一句“他是白癡嗎?”被安東尼吞在了喉嚨裏,作為神父,還是不要這麽暴躁的好。


    “我、我還是要去問一問莫琥的,當然,不會透露你的情況,但是……我還是要去求證你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安東尼轉身出去了,可是又轉回來了,“你可以睡一會,不,你要吃點東西嗎?我這就讓孫嬸給你端點吃的來。你的傷口我會幫助你妥善處理的。”


    絮絮叨叨的說了些話,安東尼是終於出去了。


    【其實我覺得莫琥本人也不想的,可劇情裏戀愛才是主線,想“不在戰場上而身經百戰”,世界自動補齊之後,也隻能這樣。】


    【無妨,反正我們在曦城也停留不了多久。】


    【你接下來要去找紅黨嗎?】


    【對!畢竟越早入夥越好啊。不過,我得帶點投名狀過去啊。】


    季寒素眯著眼睛開始思考,誰的腦袋比較合適。病房的門忽然開了,小教士趙三陽端著個碗進來:“季副官,喝、喝粥了。”


    趙三陽正對著季寒素的眼睛,頓時打起了磕巴,可也就是一瞬,那位季副官就笑了起來:“麻煩小兄弟了。”比過去偶爾跟莫琥來的時候,還要親切,好像剛才他看見的那雙可怕的眼睛,隻是錯覺一般。


    “不謝、不謝。”趙三陽把粥遞過去,他膽子也大,好奇的打量著季寒素,“你以後要去幹嘛?再也不離開教堂,就躲在這裏了嗎?”


    跟莫琥吃酒席的是原主,季寒素可是好久都沒正兒八經的吃過飯了。這碗米粥熬得濃稠,最上麵是一層厚厚的米油,季寒素吸一口氣撲麵的熱氣,口水都流下來了:“當然不會縮在這裏,等我的腿好了,我就殺了莫大帥,再投奔其他人去。”


    “吹牛!”趙三陽比了個鬼臉,轉身走了。結果剛出門就碰見了安東尼,嚇了他一跳。


    安東尼嚴肅的看著趙三陽:“你剛才在外邊偷聽我和季副官說話了?”


    趙三陽心虛低頭,可嘴裏還在嘟囔:“你不是也偷聽我和季副官說話了嗎?”


    “我在找你,不過是路過。”安東尼解釋,“我知道你很喜歡莫夫人,她每次來都會給你帶東西。但我選擇相信他,不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或者是他身上的傷痕,而是因為我眼中看到的事實。你看看他的軍裝,還有他的雙手,如果你的腿斷掉了,你能夠一聲不吭的爬多遠?”


    “我……大概沒法一聲不吭。”趙三陽沒斷過腿,但斷過胳膊,他知道那有多疼,那時候他叫得鬼哭狼嚎。


    “意誌堅定,而且冷靜……”


    “神父你不是說過,一個人的好壞,不能從他的個人能力上評判嗎?壞人也有很強大的,好人也有很弱小的。他還是可能欺騙我們。”趙三陽打斷了安東尼的話。


    “聽我說完,我不是說他這樣的人必然不會背叛,我的意思是,這種人如果背叛,怎麽可能一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但他現在唯一能求助的卻是我這個僅僅隻是認識的陌生人。”安東尼搖搖頭,“這裏對他隻剩下了危險,離開才是最佳的選擇。”


    “萬一他還有什麽圖謀的呢?或者想從您這弄走什麽?”


    “我知道,你把莫少帥授勳時的報紙都剪了下來。覺得季副官汙蔑了你的英雄?”


    趙三陽抿起嘴唇,臉頰也鼓了起來,安東尼猜對了。


    “隻有總指揮一級的指揮官,才可能不上最前線。過去我覺得這件事距離我們很遠,我們不會參與進去。所以,很抱歉我沒能早一點告訴你,莫少帥說的那些,都是謊言。雖然他自己也認為自己說的是真的……莫少帥的戰功即使不屬於季副官,必然也不屬於他本人。”


    安東尼摸了一下趙三陽的腦袋,趙三陽氣鼓鼓的,但沒躲開。被擼了兩把頭毛後,趙三陽忽然想起了什麽:“所以這是不是意味著,其實我的英雄還在,隻是換了個名字?”


    “也……能這麽說吧?”


    趙三陽立刻就笑了,眼睛亮閃閃的說:“那我去照顧他吧!”


    “好。正好我要去大帥府一趟。”


    “跟他們說季副官在我們這?哎喲!”趙三陽剛用懷疑的眼神看了一眼安東尼,就被神父彈了個腦瓜崩。


    “跟他上門道歉,她要的染料我實在是運不過來。”安東尼聳聳肩。


    第一次見麵,安東尼就看出來了,廖依依是知道他的另外一個身份的,從小到大,安東尼見過很多類似的人。廖依依屬於同類型的人裏還算不錯的,她的熱情和親近是有目的性的,但隻是個想要點好處,或者做事方便一些的小鹿,並不是貪婪的禿鷲。安東尼樂於在能幫助的範圍內,給她提供一點幫助。


    可最近她的要求,實在是不在範圍內了。


    美麗國雖然還沒有正式宣戰,但遠洋航運已經受到了戰爭的嚴重幹擾。廖依依做服裝生意,少不了大量的化工染料,無奈的是其中許多染料華夏國內要麽是不能自主生產,要麽是生產該染料的企業已經被占領。她隻能求助於海外,但,這個問題不隻是染料的問題,還有船隻如何靠岸,靠岸後如何跨越日占區、交戰區,以及各大軍閥的地盤。


    “放心!人交給我了!”趙三陽拍著胸脯保證。


    季寒素看起來糟糕,實際上都是皮外傷,縫針都不需要,趙三陽可以應付得來。


    吃過了早飯,安東尼離開了教堂前往大帥府。


    大帥府位於曦城的北邊,按照華夏的說法是坐北朝南。雖然被冠以大帥府知名,實際看起來更像是一座龐大的宮殿建築群。


    十幾年前,這一片是幾個曦城本地大戶的祖宅。民國後,莫大帥占據舒陽省定居曦城後,這裏的主人們就都“自願”把祖宅讓出來,獻給莫大帥了。莫大帥笑納後,將所有老式的宅子徹底拆掉,在沒有平息的戰亂中,花了不過兩三年的時間,就建起了時髦的西式別墅群。


    安東尼說明來意之後,被人帶到了莫琥和廖依依居住的北樓。這是一棟二層小樓,樓下有一處白玫瑰花壇。


    第8章


    安東尼在客廳裏等人的時候,打量著周圍的擺設,這裏的布置必然是出自女主人的手筆,拚布沙發、拚布地毯、無裝飾木紋實木茶幾,茶幾上的小花籃裏放著的是小小的野菊花,特意露出紅磚紋的壁爐,天花板上不是流行的水晶吊燈,而是有些粗獷的鐵藝吊燈。


    這裏很漂亮,充滿生活的溫馨,不同於時下華國有錢有勢者家中流行的大眾審美。拚布讓客廳裏充滿了眾多的鮮豔色彩,可處處又都是露出的極簡木紋,倒是讓安東尼想起了他在美麗國鄉下外婆的家。


    廖依依是個很時髦的姑娘,所以她的衣服才能在歐美也賣得出去,真沒想到她私下裏的畫風其實是這個樣子的,不是鄉土,是生活味重。


    這個客廳裏,女主人的風格得到了體現,但更矚目的卻是在沙發主位背後,明顯屬於男主人的大展示櫃。安東尼忍不住站了起來,靠到展示櫃前仔細打量裏邊的各種獎杯獎狀和徽章。


    樓上,夫妻倆正在匆忙的洗漱,明明是新婚夫妻,這對男女之間的氣氛卻有些僵硬。莫琥放走了季寒素,廖依依就沒給莫琥好臉色,她自己氣得一夜沒合眼。莫琥哄了廖依依一夜,也沒睡。


    天亮了,兩人的困勁反而來了,正準備補眠的時候,安東尼來了。


    無論從什麽角度來說,安東尼都是他們不能得罪的人,這還是安東尼第一次主動拜訪,更不能怠慢。傭人一叫,隻能撐著昏沉沉的腦袋爬起來。莫琥倒是有了點意外之喜,廖依依至少表麵上不跟他生氣了。


    廖依依穿著一件藍粉色的洋裝,從樓上走下來:“抱歉,安東尼神父,讓您久等了。”


    廖依依的容貌底子就很好,但原主性格偏狹,年紀漸長氣質越來越陰森,讓好好的容貌打了個對折。廖依依本人是活躍爽朗的性格,穿越過來後由內而外的透出股自信的味道,朝氣蓬勃神采飛揚,很是奪目。


    莫琥高大挺拔,橄欖綠的軍裝服帖筆挺更加了分數,他站在廖依依身後,矜持的點點頭:“安東尼神父,歡迎。”


    這對夫妻的賣相是非常不錯的。


    安東尼笑:“是我的失禮,不告而來,唐突主人了。雖然已經祝賀過兩位了,但我還得說,女主人品味不俗,男主人戰功彪炳,二位佳偶天成。”


    不看人,隻聽聲音,絕對想象不到,說這些話的是個洋人,還是個真實身份不低的洋人。


    安東尼的身份放在那,他說的話能是拍馬屁嗎?那當然不能!這就是真情實感!廖依依捂嘴而笑,莫琥得意的挑著眉。


    “這裏有這麽多的獎杯和勳章,我能感受到它們的故事,根本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展示櫃裏,那枚十大抗戰傑出青年勳章,放在藍絲絨的盒子裏,擺在展示櫃最醒目的第四層正中央。它的左側放著一枚忠勇勳章,右側是一枚四等寶鼎勳章,下層放著的是一枚枚戰役紀念章,在角落裏有兩枚戰傷勳章*,一金質一銀質。


    在安東尼看來,那些戰役紀念章根本都是罪證,因為……他都知道這些戰役發生的時候,莫琥根本就是在曦城。戰傷勳章就更有意思了,兩年前漢斯國才設立這種勳章,回來各國跟進,大總統也不甘落後的。但也就是設立了一年半。這一年半的時間裏,莫琥什麽時候受過傷?


    安東尼微笑著:“雖然我早已經知道莫少帥是一位出色的軍人,但您的出色遠超出我的想象。我由衷的感謝您在戰場上的付出。向您致敬,優秀的軍人。”


    莫琥沒能繼續保持矜持,笑得更開心也更真實了幾分:“奮勇殺敵,護國衛土,乃是我輩軍人之職!”


    安東尼表情不變,心裏卻氣炸了。不需要再多說什麽了,莫琥擠占他人軍功而不自知,這是很明確的了他不是傻,就是太過不知羞恥,竟然真就這麽坦然的把別人用鮮血生命立下的軍功當做他自己的。


    可他不能站起來指責莫琥,他得保護季副官。莫家父子雖然不敢得罪他,可一旦猜出季寒素在他的小教堂,深更半夜的派人摸進去打兩木倉,事後說是盜匪,拉出幾個替罪羊木倉斃,那是非常可能的。


    又吹捧了莫琥幾句,安東尼才開始跟廖依依說原料的事情,連連道歉,他實在弄不來。


    廖依依有點失望,但也表示了理解,並再三感謝安東尼為這件事奔波。夫妻倆還把安東尼留下來共進午餐,安東尼答應了。


    安東尼前往莫家的時候,喝完了粥的季寒素,正在接受趙三陽小教士的治療。


    他磨爛了的軍裝被脫了下來,趙三陽先用鹽水給他衝刷傷口,然後很細心的拿棉簽幫他清理著傷口裏的異物。


    “鹽水衝傷口,竟然不疼?”他那時候鹽水衝刷傷口,可是刑罰。


    “嘿嘿,夠了濃度的細鹽水,衝刷傷口是不疼的。你要是被鹽水弄疼過,那就是鹽水濃度不夠,或者裏邊雜質太多。”


    “哦……小兄弟年紀雖然小,於此道卻十分精通。”


    “你年紀也不大,怎麽說話那麽像那些老頭子?”趙三陽歪頭看了看季寒素,“不過,我算不上是精通,我就是個學徒,神父治病的時候,我在旁邊打下手的。”


    被點出來的季寒素一點都不慌,答得坦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從小到大我都這麽說話。”幾十年的腔調不是那麽容易改的,季寒素考慮過,覺得與其說話不倫不類的,不如順其自然,環境會慢慢讓他改變過來,“那你知道破傷風怎麽治嗎?青黴素或者磺胺,能治療破傷風嗎?”


    “絕對能!青黴素可是萬能藥。不過,季副官你能弄到青黴素?”


    “我不能。”季寒素搖頭,“我就是問一問。如果是要預防破傷風,該怎麽預防?”


    “預防?神父說就是用大量鹽水或者酒精衝洗傷口。對了,包紮不要捆綁得太緊,得讓傷口透氣,然後好像就沒其他了。”


    “用火燙傷傷口,能不能預防?”


    “也可以,聽說前線在缺少醫療物資的情況下就是這麽做的,用硫磺灑在傷口上,然後點燃,消毒又止血。”


    “謝謝……”


    季寒素雙臂的傷口看起來髒兮兮的,血糊糊的,但真沒大事。趙三陽其實很想問問他戰場上的事的,但問過青黴素之後,季寒素就不說話,也不看他,而是看著地麵上發呆。那眼神……怪怪的,趙三陽都不敢打擾他,給他包紮好,就趕緊端著東西走了。


    病房裏沒人了,季寒素躺了下來,一片安靜中,竺昭昭的聲音響起【……怎麽不來問我?】


    竺昭昭當年的死因,應該就是破傷風。


    【才想起來。】


    【信你才有鬼了。】


    【當然有鬼,咱倆不都是嗎?】


    【就連對我你也要隱瞞?說一句你的真情實感,就那麽難嗎?】


    【你這是換了進攻方式啊。】


    【別想了,那就是個小傷口,誰都沒想到的。我怕疼,你敢燒我,我絕對跟你沒完。】


    【我……想你跟我沒完……】


    【對,現在不是就跟你沒完來了嗎?你該再細看一下記憶了吧?別又找借口,該看的就得看。你可是大將軍,說好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呢?】


    【是是是、好好好、我知道了、遵命~】


    季寒素閉上了有點發紅的眼睛,任由各種畫麵衝刷而過,更仔細的捋順原主本身的記憶,以及更仔細的觀看原劇情。畢竟不是他本人的,不仔細看,仔細分析,很多有用的東西印象卻很淺,或者原主理解,季寒素卻一知半解。


    雖然各種和竺昭昭口花花,可這時候他還是很認真的,經常讓竺昭昭重播,尤其是涉及到軍事和政治的。


    中午趙三陽叫他起來吃飯,因為確定他沒有大傷,所以午飯就豐盛多了,白麵與棒子麵混合的饅頭管夠,紅燒肉管夠,青菜燉豆腐管夠,季寒素吃得幸福無比。


    吃完了他就又躺下了,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安東尼回來了,進來看季寒素時,發現他還在睡覺,就又離開了。


    “當英雄的怎麽這麽能睡?”趙三陽有點不樂意,他不敢去吵季寒素,就跟回來的安東尼抱怨。


    “別去打擾他,他本來就重傷初愈,按照華夏的說法就是元氣大傷。昨天挨打,還爬到教堂來,體力耗費得太大了。”


    “好吧……”


    吃晚飯的時候,季寒素當然準時起來了,晚飯竟然有烤雞!兩個雞腿還都被神父留給他了,季寒素表示,神父可真是好人。


    “安東尼神父,你想過今後的打算嗎?”


    “呃……繼續做神父?”


    “我指的是,你要繼續留在曦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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