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千張歪著腦袋笑道,“你知道不能定期定額上繳貢品會怎麽樣麽?你知道像是黃仁那種為富不仁的狗宦官,不但會為了討好上峰,買通僚人土司,拚命搜刮所謂‘珍品’,‘祥瑞’。甚至還會向他們出賣軍事情報,換取利益麽?”


    “什麽?”


    聽到這裏,萬達終於忍不住了,他一把拉住“一剪梅”的領口,厲聲質問,“你剛說的是什麽意思?快說清楚些!”


    “你們還真的以為,自己在京裏看到的那些‘情報’,是真的‘情報’麽?”


    梅千張朝地上啐了一口,譏諷道,“放屁吧。那些都是編纂出來騙人的。真的按照這些情報行軍布陣,能打贏才怪了。”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


    萬達追問。


    “嗬嗬,小爺我黑白兩道什麽人不認識,多少英雄好漢都是我的八拜之交。”


    梅千張是真的喝多了,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打魚的,打獵的,放印子錢的,開典當鋪的……暗娼行院,鏢行土匪。除了玉皇大帝,十殿閻羅,你爺爺我攀不上關係。便是那紫禁城裏的皇帝老兒……”


    “住嘴!”


    唯恐這廝說了什麽,玷汙了皇上,楊休羨“乓”地重重拍了下桌子,把這些碗筷碟子震的叮當作響。


    已經醉得趴在桌子上的邱子晉迷瞪瞪地抬起頭,看了兩眼,見到梅千張醉眼朦朧的樣子,還特意把凳子朝他那邊挪了挪,推了推他的胳膊,“哎,你別睡,繼續說呀。我聽著呢……別睡……”


    話音未落,自己卻又呼呼大睡起來。


    看到這兩個已然醉的不省人事的家夥,萬達無奈地和看向楊休羨。


    “他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出賣軍情’,‘編纂情報’,都是真的麽?”


    “祖上規矩,我們錦衣衛不能直接參戰,很多軍情隻有東廠和監軍守備太監才了解……”


    錦衣衛雖然是皇帝近侍,卻還是屬於軍人。大明朝的皇帝,曆來都是信任太監多過信任軍人的。


    畢竟隻有軍人才能造反,而宦官離開皇帝,就什麽都不是。


    當年的曹吉祥,王振,都是權勢滔天的東廠掌印。但是其生死,也不過就是皇帝的一句話而已,根本連反抗的心都談不上。


    楊休羨自然知道這一句話是怎樣的分量。


    去年一整年,他都在廣西大藤峽前線探聽軍情,幾次出生入死,就是為了知道山上各個寨子的分布情況,人員構成,組織動向……為此,錦衣衛和團營裏犧牲了不知其數的探子。


    如果他們搭上性命弄回來的情報,成為了軍隊中高層和當地叛軍的所謂“買賣”……


    那麽死去的軍士是何等無辜,被戰火波及的百姓又何等無辜,為了一次次平叛,被朝廷抽調的壯丁,多加攤派的賦稅又是何等無辜!


    “這個人說的未必是醉話……”


    楊休羨沉吟道,“看來我們這次廣西之行的重點,就是這個了。”


    看著這一桌的杯盤狼藉,萬達沉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邊,萬達一行人在亂打亂撞之下,漸漸撥開迷霧,找出連年平叛不順的原因。


    另一方麵,四月中下旬,朱見深下令,在應天府的南京兵部設立兩廣用兵中心。開始為調集兵馬,籌措糧草和軍餉做準備。


    就在這時,一封由翰林院編修邱浚,根據這些年廣西駐軍、太監守備和探馬的情報而寫就的《平叛方略》,由首府李賢李閣老呈到了朱見深的禦案前。


    這封方略的梗概,總體就是四個字圍而不攻。


    指出廣西連年戰亂,多次平叛無果的很大原因,是因為朝廷的部隊不適應當地氣候。加上那邊地形險要,易守難攻,發再多的兵也是於事無補。


    不如兩廣軍隊合力將匪首趕入大藤峽懸崖處。切斷叛軍補給。圍上他各三年五載,將叛軍困死在大山裏,到時候待其士氣大降,再發兵一舉殲滅,可大勝也!


    這封《方略》被朱見深看過之後,覺得有理有據,深以為然。他連夜著懷恩太監喚來兵部尚書王進宮商討。王尚書亦是覺得可以以此作為此次戰役的大致方略執行。


    次日朝會,朱見深將這折子發了下去,命發到南京軍部,著全軍高級將領查看。


    主將趙輔,總兵歐信,都指揮等人看了,又結合這些年當地駐軍匯總的情報,覺得這《方略》確實言之有理,是一條良計。


    隻有一人,在看完了《方略》後,一巴掌將其拍在了案幾上,當著主將等人的麵,大聲駁斥,“一派胡言!”


    這個人,就是翰林出身的大軍總統領,如今的右僉都禦史,曾經跟著萬達一塊前往於謙祠,祭祀了於謙的大將韓雍。


    第39章 有緣千裏來相會


    南京兵部


    議事堂內,一幹武將按資排座,謄寫著《方略》的折子,在眾人手中逐一往下遞去。


    眾將士看過之後,紛紛表達意見,不是複述邱浚的論點,就是說些大同小異的觀點。


    總而言之,“圍而不攻”的大致方針,受到了眾人的一致首肯。


    沒有想到,大統領韓雍,居然會在此時旗幟鮮明地反對這個連陛下和閣老們都讚許的方針。


    “所謂‘兩廣合圍’,說的輕巧。難道在座都忘記,如今叛賊可不止在兩廣地區了。湖南、江西,綿延數千裏的大山上都有叛軍。若是‘合圍’,難道湖南和江西就不需要‘合圍’了麽?若是這樣,不過就是把在兩廣為禍的賊子分散到周圍各省而已,這算得了什麽‘合圍’?”


    韓雍雖然自己是進士翰林出身,罵起同為翰林的邱浚來卻是半點都不饒人。


    他站了起來,指著大堂之上高高懸掛的《大明西南州府輿圖》,厲聲罵道,“這邱翰林書念得多了,被字迷了眼,怕是看不懂地形圖了。諸位將領都是多年老將了,怎麽能隻看文章的表麵功夫呢?”


    “從這兒,到這兒……”


    他指了指兩廣之間的距離,又點了點中間大藤峽所在的位置,大聲說道,“綿延數千裏,且都是山區。我軍若是真的一路圍剿,隨著賊人入山。莫說什麽三五年,就兩廣的天氣,加上山林中的瘴氣和熱毒,隻消一個夏季,就和之前的幾次失敗的圍剿一樣,將半數以上的力量都消耗殆盡。”


    眾將士聞言,皆是無語。


    “我就不說別的。這合圍需要多少人馬?多少軍糧?多少補給?這邱翰林可算出來了?”


    韓雍雙手一攤,冷笑道。


    “現下已經四月,距離陛下正月裏正式確定對廣西用兵的決議以來,已經過了整整三個月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湊足糧草呢!”


    若不是因為糧草遲遲未決,大軍人數未滿。他們早就從南京開拔往西去了。何至於都到了春末,還滯留在南京,整軍不發。


    夏天是西南最難熬的季節,多雨,潮濕,毒熱。他們這群兵士,大部分都是北人,最害怕的就是西南的夏季。


    此言一出,負責督辦軍餉和糧草的幾位士官都低下了腦袋,默不吭聲。


    這也不能全怪他們,主要是新上任的戶部右侍郎薛遠在籌備軍費這一塊動作忒慢了些。


    至今非但糧草有所缺口,連各級將領人馬都還沒有到位。南京兵部軍營有三分之一的位子還空著呢。


    隻是這話,他們不能擺到台麵上去說。


    戶部有戶部的難處,前一任的馬侍郎在任期間,虧空了那麽多銀子,還不是要繼任給填補上去麽。


    薛侍郎想要在短期之內整飭那麽大筆軍費出來,也著實為難了些。


    “那……其實我們還可以沿各州府縣攤派軍費,還可以沿路征抽壯丁,隨時補充隊伍。”


    有個不怕死的提議道。


    “隨州攤派?真是好計策啊。”


    韓雍嘴上說好,雙眼卻是怒氣衝衝,“戶部都抽不出來的銀子和兵力,由行軍的大軍來抽?此次征發十六萬大軍,已然是‘舉國之力’,還要怎麽征調?本來這些州府都因為叛軍的緣故,民生凋敝,百姓不安,我等不加以撫恤就罷了,還想著打擾民生?這是準備再進一步‘官逼民反’不成?!”


    “永熙!你這話過了!”


    永熙是韓雍的字。


    斥責他的人,是征夷將軍,主將趙輔。


    這位趙將軍祖籍鳳陽,祖上是開國功臣,梁國公趙德勝。他世襲濟寧左衛指揮使,參加過北京保衛戰。


    這位趙將軍出身高貴,與皇室交情匪淺。而且他能文善辯,又善於交際。比起過於剛直的韓雍,要左右逢源的多。


    雖然他心中已經隱隱認可韓雍的話語,麵上卻要做出駁斥的樣子,以防他說的太過,被人猜忌。


    畢竟這位右僉都禦史,之前就因為遭人嫉恨被彈劾過不止一次。


    好不容易這回在王尚書的推舉下再度出仕,可不能因為一時的口舌之快而再度沉沙折戟了。


    旁的不說,兩位監軍太監盧康和陳镟現在正在一旁聽話。


    韓雍自知失言,想到剛才頭腦衝動脫口而出的話語,也頓時冷汗漬漬。他感激地朝趙輔抱了抱拳。


    平複了心情後,再一次開口。


    “此戰必定要速戰速決,半年之內必有結果……翰林院書生之流,做文章可以,隻憑著下頭的隻言片語,做出這等《方略》,實在過於草率。”


    在被彈劾丟官之前,韓雍曾經做過江西巡撫,還隨軍平定過浙江與福建省的叛軍。有一線的戰鬥經驗,體驗過山區民情。


    “之後,韓某會寫一封折子,稟明聖上,告知此《方略》萬萬不可……”


    聽他這麽說,趙輔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而坐在一邊旁聽的兩位太監,則互視一眼,眉頭緊鎖。


    話分兩頭,這邊兩京為了行軍的具體方略還在爭論不休。另一邊,萬達一行人已經帶著梅千張等人,來到了桂林。


    都說“桂林山水甲天下”,他們卻沒有遊山玩水的心情。


    因為在之前的小港被耽誤了太長的時間,從桂林到原定的潯州,他們必須抓緊行程。


    下了船,一行人到了港口,將貨物寄存在港口的大棧行中,準備尋找去往潯州的客船。


    看著熙熙攘攘的港口,聞著江風吹拂的味道,梅千張殷勤地表示桂林他熟的很。他有路子,認識跑船的人,可以馬上就走,不用等待。


    萬達懷疑梅千張所謂的“路子”根本就是“野路子”,到時候可能還沒有到潯州,他們就已經被梅千張的朋友給下了黑手了。


    “掌櫃的,既然帶了我出來,就該相信我,不是麽?”


    看到那個姓楊的大官帶著書呆子去往市舶司方向去了,故意留著冷麵大個子來監視他,梅千張沒好氣地衝著萬達翻了個白眼。


    “壽宴”之後的第二天一早,在幹娘藍大娘子的央求下,這群人還是帶著自己上路了還帶上了那塊被他偷走的花布,回到了船上。


    花布突然出現在甲板上,教眾人都嚇了一跳。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失而複得,不過東西回來了總是好的,那廣東客商也就從衙門裏將狀子給撤了回來。


    這船上大半都是商人,倉庫裏的那些貨物很多都耽誤不得,當日下午就揚帆出發了。


    因為城內外還在通緝“一剪梅”,所以重新上船的人和貨物都被官兵結結實實地檢查了一遍。


    萬達一行人引起了巡查士兵的關注。


    他一手拿著路引,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一臉無辜的梅千張,眉頭都擰成死結了。


    “梅千張,二十歲,江西景德鎮人……長六尺五寸,皮膚黝黑,黑眸無須。隨主人經商外出,由順天府出發……倒是沒錯。”


    明代規定“凡軍民人等往來,但出百裏者即驗文引。”


    “路引”分為軍引和民引,由不同戶籍的人持有。上麵會仔細地寫著持證人的姓名、籍貫,年齡、相貌特征和外出理由。如果沒有路引,離開家鄉就會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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