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太太不愧是“一剪梅”的幹娘,很是牛皮糖,貼在地上怎麽都不肯起身。


    非但如此,還一把抱住了萬達的小腿,硬拉著他耍起無賴來了。


    “您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起來了。”


    “哎哎,有話好好說,這裏又不是什麽正經說話的地方。您老人家放開手吧。”


    萬達“上輩子”也好,這輩子也罷,對於這種中老年婦女從來都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拔了幾次腳都掙不開,急的滿頭大汗。


    就在此時,梅千張背著小背簍,眼睛上頂著一個被楊休羨修理出來的“青皮蛋”走進了廚房。


    看到藍大娘跪在地上抱著萬達的腿,哭哭戚戚的模樣,一下子衝了過來,對著萬達大吼,“你對我幹娘做了什麽?”


    萬達被他吼得十分委屈,心想明明是你老娘對我耍流氓吧!


    “臭小子,怎麽跟大人說話的呢!”


    藍大娘子見到幹兒子居然對“當官的”如此不尊重,根本不用楊休羨動手。


    她“騰”地起身,衝著梅千張的腦門就“哐哐”地砸了兩下。


    廚房這麽小的地方,居然還打出了回音。


    接著藍大娘子二話不說,將梅千張一起拉著跪倒地上,強行按住他的後腦勺,對著萬達的方向插蠟燭似得磕了三個響頭。


    “大人,我兒不懂事,當娘的給他賠不是了。”


    說著,放開梅千張的後腦勺,插著手又拜了一回。


    莫說萬達,就連楊休羨和站在門口看熱鬧的邱子晉、高會兩人都被藍大娘子這一套“騷操作”給驚呆了。


    大明朝第一虎媽非您莫屬!


    梅千張之前在山下已經被楊休羨結結實實地暴揍了一頓,如今又被他幹娘強按著磕了一串頭,整個人暈頭轉向的,都找不到北了。


    隻能幽怨地趴在廚房髒兮兮的泥地上,半仰著頭看著他幹娘。


    藍大娘子放開了梅千張,從袖子裏頭扯出一塊絹帕,貼在麵頰上,扭著她那已經算不上纖細的腰肢,斜著撲倒在梅千張的身上。


    “我的兒,聽娘一句勸,從此以後,安安心心地跟著大人做事吧。總好過做賊做強梁。莫說博個前程,至少不用日夜奔逃啊。”


    梅千張聽她這麽說,立即抬眼朝萬達望去,後者同樣回給他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


    “大人啊!收下我兒吧,老身給您叩頭了。”


    這邊撲完了梅千張,藍娘子老腰一扭,以雷霆萬鈞之勢又扒拉上了萬達的褲腿。


    萬達一個不查,整條褲子都被她拉了下來。


    楊休羨連呼吸都停頓了。


    萬達當即嚇得一手捂住襠,一手提溜著褲腰帶,也不管這老婆子說了什麽,隻不停點頭說好。


    阿婆,有話好好說,先放開我的褲子。


    藍娘子見他滿口答應,這才放開雙手,抖了抖裙子上的塵土,慢悠悠地站了起來。還不忘記拉了她幹兒子一把。


    眾人看得是歎為觀止。


    好一個藍娘子,這等心機和手段,果然是行首出身。甩她隻能去做偷兒的幹兒子幾條街!


    將蒸好的碩大壽桃,燒釀鯽魚,簡易版佛跳牆,爆炒母雞,香覃豬肉餌塊外加幹炒蓮白一一端上桌子,萬達等人好整以暇,看著梅千張跪在桌前給藍大娘子叩頭。


    雖然這場壽宴出席的隻有他們幾個人,藍娘子還是依照年輕時候的舊習,將自己隆重地裝扮了起來。


    點翠攢金絲寶石的全套頭麵,福壽滿地花的襟大襖子,妝金白綾水波紋馬麵裙。


    雖然豔了些,俗了些,藍娘子臉上的妝容過時了些,整體倒是很符合這個金碧輝煌卻又有些不倫不類的客堂間。


    “她頭上那套狄髻,就是潯州府治下某個縣太爺小妾的吧……”


    萬達湊到楊休羨耳邊低聲說道,“還有身上的綾羅綢緞,應該是桂林府那個綢緞商丟的。”


    “你看這桌布……”


    楊休羨扯了扯黑檀鑲螺鈿八仙桌上鋪著的紅色滿地錦大花布,“應該就是咱們船上丟的那塊南京花布沒錯了。”


    好家夥,這個“一剪梅”偷遍湖廣兩地,就是為了攢全這些花花綠綠的好東西,給他幹娘過壽啊……


    這不知道要罵他一聲“賊子”,還是誇他一聲“孝子”。


    “這藍大娘也夠沒心的,明知道這些東西的來處,居然還花的心安理得……”


    邱子晉的眼睛盯著桌上那壇煲了一整天的佛跳牆,低聲說道。


    “這桌上的食材,一半都是賊贓。另有一半,是他偷來的銀錢置辦的。算起來都是贓物,一會兒你可別吃啊。聞了都算是給賊‘銷贓’呢。”


    萬達故意說道。


    “哎,我不是這個意思……行吧,不吃就不吃。”


    邱子晉考慮了一下“口腹之欲”和“文人氣節”之間的關係,突然之間“呆氣”發作。


    他掏出一塊手巾,捂住口鼻,在腦後打了個結兒,這是準備徹底“不聞”了。然後悶悶地環抱住雙手,當真是要放棄這到嘴的美食了。


    萬達見慣了他平日饞貓的腔勢,見他如此“大義凜然”的樣子,一時都有些不習慣了。


    “這頭麵本就是我娘年輕時候的愛物,一直到幾年前都在我幹娘身邊,後來被人騙走了,流落到那縣衙小妾的手上。我現在把它取回來,還給我娘,有何不可?”


    梅千張叩了頭,坐回到藍大娘子身邊,看到邱子晉這般模樣,嘲諷地說道,“我‘一剪梅’下手的從來都是不義之財。你們看我是個‘賊’,我看你們這些當官的才是‘國賊’之流。”


    藍大娘子本來受了幹兒子的孝敬還樂嗬嗬的,聽到梅千張居然出口就是不遜,她想都沒想,立即又是一拳。


    “娘,我沒說錯!他們這些京裏來的公子貴人,從小都在錦繡堆裏長大,銜著金湯匙出生的,知道什麽人間疾苦”


    梅千張抱著腦袋,不依不饒地說道。


    “那個縣衙老爺,根本不是什麽好官。廣西連年兵亂,這幾年又接連發了好幾場洪水,那老爺非但不把朝廷派下的米糧分發給老百姓,還聯合當地的糧商坐地起價。把朝廷的賑災米糧高價賣給百姓,謀取暴利。”


    “小千!閉嘴!”


    藍大娘子跺著腳。


    “讓他說。”


    萬達伸手,阻止了藍娘子又高高抬起的胳膊。


    他倒是要聽聽,這些兩廣和湖南的官員們,是怎麽一個“國賊”法。


    “那被我剪了頭發的小妾,已經是那老頭的第四房姨太太了。他來到潯州,為官三載,光顧著搜刮民脂民膏,什麽好事兒都沒幹.小老婆倒是一個接著一個地迎入門。”


    梅千張伸手,拿過一邊的酒壺和酒盅,給自己滿滿地倒上了一杯,大口灌了下去。


    “我不止剪了那個小妾的頭發,我還刮了那個老爺的胡子呢。”


    他惡狠狠地笑了笑。


    “我把老頭子的胡子和女人的頭發都放在了存放縣令寶印的匣子裏。原封不動地給封上了。我就是要告訴那個惡官,我‘一剪梅’今天能夠拿了你女人的頭麵,割了你們的頭發,明天就可以在夢中取你的首級!”


    “為官一任,不造福一方,隻想著搜刮地皮,享受富貴溫柔鄉,那做個什麽官呢?這種人,不是‘國賊’是什麽?”


    說到興起處,梅千張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說得好!”


    邱子晉聽他所言,頭腦發熱,一把扯下麵上的手巾,為他大聲叫好。


    “幼稚……”


    楊休羨冷哼了一聲,將頭別到一邊。


    他以為嚇了那縣官一下,人家之後就會夾起尾巴乖乖做人了?


    還不是該怎麽搜刮,照樣怎麽搜刮,甚至變得更加變本加厲,要把損失都給補回來呢。


    “還有那幾個富商和綢緞商。”


    幾杯好酒下肚,又嚐了幾塊肉菜,梅千張的臉上已經是一片紅暈了。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吃多了酒潮紅。


    在看另一邊之前還口口聲聲“文人氣節”的邱子晉,雖然還是很有骨氣地沒有吃肉,卻已經喝得與梅千張滾到一處去了。


    “哎……大人慢坐,老身到後頭去散散酒氣,再做一鍋醒酒湯來。”


    藍大娘子見已然這個樣子,自己也把攔不住。幹脆起身,轉到房間裏,卸下了頭麵首飾,換上了尋常衣服,下廚做湯去了。


    高會這會子倒是機敏,跟著走到廚房裏,明裏是幫忙,其實是監視。


    “那些富商,勾結朝廷的宦官……對,我說的就是黃太監那種。名為‘守備’,應該護持一方吧。實則跟當地的官員,商人們勾結,以采辦貢品為名,戕害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梅千張醉醺醺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老子把他們的錢財和錦緞偷出來,散發給百姓麽這叫做‘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我做的不對麽?”


    “唔……”


    邱子晉抱住酒壺,想要說“對”,又覺得哪裏有些不妥。


    嘴巴張開又合上,可憐兮兮地看了看滿桌好菜,有點後悔剛才的“豪言壯語”了。


    “這就是你去偷盜別人的綢緞,給你幹娘做衣服的理由?”


    萬達歎了口氣,不同意地搖了搖頭。


    偷東西就是偷東西,旁人做錯了事情,你打著“俠義”的旗號,劫了他們的財物,散發給老百姓就算是出了氣,贖了罪不成?


    過去上學的時候萬達最喜歡看武俠小說,什麽金庸古龍梁羽生,還珠樓主溫瑞安他一個都不曾放過。


    也曾經讚歎裏麵行俠仗義的俠客,覺得他們殺貪官,滅狗賊,快意恩仇,向往他們的“江湖”人生。


    但是自從進了錦衣衛衙門,結結實實地辦了好些案子,他才漸漸懂得了什麽叫做“俠以武犯禁”。


    如果人人都以自己的那套所謂“正義”和“公理”裏為行動準則,那麽哪裏還需要官府,哪裏還需要律法。


    天下不就真的大亂了麽?


    “哼……你們官府都是官官相護的。旁的不說,我朝規定,隻要是民告官,無論緣由,先打五十殺威棒。五十棒下去,命都被打沒了,誰還敢告?”


    梅千張看到萬達不同意的眼神,氣的又拍了一下桌子,“就算隻是平日告訴。這‘八字衙門向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的道理,大人不懂麽?普通百姓,哪裏來的錢上下打點。又是衙役,又是典簿,又是牢頭,又是勾攝。狀子還沒遞進去,銀錢已經花沒了。”


    聽到這裏,萬達倒是反駁不出來了。


    別說普通衙門,錦衣衛衙門也是一樣。


    俸祿太少,貪汙過甚,程序繁多。


    除了效率低下這一條錦衣衛沒有,樣樣都能沾邊。


    他隻能管住自己不撈,卻無法對旁人置喙。


    “大人可知道,我們廣西是不產絲綢的?但是為什麽朝廷會年年往桂林府攤派貢緞的份額?”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在詔獄看大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雁過寒潭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雁過寒潭並收藏我在詔獄看大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