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小案”點心了。


    那個男人說,點心是給女人和孩子吃的,要甜,要漂亮。按照這個思路,走的就是精致可口的茶點路線和宮廷糕點路線。


    萬達決定做酥油點心,炸糕和少部分的烤製類點心。


    口味方麵,萬達決定南北兩步一起走,北邊的點心,選取清朝旗人入關後帶來的沙琪瑪,目前大明朝的人應該還沒見過這玩意,應該感覺很新鮮。


    另外還有大家過年都喜歡吃的江米糖,將麵粉條炸好後過上一層白色糖霜,咬起來嘎嘣脆,孩子們沒有不喜歡的。


    這兩樣都是甜口,隻要油炸定型冷卻就可以,操作簡單方便,又經得起長期存放,不容易變質,很快就做好了。


    南方的話,數得上號的自然是揚州茶點為代表的酥皮點心,這也是萬達用來炫技的主攻方向。


    這種點心,不同於六百年後從外國西方傳來的甜點,完全可以說是豬油和麵粉的一場中式藝術碰撞,代表了中華美食想象力的高度。


    做酥皮點心,最重要的就是水油麵團和幹油酥麵的配比。最是考驗水、豬油、起酥和麵粉的的調配、搓揉。


    為了迎合孩子喜歡的口感,也為了對得起那兩銀子的價錢,萬達不惜工本地在裏頭添上牛乳、雞蛋和大把的砂糖。


    對於明代人對糖分的追求是多麽可怕,在之前的一個時辰內,萬達已經有了深刻的體驗。


    就看邱子晉抱著的那堆“失敗品”吧,裏麵有他做的沙琪瑪和一些眉毛蘇,芝麻酥,除了因為他長期沒有做過點心,導致部分成品形狀不太好看被淘汰掉之外,主要都是因為不夠甜!


    “還不夠甜?我這一罐子糖都放進去了,這都是致死量了吧!”


    萬達指著江米條大聲喊道。


    請問這還是江米條麽?這是白糖裹麵粉下油鍋炸吧!


    “真的不夠甜!”


    不止邱子晉,就連楊休羨和高會都這麽說。


    酒店掌櫃的在外頭聽了,好奇地也走進廚房,撚起一塊點心放進嘴裏。


    “夠香,夠酥脆,就是不夠甜。”


    老板搖搖頭,把萬達最後那點堅持都給搖沒了。


    沒辦法,萬達隻能給這群重口味的古代人投降了。


    話說萬達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家裏窮的都揭不開鍋,隻能去團營蹭飯,自然吃不上什麽好的點心果子。


    等他到了酒樓打工後,手頭逐漸寬裕起來,曾經好奇地在霸州街上的餑餑鋪,買過一個糖餃子來嚐。


    當時,就被甜得流下了恐懼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輩子”唯一一次被甜哭了的經驗。


    “上輩子”萬達有個同寢室的同學,放假去日本京都遊玩,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盒精致好看的日本和果子。


    這家夥在眾人驚豔的讚歎聲中,打開了精美的點心外包裝,滿臉奸笑地邀請萬達等一幹同學來“一同分享日本好滋味”。


    大家紛紛拿起點心,一口咬下去……


    萬達瞬間就明白了這廝剛才為什麽笑得不懷好意了這玩意甜得直衝天靈蓋,能把腦子從鹵門裏給擠出來。


    之後大家足足各自灌下至少兩杯黑咖啡,才總算衝淡了嘴巴裏的甜味最後,全寢室一個晚上都沒睡覺,隻好集體開黑。第二天被老班點名批評,還要寫檢查。


    這大明糖餃子甜得程度,比起那個日本和果子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此以後,萬達就再也沒碰過大明朝的點心。


    哪怕每回進宮,萬貞兒都一個勁兒地讓他嚐嚐宮裏的點心,他也是敬謝不敏。


    萬達當時以為是霸州人民的口味重,現在才知道自己是大錯特錯了。


    不是霸州,是全大明,乃至這個時代的人民對於糖分的喜愛都是非常瘋狂的。


    好吧,在這個基本上連肉蛋,都隻有逢年過節才能獲取的時代裏,提倡什麽減糖減鹽的健康生活,簡直就是“何不食肉糜”的同義詞。


    點心、蜜餞、糖果,在這個時代都是奢侈品。高糖和高油分是有錢人和身份尊貴人物的專享。


    吃點心是休閑,休閑就是有錢和有閑的代名詞。


    哪怕是口味最清淡的僧尼,在用點心的時候,也是嗜甜如命的。苦茶加上甜點,才能刺激神經,在坐禪的時候,使人始終保持清醒的狀態。


    在這個時代,壓根就沒有什麽低糖零食的概念。


    “多加糖,多加糖……”


    萬達咬著牙,一邊鋪著油酥,一邊將大把白糖灑在層層酥皮之間。


    邱子晉放下茶杯,轉頭好奇地看著楊休羨。


    一早,楊大人就撐著傘,出去集市兜了一圈,聽到了不少有意思的消息。


    “大人,他不是‘采花大盜’麽?怎麽樓上那個,昨晚隻偷了銀子就跑了?”


    邱子晉突然臉色一變,“難道……那個宦官他被……”


    一想到昨天那個滿臉橫肉,肥的都出膩子的中年男子,邱子晉突然覺得手裏的餅頓時也不香了。


    這“采花大盜”的口味真可怕啊。


    “這個人不止在一地作案,潯州府,桂林府,就連寶慶府都曾出現他的蹤跡。一年前,官府下發的海捕文書已經遍及整個湖廣地區了。但是至今都毫無所獲。”


    楊休羨已經去官衙門口打探過了。


    楊休羨伸出食指,指了指頭頂,“據傳他不止偷東西,還偷‘人’。不拘男女,不拘老少,葷素不忌。很多受害人被家人找到之後,都是恍恍惚惚,語無倫次。非但不指控他的罪行,還會幫著他逃脫官府的追捕……而且他在江湖上朋友遍布,黑白兩道通吃,這些人也都護著他,所以一直都能躲避官府的追逃。”


    “吼……”


    萬達和邱子晉聽得齊齊皺眉,高會更是聽得連揉麵都忘記了。


    美男子?


    到底有多俊俏,才能唬得受害者也幫他說話?


    “小的案子就不說了,就說說幾個大的。”楊休羨掰著指頭數到,“最早案發的是潯州府,他偷走了縣太爺小妾的一副翠鳥寶石狄髻頭麵,走的時候還把那小妾的頭發給剃光了。把大美人弄成了小尼姑。”


    “哇……”


    “到了桂林府,這次遭殃的是當地的一個販絲綢富商。也不知道使了什麽法子,搬空了他整個店鋪的倉庫。那一倉庫的絲綢裏頭,有很多都是要上貢到京城的貢緞。不止綢緞商,連衙門裏的人都吃了掛落。”


    “喝……”


    “再就是寶慶府。遭殃的也是一家富商。不過這次厲害了,不但劫了銀庫,他還把人家富商家裏的一個六十歲的幫廚老嫗都給劫走了。過了兩晚,那老嫗也不知怎麽又出現在富商的家門口。家裏人問她去了哪裏,是否見到賊人的真麵目,那賊人現在何處。老太太卻隻是搖頭,一問三不知。再問就是哭,哭的大家都沒辦法,隻好不了了之……也就是因為這個,才有了‘采花大盜’的名頭。”


    楊休羨說完自己也覺得可樂。


    六十歲的老太太……這賊未免也太葷素不忌了吧。


    眾人嘖嘖不已,難怪都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呢。


    “這人因為每次動手之後,都會在案發的現場,或是在牆上,或是在紙上,留下一朵梅花的圖案。所以,大家都叫他……”


    楊休羨用手指比劃了一個“一”字。


    “一剪梅。”


    嗯?


    萬達聽了,不由得暗笑。


    一剪梅?


    雪花飄飄,北風蕭蕭的那個?


    哎呀,如果這個“一剪梅”真的像尹正那麽俊俏白淨的話,被他“采”一下好像也確實不吃虧啊……


    “總之呢,昨天對那個宦官下手的,很有可能就是‘一剪梅’了。就算不是,那也是打著‘一剪梅’的名頭行事。這銀子肯定是被盜了。但是他“人”有沒有事,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楊休羨忍俊不禁道。


    大明朝對宦官有著非常嚴格的管理製度,像這種離開軍營,私自外出的宦官,想必也不會幹什麽好事。遇上了專門偷盜富人的“一剪梅”,也算他倒黴吧。


    這邊他們在裏麵談的熱火朝天,這股夾雜著奶香,果香和餅香的味道,已經順著廚房的大門飄到了外頭,惹得店門口時不時有人駐足打量。


    “掌櫃的,後廚在做什麽呢,那麽香甜?快拿出來,給我們嚐嚐。”


    來的都是昨天店裏的住客和附近的四鄰。要不是外頭還淅淅瀝瀝地下著雨,估計這香味能把整條街的人都勾引過來。


    “是啊,我長那麽大,還是第一次聞道那麽香的糕餅味。掌櫃的,這是請了新的點心師傅了?”


    “阿娘,好香呀,我要吃。”


    一個漂亮可愛,帶著滿頭銀飾的異族小姑娘拉著她母親的衣角央求道。


    “哎哎哎,哪裏,哪裏。”


    掌櫃老頭站在門口,給大家作揖。


    “小店的廚房,被兩個打北方來的漢子們借用了。有人在他們這裏定了糕餅點心,兩天後來取,他們正在廚房裏忙活呢。那不是小店的廚子,也不是小店要做糕餅買賣了。抱歉,抱歉。”


    見到大家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掌櫃的不停抱拳,“不好意思了,不是我小氣,是真的不是我的買賣。”


    “是昨天晚上借廚房的那個小夥子吧。”


    有個大漢坐在板凳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昨天我睡在通鋪裏都聞到香味了……好家夥,活活把我餓醒了。掌櫃,聽說這個人也是開館子的?哎,也不知道他以後會去哪裏開店,等會他出來,我定要問問,有機會一定去嚐嚐。我說掌櫃的,你也去請個好廚子啊。你家廚子跟人家那完全不能比嘛。”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掌櫃笑的尷尬,退到一邊,任由一群人對著廚房裏頭指指點點。


    “今天就做這些吧。”


    萬達將成品點心仔細地放進特意買來的竹篾食盒裏。


    “我看下午要下大雨了,我怕濕度太大,影響了口感就不好了。明天趁著放晴的時候,再做一些出來,湊滿一盒也就足夠了。”


    做菜也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


    孔夫子也說過失飪不食,不時不食。


    這是中國人對於美食和自然的態度,也是一種人生哲學。


    “咕嚕……”


    一個瞎眼老頭坐在門檻上,聽著周遭眾人的議論紛紛,努力地嗅著空氣中那令人迷醉的甜味,用力地咽了口口水。


    “一……剪……梅……”


    看著牆上被人畫上的五點梅花瓣,萬達捏著拳頭,大聲咆哮道,“你有病啊!連點心都偷!你缺點心吃嘛!”


    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他們把點心盒子放在樓上的陰涼處後,轉身下去吃個午飯。


    回來一看,連點心帶盒子統統都不見了。


    牆頭上,那一朵血紅的梅花印,簡直是對這群錦衣衛的嘲笑北鎮撫司很牛麽?照樣偷給你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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