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十戶為“一甲”,一百一十戶為“一裏”,管理人民。並以此為濫觴,建立了幾千年來封建王朝中,最最嚴格的籍貫製度。


    並且在南京玄武湖上,建立了管理國家戶口檔案,收納天下戶籍人口和土地情況的“黃冊庫”。


    這個籍貫製度,哪怕在六百年後的今天,依然影響著生活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們。


    所謂“籍貫”,“籍”者,名籍。


    洪武三年,朱元璋下詔,所有人戶應占籍應役。軍發衛所,民歸有司,匠隸工部。天文、醫藥、樂部、僧道者,歸於禮部。


    “籍”對應的是“役”,也就是工作。


    理論上,父傳子,子傳孫,子子孫孫,不更其役。即使考上科舉,也不會改變其役籍,軍戶還是軍戶,民戶一樣是民戶,隻是不用服役了而已。


    “貫”者,“鄉貫”也,就是戶役所在地,通常就是出生地,或者是服役所在地。


    明代,或者說古代王朝,基本不允許人民在土地上隨意流轉。商人要外出,舉子要考試,都必須辦理路引。


    如果沒有路引,逃脫鄉貫,或從事不符合本籍的職業,那就是“流民”,按照大明律,要押赴原籍州縣複業。


    雖然建立了裏甲製度,和黃冊製度,但是流民的問題從未得到根本性的解決,甚至在明朝中後期愈演愈烈。


    流民們通過變更戶籍,依附大家族,寺廟的方法,在新的地方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而在黃冊庫,在州府衙門的典籍上,他們或是不存在,或是失蹤已久。


    這些捉摸不定的人口,就像是幽靈一樣,散布在大明的土地上,成為皇朝的威脅和軟肋。


    楊休羨當然不知道大明朝哪天會因為流民問題,麵臨分崩離析的危險。就目前而言,單是京都周圍的流民已經夠讓他操心了。


    這幾年,北直隸地區“映射土地”的情況和逃籍避稅的流民越來越多,一邊是順天府和戶部收不上稅,另一邊是寺廟道觀根本不納稅。已經對京師隱隱產生了不良的影響,皇上遲早要下手整治。


    說到底,兼並土地也好,百姓逃稅也好,歸根到底就是流民問題。


    而收留流民的最多的就是寺廟。


    若是隻收容幾個流民也就罷了,官府也不會過問,畢竟早就蔚然成風,管也管不過來。


    然而上百個人是什麽概念?


    要知道這廣濟寺和內皇城就隔著一個慶安坊,是站在皇宮西邊角樓上都能看到的地界。


    這樣的“天子腳下”,藏著差不多一個營的“黑戶”是何等讓人毛骨悚然的情況。


    事情已經嚴重到必須上報給陛下的程度了。


    “萬千戶啊,萬千戶……怎麽你隨隨便便插手一個案子,後邊就能扯出那麽大的動靜呢?”


    饒是服侍了兩朝帝王,在錦衣衛幹了十年的楊休羨,都不曾在短短一年時間內,經曆那麽多大案子。


    楊休羨隱隱記得,那些腐儒書生們曾經提過,說趙家的仁宗皇帝,“百事不會,隻會做官家”,是天生當皇帝的料。


    難道我們的萬千戶,是“除了做飯,百事不會,隻會幹錦衣衛”,是天生當錦衣衛的料不成?


    “阿嚏!”


    這邊剛聽完了邱子晉同學對白蓮教的描述,萬達突然感覺背後一涼,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


    “大人,聽明白了麽?”


    邱子晉怎麽感覺眼前這萬大人一邊聽一邊翻著白眼,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呢。


    那可是白蓮教啊,我的萬大人!


    “懂了,懂了。多簡單的事兒,被你說的那麽複雜。”


    萬達抹了一把臉。


    看把這小邱給激動的,都把唾沫星子噴到他臉上了。


    “什麽彌勒降世,無生老母,真空……真空家園?嘖嘖,我還真空牛奶呢。”


    萬達不屑地說,“你就說它是個邪教不就好了,說那麽多我聽不懂的幹嘛。”


    “整個錦衣衛上下,除了你,誰都懂。”


    邱子晉很鐵不成鋼地咬牙。


    邪教嘛!以前上輩子萬達居住的小區啊,讀書的時候,學校的宣傳欄上啊,都有普及過相關常識的嘛。


    騙財,騙色,騙命,還有鼓動造反,別管它叫什麽,總不過就這些套路。


    普通人信了之後,輕則傾家蕩產,重則坐牢吃槍子兒。


    防火,防盜,防邪教,這點覺悟,本人還是有的。


    再說了,老子有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護體。諸神不禁,百毒不侵,你們這些古代人就不要為我操心了。


    這麽一說,萬達隱隱約約想起來,小時候在央視六套看過功夫皇帝李連傑演的《黃飛鴻》,裏麵就有白蓮教。


    熊欣欣演的那個“九宮真人”就是白蓮教的bigboss,是“反清複明”的。


    今天聽了小邱一番話,萬達才知道原來白蓮教不隻是“反清複明”那麽簡單,原來它造反的曆史可謂源遠流長了,可以一直追溯到唐朝。


    可以說是幾百年來,全心造反。一直造反,從未成功。反複打擊,依然造反。也不知道它圖什麽。


    如果“造反界”要評敬業標兵的話,這位絕對是c位出道。


    “小邱,別怕。”


    萬達拍了拍邱子晉驚魂不定的肩膀,“萬大人保護你。”


    邱子晉歎了口氣,還想要在說些什麽的時候,佛堂的門被悄然打開。


    兩人雙雙回頭。


    一雙淺藍色繡著白色蓮花紋路的布鞋,從門外踏入。


    從下往上看,來人穿著青灰色的僧衣,腰間是一根用綠色和白色絲帶打出的宮絛,係著吉祥紋路的繩結,墜腳是一塊小巧的白玉蓮花佩。


    再往上看,淺灰色的觀音兜披在肩膀上,露出尖尖的下巴頦。不點而紅的朱唇,配上細長幽怨的眉眼,眉目流轉之間,勾魂攝魄。


    一陣無名幽香漸漸地擴散在這小小的佛堂內。


    “仙姑?”


    見到來人,邱子晉同學當場咽了咽口水,發出了由衷的讚美。


    萬達則覺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上輩子”的時候,萬達的老媽很喜歡聽越劇,家裏一直放著各種越劇的音樂唱段。萬達雖然不喜歡,催眠似得也聽了很多。


    一句小時候常聽的戲詞,此時突然湧入他的腦海


    從此不敢看觀音。


    “阿彌陀佛。貧尼玄蓮有禮了。”


    玄蓮尼姑單手立掌,露出玉蔥般的纖纖手指,朝他們施了一禮。


    眉眼之間,竟與牆上掛著的那副“無生老母”的肖像有幾分相似。也不知道玄蓮師太是否參照了自己的麵目,繪製的佛像。


    這玄蓮師太作為玄敬老尼姑的小師妹,雖然已經不下三十歲,比不得剛才那個小尼姑來的青春可人。但舉手投足之間傳達的風情,絕不是不到二十歲的少女能夠擁有的。


    “聽說二位仰慕佛法,想要見一見貧尼?”


    玄蓮和萬達各自入座,邱子晉遲疑了一下,站到了萬達的身後。剛才的那個帶路的小尼姑則退了出去,轉身將門帶上。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萬達覺得那股幽香似乎更濃了些。


    “是,是的。”


    不等萬達回答,邱子晉就呆呆地說道。


    “聽兩位口音,是從外地來的麽?”


    玄敬扯了扯袖子,靠在矮桌上的胳膊微微傾斜,斜著眼睛朝他們兩人看來。


    “是,是啊……從南邊來的。”


    邱子晉同學再一次搶答。


    “沒想到小庵的名聲那麽大了。真是慚愧。”


    玄蓮用手捂住口鼻笑了笑。


    萬達覺得頭有點暈。


    “那貧尼,就為兩位女施主,來說說‘彌勒下生’的典故吧。”


    玄蓮朱唇輕啟,開始侃侃而談。


    “混沌初開之際,天地間有陰暗兩宗。有‘無生老母’派燃燈佛、釋迦牟尼佛和彌勒佛下界……”


    邱子晉站在一旁,聽的認真,不住地點頭。


    他眼神忽明忽暗,似乎是明白了什麽,但是內心又開始隱隱抗拒,下意識地搖頭。不過在玄蓮的反複提示下,又把腦袋低了下去。


    再後麵,隻有不停的點頭和不時的感歎了。


    萬達起初也是這樣的狀態。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玄之又玄。


    玄蓮的聲音很清楚,但又很模糊,她所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耳邊縈繞,卻又好像遠在天邊。


    彌勒佛,光明世界,未來佛……東林白蓮……


    那一個個玄妙的詞匯,混成一片濕噠噠,黏糊糊的流水,將兩人輕柔地包裹起來。


    這種感覺……萬達掙紮地眨巴了兩下雙眼。


    好熟悉啊。


    這不就是我“上輩子”上學的時候,在課堂上要瞌睡又不敢瞌睡時候的感覺麽?


    關鍵她說的什麽玩意兒,老子聽不懂啊。


    可能是“學渣”的本性過於強大,又或者是對於上課這種事情的反抗本能,讓萬達漸漸走出了這被迫洗腦的狀態。


    朦朧之間,他看到正在伸出雙手結印的玄蓮,寬大的衣袖下麵,露出了呆在皓腕上的一個鏤空蓮花香囊球。


    香囊?


    萬達一下子清醒過來。


    娘的!我就說呢,老子一個基佬,怎麽會被一個女人搞的五迷三道的?


    原來是這個玩意作怪!


    這裏頭一定是控製意識用的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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