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子晉不敢多說,搖了搖腦袋,快步迎了上去。


    走到一間三開間的雕花門樓前,那姑子側身將二人迎了進去。


    進了門,正堂內有三間佛像,分別是釋迦牟尼佛,阿彌陀佛和藥師佛。皆是木胎刷清漆,不見貼金的痕跡,很是樸素的模樣。


    這麽看來,和普通的寺廟庵堂也沒有什麽不同,也就是窮了些……


    邱子晉微微皺眉。


    萬達和邱子晉對著佛像三拜,又接過小尼姑遞上的香供在佛前。


    “我倆之前在陶然亭那邊的慈悲庵燒香。那邊的師太同我們說,貴庵玄蓮主持是慈悲庵玄敬師太的師妹,精通佛法,持菩薩戒,能說十部經。我們小姐心生仰慕,故而特來拜見。”


    邱子晉對著那小尼姑侃侃而談,一套一套的說辭,把萬達聽得都愣住了。


    乖乖,讀過書的專業選手就是不一樣啊。


    “慈悲庵的玄敬師太確實是我們主持的師姐。既然這樣,兩位請跟我到後堂。”


    那尼姑聽邱子晉這個小丫頭都如此能說會道,想必她家的小姐更一心向佛,不由得向萬達多看了兩眼。


    進了門後,萬達就將包在腦袋上的衣服取下,露出了廬山正麵目。


    小尼姑見他雙十不到,雲鬢高聳,粉腮杏目,顧盼神飛,是個極標致的美人兒。再看他一身打扮,這衣服樣式從未見過,又新又奇,應該是南邊的新貨。


    那丫頭說話的口音也不似京裏人,推斷下來,多半是哪個南邊來的客商之女。若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前來拈香,必定前呼後擁,多的是奶媽子和丫頭伺候,不止一個家仆一個丫頭而已。


    外鄉人,那就好辦了……


    心下算計好了,那尼姑將他們領進後堂後,招呼了一聲,就去請玄蓮師太了。


    “完了,完了。大人啊,這下真的遭了。”


    邱子晉站在門首,確定那風流姑子走遠了,急忙關上門,對著萬達緊張地叨咕起來。


    “怎麽了?哪裏不好?我看我們又找到線索了才對啊。”


    萬達一進門就看到了牆上掛著的蓮花觀音像,那觀音菩薩的左下方還是印著一枚蓮花印,和之前“忘我閣”,“慈悲庵”裏的那兩幅畫一模一樣。


    都說玄蓮法師能畫觀音菩薩三十三法身,隻是不知道眼前這全跏趺坐在蓮台上的觀音娘娘,是哪個法身。


    “觀音?這可不是觀音娘娘啊,我的大人。”


    邱子晉見他完全不明白其中厲害,都要急的跳起來了的。


    “這是‘無生老母’的畫像。你沒看到她手裏拿著一個八卦鏡麽?觀音菩薩怎麽會拿道家的八卦鏡呢。”


    “啊……難道是慈航真人?”


    看過《封神演義》電視劇的萬達同學,隱隱約約地記得道教係統裏好像有這麽一位造型和觀音挺接近的神仙。


    “大人啊,這裏是庵堂,不是道觀。不會有慈航真人的。”


    邱子晉都要被他的無知氣笑了。


    “這是‘無生老母’,是白蓮教的聖母。這庵堂是白蓮教的教壇。”


    萬達大吃一驚。


    “白蓮教又是啥?”


    作者有話要說:    啊,這一節我們來捋一捋老朱家的關係表吧,就捋到成化。


    一代目,朱元璋(洪武帝);二代目,朱允(朱元璋的孫子,皇太孫,建文帝,在靖難之役後失蹤了);三代目,朱棣(洪武帝第四子,朱允的叔父,永樂帝);四代目,朱高熾(朱棣長子,洪熙帝,這位比較短命,登基十個月不到就掛了,開啟了老朱家皇帝普遍活不長的悲劇之路。


    五代目,朱瞻基(朱高熾長子,宣德帝,英明神武,可惜死的早,35歲就掛了);六代目,朱祁鎮(朱瞻基長子,英宗,有兩個年號。”土木堡之變“之前是正統,”奪門之變“之後是天順。這個大哥啊,就是被太監王振挑唆去打仗,結果自己把自己打丟了,隻好說自己的”北狩“的那位。有人說明代的衰亡不是亡於崇禎,也不是萬曆,而是以土木堡之變為發端,我本人挺讚同這個觀點的。朱祁鎮被從遼北放回之後,成為”太上皇“,被囚禁在南宮,過了很淒慘的日子。也正因為這段時間和周皇後以及其他妃子,孩子們的相處,讓這位皇上對自己的妻子多了更多的仁愛之心。朱祁鎮之前,皇帝死後,除了皇後和下一任皇帝的生母之外都要殉葬,非常殘忍。但是朱祁鎮下旨,自己死後,妃嬪不用殉葬,從此之後,明代就沒有妃嬪殉葬的慣例了)


    七代目,朱祁鈺(朱瞻基的次子,朱祁鎮的弟弟,景泰帝,英宗被俘後,在兵部尚書於謙和孫太後的幫助下無奈登基。但是之後皇留戀皇位,並且廢掉了朱見深的太子之位,改由自己的兒子做太子。”奪門之變“後,也被軟禁了起來,之後因為”不明原因“死去,還不到29歲)


    八代目,朱見深(朱祁鎮長子,成化帝。本文男主的姐夫哥)


    差不多就這樣吧,應該可以看明白了。


    第24章 如癡如狂


    話分兩頭,這邊邱子晉同學正在給萬千戶科普白蓮教是個什麽玩意兒。那邊換上了便裝的楊休羨已經帶著鄧翔,來到了廣濟寺。


    廣濟寺在城西地界,距離西四牌樓不遠。


    因為離鄧家很近,故而鄧夫人經常來這裏上香。


    她時常跟丈夫提起這裏的主持是如何如何的慈善祥和,寺院是如何如何的廣大恢宏。聽得多了,鄧總旗也多少有些印象,為楊休羨介紹起來的時候,口若懸河。


    “我家那婆娘,一年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在這裏。有時候我都懷疑了,我當錦衣衛出生入死的,賺的錢為啥都給和尚花了。真是狗屁不通。”


    鄧翔邊說邊無奈地搖頭。


    廣濟寺建於金代,曾經一度被荒廢。直到景泰年間還是間破廟。


    直到八年前,有一群山西僧人雲遊到此,不忍看到珈藍破碎,於是發了大願開始重建寺廟,重妝佛像。經過僧人們的努力,逐漸有了如今的規模。


    “八年而已,這群僧人……果然是‘有誌者事竟成’啊。”


    看著周遭紛至遝來、摩肩擦踵的香客們。又看看大雄寶殿內不止三大佛像,就連兩旁的十八羅漢都已經貼上了明晃晃的金箔,那叫一個氣派了得。簡直可以和皇家寺廟之一的敕建大隆善寺比肩了。


    “走,去後麵看看。”


    兩人分別手持三根清香,先是隨著眾香客一路走,一路“虔誠”地一間間佛堂拜著。


    待走到後院僻靜處,楊休羨和鄧翔閃躲了幾下,避開時不時路過的僧人們,彎彎繞繞地往內走去。


    這寺廟的後堂,是和尚們居住生活的地方,香客都是非請勿入。


    兩人經過了幾棟看起來是下榻住宿用的小樓,又走過了藏經閣,漸漸地走到了後院靠近後門的地方。


    在緊閉的後門前頭,看到了兩畝稻田,和一畝菜地。


    稻田旁,兩個農人打扮,帶著鬥笠的男子正在用餐。


    一般來說寺廟周圍通常有兩三畝薄田,供給和尚們的日常齋飯用。這裏位於城區而不是深山,不然的話至少還有一個後山可以逛逛。


    倆農民各自捧著窩窩頭,身邊的醬色缸子裏放了幾塊鹹菜,就著鹹菜,兩人一邊皺起眉頭,一邊往下咽窩頭。


    “兩位這時候才吃午膳呢,都差不多要到未時了吧,真是辛苦。”


    鄧翔裝作“不經意”路過的樣子。走到倆農民身後,隨口搭訕道。


    “幹完活兒才有飯吃。不然那些和尚們又要嚼舌根,說什麽‘不勞不食’。一個個的,麵色都黑的很呢。”


    其中一個臉尖尖的中年人抬起頭,整了整鬥笠說道。


    “就這兩畝田,能有什麽活兒?你可不要框我。”


    鄧翔大搖其頭,表示不信。


    “這兒當然隻有這些田了,但是架不住城外的田多啊!就東城外麵的那一塊地……”


    “哎,你跟他說這些幹什麽!飯都堵不上你的嘴麽?”


    這尖下巴的中年人還沒說話,就被一旁的老者打斷了。


    鄧翔敏銳地聽出來,這兩人都是山西口音。


    “這不是你們這些香客可以隨便進來的地方,趁著和尚們沒看到,快點出去吧。”


    留著山羊胡,滿臉皺紋的老丈皺起眉頭說道。


    “哎,老丈這話說的無禮。不是我吹牛,這京城裏,除了皇宮,就沒有我們小衙內不能去的地方。那群和尚見到我們衙內,隻會恭恭敬敬地‘阿彌陀佛’。”


    鄧翔指了指遠處站著的,貌似正在四處看風景的楊休羨說道。


    兩人抬頭望過去,果然看到一個穿著絲綿外袍,公子哥模樣的人,正背著手,露出一副傲慢的表情看著他們。


    老頭低下頭不再多話。倒是中年人,嘴裏不滿地嘟囔了幾句,鄧翔聽得也不甚明白。


    “我們老爺的官大得很。你們寺廟城外的田多,多的過我們老爺?我們在城南有幾百畝地,家中的佃戶有二十多戶人家。你們這破廟,比得上麽?”


    “幾百畝地,十多家佃戶就敢炫耀?那你見到上千畝地,一百多戶佃農,豈不是要嚇死?什麽老爺,什麽官兒,窮酸!”


    那中年嗤笑一聲,轉過身去,不再回答。


    “我呸!你還不是給人種地的,真當自己是地主呐!”


    鄧翔擺出一副十足小人嘴臉,朝他們背後啐了一口,往楊休羨方向走去。


    “大人,這個寺廟有問題,‘影射’的農田居然都上千畝了。這兩個人也都是外地人,不是應天府人。”


    走出後堂範圍,鄧翔低聲在楊休羨身邊說道。


    本來他們來查廣濟寺,是認為它和慈悲庵有些關聯,可能找到有關宋嫂母女的線索。


    沒想到居然套出了這麽重要的情報。


    楊休羨臉色很是不好。


    先不談那上千畝的農田能夠逃脫多少稅收。就一百多戶佃農的存在就足夠稱得上是一起大案了。


    正常來說,會在寺廟裏或者周圍幫忙和尚們打理田地的,隻有附近的村民。有的小廟、苦廟甚至都是和尚們親自躬耕,對他們來說,勞動是最重要的修行。


    而這個廣濟寺,從重新修複到如今,前後也不過才八年而已,哪裏來的上百個佃戶依附與它?


    唯一的可能,就是流民。


    流民,隱射……


    一想到這兩個詞,楊休羨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大明王朝從創建伊始,到最終滅亡,前後國祚二百七十六年。而流民的問題,就足足困擾了這個龐大的王朝二百七十六年。


    明末大亂,李自成擁兵自立,將這最後一個漢民族的皇權政體最終毀滅。


    其中,有小冰河的冷氣加成的原因,有女貞部族興起的原因,有東林閹黨之爭的原因。


    但是流民問題,也是壓在它這匹巨大駱駝上的一根重要的稻草。


    洪武大帝定鼎中原之後,就設立了非常明確的戶籍製度。


    這套製度,在華夏大地上,可謂源遠流長。


    根據《尚書》記載,早在殷商時代,政府就已經開始對人口進行統一登記、管理。《漢書》中更是記錄了韓信依靠先秦時代的“鹹陽老檔”來管理新生的漢王朝的掌故。


    經曆過元末流民大亂,並且以此發家的朱元璋,自然不會允許自己一手擘建的皇朝,毀於下一個流民起義。


    於是,在明朝建立後不久的洪武三年,朱元璋在承襲部分元代戶籍製度的情況下,創建了“裏甲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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