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休羨雖然身為錦衣衛籍,自小卻是無比向往軍人們可以為國家開疆拓土,保衛一方。


    比起在京內緝盜抄家,他更願意到奔赴九邊前線。


    去年朝廷要派人到廣西收集情報,也是他主動像袁指揮使請纓上陣的。


    “皇上限期半年之內必須籌款到位,那就是說,大軍可能夏天的時候就要準備出征了……”


    楊休羨興奮地捏起拳頭,自言自語道。


    “楊大人,想想辦法,救救孩子吧!”


    萬達不知什麽時候走到楊休羨身邊,雙手握住他的右手胳膊,可憐兮兮地搖了搖。


    “隨便找個大官或者富商做目標,尋個由頭抄他家。總歸會有收獲的。”


    楊休羨衷心建議。


    “隨便找一個?沒有罪也行?”


    萬達無法接受。


    “沒有罪名,就羅織罪名呀。”


    鄧翔在一旁煽風點火,完全無視一邊站著的刑部實習生邱子晉已經對他們怒目而視了。


    羅織罪名,屈打成招這也是錦衣衛曆來的行事方法。


    反正這些官宦富商手裏肯定不幹淨,不是投機倒把,就是串聯結黨,不然哪裏來的百萬家產。


    永樂帝時候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還有先帝時候的門達、逯杲兩位,就是這樣做派。


    先抄家,再收集證據,沒有證據就製造證據……事在人為嘛。


    然後這幾位都被皇帝給下令處死了就是。


    錦衣衛的綱紀有所好轉,不再恣意擾民,也就是袁彬上位坐鎮後的這幾年而已。


    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從大行皇帝最後那幾年,到如今的小皇帝登基,他們都不信任錦衣衛。


    錦衣衛的權利,被緊緊地禁錮住了。


    “皇上說了,不得開冤獄,不得擾民,不得以‘莫須有’的原因將人下獄。還有四牌樓上掛的腦袋夠多了,皇上姐夫說他最近不想再殺那麽多人了。”


    萬達鬱悶地說道。


    其實皇上在宮裏哪裏看得到四牌樓,還不是因為他登基到現在已經將近一年,後宮裏的三位娘娘至今沒有所出。


    過年前,那幫吃飽了撐的言官們又開始了,一方麵攻擊他姐姐獨霸皇帝的寵愛,自己年紀一大把了又生不出來;另一方麵攻擊最近京師內殺氣太重,有違天和,導致皇嗣不昌。


    朱見深被他們逼得沒辦法,隻好退了一步,決定近期之內少開殺戒,給四牌樓,也給京內的貪官汙吏們幾天喘息的機會。


    “那隻有一個辦法了。”


    鄧翔靠在窗邊,抱著胳膊,麵色故作凝肅地說道,“找個有錢又犯了事的黑吃黑一把。”


    作者有話要說:    朱見深叼著牙簽,翹起腳:朋友,搞點錢來花花。


    第19章 忘我小築


    想要“黑吃黑”,第一步就是要找出目標。


    那必然是要找幾個有錢的“衝頭”,“放點血”。而且這“衝頭”不能是大官,或者說,不能和朝內有太大的關聯,免得拔出蘿卜帶出泥。


    既然不能從官家找,就隻能從民間下手了。


    眾所周知,京城最大的“銷金窟”,就在東四牌樓的本司胡同附近。光顧的都是富商巨賈,一擲千金的有錢人,還有就是入京準備考試的風流書生們。


    這本司胡同東起東花廳胡同,西至東四南大街。南有馬姑娘胡同,北有宋姑娘胡同。這一塊都是脂粉勝地,有十八座舞榭歌台沿街排開,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平康故裏”。


    十八座歌舞館各有絕世花魁行首坐鎮,引領者京城的穿衣著裝時尚。每年春天,還會舉辦“花魁大選”。屆時和春闈的放榜同時進行,一邊是佳人,一邊是才子,引得全城騷動。


    那時候,整個本司胡同就成為有錢人和學子們入京打卡,必去的大明網紅景點top1。


    香羅翠袖琵琶聲,粉香汗濕瑤琴軫。章台巷中新栽柳,撲麵楊花金粉風。


    下值後,萬達一行五人便裝出了衛所,朝本司胡同所在的南居賢坊走去。


    還沒過坊門,就感覺一陣帶著胭脂味的香風撲麵而來,耳邊更是聽到一片絲竹響動,嬌笑聲不絕於耳。


    剛踏進胡同口,撞入眼睛的,便是連成片的輝煌燈火。


    星河燦爛,光影搖曳,直晃得人意亂神迷。加上脂香撲鼻,即便沒有飲酒,也先醉了三分。


    二三十間高屋廣廈,間間都是金碧輝煌,連綴成片,彩樓歡門,鱗次櫛比。錦障五十裏,金釵十二行,春風纏蟬鬢,倚門笑檀郎。


    再看層層高樓,無不是丹楹刻桷,玉砌雕闌,拱出一片瑤台瓊室,人間天上。


    “哇……”


    從未來過這裏的邱子晉和萬達小朋友看的嘴巴都合不攏。


    倒是楊休羨等人,之前因為辦差,曾經出入過幾回這樣的煙花巷,因而還算淡定。


    高會甚至無聊到打了一個嗬欠。


    “京城最有名的幾個銷金窟都在這裏。”


    在前頭引著眾人往裏走,鄧翔熟門熟路地介紹到,“這裏不僅有青樓,還有酒肆,歌坊,賭坊、勾欄,百戲場……甚至唱賣場。如果願意的話,住在這裏幾個月都不用出坊門半步。每天這裏都有人一擲千金,買得域外奇珍,以博佳人一笑。”


    “哇,那就是大型娛樂綜合設施了。”


    萬達看著頭上懸掛的絲綢彩燈,歎為觀止。


    他來了大明十一年,從來都是“良好市民”,從未光顧過這等地方。


    霸州城內也有類似的歡場,每天還會派人到臨清酒店來取餐盒供樓內客人享用。他隻和那些小廝們接觸過,要說真的踏足,今天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大爺,新麵孔,外地來的吧?來我們這裏‘飛燕樓’看看啊?”


    “‘飛燕樓’不行!裏麵的姐兒都瘦的跟把柴火似得。幾位爺來我們‘太真閣’看看,我們的姐兒個頂個的圓潤,有楊妃之風。”


    “來‘留香館’!我們環肥燕瘦啥都有!小哥兒也有呢……”


    他們這一行人,各個長得周正挺拔,人又年輕,打扮得也是頭是頭腳是腳,是青樓姐兒和老鴇子們最喜歡的客人,才進胡同就被一群“老龜”盯上了。


    這七八個老龜們一擁而上,將他們幾個人團團圍起,有些則直接上手,拉住衣襟,想把他們往自己所屬的樓子裏拉。


    “別扯,別扯,這是我過年剛做的新衣服。”


    萬達同時被幾個龜公拉的一個趔趄,差點後腳踏上前腳。


    “沒事吧?”


    幸好楊休羨眼疾手快,一把攬上他的肩膀,才讓萬達避免了大頭朝下的悲劇。


    高會默默地縮回手,走到一邊的“留香館”門口,把差不多已經半邊身子都被拖進去的邱子晉同學給拉了出來。


    “我就一個問題!誰答得出來我就去誰家!”


    萬達從腰間抽出錢袋子,右手高高舉起,把龜公們的眼睛都看直了。


    “你們誰家的飯菜最好吃!”


    他大聲問道。


    “忘我閣”的名字聽起來很雅致,不像歡場,倒是像個書館。


    七拐八彎,終於踏進這遠離海子喧囂處的宅院,回頭在看看遠處耀眼的燈火,萬達一時恍惚。


    “公子們小心腳下打滑。”


    龜公在前頭躬身打著燈籠說道。


    一改前頭的喧囂,這片宅子甚是幽靜,一側是雪白的粉牆,另一側是一片竹林,腳下是鵝卵石鋪就的小道。


    借著小道旁蓮花石燈裏透出的燈光,可以看到每隔幾步,地上就有一副由不同顏色大小的鵝卵石拚出的圖樣。有鴛鴦,有鯉魚,有蓮花,還有忍冬紋,用心甚巧。


    如今是冬日蕭肅,所以竹林有些枯黃。若是到了陽春三月,必然一片翠綠,趁著粉牆格外動人。


    邱子晉同學也是大開眼界了,探頭往竹林伸出瞧過去,就看到一塊玲瓏太湖石靜靜握在竹林中,安逸從容。


    “雅致,真是是雅致極了!”


    比起外頭晃眼的大金大紅,這“忘我閣”果然有趣。


    很明顯楊休羨等人也是頭一回到這個地方,幾人皆是好奇地四處打量,跟著龜公慢慢往裏走。


    繞過影壁,穿過月亮門,走了幾步,又是一重門。


    楊休羨和鄧翔互相對視一眼。


    和其他幾個不同,這兩人都是“老江湖”了,走到這裏,有些咂摸出味道了。


    大明的歡場分成兩種。


    一種是官辦的,其經營場所和人員,皆隸屬於於教坊司。


    從事此行業的人,不限於妓子。樂手、龜公,乃至行首們都是樂戶,屬於賤籍。樂戶們不得與良籍通婚,隻能本籍內嫁娶,所生之人,無論男女,自然依然是樂戶。


    除非能夠脫籍從良,不然就生生世世沉淪下處,永世不得翻身。


    令一種是偷偷摸摸開的私娼。不屬於官方,而是在家私賣。


    在大明,私娼並不非法,隻要前提是不“買良為奸”,而且和官妓一樣,不得接受官員和軍戶之類的客人尋歡。


    畢竟在這個時代,有很多因為年老被教坊司放出的女子,她們有錢自己購置宅院。或是買來小丫頭,或幹脆就是自家的女兒,到了年紀後,喬模喬樣地裝扮起來,教些吹拉彈唱,就能在家行事。


    當然,此種情況的前提是他們也都是“樂戶”。


    若是並非樂戶而私下接客的,那就是逼良為娼,良從賤籍,屬於官府打擊範圍了。


    看這宅子精致幽深,不見半點喧囂,內中裝飾更是宛如詩書人家,就不知道這屬於哪種情況。


    “大人,需要我去東城兵馬司問問麽?”


    這宅子太好了,好的不像是個普通樂家能開出的,怕是後頭有點貓膩。


    鄧翔上前兩步,在楊休羨身邊附耳問道。


    “先看看情況。”


    看到萬達和邱子晉兩個小東西已經被領進了第二重們,楊休羨快步跟上。


    再往裏走,是三間小屋,分布成“品”字狀。屋子和屋子的中間有雕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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