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答應你。”


    他低聲說道,“不過我有條件。”


    “什麽條件?”


    他要是什麽條件都不提,福靈阿才會感到奇怪。


    “你要告訴我,你準備將它們用在哪裏。”


    萬達抬起下巴,眼中一片清明。


    “我總不見得把這些東西賣給你,讓你反過來對付我大明國吧?若是真的如此,不但是我,就連萬首輔都可能會被連累。那位可是我全家的依仗。”


    萬達看了看桌子上的錦袋,冷冷一笑,“夜明珠雖然是好東西,不過和我全家的性命比起來,那還是差點的。‘通敵叛國’的罪名太大了。我和我兒子都身嬌體弱,戴不起栲枷,上不了斷頭台。”


    說罷,還特意抬頭,往樓上萬瀾的房間方向望了望。


    兩個女真人站在門口,虎視眈眈地望著下麵。


    隻要福靈阿一聲令下,他們立刻就會衝進去,要了萬瀾的小命。


    “萬掌櫃放心,自然不是用來對付大明的。怎麽會對付大明呢?我們建州三衛,可都是大明的羈縻衛所,為大明朝戍衛北疆的。我等建州女真各部,對你們大明國都是忠心耿耿的。”


    福靈阿聽到萬達答應了交易,喜出望外,急忙解釋道。


    似乎完全忘記了年初的奉集堡之戰裏也有他們建州女真的功勞,而且功勞還不小呢。


    更不要提這十多年來從未停止過的襲擾邊境的小戰鬥了。


    隻不過是現在的大明過於強大,讓他們無機可乘而已。


    萬達用大大的眼睛看著他,嘴角不屑地勾起,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懷疑。


    “萬掌櫃,我不妨也和你說一些掏心窩子的話。”


    福靈阿急於做成買賣,終於一點點放下了防備。


    “我要這東西……是為了給拓津兄弟助力的。”


    萬達眼珠一轉,望向站在旁邊,笑得一臉討好的拓津,故作驚訝地問道,“怎麽……難道你們是要推翻阿吉噶,讓拓津登上烏拉部的族長之位麽?”


    “萬掌櫃果然是聰明人!”


    福靈阿點了點頭。


    “那阿吉噶好大喜功,喜怒無常,又經常苛待手下。他們烏拉部落的人,對他早就是怨聲載道。你看看,我們拓津兄弟還是他的親弟弟,都年過四十的人了,婆娘都沒娶上一個。他這個大哥做得太偏心了,難怪下麵的人要推翻他呢!”


    難得這福靈阿一個番人,居然會使用那麽多成語。看來拓津和他為了今天的這番陳述,私底下沒少練習。


    不過阿吉噶哪裏有他們說的那麽不堪。


    在萬達看來,此人精明又強悍,粗中有細,英姿勃發,完全配得上一族之長的稱號。


    不過這是他們烏拉部族內部的爭鬥,他一個人外人也不方便發表意見,隻是嗬嗬一笑,算是認同。


    “恐怕不止如此吧……”


    萬達追問的語氣緩了一緩,讓自己表現的不那麽急切。


    “據我所知,去年年末的奉集堡之戰,和今年年初十八部落被屠,二位也應該沒少‘出力’吧?”


    或者說“渾水摸魚”。


    終於問到了事情的重點,楊休羨、邱子晉也都屏息凝神,豎起耳朵。


    “萬掌櫃……怎麽會想到問起這個?”


    福靈阿將身子往後一靠,布滿了橫肉的巨大臉蛋上,那雙本來就夠不協調的眼睛眯縫得更加厲害了。


    “我是商人。”


    萬達毫無畏懼地望向他。


    “對我來說,求財是第一位的。戰爭財我也想發,前提是不能把戰火燒到我的門口,斷了我日後的財路。”


    萬達說著,先是一拍桌子,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要是戰火燒到了遼陽和廣寧,我的商號怎麽辦?到時候兵荒馬亂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你覺得我會蠢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麽?你的夜明珠再好,那也不是長久的買賣。”


    萬達雙眼發光,死死盯著福靈阿。


    他臉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被他充分調動了起來,發揮出了十成十的演技。


    “天降橫財,我要。細水長流,我也要!敢斷我財路的……就是我的殺父仇人!福靈阿大哥,是想和我做仇人麽?”


    出色的演技,將一個血管裏都留著肮髒血液,滿心滿眼隻有金錢的商人演繹的鞭辟入裏。


    “哈……哈哈哈哈!好!說得好,敢斷我們財路的,都是殺父仇人!我們當然不是‘仇人’,我們是一起發財的‘夥伴’。”


    福靈阿聞言,一邊鼓掌一邊大笑起來。


    兩個“臭味相投”的人,再一次碰杯後,福靈阿終於開口,解答了糾纏萬達已久的疑問。


    “其實……這是個‘誤會’。”


    兩壇子酒下肚,福靈阿覺得腦袋有些昏沉沉的,下意識地夾了口菜,放進口中。


    “海西女真兀者前衛的指揮散赤哈寫了一封信,給你們大明國的皇帝……”


    兀者前衛也是羈縻衛所,大明朝在海西設衛,用來抵擋野人女真。


    女真如今分為三大部族: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


    雖然同為女真,風俗卻很是不同。


    比起和大明朝頗多來往的建州和海西。野人女真遠在“東極”,與大明無甚交流,經濟文化比起其他兩個女真大部落來,也落後不少。


    如今這位散赤哈的大名,對於萬達等人來說已經是如雷貫耳了。


    不過他還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興致勃勃地聽著。


    “他除了是指揮使,也是個得到敕書的商人。經常在遼東的各個馬市進行交易。”


    就像阿吉噶是族長一樣,手持大明敕書的商人,通常都有個一官半職。


    “他被開原的一個姓管的指揮使勒索得太厲害了,實在沒有辦法滿足對方的胃口。然後就想對你們的皇帝喊冤。真是傻子,哪有這樣做生意的……結果你們的皇帝,派了遼東巡撫陳鉞調查此事。”


    “萬老弟,在遼陽的時候見過那個陳大人麽?據說此人很會做人,像是萬老弟這樣在京城有路子的人,他必定會拉攏的。”


    萬達沒想到這老小子這個時候還要試探他,微微一笑,從容地答道:“我倒是想搭上陳大人的路子。可惜,人家的眼裏隻有西廠的廠公汪直。我幾次上門投帖子,陳大人不是去陪汪公公打獵,就是陪他視察大營去了。”


    說著,撣了撣衣服下擺上的灰,故作姿態地歎了口氣。


    “哎……人家看不上我啊……”


    “萬老弟不必放在心上。我聽說汪直已經啟程回京,陳大人去送他了,不久就會回到遼陽。到時候,你還是有機會與他見上一麵的。”


    福靈阿毫不掩飾他知道汪直動向的事實。


    “怎麽說?難道福靈阿大哥,可以幫我牽線,與陳大人說上話?”


    一道精光從萬達的眼中劃過,他拿起酒壇,碰了碰福靈阿麵前的酒壇子,“來,大哥,咱們邊喝邊說……”


    福靈阿捧起酒壇,二話不說又幹了一壇子。


    放下酒壇的時候,終於覺得有些天旋地轉,望向萬達的眼神,開始發飄了。


    這時候,十三娘臉色驚慌地從後廚那邊的樓梯快速地走了下來。


    見到這邊談話正好到了關鍵時刻,她也不敢打擾。隻小聲地衝著楊休羨努了兩下嘴巴,口中做“嘖嘖”聲。


    楊休羨聽到聲音,回頭一看,然後不動神色地起身,往她那邊走了過去。


    “怎麽了?”


    兩人走到廚房後麵的一個小倉庫旁,楊休羨低聲問道,“你的藥怎麽還沒起效?”


    “我們裏麵有內賊。”


    十三娘拿出一個瓷罐。


    “我的迷藥都被人掉包了,剛才放在他們酒壇子裏的不是迷藥,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剛才十三娘在上麵胡亂翻找降火藥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瓷瓶子被人動過手腳。


    雖然這些瓶瓶罐罐看似混亂地隨意擺放,就像她堆在椅子上,衣架上的衣服配飾一樣亂七八糟。不過隻有十三娘才知道這是“亂中有序”。


    從一開始的炙熱中冷靜下來的她,很快就發現自己的房間被人翻動過了。


    不但迷藥被掉包,就連能夠傷人性命的毒藥都被人動了手腳。


    客棧裏有內鬼。


    最壞的可能是拓津,或者說福靈阿收買了她的夥計!


    楊休羨聞言,從倉庫的門縫看著外麵眼神迷離的福靈阿,心道這兩人還真是一個比一個會演戲。


    “怎麽辦?真的動起手,你們帶的這些人,打得過那些女真漢子麽?”


    十三娘知道這事兒給她辦壞了。


    義父出於信任,才讓她的回龍客棧攔下了這樁事情。


    這回是她禦下不嚴,才出了這樣的差錯。


    “我不會,成為大明的千古罪人吧……嗚嗚……”


    錦衣衛的指揮使,皇帝的小舅子要折在自己地盤上了一想到這裏,十三娘忍不住哭了出來。


    “事情還沒有壞到這種地步。”


    楊休羨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強迫她抬起頭來。


    “聽著,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出那個‘內鬼’。你不是說了麽,他還拿走了毒藥?就算他沒下毒,一會兒萬一真的打起來,他從背後捅我們刀子怎麽辦?對不對?”


    十三娘愣愣地點頭,吸了吸鼻涕。


    “在動手之前,十三刀,你的任務,就是找出那個人。”


    楊休羨用大拇指抹去她落在腮邊的眼淚,用低沉的聲音問道,“好姑娘,你做的到的,對麽?”


    喚她“十三刀”的名字也好,對她展示的信任也好,都是楊休羨多年使慣的禦下之術。


    十三娘從小就在江湖上“野蠻生長”,哪裏受得住這個。


    一通“洗腦術”下來,她就跟喝了迷魂藥似得乖乖走出倉庫,一門心思去抓“內鬼”去了。


    “楊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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