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走到倉庫門口,一手扶著門欄,回頭望著他。


    一雙美目盈盈帶著水光,是個正常男人看到都會腿軟。


    “雖然你很好……但是,我心裏隻有萬掌櫃!”


    說罷,丟下滿頭黑線的楊休羨,踩著小碎步離開了。


    “哎……”


    楊休羨一手扶額,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靠在門邊,看著外頭廳裏正在互相飆著演技的兩人,麵色凝重。


    十三娘無聲無息地潛入廚房,就看到她的夥計達爾瑪正在灶頭,背對著她往燉了一半的魚湯裏放著些什麽。


    真是得來毫不費功夫啊……


    十三娘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滿腔的怒火,反手把廚房的門關上。


    “咳咳……達爾瑪,你做什麽呢?”


    十三娘扭著腰杆走了過去。


    “掌櫃的,你來了啊?”


    達爾瑪的肩膀一僵,然後快速地將一包東西塞進了懷裏,巍顫顫地轉過頭來,“我在燒魚湯呢。”


    達爾瑪是韃靼人,三年前來到十三娘的客棧,今年不過才十七歲,還是個半大小子。


    他跟著十三娘學了兩年多的手藝,很有些悟性。要不是他是個男人,十三娘都想和他結拜做金蘭姐妹了。


    沒想到會是這個小子背叛自己……


    十三娘一把推開他,自己站到了灶頭邊。


    “老板娘,你做什麽?”


    看著十三娘拿起放在鍋子邊的長長鐵勺,從鍋子裏麵舀了一勺燉的奶白的魚湯,達爾瑪驚恐地問道。


    “大驚小怪什麽呢,當然是嚐嚐鹹淡了。你小子下手不靠譜,我不放心。”


    十三娘說著,就將勺子往自己的嘴邊放。


    “老板娘!”


    達爾瑪猛地大叫一聲。


    “我……我嚐過了。剛才我嚐過了,鹹淡剛好。”


    達爾瑪小夥子急的都要哭出來了,衝著十三娘連連擺手。


    “呸……狗東西!”


    十三娘冷笑一聲,扔下大鐵勺,一個巴掌對著達爾瑪的臉抽了過去。


    “老娘哪裏對不起你,你居然要害我?你忘了是誰在大雪天收留了你?你個喂不熟的白眼狼,居然敢擺老娘一道!”


    說著,她一把拉住他的衣領,惡狠狠地說道,“你想毒死我?是不是!”


    “我,我怎麽可能要毒死老板娘。沒有,沒有的事兒。”


    達爾瑪“咚”地一下雙膝跪地,不住地搖頭,“老板娘是我的恩人,我的仙女,我怎麽會害你。”


    “你剛才往鍋子放的是什麽?為什麽換了我讓你給拓津他們下的迷藥?我以為你是我的心腹,才把那麽緊要的事情交給你。你居然背叛我!還說我是你的‘恩人’?你就是這麽對待‘恩人’的?”


    十三娘恨得直接抬起腿,對著他的肩膀狠狠地踹了下去。


    “你……你知道了啊……”


    達爾瑪滿臉絕望。


    “說,為什麽?誰讓你這麽做的?”


    十三娘從背後抽出菜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達爾瑪看著她因為生氣而泛紅的臉頰,那雙充滿了怒火而顯得生機勃勃的眼睛更是讓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心醉神迷。


    “沒有人指使我……我,我恨那個萬掌櫃。”


    達爾瑪咬牙說道,“我想讓他死……他身邊都是高手,我沒辦法接近他,隻能利用拓津那些人。”


    “你,你說什麽?你要殺萬掌櫃?人家話都沒有和你說過,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你幹嘛殺人家?”


    十三娘都驚呆了。


    這小子腦袋瓜子裏想的都是什麽玩意?


    “因為,因為老板娘你看上他了!”


    達爾瑪說著說著,哽咽起來,“你要給他生娃娃,要做他的女人。你和他不清不楚的……嗚嗚,我看不下去。”


    “我說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跟我不清不楚的男人多了去了,以前沒見你對誰犯過混啊。再說了,老娘和誰在一起,關你屁事啊!”


    十三娘伸出右手,狠狠地在他身上掐了一下。


    “因為,我喜歡老板娘!”


    達爾瑪用膝蓋跪著走到十三娘的腳邊,伸出右手,撫摸上自己左邊的心髒,“我愛您,十三娘。我喜歡很久了,從你在草原上撿到我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瘋狂地愛上你了。”


    “……草。”


    十三娘忍不住小聲飆了一句髒話。


    老娘拿你當兒子,你特碼想睡我?


    “過去那些男人,我看出來,你都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但是你對那個萬掌櫃,是動了真心了。你想嫁給他!”


    達爾瑪肯定地說。


    “放屁!你才想嫁給他,老娘隻想睡他!”


    陳十三娘幾乎是跳起來罵道。


    “老板娘,你看看我……你不要總是看那些來來往往的客人。他們都是大雁,每年隻有那麽幾個月停留在草原上。秋天一到,就會飛去南邊。達爾瑪不會,我會永永遠遠呆在客棧,永遠守著老板娘你的!”


    達爾瑪哭著說道。


    “放屁!老娘需要你來守著?沒出息的孬種,隻會使些下三濫的手段害人。別讓我惡心!”


    十三娘話音未落,達爾瑪隻覺得眼前飄來一個黑影,接著腦殼裏發出“哐”的一聲,撲到在地。


    “等前頭的事兒辦完了,老娘再來收拾你!”


    丟下碩大的鐵勺子,十三娘拿起牆角放著殺豬用的繩子,把他五花大綁了起來。然後拿起一塊抹布,塞進了達爾瑪的口中,將他扔在柴火堆裏。


    幹完這一切,十三娘轉過身來,看著鍋裏不斷冒著白泡的魚湯,露出了陰惻惻的笑容。


    “好東西不能浪費啊……”


    “所以說,這事兒是真的,被陳鉞壓下來了。”


    廳堂裏,火爐燒的旺旺的,萬達看著意識“逐漸模糊”的福靈阿,聲音低沉。


    “何止是壓下來那麽簡單。萬老弟,你還是太高估這位陳大人了。你們大明派這樣的官來守邊,真的是……嘖嘖嘖。”


    福靈阿不屑地哼哼著。


    “他這隻手拿著散赤哈的好處,說要給他‘伸冤’。那隻手又收了管指揮的賄賂。向你們大明的那個六部裏麵叫什麽……哦,兵部!對,向兵部上了折子。說這一切都是子虛烏有。”


    “柳爺?這個詞是這麽說的麽……我喝多了,腦子有點不太好使。哈哈哈。”


    福靈阿似真似假地說道。


    “氣的散赤哈那叫一個厲害啊,當場就揚言,要叛亂。這個兀者前衛的都指揮使,他不幹了!哈哈哈!他不但不會做生意,連官都不會做。”


    萬達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麽好笑的,勉強地牽動了兩下嘴角。


    “散赤哈有個侄子,是他們兀者前衛的都督,叫做產察。正好年初要帶著海西女真和一部分建州女真的使者進京上供。”


    重頭戲來了!


    萬達身子前傾,呼吸都有些加快了。


    這時候,正好楊休羨從倉庫那邊出來。


    他走到眾人的身後,對著萬達做了一個隻有他們兩人之間才懂的手勢。


    從福靈阿的裏,明顯看到萬達一時走神。


    “怎麽了,萬老弟?”


    “沒,可能有些不勝酒力……沒事,您繼續說。”


    萬達笑了笑,表麵依然平靜。


    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卻已經開始往靴子裏探去。


    十三娘失敗了……


    原來這孫子在給自己演戲呢……


    “後來也沒什麽了。散赤哈想要讓他的侄子入京後,直接將這件事情上述給你們那邊管事的。結果他那沒出息的侄子又被姓管的給收買了,出賣了他的叔叔,說壓根沒有勒索行賄的事兒。好侄子啊,真是好侄子。可惜,你們那陳大人,心中有愧,覺得他連叔叔都能背叛,日後供出他,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所以,就有了之後十八個都有上京朝貢使者的部落,被屠殺的事件?陳鉞因為害怕自己受賄的事情被靠不住的產察抖落出去,幹脆把使者和那些他們的部落都屠盡了?”


    萬達用顫抖的嗓音問道。


    “聰明人,真是一點就透。”


    福靈阿笑道。


    “這裏麵,就沒有福靈阿大哥和拓津兄弟的功勞麽?”


    “哈哈,誰讓那些部落的首領,有些和阿吉噶交好,有些曾經和我搶過財路呢?萬老板忘記你自己說過的話了麽擋我們發財的人,都是我們‘殺父仇人’!”


    他毫不愧疚地說道。


    哪怕那十八個部落裏,也有他建州女真的族人。


    “那散赤哈本人呢?”


    萬達將匕首一點點地從靴子中抽了出來,反手藏進了袖子中。


    “這傻子氣得當即就想要叩關,給自己和他死去的侄子討個公道。結果陳鉞給了他仨瓜兩棗的好處,請他去廣寧回話,他還真帶著十幾個人去了然後,又被陳鉞給涮了。他到了撫順,結果人家根本不讓他進關,跟別提去廣寧了哈哈……可笑至極。”


    福靈阿撫掌大笑,“散赤哈惱羞成怒,這會是真得氣瘋了……”


    “然後他向你們建州女真求助,你們恰好也想要利用這個有勇無謀的莽夫,一雪十年前那場敗仗的恥辱……就集結了海西和建州女真的兩股大軍,在新年奇襲了奉集堡,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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