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貞兒聞言,急忙轉身揮退了正要進來收拾地上一片狼藉的宮女和內侍們。


    “陛下,您要保重身體,不能因為這些人而氣壞了身子。”


    萬貞兒抬手將朱見深扶回了寢殿,躺在小榻上,並吩咐宮女絞濕一塊巾帕,蓋在朱見深頭疼欲裂的腦門上。


    “成化四年,這些大臣們把朕逼到什麽程度,萬侍長還記得麽?”


    朱見深一手捂著腦袋,痛苦地說道。


    萬貞兒為難地點了點頭。


    那一年的六月二十四日,錢太後薨逝。


    周太後執意要違背先帝“皇後錢氏名位素定,當盡孝以終天年,皇後它日壽終,宜同朕合葬”(注釋3)的遺言。


    執意將身為嫡妻的錢太後另外葬在別處。


    至於天壽山的裕陵,則必須按照皇帝與皇後同葬的規格,待她百年之後,與大行皇帝朱祁鎮同穴。


    周太後上一次類似的舉動,是在朱祁鎮駕崩後,阻止內閣大臣給錢太後上尊號,隻允許他們給自己上。


    這樣以庶淩嫡,動搖祖製的做法,自然又受到了百官的反彈。


    之後經過禮部的商議,決定將陵墓的樣式改為三人同穴,以此作為轉圜。


    誰知道周太後還是不依不饒,幾次尋死覓活,將朱見深逼得狼狽不堪。


    而外朝的百官在得不到回應後,於當年的七月初一,在文華殿門外,以禮部為首的官員,集合數百名在京的官員,“哭諫”朱見深。


    此舉雖然沒有打動朱見深,卻著實嚇壞了周太後。


    這老太太也就對著兒子和一眾兒媳婦作威作福,麵對百官的壓力,則直接放下了她太後的架子,逃回了仁壽宮,也同意了三人合葬的提議。


    雖然此事最終得到了解決,不過這根刺,從此就紮在了朱見深的心上。


    朕,大明朝的皇帝,被百官給要挾了。


    這麽多年來,朱見深已經將這件事情當做了他人生中的一大屈辱這些朝臣們,隻要互相串聯,就可以撼動皇權,逼迫皇帝這難道不可怕麽?


    若朕是太祖爺爺,是太宗爺爺,宣宗爺爺那樣的強人,他們還敢麽?別說幾百人哭諫,哪怕是幾千人哭諫又如何?


    而如今,他曾經最厭惡的一幕,又發生了。


    隻是這次參與的不隻是朝臣百官那麽簡單了。


    “懷恩伴伴……”


    朱見深恨恨地念道。


    “臣妾保證,懷恩他即便是做錯了,但也是出於一片忠心。懷恩他不可能背叛陛下。”


    萬貞兒急忙跪下為懷恩求情。


    朱見深一把扯下搭在額頭上的絲帕,眯起眼睛,“朕念在他從小跟朕一起長大的人情上,朕不追究他……”


    說著,朱見深閉上眼睛。


    “但是那些外朝的大臣……朕要一個個地對付。”


    萬貞兒低下頭。


    她從小在孫太後教養下長大,知道後妃不得幹政的祖訓,不能多說些什麽。


    “叫汪直和小郎舅來……”


    朱見深直起身子,“西廠可以關。但是案子,還要接著查。”


    作者有話要說:    注釋1:《明憲宗實錄卷165》注釋2:《明憲宗實錄卷166》


    注釋3:《明英宗實錄卷361》


    第100章 帝王之怒


    翌日,西廠被革的消息傳遍朝野。


    舉朝上下一片歡騰,大臣們彈冠相慶,祝賀這一場難得的勝利。


    而汪直前一晚從“星海匯”出來後,就被覃昌帶回宮內,得到了來自朱見深和萬貞兒的親自安慰。


    所以汪直看到這些大臣們為了他一個小小“宦官”丟了官職就如此失態,心裏非但不委屈了,還隱隱帶著些看好戲的心態。


    昨日他聽過楊休羨的分析,知道這事兒恐怕隻是個發端。之後發生的,才是牽扯到前朝大事。


    他們怕是忘了“宦官”最重要的不是在官場上爬到哪個位置,而是在陛下和娘娘的心裏,處在什麽樣的位子上。


    果然,這邊外朝大臣們還沒有慶祝完畢。


    內廷裏,陛下傳旨,革去了黃賜和陳祖生司禮監太監的職務,將他們貶到南京去了。


    皇帝最恨的就是身為內廷的內侍,明明隻應該有皇帝一個主子,卻和外朝的臣子們勾勾搭搭。他礙於發小之情,和萬貞兒的麵子,不去動懷恩。難道還動不了小小的黃賜麽?


    而且這個黃賜,也是福建人,和楊華還是同鄉。之前他那麽多年都在東宮伺候,無聲無息的,如今為了楊家跳出來,說他和楊家沒有利益瓜葛,朱見深怎麽會相信?


    朱見深不但貶了黃賜,還將與他交好的一幹內侍們全部都貶到地方上去了。


    司禮監的內侍們撤換過半,懷恩本人雖然沒有受到朱見深的訓斥,但是這次明顯的敲打,也讓他認清了自己的位置。


    如果此時,有人將內廷中發生的巨變,告知這些沉浸在歡樂中的朝臣,尤其是內閣的閣老們的話,想必他們也應該對自己的將來有所警惕。


    可惜,皇帝此舉,擺明了就是在敲打企圖和外朝交好的內侍們,因而無人敢向外朝傳遞這個即將導致朝廷巨變的大消息。


    一直到了將近二十天之後,這場彈劾事件的幕後發起人,兵部尚書尚忠從手下的人那裏得知,西廠雖然被裁撤了。但是汪直日日前往錦衣衛衙門,帶著萬大人撥給他的人馬,繼續追查京內的各項異動,並且直接呈報給皇帝陛下,與之前西廠在的時候無甚區別。


    西廠名亡實存,甚至因為“名亡”,連個想要絆倒的對象都找不到了。


    “我聽說,項大人今早對陛下告病了,這幾天都不上朝。還上了折子,想要回家養老。”


    錦衣衛衙門的膳堂外頭,萬達和汪直各自躺在一張躺椅上。


    萬達扇著大蒲扇,看著葡萄架上垂下來的黑色大葡萄,側過臉對著汪直說道。


    “恩,折子被陛下留中了。陛下應該不準吧。”


    汪直啃著冰鎮過的雪梨,無所謂地說道。


    畢竟項大人才五十六歲,還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呢。說什麽養老,實在也太早了些。


    而且陛下仁義,講情分,喜歡留用老臣。之前禦馬監的劉太監一把年紀了,馬都上不了了,皇帝還想留著他呢。


    “我可是聽說,以前項大人曾經為難過你呐。”


    萬達用一隻胳膊把自己支棱起來,八卦地問道,“據說他曾經當街羞辱過你。你想要向他請安,結果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直接走了,有沒有這回事兒啊?”


    “是有這事兒,不過都好多年前了。我也沒放在心上。”


    汪直啃完梨子,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


    “我畢竟是‘宦官’嘛。人家愛惜羽毛,不待見我,可以理解。”


    “就是,就是,他們連我也不待見。不就是因為我是‘外戚’嘛。”


    萬達也滿不在乎地說著。


    阿直長大了,也越來越像他爹汪正了。


    在萬達的記憶裏,汪正可是胸襟廣闊的男人,不然也不會把孩子交付給自己了。


    “可是……恐怕那些朝臣們不會這麽想。”


    看著汪直走進膳堂,給他去取點心,萬達擔心地說道。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成化七年的時候,當年的太常寺卿兼翰林院侍讀孫賢曾經上奏,第一次請立當時還隻有兩歲的朱佑極為太子。


    為了表示自己請立儲君並非出於個人利益的考量,而是一心為公。孫賢同時將請立太子的奏折和他請求告老的奏折一並呈上。


    結果他聰明反被聰明誤,朱見深識破了他欲擒故縱的把戲,批準他告老還鄉。


    至於立太子的事情,直接被皇帝忽視了。


    這孫賢偷雞不成蝕把米,不止想要當太子太傅的路子被斷了,連官都丟了。灰溜溜地回到老家後,沒幾年就抑鬱而亡。


    最讓他鬱悶的是,在他啟程離京的路途上,就收到了皇帝在十一月裏立了朱佑極為太子的消息。


    雖然一個月後,太子就夭折,不過也是真的把這位孫大人給氣惱的夠嗆就是了。


    自己的這位好姐夫,對付起故意拿喬的老臣來,可是半點都不客氣的。


    再說情分什麽的。


    說起來,孫賢還曾經做過陛下的老師呢……


    萬達正搖頭歎氣,就看到楊休羨帶著高會和邱子晉,幾人都是一臉嚴肅地走進了後院來。


    “出事了。”


    楊休羨言簡意賅地說道,“有人秘密揭發了項尚書與黃賜相互勾結,圖謀官位。”


    萬達一咕嚕地坐了起來,“秘密揭發?誰?”


    項大人這邊病假在家休息,朝廷裏就有人檢舉揭發他,簡直太巧了吧。


    “不知道。隻知道情報是通過東廠的路子傳上來的。”


    楊休羨滿臉肅穆,邱子晉則是表情微妙。


    他們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陛下動手了。


    “黃賜不是被調去南京了麽?都走了十多天了呢。”


    萬達突然想到。


    “我已經派錦衣衛去路上抓人了。”


    楊休羨說道。


    “抓到之後,不下詔獄,而是送去刑部大牢。之後就是三司會審。”


    邱子晉接著說道。


    萬達眉頭一皺。


    皇帝這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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