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折子上寫的什麽因為阿直的緣故,‘百官不安於位,百司不安於職,商賈不安於市,行人不安於途,士卒不安於伍,百姓不安於業’(注釋2)……乖乖,阿直有那麽大的威力麽?大明的老母豬不下崽,難道也要怪阿直?”


    萬達實在看不下去了,文化人編排人也要講點基本法啊,哪有這樣的。


    “朕就不應該希望從你的狗嘴裏能吐出象牙來……”


    朱見深本來怒不可遏,聽到萬達這個比喻,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朕已經命令懷恩前往內閣,查問何人是這份奏折的首倡之人。”


    雖然再不喜歡,內閣他還是需要留著的。


    按照他的意思,隻要將這提議寫折子的人處理完畢即可。


    “陛下……”


    萬達內心隱隱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妥善的法子。但是到底何如跟那群文人打交道,他自己也沒什麽經驗。倒是懷恩,雖然身為宦官,但是在文官之中口碑良好,可能他真的有辦法吧。


    去年雖然衝著國子監的麵子,彈劾他萬達的折子一度絕跡。但是一過新年,諫官們又開始死灰複燃。隻不過他們最近都集中火力對付汪直,彈劾他的折子也相應就減少了。


    “你,回去錦衣衛帶上儀仗,和汪直兩人,到刑部去替朕傳旨,邱子晉辦事有功,擢升為刑部員外郎。”


    刑部主事是正六品,員外郎可是正五品的官,這晉升的速度令人咋舌。更關鍵的是陛下此舉,可不就是直接一巴掌打上了內閣的臉麽。


    同一個楊華案,邱子晉辦案有功升官,汪直一樣有功你們讓皇帝革職?虧不虧心啊。


    “臣遵旨。”


    萬達心裏苦啊。


    他雙手托著甚至,從文華殿裏退了出來,就看到候在殿外廊簷下許久,一臉委屈的汪直。


    “素素……”


    看到萬達出來,這段時間不知道聽了多少風言風語,滿肚子都是委屈的汪直快步走了上來,問道,“陛下是不是說我不是了?阿直難道真的做錯了不成?”


    “你說呢?”


    萬達急忙將他拉到殿外,往東華門方向走去。


    “我有什麽錯?那楊華一家不該殺麽?皇上顧念他們都是老臣之後,免了他們抄家滅族的大罪,隻判了他們父子死罪。怎麽我連追究餘黨也不行了呢?”


    過去素素辦案,哪次不是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的。這又不是什麽冤假錯案,照汪直看來,陛下寬厚,對楊家已經是高高抬起,輕輕落下了。


    結果這些人不知感恩,還將矛頭衝著自己,將他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奸佞。好像橫行鄉裏,殺人行賄的不是楊家,而是他汪直。


    這一切讓初出茅廬的汪直一時憤懣不已。


    他多次想要去北鎮撫司找訴說萬達排解,但是自從內閣上了折子後,自己隻要出宮行動,都會被人盯上。他怕連累了他的素素,所以隻好躲在宮裏,連西廠都不能去了。


    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萬達,汪直隻想對著他一股腦地將這段日子憋在心裏的話都發泄出來。


    “等等,你看那裏……”


    兩人走了沒多久,就看到原本應該跟在太子身邊讀書的太監黃賜匆匆走進了文華殿,手裏貌似還拿著一份折子……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內閣的那份彈劾折子,也是這個太監呈報上來的。


    “這個黃賜,雖然身為司禮監的大檔,流通折子確實是他分內的事情。不過他更重要的事情,難道不是伺候太子爺麽?跑皇上麵前那麽勤快做什麽?”


    萬達低聲說道。


    “這黃賜,之前也在楊家的想要行賄名單裏。不過經過探查,我沒有發現他受賄的證據。”


    汪直看了一眼走入文華殿的人影,鬱悶地說道。


    “也不知道是真的沒受賄,還是沒來得及受賄……”


    “那太子殿下沒對你產生隔閡吧?”


    萬達擔心地問道。


    黃賜一直伺候朱佑樘,要是他在朱佑樘麵前說了汪直的壞話,那就不好了。


    “那倒沒有。別看太子爺年紀小,心裏是有主意的。他聽了萬娘娘說的,當年王振之禍的故事後,就不多聽太監們的話了。”


    “那就好。”


    萬達送了一口氣,“走,我們去刑部,恭賀邱大人高升。讓他一定要在‘星海匯’擺一桌酒,好好地請請我們這些兄弟。”


    “好啊。叫上阿瀾,這樣我哥也能到場了。大家一塊熱鬧熱鬧。”


    聽到邱子晉升官,汪直比誰都高興。


    他之前除了害怕連累素素,也害怕連累邱子晉的仕途,聽到他沒有為此受牽連,還升了官,汪直終於露出了這段時間難得的笑容。


    當日夜間,“星海匯”裏熱鬧如昔。


    “我知道黃賜送的第二道折子上頭寫的是什麽。”


    酒過三巡,邱子晉捏著酒盅,對著汪直挑了挑眉毛。


    “昨天一早,我突然被侍郎大人差遣到順天府衙門去借調檔案。我堂堂一個主事,哪裏需要幹這個?”


    邱子晉嗤笑一聲,“還不是知道我和阿直素來交好,唯恐我走漏了風聲,破壞了他們的大事。”


    “什麽大事?”


    萬達擔心地問道。


    “兵部、吏部、禮部、工部、刑部和戶部六位尚書大人聯合上書,彈劾阿直。”


    邱子晉說著,點了點萬達,“你看看,彈劾你的,最大不過七品諫官。彈劾阿直的,都是當朝柱國,阿直比你本事大多了。”


    “比不過,比不過。”


    萬達輸的心服口服。


    “沒想到對付我一個小小內侍,不止內閣,連六部的大人們都……”


    汪直如果說之前還是委屈,現在簡直就是氣樂了。


    “你看,這就是得罪讀書人的下場。”


    邱子晉伸出手,滿臉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楊榮是大明讀書人的榜樣,你打擊他們的榜樣,你就是打擊讀書人。你打擊讀書人,他們就要踩死你。懂麽?”


    這就是邱子晉厭惡與他們為伍的原因。


    “可是我殺的是楊榮的孫子,不是他啊。”


    汪直苦笑著飲了一杯酒。


    “除了六部的尚書,還有翰林院的全體學士,以及各府、各院的長官。再加上之前內閣的那些大佬們的那一份折子……阿直,這些讀書人是非要你死不可的。”


    邱子晉補充說道。


    “當年太宗皇帝,夷了方孝孺的十族,就是因為這樣吧。”


    一直都坐在萬達身邊玩著杯子,難得乖乖聽話的的萬瀾突然語出驚人,“不殺光他的門生,豈不是要天下大亂。我若是皇帝,我就殺光楊家的十族,而不隻是楊家父子而已。皇帝姑父心太軟了,這樣不行。”


    萬達聞言,滿臉驚慌地捂住他的嘴巴。


    “誰同你說的這些?你胡說什麽呢?你一個小孩,你知道個屁!”


    “我聽小千哥說的啊。”


    萬瀾將萬達的手掌扒拉下來,眨了眨眼睛,“朝裏的事情,小千哥都會同我說的。”


    話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邱子晉身邊的梅千張。


    “咳……阿瀾想知道京內發生各種的事情的動向。”


    梅千張先是咳嗽了一聲,然後挺直了腰板說道,“我能說的,都是陛下同意我說的。”


    “阿瀾,這話也就是在自己人麵前說,出了外麵,可不許對人胡言亂語。”


    萬達不放心地囑咐道。


    “我能去哪兒啊,我一個小孩。一出門至少八個人看著我。”


    萬瀾將下巴放在桌子上,氣鼓鼓地說道,“而且,我又當不了皇帝……阿樘才是……”


    “祖宗,求你閉嘴吧。”


    萬達拿起一個雞腿,將他的小嘴塞得滿滿當當。


    眾人無奈地互相交換著眼神,心裏想的恐怕都是同一句話祖宗!幸好你沒機會當皇帝了。


    “接下來要上演的好戲,恐怕才最是精彩。”


    楊休羨摸了摸阿瀾的腦袋,擔心地說道。


    “他們這樣逼迫陛下,是要適得其反的。”


    眾人沉默。


    與此同時,安喜宮內,剛剛才回來的懷恩,將其問到的,內閣諸公表示此封奏折並無首倡和先後,乃是諸公同心之力的結果告知了朱見深。


    “是這樣啊?”


    出乎懷恩的意料,朱見深很是誠懇地點了點頭,嘴角居然帶笑。


    “剛才六部也聯署上了一份奏折。”


    “是的。”


    懷恩低頭,“此番內閣和六部聯合上奏彈劾西廠,還望陛下體察各位大臣們的拳拳愛國之心。”


    “既然內閣和朝廷各部都有此意……那就此罷免西廠吧。”


    懷恩本來以為依照他對皇帝的了解,怕是還要經過幾輪苦勸才能說動他。誰知道這才一句話的功夫,朱見深居然就答應了。倒是把懷恩楞在了當場。


    “你下去吧,今天也晚了,明天就擬旨,裁撤西廠。阿直不過一個孩子,不懂什麽利害,這樣吧……讓阿直他,回禦馬監繼續辦事。其他西廠人等,就地解散,回到原來所屬的衙門就是。”


    “是。”


    聽到這個天大的好消息,懷恩連忙跪下謝恩。


    他不敢再打擾朱見深和萬貞兒休息,快速地退出了安喜宮。


    看著懷恩離開的背影,朱見深轉身,一腳踢翻了房中放在地毯上的銅鼎大香爐。


    香爐的蓋子掉落在此,發出“哐當”聲響。木炭和香粉撒了一地。


    正在寢殿裏給朱見深縫製內衣的萬貞兒聽到聲音,急忙走了出來,就看到了處在盛怒之下的朱見深。


    “朕,不過隻是說了一句六部聯合上書……懷恩他想也不想,就說也是彈劾西廠的。他不是剛回到宮內麽?啊!他是如何知道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在詔獄看大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雁過寒潭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雁過寒潭並收藏我在詔獄看大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