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鐵齒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縮進椅子裏,止不住地點頭。


    “劉鐵齒,快和我們說說,你那個‘師門敗類’的事情。怎麽就讓你從江南跑到京城了呢?”


    楊休羨放完狠話後,又笑著拍了拍劉鐵齒的肩膀,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那個,是我師弟……”


    劉鐵齒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尷尬地笑了笑,“叫做‘侯得權’,原是河北保定人氏……”


    眾人一邊吃菜,一邊聽劉鐵齒說話。


    本來對他怪異的舉止有些嚇到的萬瀾,經過剛才那一幕,也把膽子放開了,聽說書似得,聽得津津有味。


    “這姓侯的挺厲害啊。先是做和尚,又去做道士。他要是再讀個書,考得功名,那不‘儒釋道’三家都沾了點麽?”


    萬達聽了笑道。


    這個保定人侯得權,今年四十多歲。


    最初在河北狼山的廟裏出家為僧,到後來又去了河南少林寺裏當武僧,接著又轉投到劉鐵齒師父門下,成為了他唯一的師弟。


    “這侯得權,如今據說也不叫這個名字了。改了一個名字叫做什麽……叫做‘李子龍’。我就是入京來抓他的。”


    劉鐵齒也不知道一路上多久沒好好吃飯了,吃的那叫做風卷殘雲,桌上一半的菜肴都入了他的肚子。


    “慢點慢點,不夠再點。”


    萬達怕他噎死,抬手給他倒了杯水。


    “他做了什麽,你要抓他?難道跟白蓮教一樣,欺世盜名麽?”


    萬達心想那我可有經驗了。


    “我要是不抓他,我們整個師門都要完蛋了。”


    劉鐵齒雙手接過茶杯。


    “他怎麽了?”


    “他說他是‘真命天子’,想要當皇帝。”


    “噗!”


    劉鐵齒話音剛落,連帶邱子晉,楊休羨,高會和汪直等正捧著茶杯喝茶的眾人,紛紛將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


    好家夥,那可是四五把水槍,齊齊朝著劉鐵齒噴射。


    要不是萬達躲得快,此刻也要受到池魚之殃了。


    “好!有趣!”


    萬瀾看了看左右這群叔叔伯伯們呆滯的模樣,覺得好玩極了,手掌相對,發出了熱烈的鼓掌聲。


    “你們說,劉鐵齒的那個師弟‘李子龍’和我們要捉的‘黑眚’會不會有什麽聯係呢?”


    著小二將酒菜都撤走,換上上好的香茗。


    萬達轉頭看了一眼半開的包廂隔壁特意辟出來的小閣櫥。


    這是當年建造酒樓時候,專門給女子及帶著孩子來星海匯吃飯遊玩的人準備的。裏麵有小榻和洗漱工具。


    當然,帶這種小閣櫥的包廂價格也是驚人的。不過京內裏有錢人多,能帶老婆和孩子出來玩的人壓根不在乎這點小錢。


    萬瀾這死小孩剛才還死活不願意午睡,這會兒都已經睡得打起了小呼嚕了。


    剛才眾人合力把劉鐵齒唯一的一件衣服給弄髒了,小二已經去附近的成衣店給他買了新的道袍和鞋襪,又給他開了一個單間,劉鐵齒這會子正在房間裏換衣服呢。


    趁著劉鐵齒不在,眾人商議了起來。


    “他說那個李子龍在轉投到他師父門下的時候,就已經受過了‘高人’的點播了。”


    正確地說,這個先前叫做“侯得權”的家夥,在嵩山少林寺出家打拳的時候,偶然遇到了一個叫做“江朝”的江湖人士。


    那個江朝也是個算命的,在見到光頭侯得權後,居然當即跪下磕頭,說他有真龍天子之相,命中要做帝王的。


    “一派胡言。”


    邱子晉嗤之以鼻,“我看他們算命的可能十有八九都有這個毛病。不說別人,就說劉鐵齒呢,剛才還要給阿瀾磕頭呢。難道阿瀾也是天子不成?”


    邱子晉少年時候的命運那麽坎坷,說到底還不是有人在他娘出生的時候,說她將來會做誥命夫人。從此以後邱母就將這作為終生奮鬥的目標,才惹出那麽多的禍端。


    所以小邱對這些江湖術士無甚好感,和劉鐵齒能說上幾句,也是看著往日的情分和萬達的麵子。


    順便一說,邱母果然是個“非常人”。


    她回到歙縣,在服滿勞役後居然懷上了孩子,在四十歲那年“老蚌生珠”給邱子晉添了一個妹妹。


    也就是因為這個妹妹,邱子晉才和邱家逐漸恢複了些聯係,他可不想自己的妹妹成為第二個母親。


    “唔……”


    雖然知道邱子晉這句話是在嘲諷,不過萬達還是很心虛地和楊休羨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後來這個侯得權就不做和尚了……改做道士,投在了劉鐵齒師父的門下,想要自學成才,算算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帝王之命。”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有鑽研精神的人。


    “也不知道他長得如何?難道真的非常與眾不同?”


    萬達好奇地問道。


    要知道他可是見過真的“真龍天子”的人,皇帝姐夫除了比他英俊點,也沒什麽特別突出的地方啊。


    “唔……頭角崢嶸,顴骨衝天,下頜無肉。耳帶反骨,隻能說是‘異象’。反正我和我師父都沒看出他有什麽皇帝命。”


    換完衣服的劉鐵齒走了進來說道。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隔壁打開的房門裏,正在熟睡的萬瀾,然後惶恐地轉過頭來。


    要說帝王之相,恐怕這裏的這個才是吧。


    “他入門沒多久,就被他師父看出心術不正,將他趕下山去,接受各種曆練。當年師父說了,他如果悔改,將來還能回到山門。”


    萬達嘖嘖兩聲,搖了搖頭,“可惜啊,要是當年幹脆逐出師門,現在你也不用親自跑一趟了。”


    被逐出師門後,這位很有鑽研精神的侯同學並沒有放棄他的求學道路。


    輾轉回到家鄉河北後,據他自己說,遇到了一個不知名的野道士,傳授了他一本神書。他自學成才後,得了大神通,在河北一帶授人符水,給人做法除妖,結交江湖人士,逐漸打開了名氣。


    後來又遇到一個道士,再一次同他說他有帝王之相,聽得侯同學深信不疑。這回他幹脆改名叫做李子龍,來到京城,居然真的開始籌謀要登基做皇帝的事情了。


    “不過老劉,這種謀反的大事,你遠在江南,又是如何得知?”


    “哎……說來也巧。半年前我心誠福至,突然想要給我師門的未來算一卦。畢竟小道我也年近四旬了,至今還沒有找到一個徒弟,有些心急,擔心我這師門一脈要斷送在我手裏了。”


    劉鐵齒歎了一口氣,“誰知道算出來,我門居然很快就有滅頂之災,而且災禍從北方而來。”


    “哼……”


    邱子晉聽他說的神神叨叨,頗有些不屑地將腦袋別到一邊。


    倒是萬達和楊休羨,知道這個人是有真本事的。


    聽著雖然有些離譜,不過還是催促他繼續講下去。


    “剛好,我有個老客人,常年在大運河上跑商的。那幾日回到江南老家,請我喝酒。他醉酒之後就說,在京城有個了不起的大師,最早在河北,後來去少室山修煉過,又被仙人傳授了神書。神通廣大,能知前後三百年不算,更是長的頭角崢嶸,自稱有帝王之相……”


    劉鐵齒搖頭晃腦,仿佛喝醉了似得說道,“雖然小道當時已經醉的迷迷瞪瞪。不過一聽這個經曆,不是我那個侯師弟還會有誰?我裝作毫不知情,繼續聽他胡扯……結果他說,他拜了那個叫做‘李子龍’的道士做‘上師’。他每次入京,都要將賺的銀兩的一半供奉給他做‘功德’。”


    “功德?這家夥學白蓮教的吧。”


    萬達不屑地說道,“是不是說功德攢多了,將來可以去極樂世界?”


    “非也非也。這供奉的‘功德’,決定了將來的‘官職’。按照小道那個富商朋友的說法是“封侯拜相”的憑據。”


    “封侯拜相?”


    眾人起身說道,差點把隔壁睡著的小朋友給叫醒了。


    這人難道還真的準備起事,這是在籌措軍費不成?


    劉鐵齒掰著指頭,“供奉一百兩的,等‘事成’之後,最多給個九品芝麻官。供奉千兩以上的,那才有資格進入奉天殿。要是能夠供奉萬兩以上的白銀可以位列三公啊。據說已經籌措了將近百萬兩了。”


    萬達聽了覺得後背發涼。


    如果劉鐵齒的說法,這個改名叫做“李子龍”的家夥,至少潛伏在京內三五年了。他們錦衣衛衙門和東廠居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你那朋友可跟你透露過李子龍的教壇在何處?,”


    天子腳下居然藏著這種企圖謀反的人物,不管黑眚的事情和他有沒有關係,這個人必須抓起來,然後將他那幫所謂的信徒們,該抄的抄,該殺的殺。


    說起來,北鎮撫司這兩年都沒有遇到過什麽特別大的案子了,京內的治安好到讓萬達覺得無聊的要長毛。如今聽到劉鐵齒這麽一說,他不由得覺得手癢腳癢,開始躍躍欲試了起來。


    “沒有……他隻說,每次入京都是去城東的繁華之處打尖。等我再要細問那個李子龍的事情,他就徹底喝醉,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劉鐵齒歎了口氣。


    “之後小道還想再問他,他似乎是感覺自己那晚曾經說錯話,就開始刻意疏遠我了。就算小道主動想要請他喝酒,他都隻喝的三分,再也不會像上次一樣喝得爛醉,對小道掏心掏肺了。”


    眾人聽了,也是扼腕不已。


    “素素,快來。”


    就在此時,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包廂窗邊的汪直對著萬達招了招手。


    萬達好奇地走了過去,低頭朝對麵看去。


    從星海匯的三樓往外頭看,正好對著隆福寺的山門。


    這邊望去,就見到大雄寶殿前頭的好大一個廣場,裏麵人聲鼎沸,高香燒出來的煙霧甚囂塵上,借著風力,在星海匯的三樓都能聞到。


    萬達看了一會兒,見到的不是和尚正敲著木魚念經超度,就是善男信女們圍著搭起來的山棚要麽在禱告,要麽在焚香禮拜。還有幾個明顯是外地來的遊客,對著各個佛像指指點點,似乎在品鑒什麽,沒看出有什麽異象。


    楊休羨和邱子晉也好奇地走了過來,站在他們相鄰的窗戶往對麵望去,都沒發現有什麽特別之處。


    “你看那兩個人。”


    汪直終於不再賣關子,指著下麵兩個男人說道。


    “這兩個,都是宮裏的內侍。”


    萬達一聽,急忙定睛一看。


    隻見一個身穿土色外衣的中年男人,他身邊跟著一個穿著綠色布衫的年輕男子,兩人手裏都拿著香燭和桃符,正在燒的旺旺的香爐前頂禮膜拜。


    那火光正對著萬達他們,叫他一時沒看清楚,不過仔細分辨了一會兒後,確實發現他們兩個人都是麵白無須,看起來似乎是有那麽一點熟悉……


    “嗯?這個人,不是昨日在奉天殿裏當值伺候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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