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響如雷鳴。


    他呆滯良久,聽著耳邊均勻香甜的呼吸聲,又翕動嘴唇,呢喃喚一聲:“柳清淵。”


    太久沒有說出這三個字了。


    這是柳重明從前的名字,重明該是“清”字輩,柳家兒女一視同仁,連柳貴妃也列在“清”字輩中。


    隻是自從重明兒時重病一次後,南路禪院住持說“清淵”一名不宜,因重明生日為九月初九,故而更名為柳重明。


    自他們耳鬢廝磨時起,重明就將這個名字說給他聽,說想與他放肆廝混胡鬧,想折磨他欺負他,又怕沒個輕重節製。


    若是什麽時候他當真不情願,就喚起這個名字,無論怎樣箭在弦上,都會停下。


    柳重明居然會知道!居然會記得!


    曲沉舟仰麵看著頭頂的帷幔,眼中又酸又澀,直到月色漸沉,黎明前的至暗,才迷迷糊糊睡去。


    這一夜自然無法睡得踏實,熾熱的身體緊貼著,他總是夢見從前那些片段,零亂雜散,美夢噩夢此起彼伏,身上始終是汗津津的。


    雞鳴二遍時,他被古怪的感覺弄醒。


    他們的身體相貼,隻隔著一層布料,起初尚不察覺什麽,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一跳一跳地,磨在腿上,搞得人心煩意亂。


    曲沉舟陡然徹底清醒,明白過來是什麽。


    動一動時,才發現半邊身子被壓得發麻,他隻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努力地蜷起右腿,想用膝蓋將人頂下去。


    可柳重明趴的位置尷尬,他使不上力氣,幾次抬膝落下都沒能把人推動半分,反倒被那部分反複磨蹭,直急出一頭汗。


    身邊的人像是被他晃得不安穩,動了動。


    待他喘著息睜開眼時,正見到一雙眼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大早上的,”柳重明問他:“蹭得舒服嗎?”


    第72章 養拙


    隔了半個月,誰也沒料到兩人會以這種姿態重見。


    曲沉舟的目光慢慢下移,看見自己與柳重明貼在一切,以一種解釋不清的姿態,隻能又將目光聚在頭頂帷幔上,蜷起的腿沒再放下。


    柳重明連姿勢也沒變,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他:“我該說點什麽?幸虧醒得及時,否則本世子清白難保。”


    “原來世子還有清白?”曲沉舟目不斜視,肅然道:“失敬。”


    柳重明用力頂他一下。


    曲沉舟被撞得輕哼一聲,一片纈紅從耳根直飛到眼角,眼見對方沒有放開他的打算,咬唇問道:“世子,一夜好睡?”


    “溫香軟玉在旁,自然好睡,”柳重明用手背貼著他的臉頰:“你看你,這是怎麽了?羞成這樣?”


    “這就算溫香軟玉?”曲沉舟不想接討厭的話題,冷笑著勾起唇角:“世子在外麵可莫這樣說,免得教人以為世子沒見過什麽世麵。”


    “英雄所見略同,這話倒是說到我心坎上去了,”柳重明首肯:“沉舟,知道我剛剛醒的時候,在想什麽嗎?”


    “我猜,”曲沉舟很快回答:“世子在懊惱技不如人,床上較量一夜,身邊還躺著個饑渴難耐的人。”


    柳重明不跟他廢話,微笑著把手搭在他腰側。


    曲沉舟識趣地閉上了嘴。


    “本世子剛剛在想……”


    柳重明沒指望能從這人嘴裏聽到什麽好話,自顧自說下去,目光也從床頭上捆著的手向下遊移,從臉上滑過,落在一直敞開到小腹的前襟上。


    晨曦已現,形狀分明的鎖骨在肩上落下深邃的影子,起伏柔和的軀體隱藏在衣衫曖昧的陰影下。


    “在想……本世子真是枉擔了個紈絝的虛名,居然連一個人都還沒玩過,是不是冤得很?”


    他的指尖從麵前細軟凹陷的咽喉處,蜻蜓點水般劃下去,在腰腹處打了個轉,沒再向下,卻也不肯離遠,隻看著大片紅暈從曲沉舟的脖頸向上向下飛快蔓延,輕笑問道:“很冷是嗎?怎麽抖得這麽可憐?”


    曲沉舟微微打著哆嗦,緊咬著下唇,終於斜眼看他。


    “世子爺,隻惦記玩一個,怎麽好……擔得起紈絝之名?”


    “總好過一個也沒有,你說對不對?”


    柳重明的手指向下一寸,感覺那小腹突然緊縮,就要蜷身抬膝來撞他,他的腳尖及時輕踢在細瘦的腳踝上,又把那雙不老實的腿踩住。


    他看著曲沉舟幾次掙紮不開,輕聲笑:“正好這裏有人像是要任君采擷。”


    “世子是退而求其次,對我有了興趣?”曲沉舟收回目光,幾個呼吸間平靜下來,說:“也好。”


    柳重明沒料到他會突然鬆口,腦中一緊,那些話本子裏的圖突然跳出來,自動循環往複,那本來已該沉睡下去的地方又想要抬頭,一時竟有些騎虎難下。


    “世子放心,我嘴很嚴的,”曲沉舟正色道:“決不會告訴別人,世子技巧生澀,在床上……”


    在胸前往複滑動的手報複似的停在他腰側,他又閉上了嘴。


    柳重明扳回一局,冷笑一聲,給他把衣衫草草掩住,又去端詳捆在床頭的汗巾。


    不得不說,剛醒來的時候,他真的是被嚇了一大跳,好在這皮膚和發間傳來的味道熟悉,這才趴著不動,饒有趣味地看曲沉舟費盡力氣,想把自己踢下去。


    可一抬頭間,腦子嗡地響了一聲,被一時壓下的宿醉襲來,柳重明呻|吟一聲,撐著頭倚在床上,一隻手想去解那汗巾,又頭暈眼花地冒著虛汗。


    “好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麽回事?”他有氣無力地問:“你怎麽在我床上,誰把你捆在這兒的?”


    “世子,”曲沉舟冷笑一聲,說:“這要從我聽過的一個故事說起。”


    柳重明知道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又有些好奇,反正眼下也不想動,索性專心去研究那汗巾結,胡亂應道:“什麽故事?”


    “故事說,從前有一隻豬,始終混沌未開糊塗度日,一日忽遇神仙指點,有機會化為人身。”


    “神仙給那豬一朵雪蓮,囑咐它守三天三夜,萬萬不可一時貪嘴,吃那雪蓮。待時辰到時,神仙自會再來點化它。”


    “待到神仙再來,看那豬果然癡癡守著雪蓮。”


    “可就在神仙即將點化之時,那豬忽然張口,把雪蓮吃了。”


    柳重明頭疼,聽得糊裏糊塗,隨口問道:“怎麽回事?那神仙不是不讓它吃嗎?”


    “對啊,”曲沉舟看他一眼,涼涼地說:“因為那頭豬忘了。”


    柳重明抿著嘴看他片刻,慢慢跨到床邊,醒酒藥就在床頭,隨手吃了一顆,再搖動手鈴。


    這下輪到曲沉舟急了,手鈴一響,下人們很快就要來服侍柳重明盥洗起床,到時候不知會有多少人看見自己這副難堪的模樣。


    “世子!”他叫道,沒見柳重明回頭,又忙叫一聲:“世子爺!不要!”


    外麵傳來臥房門被推開的聲音,紛亂的腳步聲踏過門檻,下人們恭敬地請安迭聲傳來。


    他再不敢出聲,隻能把臉扭向床裏。


    那些紛至遝來的腳步仿佛被無限放慢,久得像過了一輩子,又像是隻在須臾之間,便停在了圍屏外麵。


    又如潮水一般從門口退去,臥房門關上,隔開了外麵的聲音。


    柳重明自己端著水盆轉回來,腳步還因為宿醉有些虛浮,卻悶笑一聲,妥當洗漱一番,在床邊坐下,又順手用帕子給曲沉舟也擦了兩把。


    “你亂叫什麽?猜猜有多少人聽到你說世子爺,不要?”


    曲沉舟被他扳過臉來,雙頰酡紅一片,眼中水霧蒙蒙。


    “光叫世子沒用,”柳重明好整以暇地看他,“石岩跟我說,你在姑姑麵前哭得梨花帶雨,揉亂一把心腸。這樣如何,你哭來給我看看,我就給你解開。”


    曲沉舟咬著嘴唇不吭聲。


    柳重明又拿起了手鈴。


    “不要……”曲沉舟臉色漲紅,抖得厲害卻不想示弱,隻能閉上眼:“世子想搖,便搖吧。”


    那手鈴在他耳邊惡作劇地擦著他的臉,放去櫃子上。


    一雙手伸在他頭頂,擺弄中時不時碰到他的手,他想著昨夜在這裏的事,不由神思蕩漾。


    “這麽緊張做什麽?”柳重明見他的手指又蜷縮起來,嗤笑一聲:“難不成真以為我要對你做什麽?還是期待?”


    曲沉舟冷著臉,不想跟他說話。


    那繩結係得巧妙,雖束了半宿,手腕上並不見勒痕,柳重明一麵解著,一麵心中狐疑這結繩的手法看著眼生,昨晚醉酒之下,他是怎麽係上的?


    “這是我係的?”他怕對方用含糊不清的話糊弄過去,又問一聲。


    曲沉舟動了動手腕,雙手互相揉捏片刻,終於坐起身,眉間帶著薄怒,卻不敢再生事端,“就是世子係的。”


    答案這樣明確,柳重明也不好說什麽,再次搖動手鈴,讓人在花廳布了早飯,兩人換下昨夜帶著酒氣的衣衫,一出門,曲沉舟就要向東廂房去。


    “站著,”柳重明叫住他:“一起吃。”


    曲沉舟覺得手腕疼,身上軟麻,剛剛受了驚嚇,心跳得厲害,不想跟這人在一起。


    “世子,不合規矩。”


    “我就是規矩,”柳重明看出他在鬧別扭他們在一起吃飯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便在前麵走了幾步,回頭示意他跟上:“規矩就是,聽話。”


    曲沉舟隻得跟著他進了花廳,兩人在飯桌邊相對而坐。


    早膳裏有薑汁魚片,是柳重明半個多月前就吩咐好的。


    他知道曲沉舟喜歡這個,原本準備這道菜是彌補不能一道過節的缺失,可如今見到曲沉舟一臉漠然不動筷子,不由心中失笑,知道這人是在因為剛剛的事心中不快。


    同樣是沉默寡言,剛見曲沉舟時,那沉默裏,透著骨縫裏鑽出的冷漠倨傲和灰敗。


    可如今,那眼裏明晃晃的都是賭氣和小心眼,與從前比起來,倒是有許多生氣。


    他夾了一塊薑汁魚片,連著蒸餅一起放在碟子裏,推過去。


    “吃飯,”見對方眼皮也不抬,他索性單刀直入,直奔話題:“昨晚皇上跟我爹說了,大理寺,民科。”


    說到正題上,曲沉舟便不打算走了,立刻明白自己之前的卦言應驗在哪裏:“世子是因為這件事才喝醉的?”


    柳重明看他一眼:“別把我想那麽沒出息,不管刑科還是民科都無所謂,一來你比我清楚,大理寺不過是跳板,二來,民科到底是不是閑職,也分人。”


    其實曲沉舟對於大理寺運作的確不了解,從前重明也不會給他嗦解釋這些。


    “願聞其詳。”


    柳重明思考片刻,他不確定久居宮中的曲沉舟對衙門內知道到什麽程度,但相信這人足夠聰明。


    “眼下三省主事是我爹、皇後之父唐叔信和林伯遷林相,自皇上登基時,唐叔信便據守門下省,不光如此,連著尚書和中書的事也往往少不了唐家的說法。”


    曲沉舟聽著,他雖知道懷王這一代,對虞帝這一代的過往並不了解。


    “之後,皇上提了我爹就任尚書省,柳家畢竟有根基,我爹那個人是不愛爭,但該管的也能護得住,皇上又常召我爹議事,唐叔信再想向尚書省伸手,就沒那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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