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王爺不過覺得,這是紫來因為櫚月的遭遇一時有感而發,電子書()hjs8aa此時此刻,聽到她並未說明具體事由的這句“盡自己所能,為天下辱且賤的女子,謀一個將來”再想起紫來當時的話語,王爺忽然明白了,紫來的理想,真的是想廢除官妓製度。她不是男兒,不能為官,不能實現為民謀利的抱負,那麽作為女孩,她也沒有放棄這有關天下的抱負,誓言要為官妓女子,爭一個將來。


    王爺又想了紫來作的那首《滿江紅》,隻一句“道不平,強權恃弱質,喚天良”,道盡了她的心酸與渴望。一個弱質女流,能以他人的遭遇來思索事情的本質,已屬不易,紫來竟還能吧改變現狀作為己任,那已經是感天動地了。能有如此悲憫的情懷,唯有懷大愛者方能做到,佛祖的“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也不過如此了吧。


    可是,要廢除沿襲了幾千年的官妓製度,談何容易?


    且不說這事是否可行,但她甘紫來,胸襟與膽識都是如此驚人,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她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可是,她的能量又如何?她能做到嗎?或許,將來的某一天,在遍體鱗傷之後,她隻能看著理想破滅。


    昆王爺的心裏悄然萌生出一絲憐惜,他默默然轉身,麵向浩瀚蒼穹。


    不說官妓製度,先說官為民役吧。


    “取唯民主義以為政本,一切輕君而重民……”王爺在心裏幽幽地長歎一聲,紫來,別說上古幾千年做不到,就是往後上萬年,也是做不到的啊,你父親的理想雖然美好,卻注定成空,而你的理想,亦是那麽美好,但也,注定成空……


    囪“王爺,”正當王爺在山頂凝神而思的時候,紫來說話了:“忘掉剛才的談話吧。”


    王爺轉過身來,輕聲道:“為何?”


    “因為這些都太理想化,不切現實。”紫來低聲道:“人皆自私,官吏尤甚,以一己之力,無法改變現狀,官為民役不過是空想……”


    “記得我小時候,讀過張養浩的《山坡羊》: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當時我不明白,亡百姓苦是能想到理由的,但是興,為什麽百姓還苦呢?父親說,如果天下安定,皇家定要大興建設,勞民傷財,百姓的日子一樣不好過。”紫來輕聲說:“自古以來,明君間或無數,但是能做到官為民役的,從未有過。對於皇帝來說,權力是至上的,豈容民自利?”


    “所以天下百姓,並無奢求,隻願能得一明君,關心百姓疾苦即可。”紫來悵然道:“普天之下,觸目可及,盡是可憐之人。”


    難怪心重,原來整日裏憂國憂民,自己的事情,都還沒整好呢。王爺想著甚是無法理解,於是長籲一口氣,他淡笑著,似是安慰紫來,說道:“我若是皇帝,必善待百姓,竭力做到民自利。”


    紫來正微微地皺著眉頭,望著遠處,王爺的話語輕飄入耳,她不過嘲屑一笑,這怎麽可能?他既不可能是皇帝,就是當了皇帝也不可能做到民自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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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默然地望著紫來站在平台邊緣,她孤單的身影挺拔而倔強,固執得就像石岩縫裏鑽出來的那棵青鬆,帶著傲然的風骨,俯視群山。


    紫來,從來都是孤單的,她沒有知音,隻能一個人寂寞地前行。


    下山的路上,一路沉寂。


    王爺冷不丁開口問道:“你姐姐,嫁過去了,還好麽?”


    紫來心頭一刺,應付似地回答:“還好。”


    王爺猛地一下站定,有些不滿地回過身來:“除了討論學識政見滔滔不絕,你就真的沒有一句多話可說?”


    “請王爺忘了剛才的話吧。王爺不是自己說過,說了就過了……”紫來並未停步,平淡地說著,越過了王爺身邊。


    小飛俠趕緊跟上去,使勁捏了一下紫來的胳膊:“好好回王爺的話。”然後腳底抹油,一溜煙走了。


    紫來依舊不緊不慢,勻速走著,但王爺卻一直站在那裏,慢慢地就拉開了一段距離。


    “站住!”王爺喊道:“前頭是山北麵,沒有太陽,你不怕了?”


    紫來沒奈何地,停住了腳步。


    王爺個子高腳也長,幾步就趕了上來,與她並排走著,說道:“還沒有人敢敷衍著跟我答話。”


    紫來默然不響。


    “什麽叫還好?”王爺不依不饒地問。


    紫來深吸一口氣:“還好就是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我就知道是這麽回事。王爺偏要杠上了:“你必須回答。”


    紫來終於站住了,仰起頭來,望著王爺:“你為什麽老是要問我,我不想回答的問題。”


    “因為我想知道答案。”王爺忽然變得出奇的固執。


    “如果我願意說,自然會告訴你,如果我不願意說,你問了,我也不會回答。”紫來的眼睛裏有些隱含的怒火。


    “你為什麽不願意回答?”王爺刨根問底。


    “因為回答會讓我去想那些事,想起那些事我不開心。”紫來直通通地回答,她的忍耐就快要達到極限了。


    “為什麽想起來會不開心?”王爺繼續追問。


    “因為我娘曾經是個官妓,因為姐姐是個官妓,因為我也是個官妓,曹府把姐姐帶進去,沒有儀式沒有禮炮也沒有宴席,甚至連門,都沒讓我們進!”她盯著他的眼睛,恨聲道:“你滿意了?”


    他慢悠悠地問道:“那你為什麽要答‘還好’?”


    “因為我討厭你問這樣的問題!”她忽一下抬高了聲音:“更討厭你糾纏著問個不停!”


    他怔了一下,然後說:“你就是討厭我,是吧?”


    紫來沒有吭聲,她太激動了,隻能用沉默來壓抑。


    他本該生氣,卻笑了:“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


    她更深地沉默,令他感到更深的戒備。


    他嘻嘻地涎著臉道:“需要我出麵,去跟曹夫人打個招呼,對你姐姐客氣點嗎?”


    她臉色一緊,眼光也一緊,不知道他說真的,還是反話。正在心裏緊張地分析,他斂去了笑容,冷冷地說:“我問,是想看看,你需不需要我的幫助。現在看來,你不需要任何幫助。”


    紫來一聽,心裏登時就懊惱起來,臉上卻淡淡地,好像什麽事也沒有。她對自己說,王爺不過是說說,故意讓自己後悔罷了,警戒自己今後必須好好答話,不得敷衍他。


    可是,她的腦袋就是好使,頃刻間一個主意冒了出來……


    “王爺,您是真的想幫我嗎?”紫來緩和了口氣,臉上也堆起了笑容,連她自己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變臉之快,這是醉春樓的修為,還是逼出來的,她不知道。


    嗯,他答著,走著,沒有回頭,似乎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


    “那就請王爺許我落籍吧。”紫來忽然衝口而出。


    王爺象被繩子猛地拽住了一樣,突然停下了腳步,以致於身體驟然一措,似乎對紫來的話促及不防。他沒有回頭,卻無聲地鎖緊了眉頭。


    “我願意當牛做馬侍候王爺,以報王爺大恩大德。”紫來緩緩地跪下去,看著王爺。


    王爺的背影索然而立,久久都沒有開腔。


    甘紫來——


    她到底還是開口了,從一開始,她就象頭眼睛放著綠光的狼,悄無聲息地蹲守,卻虎視眈眈地尋找著任何一切可能的機會,到底,還是讓她找著了!她精明入微,又處心積慮,竟會如此奸詐地製造和把握機會,想來那山頂的一番論談,或許準備許久,早就爛熟於心了,隻待來把自己請君入甕。一路前行,欲擒故縱,心機絲絲入扣,讓人在防不勝防的同時又毛骨悚然。


    何曾見過如此不擇手段的女人?!


    王爺緩緩地轉過身來,雙手背後,冷冷地說:“你以為,我帶你來廬山,一路上幾番關心,包括昨夜對你的照顧,還有今日山頂的幾句嘉許,都是你可以提要求的資本?!”


    “你隻是一個丫頭,還是個官妓,在本王這裏,永遠都不會改變,”王爺的話就像臘月裏的寒冰,冷得刺骨:“今日事,此番行,回府即視同無,日後休得再提。”


    話語入耳,等於是宣判了死刑,紫來的心頭遭受重創,她拚命地忍住淚水,低聲問:“王爺,能告訴我原因嗎?”


    “難道你不知道原因嗎?”王爺凜聲道:“你辱且賤,不可改變……”


    她默默地低下頭去,望著地麵的板石,心碎得就像在手掌中蹂躪得成團出汁的花朵,不成形。絕望,比任何時刻都深切的絕望,將她緊緊地禁錮,她終於明白,冒險的結果就是失敗,自己太心急,這個冷酷的王爺,不會對她有一絲一毫的憐惜。


    王爺大踏步地朝山下走去,他不想回頭,這個女人手段非常,他擔心自己那一絲不忍,會讓她奸計得逞。


    紫來緩緩地站起來。失敗了,又怎麽樣呢?她又試過一次了,不後悔。從今天起,她不會再對王爺抱有任何的期望。他再博學,再多才,再優秀,對她來說,都是無關;他再溫柔,再體貼,再細致,對她來說,都是虛偽;他不是知音,不能懂她,他不是善類,不會幫她,他永遠都是王爺,高高在上的冷血王爺。


    她差點就打開的心門,也從此緊緊地關閉。


    善卿姑姑教她的最後一課,她還記得,天下無信。是的,天下無信,從前,是她太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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