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匆匆,喧囂不斷。


    小小的他抱著黑色的小背包茫然地流竄在大街小巷。


    要去哪裏呢?


    米禾也不曉得。


    偌大的世界,想要找一個人多麽難啊。


    他爹又會去哪裏呢?


    十歲的孩子在大街小巷遊走,他壯著膽子問有些人。


    “……你見過米樘魄嗎?”


    ——他是誰?


    “我爹……”


    ——他做什麽的?


    “……打鐵的,有時候會做鍋。”


    ——是個鐵匠啊。


    ——不清楚,沒見過這人。


    這樣的對話不知道持續了多少遍。


    他每到一個地方,就去鐵匠鋪詢問。


    直到有一天。


    一個背井離鄉的小夥聽見了米禾的詢問。


    他興致衝衝來了一句:“打鍋?我家鄉那邊的人可會打鍋了!質量可是一頂一的!”


    米禾按耐住欣喜,多日以來的失落被一掃而空:“哥,你說的地方在哪裏?”


    小夥脫口而出:“火煉城,鐵丘鎮!”


    …


    當米禾千辛萬苦來到鐵丘鎮的時候。


    入目是安靜的街道,沿途的小工坊錯落有致,近些年生意不好,隻有小部分還在選擇做鐵鍋。


    像他家那樣的落魄工坊,這裏一抓一大把。


    他抱著最後的希望走進一家家工坊。


    得到的全是統一的回答。


    ——不知道。


    這裏的人很熱情,會拉著他問東問西,然後會送他一些幹糧。


    米禾受寵若驚,多日的彷徨無助的心也顫了顫。


    他謝絕了其他人的好意。


    走到了街上最後一家工坊的時候,他佇立了很久。


    昏暗的天色,唯獨火光處噴湧出光芒和熱意。那裏麵的一個老漢燒著鐵,叮叮當當敲打著。


    米禾張張嘴,淚水忽然落下了。


    格外熟悉的身影,格外熟悉的畫麵。


    隻是……


    米禾知道那不是他爹。


    劉長旺晚上關門的時候,看見了這個蹲在自己門口的小孩。


    他當即就嚇了一跳:“哪裏的娃娃?這麽晚了不回家?”


    他立即拉開門,讓米禾進來。


    “來來來,進來吃口熱乎的飯菜……”


    那以後一切都變得順其自然了。


    米禾吃了他一頓飯,還在屋裏睡了一覺。


    他隔天起了個大早,沉默著幫忙打鐵。


    …


    畫麵變得蒼白又模糊。


    眼角溫熱的淚珠緩緩滑下,青年早已淚流滿麵,他依舊握緊雙拳,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如狂風暴雨中的浮萍,在水中起起伏伏,沒有支撐。


    畫麵褪去,也抽取了他身上的溫度。


    連姝幾欲開口,最終都靜默了下來。


    米禾閉上眼,背過身去,擦幹了眼角的淚。


    他沙啞出聲:“讓你見笑了……”


    青年垂下頭,聲音哽咽,身體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的情緒終於爆發。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離開了是為了我,我不知道他是為了給我治病才會冒那個險,我也不知道他是為了不連累我才選擇解除關係……他也是為了保護我才選擇離開。”


    米禾歇斯底裏:“我什麽也不知道……”


    “都是因為我,他才會冒險。”


    “對不起,對不起……”


    愧疚、懊悔、痛苦……


    交織在一起。


    米禾感覺快要呼吸不上來。


    他努力擠出聲音。


    “……其實我一直沒有埋怨過他的。”


    身側一道虛影閃現。


    連姝默了默,眼中閃爍著微光,她衝虛影點了點頭,取出刀架,將風尋和水覓放在上麵。


    她靜靜地離開了。


    少女的黑眸被碎發遮掩,細碎的情緒從眸中劃過。


    原來,米伯伯的遺憾是……


    不希望米禾埋怨他。


    米樘魄佝僂著腰,站在刀架麵前左看右看。


    米禾沒有察覺到背後的人。


    他自顧自說著:“我以為他真的拋棄了我,我真的找了他好久好久。”


    “他們都說我很蠢,在這麽大一個世界,找到一個人多難啊。”


    “可是……我還是好想我爹啊。”


    淚水遮蓋住了他的眼睛,積壓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他隻是一聲聲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逃避的,我隻是害怕,害怕再見到他該怎麽說。我害怕麵對真相,知道了他將我拋棄了之後,堅持了那麽久就像是個笑話……”


    青年捂著眼睛,唇瓣顫抖。


    “其實我一點也不怨恨他……”


    “我隻是、我隻是早點想還完債,讓他回來……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賺取靈石,日日夜夜,我想把這個債還回去,讓他挺直腰板,但我從沒想過,這債因我而起……”


    一道蒼老的聲音忽然問道。


    “金錘子、銀錘子、鐵錘子,禾兒,你想要哪個?”


    米禾還陷入深深的自責,“對不起,對不起……”


    隻是忽然那道聲音再次響起:“禾兒,金錘子、銀錘子、鐵錘子,你這次選那個?”


    米禾靈魂為之一顫,他緩緩轉過頭。


    下一瞬。


    他瞳孔猛縮,不確定地喊道:“……爹?”


    他站在原地不敢動。


    怕這是一場夢。


    米樘魄眯起眼睛,哈哈大笑:“你這小子,十幾年不見,就不認識你爹了嗎?”


    他嘟嚷了一句:“還是月芽那娃娃有法子,讓連姝把我們帶出來了。”


    米禾下意識糾正:“不是十幾年,是三十五年……”


    他已經四十五歲了。


    米樘魄圍著米禾轉了一圈,他扯著唇角:“長高了,長大了……”


    “禾兒現在比你爹還高!”


    米禾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麵前的人。


    他的眼睛發澀:“爹,你怎麽成了這副樣子?”


    “……為什麽是夢一般的虛影?”


    米樘魄伸展手臂,他笑笑:“你爹啊,可是幹了件大事!變相地殺了好多異獸呢!這是付出的代價。”


    米樘魄開懷大笑:“你瞧瞧,你爹當了一次大英雄!沒給你丟臉!”


    “當英雄嘛,總要付出點代價。”


    米禾沉默不語,隻是專注地上上下下掃視著麵前的瘦小老頭。


    眼眶越發酸澀。


    米樘魄越說越心虛:“族長說,我們的生命力最後都化為攻擊異獸的力量……我想,這也算是一個英雄吧……”


    米禾上前兩步,試圖抓住米樘魄手臂。


    他撲了個空。


    神情瞬間變得破碎。


    他壓抑情緒:“我不想你當什麽英雄啊!我隻想讓你回來……”


    他聲音微弱:“爹,你又要棄我而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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