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惜言不動聲色地瞅了她一眼。


    這是主動送上門來,找自己麻煩?


    她坐在這裏一聲不吭,隻是冷靜觀察一番,喬煙若就迫不及待了?


    興許安樂侯才是她最主要的目標吧?


    把她拎出來晃一圈,比試一下才藝,正好襯托出她的才情與氣質。


    然後在安樂侯跟前得臉,趁機進軍京城那些權貴的圈子?


    喬惜言淡定地笑道:“好啊,不過我不跟你比試古琴,老話說得好,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沒必要拿自己的優勢去衡量別人的劣勢。”


    喬煙若頓時一噎,被她結結實實地堵了回來。


    安樂侯充滿欣賞地瞟了喬惜言一眼。


    論姿色,應該還是喬惜言更勝一籌,喬煙若雖然美豔性感,但是偶爾會顯得十分輕浮和浮躁,給人一種心機深,欲望灼烈的感覺。


    相比之下,按照宋國的審美標準,喬惜言美若芝蘭,清雅恬淡,更有一種安撫人心,沉靜優美的觀感。


    當然,姐妹倆各有所恃,在大部分男人眼中,很難分出勝負。


    安樂侯身為場麵上的主心骨,慢條斯理地笑道:“也好,本侯爺剛才見識過四小姐的文采,古人雲,曹植七步成詩,我想考校一下四小姐,能否在半炷香的功夫內,作一首應題應景的詩詞。”


    喬煙若得意地彎了彎唇角,她一直認定喬惜言拿得出手的那些詩作,都是受到蕭禦的指點和幫助。


    沒了蕭禦,她就什麽都不是。


    現在安樂侯要考校她的才華,不用多想,她肯定會出醜的。


    林雅魚察覺到喬煙若眼中一閃而逝的惡意和嘲諷,忍不住深思起來。


    這對姐妹花,果然像傳聞中一般,交惡。


    渾然不似和睦的親姐妹,反倒是透著幾分針尖對麥芒的鋒利。


    喬惜言爽快地答應了,示意安樂侯出題。


    安樂侯看了看包廂外麵那群趾高氣昂的年輕男女,他們跟喬煙若應該是一夥的,年輕氣盛,個個家世不凡,頗有來曆。


    呼朋引伴,春遊踏足,果真是一樁人間至樂的美事。


    安樂侯笑道:“那就……以春光為題,寫一寫你心中的所思所見?”


    眾人都在等著,半炷香的時間,比曆史書上的曹植七步成詩稍微長了一點,但是要短時間內寫出一首驚才豔絕的詩詞,難度可想而知。


    喬惜言示意小丫鬟取來紙筆,一揮而就,沒有半點停頓和遲疑。


    安樂侯從她手中接過厚厚的青檀皮宣紙,仔細掃了一眼。


    隨即,他震驚地呆立在原地。


    雲意不知滄海,春光欲上翠微。


    人間一墮千劫,猶愛梅花未歸。


    這是一首小詞,簡約唯美,精妙入微,用詞樸素卻又筋骨盎然,尤其是梅花未歸,與春光對峙,透著幾分時空虛渺的蒼茫與美麗。


    安樂侯沉默半晌,笑道:“好詞。四小姐果然才學不凡。”


    他將寫著小詞的青檀宣紙鋪在桌子上,讓眾人一飽眼福。


    林雅魚離得最近,看到宣紙上蒼勁秀雅的楷書,頓時愣了愣。


    好漂亮的字跡。


    不比宋國京城鳳棲書院本部的那些才女遜色。


    這下,林雅魚無話可說,也沒有辦法在喬惜言身上繼續挑刺。


    倒是喬煙若詫異地瞪大眼睛,有些難以置信。


    這書法,比自己還要……更勝一籌。


    這是怎麽回事?


    明明在紫竹院詩會上,鳳棲書院薑菲靈示意她們抽簽的時候,喬惜言抽到書法的簽子,她還故意當眾嘲笑對方來著……


    當時喬惜言從善如流,沒有與她比試書法。


    因為她筆下模仿的衛夫人簪花小楷,可謂閨閣女子之中的頂尖水平。


    現在看來,真是啪啪打臉,讓人痛恨至極。


    喬煙若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有些難堪,正要轉身逃避的時候,偏偏辛連城從包廂門口不管不顧地闖進來。


    “煙兒,他們沒有欺負你吧?”


    辛連城靠近她的時候,故意壓低嗓門,透著幾分濃濃的關切。


    喬煙若不太想搭理他,畢竟剛才她遇到了來自京城的安樂侯。


    論權勢背景,那位白衣飄飄矜貴優雅的安樂侯,很顯然比辛連城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喬煙若不想暴露自己的野心,美眸楚楚可憐地瞟向他,一語不發,卻反而可以給人足夠的遐想空間,讓辛連城體會到她的難處和苦衷。


    果然,辛連城中計了,憤怒地闖到包廂裏。


    “喬惜言!你怎麽老是欺負無辜之人?煙兒可是你的嫡親姐姐,月底入府之後,她才是喬家二房的大小姐!你得學會給她……”


    “學會怎麽樣?”


    辛連城被喬惜言冷冷地瞪了一眼,一番話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當然是學會給她讓步。


    畢竟喬煙若才是他心愛的女子,而他跟喬惜言有婚約在身,到時候他勢必要迎娶這對姐妹花。


    從一開始,他就想替喬煙若鋪好路子,將喬府上下打點齊全。


    他的真愛粉,喬煙若就躲在不遠處的屏風背後,聽得心裏一陣甜蜜和得意。


    看樣子不用她親自出手,辛二少肯定能替自己將喬惜言打發走。


    隻可惜,喬惜言壓根兒不想搭理他,反而跟蕭禦說了幾句悄悄話。


    蕭禦遞給雲深一記眼色。


    雲深心領神會,試探地問道:“小侯爺,你覺得這場才藝比賽,哪個更勝一籌?”


    安樂侯還在琢磨那首小詞的編排布局,隱約覺得,這不像是一個涉世未深小女娃的作品。


    小詞中的春情與嗟歎,倒是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成熟味道。


    安樂侯看了看喬惜言鎮定自若的臉色,她沒有機會作弊,更不可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偷了蕭禦的才學,跟自己胡亂交差。


    隻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四小姐早有準備?


    安樂侯聽到雲深的疑問,發現林雅魚和蕭禦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他立即輕咳一聲:“嗯,四小姐的才學更勝一籌,不過本侯爺也很喜歡喬煙若的琴技。”


    喬煙若躲在玉石底座歲寒三友刺繡圖畫的屏風背後,聽到這裏,頓時氣得捏緊小粉拳,咬牙切齒地暗罵道:“小賤人!”


    喬煙若坐在安樂侯對麵,將他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


    看樣子,他對喬煙若確實存著幾分惜才之意。


    眾所周知,當朝太後熱衷曲譜,教坊司那些琴師和韶音每天絞盡腦汁替她譜曲,或者搜尋民間失落已久的古曲,也算是投其所好。


    喬煙若也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喬惜言低下頭去,拈起精致絕倫的青花瓷茶盞,慢悠悠地把玩。


    萬一喬煙若得了安樂侯的賞識,這一世,比前世站得更高。


    那她和喬家,還有別的活路麽?


    蕭禦見狀,寬慰地笑道:“要不要我給你撫琴一曲?”


    “誒?”


    “你從未聽過的。”


    喬惜言撇去心頭那些複雜的愁緒,使勁點點頭,唇角綻開一抹微笑:“好啊!我喜歡蕭哥哥的一切。”


    此時,林雅魚也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發現蕭禦對四小姐有求必應,她自然是有些不甘心的。


    沒等她故意刺探,那辛連城就開始作妖了。


    “論琴技,咱們青州府,確實沒人比得上喬煙若!不信你們找個人,來跟煙兒比比看?”


    安樂侯見他一心維護喬煙若,誤以為他隻是喬煙若的仰慕者,笑道:“正好,我們剛才談到這個話題,蕭公子,不如你來試一試?”


    蕭禦當仁不讓,便起身來到琴幾跟前。


    他指法嫻熟,氣韻綿長,一襲華豔的黑色錦衣與古琴渾然一體。


    當他撫琴的時候,仿佛琴中有他,他中有琴。


    青州製焦尾,西下水晶峰。


    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鬆。


    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鍾。


    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


    一曲結束,餘音繞梁不絕,眾人都是聽得如癡如醉,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竟是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彈奏的高山流水。


    安樂侯的俊眸逐漸變深,望著不遠處撫琴譜曲的黑衣少年,唇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


    如果說喬煙若彈奏的琴曲是優美動聽,天下隻得一家。


    那蕭禦指尖的古琴,就是震撼人心,透著一種難以比擬的恢弘壯闊。


    倒是……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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