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縣令看著陸師爺特別整理出的五六份答卷和考生資料,冷聲道:“這便是本屆最突出的幾人嗎?”


    陸師爺連忙回道:“縣試五場都較為出色,而且在書院和鄉野間名聲頗佳。”


    杜縣令點點頭,又看向坐在對麵的學政:“不知秦兄可有最終定論?”


    秦學政摸著胡子點點頭:“往屆的幾回都讓老朽頗費了幾分心思,但此次,卻有一人格外的出類拔萃,老朽願為其保。”


    杜縣令嚴肅的麵龐上,勾起一絲笑意:“哦……讓本官猜猜,是那壹佰捌拾貳號嗎?”


    秦學政也笑了起來:“大人既也已有定論,便可開始排名發案了。”


    陸師爺想起壹佰捌拾貳號的學籍資料,眼神亮了亮:“啟稟大人,說來此子也與大人頗有幾分淵源。”


    “嗯……”聞言,杜縣令的臉色卻暗了暗:“既如此,那排名倒是需要重新斟酌了。”


    這時候當官的,都十分講究避嫌。


    陸師爺麵色大變,忙道:“大人誤會了,此人便是那製作出‘孝子機’的黃楊村顧家子。”


    “原是如此。”杜縣令沉吟一聲,指著陸師爺:“你差點壞了大事。”


    秦學政笑了笑:“好事多磨,此子才華本就異常出眾,又是這般孝義之人,本屆縣試案首當之無愧。”


    ……


    而這時的黃楊村裏,連續幾日的明媚春光,終於讓謝長月按捺不住要出去撒歡的心思。


    顧思遠站在窗下書桌前,繼續每日慣常的練字、策論。


    剛寫完一篇,放下毛筆,身後便貼上了熟悉的溫熱柔軟。


    他唇角微勾,側身將人抱到腿上坐下,摸著謝長月圓鼓鼓的臉頰:“做什麽?”


    謝長月抱著自家夫君的脖子,開始撒嬌:“都寫了很久了,是不是該出去走走了?”


    顧思遠看他:“想玩什麽?”


    謝長月眼睛一亮:“去放紙鳶怎麽樣,我覺得今天的風很不錯。”


    顧思遠輕捏他小巧精致的鼻子:“早都想好了是吧。”


    謝長月哼哼唧唧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紙鳶是前幾天縣試最後一場結束時,從縣城買回來的。


    到家後,謝長月嫌棄那紙鳶圖案簡單,又自己動筆在上麵畫了不少精致紋案。


    春光正好,村外的大壩邊長滿了青草,不少小孩子一邊趴在地上挖蟲子,一邊湊成堆的玩耍。


    靠近河邊處,還有一隻大黃牛在悠閑的喝水。


    謝長月看著青翠如茵的草地,就像投林的鳥兒一般,直直飛了進去。


    顧思遠和謝長月過來時,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主要是謝長月手上提著的紙鳶,讓這幫小孩子有些眼饞。


    顧思遠對放紙鳶興趣不大,便對著那幫小孩子道:“你們去幫長月哥哥一起。”


    這幫小孩子對顧思遠的冷臉,起初有些害怕,但是看了一會,終是按捺不住,磨磨蹭蹭地湊到了謝長月身邊去。


    顧思遠坐在一旁的小坡上,看謝長月跟幾個小孩子追著紙鳶跑,嘴角勾起淡淡笑意。


    一群人精力旺盛,玩了一上午,直到有小孩的娘親找了過來,才念念不舍的離開回家。


    謝長月也很講義氣,表示他們什麽時候還想玩,就去顧家找他,立刻得到了小朋友的一陣叫號,圍著謝長月“哥哥長”“哥哥短”的叫個不停。


    那小孩的娘親走之前,笑道:“長月這麽喜歡小孩,你們也成親快一年了,自己生一個才是。”


    謝長月麵色微斂,哥兒是不容易有孕的,他知道有很多哥兒一輩子都無法有自己的孩子。


    顧思遠看他臉色:“你在想什麽?”


    謝長月訥訥道:“孩子。”


    顧思遠蹙眉,冷聲道:“子孫之事,全憑緣分,不必強求。”


    謝長月看他:“你都不介意嗎?”


    顧思遠搖頭:“為何要介意,也許根本是我的問題,是我不能生,與你無關。”


    謝長月皺眉,連忙捂住他的嘴:“你別胡說。”


    顧思遠輕笑:“你想要孩子?如果有了孩子,我可能就不會最喜歡你了,有什麽好東西也不會再第一個想到你,每天摟著抱在懷裏的也都是孩子了……”


    謝長月麵色一變,雙眸裏全是失落。


    隻要一想到有人會占去在顧思遠心中的地位,不管是誰,他都接受不了。


    他看向自家夫君,撒嬌道:“那……還是暫時不想了。”


    “對,你還小,不必太早想孩子。”顧思遠摸摸他的腦袋:“好了,回家吧。”


    謝長月點點頭:“嗯。”


    “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們居然不想生孩子,真是枉為人子!”


    這時,一道少年聲音傳了過來。


    顧思遠和謝長月抬眸一看,不遠處站著謝冬和謝秋,而說話的自然是謝冬這個小傻逼,看來上次沒把人罵好。


    顧思遠瞥他一眼,輕描淡寫問道:“你好像也參加縣試了,排名能在何處,不會要在村口喊一百遍‘謝冬是天下第一蠢貨’吧?”


    謝冬麵色大變:“你胡說什麽,我又沒有答應你,再說,你以為自己能考得多好嗎?”


    顧思遠冷笑一聲:“你既然認為我不行,不如我們重啟賭約好了?”


    “哼……誰理你!”


    謝冬對上他冷峻的目光和麵孔,心虛地罵完一句,趕緊罵罵咧咧跑走了。


    謝秋複雜地看了兩人一眼,也趕緊跟上。


    這日一早,縣試放榜的日子,木夏早早就起床做了飯食。


    吃完飯,一切收拾停當之後,顧二套了牛車準備出門,木夏站在門口送他們。


    顧思遠看向木夏,淡聲道:“爹親不一起去縣城嗎,家中現在也沒事。”


    木夏愣了愣,嘴邊勾起笑意,而後狠狠點頭。


    木夏因為啞巴之故,平日很少去縣城。


    這次陪著兒子一起去看放榜,又是十分不同的意義。


    李香桃正端著碗坐在門口,見狀忍不住嘲諷道:“不知道的,還當中了案首呢,看個名次也用得著一家人全跑去,招搖什麽。”


    這次用不著顧思遠和謝長月出馬,木夏就第一個狠狠瞪了她一眼。


    一家四口到達縣城的時候,平時還算寬闊的街道,這會裏裏外外擠滿了人。


    而到了書市街上時,更是動都動不了了。


    顧二拉著木夏在人群中穿梭:“還好聽揚兒的,把牛車寄存在了城外,不然這會隻怕動都動不了。”


    木夏點點頭,揚兒就是聰明。


    謝長月更直接:“夫君就是聰明。”


    “……”顧思遠。


    雖然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快一年,但這種全家都是自己腦殘粉的體驗,還是讓人十分新奇。


    就在這時,上方聞得一聲熟悉呼喚:“顧兄,這裏。”


    顧思遠看了過去,見王旭正趴在左側茶樓的窗戶上,朝自己招手,他立馬點了點頭。


    又對顧二和木夏道:“那是我同窗,阿父、爹親,我們往酒樓那邊去。”


    顧二對王旭有些印象,冬天時他去書院接自家兒子時,這年輕人都跟在兒子左右。


    四人逆著人潮慢慢往茶樓門口擠,平日隻要眨眼間的路程,這會硬是磨蹭好久才解脫。


    在小二的帶領下到達包廂時,王旭身前的桌麵上,已經倒了四杯茶:“大家快喝一口,這人真是多得……”


    話說了一半,王旭瞪著眼睛看謝長月:“怎麽是你?”


    謝長月也認出麵前人來了:“你……你是王家的那個?”


    顧思遠對此倒不意外,謝長月在京城呆了十六年,自然會認識不少同齡人。


    他隻拉著謝長月和阿父、爹親坐下:“慢慢說。”


    王旭一擺手:“什麽這個那個,王家十六少是也。”


    謝長月翻個白眼,湊到顧思遠身邊,小小聲道:“夫君,你不知道,這家夥在京城的時候,整天都跟人打架惹事。”


    顧思遠看了王旭一眼,顯然對此很是意外。


    王旭“呸 ”了一聲:“那是有些人非要嘴賤,能怪我嗎?”


    說完,又看向顧思遠:“顧兄,原來你娶的是這家夥,我說那鄉下誰能入你眼呢,不過那你將來可慘了,這小哥兒難對付得很。”


    謝長月氣得瞪了他一眼,又把自家夫君胳膊抱得更緊了點。


    顧思遠捏捏他的臉頰,以作安撫。


    顧二和木夏還是第一次上茶樓,都有些新奇,目光不住地往窗外看。


    王旭定得這茶樓也很特殊,就在那貼榜的正對麵。


    等會吉時一到,衙役把榜上的紅綢揭去之後,像顧思遠這般眼力好的,都不需下樓,直接站在窗戶邊便能看個一清二楚了。


    正想著呢,窗外傳來連續幾聲銅鑼響。


    鑼聲之後,又是一陣鞭炮齊鳴。


    顧思遠幾人紛紛起身,走到了窗戶邊。


    王旭問道:“顧兄你的座號多少?”


    顧思遠答道:“壹佰捌拾貳。”


    王旭點頭,讓身邊的小廝跑下樓,跟另一個已經等在榜前的小廝說一聲。


    就在這時,鞭炮聲已經停歇,隻見下方的衙役扯住紅綢布一角,狠狠往下一拉,同時高呼:“大周慶嘉三十一年,武清縣試發榜!”


    話音落下,人群隨之沸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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