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時笑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夫君,這是你特地給我帶的!”


    顧思遠輕咳一聲, 慣常冷淡著臉道:“剛好路過寶香齋。”


    “我知道的!”謝長月嗓音清亮。


    嘿嘿, 若不是夫君去縣城後, 還念著他想著他,又怎麽會想到給他帶糕點呢?


    他以前在伯府的時候,沈家條件那麽好, 沈二爺也每日都出門, 但卻幾乎沒見過他想起要帶什麽給夫人呢……


    謝長月一手拎著糕點,一手緊緊抱住自家夫君的胳膊。


    “夫君,不是說書院酉時才放課嗎?怎麽回來地這麽快,是不是因為想我了, 特意走得快了許多……”


    顧思遠輕輕咳了一聲, 卻沒有反駁。


    “我就知道, 我在家也很想夫君。”謝長月興奮地笑了起來, 清脆又得意的話音,彌散在清風中。


    兩人相攜著往家裏走去, 背影被黃昏夕陽拉得老長,幾乎合為一體。


    進了家門後, 謝長月便放開了顧思遠,瑟地跟顧青青、還有木夏顯擺夫君給他帶的糕點,然後就成功被分了大半出去。


    最後,他隻能提著薄了好幾層的油紙包,鼓著臉回房間藏了起來。


    顧思遠捏捏他的臉:“明天還給你帶。”


    謝長月搖頭:“不要了。”


    他知道糕點不是便宜東西,現在又不是在伯府了,哪能天天都吃?


    顧思遠垂眸暗道:書是要讀的,錢也是要掙得。


    第二日,顧思遠起得比昨日更早一些。


    醒來時,謝長月還在他懷裏睡得臉蛋通紅。


    他依然一路慢跑著去了縣城,不過,卻沒有第一時間進書院,而是在一家文房四寶店口停了下來,這是書市街風評最好的店鋪,也是原身最常來的。


    “是……顧郎君?”那書鋪宋掌櫃看見他,愣了片刻才問道。


    顧思遠身材高大,相貌也好,站在人群裏都高出一個頭,很容易給人留下印象,更何況掌櫃的迎來送往做生意,記性比常人也更好些。


    隻是,在他印象中,這位郎君往常有些陰鬱沉默,並非這般氣勢驚人。


    顧思遠拱手:“宋掌櫃好。”


    宋掌櫃也恢複慣常笑意:“郎君今日來,需要些什麽?”


    顧思遠開門見山:“需得買些紙張,還有,也想問一下掌櫃可有抄書之類的活計?”


    宋掌櫃頓了頓。


    抄書是家貧學子補貼生計的方式,看似簡單,實際做起來頗費精神,不可錯漏、不可塗改、字字都需得端正工整。


    寒窗十年,讀書學習時間都不夠,若非逼於無奈,也沒幾個書生願意來做這個活計。


    他打量顧思遠幾眼,正了麵色,抽出一張紙來:“郎君需得寫幾個字,予我看看。”


    顧思遠自然知道這掌櫃地在試他深淺,半點也不藏私,提筆蘸墨,他落字速度極快,但字體個個工整端正,不過片刻,便寫滿了半頁紙。


    宋掌櫃震驚至極。


    “郎君這樣的字,就算說不上一字千金,卻也難得一見,抄書豈不辱沒了?”


    顧思遠輕笑:“千金……來日或有機會,此時還是賺些黃白之物要緊。”


    宋掌櫃從這言談間聽出無比自信和傲氣,他不再多說,轉身從書架上取出了一本硬皮包裝的精致書籍。


    “這時新近來的《書經大全》,一共九卷,一卷便要十兩銀子,郎君抄完一卷的話,我給你二兩銀子。”


    顧思遠拿起《書經大全》看了幾眼,不由失笑。


    這就是古代版的精題衝刺和考研答題範文。


    四書五經浩如煙海,想要全部背下並理解論賞,何等艱難。


    於是,便有人整理了其中最為關鍵,被名士大儒們集注通釋過的篇章,並且將其化成一個個固定的高分書寫模板。


    平日,學子們便選取好自己要的模板,反複試驗作文,等上考場之後,就對著主題往裏套即可。


    本朝曾有大儒嚴厲批評過這種風氣,認為是學無根底、空中樓閣。


    不過,耐不過這法子著實便宜省力,雖難以取得高名次,但比那些無奈死讀苦記的,又取巧高明了許多。


    因此,這大全反而越賣越貴了。


    顧思遠留下了些許押金,帶著這本珍貴的《書經大全》走進了書院。


    課室裏還是如早日一般,隻有幾道人影,都在搖頭晃腦地背書。


    顧思遠放下書筐,便捧著昨晚寫好的策論,去了陳夫子的房間。


    門是大開著的,裏麵除了陳夫子外,還另有一中年、一少年人在,看中年人身邊放置的禮品,應該是帶著少年過來拜師的。


    陳夫子身邊的小童正在泡茶,看顧思遠過來,在夫子的示意下,還特意分了一杯給他。


    陳夫子對著那中年人,摸了摸胡子道:“王公,這便是吾門下最得意的弟子。”


    這話說畢,那兩人都移了目光過來。


    中年人打量顧思遠,見他相貌堂堂、氣質冷峻,麵對讚揚或審視皆是不卑不亢,深深點了點頭:“得陳兄如此看中,果非一般人,”


    聞言,顧思遠微微頷首,依舊不聲不響。


    接下來,陳夫子便又和中年人說回了正事,果然是關於教育那少年的。


    而從對話中,顧思遠也得知,這中年人並非少年父親,而是其十三叔,論資排輩到了十三,真是一個大家族。


    片刻後,那中年人又客氣了幾句,同時頗為煩惱地訓了那少年幾句,便言家中事忙,要起身離開了。


    陳夫子帶著顧思遠起身,欲要送他出了書院大門,卻在院中被推辭了回來。


    回來重新後,陳夫子向顧思遠介紹:“顧揚,這是你之新進同窗,姓王,單名一個旭字,與你一般,明年二月也要下場。”


    姓王?


    顧思遠想到剛剛那中年人頗有氣勢,夫子對其也十分客氣。


    而他們武清縣永安鎮便有一鼎鼎有名的大族王氏,代代以詩書傳家,族中出過翰林、出過尚書、出過封疆大吏。


    而這一輩,更有一王氏姑娘在宮裏頗為受寵,不僅被封做貴妃,還生下了陛下唯三的成年皇子。


    當然,王家這些真正的大人物都是常年居住在京城,留在永安鎮祖宅的隻是靠姓氏蔭蔽的普通族人,平日頂多管理著祭祖等事宜,但對普通百姓來說,已然是難以企及的龐然大物。


    而顧思遠之所以對王家了解的這般清楚,便是因為原故事情節中,導致深情男三也就是他大堂兄顧振死亡的那場逼宮叛亂的發起者吳王,正是王家貴妃生的那位五皇子。


    顧思遠腦子裏轉了一圈,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道:“王兄有禮。”


    這少年王旭看著很有些桀驁不馴之氣,但實際上教養不錯,聞言,對著顧思遠也客氣道:“顧兄有禮。”


    互相見過禮,陳夫子便讓兩人坐在了一旁等待。


    他接過顧思遠的策論放在一邊,並沒有第一時間就看,而是先讓顧思遠背誦了幾篇經文,又考了他昨天講過的經文釋義。


    這突如其來的提問,顧思遠卻半點不慌張,幾乎不經思考,便一字一句答了起來,語速平緩,朗朗上口。


    陳夫子聽著,連連點頭,這是真正的博聞強識,並且融會貫通了。接下來,又問了幾個極為偏門艱深的經文。


    顧思遠依舊不緊不慢,對答如流。


    王旭在一旁聽著聽著,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既然桀驁,自然是有些桀驁的本事,自幼便以過目成誦而聞名,四書五經幾乎通讀。


    然而此時,麵前這人不僅同樣以記憶力見長,更比他還要愈加深入淺出、觸類旁通。


    他眼中難得升起了一絲戰意。


    陳夫子自然看見了王旭的眼神,卻很是滿意地撫著胡子點點頭。


    考完背誦和集注後,陳夫子終於拿起策論看了起來。


    看了第一句,陳夫子就吸了口氣,抬頭看一眼顧思遠冷峻淡定的臉,又默不作聲地繼續看了下去。


    半晌,他輕輕放下紙張,神色頗嚴厲道:“視角落地很高,見解另辟蹊徑,但是還很生澀,行文需得更圓融……”


    聞言,王旭實在忍不住又看了顧思遠一眼。


    哼,這樣的評價,算什麽批評指點?


    這般似是而非的缺點,幾乎等同於沒有缺點。


    如果之前的背誦,隻能說明顧思遠記性好,但如今陳夫子對策論的評價,卻是真正讓他開始重視這個冷著臉的同窗了。


    陳夫子又問顧思遠這樣切題的緣故。


    顧思遠依舊語氣淡淡,但對答的內容卻遠比紙上寫出的更為高深更為寬廣。


    看得出來,他落筆時,是有意收斂了。


    畢竟,這樣犀利艱深的策論文章,喜歡的考官會特別喜歡,不喜的可能會額外斟酌。


    所以為求穩妥,顧思遠放了些水。


    陳夫子聽後,簡直歎為觀止,居然會有這樣年輕銳氣、但又這樣老成穩重的學生。


    這是天生眼界和能力的差距,生來就是比旁人看得遠、想得廣。


    陳夫子暗道:似這般才華,按理說該早早聲名傳頌,怎會一直默默無名。


    但眸子一轉,又想到,或許是之前的夫子也珍惜顧思遠的才華,怕小小年紀被捧得太高、聲名太盛,會傷仲永,所以特意壓他幾年,待如今要成人之際,才得鋒芒畢露。


    他點點頭,這樣才合理,看眼前人不過十七八歲年紀,卻這般從容淡定、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可見確實修煉得卓有成效。


    陳夫子想罷,又下筆寫了幾個字,遞給顧思遠:“這時今日的論題,明日還是這般時候過來與吾查驗。”


    顧思遠作揖:“辛苦夫子。”


    陳夫子摸著胡子搖搖頭:“你先去吧!”。


    看樣子是並不打算把策論還給他。


    看人走開後,王旭站起身,對著陳夫子恭敬地施了一禮:“夫子,可否讓學生一睹顧兄大才?”


    陳夫子瞥他一眼,難得好說話地點點頭、


    王旭臉上浮現笑意,雙手接過紙張。


    片刻後,他靜靜放下策論,沉默地施了一禮後,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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