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市街是武清縣城最清貴的地方,不僅書院、私塾盡匯聚與此,武清縣衙和縣學也堂皇坐落在街道盡頭,大街兩邊開門做生意的,不是賣的文房四寶便是清淨茶館,偶爾才有幾個擺攤賣吃食的。


    原身顧揚所讀的書院全名為安平書院,主要授課的是四個夫子,一個舉人三個秀才,安平二字便是那齊舉人的名諱。


    院裏學子多是要考童生試的,也有那已經考中了童生、秀才,但因為名次不高,進不了縣學或府學的,便也花錢繼續在此學習。


    顧思遠走進自己所在課室的時候,裏麵已經坐了三道人影,其中兩人是家在縣城的,另一人跟他同樣也家在鄉下,來得這般早但卻是因十分刻苦之故。


    幾人相見,便起身互相揖了一禮,而後又坐下繼續搖頭晃腦地小聲默背書。


    顧思遠沒有搖頭的習慣,便一邊抄寫練字,一邊默默記憶。


    他記性向來就好,不管什麽看一遍便能大致記得,而如果再抄寫一遍,那就能倒背如流了。


    這在科舉考試中是極為有優勢的,除了最後的殿試,由當今聖上親自出題,可能會出奇不定。


    前麵的考試中,除了試帖詩的部分,其他基本就都是四書五經上的內容,尤其那些截搭的策論題,不知多少學子都是被那那偏僻的截搭句子,攔在了上升路上。


    而對於顧思遠而言,這些問題便天然不存在。


    他更需要考慮的是,寫出一鳴驚人好策論的同時,如何不犯忌諱、如何不顯張揚、如何還能討得考官歡心。


    想著,課室外的鈴聲便被敲響了,隨後走進來一個瘦高的人影。


    教導他們課室這些未取得功名學子的,是陳夫子。


    陳夫子今年四十有七,為人嚴厲,前些年多次考取舉人不第,去歲便在安平書院當了先生。


    陳夫子雖然科考能力不算出色,但教學能力尚可,將今日的經文釋義講完之後,便要求大家在下麵默背理解。


    顧思遠初聽一遍,就已完全記住,省了默背的功夫。


    他便習慣性地動筆將陳夫子的那些講解,再加上些許自己的理解注釋後,當成課堂筆記記錄了下來,將來或許還能賣出去。


    陳夫子見他一人特殊,便背著手晃著胡子走了過來。


    原本是氣於他的忤逆,有心要嚴厲教導一番,但看了他紙上豐富後的內容、以及那鐵畫銀鉤的字後,便忍不住愣了愣,隨即驚喜地摸著胡子:“大善!”


    顧思遠麵色不變,隻起身微微做了個揖。


    陳夫子繼續問:“定的何時下場?”


    陳夫子去歲才來,對這些學生子們的情況掌握還不算全,不過,這對顧思遠倒是大大的好事。


    顧思遠道:“來年二月,某願一試。”


    按照大周朝的律例,科舉自縣試開始,若是有幸能屢試及第,便可一直往上,直到殿試而止。


    而縣試,就是每年的春二月開考。


    聞言,陳夫子欣慰點點頭。接著,便直接對著顧思遠出題考了起來。


    縣試是第一考,考較內容自然也是其中最淺顯的,慣例便是四書、五經文的某兩篇默寫,再加之做一首試帖詩,往後可能還有聖諭廣訓、孝經等的默寫。


    陳夫子問得也就在這範圍之內,背書默寫對於顧思遠來說,簡直不能再簡單,隻是要注意某些避諱即可。


    於是,全部都很輕易地對答上了。


    陳夫子從未見過將經文背得這般滾瓜爛熟之人,乍然驚喜,已不知出了多少題。


    到最後,似是有心想難住他,問得已經極為偏門,但不論是什麽,顧思遠卻都能照舊應答如流。


    陳夫子目光大亮:“積累十分足夠,小子頗為勤勉用心。”


    在這年代,不管師長還是父輩,教育小輩時講究的都是隻罵不誇,以免他們年齡小、心性不定,被誇出驕矜傲慢之心。


    因此,陳夫子此時這一句話,可以說是相當之高的評價了。


    之後,陳夫子又接著讓顧思遠做格式試貼詩兩首。


    顧思遠在詩詞藝術上天賦一般,但俗語言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


    積累足夠了,做出來的詩哪怕不是天賦光彩,卻也說得過去。


    陳夫子看完後,雖不如先前給人驚豔之感,但也頗為滿意,深覺隻要不出意外,這等表現縣試通過無大問題,甚至還能取得極為靠前的名次。


    陳夫子來安平書院較晚,在幾位夫子之中資曆最淺,便更希望自己手中能出幾個通過縣試、府試的學子。


    之前,他一直沒有特別看中的,如今一個月田假回來之後,不想卻有了驚喜。


    想了想,陳夫子低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放下筆後,對著顧思遠道:“今日放課後務必完成,明日早課開始前,吾要查驗。”


    “……”顧思遠。


    先生真是看中他。


    這幾個字明顯是一篇策論的主題,看得出陳夫子大約是覺得他縣試必過,所以在提前幫他測驗府試的內容。


    府試跟縣試一樣,有四書五經的默寫和做試帖詩,但除此之外,還有額外的短小雜文評賞分析,最重要的是有一篇策論。


    策論是真正能看出一個人學識積累和能力見識的考核,是最艱深的部分。


    不過,這倒正合了顧思遠的意。


    不僅縣試和府試,之後的院試他也要一起考過,院試兩年一考,若是明年不能過,再下次便是三年後了,他等不了。


    於是,顧思遠暢然起身,作揖應是。


    陳夫子看自家學生從容淡定的模樣,心裏越發滿意幾分。


    沉下心來做學問,便隻覺時光倏忽而過。


    午間放課,顧思遠花三個銅板在書院外的小攤上買了碗熱湯,就著爹親早起給他做的幾個水煎餅,便對付了午餐。


    下午,陳夫子在課上講了試帖詩和雜文相關。


    到了酉時,太陽西斜,這一天的課程便徹底結束。


    顧思遠也無意在書院多呆,夫子剛走出課室,他的東西便也已經收拾好放進了書筐裏,站起來直接背上就走,這般倒像是回到了高中時候的感覺。


    想到高中,不知為何,顧思遠腦海中竟閃現出謝長月的麵龐,但卻是短發西裝校服模樣的。


    這打扮,看起來竟半點也不奇異突兀,好像他真的這樣存在過一般。


    顧思遠忍不住失笑,不過一日功夫而已,難不成自己是想夫郎發了瘋。


    到底是謝長月更離不開他,還是他離不開謝長月?


    他人高腿長走路快,不過這麽走神了一會,便已經過了清溪石橋,走到了安定大街上,處處人聲鼎沸,鼻間更不時有各種香氣傳來。


    微一抬眼,掃到左手邊一家名為“寶香齋”的點心鋪,顧思遠停住了腳步。


    在原身記憶中,這家好像是武清縣城最好的點心鋪。


    他想起前日回門時,謝長月吃得滿嘴糕點碎屑的可愛模樣,直接抬腳朝著鋪子門口走了過去。


    待再出來時,顧思遠手上便拎了兩袋打包好的點心。


    出了城之後,他將點心扔進背簍。


    還是按著早上來時的速度,道上沒有人的時候,他便跑一跑,從科學角度來說,傍晚有氧鍛煉比早上效率更高。


    黃楊村,顧家院子。


    顧二從山上回來,看木夏在院子裏給黃豆裝袋,趕緊放下了肩上的背簍和柴火來幫忙,隨口問了一句:“怎麽你一個人,兒夫郎呢,我走之前,他不是在幫你弄嗎?”


    木夏直起身子,指了指院門外。


    顧二揚眉:“出去了?你今天說了一天讓他出去轉轉,他不是不願意嗎?”


    木夏笑了笑,指指天色。


    顧二反應過來。


    太陽下山了,酉時過了,他的好大兒要放課回來了。


    顧二忍不住笑了一聲:“你說以前,我看我兒子整天不說話低著頭,我還擔心他到時候討不到媳婦或者夫郎該怎麽辦?誰知道現在,他把人家小哥兒迷得離開一會兒都不行呢?”


    木夏抬手拍了他一下,又橫了他一眼。


    哪有當阿父的,在背後這麽說自己兒子。


    不過,想到長月今天一天不知道問了他多少次,阿揚什麽時候放課,從書院走到家要多久,木夏也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兒子和兒夫郎處得真好,沒見過哪家兩口子這麽離不開的……


    謝長月站在村口的大石頭上,仰著修長的脖子往前方去縣城的官道上看。


    不過,張望了半天,卻什麽也沒有看到。


    但是,倒也不沮喪,剛剛來之前他經過了祠堂門口的日晷,才酉時三刻,從縣城到村裏若是他來走的話,恐怕得近一個時辰,夫君肯定快點,那至少也得五六刻鍾。


    酉時才放課的話,那回來還早著呢。


    謝長月站了一會兒,便跳下來拄著下巴蹲在了大石頭旁,對著村口那兩棵已經落花的梔子發呆。


    胡思亂想了一會,他低下頭撿起一個薄薄的石塊,開始在泥土上寫字,隻是寫著這個名字,便覺心裏開出了花一般。


    越寫越開心,連有人靠近都沒發現。


    “不錯,有我四分火候了!”一道冷凝低沉的男音在頭頂上方響起。


    ……


    第48章 抄書


    六、


    謝長月聽著熟悉的嗓音, 抬起頭一看:“夫君。”


    顧思遠見人這般笑臉,心情也不自覺快活起來,伸出手朝人遞過去:“回家了。”


    “嗯。”謝長月狠狠一點頭。


    他拉著顧思遠的大手就要站起來, 想到什麽,又趕緊彎下腰,拿起石塊把地上的字給擦去。


    夫君的名字待會可不能被人踩了。


    顧思遠看著寫了滿地的顧揚,這就是全心全意被人愛著的感覺。


    待人站起來後, 他從背簍裏拿出個油紙包遞過去:“給你。”


    謝長月一看這包裝, 便知道裏麵是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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