顫抖著雙手,我輕輕撫上他麵頰,然後小指張開,繞過他藏於發絲下的耳廓。


    【開始信號檢測】


    【檢測到耳後皮下有微型芯片】


    【確認與薛佳佳的芯片相同,為“玩家係統”。】


    【連接成功】


    【當前玩家名:叁】


    “你是3號。”被欺騙的憤怒讓我收緊十指,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皮肉裏。“為何要扮成荊年的樣子?”


    “錯了,這就是我的本來麵目。”他說著,隨意撕下一截衣袖,係於眼前,指間蘸上金粉,信手在上麵畫了隻豎瞳。


    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他的臉、他的聲音,在我認知裏都變得陌生起來。


    先知人手一條的黑緞,竟有如此功效,它蒙住的並非先知們自己的眼睛,而是其他人的眼睛,一旦戴上,哪怕前一秒才見過先知的真容,都無法再對上號。


    等於是一種高級玩家的道具。


    因此,我上次見到3號時,沒認出來他的臉和荊年一模一樣。


    但這不重要,我有更要緊的事得確認。


    “你是從何時開始潛入我的預知夢的,還胡說八道什麽……道侶之類的,居心何在?”


    “預知夢?師兄你竟然覺得,這是預知夢?”3號像聽到了什麽笑料,笑得十分癲狂,連眼淚都流了出來,將緞麵的金粉浸濕,道具失效,我得以看到他那雙悲傷的眸子,濃鬱至極,幾乎要將我吞沒。


    但我並不想安慰這個瘋子,隻平鋪直敘道:“不要叫我師兄,我們之間應該沒有任何關係才對。”


    “沒有任何關係。”他又重複了一遍我的話,事實上這是荊年的口癖,尤其在生氣的時候。


    我煩躁道:“你是複讀機嗎?好好說話行不行?”


    3號不笑了,轉而拿出識荊,夢裏每次見到識荊,鞭柄上的流蘇都是殷紅的,不知飲了多少鮮血才從原本的天青色變成這樣。


    我以為是冒犯到他,要被教訓了,誰知識荊越過我,將身後房屋擊成了碎瓦,3號冷著臉,執鞭揮出、又收回,一下又一下,直至將夢裏的一切都破壞成廢墟才收手,雲淡風輕地看向我:“好,那就不叫師兄了,你希望我叫你什麽?”


    “swp-79,我是……”


    “你是31世紀最頂尖科技的結晶,完美的仿生機器人。”他念出了我想說的話,並接著說道,“既然如此,你回想一下我說過的話,就能明白一切了。因為你很聰明,一點也不傻。”


    我便開始複盤與3號的談話記錄,從上回在無定崖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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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讀取數據】


    “我也不喜歡這曲子。”


    “那你還彈?”


    “但為一人,沉吟至今。”


    “誰?”


    “在下的道侶。”


    “你道侶死了?”


    “不,沒死,隻是忘了我。”


    ……


    【為加快讀取速度,接下來將隻從對方的話語中調出關鍵信息進行匯總。】


    “忘記,談不上可恨。”


    “因為遊戲通關後再重啟,數據清零,npc當然記不住玩家。”


    “我和你,既相識多年,又素昧平生。”


    “也許我生來就是為了做你的垃圾,你的3號。”


    “你做過夢嗎?”


    “夢裏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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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間,醍醐灌頂。


    原來,是我想當然了。


    這裏從來都不是預知夢。


    而是上一輪遊戲殘存的數據,以這些曖昧不清的夢的形式,在腦海裏回放。


    而每次夢與現實的發展都如此同步,隻能說明這兩輪遊戲,都由3號開啟。


    他是上一輪遊戲裏的“荊年”。


    那麽,重啟遊戲後忘記他的道侶。


    是我。


    先前的猜疑仿佛得到驗證,我果真是一直待在遊戲裏的npc。


    隻是,他為什麽要重啟遊戲呢?


    還有,既然在這輪遊戲裏已新創了“3號”這個新賬號,那“荊年”作為他上一輪遊戲裏創建的遊戲賬號,屬於“玩家操縱角色”,並非npc,按理說,不應該也出現在這輪遊戲裏。


    匪夷所思,無人操縱的遊戲角色竟然覺醒了自我意識,怎麽做到的?


    第60章 再聽已是曲中人


    可惡,離完全掌握真相,還有很遠的距離。


    方才的憤怒已經煙消雲散,隻想向3號問清真相。


    可耳邊不合時宜地傳來雞鳴聲。


    【與玩家“叁”的連接斷開】


    【入夢結束】


    天亮了,我從這場顛覆認知的夢裏醒了過來。


    從沒有如此不安過。


    作為一台機器,發現經曆的一切事情都是在重蹈覆轍、可曆史記錄裏卻找不到半點痕跡,還有什麽比這更令我恐懼呢?


    我早該意識到不對勁的,從第一次莫名其妙地恢複“夜息”程序開始,到前些日子的“性神經反射”。


    我分明不記得何時刪除過這些程序,不對,我根本就不該具備這些程序,它們讓我越來越像一個人,而不是機器。


    一定都是3號的陰謀,他接下來,還要讓我恢複什麽?還要讓我再經曆幾次遊戲?


    我不能坐以待斃,係統的記錄已經不可信了,我必須要做點別的記號,留下刪除不了的痕跡。這樣的話,即使3號再次重啟遊戲,我也能知道。


    什麽記號呢?


    不能是遊戲場景裏本來就有的物品,否則都會刷新為初始狀態,如果是玩家攜帶的道具,說不定就能行。


    幸好,雖然我沒有先知的蒙眼黑緞,但有3號給我的勉鈴。


    在房間裏尋了個隱秘角落,我用低功率的等離子束小心地切開一小塊地板,打算將勉鈴藏在下麵。


    然而打開地板的下一秒,我抑製不住地驚呼出聲。


    因為,地板下,密密麻麻全是勉鈴。


    算上我手裏的,不多不少,正好79個,和我的版本號相同,又一個酷似巧合的設計。


    總之,又錯了,我以為在這之前隻進行過一輪遊戲,殊不知早已輪回了78次。


    也就是說,我忘記了他78次。


    3號一定是瘋了,一輪遊戲都要耗費這麽多時間與精力,過程中危機四伏,何況是數十次,可見對我的執念有多深。


    他到底想做什麽?


    我心神不寧,呆坐在床上,時間的流逝加速了我的焦灼。


    有人站在門外,亮起燭火。


    荊年問道:“師兄,薛長老昨日告訴我說,你有東西給我,但遲遲不見你人影,是出什麽事了麽?”


    荊年的聲音讓我一個激靈崴到了腳,他也聽到了屋裏的動靜,但聲音依然冷淡。“如果師兄不方便起身,我可以自己開門。”


    “不不不,我自己來就行。”


    我掏出袖子裏早就被忘到九霄雲外的名冊,一瘸一拐地挪到門邊,隔著門縫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是一張無論哪個角度都挑不出毛病的臉,哪怕最攝人心魄的那雙眸子正低垂朝著地麵,也完全值得冊子上的百來個名字,我無數次看著這張臉失神,但從沒像今天這般思緒紛雜過,想到這張臉曾和我度過幾十個輪回,上百個年頭,我就恍惚得不行,不知該如何麵對荊年。


    許是察覺到了我的注視,荊年抬眼,我瞬間發現了分辨他和3號的差別,同樣的麵容,同樣的琉璃色眸子,但荊年眼裏並無癲狂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隱忍,將一切情感都藏在暗處。


    的確,每輪遊戲的起始點,是他在雪地裏發現我的時間,那時荊年15歲,卻已嚐遍人生的種種辛酸苦辣。


    對於玩家來說,創建一個身世悲慘不幸至極的角色,往往隻是想提高遊戲難度,甚至僅僅是為了更有意思。


    他們隻需動動手指,輸入幾個設定即可。


    可對於角色自己來說,卻是真實釘在骨肉上的苦難,是綿長無盡的痛與血。


    這樣的荊年,一定很難對人敞開心扉,包括我。所以才會在冰湖溫存過後,警告我別再招惹他。


    他一次一次把我推開。


    “結為道侶”,荊年怎麽可能對我說出這句話?


    慶幸與遺憾交織成複雜的情緒。


    好想逃離這裏,好想停下思考,不再處理腦子裏一團亂麻的數據。


    荊年全然不知我內心的波濤洶湧,不耐道:“你發什麽愣,想讓我在這裏站一晚上?”


    我連忙將名冊從門縫裏遞給他。“喏,薛長老昨天讓我給你的,我今早起來不小心忘了。”


    他沒接,仍定定看著我。“就這樣?”


    “嗯,就這樣,你可以走了。”我現在隻想自己安靜一會,便對荊年下了進一步的逐客令。“反正你上次也說了,讓我別招惹你,我做到了。”


    這句話卻惹怒了荊年,燭火倏時熄滅,接著房門被強行破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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