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慰自己,沒準未來某天,就到他發光發熱了。


    3號不是說了麽?要安心順應劇情發展。


    所以我漸漸不再回避與人接觸,可說來奇怪,自我出關後,門派裏鮮有人再找我尋釁滋事了,遠遠看見我,他們便開始交頭接耳,等我走近,又散開了。


    至於荊年,哪怕走近了也佯裝沒看見我招呼的手。


    看來還在為上次的事介懷。


    我撓撓頭,為了掩飾尷尬,隨口問徐錦:“哈哈,不知道其他弟子們在議論什麽。”


    沒期待瘋瘋癲癲的徐錦回答,他卻突然吐出個詞。“道侶。”


    我疑惑地去問薛佳佳,他卻笑得賊兮兮。“你日子過得太舒坦,都不知今夕何夕了。”


    “少和我打啞謎。”


    “咳,你們機器不會隨著年齡長大,但人會啊,荊年差不多到能結道侶的年紀了,你們又在冰湖呆了千日,沒有第三個人,現在門派裏都在傳你們雙修了。”他起身在書架上摸索,“奇怪,我明明記得有龍陽的春宮圖啊,為什麽找不著了?”


    因為被我燒了。


    我清清嗓子,轉移話題道:“秦四暮呢,他平時那麽煩人,我出關這麽久了,怎麽都沒見他?”


    “煉丹房守著呢,好像說是快煉出他想要的藥方了。”薛佳佳敷衍答道,他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沒被我繞進去,鍥而不舍地問:“你們真沒雙修?”


    “我不知道什麽是雙修。”


    “神識相互融合或者軀體相互融合,兩者滿足其一即可。”


    “……都沒有。”


    折了個中。


    “對哦,你是機器人,這仙可不能修得那麽賽博。”


    薛佳佳其人,好比二極管,永遠在消極和積極兩個狀態之間閃現,從沒有過渡期。他對我的回答失望了一下,馬上又來勁道:“正好,我可以把這個給他看了。”


    我才注意到他桌上放了本名冊,上麵列了個百來個姓名,都是極為雅致的字眼。


    “震長老讓我整理的,整個天邑城所有門派裏,相貌和資質最上乘的女修,找時間讓她們和荊年一一見個麵。”


    這不就是相親嗎?


    我腦子一熱,脫口而出道:“怎麽可以這樣?你們都沒問過荊年自己的意見。”


    包辦婚姻不可取。


    薛佳佳聳聳肩,“雙修能讓人的修為突飛猛進,他才經曆破鏡失敗,有什麽拒絕的理由呢?況且名冊上,有不少爐鼎體質的人選。”


    “可是……可是……”


    “你知道的,玩家係統給出的最終任務,是拯救荊年,這意味他未來一定會麵對相當程度的危險,所以修為自然是越強越好。”


    他的話我沒法反駁,索性拿起名冊,跑出房外。“那師尊你歇會兒,我去給他送名冊。”


    “我不是一直歇著嗎……喂!你慢點,別摔了!”


    一直跑到聽不見薛佳佳的聲音,我才停下來,怔怔看著手裏的白紙黑字。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我確實與荊年親密接觸過,也知悉他的底細,但好像我們的距離並沒有因此拉近。


    雙修是這個世界裏最近的關係。


    那麽,如果真有那麽一個人,站在比我更接近的地方,會怎麽樣?


    她能接受荊年惡劣的真容麽?


    或者說,荊年會為她收起利刺?


    我不知道,係統又開始報錯了,提醒我思考過度,運行超載。


    才意識到自己在房間裏踱到了天黑,兩掌寬的名冊都要被我疊成指甲大小了。


    既然如此,那就明天再送名冊給荊年吧。


    以防又惹荊年生氣,先排演一下好了。


    一直讓我羞惱難堪的預知夢,終於派上了用場。


    也是我首次主動開啟入夢程序。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暗暗期待。


    第59章 初聞不知曲中意


    由於是主動入夢,我得以見證程序的完整啟動過程。


    一開始,入眼都是分辨率很低的模糊像素點,再慢慢細化清晰。


    被核爆蘑菇雲籠罩的天空,以及撲簌簌落下的黑雪。


    這是我工作的場地,也是進遊戲之前的現實景象。


    甚至連耳邊也開始播放那首《3002年的第一場雪》。


    這算什麽?模擬出熟悉環境、好讓我加速適應?


    但我都來這裏三年多了。


    真是累贅且無用的設計。


    我沿著雪地向邊界走去,樂曲聲逐漸開始變化,並非隨意無序,好像是在保證所有音符都健全的情況下,對它們進行重新排列組合。


    逐漸,竟變成了3號彈奏的琴曲。


    雖說基本音符隻有七個,世間所有樂曲都由此組構。


    但為什麽,偏偏又是3號的琴曲呢?


    我不喜歡這種充滿巧合的設計感。


    下一秒,我又否定自己,將一切歸咎於推測的不準確性。需要完整地對兩首曲子進行記錄比對後,再確定。


    可當我打算靜下心來認真聆聽時,樂曲聲猛然飛遠,好似去了天邊、去了遊戲外的現實世界。


    不對,弄反了邏輯,應當是有人在現實那頭播放這段音樂,我才能聽到它。


    是誰?是曲子的作者3號嗎?


    正思忖著,入夢程序已啟動完畢,我依然躺在居的床上。


    方才的感受,就像站在遊戲與現實的交界處,這種地方就是所謂的登錄界麵。


    如果真是登錄界麵,那這登錄界麵為何如此像我的工作場地?


    就好像……我從頭到尾都在遊戲裏。


    不敢再深思下去,我拍拍臉頰,還是正事要緊。


    入夢,是為了明天給荊年送道侶名冊,提前排演。


    定了定心神,我出發去震峰找荊年了。


    夢裏晨光熹微,荊年一身玄衣,在屋頂打坐。


    我搬了梯子準備爬上去,他早已看到我,本以為會被取笑,結果腳下一輕,荊年馭風相助,我平穩地站在了青瓦上。


    “師兄,這麽早找我有何事?”他語調輕快,似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愧是將要結道侶的人。


    我心中不快,白他一眼,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嗯?”


    “道侶名冊啊,這麽大一張,夠你挑好久了。”


    “我不明白師兄的意思。”


    還在裝呢?


    我不想配合他,徑直將手探入袖中。


    空無一物。


    奇怪,名冊不見了,昨晚睡前不是疊好收起來了麽?


    是半路掉了、還是荊年在整我?


    我狐疑地打量著荊年,他卻自然地攬上我肩頭。“別站著了,師兄需要好好休息,調養身子。”


    雞同鴨講了大半天,我終於忍無可忍,用力推了他一把。“調養什麽?我又沒受傷!”


    他似有預料般,先一步向簷邊退去,我去抓荊年的手,反被他拉過,雙雙滾落到地麵。


    衣冠都亂了,平日裏分外注意儀表的荊年,此刻卻並不在乎,他笑得閑適而恣意。


    “真懷念啊,和師兄待一起的日子。”


    “莫名其妙,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覺得今天這夢裏的荊年尤其反常,開門見山道:“名冊呢?如果是你拿走了,好歹跟我說一聲。”


    “根本沒有名冊這東西。”荊年眯起眼睛,手掌放在眉心,擋去了初升旭日的金光,像山精野鬼一般空靈狡黠。


    “怎麽會沒有?薛長老親手給我的,全是他給你挑的適齡道侶。”


    “師兄,你忘了麽?”荊年一字一句道。“前些日子在冰湖時,你我二人已結為道侶。”


    我倍感詫異,之前夢與現實的差別還隻是荊年的武器不同,現在竟連我們的關係也有了質變!我結結巴巴道:“不可能!在冰湖……我不是害你突破境界失敗了麽?薛佳佳也說雙修不是那樣的……反正我沒同意過!”


    “是,但從冰湖回來後,師兄依然要與我行肌膚之親,我也向師兄求證了可否知道什麽樣的關係才能做這種事。所以說,師兄默認了要做我的道侶。”


    怎麽會這樣?描述的過程細節都吻合,但結果卻截然不同,現實裏荊年對我愈發疏遠,夢裏卻成了順水推舟、成就良緣。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荊年習慣了我時不時陷入運算的呆滯期,也不催我答話,隻是慢慢收緊雙臂,將我環在懷中,語氣溫柔又危險。“想不明白,可以慢慢思考。記不起來,可以慢慢回憶。我會一直等你的,師兄,不論是在夢裏,還是在任何地方。”


    腦子裏仿佛有一根弦繃斷了。


    隨即思緒像潰堤的洪水一般奔湧而出。


    原來問題出在荊年身上。


    或者說,是眼前這個夢裏的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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