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眼角眉梢盡是喜意,葉存山不傻,一想昨日月底,按照杜家書齋的規矩,元墨也該拿到了潤筆費,心頭被澆上一碗酸溜溜的醋,熄了欲求不滿的火,背著書包上學去了。


    書院裏近日忙碌。


    縣試日期公布後,書院裏還沒考過的人都動起來。


    像葉存山他們這些已經考過縣試府試,得了童生名頭的前輩們,還會被許多同窗求問考場環境、考試注意事項,考時需要帶什麽。


    平時作文章時恪守的格式,這時也要問。


    去縣禮房時需不需要再給衙門當差的小吏賞銀也要打聽。


    考生之間又互相結伴作保,還要勞煩書院先生幫忙聯係廩生作保。


    這種氣氛之下,書院課程是有所鬆懈的,但他們今年要下場參加院試的人卻沒敢鬆。


    葉延還找葉存山說:“咱們這小縣城名額有限,一年十來個人,考試的人偏又多得很,我覺得我今年懸乎了。”


    葉延開蒙早,縣試是十二歲就考過去了。


    而十二歲的葉存山還在鄉下種地,隻認識他的名字。


    府試時葉延準備不周全,沒過。


    這裏又等三年,一次考過得童生名頭,然後秀才沒考過。


    再三年的等待期間,家裏三兄弟娶親,他也有了孩子。


    如今又三年過去,嬋姐都要四歲了,他還籍籍無名卡在這道坎兒上。


    葉存山說他心事太重了,“家裏讓你安心備考,你就聽話照做。”


    家底再厚,也是鄉下富戶。三兄弟前後腳娶親,再分家,這一次就能把家底掏空大半。


    隻是大哥二哥家裏沒個讀書人,又都是種地打獵撈魚的好手,家裏貼補著,日子自然好。


    葉延體弱,下不了地,爹娘年歲在那裏,挑的妻子劉雲在娘家時也沒幹多少重活,少了田地收成,讀書所耗銀錢又降不下去,入不敷出幾年,家裏可不拖垮了。


    葉存山看得透,所以從來不信葉大的鬼話。


    這不是被讀書拖垮的,是家裏沒個好營生。


    葉延已經被雲程教訓過,這段時間也每日熬夜學習看書。


    他底子好,四書早已熟背,選修的五經義也背熟,就在家休學的這兩年裏,雖時常攢著問題去問先生,也不能說句句精通。


    按照前人經驗,童試三考裏,全是小題。


    意義不完整的倒還好,有些截搭題,這一節取上句,那一節取下句,明明毫無關聯,擺在一起又很能唬人,寫在紙上就是:你不會做,你垃圾。


    葉延歎氣,“早前你叫我跟你一起去書齋看書,我該去的。”


    他是分家以後,家境才慢慢落了下來,受教育早,一張臉皮養得薄,做不出來在書齋裏站著看書,被來來往往人的打量。


    說著,他又提到了杜知春:“他之前守孝,現在也過了日子,今年要一起下場,案首拿定了。”


    葉存山接受良好,人家在書堆裏打滾長大的,若不是出事,犯不著跟他們湊一屆。


    “咱也不爭第一的名頭,能過就是好的。”


    杜知春最近也忙,他交友廣闊,平日裏詩會茶會開得多,這種需要聯係廩生結保的時候,他自然要幫忙聯絡。


    也登記了今年要下場考院試的同窗,省得到時滿城跑。


    到書院裏被科舉氛圍一激,回家時,葉存山已經收拾好情緒。


    雲程也起來了,趴暖桌上打瞌睡,柳小田今天走得稍晚,等葉存山回來,家裏有人了,他才摘了圍裙匆匆回家。


    外頭還在下雪,他穿蓑衣戴鬥笠。


    拿了潤筆費,元墨也大方,給他買了雙小皮靴,走濕地上不怕濕了鞋。


    葉存山問:“元墨的潤筆費有多少?”


    雲程看他一眼,說:“二十兩。”


    這是沒有發售之前的固定潤筆費,印刷出版後,看後續反響,還會再補。


    像雲程這種能每一冊交過去,都拿五十兩的才是少數。


    就是寫了《神女伏妖錄》的柳文柏,起初也是二十兩,最後一起一百兩。


    雲程算算,一冊書他能有一百五十兩,這麽看,若家裏沒書生,日子不知道能過得多好呢。


    畢竟這點銀子灑出去,也就夠給葉存山買幾本書的。


    像《十三經》這類基礎教科書倒是不貴,旁的一本比一本貴,帶了批注的書,他們就是願意掏銀子,在這偏遠縣城也買不到。


    葉存山洗過手,雲程就從桌子上起來,把飯菜挪到正中間,給人盛飯又盛湯,說話帶著點鼻音,“我跟小田說雪大了就不過來了,我自己在家煮個燉菜也行,還能煮餃子蒸包子,這路不好走,來回辛苦。”


    他跟葉存山算是換洗勤快的,這天氣裏,隔三差五都要泡個澡洗個頭,因著家裏人少,外頭的棉衣又不天天換,衣服換下來不多。


    加上地方不大,每天需要打掃的位置就那麽點,主要就是做飯問題。


    雲程說:“還能出去買,我最近也會出去溜達溜達。”


    鍛煉鍛煉身體,也透透氣。


    葉存山聽他嗓音不對,抬手摸他額頭,沒發熱。


    雲程說:“有點著涼,喝過薑湯了。”


    這自然讓葉存山內自責不已,一時衝動鬧晚了,被窩裏多翻動幾下就散了熱氣。


    他倒是一身的火,雲程受不住。


    本來說想再帶他去醫館看看,雲程不樂意動,他都久病成醫了。


    現在隻是有點著涼,窩家裏發發汗就好,出去見了冷風,沒準才要嚴重。


    中午休息時間短,葉存山給雲程說了土方子,連續接熱水給他泡腳,裏頭加了薑片。


    水溫比平時泡腳的水溫高很多,雲程也知道古代感冒久治不愈會引發其他症狀,忍著燙泡完後,身上出汗了,兩隻腳也紅彤彤要燙熟了一樣。


    葉存山給他套了羊毛襪雲程自己織的,這身體還沒養好,睡覺手腳冰涼,有葉存山給他暖著,他也要穿上。


    出過汗,他發根都有濕意,說話聲音更啞了,“我得悶多久啊?好難受,身上黏黏的。”


    “等晚上回來你說話不帶鼻音就差不多了。”


    就兩個時辰多,換算一下四個小時左右。


    雲程也困呢,就乖乖點頭答應了,側臉在葉存山掌心蹭了蹭,“那你去上學吧。”


    葉存山站床頭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問:“柳小田是今天下午就不來了嗎?”


    雲程應是,“昨夜裏雨下得大,地上結了冰,不好走,現在雪沒積起來,我怕他路上摔出好歹。”


    葉存山摸摸他頭,“睡吧。”


    下午再去書院,他就告了假。


    他們書院是私塾,管理沒有官學嚴格,年底月考都有學生躲考,平日裏有事請假屬實正常。


    葉存山之前為了攢錢,也會一休一個月。


    出書院後先去醫館抓了一劑藥,再回來時,雲程已經迷迷糊糊睡著了,手放外頭,一摸冰冰涼。


    葉存山給他塞回被窩,還把人驚醒了。


    雲程問:“你放學了?”


    葉存山順著他話點頭,“嗯。”


    他放了書包,先去煎藥,然後脫了沾了寒氣的書生長袍,換了習慣穿的短棉衣,想想雲程那講究勁兒,他也洗過腳,才搬了炕桌擺床尾。


    今天被葉延又說一回考試多是小題,葉存山準備再多看看《四書對句》,順便給雲程暖暖腳。


    炕桌放得遠,他往後能靠到牆壁,腿腳能伸開不盤著,剛好把人腿腳窩著。


    “睡醒再喝一貼藥。”


    雲程就好像不怕苦一樣,這昏昏沉沉的狀態都沒表現出抗拒。


    葉存山給他腳心撓了下,被踢了一腳。


    夫夫倆窩家裏時,杜家書齋發現了一個東西。


    餘夥計正在清理書齋銷量不好的書、賣過時的話本,給新話本騰位置。


    這些書清理下來可以特價賣,到時當個添頭給商人們一起帶走。


    內頁就要檢查,怕裏頭有損壞一本書得要一二兩銀子呢。


    檢查時,他發現了一張畫稿。


    稿子的畫風很眼熟,就是他們家暢銷過一時,到現在還能接著排印,但並賺不到幾文錢的畫冊,風格一樣一樣的。


    餘夥計粗略掃一眼,又細細看著,被這畫稿喚醒了久遠的記憶。


    在他們家畫冊限購還人擠人等著買時,書鋪外頭確實有那麽兩個人賊眉鼠眼的徘徊過幾天。


    一瘦一高。


    餘夥計再看看畫冊內容,悟了。


    原來不是其他書齋派來盯梢的人,而是有人拿畫冊轉手賣掉。


    再看上頭的小標簽:防詐騙指南。


    他得了東西,自然要給他親爹看,親爹拿了這樣式又送到府裏給二少。


    二少近日重心都在書齋,也就今天雪大才沒去刻印作坊,還說不等天晴,書明天就要開始賣。


    “不然再耽擱一下,陸路水路都不好走,外地人又盜印。”


    餘掌櫃稱是,也問問這畫稿的事兒,杜知秋說,“刻印作坊沒人空閑,我待會兒臨摹幾份下來,看看陸公子還回不回蔚縣,叫他看個樂嗬,也能給程公子帶一份過去。”


    畫冊是程公子要印的,這防詐騙指南雖就一張紙,也給看看後麵的趣事。


    他歎氣,“這畫稿的主人要是肯現身就好了,我看畫冊賣得比小說好。”


    畫稿的畫風新奇,但是炭筆跟劣紙好找,成本低,有些畫家能模仿。


    程公子沒有放話出來找人,也是怕人貪功冒領。


    現在外頭已經出現好些趕時髦,畫炭筆畫的人。


    杜知秋之前請過兩個,沒了畫冊供人參照臨摹,畫出來的東西還不如他親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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