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警告。


    “公子,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出去?”小童在牢門口看了許久,縮回他的身邊問道。


    “要等到公子紓醒來。”叔華摸了一下他的頭道,“別著急。”


    對方隻是警告, 並不會要公子紓的性命,否則寧國繼承人受害身亡,寧霖兩國必起戰戈,為平戰事,又有若妃在其後攛掇,公子樾的處境會大為不利。


    牢房的門被從外麵推開, 說話聲由遠極近, 隻其中一道步伐略有些虛浮, 叔華抬眸, 那一身黑色蟒袍的男人被人攙扶著站在了牢門外, 雖唇色發白,卻是立的筆直,目光如炬:“叔華。”


    叔華起身,並未靠近,而是在原地跪下行禮道:“公子,叔華有罪。”


    “你我皆是輕敵了。”公子紓喘勻了幾口氣道,“此一番可會消磨你的戰意?”


    “回公子,不會。”叔華行禮道。


    教訓很深,卻也隻會讓他更加謹慎,想要一統這天下,遇到的困難必然很多,如今強敵並未歸國,他們還有將其扼殺的機會。


    “甚好。”公子紓抬手道,“隨孤回去。”


    牢房的門被打開,叔華被攙扶出來,通身沐浴三次,重新換上了新剪裁的衣服,才被允許進入公子紓的寢殿之中。


    而以往總是飄著熏香的殿內無任何的香味,連一應宮人身上都不允許出現任何的味道。


    公子紓被扶就坐,明顯體力不支,叔華跪坐一旁道:“此毒可是對公子身體有損?”


    “熏香透入肌理,正在驅除餘毒。”公子紓看向他道,“這個警告相當直接有效。”


    人遠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卻能讓他在王宮之中中毒暈厥。


    第一次是警告,對方在警告若有第二次,就是直接要了他的命。


    而這樣能夠輕易要他的命,讓他寢食難安之人,世上不能留。


    “若此事流傳於各國,各國君主必定寢食難安。”叔華說道。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闕有如此本事,每到一國,必然引起君王的忌憚,天下將無他容身之地。


    “若流傳各國,他必然知道是孤下令做的。”公子紓深吸氣道,“未到必要時把人逼入絕境,若他孤注一擲,要孤陪葬,又當如何?”


    叔華沉默了下來,半晌開口道:“殿下的意思是借刀殺人?”


    “若妃忌憚,公子樾在一日,她就不安穩一日,他們自行內鬥,兩敗俱傷,你我坐擁漁翁之利即可。”公子紓說道。


    “公子英明。”叔華行禮道。


    ……


    霖國王宮,信帛呈於桌案之上,宦官在下方跪拜:“主子,查到了公子樾的行蹤,他們已到了魯國境內,已派人追過去了。”


    “做得好,本宮希望下一次見到的,是他的項上人頭。”若妃說道。


    “是。”宦官伏地道。


    魯國境內花紅柳綠,正是盛夏時的人間盛景,荷花開放,出淤泥而不染,卻被飛速而過的馬蹄踩壞了荷塘的邊角處,水渾無數,即便驚擾行人,也無所顧忌。


    “大王,此一行人來自霖國,過往時已踩踏撞傷數人,大王可要將他們治罪?”大臣跪於殿上問道。


    魯國宮殿亭台水閣,魯王聞言歎息:“霖國之事寡人已有耳聞,他們一路往東,想來在我魯國境內留不了多久。”


    “大王的意思是他們會去黍國求援?”大臣詢問道。


    “黍國乃霖國王後故國,公子樾被逼到如此境地,求援母親故國也在情理之中。”魯王說道,“這天下將要亂了。”


    位處六國風景最秀美的地方,偏偏國力兵力最弱,前路艱難,一招不慎,就有可能做了亡國之君。


    ……


    “追!給我站住!”


    箭羽紛飛,連射來的箭頭上都帶著火光,宗闕揮劍,將其一一斬落,馬鞭抽上了公子樾所騎的馬道:“你先走。”


    公子樾勒緊馬繩,兩人已隔數丈之距,他回首看去,瞳孔收縮。


    此情此景,與那一日何其相似,他又要把他一個人扔在那裏嗎?


    箭羽紛飛,宗闕擋下無數,可那箭在馬匹疾行之中不再朝他來,而是盯上了馬腿。


    縱使宗闕彎腰擋箭,箭羽錯過無數,還是有箭尖沒入了馬臀。


    馬匹受驚,直接前腿起立,嘶鳴不斷,宗闕拉緊馬韁,夾緊馬腹,才沒有被甩下去。


    身後無數馬蹄聲響,刀光以揮了過來,宗闕一手握劍,準備棄馬,那刀光卻被伸過來的劍攔住,返回的馬上之人朝他伸出了手,氣息不勻:“走!”


    宗闕伸手握住,借力淩空,落在了公子樾的身後,劍光微轉,追殺前來的人已身首異處,血液紛飛。


    “駕!”公子樾夾緊馬腹,無視那濺落的血液,打馬前行。


    馬匹疾馳,宗闕擋著身後的箭羽道:“用腰帶束縛。”


    公子樾鬆開馬韁,扯下腰帶,環過宗闕的腰身,將二人牢牢係在了一處,風從口入:“然後呢?”


    “直行!”宗闕還劍入鞘,雙手放開提起了弓箭,指向了後方。


    他試過活動的箭靶,但沒試過自己也在活動,但不處理了後麵的人,他們逃不掉。


    三支箭羽架在弓上,瞬間齊發,一支撞掉了射來的箭羽,一支與一人的肩膀擦身而過,還有一支沒入了一人的脖頸。


    馬匹極快,瞬間卸力的人從馬背上翻下去,後麵的人收勢不及,馬蹄直接踏過,血液飛濺!


    一時間馬蹄混亂,嘶鳴不斷,遠處飛來的箭羽直接穿過了馬頸,肩胛和頭顱,三人墜落,場麵更加混亂。


    “駕!”公子樾驅馬,分毫不停,背影消失在了一行人的眼中。


    馬隊重整,再度想要追蹤時早已丟失了兩個人的蹤影。


    深夜寂靜,馬被拴在樹下吃著草,篝火點燃,火堆旁烤著幾叢蘑菇,公子樾跪坐在宗闕身側小心包紮著他手臂上的傷口。


    雖然甩脫了人,可是兩人身上還是有不同程度的擦傷。


    “他們應該趕往黍國方向去了。”公子樾係好了繩結說道。


    他們逃離並未直行,而是繞了個圈子,繞到了那群人的身後,那些人想要追捕,必然會快馬加鞭,也會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那些是霖國人。”宗闕拉下了自己的衣袖道。


    “確實是霖國口音,但霖國的消息不該這麽快。”公子樾坐在他的身側,看著跳躍的火苗沉吟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公子紓不可小覷。”宗闕將蘑菇翻了個麵道。


    他的手段隻是警告,至少對方不敢在明麵上動手,就會有很多掣肘。


    如今各國是平衡而蠢蠢欲動,公子紓的背後站著寧國,公子樾的背後卻還有故國的追殺。


    六國爭鬥,權謀固然重要,但再深的權謀也敵不過一力降十會。


    就比如這次的追殺,追殺者在魯國毫無顧忌,橫衝直撞,而遇上這樣的毫無章法,計謀往往無用。


    “樾之處境還好,隻怕母後在宮中,若妃狗急跳牆。”公子樾說道。


    “黍國未亡,你母後生命無虞。”宗闕說道,“不過此行前往黍國,結果有三種。”


    “樾願聞其詳。”公子樾說道。


    “一種是宮中忌憚你會向黍國借兵,以你母後為質,一種是宮中怕將你逼到絕境,就此反撲,反而會放鬆。”宗闕將烤熟的蘑菇遞給他道,“第三種是黍國不願意趟這淌渾水,與霖國為敵,將你移交。”


    三種結果,一旦行差踏錯,就有可能身亡。


    公子樾捏著那根樹枝道:“霖黍兩國相臨且交好多年,樾不會借兵,況且請神容易送神難,我如今未遭大難,黍國必不會為了非本國公子而擅自與霖國為敵,父王尚在,此舉形同謀逆。”


    他不會去賭第三種可能,寧國雖與霖國一國之隔,可強鄰在側,一旦霖黍兩國出了問題,內部的瓦解要比外部的衝擊破壞更大。


    “霖王或許會這麽想,但若妃不會。”宗闕說道。


    有的人能想的長遠,而有的人隻會顧及眼前的利益,隻要自己能受惠,無所不用其極。


    “當年那則故事恐怕壓製不了她太久。”公子樾輕輕歎氣,“隻要我活著一天,她就有可能對母後暗下毒手。”


    而他在外的追蹤也不會斷掉,公子紓虎視眈眈,如今所有的難點好像又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其實有一個辦法。”宗闕咬下了一口隻撒著鹽的蘑菇道。


    “什麽?”公子樾看向了他道。


    “你身死。”宗闕平靜的看著他道。


    公子樾手指一縮,手中的那支蘑菇險些掉在地上。


    ……


    霖國追殺者氣勢洶洶,各國消息不斷傳遞,唯獨霖王臥病在床,被攔截了宮外的一應消息,除了一則。


    “大王,公子樾進入黍國境內,竟有借兵之意,如今霖國朝政不穩,不知公子樾此舉是何居心?”老臣跪在霖王榻前言說著。


    “他若想借兵,消息怎麽會讓你知道?”霖王靠坐在軟枕上看著麵前的臣子問道。


    老臣一怔,話語卡住了。


    “大王,不管消息如何得知,公子樾並無直接利害關係,若是借兵,總有親近之人引薦。”若妃在旁侍奉著湯藥道。


    霖王閉口看著她,未觸碰那湯藥一分一毫,語氣輕淡:“若兒,寡人還未死。”


    若妃身體一頓,端著湯藥跪地道:“妾不敢。”


    “寧國日益壯大,霖黍兩國交好,才不至於落於下風。”霖王伸手,握住了她伸過來的一隻手道,“樾兒雖時運不濟,卻斷不會做此種於國不利之事,有些事情寡人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國家大事不行,你若不明白,回去問問你的父親。”


    他鬆開了手,若妃低頭呼吸屏住道:“是。”


    “傳寡人的意思,讓王後在自己宮中靜養幾日吧。”霖王說道。


    宮人匆匆前去,若妃抬頭時眼角濕潤:“多謝大王。”


    她匆匆退下,到了殿外扶上了宦官的手,上了步攆。


    “主子,就這樣放過公子樾嗎?”宦官問道。


    “怎麽可能,本宮一定要讓他身首異處才能放心。”若妃微微抬起下巴,眼尾哪還有一絲濕潤,“隻有他死了,本宮才能安心。”


    “是,主子。”宦官低頭說道。


    霖國宮中一片平靜,黍國卻到處都是追蹤之人。


    “父王,真的不管嗎?霖國也太不將我黍國放在眼裏。”黍國公子铖跪地說道。


    “霖王本就不會讓公子樾登基。”黍國大王負手看著窗外的風景道,“霖黍兩國雖看似交好,可我黍國一直被壓製,公子樾又有我黍國一半血脈,若讓公子樾登基,豈不是相當於我黍國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了霖國的疆域。”


    “那就這樣放任?”公子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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