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紓未說那個字,叔華卻已心中有數。


    殺!


    不能為我所用者,也不能為其他人所用,隻是如今六國大戰未起,要殺也要隱晦的殺,同樣不能打草驚蛇。


    叔華起身,竹扇輕輕動了動,卻是歎了一口氣。


    能讓公子樾出國境所救的生死之交,能從太燁山安然逃出的人,又豈是那麽好殺的。


    寧國士兵調集,馬車的輪子碾著灰塵離開了國都,在一片阡陌之中包圍了那座小河邊的屋舍和竹林之中的雅舍。


    叔華下了馬車,示意人藏好輕輕叩門:“打擾,在下路過此地,想要討一碗水喝。”


    門叩三聲,其中無人應答。


    叔華示意,旁邊的士兵兩人撐著一人爬上了牆壁,落入其中打開了大門,士兵進入搜查,整個屋舍卻是空無一人。


    “先生,竹林中也沒有。”士兵匆匆縱馬前來,下馬跪地道。


    叔華看著此處空曠的小院,氣極反笑道:“跑了。”


    恐怕他們的人察覺時,公子樾就已經動身離開了。


    “公子,現在怎麽辦?”士兵問道。


    叔華走進了屋內,手指從桌上擦過,看著幹淨的指尖道:“下令封鎖附近城池,一應路引都要對照嚴查。”


    士兵有些遲疑。


    叔華看向他道:“先傳命令,再將消息送至國都,他們此時沒走多久,再耽誤就未必了。”


    “是。”士兵匆匆出去,騎馬離開。


    叔華走至院中,看著這座雅致清幽的小院,有些頭疼的捏了捏眉心。


    他原本沒將公子樾太放在眼中,縱有大才,遭一國追捕時也是險象環生,未必能夠活著回去,可他身邊如今站著的那一人卻能讓他即使流亡也如此體麵,一旦有登上霖國王位的那一天,必是寧國大敵。


    “公子。”小童在門口行禮道,“我們何時出發?”


    “不急,一時半會恐怕找不到。”叔華轉身坐在了小院的椅子上,看著旁邊早已熄滅的小爐。


    此處清幽,周圍是竹林,還有二三桃花,水流潺潺,若是到了黃昏,烹茶煮酒,坐在此處也是樂事。


    他曾想過日後要隱居的畫麵,與現在倒無太多不同。


    “公子,您要喝茶嗎?”小童走過來問道。


    “不,我要想想公子樾接下來要去哪裏。”叔華輕聲說道。


    何先生的確是個雅人,也自有學說,可那是修心之說,與國政無益,公子樾冒險前往寧國,真的隻是為了求學嗎?


    小童不語,默默奉上了茶。


    ……


    馬車緩緩穿過城池,有人在核對路引,有人則拿著畫像在人群中打量著什麽。


    “路引,車門打開,車裏的人都要檢查。”城門口的士兵說道。


    駕車男子遞上路引,打開了車門,一應檢查過後,東西歸還,閘道打開:“放行。”


    馬車出了城門,朝著南方而去。


    待到無人處,車裏的人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麵具道:“幸好你這次察覺的快。”


    “嗯。”宗闕同樣撕下了臉上的麵具道,“今後會比之前更危險。”


    “公子紓求賢若渴,樾能安全流亡,身邊必有高人。”公子樾坐在他的身側,一點一點摘著其中的槐花。


    白色的花朵嬌嫩,還未烹飪便已經散發出濃鬱的甜香味,公子樾拈著一朵,放進了口中咬下。


    宗闕看了他一眼,身旁的人遞過來了一朵笑道:“要嚐嚐嗎?”


    “不用,別吃太多,傷胃。”宗闕說道。


    公子樾拈著那一朵在指尖輕轉:“好,他若知道你的存在,不會輕易放過。”


    能輕易引動一國政向的人,他想要,公子紓自然也想要。


    而若不能為之所用,便會成勁敵,消息雖然隱晦,但公子紓殺死的學者謀士不少。


    “那就讓他忌憚。”宗闕揮著馬鞭道。


    君王殺伐,此種處理方式和狡兔死,良狗烹是一個道理,知道厲害,所以忌憚。


    他如何處政是他的事,但殃及到他的頭上不行。


    “接下來我們去哪裏?”公子樾沒有去問他的方法,他說會讓公子紓忌憚就一定會給他極大的教訓。


    “你想去哪兒?”宗闕問道。


    “我想去我母後的國家看看。”公子樾說道,“如今我們暴露行蹤,霖國稍後就會發現。”


    “好。”宗闕應道。


    ……


    郢城圍城數日,檢查頗嚴,百姓出入極慢,本有怨言,卻有小道的消息流了出來。


    “郢城被封聽說是為了抓捕盜賊……”


    “非也,聽說是公子樾進了寧國,若能抓到,賞金百兩。”


    “真的?就在郢城內嗎?”


    “若是能抓到,豈不是一輩子的吃用都無憂了。”


    “聽說是公子紓下令。”


    銀錢的效果極大,不管是誰傳出去的,周圍的百姓皆往郢城匯聚而去,原本寬鬆的城池日日被人擠滿,等到叔華收到消息想要下令不必檢查時,消息已傳入了寧國國都。


    “闕……”叔華聽到消息時心緒起伏極大。


    對方敢行這一招,明顯是已經離開了郢城,一城數日被圍,還是明目張膽的為了抓捕公子樾,一旦事情露在明麵上,寧國和霖國對立,公子紓被大王問責事小,計劃毀了事大。


    而他擅作主張之事若有成果便罷,如今這樣毫無成果,反而將本該隱晦之事挑到了明麵,就是無能。


    棋差一招,差了霖國那一招,若是公子樾是真的流亡而並非求學,當不至於如此。


    棋差一招,滿盤皆輸……不,對方是算好的。


    那下一個落點在何處?兵圍太燁山,對方就撤了若妃的後路,如今郢城之事代表對方知道公子紓要動手,那麽這一步棋在公子紓。


    “備車,我要趕回洛都!”叔華顧不得此處,如今棋盤已經展開,他回不了頭了,不能再讓公子紓出事。


    馬車匆匆入了洛都,叔華一應令牌提交,卻被攔在了殿外。


    “公子被大王叫去了。”侍衛伸手攔著他,語氣不善,“還請先生靜等。”


    小童小臉一皺,卻被叔華的手按在了肩上:“稍安勿躁。”


    四五月午間的日頭已烈了起來,叔華在外等了許久,額角的汗水滑落時,身後傳來了儀仗的腳步聲。


    叔華遠遠看到走過來的男人,躬身行禮道:“公子,叔華有罪。”


    公子紓的麵色看不出什麽,隻是抬手扶起了他道:“無妨,孤知道怎麽回事,進去再說。”


    “是。”叔華跟上。


    殿中清涼,熏香味道嫋嫋,公子紓跪坐下來道:“此事孤已與父王解釋清楚了,郢城之事會散去,寧國也會向霖國致歉,作為一場誤會。”


    “是,叔華思慮不周。”叔華拱手道。


    “你想抓人,卻剛好踩進了對方的圈套裏,公子樾身邊的人果然厲害,如此四兩撥千斤,流言便可引起兩國禍亂,非常人所能比。”公子紓語氣平靜,起身扶起了在地上長跪不起的人道,“叔華不必自責,孤並未……”


    他的話語一滯,低頭看去,滴滴答答的血液從鼻端滴落在了手上,順著手背蜿蜒下滑。


    叔華察覺濕潤,倉促抬頭,眼睛瞪的極大,將驀然倒下的人接住道:“公子……護駕!快叫醫師!!!”


    侍衛匆匆趕入,圍在了殿中:“殿下!!!”


    “公子!!!”


    “不是……叔華……”公子紓拉著侍衛首領,口鼻中即便全是鮮血,也在勉強說著。


    “是,屬下明白!”侍衛首領道。


    侍衛護殿,醫師守在床邊診脈,寧王和王後匆匆而至,急切問道:“怎麽回事?!我兒怎麽樣了?”


    “大王,是熏香!”醫師轉身跪下道。


    “什麽熏香?”寧王問道。


    “叔華公子身上所帶的藥物與寧王宮例來所用的熏香中一味相克,不過份量極少,隻會導致眩暈和口鼻出血,喝下解毒藥就沒事了。”醫師說道。


    “你是說叔華給紓兒下的毒?”寧王深吸氣道,“人在哪裏?”


    “為防止傷及大王,已將人押到了偏殿。”侍衛首領說道。


    “把人殺了,敢在寧王宮下毒,膽子真夠大的。”寧王下令,見侍衛首領不動,蹙眉道,“有什麽異議?”


    “殿下暈厥之前說不是叔華公子。”侍衛首領遲疑道。


    “那也是他帶毒進來。”寧王蹙眉道。


    “好了,等紓兒醒了再說。”寧王後問道,“你既說與熏香相克,為何叔華自己沒事?”


    “此物隻有常年使用熏香者才會有效。”醫師歎道,“其深入肌理,所用的份量恰到好處。”


    少一分都會無效。


    整間寢殿因為他的話有了片刻的寂靜。


    第45章 公子世無雙(7)


    寧國王宮之中一向使用的熏香換掉, 消息封鎖,叔華也被關進了牢獄之中。


    牢獄陰冷,叔華卻靠在牆角處久久不動。


    他錯了, 他料定了闕的下一步會針對公子紓, 卻不想對方也料定了他得知郢城的消息後一定會匆匆趕回, 在那間小院中沾染的東西也恰好由他帶回,致使公子紓中毒暈厥。


    一切都是算好了的,如果他未進小院, 未起殺念,將不至於到如此地步, 偏偏做了, 也就有了今日的教訓。


    對方未動一兵一卒,而他們一個暈厥未醒, 一個牢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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