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一放下茶杯,支著下頜,消散困意,“別啊,正好我睡了兩日無趣的很,給我解解悶。”


    宮侍膽怯抬頭,見他神情溫和,才道:“是……尊上賞賜給百醫修的紅珊瑚珠,祭祀裏最貴的貢品……無價之寶。”


    “無價之寶?”南一淡淡看向手腕處的南檀念珠。


    他平時脾氣溫軟,人看起來小又乖,這導致底下的宮侍都不怎麽怕南一,覺得他嬌弱可欺,這時候還敢接話:“小主子睡了太久不知道,尊上最近養傷,您還是應該去佛惡殿看看,不然啊,風頭都被百醫修搶走了。”


    南檀念珠顏色偏深,雲綿線貫串十二珠粒,飽滿圓正,雕著樸素無華的梵文,說幾兩碎銀買的都有人信,偏偏他跟寶貝一樣帶了這麽多年。


    南一勾唇,輕抬的羽睫顯得誘惑又漂亮,“無價之寶的紅珊瑚珠我是沒有,怪隻怪,你們跟的主子不行,幹脆改投新主,免得委屈。”


    宮侍驟然一驚,尊上重視一夢多秋的吃穿用度,因此這裏不僅俸祿豐厚,平日也沒什麽重活,優待清閑,旁人都羨煞不已。


    南一若突然趕人,先不說會不會受罰,以後可再也找不到這麽好的差事了。


    “小主子,息怒啊!奴婢真的知道錯了。”


    “奴婢隻是無心之失……求求小主子,您原諒奴婢這一次吧。”


    兩人哭天搶地,南一卻不動如山,聽不見似的繼續用膳。


    這些難聽的話,前世,他聽過很多次。


    那時的他太過寬容……或者,也不是寬容,是不懂。不管別人如何議論,明裏暗裏他都假裝不知,總想著息事寧人。但避讓和不在意,卻換來越演越烈的結果。他現在懂了,這些人隻會拜高踩低,得寸進尺,隻有十倍、百倍的還回去,才能堵住他們那張說長道短的嘴。


    一味避讓是對自己的殘忍。


    ……


    用完不太愉快的晚膳,南一準備去散散心。近日他傷勢養好不少,能自由行動了,便生出一個新想法。


    一路晃悠到軒轅閣,羽毛筆照常親近飄出表示歡迎,南一陪它玩了會,隨後挑了幾本仙界書籍。


    羽毛筆似乎已經接受南一突然改變口味的事,興高采烈把積灰桌案擦幹淨,還貼心的點上一盞油燈。


    南一隨手翻了兩頁,仍舊感覺像在看天書。


    這段時間的經曆點醒了南一,他不能再自欺欺人的做一個廢物,哪怕離開妄淵,離開君淵,身無長物在三界同樣難以存活。


    何況,他需要尋求庇護,一個不被君淵找到和傷害的保障,玄緲宗的確是好去處。


    但玄緲宗也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仙門,收弟子要求甚高,門下弟子皆為金丹期起步,對於現在的南一來說,莫論金丹,他連怎麽入門都不知道。


    唯一優勢,隻有獨特的先天仙靈體質,修仙道會比別人更加快速、簡單。


    目前的難題是差人指點。


    可明無魔宮裏有誰能教他呢?


    冥界妖魔都是修習魔道,南一能想到的竟隻有……百越。


    難不成要他去拜百越為師?


    南一捏緊書角,覺得這想法真是荒渺不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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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初入邪樞院 小狐狸怎麽還不來找他。


    “尊上,今日用藥的時辰到了。”


    燈下美人微傾身,露出一片纖細鎖頸,明晃晃的薄色蔓延至衣領之下,引人遐想。


    君淵眸也未抬,手中狼毫筆沉穩落字,“放著。”


    “湯藥涼透了會傷胃,治療效果也不佳,尊上還是盡快喝吧。”百越的指尖推過藥盞,在桌麵滑起一道長長水痕,人隨之靠近,衣袖蕩起一陣淡淡馨香。


    君淵將筆擱置硯台,接過藥盞,一飲而盡,隨後問:“本尊還要喝多久的藥?”


    自那日心魔發作,已過去小半月時間,百越為了防止心魔複發,囑咐君淵在佛惡殿內靜養。他本不願意,但百越勸說時那句:容易誤傷他人。不知觸動到君淵何處,竟讓他這段時間乖乖配合著在佛惡殿養傷,當真沒有出去過半步。


    “尊上體內的魔息已經穩定許多,”百越端起一盤棗脯蜜餞,聲音輕柔:“隻需安心靜養,不必再天天喝藥了,但還是得按時用清心訣調理。”


    君淵微頷首,說:“本尊不嗜甜,你退下。把衛雪臨傳進來。”


    “……”


    百越收起玉盤,動作有些緩慢。


    近日他一直在君淵身邊精心照顧,然而從始至終這男人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落給他。百越自負樣貌修為樣樣不差,早年在玄緲宗向他示好的弟子更是俯拾皆是,他想不通,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內心感到焦躁的同時也隱約升起一股勝負欲。


    難道他還比不過那位一無是處的爐鼎?


    “等等。”君淵頓了筆,突然道。


    百越停住離去的腳步,雙眸染笑,“尊上還有什麽吩咐嗎?”


    君淵的視線移向他衣袖,說:“以後在本尊麵前不要擦香,很難聞。”


    百越神色一僵。


    ……


    衛雪臨剛從外界趕回來,一身肅然黑衣,行走間披風還沾著寒氣。


    “給尊上請安。”


    君淵抬眸,“去哪裏了?”


    衛雪臨垂首道:“回尊上,最近又有一些安插在外界的暗鴉衛無故失蹤……屬下剛去了一趟司魔鑒處理。”


    “本尊閉關許久,外麵這些人耐心也快耗盡,越來越穩不住了。”君淵聲音冷淡,微沾墨尖,“將暗鴉衛全部召回,不必再白費功夫,容易打草驚蛇。”


    衛雪臨冷聲道:“屬下明白。”


    “南南……這幾日如何了?”


    自那日君淵和南一不歡而散,這段時間他養傷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明無魔宮,南一竟然也未出現。雖然保持距離,能避免再有心魔發作的情況誤傷,可……君淵心裏又隱約覺得不那麽痛快。


    南一很依賴他,會耍小性子,會紅眼眶,但從來不會和君淵冷戰,因為小狐狸晚上一定要摸著他的體溫,聽見他的哄聲才能放心入睡。


    現在。


    南一不來找他。


    君淵沒想到,不適應的居然是自己。


    以前君淵心魔發作的次數更多,有時嚴重,有時沒那麽嚴重,但不管有多可怕,南一都固執的不肯離開。直到有次不甚被誤傷,此後,君淵每每心魔發作都獨自進禁室,不許他陪,更不許他看。


    衛雪臨道:“小主子這幾日沒什麽特別,大多時候都呆在一夢多秋裏睡覺。”


    君淵握筆的手一頓,“沒出去亂跑?”


    “不曾。”


    君淵冷道:“衛雪臨。”


    衛雪臨伏低身形,“屬下在。”


    君淵看著他跪著卻筆直的背脊,淡淡的說:“你知道,你不說實話,總會有別人能告訴本尊。”


    衛雪臨握刀的手一緊,緩聲說:“確實沒什麽特別……隻是小主子最近在看仙界書籍,還喜歡朝邪樞院跑。”


    南一不對勁。


    衛雪臨是最先察覺的。


    小孩的天性純真,有些怕生人,慵懶不好動,最近卻屢次趁亂出宮。若惹得尊上懷疑,調查暴露,或者查出背後所藏目的,後果不堪設想。


    “仙界的書,”君淵話鋒一轉,問:“他看這個做什麽?”


    “屬下不知。”


    衛雪臨垂著首,正當他以為君淵已經疑心時,卻聽到那一道淡音說:“隨他去。”


    “不必過份看管約束,”君淵半闔著眼,語氣平靜:“隻要確保他沒有危險。”


    君淵不知道南一心血來潮又想做什麽,大概和以前一樣,有次突然說想學廚藝,為他做飯。可小狐狸是君淵捧在手心裏長大的,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細皮嫩肉,別說做飯,吃飯都君淵都恨不得喂他,但南一偏偏要去學。


    無奈,君淵頂不住他撒嬌,便準了。


    小狐狸去禦膳房折騰了好幾天,菜沒學兩道,反而把一雙嫩似白豆腐的手燙傷,慘不忍睹的冒起黃水泡,整整小半月才養好傷,倒黴一屋子禦膳房的人,差點被君淵遷怒。


    自此,南一便被勒令不能踏進禦膳房半步。


    衛雪臨倒也沒有很意外,君淵對南一的寵愛早就有目共睹,不過是禍害完禦膳房又去禍害邪樞院。


    “尊上若無其他吩咐,屬下先行告退。”


    君淵的視線望向窗外,突然道:“南南此刻在哪兒?”


    衛雪臨怔然一瞬,不知其意,回道:“應該是邪樞院。”


    邪樞院……


    小狐狸怎麽還不來找他。


    有點煩。


    很煩。


    “先生……這東西好重啊。”南一半曲著腿,坐在擺滿藥爐長桌前,陽光透進窗欞,襯得烏發紅唇,雙眸清澈透亮。


    他晃了晃手裏一長筒什物,“這也是搗藥用的嗎?”


    邪樞院是冥界曆代巫醫的聚集地,此刻這些身穿長袍、頭戴黑帽的巫醫,正在院內忙得腳不沾地,專心致誌。


    其中有一位長相清俊的中年男子抬頭,蹙眉道:“小主子,那是製藥所用的碾槽器具。花崗石鋒利,小心割傷手,快放回去。”


    南一點頭,乖乖聽話將東西放回。


    不料花崗石表麵太光滑,沉甸甸的重量也不好掌控,砰一聲大力砸落桌麵,驚得一眾專注伏案的巫醫人仰馬翻,紙張飛揚!


    “不好意思……”南一連忙坐過去擋住桌麵裂痕,尷尬的摸了摸鼻尖。


    眾人麻木道:“不礙事。”


    也就是您來邪樞院三天,打碎了八個藥盅,兩個墨盞,還不甚把安胎藥放進給尊上的湯藥裏而已。


    方才說話的中年男子,便是邪樞院巫醫之首九幕。他身形挺拔如竹,五官端正,學識淵博又性情耿直,所以眾人慣常尊稱他為先生。


    “小主子,有沒有砸到您的手?”九幕先生幾步走近,緊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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