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然看著他疼出冷汗卻一聲不吭的樣子,泛出一些心疼。


    這男人,對自己真狠。


    心裏雖這麽感歎,卻也不忍心看他這麽痛苦。


    “把嘴張開。”


    夜非辰以為她要給他喂什麽解毒的藥丸,張開了嘴,卻感覺舌尖泛起酸甜。


    竟是一顆蜜餞。


    夜非辰淺淺一笑,複又恢複了麵無表情的模樣。


    魏安然替他包紮好了傷口,解釋道:“師傅給我的這個藥是他最好的金瘡藥,能讓傷口快速結痂,仿佛過了好幾天的樣子。即使下一刻京中的太醫推門而入,也看不出這是剛受的傷。”


    她抿了抿唇,接著說:“這個傷處理好了,我就要給你施針了,我說過,這個針是我自己悟的,具體我也沒有實踐過,你是第一個試的,有沒有用還得看運氣。你躺平放鬆,呼吸慢一些,然後……”


    魏安然看著在陰暗處都熠熠閃光的明亮眸子,忍無可忍地說:“然後把你的眼睛給閉上。”


    夜非辰一愣,剛想懟回去,“你以前行針時也沒這麽多奇怪要求”,不過他嘴裏還含著一顆蜜餞,作為皇子的尊嚴和教養讓他放棄了說話,在嘴裏轉了一圈又咽了下去,眼睛也閉上了。


    魏安然見他閉上了眼,這才鬆了口氣。


    被那麽一雙眼睛注視著,她怕手一抖給他紮錯穴位。


    但她慶幸的有點早了。


    第一針落下去時,她的手也抖了。


    明明不久前還在給楚老夫人紮針,明明他已經把眼睛給閉上了,怎麽第一針下去,她竟然生出了些懼意。


    還好幾針過後,她又恢複了以往遊刃有餘的狀態,手起針落,沒有一絲差錯。


    夜非辰雖然隻需要閉著眼躺在床上,但他卻覺得無比煎熬。


    他能清楚的感覺到她的手在何處,能感覺到她的體溫,能感覺到她呼出的熱氣,像是一陣暖風,輕柔地拂過他寒冷的軀體。


    他很久沒感受到溫暖了。


    他覺得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像是眷戀著這股暖意,他沉沉睡去,在失去意識前,他輕喃道:“辛苦你了,安然。”


    魏安然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落針上,根本沒聽到他說了什麽,隻有餘光瞥見他嘴唇動了動,直到最後一針行完,她才卸了力般,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整個人都濕透了。


    得,剛才的澡白洗了。


    她坐在椅子上,一邊平複呼吸,一邊欣賞夜非辰的睡顏。等她身上的汗都幹了,一陣夜風吹過,她一激靈回了神,這才意識到什麽,慌忙站了起來。


    她走到門前,推開房門。


    “王爺他,怎麽樣了?”玄若一臉擔憂。


    “睡下了。”


    “睡下了?”


    玄若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什麽難以置信的話,又不敢往房間裏看,隻能壓著嗓子問一句。


    問完,他像想到了什麽,感歎道:“終於能睡下了。”


    魏安然見他那副模樣,又聽到他的話,皺了下眉,“難道他一直睡不好?”


    玄若驚覺自己說漏了嘴,慌張地避開她探究的眼神,“隻是偶爾……偶爾……”


    “魏小姐,卑職鬥膽想請您照顧一下王爺。王爺遇刺後,外麵就剩了一堆爛攤子要處理,而且陛下派的人已經快到了,我還要……”還要把遇刺經過布置地再完美些。


    “我……”


    魏安然剛說了一個字,抬頭看見玄若的臉色,又忍住換了個答案,“行吧。”


    玄若隻覺得,魏小姐這一眼,飽含深意。


    ——


    魏安然認命地退回房裏。


    她待在夜非辰房裏無事可做,隻好坐在桌前,看著躍動的燭光出神。


    而她想的最多的,是他演的這出刺殺的戲碼,是為了奪嫡嗎?


    “樊先生,您覺得定王夜非辰若是參與到奪嫡之爭中,勝算幾何?”


    “沒有勝算。”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這是從他出生之前,就寫定了的結局。定王殿下身上流著一半回鶻族人的血,無論皇帝多麽寵愛他,也終究不是正統,早早就被人排除在皇位之外了。”


    “樊先生,正統和異族又該怎麽區分呢?先前是漢人做皇帝,那漢人便是正統;如今換了大夏,咱們漢人倒成了異族,正統一詞,豈不是個笑話?”


    “哎呦我的三小姐啊,這話可不能亂說,是大逆不道,讓別人聽了去,可是要殺頭的!”


    “樊先生,若定王殿下一定要坐到皇位上呢?”


    “三小姐覺得,明知希望渺茫,仍奮力爭取的人叫聰明人,還是及時收手,避免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叫聰明人呢?老夫倒是覺得後者才是聰明的,不強求,懂取舍,才能放下執念,不然循環往複,隻是看起來努力,永遠都追不上目標,反倒惹一身的傷,甚至喪了命去。”


    魏安然看著躺在床上的人,喃喃道:“你真要那麽固執,惹一身傷,喪了命嗎?”


    話音剛落,躺在床上的夜非辰突然抽搐了一下,接著,他突然全身繃緊,手腳在床上敲出了聲響。


    魏安然被他的動靜嚇了一跳,忙走到床邊,見他緊閉雙眼,牙齒打顫,眉頭緊皺,仿佛在經曆讓人恐懼又傷心的事情。


    這……這是被噩夢魘住了?


    魏安然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麽做,隻好伸手牽住了他的手。


    突然,夜非辰掌心一翻,就把她的小手緊緊地握在手裏了。


    她感受到夜非辰手裏的冷汗,麵露擔憂和無措。


    “到底是什麽噩夢,竟然像是跟人廝鬥的樣子。”


    魏安然曾試圖抽出她的手,隻是用力抽了幾次都沒抽出來,她麵紅耳赤的坐到腳踏上,舉著手,倚在床前眯了一會。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夜非辰突然睜開了雙眼。


    他剛才做了個夢,夢見的盡是些打打殺殺,自己手無寸鐵,隻能嘶吼著與人搏鬥。但是在他奪了人手裏的匕首,往對手肚子上捅去時,他又似乎聞到一股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這氣味與他的噩夢格格不入,讓深陷噩夢的他明白,那些刀光劍影,斷臂殘肢不過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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