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稟報,陳將軍臉色愈發凝重,已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不僅其他駐地也有同樣情況,甚至有的駐地還有士兵也撿過。


    一切都被沈姑娘猜中了,而且胡人的牛羊如果真在大量死亡,那此次進攻規模定然不小。


    陳將軍立刻意識到事態嚴重,忙起身叫來心腹,道:“吩咐下去,近日巡防一定要提起十二分精神,不可懈怠。另外,從今日開始,每天派出去的哨兵增加三次,盡量再往北探查一些,一旦發現胡人蹤跡,立刻來報。”


    “喏!”心腹立刻領命出去。


    陳將軍吩咐完,卻仍不放心。自他守永豐鎮以來,這一帶從未經曆過大戰,大多是被小規模騷擾犯邊。


    但這次胡人很可能不再隻是騷擾,甚至,他們會不達目的,不罷休。


    這麽一想,陳將軍趕緊又給嚴郡守和武定關的守將寫信。


    郡守總領一州軍事,這麽大的事,不能不向他稟報。而武定關是雍州最大關隘,那裏駐守八萬精兵,是雍州真正的北門鎖鑰。


    一旦他們永豐、永定這些小關隘守不住,點燃狼煙後,武定關定會立刻出兵馳援。


    第 54 章


    寫好信後, 陳將軍又叫來兩個士兵,命他們速速將信送到雍州府城和武定關。


    做完這些,他忍不住在房間裏踱起步。


    眼下軍中出現疫病, 胡人又可能大規模來襲, 自他守關以來,還沒遇到過這麽嚴峻的情況。


    現在唯一的期盼就是疫病能控製住,不然,疫病擴散開, 胡人又剛好來襲, 他就是有三頭六臂, 也未必能守得住關。萬一真到那一步,他就是大周的罪人了, 如何對得起永豐一帶的百姓和提拔他的張大人?


    陳將軍一想到這些,心中無法不焦慮。


    裴二反倒神色鎮定,拱手提醒他:“將軍, 應該速派人到長城外設陷,設擋馬牆, 挖陷馬坑, 鋪撒鐵蒺藜,以備不測。同時聯絡其他駐地,隨時與他們通消息, 一旦胡人真的來攻, 好聯手抵抗。”


    “……對對。”陳將軍經他已提醒, 驟然回神道,“我一時心焦, 險些忘了這些,現在城牆外隻有一道壕溝, 之前挖的陷馬坑應該也被的風沙填了大半……這樣,你速帶五百人,出城去做這些,陷馬坑一定要多挖,咱們的鐵蒺藜有限,鋪撒不了太大範圍。


    “至於跟其他駐地互通消息聯手的事,之前給他們送信時,我就已經在信中說明。”


    裴二這才放下心,點頭領命,但頓了頓,又遲疑道:“將軍,有句僭越的話,屬下不知該不該說。”


    陳將軍對他一向看重且欣賞,聞言笑道:“但說無妨。”


    裴二當即道:“將軍,是不是給並州方麵也送一下消息,防止他們不知此事?”


    雖然並州那邊未必被胡人投放病羊,但這種極可能是大規模舉兵犯境的情況,理應告知他們,以防胡人同時攻打雍並兩州。


    陳將軍聞言一怔,遲疑:“這……按理,這事應該由嚴大人告知並州。”


    李禪秀在旁聽了這話,很快明白他的猶豫。


    陳將軍已經寫信將情況上報給嚴郡守,按理,嚴郡守應該告知並州方麵。而且他作為一個職位不大的守邊小將,若越過嚴郡守給並州寫信,屬於越權。


    但裴二不知為何,放不下心,拱手又道:“將軍,您可以以防務需要,給距離雍州最近的武城守將寫信。對方作為並州關隘的守將,定會將消息上報。”


    李禪秀聞言,目光微亮,覺得這倒是可以。而且據他夢中所知,裴椹如今就在武城養傷,萬一對方剛好從昏迷中醒了,這事被武城知道,就相當於被裴椹知道。


    想到這,他不由轉頭看裴二一眼。


    裴二依舊拱手,不動聲色。


    陳將軍一聽,也覺可以。實在不行,他派人偷偷送信就是,反正之前也送過一次。


    這麽一想,他當即點頭:“行,我這就給武城去信。”


    防守的事都安排下去後,剩下的就是疫病。


    對此,陳將軍一再叮囑李禪秀,一定要努力救治,有什麽需要盡管說,萬不可讓疫病在軍中傳染開。


    李禪秀雖不敢保證一定能做到,但也堅定點了點頭。


    離開陳將軍這後,李禪秀立刻用絹布條蒙住口鼻,去看那幾名病人情況。


    經過一番詢問,他發現得病的,都是吃烤羊肉的人。而吃燉羊肉的勞役,得病的則沒那麽多。


    這讓他稍鬆一口氣,據他了解,大部分勞役吃的都是燉到軟爛的羊肉。雖不知兩者有何區別,但這顯然是個壞消息中的好消息。


    他當即吩咐被陳將軍調來給他當下手的那些士兵,對病人接觸過的物品,如碗筷等,一定要放在沸水中煮一段時間,再拿回去給他們用。


    吩咐完這些,陳將軍派去買藥的人剛好回來。他忙摘下絹布條,脫下外袍,洗過手臉後,趕緊又去配藥。


    剛走到一半,卻看到帶兵正要離開的裴二。


    裴二好像是特意來的,黑眸對上他清麗的眼睛,帶著深潭般的靜謐。


    兩人久久對視,都沒說話。須臾,他們不約而同,並行了一段路。


    李禪秀神情好像躊躇,到了要分開的路口,終於開口,找話道:“你……之前怎麽會想到讓陳將軍給並州寫信?”


    裴二聞言遲疑:“……我也不知道。”


    好像心底就是覺得要這麽做,哪怕陳將軍已經給嚴郡守寫過信,他也不放心。甚至……莫名不信任那個郡守。


    李禪秀並非真的需要答案,隻是經曆昨晚險些親吻的事後,再跟裴二單獨相處,他總覺得不自然。


    可眼下,直覺又讓他認為,也不該什麽都不說。


    終於,他咬了咬牙,轉頭看向裴二,語氣盡量平常道:“你到了長城外,要注意安全。”


    裴二聞言一怔,眼底隨即浮現溫柔。


    忽然,他猝不及防擁住李禪秀,在對方錯愕的神情中,輕輕點頭,啞聲說:“你要和那些病人接觸,也記得注意安全。”


    然後不等李禪秀反應過來,他就已鬆開手臂,後退一步,笑著轉身離開。


    李禪秀愣在原地,直到他身影徹底消失,才像忽然回過神,忙提著衣擺快步爬上城牆,站在城牆邊俯身往下看。


    騎在馬上剛走出城牆的裴二似有所覺,忽然回頭看向身後上方。


    李禪秀慌忙側身藏到烽台,回神後,他愣了愣,自己為何要躲?


    .


    並州,郡守府。


    楊元羿一身銀亮甲衣,皺眉往大門方向走。


    忽然,身旁近衛來報:“少將軍,魏小公子來了。”


    “什麽?”楊元羿臉色微變,立刻道,“不是讓你們跟他說,我在武城,讓他別來並州,直接回長安嗎?”


    近衛:“這……魏小公子就是從武城來的,他在那沒找到您和裴將軍,才轉道又來府城。”


    楊元羿:“……”


    他表情微滯,回神後,忽然道:“就跟他說我不在。”


    說完,他忙轉身大步往回走。哪知剛走兩步,身後忽然傳來淒慘哭喊


    “嗚嗚,表哥,我知道你在,我都看見你了,你不能不收留我!不然我就打道去洛陽,找姨母告狀。”


    楊元羿身影一頓,頭疼地轉回身,但看到被攔在郡守大門外的表弟時,頓時又吃一驚,道:“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一路乞討過來的?”


    門外被隨從小安扶著的狼狽少年,正是之前在青縣跟裴二起過衝突的錦衣公子魏子舟。


    隻不過當時他一身錦袍,氣度不凡,此刻卻頭發亂糟糟,衣服也髒破不堪,像個乞丐。


    見到楊元羿,魏子舟激動得簡直涕淚橫流,踉蹌幾步就要撲上去,哭喊:“表哥啊,我這一路好苦”


    楊元羿一驚,忙急退數步避開,捂住口鼻對旁邊人道:“什麽味?快,帶他下去洗洗。”


    ……


    半個時辰後,偏廳的桌旁,魏子舟狼吞虎咽,嘴裏塞滿米飯,又夾起一塊雞腿咬一大口。


    “唔唔,再來一碗米飯。”他邊吃邊唔聲道,毫無之前的世家公子儀態。


    楊元羿在旁皺眉,給他倒一杯水,道:“吃慢點,別噎著,沒人跟你搶。”


    頓了頓,又無語道:“你這是多久沒吃飯了?”


    魏子舟噎得翻了個白眼,忙端起水喝了幾大口,總算緩過來後,沒好氣道:“還不都怪表哥你?竟然來信說你和裴椹都在武城,害我往武城跑,結果……”


    “行了行了,你別說了,趕緊吃。”


    楊元羿忙給他又夾個雞腿,心想:趕緊吃完,然後把這祖宗送回長安去。


    裴椹失蹤已經快一個月,之前他派出去的幾波人都沒尋到,放出去的金雕也一直沒回來,不知是不是飛到草原那邊,被胡人射了。現在他和爺爺都焦頭爛額,既要穩住並州形勢,又要死死瞞著裴椹已經失蹤的消息。


    更令他擔憂的是,這麽久沒尋到,裴椹隻怕已經……凶多吉少。


    這種情況下,他哪有心思招待這個從長安來的表弟?尤其他這表弟還是個能惹事的。


    “對了表哥,裴椹呢?你之前不是說他在武城?”正想著,魏子舟又一邊扒飯,一邊問。


    楊元羿回神,語氣遮掩:“你問這幹什麽?儉之他……”


    裴椹字儉之,楊元羿少時就和他相交,如今雖是上下級,但也是兄弟。


    平時在長輩、外人麵前,他稱呼裴椹世子、將軍,但私下,一直稱呼對方的字。


    不過這話還沒說完,就聽魏子舟口中塞著米飯,嗚嗚嚷嚷繼續道:“這不是窩在雍州遇見一件奇事嘛,竟然有人跟裴椹長得一模一樣,你說奇不奇?要不是那人隻是個千夫長,還已經娶妻,又十分懼內,加上表哥你也來信說裴椹在武城,我差點就以為他是裴椹了!不過表哥你是不知道,那人頂著一張和裴椹一樣的臉,對他的小娘子言聽計從,好不耳軟哈哈”


    “你說什麽?”楊元羿聽到一半,臉色驟變,神情難掩震驚,霍地一把將表弟拽到麵前。


    魏子舟被拽得一口米飯直接噴他臉上,他也顧不得嫌棄,忙抹一把臉,急聲問,“你說你看到了誰?”


    魏子舟驚得結巴:“看、看到一個跟裴椹長得一樣的人啊”


    “在哪?”楊元羿幾乎要晃著他的肩膀吼問。


    “啊?”魏子舟被搖得頭暈,一時還真記不起那小縣城的名字,不由仔細思索起來。


    就在楊元羿急得不行時,他終於一拍腦袋,道:“青縣,對,我想起來了,是在雍州的青縣。”


    楊元羿聽完,神情難掩激動,立刻放開他,起身疾步離開。


    “哎,等等。”魏子舟見狀,忙喊住他。


    楊元羿以為他還有消息沒說,忙轉身,急問:“還有什麽?快說!”


    魏子舟:“……呃,我還要一碗米飯。”


    楊元羿:“……”


    “來人,給他米飯,給兩碗!”他大手一揮,吩咐完,匆忙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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