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夢中那場疫病是在三年後才爆發,他沒想到,此時就已經有牛羊染這種病了。


    再想到那些生病的勞役,以及那兩名疑似得風寒的士兵,李禪秀忽然抓住裴二衣袖,緊聲道:“快,讓人去問問那兩名生病的士兵,他們是不是也吃過羊肉?接沒接觸過生病的勞役?”


    裴二忙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急,接著轉身吩咐士兵去問。


    不多時,去詢問的士兵就小跑回來,稟報道:“千夫長,沈郎中,那兩名士兵確實吃過羊肉,說是一個勞役分給他們的烤羊肉。屬下剛才也去看了,那個勞役沒生病。除此之外,他們沒接觸過別的勞役。”


    李禪秀若有所思地點頭,也就是說,這兩名士兵其實也是吃羊肉感染上的,並非是被生病的勞役傳染。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夢中那場疫病並不是一開始就容易感染,而是第一年爆發了幾次後,才忽然大規模感染。


    夢中遊醫也曾說過,疫病剛出現時,傳染性並不強,最初隻在一些偏遠村落出現。是後來傳染的人越來越多,才出現變化。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現在就有羊得這種病死,但在人當中爆發,是在三年後。應該是疫病起初傳染性不強,且隻是在偏遠地方出現。


    這個推測讓李禪秀一直提著的心,總算稍微放下一些。


    此時,沒生病的勞役已經都被士兵們趕到外麵,挨個站好。生了病的,想出來也不被允許。


    那鍋羊肉和死羊,以及剝下的羊皮,也都被放在一起。


    李禪秀點點頭,對裴二道:“這些羊得了疫病,那些生病的勞役和士兵,應該都是吃了羊肉的緣故,把羊皮、羊肉和羊,都燒了吧。”


    話音一落,對麵的勞役們頓時都露出哀求神色。他們平時吃不飽穿不暖,好不容易有點羊肉能吃,實在舍不得。


    有人甚至想,病羊就病羊,反正以前在家裏時,病死的雞也不是沒吃過,不都沒事?


    正這時,一名透過窗戶看見屋裏情況的士兵忽然喊:“千夫長,沈郎中,有個生病的勞役吐血了。”


    剛才還在想病羊也能吃的勞役頓時臉色發白,其他同樣吃過羊肉的勞役也都麵露惶恐,害怕起來。


    丁成海同樣吃過羊肉,此刻也禁不住緊張。


    李禪秀一聽有人吐血,神色微變,立刻要去查看。但剛抬腳,手臂忽然被攥住。


    裴二神情緊繃,緊緊攥著他,手如鐵箍一般,不說話,卻也不放手。


    李禪秀從他眼中看出擔憂,一點點掰開他的手,安慰道:“放心,這個病暫時不那麽容易傳染。”


    說著,讓人將自己的藥箱拿來,從中取出一塊絹布條,蒙住口鼻。幸虧來之前,陳將軍跟他說這件事時懷疑過是疫病,他事先有準備。


    接著他又拿出多餘的絹布條,分給其他士兵,告訴他們蒙住口鼻後,才可接觸病人。


    裴二也拿了一根,蒙住口鼻後,立刻跟上他。


    李禪秀一路緊蹙眉,進屋查看那名病人的情況。誰知那人吐了一陣血後,忽然氣絕身亡,沒能救回。


    李禪秀救人失敗,心中一陣沉重。


    但檢查完死因後,他眉心卻微鬆,不像之前皺得那麽緊。


    病人是胸口曾被重物砸過,才突然吐血死亡,並非因為疫病。


    李禪秀心中的擔憂總算稍減一些,夢中那場疫病最初確實容易讓感染的人死亡,但大多是高熱時忽然氣絕,並無吐血情況。剛才見這人突然吐血死亡,他險些以為是早期疫病症狀更嚴重,與後期不同。


    不過經曆這一變故後,那些勞役都以為那人是因疫病死的,個個嚇得臉色發白,不敢看再那些羊肉。


    正好陳將軍得到消息,此刻匆匆趕來。聽李禪秀說完情況,他當即下令:“燒了,通通都燒了!”


    “還有剛才死去的那名勞役,屍體最好也用火焚。”李禪秀又在旁建議。


    這都是夢中那位遊醫處理疫病時用的手段,剛才那名勞役雖然是受傷死的,但他確實也得了疫病。


    一聽要把屍體燒了,眾人臉色又變。在他們看來,這與挫骨揚灰無異。


    雖然隻是個勞役,但染病的又不是隻有勞役。


    眾人目光一時都投向陳將軍,等待他做決定。


    第 53 章


    陳將軍神情也猶豫, 現在勞役這麽處理,之後萬一有士兵死了,豈不是也得這麽處理?


    戍邊的兵最苦, 從軍幾載, 甚至十幾載,最後連個屍骨都不能回故裏就罷了,還要被燒成灰,隻怕眾人心裏難以接受。


    裴二站在兩人中間, 目光看到李禪秀的焦急, 也看到陳將軍的猶豫。


    忽然, 他上前一步,沉聲道:“將軍, 現在處理,疫病未必會擴散開。但如果處理不徹底,萬一疫病擴散, 讓士兵們也都染病,後果不堪設想。”


    在場士兵聞言, 臉色頓時都變了, 尤其想到不久前才吐血身亡的那個勞役,一時人人臉上都掩不住擔憂和害怕。


    李禪秀清楚那名勞役的死因,見狀擔心惶恐情緒在軍中蔓延, 致使軍心不穩, 忙開口說出實情, 安撫眾人:“目前還沒有人因疫病死亡,大家先不必驚慌。”


    但說完, 他還是強調:“不過,那名勞役確實也染了疫病, 屍體不火焚,很有可能傳染給其他人。為防止疫病在軍中擴散,該謹慎的,還是要謹慎。”


    說完,他又看向陳將軍。


    陳將軍聽完他和裴二的話,終於咬牙決定:“把屍體也燒了。”


    裴二和沈姑娘說的都對,眼下還沒有士兵因疫病死亡,真正要做的是趕緊阻斷傳染,而不是顧慮之後的事。


    陳將軍下令後,沒人敢不遵。很快,那鍋羊肉和剝下的羊皮,以及那隻還沒被動的羊,都被堆在幹柴上。不久前死的那個勞役,屍體也被抬到另一堆幹柴上。


    火把點起,火光映亮周圍一張張恐懼擔憂的臉。


    陳將軍心中也一陣沉重,尤其想到若不是李禪秀意外發現此事,等真正發現時,疫病恐怕已經在軍中傳開,


    他忍不住一陣後怕,忽然轉身厲喝:“誰讓你們把死羊撿回來吃的?”


    那些勞役頓時都嚇得跪下,惶恐害怕,身體不住打顫。


    李禪秀蹙眉,這些勞役因是罪囚,平時待遇差,吃不飽,把死羊撿回來吃時,應該沒想那麽多,但……確實險些釀成大禍。


    不過眼下最緊要的是防止疫病擴散,以及……這些羊是哪來的?


    “沈姑娘,你可有治療疫病的法子?”正思索時,陳將軍也轉回身問他。


    “這……”李禪秀蹙眉。


    他夢中經曆過那場瘟疫,倒是知道該如何應對軍中爆發的瘟疫,但治療辦法……說實在,直到這疫病持續的十年後,都沒有能徹底治好它的藥方。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藥盡快把病人的體溫降下來,如果病人能熬過這一劫,就能好。熬不過,就是死。


    所以之前李禪秀給生病的勞役、士兵開治風寒的方子降溫,倒也沒錯。不過夢中後來,那位遊醫經過多方遊曆,救治無數染疫的病人累積經驗,一點點摸索出一個更容易治愈病人的方子,最後在病死途中,托人將藥方帶給在西南的李禪秀。


    李禪秀想到自己在夢中收到藥方時的情境,心中不由一陣沉重,目中也似有水光。


    好在那老頑童現在應該還在大周和西羌的邊界,好好活著。


    他很快收回神思,重整心情,道:“回將軍,這種疫病我也是第一次見,想要一定治好的辦法沒有,但有個方子,也許能讓治好的可能性高一些,需要將軍明早立刻派人去縣城買藥。”


    上次他和胡郎中主要買了治療風寒和外傷的藥,沒有應對疫病需要的藥材。


    陳將軍聽了立刻點頭,道:“好,明早縣城門一開,就讓人進城買藥。”


    “另外疫病最重要的是防止傳染,請將軍立刻將已經染病的人安排一處,不要與其他人接觸;已經接觸過他們,但沒吃過病羊的人,安排住在另一處,先等待幾天,看他們會不會生病;最後是接觸過染病的人,但沒吃過病羊的,最好也給他們單獨安排在一處,同樣等幾天看看,若都不生病,就沒事……”


    李禪秀又有條不紊地“安排”。


    包括又告訴眾人要多洗手,注意幹淨。病人住的屋子也要熏燒苦艾,用醋和石灰驅疫等。


    陳將軍聽了均點頭,對身旁心腹道:“都記下,按沈姑娘說的去做。”


    李禪秀說完這些,目光又沉凝,似乎欲言又止。


    陳將軍看出他猶豫,不由道:“有話直說便是,不需顧忌。”


    李禪秀聞言鬆一口氣,道:“將軍,那借一步說話。”


    陳將軍微訝,但還是跟他一起走到旁邊一處遠離人群的地方。


    裴二見狀,也跟上,走了兩步,見李禪秀沒說不讓,便放心大膽地跟著。


    到了僻靜處,李禪秀福了福禮,才語氣鄭重道:“將軍,這些羊來曆古怪,我看很可能是有心人故意放在那,讓勞役們去撿。”


    “你是說……”陳將軍疑慮,忽然想到什麽,臉色也變凝重,道,“你說的對,我剛知道這件事時也奇怪,哪那麽巧,三五不時就有羊給他們撿?這天上又不下羊……不過,如果是有人故意為之,又是在塞外,莫非……”


    “是胡人。”裴二站在兩人旁邊,語氣平靜接話道。


    李禪秀不由看他一眼,沒想到這人平時不聰明,此刻倒跟他想一塊去了。


    夢中疫病爆發時,有一次,胡人為攻下一座城,就將染病的羊,甚至是病死人的屍體投進城內,導致城內的人也染疫,失去抵抗能力。


    陳將軍也覺得最大的可能是胡人,但還有一點不理解


    “他們何必這麽麻煩,特意讓羊染病,再放在那等我們去撿……”


    “如果不是特意,而是羊正好染病死了,幹脆利用一下呢?”


    李禪秀分析,再結合夢中胡人忽然大舉進攻,西北淪陷一事,他忽然有個猜測


    “胡人逐水草而居,靠放牧而生,很可能是北邊的牛羊正在大範圍染病。”


    如今正值深冬,草枯水涸,牛羊又都染病死去,胡人處境艱難,所以才有了夢中那次大舉進攻。也許他們最初隻想劫掠一番,可沒想到大周會那麽好打,讓他們輕易就拿下西北,險些打到長安。


    尤其大周當時也民亂四起,許多地方剛被流民劫掠過,見胡人又來,不少地方守官嚇得幹脆不抵抗,棄城而逃。這也讓胡人看到了入主中原的可能,後來便是更大規模的舉兵。


    而眼下,這些病羊就是他們先扔過來試探。如果大周戍邊的將士或做苦役的人撿回去吃了,疫病傳染開,導致守城無力,那最好。


    如果沒被撿回,對胡人來說也不虧,他們定然也知道這些病羊不能吃。


    想到這,李禪秀後背漸漸冒出冷汗。如果這番猜測沒錯,那胡人的進攻很可能……就在最近幾日!


    “將軍,胡人很可能在近日發動攻擊。”李禪秀當即道。


    “將軍,胡人近日可能發動攻擊。”裴二沉眸,幾乎也同時開口。


    說完,兩人不由對視一眼。


    李禪秀顧不得意外,很快又建議:“陳將軍,應速派人去永定等其他駐地詢問,看有沒有同樣情況。如果有的話,可見剛才推測沒錯,北邊的牛羊正大量染病死亡,胡人沒吃的,定會大舉來攻,應該趕緊告知其他駐地,早做準備。若其他駐地也有疫病,更該及早防治。”


    陳將軍聽完,頓覺有理,顧不得驚訝他一個流放來的女子竟能想到這些,趕緊讓手下去送信。


    因為李禪秀他們也接觸過病人,三人都沒回營,留在城牆上等消息。


    天快蒙蒙亮時,出去送信的幾名士兵陸續回來稟報


    “稟將軍,永定的趙將軍收到消息後,深夜巡查,發現確實也有勞役撿回死羊。”


    “稟將軍,永安駐地也有同樣情況。”


    “稟將軍,永勝駐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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