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下達後,大殿內的絕望和恐慌,如同被陽光刺破的烏雲,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戰栗的興奮。


    麻蛋!


    天花……居然可以被預防!


    這種堪稱天方夜譚的東西,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已經被驗證成功!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武國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天花浩劫麵前,不僅能夠自保,甚至可能……毫發無傷!


    一想到那令古今帝王都聞之色變、束手無策的瘟神,竟然被自家這邊悄無聲息地找到了克製之法。


    一種巨大的、近乎荒謬的幸運感和自豪感,衝刷著在場每一位重臣的心頭。


    杜玄齡和房如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震撼和慶幸。


    而張子房更是長長舒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


    就連一直心思深沉的長孫順德,此刻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許多,看向李北玄的目光中,忌憚之餘,也難免帶上了一絲複雜的驚歎。


    這小子……居然真的弄出了這等逆天改命的東西。


    此功,足以彪炳史冊,澤被萬世!


    而贏世民看著眾臣的神色,心中也是豪情激蕩。


    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好一個牛痘!真是天賜神術於朕!於武國!”


    一時間,殿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仿佛剛才那場迫在眉睫的危機,已經煙消雲散。


    然而,笑聲過後,殿內的氣氛卻漸漸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幾位重臣臉上的喜色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欲言又止複雜表情。


    幾人彼此交換著眼神,似乎都想說什麽,卻又都有些難以啟齒。


    能站在這個大殿裏的,無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在確認自家安全無虞之後,他們的思維幾乎立刻就越過了武國邊境,投向了那片正在被天花蹂躪、陷入地獄的楚國大地。


    楚國此刻,已深陷地獄,瀕臨失控。


    此時國力必然大損,社會秩序也瀕臨崩潰。


    而武國,卻擁有抵禦天花的神術……


    這其中的戰略落差,實在太大了。


    大到讓這些習慣了為國家謀取最大利益的重臣們,很難不去想入非非。


    但是,這種趁你病要你命、發災難財的想法,實在有些上不得台麵,更有損天和。


    而在場的,都是要臉麵的帝國頂級勳貴。


    誰都不願意第一個把這種赤裸裸的算計說出口,更怕玷汙了自己國之柱石的光輝形象。


    於是,殿內的氣氛又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幾位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換間都是心照不宣的猶豫和試探。


    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而贏世民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眾人,心中自然明了這些老夥計在想什麽。


    他其實也在權衡。


    隻是作為皇帝,他更需要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台階。


    那麽,這個台階……


    誰來給呢?


    贏世民眨巴了一下眼睛,看向了麵前的奇跡北玄。


    李北玄:“……”


    怎麽什麽髒的臭的都讓他幹啊!


    李北玄簡直想對著贏世民翻白眼。


    但李北玄也是個明白人,知道不管是從身份、年齡還是從資曆來看,他都是最適合開這個口的。


    於是,李北玄暗戳戳的瞪了贏世民一眼,隨後,便非常善解人意地開口了。


    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悲憫和天真善良道:“陛下,各位叔叔,小臣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講講!”


    在場都是人精,不等贏世民開口,便立刻接了話茬兒。


    而李北玄則點點頭,露出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開始了他的表演。


    “陛下,雖然天佑武國,得此牛痘神術,使我等暫免厄難。但……一想到一衣帶水的楚國,此刻正深陷瘟疫煉獄,百姓十室九空,屍橫遍野……晚輩心中,實在是……五味雜陳,難以安然。”


    “想我中原大地,雖如今三分,各有其政,但追根溯源,皆出自先秦,本是同根同源。語言文字,風俗倫理,大多相通。”


    “如今楚國百姓遭此大難,其慘狀……想必與我武國子民受苦無異。眼睜睜看著無數生靈塗炭,而我等卻坐擁解救之法……這……於心何忍啊?”


    李北玄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冠冕堂皇,情深意切。


    完美的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胸懷天下、悲憫眾生的聖父形象。


    而聽到這番話後,殿內幾位重臣先是一愣,隨即嘴角都忍不住開始微微抽搐。


    “噗嗤……”


    幾位重臣裏,不知是誰一時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失笑,又趕緊憋了回去。


    好家夥!


    這小子……也太會了吧?


    這漂亮話說的,簡直能把死人說話嘍!


    明明是想討論怎麽趁火打劫,結果從他嘴裏說出來,居然成了不忍同胞受難、想要伸出援手的高尚情操了!


    這台階鋪得,簡直是金光大道啊!


    “咳咳……”


    杜玄齡趕緊用咳嗽掩飾笑意,一臉嚴肅地附和道,“定遠伯所言……呃,真是宅心仁厚,發人深省啊。確實,雖各自為政,但終究是同文同種。見死不救,確非仁義之師所為。”


    杜玄齡率先開團。


    房如晦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跟團。


    捋著胡須,眼神深邃道:“嗯……陛下,老臣以為,定遠伯之慮,不無道理。”


    “若能以牛痘之術救助楚國百姓,不僅彰顯我武國仁德,教化四方,或許……或許也能借此良機,消弭兵戈,促成兩國……呃……更深層次的友好與交流。”


    有的時候,聰明跟老實這兩個特質,其實是可以存在在一個人身上的。


    雖然自己人明白自家事,但房如晦到底是個老實人。


    這番顛倒黑白的話,不自覺就說的磕磕絆絆的。


    表情也顯得有些心虛。


    但長孫順德就不是這樣了。


    直接零幀起手接團,語氣沉重道:“是啊,陛下。天花肆虐,乃人間慘劇。我武國既得救治之法,若全然置之不理,恐為天下詬病,亦有傷陛下仁德之名!”


    張子房:“……”


    話都叫你們說完了,我說啥?


    想了想,張子房隻好幹巴巴的總結道:“陛下,諸位同僚所言皆有理。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我武國都應對楚國施以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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