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園。


    冬日的雪光映照在高掛的朱紅燈籠上,映得園中一片暖意。


    長安城的風雪雖冷,可百花園裏,依舊是絲竹嫋嫋,香氣盈盈。


    李北玄帶著贏高熙入園,直接挑了二樓臨窗的一間雅室。


    門一合,屏風一掩,姑娘們奉上熱酒與幾樣下酒菜。


    見兩位貴人不欲多言,便知趣地退下。


    不多時,屋裏頓時隻餘下兩人,爐火劈啪作響。


    而李北玄則輕輕歎了口氣,衝贏高熙拱了拱手,道:“對不住舅兄,方才在府中……未能暢所欲言。”


    贏高熙聞言眉梢一挑,心裏頭原本的那點怨氣瞬間就散了。


    果然,不是李北玄突然變傻了,也不是李北玄故意要憋他晾著他,是另有隱情啊。


    “妹夫,有顧慮?”


    贏高熙試探性的問道。


    而李北玄抿了口酒,含混道:“府中有六耳。”


    贏高熙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眯起眼睛,壓低聲音:“有釘子?”


    李北玄隻淡淡“嗯”了一聲,沒再多解釋。


    而贏高熙心頭猛地一緊。


    他本來隻是隨口一猜,可見李北玄神色鄭重,頓時把心裏那股輕佻全收了起來。


    沉默片刻,他忽然低聲問:“妹夫,你說的那釘子……是東宮的人,對嗎?”


    “……對。”


    李北玄輕輕點了點頭,但心中卻微微一動。


    他方才不過是點到府裏有釘子,卻故意沒明言是誰的手筆。


    可贏高熙居然徑直把矛頭指向了太子。


    這……


    想到這裏,李北玄瞬間回憶起了幾個月前的藍天釘子事件。


    當時,張子房特意提點他藍田有釘子。


    但具體是誰,張子房沒說,而李北玄也識趣的沒查。


    不過他當時便猜測,大概率是太子做的。


    而現在看來,他不僅猜對了,而且贏高熙居然也知道此事。


    “哎,在下實在不知,何處得罪了太子殿下……”


    李北玄抿了一口酒,故意幽幽歎道。


    而贏高熙聽見這話,頓時驚訝道:“你不知道?”


    “在下,確實不知。”


    李北玄半真半假的道:“幾個月前,我確實發現府裏有些不對,後來清過一遍,發現似乎和東宮那邊有所聯係,本想再查下去,可誰知處處受挫,於是在下便不敢再輕舉妄動,隻好將那賊人趕出府了事,至於後來府裏還有沒有耳目……也隻能權當不知了。”


    說到這裏,李北玄甚至故意露出幾分苦悶的表情,好像拿太子毫無辦法似的。


    全然一副不敢動也不敢查的樣子。


    而贏高熙見狀,頓時心裏像被撓了一下似的,立刻得意起來。


    “妹夫,你是真不知,還是裝糊塗?”


    李北玄搖頭,苦笑不語,神色裏透著幾分的無奈。


    贏高熙看得更是心癢癢,忍不住仰頭大笑,放下酒盞,伸手拍了拍案幾。


    “哈哈!原來你竟不曉得緣由!怪不得你心裏一直憋著悶氣,原來是蒙在鼓裏啊!”


    他笑夠了,這才壓低聲音,眼神裏滿是幸災樂禍和幾分炫耀:“妹夫,你且聽我給你說道說道。”


    “你在藍田辛苦,我們眼裏都是清楚的。可偏偏有人,容不得你。你知道是誰?哼,不是別人,正是那東宮廢物!”


    隨著贏高熙娓娓道來,李北玄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果然,前幾個月盯著藍田的,正是贏高明。


    但說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贏高明費了大勁,把釘子安插到了藍田,居然不是衝著他李北玄來,而是衝著贏麗質來的。


    而事情,還要從幾個月前開始說起。


    幾個月前,李北玄提出了高爐煉鋼的事兒。


    贏世民為此心潮澎湃,一時無法定神,便順手將折子就近扔給了贏麗質批複。


    那批折子內容並不重要,不過是一些地方官請安問候、糧倉盈虧的小事。


    放在皇帝案頭,不過寥寥幾筆朱批即可。


    贏世民隨手給了,贏麗質也隨手批了。


    父女倆誰都沒放在心上。


    但偏偏,贏高明得知這件事後,上心了。


    更破防了。


    畢竟贏高明今年已二十七八,正是該展露才幹、掌習國政的年紀。


    可除了那些每年必行的祭祀、朝賀、出巡,他幾乎沒有真正參與過政務。


    即便出現在父皇身側,也多是象征意義上的陪襯。


    朝中實事,他無從插手。


    國之機要,他從未過問。


    這種空心的太子之位,早已讓他暗暗不安。


    而且,除此之外,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同是皇子,魏王贏高熙早在幾年前,便領弘文館了弘文館,能借讀書禮義之名接觸文臣。


    而三子贏高治雖年少,卻因鎮守晉陽而沾了邊政務,漸漸顯露頭角。


    唯有他,這個嫡長子、名正言順的東宮之主,除了“太子”二字,幾乎空無一物。


    對於兄弟出頭,贏高明雖然恨得牙癢癢,卻還能勉強咽下這口氣。


    在他心裏,世子之爭素來如此。


    對這兩個弟弟,贏高明雖恨,卻也承認,他們是堂堂正正的對手。


    可贏麗質居然有資格插手國事,這就讓贏高明不能接受了。


    畢竟在他的認知裏,女人的價值,不外乎是聯姻的工具,或者在深宮中相夫教子。


    哪怕再聰慧、再機敏,也終究不配與男人並肩,更別提與儲位相提並論。


    可如今,父皇卻親手將折子交給贏麗質批複。


    哪怕隻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小奏章,哪怕隻是父皇一時的懶惰,可在贏高明眼中,這已是極為嚴重的信號。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贏麗質,哪怕隻是個女子,也能插手國政。


    意味著父皇信她、寵她、依賴她。


    甚至可能有朝一日,將她扶上一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於是贏高明繃不住了。


    暗戳戳地在藍田插了釘子,派人盯住鎮國公府。


    不光是為了傳遞消息,更是打算能借機搞事,鬧出風波。


    比如故意汙損、弄丟折子什麽的。


    給贏麗質找麻煩。


    “我那大哥,向來心眼小如針鼻,半點不能容人,眼下他被父皇斥責,真是讓本王出了好大一口惡氣!”


    贏高熙用力一握拳,說完最後一句話,終於爽了。


    而李北玄也算解開心中疑惑,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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