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定遠伯府。


    門口的石獅子都被雪覆了厚厚一層,白得耀眼。


    門吏見是魏王車駕,嚇得趕緊躬身請安,匆匆進府通傳。


    不多時,李北玄就從書房裏走了出來。


    裘衣未束,頭發有些淩亂,手裏還捧著半卷書,看樣子是正看得昏昏欲睡。


    結果一抬眼,就見院門口那輛魏王的車。


    李北玄頓時黑了臉,心頭暗罵了一句。


    “瘋了吧?這時候跑我家來?!”


    他是真無語。


    如今東宮剛剛出了事,整個長安城都在風聲鶴唳。


    百官個個夾著尾巴做人,生怕被牽連。


    就連他李北玄都決定暫緩拜年,等風頭過了再去走動。


    結果倒好,魏王殿下居然大張旗鼓跑來登門。


    這不是明晃晃地給他找麻煩嗎?!


    若是傳出去,誰知道朝中那些心思複雜的老狐狸會怎麽解讀?


    魏王拜訪定遠伯。


    七個字,就夠傳成幾十個版本了。


    “魏王與定遠伯結盟,共謀儲位!”


    “魏王暗訪,定遠伯獻計!”


    “魏王意在拉攏北玄,分割東宮殘部!”


    光想想這些捕風捉影的說法,李北玄就覺得牙疼。


    可偏偏,事情已經發生了。


    魏王的馬車已經到了府門口。


    他若拒之不見,明日魏王臉麵上過不去,必然也會傳出各種各樣的流言。


    到時候,惹麻煩的還是他李北玄。


    李北玄揉了揉眉心,隻覺得腦仁隱隱作痛。


    “媽的,這貨來我這兒……算是攤上事兒了。”


    心裏暗暗歎氣,但到底,李北玄還是抬腳,迎了上去。


    “殿下駕臨,寒舍生輝。”


    李北玄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而贏高熙從車上下來,臉上還掛著一抹掩飾不住的紅光。


    “哈哈!妹夫,打擾了打擾了!本王給你拜年來啦!”


    他說著話,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


    而李北玄眼皮一跳,差點沒當場翻白眼。


    拜年?


    拜尼瑪的年啊?


    誰特麽臘月二十三拜年?


    這不正眼胡說八道呢嗎?


    但李北玄到底在禮部幹過活兒,涵養提高了不少,硬是把翻白眼的衝動壓了下去。


    笑著作揖道:“殿下客氣,快裏邊請。”


    兩人進了廳堂,暖爐燒得正旺。


    丫鬟奉上熱茶。


    而李北玄卻並未急著寒暄,而是皮笑肉不笑的盯著贏高熙。


    問道:“殿下突然登門,不知有何要事?”


    李北玄話裏帶刺,意在提醒對方。


    咱們這會兒見麵,本身就不合時宜。


    你最好說個正經理由。


    而贏高熙雖然有點被狂喜衝昏頭腦,但好在還沒傻徹底。


    一聽李北玄這麽問,頓時心裏咯噔一聲。


    心思急轉,隨後連忙道:“是這樣的,本王近來在弘文館整理典籍,聽聞妹夫在主持藍田工坊諸務,在禮製方麵甚有心得。”


    “所以想著,有幾處疑難,或許妹夫可以指點本王一二。”


    魏王兼著弘文館事宜,本就和禮部多少有點沾邊。


    而他眼下找的這理由,雖然牽強,但也算說得過去。


    李北玄聞言,麵色稍緩。


    點點頭道:“既是禮製,在下自然知無不言。”


    而贏高熙見此情形,心下稍安。


    頓時換上笑臉,輕輕挑了挑眉,衝李北玄使了個眼色。


    而那眼神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也就是讓屏退左右。


    好讓他放肆大笑一會兒。


    可讓贏高熙意外的是,李北玄好像沒理會他的意思。


    不僅沒能按照他的心意屏退左右,反而伸手,把茶盞推到贏高熙麵前,悠悠道:“舅兄請喝。下官雖才疏學淺,但禮部的章程規製,畢竟讀過幾卷。”


    “殿下若有疑問,盡管問。”


    贏高熙聞言,臉上笑意卻有一瞬凝固。


    他明明已經給了眼色,李北玄怎麽還不明白?


    李北玄這人,不是向來機敏,最會揣摩人心麽?


    往常一個眨眼,就能心領神會。


    可今日怎麽跟變傻了一樣?


    “妹夫啊,本王是想與你說些……不便外人知曉的事。”


    贏高熙壓低聲音,眼神又瞟了瞟廳外的侍從。


    可李北玄卻連話茬都不肯接,隻是笑眯眯道:“禮製之道,源遠流長。”


    “比如冊封王侯,曆代雖有不同,但大體禮數不曾差過。舅兄既兼弘文館,若要講求體例,不妨從周禮入手。”


    “前些日子,在下在禮部有幸看到一卷古卷,講的正是冊封禮製,雖說年代久遠,但卻頗有幾分可取之處,舅兄,可願與在下深入探討一番?”


    “……”


    贏高熙都快氣死了。


    惡狠狠地瞪了李北玄一眼,實在不明白,李北玄為什麽忽然不開竅。


    可李北玄自己,卻心裏卻門兒清。


    畢竟他如今是武朝的技術骨幹。


    不說別的,就光藍田那攤子東西,皇帝盯得比什麽都緊。


    鎮國公府和定遠伯府,早被贏世民插下了眼線。


    李北玄的一舉一動,對方不一定全報,但凡有異常,立刻就能送到皇帝耳朵裏。


    他若在這個檔口屏退侍從,反倒顯得欲蓋彌彰,傳出去就是大麻煩。


    所以,李北玄根本不搭贏高明的茬兒,反而真的跟他談起禮製來了。


    “殿下問冠禮?哦,冠禮自周而立,有加冠、加爵之意,曆代皆視之為成人之始……”


    “殿下提宗廟之禮?這個說來話長了,不過自從先秦一統天下以來,便定下了禮統,後來三國分立,也未做太大改動,禮部那邊自有成文……”


    李北玄說的又快又密。


    贏高熙原本還想抽空插句嘴,可李北玄卻一點機會不給,三番五次,硬生生都把話題給岔走了。


    幾乎一句話都沒說上。


    直到正午時分。


    太陽高掛。


    李北玄掃了一眼牆角的機械座鍾,見臨近午時,終於收聲。


    抿了口茶,潤了潤喉嚨,笑眯眯的對贏高熙說:“今日舅兄大駕光臨,李某受益匪淺。殿下學問廣博,所問之事,皆切中要害。”


    贏高熙:“……”


    睜眼說瞎話這一塊,李北玄果然權威。


    誰受益匪淺?


    是你把我摁在這兒講了半天《周禮》吧?!


    贏高治剛要吐槽,但李北玄卻又截了他的話,笑道:“今日舅兄親臨寒舍,與在下縱談禮製,北玄受益良多。”


    “既然如此,豈可無酒?不若你我同去百花園?飲上三杯,以慶今日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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