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驯养》 第1章 双向驯养作者:猫界第一噜简介:十岁那年,赖栗被接入诞市戴家,成为名义上的豪门养子,人生一步登天。戴家大公子戴林暄温文尔雅,月白风清,却对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宠爱有加,纵容无度,成功用十二年把赖栗养成了一个比纨绔子弟更加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存在。无法无天到了什么地步呢—一场山体滑坡的意外后,戴林暄睁开眼,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封闭昏暗的房间,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自己的照片。赖栗半跪在他身前抽了口快燃到底的烟,勾过他的脖子渡来一个狎昵的吻,未了呢喃:“哥,你真性感。”隔着朦胧的烟雾,戴林暄仿佛回到了某个清晨,彼端是香火旺盛的寺庙,他西装革履地跪在蒲团上:“七百多天前的一个夜晚,我犯了一个错。”身旁的住持满目慈悲:“及时改正就好。”“可惜我是个死不悔改的孽障。”戴林暄眉眼间染着近乎病态的温柔,“时至今日,那份错误已经酝酿成了罪恶。”“我有罪。”“但我绝不忏悔。”……当下,他的罪恶正歪头冲他笑着:“哥,你先招惹我的。”——即便我是个怪物,你也要爱我。*赖栗从小爹不疼娘不爱,日子过得如同下水道里的蟑螂,活着恶心,死又死不掉,卑劣阴毒就是他的底色。可十岁那年,却有人携阳光一起踹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将他捧进怀里,欲带回云巅之上。他丢掉手里的破烂娃娃,从此有了新玩具。新玩具矜贵温柔,是镜中花,水中月,完美到不可思议。直到突然有一天,新玩具坏掉了,身体出现大片大片的溃烂,一点点扩散至四肢百骸,弥散出日渐腐臭的味道,熏得赖栗想起小时候闻见过的那些烂肉。这可不行。玩具坏了就得修,不然只能丢掉了。【曾经光风霁月,如今温柔中病态的豪门贵公子】【一直都不是正常人,只是装得像正常人的阴鸷疯批弟弟】☆强强互攻,两个人都很疯,各有原因。年龄差八岁,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法律上的亲缘关系,从始至终身心一对一,he。内容标签:强强豪门世家天作之合救赎主角:赖栗,戴林暄一句话简介:带着亲情的底色,做什么都罪恶立意:不要沉溺于过去的苦难,向前看第1章“咳咳!”赖栗嘴里一空,几乎本能地咽了下喉咙,膝盖又酸又麻,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又跪下去,好在戴林暄及时捞住了他,并用另一只手狎昵地揉了下他嘴唇:“没吃够?”赖栗浑身一颤,终于清醒,迅速抓住他哥的肩膀往身侧一拉,滑至手腕别在后腰,另一只手死死压着他哥后颈:“戴林暄!你他妈——”犯什么毛病?戴林暄挣了下,没挣开,便放松了身体,就这个姿势微微回首,挑起的唇角带着显而易见的餍足:“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州官?我?”赖栗猛地一僵,昨夜的记忆倏然回笼。赖栗确实放了一把火,却没有想要这样的结果。昨天是戴氏千金戴翊的生日宴,身为大哥,远赴海外两年的戴林暄回来为妹妹庆生,大家推杯换盏,宾主尽欢,都喝了不少酒。戴翊更是癫得不行,什么话都敢说,甚至私下里暧昧地断言:“大哥把你养大就是为了上你,不信你试试。”赖栗的脑子大概被酒精泡成了标本,一边觉得扯淡,一边又鬼使神差地在宴会结束后走进戴林暄房间。他们以前经常一起睡,没人觉得有什么。进房间后的记忆有点卡壳,只剩几个朦胧的画面,他貌似咬了戴林暄的锁骨,扯了戴林暄的头发和裤腰,可戴林暄从始至终没有反应,神色冷淡地垂眸看他……赖栗手上力道一松,眸色发暗——他不喜欢那个眼神。戴林暄揉了揉手腕:“想起来了?”“……”赖栗眯缝着眼睛看他,嗓子还带有一些黏哑的余韵,“哥,你这反射弧长得够绕地球转一圈吧。”昨晚撩起的火气早上才想着泄,有这意志力做什么不行?戴林暄也不恼他的讥讽,将堆折在臂弯的袖口放下:“去漱个口,财伯喊吃饭了。”早起洗漱很正常,偏偏戴林暄把漱口单独拎出来说,很难不让人觉得是刻意提醒刚刚发生了什么。恶劣的混蛋。——这本该是一个和戴林暄完全不沾边的评价,却突然于这个早晨窜进了赖栗的脑海。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隐秘的暴戾,头也不回地摔上卫生间的门。门缝合起的前一刻,戴林暄的身影从洗手台镜子里一闪而过,那支被西裤收拢的窄腰微微弯下,捡起地上团成球的卫生纸,兀自笑了笑。“……”赖栗单手撑着洗手池,用最长的中指伸进嘴里抠弄嗓子,结果折腾半天什么都没吐出什么,反而涌上一股难闻的酒酸。昨晚确实喝了很多,大概因为真的很久很久没见到戴林暄了,久到赖栗数不清日子。阳光逐渐透过百叶窗洒进了纯白的瓷砖上,刺人眼睛。这一刻赖栗才终于有了实感,他哥回来了,不会再长期驻扎海外,并且就在刚刚,他咽下了他哥的子子孙孙。戴林暄一大早突然犯神经,应该不只是因为昨晚被撩出了火——半小时前,赖栗刚睡醒,昨晚醉酒后的记忆还没有回归,脑子里就又冒出了戴翊那句“大哥把你养大就是为了上你,不信你试试”。赖栗像被下蛊了似的,两眼一睁又开始口头上的试探:“哥,我想谈恋爱。”戴林暄当时站在床边,背对他系衬衣扣子,闻言大概是停顿了三秒钟那么久:“挺好,有目标了吗?”赖栗说:“有一个。”戴林暄反应很平淡,像随口一问:“男的女的?”赖栗回答:“男的。”戴林暄顿时笑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哥笑起来自然是极为好看的,他盯了会儿,等回神的时候已经被掐住下颌,戴林暄弯腰撑在他身侧,语气是近乎扭曲的温柔:“和我同性恋叫恶心,和别人就能接受?”戴林暄生气了。赖栗意识到了这一点,可还没琢磨透戴林暄话里的含义,就被捞过腰拖出了被窝,后面只剩下解开皮带的咔哒声与偶尔溢出的闷哼,几乎是戴林暄单方面的强迫与发泄。赖栗的嘴角也为主人愚蠢的试探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明明昨天,他还只是戴家的养子,是戴林暄亲手养大的弟弟,完全不曾越界。卫生间门口多了道朦胧的身影,曲起食指敲了敲门:“还没好?”赖栗用舌尖顶了下刺痛的嘴角,压着恼火说:“戴林暄,我劝你赶紧滚蛋!”他昨晚被酒精泡透的脑子大概晾了一夜也没干,刚刚被戴林暄按跪在地上的时候竟然没反抗。戴林暄很轻地笑了下,声音渐行渐远:“弄快点,等会儿还要去学校报道,吃完早饭顺路送你。”赖栗差点气笑,知道他今天开学还干这种破事?不管戴林暄这么做是因为昨晚被撩出的火一直烧到了早上,还是被他那句“我想和男的谈恋爱”刺激到,就刚刚发生的一切就足以颠覆戴林暄一直以来的形象。戴家大公子戴林暄,光风霁月,克己复礼,每年都会耗费大量时间亲力亲为地做慈善,寻不见一点道德瑕疵,是资本窝里难得一见的璞玉——而不是一个撑破弟弟嘴巴的斯文败类。比起被强迫给戴林暄口了这件事,赖栗更在意戴林暄为什么这么做。戴林暄两年前突然抛下国内的事业,选择出国投资,很少回家,导致赖栗和他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想寻一些异常的苗头都无从下手。是在国外学来的坏习惯?还是过去三十年过于克制的反扑,憋太狠了,他碰巧撞上戴林暄欲|望泄漏的缺口,当了一回工具人?两年聚少离多,一回来就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滴……嗒。”水滴声惊醒了发愣的赖栗,他舔掉嘴角外渗的血丝,抬眼对上镜子里的幽暗目光。镜子里的青年身形颀长,气质张扬桀骜,是那种会让人一眼定格、又被锋利感刺痛而退缩目光的长相。不过当下好像被谁蹂躏过,前额碎发湿漉漉的,黑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赖栗缓缓眨动眼睛,目光随着水珠下坠,路过红肿的嘴角,最后落在锁骨旁的伤疤上,晕开模糊了边界,使它看起来已经存在了很多年。赖栗用力闭了下眼,直接一拳砸了过去。镜子发出刺耳的崩裂声,裂缝像蜘蛛网一般快速扩散,隔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镜片,每一块镜片都照出了熟悉的人影,他们站在彼端世界,用同样的目光回视赖栗。“又见面了,小蟋蟀。”-戴林暄上车后,司机刘曾看了眼大门口:“不等小栗吗?”“让任叔送他去学校。”戴林暄关上车窗,“他看我正来气呢。”任叔是家里另一个司机,同样替戴家工作了很多年。刘曾启动车子,忍不住笑起来:“小栗大半年没见到你,估计都想得生气了。”“以后不会了。”阳光透过车窗照亮戴林暄微微扬起的嘴角,眼神却和阴影融为一体,看不分明。刘曾快速扫了眼后视镜,不确定戴林暄的意思是以后不会大半年不回家,还是赖栗以后不会再想他。进公司电梯的时候,秘书在旁边汇报工作,戴林暄收到了一条来自管家的消息。【财伯】:林暄,小栗吃饭的时候发了很大脾气,还砸了碗,说今天的粥难喝得要命,问他怎么了也不说,你要不要问问看是不是在哪受委屈了?【戴林暄】:辞了,给双倍遣散费。 第2章 辞掉谁不言而喻,财伯有些意外,过了几秒才回复说“好的”。 电梯“叮——”得一声。 “……江风的汤总约了您周五晚打高尔夫,周六下午您有一趟很重要的私人行程,周日上午要和寺庙那边碰个面,商榷一下月底的公益活动流程,以上就是这周比较重要的行程与会议,戴总你看有什么需要变动的地方吗?”秘书跟着戴林暄一起走出电梯,见他没什么反应,试探地喊道,“戴总?” 戴林暄关掉手机,边走边说:“和江风那边联系一下,把周五晚的约推到下周,我球技不精,就不在球场浪费时间了,喝个茶吃个饭都可以。” 秘书立刻做出记录与更改:“那周五晚有另外安排吗?” “嗯,私事。”戴林暄噙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叫李助来一趟办公室。” “好的。”秘书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打开又合上,沉闷的皮鞋声在办公桌一侧停下,一只苍白宽大的手打开抽屉,拿出一副银边眼镜架起高挺的鼻梁上。 戴林暄的办公桌非常简洁,除去电脑与文件,只有两个相框,旁边是一盆绿油油的仙人掌。 相框表面倒映着戴林暄清隽的面容,他注视着十八岁的赖栗许久,才缓缓将目光移到另一张照片上。 那是十二年前的全家福,彼时赖栗还没有出现,母亲牵着十岁的戴翊,父亲搂着母亲的腰,他笑着站在一旁。 现实的目光与十八岁的自己交汇,都觉得彼此陌生。 “叩叩——” “进。” 李觉进来的时候,戴林暄正在平板上玩数独。 这是一家戴林暄自己创立的影业公司,短短几年就发展成了业内翘楚,忙于海外的这两年他也没退任总裁一职,这就苦了几个助理,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昏天黑地,李觉就是其中之一。 他比另外两个助理还要累一些,除了公事还要负责处理戴林暄的私事。 刻板印象里,一个公司老总需要处理的私事无非风花雪月四个字,例如帮老板解决死缠烂打的一夜情对象,给和情妇情夫偷情的老板打掩护,安抚想上位的三哥三姐等…… 可对于李觉来说完全不是这么个事,他从始至终服务的私事对象就一个——赖栗。 一个和戴家毫无关系,却喊戴林暄哥的18k金纯祖宗。 上个礼拜,李觉刚替戴林暄去医院看望贺家小儿子贺书新,并赔礼道歉,对方几乎被赖栗打成了猪头,理论上贺家在诞市的地位不比戴家差多少,儿子受了这种委屈不会草草了结,没想到竟然比他们这边还想和解。 可能是理亏。 对此赖栗也不肯给出任何解释。 李觉说:“小赖总刚给我发了信息。” 戴林暄没有抬头,在数独方格里填入一个个数字:“说什么?” 李觉把手机反放在桌上往前一推,戴林暄掀起眼皮,看见赖栗发来的一行字:如果我把贺书新打死,戴总保我吗? 戴总都叫上了,看来早上是真的气得不轻。 戴林暄用李觉的手机回复:法治社会。 赖栗秒认出他:你今早让我吃你寄吧的时候怎么没想是法治社会? 戴林暄直接笑出了声,抵着唇咳嗽了好一会儿。 看不到聊天记录的李觉满脸莫名,不懂自己养大的弟弟都想杀人了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戴林暄】:你报警吧,我帮你提供证据。 【小赖总】:……你录像了? 【戴林暄】:今天吗?没有。 那头的赖栗再没发来一个字。 被吓到了吧。 戴林暄漫不经心地删掉这些对话,把手机还给李觉:“确定这两年没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之前和贺书新不是玩得挺好,上次怎么把人揍成那样?” 李觉谨慎道:“明面上没有矛盾,那天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戴林暄唔了声,重新拿起手机:“赖栗最近都和谁有接触?” 李觉报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名单上的常客,一群狐朋狗友:“小赖总的社交圈很简单。” 戴林暄将腿搭在另一边膝盖上:“霍家那孩子私生活好像不太干净?” 李觉点点头:“霍斐吗?他私下男女通吃,家里谈一个外面养三四个,一个月至少去四五次不正经会所,小赖总的朋友圈里就属他最花。” 赖栗应该看不上他,颜值不到位。 戴林暄连续在平板上填下五六个数字,解决两行数列以后才问:“除霍斐以外还有谁喜欢男人?” 李觉对赖栗的人际关系了如指掌:“还有景得宇,不过最近他包养男明星的事情暴露了,被家里打了个半死,将近一个月没出来花天酒地,就昨天在您妹妹生日宴上露了下面。” 戴林暄随意道:“这么听起来,好像没人能跟赖栗发展出过界的关系?” 李觉愣了下:“您是指谈恋爱吗?” “你觉得?” “应该没有,没见小赖总和谁走得特别近。” “这样吗……”戴林暄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思考了会儿,才连续不间断地在剩下方格里填入正确数字:“交给你一个任务,从现在开始,赖栗每时每刻在跟谁接触,和谁说话,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好的。”李觉隐隐觉得过头了。 赖栗一直以来都是混不吝的作风,最牛逼的能力就是闯祸闹事找麻烦,所以李觉很能理解戴林暄找人看着赖栗这件事,以防弟弟出不可挽回的错事——以上都可以解释为一位兄长对弟弟的忧爱。 而刚刚那一瞬间,李觉好像窥探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莫名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戴林暄的语气温和寻常,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小陈板栗的老板还没旅游回来?”戴林暄突然问。 话题转变得太快,李觉顿了下才说:“已经找水军冒充粉丝在老板的网络营销账号上留言催促了,两夫妻说会提前回来,后天就营业。” “到时候记得给我买两袋。”戴林暄对员工一直不错,“这两年你辛苦了,今年三倍奖金。” 李觉瞬间忘了刚刚产生的那点怪诞感,满满都是动力,势必要把赖栗一天喝几杯水都研究清楚:“谢谢戴总,下辈子还给戴总做牛做马!”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笑笑:“话可不能乱说。” 第2章 【……你录像了?】 【今天吗?没有。】 赖栗站在宿舍门口,盯着这两句话一动不动。 今天没有,那哪天有?换句话说,他们以前有过什么吗? 赖栗有理由怀疑戴林暄在恐吓他,尽管这不像戴林暄的性格,可往自己养大的弟弟嘴里塞鸟也不像戴林暄能做出来的事,不还是做了吗。 “小栗,床铺好了,衣服都在柜子里,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任叔走过来说,“洗衣房出门右转走几步就能看到,卫浴每一层两侧都有,晚上应该不用排队。” 赖栗皱了下眉:“大澡堂?” “有隔间。”任叔无奈道,“你大哥让你住校也是希望你能尽快融入集体,太特立独行不好。” 赖栗嗤之以鼻:“我看他就是故意折腾我。” 任叔笑着叹了口气,戴林暄有多疼赖栗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在圈子里那是家喻户晓、众所皆知。以至于赖栗如今的性子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和刚到戴家那会儿的安静内敛完全不同。 任叔继续说:“这个学校的食堂还不错,实在吃不惯可以去学校西门后的商业街,那边有一两家很出名的私房菜,你大哥已经办好会员了。” 赖栗扯了下嘴角:“真体贴啊。” 任叔正想顺着说两句戴林暄的辛苦,好让赖栗安分点,却被新来的室友打断,对方推着行李箱,对堵门的赖栗说:“同学,麻烦让让。” 赖栗头也不回,堪堪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让新舍友挤进宿舍。手机振动了下,他打开扫了眼,是戴林暄发来的消息。 【我家的】:准了。 【滚一边吠去】:? 【我家的】:准许谈恋爱。 【滚一边吠去】:哥。 【我家的】:嗯。 【滚一边吠去】:你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有根体温计,拿出来,自己插肛眼里量量看是不是脑花烧成浆糊了。 赖栗差点把手机砸了,早上刚把鸟塞他嘴里现在又以哥哥的口吻说准许谈恋爱?真他妈有b—— 赖栗到底没在心里骂出那个“病”字,过了很久,戴林暄都没回复他这句堪称大逆不道的消息。 任叔正在跟新来的两个舍友套近乎,说什么以后要互相关照之类的场面话。 这是个四人间,环境还算凑合,赖栗不是没住过比这破一万倍的地方,可由于早上发生的那些事,当前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可忍受。 赖栗双手插兜,压住暴躁:“任叔,你先回吧。” 任叔笑笑:“好,有什么事跟你大哥说,或者给我打电话。” 任叔走后,有人小声说了句:“真是巨婴。” 赖栗快速锁定一个卷毛:“你说什么?” “耳朵不好使就去看医生,你挡着我了。”卷毛来来回回被挡了三四次,火气直冒,“换个地杵着行不行?” 赖栗撩起眼皮:“不行。” 卷毛气笑了,撸起袖子说:“你他妈真欠揍啊……” 他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舍友拦住了:“别搞别搞,第一天呢,和谐为王!” 赖栗平时脾气就差,今天更差:“来,你今天能站着走出这道门我名字倒过来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请求:“同学,可以让一下吗?” 赖栗没有理会,盯着卷毛思忖开学第一天打人会不会被辅导员告家长。 卷毛被看得发毛,骂骂咧咧地与赖栗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出了宿舍,最后一个舍友才得以顺利进入宿舍。 “认识一下?”刚刚劝架的室友脾气挺好,自我介绍道,“我叫黄皓,出去的那个卷头发叫姜孝,你们怎么称呼?” 刚进来的男生配合道:“宋自楚,床尾有我们的名字。” 学校提前分配好了床位,避免学生为此发生纷争。不过这宿舍都是上床下桌,也都不对着空调,没什么好争的。 第3章 赖栗没有说话,目光停留在宋自楚身上。 这位室友穿得很旧,身上的浅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样貌倒是整洁。大概是被赖栗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主动开口道:“你是赖栗?这个姓还挺少见的。” 赖栗没有搭理,收回目光,转头离开了学校。 经子骁在学校附近的私房菜馆点了一桌子菜,庆祝赖栗步入大学,赖栗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我操|你小子打架不带我啊,这手怎么个事儿?” 赖栗的右手关节涂着红药水,经验丰厚的经师傅一眼看出是刚伤不久,六小时以内。 “砸了个镜子。” “镜子怎么得罪你了……”经子骁说到一半语气突然微妙,“你这嘴巴?” “上火,少他妈意|淫。”赖栗拉了张椅子,哐得一声坐下。 经子骁表示怀疑,不过介于赖栗身边没什么小情儿,也没多想:“你哥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还心情不好?” 赖栗瞥了他一眼:“凭什么他回家我心情就得好?” 经子骁耸耸肩:“我又不瞎。”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戴林暄远赴海外的这两年,赖栗脾气的火爆程度日渐增长,但是戴林暄每次回来,赖栗周身的气场都会变得和谐且稳定。 周围朋友甚至调侃如果赖栗是一条疯狗,那戴林暄就是加粗加实的拴狗绳。 “昨天你妹生日……” “戴翊不是我妹。” “好好好,你别跟我冒火,她是戴林暄亲妹,你又叫戴林暄哥,怎么撇清关系……行,我不说了!”经子骁举起双手投降,“昨天戴翊生日宴,有记者拍到你和戴林暄了。” 赖栗不以为意:“怎么说的?” 经子骁说话完全不耽误吃:“总结一下就是说戴林暄‘下海两年’更有熟男魅力了,伴侣市场又扩增一大批。而且他这次回来恐怕要出任戴氏集团董事,只要不死,戴氏继承人非他莫属。” “谁写的稿子?”最后两句话让赖栗脸色一沉。 “撰稿人是贺家老二老婆弟弟的女儿,你上周刚揍完贺书新就别惹贺家人了,小心你哥被你气出心脏病。” 最重要的是人家也没说错—— 戴家现在的情况很微妙,戴氏家族的前任话事人戴恩豪很多年前因车祸成了植物人,至今躺在疗养院里没醒,因此他过去的职务都由戴恩豪的太太蒋秋君暂时代理。 一个外姓人握着戴家命脉本就是一件很微妙的事,看她不爽的人多了去了。 而戴恩豪和蒋秋君就两个孩子,一个戴林暄,一个戴翊。戴家旁支想夺权上位非常简单,弄死这两兄妹就行,戴恩豪搁疗养院里挺尸呢又不能继续生,蒋秋君近几年身体不太好,说不准还能活多久,她再厉害又能怎么样? “我呢?”赖栗冷不丁地问。 “这次的报导很有创新,没再强调说你是你哥的全瑕挂件。”经子骁一本正经道,“——人家在稿子末尾提问,八岁男孩到底有没有生育能力!” “……” 经子骁笑得浑身发抖,椅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用力咳嗽好几声后才停下来:“讲真的,不仅他们不能理解,我有时候都想不明白你哥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又不是他儿子。” 戴林暄对赖栗好吗?答案是毫不犹豫的肯定。 没有戴林暄,赖栗早就死了,他能活得肆无忌惮,毫无压力地吃喝玩乐,纸醉金迷,全都是因为有他哥托举。 经子骁感叹道:“要不是我认识你好多年了,我都信他们说的你哥有恋童……” 想到戴翊昨晚说的“大哥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上你”,加上今早发生的事,赖栗脸色一黑到底,直接折断了手里的筷子。 咔嚓一声,两根变四根。 经子骁吓了一跳:“你一身牛劲没处使吧!” 赖栗偏头看着他:“恋什么?” “恋童癖。”经子骁赶忙撇清关系,“不是我说的啊,就是那些闲出屁的人瞎揣测——首先你跟你哥差八岁,不可能是父子关系,其次你也不可能是戴家私生子,否则和你哥就是竞争关系,他没必要对你这么好,所以很可能是你哥有什么特殊癖好,需要在身边养个小孩儿满足自己的性|欲。” “……真你妈恶心啊。”赖栗缓缓道。 “都说了不是我说的!再骂我妈跟你急啊!”经子骁提高声音,用力啧了声,“我当然不信,谁满足性|欲需要砸这么多钱进去啊?戴林暄养你十二年,砸了至少九位数吧?就说去年,你新买的那两辆跑车都抵得上一家小公司了,还有你下半年心血来潮开的滑雪场,够你哥养多少个小情人啊。” 其实远不止九位数,当然赖栗没打算细说。 作为豪门后代,戴林暄身上看不到一点放纵的影子,将克己复礼体现得淋漓尽致。同辈人花天酒地,桃色新闻满天飞的时候,他名校毕业,刻苦创业,洁身自好,年仅三十岁名下就拥有了独立于戴家之外的不菲资产。 圈内长辈无人不夸。 如果说戴林暄这三十年人生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那所有人都会想到赖栗。 赖栗十岁才到戴家,名义上是养子,实际是独立的户口本,独立的血缘。 外面都说戴家夫妇俩身居高位,乐善好施,才把可怜的赖栗带回家养着,没想到害了自己的亲儿子。别人都是耀祖爸耀祖妈,戴林暄成了耀祖哥。 整整十二年,赖栗要什么有什么,没吃过一点苦,没受过一丝委屈。戴林暄宠他、惯他,闯再大的祸都没打骂过他。 他要星星,戴林暄能连月亮一起摘下来。 基于戴林暄对赖栗的无脑溺爱,媒体关于戴林暄的报导每次都是先扬后抑,长篇大论地夸一顿后来个转折:“但再这么下去,他迟早毁在那个没名没分的弟弟手里。” 经子骁宽慰道:“这些狗仔就这样,你哥没什么风流债可扒,只能次次拿你说事。” 赖栗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刚端起汤送到嘴边,发现汤面是乳白色的又硬生生放下,给自己舀了勺海胆蒸蛋:“谁说我哥恋童癖?” “不少人这么说,真要细究谁第一个造的谣还真……”在赖栗的注视下,经子骁很快放弃挣扎,道出谣言的源头,“贺书新和他身边那群狗腿子说的,被你揍一顿后不服气呢,到处胡说八道。” 原话更难听,那拨人什么污秽的词都敢往赖栗身上套。还说赖栗已经成年了,身子不如以前嫩,被抛弃是迟早的事。 经子骁补充道:“不过你放心,这种无稽之谈也就小圈子流传一下,谁敢报导出去?没实锤的东西,那些狗仔扒料又不是真为了找乐子,赚个钱还不至于找死。” 赖栗用汤勺敲击着桌子,眼神发冷:“上次下手还是太轻了。” 经子骁找服务生拿了双新筷子:“你别冲动啊,贺书新还没出院呢。” 赖栗接过,烦躁地说:“短时间冲动不了,我现在住校,周末开始军训。” “住校?”经子骁不能理解,“你虽然是大一,但又不是十八|九岁,和学校申请一下外宿应该没问题啊。” 赖栗刚到戴家的时候还没上过学,那会儿身体与精神状态都不好,又修养了两年才开始上*课。所以哪怕小学初中上的是n对一家教也没能赶上同龄人的进度,二十二岁才上大学。 他没吭声,慢吞吞地吃着菜。 经子骁懂了:“你哥不让?” 几个月前高考成绩刚下来,赖栗和戴林暄打视频报喜,说成绩超出预计三十多分,当时戴林暄承诺他开学之前回国,哄他答应了大一住校这件事。 “没事儿,也就一年。”经子骁说,“而且你哥不是早就在校外给你买了公寓?不查寝的时候偷摸出来住呗。” 赖栗面无表情:“我凭什么偷摸?” 经子骁说:“凭你哥不让……你盯着我也没用啊,又不是我不让,实在不行你找戴林暄撒撒娇,他那么惯你没准就同意了。” 要是没今早的事,赖栗肯定缠戴林暄去了,现在么。 “再说吧。” “哦对了,景得宇解禁了,咱三晚上聚一下?”经子骁也跟着扒饭。 “就我们三?”赖栗扫了他一眼。 “那些人你知道的。”经子骁叹了口气。 赖栗周围都是些酒肉朋友,大家现实得很,不见得是真喜欢和赖栗一起玩,也可能是受到家里指示,想利用他和戴林暄打好关系,谁让戴林暄几乎不参与同辈人的娱乐社交呢。 而前不久,赖栗把贺书新给打了。 赖栗不过是个受戴林暄宠爱的“养弟”,贺书新可是正儿八经的豪门后代,有继承权摆在那里。大家怕得罪贺家,所以会暂时冷冷他,等过一阵发现他还没失宠再回来继续和他玩。 赖栗对此没展现出什么情绪:“聚吧,去哪?” 经子骁说:“云顶吧,你刚开学,就喝点小酒,不玩花的。” 赖栗嫌弃道:“我本来就不玩花的,脏死了。” 经子骁想翻白眼:“那是,你赖小少爷谁都看不上。” 赖栗嗤笑了声:“是你们把自己当垃圾桶,什么垃圾都吃得下。” “……那不是也有雏吗?”经子骁翻了个白眼,“再不济你谈个恋爱也行啊,腻了就换呗,你那不许人近身的破毛病也该治治了。” 赖栗可没不许人近身。 戴林暄也是人。 他们昨晚还睡在一张床上呢,早上醒来他横叉四五地压在戴林暄身上,然后还…… 赖栗又捏断了一双筷子。 经子骁彻底无语:“你可真是少爷,吃顿饭到底要几双筷子够?” 赖栗闭了下眼:“叫人来把汤撤了。” “事儿逼。”经子骁直接把赖栗的那份例汤捞到自己面前,“不喝拉倒,我喝,山珍海味吃多了吧你。” 他没用调羹,直接咕噜一口喝完,抹了下嘴巴疑惑地嘀咕:“没问题啊,还是以前的味。” 赖栗曲起食指抵着人中,不耐道:“你爱喝多喝。” 第3章 当天晚上三人没聚成,景得宇因为戴翊生日宴短暂地获得了一段自由,回去又被关了三天禁闭。恰巧赖栗开学第一天就有查寝,聚会便推到了周五。 云顶是间ktv形式的会所,只接会员和预约,比较私密,很适合商业娱乐或注重隐私的聚会。 “不好意思来晚了。”景得宇拉开包厢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如潮水一般扑来,又在瞬息间湮灭,“亲爱的赖公子!” 赖栗头也不抬地踹去一脚。 景得宇往后一弓,堪堪躲开:“一个月不见你就这态度,果然人心自古凉薄……” 刚好经子骁唱到:“——参北斗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啊!” 景得宇拿起另一个麦克风,吼道:“你丫能不能换首歌!” 经子骁也吼:“不能!” 景得宇拿他没办法,只能往赖栗旁边一坐,倒了两杯酒,提高声音吼着说:“你上上礼拜怎么把贺书新给打了?” 赖栗横靠在沙发扶手上,胳膊一伸捞起一杯酒抿了口,等伴奏声音降低后才说:“想打就打了,还得给他找个良辰节日?” “该出手时就出手啊!”包厢里回荡着经子骁五音不全的吟唱。 第4章 “操|你大爷!”景得宇拎起话筒砸了过去,“闭嘴吧!” 赖栗仰头反手一按,直接把音乐控制台关了。 包厢瞬间清净。 经子骁啧了声,丢下麦克风坐过来陪聊:“这一个月过得咋样?” 景得宇叹了口气:“生不如死。” 赖栗看了他一眼。 景得宇捋起衣袖,皮肤上全是红痕:“身上就不给你们看了,全是我爸抽的,都结痂了。” “下手这么狠?你爸气得不轻啊。” “这不是最难熬的。”景得宇灌了一杯酒压住反胃的感觉,“我妈不知道从哪请来一个道士,说有私方能治好我的同性恋,硬逼我喝了大半个月!结果有天我跑厨房一看,那他妈就是一堆破中药!” 赖栗眸色一动,坐起来认真问:“治好了吗?” 景得宇:“……你脑子也不好吧?” 经子骁笑得停不下来,一拍大腿说:“肯定有效果!至少为了不喝中药,你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搞男人了。” 赖栗又躺回去,实在困惑:“你到底为什么喜欢男人?” 景得宇翻了个白眼:“我去,这还能说出为什么?那你为什么喜欢女人啊?哦我忘了,我们赖少人畜不爱,眼里只有你哥!你哥天下第一好,行了吧?” 经子骁感觉这话怪怪的,戴林暄是男的,如果赖栗只要戴林暄,那不就是同性恋吗。 赖栗眯了下眼,手里的空酒瓶打了个转:“我不介意当回你爹。” 景得宇身上的伤又开始疼了,决定停止战火:“你哥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一副吃了炸|药包的样子?” 赖栗眯了下眼:“他好像生病了。” “啊!?不是什么大病吧?”经子骁惊了下,“大病你可别说了,景得宇这大嘴巴可守不住秘密,万一散播出去你家股价不得跌死,我可买了七位数——” “诶诶!”景得宇不爽地打断,“你说清楚,到底谁嘴巴大?” 赖栗不悦道:“我哥才不会生病,他只是……做了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景得宇问。 “不能说。”赖栗舌尖被辛辣的酒水刺激得有些麻木,不由自主顶了下已经愈合的嘴角。 “讲话讲一半天打雷劈啊。”经子骁警告道。 赖栗没理会,他不可能跟外人分享戴林暄的私事。一旁的手机振动了下,他打开看了眼,发现是戴林暄发来的一张图片——体温计。 【我家的】:这根? 赖栗目光上移,看见了自己好几天前发的那句“把体温计插进屁|眼里量量是不是脑子烧成浆糊了”。 怎么不等他死了再回复。 赖栗冷笑得太明显,旁边凑来一颗好奇的脑袋,他猛得盖住手机,把对方按进沙发缝里。 “卧槽!”景得宇吓了一跳,挣扎道,“你谋杀啊!” “再窥屏我真的会揍你。”赖栗松手。 “你别是谈恋爱了吧。”景得宇揉了揉脖子,嘀咕道,“有什么不能看的。” “没人配上我的床。”赖栗说。 “操。”经子骁笑得乐不可支,“你哥都不敢说这种容易挨打的话。” 赖栗喝了口酒,盯着杯里的涟漪出神:“你们不觉得人很恶心吗?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交换的全是汗液和细菌……还有性病。” 景得宇感觉自己被内涵了:“你不也是人?” 赖栗无所谓道:“所以我也恶心。” 经子骁啧了声:“那你一辈子和自己的左右手过吧。” 赖栗没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他没想过自己的一辈子有多长,也许一百年,也许十年,也许下一秒……也许人生就是大梦一场,随时都会醒来,发现肉|体早已腐烂。 赖栗盯着酒杯中心的漩涡,几乎要陷进去,旁边的经子骁问了句你以后怎么办,他才堪堪回神。 景得宇叹气:“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也没想这么早踹柜门。” 经子骁实在是八卦:“现在闹成这样,你做制片人的那部电影还拍吗?” 景得宇说:“拍啊。” 经子骁追问道:“你爸妈都知道你拍电影是为了泡明星了,总局审核那边竟然没卡你流程?” “又不止我一个投资商,钱已经砸进去了,合同也签了。”景得宇耸耸肩,“我爸妈再愤怒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也没把你那位踢出剧组?不怕你和他滚上床?” “已经滚了,他们怕也没用。”景得宇咧嘴一笑,“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被发现的?” “牛逼。”经子骁竖起大拇指,敬了景得宇一杯酒,又转头怼了赖栗一下,在人发火之前说,“昨天戴翊生日宴也来了不少明星,我女神也在,可惜没机会搭话,让你帮忙结果一整晚都魂不守舍,琢磨什么呢你?” 赖栗自动忽略了后半句:“你搭话她就理你?毛都没长齐。” 经子骁捋起袖子,狰狞道:“我看我们这架是非打不可了——” 景得宇阻止了这场战火:“你还不知道吧,你哥那个影视公司最近新投了个本子,是给某影后量身定制,奔着拿奖去的。” “然后呢?”赖栗支起一条腿,一只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懒散地搭在膝盖上。 “我听我爸妈说,那位影后跟你哥关系匪浅。”景得宇意味深长地说,“你哥当年突然进军影视行业就是为了对方。” 赖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景得宇凑近:“你不生气吗?” 赖栗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景得宇说:“如果你哥结婚了,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惯着你吗?你嫂子怕是不会同意。” “首先,戴林暄永远不会不管我。”赖栗异常笃定,他竖起食指在景得宇面前晃了晃,“其次我又不是同性恋,我哥结婚我生什么气?最后你说的影后是严栾吧?她四十三岁了,傻逼。” 景得宇悻悻地坐回去:“行吧……那如果你哥喜欢男人呢?男嫂子你气不气?” 赖栗看了他很久,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景得宇心一抖:“我操|你别笑,瘆得慌!” “如果我哥喜欢男人,改不了——”赖栗勾了下嘴角,“那我就杀了贺书新,再杀了你,还有我哥接触到的所有同,性,恋。” 景得宇搓了搓胳膊:“你有病吧!跟我有什么关系?同性恋又不是传染病,而且我一年能见到你哥一次吗?” 经子骁非常不解:“跟贺书新又有什么关系?他喜欢女的啊。” 赖栗手上力道瞬间加重,幸好云顶的酒杯质量非常好,才得以保全完璧之身:“等他死了你们就知道有什么关系了。” 感觉赖栗是真想刀了贺书新,经子骁咳了两声,搂住景得宇的肩膀岔开话题:“跟明星在一起的感觉怎么样?他私下给人的感觉和网上一样吗?” “那肯定不一样。”景得宇点了根烟,神秘一笑,“在粉丝面前的人设很酷,其实私下很会撒娇、骚得很。” 经子骁听得有些意动:“我还没睡过明星呢。” 景得宇说:“睡呗,花点钱而已。” 这两人的对话实在下流,赖栗懒得听。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多上流的人,只是下流的方向不一样。 他站起身往外走:“你们喝,我去标记下地盘。” 云顶的包间隔音很好,走廊上非常安静。这会儿正值夏末,会所里冷气很足,赖栗穿着破洞牛仔裤和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长链,难免觉得有点冷。 他来过很多次,对于卫生间的方向轻车熟路。 男厕有小便池,不过他不喜欢在外面裸|露身体,走进隔间坐在有一次性垫圈的马桶上,身体往后一靠,脚踢在门上,膝盖微微曲起。 今晚喝的酒不多,没到醉的地步,就是头昏昏沉沉的,不怎么舒服。特别一闭眼,就是那天早上的画面,喉咙里的黏涩感一直挥之不去。 比起戴翊说的那些无稽之谈,赖栗更倾向戴林暄就是憋狠了。 但是憋狠到男女不忌的地步…… 赖栗拧了下眉头,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戴林暄发来的体温计照片,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戴林暄不会真照做了吧?如果戴林暄真喜欢男人,是喜欢草人还是被草?如果喜欢被草,那自己口不择言的命令岂不是正合他意? 外面响起了一连串的皮鞋声。 “嗒。” “嗒。” 云顶的卫生间非常干净清爽,也很空旷,皮鞋与大理石碰撞的声音非常清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泛起一阵阵心悸的涟漪。 赖栗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打开门走出去。 斜对面洗手台的镜子倒映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里的水渍。 从背后来看,对方今天穿的白色衬衣并非正装,很柔软,浅灰色西裤裹挟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脚上穿着僧侣皮鞋。 一套较为私人的装扮。 是个一看就很贵的人,君子谦谦,疏而有礼。 然而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位贵公子前几天的早上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做了什么。 两人的眼神在镜子里交汇,又因戴林暄垂眸擦手而错开,片刻后再次相汇。 赖栗倚着门说:“你好像我哥。” “像?”戴林暄将擦手纸折成方块,扔进垃圾桶,“喝高了?”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他迈开腿,就要擦肩而过的时候被戴林暄勾住裤子破洞拉到身前,后腰紧紧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 戴林暄的指尖在赖栗大腿上轻点两下,随后撑在大理石边缘。他微微靠近,在赖栗颈边闻了闻:“抽烟了?” 即便发生过那样的事,赖栗也不害怕戴林暄的靠近:“抽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戴林暄应该是喝了调制酒,身上带着淡淡的花果香,“我们小栗子长大了,可以谈恋爱,自然也可以抽烟。” “别这么叫我。”赖栗被叫得心烦。 “那叫什么?”戴林暄耐心地问。 两人的目光在狭隘的空气中缠绕。 二十二岁对于一个男生来说,身体已经彻底长熟,包括身高,以前还得微微抬眼才能对上戴林暄的眼神,如今只需平视。 第5章 赖栗莫名有些不痛快,避开了戴林暄的问题:“你来云顶见谁?” “这话应该我问你。”不考虑此时过近的距离,戴林暄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操心的好哥哥,“赖栗同学,我没记错你答应我这一年住校,请问现在几点了?” 戴林暄抬手给赖栗看时间,时针已经越过了二十三点。 戴林暄的手腕并不纤细,看起来很有力度,淡紫色的血管与青筋清晰可见,腕骨也格外突出,卡在表盘旁异常性感。 瘦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晕染的效果,还是头顶灯光白得太晃眼,赖栗的思绪有些发散,国外的食物这么难吃?幸好当初戴林暄拒绝了他当初想出国留学的要求。 “还差七分钟到明天。”戴林暄放下手,重新撑住大理石台面,“准备第一个月就被记过?” 赖栗收回目光:“我出来的时候查过寝了。” 戴林暄耐心地问:“所以你怎么出来的?” 赖栗不耐道:“宿舍在二楼,翻个窗就下来了。” 他推开戴林暄,却被抓住手腕,耳边是对方带笑的气音:“赖栗,你真是一点都不乖。” 赖栗甩开戴林暄的动作倏地一顿,漫不经心地回应:“你养的嘛,哥哥。” 大概是故意的,哥哥两个字音咬得格外重。 第4章 这声“哥哥”让戴林暄抓着赖栗胳膊的手松了松。 赖栗只在刚到戴家的那几年这么喊过,长大后要么简简单单一声哥,要么直呼其名,张扬又没礼貌。 戴林暄目光微散,片刻后悠悠道:“我把体温计带过来了。” 赖栗脸上出现了一丝扭曲:“……怎么带的?” 真插进去了!? 赖栗就着逼仄的空间转过身,去摸戴林暄的裤腰:“你他妈——” 戴林暄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说过多少次,不要讲脏话。” 赖栗充满攻击性地向前:“你不要搞得跟变……” “跟什么一样?变态?”戴林暄显然很了解赖栗,有点好笑地问,“如果我就是怎么办?” 赖栗没心思听戴林暄说什么,摸索半天终于从戴林暄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盒子,体温计还好好地躺在里面。 提起的心跳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长驱直入的体温计串了起来,高高吊着。戴林暄的拇指撑开他嘴唇,有些恶劣地将体温计捅到嗓子眼。 赖栗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听到戴林暄在耳边温柔说:“别咬碎了,会死。” 赖栗:“你——” 不远处,两道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赖栗猛得抓紧戴林暄的手臂,试图抵开嘴里的体温计,说出的话也含糊不清:“你疯了!被看见怎么办!?” 戴林暄揽着他的腰甩进最近的隔间,自己紧随其后带上门,“咔哒”一声反锁了。 “嘘。”戴林暄若即若离地碰着赖栗耳朵,“不想被发现就小声点。” 走近的两道脚步声在卫生间门口分开,应该是一男一女。男人显然没赖栗那么讲究,就在外面的小便池解决起来,哗啦啦的水声断断续续的,听起来肾不好。 赖栗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天早上……戴林暄肾倒是不差,完全不似八卦媒体揣测的因为有x功能障碍,所以才洁身自好。 戴林暄把赖栗禁锢在自己与门板之间,一手捏着体温计,一手托着赖栗后脑勺禁止他后仰。他的目光在赖栗已经愈合的嘴角流转,似乎想吻下来。 呼吸太近了,喷洒得皮肤有点发痒。 戴林暄越凑越近,在即将碰上的前一刻,赖栗偏了下头,这个吻落在了他脸侧。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挠过。 戴林暄脸上笑意淡了些,眼底窜出了丝丝难以看透的危险意味:“这么怕被发现?” 按照赖栗平时的性格,就算被发现也会一脚把门踹开脱离戴林暄的控制,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名声。 可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哪怕舌根被体温计顶得酸胀难耐,他也只是抓紧戴林暄的胳膊一动不动。 门外的人方便完,突然叫了声:“林暄?” 仿佛一记闷锤敲在赖栗的心脏上,他下意识伸手抓住锁扣,因为紧张,小臂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青筋毕露。戴林暄的目光顺着他的小臂一路游走到空荡荡的指节上,停顿片刻收回目光。 外面的男人又唤了声“林暄”,没听到回应就离开了,对女厕出来的人说:“奇怪,林暄明明说来卫生间,人却不见了。” 女人笑笑:“可能出去接电话了。” 他们的脚步渐行渐远,又等待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以后,赖栗才松开锁扣,从背后抓住戴林暄的头发猛得往后一扯,吐出体温计的同时把戴林暄推坐在了马桶上。 体温计黏腻不堪,拉出了几条细长的银丝。 戴林暄被按着肩膀,也不挣扎,他抬手,似乎想要蒙住赖栗的眼睛:“以后再出言不逊——” “啪!” 戴林暄偏过头,左脸泛红。 两人对视良久。 戴林暄的眼里看不到丝毫怒气,只是收起笑意,好像在等待赖栗的下一步反应。 赖栗盯了片刻,鬼使神差用打完人的掌心贴上去,戴林暄被打的侧脸有点热,烧得他掌心也跟着发烫。 他摩挲了很久,像捧住了戴林暄的半张脸。 这样的赖栗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戴林暄用舌尖划过,顶了下腮,赖栗仿佛被隔空舔吻了一般倏地收手,顿了顿低声说:“对不起。” 戴林暄刚要出口的话就这么忘了,眼里划过一丝惊奇……赖栗竟然知道对不起三个字怎么读。 “不过,哥——”赖栗突然俯身拥住戴林暄,呢喃道,“你再做出承诺做不到,我真的会很生气。” “……什么?” 赖栗松开戴林暄,仿佛突然惊醒似的:“我去前台拿冰袋,你等会儿。” “不至于。”戴林暄先一步打开隔间门锁,走到洗手台前看了眼自己的脸,即便挨了一巴掌也依然从容,“有点红而已。” 赖栗皱眉跟上:“你这样怎么见人?” 戴林暄并不在意,回头又问一遍:“我做出了什么承诺没有做到?” 对视了会儿,赖栗没吭声,手插进裤兜头也不回地走了。 戴林暄在原地站了会儿,没想起是什么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碰了碰脸侧。 回到包厢坐下,戴林暄朝众人扬了扬酒杯一饮而尽:“出去接了个电话,聊到哪了?” 包厢里人不多,不过有好两个明星,还有一个导演与制作人。今天聚集在这也不算应酬,大家有点私交,借着投资商组局的名义一块儿聚聚,氛围相对松弛。 刚刚去卫生间的男人也在,名为唐阅,是剧组的另一个投资商:“在聊你大半年前拿到的西郊那块地。” 戴林暄往后靠了靠:“看你们表情好像有什么异议?” “异议谈不上。”唐阅侧过身体,手臂搭在戴林暄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不过很多人都奇怪呢,那块地位置很不错,市里未来几年也准备往那边开发新区,你怎么想到建墓园?” “政府也倾向搞殡葬,那地方不搞这个只能修度假区了,前五年肯定没什么玩头。”戴林暄掀了下唇,“可别瞧不起墓园,信不信开售即回本?” “那倒是信,都说那地风水好,现在老不死的又多,你们戴家就……”女人靠着沙发,表情藏在阴影里,“不过和其它项目比起来墓园应该赚不了几个钱。” 说完她放下酒杯,精致靓丽的脸庞也因此暴露在了光下。这张脸可以说家喻户晓,正是国内唯一的大满贯演员——严栾。 明明已经不年轻了,岁月却仿佛对她格外留情。 戴林暄笑了下:“胜在投入低,回流快,后期稳定,有好风水的加持也不会愁‘客户’,算回报率很高的项目。” 当然,风水这个事不能拿到明面上宣传,毕竟主流价值观不允许,可实际上越上层的人越会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有好地自然不会选差地。所以只需要只要适当地散布一些风水方面的消息,有钱有权的人自然会找人去看,加上这个项目是戴氏集团的,本身就是一种正面宣传。 唐阅旁边的男人闻言,眉眼微微垂下,笑了笑:“听起来戴总私留了一个双人墓的传闻是真的。” “是。”戴林暄承认了,“颜导感兴趣的话可以给你走个内部折扣。” 颜安也不觉得冒犯,笑着说好啊:“不过还得寄希望于咱们这次票房大卖啊,否则我孤家寡人的可买不起这么好的墓地。” “颜导出品,不会差的。”戴林暄跟他碰了碰酒杯。 颜安笑看着他,慢慢喝完了杯中酒。 唐阅啧了声:“搞不懂你,戴家家族墓地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戴林暄调侃道:“哪来的家族墓地,都什么年代了。” 唐阅摇头:“你就忽悠我们吧。” 虽然现在明面上不能有家族墓地,但当年埋戴家先祖的那片山就是戴家自己的,后来主动配合土葬改革火葬的政策,用这片地建了诞市的第一片豪华墓园,再钻空子隔了一片区域安葬自家人。上面心里门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戴林暄莞尔:“那有没有可能我家之前那片地满了,不得不搞个家族墓地二期呢?” 唐阅一口酒刚到喉咙,闻言差点被呛死:“咳!咳咳咳!” 戴林暄笑了声,摩挲着酒杯半真半假说:“我出去的这两年遇到了不少事,一次化险为夷的空难,一次恐|怖|袭|击,一次针对我的谋杀,亲眼看到很多前一秒还好好活着的人突然死掉,对我的冲击不算小……所以有一天我突然想,如果人能葬进自己亲手挑好的墓里也算幸事一件。” “没想到戴总还挺悲观。”颜安有些惊讶。 戴林暄笑而不语,没有就这个话题展开。 “那我也买一块。”严栾笑眯眯道,“不用特别好的位置,偏僻安静点的角落就行。” “你们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唐阅抖抖肩膀,“林暄你三十整,颜导今年刚好四十?栾姐四十出头,搁这选什么墓地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严栾揶揄道,“以前的人都会早早地给自己攒棺材本,现在不好土葬,提前买墓地也算是延续传统文化了。” “你们这提前的是不是有点多啊?”唐阅默默站起来,把空调温度打高。 渗人,总觉得跟这几个人一起待久了会短命。 严栾说:“未雨绸缪嘛。” “绸缪得远了点。”唐阅坐下,转移话题,“都说你这次回来要进集团董事会,真的假的?给我们透露一下?” 戴林暄笑着摇头:“只是候选而已,具体还要看下个月董事会召开后的票选结果。” “就你一个候选人吧,走个形式。”唐阅调侃道,“在海外蹉跎两年终于舍得回来继承家业了。” 戴林暄晃了晃酒杯,不置可否:“总要回来的,根在这里。” 第6章 唐阅倒是想起一件事:“说起来,江风的浑水你是替自己淌的,还是替戴家淌的?” 江风是本地一家老牌建筑公司,最近资金链出了严重问题,要么选择融资,要么就等着被收购。 戴林暄喝了口酒:“你猜。” “我不猜。”唐阅继续说,“就是提醒你一声,江风老总的儿子汤远扬和你弟读的同一所大学,今年不知道大三还是大四,而且跟贺书新走得挺近,就怕年轻气盛没眼力见儿……” 戴林暄笑笑:“十个汤远扬也玩不过小栗,不用担心。” 唐阅嘴角一抽:“我是担心你弟吗!我是怕你弟把人儿子给玩死了,到头来你图谋江风的计划泡汤!” “什么叫图谋?”戴林暄轻啧,“小栗有分寸。” 唐阅回忆了下某位赖少爷的历史战绩……连贺书新都敢揍进医院真的有分寸?他怎么不信呢。 “小孩子还是要多管管。”严栾说,“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戴林暄不以为意:“试试才知道。” 唐阅嘿了一声:“林暄这不是在管了吗?让从来没受过委屈的小少爷去住校,估计闹腾得紧吧?现在适应得怎么样?” 戴林暄想放下杯子,突然动作一顿,想起来什么承诺没做到了—— 赖栗报道的那天早上,本来自以为已经压住所有感情的戴林暄因赖栗一句“我要和男人谈恋爱”而失控,做了件错误但并不后悔的事。 赖栗显然难以接受,躲进卫生间不肯出来,当时的戴林暄在门外说:“弄快点,等会儿还要去学校报道,吃完早饭顺路送你过去。” 结果当然是没送。 有那么一瞬间,戴林暄突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本以为刚刚那巴掌是因赖栗对他的憎恶,或为他那天早上的不当行为,又或是一个弟弟对兄长这两年单方面东躲西藏的恼怒……唯独不曾想为这几天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和戴林暄做的其他事相比,这一巴掌挨得实在冤枉。 所以那天早上砸碗并不是觉得难受屈辱,只是因为下来吃早饭发现餐厅里没了他的身影……吗? “林暄?” “戴总发愣呢。”颜安笑道。 “适应得挺好。”戴林暄重新噙起温和的笑意,又回到了无懈可击的模样。 翻窗挺顺溜的,现在搁隔壁走廊的包厢坐着呢。 “离我远点。”赖栗关上包厢门,厌烦地踹了景得宇一脚,“你爸妈为什么这么快就把你放出来了?” “你,你!”景得宇震惊到哆嗦,看看赖栗再看看经子骁,“你瞧瞧他说的是人话吗!” 赖栗坐在了离景得宇最远的位置,表情有些恼火,还有些严肃。 “又怎么了赖公子?”经子骁叹气。 “在想退学的事。”赖栗说。 “啊?”经子骁连忙坐下,“怎么了?虽然你年纪不小了,但读个大学还是挺有意思的,你哥又不要你赚钱……” 赖栗表情凝重:“想退学去国外参加反同活动。” 景得宇:“……” 经子骁:“……” 赖栗缓缓移动目光:“国内有类似的活动讲座吗?” 景得宇气极反笑:“没有!你死心吧你!” 赖栗现在一闭眼就是刚刚卫生间发生的事,外人眼里光风霁月的戴家大少爷捏着体温计亵|玩他的口腔。 戴林暄的笑意、他的呼吸节奏就跟在生意场一样从容体面,没有丝毫不同。好像赖栗也只是戴林暄谈判时把玩在掌心的筹码,完全掌控,游刃有余,胜券在握……甚至连答应没做到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戴林暄让赖栗陌生。 尽管这两年很少见面,但他们经常打视频通电话,戴林暄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过去十二年的相处中,戴林暄也没透露过自己有同性癖好,或对自己养大的弟弟有这样的心思。 是戴林暄以前太能装,还是这两年在国外受到了什么刺激? 停—— 赖栗掐了发散的思绪,掏出手机给戴林暄发消息。 【滚一边吠去】:你今天喝了多少酒? 【我家的】:很少。 【我家的】:没醉。 戴林暄的回答击碎了赖栗的最后一丝幻想,连着两次了,总不能都是脑子烧糊涂才干的破事吧? 【滚一边吠去】:你喜欢男人? 【我家的】:你觉得呢。 赖栗扬起手机砸向包厢门,发出砰得一声重响,他森然道:“景得宇,把你这段时间喝的中药配方发我!” “?”景得宇吓了一跳,捡起地上的手机碎片,“你给谁喝?” “我——妹。”哥字都要脱口而出了,赖栗硬生生地扭曲了声调。 “你妹?戴翊?前几天还说她不是你妹呢。”经子骁拆台道。 “她现在是了。”赖栗冷漠道,“药方发来。” 景得宇有点抓狂:“戴翊不是谈过男朋友吗?而且我都说了那是我妈病*急乱投医瞎搞的东西,没用!没用懂吗!?你现在让我看个gay片我还能梆硬ok?你要是让戴……让随便一个大美男脱光了站我面前我能立刻拉着他去卫生间表演一段现场版ok!?” “不k。”赖栗很坚持,“事在人为。” 景得宇对着赖栗一指,心平气和地冲经子骁说:“看,这就是挂着学籍在家压缩九年义务制教育的后果,脑子都被知识塞瓦特了,竟然信偏方。” 第5章 “啊——欠!”戴翊打了个重重的喷嚏,“一定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戴林暄刚回家,正在门口换鞋,听到声音也没回头:“这么晚还不睡?” “看会儿电视。”戴翊坐在沙发上,往嘴里塞了颗葡萄,“我以为你去接赖栗了。” 戴林暄走向楼梯:“他明天军训。” “他会乖乖军训?”戴翊诧异了下,戴林暄笑了声,没说话。等他上了几节台阶后,戴翊又冷不丁地开口:“我看到你房间的行李箱了。” 戴林暄顿在楼梯中间,偏头俯视沙发上的背影。 戴翊看着电视问:“赖栗住校了,大哥也要搬出去吗?” 戴林暄解释道:“家离公司太远了,不方便。” 戴翊语气中透着丝丝怀念:“赖栗刚到咱家的时候,你一边上学一边在公司轮岗,还要应付他的黏人……就算这样你也天天住家里,从没说过不方便。” 戴林暄手撑扶梯:“所以那时候我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连午觉都没有,比你和赖栗的高中生活可痛苦多了。” 戴翊问:“那现在是不想这么痛苦了吗?” 戴林暄上了一层台阶,走向二楼:“能轻松点当然好。” “大哥,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吗?”戴翊突然语速加快,“妈妈,你,我,还有赖栗,就像从前——” 戴林暄缓缓扯了下衣领,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现在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明明知道的,你们每个人都变得……很奇怪。”戴翊呢喃道,“算了。” 戴林暄没听清,握住卧室门把手就要进去。 “大哥,恭喜你啊。”戴翊的声音再次响起,因客厅的过高挑空而显得空旷,荡出若有若无的回音,“马上就要出任集团董事了。” 戴林暄不置可否:“也恭喜你。” 戴翊和赖栗同岁,只是小几个月。她成绩不比戴林暄差多少,十八九岁就一边忙学业一边在集团基金会实习,那时候她总说以后想留在基金会当理事长,很喜欢慈善事业。但一年多前,她突然转变路线——开始在总部各大部门轮岗高管。 戴林暄则是毕业前在基层轮岗过,毕业后选择了创业,如今才开始回归。 两人思想转变的个中曲折,难以言说。 不过戴林暄的恭喜来得突兀,轮岗又代表不了什么。戴翊也没问,只是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大哥,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做医生。”高考那年填志愿,戴林暄差一点就填了医学专业。 “像大哥的性格。”戴翊转过身,跪在沙发上仰头看,这个视角只能看到二楼有个人站在那,瞧不清表情,“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小时候,老师布置过很多次这样的命题作文,我每次都写梦想就是维持现状,毕竟别人想要的一切我都触手可得了,没什么可求的。 “是不是很天真啊? “最近两年我才发现确实天真,原来维持现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也需要去争去抢,需要权力和财富大包大揽,否则根本抓不住流失的东西。” 二楼很久没发出声音,如果不是还能看到人影,戴翊几乎以为戴林暄已经进卧室了。半晌,楼上才传来一句:“祝你得偿所愿。” 戴翊愉快地笑笑:“谢谢大哥。” 轻轻的一声“砰”,意味戴林暄已经回房了。 戴翊关掉电视,在奢华寂静的客厅坐了会儿,也起身回了房间。 她洗了个澡,擦干身上的水将浴巾扔地毯上,一边踩脚一边看手机的最新消息。 【滚一边吠去】:在? 【十三月的星期八】:干什么? 【滚一边吠去】:借笔钱。 赖栗问她借钱——真是稀了个大奇。 她转头就截图发给了戴林暄。 【十三月的星期八】:你这是受够赖栗不想养他了? 【暄】:他借多少? 屏幕上方跳出了一条新消息,戴翊挑了下眉——赖栗问他借五万。 【十三月的星期八】:五万块钱你需要跟我借?你干什么了,赌博把钱输光了?被狐朋狗友合资诈骗了?滑雪场亏空破产了?吸毒了? 【滚一边吠去】:借不借?借的话转这个银行卡。 赖栗发来了卡号还有一个陌生名字——宋自楚。 第7章 这谁? 圈子里没这号人。 按理来说,赖栗不会五万块钱都拿不出。戴林暄对赖栗好可不止给他惹的祸擦屁|股那么简单,赖栗在经济上其实要比诞市大多富家子弟都要富足,就算将来有一天真的和戴林暄决裂,他下半辈子也能包三四个小情儿过上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的日子。 戴翊思考良久,得出一个结论—— 赖栗谈恋爱了。 赖栗可不是什么好人,助人为乐这四个字在他那里就是笑话。 这个神秘女友应该经济比较困难,赖栗不想暴露自己的财富让对方产生不对等的自卑感,所以假意问朋友借钱帮助对方。 非常合理。 于是戴翊把钱转过去后又截图发给戴林暄,有点幸灾乐祸。 【十三月的星期八】:还是大学改造人啊,赖栗竟然能为了别人拉下脸跟我借钱。 戴翊和赖栗这两年的关系势同水火,生日宴之前,他们起码三个月没说过话。 戴林暄没回复,赖栗倒是发来一句“谢了,过两年还你”。 戴翊往床上一倒,笑得更开心了。 赖栗竟然跟她说谢谢,真好玩。 - “天天迟到好玩吗!?”教官呵斥道,“第几次了?去那边做一百个俯卧撑!” 队伍里传来不少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算他们处于火气最旺的年纪,一百个俯卧撑也能要命,何况这会儿太阳正对着他们晒呢。 被罚的对象闻言没什么反应,慢悠悠地走过树荫,来到了烈阳下方。同样是松垮的军训套装,穿在赖栗身上却只让人感觉不羁与狂妄。 “可以。”赖栗甩了下外套搭在肩上,扫了旁边的副教官一眼,“做完一百个让你的副教今天滚远点,别在我面前晃。” 这次军训每个班配两个教官,主教官是学校请来的专业人士,副教官由高年级学长担任。 好巧不巧,这位学长赖栗认识,贺书新的狗腿子之一:汤远扬。 军训不过五天,汤远扬几乎每天都在没事找事挑他的刺。 主教官脸色很黑:“你要有本事一口气做一百个,下午全体乘凉一小时,副教放假,保准你见不着!” “那不是让他爽了?”赖栗今天戴了一枚戒指,摘下后送到嘴边,朝不远处的躺椅扬扬下巴,“我一口气做完,他替我训,我去那儿放假。” “行啊,做不完你单独绕操场跑五圈。”主教官冷声道。 汤远扬神色一紧,他要真替赖栗训了这脸得丢死,今晚就能上学校论坛。不过连续一百个俯卧撑……他稍稍放下心,等着赖栗丢人现眼。 旁边队伍陆续传来起哄声—— “卧槽赖栗!加油!全班的幸福都压在你身上了!” “做完老子认你做爸爸!” “给你带一个星期早饭!” 赖栗叼住戒指,俯身撑住热烫的地面。 九月的温度两极分化,早晚凉飕飕,下午热得要死。唯一糟糕的是刚吃完中饭,有点积食。 宋自楚同样站在队伍里,比起别人多了丝担心。他上周六凌晨借了赖栗五万块钱,自然更在意赖栗的情况。 赖栗这些天都是查完寝就溜,几乎不住宿舍。他和那位副教官好像认识,起了数次冲突,昨天还差点打起来。 “一!” “二!” “三!” 周围的同学齐声数着,教官也没阻止。年少轻狂总是会让人心潮澎湃,赖栗长得好,身材也不差,特别是俯卧撑过半的时候,掖进裤腰的衣摆被肌肉带到了上方,露出了一小截劲瘦的腰身。 注意到的同学不由吹起口哨。 只有宋自楚的位置比较刁钻,隐约看见赖栗的后腰上方有两道交叉的疤痕,因肌肉的紧绷而狰狞,显得有些可怖。 俯卧撑过三分之一的时候,赖栗的额头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慢慢汇聚成豆大的一颗,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滚落,最后坠在赖栗咬住的戒指上,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 “九十八!” “九十九!” “嗒——” 汗水坠地的时候,赖栗刚好做完最后一个。 “牛逼啊赖栗!!!” 赖栗不仅一口气做完了,每个动作还都很标准,教官和其他同学没想到,汤远扬也没想到。赖栗还没和贺书新发出冲突的时候,他其实还会和赖栗一起玩,只知道赖栗打架挺厉害,却不知道赖栗身体素质好到能连续做一百个俯卧撑。 汤远扬沉下脸,用余光瞥了眼教官。 教官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些,朝赖栗伸出手:“不错。” 赖栗没让他拉,自己站了起来。他把戒指套回中指,言简意赅道:“洁癖。” “……”洁癖还在水泥地上做俯卧撑? “一言九鼎啊教官。”赖栗向后摆摆手,路过脸色阴沉的汤远扬时比了个中指。 好久没这么运动了,心脏跳得有点快。赖栗躺到树荫下的椅子上,外套往脸上一蒙就开始睡觉。 开学季总是学校最吵闹的时候,训练的口号与篮球砸在地上的颤动混在一起,加速了心脏的跳动。 他睡得并不沉,却还是做了梦。 十二年前,诞市西岸区最大的贫民窟还没被夷为平地、建起高楼,那里破败混乱,随便走在路上都能踢到装着屎的泡面袋或盛着尿的易拉罐,小巷里最常见的工作是站街的廉价鸡鸭,空气里飘着居民习以为常的尿骚味,拥挤的小楼里随便打开一间都可能找到潜逃的罪犯。 政府有意解决这片毒瘤,公开招标,但效果并不理想,大部分公司淌不起这个浑水,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跟戴家达成了合作。 那年戴恩豪车祸成为植物人,蒋秋君替位上任,急需一个漂亮的项目在集团站稳脚跟,可谁都没想到她会选择西岸区的这片贫民窟。 这也是所有人都认为是戴家夫妇心善,才收养了赖栗的原因。 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当年进入贫民窟的不只有蒋秋君,还有十八岁的戴林暄。 天之骄子来到这片污秽不堪的地方,砸烂了贫民窟万千破屋中的一把门锁,携阳光一起踏入满是腐臭的破屋,捧起一具将死的丑陋躯壳带回了云巅之上。 从此,赖栗的人生迎来不可复制的逆转。从阴暗沟渠里的蟑螂到金枝玉叶,旁人想复制也是难如登天。 赖栗和戴林暄的相遇本是一个秘密。 最开始的几年里,戴林暄要他守口如瓶,后来才慢慢演变成从容平淡的一句:“暴露了也没事,怕什么,哥养你一辈子。” 赖栗认识的戴林暄矜贵温柔,有如幻梦,是个绝对完美的人,就像博物馆里最完美的藏品,哪怕生气都带着克制与礼节,永远从容妥帖,上得了云巅,下得了淤泥,从不违逆良心。 唯一能让人诟病的存在就是有赖栗这么一个弟弟。 可那又怎么样呢? 赖栗是赖栗,戴林暄是戴林暄,无论赖栗身上有多少瑕疵,于戴林暄都是独立的存在,隔着展品玻璃,他污染不了这件藏品。 “哗——” 赖栗猛得睁开眼,对上宋自楚的视线,对方正拿着他的外套。 “对不起,吓着你了。”宋自楚立刻道歉,“你衣服上掉了只虫子。” 天色已经很晚了,周围只剩七零八落的几个人,远处的球场铁网忽隐忽现,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一股难闻的气息,卷起了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昏暗将喧嚣稀释得分外朦胧,好像太阳从未来过。 宋自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赖栗这会儿的眼神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惊悚感。 他顿了顿说:“谢谢你那天帮我,我请你去食堂吃个饭吧?” 赖栗手中力道加重,却无意间按亮手机。 宋自楚下意识看过去,赖栗的手机壁纸是一个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慵懒温和地看着镜头,带着平和纵容的笑意。 赖栗按灭屏幕,再抬眼时已经恢复寻常。他一把扯回自己的外套,走进降临的夜幕:“别碰我的东西。” 第6章 宋自楚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赖栗这会儿有点没由来的烦躁,眉头拧得很紧。自从上次云顶分开,他和戴林暄好几天没见了。 戴林暄刚回国,自己的公司一堆事,加上即将入驻戴氏集团董事会,有很多事情要做,忙得脚不沾地,导致赖栗根本找不到机会和他聊聊。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开门见山地问:“你在哪?” 戴林暄说:“和人吃饭。” 赖栗听着那头的动静,眯了下眼说:“我怎么听到了男的声音?” 戴林暄淡道:“饭局有男的不是很正常?” 赖栗冷笑了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别他妈应付我!那是正常男人的声音吗,一声声戴总叫得嗲上天了,跟公公有什么区别!?” 耳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不一会儿就散了,仿佛只是错觉。 戴林暄说:“赖栗,没有哪个哥哥需要和自己的弟弟详细报备这种事。” 赖栗倏地停下脚步,后面的宋自楚也跟着停下,借着学校路灯看见赖栗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 “哥哥?那天把几——”赖栗深吸口气,冷冰冰地问,“你把我当弟弟了吗?” “你又把我当什么?”耳边传来戴林暄的反问。 赖栗下意识要给出答案,这不是很明显吗?他们十二年来一直都是以兄弟身份相处,总不至于突然就变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戴林暄平和的语气下藏着什么隐忍待发的东西,以至于胸口涌起一股浓浓的心悸,差点将他溺毙。 戴林暄其实处于一个很正式的中餐厅包厢,左边坐着江风建筑的汤总,右边是一个陌生男孩,长得和赖栗有一两分相似,不过气质完全不同。 见戴林暄打电话,他也不作声,只是默默站起来帮戴林暄把酒斟满。 “不许碰他。”手机里传来赖栗不讲道理的要求,“晚上来接我回家。” 第8章 戴林暄扫了旁边的男孩一眼,并没有很凌厉,不过男孩还是吓得一抖,往后退了一步。 戴林暄拒绝了赖栗的要求:“你军训还没结束。” 赖栗嗤笑了声:“我需要军训?” 戴林暄闭了下眼,顿了会儿才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作为大一新生,除了节假日你都应该住校——” “嘟嘟。” 赖栗直接把电话挂了。 十二年里,戴林暄其实很少拒绝赖栗的要求,何况这种小事。不仅赖栗接受不了,戴林暄也需要适应。 旁边的汤薛达笑而不语,也不提这个电话,只招呼那个男孩:“小舟还不快敬戴总一杯?” 小舟不胜酒力,这会儿脸已经发红了:“戴总,我一直很崇拜您,这里敬您一杯,祝您健健康康、万事如意!” 在饭局上,这套敬酒词难免显愚笨,好处就是会让上位者觉得自己好拿捏,满足对方的掌控欲或优越感。 戴林暄也没为难他,将小酒盅里的白酒一饮而尽:“站着不累吗?坐着吧。” 小舟有些迟疑,汤薛达笑道:“你年纪小,戴总心疼你呢。” 小舟这才坐回去:“谢谢戴总。” 戴林暄笑了下:“汤总哪里找来的人?” 汤薛达站起来给自己和戴林暄都斟满酒:“小舟是我新招的助理,那天一见就觉得眼熟,嘿!我左思右想,好半天才一拍大腿想起来,这孩子跟小栗长得有点像啊!这不,带过来给你掌掌眼。” 戴林暄好像没听懂:“汤总的人,我掌什么眼?” 汤薛达托起小酒盅往前送了送:“戴总要是觉得小舟业务能力还不错,可以带到自己身边培养培养,小年轻,青涩得很,特别需要一个优秀的领路人。” 戴林暄勾了下嘴角:“汤总舍得?” 汤薛达说:“戴总喜欢的话,那我必须得割爱啊!” 戴林暄坐着,汤薛达站着,敬酒就必须弯腰,可一直到手指头都酸麻了,戴林暄也没接这杯酒。 汤薛达心口一跳,瞥了小舟一眼。后者瞬间领会,起身另斟一杯,对戴林暄说:“戴总,我——” 戴林暄抬手挡开他的靠近,抽出手帕擦擦嘴角,温和道:“方便问问,汤总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才整的今天这一出?” - 宋自楚拦了下想要买单的赖栗:“我请你吧——” 赖栗避开他的触碰:“有这种无聊的心思不如快点攒够五万还钱。” 窗口老板说:“你们一共……” 赖栗不耐打断:“我一个人。” 老板愣了下:“28。” 宋自楚:“……” 赖栗用饭卡扫了二十八,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不出意外,宋自楚付完钱也跟了过来:“我可以坐这边吗?” 赖栗扫了他一眼。 “真的很谢谢你,那天晚上。”能感觉到赖栗不是很欢迎自己,说完这句话,宋自楚识趣地打算换个座。 赖栗垂眸,嗦了口面。 那天在云顶他给了戴林暄一巴掌,随后又回到包厢喝了很久,凌晨才离开,碰巧看见宋自楚穿着服务生制服,被一个浓妆男人强搂着肩往包厢里带。 ——非常老套的剧情,家境不好的穷学生偷摸出来上夜班,结果被难缠的客人见色起意,想拒绝又怕丢掉工作,于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难堪的是,这一幕还被将要共处四年的大学室友目睹。 赖栗抱胸看着他们在包厢门口拉扯了足足三分钟,才绕有兴致地开口解围,并在了解详情后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借给宋自楚五万块解决大学生活费。 虽然要还,但至少再遇到类似事情有了辞职的底气。 “坐吧。”赖栗突然松口,并问:“如果那天我没管,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自楚转身坐下,叹息道:“我可能会揍他,然后被送去派出所蹲几天吧……结果就是丢掉工作,被学校处分。” 赖栗撩起眼皮:“是吗?” 宋自楚长得确实不差,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清冷,笑起来又会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很矛盾的气质。 “真的特别谢谢你。”宋自楚不卑不亢地说,“能问问为什么帮我吗?” “你猜。” “我不知道。”宋自楚摇头。 赖栗擦了下嘴巴,似笑非笑地说:“其实上周五是我第二次在云顶看到你,第一次也是类似情况……你还挺受gay欢迎的。” 宋自楚一怔。 赖栗没诓他,第一次遇见是暑假,宋自楚也是被一个男人纠缠,赖栗瞥了一眼就和朋友走了,没多管闲事。 赖栗问:“我有点好奇,没有我的那一次你怎么收场的?” 宋自楚难堪道:“我没有妥协……是经理替我解了围。” 赖栗哦了声:“那看来上周没有我也不会出太大的事。” 宋自楚苦笑道:“那天经理刚好不在,如果没有你,恐怕……” “嗡——” 赖栗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按下接听,那头传来经子骁的声音:“你搁哪呢?” 赖栗说:“我今晚有事。” “不是找你玩。”经子骁说,“贺书新身边除了汤远扬以外的一圈人都被揍了,是不是你干的?” 赖栗往后一靠,不咸不淡道:“我一个学生哪里有能耐干这种事。” 经子骁说:“你蒙鬼吧!我知道你为什么找人教育他们,不过造谣你哥恋童癖那事别说是我跟你说的啊。” 赖栗懒得理他:“还有事吗?” 经子骁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漏掉了汤远扬?难不成是因为你哥想收购他们家公司,所以你才手下留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赖少,竟然学会体贴你哥了……” 赖栗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很凉,训练的时候大家都披了外套。赖栗路过垃圾桶,考虑要不要把自己这件被人碰过的外套扔掉。 不过迷彩服是学校发的,回收的时候可能会清点数量。 “赖栗?”宋自楚喊道,“教官喊集合了!” 赖栗给辅导员发了条信息,当着教官和汤远扬的面走了。 一直到晚上八点五十,军训才彻底结束,一群热汗淋漓的新生回到宿舍,也顾不上脏不脏的问题直接倒床上长舒一口气。 “累成狗了……”黄皓有气无力,偏了下头对室友说,“别说,赖栗是真的拽,晚上他招呼不打掉头就走的时候教官和学长脸都绿了。” 姜孝已经忘了第一天的不愉快:“赖栗跟汤学长应该认识,估计矛盾还不小,这俩迟早干一架。” 只有宋自楚坐在椅子上:“查寝时间快到了。” “卧槽,赖栗还没回来呢!”黄皓坐起来,“要不要提醒一下?” “你们提醒吧,我没他微信。”姜孝蒙着脸说。 “我也没有。”宋自楚皱眉。 “群里加一下?”黄皓掏出手机翻了翻,“……他不在班级群里。” 姜孝说:“那完喽,现在找人代寝也来不及了。” 宋自楚摇头:“查寝小组里就有汤学长,如果他要针对赖栗,找人代也没用。” 军训期间几乎天天查寝,不过前几天赖栗都是等查寝结束再翻窗溜,其余三人就当没看到,今天恐怕要被抓个正着了。 结果不出意料—— “赖栗呢!?” 宿舍三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汤远扬冷笑道:“这才开学几天就不把规矩当回事了?” 他拿着本子走向阳台,提了件滴水的迷彩外套回来:“谁的?” 由于空调温度有点低,三人的外套都还在身上,只是敞开了拉链,那么有空洗衣服并且晾他们宿舍的人就只剩下一个赖栗了。 汤远扬对同伴说:“记上。” 他继续转悠,趁赖栗不在找了不少茬,比如桌子太乱,垃圾桶里有垃圾,被褥铺得不整齐,记上一大堆后才通情达理地说:“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你们给他发个信息,五分钟内回来我既往不咎。” “……”你当他学校散步呢还五分钟回来。 其他人腹诽也不敢说,宋自楚前不久给辅导员发消息要了赖栗的联系方式,刚好这会儿辅导员回复了,他连忙写明原因申请添加好友。 赖栗的微信名很粗暴:滚一边吠去。 他的头像似乎是张网图,背景画面很昏暗,左边是一片镜子,倒映着一截男性腰腹,并刻有纹身—— 左胯缠绕着一条弯曲的黑蛇,乍一看好像钻进了骨头里,是朝下朝右游动的姿势。蛇的脑袋延伸到另一边胯骨吐着蛇信子,分叉的舌尖舔舐着一颗淡金色的太阳。 很性感,不像直男会用的头像。 汤远扬在门口说:“我们等会儿过来,如果赖栗还不在,那就——” 耳边传来一道讥讽的声音:“就怎么着?” 汤远扬吓得一激灵,一回头就看见了赖栗,顿时提高声音:“你他妈装神弄鬼什么?有本事走就别回来啊!” 赖栗也不生气:“别激动啊,我走正规程序请了三小时假,特地去医院看望一下书新还有你的那群好兄弟,怎么一点不领情呢?” 汤远扬一下子被激怒了:“我就知道是你干的!” 赖栗撞开他肩膀,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同情道:“我干什么了不清楚,不过你么……是不是经历过,才这么喜欢以己度人?” “什么……”汤远扬突然反应过来,脸色一僵。 “真可怜啊,你爸?还是你哪位叔叔对你做过?”赖栗勾了下嘴角,“又或者你自己就有那样的癖好?” “你他妈的——” 汤远扬本来就因为下午替训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更是忍无可忍,直接抡起拳头砸向赖栗的脸。赖栗往后宿舍里撤了一步,稍微卸去一点力,在外人和走廊监控看来这一拳就是砸在了他脸上。 第9章 赖栗抓住汤远扬的小臂把人甩向宿舍里面,一脚踹上他的腰,汤远扬摔得一个趔趄,转身就要反抗,被却赖栗抬起椅子挡住,痛得嗷嗷叫。赖栗扔下椅子,抡起一拳砸向汤远扬的肚子。 赖栗对力度的把控极为精准,能让汤远扬痛不欲生却又不至于伤重。 宿舍顿时乱成一团,查寝小组厉声劝阻无果,宿舍三人也有点懵,过道狭窄不好拉架,其他宿舍的人听到声音都陆陆续续地探出脑袋吃瓜。 汤远扬感觉自己快被打死了,迟迟不见人拉起赖栗,只能怒吼一声拼尽全力反扑,然而下一秒手里不知怎么多了一把刀,刀尖对准的方向正是赖栗脖子! 他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这会儿收力已经来不及了,周围数道惊叫更是预示了即将发生的惨烈结果—— 幸好,赖栗迅速往旁边一偏,堪堪擦过刀尖。 即便如此,他脖子一侧还是飙出了一道鲜红的血。 查寝小组的另一个人震惊道:“汤远扬,你他妈疯了!?” 在一众我操声中,赖栗捂着脖子站起来,勾着嘴角说:“原来学长喜欢带刀查寝啊,真叫人害怕。” 汤远扬猛得反应过来,手一抖扔掉了刀:“这不是我的刀!他陷害我!” …… “什么!?”汤薛达震惊道,“搞错了吧戴总,远扬和小栗打架?” 戴林暄心平气和地嗯了声:“我去趟学校,汤总一起吗?” 汤薛达肯定得跟上,两辆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停在了学校门口。 一直到学校医务室门口,汤薛达还在说:“没事,小孩子打打闹闹也正常——” 根据以往经验,赖栗在这种事上很少吃亏,汤薛达也清楚自己儿子的尿性,挨点打就当长个记性吧。直到他看见赖栗坐在病床上,脖子右侧贴着一块很大的无菌敷料片,顿时傻眼了。 汤薛达脸色一变再变,最后走到汤远扬面前,一巴掌呼他脸上后手都在抖:“你他妈干什么了!?” 汤远扬又害怕又委屈,也吼:“不是我干的!” 汤薛达咬牙切齿道:“闭嘴!” 和戴林暄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有多护短,有多溺爱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 如果赖栗单方面闯祸闹事,戴林暄也是讲道理的人,不仅赔钱大方,还可以放低姿态,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可如果赖栗也受伤,那就另当别论了。 汤薛达缓缓回头:“戴总……” 果不其然—— 大多数时候,戴林暄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意,让人觉得温和舒适,很好说话。直到笑意从脸上彻底散去的时候,方才显出几分可怕来。 赖栗倒是不怵,歪头冲戴林暄笑了笑。 第7章 医务室十来个人,除去室友与辅导员,还有几个军训不舒服在医务室休息的新生,都好奇地看着戴林暄,不清楚他和赖栗什么关系。 肯定不是父子,太年轻了,哥哥么……长得也不像,气质更是截然相反。 戴林暄捏起赖栗的下巴,撕了他脖子上的绷带。 校医大惊:“你干什么!?” 赖栗拦住她:“没事。” 伤口不算严重,没到缝针的地步,可长长一道瞧起来还是有些可怖。 戴林暄看了会儿,突然用力按下去,指腹狠狠揉了两下,伤口处顿时又溢出血来。明明是夏天,他的指腹却凉得像死人。 赖栗冰得一哆嗦,眉头拧了下:“哥?” 辅导员正在跟汤薛达说:“监控显示是你家孩子先动的手,这开学才几天?大三学长不仅没做好榜样,竟然还对大一新生动手,影响非常不好。” 汤薛达深吸口气:“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一定让他好好反省。” 姜孝嘀咕了句:“出人命再反省可就来不及了,要不是赖栗躲得快,那一刀得扎穿他大动脉。” 汤远扬怒而扭头:“你给我闭——” 汤薛达又甩去一巴掌,打断了他的叫嚣。 戴林暄同样听见了姜孝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问校医要了一块新的无菌敷料片拍在伤口处,从头到尾没跟赖栗说一个字。 他转身叹息道:“汤总教了个好儿子。” 汤薛达压着汤远扬的脑袋:“还不快给小栗道歉!” 赖栗从病床下来,饶有兴致地靠在他哥身上,看戏似的。 汤远扬捂着脸,满满的不服气:“都说了我没带刀!是他自导自演!” 汤薛达一巴掌甩他脑袋上:“道歉!” “不是我干的我凭什么道歉!”汤远扬本来就憋了一天闷气,这会儿彻底爆发,“他赖栗了不起吗,他戴林暄牛逼到可以蔑视王法了?让你这个做爹的不分青红皂白地压着自己儿子低头道歉!?” 汤薛达脸色都白了:“你个混账!!” 汤远扬顶着巴掌印吼:“对!我混账!我没出息!我他妈至少没有上不了台面的恋童癖!” 话音落下的瞬间,汤远扬大脑一片空白,耳周嗡嗡一片,只感觉整个医务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说什么了? 他刚刚……说什么了? 赖栗眼神骤沉,捏紧拳头就要上前,被旁边的戴林暄拉住胳膊。 汤薛达身体一晃,差点晕过去:“戴总,您别放心上,远扬是说他一个表哥有这癖好……我都跟他说几遍了家丑不可外扬,他还搁这到处嚷嚷,我回去就教训他!” “既然是家丑,教不教训这种事倒是不用告诉我。”戴林暄反倒是笑了笑,“不过汤总好像联想了很多啊,不然今天怎么会想送个助理给我?” 汤薛达两眼一闭,心彻底沉到水底——完*蛋了。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戴林暄显然在问赖栗,却没有看他。 赖栗是在场脸色最难看的人,恨不能将汤远扬千刀万剐,甚至想就应该让那把刀扎进脖子里,把汤远扬送进去。 任由怒火百转千回,最后还是尽数咽了下去。赖栗抓住戴林暄的手腕,死死盯着汤远扬:“——希望学生会能分分类,别什么垃圾都收。” 能和解,最高兴的自然是学校和辅导员。汤远扬进学生会本来就不怎么名正言顺,开除倒也没什么。 汤薛达更没意见,被汤远扬气到手抖,最后还是自己弯下脊梁道歉:“今天让小栗遭罪了,是我教子无方,改天一定带逆子登门道歉。” 赖栗丝毫不给台阶:“别了,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儿子。” 戴林暄把胳膊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看了眼手表显示的时间便向外走去:“不早了,汤总还是回家再教育儿子吧——家丑不可外扬么。” 走到门口,戴林暄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赖栗:“不是要我接你?” 赖栗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快步跟了上来。 出门转弯的时候,戴林暄用余光扫了一眼医务室里的人,最后停在宋自楚的脸上,缓缓收回。 夜色已深,宿舍都到了门禁的点,学校路上几乎看不到人。 戴林暄和汤薛达的车就停在医务室附近的车位上,赖栗上车前扫了一眼,汤薛达车后座有个略显局促的男孩,估计也就十八岁左右。 赖栗眼底染了几分阴郁,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小舟看着面前的男生:“有、有事吗?” 如果不是早早知道赖栗的身份,他并不会觉得自己和赖栗长得像。赖栗的桀骜很容易让人忽略他漂亮到锋利的容貌,多对视一秒都会觉得被侵|犯,哪里还会细看五官。 小舟本能地避开对视,打心眼里觉得汤家父子的揣测有误,这样的赖栗怎么可能会任由戴林暄玩弄十二年?分明就是一个被惯养长大的少爷,天不怕地不怕,谁都入不了法眼。 “再被我发现你靠近我哥——”赖栗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把你和石头绑一起沉海喂鱼。” 小舟咽了下喉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幸而另一辆车里传来了戴林暄的呼唤:“赖栗。” “来了!”赖栗应声,对小舟勾起嘴角,“记住了吗?” “记住了……” 赖栗回到戴林暄的车上:“他就是汤薛达要给你送的助理?” 戴林暄嗯了声。 赖栗厌恶道:“我看是床伴吧。” 戴林暄说:“都可以是。” 赖栗眯了下眼睛:“如果汤远扬没拿刀刺我,你今晚是不是会带他去开房?” 但凡时间往前推半个月,赖栗都不可能这样揣测戴林暄。偏偏戴林暄喜欢男人已经是锤定的事实了,并且疑似由于憋太狠连养大的弟弟都能下手。 对于这个问题,戴林暄没有回答。 刘曾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打圆场:“小栗饿不饿?林暄给你打包了一些饭菜。” 赖栗打开袋子看了眼,都是他爱吃的口味:“车里吃东西想吐。” 刘曾笑笑:“那回去再吃,还能加热一下。” 戴林暄的手机一直在响,汤薛达一连发来好几条消息,大意是收购价还可以再降降,作为今天突发事件的赔礼。 戴林暄平静敲下一行字:如果小栗单方面打伤远扬,这笔资金我私人白送江风都成,可你也看到了,汤总,那把刀再往旁边歪一点就是大动脉,这可不是赔礼道歉就能结果的事。 赖栗扫了一眼,更不爽了。在别人面前表现得那么疼他,实际却在冷暴力。 他突然问:“想收购江风的人应该不少?” 戴林暄关了手机,闭眼靠上椅背,嗯了声。 赖栗讥笑道:“那他还这么上赶着往你手里送?” 后视镜里,汤薛达的黑车与他们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慢慢淹没在车水马龙的夜色里。 汤薛达看着戴林暄发来的消息,喃喃道:“完了。” 小舟迟疑道:“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了吗?” 汤薛达闭上眼睛,心如死灰:“戴林暄这意思就是不打算继续了,今天饭桌上聊的全都不作数。” 小舟没再说话,看了汤远扬一眼。 汤远扬砸去一个抱枕:“你他妈看什么看!” 汤薛达往汤远扬身上甩了一掌又一掌,打得他抬不起头来:“你怎么还有脸在这骂!我们计划了半年的事就这么被你搅糊了,我们家完蛋了你知不知道!” 第10章 汤远扬捂着头:“别打了!愿意收购的又不止他戴林暄一个,贺少会帮忙的!” 贺书新还住院呢,汤远扬针对赖栗就是为了表态,顺便帮家里争取一下贺家的资金。 况且按照贺书新那个“恋童癖”的说法,赖栗已经遭到了戴林暄的厌弃,住校这个事就是证据,他连贺书新都敢打,戴林暄恐怕早就不想管他了,谁知道以后还能惹出什么麻烦来。 “贺书新?你是纯智障啊。”汤薛达咬牙切齿道,“怎么你老子我在贺家的面子还没你这个毛头小子大是吗!要是事情有这么简单,我何必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讨好戴林暄!” 小舟:“……” 恋童癖的这个说法汤薛达一直没信,他和戴林暄打过交道,不是这种人。不过戴林暄对赖栗确实太好了,说不定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所以汤薛达才找来几分相似的小舟作为“诚意”,就算戴林暄拒绝了,也不至于生气。 来学校之前他还在想,汤远扬这顿打挨得挺及时。按照之前的路数,戴林暄说不定会为了替赖栗赔礼道歉而愿意高价收购江风,现在倒好—— “你他妈竟然敢动刀子!” “不是我的刀!”汤远扬崩溃地吼,“我怎么可能干这种蠢事!” 汤薛达恨不得打死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刀是不是你的重要吗!?我是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过你,不要招惹赖栗!不要招惹赖栗!” 汤远扬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终于老实下来不吭声了。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当时围观的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看见赖栗给他塞刀的动作,就连他自己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就算公司不出事,也迟早败在你手里。”汤薛达突然泄了力,“你又玩得过谁呢,远扬。” 汤远扬一怔。 汤薛达长出一口气:“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动的刀,你以为戴林暄看不出来吗?” 汤远扬震惊:“他知道他还这样?他就那么宠赖栗?宠到生意都不顾?” 汤薛达不予理会,喃喃自语:“你爷爷总说,戴林暄是诞市年轻一辈最聪慧的那一个,现在想来是对的……他可能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之前的约他三次他推三次,这是把我们当狗在溜呢,赖栗就是个借口。” “爸,你在说什么?”汤远扬听得一头雾水,“你们是哪们?” …… 赖栗走进公寓,疑惑道:“为什么不回家?” 戴林暄脱下西装外套,坐沙发上闭上眼睛:“这离你学校近。” 赖栗指了指脖子:“你猜明天辅导员会不会让我军训?” 戴林暄说:“那就休息。” 这栋公寓是赖栗填完志愿后买的,离学校十几分钟的车程,两百多平,装修很精致。 赖栗拎着打包的饭菜走到厨房,找到了疑似微波炉的东西,上面的按键很多,他唯一能分清的就是开关。 正在考虑不吃了还是上网查查的时候,戴林暄走了进来,带过一阵淡淡的酒味。他拨开赖栗,从消毒柜里拿出几个盘子,装好饭菜一个个送进微波炉。 等待的空隙,赖栗靠在门口看着戴林暄,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合作商塞人给戴林暄的情况,独独今天最恶心。 不是因为那个小舟和他长得像,也不是因为小舟是男生,而是明明戴林暄不管是私德还是公德都够完美了,却还是要被那些作风下流的人以己度人,造谣,泼脏水。 虽然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些赖栗不能理解的转变,但过去十二年,戴林暄这个哥哥做得确实无可指摘,好得过头。 “晚饭不是吃得很开心?”戴林暄看着微波炉里的暖光问。 “嗯……?”赖栗没反应过来,“面太绵了,没吃几口。” 戴林暄没再说话。 四菜一汤作为夜宵够丰盛了,戴林暄没怎么动筷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红酒,看着窗外出神。 赖栗夺过杯子一饮而尽:“喝了白的又喝红的,我看你是想死。” 戴林暄瞥了他一眼,也没继续倒酒:“早点休息。” 他起身去了次卧。 赖栗看着他的背影,这段时间一直积在心里的不爽登上了巅峰。回国短短半个月,先拿他当工具泄了次欲,然后对此闭口不谈,一句解释都没有,现在又跑到次卧装什么君子呢? 感情那天往自己弟弟嘴里顶的不是他戴林暄是吧!?真他妈操了。 赖栗摔下筷子,跟着去了次卧。 戴林暄衣服刚脱到一半,听到脚步声也没停。随着最后一粒扣子解开,衬衣落在床尾的长凳上,露出白皙的后背。 戴林暄姿态极好,脊梁如松,恰到好处的肌肉覆在身上,刚硬又不失柔和。 赖栗突然忘了刚刚想说什么,莫名想起被他揍进医院的贺书新之前说过的话:“你哥这么完美的腰臀比,穿西装跟往人群里一站跟撒春|药有什么区别?” 戴林暄解开腰带:“吃饱了就去睡,明早会有阿姨来收拾……”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垂眸看向自己的腰,那里多了一只手。 “赖栗,回你的房间。” “你要不给我一拳?”赖栗低头顶着戴林暄的肩,懒洋洋地说,“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从见到我开始就想打我呢?” 戴林暄从来没正儿八经地揍过赖栗,一次都没有。 赖栗的呼吸洒在戴林暄肩上,低声蛊惑:“干嘛忍着?觉得我做错了就动手,又打不死——” 剩余的话被尽数掐死在了咽喉中,戴林暄托住他的下颚,连他的身体一起抡到床上,自己也跟着跪压下来。尽管动作暴力,语气却很克制:“你怎么不让刀扎脖子里!我保证把汤远扬挫骨扬灰让你开心个够。” 赖栗陷进被褥里,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轻拍了下他哥的手说:“他造你谣,我不高兴,顺便让你来接我回家而已。” 戴林暄看了他很久,缓缓说:“再这么不惜命,这条命就给我吧。” 跪在身上的戴林暄神色冷静,赖栗却莫名品出了一点微妙的失控。他的伤口被戴林暄的拇指狠狠压着,白色敷料隐隐有转红的趋势。 “好啊。”赖栗抬手去勾戴林暄的肩膀,懒洋洋道,“哥,我这条命不一直是你的吗,想什么时候拿走都可以。” 戴林暄手里的力道逐渐加重,赖栗闷哼了声,呼吸有些困难,却仍然没有反抗,只专注地观察戴林暄。 昏黄的灯光打在戴林暄的侧脸上,眼神却彻底藏进了阴影里。有那么一瞬间,赖栗不知道是不是感觉错了,戴林暄在恨他。 为什么? 赖栗本来还觉得戴林暄是因为他今天的自伤行为而愤怒,现在才发现不仅于此。可光线太暗,他没读懂戴林暄的眼神。 就在赖栗几乎窒息的时候,戴林暄倏地松手。他刚缓口气,伤口处的敷料纱布又一次被揭开,戴林暄掐着他下颚往上抬,迫使他的脖子扬到最长的弧度,再俯身含住,湿润的舌尖滑过细长的伤口时,刺痛与酥麻像烈酒一样在脑子里迸开,心脏倏地一颤。 下一秒,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传来——戴林暄咬住了他的脖子,狠得仿佛要撕下一片肉来! “哼……哥?” 赖栗不得不仰着头,全力抑制住给他哥后颈一手刀的冲动,虚虚拥住他哥的肩膀低吼:“戴林暄你他妈属狗啊!?” 第8章 赖栗因剧痛发出声声短促的喘|息,扣着戴林暄肩膀的手臂也越来越用力。 他并不想自己的尸体照片和戴林暄的名字一起登上明天的新闻头条,找机会抬腿一顶,同时扣住戴林暄的肩背一个翻身,双方位置瞬间调转。 赖栗跪压戴林暄的腿上,擒住他的手腕别在头顶。 “哥……我可以为你去死。”赖栗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稳,眼尾还留有一点因疼痛烧起的红晕,“但不能死在你手里。” 戴林暄反扣住赖栗的手腕,正要用力,指尖突然触到一圈凸起的东西——赖栗戴了一枚戒指。 戴林暄突然平和下来,半阖起眼睛:“两年了。” 赖栗摩挲着他的手腕:“累吗?” “什么……”戴林暄顿了下,眉眼间多了几丝浅淡的温柔,还有淡淡的颓意,“不敢不累。” 赖栗第一次在戴林暄身上感受到了意志消沉,他皱起眉头:“有必要这么拼吗?国外的那些破事能稳固你的继承权还是怎么样?” 戴林暄垂下眼皮,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复杂。 赖栗的目光好似带着力度,从戴林暄光洁的额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审视:“你瘦了很多,也变了很多。” “是吗?”戴林暄抬眼看他,“你变化也不少。” “我有变化?” “都觉得自己没变化,那变的是什么?”戴林暄动了下手腕,“松开。” “不松。”赖栗轻啧,“你再咬我怎么办?” 戴林暄说了句近乎无赖的话:“我养大的人,咬一下怎么了?” “……哥。”赖栗俯身嗅了嗅戴林暄的颈窝,“你今晚是喝了多少酒啊。” 有点痒,戴林暄偏了下头,微垂眼眸看着赖栗的发顶,指尖下意识动了动。 他浅淡地笑了下:“闻出来了吗?” 赖栗拉远距离,答非所问:“你回国快半个月了,我们都没空好好聊聊。” 戴林暄问:“聊什么?” 赖栗说:“聊你这两年在国外都忙了些什么,交了些什么朋友——” 才导致突然喜欢男人。 “你是大哥我是大哥?”戴林暄好笑道,“这些不应该我问你吗?” “我还需要问?李觉没全报告给你吗?” 赖栗一直清楚戴林暄有派人跟着自己,从很早以前,他第一次被绑架开始。 谁都知道戴林暄疼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那些想走捷径一夜暴富的匪徒自然也知道。即便戴林暄已经保护得足够好,赖栗还是有过两次被绑架的经历。 戴林暄说:“从别人嘴里听到和自己亲眼看见总归不一样。” “是你非要出国的。”赖栗声音骤冷,拇指压得戴林暄手腕有些发青,“我求过你带着我一起,可你不同意。” 十二年里,赖栗被戴林暄拒绝过的要求屈指可数,这事算一件。 戴林暄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啼笑皆非:“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出国?” 赖栗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因为我?” 戴林暄别开赖栗的腿,慢条斯理地挣开束缚,又扯过一旁的被子蒙赖栗脸上。他穿上浴袍,揉了揉泛红的手腕说:“力气倒是和年龄成正比。” “你出国两年是因为不想见我?”赖栗抱着被子坐起来,死死地盯着戴林暄,“为什么?” 戴林暄回首看来一眼,青褐色的瞳孔里仿佛堆积了千万种情绪,于昏黄的灯光下忽隐忽现。 赖栗看不清楚,啪得一下打开大灯。再看过去时,戴林暄已经恢复了体面:“不早了,先去洗个澡,廖医生半小时到。” 第11章 赖栗不肯退让,步步紧逼:“你说清楚,为什么躲我?” “多大人了?还要像小时候一样没完没了问十万个为什么?”戴林暄掀了下唇,“不会还要我帮你洗澡吧?” 赖栗脸上笑意全无,只是看着他。 戴林暄说:“我倒是不介意……” 砰得一声,赖栗甩上了房门。 “个子长了,脾气也越来越大。”戴林暄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小混账。” 赖栗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廖医生已经到了。 戴林暄坐在吧台旁边,又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有外人在,倒是没有倒满一杯,约莫三分之一的样子,已经喝了一半。 戴林暄先发制人:“喝一点好睡觉。” 赖栗坐到沙发上,一语不发。 戴林暄笑了笑,对等候的廖医生说:“给他脖子处理一下。” 赖栗穿了件大领口睡衣,脖子上的痕迹一览无余。汤远扬造成的刀伤有些泛白,皮肉微微外翻,两侧是发青发乌的咬痕,血点几乎渗出了皮肤,乍一看狰狞可怖。 廖德是戴林暄高中同学,之前在三甲医院干过几年,后来实在受不了工作氛围就做了戴林暄的私人医生,跟赖栗还算熟。 他也不见外,拨过赖栗的脑袋啧了好几声。 一看就是人咬出来的痕迹。 廖德完全没怀疑戴林暄,自顾自地得出结论:“你谈恋爱了?” 赖栗皮笑肉不笑地吐出两个字:“你猜。” 廖德哼笑了声:“肯定谈恋爱了啊,不然这会儿早就把对方挫骨扬灰了还能搁这生闷气呢。” 赖栗冷冷地撩起眼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闷气?” 廖德说:“心灵之眼。” 赖栗厌烦道:“三只眼一起挖了吧。” 廖德忍着笑,一边给伤口清创一边八卦:“哪个女儿家这么狠?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啊?给人戴绿帽子了?还是互殴啊?” 赖栗想拿针线给他嘴巴缝上,余光却瞥见戴林暄抿了口酒,垂眸笑得温柔。 “……”赖栗面无表情地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患者隐私?” 廖德恐吓道:“伤患还想有隐私呢?你最好祈祷对方是个干净的人,被人咬伤可比被狗咬伤可怕。” 如果是别人咬的,赖栗这会儿肯定要接一句“有的人确实连狗都不如”,偏偏咬他的人是戴林暄,怎么都骂不出口。 “这闺女牙口倒是挺好,整齐。”廖德絮絮叨叨地说,“你刚洗澡是不是碰水了?后面几天注意点,不要剧烈运动,汗出多了容易发炎。” 赖栗懒得搭理,把腿架在茶几上,手臂懒洋洋地搭在一边。趁廖德处理伤口的契机,他闭上眼睛,逐字分析戴林暄今晚说过的每一句话,最后万分不爽地得出结论—— 戴林暄可能真是为了躲他才去的海外。 没有这个结论之前,一切都显得寻常,可只要从这个结论倒推,就能找出不少蛛丝马迹。 比如明明这两年戴林暄也有待在国内的时候,却宁愿住酒店都不愿意回家,而且两只手能数过来的见面次数里,他们好像从来没独处过。 当时只觉得外人没眼色,现在想来可能是戴林暄特意为之,避开了他们能独处的所有可能。 为什么? 像戴翊说的因为想上他?不想伤害,所以远离? 太矫情了,有点扯淡。远离了两年的结果就是回来第二天早上把鸟怼他嘴里? 戴林暄慢慢喝着红酒,目光一直落在赖栗搭在沙发侧边的手上。那圈镶着黑钻的戒指在光下熠熠生辉,引人夺目。 “搞定!大晚上让我跑这么一趟,回去还得半个多小时——”廖德给赖栗贴了块无菌敷料片,偏头看向水吧台,“戴总,我能留宿吗?” 戴林暄目光上移,冲赖栗扬扬下巴,笑笑:“问他,我也是客人。” 廖德看向赖栗。 赖栗拒绝得毫不犹豫:“不能。” 廖德就知道是这个回答,赖栗还没开口他就打算走了,多余问。 “真冷酷啊。”他扔下一盒无菌敷贴,哼了声,“既然谈恋爱了,可不能这么对人家,不然迟早抛弃你。” “麻溜滚。” 廖德一走,屋里又安静起来。赖栗转着手里的戒指,琢磨半晌说了句:“我今晚和你一起睡。” 戴林暄好整以暇道:“我只睡人,不睡觉。” “你睡试试,看我会不会把你捆起来。”赖栗眯缝着眼睛,“那天是看在你刚回来的份上才没跟你动手,不然……” 戴林暄从他说第一个字开始就起身倒掉了杯里剩余的红酒,朝卧室方向走去,经过沙发时,他伸手弹了下赖栗的额头,温声说:“下次有机会再陪你,今天有点累。” 一起闭眼休息而已,被戴林暄说得像要耗费很多精力。 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砰”,戴林暄带上了次卧的门。 赖栗在客厅坐了很久才回主卧,他很少回忆从前,可有些事情不用回想也会浮出水面,比如到戴家的前十年,他几乎不会一个人睡觉,戴林暄总会陪他,直到两年前出国。 两年时间,七百多天,足以赖栗习惯一个人的卧室,以及闭上眼后的黏湿,喧闹,冗杂在一起的窃窃私语,挥之不去的腐臭气味。 不过今晚有点不一样。 夜色越渐浓稠,两道交融的人影映在墙上。午夜的风吹来,窗帘呼呼作响,鼓鼓囊囊地仿佛藏着什么东西。 赖栗看清了,是一个倒立的人影。 不……对方没有倒立,是他躺在床上,被人咬住最脆弱的脖子动弹不得,只能仰头看向身后。 人影拨开窗帘,缓缓走入光下,这张脸和戴林暄长得一模一样……那俯在他身上吃他血肉的又是什么? 他下意识低头,还没看清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下巴,往后拨去,他不得不仰起下巴,对上戴林暄温柔似水的眼神:“小栗。” 他说:“你不是他。” 戴林暄问:“那我是谁?” 他说:“他不会这么叫我。”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只是你没有看清过。”戴林暄抓住他的手压在床上,不让他去抱另一个自己,用近乎蛊惑的语气说,“喜欢我带给你的痛苦吗?” 脖间撕咬的力道倏地加重,赖栗发出气竭的喘息,说不全一句话。 戴林暄俯身,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腕上压制倏地一松,赖栗趁机抬腿一顶,扣住身上人的肩膀往旁边一翻,成功调转了位置,他抓住对方的手腕擒在头顶,灯光透过臂弯照亮了对方的脸—— 两个一模一样的戴林暄,像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的影子。 一个予他疼痛,一个予他柔情。 坐着的戴林暄轻声说:“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怎么办?” 身下的戴林暄伸出舌尖,勾走了唇上的血:“如果不是谣言怎么办?” “如果哥哥就是个变态……”他们一人一句,温柔长叹,“我们的小栗要怎么办?” …… 赖栗猛得睁开眼睛,模糊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天刚蒙蒙亮,他张开五指挡住眼睛,晨光与戒指上的黑钻碰撞在一起,迸发出模糊的光晕。 于是清晨不再纯粹。 他做了个和往常不同的梦。 按照一般人的标准,这应该算个噩梦。 可他手伸进被窝挑起裤腰,摸到一手黏腻。 他没去冲澡,只是离开房间打开次卧的门,悄无声息地在窗边坐下,借着昏白的光亮直勾勾盯着戴林暄的脸。 第9章 “簌……” 戴林暄倏地睁开眼睛,圆月高照,银霜洒了满床。 腿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垂眸望去,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床尾被子里,伏在他身上慢慢爬来,头颅的弧度若隐若现。 过了会儿,一双突然冒出来的手反抓住被子边,往戴林暄脸上一扑:“哥,surprise!” 昏暗潮热的被褥下,赖栗与戴林暄四目相对,鼻息轻拂过脸颊,带起一阵痒意。赖栗小狗似的低下脑袋,用脸蹭蹭戴林暄的鼻尖,止痒。 戴林暄弹了下他的脑袋,刚酿起笑意,怀里倏地一空,被子轻飘飘地落下,只剩散在空气里的一句低语:“哥,我不想破坏你。” “咔。” 空灵的一声钟响,戴林暄再次睁开眼睛。床上的银霜已替换成了淡金色的阳光,钟表发出哒哒的步伐,迈向艳阳高照。 垂在额边的指尖动了动,蜻蜓点水般地划过鼻尖。 隔靴搔痒。 门外传来一些细碎的动静,不知道在做什么。戴林暄没有任何反应,就静静地看着时钟,目光随着细长的秒针顺时针转悠,一圈又一圈。 直到时针指向九,他才半阖眼皮,身体刚苏醒似的起了床。昨晚脱下的衣服已经被收走了,说明赖栗进来过。 对赖栗不设防是过去十年养成的习惯,早已成为一种本能。 戴林暄披上浴袍,拉开房门走出去。 “早。”赖栗正在水吧台旁边琢磨榨汁机,穿着白色t恤与露出脚踝的浅色牛仔裤,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戴林暄走过去,胸膛贴着赖栗的后背,若即若离的,他在榨汁机上轻触几下,顿时响起嗡嗡的启动声。 对于赖栗来说,这属于正常的接触范围,他问:“怎么睡这么少?” 戴林暄脚尖一转,拉开距离:“挺多了。” 昨晚回到公寓已经零点了,后来又折腾那么一通,将近三点才各自回房。戴林暄口中的挺多了就是睡眠不足六小时,以及眼睑下的淡青痕迹。 赖栗的打量太明显,戴林暄淡淡陈述:“你不也没睡多少。” 第12章 赖栗回答:“我年轻。” 被说老,戴林暄也不生气,只是意味不明地扫了赖栗一眼:“改天试试。” 赖栗眯了下眼,转移话题:“我让任叔给你送了套干净衣服来,昨天那套让带回去了。” 戴林暄笑笑:“这么细致?还真是长大了,让人有点不习惯啊。” 一觉睡醒,昨晚那个与过去相似的温柔灵魂又消失了,戴林暄重新噙起完美的笑意,像罩上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清,却读不懂。 “洗漱用品也带了一套,在卫生间里。”赖栗目光扫过戴林暄的鼻尖与嘴唇,眼神暗了暗,“漱个口吧,我做了早饭。” 戴林暄这下是真有点意外:“你做的早饭?” 赖栗毫不心虚地点头。 十分钟后。 戴林暄指着碗里的浅褐色汤汁,问:“虚心请教一下,这什么?” “中药。”赖栗半坐在桌上,一脚踏空,一脚虚虚点地,“我早起让家里厨房熬了两个小时,和衣服一起让任叔送来。” 戴林暄心平气和地说:“谢谢你啊,请问我生了什么需要喝中药的病?” 赖栗看着他,不说话。 戴林暄意识到什么,倏地笑了。他指指自己的嘴唇:“亲一下,我就喝。” “……”赖栗当然不可能亲,他可以纵容他哥失控的撕咬,原谅他哥一时上头拿他当宣泄欲望的工具人,但绝不可能和他哥接吻,这太过火了。 自打回国后,戴林暄有过很多次这样不符合以往性格的发言。例如戴翊生日宴第二天早上,揉着弟弟的嘴唇问“没吃够吗”,例如把体温计插进弟弟的嘴里,说“别咬碎了,会死”。 即便到了现在,赖栗也很难把这种堪称骚话的调|情与戴林暄放同一台天秤。 赖栗忍不住想,戴林暄在别人面前也发生了变化吗?还是说,这些与以往人设割裂的异常只暴露在了自己面前? “哥……”赖栗突然撑住戴林暄的椅背,弯腰凑近,“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我?” 听清问题的那一瞬间,戴林暄还挺平和,没有刺痛,没有怒意,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睛,觉得洒在赖栗发间的阳光有点过分苍白。 真是恶劣啊,赖栗。怎么做到用无辜又好奇的表情问出这个问题? 可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佛说善恶有报,果真是有道理的。他一手纵养出的恶劣,最终还是化为了一根金刚杵正入他眉心,耻笑他的愚痴和罪恶。 “有区别吗?”戴林暄垂下眼皮,将碗里的中药一饮而尽,轻描淡写地问,“对你来说重要吗?” 赖栗皱了下眉,那种自戴林暄回国以来就一直存在的怪异感又漫上心头,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这些事正一步步腐蚀他哥的肉|体,拉扯着他哥的灵魂不断下坠。 戴林暄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擦嘴角:“谢谢款待。” 赖栗仍然撑着他的椅背,变相限制了他的起身。 “这位年轻的大学生,我得去公司了。”见人还是不动,戴林暄扣住赖栗的后颈压向自己,直至近在咫尺,他一边缓缓侧头,一边轻声细语,“还是说,你想检验一下中药有没有效果?” 唇温交缠之前,赖栗松了手,还予戴林暄自由。 他声音有点闷:“我真的做了早餐。” 戴林暄也松开了他后颈,态度平和:“哪呢?” 赖栗微微扭头,戴林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厨房导台,餐盘里,两块黑糊糊的面包夹着焦黄的鸡蛋。 赖栗有些不爽:“没注意时间,就成这样了。” 戴林暄看了眼时间,去厨房下了两碗面。他给赖栗煎了颗新的蛋,形状色泽都完美,随后又把赖栗煎废的那颗放进碗里。 赖栗看不下去:“别吃了。” 戴林暄浅尝了一口,又放下:“以后别做了。” “……” 和出生优渥却十项全能的戴林暄相比,贫民窟出生的赖栗更像从小养尊处优的废物。 戴林暄两三口吃完焦到发苦的煎蛋,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他习惯性吃完东西先擦嘴角,并妥帖地嘱咐:“记得跟辅导员请假,这两天少运动,也少喝酒。” 翻译过来就是,不要出去鬼混,毕竟身上有伤。 赖栗将完美的煎蛋一口咬下:“那不如你亲自看着我。” “我今天行程很满,这个点还在和你吃饭已经算消极怠工了。”戴林暄走向沙发,拿起干净衣服走进卧室,随意道,“自己玩吧。” 赖栗毫无界限感地跟到门口,看他哥换衣服:“我和你一起去公司。” 戴林暄微顿,就算赖栗最黏戴林暄的那几年,也极少会跟着他一起上班,毕竟实在枯燥无聊。 他褪下浴袍,说:“*下午还有一场慈善拍卖会。” 赖栗从来都觉得肉|体恶心,唯独戴林暄让他觉得是神明的鬼斧神工之作,身体曲线的每一道转弯都那么恰到好处,优美流畅。 “一起。”赖栗想了想,补充道,“我不会惹麻烦。” 戴林暄压根没把这句保证放在心上:“没给你定制礼服。” 赖栗无所谓:“你穿得体就好了,我穿什么不重要。” 戴林暄微微回首,用余光看着他:“拍卖会场在‘赛博城’。” 赖栗微微一滞,随即就面色如常地说:“那正好,旧地重游也算一种乐趣。” 戴林暄没再推拒。 十二年里从来都是这样,赖栗想要,赖栗得到,这次也不例外。 车子并没有驶向戴林暄自己创办的万利影业,而是去了戴氏集团园区。出任集团董事并非铁板钉钉的事,在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有可能,需要戴林暄竭力争取。 行程过半时,戴林暄突然让刘曾停车去老地方买东西。 片刻后,刘曾回来了,将一个热腾腾的盒子递给戴林暄,又被戴林暄递给赖栗。 赖栗闻着味就知道是什么了,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只见盒子中间贴着商品标签:爆炒栗子。 确实爆炒,热得烫手。 戴林暄靠着车窗,托起下颌,微微笑着:“早餐的回礼。” 第10章 赖栗捏着一颗板栗,面无表情:“我还没说那是什么中药方子。” 戴林暄不在意地说:“是什么我都已经喝了,就是有砒|霜这会儿也该发作了。” “林暄这话过了,哪里舍得给你下砒霜呀。”刘曾还以为他们兄弟在开玩笑,“小栗知道你这两年在国外休息不好,特意找黄老医生开的安神方子。” 刘曾两年前跟着一起去了国外,自然清楚戴林暄的作息,赖栗问起的时候也没隐瞒。作为身边人,他比外人更清楚这两兄弟的感情,说是亲密无间、耳不离腮也不为过。 而黄老是戴家老宅的一名住家中医,水平很高,他开的方子总是很管用。 戴林暄勾了下嘴角:“我还以为是治什么疑难杂症的方子呢。” 刘曾笑起来:“你又没生病,要那种方子干什么。” “怎么没有,同性……”戴林暄话没说完——赖栗往他嘴里怼了颗剥好的栗子。 刘曾没听清,瞥见后视镜里的互动也只是摇头感慨感情真好,比亲兄弟还像亲兄弟。 戴林暄盯着赖栗,慢慢咀嚼,像为了不放过每一丝细腻香糯的口感。 “多剥点。”他声音带着笑,眼里却一片冷清,“吃着东西才没空说话。” 赖栗深吸口气,不发一语地剥起板栗,一颗一颗地扔给戴林暄。进了集团园区,一盒板栗刚好消磨干净。 今天的小陈老板有失水准,栗子炒糊了,涩嘴。 那为什么还要吃呢。 戴林暄近乎漠然地想,明明不是他主动吃的。 喂完就跑,哪有这么好的事。就合该在他身边剥一辈子,哪怕不甘愿,觉得恶心,手剥出血,也得继续,直至葬进坟墓里。 下车的时候,赖栗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哥,你别闹。” 赖栗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对戴林暄说出“别闹”这两个字,像渣男哄骗女友的下作戏码。 虽然同性恋对于他们这个圈子不算多稀奇的事,但绝对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搞搞漂亮的小男孩是种消遣,是娱乐,唯独不可以是正道。 这些年里,豪门、世家圈子里没少爆出相关新闻,可无一例外都是丑闻,闹出人命都不算罕见。 无论戴林暄过去的风评有多好,只要他跟同性恋三个字沾上关系,就好比赤手空拳地站在大街上,谁都能往他身上泼粪。 “无论你是不是真的,以后能不能改……”赖栗顿了顿,“都不能让别人知道。” 戴林暄往前走,没有回头。 玻璃移门感应到了人,自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几个高管迎面走来,笑着招呼:“林暄。” 戴林暄颔首,停下与之寒暄了几句。 集团总部的高管都很年长,资历、股份摆在那,有些甚至就是戴姓,面对戴林暄都端着长辈的架子,拿着说教晚辈的态度。 赖栗手插兜里,等在一边。 他们聊完,话题还是对准了过来:“小栗站那么远做什么?脖子怎么受伤了?” 叫得可真亲热,实际上这些人赖栗都认不全,最多每年的宴会上见个一两次。 而赖栗又是个不记事的人。 可戴林暄在,赖栗还是给足了面子,喊了几声叔叔、伯伯,并略过脖子上的伤不作回答。好在这些人也并非真的关心,说了几句场面话、装模作样问了几句学业相关就告别了。 戴林暄站在电梯口,唤道:“赖栗。” 赖栗不满于这个称呼,没有应声。 对于他之前说的话,戴林暄给出了回应:“我什么取向,和谁在一起,最后会沦落到什么样的结果,都是我自己的事。” “……”赖栗深深地皱起眉头。 这段话令他不舒服的点很多,最不能忍的就是“沦落”这个词,仿佛戴林暄已经知晓自己不会再有什么好结局。 “你不会想说你的事和我没关系吧?你不好,我也不会好的。”大厅里来往的员工很多,赖栗舒展眉头,笑着像聊家常,“哥,我希望你的人生光明坦荡。” 第13章 戴林暄偏头对上赖栗认真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身前的高级职工专用电梯突然“叮”了一声,机械的女声从内部传来:“一楼到了。” 电梯门朝两边拉开,里面已有两个乘客,应该刚从地下层上来。 其中一位站在侧后方,抱着文件,电梯门开的时候还在报告工作,看清门外人的一瞬间,她声音一顿,唤道:“戴总。” 另一人显然是她的上司,着一身浅灰色西装,一手插在兜里,另一手自然垂在身侧,披肩的短发显得干净利落,眼角皱纹完全挡不住五官的艳丽。 即便外人在这里,也能一眼看出戴林暄就是和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空位。 刚要说的话散在了唇边,戴林暄唤道:“蒋总。” 公司内部无亲戚,再亲密的关系都要唤其职称。 戴林暄平静地走进去,转身看着电梯外的赖栗。 短短几秒的时间被无限放慢、拉长,仿佛有阵看不见、摸不着的雾气顺着浑身毛孔钻入血管,丝丝缕缕地向心脏汇聚,防无可防,以至于心脏的搏动都变得模糊,鲜红的血肉也苍白起来。 戴林暄半垂着眼皮,余光是母亲戴着玉镯的苍白手腕。 早就光明不了了,早就……无处坦荡。 “干妈。”赖栗走进去,语气礼貌而正式。 虽然赖栗名义上被戴家收养,但其实和其他戴家人接触并不多。蒋秋君在他来戴家的那年开始接替了丈夫的位置,周围尽是豺狼虎豹,稍有不慎就会被吃干抹净,自然也没多少时间和儿女相处。 戴林暄见不到她,赖栗就更难见到了。 蒋秋君扫来一眼:“脖子怎么了?” “刀划伤了。”赖栗没有撒谎,只是隐瞒了一部分。总不好告诉蒋秋君,纱布下面是你儿子整齐狰狞的牙印,跟被僵尸咬了似的。 蒋秋君收回目光,没追问:“不要因为一时上头让自己陷入危险。” 赖栗点头:“知道了。” 戴林暄弯了下眼角,嘲笑他难得的谦卑。 显示屏上的数字快速往上攀登,中途有人进来,有人离开,都是客客气气一句“蒋总、戴总”,再打几句没意义的官腔,到合适的楼层离开。 气氛异常怪异。 赖栗不怎么关心戴家的事,却也能猜出这和即将召开的董事会有关。戴林暄一旦正式进入董事会,那蒋秋君对戴家的控制将达到更深一层。而正式结果出来之前,这些中立的元老、高管不敢轻易站队。 电梯提示音响起:“二十五层,到了。” “他在会客室等你。”蒋秋君突然开口,“小栗就别跟着了。” 赖栗眸色微动,“他”是谁? 戴林暄显然知道自己要见谁,没有表达任何疑问:“左转走到尽头是我办公室,去那边等我。” 赖栗说好,他知道他哥最近才在集团挂了副总的职称,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戴林暄走了两步,突然被蒋秋君叫住:“林暄,我不是一定需要你的助力。” 戴林暄顿了顿,没有回头,推开层层玻璃门进去了会客室。 逆光之中,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朝戴林暄招招手,示意他俯下身来。 赖栗眯缝了下眼睛,竟然是戴松学,难怪蒋秋君不让他跟着。这老头是戴林暄的爷爷,非常不喜欢他,不过明面上还过得去。 戴松学退休多年,偏瘫多年一直坐轮椅,怎么会到公司来见孙子,直接叫去戴家老宅不好吗?除非有什么必须要在公司进行的谈话…… 或者戴林暄一直刻意不见他,就像这两年去国外躲着自己一样。 蒋秋君那句“我不一定需要你的助力”又是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蒋秋君的声音:“小栗,来我办公室。” 赖栗心口一跳,面上倒是如常。 蒋秋君突然叫他过去总不能是话家常,要么叮嘱他不要在这个节骨眼给戴林暄惹麻烦,要么……她知道了戴林暄的性取向,甚至知道自己的儿子可能喜欢养子,准备予他敲打或警告。 短短半分钟的路程,赖栗心里窜过了各种可能性以及应对方式。 然而蒋秋君只是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合同,递给赖栗:“最近太忙,一直没时间给你。” 赖栗接过看了眼,是一份价值八位数的购车合同。 “步入大学的礼物。”蒋秋君言简意赅道,“玩乐可以,注意安全。” 赖栗收下了:“谢谢干妈。” 蒋秋君是个体面的人,虽然她和赖栗毫无瓜葛,亦没有感情,但每年还是会让秘书置办生日、节日礼物。赖栗这些年做过的荒唐事不少,她也没当面说过一句重话。 即便如此,赖栗依旧不喜欢这个女人。 尽管除了戴林暄,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可以归为他不喜欢的范畴,但蒋秋君不太一样……赖栗与她,就像毒蛇遇到了鹰。 如果换作从前,哪怕这只鹰不会攻击他,哪怕胜率极其渺茫,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伺机注入毒液将其绞杀,直到隐隐绰绰的威胁感彻底消失。 可这是戴林暄的母亲。 于是赖栗只能尽力伪装,按耐住厮杀的欲望。 蒋秋君站在落地窗边,迟迟没听到赖栗离开的声音,也没下逐客令:“林暄这两年在国外怎么样?” 赖栗眸色微动……蒋秋君这两年和戴林暄的联系似乎也不多,并且她们母子之间应该有所隔阂,否则哪里需要通过他了解这些事。 “挺好。”他说。 “挺好?我还以为你们无话不说。”蒋秋君面向窗外,“怎么好得了。” 她的语气很淡,没有讥讽,没有关心,只是陈诉事实。 赖栗背过手,轻握了下拳,放轻语气克制道:“为什么不能好?” 蒋秋君抬手,抚着旁边桌上的节节高升:“你在林暄身边最多,应该很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赖栗的目光落于她指尖,竹子挺立于净水中,常青、纯粹。 蒋秋君缓缓道:“有时候我会奇怪,在戴家这样的深宅大院里,没人刻意引导,他怎么就养成了那副玉洁松贞的性子。” 赖栗说:“好人自会向好,恶人自会向恶。” “那你呢,是好人还是恶人?”蒋秋君从容转身,“外人都说林暄是璞玉,你是嵌在玉上的唯一瑕疵,迟早会把他坑死。” “你也这么觉得。”赖栗冷静地与她对视。 “恰恰相反。”蒋秋君折了一根竹节放在手里把玩,“最容易被毁掉的是白纸,最容易被折断的是单支竹子,有些玉沾点灰——是好事。” 赖栗沉默了会儿:“这是当初你没阻止大哥收养我的原因?” …… “赖先生身段好,这套就不错,尺寸很贴。”妆造师笑着说,“虽然不是高定,但还没人穿过。” 戴林暄不可能真让赖栗穿t恤牛仔裤参加下午的拍卖会,定制是来不及了,只能找套现成的礼服。 妆造师眼光很好,给赖栗挑了套正黑色西服,里面搭了件花色衬衣,赖栗身段笔直,又被精养了十二年,穿什么像什么,仿佛本就是出生优渥的公子哥。 戴林暄坐在沙发上,曲起手指抵着额头,噙着淡淡笑意看赖栗:“这套确实不错。” 赖栗回头瞥了眼,对妆造师说:“你出去吧。” “好。”妆造师体贴道,“领带都在这边抽屉里,戴先生知道的。” 等试衣间只剩下他们两个,赖栗冷不丁地说:“很难看。” 戴林暄没反应过来:“嗯?不难看……” 赖栗说:“你笑得很难看。” 其实换做旁人根本不会发现戴林暄与平日有什么区别,只是赖栗对戴林暄的情绪变化太敏感。 半晌,戴林暄叹息一声,扬扬下巴:“过来。” 赖栗走到沙发跟前,俯视他哥:“为什么见了戴松学心情不好?” 戴林暄干脆了当:“不想告诉你。” “……” 见赖栗难得噎住的样子,戴林暄真心实意地笑了好一会儿:“裤子,脱了。” 赖栗脸色陡然一沉:“戴林暄——” “这件衬衣料子不好,太皱了,需要衬衫夹辅助。”戴林暄指尖轻点赖栗的大腿,好整以暇地说,“脱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第11章 赖栗定定地看了戴林暄半晌,眼底的暴躁不知怎么的忽而散了。 “行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对衬衫夹扔向沙发,“我没戴过,你要履行一下做哥哥的教养义务吗?” 衬衫夹落在手边的瞬间,戴林暄猛得甩开手,仿佛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 赖栗脱了西裤甩沙发上:“快点。” 好半晌,戴林暄才拿起旁边的衬衫夹给赖栗扣上。 “太紧了。”赖栗拧了下眉。 “太松走路的时候会有形状。”戴林暄垂眸捏开夹子,悠悠道,“到时候整个宴会厅的人都会知道我们赖少喜欢戴衬衫夹……” 赖栗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这么激动做什么。”戴林暄拍了下赖栗的右膝盖,示意他抬起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知道了也没什么。” 戴林暄语气戏谑,眼神与手却非常规矩,一点多余的触碰都没有。 赖栗看着他哥的头顶,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就要碰上后脑勺的一瞬间,两边腿上的衬衫夹都固定好了,他哥直起身体,往后靠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 戴林暄没注意,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想庄重点就去挑个领带,想松弛点就保持现在这样。” “……”赖栗裤子还没穿。 他要保持现在这样,恐怕不止拍卖会场都进不去,明天整个诞市的报纸、各大新闻头条也都得是他。 戴林暄又回到了原来的姿势,胳膊肘撑于沙发扶手,托着自己的下颌。只是这次他的目光并没有专注于赖栗,而是虚虚地望着空气中某个点。 赖栗打断他的神游:“想什么?” 第14章 戴林暄不自觉地曲起手指,剐蹭了两下脸侧:“想起来给小时候的你……洗澡。” 很多长辈都喜欢类似“你小时候怎么怎么样,我还抱过你呢”的发言,不过戴林暄却从没说过。也许他还不算长辈,也许是因为赖栗即便到了戴家,最开始的那几年也并不好过,很久之后才变回正常小孩。 赖栗问:“好洗吗?” 戴林暄笑起来,眉眼间染上了几丝不含杂质的温情:“你自己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可以说是最难养的小孩了,不过我也只养过你一个,不好比较。” 赖栗说:“记不清了。” “小白眼狼。”戴林暄唔了声,起身朝外走去,“我打个电话,外面等你。” “给你五分钟打腹稿,别想骗我。” 赖栗还没忘自己为什么要戴这紧绷绷的衬衫夹,存在感强得像绑了根绳子。他第一次了解衬衫夹并非是什么礼仪课或正儿八经的科普,而是景得宇想发别人却错发给他的一条黄漫。 漫画里的主角膝盖打开,跪在地上,只穿了件黑色衬衣,下装不知所踪,大。腿肉被衬衫夹勒得微微凸起,小腿穿着西装袜,往上一点是黑色袜夹。 当时的赖栗嗤之以鼻,觉得漫画作者一点常识都没有,男人的腿能勒成那种丰腴的样子,只可能是超高体脂大胖子。 可如果把那套装扮代入戴林暄身上,或许会比漫画里更加涩情……不过他哥还是更适合白色衬衣,最好布料柔软些。 赖栗端起茶几上的水一饮而尽,走出试衣间却没看到戴林暄的身影。 妆造师迎上来:“赖先生——” “我哥有没有……”赖栗顿了顿,“算了,给我倒杯水吧。” 他本来想问问戴林暄有没有戴过衬衫夹,可如果得到确定的答案,就说明他哥不仅戴过还被人看到了,那他可能会想干点刑法上的事。 妆造师将水递给他,随口说:“戴先生在卫生间。” 赖栗眼皮一跳,接水的手往回一缩,杯子差点砸在地上,幸好妆造师眼疾手快地抓稳了:“赖先生……” 赖栗充耳不闻,直奔卫生间。介于戴林暄回国后的种种反应,赖栗有理由怀疑他又憋着了。 没走几步,赖栗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戴林暄背对他站在洗手台前,应该是在洗手。 赖栗往后退半步,借着走廊墙壁挡住自己。 戴林暄这手洗了很久,动作幅度并不大,镜子里的身影被他自己遮了个干净,只能隐隐绰绰地看见一截冷白的脖子,被西装与发尾截断。约莫是想到了那些黄漫,赖栗再看他哥黑是黑白是白的背影,竟然觉得绮丽勾人。 他哥衣冠楚楚的表象下也藏着一对衬衫夹吗?每年要出入那么多次正式场合,每次都会戴吗? 赖栗试图从记忆中搜寻相关画面,还好一无所获。也许是有黄漫的先入为主,他总觉得这东西不正经,与他哥的矜贵雅致并不相配。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戴林暄头也不回地问:“好了?” 赖栗不喜欢镜子,但喜欢镜子里的戴林暄,完美,赏心悦目,最重要的是不会被外物污染,不会被轻易破坏。 可走近后才发现,此时映在镜子里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赖栗心脏猛得一跳,快步上前抓住戴林暄的胳膊:“你不舒服?” “胃有点难受。”戴林暄抽出胳膊,不怎么在意,“早上吃坏肚子了吧。” 赖栗自然认为是自己的锅,不悦道:“都说不要吃那颗蛋了。” “你煎的第一颗蛋,还是想尝尝。”戴林暄弹了下赖栗手背,“以后你求我都不吃。” “我不求你。”赖栗扯动嘴角,真有那么一天,他不会用求的。 戴林暄拖着尾音嗯了声,敷衍得很明显,看来真的很不舒服。 赖栗大步走向停车场:“先去医院。” “没那么严重。”戴林暄弯腰上车,闭着眼睛开始小憩,“休息会儿就好。” 赖栗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扭过他的脸:“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戴林暄没有睁眼,抓住他的手放身侧拍了拍:“下午这场拍卖会是集团基金会主办的,我算东道主,不能缺席。” 赖栗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对于他们这些豪门世家子弟而言,风评是继实力之外第一重要的东西。 戴林暄毕竟出国了两年,期间几乎淡出了公众视野,如今刚回来半个月,又即将面临集团新董事票选,自然需要在媒体面前公开露个面,让外人重新拾起印象。 戴翊生日宴那次不算,不够正式。 “那就死撑着?” “我说了,没那么严重。”戴林暄语气很轻,头偏向那边车窗,只留一截削瘦的下颌线对着赖栗。 赖栗皱起眉头:“戴林暄,你这两年有好好吃饭吗?” “嗯。”戴林暄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因为要去拍卖会,刘曾换了辆集团的商务车,听不见最后面的他们在说什么。赖栗提高声音:“曾叔——” 戴林暄只得回头,叹了口气:“这不活着吗。” 赖栗胸口剧烈起伏了下,脸色沉得厉害:“活着就行?” 戴林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在赖栗以为戴林暄又要说“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对你来说重要吗”这种屁话的时候,竟然听到了正常的回答。 “一日三餐,基本准时准点,不重油也不重辣,除非应酬,很少喝酒。”戴林暄说,“满意了吗赖少?” “……别这么叫我。” “叫什么都不满意,可真难伺候。”戴林暄半眯着眼睛,“我叫你哥行不行?” 赖栗心里漫起一股无边的焦躁,寻不着源头。他们该有一个更亲近的称呼才对,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叫的“小栗”,或别人戏称的“赖少”,或直呼大名。 戴林暄与赖栗黑沉的目光对视半晌,有些字眼到嘴边了又随风散去。他花了半分钟,将脸上露出的淡淡倦意与病色收敛干净:“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见到爷爷不高兴吗?” 赖栗面无表情。 戴林暄自顾自地展开话题:“你觉得他对我怎么样?” 赖栗语气不好:“谁记得。” 应该是好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戴林暄的出生宴,百日宴,成人礼,除开最近两年的生日宴都办得最精细风光,前人比不上,后来出生的小辈们也无法超越。 也许是隔辈亲,也许是近两代子孙里,戴林暄是最谦逊温良的那一个,除去十八岁那年突然执拗地要养赖栗以外,没有任何可以诟病的地方,不喜欢他才不正常。 所以戴林暄轻而易举得到了戴松学的喜爱与看重,三十年来从未变过。 戴林暄说:“我这一辈堂姊妹表姊妹共十七个,只有我从出生起就被他带在老宅教养,一直到他身体出了问题。 “那几年集团出现了很严重的资金周转危机,他每天日理万机,却还能抽出空给我带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他总跟我说,做人要有良心,要识大体,辩善恶,明是非。” 戴林暄语气悠悠,听不出是怀念还是参杂了别的意味。 赖栗想起蒋秋君说的那句“在戴家这样的深宅大院里,没人刻意引导,他怎么就活成了那副松贞玉洁的性子”。 她的话和戴林暄的自述发生了些许冲突,这不是有人引导吗。 赖栗问:“为什么不想见他?” 戴林暄挑了下眉:“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一个偏瘫老头都跑公司来找你了,难道不是因为你躲着他?”赖栗很难不去讥讽,“就像你躲我。” “如果你是指出国的这个决定,那还真跟爷爷没太大关系。”戴林暄勾了下嘴角,“你全责。” “……” 戴林暄没有掰扯这个的意思,继续说:“不过我也确实不想见他。” “为什么?他不是对你很好?” “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没脸面对。”戴林暄垂眸笑笑,“我那段时间特别……懦弱。” 赖栗指尖动了动,有些不能忍受戴林暄这么评价自己。 戴林暄说:“虽然当只缩头乌龟很不道德,没有责任心,但起码可以暂时缓口气。怎么办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想着,缩着吧,能缩多久是多久。” 这太不像戴林暄的性格了,赖栗按捺着,尽可能让语气不那么具有逼迫性:“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次过了好久,戴林暄才缓缓开口:“爷爷告诉我,我母亲是父亲车祸成为植物人的罪魁祸首。” 赖栗并不惊讶,只觉得微妙,短短一句话,戴林暄卡顿了好几次,虽然并不明显。 而且自十二年前戴恩豪刚车祸开始,就一直有蒋秋君谋杀亲夫夺权的传闻,多年来经久不息,连赖栗都时常听说,戴林暄没道理两年前才良心过不去、没法面对戴松学。 “就这样?”也许是赖栗太没道德,竟觉得就算真是蒋秋君害丈夫成为植物人也不过如此。 “爷爷拿到了证据。”戴林暄说,“当年父亲出事坐的那辆车在公司名下,而公司所有车辆的保养与维护都由一家车厂承包。爷爷查到,母亲与那家车厂有私下的资金往来。” “这也只能证明你妈和车厂有私下的经济往来。” “是啊,这份证据并不能直接给母亲定罪。”戴林暄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所以他把这份证据给了我,要我去检举母亲。” 赖栗指尖一紧,不由自主掐进掌心,眉眼蒙上了深沉的阴影。不管戴恩豪的车祸是不是蒋秋君所为,戴松学这种要孙子举报儿媳的行为都算得上其心可诛,就算不成功也能离间他们母子。 最重要的是,戴松学明明知道戴林暄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这件事的结果如何,戴林暄心上都会出现裂痕,可那老头依然选择这么做。 他对戴林暄造成了破坏。赖栗有些不能忍受。 戴林暄没注意到赖栗的反常,思绪回到了两年前的夏天。 那天阳光不错,盘踞在戴家老宅的鸟叽叽喳喳地叫唤,特别吵。当时戴松学坐在轮椅上,就剩半边胳膊还能动,力气却很大,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要他蹲下来听自己说话。 偏瘫多少影响了戴松学的说话功能,吐词特别费劲,有点含糊不清。 “不过那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他开了个头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戴林暄模仿着戴松学的腔调,“他说,林暄啊,做人要有良心,要识大体,辨善恶,明是非。” 赖栗感到说不出的恶寒,他等了会儿,却没听到下文。 “后来呢?” “后来就出国了。” 赖栗皱着眉头,快速回顾了一遍戴林暄的陈述,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如果只是这样,按戴林暄过去的性子,哪怕难以接受、痛苦万分,也会尽全力去调查父亲车祸的真相,在拿到证据后将犯罪者送进监狱,即便那是他的母亲。 可戴林暄竟然直接不管不顾地逃避了。 赖栗眯起眼睛:“你是不是瞒了什么……” 戴林暄和他同时开口:“刚出国那段时间,你一个电话都没打来,我想着,你大抵也不在乎……” “我是气你抛下我一个人走了!”赖栗咬牙切齿地打断,“我哀求过你多少次,你都不同意我和你一起出国,找各种理由敷衍我!你喜欢——” 第15章 理智崩塌前一刻,赖栗终于想起车里还有个司机,他堪堪停下嘶吼,平息片刻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你喜欢上自己的弟弟,是我的错吗?” 窗外折射进来的阳光刺痛了戴林暄的眼睛,车内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车早就停了,刘曾一开始被赖栗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一跳,就没说话,直到感觉后排没了动静,才试探地打破僵局:“林暄,小栗,会场到了。” 第12章 赛博城,一片被誉为人类科技之光的8d悬浮区。尽管只有5000亩,约莫一所大学的占地面积,也足够令人震撼了。 空中到处都是连接高楼的长廊,以及穿插交错的缆车轨道,色调也极具人们想象中的霓虹风格,晚上前来更加炫目。 而十二年前,这里还是诞市最大的贫民窟,肮脏,腐臭,充满令人作呕的气息,下贱的鸡鸭与犯罪分子无处不在。 赖栗也是其中一员。 直到戴氏集团投入大量资金,拆掉了充满裂纹的老破居民楼,配合政府抓获了一批批罪犯,安置了大量无业游民与违法行业从事者,才彻底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 这其中的艰难险阻没法用一两句话说清,光是前期拆迁、遣散‘居民’就花了足足三年,期间,作为项目负责人的蒋秋君遭遇大大小小的袭击共计二十三次。 随后又是漫长的五年,赛博城终于竣工,开放不到半年就火遍全球,无数游客闻名而来,给戴氏集团创造了难以想象的庞大利润。 “戴先生,赖先生,这边请。”工作人员引领两人来到vip电梯口。 戴林暄偏头:“宴会结束后想出去转转吗?” 赖栗眉眼微垂:“不了。” 戴林暄说好:“不想待了就让曾叔送你回去。” 电梯是二百七十度观景,能将赛博城中心区域的景观一览无余,第一次来这的人往往会有种穿越未来的错觉。 而赖栗无动于衷,只是盯着倒映在电梯玻璃上的霓虹灯光。 人故地重游时往往爱感叹一句“物是人非”,到他这里竟是截然相反。 “你来过多少次?”他突然问。 “记不清了。”戴林暄说,“一年总要跑几趟。” 毕竟赛博城是戴氏集团的标志性项目,戴家主办的很多宴会地点都在这边,踏足这片区域是不可避免的事。 赖栗则不同,自十二年前离开,这是他第一次回到这片土地。 周围的景观确实陌生,在这的记忆却清晰如昨。 眼前明明是光怪陆离的赛博城,观光玻璃外的连廊于空中纵横交错,人满为患,但赖栗的耳边却只有癫狂的欢呼喝彩,层层叠叠的,空气好像也变得潮热黏湿起来,尿骚、汗臭味与廉价的酒精尽数挥发,全都扑向了他鼻间。 眼前的镜面好像倒映着一个模糊瘦小的人影,歪着头,嘴巴张张合合:“你回来了……小蟋蟀。” “赖栗?” 另一个称呼同时响在耳边,好像一瞬间给他耳朵蒙上了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昔日的喧嚣与恶心。 他碾了下指尖,偏头看向戴林暄:“你说什么?” “记得看拍卖的藏品*册子。”戴林暄此刻就像一个普通的兄长,“还没来得及送你开学礼物,今天随便挑一个。” 他好像已经忘了车里的对话,忘了赖栗意难平的质问。 那会儿,赖栗分明在戴林暄脸上看到了一丝扭曲的痛苦,可一下车,这些真实的情绪就连带着他的病色一起尽数消失,又变回公众眼里从容温良的戴家大公子,好像身体与心脏都不曾有过裂痕。 “哥。” “嗯。” “拍卖结束后我们聊聊。”赖栗不是在征求意见,“开诚布公地聊,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把所有事情说开。” “比如?” “比如家里除了你说的那些还发生了什么,比如你为什么……”赖栗看了眼监控,喜欢我三个字湮没在唇边,“比如以后打算怎么办。” 戴林暄注视着前方,观光玻璃外的光景快速下降,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好啊。” 聊完可就回不去了,无药可救的小混账。 宴会厅在大厦顶层,拍卖会还没开始,来宾可以自由活动,跳跳舞,喝点酒,或来到落地窗旁俯瞰这片未来之城,与同伴高谈阔论。 还没入场,优雅舒缓的钢琴声就传了出来,戴林暄拨了下赖栗的衣领,说:“不嫌枯燥就跟着我,无聊就去周围转转,你的朋友们也在。” “嗯。” 赖栗早就习惯了,不管什么样的活动,戴林暄这样的身份从来都是焦点所在。 果不其然,戴林暄刚踏入宴会厅就吸引了形形色色的注目,身前再没空过人。能来这的宾客在诞市多少有点身份地位,谁都想在这位戴氏准继承人面前混个眼熟。 赖栗还看到了贺书新的大哥贺寻章,按说贺书新住院二十多天也该出院了,今天却没到场。 不过可以理解,出了那样的事,贺家一定会避免贺书新再次与他碰面……免得再被当众揍一顿,又进医院躺一月。 作为贺家大少爷,贺寻章同样引人注目,他游刃有余地应付完各路人马,朝着赖栗走来,顺路从服务生托盘里拿过两杯香槟:“小栗,好久不见啊。” 赖栗无视他递来的香槟:“我们很熟?” 贺寻章失笑:“多交往几次自然就熟了不是吗?你是林暄的弟弟,自然也是我的弟弟……”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想当我大嫂。”赖栗混不吝惯了,什么话都敢说,“可惜了,我哥不喜欢男人。” 贺寻章无奈道:“小栗可真会开玩笑。” 赖栗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这些世家子弟天生就擅长谈天说笑,只是用来应付赖栗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发现里面藏满了一排锋利的刀片。 “上次是书新不懂事,我作为大哥替他给你道个歉。”贺寻章干脆直奔主题,再次递来香槟,“小栗别放心上。” 赖栗往贺寻章身侧错开一步,抬手搭在他肩上,状似亲昵地握了握:“你放心,我会把他放心上一辈子……直到他死。” 余光里,戴林暄打发了身边人,脚尖一转朝他们走来。赖栗适时地后退一步,眉眼低垂:“哥。” “……”贺寻章肩膀疼。 戴林暄站得比赖栗靠前一些,拦截了贺寻章手里的香槟说:“小栗身上有伤,不好饮酒,我替他喝也是一样。” 贺寻章仿佛才看到赖栗脖子上的纱布,恍然道:“这倒是我疏忽大意了,你喝当然……” 赖栗夺过酒杯,手腕一翻,把香槟倒进了过路的服务生托盘里,微微一笑:“我哥胃不舒服,恐怕无福消受了。” 贺寻章脸色不变,关心道:“那确实不方便喝,林暄吃过胃药了吗?” 戴林暄颔首:“令弟还好吗?” “恢复得不错,回到家又被爸妈教育了一顿,也是知道错了。”贺寻章语气真挚,“希望小栗能不计前嫌,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断在这里实在可惜。” “确实,最好能跟我游手好闲一辈子,免得和你争家产。”赖栗嘴角挑起漫不经心的笑,压根不知道虚与委蛇四个字怎么写,“怎么办?我突然有点同情他了,毕竟不是每个哥哥都是好哥哥。”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戴林暄瞥来一眼,顿了一秒才一巴掌拍向赖栗的后脑勺,轻飘飘的,连根头发都没带下来。 “天天胡说什么?”戴林暄不咸不淡地批评了句,“小栗还小,不懂事,贺总别计较。” 贺寻章:“……” 嗯,一米八几,还小。 “林暄,寻章。”侧方,一对男女朝他们走来,“小栗也在啊。” 贺寻章拾起笑容:“文海。” 霍文海跟他碰了碰酒杯,介绍起旁边的女人:“我妹妹,霍双,和你大哥一样刚从国外回来。” 这句话显然是对赖栗说的,在场所有人只有他不认识霍双。不过霍家小儿子霍斐算是他的酒肉朋友之一,偶尔会提起这位姐姐。 霍家明面上三个孩子,上面一对双胞胎,也就是霍双和霍文海,最小的就是霍斐。 据霍斐说,十二年前霍双突然叛逆期,闹生闹死就是要出国学音乐,这么多年一直没回来。 如今的霍双倒是看不出一点叛逆的影子,一身米色长裙,清雅端庄,她说了句好久不见,视线便落在赖栗身上。 戴林暄介绍道:“我弟弟,赖栗。” “听小斐说起过。”霍双笑了笑,“他的好朋友嘛。” 赖栗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霍文海突然问:“曲子好听吗?” 贺寻章恍然大悟:“原来刚刚坐在钢琴前的人是双双?难怪我觉得眼熟!” 赖栗眸色微动,十几年未归的世家千金在别人家的场子卖艺……看来目标是他哥。 霍双莞尔:“十几年不见,认不出来也正常。” 赖栗的目光在霍双脸上转了一圈,心里没什么滋味。他拍了下戴林暄胳膊,轻声喊:“哥,我出去透透气。” 戴林暄抬手捏捏他后颈:“脖子还有伤,别喝酒。” 赖栗哦了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贺寻章目送赖栗离开:“林暄,你这弟弟越来越有个性了。” 戴林暄的视线扫过赖栗前进的方向,那边有几道熟悉的身影。半晌,他收回视线,噙着温和的笑意:“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还请贺总多担待。” 贺寻章摇头叹气:“你啊!” “小栗多好啊,我弟要有小栗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霍文海话锋一转,“咱们好不容易有时间齐聚一堂,找个地方叙叙旧?” “好啊。” 几人欣然应允,走向落地窗边的沙发休息区。 “你们是不知道我弟有多离谱。”霍文海叫了些酒,一边倒一边说,“前天晚上,我不知道第多少次被他的小情人找上门,以前至少是男人或女人,这次你们猜怎么着——他搞了个人妖!” 贺寻章委婉道:“你弟性取向范围有点广啊。” “我也说呢。”霍文海无奈道,“他次次提起裤子不认人,只能由我这个做大哥的替他善后,钱包都快瘪了。” “长兄如父,只能多操点心了。”贺寻章喝了口酒,意有所指道,“我弟更不省心,净想招惹钱打发不了的人……爸妈都快被他气死了。” 戴林暄冲过路过的服务生招招手,要了杯和香槟颜色相近的梨汁,随后才接话:“那确实要多管教,等出事再管可来不及。” 贺寻章笑容淡了些,戴林暄竟然真顺着赖栗说的话不喝酒了,不知道是真的胃不舒服,还是在含蓄地给赖栗撑腰。 “所以还是小栗最省心。”霍文海笑起来,“他洁身自好这点倒是和林暄如出一辙,从来不瞎搞。” 霍双柔声道:“林暄教养出来的弟弟,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第16章 霍文海揶揄道:“虽然小斐那作风不提倡,可林暄这也属于极端情况啊,三十年不谈恋爱,不找对象,每天清心寡欲得跟和尚一样,日子哪还有乐趣可言?” “你怎么知道没有?”贺寻章开起玩笑,“说不定林暄背着我们金屋藏娇呢。” 戴林暄笑而不语。 “你们这么瞎揣测可不地道。”霍双端起香槟和戴林暄碰了碰,“林暄一看就是忙着事业,没空想这些。” 戴林暄抿了口梨汁:“确实忙。” 霍文海突然凑近,露出一个你懂我懂的笑容:“你这么多年没谈过,不会还是个……嗯嗯?” 戴林暄也不见恼:“你确定要在你妹妹面前聊这种话题?” “这有什么,我也是个成年人。”霍双体面道,“不过我哥不着调,你要不想聊就别理他。” 戴林暄笑了会儿:“不是。” “什么不是……嗯!?”霍文海突然反应过来,惊叹一声,“真不是假不是?可别为了面子骗我们啊。” 戴林暄勾了下唇:“你看,说了你又不信。” 霍双却看出他不是开玩笑,适度地露出些许好奇:“原来你背着大家谈过恋爱?” 戴林暄手搭在扶手上,晃了晃酒杯:“不算谈过。” 这什么模棱两可的回答。 贺寻章思索片刻,低声问:“那是一夜情啊?” 戴林暄不置可否,将杯里的梨汁慢慢饮尽,晦涩幽深的眉眼倒映在杯底。 霍文海“哎哟我操”了声:“你不是吧?” 戴林暄半阖着眼皮,轻轻笑了笑:“我没当一夜情。” 第13章 赖栗漫无目的地向前,看到长得不错的小糕点就会拈嘴里尝一尝,发腻的甜味会掩盖鼻间的腥臭气息。 好多“镜子”。 除去两大面弧形落地窗以外,到处都是清透的大理石,连地面都能倒映出浅淡的影子。 他们无处不在,目光始终追随赖栗的步伐,如影随形,同时嘴巴也在张张合合,声音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耳膜,伴随一阵阵尖锐的嘶鸣:“回来,回来这里!” 赖栗头痛不已,每当他驻足沉浸时,后颈的皮肤就会冷不防地颤栗两下,钓住他即将失序的理智。他哥刚刚捏过,指腹的温度仿佛还有残留。 戴林暄也在这里。 赖栗的意识缓缓回笼,很有情调的音乐与周围宾客的低语尽数灌入耳腔,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宴会厅边缘,倾斜的落地窗近在咫尺,给人一种再往前一步就会跌入深渊的错觉。 赖栗歪了下头,与玻璃上的倒影对视。虚影之下,是赛博城喧闹拥挤的人群。 “聊两句又不会掉块肉!” 熟悉的声音引得赖栗偏头,一身白色西服的景得宇正嬉皮笑脸地跟着一个服务生……他眯了下眼,竟然是宋自楚。 赖栗抬腿跟上去,来到了一片无人的走廊,左边的指示牌上写着安全出口与卫生间。 景得宇的声音隔着半掩的消防门传来:“你之前不是在云顶工作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经理调我过来帮忙。”宋自楚解释道,“这场宴会结束就回去。” 云顶和戴家有些渊源,以前也有过调用服务生的先例,不过调来一个没有高级服务经验的兼职大学生还是有些奇怪。 景得宇显然没多想:“云顶那地方喜欢动手动脚的老男人那么多,还在那儿做啊?” 宋自楚倒是坦然:“云顶待遇好,我需要钱还债。而且有赖栗借我的那笔钱,下次再遇到那种事也没了后顾之忧,就算因拒绝得罪客人也可以重新找工作。” 景得宇笑嘻嘻地说:“上次有我们帮你出头,你们经理肯定会多加关照你,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宋自楚回应:“真的很感谢。” 景得宇趁机劝说:“不如你给我干事怎么样?我每个月支付你薪酬,至少比云顶给你的丰厚十倍。” “抱歉,无功不受禄,我更喜欢堂堂正正获取报酬。”宋自楚拒绝,“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好消失太久……” “叩叩——”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吓了两人一跳,他们齐齐转头,看见赖栗抱胸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我操赖栗!”景得宇莫名有点心虚,“你丫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来赛博城吗?” 宋自楚怔了怔,也冲赖栗打了声招呼。 “你操一个试试。”赖栗瞥向宋自楚,“主教官也被人打进医院了?” 他今天不军训是因为身上有伤,宋自楚又是为什么? “我跟辅导员请了病假,毕竟这一天的收入能抵得上我平时一星期了,很诱人。”宋自楚无奈笑笑,“赚到了钱也好尽快还你。” 赖栗纠正:“是还给我…朋友,我没借过你钱。” 宋自楚不明白这有什么咬文嚼字的必要,没有赖栗的面子,那位朋友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借他五万块。 “好吧,我来这里是为了努力赚钱还给你朋友。”宋自楚放软态度,“赖栗,还请你不要告诉辅导员。” 赖栗还没说话,景得宇就打包票道:“放心,包不会的。赖少最不喜欢多管闲事,你只要不招惹他爱干嘛干嘛。” 宋自楚松了口气:“谢谢你们,我得回去工作了。” 等人走远,赖栗才开口:“离他远点。” “干嘛,难得遇到这么好看的男大,不下手多可惜啊……”景得宇抱怨着,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赖栗突发的“善举”,微妙道,“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赖栗扯过景得宇的后衣领,半拽半拖到隔壁厕所:“别逼我给你头灌马桶里,恶不恶心?” 景得宇连忙撑住隔间门,连着操了好几声:“虽然圈子里有些人确实有这癖好,但也不好陈酿啊!” 赖栗猛得松手,躲瘟疫似的连退五六步。 “诶诶诶!”景得宇转身看到他那表情,经不住提高声音,“你别那表情!老子没喝过!” 赖栗冷冰冰地警告:“离我哥远点!” 景得宇真服了,他有时候都怀疑赖栗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同性恋是他妈什么传染病吗?靠呼吸同一片空气传染? “我真没喝过。”景得宇叹气,不止一次地质疑,“你他妈暗恋你哥吧,兄控到你这程度就属于变态了啊,连性取向都要管……” 赖栗瞥去一眼:“再恶心我试试。” “好好,我闭嘴。”景得宇投降,“但说好了啊,宋自楚我肯定会搞到手。” 赖栗走进隔间,拉下拉链:“最后告诫你一次,离他远点。” 景得宇八卦得紧:“起码给我个理由吧?你要不喜欢他,凭什么不让我下手?你肯定对人家有点想法,那晚还是我第一次见你乐于助人……” “最后说一遍,滚。”赖栗眯着眼睛回首,透过隔间门缝施舍给景得宇一点余光,“还是说你打算尝尝鲜酿?” “……操。”景得宇骂骂咧咧地走了,不忘重申,“老子真没那爱好!” 赖栗上完厕所,走到洗手台前,低垂眼眸洗着手。 侧面传来脚步声,宋自楚的身影出现在了镜子边缘:“赖栗……” 赖栗没出声,手指朝掌心蜷缩。 去而复返的宋自楚问:“我想问问,是你让经理调我来的吗?” 赖栗撩起眼皮,看着镜子的倒影:“你哪来的自信?” “经理说我形象不错,可我毕竟只是个兼职的学生,他怎么会调我来这么重要的场合?”来之前宋自楚就有疑惑,在这里见到赖栗之后一切问题又都迎刃而解了。 “你觉得我调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赖栗抽了张纸,擦了擦手,“关照你?还是折辱你?” 宋自楚愣了一下。 面前的赖栗与平常完全不同,面色阴翳,眼神幽黑无光。 宋自楚张了张嘴:“你……” “嗡……” 赖栗的手机响了,跳出一条新消息。他低头看了眼,周身的戾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仿佛刚刚只是宋自楚的错觉。 宋自楚迟疑地问:“真不是你调我来的吗?” 赖栗答非所问:“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帮’你吗。” 宋自楚点点头:“嗯。” 赖栗朝他走了两步,微微凑近,以耳语的距离说:“因为我答应我哥大一住校。”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宋自楚似乎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显得有些僵硬。 赖栗却愉悦地笑了笑,继续低语:“如果室友是个为钱卖屁股的婊子,我踏入宿舍一步都会觉得恶心。” 宋自楚的脸色唰得一下白了:“赖栗,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赖栗回正身体:“怎么会,看到你心情特别好……” 他正要继续刺激宋自楚,目光却触及了卫生间入口处的人影,声音戛然而止——刚发消息问他在哪的戴林暄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们。 “……”赖栗下意识后退两步,拉开与宋自楚的距离,“哥。” 宋自楚低头唤了声:“戴先生。” 昨晚刚在学校医务室碰过面,他自然还记得戴林暄。 戴林暄扯了下领带,笑问:“你是小栗的室友?” 宋自楚拘谨道:“是。” “接下来还要相处四年时光,你们以后要多多相互关照。”戴林暄关心道,“上课时间怎么会来这里打工?是缺钱吗?” 宋自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赖栗突然警告地开口:“哥!” 戴林暄脚尖一转,让开半步:“小楚先去上班吧,以后有机会再认识。” 宋自楚匆匆离开,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猛得回头,突然意识到赖栗他哥最后叫了自己的名字。 是赖栗说起过他,还是赖栗他哥调查过他? 第17章 就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出现,在卫生间门口放了块维修提示牌。 …… 戴林暄打开水龙头,在一片水声中问:“他就是你那天说的心上人?” 赖栗眯了下眼:“你哪得来的结论?” “你一直交往的朋友就那么几个,唯一突然多出的交际就是宋自楚,他还在云顶工作。”戴林暄洗着手,缓缓剖析,“在我发现他之前,你有很多次机会见到他,毕竟安排在你身边的保镖只负责安全问题,不会把你多看了谁一眼也报告给我。 “后来他被客人骚扰,你主动出面替他解围,还借他一笔钱。赖栗,你以前从不多管闲事。 “我猜,你对他一见钟情? “暑假那几个月你经常去云顶,暗地里注视过他多少次?” “别恶心……”赖栗突然反应过来,“是你把他调来这的?” “是啊,好给你们加深感情的机会。”戴林暄十指交错,慢慢搓洗指缝,“毕竟我太知道求而不得的痛苦了,怎么舍得我亲手养大的弟弟也陷入这样的困境。” 赖栗眉眼间再次染上阴翳:“戴林暄,你离他远点。” “紧张什么?”戴林暄关了水龙头,用湿润冰凉的手虚虚掐住赖栗的下颌,语气温和,“我说了,准许谈恋爱。” 赖栗感到匪夷所思:“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戴林暄的大拇指顺着下巴上移,顶开赖栗嘴唇狎昵地揉弄,湿润的水珠滑进口腔,带来一阵凉意。 赖栗抓住他的手,倏地嗤笑一声:“哥,你一边允许我谈恋爱一边又做这种事,是想做小三吗?” 戴林暄笑了下。 赖栗感觉他哥疯了。 他竟然听到戴林暄在耳边说:“怎么,人人都能做小三,我做不得?” 这话从戴林暄嘴里冒出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以至于赖栗一时不防,又被戴林暄掐着脖子甩进了厕所隔间。 他额头抵着墙,两只手被擒在身后,戴林暄另一只手绕到身前,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揉了他一把。 赖栗的呼吸陡然粗重:“戴林暄!” “这么不想让我知道他的存在?”滋啦一声,拉链头滑了下去,“宁愿和戴翊开口借那五万也不和我开口?” 赖栗艰难扭头,咬牙道:“我他妈不想你和他扯上关系!” 戴林暄自顾自道:“可你明明清楚有保镖跟着你,做什么我都会知道,绕这么一通的意义在哪里?还是说恋爱中智商为零?” 赖栗倒吸一口凉气。 戴林暄绝对是疯了,竟然在这种地方握住了他!赖栗反扣住戴林暄的手腕就要掀身时,外面突然“啪”得一下,像拖把甩在地上的声音。 是保洁。 赖栗心跳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所有反抗都在瞬间偃旗息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到不可闻的地步。戴林暄并不意外,慢条斯理地抽出皮带捆绑赖栗手腕,窸窸窣窣的,让人觉着随时会把保洁吸引过来,推门检查是不是有老鼠。 “我发现了宝贝儿,你好像比我更害怕被人知道。”戴林暄亲了亲赖栗耳朵,“不,我根本不怕,怕的只有你。” 赖栗眼睛都被逼红了,却只能把声量压到最低:“哥,别闹了……保洁迟早会打扫到这一间……” 他无声地喘了口粗气。 戴林暄还在继续呢喃:“你怕别人知道我是同性恋,怕别人知道我喜欢你……是担心传出去后会坐实恋童癖的传闻吗?” “担心传闻坐实后,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还是不想自己被人议论?” “当然是担心你……不是,根本就不是你想的这样!”赖栗半边脸都被摁在墙上,死死咬着嘴唇,“拍卖要开始了……” “我又不是拍卖师,还有二十分钟,来得及。”戴林暄低头,含住了他耳垂,“算戴翊生辰翌日早上的回礼……” 赖栗也要疯了,在打满冷空气的室内竟然出了一身细密的汗珠,不仅湿了贴身衬衣,连带着衬衫夹都滑动了下。 他几乎失魂了,连戴林暄的话都听不明白,满脑子都是门外的保洁。 保洁去了最里面的隔间。 保洁出来了,在拖地。 保洁在擦隔壁的马桶,还嘀咕了句“谁把烟头扔地上,有钱人素质也就这样”。 保洁…… 戴林暄磨着蘑菇顶端:“哥是说过准许谈恋爱,可也只许谈情说爱。” “不许上床。” “不许牵手、拥抱。” “不许接吻。” “也不可以靠太近。”戴林暄温柔低语,“像刚刚那样是不允许的,小栗。” 隔壁突然滋啦一声,保洁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大概是不小心碰掉了耳机,以至于领班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卫生间:“所有人加快速度,客人们五分钟后进入拍卖大厅!” 受到刺激的赖栗浑身一松,脸上浮现了一瞬间的茫然。戴林暄抽了几张纸帮他清理,褪去平日的张扬跋扈后,这会儿的赖栗竟然有些乖巧……像两年前的样子。 下一秒,乖巧的拳头就砸了过来。 戴林暄闭了下眼睛,没有躲。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只听砰得一声,赖栗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赖栗中途就挣开了皮带的束缚,却还是等保洁走后才反抗。 戴林暄站了会儿,才细细擦拭手指。他将用过的纸巾叠在一起,折成方块,揣进贴着大腿的裤兜里。 拍卖会开场十分钟后,赖栗才姗姗来迟。景得宇独自坐在角落的圆桌,冲他招了招手:“你干嘛去了,这么晚?” 赖栗过去坐下,给面前的杯子倒满酒,面色平静地一饮而尽。 景得宇认识赖栗六年,对他多少有些了解,平静对赖栗来说就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景得宇心惊胆战道:“要不你还是去和你哥坐一块儿吧。” 第14章 “你今晚喝得有点猛啊。”景得宇头皮发麻,一边怕赖栗发疯一边又忍不住八卦,“不会表白被拒了吧?我可看见了,后来小宋又回去找你了。” 赖栗不忌酒,却很少无节制地酗酒。用他的话来说,在外面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这就导致在别人那屡见不鲜的爬床事件在他这根本行不通,想灌他酒更不可能,酒瓶盖还没揭开桌子能给你掀了。 景得宇忍不住撩闲道:“虽然说朋友妻不可欺吧,但是我感觉你也没多喜欢人家,既然被拒了不如让兄弟给你探探路,万一我撬开他心门打开他新世界窗户了呢?到时候你说不准就有机会了,放心!咱俩这么多年交情,肯定不介意你撬我墙角……” 逼逼了半天,也没听到赖栗再邀请自己喝鲜酿,景得宇不由新奇地看了赖栗一眼,发现这人正盯着某个方向,于是也朝那边看去,不出意外发现一只“断雁孤鸿”。 赖栗抬起酒杯,往唇边一撞,仿佛没听到景得宇那一大段慷慨发言。 景得宇:“啧。” 赖栗十岁到戴家,十六岁正式进入酒池肉林的公子圈,那会儿追求者就不算少,谁让他有一副青春期少男少女们最爱的不良气质,同时又在戴林暄金沙的浇灌下生得了那么些贵气。 贵气稀释了黄毛感,带给人的滋味就要用另一个词形容了——桀骜不驯。 每次出去,他来往那一坐,幽深的眼睛被飞入鬓间的剑眉压着,多数时候根本不拿正眼看人,最多虚虚撩起眼皮在你身上一扫而过,透着一股傲慢的刻薄味儿。 轻易挑动别人火气的同时,又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把他扒开来探究一番。 对于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小姐们来说,征服欲是他们与生俱来、写进dna的东西,赖栗本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却机缘巧合地闯进来,是个自带故事性的完美猎物。 就像一条帅而冰冷的野蛇,因看不出毒性深浅,引来无数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猎手。 霍家小儿子霍斐就是这样,后来差点被赖栗玩死,心里那点微妙的心思才偃旗息鼓,开始和赖栗称兄道弟。 可景得宇有幸见过赖栗在戴林暄面前的样子,赤条条地敞开蛇肚,锋利的毒牙无影无踪,好像一条写了名字的家养观赏蛇,无害乖巧。 此刻,这条观赏蛇盯着主人的背影,露出藏起的毒牙,轻轻舔舐,不知道是在克制绞杀的本能,还是在伺机释放剧毒。 “你……” 景得宇正想说点什么,余光里出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猫腰贴墙走了半天,猛得窜到他们座位上,坐下的瞬间还不忘注意形象,先扯了扯衣领,又往后撸了把头发,带出一股烟草香水味。 骚包气都快溢出来了。 景得宇一言难尽地问:“你家怎么同意你穿这身来的?” “我姐回来了,他们没空管我。”来人正是霍斐,有如合法游街的花孔雀,“赖少想我没?” “想你爹。” “你最近口味这么重?”霍斐震惊,“果然压抑久了就变态吗?” 赖栗腕间青筋跳了下,想到了另一个人。 霍斐诶了声:“等会儿散场,你见见我姐呗。” 赖栗缓缓偏头,盯着霍斐。 难道他想错了?霍双的目标不是他哥? 霍斐苦口婆心道:“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咱哥咱姐这个年纪,如果还没心上人就得考虑婚配了,特别是你哥这种情况,虽然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周围豺狼虎豹太多,就得考虑外力的帮助……” 赖栗不耐道:“说重点。” “好的。”霍斐端正姿态,“你想有个大嫂吗?” 赖栗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霍斐心里有些发毛,对于过去被坑的经历记忆犹新。 正常来说,哥哥婚配的事没必要提前问弟弟的意见,可戴林暄是个伏地魔,赖栗又是条蛮不讲理的疯狗兄控。 景得宇啧啧称奇:“你家想和戴家联姻?” 霍斐昂了声。 赖栗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身影。 嫂子。 这两个字像一层雾窜入了赖栗的耳腔,蒙在耳膜上,周围的声音顿时过了潮一样,湿哒哒地往他脑子里钻。 霍斐正在细数他姐的优点。 霍斐隐晦表示他姐婚后不会介意戴林暄继续骄纵弟弟。 景得宇捧场说确实般配,郎才女貌,反之亦然。 第18章 作为一名弟弟,有嫂子是迟早的事。 赖栗想到两小时前碰面的霍双,模样不错,气质不错,家境不错,有心思,没威胁感。 但是…… “——恭喜霍小姐拍下这份藏品!” 拍卖师的一锤定音驱散了薄雾,赖栗回答:“是女人就行。” 霍斐愣了下:“什么?” “只要是女人,我哥喜欢,没有丑闻——”赖栗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我再厌恶也会忍着。” 霍斐张了下嘴,想说他姐没丑闻,就是年轻时候叛逆了点,现在已经成熟很多了,可又莫名有些不舒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上一场拍品的竞争以八十万收尾,气氛不温不火。 接着,拍卖师笑意吟吟地向前一步:“接下来要呈现给诸位的是份独一无二的藏品,其主人忍痛割爱,临时上架,所以并不在我们的藏品册上。它就是——知名珠宝设计师赫丝生前的最后一件作品!” 台下宾客显然有些诧异,低声与周围同伴交谈起来。 拍卖师卖了个关子:“各位稍作休息,拍品稍后呈上。” 景得宇嘴巴张成了o字:“你们知道这个吗?” 赖栗的目光又回到戴林暄身上,由于距离较远,又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看不清对方的反应。 霍斐发出疑问:“什么?” “赫丝贝利啊,最有名的珠宝设计师之一了。”景得宇家里做的就是珠宝生意,对此还算了解,“好像是三年前吧,查出肝癌,直到去年确认死亡都没新的作品问世,因此患病前设计的那套‘黄昏’就成了她最有价值的收藏品。” “知道。”赖栗垂下眼皮,慢慢饮着杯中酒,“她是我哥的狂热粉。” 景得宇震惊得连酒都忘了喝,就这么卡在了半空:“我怎么不知道?赫丝死的时候都五十岁了,你哥今年也才三十啊,她……” “不是男女那点事。”赖栗抬起酒杯送到唇边,悬停半晌又放下,“那个疯女人觉得世间肉眼可及不可及的一切都属于‘作品’的范围,包括人类,而我哥是上帝最完美的造物。” 可能搞艺术的人都有种癫狂的纯真,不受年龄限制,看谁都是缪斯,也不管合不合适,对方愿不愿意。 “我*反对!”霍斐严肃道,“咱这不归上帝管。” 赖栗:“……” 景得宇乐了会儿,有些纳闷:“我没记错的话,一整套‘黄昏’都在严栾手里,她去年还戴着走过红毯,今天也没到场……”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拍了下大腿:“我想起来了!前两年听我妈提过一次,有小道消息说赫丝患癌求医期间还设计过一件作品,不过是私人委托,就一直没公开。” 其他宾客一样好奇,中场休息期间也有打听消息,还有人直接去了戴林暄身边,弯腰低头问着什么。 无论谁过来,戴林暄都没站起来。 这对于戴林暄来说是少有的“傲慢”姿态,令人意外。不过光是背影,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赖栗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看向切换了画面的大荧幕。 赫丝的最后一件作品呈现上来——竟然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倒不是说设计普通,而是戒指这个单品很普通,相较于成套珠宝或胸针袖扣的收藏价值弱了不少。 不过戒指的造型确实美丽,银色底面光白似雪,两端由一条黑蛇首尾相接。正常来说,戒指镶钻应该嵌在正上面,既美观又防止硌手,可这枚戒指偏偏在蛇头的位置嵌了极其稀有的黑钻。除非歪着戴,否则一定会硌到隔壁手指,就像时刻被毒蛇的獠牙抵着,威胁感满满。 “关于这款戒指的设计灵感,赫丝女士生前并没有多言,不过藏品主人拥有全套设计图纸,足以证明设计者的身份,各位可以放心竞拍。” 这场慈善宴会由戴家主办,能拿出来说明来路绝对没问题。不过介于拍卖师的那句临时上架,大家又起了些窥伺心理,这位戒指的收藏者大概率就在现场。 景得宇都站起来了,观察各方宾客反应:“谁啊?” 赖栗晃了下酒杯,透过杯壁注视着自己空荡的指节。 霍斐砸巴了下:“让我想想,有没有哪个小宝贝喜欢这风格……” 景得宇对此不抱希望:“你最多能当个气氛组,既然真是赫丝生前最后一件作品,肯定有很多人想收藏,挣个面儿也是爽的,我妈如果在这儿估计势在必……” 话还没说完,他手机就响起来,来电显示“女王大人”。 “……得。”景得宇按下接听,“妈妈?” 过了会儿,他挂掉电话,深吸口气,难掩亢奋地说:“我妈给我两千万预算叫我拿下,多余的当我零花钱!” “你妈消息也太快了。”霍斐识趣地放弃,“我就不凑热闹了,霍老头搁前面坐着呢,我要花八位数拍一枚戒指他能当场把我抽成猪肉丝。” “起拍价才十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万,没有哪个傻子会花八位数拍。”景得宇已经开始美滋滋地畅想了,“就算放宽一点,五百万拍下来,我也还剩一千五……” 虽然景家的财力在诞市能排得上前三,但景得宇也少有一掷千金的机会,买辆跑车都必须递交层层申请,零花钱特别吃紧。 不出意料,竞拍戒指的人特别多,气氛不一会儿就炒得火热,竞价也一路攀增。 “七十万!” “七十五万!” “八十万!” 霍双从容叫价:“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景得宇喊完就低声对霍斐说,“叫你姐卖个面子别喊了呗,让我多剩点零花钱。” 霍斐有些为难,其实他姐今天有任务在身,拍这些藏品并不是因为喜欢,只是需要借慈善拍卖会扭转一下形象,如果真要和戴家联姻,她就不能只是一个为了音乐而奔赴海外十二年的叛逆千金。 赫丝生前的作品天然携带话题度,与她的目的不谋而合。 不过考虑到景得宇母亲的两千万预算,霍斐还是给姐姐发了条信息:景夫人要这枚戒指,你合计下吧。 估计是看到信息了,霍双停止了叫价。既然注定拍不到,也没必要故意抬价闹得面子上不好看。 然而还有不知情的冤大头势在必得:“两百万!” 景得宇喊:“两百一十万!” 对方气定神闲地喊:“三百万。” “我操哪个傻逼这么叫价!”景得宇猛拍了下桌子,“那谁啊?” 霍斐瞄了眼:“脸生,外市来的吧。” 景得宇被逼出了火气,冷脸继续加:“三百一十万!” “四百万!” “傻逼玩意儿,刚拆迁的暴发户吧!”景得宇气笑了,“花四百万拍一枚戒指?” 霍斐忍俊不禁:“你妈还花两千万呢。” “我家做珠宝生意的能一样吗!”景得宇没好气道,“而且我妈肯定没想过两千万花光啊,就是借机给我零花钱。” 说话期间,又有人加价十万。 景得宇麻木举牌:“五百万。” 脸生的暴发户喊:“六百万!” 景得宇气得想砸杯子。 很多认识景得宇的人已经猜到他家里想要这枚戒指,早早停下竞拍,只有这位眼睛不好使的暴发户还在抢。 景得宇磨了下牙,刚要继续,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在厅内响起:“八百万。” 一直意兴阑珊的赖栗终于抬眸,看向竞拍者的方向——戴林暄。 “操!”景得宇整个人都懵了,“你哥凑什么热闹?他想要为什么不后台拦下来?反正这戒指也不在藏品册子上……” 赖栗眯了下眼睛,没什么情绪地说:“因为他不知道。” “不知道?”困惑在景得宇眼里一闪而过,随后吃惊地张大嘴巴,“这枚戒指的上架时间‘临时’到你哥都没收到消息?” 理论上主办方需要审核每一件拍品的真伪与来历,不是件短工程,除非主办方早就知道这枚戒指的存在,且对它的情况一清二楚。 霍斐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看了赖栗一眼。 戴林暄的八百万一出,不仅之前的暴发户消停了,景得宇也很为难,不知道要不要为一枚戒指跟戴林暄杠上。 赖栗朝路过的服务生招招手,又要了一杯酒。 拍卖师:“八百万一次,八百万两次……” 赖栗仰头,辛辣的酒水灌入口腔,晦涩的眼神透过杯壁,与细碎的灯光产生了短暂的碰撞,最后一滴酒水滑过咽喉时,杯底重重地落在桌上—— “八百零五万。” 场内一下子静了,连拍卖师都愣了愣。在场谁人不知赖栗和戴林暄的关系,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这祖宗终于混账到跟自己再生父母杠上了吗?” 霍斐低头,吃惊地问:“你干什么?” 赖栗没理他,直勾勾地看着戴林暄的后脑勺,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 拍卖师看看赖栗,又看看戴林暄,迟疑地宣告:“八百零五万一次,八百零五万两次,八百——” 戴林暄出声:“九百万。” 赖栗挥开霍斐的劝阻,继续加价:“九百零五万。”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戴林暄坐在第一排的圆桌旁,多数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瞧不见表情,就没法了解他此刻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再次举牌:“一千万。” 赖栗好像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步步紧逼:“一千零五万。” 景得宇抓了把头发,发了条消息跟母亲说明原委,决定放弃。他果然没感觉错,旁边这疯狗一直憋着疯呢,只不过这次连牵绳的都咬。 霍斐同情道:“你最近要是回不了家,叫我一声爹我可以勉为其难收留你。” 所有人都觉得赖栗太过了,他能活得这么嚣张全仰仗戴林暄,如今却当众下戴林暄面子,简直狼心狗肺。 戴林暄又一次举牌:“一千两百万。” 赖栗收回目光,没再开口。 这场闹剧就这么潦草地收场了,让人意犹未尽。就好比吃鱼吃到一半被刺卡了嗓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有种兴味索然的感觉。 不过戴家这俩异父异母的兄弟终于针锋相对了一回,明天的新闻估计会很热闹。 赖栗起身,顺手从霍斐兜里抽出一包烟:“别跟着我。”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大厅,身后是拍卖师越来越远的声音:“一千两百万一次!一千两百万两次!一千两百万三次!恭喜……” 赖栗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来到了大厦露台,发丝被风吹得像刀一样刮在脸上。他叼起一根烟,拢起掌心,火机“嗒”得一声,烟雾很快糊了眼睛。 “咳咳——” 第19章 赖栗不怎么抽烟,被呛弯下了腰,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体,在烟雾里张开手,骨节分明的中指有一圈明显白于周围的皮肤。 一小时前,赫丝最后一件作品就圈在这儿。 那枚戒指曾是戴林暄出国前送给赖栗的最后一件礼物,很寻常,拿到的那一刻应该是愉悦的吧,赖栗记不清了。 可随这枚戒指而来的却是戴林暄毫无理由抛下他出国两年,七百多个日夜的等待使这枚寻常的礼物被赋上了特殊意义,酝酿出了刺挠的阵痛。 赖栗咬着烟头,蜷缩的却是舌尖。 第15章 拍卖会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大荧幕三百六十度地展示每一件藏品的细节,拍卖师经验丰富且专业,炒得氛围格外火热。 只是再没一件藏品像赫丝的那枚戒指,以预计成交价四倍的天价拍出去。 各方人马心里都有了计较。 “前不久这两人还合起伙挤兑我,突然闹成这样,除了霍双我想不到其它原因。”贺寻章对身边人说,“贺书新是个草包,嘴里没一句靠谱的话,不过空穴来风,这次他说戴林暄恋童癖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 朋友猛咳了声:“你小声些。” “怕什么?”贺寻章露出一丝嘲意,“你我都是男人,你信戴林暄三十年身边一个伴都没有?” “这些年媒体狗仔,各方势力盯着他的眼睛多了去了,确实没盯出什么问题。” “所以贺书新的说法可信度才高。”贺寻章眯起眼睛,幽幽地喝了口酒,“一个放在家里的养子,关起门来还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外人当然无从知道。” 朋友哑然,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有些强行。 贺寻章嗤笑了声:“媒体说戴林暄月白风清,你们还真信?咱这豺狼窝里真养出了什么君子那才叫滑天下之大稽。” 朋友讪笑一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看向大荧幕:“今天霍双铁了心要出风头啊,都拍三件了。” “两百万一次,两百万两次,两百万三次!”拍卖师一锤定音,“恭喜霍小姐拍下这件藏品!” 霍双放下牌子,偏头问:“刚刚林暄和他那个弟弟怎么回事?” “不好说。”霍文海皱了下眉,“赖栗这些年虽然活得操蛋,可从没在这种场合落过他哥面子。” 霍双说:“如果没有这个弟弟,林暄的风评可能……” 霍文海摇摇头:“你这些年一直在国外,不了解戴家的情况,自从蒋秋君上位,戴家旁支末梢的那些老不死就一直虎视眈眈,如果戴林暄真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继承人,他们恐怕早就忍不住下杀手了,赖栗这种类似污点的存在反而让他们安心。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林暄前些年一直表现得与世无争,无所谓别的,可下个月一旦正式进入董事会,和入主东宫没什么区别,这时候再像以前一样纵容赖栗可不止影响他的形象,还影响集团的形象……” 霍双喝了口酒:“你的意思是,戴林暄不想再做好哥哥了?” “至少明面上是。”霍文海说出自以为的最大可能性,“戴林暄没必要为了作秀养赖栗十二年,肯定真有感情,刚刚大概率是演戏,对外分裂,以成全戴林暄的名声。” 霍双沉默了会儿:“你一直说,如果我不得不走联姻这条路,戴林暄是最好的选择。” “出生在我们这种家庭,如果自身不够强势,就必然会成为联姻的牺牲品,女儿家更甚,当年你执意出国的时候我就说过。”霍文海看着容貌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妹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一定要选,戴林暄不论从个人能力还是人品作风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哪怕他不爱你,也一定相敬如宾。” “我认识的戴林暄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可那是十八岁的他……”霍双把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我实在不明白,他这些年怎么会纵养出赖栗这样的纨绔?” “我不清楚林暄收养赖栗的真正原因。”霍文海笑起来,“不过我之前说赖栗比小斐好,可不是场面话。” 霍双挑了下眉,示意他往下说。 霍文海趴低身体,缓缓道来:“你细细捋一遍赖栗做过的那些混账事就会发现,他从来没招惹过无辜的普通人,不沾叶子,不沾黄赌,就连两年前那段在网上流传最广的视频——赖栗顶着暴雨在高速飙车截人,也选在了一段少有车辆往来的路段,如果不是被无人机碰巧拍下,根本就不会造成任何后果。” “他那次截谁?” “还能截谁,戴林暄呗,具体原因不清楚。” “……”霍双觉察出一股淡淡的微妙,“之前不是还有传闻赖栗是戴家私生子?” “我个人觉得是无稽之谈,真要是私生子,那戴林暄可真是大圣人。”霍文海不以为意,目光扫过拍卖台。 “一百一十万一次,一百二十万两次,一百三十万三次!”拍卖师落锤,“恭喜戴小姐!” “赖栗两小时前找到我,要拍卖这枚戒指。”戴翊慢慢抿着香槟,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这种自带话题度的藏品,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戴林暄坐在一边,把玩着刚刚天价拍下的戒指。 戴翊问:“你们吵架了?” 戴林暄:“没有。” “既然没吵架,那为什么会发生这么戏剧的桥段?”戴翊饶有兴致地问,“两年前送出去的礼物又被自己天价拍回来,采访一下——哥哥,你现在什么心情?” 戴林暄目光虚虚落在平行的前方,过了会儿才淡淡反问:“你觉得我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戴翊弯弯眼角:“那取决于你两年前以什么心情送出的这枚戒指。” 乍一看,这就是一枚装饰性的戒指,可以简单定义为价值昂贵的普通礼物。 可如果没有特殊含义,戴林暄这样体面有分寸感的人,怎么会请一位罹患绝症、公开退圈的设计师重新出山设计戒指这样的单品?哪怕是胸针、袖扣都不会这么暧昧。 戴翊突发奇想:真的只设计了这一枚戒指吗? “很糟糕。”戴林暄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带起唇角,“那可能是我这三十年里最糟糕的一天。” 戴翊愣了会儿,还没来得及对那天的糟糕产生好奇,另一个念头先行窜入脑海——人怎么能做到诉说伤痛也云淡风轻、面含笑意? 大抵是徒留肉|体,壳子里的灵魂已经走很久了,保持温和与体面只是这具肉|体刻进骨子里的风度与习惯,就像面具一样牢牢焊在脸上,揭开后也不是糜烂的血肉,而是黑乎乎的空洞。 “到底发生什么了?”戴翊忍不住追问,“你和赖栗,和妈妈,到底都——” 戴林暄打断:“小翊。” 戴翊一怔:“……嗯。” “你还年轻,不想出去闯闯吗?”戴林暄眼角弯起一个近乎柔和的弧度,落过来的目光好似带着久违的温柔,“离家远一点,创业也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好,大哥会全力支持你。” 半晌,戴翊扯了扯嘴角:“你的意思是,让我滚远点,不要和你争吗?” “……” 戴翊从小文科成绩就好,对他这句话里的含义理解得分毫不差,尽管出发点有所不同相同,但结论殊途同归。 戴翊站起来,走了两步弯腰凑近,用一种笃定到执拗的语气轻声陈述:“大哥,我的梦想一定会实现。” 有一瞬间,戴翊的面容也变得陌生起来。戴林暄浅浅顿了一秒,端起酒杯,湮没了那个已到嘴边的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 在外人看来,就是戴翊笑着在戴林暄耳边说了句悄悄话,起身翩然离场。 这场慈善拍卖会结束得还算圆满,除去赖栗和戴林暄杠上的小插曲,各方都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当然,远没到散场的时间。 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间,戴林暄不可避免地沾了酒,面对霍敬云这样的长辈,总不好再拿梨汁应付。 他也需要酒精来麻痹一些难言的欲望。 “这是双双。”霍敬云携一双儿女站定,“十二年没见,不知道林暄还认不认得?” “自然认得,霍小姐还是十八岁的样子。”既然霍敬云装作不知道他们已经叙旧过,戴林暄也不提,“这次回来还走吗?” 霍敬云替女儿回答:“不走了,和林暄你一样。” 戴林暄没否认后半句,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哦?”他的反应在霍敬云意料之外,“怎么说?” “我听说霍小姐在国际很有名气。”戴林暄半开玩笑道,“霍叔怎么舍得再把女儿拘回诞市这半生不熟的圈子里?” 霍敬云好像没听懂:“双双就在诞市长大,怎么会不熟?刚回来难免不适应,过段时间就好了。” “知名钢琴家克里斯曾这么评价过霍小姐,‘她是一位天生的演奏家’。”戴林暄半垂眼眸,似乎真心叹惋,“本以为能看到少时好友在国际上大放异彩,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诞市,要和我们这些俗人一起跳进充斥铜臭味的大染缸里。” 霍敬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带着几分不知虚实的真诚回应:“哪有林暄你说的这么严重,只是你霍叔我已经大半身子入土了,集团也年年走下坡路,保不齐哪天就没法给孩子们托底了,双双又是女儿家,早点回到家里,早点把归宿定下,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一旁的霍双脸上带着笑,脸颊肌肉微不可见地抽了抽,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霍敬云拍拍女儿的手,补充道:“结婚也不影响我们双双继续追求自己喜欢的事业嘛。” 戴林暄摩挲着酒杯,缓缓说:“我记得霍姨年轻时候是很有名的芭蕾舞演员?” 霍敬云脸色终于变了。 戴林暄点到即止,这位霍姨正是霍敬云病逝的夫人,年少芭蕾舞成名,事业最巅峰选择与爱人携手进入婚姻,却因怀孕、豪门夫人等身份限制不得不放弃热爱的舞蹈,从此一蹶不振,生下小儿子霍斐后不久郁郁寡欢而亡。 手机适时地响起来,戴林暄垂眸扫了眼,放回兜里:“霍叔,我这边还有些事……” 霍敬云脸色仍然有点难看,却还是摆摆手说:“你忙你的。” 戴林暄冲霍双与霍文海一颔首:“下次再聚。” 宴会厅外的露台。 赖栗侧趴在桌上,外套随意地搭在椅子上,旁边倒着诸多酒瓶。他的花色衬衣大敞,颈部与胸膛一并暴露,泛着酒精熏过的微红。 “赖栗。” “赖栗?” 宋自楚唤了几声,赖栗都没有反应。 好一会儿,一道幽深的呢喃随风散去:“你怎么能那样说我?” 醉酒后的赖栗看起来要比平时无害,衬衣被晚风吹得鼓鼓囊囊,锁骨线条直如刀削,带着若隐若现的疤痕,一路延伸到衬衣深处。 宋自楚一时看入了迷,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把赖栗的衣领剥得更开些。 “小楚?”身后传来一串从容稳重的步伐。 宋自楚转身,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戴先生……赖栗好像喝多了,我本来准备叫醒他,您来了正好。” 戴林暄走近,托着腋下把人捞起来,醉酒的人总是很沉,脑袋一晃就栽进了戴林暄的颈窝,带着炙热的吐息与浓郁的酒味。 “这个点你还回得去学校吗?”戴林暄一手搂着赖栗的腰,一手抬起看时间,“需不需要给你安排个房间?” 宋自楚很有分寸地拒绝了:“不用了戴先生,我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好。”戴林暄面色温和,“路上注意安全。” 宋自楚点点头,先一步离开。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忍不住回头看,总觉得有些奇怪。 隔着一层玻璃,戴林暄正扶着赖栗离开,乍一看是很正常的姿势……宋自楚的目光倏地定格,心脏跟着一颤—— 戴林暄扶赖栗腰上的那只手伸在了衣服里面,伴随揉弄的动作。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明显,戴林暄微微回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第20章 赖栗栽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戴林暄扯掉领带扔在一边,脱掉外套,解开胸前的两颗扣子,就着暗淡的夜色注视着床上的人。 半晌,他撑在床上俯下身,单手揭开赖栗脖子上的敷料片。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咬痕已经扩散出了大片乌青,看起来更为骇人了。 戴林暄摩挲片刻,倏然收紧五指,掐住了赖栗的脖子。 他几乎漠然地看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看他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困难,发出微弱的呻|吟:“呃……” 赖栗苍白的脸色一点点胀红,只要再用点力—— “逗你玩呢。”戴林暄倏地一笑,松开手,低头凑近,像是要吻下去,最终却停在了毫厘之处,转而蹭蹭赖栗的鼻尖,“小混账长成了大混账,高了,重了……也更恶劣了。” 两年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对于成长期的青年来说变化却格外多。 戴林暄临摹着赖栗略带锋利的面容,好像要把错过的每一寸变化都找出来。 突然,赖栗的手指动了动。不过瞬息之间,戴林暄眼前的光景就换成了冷硬的床头,两只手腕被另一具躯体的手利落地捆在身后——用的还是他刚随手扔的领带。 ……装醉装得还挺真。 戴林暄这么想着,没做出任何挣扎,他半边脸都陷在被褥里,不由半阖起眼皮,奇迹般地有些犯困。 明明该是意难平的一天,至少就赖栗把戒指挂出去拍卖这个行为,和拿把刀往心上捅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也许是心早就空了,所以捅也好,用刀刃多绞两下也好,都没什么感觉。 他甚至可以云淡风轻地调笑:“赖少这是准备对我用刑?” “我们说好的。”赖栗冷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散场后开诚布公地聊聊。” 戴林暄眼皮落下,过了会儿才睁开:“嗯,你说。” 赖栗停顿片刻,问了句:“戒指呢?” 戴林暄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确定赖栗问的是戒指以后,一时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 “赖栗,你把它挂出去拍卖。”戴林暄语气堪称温和,好像有颗石子落进了空荡荡的心谷,绞着风声发出了一些轻微的簌簌声,转瞬即逝,“我花了一千两百万,它现在属于我了。” “我要它。”赖栗连说了两遍,“不是要我选个开学礼物吗?我要它。” 戴林暄的困意又没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仰面躺下,尽管会压到被捆的手腕,但能看清赖栗的脸。 他叹息一声,好像在说戒指,又好像不仅于此:“小栗,为什么你的要与不要都能那么随意?” “因为我要赋予它新的意义。”说这话的时候,赖栗藏在夜色里的神情显得分外执拗。 “……不会有新的意义。”戴林暄过了好久才说,“它只有一个意义,不要就不要了吧。” 赖栗突然俯身,手顺着戴林暄的身体开始摸索,试图把戒指翻出来。 “再摸要硬了。”戴林暄这么说,呼吸却没有变化,“我扔了,戒指。” 赖栗僵了下,仿佛这句话跟金针菇一样难以消化。 “骗你的。”戴林暄开始回应赖栗的聊聊,随意地找了个口子接入话题,“不过你也没多在意它不是吗?过去两年都没戴过,我回来后才装模作样戴了几天,何必呢?” “我自诩作为兄长,已经把能力范围内能给到的最好一切都给了你,就算转换身份也不能更好了,所以这两年里我时常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你过去做的那些、说的那些都只是为了戏耍我……” 戴林暄的声音突然淡下去,赖栗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他们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末端、看见覆在皮肤上的细小绒毛……也包括赖栗眼里越来越明显的困惑。 “……吗。”这个疑问的收尾轻得几乎听不见。 戴林暄心跳消失了几秒,脸上惨白一片,仿佛在顷刻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擦除了所有血色,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风雪。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赖栗根本不记得两年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周围的酒味浓郁到让人难以忽视,可赖栗的神情冷静、眼神清明,看不出一丝醉酒的痕迹。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戴林暄张了张嘴,第一个音节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嘶哑难听的声音,带着一股平静的死寂,仿佛罪孽深重的死囚,等待悬而未决的大刀落下—— “赖栗,你现在真的……清醒吗?” 第16章 赖栗好像被问住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少有的迷惘,就像酒品较好的醉鬼,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分不清。” 这四个字如同给戴林暄判了死刑,生生撕裂了他的游刃有余。 赖栗一改平日的锋利张扬,伸出手轻轻蹭了下戴林暄的脸,像在试探身下人是不是真实存在。 戴林暄猛地偏开头——他早该发现的,明明那么多矛盾点。 例如今天早上,赖栗仿佛故意刺他而问的那句“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我”,例如下午进入会场之前,赖栗混账一样的发言“你喜欢上自己的弟弟难道是我的错吗”。 如果赖栗记得,于情于理都不会发出这些疑问。可他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认为自己养大的小混账进化成了大混账。 也许是因为戴翊生日的第二天早晨,赖栗没有因为他近乎侮辱的失控愤怒、却因他没有遵守承诺去送上学而砸碗让他延续了内心的默认——默认赖栗清楚他们的关系隐秘且存续,没有明确地说过结束。 当初近乎狼狈、不告而别的出国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舍不得结束,舍不得对自己养大的孩子说一句重话,所以且当无事发生,草草远离,维系着表面的云淡风轻。 结果回国第二天,就被赖栗一句“我想和男人谈恋爱”激得城防失守。 赖栗低头在他脸上舔了下,眯着眼睛说:“热的。” 天真如孩童一般的语气让戴林暄打了个冷颤,赖栗毫无所觉,不依不饶地贴近,把脖子压在戴林暄脸上:“你咬我吧……疼就是醒着。” 离得太近,酒味反而消匿不见,淡淡的体香流向鼻翼,是一款香水沐浴露的味道,扑得戴林暄几乎窒息。 十岁的赖栗麻木冷漠,干瘦的小小躯壳里还藏着轻易不显山露水的狠戾,拒绝所有人的靠近,甚至咬住了一位护工的脖子,如果不是到了换牙期,大动脉都能被他咬穿。 戴林暄不得不亲自动手,给脏到发臭的小赖栗洗澡。 小时候的赖栗特别怕水,戴林暄只好找来一个大但浅的盆,盛上只有拳头厚的水,再把赖栗放进去,打湿毛巾一点点擦拭。 赖栗对待别人是扎满刺的栗蓬,对待戴林暄却是剥了壳的散装栗子,一颗颗落在盆里,又被戴林暄一颗颗捡起,含在嘴里,捧在手心。 快洗完的时候,赖栗抱住他的脖子,小狗似的嗅了嗅。戴林暄说这是沐浴露的味道,问赖栗想用吗,尖瘦的下巴便在肩膀上下蹭了蹭,是一个不可见、只能感受的轻微点头。 从此之后很多年里,一直到赖栗可以独立接触水源,都一直在用这个牌子的沐浴露,如今都腌入味了。 一股酸涩的液体从胃反入食道,窜上咽喉,戴林暄竭尽全力压下去,却听见赖栗喃喃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语气里不含委屈,不含悲愤,只有疑惑与不该。 戴林暄再不能忍受,手指拽开打结的领带,挥起手臂掀开身上的赖栗,踉踉跄跄地想要起身去卫生间,却被赖栗一把扯回来压在床上——力道精准得完全不像醉鬼。 “哥。”赖栗死死按着戴林暄的肩膀,另一只手磨蹭他的脸,“不能改吗?” 戴林暄闭了下眼,指尖微抖。 “这样不好。”赖栗终于有了喝醉的样子,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哥,你不能这样。” 很久之后,戴林暄轻轻嗯了声。 * 赖栗猛地惊醒。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宿舍床上。 距离那天的慈善拍卖会已经过去快一周了,“开诚布公”地聊聊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当时的戴林暄穿戴整齐,衬衣扣到最上方,看起来衣冠楚楚、从容体面。他说自己是喜欢男人,两年前就对赖栗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回来后又听赖栗说想谈恋爱所以才失控,以后会尽量忍住,慢慢放下。 跟放屁似的一段话。 然而后面却没了更好的交流机会,倒不是戴林暄刻意躲他,而是临近董事大会,行程越来越满,无暇顾及其它。 赖栗感觉他哥可能是蚌精转世,刚费九牛二虎之力撬开一个微小的口,一眨眼又合上了,重点的疑惑一个没解答。 例如回国的第二天早上,戴林暄那句“和我同性恋叫恶心,和别人就能接受”未免太无厘头。还有戴林暄咬他脖子的那晚,他窥见的一二分恨意不可能是幻觉,身体与精神的刺痛都会让他清楚地认识到真实。 最重要的还是戴家那些破事,如果父亲车祸真是母亲所为,对戴林暄的打击应该很沉重,况且赖栗隐隐觉得不止于此。 一*缕微光透过窗户打在床头,现在早上六点多,大多数学生睡得正香,黄皓和姜孝的鼾声此起彼伏,像要争个胜负。 赖栗两步翻下床,拎着干净衣服第一次踏入澡堂。对于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住校+公共浴室+没对象简直是地狱般的灾难,连个释放的私密环境都没有,总不能开个房去撸鸟。 不过也有人不讲究,赖栗刚到澡堂门口,就听到哗啦啦的水声里夹着一声低低的喘,再往里走两步,水声渐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潮湿的味道弥散开来,熏得澡堂烟雾缭绕。 学校的澡堂谈不上干净,地砖缝里全是黑垢,随便迈出一步都可能让地上的积水炸出水花,隔间的花洒估计从买来就没消过毒,墙上甚至可能残有他人子孙后代。 赖栗皱了下眉,掉头就走。 身后传来开门声,对方有些惊讶地喊:“赖栗?” 赖栗回眸一瞥……宋自楚。他已经穿好了衣服,长袖长裤,臂弯夹着一个小盆,里面装满了洗漱用品。 “我……”宋自楚应该猜到他听见了什么,想解释点什么又无从下口,只能问,“你也来冲澡吗?” 赖栗压住因为见不到戴林暄而日日增长的焦躁:“本来是。” 宋自楚愣了下:“那现在?” 赖栗头也不回地说:“现在去开房。” 宋自楚:“……” 学校附近最不缺酒店,赖栗找最贵的一家开了一个月的套房,专门用来洗澡和洗衣服务,公寓到底还是有点距离。他本来想花自己的钱,突然灵光一闪报了戴林暄的名字,果不其然得到了贵宾待遇。 虽说像戴林暄这样的身份地位,不管在哪个酒店都是贵宾,压根不需要特地去办会员就会有人送上门来,但…… 赖栗撩起眼皮:“你们老板不会姓戴吧?” 经理微笑道:“我们新入驻的股东姓戴。” 新入驻,有多新? 赖栗给戴林暄发了条消息:所以你让我住校的意义是什么? 戴林暄没回。 赖栗大概有个推论,首先戴林暄对他有心思这是事实,连戴翊都感觉到了,不然不会在生日那天说那些疯话。 第21章 可戴林暄两年前出国躲他,绝对不是因为区区喜欢。 戴林暄突然回国并成为集团新董事候选人也是个疑点,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赖栗知道他前些年对家业并不感兴趣,一直在建设独立于戴氏以外的资产,如果只是为了帮蒋秋君,早年进入公司其实更合适,毕竟如今的蒋秋君已经做到了和戴家其他人“三权分立”,不再孤立无援。 不过正是因为要回国入驻董事会,不想和他朝夕相处,所以才哄骗他住校吧。 然而,戴林暄远离的计划在回国第二天就失败了。 这就又绕了回来——那天早上,戴林暄并不是因为他想谈恋爱而失控,而是因为他想谈恋爱的对象是个“男人”。 赖栗思索了一整个洗澡的时候,换上干净衣服回到学校,在食堂又遇见了宋自楚。 对方好像已经忘了那天被他羞辱过:“赖栗,我可以坐这吗?” 赖栗没理他,慢吞吞地跟鸡蛋壳较劲,好不容易剥出一个坑坑洼洼的鸡蛋,咬了口还感觉味道不对。 “呃……皮没剥干净。”宋自楚试探地坐下,“这蛋可能是没煮好,你要不吃我的吧。” 赖栗在鸡蛋表面揉了下,还真捻下一层皮。 宋自楚忍俊不禁:“你不会不知道鸡蛋有皮吧?” 赖栗丝毫没有“生活废物”的羞耻感,随意地说:“我十岁以后就没剥过鸡蛋了。” 如果在家里吃饭,鸡蛋永远有阿姨提前剥好、每一颗蛋都光滑完整,如果在外面吃饭,这些麻烦的食物都会交给他哥。 宋自楚问:“十岁以前呢?” 赖栗说:“十岁以前没吃过鸡蛋。” “……”宋自楚抱歉一笑,“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 赖栗却展开了话题:“你见过我哥了,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从小就过得富裕。” 不知道是不是没想到赖栗会跟自己说这些,宋自楚好一会儿才说话:“我没有故意打探你们家,但那晚在医务室,汤远扬他爸一直叫你哥戴总,姜孝和黄皓忍不住上网查了下,搜到了你和你哥的相关新闻……” 赖栗冷眼旁观宋自楚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你好像有什么想法。” 宋自楚对上赖栗刻薄而犀利的视线,本能地垂下眼皮,遮掩住险些外露的情绪:“没有。” 赖栗的手机突然亮起来,冒出一条新消息。 【我家的】:等空了去学校给你签外宿同意书。 宋自楚剥好鸡蛋,递到赖栗碗里,下一秒就被丢了回来,他抬头,发现赖栗原本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暴躁。 “我记得之前军训,你有戴过一枚戒指。”宋自楚不是很确定,“是那天拍卖会上被你哥天价拍下的那枚吗?” 赖栗眼神骤冷,一点情绪都没了。拍卖会第二天他问戴林暄要过那枚戒指,戴林暄轻飘飘地说:“换一个开学礼物吧。” “其实我们是有个想法,不知道会不会冒犯你。”宋自楚停顿了会儿,看了眼赖栗的手机屏幕,“你和你哥是不是……” “什么?” “就是……”宋自楚像对那两个字难以启齿,“恋人。” “就因为我用我哥照片做壁纸?”赖栗冷嗤了声,“那些照片经常做成壁纸的明星难道比我哥长得好?” 宋自楚下意识摇头,戴林暄其实比绝大多数明星都好看,毕竟他平时上新闻上报可没有滤镜和后期修图。 赖栗露出讥讽的笑容:“所以难道不是我选壁纸的眼光比你们好?少见多怪。” 宋自楚张了张嘴,愣是无言以对。 赖栗又说:“我没同意你坐这儿。” 宋自楚叹了口气,并不生气地起身:“不管你帮我的原因是什么,都要谢谢你。” 宋自楚的脚步声融入人群,依然很有辨识度。等他彻底离开后,赖栗紧绷的手臂才放松,藏在眼底的是快控制不住的暴戾,不过源头走了,又很快平息。 赖栗看了眼手机屏幕,突然有所联想——别人见他拿戴林暄照片当壁纸会误会,那戴林暄自己呢? 赖栗记不清这个行为持续了多久,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大概率是从知道自定义壁纸这个功能开始的。他平时玩手机并不会避着戴林暄,何况是锁屏壁纸,路过的、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到。 赖栗打开手机,给戴林暄拨去一个视频。 被挂了。 手机没等被砸出去,就发出自救般的震动——戴林暄打了个电话过来。 赖栗立刻划开接听:“你在哪?” 戴林暄说:“公司。” 同一时刻,赖栗给一个未知号码发了条消息:我哥在什么地方? 对方很快回复,赖栗克制的表情瞬间被阴云笼罩,沉得滴水。 戴林暄在墓园。 他面前是一座已经建好还没刻碑的豪华双人墓,占地十六平。 赖栗打电话来好像只是为了查个岗,随便聊了几句就挂断电话,不过语气有点奇怪。 戴林暄没太在意,顺着阳光眯起眼睛,像是自言自语:“很快就会有居民入住了。” 旁边站着墓地管理员,做这行很多年,自认胆大心细,愣是被这句话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揣摩着戴林暄的意思,顺应道:“是啊,目前已登记的光是迁坟都得迁过来几十户。” 戴林暄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新住户应该也有不少。” “……啊。”管理员脑速飞转,他们这一个墓坑可不便宜,七位数起步,提前预留的不算,最近市里难道死了很多有钱人? 戴林暄转身,看向台阶式的、整齐划一,一眼望不到头的墓坑。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鳞次栉比的墓上,完全感觉不到阴森,反而被周围植物的欣欣向荣与叽叽喳喳的鸟鸣衬得很有生气,暖意融融。 过段时间会更热闹吧。 戴林暄回眸看向身后的双人墓,大概有十几秒那么久,才开口说:“这间要改改。” 管理员一愣:“怎么改?” “挖掉重建,改成单人墓。”戴林暄彬彬有礼道,“有劳了。” 第17章 戴林暄在墓园逛了逛,准备离开时接到了戴松学的电话,让他别忘了今天是约定好一起看望父亲的日子。 “不会忘的。”戴林暄最后扫了眼整齐的陵墓,温声说,“爷爷,今天风凉,你多穿件衣服再出门。” 偏瘫的老人吃力地回应:“吃、知道。” 戴林暄问:“爷爷,吃饭了吗?” 戴松学说:“一起。” 戴林暄离开墓园,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中饭当然一起吃,可早饭也不能落下,从老宅到疗养院还要两个小时车程,你胃受不了。” “好……好。”那头的戴松学似乎想笑一下,却因为控制不了面部肌肉而发出怪异的哼吟。 戴林暄又嘱咐了几句,任谁听着都觉得体贴孝顺。 他挂掉电话,弯腰上车:“去海安疗养院。” “林暄,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刘曾问,“我看刚过来的那条路上有很多早餐店,买着车上吃也来得及。” 戴林暄胳膊肘支在车门上,指尖轻轻刮过喉咙:“算了,不方便。” 刘曾也没多劝,知道对于泡在礼乐里长大的戴林暄而言,在车里吃东西是件极其失礼的事。 车子驶向城市东方,将青山碧水怀里的墓园甩在身后,逸散的阳光划过大厦玻璃,反射的流光落在戴林暄脸上,渡上了一圈浅色的金边。 像尊完美的玉雕,寂静、夺目。 可惜阳光很快被疗养院的大楼遮挡,使戴林暄的脸蒙上了一层灰度。他没急着下车,开口叫了声曾叔。 刘曾应声。 戴林暄说:“以后我的生活作息、饮食状态就别告诉小栗了。” 刘曾愣了下:“如果他来问……” 戴林暄看向中央后视镜,对上刘曾的眼神:“就说一切都好,偶尔波动。” “问别的呢?” “无伤大雅的事他想知道就让他知道吧,至于别的,曾叔应该懂得怎么应付。”戴林暄打开车门,“往后都是。” “……好。” 刘曾琢磨了会儿,不确定戴林暄是不想让弟弟担心,还是真的和最近媒体说的一样,他们兄弟之间产生了隔阂。 疗养院环境很好,和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不同,这里依山傍水,有花有鸟,就连工作人员都个个眉清目秀,比起医疗机构更像度假庄园。 “戴先生,这边请。” 303号病床里,戴恩豪坐在辅助椅上,面朝绿意葱盈的窗户,护士在一旁喂饭。 “叩叩——” 戴林暄脚步轻,护士听到声音吓一跳:“戴先生。” “无意吓到你,不好意思。”戴林暄接过她手里的碗,“休息会儿吧,我来就好。” 护士脸色微红:“好的,那您有事按铃叫我。” 门口转弯的时候,护士回头看了眼,戴林暄正弯着腰,舀起食物喂到戴恩豪嘴里,一部分没吃下去,从嘴角流了出来,弄得下巴黏糊糊的,戴林暄也不嫌弃,拿出手帕耐心地擦拭。 十二年都是这样,真孝顺啊。 再加上能力出众,样貌优越,人品端正,可以说是所有性取向为男的人心目中的理想伴侣了。不过可惜,没有参考样本,外界至今不知道这位戴公子中意什么类型的人。 护士的脚步远去,戴林暄唤了声:“爸。” 戴恩豪眼珠转动,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 “你出事那年,我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戴林暄舀起一勺稀面,“一转眼,我都到而立之年了。” 戴恩豪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对到嘴边的食物有反应,一入口咽了下去。 “医生说,虽然你状态不错,但醒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戴林暄擦了下戴恩豪的嘴角,“可我真心希望你醒过来,长命百岁,好督促我不要虚度年华,干点实事。” 窗外,隔着绿木鸟鸣,隐隐能看见一辆黑车驶进来。 戴林暄收回目光,哄小孩似的说:“我们做个约定吧。 第22章 “明年开完春就是你六十岁的生辰,你努力在那之前醒过来,我努力在贺寿的时候呈上一份大礼。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戴林暄将餐盘收拾干净,叫来护士让她拿出去。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一串急促迫切的脚步声,伴随着轮椅的滚动。 戴松学人未到,声先至:“恩、恩豪……” 戴林暄让开半步:“爷爷,黄伯伯。” 偏瘫以后,戴松学格外信奉中医,走哪都把黄齐生带着。 戴松学被推到儿子面前,大概是情绪激动,本该软绵无力的手掌竟然格外有力,握得戴恩豪都出现了屈曲性逃避反应。 “爸、爸爸对不起你。”戴松学胸膛剧烈起伏,一时有些喘不上气,“让那个女人欺、欺负你……这么,多年!” 戴林暄半蹲下,轻拍戴松学的后背:“爷爷,别激动,放轻松。” 戴松学转而抓住他手腕:“医、医生,怎么说?” “十二年了,除非医学奇迹,否则——”戴林暄摇了下头。 “你去,问问。”戴松学嘱咐黄齐升,再看向儿子时已经红了眼眶,怔然地问:“我是爸爸,你还,记,记得吗?” 戴恩豪虽然不能动,无法对外界做出回应,但可以吃饭、眨眼,目光甚至可以聚焦在某个人身上,偶尔会有一种他其实清醒的错觉。 如果这时候他回应一句“记得”,戴松学真的会高兴吗?戴松学真希望儿子恢复成正常人,再唤一声父亲吗? 恐怕也不见得。 戴松学说话吃力,却停不下来絮叨,话音里满满的愧疚与亏欠,时不时再把蒋秋君拎出来骂两句恶毒。 戴林暄静静听着,也没什么反应。 “林暄,来,手……”祖孙三人的手合在一起,泪水打湿了戴松学苍老的面颊,“还好,有林、林暄,跟你多像啊,是个好、好孩子。” 戴林暄任他抓着,垂眸没出声。 戴松学情绪宣泄够了,猛得抬眸,眼神犀利:“快,林暄,给你爸、爸爸……转院!” “转什么院?这里的条件不好吗?”说话的并不是戴林暄,而是姗姗来迟的蒋秋君。 她身后还跟着戴恩豪的几个姊妹,也就是戴林暄的叔叔姑姑们,再后面是戴翊和戴林暄这一辈人,基本已经成年,已婚的连孩子都带来了。 谁都知道戴松学最在乎戴恩豪这个大儿子,如今团聚,自然都要来表个态,粗略数数竟然有二三十人。 戴林暄和长辈们一一打过招呼。 戴松学拧着脖子,死死瞪着蒋秋君:“你把他藏、藏了,十二年!” “怎么能叫藏?作为妻子,我有权利和义务给他最好的疗养环境。”蒋秋君淡淡笑了下,“爸,你就别操心了,恩豪这不是好着吗?” 戴松学气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当年戴恩豪车祸,确诊植物人以后就被蒋秋君转移走了,除去戴林暄、戴翊和她自己,谁都见不到。只有逢年过节,她才大发善心地给老宅拨个视频,让戴松学瞧一眼自己的宝贝儿子。 戴二叔宽慰道:“大哥状态看着不错,我问过医生,植物人能活十年以上的少之又少,大嫂没亏待他。” 戴松学怒拍扶手,可惜偏瘫导致手臂软绵无力,毫无威严:“如果不,不是这个女人,恩豪怎,怎么会……” 戴林暄看了戴翊一眼,出声打断:“爷爷,难得团聚,先让子霖他们见见大爷爷吧。” 戴林暄说的话还是管用,针锋相对的氛围暂时被按了下去。 最小的一辈里,最大的孩子也才十一岁,都没见过戴恩豪。 他们依次上前,亲切呼唤这个素未谋面的大爷爷,哪怕不会得到回应。 有几个小孩应该提前演练过,一靠近就红了眼眶,带着哭腔说:“大爷爷,你难不难受?” 瞧着颇有些戏剧性。 蒋秋君面色平淡,仿佛在看一出事不关己的话剧。 戴翊压低声音,挖苦道:“小小年纪演技这么好,应该送去你公司做童星。” 戴林暄说:“你小时候也不差。” “那是因为突然多了个赖栗好吧,他小时候坏得要死,每天不是在卖惨就是在卖惨的路上,恨不得你眼里只有他。”戴翊哼笑了声,“要不耍点小心眼,我还有哥哥吗?” “大爷爷,你快快醒过来吧。”戴子霖是戴三叔的孙子,也是最会来事的那个,一直黏着戴恩豪不放,“祖父很想你,爸爸、爷爷也很想你。” 其他小孩在父母的眼神示意下,也都扑到戴恩豪身边,抓手、抓胳膊围得密不透风,要不是抱大腿不雅观,恐怕腿上都得多几个挂件。 戴林暄并没有受到亲情的感染,和戴翊一起轻声回忆往昔:“我每天不是在端水就是在端水的路上,哪边多洒一点都不消停。” 戴翊小时候活泼闹腾,一委屈就嗷嗷哭,赖栗虽然不哭,但很会拿捏人心,知道戴林暄最遭不住什么。 特别好笑的是,赖栗因为心理问题,晚上得和戴林暄一起才睡得着,戴翊很不高兴,也要一块睡,可十岁正是男女有别的年纪,不合适,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直到被蒋秋君拎走挨了出生以来的第一顿打。 事后,她抽抽嗒嗒地拿了一把剪刀,要把赖栗的小鸡鸡剪掉:“我不能和哥哥睡,你也休想!” “要不是你突然出现,他现在就是个太监。”戴翊有些遗憾,“我当年才十岁,都不用蹲少管所。” 可惜不仅鸡鸡没剪掉,戴翊又挨了出生以来的第二顿打。 戴林暄:“你们现在倒是消停。” 戴翊笑意不变:“你的心都不在家里,我和他还有什么可争的。” “……” 戴家祖孙四代在病床里煽情了一个上午,终于推推攘攘地准备离开。 “包间已经订好了,十分钟的车程,你们先过去吧。”蒋秋君看了眼时间,“林暄,小翊,送送大家。” 等人走得差不多,蒋秋君才悠悠走近,将戴恩豪的手从戴松学手里抽出来:“宝贝儿子见到了,记得兑现承诺。” 戴松学盯着她,没说话。 “也可以赖账,没关系。”蒋秋君并不在意,“不过我才是恩豪的第一监护人,他转院也好,拔管也好,都需要我的签字。” 戴松学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最毒,妇人心。” “我倒觉得还好。”蒋秋君走到他侧边,五指张开,虚虚圈住他苍老削瘦的脖子,“真要狠毒,你们父子俩就该去地下团聚了,哪里还能在我面前表演阖家团圆的戏码?” 戴松学身体僵硬:“我死,你什么,都,拿不到。” 所有人都走了,黄齐升刚被他支去找主治医生,保镖在病房外,和这里隔着一个小客厅,偏瘫让他连大声呼救都做不到。 蒋秋君欣赏着戴松学的紧张,过了会儿才松手,莞尔一笑:“开玩笑的,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连税都没偷过。” 戴松学的呼吸依然紧绷。 蒋秋君拿出一份股份转让合同,拍拍他的肩膀:“记得在饭桌上签字,你现在算半个废人,只有我在场,被认定为胁迫签字可就不美了。” 合同白纸黑字写着,戴松学要转让百分之五的股份给戴林暄。 * 戴翊等在车上,好一会儿才看见戴林暄过来。 她嗤了声:“你们讲究人事就是多,洗手能洗十分钟。” 戴林暄上车就闭上了眼睛:“出发吧,去吃饭。” 戴翊问:“你是不是知道?” 戴林暄:“知道什么?” 戴翊托着脸,偏头看着戴林暄:“爷爷这些年用尽各种办法,妈都没让他见爸一面,这次为什么突然妥协了?” 戴林暄没隐瞒:“股份换的。” 戴翊脸色微变,胳膊从车门上拿下来:“给你?他名下的所有股份?” 戴林暄说:“别紧张,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还不多?刚那一堆人里有几个股份超过了百分之五?”如果戴林暄不是她哥,戴翊简直想去买把剪刀,当着老头子的面把他阉掉,“重男轻女的死老头。” 戴松学不喜欢赖栗情有可原,却也不喜欢她这个亲孙女。即便是交易,他也只愿意把股份交给宝贝孙子。 戴翊面向窗外:“妈妈就不会偏心。” 戴林暄睁开眼,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很多时候,只有被偏心的孩子才会认为没有偏心。 “如果爸爸醒着就好了,有他在,爷爷就算偏心也不会这么明显。”戴翊沉默了会儿,继续说,“你知道吗,上次去老宅,那么多晚辈喊他,他独独没应我的声。” 戴林暄收回视线:“不要对不喜欢你的人付诸太多感情。” “那你呢?”戴翊扭头看他,“如果我一定要和你争,你还喜欢我吗?” 戴林暄过了会儿才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妹妹。” “真的吗?最好是……”戴翊自言自语了会儿,突然问:“你今天怎么没叫赖栗来?” “他来认爹吗?” “也是,他又不姓戴……也不能姓戴。”戴翊噗得一笑,“来吃个饭也行啊,好不容易聚在一块儿。” 戴林暄说:“他不喜欢这这么多人的饭局。” “我也不喜欢。”戴翊不说话了,一直安静到车停。 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不复存在,也变成了一个戴上面具、话里有话的成年人。 戴林暄下来得很慢,弯腰的时候,手撑在黑色车门上,衬得皮肤苍白无比,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戴翊回头看了眼,微微一愣:“你……” 戴林暄关上车门,面色自若地走来:“我什么?” 戴翊不确定是不是眼花,戴林暄的手刚刚好像在抖……现在看上去又很正常,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没什么。” 第18章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众人在老爷子面前表现得都很高兴。除去逢年过节,戴家鲜少有这种齐聚一堂的时刻。 戴三叔主动和戴林暄碰杯:“林暄这一走就是两年,去年前年中秋都没回来,你爷爷想你可想得都吃不下饭。” 戴林暄将一盅酒饮尽:“谢三叔叔提点,以后注意。” 第23章 戴松学坐于主位:“后天,后天……” 估计是被蒋秋君气着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含糊沙哑,一开口就淹没在家宴的推杯换盏中。 戴恩瑜注意到这一幕,笑着传话:“后天就是中秋了,林暄记得回老家吃饭。” 她是戴林暄的小姑姑,辈分虽高,实则和戴林暄同龄,是家里比较特殊的存在。 戴氏家教森严,注重伦理纲常,所有写上族谱的孩子都必须名正言顺,除了戴恩瑜——她是戴氏唯一一位得到承认的私生子女。 也是运气好,她十二岁那年被母亲扔在老宅门口,恰巧碰到老爷子第一次脑梗发作、出院回家。 人一老,身子骨一差,就会格外心软,开始看重血缘亲情。 于是戴松学力排众议,仗着结发妻子早已病逝,主动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让这个老来私生女认祖归宗,戴恩瑜也顺势成为家里少有的受宠女眷。 戴林暄说:“中秋那天只来得及回去吃晚饭。” 戴松学眉头皱了皱:“赖……” 戴恩瑜仿佛老爷子肚子里的蛔虫:“带上赖栗一起吧,早点来,你出去两年,他也不怎么回老宅吃饭呢。” 谁都知道戴林暄疼那个弟弟,以前类似的事情只要提到赖栗,他基本都会妥协。 然而,戴林暄这次却随意道:“随他去吧,毕竟不姓戴,没法一条心。” 一阵微妙弥漫开,大家都听说过前些天慈善拍卖会上的闹剧。 外界对于戴林暄和赖栗杠起来这件事超过了戒指本身的关注度,甚至有人打赌,赖栗这回在太岁头上动土,多久会遭到厌弃。 本来戴家人都没当回事,如今听戴林暄这么说,倒是各有所思。 这话看似在说赖栗,可蒋秋君也不姓戴啊。 是含沙射影,还是随口一说? 戴松学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看向戴林暄的眼神透着几分忖度。 戴林暄好似没察觉暗流涌动,又解释中秋不能早回的原因:“前段时间和望山寺庙商榷了一场公益活动,定了中秋那天,我也好在这个良辰吉日为爷爷和爸祈个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蒋秋君面色淡淡,扫了戴林暄一眼。 戴三叔感慨:“我们子霖以后要有林暄一半的孝顺和善良,我这辈子都圆满了。” 所有人都知道,戴林暄创业成功的第一年就成立了西木慈善基金会,以保护、捐助弱势儿童的慈善公益为中心。 基金会一开始的规模很小,也没有大肆宣传,可戴林暄喜欢事事亲力亲为,经常出入活动现场,被人拍到发在网上,次数一多,身份就被人扒了出来。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豪门子弟,气质卓越,长相俊美,名校毕业,年轻有为,却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亦没有不良嗜好,眼里能看得见弱势群体,还愿意抽出大把时间和“底层人”一起灰头土脸地干苦力活——这样一个人,自然能轻易地受到网友追捧。 最重要的是,基金会的资金走向从一始终的公开透明,扒不出一点毛病。 也正因如此,在有心人的操控下,赖栗出现在大众视野,成了戴林暄身上唯一可说道的大不韪。 在戴三叔的领头下,这场家宴逐渐演变成了戴林暄的吹捧大会。 “大家快吃饭吧。”戴林暄无奈一笑,“再这么下去,我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戴二叔爽朗一笑:“林暄脸皮薄,不好意思了。” “都是实话,也没夸大呀。”二姑姑笑着说,“林暄善良有本事,所以才受看重,爸,你说是吧?” 戴松学嗯了声,颤颤巍巍地拿出股份转让合同,当众签完字盖上公章交给戴林暄,让他在公司好好发挥本事。 气氛瞬间凝固。 众人脸色难看地面面相觑,个个都恨不能上前把合同撕烂,却因为老爷子决心已定,只能强忍着。 戴翊看得津津有味,反正她拿不到,那不如给她哥。要不是情况不合适,她都想站出来耍个宝:“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 “林暄要进,董事会,得有股份,傍身。”趁着安静,戴松学缓慢开口,“以后,大家都有份……结婚有,育子有。” 事已至此,众人只能强撑起笑容,心不在焉地继续家宴。 既然老爷子提到了结婚生子,中年一辈就开始了催婚大戏,往年几乎没人催戴林暄,生怕他真的跑去结婚生子,老爷子一高兴把手里头的资产全赏他。 不过这就像例行公事,提还是要提一嘴的。戴林暄只笑不语,抽空看了眼手机,李觉整理发来了一份行程表—— 他出国的这两年,赖栗去了哪里,和谁相处,都遇到了哪些事。巨大的一份文档,光是打开都得加载好久。 【李觉】:戴总,都在这里了。 【李觉】:小赖总这两年不止没受过头部伤害,身体也几乎没有,就去年中秋前在越野赛车场和人撞了下,小腿刮破了一层皮。 戴林暄收起手机,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他当然知道赖栗没受过什么伤,如果有,保镖早打报告了。 只是戴林暄想不明白,两年前的那晚可以解释为酒后断片,那之前的一言一动呢,也都不记得?又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事。 还是说赖栗记得,只是当作年少不懂事,如今早就没放心上了…… 戴二叔说:“霍家那小丫头是不是回来了?和林暄还是青梅竹马吧,听说你们前些天在赛博城碰面了,相谈甚欢呐。” 戴林暄回神,并不接茬:“十几年没见了,几个朋友一起叙叙旧。” 戴恩瑜问:“霍双出国和小栗来家里好像是同一年?” 戴林暄点头:“是。” “说起小栗,刚来家里的时候那么小一只,瘦得跟猴子似的。”一个常年不在本地的姑姑突然感慨,“前两天上网的时候看到他照片,是一点没认出来。” 十岁的赖栗何止是瘦,简直形如枯槁,乍一看就像具迷你人皮骷髅标本,四肢细得一折就断。 戴林暄从来没想过小孩这么难养,喂什么都吐,发个烧能进icu躺半个月,洗澡非他不洗,睡觉没他陪不睡,半夜还时常因为梦魇惊醒,要轻声细语地哄着。 可那么小的孩子,满心满眼只有你,一看到你就伸手,乖乖地环住你的脖子,小小的一团温热能把大人的心都融化,恨不能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过来给他。 那几年戴林暄特别忙,为了赖栗,他把大多数事情都搬回了家里。学习的时候,赖栗就搂着他脖子,窝在怀里睡觉,工作的时候,赖栗就枕他腿上,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二姑姑知道老爷子不喜欢赖栗,故意道:“林暄这些年又当大哥又当爹妈,愣是把那孩子拉扯到这么大,也算‘含辛茹苦’了。” 果不其然,戴松学面部肌肉抽了抽,有些僵硬。 “长兄如父嘛。”戴二叔笑眯眯地说,“有小栗在前,林暄婚后肯定能做个好父亲。” 戴林暄眸色一暗,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指微微曲起,轻刮了刮下颌。 “也不用太着急,现在年轻人结婚都晚。”戴三叔怕戴林暄真听劝,连忙说,“小姑姑还没嫁人,林暄可不得等等?” 戴恩瑜笑道:“我不急,就想一直陪在爸爸身边。三哥你都抱孙子了,林暄比我先结婚又有什么关系?” 戴林暄摩挲着酒杯,倏然开口:“爷爷,你们先吃,我去趟洗手间。” 吃饭中途上厕所是件很没教养的事,就算实在忍不住,也会找个其它理由离场,而平日礼教最到*位的戴林暄却直接说出了口。 戴松学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展开:“去吧。” 戴林暄推开椅子,起身离开包厢,身后隐隐还有声音传来:“都说外甥像舅,侄女像姑,林暄却长得像恩瑜这个姑姑。” “都是漂亮的人,以后的小辈肯定也不差……” 厚重的大门合上,隔绝了融洽的团圆画面。 戴林暄快步走进洗手间,撑住冰冷的大理石台,喉咙的痉挛再也无法抑制,他一低头,刚吃的几口食物就全吐了出来,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缓了会儿,戴林暄打开水龙头,将这些浊物冲进下水道里。 他漱完口,拿出手帕,缓慢平静地擦了擦嘴角。 镜子里的他毫无血色,对着镜外的自己轻声呢喃:“真恶心啊……戴林暄。” 长兄如父。 你的良心呢?真就一点不剩了吗。 接下来两天,戴林暄都没和赖栗联系,赖栗也没主动发消息打电话,安静得有些奇怪。 中秋这天,戴林暄早早上山来到了寺庙。心诚求佛的人很多,寺庙人满为患,溢满了清雅的香火气。 作为寺庙最大的香客,戴林暄得到了住持的亲自接待。他们来到一处没有对外开放的殿堂里,戴林暄燃了三盏莲花灯。 住持已经习惯,这两年一直都是三盏。 戴林暄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与佛堂的肃穆相得益彰。他弯下膝盖,跪于蒲团,却没有拜。 “咚——” 直到清晨的第一道钟声敲响,带着延绵不绝的震颤,荡至四肢百骸。 戴林暄轻声说:“七百多天前的一个晚上,我犯了一个错。” “人生在世,谁能无过?”住持立于一旁,慈悲道,“及时改正就好。” “可惜我是个死不悔改的孽障。”阳光洒入空荡寂静的佛堂,为戴林暄的眉眼渡上一层浅淡的金光,竟叫人看出几分病态的温柔,“时至今日,那份错误已经酝酿成了罪恶。” 那日,赖栗问他:“你喜欢上自己的弟弟,难道是我的错吗?” 确实不该是赖栗的错。 作为兄长,他没能经住诱惑,爱上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发展出过界的关系,合该是他的错。 被恶心,背弃,遗忘,都是报应。 一墙之隔外的山林。 “我操,累死了!”姜孝灌了大半瓶水,前方终于有了一点寺庙的影子,“我真的是疯了,才军训完没几天又跑来爬山!” 黄皓也满头大汗:“赖栗的体力真好啊,气儿都不带喘的。” 姜孝羡慕道:“能不好吗,那可是连续做一百个俯卧撑的实力!小宋也挺牛逼,竟然能跟得上他。” “还挺意外的,赖栗竟然愿意和我们一起爬山上香。”黄皓压低声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姜孝鄙夷地看着他。 “主要他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也不怎么给我们好脸,这次一问他就答应了,感觉也没那么难相处嘛。”黄皓说着说着,啧了一声,“我是不是被cpu了?” 姜孝恨铁不成钢地说:“没救了,绝症。” 黄皓嘿嘿一笑,撑着膝盖,冲高处台阶上的两道身影大喊:“你俩能不能慢一点啊?” 宋自楚停下,转身笑着看他们:“你俩也快点儿吧,太阳都出来了。” 赖栗站在更高一层台阶上,漠视着宋自楚的背影,缓缓抬手。 “这么陡的台阶,滚下去会不会粉身碎骨?”他这么想,也这么说出了口。 宋自楚猛得一僵。 第24章 一阵嗡嗡的声音倏地响起,宋自楚的心跳跟着漏了两拍,他勉强稳定心神回头看去,发现是赖栗的手机在震动。 赖栗掏出来看了眼,并不急着接电话,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宋自楚,声音轻而缓:“我就问问,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宋自楚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为什么总是……” 赖栗细心道:“人这么多,我不会在这推你的。” 宋自楚:“……” 赖栗接听了一直震动的来电,继续往寺庙的方向前进,原本诡异冷漠的语气顿时多出了几分愉悦—— “哥,中秋快乐。” 戴林暄语气发冷:“你在做什么?” “在想你。”寺庙大门近在咫尺,赖栗轻轻歪了下头,“哥,你不想我吗?” 第19章 “让你俩不听劝。”黄皓幸灾乐祸道,“穿成这样,你们不热谁热?” 赖栗穿了条颜色花里胡哨的工装裤,上身是一件灰白色的卫衣,对于九月这个天气来说确实赘冗,背后湿了一大片。 宋自楚平时也穿长袖长裤:“我还以为诞市九月不热呢,就没带短袖短裤。” 姜孝好奇道:“你北方人啊?” “是。”宋自楚笑着说,“听不出来吧?” “确实听不出,一点口音都没有。”黄皓一边说一边跨入山门,不由惊叹出声,“我去——” 寺庙里,袅袅香火裹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侧是古朴庄严的殿堂,一路往山上延伸,视野的末端,一口巨大的梵钟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姜孝跟着仰头:“操!真他妈壮观……” 宋自楚无奈道:“别在庙里说脏话。” “这得多少人才敲得动啊……”黄皓掏出手机,“拍个照,发朋友圈。” 姜孝对拍照不感兴趣,晃着一头卷毛左顾右盼:“财神爷在哪?我得先去拜拜他老人家以表诚意。” 赖栗单手插兜,随手指了个方向:“那边台阶往上走,第三座佛堂就是。” 黄皓问:“你是不是来过?” 赖栗嗯了声:“年年来。” 姜孝乐了:“这庙他家建的,你说他有没有来过?” 黄皓又操了声:“难怪你愿意和我们一起来。” “不止有戴家出资。”赖栗懒得解释,“你们去拜吧。” “那你呢?” “去拜我的专属财神。”赖栗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皓张大嘴巴,啊了半天:“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还有专属财神?” “难道是在庙里修了私人佛堂?”姜孝挠头,也不懂,“不过这庙就是他们家建的,确实想怎么样都行吧……” 宋自楚抬头看了会儿,目光晦暗,转瞬即逝:“走吧。” 三人挤进人群:“今天是不是有公益活动啊,好多志愿者……” 赖栗甩开室友,轻车熟路地往山上走,都不需要刻意地回想路线,身体就提前辨别了方向。 很快,他就在山顶亭子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戴林暄靠着柱子,衬衣扣子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夹着一支燃烧的烟。 他慢慢地吸上一口,烟雾与周围的香火融在一起,模糊了清隽的面容,平日温和的眉眼毫无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漠。 手机突然响了下,戴林暄垂眸扫了眼—— 【谁家的小癞皮狗】:哥,你不学好。 同时,一只手从身侧伸来,捏走了他手里的烟。 戴林暄就着那只手上的青筋看了会儿,目光上移,落在其主人脸上。 被吸过的烟头濡湿扁平,突然出现的赖栗也不介意,直接咬进嘴里吸了一口,没过肺。他倾身凑近,将烟雾尽数吐在戴林暄脸上。 被烟雾刺激到,戴林暄眯了下眼睛。 “哥,你不学好……”赖栗咬住烟头,又说了一遍,“竟然在佛门净地抽烟,有辱斯文。” “还能更有辱斯文。”戴林暄扫了眼他嘴唇,面色淡淡地换了话题,“现在烟可不在我嘴里。” 赖栗善解人意地说:“我替你抽,免得佛祖恼你。” “……”戴林暄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戴翊说的。” “所以你不是……”戴林暄顿了顿,“你和小翊关系破冰了?” “我和她什么时候结过冰?她还没资格。”赖栗满不在意,追问戴林暄的未尽之言:“不是什么?” 不是陪“心上人”来爬山。 戴林暄虽然让李觉实时报告赖栗的行踪,但并非每次都会及时查看,比如他今早在佛堂跪了两个钟头,起来后才看到李觉发来的消息,当时赖栗距离寺庙就只剩几步路了,身后跟着宋自楚与其他两个室友。 戴林暄无视追问:“那谁有资格?” 赖栗舔了下凸起的虎牙,也无视戴林暄的问题:“哥,你以前不抽烟。” “海外不比国内,没人在意我是谁,应酬的时候难免要沾点。”戴林暄眼尾微微垂下,“不是烟也会是别的。” 赖栗顺着他的话问:“比如?” 戴林暄说:“比如在国内不合法的东西。” 国外合法国内不合法的东西无非三个字,黄赌毒,起码选其一。 赖栗轻吐一口烟雾:“那你碰了吗?” 戴林暄倏地笑了,赖栗神色立刻紧绷起来,盯着他喊了声:“哥。” “换作以前,你不会这么问我。”戴林暄收了笑意,抽出赖栗嘴里的烟,“只会默认我不可能碰。” 赖栗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怪你,我确实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湿软的烟头戳在掌心,另一端被戴林暄的中指与拇指掐灭,“——按猥亵罪算,起码够我进去蹲个大半年。” 赖栗脸色瞬间变了,隐隐有些难看:“我没打算追究。” “为什么?”戴林暄走下台阶,顺势将烟蒂扔进垃圾桶,“不敢,还是不想?” 赖栗眉眼间陡然升起几分冷意:“戴林暄,你站住!” 戴林暄如他所愿地停下,侧身看着他:“你顾虑什么?因为我是你哥,不想毁了这么多年的情分?” 赖栗很难说清这件事情,他并不在乎戴林暄对自己怎么样,在乎的是戴林暄不该这样。重点在戴林暄,不在他自己。 戴林暄目光落在赖栗拧起的眉头上,又是一颗石子落进心谷,只不过这次大颗一点,沿着崖壁磕磕碰碰,难免带下去一些碎屑。 两年前的赖栗或许算不上完美受害人,可如今的他确实无辜。站在赖栗的角度,就是唯一的亲人出国两年一回来,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不止一次地对自己做出与犯罪无异的举动。 以至于赖栗手足无措,孤立无援,找不到人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地不予追究,试图回到自以为的过去。 念及此,戴林暄竟然有点心疼。他扯了下嘴角,笑意不达眼底:“还是如那些媒体所说,怕跟我翻脸后,没法再像如今一样肆意挥霍地生活?” 赖栗嗤了声:“你这些年的资产有三分之一都在我名下。” 外人并不了解这些,只以为赖栗类似“金丝雀”的存在,戴林暄宠他,就能无法无天,戴林暄厌弃他,就会瞬间跌进尘埃。 而实际上,赖栗名下有很多资产和乱七八糟的股份,比绝大数同辈人都富有。只要不碰违法的东西,哪怕从此和戴林暄一刀两断,就靠钱生钱,下半辈子也一样能过纸醉金迷的生活。 戴林暄轻叹了声:“那你忍什么?” 赖栗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生,前两年就能和戴林暄在格斗场上打得胜负难分。 而戴林暄回国以来的二十多天里,赖栗唯一一次动手,竟然还是因为没送他去学校报道,才甩来毫无威慑力的一个耳光。 “我没有忍——” 赖栗倏地闭嘴,他确实在忍,不过忍耐地是戴林暄的改变,而不是自己的遭受。 要怎么解释这件事?戴林暄听完又会怎么理解? 赖栗并不希望戴林暄继续走同性恋这条病态坎坷的道路,世人眼中的谦谦君子应该在合适的年龄,选择一个同样没有污点的伴侣,结为夫妻,再孕育一两个继承了优良基因的孩子……过完光明、坦荡的一生。 而不是和一个男人、甚至是自己养大的弟弟搞在一起。 “哥,今天中秋,我不想和你吵架。”赖栗走近两步,低头顶住戴林暄的肩膀,声音轻轻的,有点请求的意味,“你别这么和我说话。” “……”戴林暄一垂眸就能看到赖栗平滑的后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了动。赖栗刚爬完山,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汗味,和挥发的沐浴香一起融成了咸湿的荷尔蒙气息。 戴林暄过了会儿才开口:“还想出国留学吗?” 赖栗藏在阴影里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他深吸了口气,尽力克制语气:“你当初走了,把我留下,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又想把我送走?” 戴林暄手臂横入两人中间,试图把赖栗推开,却被死死扣住手臂。 他只好就这个姿势,模仿着从前的态度,当一个合格的兄长:“就当体验新生活,不喜欢再回来。” 赖栗忍耐了会儿,调整呼吸轻声说:“我这么混账,你就不怕我在那边沾上不好的习惯?就算我不主动碰,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人算计,和不三不四的人睡到一起,甚至抽上叶子,哪天横死街头你都没法给我收尸……” 戴林暄打断道:“赖栗!” “这就听不下去了?”赖栗抬了下脸,搭在他哥肩上,再抱住腰,“哥,你想都别想。” “……” “不论你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要看着。”赖栗语气寻常,指尖力道却不断加重,“——我要在最近的距离看着。” 戴林暄听着,难得皱了下眉头:“松开。” “不松——我以前没抱过你吗?”赖栗轻吐一口气,突然放软姿态,低低地说,“你两年没有陪我过中秋了。” 戴林暄偏开头:“太忙了。” 借口,你只是不想见我。 第25章 赖栗面无表情地说:“去年中秋,我一个人瘸着腿在医院等了一天一夜你都没回来。” “这倒是记得挺清楚。”戴林暄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腿剐破了一层皮而已,别说的和骨折了一样。” 赖栗满不在乎地说:“是啊,反正没死。” 不等戴林暄发作,他就松了力道,往后退开一步,目光在戴林暄的前襟来回逡巡,随后若无其事地抬手,把他哥衬衣最上方的两粒扣子系上了。 “你今天什么安排?” 山顶的风刮过空荡的胸口,带起一阵凉意。戴林暄脚尖一转,向外走去:“要在寺庙待到下午一点,再去河东福利院,晚上回老宅吃饭。” “然后呢?” 戴林暄没说话,他原计划是吃完晚饭就去接赖栗,并没打算在老宅过夜。毕竟以他对赖栗的了解,今天再不见面铁定要出事,就像前不久被刀划伤的脖子。 没想到赖栗直接找了过来。 戴林暄刚刚注意看了,赖栗的体质今非昔比,那么重的咬伤,竟然不到一周就恢复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片浅淡的淤青,过不了两天可能就彻底代谢了。刀伤更是早已愈合,只是伤口位置的皮肤颜色比旁边粉白一些。 “你要愿意去老宅吃饭,福利院那边的事结束后我来接你。”戴林暄说,“不想去就等我吃完饭再来找你。” 赖栗跟上他的脚步,好脾气地问:“请问在你来找之前,我做什么?” 戴林暄说:“想做什么做什么。” 赖栗忍无可忍:“和宋自楚也可以?” 戴林暄一顿,微微回眸:“你可以试试,看看我能不能忍。” 赖栗停下,盯着戴林暄的背影。 “如果我能忍,那么恭喜你,将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男友,做什么都可以。”戴林暄说,“如果我没忍住……” 他没有回头,在原地笑了下:“我也不确定会怎么样……毕竟我已经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大哥了,做什么都有可能。” 话音落下,戴林暄又戴上了从容温和的面具,和迎面走来的企业家握了下手。 这次的公益活动聚焦在“重疾孤儿”的救助上,福利院少有完全健康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养活他们并不困难,治病才难。 所有报名的志愿者及企业家签完到后,活动正式开始,寺庙的住持现身,率领一众僧人为那些命运坎坷的孩子们诵经祈福。 悠扬的梵音在山林间回荡,气氛庄重肃穆。 周围人群里有几个认识的人,例如一身运动装的霍家两兄妹,应该是个人名义来上香,顺道和他哥“偶遇”,还有前段时间刚有过冲突的汤远扬父子。 公司都要破产了跑这来做什么?装出一副慈善心肠博取他哥的同情吗? 赖栗目光一转,又瞧见一个熟面孔,是上次坐在汤薛达车里、被他警告过的那个小舟。 很好。 赖栗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潜入人群,抵住小舟的后腰。小舟猛得僵住,被赖栗悄无声息地挟持到无人的偏殿走廊,用力甩在到墙上。 小舟撞得肩膀一麻,痛都不敢呼出声,看清赖栗手上拿的是棍子而不是刀,才松了紧绷的那口气,胸口急促地起伏。 “赖、赖少……” 赖栗折断粗长的棍子,并在一起,贴心地拔掉木刺:“我上次说过什么?” “我只是过来上香,碰巧遇着了您和戴总。”小舟两腿发软,贴着红砖墙,努力不让身子滑落,“赖少,请您相信我!” “这么急着挨操,我成全你好不好?”赖栗圈住棍子比划了下,他的语气温和起来竟然和戴林暄有几分相似,“你闭上眼睛,把我当成我哥就好,尺寸应该差不多。” 小舟咽了咽喉咙:“这里是寺庙,赖先生!” “不是寺庙你就可以接受了?”赖栗遗憾道,“可惜,我就喜欢寺庙。” 赖栗步步逼近,身子挡住了阳光,将小舟完全罩进阴影里。 小舟到底只有十八岁,只觉得面前的赖栗阴毒可怖。他看过一个叫“赖栗指南”的文档,其中一条就是赖栗曾找人把一个试图爬他哥床的男模特给轮了,纯纯是个目无法纪的混蛋! 裤腰被棍子勾开的刹那,小舟的眼泪不争气地糊了满脸:“求,求求您放过我吧!——我、我可以告诉您汤总为什么找我接近戴总!” 第20章 清透的梵音穿透庙墙,时隐时现。 赖栗丝毫不忌讳,用木棍抵着小舟的咽喉,审视了会儿,突然问:“全名叫什么?” “许……”小舟被迫抬起下巴,眼泪还没来得及干涸,“许言舟。” “好吧,说说看,你知道什么?” 许言舟吸了下鼻子,美化了一下用词:“汤少说你哥是恋童癖,和你有那种关系,汤总虽然不太信,但觉得你们可能真有点不清不楚的感情,所以找到有点像你的我勾引戴总,让他多出资……” 赖栗往下挪了挪:“这些用你说?” “还没说完!”许言舟吓得一激灵,“汤总在戴总面前的态度一直都是只想要资金入场,不想被收购——其实就是为了利用商人心思引你哥上钩!他恨不得你哥立刻签掉收购协议!” 赖栗直截了当地问:“江风账务有问题?” 许言舟摇摇头:“好像比这个还严重一点,具体我也不了解,反正他们的意思是,只要戴总接手,一年半载内都不会发现问题。等发现问题时,江风已经成了制衡戴总的小辫子,甚至可以把他送进去……” 赖栗没生气,花三秒时间回顾完许言舟的这段话,倏地笑了:“谁要制衡我哥?” 许言舟的视线被泪水雾得有些朦胧,赖栗这一笑有如上了滤镜,瞬间从一个狠戾的恶毒反派变成了俊美帅气的男青年。 他忽而觉得,赖栗或许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懂。 赖栗和煦地说:“怎么不说话?可别告诉我是汤薛达那个老废物。” 许言舟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是他也一知半解:“确实不是汤总,那个人许诺事成之后把汤总和他儿子全须全尾地送出国,并赠予一家价值过亿的酒庄,可这都是我在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听到的,只知道对方是个男人……其它的我真不清楚。” 许言舟的声音越来越小,怕赖栗不满意这些回答继续为难自己。 赖栗漫不经心地晃动手腕,木棍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胸口,仿佛在隔着血肉敲打他的心脏。 赖栗若有所思地开口:“江风半年前就出事了。” 许言舟啊了声,拘谨道:“是的。” 半年时间都没解决公司的资金危机,也没有卖掉,反而一直拖到今天,仿佛在专门等戴林暄回国。 可半年前,赖栗都不知道戴林暄今年会回来,并有进入戴氏董事会的想法。 做局的会是戴家其他人吗?他们提前知道戴林暄回国的风声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是他们,那就是怕戴林暄争家产。可阻止戴林暄进入董事会还有很多种方式,有必要一上来就用这么迂回的预谋? 况且目前看来,背后的人只是想留住戴林暄的一个把柄,并不是要一击毁掉他。 另外,戴林暄一旦入驻董事会,自身就没有多余的精力进军新行业了,那么收购江风只能是以戴氏的名义。 戴家其他人没必要为了坑戴林暄,自导自演弄进来一个大地|雷吧。 如果不是戴家人,又会是谁? “我知道的都说了。”许言舟颤着声,“你能不能放过我……” 赖栗撩起眼皮,木棍直指他的喉咙:“他们许了你什么?” “钱……啊!”许言舟疼得往后直缩,却退无可退,“还有正常人的生活!” “哦。”赖栗眯起眼睛,轻轻地问,“你才十八岁吧?以前的生活是有多不正常?说来听听。” 许言舟眼里闪过一丝倔强:“这是我的隐私。” 赖栗嗤笑了声,刚要走近,一墙之隔外就传来一道夸张的声音:“你们猜赖栗今天穿的那条裤子多少钱?” 宋自楚说出一个保守的数字:“三千?” “翻十倍,三万八!”黄皓提高声音,“没想到吧!” 姜孝跨过圆拱门,还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两道身影:“他家那么有钱,一条裤子三万八不是很正常吗?你那语气我还以为三十八万呢。” “我是有钱,不是傻逼。” “其实三万八买条裤子也挺傻逼……”姜孝还没说完,感觉不对劲,猛得一回头才发现刚刚说话的人竟然是赖栗。 他干咳一声:“好巧啊。” 背后说人还被发现多少有点尴尬,黄皓挠挠头,看向赖栗身后的男生:“这你朋友吗?” 就在许言舟以为赖栗要说“他也配”,或者“是想爬我哥床上位的人”时,赖栗竟然嗯了声。 宋自楚递过去一包纸,关心地问:“你看起来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许言舟像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紧张地直摆手,“我就是想到了一些伤心事……” 赖栗瞥了他一眼,对旁边两个室友说:“你们玩够了就先回去吧。” 姜孝问:“你不和我们一起下山?” 黄皓怼了他一下:“赖栗肯定要和他哥一起过中秋啊。” 他们过来的时候路过了募捐现场,自然看见了戴林暄,虽然此前就见过一次,但那张脸实在长得让人难以忘怀。 “你哥竟然记得我们!”黄皓越说越兴奋,“我们一共就捐了五百块,他还专门过来和我们握手!细心地问生活费够不够,要先顾着自己再行善事……” 赖栗瞬间沉了脸色:“都握了?” “是啊。”黄皓一手揽过宋自楚,一手揽过姜孝,喜气洋洋地说,“你哥简直端水大师,小楚没上前都给握了。” 赖栗的目光落在宋自楚手上,一字一顿地问:“哪只手?” 黄皓回答:“我当然是两只手哇。” “……”宋自楚挥开黄皓的胳膊,勉强道,“我就单手碰了下。” “你哥比那些报导说的还要平易近人。”姜孝感慨道,“难怪那么多网友喜欢他,要不是刚刚人太多我都想和他合个影,太他妈帅了。” 戴林暄网粉还挺多,如果今天这场活动提前对外宣传过,恐怕寺庙的山门都能被人踏破。 事业有成,长得又好,人品也挑不出毛病,三有其一都不算什么,可这些特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就会起到难以想象的聚众效果。 造神不易,毁神却不难。 如果外界发现戴林暄是个同性恋,还喜欢那个无用的纨绔弟弟…… “小栗。”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戴林暄顺着阳光朝这边走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套中式西服,剪裁得体的黑色布料裹着腰身与长腿,左肩攀下来两支绣上去的翠竹,看起来典雅又禁欲,格外贵气。 赖栗有点躁。 第26章 戴林暄在赖栗身边站定,抬手捏了捏他肩膀:“你之前把汗蹭到了我身上,幸好助理另带了一套备用衣服。” 正常人听这话并不会多想,最多觉得赖栗故意使坏,兄弟感情甚笃。然而宋自楚却悄悄紧了紧拳头,不过很快又松开。 姜孝与黄皓毫无所觉,略带结巴地喊:“哥哥好。” 赖栗阴沉沉地看着他们。有些嘴就该缝上。 “都没吃饭吧?”戴林暄看了眼时间,“后山的素食斋已经开伙了,一起去吃吧。” 赖栗拧起眉头:“不——” 黄皓和姜孝小鸡啄米:“好啊好啊。” 戴林暄又看向可怜兮兮的许言舟,这小孩眼尾泛着淡红,脸上泪痕未干,发育不明显的喉结附近通红一片,就像被什么蹂躏过,也许是嘴唇和手,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笑意淡了些:“小舟呢?” “我不去了,谢谢戴先生。”许言舟都不敢和戴林暄对视,怕赖栗又发疯,“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家吃饭,我先走了。” 他低着头,同手同脚地走向楼梯。 望山寺的素食斋是一大特色,人特别多,点餐取餐都需要排队。戴林暄带他们去了不对外开放的小食堂,省了这些等待的时间。 “不用这么紧张,随便坐。”戴林暄端来两碗素面,把菜多的那份给赖栗,“开学这么久,你们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比高中的日子轻松多了。”黄皓一边吃一边说,“就是军训特别累,假都没放就开始给我们排课。” 戴林暄笑了笑:“起码和同学的感情增强了。” “那确实,每天一起背后痛骂教官,感情能不好吗。”姜孝抓抓卷毛,吃了口素包子,“赖栗还在军训期间一战成名了呢。” 戴林暄好像不知道一样:“哦?他干什么了?” 姜孝简单描述了一遍经过,没说赖栗天天迟到,只说被针对罚了一百个俯卧撑。 “赖栗愣是一个不断地做完了,还特标准,给我们看得热血沸腾!是真他妈……”黄皓脏话出口才猛咳起来,硬生生转了话音,“真的特别厉害,现在已经是新生圈男神了,收获了一群小迷妹。” 戴林暄自然而然地问:“没有小迷弟吗?” 赖栗本来正在搅面,闻言一筷子戳进了碗底。 “也有吧,不过肯定不会像迷妹那么热情。”黄皓没反应过来,“万一被误认为是同性恋……” 姜孝用胳膊杵了他一下。 黄皓猛地想起,他们前些天私下讨论过,赖栗拿他哥照片做壁纸是不是喜欢他哥。 可戴林暄长得这么牛逼,对弟弟温柔又照顾,不喜欢才奇怪。他要是有这么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哥哥,保不齐也得弯成蚊香。 姜孝打圆场道:“学校论坛上还有那天的照片呢。” 戴林暄笑着说:“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行啊。”姜孝快速翻出贴子,递给戴林暄。 点赞最多的照片是赖栗叼着戒指撑在黄沙地上做俯卧撑,还是张动图,赖栗的迷彩t恤上下晃动,一小截腰身若隐若现,肌肉线条流畅饱满,被汗水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再下面一张是赖栗做完俯卧撑后,手刚捏过戒指,还没来得及离开殷红的嘴唇,恰巧一颗豆大的汗珠从脸侧滑落,太阳照过来,整个人像在发光。 戴林暄的目光在戒指上停留了会儿,轻笑了笑:“这么厉害?下次做给我看看。” 明明很寻常的一句话,听在有心人的耳里却狎昵又暧昧。 贴子底下评论很多,赖栗的身份被扒了个底朝天,不过大学生相对单纯,最多羡慕一下他命好,至于剩下的…… 【13楼】:这身材,你们不馋吗?我舔舔舔! 【16楼】:今年军训俯卧撑怎么不搞个人躺下面了?独角戏多没意思啊。 【21楼】:好久没看到过这么性感的公狗腰了,怕不是能把人顶得爽上天。 【25楼】:连续一百个俯卧撑啊!看得人小腹发紧,简直不敢想do的时候有多持久…… 戴林暄挑了下眉。 赖栗一把夺过手机扔向对面,姜孝手忙脚乱地接住,看清屏幕的刹那差点尴尬得脚趾抓地,他竟然忘了现在的网友有多爱口嗨! 姜孝颤声说:“都是开玩笑的……” 莫名有种偷上黄色网站却被同学家长抓包的崩溃感……明明戴林暄也才三十岁,大概是气质太正经,把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黄色玩笑放到他面前仿佛是一种亵渎。 “我知道,*大家只是在网上放得开。”戴林暄很是善解人意,又看向不发一言的宋自楚,“小楚怎么不说话?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黄皓和姜孝也注意到了宋自楚的沉默,感觉有点奇怪。和戴林暄聊天其实挺舒服,戴林暄会主动迎合他们了解的话题,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与优越感,不至于让宋自楚从坐下来开始一个字都不说。 “没有,很好吃。”宋自楚勉强道,“只是有点不舒服。” 戴林暄提议:“叫僧医来给你看看?” 宋自楚摇摇头,拒绝道:“只是胃有点难受,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习惯了,医生也没办法。” 赖栗冷眼看着,心里的烦躁又叠一层。他不怎么在外人面前驳戴林暄的面子,否则早就拽着他哥走了。 “那等会儿下山,让小栗带你去买点胃……药。”戴林暄微不可见地一顿。 桌下,赖栗把手放在了他腿上,黑色西装裤被抓出旖旎的褶子,薄薄的布料下是紧实光滑的触感。 赖栗僵了下,松开指尖力道,却没有拿开:“没空,我下午和你一起去福利院。” 宋自楚根本插不上话,越发沉默。 戴林暄按住赖栗的手:“我到那边会一直忙,你不如和室友们出去转转。” 赖栗偏头,每个字音都咬得很重:“我陪你忙。” “中秋节肯定优先和家人一块过嘛。”黄皓帮腔,“我们后面时间多得很,随便找个周末就能一起玩,但中秋一年就一次。” 这也是场面话,估计是没什么一起玩的机会。他们在庙里看到戴林暄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今天要不是因为他在,赖栗压根不会和他们一起来爬山。 中饭在表面和谐的氛围中草草结束,戴林暄让助理拿来几盒月饼给姜孝他们。 “庙里特供的月饼,你们受累拎回学校。”戴林暄说了句中秋快乐,“一盒没几袋,应该不是很重。” 几人顿时只顾得上说“不重不重”,完全忘了要客气推辞。 赖栗盯着宋自楚手里的那一盒,一副马上就要上手抢的表情。 戴林暄按住他肩膀,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故意说:“别担心,没下毒。” 赖栗不买账:“我之所以还在上这个狗屁大学,纯粹是因为你想让我读——所以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我不需要这些人际关系。” 戴林暄叹息一声:“三年寒窗苦读考的六百分……” 赖栗偏头看着他。 对视了会儿,戴林暄竟然从这个眼神里读懂了赖栗的言外之意。他亲爱的弟弟会乖乖上学,老老实实地读三年高中、甚至付出和其他小孩一样的努力,都只是因为他希望赖栗过和寻常小孩一样的人生,所以赖栗愿意配合。 他轻轻地皱起眉头,感觉不太好。 赖栗提醒道:“还差十分钟到一点。” 戴林暄去前山的公益募捐区露了下面,和那些慈善企业家拍了几张合影,便抱歉地表示要先走一步,福利院的孩子们还等着中秋礼物。霍家两兄妹已经走了,并没有特意彰显存在感。 望山没有缆车,只能徒步下山,所幸不算很高,大概半个小时能到山脚下。 戴林暄和赖栗并肩下着台阶,基金会的秘书与助理远远跟在后面。斑驳的光影在林间游走,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 戴林暄好像才想起来,随口问道:“你之前把小舟带走做了什么?” 赖栗挟持许言舟离开的那一幕他自然注意到了,不过当时很多人都在看他,加上不觉得赖栗会做出过激的行为,便没第一时间去管。 赖栗语气森然:“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戴林暄却说:“不喜欢别人就不要动手动脚。” “我只动了棍子。”赖栗不耐道,“你不喜欢也别叫得那么亲热。” 戴林暄笑起来:“谁?小舟,还是宋自楚?” 赖栗说:“都是。” “吃醋了?”戴林暄让他放心,“小楚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赖栗偶尔会怀疑戴林暄喜欢自己这件事就是个臆想,戴林暄好像根本不在意他喜欢谁。他拧了下眉头,又强行舒展:“别说这种话恶心我,你明知道我对他没意思。” 戴林暄并没有因为赖栗说的话感到愉悦,赖栗又对谁有意思呢。 戴林暄摘了越轨树枝上的一片叶子,随手放到赖栗头上:“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赖栗冷哼了声:“你也不许有意思,宋自楚,许言舟——所有性别为男的人。” 他刚说完,头上的叶子便随风飘落在地上,他哥对他专横的发言没什么回应,还在继续往前走,赖栗弯腰捡起树叶,不动声色地塞进裤兜。 戴林暄回头看了过来,赖栗快走两步追上他的肩膀,冷不丁开口问:“那天拍卖会结束后我喝得有点多,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我想想。”戴林暄眯缝着眼睛,追随远处台阶上的光影,“我扶你去开了间房,接着想去洗漱,你抓着我死活不撒手,我只好把你……” 赖栗倏地偏头。 “只好把你哄睡着再去洗漱。”戴林暄一个大刹车,吊得人一口气下不去也上不来。 “就这样?”赖栗完全不信,就是那晚之后的早晨,戴林暄说会尽量忍住,试着放下对他的喜欢。 “你还期待什么?我趁人之危,酒后乱性吗?”戴林暄注视着前方空气笑了会儿,偏头看了赖栗一眼,“一点都不记得了?” 赖栗没说话。 “真没有……”戴林暄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勾了下嘴角,“要想知道那晚的事,得用别的问题来换。” “什么?” “拍卖会那天早上,你在晨|勃的状态下进了我睡的次卧,待了两个小时才出去。”戴林暄露出揶揄的笑意,睨过来的目光抚过赖栗的脸,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做了什么啊,小栗子?” 赖栗呼吸一滞,紧绷了面部肌肉。否则自己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会在瞬间被戴林暄捕捉,无处遁形。 他平静地倒打一耙:“你怎么知道我进了你房间?” 戴林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什么无伤大雅的事情:“这不是很正常吗?喜欢一个人,就会想时时刻刻掌握他的踪迹,随时能看到他在做什么,是躺是坐,看书还是游戏……所以在你客厅装了个监控而已。” “你他妈……”赖栗深吸口气,越过戴林暄快步往下走,留给他一个暴躁的后脑勺。 “生气了?”戴林暄悠悠道,“你猜卧室里有没有摄像头?” 戴林暄本来只是随便找件事堵住赖栗的追问,可此刻看着赖栗的背影,突然有点回过味儿来……那天早上,赖栗还真有可能做了什么。 “你……”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戴林暄按下去,“还记得第一次来望山寺吗?” 第27章 第21章 诞市上层圈子里,很多人信奉佛教。 望山寺便是十八年前由戴氏主导,贺家与霍家跟资建设的一座寺庙,斥资十八个亿。 他们特地选择望山原有的一座古庙为基础,扩建成了如今的宏伟规模,有原身悠久的历史与文化底蕴为噱头,再多加宣传,香客络绎不绝。 戴林暄自小在礼乐与科学的碰撞教育中长大,对这些事一直保持“敬而不求、学而不信”的态度。 直到十二年前,他把赖栗带回了家。 彼时的赖栗与如今就是两个极端,身子骨脆弱到了极点,五天一大病三天一小病,戴林暄就差在医院开vip年卡了,可谓是心力交瘁。 他身边好几个朋友都因为赖栗的存在而恐婚恐育,唯恐活成他那个样子,完全没有私生活,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把眼睛嵌在弟弟身上。 一直到年关,小赖栗的身体也不见好。 戴林暄知道一些长辈年三十晚会去寺庙与僧人们一起诵经祈福,为新年求个万事胜意,他一直认为这些都是无用功,只是图个心理安慰而已。可十八岁的他确实拿赖栗一点办法没有,生怕第一次养小孩就养死了,无能为力之际只得病急乱投医,寻求外力。 那年,戴林暄不仅把赖栗带到寺庙来守岁,还“恬不知耻”地跟一群中老年人抢头香。 不求别的,只求赖栗往后的人生健康顺遂、平安喜乐。 这大概是戴林暄三十年人生里干过最“蠢”、最没有实际意义的事—— 可万一有用呢。 “当时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才把你也带来。”戴林暄回忆道,“山上冷,风又大,还好那时候你特别小一只,可以裹在羽绒大衣里。” 赖栗本以为自己不记得,可戴林暄一开口,脑子里那些虚虚浮浮、如幻梦一般的画面瞬间剔除了光怪陆离的色彩,变得实在起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心上。 年末的寺庙人满为患,香客们排着长龙般的队伍,抱着胸、跺着脚在穿膛的寒风里等待。 队伍第一位就是戴林暄,为了头香,他足足排了二十多个小时。 虽然庙是自家建的,但祈愿不能走捷径。 赖栗则搂着戴林暄脖子,挂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被宽厚的羽绒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不仅不冷,小脸还被热气烘得通红。 等待的二十多小时里,戴林暄一直托抱着赖栗,他困了就睡,醒了就透过戴林暄的肩膀,在凌晨的湿露中观察形形色色的香客。饿了再低低地喊哥哥,被喂几口热腾腾的食物。 “好多人以为你是我儿子,生了重病,没办法了才来求佛,都不好意思跟我抢头香。”戴林暄语气染上了笑意,可指尖又莫名有些刺痛。 或许是心诚,或许是戴林暄一年衣不解带的照顾起了作用,第二年,赖栗的身体情况真的有所好转,心理状态也慢慢明朗起来。 最开始赖栗除了戴林暄谁都不搭理,慢慢地偶尔会和戴翊拌嘴,蒋秋君回来也会吭着头喊干妈。 也因此,后面的几年他们虽然没再抢过头香,但年三十去望山寺守岁还是成了每年的固定节目。 “那以后我就想,这世上可能真的有佛。”戴林暄眼里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仿佛两汪深邃宁静的潭水。 可惜,赖栗回头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又回到了一成不变的从容温和。 “你以前……”赖栗看着他,沉默了会儿,“没想过丢掉我吗?” 戴林暄说:“想过。” 好像有根连接指尖的神经抽了下,连带着赖栗的手臂都跟着一抖。 “有一段时间我极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太没用,才把好好的一个小孩养成这样,如果把你送进一个普通家庭,有爸爸有妈妈,会不会比我照顾得好很多。”戴林暄慢慢晃到赖栗面前,虚虚地抬了下手,还没到半空又莫名垂下去,他擦过赖栗的肩膀,想要继续往下走。 “不会。”赖栗听完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笃定道,“不是你,我活不到今天。” 他抓住戴林暄将要落下的手,犹豫了一秒,放在自己头上。 戴林暄有一刹那的愕然与无言,转瞬即逝。 “哥。”赖栗看着他的眼睛,用力地说,“除了你,谁都不行。” “知道了。”戴林暄顺势揉了揉赖栗的脑袋,“走吧,小……” 最后一个字散在他唇边,赖栗莫名觉得戴林暄想喊自己什么,且不是让他烦躁的“小栗”。他应该是听过那个称呼的,且很想念。 福利院今天也很热闹,很多志愿者来陪伴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过中秋。 戴林暄带来了一些月饼,还自掏腰包给每个孩子都买了礼物,同时,今天在寺庙募捐的那些善款需要和福利院这边对接一下救助对象。 这里的孩子很可怜,许多都患有先天性的疑难杂症,像失聪、兔唇这样的残疾反而相对好解决,需要的钱也不那么多。 小孩子们对戴林暄很熟悉,看赖栗也不陌生,叽叽喳喳地叫着哥哥。 戴林暄要去和院长谈事,他们就都围在了赖栗身边。赖栗虽然不怎么搭理,但也没有出声驱赶。 “哥哥,吃、吃月饼。”一个有点结巴的小女孩小跑过来,脏兮兮的小手捧着碎碎的月饼。 赖栗一言难尽地说:“这是过家家玩剩的月饼吧。” “没有,啊!”小女孩睁大眼睛,“好吃!” 余光里,戴林暄和院长从连廊那边走来,周围的小孩一哄而散,全都跑去了戴林暄那边,眼巴巴地等待一个拥抱。 小女孩显然也想去,可是赖栗还没吃月饼,就抻着脑袋往那边看,手高高抬起,试图往赖栗嘴里怼。 “……” 赖栗勉为其难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小女孩丢下一句截断的中秋快乐,欢快地冲向戴林暄。 这里是戴林暄那个基金会对接的第一家福利院,连赖栗都有好几个熟悉的小孩。像刚刚那个小女孩到这里的时候才几个月大,如今也能跑能跳了。 连廊下,戴林暄来者不拒,每个小孩都短暂地抱起来,问了几句近况。 赖栗看了会儿,头扭到一边,把地上的碎石子一脚踢进垃圾桶。 一共踢了十三颗。 “准头不错,早知道送你去练足球了。”身后传来戴林暄的声音。 赖栗还没转身,就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戴林暄的胸口贴着他半边后背,手虚虚揽着他另一边肩膀,体温若即若离。 “这位大朋友也抱一抱。”戴林暄带笑的气音撩着他的耳朵,“不过你现在这身高要想和他们一样双脚离地,只能公主抱了……” “没关系。”赖栗瞥他,“我抱得动你。” “那还是免了。”戴林暄松了手,看了眼手机,“我捐了一批新书,司机停在了南门那边,你去帮忙搬一下。” 赖栗:“我凭什么——” 戴林暄捏捏他后颈:“不是说陪我一起忙?” 赖栗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着脸走了。 走得越远,赖栗心里的烦躁就越甚。 他是戴林暄的弟弟。 唯一的,亲手养大的弟弟。 即便他和福利院的小孩都是受戴林暄恩泽长大的存在,他也具有特殊和不可取代性。 所以——他凭什么要和这些小鬼待在同一杆天秤上被端水? 他离太阳最近,理应得到更多养分。 南门口,司机拉开后车门,远远地对赖栗招手:“就来了你一个吗?那我们得多搬几趟了……诶!你去哪!?” 赖栗脚尖一转,留给司机一个阴郁的后脑勺。 “怎么不高兴?”戴林暄把中秋礼物递给面前的小女孩,弯着腰问,“和其他小朋友吵架了?” “我最好的,朋友,被爸爸,妈妈,带走了——”小女孩低着头问,“我,什么时候,有爸爸,妈妈?” 戴林暄问:“在这里不开心吗?” 小女孩回答:“开心!大家,都好。” “那就好,没什么比开心和健康更重要。”戴林暄摸摸她脑袋,“有爸爸妈妈也不一定过得开心。” 小女孩疑惑抬头:“你,不开,开心吗?” 戴林暄带起惯性的笑意,正要找别的话题盖过这个疑问,一道身影突然闯入视野,冲他喷着犀利的唾沫星子:“姓戴的!去死!” 对方语气里满是愤恨,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瓶子,瓶口对准戴林暄的方向泼过来—— “恋童癖都该天打雷劈!碎尸万段!!”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戴林暄猝不及防地被人压在身下,连身体带脸一起牢牢捂进了阴影里。是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戴林暄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赖栗!” 背后的尖锐疼痛让戴林暄两眼一黑,可扑在鼻间的木质香味一瞬间意识到身上人的身份,疼痛的余韵还没过去他就挺起腰,想把身上的赖栗掀开。 可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做这么多反应—— 戴林暄的手刚扣上赖栗的腰,就被赖栗抓住死死地按回身下。不明液体顺着半弧的抛物线尽数洒在了赖栗背上,发出滋滋啦啦的腐蚀声响。 赖栗丝毫不理疼痛,依旧挡在戴林暄身上,他偏头,冰冷刺骨的眼神直直刺向袭击者。 周围乱成了一团,孩子们发出惊慌失措地尖叫,志愿者们忙着报警、按住那个袭击的男人,院长和助理快步冲过来,围着戴林暄与赖栗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包围圈。 戴林暄推着赖栗起来,脸色从未这么难看过:“快脱衣服!” 袭击者发现误伤了人,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慌乱,可很快就被按下去,继续不知悔改,发出尖锐地咒骂:“戴林暄!你不得好死——!” 第22章 袭击者被志愿者们手忙脚乱地按跪在地上,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戴林暄,仿佛真和他有什么难解的深仇大恨。 工作人员拿棍子拨了下地上的空瓶,脸色骤变:“是硫酸!” 赖栗拨开戴林暄的手:“哥,你别碰我……” “闭嘴。” 戴林暄第一时间拎起衣角脱掉赖栗的卫衣,看也不看地往旁边空地一扔,同时另一只手麻利地抽开赖栗的裤子拉绳。他扣住裤腰正要往下扯时,被赖栗一把按住:“不是浓硫酸……都是小孩。” 地上的卫衣并没有很快被腐蚀成焦黑的样子,他也没有感受到明显的灼烧感。 “你没穿内裤?”戴林暄并不理会,声音很冷,“脱。” 说完他就想起了什么,眉头深深拧起,快速拉着赖栗冲向最近的洗澡间。 第28章 福利院只有公共浴室,没有隔断,对当下的情况反而有利。戴林暄打开临近的三个花洒,将中间的赖栗浇了个透湿。 没有外人在,赖栗终于脱了裤子:“哥,我真的没……” “头往后仰。”戴林暄没看他身体一眼,说完快步离开了浴室。 “……事。”赖栗掐了下指尖,盯着戴林暄离开的方向。 半晌,他的目光缓缓侧移,漠然地投向侧对面的镜子,那里有一具丑陋不堪的躯体—— 健康的肉色表面遍布深深浅浅的陈旧瘢痕,上至锁骨,下至腿部,胸口与腰背最为密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大多数都已淡去,只留下浅浅的细小痕迹,它们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当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就会有肉|体绘图一般的视觉冲击。 哪怕如今的赖栗身形颀长,宽肩窄腰,拥有一身具有爆发力的紧实肌肉,也掩盖不了这具身体自骨而发的低劣。 如果肤色再深一点,除了那几条较大的狰狞疤痕外应该都能达到肉眼不可见的效果。偏偏曾经如垃圾一样的赖栗在戴林暄手里却有金枝玉叶的待遇,吃过最大的苦就是退烧药,没受过一点紫外线的摧残。 镜子里的赖栗伸手,碰了碰小腹。 凸起的胯骨缠绕着一条黑色的蛇,往另一端去衔金色的太阳。 仔细看就会发现,纹刻的蛇身之所以这么立体,不仅是因为它建立在骨骼之上,还因有蜿蜒的疤痕作为脊骨的基础。 和戴林暄近乎完美的躯体相比,此刻镜子里的这具壳子实在自惭形秽。 赖栗一直困惑。 戴林暄真的喜欢他吗?喜欢这样丑陋的他? 戴林暄会对他的身体产生性|欲吗,还是说只针对他的脸?也许只要脱光衣服,他哥看到这些狰狞可怖的痕迹后就会立刻萎掉。 搞不好,同性恋都能不治而愈。 不到一分钟,戴林暄就携带一阵急促的脚步回来了,他走到赖栗身后,咔嚓两刀剪掉赖栗头上的几撮头发,确定头皮没有沾染硫酸,他脸色勉强缓和。 随后又扭开一瓶透明液体,倒在赖栗的脖子与肩膀上。 “这是什么?”即便刚被人泼过硫酸,赖栗对于戴林暄的行为也没有任何应激或防备反应。 “碳酸氢钠溶液。”戴林暄说完才意识到太书面,于是换了个便于理解的名词,“小苏打水。” 它能中和硫酸。 做完一切防护措施,戴林暄才突然静止了似的停下,浴室里顿时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西装革履的戴林暄站在浑身赤|裸的赖栗身后,呼吸不畅地扯了扯领口:“你刚刚扑过来做什么?” “干什么?”赖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问题,“——你的意思是,让我站在那里看着你被硫酸泼?” 他缓缓回头,目光不善地盯着戴林暄,仿佛他只要说一个是字,赖栗就能立刻抬手掐死他。 “……”戴林暄抬手,似乎想碰碰赖栗肩膀上被硫酸浇到的地方,那里没有衣服的遮挡,红了一大片。 可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不妥,又立刻收了回去。 这时赖栗才发现,他哥脸色苍白,指尖在微微发抖。 遇事不慌、保持冷静地处理一切是戴林暄年少时就养成的优秀本能,可处理完后,某些情绪才像被暴雨淋过的野草,在荒谷里野蛮生长,肆意摧残着周围的岩壁。 “哥。”赖栗转身捉住戴林暄的手,又强调一遍,“是稀硫酸。” “你是觉得自己身上的疤还不够多吗?”戴林暄仿佛没听见,“赖栗,你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赖栗看着他。 戴林暄呼吸一滞,听见赖栗用平静的语气说:“可是哥,你比一切都重要。” 戴林暄久久无言,他抬手,先是捂住赖栗温热的嘴唇,紧接着又上移,蒙住更让人受不了的眼神。他用另一只手扣住赖栗的后颈,压向自己怀里。 “小栗……”他哑声呢喃,“别这么跟我说话。” 听出戴林暄话里汹涌的情绪,赖栗倏然一怔。 “哥受不住。”戴林暄闭了下眼。 两年前……准确来说是更早之前,戴林暄的感情就是从赖栗这样一句一句近乎“示爱”的话语开始越过亲情界限的。 “我从你十岁开始养你,即便你后来长高长大,对我来说依然是个小孩,毕竟第一次养人,没有经验,不知道大部分小孩都会有情窦初开的时期……”这段话似乎没有说完,可戴林暄自顾自地略过了。 “所以之前忘了教你的东西,我现在说。” “有些话其实比简单的‘我爱你’暧昧得多,不是对所有人都适合说,例如你刚刚那句带有强烈‘唯一性’的表达,很容易让人……” 戴林暄顿了顿。 “——误会。”赖栗的睫毛撩过他掌心,替他说出口,“我以前说过什么话让你产生了误会?” 赖栗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只是对大多事情不在意,可只要和戴林暄相关,他就会本能地敏感。 他撤开一步,把戴林暄重新盛进眼里,紧紧盯着,不肯放过他哥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 至此,戴林暄终于确认,赖栗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失忆吗? 不太可能,一点预兆都没有,又没受伤脑子也没被门夹。 只能说明,那些戴林暄无法忘怀的言行,对于赖栗而言就和“早安、晚安,一日三餐”一样,是再寻常不过,说完做完就能忘的东西,不值得放在心上。 至于那个晚上,大概只是一种另类的撒酒疯吧。 怪他。没有教会赖栗亲情的边界感。 他养大的孩子,他最该清楚啊……赖栗本来就和普通小孩不一样。 他却自欺欺人地接受了“诱惑”。 “叩叩——”助理敲了下半敞的门,“戴总,救护车到了,衣服……” “放门口椅子上。”戴林暄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不着寸缕的赖栗。 赖栗感觉还凑合,不想去医院:“不至于叫救护车……” “稀硫酸一样能要人命。”戴林暄走到门口,把助理带来的宽松衣服递给赖栗,缓了语气说,“你先过去,我处理完这边再去陪你。” 赖栗一边穿一边问:“有人报警了?” 戴林暄嗯了声:“警察应该要到了。” 赖栗微微垂眸,藏起眼里的狠毒。 最好祈祷在局子里待久点,别落到他手里。 赖栗出去的时候,警察已经拷上了泼硫酸的人。这人好像不知道怕似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烙在戴林暄身上,仿佛戴林暄身上真的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名。 “老曾!”院长痛心疾首道,“你在我们这工作两三年了吧,还不了解戴总的人品吗?你说那种话有证据吗!?” 老曾咬着牙帮说:“我亲眼看到的,还要什么证据?” 本来正要离开的赖栗脚尖一转,捏着拳头就向老曾走去,旁边的戴林暄早有准备,一把捞过赖栗没被硫酸波及的腰,半推半按地带到救护车旁。 “先去医院。”戴林暄说,“听话。” “你换批保镖。”赖栗脸色很差,几乎是强硬地要求,“现在,立刻。” 竟然让一个携带了硫酸瓶的人走进福利院,成功靠近了戴林暄。 “不怪他们,我没想到会有人在福利院里行凶,把他们都留在了外面,怕吓到孩子。”戴林暄顿了顿,握了下赖栗的胳膊,“以后不会了,我……哥保证。” 他好像在说硫酸,又好像在说别的什么事。 赖栗自然而然地想起浴室里的对话……不会再误会吗? 救护车关上后车门,开始朝着最近的一家私立医院进发。 赖栗满脑子都是刚刚的事。 那个老曾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他说自己亲眼看到了戴林暄行不轨之事。 这句话肯定是在放屁,他哥绝对不可能有那种癖好。所以只剩下两种可能,如果不是老曾近视八百度认错人了,就是他受人指使栽赃戴林暄。 可没做过的事就没有证据,光靠老曾的信口雌黄并不能把戴林暄怎么样。 要么,幕后主始再弄一个说谎的小孩出来配合老曾做伪证,要么,幕后主始的目的就不是送戴林暄坐牢,只是想毁掉他的名声。 而戴林暄名誉受损对近期最大的影响,就是集团董事会票选。 但不想戴林暄成为新董事的人太多,可以说戴家所有人都有嫌疑——包括戴翊。 “哥哥。” 赖栗猛得回神,才注意到救护车还有个孩子,是之前离戴林暄比较近的那个结巴小女孩。 当时角度问题,加上她第一时间被戴林暄推向了旁边的志愿者,所以并没有被硫酸殃及。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让她一起到医院做个检查。 “疼,不疼?”小女孩拿出一颗糖来,“给你,吃。” 赖栗没要,冷漠地拒绝:“我不吃。” “小栗,哥哥。”小女孩看着他,恍然地一拍手,一脸天真地往外蹦字,“你是,是不是,又,忘记,我,名字了?” 第23章 “我叫,牙牙。”检查结束的小结巴来到病房,拉着赖栗的手悄悄说,“这次,可不能,忘了。” 赖栗没应声:“不要告诉别人。” “知道。”牙牙乖乖点头,“你上次,也这,这么说。” 赖栗让陪同过来的助理把牙牙送回福利院,自己给经子骁发了条消息。 “伤哪儿了我看看!”经子骁风风火火地闯进病房,看清赖栗的表情瞬间掉头就走,“你心情看着不太好啊,我改明儿再来……” “明天我就出院了。”赖栗不容置疑道,“坐。” 经子骁叹了口气,回头磨蹭到床边。他了解赖栗的臭毛病,并没有上手,只是探头看了眼赖栗的脖子:“好像不是很严重?” 赖栗这会儿穿的大领t恤,防止布料触碰到灼烧的皮肤,也方便上药。因此,他肩上与锁骨上的伤疤几乎一览无余。 经子骁视若无睹,问都没问一句。 赖栗嗯了声:“医生说我哥应急措施做得好,没来得及溃烂。” 第29章 经子骁啧了声,早已习惯赖栗三句话离不开哥。 他走到床另一边坐下,确保病房门在自己的视野里:“是贺书新报复你?” “不是冲我。”赖栗简单说了下事情经过,带着刻薄的不屑,“贺书新没这个胆子。” 经子骁了然,贺书新没能力把这种事策划得天衣无缝,事后一旦被查出来,就算戴家不能拿他怎么样,赖栗也一定会把他挫骨扬灰。 好歹也当了几年酒肉朋友,知道赖栗唯一的逆鳞就是他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把赖栗惹毛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贺书新在暑假吃过一次教训,差点被打到投胎转世,绝对不敢再赌第二次。 赖栗问:“他最近在干什么?” 经子骁说:“贺书新应该被家里警告过了,最近明面上挺本分的,他今年不是刚毕业吗?听说本来是想把他安排进公司熟悉医疗器械板块的业务,结果被贺寻章给搅黄了,前*几天出院在筹备搞游戏俱乐部。” 赖栗问:“他有钱?” “你还不知道他?表面继承人待选,实际被两个哥哥压得动弹不得,他那个游戏ip想搞出名堂来,必须砸大钱挖人……” 经子骁突然不说了,微妙地看了赖栗一眼。 赖栗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没钱就好,我有啊。” 经子骁打了个寒颤:“你要找人坑他?不是说硫酸这事跟他没关系吗?” “造谣的账我跟他算了吗?”赖栗嗤了声,“而且这个姓曾的也在说恋童癖,说不好就是幕后的人从他那获得的灵感——” 经子骁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你还住他们家医院啊。” “这是他们家医院?”赖栗不以为意,“来的时候没注意。” 贺家是国内的顶级医疗巨头,诞市到处都是他们家的医院,中奖概率很高。 “来的路上我还以为这事儿贺书新干的,你故意住他们家医院恐吓他呢。”经子骁灌了自己一整杯水,“行了,说说吧赖总,你第一时间叫我来干嘛?总不能是受到惊吓需要我的安慰。” 赖栗说:“给我查个人。” 经子骁问:“谁?” “河东福利院的一名职工,姓曾。”赖栗沉着脸说,“他最近和什么人往来,包括他自己与周围亲人的线上资金流水,有没有现金或贵重资产的出入……越详细越好。” 经子骁人都麻了。 过了会儿,他问:“你要大查还是小查?” 赖栗看着他。 经子骁压低声音:“咱还没牛逼到那地步,如果查的动静太大,咱俩的事肯定会被你哥发现,小查能查到多少就不好说。” “别说的我们有奸情一样。”赖栗感觉恶心,“我不喜欢男人。” “我也不喜欢!”经子骁翻了个白眼,跟着说,“要我看,你都受伤了,你哥肯定不会放过幕后主始者,他查得难道不比我们快?没必要多此一举。”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从戴林暄回国开始,赖栗总有种难言的焦躁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大事。 他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性。 经子骁问:“还是说,前两天报导说的拍卖会那事是真的,你和你哥要决裂了?” 赖栗往后靠了靠:“我次次上新闻,次次都有人臆测我哥会立刻踹了我,无不无聊?” 到底不是当事人,即便经子骁知道戴林暄很惯赖栗,也始终无法理解赖栗为什么有这种绝对不会被踹的自信。 经子骁这辈子唯一能确定不会放弃自己的人就是妈妈,而赖栗和戴林暄只是名义上的兄弟,没有血缘的羁绊,也能这么笃定吗? “那就按我说的,让你哥查。”经子骁说,“还有别的事吗?” 赖栗说:“再找个和我们没关系的律师。” 经子骁一愣:“你这事用得着打官司?” “给姓曾的。”赖栗眼底泛着冷意,“尽量帮他做无罪,最好是不起诉。” “行……”经子骁大概猜到赖栗想干嘛,叹了口气,刚要劝一两句,就看到门口出现三道身影,猛踢了赖栗一脚。 “找律师的事不能让我哥知……”赖栗刚要发飙,听到经子骁小声地提醒了句“你哥”。 赖栗的视角被过道墙挡着,看不到门口。 不过即便病房门没关,戴林暄还是敲了敲门,等赖栗应声了才带两个警察走进来。 赖栗是受害人,需要简单做个笔录。 来的两位警察都穿着便装,一男一女。 “——你的意思是这背后有人指使?”听完赖栗的表述,男警说,“这是一条思路,我们会尽快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他和搭档准备离开。 “等一下。”赖栗眯了下眼,突然把人叫住,“看看证件。” “我同事不是给你看过了?”男警失笑,掏出证件递到赖栗面前,“不会是想等调查结果出来,不满意就投诉我吧?” 诞市公安局刑侦队:靳明。 赖栗撩起眼皮:“你们不徇私舞弊,别人哪来的举报空间。” 靳明挑了下眉,看了戴林暄一眼:“戴先生,您弟弟好像对我们警察不够信任啊。” 戴林暄正在削苹果,皮一点没断,像丝带一圈圈地荡在半空,随刀锋轻舞的手比羊脂玉还要润白,看着赏心悦目。 他微微一笑:“让公民产生信任也是警察的义务之一。” “懂了。”靳明表示理解,“是我们还不够努力。” 说完,靳明和搭档一起飘然离去。 戴林暄剜了一块苹果送到赖栗嘴里,同时偏头问:“子骁吃吗?” “不,不用,谢谢戴总。”经子骁谨慎道,“我刚就在附近吃饭,这会儿肚子正撑呢。” 赖栗看着他,慢腾腾地咀嚼戴林暄投喂的苹果。 “你没事就行,我下午还有局,哥们先走了啊。”经子骁识趣地说,“戴总再见。” 戴林暄颔首:“好,路上注意安全。” 到门口的时候,经子骁回头看了眼,戴林暄又插了一块苹果,朝赖栗的方向喂过去。 经子骁的眼神带上了丝丝同情。 戴林暄看过来的时候,经子骁立刻头也不回地溜了。 “?”戴林暄收回视线,“子骁是不是……” 赖栗和他同时开口:“你认识那个刑警?” “不认识。”戴林暄问,“怎么了?” 赖栗看着他:“一个人证物证嫌疑犯俱全,几乎没造成后果的案子需要市刑侦队出面?” “没造成一点后果?”戴林暄不咸不淡地看了眼赖栗的肩膀,“可能他们最近不忙吧,另外案发地点在福利院,影响不好。” 赖栗拧起眉头:“不能让媒体爆出去。” 不论真假,只要传出去,不仅戴林暄进董事会的事会暂时搁置,也会影响集团形象,进而导致股价出现波动,以后再有什么,戴家人也一定会拿这个说事。 戴林暄倒是不急,把最后一块苹果喂给赖栗:“这些就让公关部操心去吧,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上课,如果第一个学期就挂科……” 戴林暄倏地一顿,他用刀尖当叉子喂的苹果,为防止发生意外,还捏住了距离刀尖半寸的位置。 赖栗张嘴的时候,连他手指一起含住了。 “……如果这学期挂科,你过完年就出国。”戴林暄说。 赖栗好似没注意,叼着苹果看了他一眼:“我第二天就死外面。” 戴林暄放下水果刀,拉了张椅子坐下:“威胁我呢?” “我可不敢,你是我哥,我的衣食父母。”赖栗心平气和地说,“我就你一个…亲人。” 戴林暄指尖蜷了下,湿热的触感历历在目。 回国以来,赖栗遭受他的骚扰而不反抗,恐怕也因为就他一个亲人。 “你在哪我就在哪。”赖栗眼皮一垂,目光落在戴林暄的手上,“哥,和你说实话吧,两年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你不回来,我也不会上这个大学。” 他会直接出去找到戴林暄—— 赖栗抬眼,注视着他哥:“我绝对不会再让第二个两年出现。” 戴林暄本想说不会有哪个弟弟会在意这种事,可赖栗也不是一般的弟弟。 他不像霍斐只会找霍文海要钱,闯祸了找霍文海擦屁股,也不像贺书新,从小和兄长就处于“口蜜腹剑”的氛围里。 赖栗从小就表现出了不正常的依赖,不正常的黏人,不正常的占有欲。那时候的心理医生说,可能是一种雏鸟情节。 戴林暄尝试过改变,但收效甚微,每次都以自己的心疼妥协收尾。 戴林暄的目光往地上垂了垂,片刻后悠悠抬起:“不会有第二个两年,但你总要给我一点缓和的时间。” “缓和什么?”赖栗没反应过来。 “你以为钟情一个人是过家家,说放下就能放下吗?”戴林暄带着微笑叹息一声,“我需要时间。” 赖栗几乎是硬挤出了三个字:“要多久?” 戴林暄手肘撑着病床,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侧,唔了声:“大概,半年吧。” 赖栗盯着他:“你已经出去两年了。” “计时当然得从上次我承诺你的时间开始计算,满打满算也才八天。”戴林暄说,“而且我没说一定能忍住、放下,你总往我面前凑,说不定……” 赖栗还没什么反应,戴林暄自己反而说不下去了。 他压住喉咙的痉挛,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吧,去老宅吃个饭。” 赖栗的目光垂在苍白的床单上:“我在住院。” 戴林暄:“医生说你不用住院,敷几天药膏就好。” 是赖栗自己说要住院,私立医院的床位还算充裕,医生就随他了。 戴林暄走到床尾,握住赖栗的脚踝抬起来,让裤脚滑到腿弯,露出结实有型的小腿。 他垂眸看着,好笑地问:“就因为去年受伤我没管你,所以今年非要我在医院陪你过中秋啊?” “……”赖栗没吭声,脚踝有些发热。 第30章 “伤哪了?现在给吹吹行吗?”戴林暄捏捏他的小腿肚,“哥错了,原谅一下吧。” 第24章 赖栗跟着戴林暄去了老宅。 戴松学随着年纪增大越来越注重亲情,所以像这种有团圆意义的节日,戴家人总是很齐,生怕惹老爷子生气。 只有戴林暄缺席两年,仍然独受专宠,一回来就拿到了百分之五的股份。 “都坐。” 家宴足足摆了八桌,戴松学坐主桌,下边依次是在集团有实权的儿女们,以及他过世兄弟的几个孩子。 虽然戴松学不喜欢赖栗,但还是给了他嫡孙辈的待遇,和戴林暄与戴翊坐一起。 一直到开始用餐,主桌都还有一个空位。 ——蒋秋君没来。 管家走进来,弯腰对戴松学耳语了两句,看口型是“大夫人说有事,来不了,各位请便”。 戴松学脸色骤然难看,拿起面前的酒杯就要砸出去,却因身体无力,杯子跌倒在桌上,酒水顺着桌沿流到地上,打湿了他的裤子。 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围聚上来,拿毛巾的拿毛巾,拿纸的拿纸。 人群的缝隙里,戴松学的脸胀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人一老,一生病,再有钱与权,都会不可避免地丧失一些尊严。 戴林暄坐了会儿才起身,带着轮椅穿过人群,把戴松学推离了家宴厅。 戴翊托着脸看:“你觉不觉得奇怪?” 赖栗瞥她:“你在跟我说话?” “对,我在跟鬼说话。”戴翊看着面前的菜肴沉思,“妈妈以前也不喜欢爷爷,但不会这么不给面子。” 赖栗没说话。 “大哥……”戴翊琢磨了会儿,“大哥从两年前就变得很奇怪,突然出国,第一年新年都没回老宅,明明以前他最孝顺爷爷……也最疼你。” 赖栗眼神一下子冷了。 “这两年你用了那么多办法,都没把他逼回国。”戴翊笑了下,“大哥还在乎你吗?” “那你呢?”赖栗嘲讽道,“他两年里见了我六次,只见了你三次。” 戴翊不以为意,吃吃笑了起来:“那又怎样?我是他亲妹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死都在一个族谱上,可你呢?赖栗,一旦大哥改变心意,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会有那一天。”赖栗说,“我不会让自己这么被动,痴心妄想靠血缘栓人一辈子。” 戴翊挑了下眉。 赖栗冷不丁地问:“你那天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介于他们最近的交流少得可怜,戴翊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你是说,‘大哥养你就是为了上你’?”她诧异道,“我随便说说,你不能当真吧?” 赖栗冷冷地盯着他。 戴翊深棕色的眼珠子轻轻一转:“你真跑去试探了……以身入局啊?” “没有。”赖栗否定并警告,“你以后最好谨言慎行。” “这是我的嘴,你管得着吗?”戴翊哎呀一声,“不过看在咱俩也算有几年兄妹情谊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 她意味深长地说:“大哥回国以后,好几家人抛来了联姻的橄榄枝,爷爷最中意的就是霍双。咱家和霍家早年间都是做海运的,爷爷当初受时局所迫不得不转卖家业另找出路,可海运一直都是他心里的白月光。霍家这些年一直走下坡路,如果联姻成功,被我们吞并整合是迟早的事,爷爷也能重新延续祖传的家业,百年后到地下,才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赖栗就说了两个字:“所以?” 戴翊注意着赖栗的表情,发现他好像真的不在意,不免对戴林暄产生了一两分同情。 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丑的美的,优秀的愚笨的,偏偏戴林暄看上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疯子。 戴翊另一只手也托住脸,冲对面看着自己的表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嘴上却说着只有赖栗能听见的话:“我很好奇,大哥结婚生子后,爷爷以及那位大嫂还能容忍你的存在吗?” 类似的问题景得宇也提出过,不过赖栗的心境却和那会儿有所不同,好一会儿没说话。 不远处,戴林暄推着重新体面的戴松学回到主位,家宴总算是开始了。 趁戴林暄还在弯腰和爷爷说话,戴翊偏过身体,凑赖栗耳边:“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戴林暄安抚完戴松学,回头就看见赖栗与戴翊在咬耳朵。 他带着笑和周边的几位长辈寒暄了几句,迈着从容的步伐回到赖栗身旁,拉开椅子坐下:“聊什么呢?” 戴翊笑着歪歪脑袋:“和二哥修复一下感情。” 赖栗看起来挺平静的,对此没有反驳。 戴林暄没多问,给戴翊和赖栗一人夹了一道菜,都是各自喜欢的食物。 这场家宴吃得没滋没味,大多数人都心怀鬼胎,戴林暄在福利院遇到的事情很快传了回来,被人拿出来说了一通。 戴林暄显然已经提前跟戴松学报备过这件事,所以这人的告状不仅没用,反而起到了反效果,老爷子摔了筷子,怒气却针对他。 “谁敢,拿,这事,做文章……”戴松学咬住牙帮吃力地说,“就,滚出,戴家!” 同样是结巴,还是牙牙看得顺眼点。 结束的时候,黄齐生走过来问:“忘记问了,上次小栗找我给你开的方子效果怎么样,睡眠有没有好一些?” 戴林暄说好多了,谢谢黄伯伯。 黄齐生笑容可掬地打量着他的脸色,下一秒就冷酷道:“手掌摊开给我看看。” “……” 戴林暄的手宽而薄,润白的底子泛着浅淡的红,瞧着气血不怎么好。 黄齐生意有所指道:“人生不如意无非两件事,吃不好,睡不香。” 戴林暄笑笑:“黄伯说得是。” 黄齐生又让赖栗给他看看,说了句:“你也就好一点。” 戴林暄偏头看了眼,赖栗是吃不好还是睡不好?……因为他最近的所作所为吗? 晚上自然要留宿,和真正的戴家人不一样,赖栗没有自己的卧室,只能住管家准备的客房。 戴林暄送他到门口:“晚上我能锁窗吗?” 赖栗最初没反应过来,没什么表情地往房里走去:“不是要我给你时间?今晚就不打扰你了。” 戴林暄低低笑了声:“晚安。” 到了夜里,赖栗在潮热、喧闹的氛围里惊醒后,某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才整合成一段完整的记忆,如电影般一帧帧地在脑海里回放。 那是赖栗到戴家的一个新年。 抢寺庙的头香得早早去排队,戴林暄连年夜饭都没吃,就带着赖栗去了望山寺。一是怕戴松学迁怒赖栗,二是真孝顺,戴林暄给出的理由是为一家人诵经祈福。 抢完头香后,戴林暄确实在庙里跪了数个小时,希望爷爷的偏瘫能治好,父亲能从植物人的状态醒过来,母亲与妹妹平平安安。 十八岁的戴林暄捏了捏小赖栗的脸,说:“只要你们好好的,我用什么来换都行。” 戴林暄的膝盖都跪青了。 大年初一下午,他才带着赖栗回到老宅。 戴松学原先就看赖栗不顺眼,见状更气不打一处来,晚上强行就把他们分开,那时候偏瘫还没影响老头说话:“这么大人了,还要人陪着睡觉像什么样子!” 戴林暄因为没在家吃年夜饭,本来就心中有愧,哄着赖栗去了客房。 晚上,突然下起暴风雨。 赖栗睡不着。 小小的身体艰难地翻出窗户,顶着狂风暴雨沿泥泞的石子走,一间一间地数,终于数到了戴林暄的屋子。 透过没拉严的窗帘,赖栗看见了在床上隆起的身影。 哥哥。 赖栗想要进去,却发现窗户锁了。 于是他就在窗外站着,不离开也不躲雨,在夜色里盯着戴林暄的背影。 幸好戴林暄当晚睡得不踏实,很快就惊醒了,他正犹豫要不要去看看赖栗,恰巧一道电闪雷鸣,照亮了漆黑窗外的瘦小身影。 赖栗浑身透湿,手脚冰凉,只有躯干中间还残有一些热热的余温,他被抱进来后,把脸埋进戴林暄的脖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哥哥,我害怕。” 戴林暄心疼得不行。 赖栗果不其然发烧了,后面的几天,他都如愿以偿地和戴林暄睡在一屋,甚至还仗着生病,当戴松学的面要戴林暄抱。 把老爷子气得够呛。 后来,戴翊锐评说:“从小就是个绿茶婊。” …… 手机突然“嗡”了一声,一条不明短信送了进来。 【靳明的背景很深,父母上边儿的,多了不好说。他一年前才调到市刑侦队,这种膏粱子弟出没的地方往往都不太平,他们需要实绩加官进爵。】 赖栗删除信息,放下手机,仿佛附体了十一岁的自己,鬼使神差地重现了那晚的路线。 他轻巧地跳到窗外,沿着小路来到戴林暄的卧室窗外。 “咔哒”一声,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阵风灌入,床上一片空落。 赖栗绕过屏风,走进起居室——戴林暄于深更半夜里,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抽烟。 听到声音,戴林暄撩起眼皮,隔着烟雾的眼神晦暗不明。 “睡不着?”他淡淡地问。 赖栗走近,分开戴林暄的腿,像条大型犬半跪下,他抬起头,淡淡的烟草味呛入鼻腔:“哥,你瞒了我好多事情。” 戴林暄垂眸俯视着他,夹着烟的修长手指对到唇边,又吐出一圈烟雾:“——比如?” 赖栗说:“比如你回国的第一周就搬出去住了,却让财伯骗我你每天都在好好地喝中药。” 第31章 戴林暄嗯了声,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赖栗掐灭了戴林暄手里的烟,直直地看进他眼里:“比如你送我的那枚戒指原来是对戒之一。” 第25章 过了会儿,烟雾散去,戴林暄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夜色中。 “戴翊说的?”戴林暄手一倾,烟蒂落进银制的烟灰缸里,“她诓你来诈我呢。” 赖栗心里一沉。 戴林暄只说戴翊诓他,却没有否认对戒的事。 所以那天,他把戒指摘下送到拍卖台上,戴林暄是什么心情?又是以什么心情不断加价,最后花一千两百万拍下那枚自己亲手送出的对戒? 因为是对戒,所以伤了心,事后才不愿意再给他,还是以“开学礼物”这么降格的名义。 “……哥。”赖栗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戴林暄随意支起手肘,托着额侧,半阖着眼皮看他:“我又没告诉你,你从哪知道?” 赖栗深深地蹙起眉头,他不觉得戴林暄会在没确定关系的情况下、夹带私心把对戒当作单品送给另一个人,太不是君子行径了。 戴林暄看了他一会儿,伸出右手拢住赖栗的半边头,拇指贴着他眉心轻轻揉开:“你可能想岔了。” “……什么?” “戒指不是我请赫丝设计的,她自作主张。”戴林暄语气平缓,“是对戒没错,但不是情人对戒。” 赖栗半张眼睛被遮住,睫毛垂落的时候撩过了戴林暄的掌心:“那是什么?” 戴林暄说:“赫丝以我们为灵感,设计了最后一对作品,一枚代表你,一枚代表我,作为并不昂贵的临别礼物,没其它意思。” 戒指中最贵的材料就是黑钻,即便如此,估价也不会超过百万,真正昂贵的是赫丝的名气,但她应该压根没想过这份礼物会出现在拍卖台上。 当初赖栗收到礼物的时候,还伴有赫丝的设计手稿,上面并没有提到设计概念、用途、灵感来源等关键词。 不过目前看来,他拥有的手稿恐怕只是二分之一,甚至是三分之一。 既然是对戒,就一定有两枚戒指在一块儿的图纸。 戴林暄的指腹冰凉,揉在眉心很有醒神的效果,收回的时候被赖栗一把抓住,按在了他自己的膝盖上。 赖栗借力站起来,弯腰凑近,盯着戴林暄青褐色的瞳孔轻声说:“既然那枚代表我,你是不是该把它还给我?” “最开始不是给你了吗。”戴林暄抽出手腕,笑了下,“拍卖就是这样,价高者得,公平买卖,它现在是我的了。” 赖栗后退半步,直起上身俯视他。 赖栗跟赫丝没什么情分,甚至相看两厌。赫丝就算赠予临别礼物,两枚戒指的处置权也一定都给了戴林暄。 然而戴林暄隐瞒了其中一枚戒指,把另一枚送给了他。 如果真的心意坦荡,为什么要隐瞒? 如果戴林暄此刻依然没说实话,那么两年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赖栗突然不确定了。 他记忆里的那天风和日丽,平淡寻常,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亦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所以他一直都把那枚戒指当作普通礼物,除去戴林暄第二天就准备出国而赋予了它新一层意义——临别礼物。 竟然和赫丝送给戴林暄的原因不谋而合,只不过一个生离,一个死别。 赖栗缓缓开口:“哥,你发誓,没骗我。” 戴林暄掀起眼皮,好脾气地说:“我发誓,如果以上有半句谎言,我天打……” 赖栗俯身捂住了戴林暄的嘴,这次凑得更近,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你如果骗我——” 戴林暄眼皮一垂,等了会儿也没等到下文,只好抬起对上赖栗的视线,用疑问的语气“嗯?”了声。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赖栗掌心,他下意识收回手,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等那一天你就知道了。” “真吓人啊。”戴林暄轻叹口气,配合道,“要把我五马分尸吗?” 赖栗手插入兜里,看着窗外的内庭院:“你想食言?” 戴林暄没跟上节奏:“什么?” “你说让我在拍卖会上选一个开学礼物。”赖栗说,“既然戒指不是我想的意思,作为开学礼物送给我应该没什么吧?” 戴林暄看了他一会儿,说:“太贵了吧?” 赖栗看着他,不说话。 戴林暄意外于赖栗对这枚戒指的执着,回忆道:“如果没记错,我那天的原话是‘记得看拍卖的藏品册子,随便挑一个作为礼物’。” 赖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临时加入的戒指并不在藏品册子上。 戴林暄:“所以不能算食言。” 就算食言了又如何呢,赖栗凭什么要他句句承诺都实现?成年人偶尔扯谎、说到做不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戴林暄这么想着,却没说出口。 他心平气和地问:“假设那天我没出价,它就会流落到别的收藏家手里,比如景夫人,这种情况你要怎么拿回来?” 赖栗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设想,反而有些出神,脑子里浮现的是戴翊家宴时说的那句“一旦大哥改变心意,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过了稍许,赖栗才回神:“没这个可能,你一定会拍。” 戴林暄笑了好一会儿,甚至呛着了,掩嘴咳了两声。 不愧是他养大的弟弟,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也本能地清楚怎么拿捏他。 “睡吧。”戴林暄起身,拍拍赖栗的胳膊,“我突然有点困了。” 不等赖栗回答,他便朝浴室走去。 “有些东西讲究一个缘分,没有就算了,执着没意思。”戴林暄解开衬衣扣子,“说真的,换个开学礼物吧,什么价位都可以,只要我付得起。” 赖栗没答应,只觉得其它礼物都索然无味,他看着戴林暄的背影问:“你为什么搬出去住?” “住家里不方便。”戴林暄说,“一来离园区太远,二来想有点私人空间。” 赖栗轻轻地问:“那我呢?” “你成年了,名下有好几套房子,不喜欢大可以再买,或者你想要一套房子作为开学礼物?”戴林暄褪去衬衣,“——到我这个年纪,很少有人会和兄弟姐妹单独住一起。” 夜色像给赖栗的脸蒙上了一片朦胧的黑雾,看不真切,正有什么东西蓄势待发似的,不稍片刻又被强行压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谅解一下我吧小栗,我需要大量的个人时间放下…感情。”戴林暄玩笑般地说,“况且不是有这么个说法吗,放下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发展第二春,作为一名三十岁的单身人士,我有点不方便让人知道的私生活也很正常吧?” 后半句话仿佛在打预防针。 身后一直没动静,戴林暄正要回头的时候,听见赖栗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 戴林暄笑笑,关上了浴室门。 洗完澡再出来,卧室已经空无一人。戴林暄也不意外,躺到这张自己曾睡了十多年的床上。 睡意又没了。 简直比赖栗还飘忽不定。 手机里多了条新消息—— 【谁家的小癞皮狗】:中药方子真是调理睡眠的,我没调换,你既然不住家里了,就另外找人煮着喝。 【谁家的小癞皮狗】:睡不好很痛苦,别因为这个和我置气。 戴林暄哑然,谁在置气?他看了备注一会儿,眉眼间勾勒一抹浅淡的温柔,不过转眼就消失殆尽。 * 接下来几天晚上,赖栗也没老实住校,回庄园在戴林暄的卧室睡了几宿。 “你干嘛呢?大哥都搬出去了,你不找他在这睹物思人?”戴翊倚在门口,过了会儿恍然道,“大哥不会没告诉你他住哪儿吧?” 赖栗出乎意料地没生气:“你知道?” 戴翊一摊手:“不知道啊,他没说,我也没问。” 戴林暄房间空荡荡的,比没回国的前两年还要空,很多东西都不见了。 赖栗思考了很久,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 戴翊耐心地等了三分钟,才听到赖栗问了个八杆子打不着边的问题:“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有个相机?” “你说那部大哥毕业那年送你的phaseone?”戴翊说,“你不说我都忘了,很久没看见你拿出来了。” 赖栗猛得有些紧张:“它在哪?” “你的东西,你问我在哪?”戴翊轻啧了声,“虽然那是大哥送你的,但他也送了我一部啊,没必要藏你的。” 赖栗:“我没那个意思。” 戴翊有点小小的震撼:“……你被人附身了吗?” 换作以前,他们这会儿已经开始剑拔弩张、互戳痛点了,赖栗哪里会解释? “你是因为相机丢了所以这两年才没玩?”戴翊突然回过味来,异常服气,“大哥,你丢两年了才想着找,是不是太晚了?” 赖栗其实不确定什么时候丢的,可戴翊说他两年没玩。 又是两年前。 赖栗只知道自己要找一件可以记录的东西,并不确定是什么,也许录音笔,也许是一个虚拟账号,都一无所获后,他整理了一遍自己的物品,发现作为一位精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竟然没有一部相机。 赖栗突然直直地看向戴翊:“你怎么知道我两年没玩?” “我们活在一个圈子里。”戴翊叹了声,“你作为我名义上的二哥,哪怕我不打听,也会有人主动告知我你的动向,我连你开学这段时间有多少人在表白墙上问你约不约都知道。” 赖栗自己都不知道。 他在备忘录里敲下相机两个字。 九月很快结束了,天气越来越凉,到了必须穿长袖的地步。 距离戴氏召开董事大会还剩一周。 十月长假的第一天,关于福利院泼硫酸的事出了结果。 第32章 经过警方的调查,那位泼硫酸的福利院职工全名曾文直,无亲无故,唯一的女儿在十几岁时因遭受性暴力而自杀,也正因此,他对恋童癖格外憎恨。 近三年里,他的经济往来没有任何异常。 至于硫酸,他以*前在化肥厂工作,囤了一点儿,原本准备报复那个害死女儿的强|奸犯,结果没来得及动手,那人就被警察抓了,硫酸便一直保存至今,直到“目睹”戴林暄猥亵别的孩子。 赖栗直接开车驶入戴氏园区,风风火火地闯入戴林暄办公室:“你——” 办公室里还有别人,正在汇报工作。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不敲门就闯办公室的人,他们面面相觑,震惊中带着不知所措。 戴林暄温和地安抚道:“我差不多了解了,再用邮件发一份给我,出去吧。” 几人离开后,赖栗才走到办公桌前,撑着桌面问:“你看到调查结果了吗?” “咖啡喝吗?”戴林暄用勺子搅了下,“介意我喝过的话,就让秘书煮新的。” 赖栗情绪平复了些,接过咖啡抿了口。 难喝得要死。 戴林暄拿出一沓资料:“曾文直的生平都在这儿,我让人核查了他十年里的资金往来,没有异常,日子过得很贫苦。” 赖栗打开资料一页一页地翻:“会不会是被人用性命相胁?” 戴林暄说:“他没有亲属。” 而一个女儿因恋童癖丧命的父亲,有可能为自己的命而栽赃另一个人是恋童癖吗? 别人或许觉得不可能,可赖栗从不信人性。 戴林暄靠在椅子上,一直看着他,过了会儿突然问:“你就一点没想过,他说的是真的吗?” 赖栗猛得抬头:“哥,我再说一遍,别这么和我说话。” “好吧。”戴林暄无奈地摊了下手,“只是站在警方的角度,他说实话的可能性很高。” 赖栗想到之前调查靳明的结果——那些膏粱子弟出没的地方,往往都不太平,他们需要实绩升官加爵。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诸多阴谋。 可诬陷一个作风几乎没有瑕疵、家族有钱有势有人脉的豪门子弟,风险是不是太大了?而且这种个人罪名,未必能得到多少“实绩”。 赖栗又翻了一页资料,看到第一行字时,目光倏地一顿。 他抬头看向戴林暄:“曾文直以前住在西岸区的贫民窟?” 如今那里有另外一个名字,赛博城,也是赖栗曾经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戴林暄托起下颌,嗯了声:“他女儿就是在那儿出事的,后来强|奸犯被抓,他就搬走了,开始辗转各大福利院做义工,陪伴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们。” 赖栗眯了下眼:“哥,你不会觉得他可怜吧?”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一码归一码。”戴林暄看向赖栗的肩膀,有什么情绪从眼底一闪而过,“他伤了你,自然要付出代价。” 赖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发现资料里有什么异常。 可对于赖栗来说,曾文直说亲眼看到戴林暄猥亵别的小孩,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赖栗拧起眉头:“他在化肥厂工作是十三年前的事?” “对,那会儿他还住西岸区,也就是大家口中的贫民窟。”戴林暄问:“怎么了?” 一瞬间,赖栗灵光一现,依稀想到了什么,可下一秒,办公室的门突然弹开,撞在门吸上发出“砰”得一声重响。 赖栗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不敲门,真该死啊。 蒋秋君没看他一眼,面若寒霜地走进来,把手机拍在戴林暄面前:“解释一下!” 戴林暄情绪很稳定,大概就遗传自蒋秋君。来戴家十二年,赖栗第一次见蒋秋君展露这么失控的一面。 桌上的手机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昏暗的画面里,几个男人聚在奢华的包厢里,周围烟雾缭绕,连带着他们的身影与声音都变得朦胧。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长条的木盒,绒质的底料铺满了类似雪茄的长条“香烟”,周围人有的正在抽,有的夹在手里,红艳艳的火星子已经过半。 看得出来,他们的情绪是高涨的、愉悦的,带着几分飘飘欲仙的松弛。 而画面的边缘,隐约有个男人靠坐于沙发,下巴微微扬起,眉眼微垂着注视视频之外的地方。他没有参与其他人的话题,不过嘴里也咬着一支“香烟”,雾气使得淡漠的五官笼上了几丝多情。 这时,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孩从男人注视的方向缓缓走入画面里,穿着青涩单薄。 他在男人面前缓缓蹲下,隐约能听见他唤了声:“mister……”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留足了遐想空间。 办公室寂静得掉针可闻。 赖栗的浑身血液凝固了一般迅速冷却,体温骤然降到冰点。 尽管视频里,男人的脸在烟雾下模糊不清,可就像蒋秋君能一眼认出她儿子一样,赖栗也能一眼认出他哥。 ——那位出现在画面边缘的男人,就是戴林暄。 第26章 赖栗想起中秋那天,他和戴林暄在寺庙里的对话。 【“哥,你以前不抽烟。” “应酬的时候难免要沾点,不是烟也会是别的。” “比如?” “比如在国内不合法的东西。” “那你碰了吗?” “你以前不会这么问我……只会默认我不可能碰。”】 此时赖栗骤然惊觉,戴林暄当时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 他撑在桌面的手背青筋蹦起,连咖啡都好像有了后劲,在此刻迸发出比先前多十倍不止的苦与涩,连绵不绝地融进周围血肉。 戴林暄先是靠回了椅背上,捏了捏眉心,随即又坐正上身,安抚地按住赖栗的手,抬眼看向蒋秋君:“妈。” “这不是我。”戴林暄目光落在视频上,坚决而缓慢地说,“——也不能是我。” 像是承认,又像狡辩。 三人无声地僵持住了,幸而这一层都是独立的办公室,没什么人注意这一幕。 赖栗近乎平静地望着窗外,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对楼的玻璃还隐约反射着夏末秋初的热浪。 可没关冷气的办公大楼阴冷无比,就连戴林暄握住他的那只手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明明潜意识给出的印象中,戴林暄的体温应该温暖和煦,像小时候在巷子尽头用垃圾点燃的小小篝火,只要靠近,身子就不会那么僵冷了,而不是现在这样,根本没有热度。 跟刚从南极捞出来似的。 蒋秋君说:“没想到时隔两年,你再喊我妈会是这种情况。” 戴林暄僵了下,赖栗明显感觉到他的手紧绷起来,久久无言。 他们在说什么? 赖栗听不明白。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想偏头看看戴林暄的表情,目光却不小心聚焦在反光的落地窗上,他看见了十岁的自己,瘦小,丑陋,眼底藏着不正常的阴毒狠戾。 他扯开嘴角,越扯越大,猖狂嘲笑二十二岁的赖栗。 “别骗自己了。”玻璃窗里的倒影指了指自己,“这才是你。” 蒋秋君看了戴林暄一会儿,平复了语气:“幸好,拍视频的人没打算公之于众,他只是不想你出任集团董事,把视频发给了一些现任董事,并要一笔钱。” 戴林暄陈述道:“你给了。” “不然呢?你要我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千夫所指吗?”蒋秋君食指朝下,用力戳着手机屏幕,“不论真实情况是什么,看到它的人都不想知道,只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你是个烂货!往后的一切陈词滥调都是狡辩!”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轻声说:“如果我就是个烂人呢?毕竟我骨子里……” “戴林暄。”蒋秋君冷静下来,“如果你要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走向歧途,自取灭亡,那就当我没生过你。” 赖栗猛得回神,目光刺向蒋秋君。 这话太重了。 “我会解决这个视频,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蒋秋君讥讽地笑了笑,拿起手机往外走,在门口停顿了一秒,“没有下一次。” “妈。”戴林暄起身叫住她,轻轻地说,“我可以去验——” 蒋秋君头也不回地走了。 “……尿。” 赖栗垂眸,看向自己被捏得发青的手。 他没有挣开,另一只手扬起桌上唯一的盆栽用力地砸向落地窗——盆栽里的仙人掌于玻璃剐蹭出浅绿色的汁水,瓷盆更是粉身碎骨,迸得到处都是。 戴林暄本能地拦了下,不过没拦住。 他看着被泥土包裹的仙人掌,心道可惜。他特地从自己的公司办公室带过来的,毕竟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驻扎在这里。 秘书处的人听到动静,迟疑地守在门口,不确定要不要进来。 戴林暄跌坐回办公椅里,神色恢复了平和,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就被赖栗捋了下来。 赖栗转身离开了,像蒋秋君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戴林暄没有开口挽留,收回停在半空的手,轻轻地垂在身侧。他垂下黑长的睫毛,注视着落地窗旁的仙人掌,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就这样吧。 “砰”得一声,门被关上了。 不过随之而来的并非安宁,而是沙沙的声响。 戴林暄倏地一顿,过了会儿才抬眼去看,赖栗并没有离开,正长按遥控拉下百叶窗,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戴林暄看着赖栗,等百叶窗降到了底才玩笑般地开口:“你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把我五马分尸了。” 赖栗问:“为什么不解释?” 戴林暄愣了下,随即笑笑:“妈看起来不是很想听。” 第33章 赖栗走过来:“我想听。” “……我解释了你就信吗?”戴林暄看着他。 “信不信在我。”赖栗转过戴林暄的椅子朝着自己,俯身撑在扶手上,“但你必须解释。” “真霸道啊小栗子。”戴林暄莞尔一笑,不过很快在赖栗的注视中落败,叹了口气,“被人算计了而已。” 赖栗岿然不动:“你刚刚说可以去验尿。” 戴林暄嗯了声:“我在国外注册了一个风投基金,需要当地人入资,谈合作的时候他们选的地方,说带我这个没见过的玩点新鲜玩意儿。” 赖栗轻轻地问:“你就去了?” 戴林暄点了下头,对赖栗的视线不闪不避:“我提前做了准备,中途把他们给我的那根叶子换成了外表相似的雪茄,他们抽嗨了,并没有发现。” 刚刚蒋秋君播放的视频里,戴林暄离镜头最远,确实看不出他是在抽叶子还是抽雪茄。可是一旦视频曝光,他真正抽的是什么一点都不重要。 再配合曾文直在福利院的指控,简直无法想象会掀起多大的浪潮。 大众眼里的资本从来都腐臭不堪,带着先入为主的印象,他们发现戴林暄的私生活一样糜烂时,并不会看在过去那些慈善事迹上相信他,反而会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这种从小养尊处优,喝着人血长大的资本后代们,怎么可能真的是好人。 戴林暄会迎来更加疯狂地口诛笔伐,他过去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判为图谋不轨。 哪怕警方洗清戴林暄的嫌疑,通告他没有不法行为,在外界的眼中也只是“有钱可以买通一切”。 他这么多年来的好名声、好形象都会在顷刻间坍塌,留下一地污秽。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们会拍下视频。”戴林暄说,“这么看来,其中某位可能是我们本家人特意安排来接近我的——赖栗!” 戴林暄蹙了下眉头。 赖栗突然伸出食指与中指,贴着他的颈动脉:“哥,你心跳好快。” “毕竟那视频也算劣迹一件,突然甩我面前不慌才奇怪吧。”戴林暄哂笑一声,放松了身体,“我又不是机械,哪里能真的事事不惊。” 赖栗说:“不要骗我。” 戴林暄收了笑意:“没骗你。” 赖栗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没再追问。 他保持这个过近的距离,丝毫不知道什么叫尴尬似的,盯着戴林暄的眼睛思考了会儿,突然问道:“蒋总刚刚为什么那么说?” 戴林暄精准捕捉到赖栗问的是哪一句——“没想到时隔两年,你再喊我妈会是这种情况”,或许还有一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他垂下眼眸,斟酌了好一会儿用词,才开口说:“我在老宅长大,你知道吧。” 戴松学瘫痪之前,一直把戴林暄带在身边抚养,直到他身体撑不住了,戴林暄才回到父母身边。 戴林暄说:“有一段时间,我很嫉妒戴翊。” 赖栗一怔,他从未设想过在赞誉里长大的戴林暄会有“嫉妒”这种负面情绪。 “我十二岁之前,就和十岁之后的你差不多,像一个没人……养子。”戴林暄说,“唯一对我好的人就是爷爷,至于爸和妈,我一年大概只能见上三次。” 春节一次,端午一次,中秋一次。 “他们好像压根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孩子,我活成什么样他们都不在乎,顽皮的时候没有批评,优秀的时候也没有夸奖,就连偶尔的见面里,他们也几乎没拿正眼看过我,到老宅来只是为了应付家宴。” 赖栗皱眉:“为什么?” 谁家父母会这么漠视自己的孩子? “就是不喜欢我吧。”戴林暄随意道,“我出生的不是时候。” 赖栗显然不能苟同,无法想象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在接触过戴林暄的情况下还不喜欢他。 “后来爷爷中风,不方便继续抚养我,我才回到了家里,那年戴翊三岁多。”戴林暄回忆道,“没有对比,人就不会有落差。” “虽然其它同龄人都有父母陪伴,但毕竟不会在我眼前晃悠,唯独戴翊不同,她是我妹妹,每天朝夕相对。爸特别喜欢小翊,妈对她倒是不算热情,可和对我的态度比起来,依旧是一个天一个地。” 戴林暄十二岁才回到父母身边,可他们已经有了另一个孩子。 他们亲自取名,亲自抚养,亲自陪伴长大的孩子。 戴林暄像个旁观者,用后来的十多年亲眼看着。 看着把自己当陌生人的母亲温和地哄妹妹入睡,把妹妹的百日照放在床头,会拥抱妹妹牵妹妹的小手,即便工作繁忙也会抽出时间陪戴翊玩耍,给她开家长会,各种重要场合从不缺席。而戴林暄从小到大的家长会要么爷爷前来,要么爷爷的秘书前来,班主任甚至找他聊过,认为这种事还是要父母亲自参与的好,忙能理解,不能次次都忙吧? 戴林暄只好笑着和老师抱歉,说他们真的来不了。 蒋秋君那样冷清的性格,甚至还给戴翊读过睡前故事。 少年时期的戴林暄就站在门口,贴着墙,安安静静地听着。 即便他回到父母身边,也依旧没得到他们的爱,依然被漠视,像个透明人。不论他糟糕还是优秀,都掀不起父母的一丝情绪波动。 “我叛逆过一次。”戴林暄弯下眼角,像在说什么年少趣事,“初三期末大考故意失误考了年级倒数,班主任怀疑我可能是早恋了,或者家里给的精神压力过大触底反弹,于是给爸妈打了电话。” 赖栗呼吸微滞,已经猜到了结局。 “我爸在开会,压根没接,事后也没回拨。”戴林暄摊了下手,“妈倒是接了,说她知道了。” “晚上我回到家里,没有指责,没有打骂,一切如常,爸和朋友约了酒局,妈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抱起六岁的小翊,问她今天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 赖栗对这些描述没什么实感,可看着戴林暄眉眼间弥漫的苦意,自己胸口也弥漫起一阵无端的心悸,堵得厉害。 戴林暄抬起手,食指曲起,顺着鼻尖刮下,最后盖住嘴唇:“小翊的存在让我深刻地意识到,我的出生是不被期许的。” 这种偏爱与物质无关,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顺着日常生活的细节融进了空气里,光吸入都觉得窒息……可空气是必需品,不吸会死。 赖栗抓住戴林暄的手,用力握紧:“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些。” 如果说了,他会记得的。 戴林暄笑了下,捏捏赖栗的手腕:“因为你小时候连我有的东西都没有啊。” 第27章 办公室一片寂静,很久没人出声。 戴林暄并不确切地知道赖栗小时候经历过什么,赖栗从来不肯说,他也舍不得逼迫。不过从赖栗最初那几年的各种应激反应中,总能猜到一些。 戴林暄只是没得到爱,赖栗却连活着都难。 相较之下,他年少的那些淡淡酸苦都算不得什么。 不在饿着肚子的人面前吧唧嘴,还吐槽说“今天的粥里只有海参,没有鲍鱼”是最基本的人文素养。 “我不需要那些。”赖栗的另一只手也覆上戴林暄,语气平静无谓,“哥,我只要你。” 他们交握太久,戴林暄的手有所回温,泛起了阵阵暖意,并传递给了赖栗的另一只手。 戴林暄差点问出口,如果以后没我了呢? 其实也能好好的吧。 赖栗今年二十二岁,有两情相悦的意中人都能去民政局领证成婚了。他名下资产不算多,却也足够下半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小纨绔。 可惜,赖栗并没有被戴林暄的吐露心扉糊弄过去:“你说的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不至于这两年才爆发矛盾。” 赖栗不觉得这些事足以让从来对长辈庄敬恭顺的戴林暄两年不喊一次母亲。 “情绪都是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到临界点了自然会喷发。”戴林暄往后靠了靠,看着赖栗说,“之前和你说过,两年前,爷爷把妈和修车厂有私下资金往来的证据给了我。” 戴林暄此刻的眼神有些奇怪,就像上次提到这件事时一样,即便极力克制掩盖,眼底还是落了一层浅淡的憎恶。 憎恶谁呢?蒋秋君?戴松学? “我做不到揭露这件事,何况证据根本不充分。不过我还是把这些东西摆在了她面前求一个真相,由此爆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争吵。过程冗长,就不复述了……”戴林暄顿了会儿,继续道,“总之争吵到最后不可避免地翻起旧账,末了她说——戴翊是她唯一认可的孩子。” “……” 赖栗眼神阴郁了些,哪怕他没感受过母爱,可戴林暄这十二年浇灌给他的温柔还是让他模拟出了一些同理心——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另一个孩子说出这种话,和直接拿刀往心上捅没什么区别。 何况这个孩子从小优秀懂事,出类拔萃,没犯过一点点错,却要承受这样的言语虐待。 何其无辜。 也正因此,刚刚蒋秋君失控说出那句“你要我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千夫所指吗”,戴林暄才有所触动,甚至主动提出去验尿……明明一开始根本不准备过多解释。 戴林暄淡道:“并且她从没想过让我继承家业,手里的股份更是一分都不会给我。” 多数情况下,父母都会更喜欢像自己的那个孩子,可几乎和蒋秋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戴林暄却不讨喜欢,而备受疼爱的戴翊不论是样貌还是性格,都没怎么遗传到父母的基因。 也许是因为在爱里长大,所以更轻松放肆吧。 赖栗支持戴林暄争取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有些话还是要说:“哥,就算没有戴氏,你的前途也一样光明坦荡。” 戴林暄好一会儿没说话,垂眸笑笑:“是吗。” 赖栗:“是。” “可还是不甘心……”戴林暄轻声说,“还是恨。” 赖栗猛得一顿,想起之前那晚戴林暄看他的眼神。 “恨”这个字眼对于戴林暄来说太重了,重得有点违和。 “在外面的这两年,我试图放下。”戴林暄出神地说,“可惜我终究是个俗人,没法真的无动于衷,所以我回来,想要争一把。” 听起来仿佛是一个从不受重视的孩子,打算靠自己的能力和父母对抗,试图让他们正视自己一眼。 戴林暄说:“我哄骗妈妈,我可以帮她拿到爷爷手里的股份,而她只需要让我进董事会。” 戴松学最喜欢他这个孙子,这就是他争继承权的最大筹码。只要进了董事会,再想赶他出来就难了。 赖栗等了会儿,发现戴林暄已经讲完了。他问:“就这些吗?” 戴林暄嗯了声。 赖栗拧起眉头:“蒋总两年前是不是……” 戴林暄看他:“什么?” 赖栗问得直白:“是不是发现了你喜欢男人——发现你喜欢我?” “……”戴林暄哑然了会儿,“她有没有发现我还真不知道。” 赖栗眯起眼睛。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觉得她会在乎这个?因为我的性取向和取向目标责骂我?”戴林暄好笑地摇头,“不会的,如果小翊喜欢女生,她可能会管一管,至于我——她以前不在乎我活成什么样子,以后也不会在乎。” 第34章 赖栗语出惊人:“她不管算了,我管。” “……” 饶是戴林暄见多识广,处事不惊,也被赖栗这句堪称大逆不道、倒反天罡的发言震住了。 谁才是兄长? 戴林暄半晌没说话,倾身打开办公室抽屉:“如果不介意我点根烟……” 他还没碰到烟盒,就被赖栗夺走,高高扬起。 “没收。”赖栗不悦道,“不许抽。” 戴林暄往后一靠,笑了:“你这像是……” 赖栗:“像什么?” “你怎么什么都要管?”戴林暄摊了下手,“总之,大体情况就是我说的这样。我不想再继续不争不抢的日子,哪怕用点不太光明的手段哄骗妈、哄骗爷爷,又有什么呢?达到目的了就好。” 说这种话的戴林暄完全不似过去那个谦谦君子,更像电视剧里蒙蔽了良知、逐渐走向众叛亲离的“黑化”反派。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的目标只是得到戴氏吗?” 戴林暄看着他,没说话。 “哥,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赖栗将烟扔进垃圾桶,“可有些事你不该做,那会毁了你——而我没所谓。” “一些你不想做的,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事都可以让我来……什么都可以。” 戴林暄听懂了他的暗示,眉头微拧,缓缓眯起眼睛。 赖栗看着戴林暄:“所以不要瞒我,把所有事都告诉……” 赖栗的声音戛然而止,戴林暄突然把他拽向怀里,同时按住他的后颈用力往下一压。赖栗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一团,脑子只划过五个大字—— 又憋着了吗。 戴林暄一巴掌甩他脑袋上:“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成为处理腌臜事的刀,一辈子不人不鬼地活在夜里!?” “……”原来摁他只是因为站着不方便打。 赖栗一时有点头晕,脑子里完全没有类似的画面,这应该是他头一回挨他哥的巴掌。他愣了会儿,不明白戴林暄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戴林暄胸口起伏了会儿,眼神微冷:“赖栗,你要敢背着我乱来,就当没我——” “对不起。”赖栗倾身抱住戴林暄,脸贴进他哥的颈窝,“我说错话了。” “……”戴林暄升腾起的怒火就这么被浇灭在了胸腔里。他抬起手,距离赖栗腰两指距离的时候停顿了会儿,又收回去。 到底是长大了,以前这样服软撒娇非常自然,如今一米八多的个子就显得特别拧巴。 戴林暄:“出去。” 赖栗缓缓松开他哥,一步未挪。 “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戴林暄缓了语气,按着太阳穴,“这个视频发到了董事们手里,就算妈能解决来源,也一定会影响后面的董事票选,我得想想解决方案。” 赖栗确实帮不到什么,脚尖一转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哥,你也对视频里的那个人做了一样的事吗?” 他指的是视频里那位跪在戴林暄腿|间的男孩,一样当然是指和回国后的第二天早上一样。 “还以为你不会问了。”戴林暄心平气和地把问题抛回来,“——你觉得呢?” 赖栗这次真的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用力摔上门,发出“砰”得一声重响。 赖栗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几乎克制不住内心翻涌的阴暗。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在戴林暄的心口看见了一团黑雾,就像浓硫酸泼在身体上,正一点一点地腐蚀周围血肉,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 可他哥好像感觉不到痛,从始至终云淡风轻。 出国两年,他哥好像变成了一个撒谎精。 赖栗觉得很讽刺,他哥活了三十年,连个“滚”字都骂不出口,怎么会因为所谓继承权和年少时的那些漠视就和母亲、妹妹反目? 一个时常顾影自怜、把命运不公全摆进心里的人活不出光风霁月的样子。 他哥也许没说谎,但绝对隐瞒了大部分事实。 如果戴林暄二十岁那年没有离开戴氏,现在蒋秋君恐怕也无法撼动他的位置。偏偏他在最方便夺权的时期出去自立门户,又在难度最高的时候回来说要争一把。 荒谬。 手机“嗡”得一声,景得宇发来消息:放长假了赖少,蒋总送你的那辆车我都帮你提回来半个月了,什么时候去试试?帅得一批! 赖栗没有回复,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壁纸。 “哥,你不听话。”他轻声呢喃着,“你最近总是不听话。” * 戴林暄坐了会儿,起身走向落地窗旁。 圆墩墩的仙人掌缺了一大块,根系也有受损,已是无力回天的状态。 戴林暄找来一个袋子,徒手拿起仙人掌的残骸。 皮肤碰到尖刺的一瞬间,带来些许细微却不足以让人惊醒的疼痛,喉咙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 戴林暄盯了会儿,突然用力,使得尖锐的仙人掌刺没入皮肉。 不一会儿,指腹就渗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珠……倒也不是很痛。 戴林暄没有松手,让刺扎得越来越深,几乎整根整根地陷进了血肉里,皮肤与仙人掌表皮紧密贴合,仿佛生来就长一起。 “嗡——”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声。 戴林暄仿佛没听到,直到血迹从仙人掌与手的夹缝里渗出来,他才倏地一顿,生生将尖刺剥离指腹,和地上的盆栽残骸一起尽数扔袋子里。 他站起身,受伤的手垂于身体一侧,他任由鲜红的血液斑驳了掌心的纹路,一路汇聚到指尖凝成一颗完整的血珠,将坠未坠,像点在白玉末端的一颗朱砂痣。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眼—— 【贺寻章】:放假了,来俱乐部聚一聚? 第28章 赖栗来到了飞猫俱乐部的新赛车场,蓝天白云下,景得宇穿着一身靓丽的黄黑色赛车服,靠着蒋秋君送给赖栗的那辆黑色跑车,极其骚包,旁边是更加骚气的霍孔雀。 他们都带了伴,霍斐的喜好一如往常,漂亮小男生,腰细腿长。景得宇则带了个肌肉饱满、看起来和赖栗差不多高的男人。 霍斐扔来一瓶汽水:“孤寡青年姗姗来迟。” 赖栗单手接住,走向铺在车前盖上的路线图。 “介绍一下,包嵩,武打演员。”景得宇记吃不记打,“你怎么不把小宋同学带来,这样咱就都成双成对了。” 霍斐警觉:“小宋是谁?” “他大学室友。”景得宇嘿嘿一笑,描述了下赖栗的反常态度,“不仅帮解围,还借人五万块,你说他是不是对小宋有意思?” 霍斐皱起眉头,隐隐有点不服气:“不能吧?你看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贫困生?什么狗血偶像剧情节……” 赖栗快速扫视路线图,头也不抬地精准攻击:“就你这脑子还是别争家产了,趁早和你姐举白旗吧,否则迟早被她卖到隔壁哪个场口挖矿去。” “禁止人身攻击!”景得宇翻了个白眼,百思不得其解,“那你说说,到底为什么帮他?” “帮?”赖栗撩起眼皮,一抹幽深在眼底闪过,“给他一个靠近我惹毛我的机会而已。” 景得宇贱兮兮地笑:“然后上演霸少强制爱?” “……傻逼。”赖栗扬起汽水砸他,“别以为你带了人我就不会揍你。” 景得宇双手接住汽水,打开往嘴里灌了口:“我错了,宋自楚算什么东西?哪里配得上我们赖少?起码得长戴林暄那——” 赖栗猛得抬头,冷厉的眼神像刺一样扎过去。 “……样。”景得宇吓一跳,“哎哟开个玩笑,我的意思是起码得跟你哥一样好看才入得了你的眼。” 霍斐搂着玩伴的腰,暧昧不明地说:“就是!起码得跟你哥一个级别的我才输得心甘情愿。” “参赛者才有资格谈输赢。”赖栗看了眼时间,不耐道,“走不走?” “……你妈的。”霍斐气笑了,“老子的车还在检修!等会儿送来。” 赖栗瞥了景得宇一眼:“你的也在检修?” “我天!”景得宇惊叹一声,“我又没有分身术,能把你车弄过来就不错了好吗。” 赖栗问:“你停俱乐部的车呢?” “你还不了解他?”霍斐乐得不行,“*他就是想玩你车!” 蒋秋君并不懂他们这些纨绔子弟的喜好,这辆车是让助理代为置办的礼物。不论是外型还是性能都非常符合赖栗的完美主义,每一条曲线都透着优雅张扬的气息。 可惜,赛车场上常有磕碰,一不小心就会成为“瑕疵品”,惨遭赖栗的厌弃。 赖栗眯缝着眼睛看向远方起伏的车道:“今天还有别人?” “不应该啊,这条新线路还没开放呢,我找关系拿的内测试跑名额。”霍斐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望远镜,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赖栗仿佛有读心术:“贺书新。” “是他的车。”霍斐头皮发麻,“我要知道他今天在这肯定……” “肯定什么?”赖栗和善地笑笑,“我需要避着他?” 霍斐只敢腹诽:可不吗,我怕你俩不避着点能闹出命案来。 他们至今不清楚贺书新到底是触了赖栗的哪条逆鳞,以至于被揍进了医院,加上最近从贺书新那传出的一些不好谣言—— 景得宇有种不好的预感:“要不换条线路……” 赖栗一语不发,连安全盔都没戴,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吧。”景得宇匆忙给包嵩丢下一句,“你在这等我!” 恰巧,贺书新那一帮人的上圈已经结束,一溜花里胡哨的昂贵超跑擦过最近的弯道,掀起一地尘土,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飞向远方。 景得宇掏出头盔卡头上,堪堪在门锁之前坐进副驾:“你冷静点!——我操!” 门刚关上,灵巧的黑色跑车就飙射出去,直追前方的车群。 贺书新从后视镜里发现了他们,车速明显一缓,紧接着车速飞增,显然是拿不准赖栗追上来要干什么,有点发怵。 第35章 景得宇心率直飙,紧紧抓着握手:“这条线路你还没试跑过!祖宗你慢一点!” 赖栗置之不理,油门直接踩到了底。 景得宇惊恐道:“前面有个大转!转!降速啊!!” 车轮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景得宇两眼一闭,甚至能想象出噼里啪啦的火花有多漂亮—— 幸而,车身只是倾斜了一瞬间,轮胎下一秒就回到了大地的怀抱。 景得宇生无可恋地低吼:“反正你想清楚,贺书新一条命,这辆车上两条命!我要是出事了我妈我姐肯定都会找你哥问责!到时候外界也会觉得不是你哥这么惯你就不会出这种事,你希望你哥因为你背负骂名吗!?” 码表指针回转了些,景得宇一看提戴林暄有效,连忙继续:“贺书新好歹是贺成泽的儿子!你也不想你哥被你气出好歹来吧!!” 赖栗膝盖一落,码表指针唰得一下闪现到最右方。 “哦豁。”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景得宇反而冷静下来,很有闲情地在心里感叹,“完了,好像不小心踩了个雷。” 经过三分钟的你追我赶,他们来到了这条线路最凶险的路段,左边是倾斜的山坡,右边是十几米高的崖壁,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逼近后,赖栗反而减了速,仿佛一个胜券在握的猎人,悠哉悠哉地跟在猎物后头。 贺书新显然比景得宇更慌,正在用内置频道大骂:“赖栗那个疯子!快包住我后边!” 可惜狐朋狗友不是玩命的保镖,被赖栗挤得心惊胆战,一个个都怕滚下崖壁,不一会儿就散开了。 赖栗一脚油门踩到底,从中间空道超过去,直追贺书新的车屁股,最近的时候距离不足十寸。眼看就要撞上,他突然往左猛打方向盘,后面的车连爆数声粗口,全部踩了急刹。 “赖栗我操你妈!” 五六辆昂贵的跑车被迫停下,都出现了或轻或重的碰撞,发出一连串悦耳地巨响。 赖栗脸色平静,眼底却压着疯狂,他利用斜坡硬生生地挤进弯道内圈,将贺书新驱赶到了悬崖边上,并不断压近两车距离—— “这狗日的东西真疯了!赶紧送精神病院吧我操!”驾驶座上的贺书新破口大骂,心跳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赖栗再逼他就要连车带人一起坠崖了! 距离太近了,处于外圈,贺书新不敢加速超车。他心一横,猛得咬紧腮帮,准备往左打方向盘去撞赖栗的车,以博一线生机。 然而赖栗却突然越过景得宇心如死灰的侧脸,也越过车窗看了他一眼,被黑色手套裹挟的右手脱离方向盘,冲他竖了个中指。 “……”贺书新眼睁睁地看着赖栗一脚油门踩到底,疾驰远去。 对讲机的公用频道传出赖栗漫不经心的声音:“没尿吧?逗你玩呢。” 贺书新低头看了眼,下一秒才意识到被耍了,气得猛锤方向盘:“操!操!操!” 同样觉得劫后余生的还有景得宇,他脸色苍白,气若游丝:“——贺书新不尿我要尿了。” 坐副驾和自己飙车完全是两个概念。 景得宇深吸几口气,偏头看了眼。赖栗的下颌线紧绷,勾勒出锋利的弧度,深色瞳孔里看不出丝毫情绪。下一秒,黑色的头发微微荡起,扫过紧抿的红唇。 真他妈帅啊。 赖栗直视前方的道路:“我不喜欢男人。” 景得宇的滤镜瞬间破碎:“我又不是受虐狂!狗他妈才喜欢你。” 赖栗缓缓偏头:“再说一遍。” “看路看路!”景得宇又开始心惊肉跳,“喜欢你的人都有品行了吧!有品!” 赖栗收回目光,将车开回了起点,霍斐和另外两个人还在原地等着。 霍斐拿着望远镜张望:“那几个还有气儿吗?我要不要叫个救护车……” 景得宇打开副驾的门,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一弯腰吐了。 包嵩连忙捞住景得宇,暗戳戳瞪了赖栗一眼:“没事吧?要不要喝水?” “要。”景得宇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抬起来摆了摆,“都活着,不过车无一幸存。” 霍斐一听都活着就放心了:“车撞得严重吗?” 景得宇摇头:“不算严重,赖栗心里有数……呕!” 霍斐怜爱道:“回室内玩吧。” 回到休息区,景得宇的脸色总算好看了少许。 他实在想不明白:“你跟贺书新为什么突然闹翻了?上次发生类似的事,还是因为霍斐意淫说你很带劲……我操!难道贺书新也意淫你!?” 赖栗开了瓶冰镇汽水,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半。 “这么看,你当初对我还挺留情。”霍斐感叹了声,“起码没送我进医院……” 景得宇突然福至心灵,猛得瞪大眼睛:“他不是意淫你,是意淫你g——” 赖栗猛得刮来一记眼刀,景得宇堪堪把“哥”字咽了下去,震惊呢喃:“狗胆包天啊。” 霍斐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震撼地竖起大拇指:“牛逼!真敢想。” 不论从异性恋还是同性恋角度来说,戴林暄都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情人,可完美就意味着不真实,远观确实赏心悦目,却很少有人会真的想要近渎。 赖栗眉眼间染上了丝丝阴鸷,他仰头灌下另一半冰汽水,压制住回去把贺书新撞死的冲动。 景得宇也怕他再发疯,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车左边的漆已经刮得不成样了,八折卖我怎么样?” 赖栗换车如换衣服,一旦出现剐蹭之类的瑕疵他就不要了,景得宇乐得出钱接盘,喜欢的就自留,不喜欢的就挂租车行去。 以往都很爽快的赖栗这次却很久没说话,眼角微垂,瞥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他抬眼问:“怎么用最快的速度休学?” 景得宇和霍斐早就毕业了,闻言不由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跳得这么快。倒是旁边的包嵩说了句:“开个抑郁证明,分分钟劝你回家修养。” 赖栗若有所思:“谢谢。” 包嵩:“……不客气。” 赖栗问:“有心理医生推荐吗?” 几人齐齐啊了声:“你来真的啊?” * 俱乐部的另一端。 贺寻章擦着球杆头,盯着桌上仅剩的两颗球说:“什么球技生疏了,忽悠我是吧?”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靠近他耳语了几句。 贺寻章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看戴林暄一眼,对服务生说:“没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戴林暄弯下身子,被黑色衬衣裹挟的腰身微微抬高,“啪”得一声,将最后的黑球精准击入袋中。 他起身,收了球杆靠在一边,端起桌上的红酒晃了晃:“怎么了?” “我弟在赛车场和人发生了点磕碰。”贺寻章特意没提赖栗的名字,耸耸肩,“多大点事儿。” 戴林暄一顿,状似无意地问:“人还好吗?” “人都好着,就是废了几辆车。”贺寻章对不远处的男生招招手,“温易,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陪你戴大哥玩会儿。” 戴林暄抽空瞥了眼信息,捕捉到“飙车,逼停,人没事”几个字眼后,将手机揣回兜里,掀了掀眼皮:“你不是说文海他们也来?” “刚发信息催了,说路上堵车。”贺寻章笑眯眯地说,“趁这个时间教教我弟?他一直想学桌球,就是学业太忙,没时间。” 这个叫温易的男生是贺寻章的表弟,高中放假被父母送来让贺寻章带着玩几天,放松一下心情。 他腼腆地喊了声:“戴大哥。” 戴林暄应了声,看着贺寻章说:“你教不是一样?” “那还是你技术好,从来到现在我就没赢过。”贺寻章把球杆递给温易,“小孩子脑子笨,可能没你弟聪明,担待一下。” “小孩子?”戴林暄上下扫了温易一眼,随意道,“不小了。” 贺寻章注意到他的打量,挑了下眉说:“还差两个月成年呢,对比我们这个年纪可不就是小孩子,你难道把小栗当大人?” 戴林暄笑起来:“小栗再窜窜就比我高了,当然是大人。” 贺寻章心里一动,正要说什么,就看见桌球厅入口走进几个人,其中一位正是快比戴林暄高的某大人。 贺寻章捏捏眉心,下次出门还是要看黄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早知道就开个桌球包厢了。 “玩什么?斯诺克我玩不来。”霍斐搂着小漂亮的脖子,一边走一边瞟着周围的人,“诶,那好像是你哥?还有贺书新他哥……” 赖栗好像才发现似的,脚尖一转走向戴林暄,目光却定格在温易身上。 他笑了笑:“哥,好巧啊。” 戴林暄有点头疼。 第29章 景得宇和霍斐带着姓氏分别喊了两声大哥,小漂亮也跟着喊,令人意外地是包嵩叫了声“戴总”。 赖栗回头扫了一眼,这武打演员之前是不是瞪他来着…… 景得宇才想起来:“忘了和你说,我家包嵩在你哥投资的那个剧里出演一个小角色。” 赖栗转身靠着球桌,手从背后绕过去搭在戴林暄另一侧肩上,嗤了声:“轧戏?” 包嵩不卑不亢道:“赖少可能不知道,我们这种小演员在一个剧组大周期里可能也就排几天的戏份,不接别的工作恐怕会饿死。” 赖栗丝毫不顾他的脸面:“都有制片人包你……” “大家喝酒吗?”景得宇就知道赖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连忙打断,叫来一个熟悉的服务生,“小卡!这边再开一瓶康帝!” 贺寻章突然好奇:“林暄,你新投的那个本子到底什么题材?外面现在传得神乎其神,据说全员签了保密协议?” “开播就知道了。”戴林暄随意地晃了下酒杯,“你估计不喜欢。” 贺寻章失笑:“不可能,你喜欢的我肯定也喜欢。” “在这聊什么戏啊!”霍斐搂着小漂亮,大手一挥,“一起玩呗,刚好两张桌子挨得近。” 贺寻章嘴角一抽,推辞道:“你哥你姐等会儿也过来,桌子恐怕不够……” “那刚好,更热闹。”霍斐吹了声口哨,“戴大哥,我跟你说,我姐桌球可秀了,绝对能和赖栗分庭抗礼!” 景得宇一拍脑门,这傻逼能别瞎用成语吗! 贺寻章气得想笑,可事已至此,只能接受现状:“耳目闭塞了吧,小栗的桌球可是你戴大哥教的,我还想让他教教温易呢。” 第36章 霍斐眼睛一转:“贺大哥,这是你哪位弟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还没来得及干嘛就被小漂亮掐了下:“当着我的面见异思迁可不好。” “哎哟你瞎说什么!”霍斐很吃这套,“我就想认个弟弟。” 温易浑身都透着一股青涩羞赧的少年气,话特别少,看谁都腼腆。 赖栗没骨头似的倚着他哥,懒洋洋地说:“新手不适合我哥的教学吧。” 贺寻章:“那你的意思是?” 赖栗提议:“虽然我很久不玩,球技有点生疏了,但教教新手没问题。” 戴林暄垂落的手一紧,瞥了赖栗一眼。 霍斐用口型问:这祖宗又发什么疯? 景得宇摇头,无声回应:鬼知道! “弟弟教弟弟?也成啊。”贺寻章眨了下眼,“你可得好好教,温易的第一次就交给你了。” 桌球教学这种事,可以绅士地专业,也可以暧昧地占尽便宜,全看教练是什么样的人,学员有什么样的容忍度。 贺寻章冲服务生招招手,示意摆球。 “你们打斯诺克吧。”霍斐说,“八球桌让给我们呗。” 贺寻章:“……温易是新手。” 霍斐不以为意:“新手怎么了?刚上来最多练练姿势和击球手感,还指望完整地打一局?” 贺寻章无话可说,有对比在,贺书新都变得格外顺眼。 温易不懂这些,球摆好后,他紧张地站在桌前:“我要怎么做?” 赖栗教得还算认真,语气也很平和:“左脚迈出去,胯往右转一点……好,左手往前伸,弯腰。” 温易一一照做,只是难免会有不到位的地方。 赖栗上前一步,拨开温易的五指,把球杆提到他的大拇指尾端:“翘起来,稳定杆子,这边胳膊垂直地面。” 戴林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他轻轻抿着红酒,目光始终追随赖栗点过温易手背、胳膊的指腹。 温易来回出击了几次,那些球滚动的速度也就比乌龟爬得快一点。 “发力不对。”赖栗停在温易身后,余光与戴林暄的视线交汇。 温易又一次失误后,赖栗弯下腰,乍一看好像贴在了温易身上。他即将覆上温易手背、要手把手教学的前一刻,侧边传来戴林暄温和的声音:“文海和双双到了,小栗,打个招呼。” 赖栗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冲刚到的两个人点了下头。 “嚯!这么多人?”霍文海诧异道,“小斐不是要去试新赛车线路?” 霍斐摊了下手:“托某人的福,还没上路就结束了。” 赛车场发生的事也没必要隐瞒,几位哥姐迟早会知道。 霍双穿了一身方便打台球的长袖长裤,利落整洁,和包嵩在内的每个人都打了声招呼。 霍斐又吹了声口哨:“姐,你今天真飒!” 霍双看了他一眼,好笑道:“一天天的就知道油嘴滑舌。” 霍斐抛下小漂亮凑过来:“姐,你不知道吧,听说戴大哥的球技也很牛,你俩比一场?” “我当然知道。”霍双拨开他,“我和你戴大哥一起打球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她和戴林暄读的一个高中,还是同班,学校里的文体娱乐设施很多,其中就包括桌球,他们都是那会儿在学校练的技术。 两人简单地来了一局,分值紧追不舍。 戴林暄今天穿得比较休闲,上身是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衣,柔软的衣摆扎在裤腰里。 弯腰的时候,黑色的衬衣也一并下坠,勾勒出紧实优雅的腰身曲线……往后看一点,就是流畅饱满的臀线。 赖栗缓缓垂下眼皮,戴林暄因腿绷得太直而外露的脚踝闯入眼帘,被黑色的裤脚衬得清瘦白皙。 “啪——!” 最后一颗彩球落袋。 戴林暄起身,莞尔一笑:“险胜。” 贺寻章看得头疼:“你俩过家家呢?放的水都能冲龙王庙了。” “估计人太多,放不开。”霍文海揽过他的肩,“走,我们带几个弟弟去找点别的乐子。” 旁边的景得宇和包嵩正玩中式八球玩得火热,几个弟弟自然是指旁观的温易、赖栗还有霍斐。 赖栗没什么意见,抬腿跟上了霍文海的步伐。 戴林暄余光里落着赖栗的背影,却面朝霍双说:“我们当年比过那么多场,不觉得腻吗?” 霍双听配合地问:“你想怎么玩?” 戴林暄叫住要离开的几人:“小斐刚说不太会斯诺克,刚好小栗也很久没玩了,不如我们一人带一个比一场?” 霍双没玩过多人局:“这怎么带?” “一人一杆,失球就换另一方。”戴林暄掀了下唇,“允许口头指导,上手也可以。” 赖栗眼皮一跳。 霍斐懵逼地转身,指了指自己:“我啊?行吧……” 霍文海和贺寻章对视一眼,也干脆留下围观,又多叫了几瓶酒。 第一局不温不火地结束了,赖栗几乎没有失误,霍斐只是玩不来,并不是不会,竟然配合着霍双的力挽狂澜赢下一局。 戴林暄偏头笑了下:“我们可得加把劲了。” 这局霍斐开球,没一会儿就出现了第一次失球。 来之前赖栗就换下了赛车服,穿着出门时的衣服,牛仔裤配合白色内搭,外面敞了件咖色的短款皮衣。 弯腰的时候,皮衣被肌肉带动着往肩背上跑,腰身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戴林暄莫名想起了矫健漂亮的黑豹,明明身形并不夸张,却拥有喷薄欲出的爆发力。 尽管赖栗今天并没有穿黑色的衣服。 尽管他答应过,要尽量忍住、努力放下。 戴林暄有尝试让赖栗回到弟弟的位置上,可直到此刻才发现,他看向赖栗的目光在两年前就变了质,早早蒙上了一层成年人的审视,审视的背后是克制的、压抑的丑陋欲望。 回不去了。 就算变成一个瞎子,有些本质也无法回归原来的纯粹。 赖栗呢,在经历这段时间的一切后,还能把他当成以前的哥哥吗? 两年前的夜晚可以断片,可他回国以来所做的一切可不是在赖栗醉酒后,每次面对他的时候,赖栗心里在想什么? 想把他变回正常的哥哥,还是说“哥哥”这个身份在赖栗心里已经坍塌了一部分,裹挟着令人作呕的下作|爱|欲? 啪! 赖栗失误了,主球并没有将角落的黑球击入袋中,又换到霍双上场。 赖栗走到戴林暄身边停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都看着霍双出杆,心里却想着不同的事。 戴林暄的手垂在身侧,偶尔能碰到赖栗温热的手背。他应该拿开,换这只手端酒杯,或者干脆挪开一步,拉远距离。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安静享受这只有彼此才能感受到的亲昵。 你都没法再把他当弟弟,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顺着他?他想要什么就给,不想要的东西你就收回? 明明一个月前,你还想要带他一起下地狱。 ——凭什么不知者不罪呢。 耳边传来赖栗的质问:“那个温易怎么回事?” 戴林暄抬起酒杯送到唇边:“贺寻章的表弟。” “废话。”赖栗眉眼间笼上了一层烦躁,“我是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 戴林暄不为所动:“那你得问他表哥。” 霍家姐弟把红球清到只剩六颗,霍双往他们这边看了眼,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个比较低级的失误。 戴林暄轻轻地提了下球杆,擦过杆头后弯腰打出精准利落地一击。 “小栗。” 两人交替着,清完红球又陆续清到只剩最后一颗彩球,当前的比分非常接近。 这颗球的位置有点刁钻,不好下手,赖栗审视好了一会儿角度,刚要动手,尾椎处突然落下一只手,轻轻地拍了两下。 戴林暄站在他侧后方,贴着他的腿,腰胯顶着他的臀,甚至似有若无地蹭了两下。 赖栗浑身一僵,腰部以下的热度开始飙升。他带着警告的意味,压低声音回眸:“哥!” 戴林暄恍若未觉地弯下腰,身子完整地覆了下来。他掌心贴着赖栗的手背上,帮他稳定杆头,另一侧紧贴赖栗的胳膊握住球杆后端。即便隔着一层皮衣,两人的体温还是不可避免地交融在一起,气息不分你我。 戴林暄蹭过赖栗的耳朵,像个无意的吻:“这球失误我们可就输了,放松。” 赖栗的脑子顾不上处理耳朵传递来的旖旎滋味,只剩一个念头——其他人看到了吗? 戴林暄抬起下巴,偏头对霍双说:“你上手好几次,我上一次,应该还算公平?” 霍双看着他们亲密的姿势,微笑道:“当然。” 赖栗有些呼吸不上来,他拧起眉头,咬住嘴唇,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量说:“哥,这么多人,你注意点。” “那又怎样?”戴林暄一秒瞄准主球,一边轻声回应,“你刚刚不是想这么教温易?” “……” “我这么教你就不行?”戴林暄的侧脸黏着赖栗的耳朵,温和的笑意震得耳膜发痒。 他以不容置疑的力度带着赖栗一起挥动球杆,精准击中前方的主球——啪! 最后的七分黑球不出意外地收入囊中。 戴林暄悠悠起身:“还是险胜。” 第37章 赖栗压住发紧的呼吸,沉下脸,拨开他哥头也不回道:“我去卫生间。” 第30章 隔壁桌的包嵩瞟到那一幕,嘴巴差点张成o字:“小宇,戴总和他弟弟……” 景得宇皱着眉,面露思索:“闭嘴。” 包嵩没忍住:“他们乱|伦啊?” 景得宇差点吓得心跳骤停,球杆一扔去捂包嵩的嘴:“你是真不看新闻啊!他俩不是亲兄弟!” 幸好其他人没听见,一个个看起来面色如常,好似并没有因刚刚那一幕多想。 除去出国十二年的霍双,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见过这兄弟俩的相处。 戴林暄几乎对所有人都保持不远不近的态度,看得清晰,却摸不着,距离感很重。 往往不熟的人会觉得他温柔随和,可身边人感受到的只有满满的疏离,他和谁都不交心。 这也会导致很多人把他放在不切实际的高位上,很难与世俗的情|色联系起来。 就像霍文海之前八卦过戴林暄是不是还留着第一夜,却无法更深一步想象戴林暄这样的人在床上的样子。 他压根就不会冒出这种联想。 刚刚那一幕但凡换做其他任何两个人,他们都会觉得旖旎又暧昧,可因为其中一方是戴林暄,理智觉得有些奇怪,情感还是认为他们清白。 戴林暄的亲昵一直都是赖栗独享。 唯独贺寻章以己度人,觉得贺书新那番荒诞的说法更加可信。 “哥,你来一场?”霍双把球杆递过来,走到一边,“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助教抛起硬币,朝戴林暄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击球。 贺寻章在一旁抱着胳膊笑:“前段时间还有媒体说你要放弃这个弟弟了,根本是扯淡嘛。” 戴林暄沿着球桌走,每将一颗红球击落袋中就会对准七分的黑球。 他擦了下杆头,弯下腰俯于桌面:“就算养一条狗十二年,也没法说放弃就放弃,何况一个人呢。” 几人面色各异,这个比喻其实不太恰当,听不出来是抬高还是拉低了赖栗的重要性。 “那些报导应该是因为之前拍卖会的事。”红球落袋,戴林暄起身笑了下,“其实是小栗跟我生气了。” 霍文海好奇道:“哦?为什么?” “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戴林暄轻描淡写道,“哄哄就好了。” 贺寻章依旧维系着笑意,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真的捕风捉影,何必要哄? 还是说,赖栗也不是好欺辱的性子,这么多年的私密相处多少留了些对戴林暄不利的证据,所以没法像外界想的那样一脚踹掉? 霍文海心思已经不在传言上了,台面上的红色球越来越少:“林暄这是想一杆清台啊。” “何止清台,这是照着147在打。”霍双说,“难怪你刚刚提议玩双人场,单开别人都没出杆的机会。” 戴林暄谦逊道:“运气而已。” 隔壁,景得宇丢下包嵩,悄悄摸摸地离开台球厅。 洗手间通铺的白色大理石,明亮整洁,特别安静。 景得宇在门口驻足听了会儿,确定没什么奇怪的声音才走进去:“赖栗?” 没有回应。 景得宇犹豫了下,悄悄打开旁边的工具间,找到一个“正在维修”的牌子,结果一转身就对上一张冷峻的脸—— “我操吓死老子了!”景得宇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走路怎么不带声音?” “你在干什么?”赖栗看着他。 “啊……”景得宇目光下移,瞄了眼后快速移走,干笑道,“我还以为、以为你……哈哈。” “没你那么饥渴。”赖栗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外走去。 景得宇无法反驳,自己还真在厕所干过一些不好描述的事。他跟上赖栗的步伐,这不是回台球厅的路:“去哪啊?” “随便转转。” “哦。” 景得宇的心情有点复杂,他本来也不会多想,可赖栗刚离开台球厅的时候,某处正处于半升旗的状态。 不知道其他人看见没有,反正他和包嵩看见了。 这很好理解,只要是个gay就受不住那种顶级撩拨的姿势,尽管戴林暄可能不是故意为之。 而赖栗作为一名直男,竟然也会产生感觉? 赖栗微微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跟着我做什么?” “呃。”景得宇磕巴了半天,“赖栗啊,你哥对你……不是,你对你哥……也不是,你和你哥……” “我和我哥怎么了?”赖栗看似在接话,其实全身上下乃至每一根头发都在表达“你敢说一句我不爱听的你就死吧”的态度。 景得宇啧了声:“走,去观景台抽根烟。” 和贺寻章那些人不同,作为赖栗的朋友,景得宇见过很多次戴林暄和赖栗私下相处的画面—— 例如十几岁那会儿,他和赖栗在外面通宵放纵,直到凌晨四五点,刚起床的戴林暄驱车过来把赖栗捞走。从来不许别人近身的赖栗就像条狗,鼻子一动就知道是他哥,眼睛都不睁就往他哥颈窝一埋。 明明超大一只,却好像还把自己当小孩,试图整只窝进他哥怀里。 再例如赖栗和戴林暄完全不嫌弃对方喝过的饮品,戴林暄虽然不会主动碰赖栗的东西,可如果赖栗递过来,也不会拒绝。 至于赖栗,他压根不知道“边界感”这三个字怎么写。 如今想来,之所以没有边界感,也许是因为戴林暄从没有给赖栗设立过边界,从没说过他们兄弟之间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 景得宇摊了下手:“别说让我姐喝我的水,我夹过一筷子的菜她都只愿意吃另一边。” 赖栗手肘搭在栏杆上,接过景得宇递来的烟,没有点燃。 俱乐部靠海,不远处就是一片蓝,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咸味,风刮在脸上还有种磨砂的质感。 “喝点酒怎么样?反正桌球那边人多,也不差我俩。”景得宇冲不远处的服务生招招手,让她随便上几瓶威士忌,然后背靠着栏杆,点燃一根烟。 “你还记不记得好几年前,咱俩第一次去gay吧?” “没印象。”赖栗说。 那年,景得宇刚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对gay吧特别好奇,可一个人又不好意思去,就隐瞒实情坑十八岁的赖栗陪自己。 gay吧远比寻常酒吧混乱,走过路过摸一把屁股,掏一下鸟都不算什么稀奇事,有人觉得是异性恋太矫情,也有人觉得是gay太开放,总之景得宇算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赖栗则差点打开牢狱的大门,他把每个伸过来揩油的手指都卸脱臼了,那些人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疼得嗷嗷叫,旁边人还以为在伴奏。 景得宇记忆尤深:“那天你很奇怪。” 赖栗很少醉酒,遑论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可那天却在一个陌生的gay吧里喝到闭眼,走起路来发晕的地步。 服务生送来了威士忌与两个杯子,景得宇分别倒满,一杯递给赖栗,跟他碰了下之后继续说:“你当时喝多后想上厕所,我骗你说这酒吧没厕所,你竟然信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厕所吗?” 赖栗抿了口琥珀色的酒水:“厕所里有人在交|配。” 景得宇*倏地睁大眼睛:“我操|你怎么知道?你当时背着我去过了?” “用脑子猜都知道。”赖栗有点不耐烦,“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怕你也被人带进厕所隔间,就不敢让你去,只好发信息让你哥把你接走。”景得宇回忆道,“大概十几分钟吧,你哥来了。” 赖栗:“然后呢?” 景得宇神秘地笑了会儿:“你哥一来就被你按在了沙发上——亲了一口。” 赖栗下意识冷了脸:“你少胡诌,我没……” 话音戛然而止,瞬时间,一些积压在脑海深处的破碎画面浮出海面,如潮水一般朝岸边打来,卷走了他的怒意。 耳边是景得宇絮絮叨叨的声音:“还说没印象,你就装吧你……” 脑子却在播放四年前的画面—— 那晚,戴林暄出差回来刚下飞机,收到景得宇消息的时候还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到酒吧后,戴林暄没什么防备,刚碰到赖栗的胳膊就被推倒在了卡座沙发上。 赖栗确实没亲戴林暄。 他只不过扯烂了戴林暄的西装,衬衣扣子崩掉了好几颗,滚到了桌子底下。他把头埋下去,张嘴去咬戴林暄的锁骨。 可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又收起牙齿换成了舔|弄,从戴林暄的锁骨舔到脖子,连下巴都没放过,留下一连串湿漉的痕迹。 戴林暄那时应该还没喜欢他,不过怕伤到他,没好用太大力气掀开,只得眼神示意景得宇帮个忙,然而景得宇看懵了,像个木桩一动不动。 这使得戴林暄的整个脖子都被赖栗舔了一遍,耳朵将被含住的前一刻,戴林暄终于忍无可忍地把赖栗掀开,用力在他腿上甩了一巴掌,半拖半抱地把人带回车上。 “我有时候会开玩笑问你是不是暗恋你哥,就是因为这件事。”景得宇耸耸肩,“我一直没明白,你那天晚上是单纯发酒疯,还是认错人了?” 玻璃杯里的威士忌抖了抖,过了会儿,赖栗端起来一饮而尽:“发酒疯而已。这件事你要是敢说出去——” “我要说早说了,等得到今天?”景得宇翻了个白眼,“能不能给朋友一点信任?” 赖栗走到小桌旁,拿起整瓶的威士忌和景得宇碰了下:“谢谢。” “你跟我说谢谢?”景得宇一边惊奇一边怪叫,“四十三度你对瓶吹啊!?” 赖栗灌了一口就停下,投去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景得宇松了口气:“所以你和你哥……” 海风吹动了赖栗的头发,飘向唇缝带走了残留的酒香,这次他倒是没生气,只说:“别问。” “行行。”景得宇虽然八卦,但不是非要刨根问底的性格,他暗示道:“如果哪天你脱单了,一定要告诉我。” 赖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景得宇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端起酒杯就喝,想半天也没想起来,就懒得想了:“你头发有点长了吧?我最近遇到一个不错的托尼老师,等会儿把名片推你……” “不用。”赖栗垂眸,“有人给我剪。” 他们没回去,也没人催,就着海风糟蹋了两瓶威士忌。 第38章 景得宇无语道:“贺书新他大哥真的莫名其妙,打桌球带个未成年?这厅里有几个没带伴啊,一会儿摸摸大腿一会儿揉揉屁股,这不带坏小孩吗?” 赖栗眉头一皱:“温易没成年?” “是啊。”景得宇已经醉了,“我去年在贺叔的六十大寿上见过他,今年应该刚高二还是高三。” 赖栗转头就走。 他放心地留戴林暄和温易在一个空间里,是因为霍家兄妹也在,贺寻章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让温易接近戴林暄。 手机刚好“嗡”了一声—— 【我家的】:来北大厅,回家了。 赖栗到的时候,霍家三兄妹已经离开,贺寻章不见踪迹,温易站在戴林暄面前,反捧着手机,脸色通红,嘴巴张张合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赖栗理智全无,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手机。 温易看到他,脸更红了:“小栗哥。” 戴林暄语气有些凉:“小栗,还给他。” 赖栗不管不顾地在搜索框里打下“暄”字,结果还没跳出来,手机就被戴林暄抓走还给了温易。 他哥温和体面地嘱咐道:“高三还是要以学习为先。” 温易看了眼赖栗,有些失落地说:“我知道了,戴大哥。” 赖栗只觉得无比刺耳,刚要讽刺两句就被戴林暄抓住手腕,半拽出了俱乐部北门,往下是停车场。 周围都是监控,赖栗什么都没做,也没说话。 戴林暄今天自己开车,赖栗自然而然地坐到副驾上,出神地盯着窗外。 这不是回庄园的路,也不是回戴林暄如今住处的路。 二十分钟后,赖栗站在公寓门口不肯进:“你说回家。” 戴林暄说:“每套房子都可以被称之为家。” 他打开暖黄色调的副灯,弯腰换上家居拖鞋,刚直起身体,就被赖栗推搡着肩膀摁在玄关口:“你加他微信了?” 戴林暄被熏得蹙眉:“你喝了多少酒?” 赖栗看起来很清醒:“一瓶。” 戴林暄能闻得出威士忌的味道,一瓶四十多度的烈酒,正常人喝完已经醉不拎清了。 他眼里泛起冷色,握住赖栗的后颈拉开距离:“喝多了就洗洗去睡。” 赖栗充耳不闻,顺着戴林暄的腰一路往下摸,手伸进裤兜,掏出贴着戴林暄大|腿的手机。 他一条胳膊撑在戴林暄身侧的墙上,堵住去路,另一只手输入密码,打开微信检查联系人。 戴林暄垂眸看着他在屏幕上滑动:“三千多个联系人,你要一个个看过去?” 赖栗显然是这么打算的,即便最新消息里没有新加的好友,他也不放心。 “赖栗。”戴林暄掐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霍斐不会检查他哥的手机,贺书新也不会知道贺寻章的手机密码,你……我们这样不正常,你明白吗?” 赖栗动作一顿。 “知道之前打桌球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昏黄的灯光打在戴林暄的眉眼间,显得温柔又残忍,“我想扒光你的衣服,把你按在球桌上,不论你怎么求我都不会停下,如果你说难听的话就把球塞你嘴里,最好是黑色那颗——你都知道。” “你明知道我想做什么,却总是做出一些多余且过界的行为……” 戴林暄倏地停下,垂眸看去。 赖栗手掌垂下,移到中间,覆住了他。 小混账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偏着头靠近,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道:“可是哥,你说这么多,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戴林暄:“……” 赖栗手往上移,抱住戴林暄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两下:“脖子疼。” 戴林暄闭了下眼,许久才睁开,有一瞬间,他的眼里是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依靠本能给出刻薄的温柔:“谁教你的上赛道不戴头盔?” 第31章 戴林暄抬起手,在空中悬停两秒又放下,他推开怀里的“大型犬”,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下。 明明什么都没说,赖栗却无师自通地跟了上去,循着记忆汪洋里某些零星画面的指引,他颇为熟稔地跪于沙发一侧,朝着戴林暄的方向趴下,脸埋在他哥腿|间。 戴林暄垂眸看着,心道:“不知死活的小混账。” 他抬手捏上赖栗的后颈,大概是指腹太凉,赖栗溢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哼,他侧过脸,面朝戴林暄的腹部闭上眼睛。 戴林暄有时候会觉得赖栗的脑子缺根弦。 明明一个月前才被他强迫做过那种事,现在就能安之若素地让脸靠那么近。 太信任他?还是被酒精带走了所有智商与警觉? 就算从前不知分寸,可如今知道了他的感情,他的欲望,为什么还对这些过分亲密的行为没有防备? 如果是别人,这种态度可以称得上一个“渣”字,不就是欲擒故纵,吊着你吗。 可这个人是赖栗,戴林暄不知道该怎么想。 赖栗已经脱了外套,上身只有一件轻薄的白色内搭,裹着窄而有力的腰。如果捏得力度太重,他的身体还会紧绷起来,将肌肉轮廓展现得一清二楚。 戴林暄冷不丁地问:“你今天在想什么?” 赖栗有些昏昏欲睡了,半天才发出一道气音:“嗯?” 戴林暄心平气和地问:“主动教温易打球,甚至上手,不是为了让我生气?” “是。”赖栗用小臂垫住额头,手刚好落在戴林暄的腹部,闲来无事地拨弄起衬衣扣子,“你离他远点。” 戴林暄问:“为什么?” 赖栗并不像喝醉的样子,条理清晰地给出原因:“他还没成年,又是贺家的人,接触太多容易被抓把柄,落实恋…谣言。” 戴林暄:“那换做其他人呢?” 赖栗的眉头深深拧起:“谁?许言舟吗?不行。” 戴林暄刚要说什么,赖栗又补充道:“男的都不行。” 这句话戴林暄之前听过,只以为赖栗怕他继续对自己下手,所以试图往“矫枉过正”的方向走,所以他没太当回事。 不过此时,戴林暄的某根神经突然跳了下,突然意识到,同样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赖栗好像并不反感霍双。 因为门当户对? 还是因为霍双是个女人? 戴林暄失神地注视空中的某一点,没有聚焦,不过右手依然在不紧不慢地揉按着赖栗后颈,像是某种本能的机械运动。 赖栗:“哥?” 戴林暄用另一只手蒙住他的眼睛,不让睁开,好一会儿没说话。感受到睫毛在掌心眨过的细密痒意后,他的手抖了下,才缓缓开口:“你想过以后的日子吗?” 赖栗问:“谁?” 戴林暄说:“先说你自己。” “其它的不知道。”赖栗理所当然道,“反正在你身边。” 对于这种暧昧不清的话戴林暄已经免疫,一笑了之。 他问:“那我呢?” 正常来说,除去父母对子女,不会有人狂妄到想要规划他人的人生,哪怕是恋人,也最多在规划自己人生的时候顺便把对方框进来。 不过赖栗么,无法无天,狂妄惯了。 他自己的人生计划只有待在戴林暄身边这一条,对戴林暄的人生规划却清晰简了:“不做出格的事,不走歧途,四十岁前选择一个没有污点的女人结婚生子,最好门当户对,不过你喜欢的话,身份地位也没那么重要。往后不论是继承家业还是自立门户,都一辈子无愧于心,光明磊落,平安健康,百年后在赞誉满贯中落幕,成为后世的一段佳话。” 戴林暄甚至看到赖栗嘴角扬起,笑了下,似乎很满意看到这样的一生。 以至于戴林暄一时间产生了个诙谐幽默的念头:赖栗上辈子可能是他爹,而且被他祸害得不轻,这辈子轮到他报恩了,才反过来可劲地捉弄他。 戴林暄问:“同性恋是歧途?” 赖栗慢吞吞地嗯了声。 戴林暄笑了下,今天感受到的果然还是自作多情。 赖栗利用温易惹他生气、又不许温易加他的联系方式,只是因为温易的性别和年纪不对,并不是吃醋。假设已经成年的许言舟是女生,赖栗之前就不会针对他。 戴林暄垂下眼皮,拨动着赖栗的颈椎骨,心平气和地问:“如果我改不了怎么办?” 赖栗好一会儿没说话,一直玩弄着衬衣扣子,拨开又系上。 “让我猜猜。”思考的时候,戴林暄另一只手落在了赖栗的头顶,无意识地揉了下,“要么找一个女人协议结婚,要么欺骗一个女人结婚,总之都要维持表面的光鲜。” 赖栗睁开眼,过了会儿说:“哥,你姓戴……你不是市井小巷里的普通人。” “同性恋这个标签会给你带来数不清的非议,让你的人生沾上洗不去的污点,你和女人分手别人会相信是感情不和,和男人分手他们只会觉得果然如此,同性恋就是放浪形骸,作风糜烂。” 一个圈子的名声往往会压在每一位个体头上,像把随时会斩首的大刀。 资本是一个圈子,男人是一个圈子,男同性恋也是一个圈子。恰巧,它们在普罗大众眼里的名声都不怎么好。 戴林暄用这些年的一言一行摘掉了前两者扣下的负面标签,后者却最麻烦,也许会连带前面的标签一起扣回来。 有钱人圈子里的同性丑闻还不够多吗?多人运动,闹出人命,恋童癖,骗婚骗孕……唯独没有一个相守到老的正面范例。 “你比我都在乎这些虚名。”戴林暄想着,可惜,他注定要污名满身了。 赖栗却说:“不是虚名。” 戴林暄反应了下,意识到赖栗是真的希望他“光风霁月”地活上一辈子,不只是徒有虚表。 他突然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期待,等赖栗发现表面明艳的花其实长于糜烂腥臭的腐肉之上,会是什么表情? 戴林暄感到了久违的愉悦与快感,甚至有了生理反应。 这一天应该不远了。 “没法如你所愿了。”戴林暄将内心所想关得密不透风,面色如常地说,“不论是协议结婚还是骗婚,对另一方来说都有失公平,达不到你设想的光明磊落。” 赖栗自然知道,协议结婚就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虚壳。骗婚……戴林暄能做得到骗婚,他就不是赖栗认识的戴林暄了。 第39章 “所以别操心了。”戴林暄淡道,“不如多想想自己以后的人生怎么过。” 赖栗没出声,滑动的手指将黑色的衬衣料子拧出一个漩涡褶子。 和赖栗小时候比,现在腿上的重量沉甸甸一坨,戴林暄捋了把赖栗的头发:“上次剪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赖栗说,“那个造型师剪得我不喜欢。” 戴林暄问:“谁剪的你喜欢?” 赖栗枕着手臂,把脸埋在戴林暄腿上,拱了一下。 “过两天吧。”戴林暄摩挲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比划了下长度,“可以留个小尾巴。” 赖栗觉得都好。 戴林暄又说:“最后一次。” 赖栗猛得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看不出丝毫醉意。 戴林暄突然很想知道,赖栗这么“依赖”他,要他陪着过节,只喜欢他剪的头发,甚至要在某些特定的时候陪睡,超过一段时间不见就会阴云密布地发脾气—— 难道在赖栗原来的“规划”里就没考虑过,一旦他结婚生子,这些陪伴都没法再成为常态,甚至全部消失吗? 还是说,为了他的人生完美,赖栗认为自己的“孤独”是必要的代价? 话到嘴边,戴林暄换了个问题:“脖子舒服了吗?” 赖栗很想继续,不过想到戴林暄持续一个动作发力会很累,不是很情愿地嗯了声。 戴林暄温和道:“那轮到我了。” 赖栗一愣,以为戴林暄也脖子也难受,抬起上身准备起来,他可能按得不怎么舒服,好在他模仿能力不错:“如果按疼了你告诉我。” 戴林暄往旁边挪了一屁股,先一步站起来。 他指尖朝下,抵住赖栗的肩膀,居高临下地说:“趴着。” 赖栗心脏猛得跳了下,也许是酒精的麻醉,也许是其它的什么原因,他保持上身抬起的姿势与戴林暄的指尖僵持了许久,没有动。 客厅安静极了。 戴林暄如玉一般的手指又轻轻往下压了压,赖栗的脸便与柔软的沙发来了个亲密接触。 “别怕。”戴林暄的语气竟然有些温柔,他慢悠悠地坐在了赖栗背上,脚尖点地,一条腿架在另一边膝盖上,手伸向赖栗的裤腰。 赖栗反应极快,反手抓住他手腕,僵硬地喊了声:“哥!” “放心,我不至于这么快出尔反尔。”戴林暄安抚着,然后趁机抽出皮带,把赖栗的两只手反绑在腰上。 下一秒,戴林暄就变了脸,恐吓道:“听话,免得多受罪。” 赖栗几乎是错愕的,想回身,肩背却抬不起来,倒不是不可以依靠身体把戴林暄反掀开,可他的手被绑住了,没法掀开戴林暄的同时还保证他不撞到茶几。 戴林暄摸索着他的腰线:“怎么穿牛仔裤?” 虽然很有朝气,但是不好脱。 他的手从赖栗身体两侧押进去,手指灵活地把松开赖栗的裤子纽扣和拉链,抽出来的时候路过了赖栗绷紧到发硬的腹肌,最后,他把外裤腰往下拽到了大|腿|根处。 赖栗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神也变了:“戴林——” “啪!!” 戴林暄往赖栗屁股上甩了一巴掌,几乎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赖栗像被石化了一般,身体一寸寸地僵硬起来,最后化为一根根棒槌绷在沙发上。 紧接着啪得一声,又是一巴掌。 扇在了另一半屁股上。 赖栗呆愣良久,难以置信。 短裤没脱——所以戴林暄折腾了这么一通,就是为了揍他,还是一种适合小孩的揍法。 赖栗从来不知道羞耻为何物,此时却感受到了什么叫满身气血全部涌到了脸上。 他脸色难看得要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喊:“戴、林、暄!” 回应他的还是“啪”得一巴掌。 戴林暄打得手心发烫,垂眸看着匀润饱满的黑色布料,下面的皮肤应该通红一片了,可能还有点肿。 可惜不能连短裤一起扒掉瞧一眼,有这层布料的遮挡,姑且算教育,没了遮挡,这事就变味了。 “以前从没打过你,希望现在教育不晚。”戴林暄淡淡道,“再敢不戴头盔玩车,你就在开发区新建的墓园里随便选个坑吧,近千万的陵墓也不算亏待你。” “……” “以后别动不动就想靠暴力发泄情绪。”戴林暄又甩去一巴掌,“我让你活得肆意自在点,没让你走在违法乱纪的边缘。” 赖栗气得发笑,扭头道:“那你在干什么?” “哦。”戴林暄看了眼自己的手,轻飘飘地说,“这不算暴力,长兄如父,尽一下教养的义务而已。” 赖栗背上坐着一个人,连胸腔起伏都难,怒意被生生地压在了他哥的屁股山下。 他暴躁道:“打完了就滚!” 好久没听到这个滚字,戴林暄竟然觉得有些亲切,他勾起唇角:“急什么?” 赖栗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挨了一巴掌,屁股几乎没了知觉。 戴林暄柔声问:“酒醒了吗?” 赖栗不应声,戴林暄也不在意,打开赖栗的手机,点出自己的消息聊天框按下语音键:“不管醒没醒你都好好听着,想让我放下,就别再对我做这些大众眼里暧昧不清的行为,毕竟我也是大众之一,跳不出俗套的认知。” “如果不知道哪些属于大众眼里的暧昧,那就每做一件事之前上网问问,或者干脆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玩‘好巧’的无聊戏码,好吗? “这段时间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实在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脑子没有误会,不代表欲望不会取代理智。” 戴林暄抓着赖栗绑起的手,碰了下自己:“现在感觉到反应了吗?” 赖栗咬着牙,额头死死地抵住沙发缝。 “当然,也不许和别人太亲密。”戴林暄扔下赖栗的手,站起来俯在他耳边轻声说,“半年后,你爱和谁谈恋爱就和谁谈恋爱,什么男人女人阿猫阿狗我都不管——听清楚了吗,小栗?” 说罢,戴林暄把录好的语音发送出去,又在赖栗屁股上甩了两巴掌,一边一个。 为这两年可笑的痛苦与纠结做个终结。 合着只有他记得。 管他什么不知者不罪,今天天王老子在这赖栗都免不了这顿打。 戴林暄慢条斯理地解开皮带,拍了拍赖栗泛红的手腕:“断片也没关系,明早我会提醒你听。” 说完,戴林暄也不管赖栗什么反应,通体舒畅地走进次卧。 他反锁上门,情绪高涨后,少有的浓郁睡意席卷大脑,竟是连洗漱都不想了,只想睡觉。 第32章 戴林暄靠在床头,正在打电话:“谢谢。” “不用谢我。”电话那头传来唐阅的声音,“说实话,我爸这几年和厉铮的交情淡了很多,能在这个节骨眼把他约出来还挺意外,毕竟谁都知道我跟你是朋友,这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么……” 戴氏今年已经开过股东大会了,如果戴林暄要进董事会,就必要再召开一次临时股东大会进行表决。 恰巧,身为董事长的戴松学身体状态每况愈下,迫切地想在死前拿回祖业——现在有了个很好的机会,霍家有意联姻,并主动提出让戴氏并购自家最大的海运子公司。 如此一来,便需要十月八号的董事会上拿出具体的并购方案,刚好可以借此提出新董事任命提案,一同在临时股东大会上进行表决。 戴氏算典型的家族企业,厉铮不仅是少见的外姓大股东,还是董事之一,从前对戴家内部的争权一直处中立态度,按照他以往的作风,大概率会放弃新董事选举投票权,戴林暄也并不需要他的票数。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戴林暄的丑闻视频送到了董事们手里,这些董事又基本都是大股东,即便蒋秋君解决了视频危机,他们心里的那杆秤也必然会有所倾斜,加大了戴林暄落选的可能性。 如此一来,厉铮这位大股东的表决权就很值得争取了。 “我爸说,他可能还看在严栾的面子上才应了这场饭局。”唐阅嘶了声,“早年间就有传闻说严栾背后站着一位大佬,不会就是厉铮吧?” 戴林暄不置可否。 “所以你特意让我把饭局定在剧组附近……”唐阅突然反应过来,“你找严栾出演这个本子,找我一起投资,是不是早料到今天需要用到我们的人情关系?” “一部电视剧还不至于让栾姐卖这么大的人情。”戴林暄淡淡笑了声,“至于你,我不找你投资,你今天就不帮忙了吗?” “也是,只要你开口我肯定会帮。”唐阅哑然失笑,“餐厅地址我发你微信,就在赛博城里面——不说了,好困,我再睡个回笼觉。” 戴林暄又道了声谢,说好。 唐阅挂掉电话,翻了个身把床伴搂进怀里。 他手不老实地摸了会儿,昏昏沉沉间突然想到戴林暄那句“一部剧还不至于让栾姐卖这么大的人情”,突然一个激灵地睁开眼睛。 旁边的女人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唐阅安抚道:“没事,你继续睡。” 他掀开被子爬起来,一边往书房走一边琢磨——是啊,严栾身为国内唯一的大满贯演员,这次怎么会自降咖位演个电视剧?严栾和戴林暄的私交还没好到这个地步吧。 唐阅之前以为严栾迫于戴林暄的身份不好拒绝,可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他给助理打去电话:“出去玩了吗?……在本市就行,你去公司一趟,把我办公桌左边抽屉里的密封文件送到西城别墅来。” 他还没看过这部剧的剧本,只知道是悬疑犯罪的题材。 * 接完唐阅的电话,戴林暄的睡意也消失了。 天刚蒙蒙亮,墙上的时针指向五点,秒针滴滴答答地绕着圈。 今天要做什么?戴林暄闭眼回忆了会儿,中午约了另一个董事吃饭,晚上要回老宅,面对面和戴松学解释视频的事。 他一遍遍回顾之前准备好的方案与说辞,不断修缮打磨,确保不会出现疏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直到七点,戴林暄再次睁开眼睛,轻出了口气。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找到昨晚的监控录像。 监控的收音功能不错,巴掌甩在肉|体上的声音极为清晰。 戴林暄快速划过这一段,发现自己回房间之后,赖栗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很久没动弹。 第40章 他回忆了下,确定昨晚的力度不至于把赖栗打得半身不遂。 半小时后,赖栗终于有了动静,他翻身平躺下来,眼睛可能是被灯光刺了下,他横起胳膊挡住眼睛,也挡住了表情。 估计气坏了。 赖栗至少十二年没受过这种委屈,何况十岁被打屁股和二十二岁被打屁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前者伤身,后者伤自尊。 监控里,赖栗一直没回房间。 戴林暄把进度条划动到一个小时前,赖栗还在沙发上躺着,姿势都没变过。 竟是在客厅度过了一整晚。 戴林暄退出录像,实时监控跳了出来,他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赖栗正跪在酒柜前,盯着这个不算特别隐蔽的摄像头。 “……”戴林暄的心跳不可避免地漏了一拍,随后便平缓下来,静静注视着监控里的赖栗。 他们隔空对视着,左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跃进。 戴林暄的指腹滑过屏幕,在赖栗脸上磨蹭了会儿,又轻轻刮过他的眼睛,鼻梁,最后是被监控滤镜染得殷红的嘴唇。 戴林暄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产生误会的苗头,是赖栗十六岁那年。 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发育不好,赖栗十六岁才出现遗|精的情况。那天他们照例一起睡觉,也差不多是天刚蒙蒙亮的时间,生物钟让戴林暄醒了过来,感觉身后有点不对劲,他摸过去,一手黏|腻。 戴林暄有点哭笑不得,打算当不知道先起床离开,怕赖栗睡醒了会尴尬,毕竟遗|精这种事对于青春期男生来说是件挺私密的事。 然而没来得及行动,赖栗就醒了。 戴林暄一时顿住,不知道该不该这会儿下床。然而,赖栗远比他想象的胆大,竟然在他身后忙活起来。 戴林暄只好装睡,无奈地等胆大包天的弟弟结束手工活。 直到赖栗用额头顶着他后背,低低地喊:“哥……” 戴林暄以为自己装睡被发现,脑速飞转地思考怎么应对才能避免赖栗尴尬,下一秒,赖栗又拖着尾音唤了声:“戴林暄。” 赖栗的声音又轻又缓,带着压抑的喘|息,仿佛怕惊醒什么。 戴林暄这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 他没揭穿,容忍了少年赖栗言语上的“亵渎”。 后来他琢磨了下,赖栗接触的人还是太少了,连上学都是家教,除了戴翊不认识其他任何同龄人,连一个分享小黄网的朋友都没有。 于是戴林暄让赖栗认识了朋友的弟弟——景得宇,他只比赖栗大一岁,性格外向,朋友也多,可以带着赖栗快速扩大社交圈子。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发生异常,戴林暄就渐渐忘了这个小插曲。 第二次误会,在赖栗的十八岁生日。 作为养子,赖栗没有大办成人礼的待遇,戴林暄倒是愿意给他操办,不过被拒绝了。 赖栗说:“成人礼就这一次,我想和你单独过,不行吗?” 戴林暄不是迟钝的人,自然觉得微妙,不过联想到赖栗从小就过度黏人,又觉得很正常。 以景得宇为首的朋友们狂轰乱炸地打来电话,说给赖栗组了生日局,赖栗回了句不去直接关了手机。 戴林暄亲手做了个蛋糕,唱了生日快乐歌,赖栗学着戴翊过生日的样子,对着蛋糕许了个愿望。 戴林暄打开灯,倚靠着墙,带着笑意说:“如果是物质上的愿望,求神不如求我。” “不是。”赖栗抬了下眼,轻声说,“不过你也可以实现的。” 戴林暄毫无防备地接话:“说说看。” 赖栗低声说:“希望你更喜欢我一点。” 戴林暄愣在了原地,赖栗十六岁那年抵着他后背自|慰的画面又回到了大脑。从来不让气氛冷场的他第一次没能及时给出回应,既怕是自己想得太复杂,又怕回应得不够妥当,伤了少年人的一番心意。 赖栗很快垂下了视线,看着蛋糕不说话。 戴林暄拉开椅子坐下,试探道:“怎么?觉得我以前不够喜欢你?” 赖栗过了会儿才抬起头,嗯了声:“我想你永远喜欢我……只喜欢我。” 戴林暄故意问:“那你让戴翊怎么办?” 赖栗皱了下眉,说没办法。 …… 当时戴林暄以为,赖栗是顺着他给出的台阶下了,才应他的话把这份喜欢往“亲情”的方向靠拢。可如今想来,赖栗本来就没别的意思,是他想太多了。 赖栗想占有的只是“哥哥”而已。 可彼时的戴林暄不知道,甚至对赖栗的“隐忍”感到心疼。事后他几次三番地试探,想把事情挑明,好好地引导一下,也许赖栗是*没分清依赖与成年人的情|爱,再发展下去可能会受到伤害。 他问过赖栗有没有喜欢的人,赖栗回答得十分确定:“没有。” 表情和语气都不像有什么正在压抑、克制的感情。 戴林暄只好把疑虑藏进心里,几个月后,他从外省出差回来,刚下飞机就收到了景得宇发来的消息,说赖栗醉得不省人事。 进了酒吧戴林暄才意识到,这是个gay吧。他风尘仆仆地来到卡座,一时没有防备,被“不省人事”的赖栗推着倒向沙发。 赖栗扯烂了他的西服,俯身舔吻着他的脖子与锁骨。 景得宇站在旁边,震惊地自言自语:“今天的酒里有致幻药吗……” 戴林暄无话可说,费了一番力气才把赖栗抱回了车上,并另外找一辆车送景得宇回去,并提醒他,如果赖栗不提,就别说今晚的事。 回到家里,戴林暄帮赖栗脱外衣的时候,又一次被他带着倒在床上。 不过有被褥垫着,戴林暄不怕赖栗受伤,直接把他掀到了一边,摁住他肩膀问:“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赖栗没有回答,直接喊了声“哥”。 戴林暄弹了下他额头,无奈地笑笑:“知道我是你哥还发酒疯?” “我不对别人发酒疯……”赖栗慢慢地,像是试探一般,一点点拿开戴林暄压制自己肩膀的手,然后抱住他,脸埋进他颈窝,轻轻舔了下,“哥,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戴林暄浑身一颤,清晰地感受到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罪恶的伊始。 * 监控外的赖栗动了下。 戴林暄从记忆里抽出思绪,听见监控里,二十二岁的赖栗用隐忍压抑的语调说:“戴林暄,你睡够了吗?” 听起来像要跟他算账。 “九个小时了。”赖栗好像特意等足了这么久,“睡够了就出来。” 戴林暄没理他,去浴室洗了个澡。他裹着浴巾出来时,赖栗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闯了进来,就坐在他床边。 “……”看来是断片了。 戴林暄心平气和地回到浴室,重新裹了件浴袍再出来:“撬锁?” 赖栗说:“备用钥匙。” 戴林暄弯腰去够自己的手机,准备让赖栗听一下昨晚的录音。然而刚碰到,就被赖栗箍住腰抡到床上。 又来了。 戴林暄眉眼间染上了淡淡的倦怠与厌烦,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他刚打开昨晚的语音,正要播放,手机就被赖栗一把挥了下床,发出咚得一声。 戴林暄蹙起眉头:“赖栗?” 此时距离拉近才发现,赖栗眼里全是骇人的红血丝,眼角泛着彻夜未眠的红。 挨了一顿屁股打这么受打击? 不过戴林暄也没想到更合适的揍法,巴掌甩脸上太伤人心,甩身上不解气,拿工具揍又太暴力,还是打屁股最合适。 “让你失望了。”赖栗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我没断片,都记得。” 原来不是每次醉酒都断片。 “我失望什么?记得就好。”戴林暄觉得赖栗就没把他话听进去,他指着房门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出去。” 赖栗没动。 戴林暄等了十秒,耐心彻底告罄:“屁股不疼了?那做点别的吧。” 赖栗冷不丁地开口:“我有一个相机,找了很久没找到。” 戴林暄动作一滞,没说话。 赖栗紧紧盯着戴林暄的表情:“哥,你知道它在哪吗?” 戴林暄松开赖栗,手臂垂落进被褥,平静地回答:“在我那儿。” 赖栗问:“为什么在你那?” 戴林暄眯起眼睛,像在回忆:“还记得我出国的前两天——” 赖栗说:“是你生日。” “……嗯。”戴林暄继续说,“我们去了一个度假庄园,白天要徒步,所以你带了相机,想拍点照片。晚上回来后你喝多了……第二天走的时候你忘记把相机收起来,就被我装进了包里,打算回家再给你。后来我把这事忘了,出国的时候不小心把它连包一起带走了。” 他毫无诚意地道歉:“我不知道你这么惦记它,你也没问过我。”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陈述道:“你生日那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作为戴家最受重视的小辈,戴林暄哪年办了生日宴哪年没办,新闻报纸记录得一清二楚,一查就知道—— 戴林暄二十八岁生日是出生以来头一回没办宴会,给出的理由不想铺张浪费,向环保节约的政策靠拢。 戴林暄垂下眼眸,嗯了声。 赖栗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戴林暄在骗他,至少隐瞒了什么。 赖栗很了解自己,如果相机是记录工具,那他绝对不会在带着相机的情况下喝醉,更不可能让它落到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手里。 要么戴林暄在编瞎话,要么戴林暄误以为他那天喝醉了。 赖栗倾向后一种可能,毕竟戴林暄不知道他“有问题”,编瞎话很容易穿帮。 所以,唯一能让戴林暄合理认为他不记得,并加以隐瞒的,只有那天他“醉酒”后发生的事情—— 第41章 赖栗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哥,我们是不是……” 还没说完,戴林暄就抓住赖栗的胳膊,把他抡进旁边的被褥。 “赖栗,别把我昨晚的话不当回事。”戴林暄下床,微微回首,“我最近很忙,没空陪你胡闹。” 他拢了下浴袍,头也不回地离开卧室。 外面响起了一些细碎的声响,公寓门被人打开了,赖栗神色一紧,刚要起身,就听见玄关口传来交谈声,模模糊糊的,应该是谁过来送换洗衣服。 紧接着门又被关上,戴林暄朝着客卫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隔着一堵墙显得有些沉闷,他的每一步都和赖栗的心跳同频,荡起一圈圈心悸、压抑的涟漪。 贴着大腿的裤兜里传来“嗡”得一声。 赖栗缓缓松开拳头,掌心里留下了一圈月牙状的血痕。 手机里,一个陌生邮箱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并携有一份附件。 【一定要看,你不会后悔的。】 赖栗面无表情地打开附件,瞳孔倏地一缩—— 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意见书》。 第33章 今天的行程较为私人,戴林暄的穿着便也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里面一件板正的白色衬衣,外面套了件浅栗色的毛衣开衫外套。系完最后一粒纽扣,他开门走出去。 赖栗就站在门口,自然而然地接过他刚换下的浴袍,臂弯还挂着他昨天穿过的衣服。 “……拿哪去?” “不洗吗?”赖栗在洗衣房门口停下,偏头看着戴林暄,“你昨晚说,每套房子都是家。” “所以?” “你每次都让人把衣服带走洗,跟把这当宾馆有什么区别?”赖栗用陈述的语气反问,“哥,你自己看看,这个家里有一件东西是你的吗?” 戴林暄哂笑:“你难道有很多东西在这边?” 这套公寓才买没多久,赖栗也没住过几次,生活用品都是任叔定期过来添置。 “我至少有衣服。”赖栗顿了下,“哥,你留几件吧,免得总要人第二天早上送来……如果你以后还愿意和我住。” 这话里行间的意思,好像他才是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那个人。 戴林暄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才叹息一声:“我的赖少爷,你知不知道很多衣服不能放洗衣机?你觉得我让人带走洗是不把这里当家?” 赖栗:“……没洗过,不了解。” 戴林暄当然知道,赖栗第一次梦|遗的内裤都是他给洗的。 十六岁的赖栗喊着“哥”放空了自己,起床的时候好像终于知道了害臊,一直坐在那低着头不吭声,装作不知道的戴林暄问他怎么了,小混账慢吞吞地掏出短裤,说:“这个不能让阿姨洗吧……” “我昨天穿的这件衬衣,搅一圈就报废。”戴林暄面色淡淡地上前,“给我吧,你去睡觉。” 公寓的洗衣房很窄,戴林暄顺走衣服的同时把赖栗推了出去,没让他接触洗衣机。赖栗看着他哥的背影,脚下生根似的一动不动。 “不带走洗也行,叫家里阿姨等会儿来一趟。”戴林暄简单收拾了下,回头一看赖栗还没走,“——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和鬼有什么区别。” 赖栗这才醒神似的,缓慢地看了他一眼:“哥……” “相机过几天给你。”戴林暄擦过赖栗的肩膀,离开洗衣房,“这两天行程很紧,没时间给你拿。” 其实可以告诉赖栗相机在哪儿,让他自己去取,或者喊人送一趟,不过戴林暄显然没这个打算。 也许是打算动手脚,也许是不想暴露近期的住处。不论哪种可能,赖栗都不会逆来顺受。 “睡觉去。”戴林暄驻足,侧过身子看着他,“疼就侧着睡。” 赖栗垂下眼角,及时掩去眼底的阴翳:“哥,我饿了。” 戴林暄看了眼时间,朝厨房走去:“想吃什么?我九点出门,只能做点简单的早……你做的?” 餐桌上已经盛了两碗面条,还冒着热气,配有煎蛋和小菜心,瞧着卖相还可以。 “嗯。”赖栗拉开椅子,示意他哥坐下,“你尝尝。” 戴林暄尝了口煎蛋:“——不错,进步很大啊小栗。” 赖栗这才坐下,轻飘飘地说:“煎了好几次。” 虽然味道还不错,但戴林暄没什么胃口,他越来越想把赖栗脑子掰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了。 谁家弟弟会在被哥哥打了一顿、并严词厉色地说过划清界限以后,转头又跑进厨房给哥哥做早餐,还尝试很多遍? 赖栗看着他:“不合口味?” 戴林暄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几乎想把昨晚的话再重复一遍。可转念一想,别人家的弟弟不是赖栗这样,别人家的哥哥也不像他,会对弟弟有非分之想。 算了,肉|体离他远点就行,不然哪天真的会再犯罪。 “以后别折腾了。”戴林暄喝了口汤,“你喜欢做饭?” 赖栗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不喜欢就不要做。于是反驳:“你也不喜欢。” 戴林暄溢出一丝带笑的气音:“那怎么办?谁让你小时候比皇太子还难伺候。” 特别是前两年,赖栗的食量特别小,经常没胃口,两口就饱,只能利用其它时间少食多餐。 一天晚上,戴林暄半夜醒来,发现小栗子趴在自己怀里,睁着圆而大的眼睛,像条小奶狗一样直直地看着他。 他问怎么不睡,小栗子声音很低地说饿,想吃蛋炒饭。 戴林暄心软得厉害,又不想吵醒阿姨,就自己上网搜教程,手忙脚乱地做了碗蛋炒饭,米粒都没炒开。 没想到赖栗竟然很给面子地吃完了,肚子撑得圆滚滚。 戴林暄后来又试了几次,发现只要是自己做的食物,不论好不好吃,赖栗都会乖乖吃完,一点不剩。 自那以后,为了让赖栗在长身体的阶段得到充足的养分摄入,戴林暄渐渐学会了做饭,只是赖栗长大后就做得少了,确实没什么时间。 “不是为你。”赖栗捞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是为以后的生活考虑……” 他面色一凝,勉强把面条咽下去:“这么淡,叫味道不错?” 戴林暄勾着嘴角,将面条搅散后继续吃:“你太重口,我觉得刚刚好。” 赖栗狐疑地又吃一口,还是寡淡无味,煎蛋还凑合,焦黄的外皮充当了盐分。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觉得淡就用热水化点盐,放面里拌一拌。” 赖栗拒绝:“不用了。” 他哥能吃,他也能吃。 戴林暄没多劝,状似随意地问:“以后的生活和学做饭有什么关系?” “多掌握一门技能总不是坏事。”赖栗垂眸咀嚼着菜心,“你以后厌倦了,我还能做给你吃。” 戴林暄笑了下:“拿家里厨子当摆设?” 赖栗摇了下头,没有多解释。 “随你吧。”戴林暄吃完最后一口面,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他斟酌了会儿用词,轻声说:“小栗,哥永远不会让你沦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赖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就算——” 话音未落,有人给戴林暄打来电话。他没急着接听,等待赖栗的下文:“就算什么?” “没什么。”赖栗笑了下,“哥,你接电话吧。” 戴林暄按下接听,电话那头是被他带到戴氏的助理李觉:“戴总,戴恩明的秘书临时打电话过来,说今天中午的饭局来不了了。” 戴林暄问:“原因?” 李觉说:“对方口风很紧,咬死了临时有事。” 马上就中午了,这确实有够临时。 戴林暄说:“不要和对面纠结今天的失约,问问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李觉回应:“好的,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赖栗问:“戴恩明爽约?” “嗯。”戴林暄曲起手指,有所思量。 戴恩明是戴恩豪的堂兄,兼戴氏股东与董事。早期他没进入董事会的时候和蒋秋君签过一致行动人协议,虽然后来协议失效了,可仍然属于蒋秋君这一派的人,不太可能突然反水。 戴恩明让秘书通知他的助理,说明不想亲自和他沟通,只能说明中午让戴恩明爽约的人或事比较尴尬,甚至与他有关。 戴林暄给家里发了条信息,问戴翊在不在家。 【财伯】:小翊刚出门,说要去大伯家吃中饭。 真巧。 就是不知道,戴翊从哪知道了他今天约戴恩明吃饭……因为年纪和戴松学轻视女儿家的原因,戴翊短时间内没法进入董事会,其实这个时候出去闯闯反而是最好的,戴氏这一辈想要争权的人太多了,就算不考虑某些暗地里的龃龉,也是一滩恶臭的泥沼。 赖栗打断戴林暄的出神:“哥?” 戴林暄回神,将两人的碗收到厨房,又说了一遍:“去睡觉。” 赖栗停在厨房门口,从窗户洒进来的阳光刚好截止在他脚尖:“睡不着。” 戴林暄说行:“等我洗好把你打晕。” 赖栗站在阴影里,眼角垂着,目光落在地上,声音也轻得很:“哥,没有你我睡不好。” 戴林暄将洗好的碗收进柜子,手指轻轻一抵,柜门“嗒”得一声合上。他转身看着赖栗,一边擦手一边问:“那你这两年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晚上活在昨日,白昼活在当下,都没有戴林暄,所以都一样令人憎恶、疼痛。 赖栗耳腔里涌入了熟悉的嘈杂人声,和公寓里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就像单纯的耳鸣。 它们随时会突破这层膜,调换彼此的位置,颠倒现实与幻梦。 赖栗退了一步,哑声道:“哥,你忙吧。” 他匆匆走向卧室,关上门的前一刻,身后传来了阻力。 他隐晦地勾了下嘴角。 戴林暄却没有上床,直接坐进床边的单人沙发,雅致地翘起二郎腿,将笔记本电脑垫高:“我写会儿方案,下午三点走。” 第42章 赖栗刚浮起的愉悦瞬间沉进水底:“什么方案?” 戴林暄垂眸思索着:“并购霍家海运公司的方案。” 赖栗没再多问,先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时戴林暄已经投入进了工作。赖栗躺到床上,侧着看了会儿,他哥的神色从容且专注,被日上三竿的阳光晕得有些模糊。 戴林暄抬眸看他:“晃眼?还是打字声音吵?” 赖栗摇了下头,闭上眼睛。 他睡到下午三点,准时睁开眼睛。房间里空无一人,只剩沙发扶手上的便利贴被风吹动,与绒布发出摩擦的“簌簌”声。 便利贴上是戴林暄遒劲有力的字迹:走了,晚上不回来。 赖栗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从隐蔽的分组里找出监控软件,调出自己房间的镜头,一直往前滑动录像直到看见他哥的身影—— 戴林暄两点二十就结束了方案,平淡地往床上看了一眼,随后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 “哥,你又这样……”赖栗呢喃着,“说到不做到。” 要怎么惩罚失控的、不守信的人呢。 得先调回可控的范围啊…… 第二天,赖栗和经子骁约在了云顶见面。 经子骁无奈地摊手:“不起诉的可能性很低,你哥态度强硬,也不同意谅解。” 虽然曾文直伤到的是赖栗,可一直对接这件事的人是戴林暄,没有他的同意,警方和律师很难联系到赖栗。 何况赖栗也不可能签谅解书,这不明摆着告诉他哥,他打算把曾文直弄出来折磨吗。 “别的呢?” “我也没查出曾文直有什么问题——”经子骁疑惑道,“你不舒服啊,怎么老调整坐姿?” “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赖栗无视了他的后半句,又将身体的重心放到右边,脸色阴沉:“你不会信他的指控吧?” 经子骁不以为意:“当然不信啊,我不了解你哥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哥要有这癖好肯定第一个对你下手,你能忍受他有这么严重的瑕疵?” 赖栗看着他。 经子骁识趣地略过这个话题,继续说曾文直:“不过当年他女儿的那个案子有点意思……这么说不太好,有点奇怪吧。” 赖栗:“别卖关子。”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查到个中曲折,还不许我嘚瑟一下?”经子骁啧了声,“你应该知道案发地就在以前西岸区的贫民窟,也就是现在的赛博城吧?那个小混混强|奸了曾文直的女儿以后一直没被抓,直到十二年前,你家中标了贫民窟的拆造项目,配合政府一起清扫这一片的无业游民和罪犯,才碰巧让这个小混混落网了,不过罪名和强|奸无关,而是故意杀人。” 赖栗眯起眼睛:“真杀人了?” “真有人死了,是不是他杀的不知道。”经子骁说,“反正法官判他有期徒刑十五年,进监狱后又被狱友明里暗里地用‘隐形暴力’折磨一年,最后死在一个突发精神病的犯人手里,而这个犯人反而‘因祸得福’,离开监狱住进了精神病院——你说奇不奇怪。” 赖栗跟上了经子骁的思路:“你认为当年有个大人物帮曾文直报了仇,他今天为了报恩才构陷我哥?” “只是猜测,不过可能性很低。”经子骁说,“假设真有这么一个大人物,他不可能十二年前就计划着构陷你哥吧?” 赖栗倒向沙发靠背:“如果曾文直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帮这个人做事,构陷我哥只是其中一件呢?” 经子骁摇摇头:“在你哥的压力下,警方把曾文直的社交关系翻了个底朝天,线上线下都没有一丝疑点,生活单调得像游戏里的npc你懂吗?” 仿佛曾文直真只是一位受害者父亲,一位见不得世间龃龉的正义人士。 “算了,我亲自问他。”赖栗灌了半杯威士忌,“我的伤情鉴定是轻微伤,就算起诉,法官念在他受害者父亲的身份上最多也就判个缓。” 经子骁叹了口气:“是这么说没错,可由于他的控诉,警方肯定要调查你哥是不是真的有犯罪行为。曾文直一直咬死不松口,又没有实际证据,真这么一直排查下去,他这案子何年马月才能移交检察院?” 赖栗轻轻摩挲着酒杯,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在没有实际证据的情况下,警方为什么要死揪着他哥不放? 除非构陷他哥的人和警方也有勾连。 经子骁说:“其实我更倾向于那个强|奸犯自己得罪了某位大人物,被报复弄死了在狱里,碰巧帮曾文直报了仇。” “一个只住得起贫民窟的小混混,能得罪什么大人物……”赖栗眼角微微向下,声音很轻,比起提问更像自言自语。 酒杯的底端被无数个菱形分割,倒映出一个扭曲模糊的面容。 “那可不好说,你别忘了,他落网还是因为戴氏中标了贫民窟项目,所以那个大人物很可能就是戴家人……诶!”经子骁在赖栗面前挥了挥手,“你在听吗?” “……嗯。”赖栗看了眼时间,“我上个厕所。” “得。”经子骁抻了个懒腰,“没正事了吧?没了我点几个陪唱。” 赖栗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说:“我哥在国外有个风投基金,帮我查一下他基金名下的所有lp,列个名单给我。” 经子骁哽了下,你还知道他是你哥啊。按照圈子里的风气,这么调查一个人的底细要么想泡对方,要么跟对方有仇,经子骁一个外人都有点心疼戴林暄了。 他沉吟三秒,竖起三根手指:“跨国调查,得加钱。” “你怎么不去抢银行?”赖栗嗤了声,“一成分红,顶天了。” 经子骁喜笑颜开:“保证完成任务!” 对于国外传回来的视频,戴林暄给出的解释是lp组的局,“烟”被他换成了雪茄,并没有抽。 不论是出于理智还是出于感情,赖栗都愿意相信。 不过,他更喜欢把所有事情扒得一丝|不挂、赤|裸裸地摆在眼前,这样才能更好地加深信任不是吗。 赖栗眸色幽深,舔了下锋利的虎牙……哥,你最好没骗我。 卫生间仍然是那副空旷安静的样子,云顶部分包厢有独卫,所以公卫用的人不算多。 上次,赖栗在第一个隔间甩了戴林暄一耳光,太冲动了,还好没有破坏他哥的脸。 赖栗站在门口回味了会儿,卫生间最里面传来了等不及的跺脚声。他慢吞吞地晃过去,进了倒数第二个隔间。 隔壁传来一道声音:“小栗?” 赖栗坐在光亮的马桶盖上,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果然是你啊,三叔。” “我在厕所等了你一个小时!”戴三叔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晚上七点吗?现在八点十分了!” “我们一前一后进来不就太引人注目了吗?”赖栗体贴地说,“声音小点,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外面有我的人看着,有人靠近他会提醒。”戴三叔扭了下酸痛的腰和屁股,皱着眉说,“有必要用这么折腾的方式见面?戴林暄还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不成?” 赖栗一副没心没肺的语气:“你知道有多少保镖跟着我吗?” “……”戴三叔冷笑了声,“他要确保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赖栗两腿张开,一条腿蹬在门上,一条腿曲起踩着地面,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说吧,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是你亲三叔啊!”戴三叔愤怒道,“我怎么忍心你一直没名没分的被那对母子迫害!?” 戴三叔发给赖栗的亲子鉴定报告里,甲方是戴恩豪,乙方是赖栗,最后的检定结果为亲权指数大于等于99.99%。 赖栗问:“报告带了吗?” “带了。”戴三叔说,“我从上面扔给你。” 赖栗抬头,一份文件从顶上掉下来砸在了他腿上,又翻落在地,刚好露出了最后的鉴定意见。 ——支持戴恩豪是赖栗的生物学父亲。 赖栗视力很好,居高临下地俯视这行字,一遍遍地用眼神临摹、镌刻——这意味着,他是戴林暄的亲弟弟,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戴三叔忍不住问:“看完了吗?” 赖栗平静地抬起手,送到唇边轻轻磨蹭,通知道:“报告我要带走。” 戴三叔犹豫了下,回应道:“可以,不过在你身份公开前,别让戴林暄看见了。” 赖栗没有第一时间捡起报告,他像猎人盯住猎物一般,快速精准地叼住自己的手指,锋利的犬齿用力扎入指腹,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赖栗吮掉了指腹的血,微甜的锈味在唇齿间荡开……是他哥的味道。 伤口随着吸吮传来一阵阵刺痛,他毫不在乎地张开手掌,舌尖一路向下圈洗逃窜的鲜血,连指缝都没错过。最后,他扬起下巴从掌根舔回指腹,卷走了新溢出的血,满足地喟叹一声:“哥……” 不放过一点。 赖栗感到难以抗拒的兴奋,眉眼间染上了丝丝病态的痴迷。无法抑制的颤栗以心脏为中心扩散至四肢百骸,震荡不休,带来了比高|潮疯狂十倍不止的欢愉。 从始至终,他都直勾勾地盯着鉴定报告,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小栗啊,这些年受委屈你了。”戴三叔叹了口气,等了会儿没听到动静,忍不住问,“你干嘛呢?” 第34章 戴三叔从他的视角描述了下经年始末—— 戴恩豪与蒋秋君是典型的农夫与蛇、引狼入室。 蒋秋君不是什么豪门千金,连富家女都算不上,只是个受戴家资助的孤女。 本来她这样的人和戴恩豪一辈子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偏偏蒋秋君学习刻苦,考上了诞大,成了诞大红极一时的风云人物—— 蒋秋君是个骨相皮相都极为优越的美人,这点被戴林暄完美遗传。 哪怕戴三叔年轻时候阅女无数,第一次见到蒋秋君的时候也是惊为天人。 蒋秋君受过戴家的恩惠,戴恩豪又是她的同校学长,近水楼台先得月,两人郎才女貌,反之亦然,天雷勾地火般地热恋起来。 戴三叔不屑道:“现在想来,根本是她居心不良,故意接近勾引大哥。” 豪门公子与贫家女的故事大多都是悲剧,这一对也不例外,只不过悲惨的方式并不是分道扬镳—— 蒋秋君成绩优异,却没有继续专研学业的资本。戴氏每年都会去诞大招生,她借此进入了戴氏的一家子公司,凭借出色的能力和戴恩豪的关系越爬越高…… 正常来说,戴松学不会同意这样一门婚事。 可蒋秋君作为一名儿媳太拿得出手了,为人体面,样貌绝色,不论是私事还是工作都惯会审时度势,揆情度理。 就算联姻,未必能找到一个比蒋秋君更好的女儿家。 而且以戴家那时候的地位,还不至于牺牲儿女婚姻获得利益,只是觉得门当户对更加体面罢了。 蒋秋君顺利嫁入戴家,不久后生下了戴林暄,她不愿意放弃工作,故而将刚出生的戴林暄送到老宅,由戴松学亲自教养,也是为了让儿子讨老爷子的喜欢,以获得更大的利益。 豪门夫妻,哪有什么真的恩爱呢。 戴恩豪在外面有人,蒋秋君想谋取戴氏。直到婚后十八个年头,蒋秋君发现戴恩豪在外有私生子,为夺权也为泄恨,设计了戴恩豪的车祸。 戴三叔愤然道:“你说她狠不狠毒?” 赖栗扯了下嘴角。 第43章 太善良了。 出个车祸而已,不还好好在疗养院里躺了十二年吗,风不吹雨不打的。 植物人多没意思?不会痛苦,也不会哀嚎。应该叫他“人活名亡”,好关进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戴上镣铐,栓上锁链,让他像狗一样跪在地上讨食,连膀胱都无法掌控,最后蜷缩在地上一次次地湿了衣裳,彻底失去为人的尊严。 平日闲来无事,就来折磨一番,听听痛哭流涕地忏悔与尖叫,等哪日释怀了,再赏他一缸水蛭,剩余的皮肉剁碎喂狗。 这才勉强算得上狠毒。 赖栗心里想着,嘴上却吊儿郎当:“爸要是不出轨,不就没这些破事了?” “那女人哪里是因为出轨,她从一开始就有一颗不臣之心,只是我们都被她骗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戴三叔哼了声,继续说道,“大哥车祸后不久,我收到了一把钥匙。” 戴恩豪好像知道自己要出事,提前在银行保险柜里留了封书信,并委托律师,一旦自己死亡或成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就把保险柜钥匙给戴三叔。 信里大意是说,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希望看到这封信的人能帮他的孩子认祖归宗。 戴恩瑜已经开了私生子认祖归宗的先河,没道理他的私生子不行。 “可惜,我找过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戴三叔叹了口气,“直到几个月后,我才听说戴林暄带回来一个小孩,当时就怀疑是你,一直想找机会给你做亲子鉴定,可是你也知道,那个贱女人把你爸藏了起来!” 戴恩豪被蒋秋君足足藏了十二年,外人根本拿不到鉴定样本。 戴三叔用力拍了下门板:“戴林暄也是用心险恶,表面似乎对你挺*好,实际上呢,他就是要养废你,让你成为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普通人,还要让你对他有感恩之心,就算将来身世暴露,你也没能力和他争家产。” 赖栗垂眸:“他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没必要——” “你以为他会一直养你吗!”戴三叔恨铁不成钢道,“如果当年是我带你回来,你现在就是名正言顺的戴家少爷,和你的那些朋友一样拥有继承权,哪里需要戴林暄施舍的那点小恩小惠?” 赖栗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你给我送个亲子鉴定都要偷偷摸摸,还能让我认祖归宗吗?” 戴三叔噎了下:“我会帮你。” 赖栗一副大爷的语气:“说来听听。” 戴三叔磨了下牙,忍了几秒才叹息一声:“其实,植物人能活十年以上已经很了不起了。” 赖栗捡起报告,摩挲着最后一行的鉴定结果:“我爸要死了?” “……也许快了。”戴三叔说:“你爸爸毕竟是长子,名下资产数不胜数,他防着那个女人,早早做了信托处理,包括一部分戴氏股权,只有他确定死亡,这些资产才会按照遗嘱分配出去。” 虽然遗嘱内容谁都不清楚,但蒋秋君和戴恩豪同床异梦多年,自然能猜到他不会把钱留给自己母子,所以成为植物人于她才是好事。 蒋秋君顺理成章地成了监护人,可以无限期暂管丈夫的所有资产。 戴三叔冷笑一声:“你爸能活这么久,你以为是那个女人心软?要不是信托的存在,他早就被那女人弄死了!” 赖栗:“资产不留给蒋总就算了,连自己儿子都不给吗?” “你说戴林暄?”戴三叔摇了摇头,随后意识到赖栗看不见,“他从小养在老宅,大哥对他感情本来就不深,后来大哥意识到那女人的一番算计,和她离了心,自然更加看不上这个儿子,怎么会把遗产留给他?” “戴翊呢?” 戴三叔说:“戴翊多少能有点,毕竟是亲自养大的孩子,不过她是女儿家,股权肯定交不到她手上。” 赖栗笑了下:“听起来,三叔好像知道遗嘱内容啊。” “我是知道一点,大哥和我从小感情就好,不然他也不会找我托孤。”戴三叔语气哽咽,缓了会儿继续说,“这也是你认祖归宗的契机。” 赖栗配合着:“怎么说?” “你爸大多数资产包括股权,都会留给自己流落在外的孩子,也就是你。”戴三叔顿了顿,没听见赖栗的反应,只好继续,“但是目前还没人知道你的存在,一旦大哥死亡,律师和信托那边都会想办法找你,到时候你只需要带着亲子鉴定跳出来,就能顺理成章地认祖归宗。” “哦。”赖栗直白了当地说,“所以我只需要安静地韬光养晦,等爸去死?” 戴三叔嘴角一抽,心道这赖栗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混账。不过也好,这种没城府的混账最好掌控。 “就是这样,或者等那女人提前给你爸拔管——不过她为了掌控大哥的那部分股权,肯定不会这么做。”戴三叔若有所指地宽慰道,“没事,植物人活不了多少年头,你耐心等着就是。” “那我就安心等爸死。”赖栗愉快地说完才想起来委婉似的,可找补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状似牵强地说:“谢谢三叔告诉我身世。”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哪能忍心看着你被外人欺负?”戴三叔话锋一转,“不过戴林暄这马上就要进董事会了,以后他们母子俩联起手来恐怕不好对付……” 赖栗指挥道:“你们不让他进董事会不就行了?” “这哪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戴三叔嗐了声,“算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咱们进来这么久,别惹人怀疑,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我就行。” “那我走了。”赖栗起了身,又回头看向隔板,“三叔,上次拍卖会我把大哥惹生气了,最近手头有点紧……” 戴三叔脸上肌肉抽了抽:“卡号发我。” “谢谢三叔。”赖栗眉眼间染上了些许讥讽,他将《亲子鉴定报告》揣进外套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卫生间,戴三叔竟然也没叫住他。 竟然没让他做什么……这是准备先培养感情? 赖栗离开云顶,发了条信息出去:位置。 【未知号码】:赛博城f期,新剧组。 尽管戴氏家大业大,却也不是一次性将全部贫民区改造完毕,赛博城项目实在太超脱了,谁都不确定成效,前期建设又格外烧钱,不好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 如今f区是唯一还在建设中的区域,早年的居民都迁走了,不过部分房屋还保持着之前的面貌,有剧组取景也不奇怪。 赖栗给景得宇播了个电话:“在哪?” 景得宇诶声叹气地说:“送我家宝贝儿进组呢。” 宝贝儿?那个五大三粗的包嵩? 赖栗懒得质疑景得宇的品味:“今天才进组?” “对啊,你哥那个组,进去十天,刚好和我这边错开。”景得宇抱怨道,“你哥这次投的到底什么题材?演员中途不能踏出剧组一步,还不给外人探班,神神秘秘的……” “你问问包嵩不就知道了。” “签了保密协议啊喂。”景得宇说,“而且包嵩没剧本。” 赖栗没接触过这些,不了解也不感兴趣。他找景得宇本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倒是刚好与他的目的不谋而合。 “发个位置给我。” “你要来找我?”景得宇有些意外,“我在路上呢,霍斐也在,我们晚上要去海滨,你确定要来?” “停车,等我一起。” 赖栗不容置疑地挂断电话,踩下油门直奔景得宇的位置。 半小时后,四人一起来到了赛博城。 “你最近见鬼了?之前是谁死都不来这边?”景得宇一副花花公子的装扮,外套上的深蓝色亮片能闪瞎别人的眼。 包嵩耿直地表达不满:“你可以男团出道了。” 景得宇挑了下眉:“夸我还是?” “说你骚呢。”赖栗不耐道,“走不走?” “……”景得宇呸了声,霍斐哈哈大笑。 外人进不了剧组的拍摄区域,景得宇只能把包嵩送到住宿区。 住宿环境破败地令人难以想象—— 竟然是一栋还没拆的五层小楼,外墙都裂开了,墙皮因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变得斑驳不堪,隐约还能瞧见一些涂鸦的形状。 景得宇嘶了声:“那是不是画了个没穿衣服的人?腿那是不是根鸡|吧?” 赖栗瞥了眼:“比你大。” “闭上你的狗嘴吧!”景得宇在心里劝自己,冷静,打不过!……妈的他现任床友还在旁边呢!说这种鬼话!要不是太粗俗,他指定得掏出来撸两把比划一下。 包嵩忍不住把他拉到一边:“他怎么知道你……” 景得宇真服气:“这醋也吃?你没和朋友一起泡过温泉?” 想想还有点得意,所有朋友里,只有他和经子骁见过只穿了一条裤衩的赖栗,霍斐都没这个荣幸。赖栗身上那些疤痕多得仿佛那些刀子里去、枪子里出的雇佣兵,简直帅毙了。 “诶……”霍斐突然走到墙边,摸了摸,“这是弹孔吧?” 子弹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新奇玩意儿,学射击几乎是他们这些二世祖的时尚标杆,从小玩到大的娱乐项目。 赖栗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给戴林暄发去一个定位。 那边一直没回。 赖栗的心情本来不错,却因迟迟没见那一行“正在输入中”而渐渐阴了脸色。 “还不止一个弹孔。”景得宇跟着左右张望,又找出几个,“这楼以前干嘛的?” 赖栗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活体买卖。” 霍斐疑问道:“卖什么?猫狗?这以前不是贫民窟吗,有客户吗?” 赖栗看着他。 霍斐还摸不着头脑,景得宇倒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逐渐惊恐:“——活人啊??” 赖栗说得轻描淡写:“活人的器官。” “我操!剧组就让你们住这鬼地?”景得宇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问赖栗,“你怎么知道?” 不等赖栗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地找到了答案:“这你们家买的地,你肯定知道。” 赖栗没有搭理,因戴林暄迟迟没有回复,从一进赛博城就听到的乱糟糟声音变得逐渐清晰起来。潮热的欢呼喝彩,暴雨连天下的求饶尖叫,肉|体撞击发出的啪啪声,男人与女人的惊喘与骂骂咧咧……它们交织在一起,逐渐构成了一段光怪陆离的彩色胶片,使赖栗眼前的一切黯然失色,褪成了黑白。 不该过来的。 不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赖栗几乎一瞬间就僵住了,脸色越来越差,指尖几乎控制不住地发抖。 却不像是因为害怕。 他全力克制着不往那边看,僵着身子抬腿往外走——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他肩膀。 赖栗本能地反手扣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拧,下一秒就听到了熟悉的闷哼,他猛得一顿,脸上的狠辣还没来得及散去,被来人抓了个正着。 彼此都是一怔。 戴林暄神色匆匆,没管手腕的刺痛,掰正赖栗的肩膀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灰蒙蒙的贫民区肮脏破败,死气沉沉,一身绿色风衣的戴林暄是眼前唯一的颜色。 风吹起他微卷的黑栗色头发,轻薄的风衣张扬舞动,好比滴在画上的彩色水墨,将周围的黑白景象一圈圈地晕染鲜艳。 一切都变得明媚起来。 “哥……我想你。”赖栗上前两步,轻轻抱住戴林暄,额头抵进颈窝,在被推开之前说,“是你先碰我的。” 第44章 一旁,景得宇和霍斐同步地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家好弟弟这么跟哥说话啊!? 包嵩就比较直接了,说话完全不经过大脑,小声嘀咕道:“不是说没乱|伦吗……” “……”众人齐齐投来目光。 景得宇面色扭曲,生怕赖栗发疯要把包嵩沉海,自己还得想办法盯着,定时定点去捞。 赖栗想到了那纸报告,幽幽的眸色闪了闪,仿佛看死人一样看着包嵩。 第35章 霍斐感慨道:“你演十几年戏还是个龙套武打果然不算无辜。” 这话毒归毒,但好歹缓和了气氛。 包嵩是景得宇带来的人,他只得任劳任怨地赔罪:“戴大哥,对不住,他讲话一直不过脑子,颠三倒四,脑洞大得很,你别往心上去。” 包嵩也心慌意乱,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直白地说出了口,戴林暄可是投资商,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滚蛋。 他手足无措地跟着道歉:“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刚刚在想什么……” 戴林暄没有应声,光从脸色看不出情绪。不过他脾气向来很好,应该不至于跟包嵩计较,真正要担心的是赖栗。 景得宇感觉这次的包养不仅折身子,还折寿。 戴林暄拉开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轻轻拍了两下:“里面养了几只大型犬,别进去。” 虽然剧组明令禁止外人踏入,但是这条规则对赖栗来说形同虚设,只要他想进,能有一百种办法闯进来。 赖栗眼皮微垂,没吭声。 这是不太配合的意思,戴林暄看了眼时间:“你们等会儿有活动?” “我们下午就在a区逛逛,晚上海滨有个篝火party。”霍斐暧昧地笑笑,“全是帅哥美女,戴大哥来吗?” “我就不了。”戴林暄眸色微动,温和地说,“最近早晚温差大,特别是海边,别着凉了。” 霍斐与景得宇齐刷刷地点头。 戴林暄看向赖栗:“昨天说过,我今天有安排,你……” “离晚饭还早。”赖栗退后一步,手插兜里,“我陪你到饭点,再和他们去海滨。” “陪我?”戴林暄似笑非笑,不过也没在外人面前驳赖栗的面子,“我下午都待在剧组。” 赖栗说:“一起。” 戴林暄又说了一遍:“有狗。” 赖栗坚持:“没关系。” 戴林暄没再说什么,看了眼包嵩,提醒道:“来了要在群里喊一声,让剧务组带你去住处。” 包嵩从刚刚到现在就没呼吸似的,脸憋得通红,闻言如蒙大赦,只一个劲地说好:“谢谢戴总!” 戴林暄和赖栗并着肩,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离开,没一会儿,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转弯的路口。 景得宇一巴掌呼包嵩嘴上:“你猪啊!” “我、我……我错了。”包嵩丧气地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有什么麻烦的,有麻烦的是你!”景得宇没好气道,“你自己上网查查,人赖栗什么脾气。” 包嵩松了口气:“我没关系,没给你惹事就好。” “问题不大,赖栗还没闹出过人命,不至于为你开这个先河。”霍斐想起了什么,“按严重程度,怎么也得先排给贺书新再轮到你。” 包嵩:“……” “算了,你先好好拍戏吧。”景得宇想起上次桌球厅的插曲,眉头微微皱起,嘴上还是说:“以后别瞎揣测了,首先他俩没有血缘关系,其次他们感情真的特别好,抱一下很正常,外国人不也天天把想你、爱你挂在嘴边吗?赖栗只是情绪比较外放罢了,不要少见多怪。” 霍斐又掏了下耳朵,总觉得这段话哪里不对劲。 包嵩干巴巴地“哦”了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这破地怎么住啊?”景得宇跺掉鞋子上的灰,皱眉说,“买了房车你非不开,助理也不请,我差这点钱吗?” 包嵩老实巴交地说:“太招摇了,我就是小配角。” 几个主演和戏份多的配角基本都开了房车来,停在了一片已经拆掉的荒地上,周围扎了很多棚,摆着一些烧烤架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麻将机。 看着不像来拍戏的,像集体郊游。 赖栗和戴林暄走下台阶,来到了f区的低洼处,一转身就能一眼望尽这片还没拆的老旧建筑,一层一层像台阶似的一直罗列到山顶,平房和残破的居民楼交替出现,密密麻麻,鳞次栉比。已经废除的电线凌乱地耷拉在楼宇之间,歪歪扭扭的台阶若隐若现,路过的人随时可能因湿滑的青苔摔个四脚朝天。 “汪!汪!”巷口的电线杆旁栓着几条大狗,一有人经过就嗷嗷叫,倒也没什么恶意,纯贱。 走着走着,戴林暄就落到了赖栗的右侧,刚好挡住了它们。 “你以前住的地方属于b区,已经拆了。” “我知道。” 赖栗没想要旧地重游,来这儿完全是因为戴林暄,那则亲子鉴定报告带来的隐隐亢奋直到此刻才缓缓消退,如阴影般一点点地缩进隐秘的角落,和过去的阴暗堆积在一起,轻易不见天日,好让赖栗做个看起来正常的人。 只是它们鼓鼓囊囊地蠕动着,对外界的阳光垂涎欲滴,看起来很快就会溢出。 “汪!!” 赖栗指尖一勾,握住了他哥的手腕。 戴林暄神色一淡,刚准备抽出来,又想到赖栗从小怕狗,到底还是让继续抓着了。 那群狗越叫越起劲:“嗷呜!!” 赖栗微微落后半步,越过戴林暄的背影阴冷地扫去一眼。 狗群集体噤声,不由自主地夹起尾巴。 “这些狗从小演戏,脾气都很好。”戴林暄单手发了条信息,让导演喊工作人员把狗带进屋子里。 赖栗收回目光:“它们在这演什么?” 戴林暄说:“犯罪分子的看门狗。” 他本以为赖栗会追问剧本的详情,没想到是另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老头为难你了吗?” 戴林暄不咸不淡地责骂道:“没大没小。” 他踏上破烂不堪的台阶,狗群已经离开了视野范围,他抽出手腕,揉了两下:“说肯定会说几句,为难不至于。” “疼吗?”赖栗伸手去抓,却被他哥避了下。 他不由停下脚步,盯着戴林暄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不怎么疼了。”戴林暄站在上一层台阶,回眸道,“怎么了?” 赖栗若无其事地抬腿跟上:“怎么确保那些董事不会把视频泄露出去?” “视频传来的时候爷爷在场,敕令所有人上交手机当场删除。”戴林暄轻描淡写地说,“也许有人私藏了视频,可放眼望去,又有哪家媒体敢报导呢。” 就像福利院泼硫酸的事,难道没有媒体收到消息吗? 当然有,只是没人敢写罢了。 两人绕到了房车驻扎区,导演、制片人包括严栾等人都在这,他们围坐在麻将桌前,其中只有一个赖栗不了解的面孔。 不过稍微一想,就能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戴林暄作为投资商为什么今天一下午都要待在剧组?说明要陪人。能让他花时间作陪的人,自然只有今天要见的那位大股东—— 厉铮。 其中一位面目清秀的男人正是导演颜安,看见戴林暄回来立刻起身,语气亲密:“不好意思了林暄,上把那么好的牌给你打输了。” “没事,你玩吧,我看着。”戴林暄虚虚揽着赖栗的肩,“我弟弟,赖栗。” 戴林暄只介绍了一位:“这位是厉董,严栾老师你以前见过。” 赖栗点头,打了声招呼:“厉董,栾老师。” 他面无表情地扫向其他人——男主演,女二,还有导演颜安,全都对他哥有想法。 前两个明着殷勤,后者暗戳戳地双目含情,令人作呕。 厉铮平时为人低调,没什么相关报导。他看起来比严栾大个几岁,笑起来很是随和儒雅,不笑时又隐隐可见一股匪气。 他自来熟地喊:“小栗会打麻将吗?” 赖栗回答:“没玩过。” “那玩会儿?”厉铮好像对他很感兴趣,“让你大哥教你。” 男主演识趣地起身,给赖栗让座。 戴林暄拍拍赖栗的腰:“想玩就玩。” 不想玩也无妨。 赖栗听出了他哥的言下之意,还是选择拉开椅子坐下。 戴林暄站在他身后,手虚虚地落在他肩上,耐心地教他摸牌与胡牌的规则。 对面的颜安一直时不时就看向这边,赖栗不用偏头都知道,颜安在看他哥的手。 戴林暄的手和人一样完美,润白如玉,骨节分明,指甲永远干净得体,圆润剔透。 赖栗抬起手,反抓住戴林暄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轻轻捏了两下:“好像挺简单。” “不用教了?” “嗯。”赖栗懒散地靠着椅背,将戴林暄的手抓到身侧,“需要教的时候给你提示。” 众人失笑,严栾莞尔道:“还玩暗语呢?林暄可不许偷看我们的牌。” 一阵的痒意划过手心,戴林暄垂眸看去,赖栗的指尖刚溜走,又插进了他的指缝。 他看了会儿,勾着淡淡的笑意抬眸说:“不看。” 这混账果然一句没听进去。 抽得还是不够狠,应该打到他一星期下不来床,等恢复后,也滚回学校上课去了。 第45章 左手被抓着玩,戴林暄便抬起另一只手,落在赖栗另一边肩上,不动声色地用力下压。 手下的身体不出意外地僵了僵——打肿的屁股可没这么快消淤。 赖栗面色不变,捏了捏他哥的小拇指:“你看看?” “推吧。”戴林暄面上温和,“胡了。” 厉铮按下升降键,把麻将都推进去:“新手光环就是好用,瞧这牌顺的。” 众人纷纷笑起来,捧着赖栗一顿夸。 他们打了一下午的麻将,没谈一点正事,仿佛只是普通好友聚在一起消磨时间。 椅子就是普通的木椅,硬得不行。戴林暄铁了心要赖栗遭这个罪,愣是一下午没让他起来。 直到太阳落山,严栾看了眼时间:“你们肚子饿不饿?” “饿,去吃饭吧。”厉铮意犹未尽地说,“下次没了新手光环,小栗可不能再一毛不拔了。” 赖栗随意地推倒筹码:“我以为不玩钱?” “是不玩钱。”厉铮笑眯眯地掏出一个价值好几万的万花筒,“奖品是个小玩意儿,你哥前面还说要赢给你当开学礼物,没想到被你自己弄到手了。” 戴林暄笑了声:“这下又得另挑礼物。” 厉铮也笑:“挑着吧,自己带回家养的弟弟,可不得多费点心。” 众人散开,除了严栾外的演员都得回去拍戏,颜安作为导演自然也一样。只是走之前还要寒暄几句,没完没了的。 颜安双目含笑:“林暄,你什么时候……” 赖栗勾过他哥肩膀,撩起眼皮:“我想尿尿。” “……”戴林暄偏头看他。 赖栗言简意赅:“狗。” 戴林暄顺势避开颜安的欲言又止,客气地说:“接下来就要你多费心了,期待最终呈现的效果——下次再聚。” 颜安看着他们亲密的姿势,眼神微微一暗:“好,这边路不好走,你们小心些。” 刚进卫生间,戴林暄就掸开了赖栗的胳膊:“不是没断片?” 赖栗说要尿尿,却没有解拉链的意思,反而聊了起来:“这个厉铮……我不认识他吧?” 戴林暄说:“当然不认识。” 赖栗又问:“他认识我?” 戴林暄掀了下唇,调侃道:“我们赖少的名声,还有人没听说过?” “你默许的。”赖栗脸不红心不跳,“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打麻将?” “前段时间。”戴林暄说,“厉董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 特意为厉铮学的。 赖栗心里一冷,轻声开口:“你和那个颜安才认识多久,就让他叫得这么亲密?” “家里很多人和我面不和,心也不和,不也都这么叫我?一个称呼而已。”戴林暄打开水龙头,“不想小解就来洗个手,摸了一下午的麻将,都是细菌。” 赖栗走过去,听话照做:“为什么要挑一个有不轨心思的人做导演?” “他有能力,人品不错,心思也不是第一天就出现的。”戴林暄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平静地说:“小栗,我说过了,不要再越界。” 赖栗洗手的姿势顿在那儿,眼角微垂。 “我和谁交往,和谁亲密,那都是我的事。”戴林暄眉目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喜欢男人是既定的事实,改不了,也不打算当一个骗婚骗孕的混蛋、维系虚名,劝你趁早接受。” 赖栗冷冰冰地说:“不可能。” 以前戴林暄可能会误会赖栗在吃醋,如今却不以为意。他就着赖栗掌心流出的水,搓洗自己的手:“如果我有别的目标,你也能尽早解放不是吗?” 赖栗神色压抑,猛得抓住戴林暄手腕:“哥——” “你去参加那种社交party我可都没说什么。”戴林暄借着水流的润|滑轻易地抽出手指,“而我不过是和我的导演正常聊了几句,何况我目前对他没什么想法,你在气什么?” “小栗,无论将来我身边有没有人,这个人都威胁不到你。” “——你永远是我弟弟。” 赖栗想占有“哥哥”,戴林暄满足他。 * 晚上的饭局只有四个人,厉铮,严栾,戴林暄以及唐阅的父亲。 巧的是,他们吃饭的地点也在海滨,一家很有特色的私房菜,包厢带落地窗,能将深蓝色的大海尽收眼底。今晚月色很好,海面波光粼粼。 “那是小栗?”厉铮饶有兴致地站在窗边,拿着望远镜观察海滩。 三十米外就是篝火party的举办地,数不胜数地俊男美女来来往往,身上就薄薄几片衣料,也不嫌冷。他们你来我往的眉目传情,捏捏胳膊,摸摸大腿,都是常态。若是看对眼了,当即离场也不为过,再大胆点,干脆就夜色的遮挡找个偏僻的地方打起野|战。 这是一个目的纯粹,只为放纵身体的party。赖栗以前几乎不参与,所以景得宇和霍斐一开始根本没叫他。 厉铮放下望远镜,揶揄道:“小栗很受欢迎啊。” 就他看的这几分钟里,好几个人拥了上去,男女都有。 戴林暄轻度近视,没有望远镜的加持,沙滩上的人影都只是模糊的一团,看不真切,摇曳的火光倒是鲜明。 他的目光垂到了地上,不到一秒又抬起,望着虚化的沙滩微笑道:“毕竟条件摆在那儿,也不知道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小栗被你养得很好。”厉铮长叹一气,有些感触,“他比我和严栾,比那些没能活着离开贫民窟的人运气都好——他遇到了你。” 戴林暄笑了笑,没接话茬。 厉铮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转了圈,不太满意:“怎么全是红酒?上点白的才够劲。” 刚进门的严栾听见这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厉铮摆摆手:“你和老唐喝红的,我和林暄喝白的。” 终于来了。 戴林暄面色不变,叫经理送来几瓶白酒,接住了厉铮的为难。 厉铮挑了下眉:“看来林暄酒量不错啊?”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厉铮脸上总算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唐父说出去抽根烟,路过戴林暄时安抚地按了按他肩膀。严栾眸色一转,说了句都少喝点,也出去透透气。 包厢里只剩下了厉铮与戴林暄两人。 他们又碰了碰杯子,将辛辣的酒水一饮而尽。 “你这喝酒都不上脸,竟然还不倒……花生还得陪酒啊。”厉铮脸色通红,眼神却很清明,一边剥壳一边说,“——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最后一句问得实在突然,戴林暄缓了缓因酒精眩晕的大脑,过了几秒才说:“总要有人做。” 厉铮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我现在倒是有点信那些媒体对你的评价了……毕竟你身上留着她的血。” “母亲很好,至于我……”戴林暄失神地笑了会儿,“就那样吧。” 厉铮问:“不怕吗?” 戴林暄:“怕什么?” “做人是要有良心,可太有良心的人往往都活不好。”厉铮站起来,给两个酒盅都斟满,“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为什么一定要翻出来?” 戴林暄接过一杯,灌入麻木的咽喉。等辛辣感散去,他才淡淡道:“如果不止旧事呢?” 厉铮一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当年这片土地收留了多少狗彘鼠虫之辈,监狱装得下吗?”戴林暄往后靠去,胳膊轻轻搭在椅背上,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望山寺的香火越来越旺了。” 包厢安静了许久。 不远处的海滩,二世祖们喷洒着昂贵的香槟调情,娇俏的尖叫与风流的调戏声隔着朦胧夜色,时隐时现。 他们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排烟花,姹紫嫣红地炸开夜幕。 “你姓戴。”厉铮欣赏着烟火,“外界把你捧得这么高,一旦摔下来可不止断条腿这么简单,说不好就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也还是要做吗?” …… 赖栗第n次对前来勾搭的人说“滚”。 霍斐抱着一个漂亮女生跌入泳池,炸起一片水花,等人惊喘连连搂住自己的脖子,才带着人游回岸边。 他捋了把湿漉的头发,冲女生抛了个飞吻,转头到赖栗身边坐下:“你说你来干嘛?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搁这打坐修仙啊?” 赖栗靠在躺椅上,眯缝着眼睛:“他呢?” “鬼知道,打野去了吧。”霍斐贱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猜包嵩和他谁上谁下?” “你知道?” “就是不知道才让你猜啊!”霍斐笑得浪荡,“包嵩个子和你差不多,身材又那么壮硕,难道甘愿屈居人下?” 赖栗挺了下腰,修长有力的小腿交叠在一起:“都被包养了,躺下又算什么?体位而已。” “也是。”霍斐有点馋,想装作借力起身摸摸赖栗的腿,结果还没碰到就被拧住了手腕,疼得嗷嗷叫,“我错了!我错了!” 赖栗的手机嗡得一声,他松了力道,垂眸瞥了眼。 “你真是白瞎你这张脸知道吗!”霍斐没好气道,“海滨这么多美人,你就没一个看顺眼的?——诶!你去哪儿?” 赖栗捞起外套,去找他哥。 五分钟后,他来到海滨停车场,冲着司机:“曾叔,好巧。” “……好巧?”刘曾心里嘀咕,怎么感觉你目标挺明确呢。 戴林暄一身的酒味,脸上看着没有醉意,声音乍一听也很清明:“赖栗,你怎么在这?” 实际上,他不仅站不稳,连力气也不剩多少,拉了好几下都没拉开车门。醉成这样的戴林暄实在罕见,他从来体面,鲜少让自己意识不清到这种地步。 “我来吧。”赖栗搂过戴林暄的腰,避开刘曾的触碰,独自把戴林暄扶上车。 戴林暄身子倒向里边车门,赖栗撑在他身上,一边调整他的坐姿一边问:“厉铮为难你?” “没有。”似乎不喜欢赖栗的呼吸洒脸上的感觉,戴林暄偏了下头,轻声问,“今晚遇着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赖栗捏过他哥的下巴,强行对上视线,“哥,你喝醉了。” 戴林暄垂眸,嗯了声。 喝醉了话特别少。 第46章 赖栗没忍住,微微用了点力道,摩挲着戴林暄润白的下巴。 前面传来“砰”得一声,刘曾已经上了驾驶座,启动了车辆。刘曾有些为难,本来戴林暄要回最近住的地方,可他又严令禁止把住址告诉赖栗…… 现在可怎么办? 刘曾只能寄希望于他还清醒:“林暄,今晚回哪边?” 赖栗握过戴林暄的腰,轻轻往自己这边一带,乍一看像是戴林暄自己靠了过来。 他抬眸,对上后视镜里的眼睛:“河子山公馆。” 刘曾一愣,赖栗知道啊?他没多想,以为这两兄弟和好了,又开始“如胶似漆”,互通过住址。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公馆地下停车库。 赖栗摇起昏昏欲睡的戴林暄,把他搀扶出去,并拒绝了刘曾的帮忙。 到了电梯口,赖栗抓住戴林暄的手指让他验证指纹。 戴林暄抽走了好几次,蹙着眉说:“别碰我。” “凭什么?——我偏要碰。”赖栗将醉酒的哥哥死死箍在怀里,并抓住他的手,强迫他摁在门禁机子上。 赖栗今天必须进这个门。 “小栗……”电梯里,戴林暄用仅剩的意识低唤着,像有绵长的未尽之言。 电梯一路上升,停在了第十层。 离开了电梯监控范围,赖栗一秒都不想等,他一步步后退,引|诱戴林暄倒向自己。 “哥……”他抱了个满怀,轻嗅着戴林暄的脖子,眉眼间溢出了丝丝病态的满足感,“不要想让别的男人碰你。” 戴林暄没有回应,眼睛阖着,显然已经昏睡了过去。 门锁的人脸一直识别不成,赖栗只能去试密码,连续数次失败后,他突然想到两年前的那个生日,戴林暄罕见地没办生日宴,和他单独去了度假山庄。 他带上年份的后两位输入进去——“验证成功!” 赖栗眸色骤然暗了,那个生日一定发生过什么。 屋里很黑,赖栗只大概看清了卧室的方向,他抱起戴林暄走过去,一脚踹开房门,将戴林暄轻柔地放在床上。 赖栗跪在床上,越过戴林暄的身体去开床头灯。 垂落的衣角碰到了戴林暄的脸,他在睡梦中蹙起眉头,头扭向一边,半边脸都陷进了柔软的被子里,看起来柔和沉静,与清醒时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完全不同。 赖栗俯视了会儿,托起戴林暄的身体剥掉风衣,扔在了地上。 衬衣纽扣不知何时绷开了一颗,白皙的胸膛若隐若现。 赖栗盯了会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顺着微敞的衣襟探进去,摸到了一手暖意。 他握住满手玉色,狎昵地揉了揉。手下的身体猛得一颤,逃避似的往下缩。 “哥,别怕……”赖栗轻声安抚,手掌却跟着压近。 某一点刮到了指腹的伤口,带来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这使得赖栗想起了亲子鉴定报告,眸色越发暗沉。可他不仅没有收敛,还解开剩余的衬衣扣子,衣襟顿时散在两边,暴露出大片的玉色。大概是感受到了凉意,他哥的身子又颤了下。 “真漂亮……” 赖栗卡住戴林暄的脖子,迫使他哥仰起头,他一寸寸地摩挲这具仿佛玉做的身体,从胸口,到锁骨,路过凸起的喉结,最后停在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胃不好还要喝……厉铮就那么重要?” 赖栗不满地揉按,直到戴林暄的嘴唇涌上令人满意的血色。 他微微歪头,突然想起戴林暄之前的一个问题:“拍卖会那天早上,你进次卧待了两个小时才出去,做了什么啊,小栗子?” 赖栗舔了下牙,于此刻给出了回答—— 他抓住戴林暄的手越过衣料的束缚,探向自己,沾了一点溢出的白,再用他哥自己的手抻开自己的嘴唇,将那点白喂进去。 “哥,听话……”赖栗低低地哄,“咽下去好不好?” 第36章 赖栗一直认为人间龌龊,人也肮脏。 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臭水沟,人们来来往往,沾染的污浊已经够多,却还要四处求偶,寻人交|欢,脏上加脏。 他哥不一样。 他哥在天上。 干干净净,月白风清。 所以,他对他哥有欲望是件很正常的事,也只会对他哥产生欲望。 可这不意味他要成为自己的嫂子,那会让戴林暄也染上污浊,变得支离破碎。 污染破坏固然很有意思,但他更喜欢旁观欣赏。所有人都看得到戴林暄,可戴林暄只会是他一个人的收藏品。 “哼……”戴林暄皱起眉头,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手指抽出来的时候,黏|腻的污白还是留在了口腔。 赖栗看着他无意识地舔掉,咽下,不由露出愉悦的神色。 这不算污染。 没有人看到,就意味着没有变脏,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是哥……”赖栗低头,惩罚性地咬了下戴林暄的喉结,“你最近总是不乖,想要堕落吗?” 戴林暄不舒服地动了下,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不许。” “别让那些人碰到你,一根头发都不行。” “我真的会弄死他们。” “那个颜安握过你的手吗?”赖栗抬起戴林暄的手,细细把玩,“最好没有,不然他的手被我剁掉,可没法再给你赚钱。” 赖栗吻了吻戴林暄的指尖。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行字——支持戴恩豪是赖栗的生物学父亲。 赖栗喜欢弟弟这个身份,亲密,唯一,但不会被视为一体,就算他丧尽天良,也不会连坐戴林暄。 有血缘的羁绊就更好了,如戴翊所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永远无法割离。 赖栗忍不住张开嘴,用锋利的犬齿抵住戴林暄的指腹,几乎克制不住地想尝尝他哥的味道。 会和自己一样吗? 会…… 戴林暄突然睁开了眼睛,神色冷淡且清明地看着他。 赖栗呼吸一滞,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哥——” 赖栗一时不觉,被戴林暄抽出了手。他眉眼间露出一丝倦怠的厌烦,翻了个身,一副拒绝靠近的姿态,再次陷入梦乡。 赖栗顿在原地,脸色从未像此刻一样阴冷。 醉酒后的反应往往最真实,戴林暄真的在抗拒他,从身到心。 “哥,不要拒绝我。” 赖栗压制住的阴暗蠢蠢欲动,恨不能把戴林暄扒光,完全打开他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嵌进怀里。 他眸色暗沉,缓缓扣住戴林暄的手腕,正要把人拉过来,却发现他哥这只手掌心有点不对劲。 相对于其它暴露在外的皮肤而言,掌心更为私密,平时不怎么受人注意,多数时候也都是收拢的状态。 陡然被人触碰,会下意识蜷缩,想要藏起来。 赖栗强行捋开戴林暄的手指,使掌心完全打开,润白的皮肤没什么血色,因而那些浅色红点就格外明显—— 全是些没有愈合完全的小伤口,几乎遍布掌心、指腹的每一处。 赖栗拧起眉头,慢慢摸索,发现戴林暄的中指指腹按着有些发硬,好像埋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抵住两边皮肤,往中间挤压,戴林暄疼得一缩,还好没有醒。随着力道加重,一根细长的刺冒了个头,像植物身上的一部分。 赖栗轻轻拔出来,想起前几天在戴林暄办公室,被他砸烂的那盆仙人球。 难道是戴林暄收拾残局的时候不小心扎到了手? 那天是假期,公司没什么人,戴林暄向来体恤员工,自己动手收拾也很正常。 可是怎么会扎得这么严重?还没第一时间让医生处理? 赖栗触压了几下,又摸到几处硬块。他打了个电话给家庭医生,让他过来一趟。 廖德无奈道:“我最近休假呢。” 赖栗皱眉:“你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吗?” “我也有年假和正常节假日的好吗?”廖德叹了口气,“你开个视频,给我看看情况。” 两人换了微信沟通,廖德一看戴林暄的手就没憋住笑:“别是你变回了本体,被你哥握了一手才扎成这样吧?” 赖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廖德咳了几声:“问题不大,大刺挤出来,注意消炎就行,小刺留在里面也没关系,慢慢会排出来。” 赖栗问:“会留疤吗?” “手掌心一般不容易留疤。”廖德啧了声,“扎得这么全面,起码得是一巴掌拍仙人掌上了吧,不小心的还是被你气昏了头?” “挂了。” 赖栗把手机扔到一边,看向戴林暄的睡颜。就这么一会儿,他哥唇上的血色又淡了下去,平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赖栗困扰地问:“哥,你在干什么……” 戴林暄自然不会给出回应。 赖栗让人查过两年前那个度假山庄的监控,备份只存了一年,不过确实有他和戴林暄的入住记录,于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开了一间套房。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信息,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八百多天,再多痕迹都湮灭了时间里。 第47章 还是得拿到相机才行。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赖栗昂扬的状态已经消退一半。 他先帮戴林暄收拾了一下,脱掉衬衣外裤,简单擦了下身体,自己也去浴室草草冲了个澡,结果发现没有第二条浴巾。 虽然他不介意用他哥用过的,但走到打开衣柜一看,连睡衣都只有一套。 这意味着,戴林暄甚至没让人来这套房子添置过生活用品。 都回国这么久了…… 赖栗扫视了一遍衣柜,里面只有零散的几件衣服,旁边放着一个还没收拾的行李箱。 完全没有一个家的样子。 主卧的配置也十分简陋,明明是个五十平的套间,却只有原始的开发商硬装,连张沙发都没有。 不像打算长住。 赖栗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他盯错了?难道这不是他哥在外的住处? 他拿着唯一一套睡衣,于“裸|着抱戴林暄睡”和“抱着裸|睡的戴林暄”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后者。 他的身体实在不算美观,没有裸的意义。 况且,他哥的这套睡衣他还没穿过。 …… 戴林暄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太亮了。 头痛欲裂,眼皮沉得仿佛挂着铅块,胃里火烧火燎,喉咙也干涩得厉害。 他皱着眉头,下意识翻了个身,摸索着去够床头柜抽屉,却陡然感觉背后一凉——没穿衣服。 戴林暄瞬间睁开眼睛,清醒了一大半。 床另一侧有人睡过的痕迹,不过当下没有人,也没什么温度,应该起床很久了。 戴林暄掀开被子下了床,昨天穿的衬衣外裤都在地上,其中还混着几件不属于他的衣服,乍一看仿佛发生了什么酒后乱性的事件。 他一眼认出,多出来的几件衣服属于赖栗——这比任何人都麻烦。 昨晚的记忆倏然回笼,被厉铮灌酒,坚持走到了停车场,赖栗出现,和他一起回了最近的住处…… 中途他似乎说过一句“别碰我”,小混账怎么说的? “凭什么?我偏要碰。” 再后来就失去了意识。 如果是别人,他至少能撑到回家,甚至可以保持表面清醒将对方打发走,可对赖栗予以信任早就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大脑还没来得及警惕,身体就已经给出了安全的信号。 戴林暄捏捏眉心,随手捡起床边的浴巾系在腰间。 赖栗想要那枚戒指,还想找回相机,大概率已经把家里翻了一遍……所以,也看见床头柜里的药了吗? 还好,安眠药和胃药都是好解释的东西,无伤大雅,倒是别的东西比较麻烦—— 戴林暄打开门走出卧室,一眼望进对面大敞的书房,赖栗穿着他的睡衣,蹲在一个老式的保险柜旁若有所思。 保险柜是开发商送的,密码不难破解。 距离较远,赖栗没听到这边的动静,面部轮廓因清晨的光晕打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少了几分锋利的桀骜。 戴林暄倚着门,静静看了会儿才开口:“相机在我行李箱里。” 赖栗显得蹲得有点久,闻声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撑住桌子才站稳。 “我知道。”赖栗走出书房,朝厨房方向去,“行李箱里的衣服我给你挂起来了。” 戴林暄无言,都懒得问赖栗为什么脱他的衣服,总归可以解释为酒味太重。他亲爱的弟弟大概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分寸感。 戴林暄好脾气地说:“谢谢你啊。” 赖栗有些心不在焉,竟然没为这句“谢谢”生气,还补了句不客气。 “醒酒汤。”赖栗从锅里盛起一碗,“我试过了,味道正常。” 戴林暄接过,用勺子搅了搅,汤里有苹果橙子,还有干橘子皮:“哪来的食材?” 这套房子没让人固定添置食品,因此冰箱里只有几袋速食品,其它空无一物。 赖栗说:“醒得早,下去逛了逛。” 戴林暄胃里依然翻江倒海,他不动声色,压住喉咙的痉挛,端起醒酒汤快速饮尽:“你昨晚怎么找到我的?” “我车也停那儿,准备回去的时候碰到你了。”赖栗拧了下眉,“还得找时间把车开回来。” “不想去就让任叔帮忙开回来。” 戴林暄起身,将碗送去厨房的水池,回来的时候路过赖栗身边,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刚好,今天没什么事,可以帮你把头发剪一剪。” “这边有工具?” “我让任叔送过来,别怕,剪毁了也有脸撑着。”戴林暄笑了下,拍了拍赖栗的肩,准备离开。 赖栗按住他落在自己肩上的手,抬眸看着他:“保险柜里有什么?” “没什么,开发商送的,每家每户都有。”戴林暄轻描淡写道,“相机你拿了吗?储存卡在床头抽屉。” 赖栗摇头:“没注意,你等会儿拿给我吧。” 戴林暄有些意外,难道赖栗没翻箱倒柜? 那可真难得。 “我去冲个澡,一身酒味。”戴林暄抬手顺了下脖子,好像一个很随意的动作,“冰箱里有水饺,不想吃就打电话让餐厅外送。” 赖栗说好。 太安静了。 戴林暄不确定赖栗又想做什么妖,去房间把赖栗的相机和两张储存卡都拿出来:“看看,应该没坏。” 赖栗当然知道没坏,相机在箱子里,储存卡在抽屉,说明戴林暄有使用其它设备观看。 从戴林暄这两天的位置消息来看,他应该没时间过来做手脚。 并且,赖栗昨晚看过他手机里门锁app的开门记录,从自己上次提起相机至今,没有别人来过这套房子。 卧室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 赖栗将两张储存卡插入相机,最近的拍摄内容赫然停留在两年前,戴林暄二十八岁生日的……白天。 没有晚上的视频,一张照片都没有。 这不合理。 赖栗猛得站起来,又快速检查了一遍,两张储存卡装的满满当当,内容非常多,从他十几岁开始一直记录到二十岁,独独没有那天晚上的内容。 怎么会没有!? 赖栗眸色晦暗不明,抬起看了眼卧室的方向,到底还是压住了情绪,坐下来观看那天白天的记录。 镜头晃晃悠悠的,他们正在徒步的路上,周围绿意葱葱,隐约还能听到潺潺水流。 戴林暄背着一个包走在前面,上了一个比较陡峭的坡。戴林暄转身,朝他伸出手:“累不累?” “背你一个来回绰绰有余。”他不以为意地哼笑了声,握住戴林暄的手爬上去,解开戴林暄的水袋喝了口。 “自己不是有?”戴林暄好笑中带着不由分说的亲昵,“非要喝我的?” “你的甜。”他说。 画面里的戴林暄哑然半晌,手伸过来,看姿势应该是捏了捏他的后颈。 他们又往前走了会儿,他突然问:“哥,你今年怎么不办生日宴?” “不想办。”戴林暄说,“每年都不想,太铺张了。” “为什么今年这么坚持?” “唔。”戴林暄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会儿,“不能是因为想和你单独过吗?” “你不是。”他一眼看破,“你最近情绪很不好。” “很不好吗?一点点吧。”半晌,戴林暄叹了口气,张开双臂轻声说,“过来,给哥抱一下。” 视频内外的赖栗同时一怔,难得见到戴林暄以相对“弱势”的姿态寻求安慰。两年前的他立刻走过去,被戴林暄紧紧拥住—— 镜头被两人的身体压在中间,画面黑糊糊一片,但陌生又熟悉的对话还是与赖栗脑海深处的部分画面产生了共鸣。 “情绪不好是因为……”戴林暄顿了下,“你送我的那盆仙人掌好像要死了。” “少胡说。”一阵布料摩擦的“簌簌”声,赖栗猜测自己应该是蹭了蹭戴林暄的颈窝,“我上周还在你办公室看到它了,没见过那么绿的东西,扎手。” 戴林暄笑起来:“那不是和你一样?” 餐桌旁,赖栗猛得按下暂停键,浑身冰凉。 他起身走进卧室,等待浴室的水声停止。 戴林暄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衣服,看见守在门口的赖栗微微一怔:“怎么了?” 赖栗说得突然:“对不起。” 戴林暄笑了声:“怎么?昨晚party上和人睡了?” 赖栗没有理会这句打岔,沉默了会儿说:“那天我气昏了头,都忘记那盆仙人掌是我送你的了。” 戴林暄一顿,下意识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前些天打桌球特意戴了手套,没人注意到这些伤,可晚上揍赖栗的时候也用的这只手,导致这些细小的伤口又红肿起来,留在皮肤里的刺扎得更深了,现在仍然隐隐作痛。 不过完全可以忽略。 “一颗盆栽而已。”戴林暄与赖栗擦肩而过,语气随意而平淡,“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实在愧疚就补我一颗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第37章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赖栗低低地重复一遍,像是自言自语。 第48章 戴林暄走到床边,手机里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贺寻章又组了局,霍家兄妹也在,定在了下周三。 再往下翻,昨晚刚添加的厉铮发来一条语音:“需要帮忙随时说。” 昨晚的酒总算没白喝。 戴林暄刚在浴室吐了一场,这会儿喉咙里还有股酸苦的味道,漱口好几遍都除不掉。 身后,赖栗的目光有如实质,如芒在刺。 戴林暄的头发很湿,水顺着后颈往下流,被打湿的衬衣黏着脊椎骨,看起来很不舒服。 本不该这样的。 他们应该对彼此毫无防备,即便洗完澡后没有浴袍,也可以坦然地展露身体,而不是没有外出计划、头发都没吹的情况下,硬套上外穿的衣服遮掩自己。 赖栗清晰地意识到,戴林暄在树立界限,过去十二年都不曾有的界限。 “脱了。” 闻言,戴林暄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他回首,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赖栗盯着他,轻声问:“衣服湿了,不难受吗?”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弟弟,戴林暄几乎瞬间明白了赖栗在想什么。 他收回视线,一边回消息一边说:“知道在已经明确拒绝过自己的人面前裸|露身体,代表什么吗?” 赖栗想了想:“勾引?” “你又不喜欢,勾引什么?”戴林暄觉得好笑,“这是性骚扰,以后遇到这样的人,可要防着点。” 赖栗语速很快:“我没觉得……” “我知道,你对‘哥哥’的包容度很高,即便‘哥哥’是个同性恋,也没当面骂过一句变态。”戴林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可我会恶心。” 赖栗一愣,眉头皱起:“恶心什么?” 戴林暄没有回答的意思,刚好收到一条新消息,任叔说他进电梯了,没有上楼的权限。 他快步去了玄关口,按下通行键。 不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任叔推着一车生活用品走出来。 “就放这里吧,任叔。”戴林暄抱歉道,“一大早就这么麻烦你,辛苦了。” “这有什么,真不用我收拾?” “不用,今天没什么事,想活动活动身子骨。” “好。”任叔失笑,清点了一遍生活用品,确定戴林暄没有别的需要后,他搓了下手,开口问:“小栗假期一直没回家,他和你在一块吗?” 戴林暄点头:“是,里面呢。” 任叔并不意外,犹豫地问:“长假就要结束了,你们这两天回来住吗?” 戴林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怎么了?” “你和小栗都忙,夫人也有事去了外地,就小翊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任叔嗐了声,“小翊放假前就嘱咐厨房多备菜,结果……” 戴林暄一顿:“她没出去玩?” 任叔摇头:“没呢,就前两天去大伯家吃了个饭。” 戴林暄眼角垂了垂,温和道:“最近实在忙,后面有空再回去。” “好。”任叔自然听出来是托词,无声地叹了口气,“快回去把头发吹干,别着凉了。” 电梯门合上,带着任叔下行。戴林暄站了会儿,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头发。 任叔送来的生活用品很全,是家里一直在用的品牌,浴巾浴袍,居家服等应有尽有。如果他留下,还会帮忙把冰箱填满。 戴林暄最开始并没有打算搬出来,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没有赖栗的空间。 搬出来后,他也没让人打理过这套房子。不管住哪,时间都不会太久,没有倒腾的必要,凑合能住就成。 但现在赖栗来了,总要应付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戴林暄说出酝酿好的说辞:“回来之后太忙,很多东西没添置,你随便选个卧室,方便以后来住,想添什么告诉我——” 他眼角垂下,看向自己突然被抓住的手腕。 “戴林暄!”赖栗几乎压不住怒意,“你手都扎成这样了,洗澡不戴手套?” “……伤口很小,水进不去。” 戴林暄抽了下手,没抽动,被赖栗拉着往屋里走,险些被门槛绊得一个踉跄。 赖栗刚进入客厅就是一顿,想起来这房子里连沙发都没有。他神色不明地看了戴林暄一眼,又把他拉回餐桌旁坐下。 旁边的相机还停留在两年前,他们徒步那天的视频画面。 戴林暄扫了眼,收回目光。 赖栗按住他的手,打开早上刚买的红霉素软膏,一点点抹在他的手掌心。 戴林暄本想说没必要,嘴唇动了动还是咽了回去,任由赖栗折腾。 赖栗脸色不好看,动作却轻柔:“廖德说刺会慢慢排出来。” “我知道。”棉花轻点在手心,带来连绵的痒意,戴林暄感觉折磨,“我自己来吧。” 赖栗眉眼间隐隐透着一点焦躁:“既然是‘一颗盆栽而已’,为什么这样?” 戴林暄一顿,知道赖栗误会了。 赖栗把戒指挂拍卖台他都没怎么生气,一颗盆栽确实可以称得上“而已”,那天只能算是一种……宣泄? 戴林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会儿的状态,确实不怎么理智,不过仙人掌刺扎入掌心的细密疼痛带给了他一些真切的快|感。 就像前两天晚上,使他感到舒畅的不止是把赖栗捆起来打了一顿,还有用这只手实施“暴力过程”中反馈的疼痛。 戴林暄没想到好的解释,干脆转移话题:“你手怎么伤的?” 昨天在剧组打麻将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赖栗中指的指腹有个豁口,一直没机会问。 赖栗实话实说:“咬的。” 戴林暄眯了下眼:“谁咬的?” 赖栗:“我。” 戴林暄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咬自己做什么?” “饿了,就当我异食癖吧。”赖栗将最后一点药膏涂在戴林暄的指尖,眸色暗了点,“暂时别用这只手,等药膏吸收。” 谁异食癖咬手? 戴林暄蹙起眉头:“你……” 赖栗打断:“吹风机在哪?” 戴林暄指了下任叔刚送来的那堆东西。 赖栗脸色又冷了一分。 戴林暄有每天洗头发的习惯,房子里没有吹风机,意味着他每次洗完头发都自然晾干。夏天这么做没什么,可现在是秋天,唯恐自己不生病吗? 戴林暄站起来:“我自己……” 赖栗去拿吹风机,顺道把他摁回椅子上:“哥,我求你闭嘴。” 戴林暄听出赖栗在压抑情绪,有些头疼。 接下来五分钟里,都只有吹风机“呜呜”的声音。戴林暄的头发不算很卷,只是带着一些细微的弧度,与清贵的气质相辅相成。 过了会儿,附近的酒店派人送来早餐。 戴林暄没什么胃口,不过没表现出来,他神色如常地陪赖栗吃完:“想好要哪个房间了吗?主卧也可以。” 赖栗对他这套房子的踏足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有一就有二,躲不掉的,不如坦然一点。 赖栗看了他一眼:“然后你去睡次卧?” 戴林暄笑了笑,没说话。 赖栗平静道:“我不要房间。” 戴林暄说:“随你。” 他思索着名下还有没有赖栗不知道的房产,或者现买一套…… 算了,没必要。就算换个地,赖栗估计掘地三尺都会把他找出来,提防他和男人鬼混。 他莫名觉得好笑,不由勾了下嘴角。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眼里压着不悦:“你很高兴?” “什么?”戴林暄没接上他的脑回路,起身道,“把桌子收拾了,我去准备剪头发的东西。” 他先去了趟主卧卫生间,片刻后出来,拿出任叔带来的一套工具,又搬了把椅子到阳台。房子里没什么软装,头发落在地上也好收拾。 没等一会儿,赖栗就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那部相机。 “亏你还惦记它。”戴林暄笑了声,“小翊估计都不知道扔哪去了。” 这款相机加镜头要中六位数,两部一共花了一百多万,对于他们这种出身而言不算什么大钱。 不过戴林暄十八岁就开始“自立门户”,因为一些拧巴的原因,没拿过家里一分创业资金。 他知道没法完全和戴家撇开关系——说白了,如果不是戴家的教养模式,他不会有足够的眼界和能力创业。 可哪怕稍微撇开一点,都会觉得安心,以至于最开始的几年常常在资金方面捉襟见肘—— 虽然住家里,但他每个月都会打一笔钱到庄园的生活支出账户上,以供自己和赖栗的生活费。 赖栗的吃喝用度都按最好的标准,另外所有学科都请了一对一家教,再算上自己的学费、生活费等等,钱根本不够用。 直到大学毕业,戴林暄长达三年多、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生活终于迎来回报,事业出现起色,资金进入正向运转,有了余钱给弟弟妹妹买价格相对高一点的礼物。 十三岁的赖栗很喜欢,每天带着相机拍这拍那。 二十二岁的赖栗拉开椅子坐下:“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有好好留着。” 戴林暄站在他身后,不置可否,只是笑意淡了些。 “留个短点的狼尾?”他抓了抓赖栗的头发,“这两天看了几个教程,如果剪得不好,再给你修短。” “你喜欢就好。”赖栗无所谓,他只是享受戴林暄给自己剪头发的过程,只要最终发型不是地中海都能接受。 第49章 何况上天真的给戴林暄加满了天赋点,几乎就没有他做不好的事——只要他想做。 小时候的赖栗真就一颗栗蓬,浑身是刺,谁靠近都得见血,只有面对戴林暄的时候才会裂开一部分,露出柔软细嫩的内里。 没办法,继给小孩子洗澡、做饭之后,戴林暄又学会了剪头发,为了不让戴翊嘲笑赖栗是狗啃的脑袋,他只能学得精细些。 后来赖栗长大了,可以容忍陌生人的靠近,却还是喜欢戴林暄给自己剪头发,戴林暄惯他,每每都会抽出空来……除去这两年。 碎发唰唰地落下,没有镜子,赖栗看不到戴林暄的脸,不过能想象出他认真宁静的神色,两年异地带来的阴云密布终于散了少许。 赖栗再次点开戴林暄二十八岁生日当天的录像。 身后的戴林暄仍然行云流水,动作没有丝毫地停滞。 赖栗却不放过他:“你看过这些记录吗?” “看过。”很多遍。 戴林暄微微弯腰,挑起一缕碎发:“哥给你道歉,没经过允许擅自动你的东西,对不住。” 相机屏幕依然是黑的,他们还在拥抱,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赖栗冷不丁地说:“你当时亲了我一下。” 戴林暄:“……” 视频画面亮起,他自己的声音传了出来*—— 【“没骗你,我前两天不小心把咖啡泼到了仙人掌球上,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没发生什么事?” “没有。”两年前的他轻声问,“如果球养死了,能原谅哥吗?”】 后来活是活了,可惜也就多活了两年。 赖栗快十九岁那年从路边摊买了这颗仙人掌球,十块钱一盆,他要求戴林暄摆在办公桌上,忙完公事看到它就要联系自己,随便发点什么消息。 戴林暄当时已经误会了赖栗的心思,没法寻常对待这份礼物,想着不论怎么处理这份越界的感情,仙人掌球都得好好供着,避免养死了让赖栗伤心。 那时倒是没想过,将来有一天会被赖栗亲手砸烂。 戴林暄眉眼微垂,继续修剪赖栗的头发,像修剪花枝一样从容随意。 他说:“你记错了。” 赖栗抓住戴林暄的手,碰了碰自己耳后的皮肤:“亲的这里。” “……” 由于戴林暄这两年看过很多次相机里的内容,对彼时的自己做了什么也记忆犹新。 当时赖栗问他为什么不办生日宴、以及心情不好的原因,他随便胡诌了一个理由,带着私心要了个拥抱。 松开之前,他嘴唇很轻地碰了下赖栗耳后的皮肤。 他一边觉得赖栗的“感情”是年少冲动,一边又控制不住心动,利用赖栗毫无防备的亲近做这种隐秘而罪恶的事。 可谓是下作。 戴林暄全盘否定,神色淡淡:“不小心蹭到了吧。” 既然是错误,是罪恶,他自己记住就好,没必要多一个人为此焦躁。 赖栗没说话,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等戴林暄剪完头发,赖栗刚好看完那天的徒步录像,除了拥抱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下山后,视频就停止了录制,没出现度假山庄的相关内容。 戴林暄的手指插在赖栗的发间,轻轻梳了梳:“去照照镜子,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赖栗看都没看,突然直呼大名,“戴林暄。” 戴林暄:“嗯?” 赖栗起身,转过去盯着他哥的眼睛:“你是不是对相机动过手脚?” 戴林暄挑了下眉:“动什么手脚?” 赖栗陈述道:“你删掉了这天晚上的视频。” 戴林暄唔了声,像是回忆:“晚上回来后相机没电了,你根本就没拍视频。” 赖栗单手撑着椅背,猛得凑近戴林暄,同时托住戴林暄的腰不让后退,每一个音节都很重:“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演技这么好——哥、哥。” “……” “你的谎言很有逻辑。”赖栗离得太近,每一个字的吐息都精准地洒在戴林暄脸上,“可是没人比我更了解自己,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在外过你的生日,我不可能不记录吃蛋糕这种时刻,以及你收到生日礼物的反应。” 戴林暄:“你没……” 赖栗嗤笑了声:“我没带充电设备?哥,我说了,没人比我更了解自己,我不可能没带。” 这一瞬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僵持,仿佛这份薛定谔的录像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罪证。 片刻后,戴林暄放松了呼吸,倏地笑了:“相机确实没电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带充电设备。不过你那天喝了很多,忘记充电这回事也有可能。” 随便赖栗信不信,反正他也没证据—— “我们睡了,是不是?” 赖栗直直地盯着戴林暄,问得直白,有醉酒断片当幌子,也不怕戴林暄发现异常。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试图把他哥由内而外地扎透。 “脑洞很大啊小栗子。”戴林暄拨开腰上的手,神色自然,“我睡你还是你睡我?你都喝断片了,硬得起来吗?如果我睡你……” 他勾起嘴角,蹭了下喉咙说:“不是感受过吗,你觉得自己在下面第二天还能正常起床?” 赖栗的思路终于被带偏了,飞快地往下瞥了眼。僵持半晌,他退开一步,绕过椅子面无表情地走了。 戴林暄没有回头,独自安静许久,无声地出了口气。他撑住椅背,掌心碰巧落在赖栗刚刚撑过的位置,一片滚热。 赖栗残留的体温顺着伤口钻进手心,无孔不入,就像那晚的热度。 ——意识到赖栗根本不记得之前,戴林暄一直没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觉得怎么会养出这么恶劣的小混账。 明明先暧昧的是赖栗,先说情话的是赖栗,喊着哥哥自*的也是赖栗…… 戴林暄站在岸边,被赖栗拉扯着,一步步踏进代表罪恶与爱|欲的海,卷起的每一道爱|潮都带着亲情的底色,每一丝暧昧、每一次肌肤相触都像在犯罪。 戴林暄明知不对,还是没能及时撤退。 随着海浪越来越大,他渐渐没法触底,越来越不能自已。 戴林暄虚虚“抵抗”了两年。 二十八岁生日那晚,他终是没忍住,从身到心地沉没。 他们都喝了酒,赖栗喝得并不多,精神和生理状态都很正常,戴林暄根本没想到他醉了。 其实不该在确定关系前发生亲密行为,可那段时间戴林暄的状态很差,加上轻度的酒精麻痹以及赖栗步步紧逼的“诱惑”……当然,还是他自己太没底线,连弟弟都不放过。 戴林暄彻底堕入深渊,对自己养大的孩子犯了罪。 事后,戴林暄一夜未眠。 他拿出赫丝设计的那两枚戒指,在套房的客厅坐了很久,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才说服自己走向卧室,两情相悦,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法律关系,有什么的呢。他正要进去,却听见赖栗和贺书新打电话。 那时候两人还没闹翻,贺书新听闻赖栗和戴林暄单独溜出去过生日,应该是揣测了句“你们是不是有奸|情”或者“你俩是不是同性恋”之类的话,戴林暄不清楚,只听到了赖栗的回应—— “我和我哥搞同性恋?你脑子被门夹了吧,再恶心我把你脑袋掰下来当球踢。” 赖栗如果不是真心这么想,最多回复一句“你想死就直说”。 戴林暄一头扎进了爱|欲之海,可回头一看,发现赖栗其实一直都在岸上,从始至终被打湿的只有他自己。 戴林暄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他还是在临走前,把其中一枚戒指给了赖栗,不具有任何意义,就是一份普通的礼物,并隐瞒了另一枚戒指的存在。 出国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不过出发去机场的路上,赖栗不知道怎么发现了,从此有了网上流传甚广的“雨夜高速飙车”的视频。 赖栗把他逼停在应急车道上,顶着暴雨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出国。 戴林暄身心俱疲,可举起的雨伞还是下意识地往赖栗那边倾斜,没能说出一句重话。 他们站得很近,可或许暴雨太厚重,糊了眼睛,以至于彼此都变得模糊而虚幻,好像遥不可及。 …… 出国后,他们的联系并没有断开,戴林暄甚至想过,如果赖栗还想继续他们的关系,他恐怕根本拒绝不了,只会当作没听到那句“恶心”。 他总是习惯让赖栗得偿所愿。 可惜,赖栗只把那晚发生的事、说过的话看作恶心的一夜情,再没提过一次。 赖栗还是会时不时追问他为什么出国,也许赖栗知道原因,不断追问只是为了得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些。 于是戴林暄怕配合着,给出一个顺应赖栗良心的理由,放任他揭过一切,继续兄友弟恭,除了不常见面,视频、电话都没逃避,消息也都会当天回复,偶尔因为公事回国还会主动提出碰面,带一份昂贵但不特殊的礼物…… 将体面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直到这次回来,戴翊生日宴的那晚,赖栗故技重施,又一次爬到他床上动手动脚,四处撩火。 戴林暄真恨不能把他掐死。 第38章 很长一段时间,戴林暄都不知道赖栗到底想要什么。 正如拍卖会那晚问出口的困惑—— 他自诩作为兄长,已经给了赖栗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切,就算变成恋人也不能给到更多了,所以赖栗想在他这得到什么呢? 不要物质,也不要爱,那难道是为了拿他取乐吗? 戴林暄百思不得其解,赖栗还能因为什么忍着恶心和他说尽亲密话,做尽暧昧事。 直到两年后的今天,戴林暄倏然发现赖栗并不是当作一夜情刻意揭过,只是根本不记得。他日日回顾,夜夜反思,才逐渐有了几分恍然—— 他自以为包容了少年执拗的欢喜,实则不过是对自己的放纵。 是他心路不正,自作多情地领悟了赖栗的心意,导致赖栗的一言一行都被过度解读,染上暧昧的滤镜,实则不过是寻常。 这样想来,“戴林暄”这三个字当真是彻头彻尾地罪无可赦。 第50章 哪怕赖栗真动了越界的心思,他作为兄长,也理应说清楚“不该”,引导赖栗走向正路,而不是随波逐流,末了还将一切错误都归于赖栗生性恶劣,自以为大度体面地逃避两年……一回来又重蹈覆辙。 戴翊生日宴的第二天早上,赖栗说他想谈恋爱,对方是个男人。 戴林暄几乎是失去理智的,有如魔鬼上身。 不是说恶心吗,和别人就不恶心? 我们分手了吗? 他借这些看似正当的名头,又一次对自己养大的孩子犯了罪。 两年前的晚上可以醉酒断片,那这个早晨怎么忘?那次拍卖会的厕所隔间又要怎么忘? 赖栗永远都会记得,自己信赖在意的大哥对自己做了不耻的、下作的暴行。 如今他大抵是懵然的,怕丢失唯一的亲人刻意不去回想,等理清兄弟的界限,才会回味出刺骨的伤害,至此膈应一生。 …… 戴林暄右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旋了下剪刀的指圈,剪头抵进掌心,嵌入一道深刻的印子。 身后传来了赖栗的脚步声。 戴林暄下意识将手收到身前,轻轻搭在椅背上。他没有动,目光微微回转。 赖栗小时候走路总没有声音,常常一转身,就突然发现面前多了个小人儿,叫人吓一跳。 后来戴林暄故意逗他:“我有一个特异技能,可以认出小翊的脚步声。她一靠近,我不用看都知道是她来了。” 小栗子不喜欢说话,但会用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盯着他,表达自己的不高兴。 “想让我记住你的脚步声吗?”戴林暄连哄带骗地说,“那你得走出点声儿来。” 再往后,赖栗走路就不再压着声了,并且还会憋着一股气劲儿—— 特地买各种鞋底材质不同的鞋子,以发出不同的回响,来测验戴林暄是不是真的记住了,是不是每次都能分辨出来。 戴林暄有次没忍住,听到声儿故意不回头,逗人玩:“谁啊?小翊吗?”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颗炸刺的栗子球,沉着小脸,自以为很吓人地盯着他。 戴林暄赶忙拉过来哄,一靠近,小栗子就会收起浑身的刺,钻进他怀里贴着他脖子说:“你以后不要这样,我不喜欢。” “我错了。”戴林暄从善如流地道歉,“原谅哥吧,好不好?” 他依着赖栗,信守承诺—— 从此辨认一道脚步十多年,耳朵微微一动,眉眼间就惯性地挂起了温柔笑意,以让脚步的主人第一时间感受到亲昵。 事到如今,也是如此。 赖栗走到身侧时,戴林暄脸偏过去,眼角微弯地说:“长度可以吗?” 赖栗嗯了声:“我很喜欢。” 狼尾留得很短,堪堪盖住一半后颈,给赖栗本就桀骜的气质又添了几分野性。 戴林暄微微侧了身,上下一扫,夸道:“好看。” 赖栗低下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戴林暄又说:“不过这个长度保不久,上城有家工作室还不错,下次试试?” 赖栗表情没有变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没断片,自然记得戴林暄前两天晚上说:“最后一次。” 不单指剪头发,还有那些过界的亲昵,例如让他趴在腿上、帮他揉按酸痛的脖子,例如绑起他的手用打小孩的方式教育他,例如同睡一床、坦诚相待…… 甚至是寻常的拥抱,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过去十二年里,他们的一切都是交融的状态,对彼此毫无设防,来去自如,如今戴林暄不愿了,要生生划出一条线,将彼此分割。 这条线名为兄弟,写满了规矩,条条开头都是“不该”。 “董事会后我就一点时间都没了,要忙很多事。”戴林暄靠着半弧的拱墙,半眯着眼睛看窗外阳光,“应该没……你好好上课。” 未尽之言不知道是“没法见面”还是“没法陪你”。 赖栗眸色一暗,正要开口,余光却捕捉到他哥落在椅背上的指尖在晃,像是控制不住地抖。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戴林暄刚好撤开一步,朝客厅走去,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有意地错开他的触碰。 “……”赖栗盯着他的背影,“你不舒服?” 戴林暄抬手抵了下嘴角,一触即松:“有点,昨晚还是第一次喝这么多白酒。” 赖栗问:“厉铮答应帮你了吗?” 戴林暄嗯了声。 赖栗没应酬过,不理解为什么一顿酒局就能让一直中立的股东站位,草率得有点儿戏。 要么戴林暄许了什么利益,要么厉铮有所企图。 “去把头发扫一扫,不然风一吹到处都是……我换身衣服。”戴林暄走进主卧,声音隔着墙,有点沉闷,“你今天要是没别的安排,就陪我收拾下屋子?” 赖栗答应。 非常平淡的一天,没有发生过界的言行,他们一起收拾房子——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把任叔送来的东西摆一摆。 随后,戴林暄意思意思地订了几套沙发、书桌这样的常见家具,避免赖栗想太多。 吃完中饭,戴林暄端来电脑坐在餐桌旁,敲敲打打一下午。赖栗坐在他对面,偶尔看他一眼,大多数时候都在玩手机。 戴林暄觉得这样挺好,彼此都轻松。 吃完晚饭,赖栗告别:“我走了。” 戴林暄愣了下,想起赖栗一直没挑卧室,可不就没打算留宿吗。 他没有挽留:“我叫曾叔送你。” 赖栗带上相机,还穿走了戴林暄的睡衣,不过他哥没注意,因为他在外面套上了昨天的衣裤:“不用,我打车。” “好,到…家了说一声。”戴林暄不再多说,倚靠在玄关口目送赖栗离开。 电梯门合上,数字慢慢往下跳跃,一直到了一楼,戴林暄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失神了好一会儿。 他第一次在家里,在这个时间点送别赖栗。 就好像他们已经有了各自的家,赖栗只是过来做客,到时间就该回去了。 寻常兄弟大概就是这样的交往模式,各自成家立业,各自安好,闲来无事再去探望对方。 戴林暄其实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人能和赖栗走到一起,应该不会是男生,毕竟恐同么。 不过也说不好,那个宋自楚…… 赖栗对他不像有情,但确实有点特别。 戴林暄关上门,转身回屋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彻底。 李觉兢兢业业地发来赖栗的实时动态。 【赖栗一个人回了公寓。 次卧的灯亮了。 在窗边站了很久。 熄灯了……】 戴林暄在冷硬的餐椅上坐到深夜,给李觉拨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 他没有开灯,身影几乎湮没在了昏暗夜色里:“以后不用再报告小栗的事。” 李觉迟疑地确认:“所有?” “遇到麻烦和危险还是要和我说一声,其它不用。”戴林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着干涩的嗓子,“最近辛苦你了。” 他给财务打了招呼,让那边给李觉拨两个月的双倍薪资与奖金,从他个人账户走。 挂断电话,戴林暄又点开赖栗的微信,在输入框敲下一行字:不让你谈恋爱是逗你的,想谈就谈,你成年了,心里有数……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好一会儿,微微往上一移,全部删掉。 算了,也没必要特地说。 总归不会耽误太久。 赖栗这几年也没谈过,不见得会突然冒出什么心上人。就算缘分不讲道理,这个人出现了,赖栗执意要在一起,他又能怎么样,又舍得怎么样呢。 戴林暄点进备注的修改界面,摩挲着“谁家的小癞皮狗”,静静看了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他突然想起半个月前的拍卖会,在会场的卫生间里,赖栗嗤笑着对他说:“哥,你是要做小三吗?” 那会儿他是有几分恼的,才把赖栗甩进厕所隔间做出了那种荒唐事—— 他想,我们正式地说过分手吗? 再怎么样,小三也不该是他吧。 结果当晚就发现,赖栗根本不记得他们有在一起,不记得两年前许诺的永远。 “小栗”两个字落在备注上,亲近又寻常。 算是给两年前的一切画上句号。 单方面地开始,也是单方面地结束。 * 诞市的另一片区域,赖栗躺在戴林暄睡过的床上,穿着戴林暄的睡衣,手探下去握住自己,难耐地闭上眼睛。 相机压在《dna亲子鉴定报告意见书》上,播放着过去的视频录像,左下角显示三年前夏季的某一天。 【隔了好几年时光,戴林暄的声音有些失真,失笑着说:“这什么备注?癞皮狗?” 赖栗懒洋洋地说:“有人说我就是一条癞皮狗,只会仗你的势欺人。” 戴林暄:“谁说的?”】 能想象出来,戴林暄问的时候,眉眼间的温柔应该淡去了不少,带着护短的不悦。 【“不重要,我教训过他了。”赖栗说,“我又不介意当你的狗。” “胡说八道什么?”戴林暄好笑又无奈,“人家骂你,你就要把备注改成这个?当这是什么好称呼呢?” 第51章 赖栗爬上床,仰面躺下,头枕着戴林暄的腰腹:“我说是好的就是好的。” 戴林暄哑然,曲指弹了下赖栗的鼻尖:“还是条霸道小狗。” “……你再叫一声。” “叫什么?”戴林暄低低地笑了好一会儿,“小狗啊?” “嗯。” “小狗。” “嗯……”】 赖栗闷喘了声,缓缓睁开眼皮,眸色幽黑。兜兜转转,他终是找回了那个称心如意的称呼。 他偏过脸,视频刚好播放到结尾,画面里的戴林暄眉眼低垂,注视着三年前的他自己,好似有无尽温柔。 赖栗含住手指,犬齿嵌入还没愈合的伤口里,带着饿意咬下去。 如果他哥改不了…… 如果改不了。 第39章 赖栗蹲在地上,掐住小奶狗的脖子慢慢提起,眼底满是空洞的漠然。 “小栗?”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发现,赖栗猛得松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木木地回头。 戴林暄快步走来,抱起地上的赖栗:“怎么了这是?” 赖栗就搂住他的脖子,把脸深深地埋起来:“哥哥,我害怕。” 戴林暄看了眼地上的小狗,也就比巴掌大一点,顿时哭笑不得:“被这么个小不点儿吓摔着了?” “嗯。” “这么怕啊?”戴林暄轻拍赖栗的后背,一边顺气一边说,“可是哥哥想养条小狗怎么办?” 赖栗太黏人,他又忙,儿童心理医生建议养只小动物,也许能帮赖栗更好地接纳外界。 “你不要养它。”赖栗拱了拱他的颈窝,缓缓抬起小脸,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你已经有小狗了。” 戴林暄一愣:“哪呢?” 赖栗严肃而冷漠:“我。” 戴林暄没忍住,偏过头轻轻笑了。 赖栗捧过他的脸,坚持道:“小狗会做的事我都可以做,不会做的我可以学。” 戴林暄笑得更加厉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可是小狗都很能吃饭,你自己说,刚刚中饭吃了几口?” 赖栗又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小狗都吃很少的。” 戴林暄故意道:“别人家的我不管,我只养很会吃饭的小狗。” 赖栗问:“只要会吃饭吗?” “嗯,我想想,要求可能有点多。”戴林暄抱着他走在庄园的小路上,“还要喜欢喝水,乖乖穿秋裤,能好好地交朋友,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赖栗脸埋着,衬得瓮声瓮气:“知道了。” 戴林暄对迎面走来的管家说:“给小狗另外找个人家。” 赖栗猛得抬头。 戴林暄莞尔,捏捏他的脸说:“这只可舍不得送走,要养一辈子的。” …… 赖栗睁开眼,先看到了不怎么熟悉的天花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给床头浅浅地铺了一层金色。 身侧空无一人,耳边是将散未散的温润笑意:“要养一辈子的……” 赖栗一时没分清现实还是梦里,不知道今夕何夕。 戴林暄抱着他说我的小狗要开心、要活得肆意自在,仿佛是上一秒刚发生过的事。 赖栗闭了下眼睛,手伸进被窝深处,摸到了隆起的一团。十岁出头可没这个尺寸。 他嗤了声,目光偏移,看到了床头的亲子鉴定与相机。沉到水底的纷杂记忆此刻才涌出水面,简单地为梦与现实做了个分类。 戴林暄回国了……是真的。 赖栗缓了会儿,理完思绪后走进浴室,于朦胧的雾气中握住自己,闭眼勾勒戴林暄衣衫不整的模样。 他从前并不是很热衷这种事,最近却变得异常频繁。 他哥确实是颗行走的春|药。 四十分钟后,赖栗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监控软件,里面又多了两个镜头——戴林暄最近住的那套房子。 其中一个摄像头正对书房的方向,可以清晰地拍到保险柜,左侧最远能看见阳台入口,右侧能拍到半边餐桌。 另一个摄像头在卧室里。 那套房子的家具太少,能动手脚的位置不多,仓促之下只藏了两个摄像头,不免叫人遗憾。 赖栗懒得吹头发,靠坐在了窗边的单人沙发里,修长手指插入湿漉漉的发间,梳了两下。 他面朝明艳的阳光,眯缝着眼睛查看监控录像。 他昨晚走后,戴林暄去餐厅坐了很久,监控只能看到背影,十六倍速下,他哥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被夜晚的黑白画面衬得格外寂寥。 一直到深夜,戴林暄拨出去一个简短的电话。监控离得太远,收音不好,听不清楚对话内容。 随后戴林暄回到卧室,弯腰拿出床头柜里的药,就水吃了一粒。 赖栗碾了下指尖。 他知道那是安眠药。 昨天早上他就看见了抽屉里的药,只是没有拿到明面上说—— 戴林暄最多解释一句睡不着,至于为什么睡眠障碍严重到要吃安眠药的地步,肯定不会多说一个字。 那不如按兵不动,于暗地里,慢慢剥开套在他哥身上的、代表秘密的一层层纱衣,直到一丝|不挂为止。 播放到睡觉的镜头时,赖栗放慢了倍速,截了一段视频和照片,放进相册的加密收藏夹里。 监控时间到了早上,戴林暄起床洗漱,去了厨房的方向,再出来时端了一盘水饺,吃得格外缓慢,莫名有种食不甘味的感觉。 赖栗数了下……八颗。 对于一个成年男人来说,这个食量少得有些过分。戴林暄显然很清楚自己能吃多少,总共就煮了八颗饺子。 录像暂停在这一刻。 赖栗拧起眉头,他走后,戴林暄一次都没靠近书房的保险柜,仿佛里面真没什么东西。 可昨天早上,赖栗分明看见保险柜缝隙边缘有一些细碎的营养土。它通常用于养殖多肉一类的盆栽,包括仙人掌球。 ——戴林暄把他砸碎的那盆仙人掌锁进了保险柜里。 这是赖栗的第一反应,光是想想,他心口都会荡起一股股亢奋的颤栗,恨不得立刻撬开保险柜,把戴林暄压在旁边的书桌上,逼着他承认:“不止是‘一颗盆栽而已’。” 赖栗平复了下呼吸,把监控调到实时画面,他哥正站在窗帘后的阴影里,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关掉监控的声音,用另一部手机给戴林暄打去电话。 监控里的戴林暄垂眸看了眼手机屏幕,没接,又揣回兜里。 “…………” 赖栗沉了脸。 他挂掉,又打去一个。 这次戴林暄接了,语气如常:“早。” 赖栗轻声问:“刚怎么不接?” 戴林暄自然道:“才睡醒,刚摸到手机你就挂了。” 骗子。 谎话连篇。 赖栗阴沉地盯着监控画面,声音却轻缓:“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戴林暄勾住窗帘,往旁边拉了拉,阳光扑了满身,“只做了一个梦。” “梦了什么?” “记不清了,好像是你小时候。”戴林暄温和道,“你起床了?” 赖栗嗯了声,咬着指关节:“哥,我好饿。” “这么大人了还要我投喂吗?”戴林暄笑起来,“公寓对街二楼有一家不错的早餐厅,报我的个人号码,不想去就让他们送上门。” 赖栗想吃的不是这个,他转移话题:“你今天有事吗?” “有,等会儿要去公司和张副总做个交接。”戴林暄缓缓道来,“董事会之后,我重心会更倾向戴氏这边,公司那边的大多数事情都得靠他。” 赖栗也有万利影业的股份,他说:“我可以进公司帮忙。” “不至于,张副总是个靠得住的人,让他给你赚钱不好吗?”戴林暄笑起来,“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吧。” 赖栗没坚持:“晚上也有事?” “晚上要见一个朋友。” “谁?可别又是贺寻章。” 赖栗的问题一脚踩在了边界线上,于是戴林暄笑意淡了些:“你见过,霍双。” “……只有你们两个人?” “嗯。”戴林暄说,“谈并购的事。” 霍家的最终目的是联姻,所以关于海运子公司的并购事宜全权交给了霍双,以便有更多时间和戴林暄培养感情。 第52章 戴林暄没有骗赖栗,八点多就出门去了公司,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去了一家海鲜餐厅和霍双碰面,两人相谈甚欢。 未知号码发来的照片里,戴林暄和霍双面对面坐着,虽然并不亲密,却仍然给人一种郎才女貌的般配感。 赖栗看了很久,点了删除。 * 假期过后,董事会如期进行,新董事任命提案与戴林暄给出的并购方案都顺利通过,现在只要静待半个月后的临时股东大会。 当天,戴三叔给赖栗打了笔七位数的零花钱,依旧没提任何要求,关心得真情实感,好像真没其它目的。 警方那边,曾文直还是咬死戴林暄有恋童癖好,地点就在福利院,一问是哪个小孩,就说没看清脸,面对律师也是一样的说辞。 警察只能到福利院一个个问询,可很多小孩根本分不清正常接触和性接触,记忆也很含糊,导致调查进行得格外缓慢。 虽然警方没提戴林暄的名字,可那天的泼硫酸事件很多人在场,关注戴林暄的人又非常多,上层圈子里难免|流出了一些风言风语。 赖栗烦躁得想打人。 他一连七天都没去找戴林暄,就为了引蛇出洞,等戴林暄去开保险柜,结果他哥愣是没进过一次书房,以至于他都怀疑那天看到的泥土是否只是自己的臆想。 不过倒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独自一人的时候,戴林暄卸下了温和从容的伪装,暴露出了私下的真实样子……这让赖栗变得更加焦躁,他哥已经走到了堕落崩坏的边缘。 长假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赖栗彻底沉不住气了——藏在酒柜里的监控灯不亮了。 监控是戴林暄买这套公寓的时候装的,他还通过它抓包过赖栗大清早进自己房间待了两小时的事。 赖栗一个视频拨过去,戴林暄没接,回复说在开会。 两小时后,他回过来一个电话:“小栗,怎么了?” 赖栗直奔主题:“你关了客厅的监控?” 戴林暄听着赖栗几乎像质问的语气,愣了下,随后笑道:“是关了,你记得找时间把它拆掉。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不该瞒着你装监控,哥跟你道歉,以后不会了。” 赖栗好久没出声。 “还生气呢?”戴林暄想了想,“明晚有空吗,回家吃个饭?” 赖栗说:“没空。” 戴林暄问:“后天呢?” 赖栗正盯着昨晚的监控录像,戴林暄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静,一小截脚踝露在了外面,清瘦骨感,很适合绑点什么东西。 他眸色晦暗,对电话那头一无所知的戴林暄说:“我要单独和你吃。” 戴林暄没拒绝,只是说:“再过段时间,股东大会过后应该就没这么忙了。” 赖栗顿了*一秒:“戴林暄,你已经需要用‘等有空’这种敷衍的理由应付我了吗?” “不是敷衍,真的忙。”戴林暄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晚饭吃了吗?” 赖栗:“没有。” 戴林暄问:“准备吃什么?” 赖栗平静道:“没胃口,不打算吃了。” 戴林暄好脾气地问:“为什么没胃口?” “因为贺寻章都不会这么应付贺书新——‘再过段时间,应该不会这么忙’。”赖栗吃了枪药似的,看向朝自己走来的女人,“饿不死,挂了。” 对方放下一杯咖啡,笑道:“不好意思,久等了。” 赖栗关掉监控录像,摘下耳机:“能开始了吗?” 女人的胸口挂着一个工作证——心理咨询师:徐徽。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面前的年轻人:“刚才是和对象打电话吗?” 赖栗抿咖啡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她。 “我没听到什么,刚才路过外面看到了你表情。”徐徽指了指玻璃墙,“电话那头的人应该很特别?让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赖栗油盐不进。 “不太好描述。”徐徽没具体说,转而聊起正事,“我这里真开不了抑郁证明,量表不能说明什么,最好还是去医院做一个详细诊断。” 这是赖栗第二次来这儿,上次做完量表就走了。 “没有诊断书不能咨询?” “当然可以。” 赖栗往后靠向沙发,似乎在思忖怎么开口。过了会儿,他撩起眼皮:“我最近总是睡不好。” 徐徽顺着他的话问:“具体是什么表现,入睡困难还是睡眠太浅?” “入睡困难。”赖栗说,“每晚都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徐徽问:“梦多不多?” 赖栗顿了下:“还好,基本醒来就忘了。” “这很正常,大部分人都记不住梦。”徐徽继续问,“还有其它症状吗?” “食欲不振。”赖栗拧了下眉头,“比如八个饺子,我能吃半个小时。” 徐徽问:“是正餐吗?吃得有点少。” 赖栗嗯了声。 徐徽没妄下断定,问起了别的:“平时工作或学习忙吗?” 赖栗说:“很忙。” 徐徽温和地问:“忙完之余一般都会做些什么?” 她听面前的青年描述着日常生活,每天都醒得很早,起床后会选择运动一小时,简单地做个早餐,吃完出发去公司,一忙便是一天。 晚上回到家里,时常会坐在沙发上出神,想了什么也记不住,等回过神半小时就过去了,然后吃一颗安眠药入睡。 赖栗一口气说完,盯着咨询师的眼睛:“这符合抑郁症状吗?” 徐徽摇摇头:“不好说,大多数抑郁患者都不怎么喜欢运动,并且普通人也可能有睡眠障碍,这不是抑郁专属。” 赖栗没说话,曲起手指抵着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徽端起咖啡喝了口,看了会儿面前的青年,又将杯子放回茶几上,笑着说:“如果想更准确地判断,最好还是让本人过来。” 赖栗猛地抬眼,目光冷冷地刺向徐徽。 “你刚刚描述的这些症状与你本人无关,不是吗?”徐徽温和道,“我不建议代为咨询,旁人观察描述的状态往往带有一定的主观性,不够真实。” “……” “你上次是为自己而来。”徐徽鼓励道,“不如我们今天也以你为主?” 这句话后,眼前的青年气场一变,一扫恹恹的状态,变得烦躁不耐,非常不配合咨询,一如上次来填的量表,完全胡编乱造,偏偏造得又有点水平。 你明知道他在应付你,却找不出逻辑漏洞和有用的信息。 三小时下来,徐徽只弄清楚了赖栗的初衷——他想休学,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咨询结束,徐徽起身相送:“关于诊断报告我真的帮不了你,单纯咨询我倒是还算专业。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留在这间屋子里,绝对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所以希望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坦诚一点——如果还有下次。” 徐徽认为赖栗再来的可能性很大。 上次她就说过这边不判诊,可赖栗今天还是来了,替他人咨询被拆穿后也没离开,硬是坐了三个小时,说明确实有所诉求。 只是赖栗还不够信任她,需要时间建立良好的咨访关系。 最重要的是,比起赖栗代为咨询的对象,他自己的问题好像更大一点。 表面来看,赖栗就是一个性子有点冷、脾气不太好的公子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 徐徽觉得赖栗不对劲,纯粹是经验之谈。她做这行二十多年,和学校、精神病院甚至监狱都曾有过合作,见过太多太多的人,有时候并不需要什么明显的证据,一个眼神便会觉得怪异。 赖栗乍一看像个“正常人”,可她心里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随着接触的时间加深而越发浓郁。 “嗡——” 面前的青年掏出手机看了眼,烦躁不耐的面具突然破碎,闪过一丝真实的阴鸷,仿佛下一秒就会出门左转进超市买把刀捅人。 徐徽心里一动:“发生什么了吗?” 赖栗当然不会回答,头也不回地离开,脚步匆匆。 * 云顶的vip包厢正进行着一场以风花雪月为主题的聚会,云集了小半个圈子的二代们。 这个场子大得像个厅,极有节奏的音乐鼓噪着耳膜,时不时会突出几道酒瓶盖迸开的“噗嗤”声,少爷们搂着陪酒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玩着游戏,有人在打人体台球,有人一边磨蹭怀里人的腿|根,一边谈笑风生。 戴林暄坐于酒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明明置身于喧闹中|央,却莫名有一股独酌的疏离感萦绕不散。 余光里,两道身影勾肩搭背地走来。 戴林暄勾起唇角,噙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白皙指尖虚虚拈着细长的酒杯柄,清透淡红的酒水悠悠晃动,倒映其中的面容失了清隽淡雅,更像平日不怎么显山露水的斯文败类浸在这纸醉金迷里,不由自主地泄出了一丝真面目。 贺寻章停下脚步,勾着弟弟贺书新的肩膀靠着吧台,不怎么诚恳地偏头说:“我的错,忘了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贺书新快速扫了一遍戴林暄,低下头,眼神闪烁:“戴大哥。” 戴林暄含笑扫了他一眼,对贺寻章说:“确实不太喜欢,我更中意私密点的氛围。” 第40章 戴林暄这话倒是很值得琢磨,只说环境不够私密,却听不出对肉林酒池的厌恶。 是教养不允许他在东道主面前露出这种情绪,还是本身就不反感? 贺寻章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等你忙完这阵,再约个私人点的局,咱们好好玩。” “这阵”自然是指等戴氏股东大会以后。 戴林暄喝了酒,没直接应承:“不一定有时间。” “天天这么忙有意思吗?其实市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可你以前就跟陀螺似的一直转,不是带小孩就是忙工作,大家都叫不动你。前两年好不容易空了些,你又跑国外去搞风投……”贺寻章啧啧两声,“毫无私生活可言,这日子换我是一点活着的盼头都没有。” 戴林暄身体往后,斜倚着高脚凳,小臂搭在刚到腰的椅背上,黑色衬衣拉出了几条柔软的褶子。尽管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了顶,却并不让人觉得肃穆,反而透出几分慵懒的性感。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色微垂,随后微微一笑:“每个人的盼头不一样。” 第53章 贺书新的眼神飘来飘去。 “也是。”贺寻章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以前我爸老拿你激我,所以你出国那会儿我真是松了口气,结果现在倒好,你一回来就要进董事会,现在外面都说你是铁板铮铮的戴氏继承人……你跑这么快,我们是拍马都追不上啊。” 同辈人要么还浸在风花雪月里,要么因为兄弟过多,整天圈着一小片地盘针锋相对、来回算计,没有出去闯荡的勇气,老一辈又不肯放权给个了断,养孩子跟养蛊似的。 贺家就是典型。 戴林暄不以为意地将红酒饮尽:“不至于,我前些天也刚被家里训一顿。” 贺寻章好似一无所知地打趣:“怎么了?你还会犯错呢?” “不是什么大事,着了别人的道而已。”戴林暄冲服务生扬了扬空档的酒杯,同时云淡风轻地说,“早知道今天是这种局,我估计……” 他自觉失言,微微一顿:“……不会应你。” 这段话露出的信息有点多,贺寻章兀自领悟了两秒,听起来就好像戴林暄着的“道”与这种场合有点关联。 其实早些时候,贺寻章和戴林暄的关系还算熟络,不过得追溯到年少时期。 他们两家再算上霍家明面上关系极好,属于各行业的龙头,没什么竞争关系,大本营又都在诞市,小辈自然是从小建交,这甚至会对彼此的继承权产生一定影响。 戴林暄从来都是他们这辈人里最耀眼的那位,长辈赞誉之余不免还要看着自家小孩叹惋几句,以至于很多同辈人都不怎么买戴林暄的账。 贺寻章则不同,他从小就知道,想要顺利地继承家业,和这位最受戴家老爷子宠爱的孙辈打好关系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哪怕戴林暄自视清高,实际根本看不上他。 他能感觉到,但不重要。 然而谁都没想到,成年后的戴林暄会突然领回来一个小孩,同时一边上学一边出去自立门户,几乎断绝了一切社交…… 这个时间节点刚好离戴恩豪车祸不远,大家都揣测他因为母亲蒋秋君“谋杀亲夫夺权”的原因被老爷子厌恶,半逐出了家门。 加上早些年间,大家都有点清高,看不上娱乐圈这摊烂泥,戴林暄选择了这行业,所有人都在看好戏,甚至有人私下调侃他是不是准备亲自卖脸赚钱。 久而久之,贺寻章也不再用心维护和戴林暄的关系,慢慢交际越来越少,一年也就聚会上那么几次。 然而老天都在帮戴林暄,先是娱乐圈两大老牌公司一家出现高层潜规则的风评危机,另一家严重偷税漏税被抵制打压,紧接着家喻户晓的大满贯影后严栾与前东家闹解约…… 戴林暄不知道怎么搭上了这条路子,借严栾之手拢了无数资源,短短几年就在这行业站稳了半壁江山,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戴家老爷子要脸,看不上娱乐圈的铜臭味,几乎不可能让戴林暄回家继位…… 可谁能料到,蒋秋君一路坐稳了老总的位置,同时戴林暄剑走偏锋,选了慈善家这条路,为他自己、为蒋秋君、也为戴家博取了莫大的社会认可度,风评年年船高水涨,令人咋舌。 不过站得越高,摔得越狠,戴林暄真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博爱无私”吗?倒也不见得,哪天一脚踏空,就是粉身碎骨。 “慈善家”名头带来的好处越多,束缚戴林暄的绳索就越紧。 “是我考虑不周了。”贺寻章碰了碰戴林暄的酒杯,“下次一定找个私密的场子。” 戴林暄笑了笑,随意地应了声好。 这是贺寻章第五次“顺道”约他出来玩,不过算上俱乐部那次,他只赴了两次约。 “我带我弟去那边认认朋友。”包厢右侧有人喊,贺寻章一边招手回应,一边对戴林暄说,“要是有谁不长眼来烦你,不用给我面子。” 戴林暄轻轻拉开衣袖,看了眼腕表:“我过会儿就走,最近敏感时期,理解一下。” “行。”贺寻章说,“你先别急,我去说几句话,等会儿送你。” 戴林暄曲起两根手指晃了晃,示意他快去吧。 这种姿态倒是显出了几分亲近,贺寻章心情愉快,瞥了眼一直不吭声的贺书新,心道怂包一个。 贺书新全程没说话,目光倒是时不时落在戴林暄身上,这会儿被贺寻章揽着肩膀,身体是转过去了,眼神却还在流连。 不曾想,戴林暄刚好看了过来,冷不丁地对上视线,贺书新慌了下,猛得垂眼:“戴大哥,我先走了。” 戴林暄颔首:“再见。” 赖栗把贺书新揍进医院的原因顿时明朗。 戴林暄有过很多追求者,手底下又有个娱乐公司,对这种事还算敏感。 早年戴林暄忙于工作和养赖栗,没多余的精力维系更多的亲近关系。赖栗十六岁后,戴林暄隐隐觉得他心思不对,对这种事更加敏锐,几乎在所有追求者表明心意之前就表现了恰到好处的疏离。 最开始只是怕赖栗伤心,想着等他大一点儿再说,没想到顾虑顾虑着,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总之,贺书新的那点心思在戴林暄看来并不隐晦,和他大哥相比,他的演技实在不太够看。 之前没发现,也是因为赖栗的社交圈子里,戴林暄只和景得宇接触多一点。 而且贺书新恐怕不止是单纯的有心思,否则赖栗不至于下那么狠的手,贺家也不至于吃了这个哑巴亏一声不吭。 贺寻章估计也知道这件事,今天才故意把贺书新带来,想借赖栗的手折腾他。 赖栗经常来云顶,谁知道这里有没有他的人?万一有人给赖栗报信…… 几米外,身穿制服的宋自楚端着托盘,弯腰放下酒水。 旁边的某张姓公子要了杯酒,看他身材不错,吹了声口哨:“哟!脸可以嘛,来!坐这儿。” 宋自楚熟练地避开咸猪手,微笑道:“抱歉先生,我不提供陪酒服务。” 张公子脸色一冷:“我要你陪,你敢——” 旁边的人怼了他一下,耳语了一句什么,张公子看向吧台,对上戴林暄要笑不笑的目光,顿时收起色心。 想和这位戴氏太子爷打好关系,怎么也得留个好印象不是。 其实刚开始没人知道戴林暄会来,一个个的都没收敛,等反应过来包厢已经鸡鸭俱全了,骚气冲天。 他们只能忐忑地上前打两声招呼,邀请戴林暄一起玩游戏,被拒绝后也不敢多加纠缠。 逃过一劫的宋自楚走过来,轻声说:“谢谢戴先生。” 戴林暄淡淡道:“我没做什么。” 宋自楚摇头:“他们怕您,我知道的。” 戴林暄说:“云顶鱼龙混杂,难免遇到这种情况,并不适合学生兼职。” 宋自楚直说道:“我太缺钱了。” “小栗不是帮过你了?”戴林暄意有所指地说,“喜欢一个人最好不要三心二意。” 宋自楚肉眼可见地僵了下。 赖栗和景得宇帮过宋自楚解过围,正常来说,云顶的领班为了不得罪他俩。肯定会避免类似事情再发生,不可能明知包厢的混乱程度还安排宋自楚进来送酒。 宋自楚抿了下唇,抬眸说:“其实我是跟着您进来的。” “我?” “抱歉,我这么想可能有点不坦荡……”宋自楚苦笑了声,“我是喜欢赖栗,一直没离开云顶也是想多点接触的机会,毕竟他很少在学校。” 戴林暄看着他,没出声。 宋自楚欲言又止:“有一次我发现他的手机壁纸是您,我以为……” 戴林暄倏地笑了:“以为什么?他喜欢我?” 宋自楚怔了下,没想到戴林暄这么直白:“是的……外界对您的评价一直很好,所以我很想知道您为什么会来参加这种聚会,才换了同事来送酒。” 这么坦荡荡说出自己的想法,要么真是一个单纯的人,要么城府深到极点,藏着更深的目的。 戴林暄轻轻转着酒杯:“得出结果了吗?” “我先入为主,以为来这里的人都是……”宋自楚看了眼两侧,“进来之后才发现很多人只是单纯过来玩玩,对不起,是我想的太龌龊。” 不是每个人都在纵情声色,起码三分之一的人堆干干净净,要么松弛地聊着天,要么玩起了扑克骰子,对上戴林暄的视线还会笑着隔空敬酒。 这种聚会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社交资源,比如今天戴林暄的出现就是意外之喜。 其中包括汤远扬,以及坐在他旁边的许言舟。 戴林暄收回目光,落在宋自楚的眉眼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宋自楚顿了下:“您可能在福利院见过我,我之前去做过义工。” “是吗?”戴林暄从高脚凳上下来,也没问哪一次,转身离开,“祝你工作顺利。” 宋自楚看着他的背影说:“您放心,我没有告诉赖栗。” “我需要放什么心?你可能误会了什么,小栗并不喜欢我。”戴林暄顺手将酒杯放在吧台上,微微回首,“不过作为兄长,我可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和一个别有目的的人在一起。” 他们聊了这么久,宋自楚已经成功走入了周围人的视线。 “……” 宋自楚握了下拳头,一言不发地离开包厢。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直到前方出现一道鞋尖才猛得停下。 他下意识往旁边避让,余光里寒光一闪,他瞳孔猛地一缩,竟是在短短一秒内做出了回击,猛得拧向对方的手腕—— 然而,抓了个空。 对方突然撤回了手。 宋自楚抬头,看到了一双冰冷黑沉的眉眼。他张了张嘴,竟是没第一时间找出应对的话来。 赖栗把玩着一把黄铜小刀,轻声道:“反应很快啊。” 宋自楚心里一沉。 赖栗头也不回地说:“把他开了。” 身后的经理连连赔笑:“没问题,小……他擅自顶同事的工,肯定是不能留的。” 宋自楚抱着最后的侥幸,张了张嘴:“赖栗……” 赖栗往前走了一步,用刀尖抵着宋自楚的肩膀,将他逼到靠墙:“别装了,我光看你演都累得慌。” 他手腕往下一拉,直接划破了宋自楚的白衬衫,即使宋自楚捂得非常及时,旁边的经理还是瞄见了一秒纵横交错的疤痕。 他难掩惊愕,脑子里闪过一些残忍的色|情画面,原来这位看似正经的大学生私底下玩这么花吗…… 宋自楚艰难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赖栗厌恶地打断:“隔着一条街我都能闻到你们的恶臭。” “……么。”宋自楚视线垂在地上,喃喃道:“原来你早就认出我了。” 再抬起头时,他那些紧绷不安的表情一扫而空,眼底盛着和赖栗如出一辙的阴冷,还有根本压不下去的亢奋。 “我们?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啊。”宋自楚往前走了一步,贴得很近,几乎是耳语的距离,“有了家人,取了名字,你就不是‘我们’了吗?” 赖栗手腕一转,刀尖抵住了宋自楚的脖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割破他的大动脉。 第54章 宋自楚毫不在意,将脖子送得更近:“你说,戴先生会要一个杀人犯弟弟吗?” 经理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情况不太妙,他对赖栗的混账早有耳闻,连忙拉开宋自楚,一巴掌甩他后脑上,强行压弯了他的腰。 “你在嚷嚷什么东西!还不快给赖少道歉!” 宋自楚正沉浸在对峙中,完全没想到这人敢这么对自己,刚要说出口的话也被迫咽了下去。他猛得抬头,死死地盯着经理。 然而经理只顾着和赖栗赔罪:“赖少,我保证从今往后云顶再没这个人,您消消气。” “……”赖栗手指一勾,嗒得一声,刀锋收进了卡槽,他转身朝包厢的方向走去,一句话没说。 宋自楚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害怕,经理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你怎么得罪他了?还说寒假给你涨工资,现在好了,干不下去了吧?盯着我干什么?是我让你没工作的吗!” …… 赖栗一脚踹开包厢门,公子哥们虎躯一震,齐齐看向门口,差点以为扫黄大队来了。 然而扫黄队员只有一个,也只扫一个人的黄。 赖栗问旁边的服务生:“我哥呢?” “戴先生好像去了外面的洗手间。” 赖栗鞋尖一转,刚要走,又在人群里扫见两道眼熟的人影。 贺书新,汤远扬。 赖栗又扭转了前进方向,他经过酒吧台,顺手夺过酒保刚打开的红酒,走向一脸警惕的汤远扬,手腕一翻—— 红色酒水如倾盆大雨一般淋下来,使汤远扬成了一只散发着浓郁果香的落汤鸡。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贺书新第一个反应过来,心里骂了声娘,把骗自己过来的贺寻章祖宗十八代都诅咒了一遍,跳桌就想跑—— 刚站稳,身前就多了道人影。 贺书新的自知之明异常准确,赖栗下一个目标确实是他。酒水已经赏了汤远扬,空空如也的酒瓶自然是留给他的。 “你要干什么?”贺书新故作镇定,色厉内茬地喊,“在我大哥的包厢闹事?” 赖栗一言不合就动手,他刚扬起酒瓶,贺书新就往后退,被桌子绊倒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本能地横起手臂挡住头,然而好几秒过去,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嗤笑,在安静的氛围里各外明显。 贺书新脸都气绿了。 赖栗微微弯腰,用酒瓶轻轻地敲了下他肩膀,用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说:“医院见。” 贺书新的脸色顿时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上次进医院前赖栗就说过,他每靠近一次戴林暄,就送他进一次医院。 “贺寻章组的局,我不知道你哥——” 贺书新倏地闭嘴,这种下意识的解释和自扇巴掌有什么区别!他不用转头都能感受到周围惊奇或讥笑的目光。 旁边人终于反应过来,横插进赖栗与贺书新中间,张开双手抵开两人:“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余光里,包厢门正在往里旋转。 赖栗将瓶子扔进了贺书新怀里,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一字一顿地无声说:“瞧给你吓的。” 他转身就要离开。 贺书新接连两次被耍,几乎怒不可遏,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拨开挡在面前的人,抓起空酒瓶追上几步,猛得砸向赖栗的后脑勺——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一只话筒横空飞来,精准砸中了贺书新的胳膊。 酒瓶失了准度,只抡到了赖栗的肩膀,并因过重的力道顺着手臂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后,包厢比刚刚还安静。 ——戴林暄站在门口,扔话筒的手垂在身侧,常年挂在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他身侧站着贺寻章,后面跟着战战兢兢的许言舟,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这祖宗怎么阴魂不散,哪哪都能碰着!? 只见赖栗站在一地玻璃碎片中,形单影只的,好像被全包厢合起伙欺负了一样。 他垂下眼角,低低喊了声:“哥。” 众人:“……” 他们在心里语无伦次地吼,你刚才不是这样的啊!! 戴林暄开口:“过来。” 赖栗一语不发地走过去,任由戴林暄拨开肩膀的衣服看了眼。 贺寻章皱着眉头,语气略重:“贺书新,过来,给小栗道歉!” “…………”全包厢都知道贺书新有多冤枉。 这事以贺书新差点气厥过去,却因为赖栗没动手,而自己不仅动手还被戴林暄看到了,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说“对不起”为结局。 走的时候,许言舟躲得老远,恨不得立刻找个墙缝钻进去。 幸好,赖栗现在眼里只有戴林暄,没空管他。 经理笑着送他们到停车场,只字未提宋自楚被开除的事。赖栗上车前顿了下,瞥了经理一眼:“最近回家小心点,别走夜路。” “……” “??” 经理浑身悚然,不是,他什么时候得罪过赖栗?用得着这么严重的人身威胁?对宋自楚的处理不满意吗?可他就是一个经理啊,除了开除还能怎么的,把宋自楚打一顿吗!? 黑色的劳斯莱斯疾驰远去,融入了夜色中。 刘曾感觉气氛不太对,硬着头皮问:“林暄,今晚回哪?” 赖栗率先开口:“河子山公馆。”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一直到进电梯,戴林暄都没说一句话,颀长的身影倒映在光亮的墙上。 赖栗碾了下指尖:“哥。” 戴林暄平静地问:“饿了吗?” 赖栗一顿:“有点。” 叮得一声,戴林暄走出电梯,弯腰换上拖鞋,不忘给赖栗也拿一双。 “只有水饺和面条,还是你自己叫外送?” “想吃水饺。” 戴林暄点了下头,刷脸打开家门,赖栗拿走了他臂弯的外套,他瞥了眼,便走进旁边的洗手间,拨开水龙头。 赖栗在哗啦啦的水声里,走到戴林暄身后,低下脑袋,用额头抵着他肩膀:“你在生气。” 戴林暄垂眸搓洗着十指:“我生什么气?” “我故意激怒贺书新。”赖栗低低地说,“如果不这样,你今天只会像之前一样冷着我,更不会带我回家。” “我冷着你?”戴林暄抬眸看向镜子里交叠的身影,“你自己翻翻,最近一周我们通了多少电话。” 赖栗不用看,如数家珍:“十六通。” 戴林暄关掉水龙头:“平均一天两通,单次时长不少于五分钟,还不包括信息,就算放眼全国去比较,我也算不上一个冷淡的大哥。” 赖栗没吭声,伸手去抱他哥的腰。 戴林暄抽了张擦手巾,掸开他的胳膊走向厨房:“赖栗,我以为这些天你想清楚了。” 赖栗低头看向落空的手,片刻后抬头:“是想清楚了。” 戴林暄缓缓停下脚步,松开厨房门把手。 他转过身,快步朝赖栗走来,一语不发地攥住赖栗手腕,半拖半拽地拉到客厅,借着惯性将赖栗抡进黑色沙发里。 赖栗摔了个踉跄,堪堪翻了个身面朝上,戴林暄便倾身压近,抓住他的衣领往左侧一扯,已经出现淤青的肩膀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旁边还有几道狰狞的旧瘢。 戴林暄语气轻缓,仍在克制冷意:“这就是你想清楚的结果?” “不是……我不知道贺书新也在。”赖栗一只手肘撑在沙发上,另一手抓住戴林暄的衣角,就这个别扭的姿势紧紧盯着他哥的眼睛:“你晚上和许言舟单独去了厕所,是不是?” “我说过了,别过界。”戴林暄五指倏地用力,将破碎的衣服抓住一道内旋的褶子,“没有哪个弟弟会管哥哥的私生活。” “我做不到不管。” 赖栗手指上移,顺着黑色衬衣的褶皱一路勾连,最后插入最上方的两颗扣子中间,猛地往下一带,即便戴林暄及时撑住沙发靠背,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了赖栗的唇温—— “哥,如果你需要私生活,找许言舟不如找我。” 第41章 一个成年男人有生理需求再正常不过,像戴林暄这种身体功能完善,三十岁依然单身且没有床伴的人才是凤毛麟角。 赖栗理解憋太久会触底反弹,他说服了自己,就算戴林暄在云巅,那也首先是个人,不是无欲无求的神明,性并不会让他破碎,反而会增添完整性。 所以,如果戴林暄短时间内无法回到正轨,并需要一个解决需求的对象,那完全可以是他。 也只能是他。 赖栗舔了下犬齿,目不转睛。 因为刚刚那一拉,戴林暄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滑开了,第二颗滑了一半,轻轻一拽便朝两边散了开来,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口与清晰的锁骨线条。 配合着丝绸质感的黑衬衣,视觉冲击格外强烈。 如果他哥和动物一样有信息素,那一定是罂粟味,惑人不自知。 赖栗微微偏头,执拗又偏执地想,如果真有其他人看到了这片光景,那就都去死吧。 即将吻上他哥锁骨的刹那,一只手横插进来,卡住他的下颌猛得摁回沙发里。 “找你?”戴林暄大拇指微微往上提,迫使赖栗抬起下巴与自己对视,“我理解能力可能不够,麻烦详细解释一下。” “我可以帮你,就像那天早上。”赖栗本想说别的也可以,不过余光就是自己肩膀的皮肤,还是作罢,“比起不稳定的外人,显然找我更好。” “哦?”戴林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疑问,“找你有什么好?” “首先,你不喜欢他们。” “这重要吗?”戴林暄眼里毫无波澜,“感情可以培养,时间久了,没什么不一样。” 第55章 赖栗瞳孔微缩,被这话刺激得握紧拳头,攥得戴林暄衬衣又崩开一粒扣子,某种怪异扭曲的情绪有如暴风雨下的浪潮,疯狂而激烈拍打海岸。 “他们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不会。”赖栗极力压制着,“哥,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赖栗的背叛显然不是指出轨,当然,如果真这样发展下去,也没出轨这个说法,赖栗显然只打算让自己成为*哥哥的泄|欲工具,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像他们求钱求爱,贪得无厌,随时可能因为外力背叛你,甚至暴露在光下败坏你的名声,我只站在你需要的地方,省心省力。”赖栗下巴已经被掐出了红痕,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用力挣了下,偏头吻上戴林暄的指尖,“找我的风险很小,不是吗?” 戴林暄像被刺扎了一样,猛得松手。 十指连心。 这些荒唐谬妄的话从赖栗嘴里说出来,完全不让人意外。 戴林暄甚至没什么评价与回应的欲望,只一根根掰开赖栗抓住自己衬衣的手指。他直起身体,俯看了赖栗一会儿:“给你收回去的机会,我就当没听过这些话。” “……” 赖栗的眼神晦暗不明,直直地盯着他哥的背影—— 打他那晚不是说过,再越界就不会忍耐对他的欲|望吗?是他理解错了吗? 戴林暄去厨房拿了包冰袋,并用毛巾裹住,回到客厅的时候,赖栗已经坐直了身体,并用黑沉的目光迎着他。 他将冰袋拍在赖栗肩上:“按五分钟。” 淤青旁边就是上次被硫酸泼到的地方,摸起来一片毛糙,要很长时间才能被新生皮肤替换,当然,也可能代谢不掉,留下永远的痕迹。 赖栗是真对得起“体无完肤”这个词。 戴林暄一触即逝,收回手问:“祛疤膏还在涂吗?” 赖栗眸色微闪:“涂的。” 戴林暄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头也不回地说:“坐着,别跟我。” 赖栗起身的动作一顿。 即便添了一些家具,这套房子依旧没什么人气,整洁得有些过分,就像某些昂贵小区的商品样板房,虽然精致漂亮,但没有生活的痕迹。 书房的门关着,监控录像显示戴林暄已经三天没进去过了。他每天回来都很晚,偶尔在客厅坐一会儿,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室。 厨房传来燃气灶拧开的声音,还有冰箱抽屉的推拉声,没过多久,饺子一个个地落入水中。 一,二,四……噗通,噗通。 赖栗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是饺子落水的声音,还是自己愈来愈急促的心跳。 他忍不住咬住指腹,以缓解心头萦绕不散的焦躁。 “过来吃。”餐厅传来呼唤。 赖栗这才回神,放过自己就没痊愈过的手指,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戴林暄了解赖栗的食量,一共煮了二十五颗饺子,并调了一份辣味的蘸料。他另外倒了一小碟醋,送到赖栗面前。 赖栗抓住他的手:“你别走。” “我吃过晚饭了。”戴林暄抽了下手,“锅还没洗。” 赖栗没让他挣脱,抓得很紧:“我吃完洗。” 厨房有洗碗机,不过一个锅一个盘子而已,也没使用的必要。 戴林暄本想甩开赖栗的手,眉头却突然皱了下,感受到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剐过了自己的皮肤。他反抓住赖栗的手,捋开看了眼。 赖栗的指尖有道不足一厘米的咬伤,戴林暄一周前就见过,此时伤口仍然毫无痊愈的迹象,显然时常被主人光顾,周围的皮肤软塌苍白,向中间陷进去。 “为什么又咬手?” “不小心咬的。”赖栗抽回了手,拿起筷子吃饺子,“——你今晚见到宋自楚了吗?” 戴林暄看了他好一会儿,走到水吧台倒了杯酒:“见到了。” 赖栗倏地偏头:“他和你说了什么?” 戴林暄端起酒杯喝了口,半阖的目光落在赖栗的脸上:“我需要把每天见到的男性、和他们说过的话写给报表交给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赖栗眉头紧锁,“你离他远一点,他不是好东西。” “我也不是。”戴林暄撑着大理石台面,手指曲起,轻敲两下:“赖栗,我们是不是偶遇得有点频繁了?” “……今天不是偶遇。”赖栗面无表情地说,“我就是去找你的。” 何况一点都不频繁,平均一周一次,已经是他极力忍耐的结果。 戴林暄摩挲着酒杯:“傍晚通电话的时候,我本来想,如果你还没吃晚饭就等我一起……挂电话之后,我才应了贺寻章的约。” 所以赖栗怎么知道他去了云顶? 宋自楚说没告诉赖栗应该就是没有,毕竟这是一个很容易拆穿的谎言。云顶其他人也可能报信,甚至于包厢里就有赖栗的朋友,但是……回国以来,赖栗撞见他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赖栗夹起一颗饺子,蘸了蘸酱:“我觉得让许言舟接近你的另有其人,所以一直找人盯着他。” “盯出结果了吗?” “暂时没有。” 许言舟仍然在江风做汤薛达的助理,每天两点一线,接触的人几乎只有汤家父子。 “把人撤了。” “不可能。”赖栗毫不犹豫地说,“只要他还试图靠近你,我就不会放过他。” 戴林暄握紧酒杯,被赖栗气得头疼。 赖栗三两口吃完最后的饺子,端起盘子走进厨房,缓缓理着思绪:“哥,你允许他的靠近,是因为他有点像我,还是有别的目的?” 戴林暄微微仰头,喝掉最后一点酒,将杯子冲洗干净:“和你没关系。”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赖栗洗完碗出来,看见次卧的床上整整齐齐地放着睡衣、浴袍与毛巾,还有一条新内|裤。 主卧的门反锁了。 赖栗站了会儿,缓缓松开门把手。 他回到次卧,拿起衣服走进浴室。 或许因为戴林暄拒绝了他,或许因为今晚与宋自楚摊牌,浴室雾气升腾的刹那,他仿佛置身到了很多年前,又仿佛就是昨天,周围人头攘攘,喧闹癫狂,他们挥舞着双手,面部狰狞到扭曲,如嗑药一般亢奋地吼道:“站起来啊!弄死他!” 对面是与他一般高的宋自楚。 不,那时候还不叫宋自楚,他们没有名字。 赖栗一拳砸出去的瞬间,另一只手意识割裂地拧向冷水开关,刺骨的凉意快速驱散了雾气,也将赖栗浇得清醒无比。 他走出浴室,看到床上多了一盒消炎药与创可贴。 …… 戴林暄睡得不太安稳,隐约感觉有什么爬进了自己的衣摆,像只老鼠钻来钻去,窸窸窣窣的,并用牙轻轻碾过他的腰腹,留下一连串麻痒的触感。 安眠药效让他难以睁开眼睛,只下意识做出驱赶的动作,然而刚碰到稍硬的毛发,手腕就被抓住按在了一边。 耳边是一道若即若离地轻唤:“哥……” 身体像被蟒蛇绞住一样,收得越来越紧。 戴林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猛得掀开被子。 赖栗俯在他腿|间,轻轻舔了下,随后抬起黑沉的眼眸,体贴入微地说:“哥,总吃安眠药对身体不好。” 戴林暄五指穿入赖栗发间,迅速提起他的脑袋:“你在干什么!?” “还会失去警觉……”赖栗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往上跪爬了两步,凑到他眼前扬起一个笑容,“如果是别人,这会儿已经能拍很多张威胁你的照片了。” 刚吃完药不久,戴林暄头昏沉得厉害,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并不是梦。赖栗真撬开了他的房门,爬了他的床。 戴林暄指关节捏得咔嚓咔嚓响,因用力而发青发白:“又喝多了?” “没有。”赖栗吐出舌头,冲他哈了口气以证清白,“一滴酒都没喝。” 戴林暄语气从未这么冷过,渗得人心慌:“那麻烦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显而易见。”赖栗不顾头发拉扯的疼痛,将脸埋进戴林暄的颈窝,舔过垂涎已久的锁骨,“为了证明我没有开玩笑,你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找你?”戴林暄从侧面掐住赖栗的脖子,迫使他抬头,“找你风险才最大。赖栗,你是我弟弟,和别人上|床我最多是个同性恋,和你上|床那叫罔顾伦理,如果被外界发现,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评判?” 这些话似曾相识。赖栗耳朵疼。 “哥,你对我这时有时无的道德感是怎么回事?”赖栗歪了下头,脖子往戴林暄掌心送得更深,“刚回国把寄吧塞我嘴里的人不是你吗?” 戴林暄这辈子就没说过一句脏话,几乎被赖栗这番堪称粗俗的言论冲击得体无完肤。他一时有种心脏骤停的窒息感,闭了下眼,好一会儿没说话。 “不会有人知道的,哥哥。”赖栗细细阐述自己的优势,“你说了,我永远是你弟弟。我们的关系会成为一种保护,就算同进同出也很正常,除非有人能把摄像头摆你床前拍到我们上|床的照片,否则他们从哪知道?” “找外人太容易被发现,只要拍到一张稍微近点的照片,就能编排出无数故事——唯有我不会对你的人生事业造成任何影响,安全又保险……” 赖栗眼神暗沉,不顾卡脖子的窒息感,强行俯身搂住戴林暄,吻上他的喉结。戴林暄一颤,这才如梦惊醒似的,倏地松手。 “……下去!” 赖栗像只恶劣又无辜的恶魔,蛊惑着轻声说:“我不容易带来麻烦,等将来不需要你也随时可以结束,不会产生任何负担。” 戴林暄微哑的声音低而沉,再次说:“下去。” 赖栗还欲说什么:“哥……” “我现在就不需要,以后也不会需要。”戴林暄如琉璃一般的青褐色瞳孔在此刻变得昏沉不堪,眸光落在赖栗身上,带有沉甸甸的力度,“那天早上是我的错,给你做了不好的榜样——我说了,你去报警,我绝不脱责。” 赖栗脸色难看起来,警告道:“我也说了,戴林暄,你别这样和我说话。” 趁赖栗支起上身,戴林暄反扣住他的腰掀到一边,踉跄两步下了床,怎么也压不住喉咙的痉挛。 哪怕知道不该,哪怕已经确定要放手,身体还是无法自控地做出了回应。 这是你亲手养大的弟弟,你亲眼看着他从你腰一样高的位置长到如今,抱过无数次,哄过无数次,给他洗过澡,喂他吃过饭,教他读书写字……即便他并不爱你,你竟然还能对他产生欲|望。 赖栗跟着踩进床边的拖鞋,听到戴林暄嘶哑道:“别过来。” 从床到浴室门口只有短短几米的路,却让戴林暄精疲力尽。他扶着门,微微回首:“如果你做不到报警,那就等一段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小栗,我保证不会因为任何人忽略你。没人能取代你的位置,所以你不用做这些事……确保什么。” “……我知道。”赖栗喃喃。 第56章 戴林暄没听清,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胃里不断地翻涌,太阳穴也一阵阵地刺痛。他往前走一步,就要甩上浴室的门。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靠近,压住了他的动作,背后覆上来一具炙热的身体。 戴林暄喉结跃动,正以为赖栗没听进去,忍着不适要说得再清楚、再明白一点的时候,赖栗突然开了口—— “哥,我从来就没有断片的毛病。” 第42章 换作平时,戴林暄完全可以轻松应对这拙劣的试探,可他吃完安眠药不足一小时就惊醒,身体与大脑都灌了铅一般,迟钝昏沉。 心跳是乱的,眼前落着重影。 他几乎真以为赖栗记得,只是装作忘记。 戴林暄停顿的几秒足以让赖栗确定答案,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疑问,这次便是陈述了—— “哥,我们两年前睡过。” 赖栗的声音轻而笃定,像蚂蚁爬过戴林暄的耳朵,除去窸窸窣窣的麻与痒,还有口器蛰进皮肉的刺痛感。 戴林暄的眼神没有聚焦,虚虚地注视前方,他一边掰开箍在腰间的胳膊,一边将另一只手从赖栗的掌心下抽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后推了一把。 赖栗一时不防,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哥已经拔下钥匙,甩上了卫生间的门。里面传来轻微的一声“嗒”,是反锁的声音。 “戴林暄!!” 赖栗拧了几下没拧开,便开始敲门:“给你十秒,不开我就踹开!” “十。” “九。” “八。” 回应倒计时的只有哗啦啦的水声,若隐若现。 赖栗没耐心数了,直接一脚踹上去,开发商留的门不仅隔音好,质量也不差,竟然只微微晃了晃。赖栗后悔极了,上次复制所有房间钥匙的时候就不该漏掉卫生间。 “戴林暄——你能躲得了我一时,能躲得了我一辈子吗?” 赖栗的声音传进卫生间里,戴林暄吐掉漱口水,给了自己十秒的缓和时间,便掬起一捧冷水浇在脸上,将眉眼间的憔悴与倦意收拾干净。 他撑着洗手台面,掩嘴咳嗽了几声,用力的时候,青筋与血管交织在苍白的手背上,像幅色彩鲜明的线条画。 目光触及镜子里的自己,戴林暄顿了顿,刚放下的手又回到唇边,揉出了几分血色,使脸色看起来不那么惨淡。 等呕吐的酸味彻底冲散后,他就冷水洗了把手,抽出干手巾一边擦一边走向门口。 刚好,赖栗用找到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还好戴林暄及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来势汹汹的门框。 四目相对的时候,戴林暄已经恢复了平静从容,只剩下眼睑因没睡好而挂上的一抹浅红。 “上个厕所也要跟?”戴林暄轻轻叹了口气,没忍住揉了把他后脑的头发,“怎么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别转移话题。”赖栗冷漠地任他摸。 “没有。”戴林暄走到床边,弯腰打开抽屉,拿出一根烟点燃。 他将打火机扔回去,来到窗边,曲起手指将茶几上的烟灰缸勾到身侧:“既然记得,怎么现在才跟我摊牌?” 没等赖栗说话,戴林暄便继续说:“独自背负两年,委屈吗?” 赖栗皱眉:“你瞎扯什么?跟你上个床有什么委不委屈的?” 戴林暄吐出一圈烟雾,平日琉璃一样的眼睛攀上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 他倚靠着霓虹夜色,回忆道:“那段时间我情绪不高,晚上又喝了点酒,急需一个发泄的途径……” 赖栗打断:“为什么情绪不好?” “……不重要。”戴林暄垂下眼角,看着地上因晚风摇曳的影子,“你既然记得,那也应该知道喝完之后,我对你做的不轨之事。” 赖栗眯起眼睛。 “虽然只做了前|戏,但也是犯罪。从前是我卑劣,只想逃避,如今既然说开了,你想怎么处理都好,我悉听尊便。”戴林暄轻弹了弹烟灰,“小栗……你不用忍受这种委屈。” 赖栗静静听完他的胡说八道,体贴地提醒:“你编故事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如果动真格的,你根本打不过我。” 戴林暄垂下眼角,很轻微地掀了下唇角:“你会跟我来真的吗?” 赖栗:“……” “如今你甚至会为了不让我和别的同性在一起,把自己主动送到我床上,何况两年前呢……”戴林暄夹着烟送到唇边,垂落的小指轻刮了刮下颌,“那时候你刚上完高一,比现在青涩的多,多哄几句的事而已。” “…………” “您真牛啊戴总。”自戴林暄回国以来,赖栗第一次这么生气,他轻声问:“你觉得你在我眼里,就是个能干出强|奸弟弟这种事的恶人吗?” 戴林暄说:“已经做过的事——” 赖栗快步走来夺过烟,吸了一口再掐灭:“那就当是这么回事。” 戴林暄一顿,眼皮微跳。 赖栗直接将戴林暄推进了旁边的单人沙发,自己单膝跪压着戴林暄的大|腿,防止反抗,并分别撑住两侧的扶手,将戴林暄完全笼罩在身下。 他居高临下地吐出一圈烟雾:“你让我操回来,这事就揭过。” 戴林暄冷不防地烟雾呛到,险些咳出眼泪来:“你……” “不是任我处理、悉听尊便吗?”赖栗一边解戴林暄的睡衣扣子,一边探他的裤腰,语气冷得掉冰碴,“这就是我判给你的刑罚,哥哥。” 戴林暄猛按住赖栗的手,一直从容不缓的表情终于出现裂隙,他僵在了沙发里,眉头蹙起:“小栗……” 赖栗注视着他哥微垂的眼睫,逼迫道:“你给不给?” 他们就着这种钳制的压迫姿势僵持许久,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性|暴力。 “或者你坦诚一点,说清楚那晚到底哪个点让你不舒服了,才让你睡完没两天就跑去国外,躲了我整整两年一个半月——七百七十七天!” 最后的话几乎是赖栗吼出来的。 戴林暄怔了下:“是我没处理好,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站在两年前的角度,赖栗和他几乎形影不离了十年,最长时间的分别不过是他出差,赖栗上学,基本不会超过三天。 一旦超过三天,赖栗就会扔几件自己的衣服到他行李箱里,缠到他允许同行为止。 而这两年里,他们最长有七个多月没见面。 赖栗不想再周旋,直接了断地说:“我诈你,你也知道我在诈你,所以宁愿往自己身上泼粪也不想告诉我那晚发生了什么,是这样吗?” 如果前些天还只是试探,现在他已经无比确定,戴林暄二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们睡过一次。 只有这样才合理。 并且一定还发生了上床以外的事情,他哥突然出国,以及回国以来的种种异常才说得通。 戴林暄嘴唇动了动,想问“既然忘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可话到嘴边还是散在空气里。 他松开赖栗,双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归于平静的眼神微微抬起:“不管你信不信,我没骗你——你想做什么就做吧,如果能让你心里舒服些。” 赖栗看了他半晌:“然后呢?你再躲两年?” “我能往哪儿躲?”戴林暄平和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的根扎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了。” 赖栗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戴林暄并不意外,偏了下脸,无声地叹了口气:“小栗,你有时候可能把我想象得……太好。可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我并不是你想象里的样子,也许不是我变了,而是我从来都这样糟糕,以后可能还会更糟糕。” 戴林暄隐约能理解赖栗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喜欢男人。 赖栗虽然挂了戴家养子的名号,但戴恩豪车祸成了植物人,蒋秋君工作忙碌,自己两个孩子都没空管…… 赖栗没有父母,唯一亲近的人是大哥。 他们同吃同睡,一直以来都密不可分。青春期的时候,赖栗没有及时进入学校,戴林暄也没尽到长兄如父的责任,授予赖栗正确的感情观。 寻常小孩都不需要教,光靠耳濡目染,到年龄自然而然地就会辨别常见的亲情、爱情,并划出界限。可赖栗自小的不正常经历让他缺失了很多同理心,做不到像别人一样无师自通。 赖栗唯一懂得的就是占有与控制。 戴林暄则是他唯一想占有与控制的存在,这和爱不爱没有任何关系。戴林暄也是最近才捋清楚,自己是赖栗最亲密的情感对象,是安全感的来源,赖栗需要他在触手可及的范围里,并且确保没有人能取代自己。 所以当赖栗发现,可能会有另一个同性别的人出现在他身边,会和他们曾经一样亲近,甚至还要更密不可分的时候,自然不能接受。 同性恋是节外生枝的事,而结婚生子属于正常的人生流程,所以女性相对好接受一点。 可惜,戴林暄无法让赖栗继续拥有从前的安全感,更无法保证什么,以后或许会让赖栗更失望。与其突然炸个雷,不如早一点铺垫好,早一点划开界限,在一切结束之前给赖栗适应的时间。 …… “糟糕?”赖栗微笑了下,“会有我糟糕吗?” 赖栗不常笑,刻意提起嘴角的时候会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违和感。 戴林暄拧了下眉:“你很好。” 赖栗抵开他哥的膝盖,缓缓半跪下来,将脸搭在他哥腿上:“哥……” ——你最好不要变什么“糟糕”,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赖栗心里的海岸黑云密布,海面波涛汹涌,数不清的记忆碎片沉沉浮浮,将坠未坠,海底更是压了无数—— “我也没骗你……哥,我真没有断片的习惯。” 戴林暄的手悬停在赖栗的头顶,指尖晃了两下,还是轻轻地揉了一把:“知道了,大晚上地闹这一通不困吗?睡觉吧。” 赖栗趴了会儿才起身。 戴林暄没再出声,宽薄的手掌轻抚着赖栗的头发,目光看向窗外繁华却没有多少温度的城市夜景。 如果赖栗无法适应……那他往后的几十年该怎么过呢。 赖栗趴了五分钟才起来,不知道都想了什么。戴林暄也没问,身上有点烟味,他又去浴室冲了个澡。 他没让赖栗回次卧,按照他对赖栗的了解,今晚无论如何都会睡在一块。 然而并没有。 戴林暄洗完澡出来,卧室已经没有人了。他脚尖一转,看了眼次卧的方向,发现那边门敞着,床上同样没有人。 房子里哪都没有人。 第57章 戴林暄打开手机看了眼,五分钟前,赖栗自己打开大门从电梯走了,不知道这么晚去哪里。 戴林暄走到窗边,小区楼下被路灯照得昏黄一片,除去散步的小花猫以外看不到一点人影,风吹过常青的灌木丛发出一阵阵寂寥的簌簌声,周围的大树都成了光杆司令。 也许赖栗会适应得比他想象得快。 毕竟没什么人、没什么感情不可取代,时间会冲淡一切。 戴林暄回到床上,打开赖栗的微信聊天框输入“注意安全”,发送之前停顿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删除。 总归有保镖跟着,没必要多言。 他刚放下手机,突然想到什么,给景得宇发去一条信息:你见过小栗喝酒断片吗? 这位夜猫子秒回。 【景得宇】:没注意过,应该没有吧。 【景得宇】:他酒量可好了,永远都是回家才倒,或者确定了你来接才眯一会儿。 【景得宇】:赖栗从来没酒后乱性过,放心吧戴大哥。 “……”戴林暄也不知道自己要放什么心,回复说知道了谢谢。 他摩挲着手机边框,不确定赖栗那句“真不会断片”是什么意思。赖栗确实不记得……如果不是因为断片,那还能因为什么? 手机又响了两声,是赖栗发来的两条语音。 戴林暄看了一会儿才点开,呜呜的风声给赖栗冷而沉的声音伴奏—— “哥,我不管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今往后,你要么谁也别碰,要么只能碰我。” “我给你时间想清楚,股东大会前给我答复。” 戴林暄:“…………” 第43章 接到电话的时候,李觉还在梦乡,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来电人的瞬间坐起身:“怎么了?小赖总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儿。”电话那边是负责赖栗安全的保镖头儿,“不过今天是小赖总第三次去心理咨询室了,你要不要跟老板说一声?” 李觉一愣:“心理咨询室?” 就赖栗那混账劲儿还能得心理疾病? 保镖头儿说:“你没听错,现在才七点,小赖总就把人咨询师薅起来营业了,情绪很不好。” 李觉:“我知道了。” 戴林暄前些天才说过不用继续报告赖栗的行踪,除非遇到危险或麻烦。 不过心理咨询…… 李觉挂掉电话,试探地给戴林暄发了条信息。那边没有回复,下一秒,手机就嗡嗡嗡地响起来电。 电话那头是戴林暄温和的声音,透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像刚睡醒,又像一夜未眠染上的星点倦意—— “小栗怎么了?” 李觉先道歉吵醒了他,然后说了赖栗去心理咨询室的事。 戴林暄哑然片刻:“他替谁咨询?” 被赖栗半夜闹了那么一通,戴林暄睡意全无,靠坐在床头连玩了十几关数独,直到看见李觉发来的消息。 李觉为难道:“不清楚具体聊了什么。” “没关系,咨询室名字发给我。”戴林暄顿了下,“他下次再去的时候和我说一声。” 戴林暄挂掉电话,下意识弯腰去够抽屉里的烟,拿起后没有点燃,愣了好一会儿,近乎无奈地失笑,又把烟放回去。 听见赖栗去心理咨询室,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赖栗去咨询怎么治疗同性恋。 他点开赖栗半夜发来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你要么谁也别碰,要么只能碰我。” 对于赖栗接受不了自己有同性伴侣到这种地步,戴林暄一边觉得意外,一边又觉得合乎情理。 长达十二年的亲密绑定,让赖栗的世界除他以外根本没有别的人,这是一种极其不健康的状态。 如今再想要扭转,实在很难。 戴林暄点开语音,静静地听了好几遍,如饮鸩止渴般。 清晨的光线透进房间,房间里的阴影更加鲜明,映衬得他原本清透的瞳孔多了几片雾面的杂质,纯粹不再。 * 经子骁第n次在心里叹气,看着车里的这尊祖宗。 祖宗正盯着他哥的聊天输入框,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经子骁将车窗降下一条缝,不远处,一个女人匆匆地走向心理咨询室—— “你的心理医生来了。” 赖栗喃喃道:“他竟然一句不问。” 经子骁:“……” 十分钟前,赖栗命令保镖告诉李觉自己心理咨询的事,以此博取他哥的关注。 结果到现在,戴林暄都没发来一句关心。 “可能李助没告诉你哥,毕竟前段时间你哥就停止对你的‘关注’了。”经子骁宽慰道,“也可能他还在睡觉,没接到电话。” 经子骁一直觉得赖栗对他哥的感情很扭曲,不像亲情,也不似爱情,纯扭曲。 一边监视他哥,一边又渴望被监视。 这事说来话长。 赖栗十九岁那年遭遇了人生中第二次绑架,当时的保镖团队出现了严重失误,以至于戴林暄散了近亿的赎金。 绑匪要求赎金走海外的支付通道,可戴林暄并没有什么海外资产,还是他卖了万利影业的一部分股份给蒋秋君,才成功支付出这笔钱。 结局是赖栗受了重伤,所幸并不致命,且在海外警方的帮助下,赎金在分流之前被截获了一大半。 据当时的媒体推断,其实绑匪的目标其实是戴林暄,结果当天赖栗临时借用了戴林暄的车,阴差阳错之下,赖栗替戴林暄受了这份罪。 按理说,这种规模的绑架,绑匪不可能不知道戴林暄的长相,可还是把赖栗带走了,可能也是想将错就错,反正都是为了钱。 总之众说纷纭,谁也不清楚真实的经过,经子骁也一样。 不过这事之后,戴林暄就换了合作的安保公司,自己与赖栗的保镖团队通通换了一批。 问题就出在这里。 绑架案的前两个月,有个名为“金盾”的老牌安保公司出现了债务危机,国内一个“年轻”的风投基金及时出手,阔绰地救了金盾一把。 这个风投基金名为“宣权创投”,第一期出资人(lp)几乎都是经子骁找来的人,他出钱,和这些人签了代持协议—— 而经子骁的钱怎么来的呢,他和赖栗有各种合伙的生意,餐厅,酒店,滑雪场,甚至代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股份……赖栗通过这些方式给他资金,让他代持一些不方便暴露的资产。 包括宣权创投的决策者(gp)都是他们的人。 绕了这么老大一圈,赖栗成功成为金盾的幕后大股东之一,虽然没达到绝对控股,但当时出资的条件便是留一批自己的保镖团队…… 绑架案后,戴林暄更换合作的安保公司,金盾参与竞标并中标,使得赖栗成功把这波保镖送到了戴林暄手上。 过程扭曲而复杂,结论却很简单—— 如今戴林暄和赖栗身边的保镖团队都是赖栗的人。 风投基金的lp不像公司股东,并不需要对外公开身份,加上中间还多了数道代持协议,戴林暄根本不会无端联想到自己安保团队的幕后老板是亲爱的弟弟。 所以赖栗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戴林暄的位置,甚至于戴林暄回国后要求实时监控他,和前些天的突然停止监视,赖栗都知情。 知道戴林暄不再监视自己的时候,赖栗还发了一通脾气,差点把公寓砸了,结果一转头,又发现戴林暄把监控停了。 …… 经子骁时常觉得,戴林暄就像一个引狼入室的可怜小白花。 “我问个问题啊。”他心里痒得很,实在没抵住好奇心,“前几年那场绑架,是*你计划好的吗?” 不然怎么这么凑巧,赖栗刚成为金盾安保的幕后股东,接着就出现了绑架案?而且还是保镖失误导致了绑架成功……怎么想都可疑。 赖栗的目光终于从手机上移开,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我疯了吗,找人|绑架自己勒索近亿的赎金?我手眼通天啊,这么大案子,那些刑警吃白饭的?” 经子骁哈哈几声,干笑道:“这不是太巧了吗?” “是挺巧。”赖栗面无表情地说,“本来只是想简单出个事,骨个折,再让我哥解聘原来的安保团队。” 经子骁:“……” 再次同情戴林暄。 好好一朵高岭之花偏偏被一条阴暗爬行的毒蛇给缠上,谁敢靠近就朝谁亮毒牙。 既然已经提了,经子骁干脆多问几句:“那当时外界猜测是绑架团队的目标其实是你哥,真的假的?” 获救后的那段时间,赖栗的情绪非常不好,一直腻在他哥身边,经子骁不好多问,便一直憋到了现在。 赖栗嗯了声:“真的。” 经子骁有些疑惑:“我记得当时他们是先弄了一场车祸对吧,把你从车祸现场拖走的时候难道没认出来你不是你哥?” “认出来了。”赖栗手肘撑着车窗,曲起食指抵着太阳穴,半阖着眼睛说,“可我也认出了他们。” 经子骁吃惊道:“熟人!?” “算是吧……”赖栗脸色藏在车窗后的阴影里,晦暗不明,“他们本来不该还活着,突然被我看到脸,自然不会放过我。” 他声音很轻,像窸窸窣窣的虫子爬在心头,令人漫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经子骁心里一突,他是为数不多知道赖栗出身自贫民窟的人,外界都以为赖栗是戴林暄随手从孤儿院领回家的。 “我操,不会是当年藏在贫民窟的那些通缉犯吧!?” “嗯。” 早年的贫民窟鱼龙混杂,藏污纳垢,通缉犯、各种犯罪团伙,什么人都有……戴氏接了拆改贫民窟的项目后,配合政府将其一网打尽,共抓获61位涉黄涉赌人员,并打击了一伙非法移植买卖器官的犯罪分子。 第58章 当年负责这些案件的警方人员全部高升,戴氏也凭借这个项目重振旗鼓,走出了执行ceo“车祸阴谋论”带来的负面效应,可谓是双赢。 不过清扫期间,贫民窟发生了一起重大安全事故—— 一栋“凹”形的老破居民楼发生了火灾与爆炸,惨死几十人,其中很多都是在逃的通缉犯。 而三年前绑架赖栗的那个团伙成员,都在十二年前通报的死亡名单里。 经子骁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当年假死?那得有尸体顶替吧,怎么逃过dan检定的?” 赖栗缓缓道来:“绑架团伙一共四个人,其中两个根本不在警方的dna库里,另外两个据后来的调查说是十二年前买通了一名法医。” “这样啊……”经子骁并不了解绑架案的细节,“他们既然是要杀你灭口,怎么会因为你哥支付赎金就不撕票?” 赖栗缓缓递来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经子骁沉默地领悟了会儿,“你一个人反杀了四个通缉犯啊?” 赖栗嗤了声。 那几人假死多年,陡然与“故人”相见,警惕心不够,反而怀揣着逗弄的心思想叙叙旧,却忘记赖栗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到了十岁。 哪怕过去多年,依旧没能去除那些扎进骨子里的特质,阴毒,狠戾,和蛇一样拥有蛰伏猎杀的耐心。 即便赖栗事先被他们折磨了两天,还是找到了机会进行反击,夺枪打中了其中两人的膝盖,缠斗过程中捅伤了另外两人—— 他常年混迹于俱乐部玩射击,枪法非常好,另外十几岁的时候就被绑架过一次,之后戴林暄给他找了个格斗教练,定期进行正规训练。 如果不是不想成为“杀人犯”,赖栗会直接朝那几人的脑袋开枪。 总之,三年前的那次绑架里,赖栗拖着重伤逃出来,四个通缉犯开车追赶,途中与一辆大货车相撞,全员阵亡。 这次是真死了。 “不是,有点怪啊,他们四个人隐姓埋名九年,怎么会想到绑架你哥?这风险也太大了……而且那么巧被大货车给撞死了?”经子骁突然打了个寒颤,迟疑地问,“……十二年前假死的通缉犯真的只有他们四个?” 赖栗没说话,注视着窗外,路边的车辆排成一列,看久了以后,仿佛每扇车窗都倒映着不怀好意的鬼影,重重叠叠的灌木丛后面似乎也藏着窥伺的眼睛。 经子骁的这些疑问,赖栗当初其实就该想到…… 可绑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状态都非常差,全部精力都用于在戴林暄面前装正常人了,无暇思考其它。 直到宋自楚的出现,他才再次拾起这段记忆,重新思考这些事情。 宋自楚和他一样出生于贫民窟,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经历。 区别在于,赖栗十岁那年遇到了戴林暄,而宋自楚在贫民窟被拆改后不久被政府统一安置,去向不明。 宋自楚还活着很正常,找他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宋自楚和他同一年进入大学,甚至进入了同一个宿舍。 这不可能是巧合,让人不得不联想宋自楚背后是不是有人在安排。 图什么呢? 赖栗很清楚,他身上唯一值得被人图谋的、就只有被戴林暄溺爱无度的弟弟这个身份。 由此再倒推三年前的绑架案,就很耐人寻味了。 那四个通缉犯假死蛰伏多年,如果只是为了钱,不会选择绑架戴林暄这种顶级豪门后代,钱给的再多也得有命花吧。 绑架戴林暄太不好收场了,而且假死多年,他们哪来的国外同伙?当时戴林暄交付赎金后,外面走的是诈骗犯“洗钱”流程,熟练得不可思议。 所以这几人一定有其它目的,背后也一定还有人指使。 然而他们被赖栗看到了脸,不得不真进行一场谋财害命的绑架,从而掩盖真正的目的和背后的主子—— 假装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绑架。 赖栗重伤逃走,他们追赶途中与大货车发生碰撞都不一定是意外,极有可能是幕后主始杀人灭口。 而幕后主始者,大概率就是十二年前帮他们假死的人。 能帮他们假死,那是不是也能帮更多罪犯假死? ………… 很多事情只要一个开头,就能牵出一系列毛骨悚然的联想。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赖栗能想到这些东西,几年前的戴林暄会不会也觉得有所蹊跷? 警方结案后,戴林暄自己有继续调查这些事情吗? 如果有,戴林暄查到了什么程度?知道了多少事情? 光是想想,赖栗都不能忍受。那是一群世上最肮脏的东西,绝不可以碰他哥一丝一毫。 经子骁不由想起了诬告戴林暄恋童癖的曾文直,这人也出自贫民窟。 “操!”经子骁头皮一麻,“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的推断吗?——曾文直背后可能有个大人物,帮他解决了害死女儿的强|奸犯,他为报恩才诬告你哥!” “假设曾文直背后真有这么一个人,那四个绑架你的通缉犯背后也另有幕后主始者,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赖栗还没说话,手机便连响了两声,之前一直没通过的宋自楚微信发来了新的验证消息—— 【昨晚有点失态,久别重逢应该更体面一点。】 【好久不见啊,小蟋蟀。】 赖栗盯了良久,瞳孔黑沉不见底。 他通过申请,发出去一张欠条的照片,配文:还钱。 【滚一边吠去】:三分钟内钱没到账,你就会收到法院的起诉状。 然后毫不犹豫地拉黑。 经子骁没看见这些操作,第一反应是戴林暄终于发来了关心的消息,可看赖栗反应又不像,于是开口问:“怎么了?” 手机“嗡”得一声,又一条消息进来—— 【徐徽】:到了吗? 【滚一边吠去】:门口。 “没怎么。”赖栗下车之前顿了下,微微回首,“你最近小心点,不要一个人,不要乱接陌生人的东西。” 经子骁一愣,赖栗之前一直不乐意提三年前的绑架案,今天突然说这么多,他难免琢磨出了一点儿别的意味—— “原来你一大早把我叫出来,不是因为自己睡不着谁都别想睡,而是担心哥们我啊?” 经子骁美滋滋的,恨不得把全部共同好友拉出来炫耀一通。 赖栗立刻泼了盆冷水:“你要是死了,我想拿回你代持的资产还不知道得打多少官司。” “好吧。”经子骁啧了声,自言自语道,“百分之一的关心肯定有。” 赖栗懒得理他:“我哥在国外搞的风投lp名单查出来了吗?” 经子骁摇头:“lp身份本来就不用对外公布,查起来挺麻烦的,现在只有一期lp的名单,我大致扫了眼,和国内一点关系没有,跟戴家更是八杆子打不着边,都是那边本地生意人。” 赖栗拧了下眉,又很快平复:“先想办法给我弄一份抑郁证明。” 经子骁眼皮一跳:“你又要干什么?” 赖栗冷道:“休学。” 即便戴林暄身边有保镖,赖栗也不放心,他得亲自跟着。 经子骁:“……你哥会同意你休学?” “我成年了,户口本只有一页。”赖栗眼角微垂,勾勒出一小片阴影,“我哥又不是真的监护人。” 随便找个理由应付一下学校就可以,唯一的问题是辅导员有戴林暄的联系方式。 赖栗一边清理乱七八糟的思路,一边走进徐徽的心理咨询室……睡了一上午。 睡醒后,戴林暄仍然没打来一个电话,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赖栗留给咨询师一个阴郁烦躁的后脑勺,头也不回地走了。 赖栗不愉快的时候,往往得有人为此买单。 他把经子骁赶下车,开车到贺书新常住的一个小区,停在楼旁边的小区内部道路一侧,降下座椅,插上耳机观看起从相机里拷贝出来的视频。 十楼的窗边,贺书新要疯了,跟催促自己出门的朋友咆哮:“赖栗那狗东西在楼下堵我!” “人是没看见,他那台限量版suv就停在我楼旁边!那么显眼我又不瞎!” “这楼就三个出口,万一他都找人蹲好了怎么办!?” “没用,你带人来有什么用,他哪次想打人没打着?” 从下午一直熬到晚上六七点,家里没保姆,贺书新连外卖都不敢点,生怕被下毒。他鬼鬼祟祟地拨开窗帘瞄了眼,那辆suv他妈的还在! 贺书新怒从心起—— 拨打110。 十分钟后,警察敲响了赖栗的车窗:“笃笃。” 现实的敲击与耳腔里的呼唤重叠在一起:“小狗……” 赖栗过了会儿才撩起眼皮,摘下耳机,起身降下车窗:“什么事?” 警察出示了下证件:“你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吗?” 赖栗的目光穿过警察身侧,几米外,贺书新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他不敢离赖栗的车太近,也不敢离警察太远。 怂货。 赖栗收回目光:“不是,怎么了?” “你一直把车停这儿干什么?” “有哪条法规不准我停这?” 警察一噎:“没有,不过这片小区不允许外人长时间逗留。” 赖栗反手托着下颌,微微歪头:“这种事叫物业不就行了,有必要浪费警力?” 警察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下意识点头……只怪身后那位报警人描述得太夸张,活像楼下蹲了个恐|怖|分|子。 赖栗说:“而且我约了中介来看房,提前跟物业打过招呼。” 警察一愣:“……你和中介约的什么时候?” 赖栗:“明天。” 警察嘴角一抽:“距离明天早上还有十几个小时,你准备在这过夜呢?” 第59章 “嗯。”赖栗垂眸,“家里人不想和我一块住,只能先将就一下。” 警察顿时脑补了一通被赶出家门、只能睡车里的可怜戏码,不过瞄见车前盖上的图标,一秒清醒—— 人家睡的这辆车价值八位数,就算被家里赶出门也有钱买豪宅,还轮不到他来同情。 警察又简单问了几句,明里暗里地提醒不要恐吓别人,随后感觉赖栗不像什么干坏事的人,带着些许不耐转身走向贺书新,说明情况:“他什么都没做,我们也没权利请他离开。” “没关系,我坐警车出去。”贺书新本来就没指望警察把赖栗请走,压低声音说,“五百米外的海棠公园把我放下就行。” 警察:“……” 值班就够烦了,还遇到这俩玩意儿。 赖栗勾起嘴角,冲贺书新露出一个微笑。他“轰隆”一声启动车子,猛地一个大转弯掉头,贺书新大惊失色,差点以为赖栗胆大到要当警察的面撞他,直接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警察无语地喊:“诶!你干什么?” 赖栗只是点火阵势大,车速却很慢,悠悠地停在警察旁边:“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哄一下家里人。” 警察:“……” 哄?什么家里人,女朋友差不多。 他敷衍道:“嗯,快回去吧,小两口有什么不能摊开来好好说?在车里过夜算怎么回事?” 赖栗眼里划过一丝隐晦的愉悦:“您说得对。” * 庄园。 戴翊靠坐在沙发上吃葡萄,听见财伯乐呵呵地喊了声:“林暄回来了?” 她瞥了眼,喊了声大哥:“赖栗呢?” 戴林暄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俩和好了?每次见我都得问他一声。” “我和他什么时候好过?”戴翊幽幽道,“你回国才一个多月,赖栗就失去新鲜感了吗,周末都懒得搭理你?” 戴林暄:“……” 身后突然出现一阵脚步,随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一辈子都新鲜不完,你少挑拨离间。” 一只温热的手虚虚搭上戴林暄的侧腰,乍一看像亲昵地揽在怀里,其主人的语气也带着刻意的软:“哥,帮我拿下鞋。” 戴林暄一顿,弯腰抽出一双拖鞋,没有回头:“不是说没空?” 赖栗低低地说:“你在就有空。” 戴翊收回视线,往嘴里塞了颗葡萄,兀自哼笑了声:“狗东西。” 第44章 庄园入口,蜿蜒的道路上驶来一辆低调的黑车。 和赖栗他们平时动辄上千万的豪车相比,这辆落地一百多万的suv确实算得上低调又普通,并不衬戴氏当家人的身价。 不过到蒋秋君这种地位,已经不需要外物映衬自己的身份了,随心就好。 黑车缓缓停在昏黄的路灯下,蛾子扑棱扑棱地跃过打开的车门,蒋秋君弯腰下车,落肩的薄发扫过清冷的下颌线。 她走进奢华的门廊,身后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乍一看,倒是很有回家的味道。 戴林暄握住赖栗的小臂,未卜先知地说:“别在家里冷脸。” 赖栗:“……” 他偏开脸,不怎么情愿地嗤了声。 蒋秋君走进玄关:“都刚回来?” 戴林暄顺手接过她的外套,和自己的一起交给财伯:“路上有点堵车。” 两人的态度都很平和,完全没有上次办公室里失控的影子。 “人终于齐了。”戴翊抻了个懒腰,站起来,“快吃饭吧,饿死了。” 她离开起居室,走向餐厅的方向。 晚饭很丰盛,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倒是显得餐椅有点空落,每人之间都隔了一段距离。 赖栗把椅子拖到戴林暄旁边,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 家里常年就他们几个,蒋秋君不像戴松学那么苛求小辈的礼仪规矩,只要不把脚翘桌子上,怎么坐都随意。 戴翊提前醒了红酒,阿姨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赖栗还没来得及接,就被一只修长的手半道截胡。 “……” 戴林暄把他那份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杯子递给阿姨:“你别喝。” 赖栗想喝又不吭声的样子看得阿姨忍俊不禁:“小栗好乖。” “在家里都不给喝酒,大哥也太严格了。”戴翊夹了口菜,细嚼慢咽地吃完,冲赖栗挤了挤眼睛,“别慌,等大哥和双双姐结婚就没空管你了。” 赖栗不以为然:“没影的事。” 戴翊哎呀一声:“大哥不会没告诉你吧?霍叔叔今天去老宅拜访爷爷,谈双双姐和大哥的婚事,中午还一起吃了顿饭。” 赖栗手一紧,在筷子折断前夹了块五花肉飞她碗里。 戴翊笑得花枝乱颤:“谢谢二哥的投喂。” 蒋秋君隔着桌子看向戴林暄,平淡道:“结婚和并购霍氏海运的事我都建议你再想想,股东大会没几天了,我不希望需要到当众驳斥你的地步。” 听蒋秋君的意思,戴林暄好像已经同意了婚事。 赖栗面无表情地吃着菜,眉眼微垂。 桌下,戴林暄微微张开腿,贴近赖栗的膝盖。暖热的体温隐秘地交融成一片,像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有意的安抚。 赖栗下意识想喝点什么安抚干涩的咽喉,然而手边唯一的杯子装着戴林暄的酒。 戴林暄说:“这是进入海运行业的好机会,几乎所有董事都同意。” 霍家愿意松开这个口子对他们来说百利无一害,所以前些天的董事会上只有两人反对,蒋秋君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她给出的反对理由并不够服众,戴林暄拿出来的方案最终还是通过了表决。 蒋秋君眸色微动,刚要说什么,阿姨就端着托盘从侧门走来,先往蒋秋君餐位上放了一例佛跳墙。 赖栗下意识想拉开距离,戴林暄往后一靠,轻轻踢开拖鞋,在赖栗抽身之前踩住了他的脚背。 赖栗猛得一僵,喉结缓慢而艰难地滚了下。 他以为这种桌下的“放荡”只有霍斐那种人干得出来,从没想过会和戴林暄扯上关系。以至于明明都穿着袜子,他却觉得被烫着了,全身气血都涌向末梢神经极为密集的某处。 余光里,他哥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桌上的姿态优雅得体。 阿姨对戴翊说:“凉会儿再吃,刚盛出来,烫着呢。” 眼看阿姨越来越近,赖栗下意识绷紧身体,抬起胳膊搭在桌上。 “小栗喜欢吃海参,今天就多放了点。”阿姨放下佛跳墙,并没有注意两兄弟的暗通款曲。 其实就算注意到了也没什么,谁都知道他们感情好,以前也不乏一些光明正大的亲密。 可亲密一旦当众藏进暗地里,就会多出几分狎昵的、背德的意味,仿佛成了什么绝对不能被发现的大事。 “机会有时候也可能是陷阱。”阿姨走后,蒋秋君开口道,“如果我知道他转让股份给你还提了这个要求,一开始就不会同意你进公司。”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戴林暄用手帕轻轻蹭了下嘴角,轻声说,“我不可能放弃,爷爷也不会同意。” 气氛顿时陷入了微妙的僵持里。蒋秋君与戴松学不对付是众所皆知的事,戴林暄这时候说爷爷也不会同意仿佛有点挟制的意思。 赖栗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桌下,全力维持着自然的神态。 戴翊用筷子头敲了敲桌子,赖栗搭在桌上的手也跟着感受到了振鸣,靠近戴林暄的那条腿不由绷得更紧。 戴翊似乎知道戴林暄的心思,否则不至于说那句“大哥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上你”,如今她想争权,难保不会拿这事做文章,如果被抓住把柄……能不能顺利成为继承人不重要,可他哥的名声很重要。 他听见戴翊不悦道:“妈,大哥,能不能别在饭桌上对簿公堂?” 蒋秋君抿了口酒,淡道:“你们现在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干涉太多,只希望你们三思而后行。” 戴翊眨了下眼:“思着呢。” 这顿饭的氛围异常寡淡,每个人身上好像都笼着一层雾,看着近,可一伸手又很远,夹菜都递不到的距离。 ……除了赖栗。 被踩的那只脚连着半边身体都好像走远了,满桌佳肴食之无味。 蒋秋君这几年身体不太好,胃口不佳,吃得慢而细,等他们都吃得差不多,蒋秋君起身离开餐厅,让戴林暄吃完去一趟书房。 戴林暄这才收回脚,得体地穿上拖鞋:“别看酒了,今天不许喝,实在渴就喝汤。” 赖栗:“……” 戴林暄踩他,只是避免他在蒋秋君面前说出什么让大家下不来台的话。 他清楚以戴林暄的性格,无论蒋秋君有多偏心有多冷淡他,都是予他生命的母亲,不出意外这辈子都不可能撕破脸,维持平和的关系也有利于争继承权。 可还是莫名的烦躁。 其实明面上,蒋秋君对两个孩子都挺疏离。 也因为赖栗到戴家的时候,戴恩豪刚车祸不久,蒋秋君忙于稳固权力,几乎没什么陪伴孩子的时间,看不出多少偏心。 如果戴林暄不说,赖栗可能这辈子都感受不到这件事。毕竟他没有接收过所谓的父母爱,对此天然不具有敏感性。 可一旦知道了,便开始不能忍受。 戴林暄给赖栗盛了碗汤,也给戴翊盛了一碗。 戴翊笑吟吟的,却看不出多高兴:“大哥……” 戴林暄:“嗯?” 戴翊托着脸,没了下文。 戴林暄也没追问,抽了张消毒纸巾,依次擦拭骨节分明的手指,垂下眼眸陷入了其它思绪里。 第60章 明明很寻常的动作,放在戴林暄身上就是赏心悦目。 戴翊将目光投向赖栗,冷不丁地问:“二哥,等大哥结完婚,你有什么打算?” 赖栗被喊得犯恶心,面无表情地喝着汤:“没打算。” “你总不好跟着大哥去他和大嫂的新家。”戴翊有点发愁,“大哥一结婚,精力肯定会集中自己的小家庭里,和我们就不算一家人了,我和大哥起码还有血缘的羁绊,你……” 戴林暄放下纸巾,抬眸制止:“小翊。” 戴翊没听到似的,继续自说自话:“你不姓戴,跟我们又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万一大嫂不喜欢你,想亲近大哥都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赖栗缓缓眯起眼睛。 戴翊眼睛一亮,拍了下手说:“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戴林暄眼皮跳了跳,刚站起身就听到戴翊兴致勃勃地开口—— “二哥,你不如入赘戴家和我结婚,这样就是大哥的妹夫了!还可以顺势改成戴姓,逢年过节起码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天哪,我简直是天才!” 戴林暄被椅子腿绊得一个踉跄,幸而赖栗抓住了他胳膊。 戴大小姐兴奋不已:“你们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赖栗脸都绿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他妈刚吃完就拉?” “大哥这么好的教养怎么一点没传给你?”戴翊啧了声,颇为遗憾,“你这样的结婚了也只能放家里,带出门都掉面儿。” 戴林暄捏捏眉心:“小翊,别瞎闹。” 戴翊叹了口气:“这提议不好吗?我都这么委屈自己了。” 赖栗放下调羹,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五万块钱到账了吧?应该还有点利息,你不如拿去五院看看脑子——” 戴林暄按了下他肩膀,打断弥漫的战火:“上去休息。” 赖栗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 餐厅只剩下戴林暄与戴翊,后者悠悠地喝了口汤:“我还以为你会问问我关于大伯的事。” 长假期间,戴林暄本来和戴恩明约了一起吃饭,却被戴翊截胡,让戴恩明临时放了他鸽子,后来再联络,话里话外都是推拒。 戴林暄轻搭着椅子,看了戴翊好一会儿:“我问你,你后面就不做其它事了?” “我可是你亲妹妹,你多哄几句,说不定我就被亲情打动了呢。”戴翊用抱怨的语气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戴林暄抬腿离开,路过戴翊身边时轻拍了拍她的肩,什么都没说。 戴翊没有回头,慢条斯理地喝完汤,看着一桌子没吃完的菜说:“一个两个都是小鸟胃。” 刚巧阿姨走进来,闻言忧心地问:“是不是今天做的菜不好吃?” 戴翊分别夹起来尝了尝,宽慰道:“没有,很好吃。” 只是都还有别的选择而已。 …… “霍家早些年的生意不太干净。”蒋秋君站在窗边,注视着昏黄灯光下的花园,“我不打算和他们扯上关系,你最好也三思。” 戴林暄不远不近地站着:“总不至于这么多年还没洗干净。” 蒋秋君回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知道?” “听过一些传闻——这些年上面严打,他们不敢重操旧业吧。”戴林暄不紧不慢地说,“那家子公司我查过,没有问题,我们只是借个路子,不一定要和霍家不分你我。” “今天谈起婚事的时候,你好像不怎么反对。”蒋秋君神色淡淡,“一旦结婚,分不分你我可就不是你说的算了。” “权宜之计而已,如果明着反对,爷爷恐怕不会放心。”戴林暄顿了下,“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蒋秋君侧过身体,打量着这个从生下来就没倾注多少精力的孩子,忽而多问了一句:“是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还是以后都没有?” 戴林暄回答得平静且直白:“我不会结婚。” 寻常父母听到这种话,即便不训斥也会劝诫几句,然而蒋秋君只是点了下头,甚至都没询问原因。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为什么突然回国,对公司这么感兴趣?” 戴林暄垂眸笑了下:“这需要理由吗?” 蒋秋君走到一边的沙发坐下,十指交错地搭在腿上,抬眼说:“别人的野心确实不需要理由,可你需要。” 戴林暄微怔:“我也不需要。” 蒋秋君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地说:“我这几天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你并不是两年前才知道自己不是婚生子。” “……”戴林暄没料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指尖蜷进掌心按了按,那些细小密集的伤口基本都愈合了,只剩几根没拔出来的刺还隐隐作痛。 他绕进对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我——” “十二年前就知道了,只是两年前才和我摊牌。”蒋秋君平静地替他说完,“你十八岁就没再花过家里一分钱,连赖栗的生活费都会定时打到家里,我当时以为你觉得自己不讨我喜欢,不想承我的‘好处’,性子要强,责任感又重才这么做。现在想来——你分明那时候就知道了自己不是戴恩豪的孩子。” 蒋秋君脸上看不出一点难堪与羞愧,语气平和而从容,仿佛婚内出轨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是……”戴林暄眼角微垂,“爸车祸后我才知道。” 自己喊了十八年的父亲车祸成为植物人,悲伤与痛苦都还没散干净,戴林暄就突然发现自己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却名正言顺地顶了戴家长子的身份,享受着一切婚生子的权益,足足十八年。 圈内长辈们对戴林暄最多的评价就是端方雅量,却没人知道他只是个养得像人的老鼠,自以为活得光明坦荡,堂堂正正,不曾想出生就已经奠定了轻贱龌龊的根骨……多少有点讽刺。 “你从小道德感就强,知道了这些事情,自然羞愧难当,没法再理所应当地享受这些看似不属于你的东西,所以不争不抢,戴家的任何东西你都不想要。”蒋秋君往后靠了靠,手肘撑着沙发扶手,曲起手指抵住太阳穴,眉眼微阖,“或许还觉得我是个卑劣不堪的强盗。” 戴林暄轻轻闭了下眼,指尖深深地按住掌心,使得那些未拔出的刺扎得更深。 他足足一分钟都没能说出任何反驳的话,只有喉咙微不可见地颤动着。 不过蒋秋君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在意戴林暄怎么看待自己,她缓缓掀起眼皮:“让一个品性极端的人变坏和让一个品性极恶的人变好是同样不容易的事,所以我很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一开始只想和戴家割席的你变得又争又抢?” 她不怎么在意这个儿子,并不意味着她不能客观地做出评价,相反,她比大多数人都更了解戴林暄的品行。明知是私生子还“抢占”不属于自己的资源,听说过霍家不干净的生意还想借他们的路子……这都不是以前的戴林暄能干出来的事。 “人都会变。”戴林暄说。 蒋秋君看了他片刻,确实变了很多。 从前的戴林暄是温和的、真诚的,如今温和依旧,真诚却不再,戴了一层人皮面具似的,乍一看还是从前那*个人,可隐约又能感觉到那层面具下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心思。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伪装,阴暗也好,痛苦也罢,心里盛多了,就容易把人染得面目全非。 书房里归于寂静,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他们母子少有这样安静相坐的时候,中间的茶几仿佛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里面埋着三十年的冷淡疏离,还有那些龌龊的陈年旧事。 “戴恩豪快不行了,医生说不一定撑得过新年。”蒋秋君目光垂落,“去看看他吧,人在南苑。” 戴林暄声音微哑:“好。” 他走到门边,听到身后的蒋秋君淡淡提醒:“既然听过一些以前的传闻,就别和那两家人深交。你最近和贺寻章走得很近?别玩火自焚了。” 戴林暄脚步微顿,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他匀速走向卫生间,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过后,多余的情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踪迹。他找财伯拿了支祛疤膏与创可贴,走到二楼,越过自己的卧室,曲起手指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小栗?” 无人回应。 戴林暄握住门把手:“我进来了。” 房间里并没有人,浴室也没有水声。 戴林暄走上阳台,往下扫了眼,看见赖栗正横坐在小花园的秋千上,一条腿踩在凳子的另一端,一条腿蹬在地上,身子随秋千轻轻摇晃。 戴林暄看了会儿,下楼绕进花园里。 赖栗头也不回地问:“聊完了?” 戴林暄嗯了声:“曾文直的案子终止侦查了。” 蒋秋君和戴松学都给了警方压力,股东大会近在眼前,戴林暄继续和刑事案件牵扯不清影响不好。 警方也确实没有“恋童癖”的明确线索,只能尽快结案。 赖栗半小时前就收到了经子骁发来的消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不要乱来。”戴林暄说,“法院会给他公正的处罚。” 赖栗敷衍地嗯了声。 戴林暄看着他这么漫不经心的态度,不由拍了下他脑袋:“你敢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就别认我这个哥。” 赖栗脸色猛地一沉,反手抓住戴林暄的衣领抬眸道:“你为一个想要你命的罪犯跟我放狠话?” “只是提醒。我不知道你除了这件事还在乎什么。”戴林暄顺势掰开他的手指,捏住其中有伤口的那根,撕开创可贴卷上去。他第一次这么说:“你乖一点,别找事。” 戴林暄又拧开祛疤膏,手刚碰到赖栗的衣领就被按住。 “我自己涂。”赖栗脸色阴晴不定了一阵,“你都没告诉我你今天回老宅谈婚事。” 戴林暄一顿,抽出手将药膏的盖子拧回去,插进赖栗兜里:“一天两次,别没涂骗我说涂了——没有瞒你,只是没来得及说。” 赖栗信了才有鬼,谈婚事不可能是突发事件,肯定早就约好了,戴林暄昨晚却只字未提。 “这算是你给我的答复?” “你觉得算就算。”戴林暄抓着秋千铁链晃了晃,突然笑了声,“你小时候明明不爱荡秋千,可看到我推着小翊玩也非要玩,恶心得快吐了都不下来,我推她多久就必须推你多久,不然就要生闷气,碰一下都扎手。” 赖栗垂眸:“我又不是刺猬。” “刺猬好歹肚子软,你是颗栗蓬,三百六十度全是刺。”戴林暄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不过还是很可爱,讨人喜欢。” “也只有你喜欢……”赖栗乌黑的瞳孔与夜色连成一片,他轻声问:“现在的我让你讨厌吗?” “当然不是。”戴林暄揉了下赖栗的脑袋,给足了兄长的亲近,“哪里讨厌得起来,好不容易养这么大。” 他看向庄园的南方,轻声道:“你早点休息,我……” 赖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干什么?” 戴林暄也没瞒着:“妈前些天把爸接回了家,我去看看。” 赖栗立刻说:“我也去。” 戴林暄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 他们顺着沥青小路往南面的建筑走,路过了湖泊与琴房。 秋恩庄园是蒋秋君与戴恩豪婚前买的地皮,总占地上万平方,依山傍水,处处透着精致。彼时的戴家处于鼎盛时期,财大气粗,耗费了足足六个亿建设这处新宅。 赖栗突然问:“他们以前感情很好?” 第61章 戴林暄知道他问的什么,语气平淡:“当初爸花了半年,一笔一划亲手绘出了庄园的设计图,作为求婚的诚意。” 截至戴恩豪车祸前,他和蒋秋君的故事仍是一段佳话。 这个圈子里,真正和灰姑娘、穷小子走到结婚这个地步的人少之又少,相知相爱就已经很难了,遑论克服种种困难,基本谈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价值观冲突,一拍而散,都用不到家里棒打鸳鸯。 也因此,戴恩豪车祸后,很多人唏嘘不已,可怜他一片痴情没有好果。 蒋秋君和戴恩豪结婚,可能是图他的身份地位、财富权势,反过来却截然不同,身居高位的人愿意和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结婚生子,除去真爱还有别的解释吗?穷人的真心不值一提,富人的真心才弥足珍贵。 戴恩豪车祸、蒋秋君强势控权的最初几年,外界阴谋论不断,铺天盖地都是对她的抨击,甚至有人当面明嘲暗讽,指桑骂槐。蒋秋君从未因此变过脸色,那些人慢慢意兴阑珊,就不怎么提了。 南苑离主楼有点远,两人慢慢晃了五分钟才到。 一楼的落地窗没拉窗帘,戴恩豪插着气切套管躺在床上,上一次还没有这东西。戴翊坐在床边,正拿着毛巾给他擦手。 戴林暄停下脚步,抓住赖栗的胳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等会儿再进去。” 来戴家十二年,赖栗第一次见到戴恩豪。他心里毫无波澜,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戴林暄于一边的木椅上坐下,手肘撑在腿上,十指交叉,虚虚托着下颌。 赖栗目光垂在他头顶:“你长了一根白头发。” “嗯……”戴林暄有些心不在焉,“不用管。” 赖栗已读不听,直接上手翻起他哥的头发,分开那根发丝轻轻一拔。 他扬起来看了眼,轻轻啊了声:“看错了,不是白的。” 戴林暄笑起来:“我只比你大八岁,也没老到那个地步吧。” 赖栗不吭声,继续拨弄他的头发。 “不找出白的不甘心?”头皮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戴林暄无奈道,“准备薅秃我啊?” 对于赖栗这种并不暧|昧还有些幼稚的行为,他倒是没怎么生气。 赖栗小时候也喜欢这种亲昵的小动作,特别是早上比他醒得早的时候,就会闷不吭声地绕他头发玩。 戴林暄往后靠了靠,任由赖栗在自己头上作怪。 五分钟后,戴翊离开了南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戴林暄拍了拍赖栗的手:“别玩了,进去吧。” 一进房间,戴恩豪的眼球就转了过来,追随着两人的身影。 戴林暄唤了声:“爸。” 他没让赖栗喊人,总归不会得到回应,没什么意义。他走向窗边,拉上窗帘。 赖栗趁戴林暄背对着床,快而精准地掐住戴恩豪一小撮头发,连根拔起。 戴恩豪的眼球缓缓转到了最右边,死死地锁定在赖栗脸上,像有意识一般。 赖栗丝毫不惧地盯了会儿,又想起戴恩豪从前对他哥的那些冷淡与忽视,直接伸手扯戴恩豪的鼻饲管,毫不客气地往鼻腔里怼了两下。 植物人一样有痛觉,戴恩豪疼得脸部肌肉直抽搐。 戴林暄转过身的时候,赖栗双手插着兜,好像什么都没干,毫无欺负植物人的羞愧感:“爸是不是快死了?” 第45章 “你这声爸叫得倒是顺畅。”戴林暄被逗笑了,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他确实不剩多少时间了,医生说可能活不过新年。” 二十多天前还在疗养院的时候,戴恩豪的气色还不错,不像现在透着一股颓然的死气,像块黯淡无光的枯木。 那天,戴林暄时隔两年再次见到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压抑的情绪根本无法自控,就像刚回国面对赖栗的“混账”时不小心溢出的短暂恨意……它们化作密密麻麻的针,汹涌澎拜地剐蹭着戴林暄的心脏,随手一摸都是鲜血淋漓。 可前二十八年的人生已经让戴林暄养成了克制、温和的“优良品性”,他习惯性地摒弃恨与痛苦这些过分负面的、会把人改写的面目全非的情绪。 当然,戴林暄本就做不到长久的去恨赖栗,一手养大的弟弟,爱都来不及。 何况赖栗无罪。 一个月前在公寓的失控撕咬更像太多情绪被压在密闭的罐子里,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主动送上门的赖栗就像一把小刀割破了罐身,使得戴林暄终于有了一处宣泄的途径。 这才回国一个多月,戴林暄再面对赖栗或戴恩豪,几乎是心如止水的……偶尔掀起的涟漪也无伤大雅,不至于到失控的地步。 赖栗突然问:“你用西郊的那块地建墓园是为了爸?” 戴林暄愣了一下,垂眼笑了会儿:“不是……投资而已,墓园省事儿。” 赖栗幽幽道:“哥,你又骗我。” “没骗你。”戴林暄撩起眼皮,“而且什么叫‘又’?” 赖栗不说话,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房间里光线并不是很充足,戴翊来的时候只开了壁灯,明黄的灯光透过图案鲜明的玻璃罩逸散出了漂亮的光影,也将赖栗的脸切割成了大小不一的横条,显得晦暗不明。 戴林暄轻轻挑了下眉:“你这样像……” 赖栗:“像什么?” 一开口说话,笼罩在赖栗身上的那种阴暗变态感就消失了。 戴林暄没怎么在意,抬起手说:“过来。” 赖栗绕开床,走到了戴林暄的身边。 戴林暄坐着,微微仰头:“太高了。” 赖栗犹豫了下,半蹲在戴林暄身前,轮到他仰起头才能对上视线。 不过戴林暄没有看他,微微出神地将手伸向他的脖子。 赖栗猛得按住戴林暄的手,先看了眼视线跟着飘过来的戴恩豪,又飞快地用余光扫了眼房间。 蒋秋君既然把戴恩豪接回了家,等于是开放了外人的探望权限。或许是赖栗以己度人,他觉得这屋子里一定有监控或监听。 他拔戴恩豪头发有很多种解释,也不怕和蒋秋君翻脸,但如果在这里和他哥发生了什么过分亲密的行为被看见…… 赖栗从不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蒋秋君一开始支持戴林暄进董事会,是觉得对自己有所助力,可现在察觉到戴林暄并非全心全意地站她这边,难免会有别的想法,特别她还不喜欢这个儿子。 万般念头只在瞬息之间,赖栗还没理出结果,戴林暄就已经察觉到他的排斥,快速收回了手,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分寸感十足。 赖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追了上去:“哥……” 戴林暄由他抓着,另一只手指了指他脖子,打断他的未尽之言:“疼吗?” 赖栗一开始以为戴林暄问的是贺书新砸的那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其实是在问一个月前戴林暄自己咬的那一口。 咬伤已经愈合,一点印子都没留下,就连赖栗设计汤远扬划中自己的那一刀也没留疤,新生的皮肤早已与周围融为一体。 赖栗说:“不疼。” 戴林暄笑了声:“你这不是也在骗我?” 赖栗也不否定,只抓重点:“也?” “我不算骗你。”椅子的滚轮转了半圈,戴林暄面向床上的戴恩豪,“那地位置虽然还不错,但未来几年都没什么人流量,建墓地最划算。” 只不过做决定的时候,也是戴林暄准备回国、状态最差的阶段,确实怀揣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隐喻……现在想想倒是有点矫情。 赖栗揣摩道:“你想让爸葬在那儿?” 戴林暄摇了下头:“他葬哪不是我能决定的,得先看妈的想法,其次是爷爷,再不济也有小翊,轮不到我。” 戴家的“家族墓地”还有空位,戴恩豪大概率要和列祖列宗埋在一起,蒋秋君估计根本不会管他的后事。 戴林暄说:“小翊到时候肯定伤心。” 赖栗:“你呢?” “我啊……”戴林暄一只手被赖栗握着,只能用另一只手虚虚地抚了下喉咙,“如果爸早两年去世,我大概会一样伤心吧。” 赖栗刚品出一点其它意思,就听戴林暄漫不经心地说:“如今距离车祸都十二年了,再多感情都冲淡了。” 说是来探望,戴林暄却没什么心思在戴恩豪身上。 一个植物人而已,灵魂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留下的只有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还指望他回应你的痛苦吗? 你又有什么资格痛苦呢。 “走吧。”戴林暄起身,“不早了,回去睡吧。” 他抽开手,随意地给戴恩豪拎了下被子,好像他做这个举动并不是关心戴恩豪,只是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把手从赖栗掌心里抽出来。 赖栗看了眼空落落的掌心,眼神晦涩,起身跟着戴林暄离开南苑。 夜色已深,偌大的庄园静悄悄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侧花园或草坪里的虫子咕咕叫着。 戴林暄静静感受着:“等温度再降点,就听不到这些虫鸣了。” 赖栗一直没接话,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戴林暄突然停下脚步——赖栗一时不觉,直接撞上,幸好戴林暄猜到他在走神,及时转身扶住。 “琢磨什么呢?” 赖栗不怎么爱藏话:“你真的要和霍双结婚?” 寻常兄弟经历了昨晚那种情况,多少会有点尴尬或回避,特别是刚说过“我等你答复”,转头就听到对方婚讯的时候。 然而戴林暄惯赖栗都惯成习惯了,甚至会主动分析原因帮他半夜爬床的行为开脱。 赖栗也恃宠而骄,压根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 戴林暄反问:“你觉得呢?” 赖栗确定道:“你不会。” 戴林暄不可能在自己喜欢男人,且放不下对弟弟的感情时找一个女人结婚,无论对方知不知情,愿不愿意。 就算女方不觉得委屈,对这种婚姻诞生下的孩子也不公平—— 他们这种家庭背景,只要选择了结婚,不可能不孕育后代。 赖栗平时没有这种共情能力,也不会觉得这么做是什么不对的事,可只要代入戴林暄的性情去想,就也能短暂地当个“君子”。 戴林暄松开他,继续往前走:“说不定我……” “哥。”赖栗都猜得出他要说什么,不耐地打断道,“我不喜欢你总在我面前诋毁自己。” 第62章 戴林暄脚步没停,晚风吹进衣领,带着彻骨的凉意。 他笑了笑,难得没瞒赖栗什么:“我和霍双做了个交易,短时间内做个表面样子应付双方长辈,不会结婚,也不会订婚。” 他们回到主楼,赖栗没有在戴林暄的房前停留,径直走向隔壁,开门前,他侧头对戴林暄说:“你没打算和她结婚,那就不能算给我的答复。” 戴林暄脚步一顿。 “你之前说,我觉得算就算。”赖栗推门进去,留下一句:“我觉得不算。” “……” 戴林暄在门口站了会儿,回到卧室。 这个房间他从十二岁住到如今,算算也有十八年了,就算之前搬走了一些东西,也没法磨灭全部的痕迹,其中不少都是赖栗和戴翊添加的小玩意儿。 比如戴翊小时候喜欢画画,时不时会送他一张,要求他挂在房间里。 赖栗一开始会模仿戴翊,不过实在没有画画天赋,几根弯弯曲曲的火柴着实没什么裱起来的价值,虽然戴林暄不介意,但赖栗觉得很丢人。 所以他一般会另寻它法,比如买个小摆件,送洗好的照片…… 慢慢长大后,两兄妹倒是不明着较劲了。 戴翊有自己的社交圈,一直正常上学、交朋友,人缘极好,她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大哥。 小时候喜欢较劲纯粹是因为好胜心强,加上有点排斥这个突然出现夺走了大哥注意力的小鬼…… 最重要的是,戴翊是个颜控,赖栗以前因为营养不良加上没长开,显得又阴郁又丑,完全不符合戴翊的审美。 从小的教育又不容许她直接攻击这位二哥的长相,那只好用其它方式让赖栗吃瘪。 而赖栗不同,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世界里都只有哥哥,以至于长大后对戴林暄的在意也远超正常的兄弟范围。 他比小时候的“心机”更深,会故意在戴翊不知道的时候给戴林暄的生活留下痕迹,例如暗戳戳地送戴林暄盆栽,给戴林暄买办公椅,特意发烧的时候去公司找戴林暄,从此戴林暄的办公桌抽屉里就多了根为赖栗准备的体温计…… 小到车里的挂饰、戴林暄的贴身衣物,大到他的投资项目、合作伙伴,赖栗什么都喜欢插一手。 戴林暄从前将这些误以为成了赖栗的喜欢。 赖栗留在他生活里的影子,即便出国两年也洗不干净。 如今甚至插手起了他的私生活。 手机响了一声—— 【小栗】:哥,我给你空间,还是原定的时间给我答复。 【小栗】:晚安。 戴林暄回了句晚安,将手机扔到床上。 他注视着未熄灭的屏幕,半晌,转身进入衣帽间,从一件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针筒走进浴室。 他将针筒放到一边,先垂眸洗了遍手,随后解开袖扣,将袖子捋到臂弯处。 随后,他拿起针筒扎进肘窝的静脉。 戴林暄随意地撑着大理石台,原地等了会儿,又拔下针筒,再次扎进去。 反复来了几次,肘窝顿时多了几个血点,比仙人掌刺扎出的伤口大一点点,很快就溢出了一颗颗豆大的血珠。 臂弯常年不见光,肤色更加冷白,使得旁边暴起的青筋与蓝紫色血管分外明显。 不过戴林暄脸上始终平静,他抽了几张纸巾,本想按住那些针孔止血,却莫名想到赖栗咬伤的手指。 他顿了顿,沾了点血抹在嘴唇上。 他看着镜子探出舌尖,舔走了唇上的血色。淡淡的腥锈味,没什么特别的。 外面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响起来。 戴林暄扣住受伤的肘窝走出去,来电人显示“靳明”,那位市局刑侦支队队长。 他蹙了下眉,将血迹斑斑的纸巾叠成方块,扔进马桶里冲走,才回到床边按下接听:“什么事?” “常方毅死了,非自然死亡。”靳明直奔主题。 “常方毅是谁?”戴林暄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 “松和路云顶会所的前厅经理。” “他和我的关系是?” “和你没关系。”靳明幽声道,“和你弟弟有点关系。” “——你的好弟弟经常去松和路的那家云顶,常方毅死前不久和朋友发信息吐槽,说赖大少爷真难伺候,昨天晚上还威胁他‘最近回家小心点,别走夜路’。” “……”戴林暄偏头,看向只隔着一堵墙的赖栗卧室。 * 房间里光线昏暗,赖栗坐在桌前,将最后一份带根的头发装进密封袋里。 桌上一共摆着五个透明的袋子,其中四个都装了头发,一份属于戴恩豪,一份属于戴林暄。 戴林暄的袋子最好辨认,因为只有几根,赖栗没舍得拔太多,昨晚本来想弄出戴林暄的精||液,这样就不用拔头发了,可惜没成功。 赖栗拿起唯一的空袋子……还差一个人。 第46章 “笃笃。” “进。” 清晨的阳光顺着阳台的石柱栏杆照进来,拉起了一条条浅淡的金色。 戴林暄进来的时候,赖栗的上衣刚套了个头,大半的腰背都暴露在光下,漂亮的鲨鱼肌一路下旋,没进了松松散散的裤腰里。腹股沟的纹身若隐若现,只探出了蛇尾与金色的太阳。 光影的作用下,那些纵横交错的可怖瘢痕都不再显眼,沦落成了野性的陪衬。 戴林暄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早。” “早,哥。”赖栗隔着衣服说话,显得又闷又哑。 “别穿了。”戴林暄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嗯?”赖栗探出脑袋,上衣卡在了臂弯。 戴林暄拿起床头柜的祛疤膏,一边拧盖子一边走过来。 赖栗抿了下唇,情绪捉摸不定。 被硫酸泼到以来,他确实一次祛疤膏都没涂过,医生说忌烟忌酒忌油辣,他也是一句没听。 赖栗希望这片疤痕留下。 他希望这些不堪的、丑陋的众多疤痕里能多出现一些与戴林暄有关的痕迹,最好是戴林暄亲手刻画在他身上的……当然,这不可能。 那么为戴林暄受伤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作为纪念,作为标记……作为记忆的锚点。 之前的咬伤恢复那么快已经足够遗憾,赖栗不想这片斑驳的烧伤也消失不见。 可与此同时,赖栗能感觉到他哥的态度隐隐有所松动,好像没有再摒弃一切超乎塑料兄弟情的接触……戴林暄很可能会接受他成为唯一的夜生活,甚至回到从前。 赖栗不想推开他哥来之不易的主动靠近,于是眼神闪了闪,什么都没说。 戴林暄陈述道:“昨晚没涂。” 赖栗:“忘了。” “你真是一点都不听话。” 戴林暄停在赖栗面前,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肩上,明明没用力,赖栗的身体却像被操控了一样,膝盖不受控制地往后一弯,跌坐进了被褥里。 涂抹之前,戴林暄多此一举地问:“可以吗?” 赖栗当然给予肯定:“嗯。” 话音刚落,赖栗就意识到自己应早了。 戴林暄压根没用手指碰他,只是捏着棉签一点点沾取药膏涂在他肩上,棉毛扫在皮肤上的感觉很不好。 赖栗抓住他哥腰间的衣料,拧着眉不说话。 戴林暄垂下的眼眸往旁边偏一点,就能看见赖栗不高兴的表情—— “怎么了?” “我想要你的手。”赖栗说完,又不情愿地找补道,“棉签太糙了,不舒服。” “……” 戴林暄没说什么,换成指腹给他抹药。伤疤不大,很快就抹完了,不过药膏说明书说涂抹后还要揉按几分钟。 赖栗只有最初的那几年瘦小脆弱,慢慢长大后精力越来越旺盛,喜欢各种各样的刺激运动,攀岩、滑雪、赛车……经常弄得浑身淤青,肌肉疲劳和拉伤也是常有的事。 赖栗又不许别人碰自己,于是每次都是戴林暄上手给他缓解酸痛。 时间久了,戴林暄的按摩手法也越来越好,掌握了温和而深入的真谛。 “冷吗?” 赖栗舔了下唇,盯着戴林暄的腰说“不冷”。 戴林暄脚尖一转,手刚拿开就被赖栗攥住了,毫不犹豫地改口:“有点冷。” “……” 戴林暄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滋味,无法无天的小混账好像被他逼得有点失去自我……姿态低成这样,甚至不惜成为泄|欲的工具都不想哥哥发生“改变”。 “我去弄热毛巾。”戴林暄抽开手,朝卫生间走去,“你自己看看肩膀什么样子。” 赖栗这才偏头,发现被贺书新砸到的地方乌紫一片,虚虚肿起,边缘扩散出了骇人的青色。 没一会儿,戴林暄就拿着热毛巾回来,按在了赖栗的肩上。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热度,也许是戴林暄摁得有点用力,一阵酸疼的感觉渗进了皮肉里,骨头连同附着的灵魂一起哆嗦了下。 戴林暄用另一只手继续揉按他因硫酸留下的那片疤痕,等祛疤膏完全吸收后,温热的毛巾也冷却了。 “晚上打视频,我看着你涂。”戴林暄拿起衣服扔赖栗脸上,“我十二点的飞机,去外省出差。” 第63章 赖栗拿开衣服,脱口而出地表达不悦:“又走?” 戴林暄说:“两天就回来。” 赖栗觉得光有保镖的实时监视完全不够,戴林暄这些预备的行程他总是很难提前知道。赖栗忍了忍,一边穿上衣一边问:“去做什么?” 杂乱的瘢痕随着上衣归位而落幕,任谁都想不到赖栗整齐的着装下藏着这么多的陈年旧疤。 穿上衣服的赖栗还有点男大学生的影子,裸身时倒有点像西方电影里的雇佣兵,每天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还能保留一张完好的“小白脸”。 戴林暄淡淡地收回视线:“爷爷想开通一条海上航线。” 赖栗冷笑了声:“并购的事还没落实呢,他要死了吗这么急?” 戴林暄曲起手指弹了下他额头:“我教你的这么目无尊长?” 赖栗面无表情地别开脸:“我的‘尊长’只有你。” “……”戴林暄心里落了声轻飘飘的叹息,面上却一如既往的温和,“爷爷身子骨大不如前了,确实很急。” 戴松学想做的事情太多了,想彻底了结戴氏落到儿媳妇手里的可能性,想孙子走自己预设的人生路线,想他们母子互相制衡,还想在死前拿回祖业。 贪心不足,往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吃早饭前,戴林暄又给赖栗的手换了个创可贴,不咸不淡地说:“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恢复了。” 赖栗在他扔掉前拿走了那张旧的创可贴,揣进兜里嗯了声。 戴林暄说:“遇到事儿要和我说。” 赖栗不以为意:“我能有什么事?” 戴林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餐厅,戴翊还没起床,蒋秋君已经吃完离开了。 财伯笑着叹口气:“夫人一早就去了南苑。” 戴林暄坐下:“最近有什么人来探望爸吗?” “这就多了,基本都来了一遭。”财伯无奈摇头,“老爷子也来过两次,想把先生接回老宅……也是爱子心切。” 戴林暄送到唇边的粥只抿了一口,便将调羹放回碗里。 赖栗用余光盯着,发现戴林暄反复数次都这样,十几勺下去粥的水位一点不降。 喝个粥跟演他似的。如喝。 赖栗忍无可忍:“哥,你出国两年味蕾也跟着他们退化了?需要我喂你吗?” “……没大没小。”戴林暄瞥了他一眼,终于喝完一整勺粥,“你今天什么安排?” 赖栗说:“没安排。” 戴林暄刚喝完两口又停下来,剥了颗鸡蛋放进赖栗的盘子里:“马上十一月了,你去年弄的那个滑雪场该整顿开业了吧?” 赖栗将鸡蛋一口塞进嘴里,两下就嚼完了。他风卷残云地扫荡完早餐,空碗一放,开始幽幽地盯戴林暄吃饭:“月底开。” 戴林暄慢条斯理地喝粥,其它菜一点不碰:“到时候我去看看。” 赖栗有些意外:“好。” 他哥不会滑雪,这项运动对创业毫无帮助,外界谈生意更喜欢高尔夫球这种逼格高、不狼狈的优雅运动,一边玩一边脑筋转不停。 戴林暄这三十年所学的东西,几乎没什么是因为他自己喜欢而主动选择的。 在赖栗目不转睛的盯梢中,戴林暄艰难地吃完了早餐,当然,面上始终云淡风轻,只是吃得有点慢。 戴林暄回卧室收拾出差的行李,赖栗有别的计划,也没跟着。 如果都起床的情况下,家里通常八点开始打扫卫生。赖栗在楼梯转角看着阿姨从蒋秋君卧房出来,将一袋垃圾扔到了后院的大垃圾桶里。 等阿姨离开,赖栗才紧了紧手套现身。他用小刀划开其中一袋垃圾,毫不费力地挑出一小团头发。 自然脱落的头发不一定带着毛囊,可能提取不到遗传信息,只能先试试,如果不行还有其它办法“曲线救国”。 搞定最后一个鉴定样本,赖栗才跟着戴林暄一起出门,要送他去机场。 说是送,其实还是刘曾开车,顺路接上了李觉和另一个助理,好在商务车够大,即使搭载好几个人也不影响隐私性。 戴林暄一上车就开始闭眼小憩,赖栗用手肘撑住车窗,身体微微倾斜,找了个舒服的倚靠姿势盯着他哥。光与影一幕幕地越过他哥那张玉雕般的脸,和电影镜头似的。 因为睡不好,戴林暄眼下常年染着半圈淡红,莫名显得很欲……赖栗舔了下犬齿,下意识想咬点什么,嘴唇碰到了创可贴*才回神。 车子很快驶入直通机场的高架,戴林暄无奈睁眼,对上那道无法忽视的灼人视线:“你周一有好几节课。” “嗯。” “这个班次的机票已经售空了。” 赖栗平静地说:“我不去,你不用急着找托词。” 对视了会儿,戴林暄低笑了声,偏头看向窗外。不远处的航站楼映入眼帘,他开口唤了声:“小栗。” 赖栗:“……嗯。” 戴林暄转头看向他,逆着光问:“哥让你失望了吗?” 赖栗深深地拧起眉头,盯了他半晌。 就在戴林暄准备撤回这个问题的时候,赖栗猛得扣住他臂弯,欺身压近,语气冰冷:“你是不是又骗我?你根本不是出去谈什么航线,而是出去躲我!” 戴林暄因疼痛蹙了下眉头,不足一秒就舒展开,让人难以察觉。 他否定道:“当然不是——” 赖栗根本听不进去,眼球因突然激动的情绪发红:“你这次又想躲多久,半年?还是又两年?” 戴林暄干脆把人揽进怀里,闭了下眼,自欺欺人地掩去眼底的厌恶,温声安抚:“对不起,两年前是哥不好,让你这么没安全感。” 刹那间,所有惊怒与翻涌的阴暗都偃旗息鼓,消匿无踪。 赖栗就像一只暴怒的烈性犬,冷不丁地被主人拍着脊背顺了下毛,变得安静又温驯。 半晌,他将脸埋进戴林暄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低喃道:“哥,你再躲我一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放心,就两天。”戴林暄痒得往后退了退,又在赖栗不高兴之前捋了把他后脑勺的小尾巴表达亲近,同时话锋一转:“——等我回来发现你手上还有什么伤口,那你就真不用见我了。” 赖栗僵了下,压抑道:“哥,你别用这种事威胁我。” 戴林暄说:“你别乱来,对应的情况就不会发生。” 商务车停在了航站楼门口,戴林暄捏了捏赖栗的后颈,松开他弯腰下车,并转身拦了下刚起身的他:“坐着吧,别折腾了。” 赖栗握了下拳头,恨不得直接闯进值机处,甩一叠钞|票在同程的旅客面前,强买一张机票登上戴林暄的航班。 赖栗说:“到了立刻给我打电话。” 戴林暄颔首:“好。” 赖栗得寸进尺:“晚上我要视频看你吃饭。” 戴林暄应允:“可以。” 赖栗这才消停,刚刚戴林暄那句“哥让你失望了吗”,让他有一种又要长久离别的错觉,此刻回过味儿来想回答,又没了机会。 两个助理等在后边,说什么他们都听得见。 赖栗想了想:“记得看消息。” 戴林暄笑着说好,转身摆摆手:“哥走了。” 紧随其后的李觉有点牙疼,怎么和他前女友送他出差前的画面这么像,念念不舍,如胶似漆……李觉打了个寒颤,连忙打住这个诡异的想法。 另一个助理说:“戴总,我帮您拎吧。” 戴林暄拒绝了:“不用,你们不是也有行李?” 他刚走进航站楼里,就一连收到了两条消息。 【小栗】:没有失望。 【小栗】:不许找人过夜生活。 戴林暄哂笑了声,低低道:“混账东西。” 李觉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戴林暄想起靳明昨晚打来的电话,嘱咐道,“这两天赖栗有任何不同以往的行程,都立刻告诉我。” “好的。” * 赖栗随便找了个和朋友在机场附近吃饭的理由,把刘曾先打发回家。 他确实约了人。 经子骁坐在k牌快餐厅里,一副吃屎的表情:“就这?” 赖栗抱胸看着他:“你还有时间吃别的?” 经子骁看了眼时间,离飞机起飞只剩一个小时了。他叹了口气,一边把赖栗需要的抑郁证明拿出来,一边抱怨道:“为什么非得去外省?” “本地的机构多少都和贺家有点关系,不能被他们知道。”赖栗说,“我和你说的记住了吗?” “记得,a和e做鉴定,c和d和e分别做一份鉴定。”经子骁收起五份毛发样本,虚心请教,“所以这个b起到什么作用?” 赖栗冷冷地盯着他。 “我可没骂人,上面写的b呢。”经子骁憋笑,“不会是你自己吧?” 赖栗烦躁道:“b和a做一份鉴定。” 经子骁挑了下眉,拉近距离低声道:“所以这个a是戴恩豪?哦~看你表情好像不是,那a只能是你哥了……你怀疑那些说你是私生子传闻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跟戴恩豪做鉴定?”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赖栗不近人情地说,“鉴定结果泄漏一个字你就选片海当人生终点吧。” 经子骁啧了声,拎起包起身道:“二十一世纪了,不流行沉海这套。” 赖栗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他不在乎戴恩豪是不是自己亲爹,只想知道自己和戴林暄有没有血缘关系。 尽管理智告诉赖栗,他和戴林暄绝对不可能是亲兄弟。 按照戴三叔的逻辑,戴林暄知道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这种前提下,就算拿枪指着戴林暄的脑袋,他也不可能把寄吧塞亲弟弟嘴里。 赖栗所不屑的伦理道德,对戴林暄来说是一道难以挣开的枷锁。 原地坐了会儿,一道陌生电话突然打进来。 第64章 赖栗面无表情地滑开接听:“谁?” 对方开口:“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硫酸案给你做笔录的警察,靳明。” 赖栗哦了声:“记忆犹新,毕竟是一位人证物证嫌疑人俱全的普通案件能拖着侦查一个月的刑警队长。” “其实才二十多天。”靳明笑了声,也不介意他的夹枪带棒,“劳请你来一趟市公安局。” 赖栗眯了下眼:“以什么名义?” 靳明说:“暂时是协助调查一桩杀人抛尸案的名义。” 赖栗眸色一沉,暂时协助调查……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协助不好会转化为嫌疑人。 他最近接触的人不多,能因为死亡和他扯上关系的只有贺书新,宋自楚,那个心理咨询师,以及被他提醒过的云顶前厅经理……戴翊和蒋秋君一个小时前还在家,不可能是她俩。 其中死亡可能性最大的便是那位前厅经理。 两个小时后,赖栗来到了市公安局。 靳明递过来一部装在透明密封袋里的手机,页面显示着死者常方毅和朋友的聊天记录,他笑着问:“死者说你威胁过他,有这回事吗?” 赖栗掀起眼皮:“不是威胁,是提醒。” 靳明挑了下眉:“你们这些少爷公子一句轻飘飘的提醒,却让这位没权没势的普通人心惊肉跳地彻夜未眠。” 他语气很缓,不像责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从给朋友发消息的频率来看,常方毅当晚确实没能睡着,他被那句“威胁”吓得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在窗外盯着自己。 赖栗漠然道:“他胆子小,曲解了我的意思,和我有什么关系?” 靳明往后靠了靠,看着这位无动于衷的小少爷。一条人命的逝去好像没有引起赖栗一丝一毫的波动,没有震惊,没有惋惜,也没有带来麻烦的不悦。 全盘的漠视。 仿佛常方毅还不如空气里的一粒分子。 靳明实在好奇,那位被媒体被大众捧到云端的戴家大公子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弟弟。 赖栗垂下眼角,再次看向屏幕:“他怎么死的?” 第47章 常方毅被人一刀抹了脖子,干净利落。从伤口的痕迹来看,凶手下手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精准且冷血。 靳明十指交叉,敲了敲桌面:“他周五晚受你‘提醒’,一夜未睡,第二天中午去了情人家,不到十分钟就匆匆出门,前往赛博城附近的未开发区,再被发现就是昨天晚上,一个海边夜钓的钓鱼佬勾中了他的尸体。” 常方毅虽然在云顶这样鱼龙混杂的环境里工作,但私下里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 他三十七岁,未婚,有一个不住一起的情人,母亲早逝,父亲重病在老家托亲戚照顾,上个月刚去世。 常方毅死前还跟会所请了半个月的假,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碰巧被钓鱼佬发现,很可能都不会有人发现他死了。 就算半个月后没回来上班,会所负责人也未必想太多,在他们这种地方工作的人懒得走离职程序、突然不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靳明将常方毅死亡的照片拍在桌上,往前推入赖栗的视野。 昨天晚上,水上警察将尸体捞上了岸,用强光手电筒照着拍下了这张照片—— 常方毅的身体被海水泡发了,臃肿胀大,面色惨白,脖颈处的横切面狰狞外翻。 赖栗无动于衷地抬眼:“你还没掏出手铐,应该已经查过我的行程了。” 靳明笑了笑:“确实,一个开车到别人小区,从下午蹲守晚上六七点的人显然没有作案时间。” 小区监控拍得明明白白呢,不过赖栗这一时兴起的“恐吓”在警方看来,有点像刻意制作的不在场证明。 靳明好奇地探究道:“不过,你们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想做什么还需要自己动手吗?” 赖栗讥笑了声:“看不出来,靳警官是含屁长大的。” “……”和戴家那位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长子交流过,就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会有这么一个弟弟。 靳明莞尔:“好吧,我们说重点,你为什么‘提醒’常方毅那句话?” “因为他的一位员工,宋自楚。也许你们查到过,这位经理死的前一天刚把宋自楚开除。”赖栗放松地靠坐在椅子里,平静地对上靳明的视线,“我之前看在他是我大学室友的份上,帮他解决过一次客人的骚扰,没想到他开始阴魂不散,各种纠缠打扰,总用恶心的眼神看着我……甚至舞到了我哥面前,我自然忍不了。” 接下来的事情靳明确实都查到了,根据云顶的监控录像显示,周五晚,赖栗在走廊与宋自楚发生了冲突,常方毅为了讨好赖栗,选择开除宋自楚。 靳明往后靠了靠:“也许宋自楚只是在向你示好,没有其它意思。” “也许?我更喜欢确定的事。”赖栗嗤笑了声,“我倒觉得他像个变态。” 靳明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赖栗随意地摊了下手:“常……死者开除了变态,难免可能遭到报复,所以我好心提醒他,不要走夜路。” 靳明定定地看了赖栗半晌,这番话但凡从别人口里说出来,明显就是胡扯一通,可赖栗这样说,却莫名让人有点信服。 “不瞒你说。”靳明笑着凑近,“我们已经审讯过宋自楚了,你来的时候他刚走,昨天的行程和常方毅没有重合。” 赖栗猜到是这个结果—— 从暑假第一次在云顶碰面开始,赖栗就认出了宋自楚,并一直找人盯着他,不过并没有发现异常,所以开学后,赖栗才会特意给宋自楚“解围”,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从而引出幕后的人。 十二年前的脏东西和他进入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宿舍,这不可能是巧合,背后必然有人安排,而且身份地位恐怕不低。 然而宋自楚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贫困大学生,不是上课就是兼职打工,在云顶接触的那些客人也没什么异常。 赖栗本来打算再观察一阵,可宋自楚却试图接近戴林暄,这让赖栗无法容忍,直接与宋自楚撕破了脸皮,也间接导致了常方毅的死亡。 不过理论上来说,宋自楚背后的人应该有更长远的图谋,这么轻易地闹出人命就是自找麻烦。 所以赖栗出言提醒的时候,还是认为宋自楚因为开除就对常方毅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惜,贫民窟出来的孩子没有正常人,哪怕经过了十二年的洗礼,也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推测他的行为。 背后之人自以为操控着一把刀,却不曾想也许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 既然盯梢宋自楚的人没有向赖栗报告异常,说明宋自楚要么甩开了盯梢的人,要么他没有亲自动手,警察查不出来也很正常。 “竟然都审完了?”赖栗诧异地撩起眼皮,“原来你们的办案效率可以这么高,真看不出来。” 接连被怼,靳明也不恼:“人命关天嘛。” 接下来就是一些无意义的盘问,比如又确认了一遍赖栗的行程。 靳明总结了下:“你一大早去看心理医生,下午又去别人家楼下蹲守,晚上六七点回家吃饭,是这样吗?” 赖栗懒散地垂下眼角:“不是蹲守,我约了中介去看房。” 靳明说:“提前一天等中介的买家我还是第一次见。” 赖栗拿起桌上的照片,玩世不恭地飞靳明脸上:“不如脱掉你这身警服,做个房地产中介好长长见识。” 旁边的记录员立刻“诶!”了声,靳明拦住同事,抓住飘落的照片说:“没关系,是硫酸案调查太久,让赖先生对我们有点意见,我想以后再多接触接触,赖先生会对我们有所改观。” 赖栗倏地敲了下桌面,冷冷地与他对视:“你在威胁谁?” 靳明叹了口气:“这怎么能是威胁?只是希望赖先生履行一名公民的监督义务而已。” 这场审讯算是不欢而散。 赖栗起身,避开门口的靳明,像避垃圾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 靳明眯了下眼,眉眼间划过一丝恼意,不过随后就想到了什么,灿然一笑:“对了,和刑事案件扯上关系这么严肃的事,我想得通知一下你的家长。” 赖栗瞥了他一眼。 靳明说:“虽然你户口本上没有别人,但你哥养你这么多年……” 话音未落,赖栗已经走远了,步伐没有一丝停滞。 “……”靳明接过同事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这位赖少不太像传闻里那样跋扈无脑啊。” “也许我们得换个突破口。”旁边的同事说,“如果戴林暄没问题,那攻破赖栗就没意义了,他也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 赖栗来到停车场,远远地看见雨刮器下面压着一张明黄色的纸。 他环绕四周,走近打开一看—— 【很高兴你一眼认出了我,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可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你,我们都惦记着你…… 虽然擂台倒了,但比赛还在继续,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也换了赌注。 希望你还有从前的敏锐。 啊,对了,戴林暄知道自己领回家的弟弟小时候都做过什么吗?他知道你是个神经病吗? 别否认,我们都一样。 我猜他应该不知道,你说,他知道一切后还会要你吗?】 赖栗五指猛得一握,纸条被揉皱成了一团,随着半弧的抛物线落进垃圾桶。 赖栗从车里抽出一张湿纸巾,颇为嫌恶地擦了擦手,再环绕车身一圈,打开车前盖检查了一通。 确定车没被人动手脚,赖栗一脚油门离开停车场。 明天早八,赖栗应该回公寓或学校住更方便,不过车子在繁华的城市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随着夜色落下进入了河子山公馆。 他躺在主卧的床上,拿起枕头蒙在脸上,近乎痴迷地汲取熟悉的气息。 “哥……” 赖栗手探进裤腰,迫不及待地给戴林暄打了个视频。 对面很快接通,戴林暄弯着腰,衬衣在画面里窝出了一道道褶子,他将手机固定在了茶几上,自己于旁侧的沙发坐下。 戴林暄戴着耳机,显然正在和别人通电话:“没事,我弟弟的电话,您继续说。” 对面说话的时候,他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冲镜头里的赖栗比了个无声的“嘘”。 赖栗不动声色地顶了下犬齿,缓缓lu动着自己。 他哥工作时总是一副从容淡定、游刃有余的姿态,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地侃侃而谈,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对方陷入自己的思维逻辑。 赖栗喉结不断滚动,压抑着喘|息,灌入他耳腔的那些喧闹与嘈杂,十分轻易地被他哥清透温和的声音所驱散。 第65章 就连萦绕在鼻尖的酸臭腥臊,也都被另一种淡淡的腥气取代。 三十分钟后,戴林暄结束了谈笑风生,与对面道别:“没问题,明天见。” 赖栗闷哼了声,掌心一片黏湿。他声音微哑地喊:“哥。” 戴林暄摘下耳机:“晚饭吃了吗?” “刚吃完。” 赖栗松弛地躺在床上,裤子拉链大敞,他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手,又抹掉裤子上的污白。 戴林暄只看到赖栗整齐的上半身与一贯冷漠嚣张的眉眼,完全想不出自己亲爱的弟弟一边和他视频一边做了什么。 赖栗翻身趴下,蹭了蹭床:“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两个小时前刚进酒店。”戴林暄打开酒店送上来的餐食,哭笑不得,“晚饭吃的什么?” “你”字在嘴边绕了一圈,被赖栗咽了下去,回答道:“饺子。” 饺子是家里阿姨包的,个个馅大皮薄。戴林暄认出了他身后的背景,淡淡道:“我怎么记得冰箱里的饺子被我吃完了?” 赖栗面不改色:“我又没说在家里吃的。” 戴林暄没放过他:“那在哪吃的?” 赖栗半阖着眼:“市公安局对面的食堂。” 他中午就从保镖那知道了他哥下达的新指令——“小栗有任何不同以往的行程都立刻告诉我。” 和刑事案件扯上关系这种事,根本不可能瞒住戴林暄。 而且被公安召去协助调查也属于“麻烦”的一种,保镖本来就该报告给他哥,如果赖栗刻意阻拦,反而会在事发后引起他哥的怀疑。 戴林暄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赖栗趴在枕头上,看着戴林暄吃饭:“你不知道吗?” 戴林暄语气温和:“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于是赖栗又把给警察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戴林暄垂下眼角,将菜送进嘴里,缓缓吃完才开口:“小栗,你确定没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赖栗心跳一滞,想到了宋自楚写的那张纸条。 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针对宋自楚?” 戴林暄:“嗯?” “他是贫民窟出来的人。”赖栗直接说道,“他很危险,不要让他靠近你。” “好。”戴林暄先答应,后追问,“为什么危险?” 赖栗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早就知道了?” “前些天才查到。”戴林暄说,“当年清扫大行动优先送走了一批无家可归的小孩,不过都好像有点ptsd,为了让这群孩子尽快融入正常生活,他们被送到北方的一个福利院里,远离了诞市。” 赖栗:“然后呢?” 戴林暄缓缓道来:“一对迟迟没能生育的夫妻领养了宋自楚,不久后就怀孕有了亲生孩子,可惜好景不长,那孩子三岁的时候‘贪玩’爬防盗窗从七楼摔了下来,当场死亡。一直到前两年,夫妻俩才走出心理阴影,再次生下一个孩子……” 赖栗已经预料到了结局,平静地问:“是不是又死了?”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这次更糟糕,宋自楚的养母产后抑郁,一年多前抱着孩子烧炭自杀了,丈夫深受打击,不久后也撒手人寰。” 赖栗脸上表情看不出一点对这一家人的同情,他眸色暗了暗:“那你还问我宋自楚为什么危险?” 戴林暄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都是他做的?他第一个弟弟坠楼的时候,他才十四岁。” 赖栗轻声说:“没有其它可能。” 他了解自己,所以也了解宋自楚。 戴林暄继续吃着晚饭,许久没说话。 赖栗不知道他哥此刻在想什么,会信吗?如果信了宋自楚就是如此扭曲阴毒的人,那会怎么想同样贫民窟出身的他? 会害怕他吗? 想要远离他吗? 赖栗攥紧了枕头,紧紧地盯着他哥,眉眼间逐渐露出了几分阴翳。 “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聊聊。”戴林暄面色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比如你去看心理医生的事。” 有些事情不适合隔着一千公里在视频里聊,如果出现异常的情绪,都没法第一时间安抚。 “我周二下午到机场。”戴林暄不疾不徐地说,“然后去学校接你吃晚饭,上梨街新开了一家私房菜馆,听说味道很不错。” 赖栗一口郁气突然泄了,他忍不住摸了下屏幕:“我去接你。” 戴林暄:“你下午有课。” “公共课,很无聊。”赖栗抿了下唇,“哥……” 戴林暄掀起眼皮:“撒娇也没用,不许逃课。” 赖栗不吭声了,静静看着他哥吃饭。 戴林暄问:“你住公馆这边,明天早八来得及?” 赖栗含糊地说:“我订了闹钟。” “喊曾叔送你。”戴林暄说,“起那么早脑子都不清醒,开车不安全。” “好。”赖栗无所谓地同意了,并在镜头前涂上祛疤膏。 “再揉一会儿。” “嗯。” 戴林暄避开了视线,慢慢地喝着汤。 半小时后,他们挂断视频。 赖栗窝在戴林暄的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戴三叔终于按捺不住地发来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赖栗见过,正是长假第一天蒋秋君甩在戴林暄办公桌上的视频。画面里,戴林暄完全不似往日的克己复礼,抽着“雪茄”吞云吐雾,一个男孩在他腿间蹲下。 赖栗指腹磨蹭着屏幕,只想钻进去把那个男孩揪出来抹脖子。 他脸色阴沉地保存了视频,随即戴三叔就打来了电话—— “小栗啊,我也是刚看到这个视频,你知道戴林暄平时有这个癖好吗?” 赖栗深吸口气,闭了下眼:“你指什么?” 戴三叔道:“抽叶子啊……” 赖栗:“那不是雪茄吗?” “你还是太单纯,那哪是雪茄啊……”戴三叔说,“那他玩小男孩呢,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赖栗混账道,“他都这个年纪了,在外面点个鸭子不是很正常?三叔,你没点过?” 戴三叔一噎:“你可别胡说,我对你三婶的忠心天地可鉴!” 赖栗嗤笑了声。 戴三叔慷锵有力地说:“我这通电话也不为别的,就是担心你受了欺负。如果戴林暄对你不好,可一定要告诉三叔,三叔替你做主!” “你能做什么主。”赖栗故意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直接挂断电话。 戴三叔果然上钩,接连发来好几条信息,让他收集一点戴林暄不良爱好的证据,这样也好扳倒戴林暄,方便赖栗以后认祖归宗。 赖栗没回,直接去了学校。 他一边往辅导员办公室走,一边给经子骁拨去电话:“结果出来了吗?” “说你送来的样本质量不是很好,特别是a,都没拔出毛囊。”经子骁憋了声笑,“你就不能用力点拔吗?” “……能鉴定吗?”如果不能,就只能弄点别的东西了。 “能,无非慢一点而已。”经子骁说,“明天肯定能出结果。” 挂断电话,赖栗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听见“请进”以后,他推门进去,将经子骁给他弄来的抑郁证明等书面报告提交给了辅导员。 辅导员低头看了眼白纸黑字,又抬头看看赖栗的脸,不是很信:“抑郁?我可能得和你家长……” “我户口本上没有别人,别做无用功。”赖栗掏出一把青铜小刀,冷漠道,“需要我当面割个腕证明给你看吗?” 辅导员磕巴了下:“不,不用了——” 操啊! 上班就够苦了,还遇到这种“神经病”学生。 赖栗满意地离开办公室,越过漫长的走廊,推开宿舍的门。 黄皓与姜孝正在穿衣服,看到他都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第一节课不来了呢。” 赖栗扫了眼宋自楚的床铺:“他呢?” “他请假了。”黄皓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赖栗看了他一眼。 姜孝干脆说明白了:“宋自楚这次请的长假,你又不怎么住宿舍,就我跟黄皓搞卫生什么的,压力挺大。” 赖栗打开手机,点了几下:“好友通过一下。” 黄皓迷茫地去拿手机,刚通过好友申请,他和姜孝就分别收到了一万块的转账。 “还要再辛苦你们一阵,大概十天。”赖栗刚说完一句人话,下一句就把人气得血气上涌,“一万够吗?” “……”姜孝深吸口气,“你这脾气得挨不少打吧。” “谁打得过他?”黄皓美滋滋地点了收款,虽然他家境还可以,但对于一个月两三千生活费的大学生而言,一万块真的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姜孝无言以对,怀疑赖栗就是知道自己很能得罪人,怕挨打才拼命锻炼出一身漂亮的肌肉。 有钱了不起啊! 确实了不起。 姜孝含泪收下一万块,忍辱负重地邀请赖栗一起去吃早餐。 诞大食堂挺不错的,干净明亮,口味也还可以,赖栗之前为了引宋自楚出洞来过好几次,印象不算差。 第66章 他拍了张早餐的照片发给“我家的”,“我家的”回赠他一张喝完的粥碗与鸡蛋壳照片。 赖栗觉得不可信,还得自己亲自盯着吃完的才靠谱。 姜孝边吃包子边问:“你要办走读吗?” 赖栗一边回信息一边说:“我要休学。” 对面两人皆是一愣:“怎么了?为什么啊?” 赖栗理所当然地说:“我哥最近身体不好,我去给他当生活助理。” 黄皓与姜孝齐齐“啊?”了声。 不是,谁家哥哥身体不好需要弟弟休学照顾啊!而且你们家那么有钱,就算请十个私人医生贴身二十四小时看护也可以吧! 姜孝琢磨了会儿:“你是不是准备留学啊?我看好多有钱的公子哥姐们都不在国内读本科。” “我不留。”赖栗眸色沉沉,“我要看着我哥吃饭。” “……” 姜孝默默在桌下给黄皓发信息:这逼就算不喜欢他哥也是毒唯一个,可怕。 “好吧,那以后就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黄皓遗憾了一秒,又嘿嘿一笑,“不过我还是得跟你分享个好消息。” 姜孝牙开始疼了:“你够了啊!” 黄皓满脸嘚瑟:“我脱单了!” 对于一个刚离开高中步入大学的男生而言,脱单总是一件值得炫耀与攀比的事。 可惜,对面是赖栗。 其他这个年纪的男生所在乎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别删我微信,以后遇到生死攸关的事可以联系我。”赖栗出乎意料地来了一句,“……离宋自楚远点。” 黄皓和姜孝一愣,自动忽略了后半句,颇有点感动。 “你哪天走?我们给你饯行。” “不需要。”赖栗说,“别浪费我的时间。” “啊对对。”姜孝感动不到三秒,“所有时间都要用来照顾你哥的生活起居是吧?” 赖栗竟然点了下头。 “……” “诶?”姜孝突然怼了黄皓一下,指了指赖栗身后。 一位身着制服的配送员抱着一束花朝他们走来,并精准地锁定在赖栗身上:“您好,是赖先生吗?” 赖栗看着他,眯了下眼睛。 配送员说:“这是您一位朋友送您的花。” 这会儿食堂人很多,齐刷刷地投来八卦的视线。赖栗没接花束,而是拿起贺卡看了眼。 黄皓没想偷看,只是贺卡刚好在他的视野里—— “我爱你,即便我是个怪物,但我爱你……”黄皓小声读了出来,嘿嘿一笑,“还挺浪漫。” “嘶……”姜孝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凑到黄皓耳边说,“这好像是《洛丽塔》里面的台词。” 黄皓涉猎不广,没听懂:“洛丽塔是什么?” 第48章 赖栗回首看向嘀咕的两个室友。 “你也不知道?”姜孝干笑了声,用眼神示意周围人多,“要不等会儿再说?” 赖栗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拿出手机对着贺卡拍了张照片。 姜孝连忙拉住他胳膊,下一秒就被甩开,他立刻压低声音解释道:“《洛丽塔》是一部小说,大概讲一个中年男人喜欢一个十二岁的少女,为了接近她娶了她妈妈,从而获得了她的监护权,以满足自己病态的欲望。” 当初看的时候他还没成年,浑身都激起了鸡皮疙瘩。 黄皓惊了下:“这不就是恋……” 他倏地闭嘴,猛然想起开学军训的某一天,赖栗因为查寝冲突被学长汤远扬划伤了脖子……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在医务室里见到那位温文尔雅的戴家大公子,当时的汤远扬被亲爹训斥,然后吼了句:“对!我混账!我没出息,我最起码没有上不了台面的恋童癖!” 黄皓和姜孝不是傻子,能听得出这句话是针对戴林暄,不过当时都没想太多,戴林暄实在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可现在结合这*张贺卡上的“告白语”,顿时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巧合吗? 还是故意有人用这句话刺激赖栗? 黄皓迟疑地安抚道:“这人也可能是在网上随便摘抄的‘情话’,不知道具体出处。” 赖栗面色平静地撕了贺卡,折成两半塞进配送员的领口。 他向前两步,擦过配送员的肩膀时脚步微顿,轻声呢喃道:“告诉你的客人,我会去找他的,劝他一定、一定要躲好,千万别被我发现了……” 配送员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悚然道:“那,这花呢?” 姜孝给他指了条明路:“食堂出门右转有条小道,走到尽头是个垃圾站,自己看着分类吧。” 黄皓拉着他追上赖栗的步伐,低声说:“这应该不是你哥送的。” 姜孝肘了他一下:“肯定不是啊,戴哥就算送花也不会选这种祝福语吧……” 食堂的学生们偷偷瞄着赖栗的表情,又在他走过来时齐刷刷地低头,装作无事发生。 虽然赖栗因为脸与身份、还有连做一百个俯卧撑的强悍体魄在学校出了个名,但大多数人说“查我学历”这种骚话都是闲得无聊,表白墙上喊喊口号而已,几乎没人真的舞到赖栗面前。 所以大家都很好奇,是谁打响了“勾搭”的第一号角。 黄皓陡然跟着赖栗落入这么多人的视野里,有种被万箭瞄准的感觉,浑身不自在。他犹豫了下说:“我觉得花可以不要,但那张贺卡你最好拿回来处理掉,万一有八卦的同学跟着外卖员捡到了贺卡,把它发到了学校论坛上……” 贺卡上的那句话确实很有歧义,容易引发联想。 不等赖栗回答,姜孝就拍板定案:“这样吧,你先去教室占座,我和黄皓帮你处理掉。” 赖栗摁了摁太阳穴:“不用……” 话音未落,这两人就火急火燎地折回了食堂。 赖栗原本是想让保镖跟上配送员,看看他会不会和谁接触,贺卡不会让不相关的人拿到手。 不过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发现。 他无心阻止姜孝与黄皓,顺着早八的学生潮走向教室,不断梳理着纷杂的思绪。 “我爱你,我是个怪物,但我爱你……” 贺卡没有署名,笔触不认识,应该是花店员工代写的。 恋童癖的传闻最开始是“戴林暄有特殊癖好,才把赖栗养在身边,从小玩到大”,这符合贺书新的性格,纯粹为了报复赖栗把自己打进医院,非常针对性的胡编乱造。 后来被“有心人”听到,利用这个灵感策划了福利院泼硫酸的事件,其目的就是为了伤害戴林暄的同时构陷他。 让未成年表弟接近戴林暄的贺寻章,疑似不想牺牲婚姻为家族谋取利益的霍双,乃至戴家所有人…… 全都是嫌疑人。 始作俑者贺书新反而没有这个胆子,也清楚传闻虚假,送花过来恶心人只会让自己再进一次医院。 所以幕后的人大概率是信了“恋童癖”的传闻,意图用这种方式激怒他,让他和戴林暄反目。 对方或许还觉得他手里有自己被“玩弄”的证据,戴林暄怕他公布出去才一直对他这么好,不断地给他擦屁股…… 戴三叔? 赖栗脑袋传来一阵阵的刺痛,呼吸也陡然粗重起来。 查了这么久,一切都还在原点,周围每个人都可能会伤害他哥,他却迟迟没能锁定目标。 他甚至做不到将这些脏东西全部清扫。 周围的学生们如潮水般向前方涌去,唯独赖栗的脚步慢了一拍,叽叽喳喳的声音疯狂挤压着他的耳腔—— “东食堂二楼比一楼好吃……”、“我昨天抓到了我们宿舍的xx和高年级学长在小树林接吻!”、“你想要要报哪些社团了吗?我对话剧有点兴趣……” 这些无比日常的讨论中,有一道讥诮的声音格外清晰:“你这么弱小,怎么赢?” 赖栗猛得驻足,环顾四周,苍白的阳光下,一道劲瘦的人影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尖嘴猴腮的,正嘲弄地注视他。 对方的嘴巴张张合合—— “真把自己当小狗啊?周围都是豺狼虎豹,你怎么活?” “如果不够强大,就要学会蛰伏、隐忍,然后掏出刀子,一击必杀。” “犯规又怎样?看客们会喜欢的。” “你想在这摊恶臭的泥潭里活下去,就必须学会清扫周围的一切威胁,不论是擂台上,还是擂台下。” “活着就是胜利。” “……” 赖栗的指尖深深地掐入掌心,留下了一道道月牙状的伤口。 假的,假的……不要追他。 他已经死了。 赖栗用力握住手机,对上亮起屏幕上那双温柔的眼眸—— “我的小狗只要会吃饭,开心快乐就好了。” 赖栗艰难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道死而复生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教室,坐进了后排的角落里。 旁边有人走近:“同学……” “有人了。” “哦,不好意思。” 第67章 赖栗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以至于踩点闯进教室的姜孝与黄皓大吃一惊,连忙挪近座位里低声问:“你没事吧?” 赖栗挤出一个字:“没。” 姜孝用手机打下一行字,递入他的视野:我们跟着配送员到了垃圾站,把贺卡捡起来撕碎,分别扔进了沿路的十个垃圾桶,绝对没人能拼凑起来。 随后,姜孝又删掉这些字,继续输入:不过你肯定猜不到我们刚刚遇见了谁。 赖栗扫见这排字的刹那,脑子里就浮现了一个名字——宋自楚。 果然,姜孝打字回答:宋自楚!他明明请假了竟然还在学校里!你之前让我们离他远点,什么意思啊? “……” 昨天,宋自楚明明也去了警局,还往他车上放了纸条,盯梢宋自楚的人却说他还在出租屋。 这说明宋自楚已经发现有人盯着自己,并打算从明处回到暗处了,行踪将不再透明。 如果是他送的花,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大概率是他背后主子的想法。 这种小打小闹的伎俩并不符合过去那些人的思维逻辑,像只为了给戴林暄制造一点小麻烦从而阻止某些事,并不敢直接闹出人命。 更像戴三叔的手段了……可他怎么会和宋自楚扯上关系? 赖栗全力将呼吸调整到一定的频率内,看起来更正常一些。 嫌疑……嫌疑。 找证据是警察该做的事,小狗。 讲台上的老师渐入佳境,一边调试投影仪一边说:“硫酸大家都知道吧,是农业、工业生产中常用的一种原料……” 这些声音本来隔着一层膜,听见了,却没进入大脑,直到老师突然提起“保质期”三个字,赖栗倏地抬头,膝盖撞到了桌子。 老师投来目光:“这位同学有什么想法?” 姜孝手忙脚乱地拉了下赖栗的衣袖,后者却咬紧牙关,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错愕的事,迟迟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这里,黄皓偏过头,恨不得拿个口罩把脸捂起来:“不好意思老师,他低血糖,我能带他去医务室吗?” 赖栗的脸色看起来确实很差,老师没有怀疑,让他们赶紧去。 黄皓如释重负,小声喊道:“祖宗,走!” 赖栗如梦初醒,快步离开了教室。他在连廊上停下脚步,轻声开口:“你回去吧,我有点事。” 黄皓犹豫地问:“你后面的课还上吗?” “不上了,不用替我喊到。”赖栗头也不回地说,“我会跟辅导员请假。” “好吧……” 黄皓转头回到教室,心想还记得请假,应该没什么事。 * 夜色渐深,一辆市价百万的黑车停在了破败拥挤的城中村小门口。 车门从里面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朝路边戴着黑色棒球帽与口罩的青年招了招手。 青年看了眼巷口,弯腰上车:“不是让你低调点吗?” “你是说车吗?”中年男人无奈道,“这是我最便宜的车了。” “……”青年压住脾气,“一直有人跟踪我,你被发现可能不好解释。” “我要跟谁解释?谁跟踪你?”中年男人吃惊道,“不会是赖栗找的人吧?” 青年看着他。 男人紧张道:“他跟踪你干什么?难道他知道了你的身份?” “没有。”青年深吸口气,温声道,“他只是看我不爽。” “他一个鸠占鹊巢的野种有什么资格看你不爽?!”中年男将窗户打开半边,一股酸臭的垃圾味扑面而来,他颇为嫌弃,还不忘演出几分虚假的心疼:“你就住这种地方?” 青年垂眸:“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 “都怪那两兄弟!不然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自楚啊,你暂时别去学校了,我尽快给你找个安全的住处,你先安心待着,后面的事交给我……” …… 十分钟后,宋自楚下了车,又扫了眼巷口,不出意外没发现可疑的人影。 赖栗派来盯着他的人就和戴家这位三爷一样蠢得挂相,被糊弄了好几次都没察觉。 他都换住处了,那人估计还在原来的地方盯着呢。 宋自楚拉了下帽檐,低头在城中村里穿梭,最后用门禁卡滴开了一个院子的偏门。 无论动作多么轻盈,劣质的铁门打开时总会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让人心跳加速。 宋自楚很不喜欢这种动静,会让他有种暴露的感觉。 他走上外置楼梯,在门口停下,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门刚推开一条小缝,他就敏锐地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尽管早上出门前插在门缝里的头发丝刚刚才飘落,侧边的窗户也不足容纳一个人闯入。 他握紧兜里的刀,缓缓将门推开。 房间十分昏暗,只有十几平米,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两巴掌大的窗户被报纸糊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一套服务生制服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切都还是出门前的样子。 宋自楚注视片刻,心跳还没来得及落回原地,一把小刀突然从侧方抵住了他的脖子,一道鲜红的血液飙射出来,溅在了银灰色的门框上。 余光里,昏暗的门后站着一道朦胧的人影,对方乌黑的瞳孔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声音是不带丝毫情绪的轻:“他没告诉你,我会来找你吗?” “——怎么不藏好呢?” 第49章 被割破的不是脖子,而是胳膊。 宋自楚反应极快,没去管伤口,而是第一时间利用狭窄的玄关空间捅向赖栗的腰,可刀尖还没来得及碰到衣服,赖栗就一脚踹了过来,巨大的冲击让宋自楚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了单薄的铁艺床上,硌得咯吱咯吱响。 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倒下的一瞬间就鲤鱼打挺地扑起来,眉眼间逐渐染上了几分亢奋。 赖栗踢上铁门,“咣”得一声!他毫无情绪地迎了上去。 锋利的寒光不断地在空气里划过,周围的桌椅板凳倒了一地,密度板制成的廉价衣柜在受到撞击后发出“咔嚓”的崩裂声,眼看就要倒下,又被赖栗一脚踹回了墙角,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怕闹出动静?你在畏手畏脚什么?”宋自楚喘着粗气说,趁机一个回旋将赖栗横扫在地,同时乘胜追击,膝盖死死地压住赖栗的腰腹,手里的刀垂直向下! 赖栗捞起旁边的椅子砸向宋自楚的脑袋,同时完全不顾及刀尖正对自己的脸,抓住宋自楚的胳膊一顶一拉,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宋自楚的大脑,哪怕他极能忍痛,也控制不住地停滞一秒。 鲜红的血液从赖栗的脸侧渗出,沿着利落的下颌线滴落。 他捞起旁边的椅子,猛得砸向宋自楚。 “砰!” 隔壁传来怒吼:“大半夜的闹你妈呢!鸡儿逼儿痒了去夜总会,这破出租屋里没人想听你们交|配!” 椅子只是落在宋自楚的肩侧,伴随着骨裂一般的剧痛。宋自楚有些意外,咧嘴笑了起来:“怎么,舍不得杀我?” 赖栗眸色冰冷地注视他:“你和戴恩为什么关系?” “你猜不到吗?”宋自楚低低笑了起来,他本质上和赖栗是一样的人,了解赖栗的愉悦点与薄弱之处,“收到亲子报告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兴奋?可惜啊,那纸报告的样本来源是我,我才是戴恩为的亲侄子,戴林暄的亲弟弟!而你,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野种。” “鸠占鹊巢?”赖栗简直觉得好笑,“我一不姓戴,二不受戴家抚养,我占了谁的巢?” “你不信?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呃!” 赖栗一拳砸中宋自楚的脸,一字一顿地问:“再说一遍,像谁?” 宋自楚抹了下嘴角,回过脸:“你对那个假爹也有这么强的占有欲吗?” “……”赖栗松了松骨节,起身立于夜色中。 他对戴恩豪的印象只限于前几天的那一面,苍老,枯朽,让人很难注意本身的五官。宋自楚像不像戴恩豪,他还真没注意。 如果宋自楚真是戴恩豪的种,那他跟戴林暄…… 光是想想,都有无止境的杀意弥漫开来。 赖栗突然问:“还有多少‘蟋蟀’活着?” “那可不好说,光我知道的就有五六只。”宋自楚咳了几声,吃吃笑了起来,“即便擂台倒了,也还被圈在‘笼子’里长大,没有你幸运。” “你们在为谁服务?别告诉我是戴恩为。” “谁知道他们?我不为任何人服务。” 赖栗居高临下地嘲弄道:“这么忠心耿耿?十二年了,还没丢掉被驯养出的‘良好品质’?” 宋自楚幽幽道:“我唯一忠诚的就是当初的诺言——我们永远都会保护彼此啊。” 赖栗不为所动:“互相捅刀的方式?” “那只是‘表演’,是年幼弱小时的无能为力……”宋自楚的脸色上一秒阴狠,下一秒又露出愉悦,“如今我可以回到戴家,得到戴林暄一样的待遇,不用再为了保护彼此伤害对方,小……你现在应该更喜欢被叫‘小栗’?” “小栗,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配合,成为这世间唯一值得对方依赖信任的存在,没有疼痛的隔阂,我们会变得比以前更亲密……” “只要我们一起,那些暗中的谋害都可以被击溃,不论是戴家还是别的什么,最后都可以属于我们,过去的那些垃圾都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你报过‘演讲’兴趣班吗?”昏暗的光线里,赖栗漠然地俯视宋自楚,“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从没觉得自己有过伙伴。” 宋自楚脸色一冷,扬起旁边的书本砸向赖栗。 趁赖栗避让的空隙,他迅速翻身去抓之前滑手的刀,回手甩飞出去,说翻脸就翻脸:“你可要小心点了,万一有人报警,你要怎么和你亲爱的哥哥解释自己夜闯民宅呢?” 赖栗早有防备,抓起椅子挡住直击面门的寒光,宋自楚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又侧扑过来。 赖栗倒向冰冷的地板,直接抬手扣住宋自楚伤重的肩膀,并在他压下来之前抬起膝盖,狠狠一顶。 一击即中。 本就在苟延残喘的宋自楚彻底倒在地上,因疼痛发出急促的喘|息,语气却很兴奋:“你不敢杀我。” “为什么?” “怕戴林暄知道后抛弃你吗?” “是啊,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接受自己辛苦养大的弟弟是个杀人犯呢?” 第68章 戴恩为那个蠢货听信谣言,觉得戴林暄和赖栗是个玩弄与被玩弄的关系,可宋自楚多了解赖栗啊,正如他了解自己,如果戴林暄做过谣言里的事,他早就死一万遍了。 赖栗如此在意这个“哥哥”,只能说明戴林暄确实完美契合那些正面的赞誉。 而这么好的哥哥本该是他的,却被赖栗占有。 不过宋自楚并没有很在意,毕竟没有享受过,也谈不上失去,只要赖栗肯继续保持伙伴的身份,他们可以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一个哥哥算什么? “抛弃?”赖栗碾磨着这两个字,“你的养父母没想过抛弃你吗?” 宋自楚猛得抬头,目光如针一样地扎向赖栗。 “——他们什么结局?”赖栗抹了把脸上的血,放到唇边舔干净。 宋自楚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赖栗:“他们的死和我没关系。” 赖栗根本不听宋自楚辩解,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在昏暗里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当然,我没你那么废物——” “我看中的东西没有抛弃我的权利,更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宋自楚瞳孔一缩,只见赖栗抛起刀子,于空中握住朝上的刀柄,猛得向下刺来,他倏地开口—— “小狗,你长大了吗?” “你认可你的新名字了吗?” 宋自楚呢喃道:“我没有,从来没有。” …… 时针敲响了六点的钟声,廉价的出租屋里仍然一片昏暗,地上隐约可见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赖栗戴着手套,将宋自楚的手机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和戴恩为也就是戴三叔的通话往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好像宋自楚背后真的没主子。 “嗡——” 赖栗贴身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戴林暄发来了一张早餐图片。 赖栗刚点进输入框,戴林暄应该是看到了“正在输入中”,就直接打了个语音过来:“早,吃了吗?” 赖栗下意识调整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还没有。” 戴林暄问:“昨晚在哪睡的?” 被报纸糊住的小窗透进来一抹微弱的光亮,照亮了赖栗的侧脸,狭长的血痕已经凝固,他目光幽沉地注视唯一的光源,回答道:“学校。” “那确实不用急。”戴林暄说,“我等会儿就要出门,今天比较忙,应该没什么时间和你联系。” 赖栗看向地上不知死活的宋自楚,轻声说:“知道了。” 戴林暄又说:“药涂了吗?拍张照片发给我。” “……” 赖栗下意识摸了下兜,祛疤膏没带,于是卡壳了半天没吭声。 戴林暄温和地下达指令:“开视频。” 赖栗猛得走向门边,快速思考从这里跑到一个还算体面、且不会露馅的场合需要多久,五分钟?十分钟? 还没想等他想出结果,戴林暄就挂断了语音,发来了视频邀请。 赖栗狠了狠心,点下拒绝,给戴林暄回了条信息:室友就在我旁边,另一个便秘蹲厕所。 【我家的】:好。 赖栗没能领悟这个字的含义,不确定他哥是不是不高兴了。人不在身边就是这样不好,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情绪,第一时间做出应对措施。 赖栗一边琢磨他哥,一边继续待在出租屋,直到日上三竿,经子骁终于打来电话:“早,心情怎么样?” 赖栗缓缓弯腰,歪着头,刀尖划过宋自楚的脖子:“说重点。” “哎哟,给你急的。”经子骁显然在吃东西,说话都含糊,“我昨晚都没怎么睡,困死老子了。” 赖栗面无表情地说:“给你三秒,三——” 经子骁不再吊胃口,正色道:“报告结果显示,a和e不具备亲子关系,a和b也不具备亲缘关系。” 闻言,赖栗收起刀,起身嗤笑着踹了宋自楚一脚。 还想和他哥当兄弟,做梦吧。 a的样本属于戴林暄,e属于戴恩豪,b属于他自己。 他和他哥没有血缘关系的结果他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并没有太失望,只是自己的血液瞬间失去了吸引力。 最重要的是,他哥和戴恩豪不是亲父子,意味着宋自楚无论是不是戴恩豪的私生子,都不可能成为他哥的亲兄弟,最多是法律上的…… 不,法律上也不行。 不过戴家大公子竟然非戴恩豪亲生,绝对是一条惊天八卦。 这说明如今的戴氏老总蒋秋君不仅婚内出轨,生了别人的孩子并安上了名正言顺的嫡系身份,还让她策划丈夫车祸谋权的传闻多了几分真实性。 一旦这个秘密公开…… 无论戴林暄过去是怎样的一个人,作为既得利益者,他都一定会被千夫所指,这会比“同性恋”标签带来的负面效应更可怕。 而且,戴林暄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世。 什么时候知道的,两年前?所以才会心情不好,有了后来的一系列异常? 这倒是能说得通,戴林暄为什么两年没喊过妈妈,为什么每次提起戴家人的语气都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赖栗阴沉地瞥了眼宋自楚,他不在乎这惊天的豪门八卦里,谁出了轨谁戴了绿帽子,他只要确保两件事—— 这个秘密永远不会公开。 戴林暄这辈子有且只能有他一个弟弟,各种含义上。 电话那头,经子骁突然话锋一转:“但是!” 赖栗差点忘了电话还没挂:“有屁赶紧放。” 经子骁并不是特别确定这几个字母代表了谁,只是有大概的猜测,此刻语气里的兴奋几乎快溢出来了:“虽然a和e不具备亲子关系,但他们有亲缘关系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赖栗一顿,立刻打开游览器搜索戴恩豪年轻时候的照片。 经子骁继续说道:“这个结果意味着,a是他母亲和e的近亲属生下的孩子,比如兄弟姐妹,啊呸!姐妹不行。” 游览器界面已经跳出了戴恩豪四十岁左右的照片,看起来温和儒雅,他的五官和戴林暄虽然不像蒋秋君和戴林暄那么高度重合,却也有一二分相似。 恐怕也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怀疑过戴林暄不是戴恩豪亲生。 赖栗拧了下眉,他哥竟然是蒋秋君和戴家其他人生的…… 谁?戴恩为? 太蠢了,他不配。 如果是戴恩为,那他就去死吧。 赖栗扯了下手套,一边复原一团糟的出租屋一边问:“c和d、e的鉴定结果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经子骁的八卦之心彻底熊熊燃烧起来,“我能问问c是谁吗?” 第50章 赖栗无动于衷:“说结果。” 经子骁不满道:“怎么说咱们于公于私都交情甚笃吧,这么不信任我?” 赖栗想了想,他确实还有需要经子骁的地方,于是敷衍地安抚道:“我没有不信任你的人品。” 秘密自然是越少人知道,暴露的风险越低,一个是人心难测,一个是没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出错。 知道一些秘密后,再聊到相关人员的话题时难保会带上一些微妙的语气,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漏出破绽,这些都是不可控的因素。 “哦。”经子骁呵了声,“那就是觉得我不靠谱呗。” 赖栗毫不客气地嗯了声:“只有我靠谱。” “……你丫还能再自恋点吗?”经子骁受不了地说,“算了,直接告诉你吧,c和d、e都不具备亲缘关系。” 赖栗顿时深深地锁紧了眉头,眼里闪过冷意:“都不具备?” 经子骁嗯了声:“c不可能是d或e的孩子,也不可能是其他近亲属,旁系亲缘都不存在。” 赖栗沉声道:“我知道了,辛苦。” 经子骁嫌弃地咦了声:“你还是别模仿你哥客套了,不伦不类的。” 赖栗面无表情地说:“你先别回来,我再给你寄一份样本,鉴定一下他和e是否具有亲缘关系。” 经子骁愣了一下,不明白怎么又多出了一个人。他琢磨了会儿,缓缓道:“你那辆限量版的……” 赖栗预判道:“借你开一个月。” 说完,赖栗就挂了电话。十月中下旬,没有大窗的出租屋溢满了驱之不散的阴冷,待久了连骨头里都渗着凉意。 他收拾掉屋里的打斗痕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寸寸地环视周围的地砖。 最后,他搬开铁艺床,发现角落里有一块松动的瓷砖,里面有一个u盘。 他们在贫民窟的时候食物总是很少,有时候意外获得的食物、或今天表现不错多出的奖励,就会想办法藏起来,以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食物骤减的下一顿。 甚至连续几天没饭吃也很正常。 可他们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自己的衣柜抽屉,最常见的办法就是掀起某块松动的石砖,用劣质塑料袋装起食物塞进去。 也许等下次来拿的时候,食物就已经因为潮湿而变质。 这次运气不错,这枚u盘应该是最近才塞进来的,还没进潮,应该没有损坏。 赖栗在宋自楚旁边半蹲下来,若有所思。 宋自楚说还有其它的“小蟋蟀”活着,没有他幸运…… 说明贫民窟拆迁后,当年的一部分“蟋蟀”和犯罪分子就像三年前绑架他的那四个假死的通缉犯一样,并没有被送走或抓起来,而是受到了专人的“保护”。 保护他们的人绝对会利用他们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例如解决竞争对手,清理家族发展的阻碍等等…… 一群没有身份、只能倚仗自己而活的罪犯,作用太多了,不是吗? 不过和那些通缉犯相比,那些“蟋蟀”才是最好用的刀,年幼时在贫民窟长大,清扫大行动后又被有心人圈养,大概率已经失去了“自我”,完全成为一群只会听从命令的工具人,哪怕死也会完成任务。 第69章 可宋自楚不一样,他接触过外面的世界,看过更多的颜色,如果不是养父母执意要一个亲生孩子,他也许会和赖栗一样,变成一个“正常人”。 所以宋自楚回到诞市一定是自主行为,甚至是他主动找上了圈养其它“蟋蟀”的幕后人。 而主动找上幕后人的前提是宋自楚知道对方是谁。 宋自楚知道,赖栗就一定也知道。 他歪了下头,五官全都湮没在阴影里,只有轮廓渡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老相识么……” 赖栗起身,踩上宋自楚的垂落在一侧的两只手:“其实你不来招惹我哥,我也不会这么快对你动手……谁允许你握的?” 他恶劣地加重力道碾按宋自楚的手指,同时打开宋自楚的手机,找出戴三叔的号码,以宋自楚的口吻发去一条消息—— 【我觉得最近还是低调一点好,不用给我找住处了,我换了个安全的地方,有必要再联系。】 昨天他不过往戴三叔车上甩了个定位监听,就发现了宋自楚的踪迹,还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等等,定位…… 躲在后面的那个人就真放心宋自楚自由活动吗? * 赖栗来到了市区小巷里一家隐蔽的手机店,老板正躺在柜台里面的躺椅上睡觉。 赖栗曲起手指敲了敲台面。 老板吓了一跳,猛得坐起来,被卷发糊了一脸。 她捋起头发,摸索着戴上眼镜,定了定神才看清来人的脸,她吃惊地哟了声:“稀客啊,你怎么来我这破地了?” 赖栗拿出宋自楚的手机,直奔主题:“帮我检查一下这部手机有没有被定位。” 老板接过看了看:“这活谁不能干?找我干什么……”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打开电脑动作起来。 “喵~” 赖栗循声看去,门口信步走进一只肥胖的橘猫,脖子上戴着一根手编的红色项圈,一看就被主人养得很精细。 老板却一个激灵,快速绕出柜台,把猫抱起来送进后面的休息间,给门上了锁,若无其事地回到电脑面前:“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赖栗看了她一眼。 手机店老板姓方,以前大家都叫她方姐。 她也曾是贫民窟的居民,条件还算不错,有一套破旧的小房子和店铺,十二年前拆迁的时候获得了一笔不菲的赔偿款。 她用这笔钱在市区买了个店铺,就此扎根下来。 这么多年里,赖栗只来找过她一次,想给一部手机装定位,她一开手机就意识到其主人是那位戴家大公子戴林暄。 方姐不想惹麻烦,另外真心劝说:“像他那种身份,难道不会定期检查手机电脑的病毒吗?定位这种低劣的手段很容易被发现的,你到时候要怎么办?” 十五岁的赖栗只能不高兴地打道回府。 然而方姐没说错,戴林暄不仅手机、电脑会定期排查病毒,连每天坐的车都会提前排除定位监听或安全隐患,根本没有动手脚的余地。 赖栗只能按捺下来,蛰伏多年,成功把戴林暄身边的保镖换成了自己人。 “不怎么好。”他缓缓回答。 “怎么了?”方姐试探地问,“我看媒体都说戴林暄对你很好。” “是很好。”赖栗垂下眼角,“可他最近不太好,所以我也不会好。” 方姐一愣,倒是觉得赖栗*多了几分人情味,她笑着问:“你大哥那么有钱,也有烦恼啊?” 赖栗嗯了声:“你好像没什么烦恼,还养了只猫?” 方姐啊了声,含糊道:“一只没人要的小流浪,那天走在路上,它一直看着我,我就把它带回来了,随便养养。” 后面的休息间里,那只橘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起来,一直娇气地喵喵叫。 它越叫,方姐就越紧张。 赖栗有些想笑:“我上大学了。” 方姐点点头:“那挺好。” 赖栗说:“学校有很多流浪猫。” 如果他有杀生的欲望,先死的一定是学校的那些流浪猫,每天窜来窜去叫个不停,烦得要死。 有一只还经常趴他车顶,车膜都抓花了,不也全须全尾地活着吗?他才懒得对这种弱小无用的生物动手。 方姐神经一紧,猛得抬头,看了赖栗一眼。 她显然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赖栗也不欲解释:“好了吗?” “……”方姐拔下接口,“手机很正常,没定位也没病毒。” 赖栗眯了下眼,自言自语道:“在身体里吗?” 方姐头皮一麻,她抓了抓头发:“赖栗啊,你这些年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 上次来,方姐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赖栗说:“最近在看。” “哦。”方姐笑了笑,“有时候找心理医生疏导一下挺好的,我有一段时间也喜欢跟心理医生聊天,聊完就舒服多了。” 赖栗不置可否,又拿出宋自楚的u盘:“里面有几个加密视频,能破译吗?” 方姐插进电脑里看了看:“需要一点时间。” 赖栗给了她一个号码:“搞定了联系我。” 他拿起手机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回首道:“我突然想起来,以前你就住我们那套屋子的对面。” 方姐顿时僵住,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赖栗了然地啊了声,语气很轻:“原来你看到了。” 方姐咽了下喉咙:“我没……” 赖栗抬腿到一半,又想到死掉的常方毅,扯了扯嘴角:“安心,你既然没对外说,我也不至于为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找你麻烦。” 方姐:“……” 那叫陈芝麻烂谷子? 任凭方姐心情复杂,赖栗全然不在乎。 他来到宋自楚这边,找了根金属探测仪扫描他的身体,从腿到脖子,一无所获。 赖栗正要起身的时候,探测仪突然响了起来,他看向它正对的方向——宋自楚的左眼。 他掀开宋自楚的眼皮摁了下……硬的。 竟然是一只义眼,平时完全没看出来。 背后的人为了掌控宋自楚的行踪拆了他一颗眼球?还是意外事故刚好伤到了左眼? 赖栗将这颗眼球摘了出来,抬手抛了几下。他离开屋子,来到路边,将眼球扔给了车里的保镖。 “派个人去市公安局附近租个便宜点的房子,把义眼放进去,再装个监控,自己留外边盯好了,看看会不会有人过来找。” “如果有,先想办法拍到正脸照,第一时间联系我……别起正面冲突。” 保镖说:“没问题。” 折腾完这些,手机仍然没有动静。 赖栗看了眼时间,他哥也该上回来的飞机了。 他刚想驱车去机场,戴林暄就发来了消息。 【我家的】:出了点突发情况,今天不回去了,明天还要和这边的主任吃个饭。 【我家的】:晚上视频涂药,别躲。 赖栗猛砸了下方向盘,闭眼往后一躺。后视镜里,脸侧的伤口仍然新鲜。 这样也好,说不定戴林暄回来,他身上的伤也都好了…… 说不定个屁。 一天能好个鬼,除非戴林暄接下来一周都不回诞市。 赖栗启动车子,掉了个头朝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并同步发了条消息:我哥在干什么? …… 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保镖头儿坐在车里,看着“真老板”发来的信息十分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他想了想,对着旁边居民楼亮着灯的五层拍了张照片,回复道: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老板的追问紧随其后:屋主人是谁? 他回忆了下:一个寸头男人。 老板没再发来信息,保镖松了口气,苦中作乐地想自己也算上演了一部《谍中谍》。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竟然瞧见小区花坛边走过一个眼熟的身影—— 戴林暄的私人医生。 廖德拎着医药箱,行色匆匆地上楼。 五楼有两户人家,廖德看了眼信息,确定是501,他按响门铃,门立刻就开了,寸头男侧身示意道:“老板和伤患都在里面。” 廖德快步走进卧室,一眼看见床上脸色苍白的女人,她手腕裹着纱布,被血腌得腥红。 他一边开医药箱一边问:“怎么回事?” 戴林暄坐在床边,揉了下太阳穴:“割腕。” “废话。”廖德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 戴林暄垂下眼角,没说话。 “不方便让我知道?”廖德开玩笑道,“秘密情人?这年纪也不对啊。” “别胡说。”戴林暄看了女人一眼,“当着人面呢,尊重点。” 第70章 “这不是昏睡着吗,又听不见。”廖德抬起女人的手腕,给她清创,“不信任我?” “就是因为信任你才叫你来。”戴林暄叹了口气,“她的身份说来话长,涉及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廖德点点头,不再追问:“伤口有点深,得缝合。” 戴林暄问:“这里能缝吗?她不乐意去医院。” “可以。”廖德戴上医用手套,看了戴林暄一眼,“你脸色不怎么好。” 戴林暄靠着椅背,眉眼间染着淡淡的倦意:“忘记带药了,这两天没怎么睡,回去就好。” “你对安眠药是不是太依赖了?”廖德皱了下眉,“说真的,你得抓紧进行系统性的治疗,一直靠安眠药入睡不是个事。” 戴林暄笑了笑,没说话。 廖德无奈地摇摇头:“以前觉得你最谦和,会听取别人的意见,这两年我才发现,你是真倔。” 戴林暄说:“等忙完这阵吧。” “你最好是。”廖德冷笑了声,“小心我告诉赖栗,我拿你没办法,他还拿你没办法吗?” “……” 说曹操曹操到,戴林暄的手机弹出一个视频邀请,备注显示“小栗”。 戴林暄起身,叮嘱廖德:“别说话。” 他走进卫生间,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营造出正在洗漱的样子后才接听视频,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赖栗的质问就砸了过来:“为什么今天不回来?” “因为……”戴林暄还没来得及编一个详细的理由,眉头便蹙了起来,“你脸怎么回事?” 赖栗没有回答:“我马上登机了。” “……”戴林暄不抱希望地问,“去哪?” “七十分钟后到你那边的机场,来接我。” “嘟”得一声,赖栗把视频挂了。 戴林暄捏捏眉心,回到卧室捞起外套:“你晚上住这边,照应一下,她最近情绪很不好。” “没问题。”廖德正在给伤口缝合收尾,“你干嘛去?” 戴林暄穿上风衣,风尘仆仆地出门:“去机场接个祖宗。” 第51章 七十分钟的航程里,赖栗被空乘问了数次是否身体不舒服,有几次空乘重复了好几遍他才听清。 “我很好。” 赖栗就是不明白,戴林暄到底总是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要和别的男人走那么近,还进别人家里?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对别人有多大吸引力吗?于公于私都有那么多想玷污他想毁掉他的人,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地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保持距离,保护好自己? 光是想到戴林暄有一丝和别人发生关系的可能,赖栗都无法忍受。 不去想之前那个视频里、戴林暄最后有没有让那个男孩给自己口,就已经耗尽了赖栗所有的自制力。 可戴林暄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容忍度。 伴随着一阵耳鸣,飞机平滑地降落在机场。 大雨磅礴,夜色已至,远处的市区灯火通明,霓虹闪烁,雨点落在厚重的窗户上,晕出了模糊绚烂的光晕。 赖栗只临时买到一张头等舱的票,根本顾不上那些保镖,只身一人来到了异地城市。他跟着空乘走向贵宾通道,周围人的人声朦朦胧胧的,一句没听清。 赖栗有种没没踩着地的虚幻感,肉|体稳定地前进着,灵魂却有种飘忽不定,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他与周围的一切。 “赖栗……” “赖栗!” 好像有谁在叫他…… 赖栗缓缓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只手反握住肩膀,扭了个面。 “叫你好几声都不应,一个劲地往前走。”戴林暄微蹙的眉眼落在他眼里,“耳鸣很严重?” 耳朵被冰凉的手指触碰的刹那,一阵尖锐的嗡鸣贯穿了大脑,赖栗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却幸运地从漂浮的状态里脱离,一脚踩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影与声音都有了实感,以他哥为中心。 “……还好,没注意。”赖栗拦了下他哥的手,周围人多,他哥又太扎眼,容易被偷拍。 “非要折腾这一趟干什么?”戴林暄皱着眉头,“还一个人过来,耳鸣药也不备,当地天气也不看,嫌自己身体太好?” 赖栗没法直接摊牌说我知道你在骗我,说忙工作却去了男人家里。 他只能压抑住自己,尽可能平常地说:“我怕你去找别人。” “……我能找谁?你脑子里就琢磨这点事了?”戴林暄气得想笑,他抵住额头捏了下太阳穴,转身冷静了会儿,脱掉风衣往后一扔:“穿上。” 赖栗其实不冷,可风衣里覆满了他哥的体温。 他一时间竟然有些嫉妒一件衣服,可以随时随地不需缘由地跟着他哥,掌控他哥的一切行踪,亲密无间。 戴林暄这趟出差没带刘曾,出行都是助理开车。 不过现在这么晚,两个助理都回酒店歇息了,戴林暄就没麻烦他们,自己亲自开车来的机场。 走到车边的时候,赖栗突然抓住身侧的手腕。 戴林暄偏头,耐心地问:“怎么了?” 赖栗深吸口气,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克制力,才没把戴林暄抡进车后座里,扒掉衣服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别人落下的痕迹。 “没怎么,我来开吧。”赖栗绕进驾驶座,没给戴林暄拒绝的机会,“你看起来很累。” “……”戴林暄坐进副驾驶,打开车载导航输入了市区的一家高档酒店,过去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赖栗看了眼,平静地问:“我打视频给你的时候,你已经在酒店洗漱了吗?” 戴林暄嗯了声:“刚从外面回去。” 赖栗握紧了方向盘,没说话。 其实就算戴林暄放下了对他的感情,准备和别人发展,以戴林暄的性格也几乎不可能这么快发生关系。 可最近发生的这么多事,让他无法忽略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从前的戴林暄对他一直都百分百坦诚,从来不会顾左右而言他,更不会刻意欺瞒。 赖栗油门踩得很死,时速卡在了扣分的临界点上。 黑色的车子穿梭在高架上,转弯的时候也没见多少减速,头顶噼里啪啦的雨声与雨刮器的疯狂摇摆几乎占据了赖栗的全部感官,逐渐酝酿起了疯狂。 为什么现在总是骗他? 对他说一句实话很难吗? 诚实地告诉他在做什么,是什么绝对不可以的事吗? 兄弟间就一定要隔着这么多秘密吗? “赖栗。”戴林暄的声音就像一根细而韧的线,从左到右地穿过赖栗的耳腔,一切都变得清明起来—— “我不知道你发什么疯,但路上还有很多车,别给人制造麻烦。” 赖栗目光垂向时速表,慢慢松了些油门。 现在晚高峰,很多上班族疲惫了一整天急着回家,加上下大雨,市区路特别堵,平时十分钟的路程硬是翻了两倍多。 戴林暄问:“晚饭吃了吗?” 赖栗说:“没有。” 戴林暄打开地图看了看,现在这个点恐怕订不到什么好餐厅了,赖栗嘴又刁得很…… 他刚准备打电话,赖栗就制止道:“别找了,我不想出去。” 戴林暄依着他:“这家酒店的餐厅也还不错,不想下楼吃就让他们送到房间里。” 赖栗早中饭都没吃,现在饿到心发慌,可他想吃的不是那些死物。 戴林暄退出地图,打开其它软件筛选明天早上的机票,输入身份证号码时,赖栗突然开口:“除非你明天早上也回去。” “你打算逃课?” “我请过假了。”赖栗掐着方向盘,“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戴林暄忽略了后半句:“我怎么没听辅导员说?” 赖栗反问:“为什么要和你说?” 没成年之前,戴林暄算是他的指定监护人,可成年之后,不在一个户口本且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们自然就自动解除了监护关系。 学生请假这种小事,辅导员本就没必要告知家长,何况戴林暄还不算家长。 戴林暄偏头看向窗外,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雨水模糊了其中的人影。 过了会儿,他才轻声开口:“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你当然可以管。”赖栗猛得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了酒店门口,他偏头看着他哥,“——明明是你不想管了。” 戴林暄一怔。 车内的氛围寂静到了极点,酒店的服务生撑着伞过来,为他们挡住倾斜的雨幕并拉开车门。 戴林暄轻拍了下赖栗的手背:“先下车。” 钥匙给了服务生,戴林暄便带着赖栗去办理入住。 戴林暄说:“再开一间套房。” 赖栗立刻说:“不用。” 戴林暄坚持:“再开一间。” 赖栗的喉咙涌上一股热烫的滋味,几乎快压不住某些喷薄的欲望了。 他们谁都没说话,乘着电梯来到二十几楼。一直进入走廊,戴林暄才开口:“套房只有三个房间,李觉他们各占了一个。” 赖栗猛得转头:“你和他们一起睡?” 第71章 戴林暄心平气和地问:“一人一个房间有什么问题?” 赖栗的眼神陡然阴沉,突然意识到,戴林暄并不是和两个助理睡一屋,他今晚很可能就没打算回酒店。 戴林暄刷开门锁,将房卡插进旁边的取电开关里:“我去2306拿两套衣服。” 身后传来砰得一道关门声。 戴林暄眼皮一跳,刚转了个身,就被赖栗用力推向了玄关墙。 “小……” 赖栗死死地抱住了他,胳膊的力道就像绞住猎物的蛇一样,越挣扎收得越紧,有种骨头都要被勒断的错觉。 戴林暄艰难抬手,拍了下赖栗的腰:“不是躲你才不回去,真的有事。” 赖栗眼里只有戴林暄一张一合的嘴唇,因疲惫显得有些苍白,他缓缓靠近,轻轻地唤道:“哥……” 戴林暄意识到距离有点太近了,他微微错开脸:“松开。” “松不了的,哥。”赖栗的嘴唇停在了戴林暄下颌处,“我做不到。” 戴林暄闭上眼睛:“……我去拿衣服,你晚上就这么睡?” 赖栗充耳不闻,又靠近了些,他用侧脸贴着戴林暄的侧脸,亲昵地蹭了蹭:“后天就是股东大会了,你有答案了吗?” “……”不过几秒的时间,戴林暄脸上的凉意就被赖栗炙热的体温所驱散。他垂下目光,对面的铜色铁墙倒映着四条交错的腿,几乎分不出你我。 赖栗盯着墙面,几乎想咬穿唇边的耳垂:“你根本没当回事,根本没好好想,是不是?” “别闹了。”戴林暄叹息着睁眼,眼底的挣扎不再,“我不会找别人,男人女人都不会找……可以放开了吗?” 赖栗胳膊没松,只是拉开了脸的距离,他看着戴林暄的眼睛,微笑了下:“晚了,我改主意了——” “哥,你现在没有选择。” “什……”戴林暄第一个字音刚落,剩余的话就被尽数堵了回来。 嘴唇相触的那一刻,他都来不及错愕,身子猛地颤了下。 一颗巨大的石头砸进空荡的心谷,迸裂出的并非喜悦,而是一股无边的心悸,溢满了涩与苦。 完了。 彻底回不去了。 哪怕忘记了两年前的晚上,赖栗还是被他引向了一条畸形扭曲的道路。 察觉到戴林暄的挣动,赖栗抬手禁锢住他的下颌骨,更加用力地撕吻上去,不给一丝喘|息的空荡。 赖栗在梦里有过无数类似的经验,此刻的侵略几乎可以用娴熟来形容,他很快尝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于是带着满满的不悦亲吻得更加凶狠。 他们的呼吸很快粗重起来,推拒与迎合间,身体离开门板又撞上去,发出了数道沉闷的撞击声。四条腿交错地贴在一起,挤压得越来越紧,不同材质的裤子布料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几乎能直接感受到对方拔地而起的、无法忽略的炙热。 赖栗拉出戴林暄的衣摆,顺着摸了进去,握住了他哥的腰。 戴林暄艰难握住赖栗的后颈,几乎本能地往自己的方向摁了下,随后才轮到理智归位,捏着他后颈往后拉开距离。 只是这个姿势终归使不上力,收效甚微。 戴林暄只能仰起脖子,迫使赖栗的唇舌离开。他将手插进两人之间,掐住赖栗的下颌猛得推向对侧的墙壁。 “赖栗!” 赖栗后脑勺撞进了戴林暄的掌心,他盯着他哥的眼睛轻声问:“哥,你不想要我了吗?” 戴林暄呼吸不匀,酝酿到嘴边的训斥全都显得极致虚伪。 他目光落在了赖栗唇上,又快速挪开,挫败地用额头抵着墙,将赖栗半圈在怀里,几乎是垂死挣扎地闭了闭眼睛:“别闹了,小栗……算哥求你。” 赖栗舔了下嘴唇:“——可我想要你。” 从戴林暄又说话不算话开始,从知道戴林暄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家开始…… 不,还要更早,从知道戴林暄喜欢自己开始,从戴林暄说“改不了”开始,某种阴暗的心思就如带着尖刺的细长藤蔓,随着心脏的鼓动疯狂生长,沿着黏湿的血管长至四肢百骸,扎出了一路鲜血淋漓,用这样的疼痛叫嚣着—— 如果他哥此生一定要有这么一个可能存在的污点,那为什么不能是他? 理应是他。 只能是他。 戴林暄将赖栗的手从腰上抽出去,往后退了两步,带着些许落荒而逃的意味去开门:“我是你哥。” “那又怎样?” 赖栗一把抓住戴林暄的手腕压在门上,断绝了戴林暄唯一的去路,他勾起嘴角,眼底染着疯狂—— “别说你不是我亲哥,就算是又怎样?” 戴林暄错愕地看着他,被这句大逆不道震惊得无以复加。 赖栗凑近,亲昵地蹭了蹭戴林暄的鼻尖:“哥……别忘了,你先招惹我的。” 第52章 酒店隔音极好,任凭窗外的狂风暴雨砸在落地玻璃窗上,屋内都安静得如同默剧一样。 戴林暄缓缓抬手,先是抵开了赖栗的下巴,随后张开掌心蒙住了他的眼睛,面上涌动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真是……” 无法无天? 颠倒黑白? 戴林暄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你是我亲哥又怎样”和“你先招惹我的”这两句话中的哪句在心里掀起的浪潮更汹涌,更潮湿。 从前他觉得赖栗只是跋扈了些,张扬了些,基本的道德观还是有的,哪怕同辈的圈子里乌烟瘴气,赖栗也没有同污合流…… 如今却有种“第一次认清赖栗”的错觉,却意外地跟赖栗很契合。 可或许比起说这种话的赖栗,还是听到这些话心跳漏一拍的他道德更加败坏。 就好像哪怕抛开两年前的夜晚,赖栗做过的很多事都太过界,但这都是因为他没给到赖栗正当的、良好的情感教育,才导致了今天的结果。 人世间那些悖德的感情中,错误的永远都是上位者说年长者,譬如老师与学生,譬如医生与患者,譬如他们这样的兄弟。 少年人心智不成熟,不知天高地厚,你总该知道的。 赖栗不满意突然变黑的视野,他拿开戴林暄的这只手强行十指相扣,也压在了门上,强势道:“哥,你看着我,不许躲。” 戴林暄像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等待着无可逃避的审判。 他哑然片刻,缓下声音:“先松开,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玄关并不宽敞,还有柜子,随便动作大一点都可能磕着碰着。 “凭什么你想聊就得聊?”赖栗不满道,“我之前诚心想聊的时候,你给我的是什么?——满口谎言,以及为了掩盖其它事抛出的、无足轻重的烟雾弹。” “……”戴林暄无言以对。 指缝被插得严丝合缝,根本抽不开,好在右手只是被按着手腕,戴林暄顺利挣开,他反扣住赖栗的肩膀,用力一掀。 两人的位置瞬间调换,赖栗背对着被压在门上,即便手腕朝后拧到一个吃痛的弧度,他也不肯放弃与戴林暄十指相扣,狗皮膏药似的。 赖栗就这个别扭的姿势回首,紧紧盯着戴林暄的眼睛:“哥,你在抗拒什么?” 戴林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没吐出一个字。好像赖栗说的不是“哥,你在抗拒什么”,而是“哥,你根本拒绝不了我。” 他猛得松开桎梏赖栗的胳膊,转身时随着惯性甩开赖栗的十指相扣,走向了客厅的沙发。 他步伐越来越缓,最后泄力般地转身坐下,打开膝盖,手肘撑在腿上按着太阳穴。 之前每每想到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戴林暄都恶心得厉害,可真接了吻,交换过口腔里的氧气与唾液,胃里反倒是风平浪静。 仿佛在讽刺他就是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一双黑色球鞋停在他视野的边缘。 戴林暄倦怠道:“既然不想让我走,那劳烦你自己过去拿两套睡衣,行李箱在衣帽间。” 赖栗看着他头顶:“方便你逃跑吗?” 戴林暄默然:“你是什么**吗,得用逃跑来对付?” 赖栗缓缓蹲下,闯入了戴林暄腿|间的狭窄昏暗,他轻声蛊惑道:“哥,如果你是同性恋,就不会有比我更好的选择。” 戴林暄沉默地看着他,浅色的瞳孔此刻一样昏沉。 赖栗弓起身子,缓缓起身,像头进攻的野兽,迫使戴林暄一点点摊开手臂,往沙发靠背倒去,他顺势撑在戴林暄身体两侧,一条腿也跟着跪压到沙发上,另一条腿仍然插在戴林暄的腿|间,防止他并拢。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不会出卖你,最重要的是你喜欢我。”直到戴林暄完全被自己的阴影笼罩,赖栗才停下,直接抬手覆上隆起的某处:“我可以承载你的欲|望,也可以成为你的男朋友。” 戴林暄:“永远不为人知的男朋友?” 赖栗眸色微闪:“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不够吗?没必要去惹多余的麻烦,省得被人指摘……” “你说得对,没有必要。”戴林暄拿开他的手,按在身侧,“变成男朋友也没必要——避免指摘的最好办法是别开始。” 赖栗:“哥……” 戴林暄打断:“听我说完。” 他垂下眼角,像是在看赖栗的腿,又像没有虚焦,只是随意地选择了空气中的某个点。 “小栗,你好像对我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控制欲,你小时候就体现出了这一点,譬如利用苦肉计控制我的情绪,我的注意力……” 戴林暄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是赖栗在戴家老宅过的第一个新年,那天晚上就和现在一样,狂风暴雨。 戴松学不许他们一起睡,然而大半夜,赖栗却从客房的窗户爬出去,淋着暴雨来到了戴林暄的窗外,被抱进来后颤抖着说自己很害怕。 戴林暄当时心疼得不行,可他不是傻子,自然很快回过味来,真怕成那样怎么还会主动走进暴风雨? 还有一次,赖栗和戴翊发生争执,推了戴翊一把,刚好被戴林暄看到,少有地严肃教育了几句。 当晚赖栗就失踪了,戴林暄焦急地找了很久,最后在洗衣机滚筒里发现了他。 赖栗蜷缩着身体,小声说:“如果你不想要我了,就把我送回去吧。” 没人能不心软。 类似的情况很多,戴林暄从来不以为意,只当赖栗从小没受到关爱,过于患得患失,久而久之,他便习惯性地多给赖栗一些关注,满足他的一切需求,以避免他通过伤害自己来获得什么。 …… 第72章 戴林暄问:“我之前说的划清界限,让你觉得失控,是吗?” 赖栗微不可见地一顿。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方便控制我的身份,那没必要做到这一步。”戴林暄抬手,将赖栗垂落的碎发梳到耳后,“就算抛开变质的感情,你对我来说也具有唯一的特殊性,永远不会变。” 赖栗眯了下眼睛:“你想说什么?” 戴林暄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小栗,我可以把以前的哥哥还给你。” 赖栗问:“怎么还?” “在我这里,哥哥和男朋友不是1+1=2的重量,他们能给你的其实都差不多。”戴林暄垂下手腕,心平气和地说,“你不希望我喜欢男人,那就不喜欢,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亲密。” 赖栗没出声。 戴林暄坐直上身,轻出一口气:“我不需要一段徒有虚名的恋情,也不需要什么炮|友、床|伴,你或是其他人,都不需要,明白吗?” 赖栗:“那你想要什么?” 戴林暄倒是没有失望,他偏开脸,笑了笑。 赖栗看起来二十二岁,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感情,只是拥有了成年人的身躯而已。 两年前他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觉得赖栗真喜欢自己? “这不重要。”戴林暄替赖栗理好之前争执时弄乱的衣衫,“重要的是你想回到从前,我答应你。” “……” 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窗外的暴雨声时隐时现。 戴林暄心里轻松了很多,觉得赖栗应该能想明白是非轻重。 赖栗歪了下头,凑近戴林暄的嘴唇嗅了嗅:“回到从前?两年前你生日那晚的也是从前——当然可以。” 戴林暄心里一沉,最担心的还是来了。 回国以来,赖栗从一开始的暴躁抗拒到现在千方百计地主动想近一步,除去觉得失控以外,恐怕还有两年前那个晚上的原因。 赖栗固执地认为他们做过,关系已经变质,便可以顺势为之。 赖栗一直都这样,只要能拿捏他,根本不在乎自己陷入什么样的处境,受多重的伤。 他今天晚上的吻和之前故意设计汤远扬割伤脖子的那一刀、以及很多年前被暴风雨淋到发烧都是一样的性质,没有任何区别。 “你刚回国的时候,其实是想拉着我一起堕落吧?当然,是你认知错误,我本来就很堕落,只是因为你勉强做个人而已。” 赖栗低下头,贴进戴林暄的颈窝,嘴唇来回蹭着他的脖子:“后来你突然像‘良心悔悟’似的,拾起了没用的道德与愧疚,认为自己作为兄长不该这样……” 戴林暄眼睫颤了颤,微微让开脖子。 赖栗缓缓道来:“其实这都是因为两年前的晚上,我们睡过了,那时就已经多了一层其它关系,可很快我就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所以你选择了出国。” “回国后对我做的那些其实都基于你以为我都记得的前提下,算是一种报复?可某一天……我猜应该是我把戒指拿去拍卖的那天,你突然意识到我不记得,那往后的每一天,你都泡在罪恶感里,对不对?” “……” “可是哥,我真没有断片的习惯,就算喝完一整瓶的威士忌,我都不会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赖栗抬头,对上戴林暄垂落的视线,“——那晚我喝了几杯?” 戴林暄不受控制地陷入了回忆,那晚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用刀刻在了骨头上,成了过去两年里唯一聊以慰藉的东西,也成了他意识到赖栗不记得后,将他打入地狱的罪证。 那晚他们喝得其实都不多,六七杯调制酒,度数本来就不高,他都没喝醉,何况十六岁就开始跟着景得宇他们“花天酒地”的赖栗。 戴林暄轻叹了口气:“所以为什么不记得?脑子被门夹了?” 他哥难得刻薄,赖栗却没空新奇,正在心里用秤计*量着该怎么说,说多少。 戴林暄垂眸笑了笑,拍拍赖栗的腰:“起来吧,不是多大的事……” 赖栗冷不丁地说:“我提交了休学申请。” “休学?”戴林暄倏地抬眼,眉头锁紧,“这么大的事你一声不吭?你真不打算认我这个哥了是吗!?” 赖栗:“说了你会同意吗?” 戴林暄深吸口气:“为什么要休学?” 赖栗回答:“为了治病。” “……什么?”戴林暄愕然。 “你不是知道吗?我在看心理医生。”赖栗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我有病,我也不知道该判为什么病,失忆症?精神分裂?不止那天晚上,其实很多事我都不记得。” 戴林暄:“我……” “你当然不知道。”赖栗捂住他的嘴,眸色幽深,“我最想瞒的就是你,也花了最多的心思,你从哪知道呢。” 戴林暄看向赖栗脸侧的伤,眉头锁得更紧了。 赖栗注意到他的目光,满不在乎道:“哦,这不是我自己弄的,我没有自残的爱好,啊……如果留疤了,毁了这张脸,你还喜欢我吗?” 戴林暄拿开他的手,强势地禁锢在一边:“你说清楚,什么病?” 赖栗舔了下嘴唇,又问了一遍:“哥,我有精神病,你还喜欢我吗?” 戴林暄没忍住,一巴掌甩在了他屁股上:“赖栗!” 这是执着这种答案的时候吗?他真需要自己的喜欢吗? 同时心头也翻涌着难以置信,赖栗怎么会生病?多久了?什么原因?……他竟然一无所知。 “喜欢,怎样都喜欢。”戴林暄耐着性子,缓声哄道,“不知道是什么病,那有什么不舒服的症状你总该知道。” 赖栗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会儿说:“哥,我不是故意睡完当作无事发生,也不是故意砸掉仙人掌的……还有那枚戒指。” 戴林暄此刻和他共鸣不了情绪,真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只剩下心惊肉跳。 如果赖栗真的生病,他作为大哥,这么久来却毫无察觉……那当真是失责到了极致。 “以我对你的了解,那天晚上不可能是你主动的。”赖栗弯腰蹭了下他哥的脸,笑得有点得意,“所以你不用觉得罪恶,都是我的错。” 戴林暄拨开赖栗,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谁有权威心理医生的人脉,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赖栗抢过手机,往远处的地毯上一丢:“这又不是发烧感冒,你现在找个医生来我也不能一夜治愈。” 戴林暄:“那就明天,我现在联系好医生……” 赖栗寸步不让:“现在先说清楚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已经说清楚了。”戴林暄眉头再没放下来,呵斥道,“你自己也说了这不是发烧感冒,别把它也当作拿……儿戏。” 赖栗见他哥还是这幅态度,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抓住戴林暄的手摸向自己:“你说我对你是控制欲,这也是控制欲?” “……” 戴林暄三十年里见过各色各样的人,从没有谁像赖栗一样给他这么离谱的对牛弹琴的感觉,烦躁又无奈。 完全在两个频道,他关心赖栗的病情,赖栗只想达成目的。 “哥。”赖栗埋进他的颈窝,用力拱了拱,“只要再做一遍那天晚上的事,我就能想起来。” 戴林暄闭了下眼,彻底气笑了。和他早就下去的反应相比,赖栗还真是从一始终的威风不倒。 赖栗用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肩膀,脸埋得更深,同时把他的手带进裤腰:“你摸摸……哥,求你。” 第53章 一句“求你”后,后面的事都变得顺其自然起来。 戴林暄默许了接下来的一切,声音微哑地说:“解决完就去睡觉,别再瞎胡闹。” “我没胡闹。”赖栗低头,抵住戴林暄的肩窝,闭上眼睛。 耳腔突然空灵起来,针表的滴答声与窗外的噼里啪啦都化为了虚无的背景音,而拉链滑落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无限放大,还有他哥明显变重却刻意压轻的呼吸。 当被不属于自己的手掌裹挟的那一刻,赖栗情不自禁地喟叹一声。 “两年前你愿意跨出那一步,为什么现在畏手畏脚了?”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那时候考虑得不够周到。” 赖栗偏过头,用额头贴着戴林暄的脖子,眼前就是他哥凸起的喉结,白皙的表皮隐约浮现出一层细腻的汗水。 他覆着戴林暄的手背,缓缓律动。 “什么地步才算周到?” 戴林暄没出声,似在出神。 偶尔他会想,其实过去两年里他对赖栗的“怨愤”实在有点不讲道理……毕竟两年前跨出那一步的他也不够纯粹。 太多丑陋的真相沉在水底,他迫切地想在溺水前抓住水面唯一的浮萍,聊以慰藉。 可惜,水草太多,浮萍太轻。 赖栗脸色一沉,这时候都能走神? 他撩起他哥的衣摆,顺势摸进去。戴林暄的皮肤比他光滑细腻得多,摸不到一点粗糙的地方,腰线流畅,肌肉弧度也恰到好处。 他简直爱不释手。 戴林暄倏地回神,额头青筋跳了两下:“手拿出去!” “它有点无聊。”赖栗哼笑的气音炸在戴林暄的脖颈间,掀起了一排鸡皮疙瘩,“或者你让它握点什么?” 戴林暄凉凉地垂下视线,看着赖栗绷紧的下颌线:“嫌我太惯你了是不是?” “嘶……”赖栗吃痛,“哥,轻点。” 戴林暄手一抖,顿时麻了半边胳膊:“闭嘴。” 为避免被捋掉一层皮,赖栗只能不情不愿地抽出手,微微起身,撑住沙发靠背,将戴林暄半笼在身下。 “哥……” “别叫我哥。” “为什么不能叫?”赖栗低头看着他哥颤动的眼睫,舔了下嘴角,“这让你觉得罪恶?” 戴林暄闭了下眼,本能地松开五指,覆于他手背、用力监督的那只手瞬间收紧,强迫他继续握上去。 “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赖栗的大半张脸都背着灯光,落下一片阴翳,“你清楚的。” 戴林暄当然清楚。 第73章 从回国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现有的一切都会破碎,早晚而已。 “可我们不是被打碎的镜子,从前依旧完整,只是给边框添加了更多修饰,锦上添花而已。”赖栗说着歪理,“就算是亲兄弟,超过了一定年纪,相爱相|奸也不犯罪。” 亲兄弟?相爱? 戴林暄忍受不了一点这离经叛道的思想:“赖栗,做人起码得遵守最基本的公序良俗。” 赖栗低头去舔他的眼睛:“我不做人。” 戴林暄只来得及闭眼,眼皮落下了一片湿润。 “……你怎么不上天?”戴林暄本能地抬手去擦眼睛,赖栗却身体一晃,好像下一秒就要摔着了,他本能地扶上赖栗的腰,而后才意识到又被拿捏了。 至于另一只手,被死死握着根本抽不出来。 赖栗不想对他哥造成破坏,因此哪怕极其渴望血液的味道,都没咬下去,所以这代表克制与压抑的舔|舐绝对不许擦掉。 他低头,又亲了下他哥另一边眼睛,睫毛扫过唇缝的感觉令人上瘾。 雨点暴烈地砸着玻璃,落地窗刮得斑驳不清,室内的旖旎变得模糊起来,一时看不清,徐徐滚落的是汗水还是玻璃上的雨珠。 “哥……”赖栗忍不住挺了几下,“叫我一声。” 戴林暄偏开脸,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栗。” 赖栗不满意:“不是这个。” 戴林暄顿了下:“赖栗?” “……”赖栗张口咬住他的脖子泄愤,一直到燥热的气氛尘埃落定才松开。不过只留下了一道很淡的印子,不一会儿皮肤消失了。 戴林暄把他掀到一边,抽了几张纸擦拭手指。 赖栗餍足地靠近,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头抵着他后颈蹭了蹭。 戴林暄拈开他用意明显的手:“去洗澡。” 赖栗:“哥……” 戴林暄拒绝:“我不需要。” 赖栗眯了下眼,作罢:“那让我抱会儿。” 戴林暄撩了下眼皮,看向落地窗里的倒影:“再给你点根烟?” “那不用。”赖栗脸贴着他的背,来回拱,“我没有抽烟的喜好……你也不要抽,戒掉吧,对身体不好。” 戴林暄根本就没瘾,哪来的戒,他一个月都抽不完两包。不过这会儿他懒得解释,心里乱得很,一直在想赖栗刚刚说的“病情”。 他更希望这是赖栗编造的谎言。 纷纷杂杂的思绪搅得戴林暄头疼,他倒想抽一根,然而背上挂着个超重的树袋熊,掌心擦过后也还是有点黏腻,顿时又没了想法。 “抱完了吗?” “没有。”赖栗这么说,却还是松开了戴林暄的腰,“你先洗,我去拿睡衣。” 戴林暄嗯了声:“在行李箱夹层里。” 赖栗拉上拉链,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我穿你的内|裤?” 戴林暄皱了下眉:“叫人送……” 赖栗说:“我也可以不穿,这条洗完晾一晚能干。” 戴林暄眼皮一跳:“不穿就别跟我睡。” 赖栗啊了声:“哥,我晚上和你睡啊?” “……”戴林暄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砰得一声关上门。 赖栗得意地勾了下嘴角,被气成这样都说不出一个“滚”字,拿什么拒绝他? 如果说从前的戴林暄是博物馆里最完美的艺术品,那他就是唯一的管理员,有打开玻璃展柜的权利,却从未明面地越轨…… 啊,越轨过的,只是他忘了。 他哥总对自身的吸引力认知不足,看不到来往之人痴迷不已的眼神。那些看客流连忘返,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独占私有的念头。 从前有那层玻璃柜在,没人能私有。 可如今,戴林暄却自己掀开了那层展柜,走到了肮脏的人群里,那些人只要伸手,就有可能碰到他…… 赖栗自然不会允许。 就算私有,也轮不到别人。 不过如今还没到这个地步,还有把玻璃罩回去的机会。至于他和他哥在夜里接吻也好、做|爱也罢,只要没人知道,就算不得玷污。 戴林暄依然可以光明坦荡地过完一生。 当然,私生子的事绝不可以暴露……目前来说,除了蒋秋君、戴林暄和他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 蒋秋君就算对戴林暄没感情,也不可能主动说出去,这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不过还有一个隐藏的威胁—— 蒋秋君的那位“情夫”。 赖栗一路思索,用房卡刷开了2306的门,一进去就看到了出来倒水的助理,只穿着睡衣。 他顿时黑了脸,前两天晚上,他哥就这么和人同处一室? 李觉愣了一下,擦了下眼睛,还以为自己没睡醒:“赖总?” 赖栗冷冷地看着他。 李觉默然,他没做什么得罪这位祖宗的事吧? 他试探道:“您来找戴总?” 赖栗嗯了声:“我哥呢?” 李觉老老实实地说:“戴总下午接到了朋友的电话,那边好像有什么急事,他过去后一直没回来。” 赖栗问:“什么朋友?” 他对戴林暄的社交圈了如指掌,从不知道这边住着一个需要戴林暄藏藏掖掖的“朋友”。 如果是他知道的那些人出了什么事,戴林暄根本没必要撒谎敷衍他。 “不清楚。”然而李觉也不了解,“要不您给戴总打个电话?” 他有点纳闷,今天工作日啊,这祖宗不上课吗?怎么跑这边来了?分别三天都受不了吗……比人小情侣还腻歪。 赖栗走进唯一的空卧室,拿了两套睡衣和浴巾离开。 李觉:“……” 好像哪里不对劲。 赖栗快步回到这边,虽然知道他哥不可能这时候临阵脱逃,但还是有点担心。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赖栗拧了下门把手,不满地发现被反锁了。不过等了没一会儿,戴林暄就裹着浴袍,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 赖栗靠在门口:“你防贼呢?” 他哥不算有洁癖,但住酒店都是自带洗漱用品,从没用过酒店的毛巾,更别说穿浴袍了。 戴林暄拿过他手里的睡衣,越过他走到床边,言简意赅道:“去洗。” 赖栗走进浴室:“不用叫夜宵,我不想吃。” 戴林暄的手刚碰到座机电话,闻言一顿,回头瞥了眼:“打算饿死自己?” “不饿了。” 可能是饿过头,也可能是食欲在刚刚已经得到了满足,赖栗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连门都没关,直接脱掉衣物扔进旁边的衣篓里,赤|条条地走到淋浴下方,可惜另一位当事人毫无窥伺的想法。 洗完出来的时候,戴林暄已经换好了衣服,靠坐在床上打电话:“醒了?她状态怎么样?” 赖栗一边擦头发一边盯着,戴林暄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扔掉毛巾,掀开被子,跪到戴林暄身体两侧,贴近他的耳朵一起听电话那头的声音—— 对方回答:“我感觉还行?她还对我说别担心,不会再寻死。” 赖栗拧了下眉,廖德? 他用疑问的眼神看向戴林暄。 廖德继续道:“我今晚和那位寸头先生轮流看着,没问题的。” 戴林暄说:“好,辛苦了。” 他正要挂电话,廖德又揶揄了一句:“祖宗接到了吗?” 戴林暄:“……” 近在咫尺的祖宗突然笑了下,凑过来亲了亲他的下巴。戴林暄眼皮一跳,下一秒,不妙的预感便成了真,赖栗的手直接伸进了被褥,隔着睡裤抓住了他。 戴林暄扣住赖栗的手腕,眼神发沉:“先挂了,早点休息。” “别啊。”廖德还是忍不住八卦,“我总觉得这女人长得有点眼熟,她是不是……” 戴林暄直接挂了电话,堵住了廖德后面的话。 赖栗抓住他的手机扔一边:“女人?谁?” 戴林暄顿了下:“一个朋友,等有机会带你见见。” “好。”赖栗竟然没追问。 戴林暄放开他的手,摸了把他湿漉的头发,语气微缓:“吹风机拿来。” 赖栗:“不用吹,一会儿就干了。” “不想吹就睡觉。”戴林暄拍开他的手,忍无可忍地将他掀到一边,压了下中间的被褥:“再动手动脚就去隔壁睡。” 赖栗问:“你睡得着吗?” 戴林暄没带安眠药来,加上刚知道赖栗失忆的症状,自然是睡不着。 他平静道:“有什么好睡不着?” “它好像不这么认为。”赖栗翻了个身,手覆过来,诚意满满地说:“哥,适当发泄有助于睡眠。” 第74章 戴林暄抵了下眉心:“小栗……” 赖栗眯了下眼:“你不会想着等明天睡醒,当做无事发生吧?” “……” “想都别想,你认了吧,只有这一个选择。”赖不打算让戴林暄的松动过夜,一旦给出缓和的时间,他哥一定会重新把自己包装的严实无缝。 戴林暄轻出一口气,偏开了视线:“睡吧,我现在不想……” 赖栗捧过他的脸,强势地贴上来,戴林暄都准备动手了,却只得到一个湿漉漉的、小狗似的舔吻。 赖栗软下声音说:“我不知道两年前哪件事做的让你伤心了,可我绝对不是有意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戴林暄嘴唇动了动,“没有伤心、别想太多”已经到了嗓子眼,却没能说出口。 “不是你的问题,本来就不该有那个开始。”戴林暄轻叹了口气,“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关系暴露,你知道外面会用多恶毒的语言评价你吗?” “不会暴露。”赖栗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何况他哥眼里的“恶毒”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儿科,根本不值得在乎。 赖栗换了个思路给他哥洗脑:“就算暴露,他们先抨击的也是你,其次才轮到我,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起下地狱而已。” 戴林暄无言以对,半晌道:“赖栗,我希望你能平安顺遂地……” “哥。”赖栗打断道,“我对人生唯一的设想就是在你身边,其它都不重要。” 戴林暄错开视线,缓缓抬手去遮赖栗的眼睛:“那是因为你接触的人太少,你应该再……” “我去注意别人,和别人走到一起就是你想看到的?你根本见不得我和别人走近,为什么要做违心的事?就因为你是我哥?” 赖栗循循善诱:“你就应该想,你养大的,一辈子都是你的,做什么都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比起从前,赖栗“惑人”的功力翻了十倍不止。 戴林暄以前扛不住,如今同样不能免疫,以至于他的心脏与大脑背道而驰,时而漏上一拍,时而加速跳动,搅得思绪乱如麻。 他带着几分头疼地想,幸好这世上就一个赖栗,否则都他这样的强盗逻辑,人的道德文明得倒退五千年。 “你心里过不去,就当我引|诱你,就当是满足我的愿望。”赖栗压住戴林暄的手,严丝合缝地插进指缝,十指相扣—— “你以前说过,只要我想要,只要你能给我的,都不会吝啬。” “……这倒是记得清楚。”戴林暄的声音哑而轻,其中几个字音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几乎听不见。 戴林暄说完想起来,赖栗的那个相机里有他做出这句承诺时的视频。那是赖栗三年前被绑架后的一段时间,也是他真正产生动摇的开端。 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失而复得,他再接收到赖栗的“心意”便会忍不住想,背负悖逆世俗伦理的骂名又有什么?赖栗开心地活着就好。 时隔三年,赖栗要他兑现承诺:“我想要你原谅我。” 赖栗蹭了下他嘴唇,又说:“还想你以后只有我,不只是夜生活。” 戴林暄像陡然被人掐了把心脏,溅射出酸涩、滚烫灼人的汁水,乃至血肉与骨骸都疼痒得厉害。 万劫不复不过如此。 他从出生起就注定是个罪人,临了还要罪加一等。 “哥……”赖栗就着十指相扣抬起戴林暄的手,吻过他曾被刺扎过的指尖,“这件事上,没人能判你有罪,我也不行。” 第54章 戴林暄正在做饭,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别进来,去餐厅等着。”他头也不回地说,“这辣椒呛得厉害。” 赖栗不管不顾地靠近,用额头抵着他的肩:“哥,我做了个噩梦。” 戴林暄心里一紧,抓住腰间的手转身,面色一滞。 面前是十九岁的、还带着些许少年气的赖栗。 他穿着一件大领口睡衣,身前肩后的陈旧瘢痕上又叠加了数道崭新的伤,还没好全,都是因为不久前那四个绑匪施加的折磨。 戴林暄恍惚了一阵,一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是梦到那几天了吗?” 赖栗摇摇头,如今他已经足够高,不用踮脚就可以将下巴卡进哥哥的肩窝,再圈住腰紧紧抱着。 这样实在太亲密了,戴林暄心里有“鬼”,觉得不太好,过了会儿才单手搂住赖栗的肩背,轻轻顺着气儿。 他只当赖栗因九死一生而落下了心理阴影,所以格外黏人,作为大哥,多加安慰包容也是应当。 直到被辣椒味呛得咳了两声,戴林暄才说:“要烧焦了。” 赖栗不肯松手。 戴林暄揉了把他的后脑勺,反手关掉燃气,好笑道:“不是你大半夜闹着要吃东西?现在又不吃了?” “吃不吃都行。”赖栗含糊道,“哥,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戴林暄不知道自己和赖栗以后会怎样,可从第一次因赖栗感到心悸开始,他就清楚自己没法再踏入婚姻了。 “下午在老宅,爷爷问你是不是中意景得宇他姐。”赖栗说。 “你不是听到我的回答了?我和她只是好友,处不成对象。”戴林暄放低声音,“告诉你一个小八卦。” “嗯?”赖栗有意无意地用嘴唇碰了下他肩膀。 一阵痒意弥漫,戴林暄却只能当作没感觉到:“景阿姨禁止她四十岁前结婚。” 赖栗问:“为什么?” 戴林暄说:“景阿姨把她当继承人培养,觉得四十岁之前思想都不成熟,容易被爱情蒙蔽双眼。” “那你也不要四十岁前结婚,多留一点时间给我吧。”赖栗想了想,“算了,三十五岁吧。” “为什么?” “因为四十岁之后精|子质量会变差。”赖栗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未来的孩子没有你好,我会很讨厌它。” “……考虑得真周到啊。”戴林暄哭笑不得,“不过我暂时没有结婚的计划。” 这个回答既可以避免赖栗伤心,也可以防止他追问为什么不打算结婚。 可赖栗又接着问:“以后你结婚,我们还可以像现在一样吗?” “怕我和你生分啊?”戴林暄莞尔,“不管我结不结婚,都不会让你受到冷落。” 自绑架事件、失而复得后就时不时出现的念头又窜上心头—— 等赖栗思想足够成熟,见多了形形色色、优秀好看的人以后,还对他有兴趣的话,那就在一起吧。 至于等待的期间,他会一直在原地。 赖栗选择回头或往前走,都可以,他总归不会离开。 届时,他们的年岁都已足够,就算外界知道他们的关系,也最多浅浅地八卦指责两句,不至于灌满污名。 “只要你想要,只要我有的,都不会吝啬……”戴林暄轻轻笑了声,“放心吧,小傻狗。” 灯突然“啪”得一下灭了。 窗外不知道何时乌云密布,倾盆大雨轰然倒下,砸得窗户噼里啪啦得响。 赖栗松开他,缓缓退进浓郁的阴影里:“那如果我想要给自己当嫂子呢,你准不准?” 戴林暄愣住,这一幕有种已经发生过的熟悉感。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 转瞬即逝的闪电将赖栗的身影照得煞白,他胸口锁骨上的伤像被活生生撕开了一样,源源不竭地淌着鲜血,将睡衣染得猩红。 “哥,他们绑架我,杀了我,都是因为你。”赖栗死死地盯着他,“你不替我报仇吗?” 戴林暄想抱住他,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待在原地,嘴巴嗫喏着,一个字音都出不了口。 心脏像被揪住了一样,戴林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不过气来,随着一声惊喘,他猛得睁开眼睛,入目是酒店天花板。 ……一个夹着回忆的梦。 夜色幽深,套房里静悄悄一片,只容下了两种声音,近一些的是赖栗均匀的呼吸,远一些的是窗外磅礴不绝的暴雨。 赖栗的胳膊锢在他腰上,脸挨着他锁骨,睡得正沉。 戴林暄动弹不得,微微偏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四点。 睡了两个小时,还凑合,至少可以保证一整个白天看起来都很清明。 戴林暄就这么躺着,也没拿手机,半边肩膀露在被褥外,传来一阵阵地僵冷。倒是被赖栗挤压的那半边身子热得不行,被迫贴在赖栗腹部的掌心甚至有些出汗。 赖栗简直像热锅里滚过的栗子成精。 戴林暄微微阖下眼眸,出神地看着赖栗的发顶。和赖栗对外张扬锋利的性子不同,他的头发相较来说比较软,摸着手感很好。 像小狗的毛。 戴林暄其实挺喜欢小动物,早些年他想养条狗,替代忙碌时候的自己陪伴赖栗,可赖栗怕狗,猫啊别的什么也都很排斥,其他人也都不肯靠近,只要他。 那会儿戴林暄浑然不觉,如今才渐渐回过味儿来,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对赖栗“只黏自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特殊对待持享受态度。 或许就如那些人所说,他是个变态。 从来没人让他觉得这么被需要过,绝对亲密,绝对依赖,绝对支配。 他明知不健康,想要纠正,却总是不坚决,一感受到赖栗的抗拒就会放弃,也许潜意识还在自顾自地洗脑—— 是赖栗需要他,而不是他有私心。 所以当两年前,赖栗一句“恶心”全然击溃了他的想当然,否决了所谓的“绝对特殊”后,他才那样愤怒难堪,仓惶地出逃国外。 …… 戴林暄一错再错,甚至死不悔改,还想将错误进行到底。 昏暗的夜色里,赖栗的面容像被虚化了一般模糊,看不清晰。 “我想放过你的,小混账。”戴林暄五指插进他发间,浅浅梳了把,心里呢喃着,“你偏要自己送上门。” 目光触及到赖栗脸上的伤,戴林暄指尖挪过去,轻轻扫过。 第75章 像刀划的,狭长一道,幸好不怎么深,已经在愈合了,应该不会留疤。 睡梦中的赖栗感觉到痒意,把脸完全埋进戴林暄的肩头。他的呼吸透过睡衣,将戴林暄的肩膀熏得湿热。 戴林暄就这么注视良久,直到天色一点点亮起。 窗外的雨声小了很多,不过仍然是个阴雨天。 “别装睡了。”戴林暄抽了下麻木的胳膊,“我上个卫生间。” 手肘不知道捣到了哪里,赖栗抬头嘶了声,拧着眉头,又把脸埋了回来。 戴林暄感觉到不对劲,握住赖栗的肩膀,把他面朝上地按倒在床上。 “早。”赖栗没装睡,只是开机时间比较长,“哥,我好饿。” “别转移话题。”戴林暄凉凉道,“我给你脱,你自己脱,选一个。” 赖栗无所谓地说:“你脱啊,我又没不让。” “……” 戴林暄单手解开赖栗的睡衣扣子,门襟朝两边敞开后,果不其然在赖栗胸前腰腹看到了好几片淤青,侧腰还有一道崭新的割伤—— 一看就只草草处理过。 “这不是苦肉计。”赖栗警觉道,“也没想瞒你,昨晚我洗澡都没关门,是你自己不看的。” “很有理啊。”戴林暄轻声说,“翻过去,趴下。” 赖栗喊:“哥……” 戴林暄开始倒数:“三。” “二”还没数出口,赖栗已经老实地翻了个面。 戴林暄从后面撩起他的睡衣,一眼望去,一片狼藉。 他轻声细语道:“不说说?” 赖栗浓缩成了一句话:“和宋自楚打了一架。” 戴林暄问:“他呢?” “你关心他?”赖栗脸色一青,“我才是你——” 没说完他就意识到了失言,但此时戛然而止更奇怪,只能说完:“……弟弟。” “不然我为什么要关心一个陌生人?”戴林暄掐住了他下颌,将他脸上的伤扭向自己,“我闲的?” 赖栗神奇地跟上了他哥的思路,好比他哥就从来不关心霍斐、贺书新打架的对象,因为他也不关心他们会不会付出代价。 赖栗勉强满意,趴回枕头里,微不可闻地哼了声:“反正没死。” 戴林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下床,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向卫生间。 赖栗听到他问廖德有没有跌打损伤的药,让找个跑腿送过来,又关心了下那个女人的情况。 赖栗翻身到戴林暄睡过的位置,蒙起被子深吸了一口。昨晚留下的淡淡腥味已经散了,只留下一股熟悉的清香和陌生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他万分懊恼,昨晚忘记把沐浴露也拿来,导致他哥用的酒店款,味道显得不那么和谐。 赖栗起了床,等卫生间里传来洗手的声音,他拧开门把手走进去,毫不避讳地拉下裤子:“你今天有事吗?” “中午临时加了一顿饭局。”戴林暄抽了张纸擦手,“下午可能要去看看朋友。” 赖栗:“自杀的那个?” 戴林暄嗯了声,顿了顿问:“你去吗?” 赖栗按下冲水键,走到戴林暄身边洗漱:“你去我就去。” “那到时候看,有时间就去。”戴林暄将纸巾丢进篓子,“我去拿洗漱用品,你可以再睡会儿,上午没什么事。” 赖栗犹豫地点了下头:“记得穿外套。” 戴林暄拿着房卡刷开了2306,李觉已经起床了,正和另一个助理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回头看见他套着风衣,但裤子明显是睡裤,顿时有种“什么情况”的凌乱感。 “你们吃了吗?” “没有……” “那让客房按最高规格送四份早餐上来。” 李觉突然意识到,很可能昨晚赖栗来拿睡衣的时候,戴林暄就已经从朋友那回来了,只是另开了间房,而赖栗那么问只是在套他话。 他连忙把昨晚的对话和盘托出。 戴林暄*说:“没关系。” 本来也打算让赖栗知道对方的存在,只是比他计划得提前了一些。 二十分钟后,戴林暄拿着毛巾和早餐回到这边,一开门差点和守在玄关的赖栗撞上。 “……没想丢下你。”戴林暄反应过来,发出一道无奈的带笑气音,“放松点。” 赖栗不置可否,接过早餐放到桌子上,亦步亦趋地跟着戴林暄走进卫生间。 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戴林暄将牙膏挤到牙刷上,连同漱口杯一起递给他:“你不是请假了?急什么。” 赖栗含住刷牙,提醒道:“明天下午两点半开股东大会。” 戴林暄说:“订了明天上午的机票,来得及。” “太赶了吧?”赖栗倚着他,懒洋洋地刷牙,“你晚上睡不好怎么办?” 戴林暄撑着洗手台:“好好刷牙,不够你操心的。” 他洗完脸,毛巾还没来得及丢,赖栗就拿了过去:“我用你的。” 酒店毛巾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他看都不看一眼,就着戴林暄的毛巾擦了把脸。 早餐吃完,廖德找人送过来的跌打损伤药也到了。赖栗脱掉睡衣,往床上一扑。 “你帮我。”赖栗理所当然道,“我够不到。” 床塌陷了些,戴林暄在床边坐下,将药撇在掌心揉开,随后捂住赖栗背上的淤青轻轻揉按。 赖栗抱着枕头,突然说:“哥,等休学手续下来,我去给你当助理吧。” 戴林暄好笑道:“李觉月薪七万左右,按照这个标准,你能提供什么价值?” “……” 作为弟弟,赖栗是无价的,可以得到最好的一切,千万上亿的礼物都不在话下。可作为助理,他可能七千块都不值。 赖栗委曲求全道:“生活助理,提供暖床服务。” 戴林暄递给他一个“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一个需要上司伺候的生活助理?我可请不起。” 赖栗还欲争取:“工作上的我可以学。” “再说吧。”戴林暄押了下赖栗的裤腰,揉到腰最下方的淤青,一看就是撞到了什么硬物。他轻轻摸了下,赖栗敏感得一抖。 “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再让你发现手上有什么伤口,就不用见你了。”赖栗咬文嚼字地强调,“手上。” 他手上还真没新伤,原来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从亲缘鉴定白纸黑字地说明他和戴林暄不是亲兄弟后,他就对自己的血失去了兴趣。 赖栗突然哼了声,腰猛得一弓。 戴林暄手下不留情,将他的腰按塌下去,语气却是温和:“小栗,你好像从来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没有。你知道的,我只听你的话……”赖栗把脸挪到他哥腿侧,轻轻蹭了下,“我不是故意的,哥,原谅我吧。” “次次不是故意,次次不改。”戴林暄看了他一眼,“你需要我的原谅吗?” “需要,我不想你不高兴。”赖栗坚定道,“我保证没有下次。” “你的保证我能当真吗?”戴林暄看着他,悠悠地叹息一声,“真有下次,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真的从此不见你?” “哥,你别说这种话。”赖栗拿不准戴林暄此刻的情绪,只好讨巧地抱住他哥的腰,脸枕到腿上,“我错了。” 戴林暄没再说话。 赖栗背上的肌肉很漂亮,却把表皮的疤痕撑得有些狰狞。发力状态下,揉按起来需要费点力。 赖栗一时分不清发烫的是他哥掌心还是药膏,又或是他自己的体温,总之全都融成了一片。 虽然淤青有好几片,但和繁多的疤痕比较起来根本不显眼,也就他哥在乎。 赖栗舒服地眯起眼睛,颇为愉悦地想—— 戴翊就没有过这个待遇,谁让她生错了性别,要避嫌。 戴林暄拍了下他的腰:“侧躺。” 赖栗听话照做,碘伏带着凉意在腰上蔓延开来。这道割伤他当时都没注意,事后才发现,想瞒都瞒不住。 当然,他也没打算瞒。 戴林暄撕开一张无菌敷料片,贴在他的伤口上:“你小时候和宋自楚很熟?” “不熟。”赖栗漫不经心道,“他单方面觉得熟吧。” 事实上,他全身心的精力都用在了“活着”上面,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想别的。 戴林暄陈述地问:“你们在一个环境里长大吗?” 赖栗看着床头缝,视野虚化了一瞬:“算是吧。” 戴林暄垂下眼角,虚虚看着他身上新旧交叠的疤痕,半晌道:“我约好了医院和医生。” 赖栗没有太大反应,他既然决定说出病情,就做好了应对医生的准备。 “你陪我吗?” “不然?如果这都要让你独自去医院,去面对医生,那我这个哥哥未免失责得太彻底了。”戴林暄又拍了下他的胯,“翻过来。” 赖栗仰面躺到枕头上,没再枕他哥的腿,有点不方便。 正面最大的淤青在腹部,当时被宋自楚找到机会踢了一脚,赖栗又成倍地还了回去。当然,这种粗暴的细节就没必要让他哥知道了。 戴林暄用掌根打着圈,慢慢揉,另一手往下勾着赖栗的裤腰,避免沾到药:“小栗。” 赖栗腿动了动,过了会儿才嗯了声。 第76章 “你以前不喜欢提小时候的事,我便不多问。”戴林暄垂着眼眸,动作轻柔,“现在能和我说说了吗?” 第55章 掌下的腹肌瞬间绷紧,戴林暄也不催促,继续用沉而缓的力道不疾不徐地揉按,同样不容拒绝。 他耐心等待着:“放松。” 赖栗上身赤|裸地躺在床上,呼吸渐重,他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被褥和衣服,好像一丝|不挂的不止他的肉|体,还有他的精神与过往。 不堪、丑陋,臭味熏天。 恍惚间,他的脑子被一分为二—— 一半是过去那些鲜明又灰暗的画面,熟悉的声音正在耳边说:“到你上场了。” “我压了全部身家,输了我就去死,你也活不了,明白吗?” “你的手和脚,你的头,你坚硬的牙齿,都是你的武器。” 对方嘴里的死老鼠味飘散出来,与酸臭的汗馊味混在一起,似有若无地荡在赖栗的鼻尖。 这些画面与气息从不曾逝去,始终鲜活地待在“昨日”。 可与之同时,戴林暄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导进他另一半大脑,连接着他与当下的现实,并渐渐将那些挥之不散的画面捂成模糊的一团,难闻的气味也被清淡的中药香取而代之。 手下的肌肉明显软化了很多,戴林暄重新抹上药,换了一处揉按:“不想说?” 赖栗抓了下床单,垂下幽深的眼神。他只是突然不确定,戴林暄一早突然的温柔坦诚是不是只为哄骗他说出以前的事。 等知道一切后,又会回到之前“虚假”的好哥哥状态。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不想说,还是不想和我说?” 赖栗猛得抬眼:“你什么意思?” “如果是前者,你连对我坦诚都做不到,要怎么和医生交流?医生也要对症下药不是?”戴林暄语气平缓,“如果是后者……” 赖栗抓住他的手腕:“我是问你为什么能冒出‘不想说还是不想和你说’这种问题!” 戴林暄一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非说不可,小栗,你不用有压……” 赖栗突然倾身压过来,把戴林暄涂药的那只手死死压在床上,另一只手扣在耳边。他的阴影笼罩下来,配合着不怎么明亮的光线,显得有些骇人的阴鸷。 “——我真是受够了你这么叫我。” 赖栗扣得太用力,戴林暄的骨头都有种被挤压到“咔嚓咔嚓”响的错觉,他挣动了下,立刻就被赖栗以更死的力度压制回来。 其实作为一个同样从小练格斗的成年男人,真要动真格的,就算打不过,赖栗也不可能做到压倒性的控制,甚至也讨不得多少好处。 无非是有所倚仗,恃宠而骄,潜意识里清楚,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展到大开大合地动手那一步。 混账东西。 戴林暄垂了下眼:“你想听到什么称呼?” “你知道的。”赖栗弓起腰,额头低下去,抵住戴林暄的眉眼,“你会这样称呼所有比你年纪小的人,小楚,小舟,小斐,小翊……还有那些福利院里的孩子。哥,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样?” “……你觉得一样?”戴林暄难免觉得啼笑皆非。 “我当然不一样,可我明明可以更不一样。”赖栗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偏执,“你明明已经给我了,凭什么收回去?” 戴林暄微怔:“小……” 赖栗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唇,亲得乱无章法。 不带情|欲,不像一个吻,更像惶惶不可终日八百多天后,终于找到了一种宣泄手段,于是不余遗力地汲取戴林暄口腔里的每一寸呼吸,意图以此施加惩处。 他剧烈喘息着,叩问道:“你怎么不连那个视频一起删掉?留着它做什么?” 他根本不给戴林暄说话的空隙,他们的唇齿激烈碰撞着,发出滋滋的水声,戴林暄蹙起眉头,快速在脑子里筛选了一遍,才反应是自己叫赖栗“小狗”的那段记录。 他之前以为赖栗只是那晚断片,自然不会动相机里的其它视频。 赖栗的手腕陡然被反扣住,还以为戴林暄要反抗,立刻暴怒地加重力道,唇舌侵入得更深—— 倏然间,他感受到了戴林暄的回应。 戴林暄安抚地吮过他舌尖,他口腔一麻,下意识地缩回去后,戴林暄又轻柔地追上来,贴着他的嘴唇慢慢撕磨。 阴雨天的微光打在戴林暄的眉眼间,晕出了几分温柔缱绻的意味。 “……” 赖栗大脑空白了一瞬,戴林暄是真的在亲他?还是缓兵之计? “我教你。”戴林暄的声音扫过他耳畔,轻声引导,“接吻要闭眼,会让双方更放松。” 赖栗下意识照做,于是所有细微的动静与触感都被无限放大,嘴唇被吮过,留下了一道湿润的痕迹,紧接着,敏感的上颚被羽毛般的触感一扫而过,留下的痒意却连绵不绝。 赖栗心头涌出了浓郁的不满与饥渴,想要更多。 他迫切想要在说出过去之前索要更多的温柔填补内心的空洞,驱散那些似是而非的画面与声音,以证明戴林暄会在乎,会因为他抛出的筹码被留下。 他带着粗重的呼吸侵略回去,强盗一般地扫荡戴林暄的口腔,从上颚到舌根舌下,不放过一丝一毫。 戴林暄没拒绝,只是摸上他的尾椎,沿着脊柱一路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按着。并不具有什么情|欲的暗示,也不是暧昧地挑逗,纯粹是安抚。 赖栗明知他哥的目的,却像被打了一针安定剂般神奇地平静下来。 他不再撑着床,实实在在地压了下来,将脸埋进戴林暄的脖颈深处。 他闷声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过了会儿,耳边传来戴林暄的声音:“你想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你说不出来,我来说!”赖栗抓住戴林暄手腕的力道却又是一紧,“你是我哥……” 戴林暄呼吸微微一滞,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闭了下眼。 “也是可以接吻做|爱的床伴,是男朋友。”赖栗事先声明道,“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变质,只是拥有了更多。” 戴林暄无言片刻:“全都要,是不是太贪……霸道了?” “再贪心也是你养的,哥。”赖栗像个坏到冒汁的恶魔,将责任全都抛了出来,“怪你给了我太多,所以我不知满足地索取更多也理所应当。” “……”戴林暄偏开脸,叹息着笑了会儿,“你适合回到古代当皇太子。” 赖栗压在他身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震颤,伴随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他轻轻摩挲了两下,唤道:“哥……” 戴林暄以为赖栗还在纠结称呼问题,思绪正转悠着,就听到赖栗幽幽开口—— “对你来说,我隐瞒你,欺骗你,都是可以的吗?” “……”戴林暄这才弄懂赖栗突然不爽的点。 “‘不是非说不可’,你应该把前面两个字去掉。”赖栗用嘴唇蹭着他的下颌线,慢慢道,“我是你养大的,一切都是你给的,理应在你面前一丝|不挂。” 戴林暄眼皮跳了跳,试图纠正他的价值观:“如果全世界的监护人都这么理直气壮……” “不一样,哥,我是你的所有物。”赖栗打断他,提高音调森然道,“你想知道什么,就应该强硬地扒开所有遮挡,命令我说出一切——我会听的,而不是容许‘不是非说不可’。” “就像两年前,你伤心了,难受了,就应该把我关起来,命令我爱你,而不是把我关在你的世界里,你自己一走了之。” 戴林暄品了会儿赖栗这番话,他错了,赖栗不是强盗的思维逻辑,也不是皇太子,是皇帝。 除此之外,他还品出了一点意料之中的含义,不过已经没了两年前万念俱灰的滋味……重要的是,赖栗非常介意这两年分别。 可已经做过的事,做什么都难以弥补。 戴林暄碾了下指尖,顺着赖栗好脾气地说:“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和我说说十岁以前的生活,事无巨细,好吗?” “不好。” “……” 戴林暄一巴掌甩在了赖栗的屁股上,“啪!”得一声。 “你又打我。”赖栗反手捂住屁股,阴沉沉地说,“你以前最多拿手指弹我,回国以来都打我好几次了。” 被这么闹了一通,原本萦绕在戴林暄心头的心疼这会儿散得一干二净,他抬手扣住赖栗的肩膀,警告道:“再继续找我过错转移话题你还得挨打。” 赖栗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哥。 戴林暄又说:“之前是谁求着我揍他的?” 赖栗狐疑道:“有这回事?” 戴林暄笑了声:“仗着自己记性不好,什么都不认账是吧?” “……”对视了会儿,赖栗觉得这真是自己能干出来的事,于是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回到原来的话题,“等你什么时候对我完全坦诚,我再对你事无巨细。” 戴林暄看了他半晌,突然摸了下他的脸,温和道:“随你吧,和医生说也一样,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 他掀开赖栗,起身到一半又被按住肩膀压回了塌陷的被褥里,对上赖栗不爽的目光。 “闹个差不多就行了。”戴林暄抬着手,“这药膏有色,别弄得都是,保洁不好处理。” 这话纯扯淡,戴林暄作为贵宾,酒店不至于计较这点损耗。 赖栗抓住戴林暄的手,脸贴上去蹭了下。 戴林暄垂眸看着他,等待他松口。 赖栗咬住他哥的指尖,用犬齿磨着,却没舍得咬破。戴林暄也不抽手,听到栗子球终于裂开了一条小缝—— “哥,你见过成群的野狗吗?” 戴林暄放轻呼吸:“没有。” 他或许缺少一点父母的关爱,物质这块却不紧绷,十八岁之前吃穿用度都是称得上钟鸣鼎食,出入的地方也都是“琼楼玉宇”,哪里有机会见到野狗? 如果不是十二年前偶然踏入贫民窟,戴林暄都很难想象诞市还有这样的地方,还有饿到骨瘦如柴、眼睛空洞麻木到像行尸走肉的孩子。 他看到赖栗的第一眼便受到了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以至于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哪怕赖栗已经焕然一新,他还是对初见的那一幕记忆犹新—— 密布的破旧楼房紧挨在一起,透不进一点阳光,逼仄,昏暗,压抑,十岁的赖栗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后注视着他,手里拿着一把比胳膊还宽的水果刀。 “哥,你永远猜不到,如果那天你来得再晚一点,我会做出什么。” 赖栗在心里呢喃着,并没有说出口,也永远不会说出口。 “我和宋自楚不算在一个环境里长大。”赖栗盯着他哥的锁骨,眼神很快失去聚焦,“有记忆以来,我就得在狗嘴里抢饭吃,他应该是另一种待遇。” 只听了个开头,戴林暄就有点呼吸不过来了,哪怕心里早有准备。 第77章 赖栗继续说:“最开始只有两只,慢慢地增加到三只,四只,五只……越来越多,我弄死一个,就会冒出更多,可食物就那么点。” “我们都饿急了。”他声音轻而缓,透着一股诡异的“天真”感,好像在朗诵什么暗黑|童话,令人毛骨悚然。 戴林暄坐起身,搂过赖栗的肩背抱进怀里,尽可能将呼吸控制得平缓有度,以达到安抚的效果。 “人为的?” 赖栗跪在他腿间,温驯地靠着他肩膀,轻点了下头:“我们被圈养在一个地方,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分不清我和它们的区别。” “我只能弄死它们,否则被野狗分食的就是我。”他轻声说,“哥,你能理解的吧?” 戴林暄心脏揪成了一团,四肢泛上了一股浓郁的酸痛感,潮水似的浸泡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当然。”他哑着声音说,“你活下来了,很厉害。” 赖栗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唇角。 哥,这才哪到哪。 是你非要听的。 “他们……”戴林暄又一次调整呼吸,“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养出一只人形的、凶猛的蛐蛐。”赖栗轻声说,“用来‘斗蛐蛐’。” 戴林暄张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斗什么?” 第56章 “斗蛐蛐”是一项由来已久的民间消遣游戏,过去一度非常盛行。 简而言之,就是将两只蟋蟀圈在一个区域,利用它们的好斗天性进行比赛。 斗蛐蛐并不是非死即伤,要么蟋蟀一方逃之夭夭,要么主人提前认输,所以算得上一款观赏性娱乐活动,不算特别恶劣。 可把“蟋蟀”换作人呢? 再换成大众刻板印象中纯真、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呢? 最恐怖的是,古往今来,斗蛐蛐都和博|彩脱不了干系,甚至一度发展成了产业链,养活了不少以捉、贩卖、养殖、赌斗蟋蟀为生的人,出一只极品蛐蛐能卖到几十万的天价。 人们弯着腰,直勾勾地盯着比赛画面,亢奋地呐喊、打气,满头热汗,有的人只是来找乐子,有的人却真金白银地下了注,将往后的命运交给了这小小的角斗场。 彻底地踩进泥潭还是一夜暴富,全都由几厘米大的小蟋蟀决定。 可对于现在人来说,温饱不成问题后,就有了更高的精神追求,小小的蟋蟀还是不够给劲…… 特别对于有钱人来说,什么好玩意儿他们没见过?只有更猎奇、跳脱于秩序之外的画面才能刺激他们的大脑,分泌出大量的多巴胺,满足越来越膨胀的精神需求。 于是,庞大利益的促使下,有人将魔爪伸向了自己的同类。 以蟋蟀发展出的那些产业链套到人身上可以完美复刻,只是换了个名字。 捉蟋蟀的人代换成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养殖蟋蟀变成“养”人,直到合适的年纪供人挑选;赌斗蟋蟀的操虫手变成买家。 利用博|彩赚钱的庄家提供场所,将巴掌大的比赛场地放成了擂台,人们不用再弯腰,可以站得更开,抛洒更多的热汗与金子。 看客还是看客,赌徒还是赌徒。 “我们被称作为‘小蟋蟀’,因为年纪体重都没达到‘大蟋蟀’的标准。”赖栗虚虚圈着戴林暄的肩膀,手指缠着他的头发玩,“比赛和原始的斗蛐蛐一样公平,赛前要隔离,防止被人动手脚,还要称体重,同一量级才能进行比赛。” “每只蟋蟀都被明码标价,赢得场次越多就越值钱,有些操虫手会在高价的时候把自己的虫子卖出去。” “毕竟虫子比赛的时间越久,状态就越不稳定,输赢难料。他们通常会选择大赚一笔,再花低价买只新的虫子回来培养。” 赖栗越说越兴奋,舔了下嘴唇:“哥,你猜猜会卖去哪儿?” 戴林暄闭了下眼:“贩卖|器官的组织。” 他想到了公司新剧组的取景地,赛博城最后一块未建设的区域,破旧的一砖一瓦都在向世界阐述着过去的罪恶。人能延伸出的产业链只会比真正的斗蛐蛐更加庞大、复杂,环环相扣。 然而十多年时光已逝,有人忘记,有人卷土重来。 “错了。”赖栗却说,“常胜将军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被拆解是经常输掉比赛,或者因伤退役的蟋蟀的命运。” “而表现出彩的,容易被有特殊癖好、有钱有势的看客看上,花大价钱给它们赎身……” 从此是生是死,都像砸进大海的石子,再无音讯。 戴林暄难以忍受地喊:“小栗……” “当然,也有些看客只愿意花高价买个一夜或一周,因为善后太麻烦,摆弄完再还给‘操虫手’,如果没废就继续比赛,如果废了,就避免不了被拆解,我……” “赖栗!”戴林暄打断,扣着他的肩膀拉开距离。 对上戴林暄发红的眼睛,赖栗心口弥漫开一股没由来的颤栗。 他哥在心疼他,心疼得快死了。 “你不是虫子,不是蟋蟀,明白吗?”戴林暄托着赖栗的后颈,拇指贴着他的眼尾轻蹭,哑声说:“你是……” 哥的宝贝。 赖栗是戴林暄一点点拉扯大的,惯着纵着,要星星会连月亮一起摘下来,舍不得打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宝贝弟弟。 所有认识戴林暄的人都知道。 “我是你的小狗。”赖栗偏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 戴林暄被烫着似的一抖:“胡说什么?” 赖栗咬住刚刚卷着玩的的头发,尝了个味儿。 戴林暄抬手拉出湿漉的发丝,沙哑道:“脏不脏?” “一点不脏。” 戴林暄的一切对于赖栗来说都很美妙,他最近时不时就会想把戴林暄按在床上,扒得不着寸缕,全身上下全部舔舐一遍,标上自己的气味,不放过一根头发丝…… 他更想咬,想吃,可这会留下让外人发现破绽的印子,舔舐已经是他努力克制过后的退而求其次了。 特别是这会儿,他意识到戴林暄的心疼以后,赖栗不仅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委屈或难过,反而无比地……亢奋。 好像全身毛孔都贲张开来,无数热流化成了丝线穿梭而入,贯穿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每一颗微小的细胞,最后一圈圈地收绞着心脏。 令人愉悦到极点。 赖栗咬了下手,小心翼翼地压制住颤栗,温驯地靠在他哥肩上,装成一条有过太多创伤、所以才变得“有那么些许”不正常的狗。 当然了,狗是会伤人的。 所以他还要藏起自己那些再顺其自然不过的“正常”欲望,并表达自己对戴林暄的忠心、无害—— 最重要的是软弱。 不能吓到他哥,还要留下他哥。 戴林暄发现了赖栗的小动作,抓住他的手不让咬:“你……” 赖栗知道戴林暄误会了,也不解释。他歪了下头,语气中透着隐晦的顽劣:“你不想知道我有没有遭受过那些吗?” 戴林暄手臂缓缓下移,扣住赖栗的腰卡进怀里。 赖栗说:“就像传闻里那样,我是个被玩烂的脏东西,只不过对象不是你,而是……” 戴林暄再次打断:“别拿没有过的事中伤自己来试探我。” 赖栗一顿。 戴林暄托着他的后颈,抓了抓那缕狼尾:“即使有过,它和所谓‘斗蛐蛐’的唯一区别就是法律上的罪名不同、量刑不同,对于我而言是一样的——都是对你的伤害。” “不要刻意把自己摆上被评价的位置。”戴林暄喉结上下滚动着,深深地闭了下眼,“爱惜一下自己,行吗?” “我好不容易……”养这么大。 戴林暄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完,赖栗莫名从他微颤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深切的痛苦,痛苦到极能忍耐、擅于伪装的他哥都没能藏住,并不全然因为心疼。 赖栗试图理解,然而理解失败。 “确实没有。”他遗憾道,“我有时候会特意输掉比赛。” 看着他的“操虫手”气急败坏就会获得一种报复性的快感,哪怕代价是暴打与不知何时到尽头的饥饿。 赖栗嘴上说:“这样,就不会有太多人注意我。不过也不能输太多,容易被卖掉‘拆解’。” 将输赢比率控制在一定的范围里,在操虫手想一局翻本的时候输掉比赛,在他以为必败无疑的时候又来个出其不意的胜利。 他操控着对方的情绪,将对方驯成了一个无药可救的赌狗。 那人一度因起起伏伏的输赢,时有时无的金钱变得疯疯癫癫,却又舍不得卖掉赖栗。 也许下一次就翻本了呢。 下一次后面,是无数个下一次。 赖栗说:“只要我还可能赢,他就不会卖掉我。再买一只蟋蟀回来也许比我更糟糕,这可能是他唯一不敢赌的事……” 戴林暄的声音哑得快散了:“别自称自己为蟋蟀。” 赖栗从善如流地改正:“我错了。” “你应该和自己道歉,还有……”戴林暄咽喉传来阵阵难以挥发的热烫,“我也是。” 赖栗莫名:“你和我道什么歉?” 戴林暄不动声色地泄了口郁气,揉了揉他后颈,放开他的腰,轻声说:“我应该更早一点关心这些。” “是我不想说,我不想你眼里装着这些肮脏的事情。”赖栗不悦道,“哥,你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有病跟你没关系。” “当然有……” “没有。”赖栗看着他,“你刚把我捡回来的时候,不是给我找了个心理医生?连他都没有察觉,你有什么办法?” 戴林暄哑口无言。 “我十岁之前的生活就是这样,一直到你出现。”赖栗翘了下嘴角,“——这是我前十年努力活下来的报酬,是我应得的。” 戴林暄压着痉挛的咽喉,说不出话来,喉结轻微地滚动着。 其实没有他,后续政府也展开清扫行动,妥善安置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赖栗也许会得到一双很爱他的养父母,可能没那么有钱,但能给很多正当的爱与教育。 不过或许是“斗蛐蛐”这种犯罪行为和其它事相比实在太轻了,甚至没能在十二年前的清扫通报上占据一角。 “哥,我因为你才活着,只想在你的世界里活着。”赖栗重新抱住戴林暄,咬出他的锁骨舔了舔,“你不能丢下我。” 第78章 好一会儿,赖栗都没听到回应。 他沉了脸色:“哥?” 戴林暄好像才回神似的,他耳边轻轻嗯了声。 这会儿赖栗估计想干什么都不会遭到拒绝,他有点跃跃欲试,最终还是按捺住了。 不能把太冒失,未免把他哥吓跑。 阈值都是一点点拉高的,底线也要一点点降低。 赖栗深喑其道。 他们又说了会儿话,戴林暄问了些细节,比如当年那个买赖栗回去的“操虫手”叫什么。 “不知道全名。”赖栗说,“别人都叫他黄瘦子。” 戴林暄轻出一口气,十二年过去了,如果对方没犯其它重罪,恐怕都从牢里出来了,或者当年根本就没被抓。 他拍拍赖栗的腰:“我去洗个手,腿上有没有磕碰?” 赖栗点了下头。 戴林暄:“你自己上药还是我帮你?” “你帮我。” 赖栗当然不会自己动手,不过如果没有这番谈话,戴林暄估计不会主动帮他揉腿。 他勾了下唇,听着卫生间的阵阵水流声,满足地扎进他哥的枕头里。 戴林暄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抹掉唇上的水渍,随后一边擦手一边走向床边,收拾掉之前所有露骨的情绪,深深地埋进心底。 再开口时,已然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裤子捋上去。” “……”赖栗盯着宽松的睡裤脚,决定回去就把自己和戴林暄的所有睡衣都换掉。 十点多的时候,戴林暄要出门赴饭局。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一边系衬衣纽扣一边问:“和我一起去?” 赖栗毫不意外,按住愉悦,装乖道:“没衣服。” “穿我的。”戴林暄记得自己带了件黑毛衣,可以单穿,“或者让李觉现在去买,迟一点儿到没关系。” 赖栗立刻说:“穿你的。” 他换完衣服,被戴林暄的气息完全包裹住,心满意足地跟着他哥走进电梯。 他贴心地问:“这种饭局带家属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海运不是戴家的领域,又异地,不是所有人都会卖戴林暄面子。 戴林*暄说:“没关系,应该不止我带家属。” 工作饭局还带人?不正经。 出电梯的时候,赖栗瞥见了斜上方的监控红点。他突然说:“我没拆那个监控。” 戴林暄顿了下才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你要用?我把app转你。” “……”赖栗伸手,“手机给我。” “去沙发那儿等我。”戴林暄把手机放赖栗手心,没指望他突然拥有界限感,“群消息别点,不然我容易分不清哪些回复了哪些没回。” 戴林暄转身去了前台。 赖栗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他哥的手机。他大致扫了眼安装的软件,单调得不可思议,除去聊天软件就只有几个数独游戏的插件,监控app里也只有一个镜头。 他哥真是三好青年,就算装监控也只装在自己花钱买的公寓客厅。 要不是洗澡会起雾,他连浴室都不会放过。 赖栗重新启动了戴林暄手机里的监控,满意地看到了自己公寓客厅的镜头。 他走到沙发坐下,又戳开他哥的相册,里面竟然空无一物。 赖栗皱了下眉,隐约记得以前相册里有一些自己的照片。他一时有点不确定,可正常来说,现在没人的相册会是空的吧? 两年前出国的时候删的吗…… 赖栗打开相册,留了张自拍。 随后他又点进戴林暄的微信,毫无界限感地翻看起来。他自己的消息框处于置顶,备注“小栗”。 赖栗反应了下,脸一下子黑了。 “谢谢。” 戴林暄接过前台递来的创可贴,一转身就到赖栗在散发低气压,估计是又越界地在翻什么东西,后脑勺的每一根毛都透着不爽。 戴林暄于沙发后面站定:“抬头。” 赖栗没动,戴林暄干脆用手指托起他的下巴,将大号创可贴覆在伤口处:“赖总检阅完毕了吗?” 赖栗盯着他,不吭声。 戴林暄从他手里抽出手机,简单扫了眼,不出意外地看到备注又被改回了“谁家的小癞皮狗”。 戴林暄看了会儿,目光投向赖栗笑了笑:“这么大一只,哪里小?” “那你改成大。”赖栗一字一顿地说,“其它字不许动。” “算了,小点可爱。”戴林暄捏了下他后颈,“车到了,劳请少爷上车。” 赖栗的不爽勉强得到了缓解,可很快又达到了巅峰。 ——中午的饭局不止有开通航线的相关负责人,还有霍双与霍文海。 赖栗站在宴会厅门口,手机突然收到了戴三叔的消息,说想见面聊点事。 明天就是股东大会,这个时间点找他…… 赖栗皱了下眉,低头回复了一段话。 戴林暄见他停在门口,回头问:“怎么了?” 赖栗将手机揣进兜里,瞥了眼霍家兄妹,啃了口手指,面无表情地说:“没怎么,异食癖犯了。” 第57章 戴林暄转身回来,拈开赖栗的手指头:“饶了它吧。” 赖栗强行忍住不满,神色漠然地双手插兜,待在他哥身边。 霍文海打趣道:“小栗怎么了这是?饿到咬手?” 戴林暄拍了下椅背,对赖栗说:“坐这。” 随后他回应霍文海:“耍少爷脾气呢。” 话面意思像指责,可又谁都能从他语气里听出纵容。 霍文海忍俊不禁:“多大人了,还要哥哥哄?” “看着大,其实也没成年多久。”戴林暄莞尔,“正叛逆的年纪。” “早听说戴总和弟弟感情好,今天算是见识了。”一个中年男人叹息着摇摇头,“我家那两兄弟要是能和你们一样和睦就好了。” 霍双的视线一直在戴林暄和赖栗身上流转,闻言笑了下。 真和他们一样“和睦”,您恐怕得提前入土。 她收回视线,接过话茬:“小孩子就是这样,看起来每天吵吵闹闹的,其实谁也离不开谁。” “说的也是。”中年男人忍不住炫起了孩子,“两兄弟一见面就吵,结果哥哥去婆婆家住了几天,弟弟每天晚上都要打视频,手机抢都抢不回来。” 戴林暄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会儿。 赖栗更不愉快了。 有种共同经历被独享的感觉。 他站在记忆之门外,眼前是一把锁,虽然锁不是戴林暄上的,但戴林暄明明可以打开,却偏要把他排除在外。 除霍家兄妹外,场内还有三个人,戴林暄给赖栗简单介绍了下:“这位是王主任……” 赖栗配合地一一喊人。 这场饭局显然以王主任为中心,他在海关的职衔恐怕不低,主任只是个虚名。 不过他性子随和,就喜欢热闹,从家长里短聊到天南海北,自己能说还喜欢听别人的八卦。霍双不擅长这个,所以把霍文海带着“宣传”诞市豪门圈子里的趣事。 酒过三巡,几人的称呼已经从姓开头变成了“叔”和小名结尾。 王主任说:“林暄教养太好了,背后一句不聊人。” 戴林暄笑着摇头:“我这两年在国外,还真不了解这些。” 王主任不置可否,对霍文海提了下酒杯:“没有骂你的意思啊,我就喜欢你这样有活力的年轻人。” 霍文海也不介意:“像林暄那样我得憋死。” “林暄家里管得很严吧?压力估计不小。”王主任摇摇头,“我一个老朋友家也是这样,他儿子二十九岁就成了市刑侦队队长,这还称不上年少有为?可我那朋友就是不满意,年年给压力,父子两个相处起来和上下属似的恭恭敬敬,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话题转得生硬,偏偏王主任语气自然。 “他们那行很看资历吧?”霍文海诧异道,“这么年轻当队长,还想晋升恐怕得再蹉跎几年。” “也差不多了。”王主任意味深长地说,“他今年三十三,再办几个好看的案子,或者来个大案给履历镀金……虽然还是年轻,但你们懂的嘛,有些地方比生意场更看背景。” 赖栗抬眼夹了一道菜。 戴林暄将剥好的蟹肉放到碗里,递到赖栗面前:“现在治安这么好,大案子恐怕难有。” “也说不准。”王主任突然想到似的说,“你们诞市上一任局长,现在坐在哪儿都知道吧?” 霍双眸色微动:“听家里长辈说过,现在好像是副厅级?” “是啊,他那会儿年龄超了,履历也不够看,本来轮不到他。”王主任压低声音,“结果你们戴家那个赛博城的前身,轰动全国的贫民窟清扫大行动却把他送了上去,也算是时也运也吧。” 霍文海不以为意:“那些年乱得很,现在还能找到第二个贫民窟?” “所以说吗,要看时运。”王主任哈哈一笑,靠回椅背抿了口白酒:“不过我朋友那儿子的事业运还不错,不然也不能那么年轻就坐上了队长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说:“没案子才好,说明和和美美,天下太平。” 第79章 这个话题就此终结,王主任突然提到赖栗,调侃戴林暄对弟弟都这么耐心有爱,以后一定是个好父亲。 说这话的时候,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霍双。 戴林暄弯了下唇:“养一个就够费劲了。” 王主任自动理解成以后只生一个,霍文海却皱了下眉,觉得这里的“一个”是指赖栗。 上次在俱乐部打台球,他还隐隐觉得戴林暄与赖栗之间有裂痕,今天却好像修复如初了,甚至还多了点什么…… 他低声问霍双:“你有没有觉得他俩不对劲?” 霍双懒得理他:“不挺正常的?” 戴林暄又剥了两只虾,放到赖栗的盘子里。注意到王主任惊奇的表情,轻笑了下:“小栗在家里被阿姨惯坏了,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霍文海用眼神示意妹妹:这正常? 霍双淡定地给他夹了几道菜:“比我俩感情好一点而已。” 霍文海不服,为表示自己也是个关爱弟妹的好大哥,也加入了剥虾剥蟹的阵营。没一会儿,霍双的碗就堆积如山了。 “……”这蠢直男。 赖栗本该制止他哥的投喂,这么做太惹眼了,特别霍家兄妹就在这里,容易被看出什么。 可这一幕分外熟悉,他脑海里闪回了数个不同时期的相似画面。 有时是大半夜,他坐在戴林暄的腿上,戴林暄环抱着他,修长的手指剥着虾或海鲜,然后一只只地喂到他嘴里。 “嘘,我们悄悄的,小翊知道该不高兴了。” …… 又一个夜晚,戴林暄喂完最后一只,拿纸给他擦嘴:“不能吃太多,容易积食。” …… 某个白天,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餐厅包厢,对面的唐阅感叹道:“你弟是没手还是怎么的,虾都不能自己剥?” 戴林暄将装着虾的盘子放到他面前,带着笑说:“上次他自己剥虾,手扎了好几个血窟窿出来,哪里还敢让他剥?” …… 惯坏赖栗的从来都不是家里的阿姨,而是戴林暄。 理智告诉赖栗不能在外面这么亲昵,可身体却格外迷恋他哥的特殊对待。以至于他瞬间说服了自己,剥个虾和蟹而已,算不得什么“不伦之恋”的证据,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于是赖栗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好似不经意地看了眼霍双的反应。 如果他哥喜欢女人,他一定会忍住一切阴暗的想法成全戴林暄的人生。 可惜。 也不算可惜。 一生不婚不育算不得什么瑕疵,至多只能算作“遗憾”。说不定百年后,外界还会觉得戴林暄一生都献给了慈善事业,无心私情,也算得佳誉一件。 赖栗愉悦地吃掉大虾。 这顿饭一个多小时后才结束,戴林暄的胃口看起来还行,吃了不少东西。 临别前,王主任拍拍霍文海的肩:“明年开春要是天好,我再请你们过来多玩几天,咱这边的花啊草啊都比别的地方有味道——到时候我肯定给你们包圆妥当。” 霍文海只当他客气,笑着应了声。 送走王主任,霍双问:“林暄什么时候回诞市?” 戴林暄回答:“明天。” “这么赶?”霍文海吃惊道,“戴氏不是下午开股东大会?” “中午就能到,来得及。” 霍文海看向赖栗:“小栗呢,要上课的吧?可以跟我车回去。” 赖栗冷脸:“不用。” “他请了假,明天和我一起回。”戴林暄把车钥匙递给赖栗,温和道,“去拿车,我去个卫生间。” 赖栗刚要说“等你一起”,兜里的手机就开始嗡嗡响。他拒绝了服务生的帮忙,沉着脸撑开伞,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霍文海看着他的背影,轻啧了声,试探地说:“你弟这脾气真不讨人喜欢。” 戴林暄收回目光,眼含笑意:“讨我喜欢就行了。” 霍文海:“……?”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什么“就是养了一条狗十二年,也没法说放弃就放弃”。 霍双喊了声:“哥。” 霍文海反应过来,连忙道:“我也去拿车。” 他匆匆走进雨幕,也回绝了服务生帮忙挪车的提议。 “一起?”戴林暄走向卫生间,“文海好像很希望你和我成婚。” 霍双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她先是垂了下眼角,片刻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你也许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道。” 戴林暄轻声叹息:“看出来了。” 他们来到公共盥洗台前,在水声中交流。 霍双说:“我爸态度强硬,他没办法,就觉得如果一定要牺牲婚姻,那和你走一起是最好的结果。” 戴林暄淋湿双手:“抱歉,把你拉下水。” “我一直在水中,哪里需要你抱歉。”霍双讥讽地笑了笑,“我和我爸说,你好像没有表面那么正派,他竟然还挺高兴。” 尽管霍敬云当时并没有笑,可霍双没有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兴味,随后才装模作样地安慰起女儿:“是不是你误会林暄了?其实世上哪有真正完美的人,多磨合磨合就好……” 女儿的幸福对他来说一文不值。 此刻安慰什么都苍白,何况戴林暄还是另一方当事人,所以什么都没说。 霍双突然问:“你弟知道你要掺和这些事吗?” 戴林暄缓慢地搓洗着手:“不知道。” 霍双说:“他今天穿的是你衣服吧?不和他的气质。” 戴林暄嗯了声:“他临时过来,没带行李。” “你至少和他解释一下我们的事。”霍双洗完手,抽了张纸,“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她并没有直白地表示“我知道你俩有猫腻”,处于你一个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的心知肚明状态。 “和你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样,小栗他……”戴林暄笑了会儿,叹息了声,没继续说。 霍双也不追问:“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见过你弟。” 戴林暄有些意外:“你上次回来的时候?” 霍双摇摇头:“是十二年前。” “贫民窟?”戴林暄立刻猜到,“你去那儿做什么?” 那段时间,霍双总觉得霍敬云在外面有鬼,可母亲刚去世没几年。那年春天,她跟踪霍敬云来到了贫民窟,心生犹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来这种破烂地方。 过去十八年她都活在象牙塔里,冒失地跟了进去,没能及时对这种肮脏糜烂的环境心生警惕,不知道自己早被人盯上。 她被人拖进了小巷子,捂住口鼻。 恰巧,戴林暄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经过了巷口。 她来不及思考戴林暄为什么也出现在这里,将他视为救命稻草,拼命地发出动静,却被人拖到小垃圾站后面。 霍双不知道戴林暄有没有听到声音,有没有看过来一眼,只听见他安抚怀里的小孩:“别怕,我带你去找警察……” 以及戴林暄渐行渐远的脚步,与自己绝望的砰砰心跳。 霍双的意识随着迷|药渐渐消失,心想“完蛋了”。也许是遇到了强|奸犯,甚至人贩子,却根本没想到还能有更糟糕的情况—— 她再次醒来,手脚都被束缚,穿着暴露,躺在一张陌生奢华的床上。 外面的起居室传来谄媚的声音:“这次的货绝对嫩,绝对新鲜,您放心。” 随后,这人带上门离开,另一道沉闷的脚步声走进房间,与她对上视线。 两人都愣住了。 ——那是她的父亲,霍敬云。 霍双的躯体幸运地得到拯救,灵魂却跌入了深渊。 后来她就出国了,只知道袭击她的那个人因故意杀人进了监狱,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至于霍敬云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还找过多少次“新鲜的货”,贫民窟为什么会有一个那么干净奢华的环境…… 她不想思考,不敢思考。 再后来,就是和霍文海打电话的时候听他提了一嘴,戴家接了贫民窟的项目,那边快要拆了,要造个什么未来之城。 贫民窟地势起伏,地下又被掏得很空,很有“空间层次感”…… …… 霍双神色复杂,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咽了下去。 “碰巧路过,看到你抱着一个瘦得不成相的小孩。”霍双将擦手纸扔进篓子,“这次回来我才反应过来,赖栗就是那个孩子……被你养得完全不像小时候。” 戴林暄顿了很久,抬眼看向镜子:“怎么没和我打招呼?” 霍双也看着镜子,他们对视着。 半晌,霍双随意地扯了下嘴角:“你跑去那种地方,还抱着小孩,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就没叫你。” 戴林暄缓缓抬手,撑住了大理石台。 他记得那天,自己只抱着赖栗走了很短一截路。 “你……” “那个叫阿玲的女人怎么样了?你上次说把她安置在了这边。” 戴林暄看了她一会儿,对着镜子说:“她昨天尝试割腕自杀,还好发现得及时。” 第80章 少有人知道,霍双一年前回国了一次。 她在一个特殊的地方遇到了阿玲,阿玲惊慌失措地向她求救,霍双不知道该怎么办,情急之下,她把电话拨给了唯一还勉强能信任人品的人——戴林暄。 她纯粹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赌就算戴林暄拒绝,也不会出卖她。 戴林暄当时在国外,听完始末还是选择了帮忙,他找人把阿玲带出了诞市,安置了住处。 “我该跟你说声对不起,就这么把责任甩给了你。”霍双抿了下唇,压低声音,“我爸一直没放弃找她。” 戴林暄刚要说什么,就在一阵水声中听到了熟悉的步伐。 他关掉水龙头,拿纸擦干手:“忘了她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赖栗刚好进入了镜子的视野,开口喊了声:“哥。” 戴林暄转身,拨了下他头发:“打着伞怎么还淋湿了?” “没注意。”赖栗说,“走吗?你下午不是要见朋友?” 戴林暄看了眼时间:“走吧,他们可能等急了。” 三人一起来到门口,霍文海给霍双打开车门,招呼道:“我们先走了,下周宴会见。” 戴林暄笑着颔首。 赖栗偏头问:“什么宴会?” 戴林暄说:“贺叔叔的六十大寿。” 赖栗皱了下眉:“你要去?” “你这话问的,哪年不去?”戴林暄好笑道,“你和贺书新闹得不愉快,可以不去,我可没法缺席。” 赖栗阴沉着脸下台阶,考虑让贺书新在他爹大寿当日住院的可能性。 戴林暄拉了他一把,塞进副驾驶:“我来开,你知道地址吗?” 他们现在要出发去阿玲那里。 快到的时候,戴林暄说:“她状态不是很好,别说难听话。” 赖栗对于他维护朋友的态度有些不满,冷脸了会儿才说:“我不上去。” 戴林暄应允:“楼下等我也行,我很快……” 赖栗打断:“你到了我就走,我也见个朋友。” “……谁?” 赖栗很少用朋友称呼一个人,通常戴林暄问起和谁出去玩的时候,他都直接说名字。 这次赖栗却说:“你不认识。” 过了会儿,戴林暄笑道:“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呢?” 赖栗看着他:“不能有?” 戴林暄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能。” 回答错误。 车停进了一个普通的小区地下停车场。 赖栗拉开车门,瞥了眼监控,确定拍不到这边后绕过车头,把刚下一半车的戴林暄推回了驾驶座。 他放倒座椅,强势地压了上来。 戴林暄一时不防,跟着座椅一起躺了下去:“别闹……” 他刚撑起上身,又被赖栗按着肩推倒,嘴唇随之一痛。 赖栗来势汹汹地侵入他牙关,不像在接吻,更像是借此攻击发泄什么。 不过倒是很乖,记住了这种时刻要闭眼。 戴林暄却没有闭。 他保持着半推拒的姿势,却迟迟没动。他描摹着赖栗近在咫尺的眉眼,乍一看锐利又刻薄,还有一两分他用十二年养出的矜傲。 戴林暄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也由着它跳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赖栗凶狠到想咬破他的嘴唇,可很快便看见赖栗的眉头向中间靠拢,狠狠拧了下,像是在努力隐忍。 唇上的力度明显缓了下来,戴林暄阖上眼皮。 “你应该说不能。”赖栗没头没尾地说,“我上午才教过你。” 戴林暄睁开双眼,一时无言。 “你不是喜欢我?”赖栗盯着他,“为什么能接受我有一个你不知道的朋友,背着你和他见面,做你不知道的事,说你不知道的话?” 戴林暄头疼道:“你也说了是朋友,又不是什么情人。” 赖栗不依不饶道:“谁出轨会直接告诉另一方是去见情人?” “……”出轨这个词只适用于伴侣身份,即便单方面地在一起过两年,戴林暄也并没有适应过来。 他说:“那别见了,陪我上楼。” 赖栗:“不行。” 戴林暄好气又好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请问这位少爷,现在怎么做才符合你心意?” “你应该逼问我他是谁,我咬死不说,于是你留下了一个明显的标记,放我离开——” 赖栗拉开衣领,把脖子送到戴林暄唇边。 戴林暄:“……” 这小皇帝升级了。 赖栗命令道:“咬我。” 他不能破坏他哥,那换个思路,被他哥破坏也一样。 赖栗听到了一声叹息,接着后颈就被一只手牢牢托住。戴林暄咬住他颈间的皮肤,轻轻磨了两下。 赖栗没感觉到疼,只有细密的痒意蔓延开来。他哥嘴唇的柔软比接吻时更明显,温热的吐息明明洒在了他颈侧,却更像挠在了他心尖尖上。 和预想的撕咬完全不同。 僵持片刻,赖栗准备撤开,后颈的手却用力往下一按,他的脖子顿时陷入更深的柔软里,好像被他哥含在了嘴里。 轻咬的、磨蹭的感觉更加不容忽视,狎昵的同时又携着几分珍视。 这能留下什么印记? 他都快起立了。 戴林暄算准了时间似的,卡着赖栗半硬的点松开他:“赖总看看,达标了吗?” 赖栗拉开副驾驶的镜子,发现脖子上多了个吻痕。 “……”赖栗深吸口气,“我让你咬,没让你亲。” 戴林暄好整以暇地替他拉好衣领:“这难道不比咬更像印记?” 赖栗脸色阴晴不定,咬痕可以做其他解释,吻痕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但…… “下次别这样,容易被怀疑。” 毕竟他们经常形影不离,很容易被猜忌。 戴林暄听取了建议:“下次换个隐秘点的位置。” 赖栗觉得可以,他总不可能在别人面前脱衣服,被看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赖栗开始期待这个“下次”。 同时,不忘继续安排剧情:“——放我离开后,你应该再找人跟着我,查出那个朋友是谁,然后解决他。” “那你的朋友是不是太可怜了?”戴林暄忍俊不禁,“别闹了,真不跟我上去?” 赖栗不满他转移话题,盯了会儿还是放过了他:“你等我回来接你。” 得看看保镖口中的那个“寸头男”是谁。 戴林暄也不多劝:“慢点开,别把市区当赛车场。” 赖栗目送戴林暄进了电梯,自己照了照后视镜,在袒露吻痕与拉高毛衣领子之间犹疑许久,还是选择了后者。 二十分钟后,他走进一家咖啡厅。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坐在角落里,见他走来立刻说:“你好,三叔让我来找你。” 赖栗不耐道:“东西呢?” 男人递给他一个u盘:“你只要在明天下午之前,把它插入戴林暄随身携带的那台笔记本就好了,其它什么都不用做。” 赖栗接过把玩了会儿:“我凭什么帮他?” 男人循循善诱:“你想啊,戴林暄进入董事会,话语权可就大了,就算你以后认祖归宗,争赢家产的可能性也会大大降低。” 赖栗冷嗤了声。 如果他真是戴林暄亲弟弟,还用得着争? 第58章 戴林暄坐在床边:“我能问问这次的原因吗?” 阿玲有些茫然:“没什么原因……可能是昨天下雨了,我很喜欢下雨。” 戴林暄:“……你最近有吃药吗?” 阿玲别开脸,没有出声。 戴林暄脸色变得有点差。 阿玲四十岁不到,却不怎么显年轻,明明一年多前还不是这样。她离开了那个恶心的环境,反而衰败得更加猛烈。 特别是那双眼睛,空洞麻木,总让戴林暄想到初见时的赖栗。 从昨天知道赖栗有精神上的疾病开始,他总会想,这十二年光阴真的有为赖栗的眼睛增添多少颜色吗? 第81章 这一年多,阿玲看最好的医生,吃最好的药,也有人陪伴,却还是会在一个随机的日子里想要结束自己的人生。 如果赖栗的记忆问题始于小时候的经历,却这么多年没有经过系统性的治疗…… 阿玲突然唤道:“戴先生。” 戴林暄回神:“你说。” “我会好好吃药的。”阿玲瘦骨嶙峋的脸颊抽搐了下,浮现出一抹挣扎的神色,“你昨天说,那个孩子有好好长大,真的吗?” 戴林暄闭了下眼,仅仅时隔一夜,他便没法再直面自己亲口说的“有好好长大”。 “真的。”他这样说谎。 阿玲迟疑地问:“那……你说我和他以后有希望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 戴林暄知道,不应该在一个刚自杀的病人面前浇灭她的希望,可此刻还是难免沉默。 昨天之前,他确实觉得有希望。 阿玲好像没有看出他的回避,自顾自地说:“还是不了吧。” 戴林暄蓦然抬眼。 “他既然有好好长大,说明不需要我。”阿玲轻声道,“我也不需要他,毕竟二十多年了……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我又能给多少爱呢。” 戴林暄指尖抖了抖:“他也很无辜,也曾吃过很多苦,遭受过很多罪。” 阿玲:“那我呢?” 她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另一边手腕上,磨蹭了两下,几片蜿蜒的疤痕从袖口延伸出来,逐渐变窄,让人无法想象被布料遮挡的地方还有多大一片。 戴林暄久久无言。 “我知道,他被生下也没得选。” “可我确实没法爱他。” “所以还是不要一起生活了吧。” 阿玲三句话说得缓慢又坚决,已然下定了决心。 戴林暄垂了下眼,片刻后说:“你昨天……” 阿玲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觉得,一个二十多年前就被丢进垃圾桶的婴儿竟然好好地活到了今天……怎么说呢,很神奇。” 难免有所触动。那是她被迫害的开端,是罪证,也代表年少时候一去不复返的勇气。 “明白了。”戴林暄说,“不管怎么样,你先顾好自己……” 外面传来了门铃声:“叮咚——” 阿玲神色一紧,眼神几乎是立刻惶恐起来。 戴林暄立刻起身,安抚道:“应该是我弟弟,我和你说过的,他来接我。” 客厅的寸头男走到玄关,打开门:“赖先生。” 赖栗盯着他:“这是你的房子?” 寸头回答:“老板买的,登记在我名下。” 赖栗问:“我哥经常来?” “没有。”寸头看了眼卧室的方向,“老板昨天第一次来。” 赖栗脸色微缓,如果知道他哥躲他的这两年里,私下经常跑别的男人家里会面,他真的会控制不住发疯。 不过这房子竟然是他哥买的?看来里面那个人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这个寸头男显然是他哥请的人。照顾,还是保护? 卧室内,阿玲说:“其实这一年多我过得很好,就是觉得特别不真实,像梦一样。” 戴林暄放轻声音,保证道:“不是梦,你会自由的。” “之前我一直没见到你的人,很不安心,总觉得又是一个陷阱……”阿玲看向窗外,“我现在好多了,后面会好好吃药治病,你放心。” “那就好。”戴林暄的余光里,赖栗的身影正在靠近,“距离自由不会太久的,那之前你可以先想想以后要做什么,去什么样的城市生活。” 阿玲想说自己想不出来,她很多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别的城市、别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可窗外突然出现了鸟叫声,她闻声看去,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两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湿漉的枝头窜来窜去,树梢上方的天空,大雁正南飞。 她恍然回神,这一年多里,她虽然时刻担惊受怕,不敢出门,可却也见过一些新鲜的事。 小区里的鸟和猫很吵,偶尔会有狗汪汪叫,左邻右舍的饭菜味很香,楼下的一家三口经常因为小事鸡飞狗跳,隔天又一起看着电视哈哈大笑。 外面的世界,她已经见过了。 阿玲收回目光,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她慎重地回答:“我会的。” “哥。”赖栗走到了门口。 戴林暄没有给他们做介绍:“我们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阿玲说:“好的,再见。” 她的视线在赖栗脸上虚虚越过,这一年多都是如此,医生说,精神状态影响了她的视力,看东西才经常无法聚焦。 因此于她而言,戴先生的这位弟弟就是一道模糊的身影,个子很高,不胖也不瘦,体态端正,头发很多。 不过即使看不清楚五官,也能感觉出是个很俊的青年。 她感觉到对方随意地扫来一眼,随后就转过身,和戴先生一起向门口走去。 戴先生拍掉了弟弟肩上的湿气:“怎么打的伞?” “雨太飘了……哥,你晚上还有安排吗?” “可以没有。”戴先生声音里透着一丝对旁人时没有的柔情,“想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 “别撒娇,乱来可不行。”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阿玲愣了会儿,心想,感情真*好。 寸头男人走进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上次看的报纸里说,戴先生的弟弟是领养的?” “对,不是一个姓。” 阿玲慢吞吞地哦了声,又看向窗外。 * 赖栗走进电梯,按下一层:“我以为今天要见医生。” “本来约的今天。”戴林暄说,“不过临时换了个医生,时间改到了后天。” 赖栗没多问,听从安排:“那为什么不今晚回去?” “你想回去?”电梯门开,戴林暄走出去,“在这边转转不好吗?” 赖栗跟上他的脚步:“约会?” 戴林暄顿了顿,片刻后笑了笑:“嗯,约会。” 约会并不是情人的专属,朋友、兄弟都适用。 可惜,现在下午四点,距离深夜不剩几个小时,做不了多少事,也走不了太远,只能挑挑选选找了家江边的私餐厅,吃了顿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晚饭。 然后撑着伞,肩膀撞着肩膀地在江边散步。 戴林暄问:“你后面有什么计划?” 赖栗不爽道:“我计划休学给你当助理,你又不同意,还问什么?” 戴林暄扯了下唇:“这真不行,你天天在我面前晃,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赖栗神色一沉:“你在戴氏和助理共用一个办公室?” 戴林暄说:“当然不是,可影响我的又不是距离。” 赖栗别开脸:“对,你就希望我离你越远越好。” 戴林暄托回他的脑袋:“我可没这么说。” 赖栗提出要求:“不做助理也行,我要搬到河子山公馆。” “好。”戴林暄答应得很痛快。 “我要睡主卧。”赖栗补充道,“和你一起。” 戴林暄说:“你想睡哪就睡哪。” 赖栗脸色稍霁,过了会儿,问:“那你呢?” “什么我呢?” “你后面什么打算?” “这说起来可就多了。”戴林暄说,“进戴氏以后,万利那边会放权给张副总,先抓海运,集团里的老人都很看中这个板块,做出成绩之后,爷爷才放心交给我更多东西……” 赖栗静静听着:“哥,你很想要戴氏吗?” 戴林暄噙着淡淡的笑意:“不能想?” “当然可以,本来就该是你的。”赖栗顿了顿,“如果戴翊也想要呢?” 戴林暄说:“那就各凭本事了。” 赖栗愉悦了几分:“如果我也想要呢?” “?”戴林暄挑了下眉,“你怎么要?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我替了蒋总的位置,然后再给你。……野心不小啊栗子。” “我是说,如果我是你亲弟弟,你也会和我争吗?” “这也要和小翊比?”戴林暄哭笑不得,“如果你是我亲弟弟,相当于你有着小翊一样的人生,我自然不会倾注那么多精力,更不会产生多余的感情……” 赖栗脸色越来越黑:“别说了。” “假设现在发现你是我亲弟弟,我又对你做了那么多畜生的事……”戴林暄叹了口气,“别说戴氏,你就是要我死也不是问题。” 赖栗皱眉:“你想死我都不许。” 戴林暄从善如流:“好的,陛下。” “……”赖栗眼神闪烁,“那如果,你发现别人是你亲弟弟呢?你也会对他好吗?” “怎么这么多假设?”戴林暄好笑道,“你一个就够我受的了,有别人我也不认。” 第82章 皇帝被哄得很舒服,心胸豁然开朗,雨天都变得顺眼起来,滔滔不绝的江水也多了几分趣味。 “除了工作上的计划呢?” “你指什么?”戴林暄问,“和你啊?” 赖栗没想问这个,可这也确实是他想听的,于是他“嗯”了声,话题就这么被带偏了。 戴林暄笑了会儿,看向夜色下、涟漪不断的江面:“看你。” 赖栗想要自己掌握节奏,可他哥真由着他了,心里又积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大概是因为戴林暄明明瞒了他很多事,骗了他很多事,所以不论怎样的承诺都显得空泛……甚至虚假。 就好像都是口头哄他,随时随地会毁约。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长长一段,垂在身侧的手时不时就会撞到一起。赖栗大概是觉得碍事,把手插进了兜里。 戴林暄换了只手撑伞:“小栗。” 赖栗:“嗯。” 他们好像有点没话可说了,能讨论的人和事都掺杂着太多秘密,所以要刻意避开,避免不愉快的扯谎。 戴林暄想了想:“除了记性不好以外,有没有其它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赖栗垂了下眼,潮湿的地面倒映着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边缘晕着隐隐绰绰的黑圈,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连成一片。 他踩进洼里,溅了一片水花。 戴林暄的裤腿顿时多了一片水渍,他无奈地看着赖栗:“不想回答就直接说,不用这么……” 赖栗突然蹲下身,拧着眉头去擦他的裤腿。 “……迂回。”戴林暄弯腰托起他的腋窝,“雨水而已,回去换掉就好了。” 赖栗却执意要擦掉,似乎戴林暄的裤脚沾上水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他一开始用手擦,发现擦不干净后,直接用袖子抹。 “别擦了。”戴林暄强行拉起赖栗,心里叹息了声,“……算了,我们回去吧。” 赖栗抿着唇:“我不是故意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没怪你。”戴林暄拍拍他的腰,“走吧,回酒店。” “再走一会儿。”直觉告诉赖栗,戴林暄想和他继续散步。尽管他不理解这江边到底哪里有趣,风大,下雨,到处都是反射的虚影。 “好……”戴林暄注意到他的视线,无奈道,“别看了,真不舒服我就回去换掉。” 赖栗有洁癖,只是不洁自己,全洁戴林暄身上去了。他见不得戴林暄落脏、染上污渍,否则便要难受抓狂。 他哥就是要干干净净的,永远完美才好。 早年有人在宴会上不小心洒了戴林暄一杯酒,赖栗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对方一拳。 宾客们都是体面人,哪怕受了难堪也都带着笑,哪里见过赖栗这么不加修饰的粗暴,于是没过一晚,赖栗的名声就跌到了尘埃里,例如“后天的教养始终改不掉基因里的低劣”,“戴林暄那个弟弟有暴力倾向”…… 传闻这个东西就是越传越离谱,时至今日,还有人说他反社会人格,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疯起来谁都能咬,从上个月的拍卖会事件就可见一斑,哪天把戴林暄捅死都不奇怪。 “不用回去。”赖栗忍着烦躁,“我不看了。” “那今天就陪陪我,忍一忍。”戴林暄目光一顿,“那边有个板栗摊。” 赖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在长江一侧的楼梯旁。还有两对情侣正在排队,腻腻歪歪、卿卿我我。 戴林暄浅浅碰了下他手背,一触即逝:“请我吃一袋?要糖炒的。” 赖栗撑起手里的另一把伞,一声不吭地走过去。他一脸嫌弃地在情侣们后面排队,间隔起码能再插五个人。 戴林暄看了会儿,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炒栗子的烟飘得很远,配合着雨雾有种朦胧的烟火气,赖栗单手插兜,置身其中,面容模糊又清晰。 拍完戴林暄才看到,相册里多了张“死亡角度”的自拍,不过大概是目光自带滤镜,他觉得荡在赖栗额头的那几根碎发格外可爱。 除此之外,相册里还有张监控截图,他这才发现,赖栗把他之前关掉的监控重新启用了。 ……竟然还有人上赶着被“监视”。 戴林暄将刚拍的照片设为桌面壁纸,随后收到了一条消息:别墅和明晚的机票都订好了,您过目一下。[图片.jpg] 【戴林暄】:谢谢,辛苦。 戴林暄收起手机,撑着伞静静看着不远处的赖栗。赖栗看过来时,他便回以温和的笑意。 十分钟后。 赖栗不能理解:“这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没办法,人各有所爱,我就是喜欢。”走路吃东西实在不怎么礼貌,不过戴林暄这会儿不想回酒店,天气又凉,刚炒好的板栗不及时吃会冷。 冷掉就没那么好吃了,硬邦邦的。 眼看赖栗直接把手伸进了袋子里,戴林暄弹了他一下:“手也不洗。” 赖栗的手刚擦完裤脚,算不上多干净。戴林暄戴上手套,剥了一颗喂到他嘴边。 投喂赖栗属于戴林暄刻进骨子里的技能,熟稔得不得了,哪怕隔了两年也没有生疏。 赖栗张口吃下,绵绵密密的口感,带着微微的甜。 戴林暄悠悠道:“相煎何太急。” “……” 赖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画面,应该是最近的某个时间段,他们坐在车里,司机过了会儿才回来,递给他一盒“爆炒栗子”,充满了性|暗示。 那盒栗子他一口没吃,全剥给了戴林暄,势必要堵住他哥摇摇欲坠的柜门。 幸好,他哥最近好像收敛了点,没之前那么不加掩饰了。 “哥。” “嗯?” 赖栗咀嚼着板栗:“你想操|我啊?” “咳咳!”一句话给戴林暄呛了个半死。 他遮住口鼻咳得停不下来,眼里泛起了生理性的雾气。 “哥!”赖栗连忙拍他的背,又想到自己的手不干净,急躁地抽出伞柄拍。 “好了……要被你抽死了。”戴林暄抬手接住咳出的小半块栗子,抬手制止,“那边有家咖啡店,去买一杯。” 赖栗实在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闻言只能照做。 戴林暄又掩唇咳了几声,揉了揉嗓子才舒服……咳嗽差点引起条件反射的呕吐,被赖栗发现就太难看了。 刚才动作较大,袋子里的板栗掉出来好几颗。他弯腰捡起来,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而后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 不到两分钟,赖栗就端了杯咖啡出来,神色匆匆,伞都没撑。 戴林暄伞移过去,替他挡住飘来的风雨:“慢点,要洒了。” “没买咖啡,我要了杯热水。”赖栗皱眉,“这个点喝咖啡你睡得着?” 戴林暄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有刚才那句话,不喝咖啡也睡不着:“雨越来越大了,回去吧。” 没选择今天的机票回去也是因为下雨,容易出现不安定因素。明天就转晴了,上午走时间也还算充裕。 回到酒店,戴林暄先去2306和李觉他们说了下工作上的事,回来的时候赖栗已经洗好澡,靠坐在床上。 赖栗说:“哥,我用下你电脑。” “嗯,好。” 戴林暄就带了一台笔记本,锁屏密码赖栗知道,他没有多说,拿着睡衣走进浴室,带上了门。 赖栗没有听到反锁的声音,眼神闪烁了会儿,还是将一个u盘插进了电脑里,屏幕立刻跳出了一个加载进度条。 戴林暄的这个澡洗得有点久。 赖栗都弄完了,他哥还没出来。 他下床拧开卫生间的门,对上了戴林暄的目光。他哥刚穿上睡衣,扣子都还没系,大片玉色的肌肤暴露在了空气里。 “解手?”戴林暄让开身子。 赖栗走过去,拨开他的手,代劳了系扣子这件事。 戴林暄敞着怀,由他帮自己系到最上方。赖栗想了想,又解开两颗。 这不是在外面,也没有外人,敞开一点也是应当的。 他抱住戴林暄的腰,脸埋进锁骨处,舔了一下。 “……”戴林暄捏开他后颈,“饿了就去吃板栗。” “我不爱吃。”被迫分开前,赖栗还执着地舔了下另一边锁骨,然后掀开马桶盖:“肚子疼。” 戴林暄立刻摸上他手背:“是不是受凉了?” “不知道。”赖栗示意戴林暄先出去,“可能蹲会儿就好了,你等一下再来刷牙。” “好。”戴林暄放心不下,“不舒服要和我说。” 门关上后,赖栗听着外面的动静,扫视了一圈卫生间。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脏衣篓前,脚下没发出一点声音。翻找片刻,什么都没发现。 随后又轻轻打开抽屉、马桶水箱盖,甚至窗外都看了眼,还是没有异常。 赖栗拧着眉头,难道多虑了? 门外,戴林暄从裤腰里抽出一个针筒,拔掉针头后,连着起居室的垃圾袋一起递给过来送文件的李觉:“处理一下。” 李觉一愣:“好的。” 他有点懵,不明白什么垃圾非要大晚上处理,明天自然有客房服务……莫非是呕吐物?可戴总身上闻着也没酒味啊。 只能是赖栗吐的了,毕竟是个酒鬼。 李觉刚成为戴林暄助理的时候,经常看见老板加班加到一半,接到电话去接某个喝醉的祖宗回家。 刚开始他不明所以,以为是戴林暄的情人,后来才知道是弟弟。 同样不是独生子女,李觉完全理解不了弟弟喝醉到底有什么好接的,要是妹妹他还能理解是怕被迫害,至于赖栗,不迫害别人就不错了。再说,不是有司机吗?用得着亲自去接? …… 两人各怀鬼胎地结束了夜晚。 第83章 戴林暄比昨晚早睡了两个小时,算是身体透支到一定程度的反噬。不过他没让赖栗看出来,第二天依旧掐着点醒来,按掉了床头柜上的闹铃。 赖栗比狗还黏人,侧挂在他身上,半边手臂和腿被压得没知觉,被窝里热烘烘一片。 他挪开赖栗的胳膊,想要起床,赖栗又圈着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闭着眼睛凑过来亲了他一口,贿赂似的—— “哥,再睡会儿。” 赖栗半睡不醒的时候,总比平日里温情。 戴林暄又躺了半小时。 赖栗的脑子终于开机成功,不怎么情愿地睁开眼,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 戴林暄被他头发撩得发痒,长叹一息:“放过我吧,少爷。” 赖栗一顿,手就要下移:“时间来得及……” 戴林暄抓住他的手腕:“来不及。” 对视了会儿,赖栗反抓住戴林暄的手按在枕边,结结实实地亲在了戴林暄嘴上。大概是不懂怎么温和的接吻,于是辗转碾磨了好一会儿,只舔了舔戴林暄的唇缝。 赖栗起身下床:“我陪你去公司。” 戴林暄没有意见:“随你。” 收拾好东西,他们和助理一起直奔机场,十一点前就抵达了诞市。 刘曾早早地等在停车场,拉开车门候在一边。 戴林暄问:“今天路况堵吗?” “堵。”刘曾说,“不过一点前肯定能到。” 戴林暄点了下头,上了商务车的后座,顺手拉了赖栗一把。 上车后,戴林暄就忙得不行,一直在接电话,传邮件,井然有序地安排着工作,同时和盟友沟通下午股东大会的流程与发言。 蒋秋君也打来电话,问到哪了。 赖栗观察着戴林暄的表情,有点弄不懂他哥的态度。 蒋秋君愿意让戴林暄进戴氏,无非因为戴恩豪快死了,想在遗嘱公布前得到一个助力。 可她凭什么笃定戴林暄会帮自己? 凭她让戴林暄成为私生子,背负了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世,还是凭她多年的漠视? 如果只是后者,他哥或许还能看开,可加上“私生子”的名头,他哥一定是痛苦万分的,特别是刚知道真相的那一段时间。 “进市区了,还有半小时……” 戴林暄声音一顿,垂下眼眸,赖栗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他继续和蒋秋君说:“嗯……什么?很严重吗?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戴林暄拨出去一个电话,那边迟迟未接。 赖栗问:“怎么了?” 戴林暄回答:“有个股东生病住院了。” 赖栗:“很严重?” 戴林暄蹙起眉头:“急性腹泻。” 赖栗眸色一暗,不用问都知道是站队戴林暄的股东。这次大会就两件事,戴氏进军海运领域,以及票选新董事。 他哥光明正大,可有人喜欢玩阴暗的。 手机嗡了声,戴三叔发来消息:搞定了吗? 赖栗幽幽地盯了会儿,回了个嗯。 余光里的横向马路突然出现了一辆大货车。 那辆车正常行驶着,对侧亮起了黄灯,货车的速度缓了下来,好像准备停下来。 而他们这边,绿灯缓缓亮起,刘曾一脚油门下去。 赖栗心脏猛跳了一下,以谁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越过前座,借力按了下李觉的肩膀,勾住驾驶座椅背,抢过方向盘往左狠狠转了一大圈—— 突然的转向让车里的人东倒西歪,李觉直接摔向了车门,戴林暄的手机掉在地上,只来得及抓住车顶扶手,脸色剧变:“赖栗!!” 本应该停在黄灯前的大货车突然加速,猛得冲向他们原本要经过的路线——然而因为同一时刻,赖栗夺了方向盘,于是只堪堪撞到了车头。 即便如此,车向与车速也还是双双失控,商务车一头栽进了中间的绿化丛里,大货车越过人行道,撞进了斜对面的工地。 “砰!”得两声炸响在马路中央。 黑色的商务车车头碎裂,窗户如蜘蛛网一般刺啦裂开,乌泱泱地掀起一地尘埃。 第59章 赖栗的视线模糊,朦朦胧胧的猩红一片。汽油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刺激得他目眦欲裂,几乎疯狂。 他恨不能现在就去找到那个幕后主始者,将对方一遍遍地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把世上的一切酷刑都用在对方身上—— “戴林暄。”他一遍遍地喊着,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嘶哑,有多轻微,根本穿透不了车祸导致的耳鸣。 他的腿不知道怎么了,刚站起来又摔在了地上,只能艰难地、半爬半跪地往后座去,他眼睛看不清,全借记忆判断方向。 车里乱糟糟的一团,赖栗好像抓到了什么,对方痛呼了一声。 不是他哥。 赖栗毫不犹豫地甩开,继续沿着狭窄的过道爬行。 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冲了过来,因为强大的惯性摔跪在地上。对方不管不顾,朝他伸来颤抖的胳膊,把他紧紧地搂进怀里。 “哥在这里……” 赖栗耳腔里嗡嗡一片,什么都听不清,只记得他哥的味道,是和他自己身上类似的味道。 他抬手探他哥的鼻息与脉搏,接着摸向脑袋与脖子。 “我没事,小栗,我没事……”戴林暄的声音很抖,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叫人不安心。 赖栗不是很信,他哥撒谎的前科太多了。 他固执地撑起身体,沿着他哥的脖子往下梭巡,先是摸到了凸起的肩胛骨和微弓的脊椎线,削瘦单薄。 因为被抱得太紧,他碰不到前面,一时间不知道从哪爆发的力气,直接推了他哥一把。 戴林暄另一只手正在拉车门,还没来得及松手,竟被赖栗这一推带开了卡死的车门。 赖栗完全看不见了,他跪撑着地面,强行压住他哥的肩,一寸寸地摸索着他哥的身体,明明力气大得要命,指尖却不自觉地发抖。他从戴林暄的胸口摸到腰腹,再是胯与腿……没有伤口,没有血液的触感。 他混乱的呼吸勉强有序起来,浑然不知自己的头发已经湿黏黏一片,血液顺着眉骨淌进眼窝,活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赖栗!” 戴林暄抓住他的手,试图安抚,他却只感觉到满满的黏腻,并再次愤怒焦躁起来。 赖栗不断挣动却挣不开,只能用另一只手抓住戴林暄的胳膊胡乱按压,直到听见他哥在一片混乱中的低吼:“都是你自己的血!” 赖栗的手被抓着上移,握到了满腔震颤的心跳。 “你看,我真的没事,我们先下车……” 赖栗倏地一静,瘫软在他哥怀里,头控制不住地垂落下去,只是手还死死地抓着他哥心口的衣服。 “滴呜……滴呜……” 赖栗的身体腾空起来,随着戴林暄急促的步伐被抱出车子,耳腔的嗡鸣逐渐消失,可周围的一切声音还是逐渐远去,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道—— “车里还有人……司机,助理……” “头……还有腿……” “小栗,小栗,看着哥,没事的……手先松开……” 不能松。 哥,你一点都不听话。 你总想逃跑,想堕落,想放弃自我,松开你就会不学好,做一些破坏自己、伤害自己的事。 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 让那些恶心的人、恶心的事都离你远一点,干干净净的不好吗? 哥…… 哥。 黑暗吞噬了赖栗。 他感觉到了一阵阵的窒息,喘不过气来,就好比他哥又一次躲着他、逃离他,且这次不是两年,而是永远。 他会死的。 他活在戴林暄的世界里,与外界没有直接联系。 他需要戴林暄输送氧气才能喘息,需要戴林暄的心脏带着他一起跳动,才不至于心脏骤停,需要戴林暄睁开眼睛,才能看到世界。 戴林暄是他的呼吸机,拔掉即死。 可就算死,他也会拼尽全力从土里爬出来,化作恶鬼缠在他哥身边,驱赶一切罪恶的、脏污的人与事。 他要他哥一辈子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中,甩不掉、驱不得。 赖栗从病床上爬下来,于黑暗里蹒跚前行,偏执地寻找着戴林暄的身影。 哥,你在哪? 不要再躲了,否则被我抓到,你一定会后悔的。 没有人回应他,无尽的黑暗包拢着周围的一切,什么都看不清,他跌跌撞撞地,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不知寻找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道苍白的裂口。 他踉踉跄跄地冲过去,抓住了那缕微光—— 须臾间,嘈杂的犬吠、刺鼻的腌臭味瞬间吞没了他的五感,周围的场景像游戏加载一般全部刷新出来,破旧的楼房,生锈的铁栏杆,还有一道鬼魅般摇曳的身影,正站在栏杆外。 赖栗好像变矮了,瘦了,小小一团。 第84章 又或者说,不是变成了这样,他本来就是这样。 之前种种,不过是黄粱一梦。 只有梦里,才会有他哥那样的人,只有梦里才没有饥饿,没有斗争,没有疼痛。 “我的小狗要会吃饭,爱喝水,交很多朋友,活得开心自在……” “小狗长大了……正常的生理现象而已,好了,哥不笑你。” “许了什么愿望?求神不如求我。” “只要你想要,只要我有的,都不会吝啬。” …… 这些绚烂的色彩、几乎要把他溺毙的温柔,还有“赖栗”本身,都不过是光怪陆离的梦境而已。 人要怎么记住梦里的东西? 梦里的所有画面都像石子一样,“噗通、噗通”地落进海里,它们不断地下坠,先是远离了波光粼粼的海面,再穿过深蓝色的水域,随着经年岁月一起沉进万籁俱寂的海底。 如今,梦醒了。 他就算费尽全力、绞尽脑汁地搜刮大脑,得到的也只有一片空白。他好像忘了一个人,还有两个名字。 他回到了灰蒙蒙的现实里,充满了冰冷、饥肠辘辘,还有数不尽的疼痛与恶臭,连感受似曾相识的机会都没有。 面前是一只因恐惧而不断哈气的猫。 身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贴在他身后,于他耳边低语:“弄死它,你才有饭吃。” 猫奄奄一息地摔在地上,血液汩汩流出,淹湿了地面。 “很好。”黄瘦子说,“你要学会战斗,用自己的拳脚,牙齿,就像狗一样。” 铁门敞开,一只野狗冲了进来,它们都饿到流口水,虎视眈眈地看着面前的餐盘,一根鸡腿,一团米饭。 “饿极了的野狗和狼一样可怕,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它咬死,要么弄死它。” …… 他从倒地的野狗嘴里,抢过了鸡腿,大口大口地撕下皮肉。 “啪啪!”黄瘦子一边鼓掌一边走过来,投射的阴影居高临下地笼罩着他。 他喘息着,抹掉脸上的血,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不许这么看我!”黄瘦子一棍子抽在他身上,“不听话的小狗没饭吃,知道吗?” 疼痛带给他本能的瑟缩,乌黑的眼睛却依然抬着,没有恐惧,没有畏怯,像只刚从地底爬出来的小鬼,令人生怖。 黄瘦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后又因此恼羞成怒,用力抽打他:“你是老子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命都是老子给的,你如果不能为我赢得比赛,明天就滚回垃圾桶里,知道吗?” “小狗这名字不够威风……毒蛇怎么样?嗯……不错。” “希望明天我能听到‘今天的胜利属于毒蛇和他操虫手,黄坤’!” * “哥,你没事吧!?” 戴翊第一个赶到医院,喧闹压抑的长廊上,戴林暄正坐在公共的椅子上,昂贵的西装东一片西一片地染着血迹。 他用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带血的掌心里。 显然,出事的不是他。 戴翊不由放缓脚步,走近后轻声问:“赖栗伤得重吗?” 戴林暄许久没有回答。 “赖栗的家属在吗?”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护士神色匆匆,“病人已经达到了手术条件,麻烦来这边签字。” 戴林暄立刻起身。 “请问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戴林暄前两个字音直接散在了空气里,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才完整地说出句子:“是我弟弟……他没有别的亲属了,我是他的指定监护人。” 尽管这个名头在赖栗成年后就已失效,不过手术签字这块儿倒是很能说服医院。何况护士也就随口问问,知道这个病人和家属都来头不小,程序根本不是问题。 “好。”护士应道,“病人情况不是很好,手术过程中可能需要用血,这个——” “可以用我的血。”戴林暄语速很快,“我和他都是o型血,不是亲兄弟,没有风险问题。” 护士呃了声:“我的意思《输血同意书》也签一下,我们已经在调血了……” “血库很紧张吧。”戴林暄控制着呼吸,“用我的,没关系。” 戴翊愣了一下,想起三年前,赖栗被绑架那次也动过手术,好像也是戴林暄输的血。 护士说:“那跟我来。” 医院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太好,特别是icu和手术室门口,尽管零零散散坐了不少病人家属,却十分寂静,只有医护人员开关门的声音一刻不停。 家属若是出声了,往往不会是轻声细语,要么对着电话嘶吼,要么崩溃地嚎啕大哭,光是旁听,压抑的痛苦与绝望都会无孔不入地蔓延过来。 戴翊这前二十二年,经历过不少次这样的时刻。 先是父亲戴恩豪车祸,抢救了十几个小时。 随后的三五年里,母亲蒋秋君因为接了贫民窟的项目遭受了数次袭击,大大小小的事故不知道进过多少次医院,那几年她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唯恐哪一日接到的电话那头就会说:“你是蒋秋君的家属吗?很抱歉,她已经……” 三年前,赖栗被绑架折磨了好几天,得救后丢了半条命,手术期间下达了多次病危通知…… 晃神的期间,戴林暄已经结束了献血,蒋秋君和警察一起风尘仆仆地来到医院:“怎么回事?” 戴林暄缓了缓干涩的喉咙:“那辆货车有问题。” 后面的靳明说:“司机还在抢救,情况不容乐观,我们会竭尽全力调查清楚。” 蒋秋君皱了下眉:“小栗怎么样?” “他第一个发现货车有问题。”戴林暄哑声说,“出事的时候,他既不在座位上,也没系安全带,伤得最重,颅内、内脏都有出血……” 蒋秋君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你……” 戴林暄说:“现在出发,来得及。” “哥,你确定?”戴翊错愕,“赖栗刚进手术室!” 蒋秋君抵了下眉心:“我看看能不能让股东大会延期。” 戴林暄:“不用。” 一个助理从电梯口快步走来:“戴总,您要的衣服。” “先帮我拿一下,谢谢。”戴林暄走到洗手池前,打了点泡沫,搓掉手上已经干涸的血液,同时,失控的情绪也一点点地敛进血肉里。 他解开早上赖栗为他打的领带,脱掉外面的西装,没管染血的衬衣,直接套上助理送来的干净外套。 “确定不要延期?”蒋秋君问,“如果你不想去,戴松学大概率也会支持延期,没有我和他的表决权,再算上几个大概率不会到场的股东,这场会议可以直接失去意义。” “不用,动手术是医生的事。”戴林暄一丝不苟地系上纽扣,语气冷静到让人觉得冷血,“为了不让某些人‘失望’,我就是跨刀山、下火海也要赶到场才行。” 靳明眯了下眼,听戴林暄这意思,他好像知道今天的车祸是谁谋划的。 不过现在能不能定性为谋杀还不好说,司机完全可以解释为把“不小心把刹车当油门踩了”,这样的案例之前不是没有过。 戴林暄冲蒋秋君*点点头:“走吧。” 蒋秋君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第60章 “本场胜利者,毒蛇!!” 聚光灯打在斗兽场中央,他的手被裁判抓住,高高扬起。 周围人头攘攘,气氛热火沸腾。这些人的面部被阴影遮蔽,看不清表情,不过想来应该是扭曲的、亢奋的,竟然会因为两只小蛐蛐的争斗而失去自我,不能自已,仿佛一群疯子的盛宴。 而聚光灯之上的二楼包厢里,还有一些戴着面具的、麻烦的魔鬼。 他们应当面目可憎,长有三头六臂,五官狰狞,见了能止小儿啼哭——否则如何能让场下的所有人配合上演这场疯癫的狂欢? 小狗也想成为这样的魔鬼。 有一天,他会长得足够高,抬手就能轻易地掀开二楼门帘,一手一个地把这些人抓下来,全都扔到斗兽场上,进行一场巨型蟋蟀的大逃亡—— 他是唯一的裁判,唯一的观众。 最终的胜利者将会获得奖励…… 他突然愣了会儿,奖励什么呢?丰盛的米饭,两个鸡腿?还是一件温暖到让人昏睡的衣服? 他为此思考了很久。 黄坤激动地冲上台,似乎想和其它操虫手一样,紧紧抱住自己的蟋蟀欢呼嘶吼,却因他的目光而止步,最后只是冲观众们不断挥舞拳头,哦豁地高吼:“我们赢了!” 他对周围的喝彩无动于衷,歪头越过裁判的身体,静静看着倒地不起的对手蟋蟀。 那具脆弱的身体颤抖不止,眼里透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知道这叫“恐惧”,有时候,黄瘦子也会露出类似的眼神,一开始还会色内厉茬地用棍棒竹条掩饰,后来就渐渐不敢碰他了,只能离远远的破口大骂。 他不会恐惧,也许因为他是小狗,是蟋蟀,是条阴毒的蛇,独独不像外表一样是个人。 他敏锐地感受到高台投落下来的目光,看来,下一场比赛得输掉才行。 虽然他很想揭开魔鬼的面具,但此前被带走的蟋蟀全都一去不复返,他尚且没有反杀巨型蟋蟀的能力,所以需要忍耐、蛰伏。 不需要太久了。 万般无聊的日子里,黄坤是他唯一的玩具。 他在垃圾桶旁见过不少被丢弃的玩具,以此明白玩具被玩坏是既定的命运。 黄坤也是如此。 他今天可以让黄坤腰缠万金,拥有花天酒地的本钱,明天就可以让黄坤倾家荡产,欠条满贯,如过街老鼠一般躲在家里做个浑浑噩噩的酒鬼。 黄坤在最开始获得了上百万的财富,那时以为自己站到了金字塔的起点,却不曾想人生已经走向了末路,身前身后都是万丈深渊。 黄坤想要更多,自然不会收手,可下一场就会赔得血本无归。 第85章 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每一次的输赢都和赔率截然相反,如同坐过山车一般,三五分钟尚且叫人酣畅淋漓,可如果心脏与大脑每天都遭受这样的刺激,要么彻底颠覆结构,要么因不能负荷而爆亡。 黄坤后来也赢过,有很多次翻本“脱手”的机会……可他们这群以“斗蛐蛐”为生的人早就过不了正常生活了,何况还染上了赌性。 赌狗天真地认为赢来的金钱属于自己,失去后总是一万个不甘心,一次次的小赢并不能满足自己,总想要赢到最开始的高度,把一切“失去的”都拿回来。 小狗怎么会让玩具如愿呢,他后来每次的赢,都只能让黄坤仰望曾经的财富。 走投无路的时候,黄坤会跪在擂台边,一遍遍地对天祷告,再让我赢一次吧!就这一次,一次我就金盆洗手,再也不碰了! 小狗想,你应该向我祷告。 胜利只属于小狗。 他要赢,那是胜利;他要输,那也是胜利。 一次又一次颠覆性的输与赢后,黄坤成了个疯子,精神与身体都受到了难以想象的摧残。 某次醉酒,他从窗口“摔”了下去,砸进了楼底的院子里。 小狗站在顶楼的窗边,俯视着那道病瘦的、不成人样的身影,鲜血汩汩流淌,被昏暗灰蒙的环境衬得发黑、发臭。 玩具彻底烂掉了,得丢进垃圾桶才行。 他走下昏暗肮脏的楼梯,握着刀来到院子里,走向玩具残骸的前一刻,突然回头看了眼铁锈栏杆外。 那里本该有个人。 这个人会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成为他的新玩具。 新玩具就如天上月一般皎洁,让人不忍玩坏。 于是他换了种玩法,他要他的拥抱,要他的抚摸,要成为他的独一无二……还要他永远完美,做一颗万众瞩目的太阳,谁都可以见,却又谁都摸不着,而自己是无限趋近太阳的唯一阴影。 小狗也想要做一回“操虫手”,全盘掌控新玩具的人生。 要把对方驯化成只属于自己一人。 要自己一疼,对方也跟着疼。 要自己一靠近,对方眼里就再无别人。 …… 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 他突然蹲在地上,头痛不止,这方昏暗的天地外,好像有神明在窃窃私语,无限放大又无限含糊地黏着他的耳朵—— “小狗怎么咬人了?”有谁轻笑着,“别闹,困了就睡。” “哥……你说我要什么都给我,还算数吗?” “今天可是我生日,你跟我许愿啊?”那人被逗乐了,“行吧,你说说看。” “我想给你当一辈子的小狗。” 漆黑的天幕出现了一片朦胧的画面,那人忍俊不禁地说:“还以为自己十岁呢?这么大一只了,可不是小狗。” “大狗也行。”他意识到,这道声音就是自己,“我想一辈子做你的狗,想你身边永远没有别人……” “哥,我想要你。” “……”那人哑然片刻,“赖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两道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是用力回想,就越像指尖流沙,抖抖簌簌地落了一地,即使头痛欲裂都听不清。 “别后悔……小狗。” 后面还有一句,似乎是三个字。 他就是折了腿,肝脏俱裂,血流一地,也要爬到对方面前,逼着对方再说一遍。 他一定要再听一遍。 * 赖栗的意识起起伏伏,有时漂浮在海面,有时会随着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一起下坠,被厚重的海水裹挟。 海底无比寂静,喧嚣嘈杂全都沉进了深渊,只是时不时会有一只无形的手抚摸他的脸,会有湿润羽毛一样的触感轻轻扫过他的嘴唇,却并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十分安心。 哥…… 赖栗想看看他哥的脸,想摸摸他哥的心跳,于是他竭尽全力地去睁眼、去抬指尖。 耳边响起朦朦胧胧的声音:“好像醒了……” 一道柔软的触感落在他额头上,小心翼翼到仿佛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哥在这儿,没事的,睡吧……” 赖栗被凉得一激灵。 他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就本能地焦躁起来,没穿衣服吗?为什么这么冷? 没人看着,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当钢铁一样折腾,除了工作就是瞎管闲事,还不好好睡觉? 他哥也发现了不妥,只轻轻碰了下,一吻即逝。 赖栗极为不满,恨不得立刻找瓶520胶水,把他嘴唇粘在自己头上。 然而再多想法,都是有心无力。 赖栗眼皮只掀开了一条缝,头一沉又昏睡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久,好像要把和戴林暄分别的两年里缺失的觉全补回来。 再次醒来,是一个天气不错的上午,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璀璨得有些苍白。 赖栗试图抬手遮挡眼睛,却没什么力气,身体跟被鬼压床似的完全不能控制。 这不是医院。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有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从记忆之海里抽丝剥茧地找出一连串记忆片段,组合成零零碎碎的十二年。 赖栗猛然惊醒一般起身,然而起来的只有灵魂,身体不过轻微地动了下,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先生,您身体还没恢复完整,先不要动……”这人大概被提前打过招呼,在赖栗爆发之前极快地安抚道,“戴先生正在忙碌,我现在帮您拨视频。” 赖栗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尽管这个护工说着他能听懂的语言,依然不难看出是一个外国人。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装修环境,就连温度、天气,窗外的一草一木都不是熟悉的样子。 ……他不在诞市,他在国外。 赖栗思绪与记忆几乎立刻被打碎,变得错乱无章。 他几乎分不清周围的环境与这个护工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存在,也许他十二年前就已经昏迷,直到今日方才睁眼,此前种种,不过都是他的臆想。 黄粱一梦终须醒。 刹那间,恐慌如潮水一般湮没了赖栗,人生前十年的灰色记忆汇聚成一张血盆大口,将后十二年的光阴一口吞没。 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喉间溢出一声愤怒又凄厉的低低惨叫。 有谁叫了声:“小栗——” 戴林暄低喝道:“赖栗!看着我!” 这声呼唤带给了赖栗一线清明,他有如在迷雾中寻找出路,艰难地将视线聚焦在护工手里的笔记本屏幕上—— 戴林暄正在屏幕另一端,按捺着焦急安抚道:“没事的,小栗,我在这呢。” 赖栗就是那被时间乱流裹挟的旅人,一下子寻着了时间锚点,五内俱焚的心跳经流水抚过,获得了短暂的安定。 他缓缓眨了下眼。 戴林暄知道他想问什么:“你还记得吗?我们出了车祸,你伤得最重,在医院抢救了很久,术后又进icu里躺了好几天,一直不肯醒。” 赖栗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戴林暄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嘶哑地散在空气里,他压下颤声,尽可能平和地说:“我把你转到了国外,原本也要去的,之前你说自己生病,我左思右想,还是约了一个国外的知名医疗团队,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当天晚上我们也会坐上飞机……” 赖栗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竭力控制着嘴唇做出口型:你在哪儿? 戴林暄解释道:“距离车祸已经过去十七天了,我在国内,昨天刚回来,也定了明天下午去你那儿的航班,我……” 他瞳孔倏地收缩,声音戛然而止。 赖栗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手,颤抖但坚定地攥住呼吸气管,无声地盯着他。 护工惊慌道:“哎呀,你干什么……” “——我现在就出发。”戴林暄语速极快,仿佛晚一秒就会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私人航飞至少要提前半天申请,我看看能不能买到最近的航班,如果买不到就蹭其他人的机——最迟今晚零点,你一定能见到我。” 第61章 戴林暄的心已经随着挂断的视频一起离开了,身体却不得不按捺下来,继续待在这个光线昏暗的包厢里。 他调整着呼吸与心跳频率,手肘撑着在沙发扶手上,托住下颌,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面前的茶几上端放着一个黑色绒质的盒子,锁扣是松开的状态,显然已经被打开过。 “叩叩。” “请进。” 贺寻章推门而入,端来一杯酒:“小栗醒了?”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昏迷十几天,终于舍得醒了。” 贺寻章含着笑,意味不明地说:“你当时要是把他送到我家医院,多严重的‘伤’都能治得妥妥帖帖,还没有‘后遗症’,哪里需要担惊受怕这么久?” 戴林暄猛得掀起眼皮,青褐色的瞳孔瞬间反射出冰凉的光弧。 他看了贺寻章片刻,好像没听懂:“那天事态紧急,哪里还有心思挑医院。” 贺寻章抿了口酒,凑近明示道:“你要是觉得麻烦,不想脏自己的手……我可以帮你,悄无声息。” “寻章,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戴林暄看了他片刻,淡淡移开目光,松弛地倚靠着沙发的真皮靠背,注视着桌上的黑色盒子,“我这个人也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私事……你明白吧?” “嗐,是我过界了。”贺寻章立刻道歉,依然笑着,“不过你以后有需要,随时可以说,给我一个意思就行……帮朋友排忧解难是我的本分。” “应该不会有这个需要。”戴林暄看了眼手表,修长的食指点在盒子上,推还到贺寻章面前,“小栗醒了,我得去看看他,今天就不多留了。” 贺寻章跟着起身,假意抱怨道:“一份礼物而已,太不给面子了吧。” 第86章 戴林暄捞起外套:“这么贵重,我可不敢收。” 贺寻章叹息:“看来我们的感情还是不够深。” 他把戴林暄送到vip停车位,直到戴林暄的车扬长远去,才收起笑容,转身走进电梯,拨出去一个电话:“爸,不是很顺利。” 电话那头的贺成泽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台电脑,屏幕赫然播放着戴林暄刚刚离开的包厢画面。 “无妨,一步步来,别操之过急。”他的声音带着步入老年后独有的沙哑,“林暄这孩子表面实在,其实心思比谁都重。” 贺寻章默然:“他不信任我们,东西也没收。” “换作你是他,会贸然地付出信任?被别人知道这些隐秘的喜好太致命了,他两年前宁愿出国‘玩’都不接触我们,就是不想交付把柄。”贺成泽叹息道,“耐心点,孩子。” 贺寻章语气恭谨:“是,爸爸。” “不过林暄想要戴氏,就没得选择。他其实明白你的意思,前些天的宴会上,他和我说那些话就在试探你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家族。”贺成泽脸上的褶皱颤动着,“他既然没有远离你,说明心里有计较,只是还是衡量利益与风险。” 贺寻章皱眉:“他真的会选择合作吗?” “林暄野心不小,只是以前掩饰得太好,真让我以为‘歹竹出好笋,肥田出瘪稻’……”贺成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戴叔人要不行了,戴氏随时可能变天。蒋秋君和戴老爷子之间龃龉那么深,林暄就是他们掣肘彼此的手段。林暄哪边都靠不住,不找外力帮忙,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撕成血淋淋的两半。” 贺寻章问:“那如果他不选我们呢?” “就算他选择霍家,那也是殊途同归,我们注定要绑在一条船上,谁都跑不掉。”贺成泽顿了顿,“不过你霍叔老了,怯弱了……最好让林暄和你走近些。” 贺寻章想了想:“直接让霍双知道他喜欢男人呢?” “那丫头能有什么话语权?就算戴林暄喜欢什么阿猫阿狗,她也得结这个婚。”贺成泽淡漠道,“只可惜我们家没能生个女儿。” 贺寻章有点担心:“戴林暄和赖栗不清不楚的,就怕赖栗碍事。” “那是好事,赖栗这小鬼如果能缠到他不结婚的地步,他自然会别无选择地倾向我们。”贺成泽说,“你也别太想当然,他要真觉得赖栗是个麻烦,你觉得赖栗还能有机会醒过来?” 贺寻章皱了下眉:“但是……” “别但是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专心获取他的信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重新把戴家拉到这条船上。本来还有戴老二这条退路,没想到他这么心急,犯了个蠢,想弄死戴林暄让我们只能选他,结果戴林暄什么事没有,自己颈上却悬了把刀……呵。” 贺成泽嘲讽地笑了声,继续说:“戴林暄和赖栗的事你别插手,今天的意思也算给到位了,他需要‘售后’自然会找你。” “嘟嘟”两声,为这通电话画上了尾音。 贺寻章将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包厢拿起黑色盒子打开看了眼,里面的“烟”一根没动。 他想起从戴家传出来的那个视频,又联想到前些天不经意瞥见的戴林暄臂弯的针孔…… 贺寻章倏地笑了,呢喃道:“看来这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满足不了你啊。” 手机滴了一声,父亲贺成泽发来一条新闻链接。 贺寻章点开视频,从头看到尾,终于收敛了做掉赖栗的心思。只是他心里总有不安,觉得赖栗这混账玩意儿是个大麻烦。 * 赖栗升起特制的病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 虽说是刚醒,但毕竟已经昏迷了十几天,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下手术的创口依然团着纱布,需要继续静养。 留在这边帮忙照看的廖德听闻他醒了,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先是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随后劝说:“你刚醒,先好好休息吧,你哥……” 赖栗冷冷地盯着他。 “……在来的路上了。”廖德无奈地摇摇头,知道自己管不了赖栗,只能转身离开。 赖栗打开地图软件,看到定位还能用,阴郁的神情才勉强舒缓。 至少不是他想的那样。 然而下一秒,他脸色就沉了个彻底。 他在一座私人海岛上。 赖栗闭上眼睛,深吸口气,用没挂点滴的那只手敲下了几个关键词,例如“戴氏、股东大会、车祸”等等。 按下回车键的刹那,相关词条立刻占满了屏幕。 戴林暄是戴氏长孙,自身事业又和娱乐圈相关,加上慈善家的名头,业内业外都极受关注,一直到今天都有新出炉的车祸新闻稿。 赖栗从头看起。 车祸的第一天,媒体铺天盖地地报导着阴谋论,毕竟车祸的时机很微妙,戴林暄的母亲算戴氏半个主人,他又受老爷子器重,大概率会成为继承人,然而却在票选新董事的当天出了车祸……以至于戴氏的股票都出现了不小的波动。 有路人拍到戴林暄浑身是血的照片传到网上,看起来受了重伤,媒体第一时间去戴氏集团的园区堵到了戴松学,询问下午的股东大会是否还正常举办。 当时的戴松学坐在轮椅上,抬手让保镖退下,眼神鹰钩似的盯着镜头,吃力但坚定地说:“林暄到,这场会,才有意义。” 这话里的含义可太值得深思了,几乎是钦点了戴林暄继承人的身份。 随后不足半小时,着装整洁的戴林暄便乘车进入了园区,媒体只透过车窗拍到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的侧脸,看不清表情,唯一能确定的是嘴角毫无弧度。 也是,谁经历车祸还能笑得出来?尽管并没有受伤。 股东大会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一下午,一直到夜幕降临才结束,蹲守数个小时的记者拿到了一手消息—— 戴林暄成为了戴氏集团的新董事,并将成立新公司与霍家海运进行强强联合,不以戴氏的名义。 因为他母亲蒋秋君不同意合作,才退而求其次地出此下策。 而且据传,票选新董事的时候,蒋秋君竟然选择了弃权。如果不是有出乎意料的大股东到场支持,戴林暄恐怕还进不了董事会。 不论个中曲折,经过这一天,戴林暄都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 堪堪三十岁的年纪,戴林暄便有无数正面的荣誉词条加身,说是天之骄子毫不为过,为人还温良端正,实属难得。 而且那天的车祸里,只有戴林暄一个人毫发无损。他自己的司机双腿骨折,两个助理轻伤,同坐一车的赖栗重伤抢救。 戴林暄做了近十年的慈善,老天都在保他。 随后的几天里,风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戴林暄进入董事会的第三天,他那位二叔就被监事会带走面谈了一小时,目前给出的说法是和贪污公款有关,可能还涉嫌行贿。 面谈结束,迎接戴二叔的是园区门口的警察,还有毫无笑意的戴林暄—— “我来送二叔一程。” 这是他的原话,一字不落。 戴林暄不像是会落井下石的人,何况戴二叔只是被带走调查,还没定罪,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所以不难联想,戴二叔很可能就是几天前车祸的幕后黑手。 他被带走调查,恐怕就是戴林暄的报复,总之又是一场豪门争权的大戏。 …… 车祸后的第八天,肇事司机在icu里苏醒,警方还没来得及审问就被灭口了—— 一名护士被买通,往司机的点滴瓶里注射了致命的化学物质,尽管护士被当场抓包,司机却还是没抢救过来。 灭口的行为无疑坐实了车祸是一场谋杀,可只剩下护士这名间接嫌疑人,调查难度直线上升。 …… 找到给真凶定罪的证据是警方任务,车祸后的第十二天,戴林暄一身礼服,衣冠楚楚,光鲜亮丽地参加了贺成泽的六十大寿。 被媒体拍到的时候他面上含笑,一如过往,颇有点春风得意的感觉。 大家觉得有点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 直到有人指出:他弟弟赖栗呢!? 外界这才反应过来,车祸后,重伤抢救的赖栗一直没有消息,生死不明。 外界疑云一片,都觉得恐怕是没了。 赖栗过去的风评实在不好,特别是有他哥的对比,显得很不是个东西,大家没拍手称快就算积德了。 甚至有人认为是赖栗替戴林暄挡了这个灾,也算是给自己嚣张跋扈、耀武扬威的混账人生做了一个好的收尾。 不过没两天,就有人爆出小道消息,说戴林暄和赖栗的关系不正常,赖栗手里有戴林暄的把柄。 不然不是很奇怪吗?戴林暄一直以来的人设都很正面,又是君子又是做慈善,却过分溺爱这个品行不端的弟弟。 所以这场车祸反而帮了他一把,就算赖栗不死,也得死在手术台上。 撰稿人描述得绘声绘色,又没指出是怎么个关系不正常,留了个空白给人想象空间。然而没人信,纷纷在报导下面骂,说就算戴林暄是个同性恋,也不可能看上赖栗那个混账玩意儿。 从戴林暄参加贺成泽寿宴的状态来看,恐怕也没多在乎这个弟弟。 一时间众说纷纭。 …… 以上都是浮于表面的消息,实际上发生的事只会比这多得多。 赖栗一篇篇看完,因为记忆太凌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获取有效信息。 昏迷的十七天以文字的形式跃进完毕,虚无缥缈,像被偷走了,又像根本没存在过。 赖栗深深咽下嘴里的血腥味,看了眼房里的监控。 很多事恐怕已经脱离了掌控,比如他被他哥送到了一座海岛上,比如他哥这十几天会不会趁他昏迷做一些他不许的事,见他不许见的人? 光是想想,赖栗都觉得不能忍受。 错综复杂的记忆混在一起,有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赖栗最先想起了宋自楚眼球里的定位……过去这么久,钓鱼的计划恐怕泡汤了。 还有,他的手机在哪?他哥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他一时间想不起手机里有没有什么不能被他哥知道的东西……应该没有,他伪装得向来缜密,否则他哥不会这么多年都把他当正常人。 可是……可是。 为什么要昏迷这么久!? 赖栗头痛欲裂,因十四天的失控引起了无处宣泄的暴躁与愤怒,他猛得一挥手,将床头柜上的花瓶扫落在地,随着“哗啦啦”一片重响,花瓶摔得粉身碎骨,瓷片七零八落地溅得到处都是。 守在外面的廖德听到声响,立刻推门而入,对上赖栗狂躁的眼神。 滚! 廖德看懂了他的意思,还是接过护士手里的扫帚,走进来把地上的瓷片清扫干净。 他没有出去,看着赖栗说:“你哥这段时间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安眠药都不顶用。” 赖栗依然紧握拳头,手背的留置针都快崩开了。 第87章 廖德说:“你看到戴恩贤被警方带走的新闻了吗?他贪污戴氏公款,还为了自己的建筑公司给上面行贿。” 戴恩贤便是戴二叔。 廖德叹了口气:“车祸当天,你哥还说戴恩贤暂时不能动,可你术后一直不醒,你哥都快疯了,转头就把戴恩贤送到了警察手里,还为此跟老爷子杠上,受了家法。” 赖栗猛得抬头,滔天的暴怒浓郁得有如实质,如果戴松学就在眼前,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拿刀捅死戴松学,还要凌迟碎尸的那种。 “——他打我哥?”赖栗几乎要疯掉,一字一顿地在心里问,“他有什么资格打我哥?他,凭,什,么?” 廖德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你哥倒是没这么说,是我猜的,那天我想安慰他来着,碰到了他的背……” 戴林暄当时明显疼得一缩。 赖栗眼神阴鸷得可怕,拳头捏得“咔嚓咔嚓”响。 廖德心里打了个突,连忙安抚道:“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知道,你哥因为你一直不醒真的快疯了,他这些天不知道联系了多少医疗团队,没日没夜地查资料、查过往病例,他甚至……哪怕为了你哥,也好好养伤,让你哥睡个好觉吧。” 这招确实有效,赖栗冷静了些,失控的情绪终于缓解了些,他无声地问:“甚至什么?” 廖德辨认出他的口型,犹豫了下:“嘴瓢了,没什么。” 受不了赖栗盯视的目光,跟鬼似的,廖德拎着扫帚和簸箕落荒而逃。 赖栗刚要拿开笔记本,一条崭新的报导突然推送到他眼前,标题是#豪门异父异母的兄弟情深#。 赖栗心猛得一跳,立刻点开看了眼,幸而内容不是他想象得那么糟糕。 报导非常简短,大意是说戴林暄真的很在乎那个弟弟,下面附送着一条车祸当天、路人拍摄的视频—— 晃动的画面里,场面一片混乱,戴林暄只来得及匆匆给保镖丢下一句:“车里还有三个人。” 随后他便横抱着昏迷不醒的弟弟,一边奔向冲过来的救护车担架,一边颤着声音低头说:“跟哥说说话,别睡,小栗,别睡……” 任谁都听得出他语气里揪心的恐慌。 戴林暄把赖栗放到担架上,自己跟着一路小跑起来,继续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视频的角度只能看到戴林暄弯折的脊背与血迹斑驳的西装,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堪负荷地倒下去。 救护车门关上的一刹那,镜头拍到了戴林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活像三天三夜没睡似的。 …… 赖栗不断拉扯进度条,反复看了十几遍,他下意识想保存,又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电脑,床头两侧也没有手机的影子,只能记下网址,后面再说。 他扔开笔记本,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衣服里,按了按纱布下的创口,猝不及防的抽痛让他低低喘了声。 这么严重,应该会留下很大一块疤……它会覆盖十二年前的瘢痕,将车祸的那一天完完整整地雕刻在身上,成为新的锚点。 这大概是车祸带给赖栗的唯一愉悦。 。 戴林暄比他自己说的时间早到了两个小时,应该坐的私人飞机,省下了很多时间。 他披着夜色,快步走进海岛别墅,与迎面走来的廖德一起前往病房:“小栗怎么样?” 廖德说:“他不肯配合详细检查,情况看起来还可以。不过昏迷十几天,脑损伤恐怕引起了一定的后遗症,比如失语,这个可以靠后期康复训练……” “哥。”一道轻轻的呼唤传来。 “?”刚到病房门口,廖德就听到了赖栗的这声哥,颇为无语。感情不是失语,只是不想跟他说话是吧? 戴林暄一直到下飞机之前,情绪都很平静,并没有多少激动,可真亲眼看到清醒的赖栗,他匆忙的步伐明显一缓,耳朵嗡得一下,汹涌的情绪顿时如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根本听不进廖德在说什么。 从十一月的诞市带来的寒意,于踏入这个海岛、对上赖栗眼神的这一刻起,散了个一干二净。 从房门口到床边的短短几步路,他好像走了一个世纪。 戴林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好在未卜先知地撑住了床头,没有让人发觉。 碰到赖栗温热的手,他出走的七魂六魄终于严丝合缝地回归了躯壳,如大梦初醒。 向来情商极高,待人妥帖的戴林暄,于这种情形下竟然问了最没用的两个字:“疼吗?” “——疼。” 赖栗不是那种会说谎安慰别人的人,他疼一分,就要让他哥知道十分。 戴林暄脱掉外套放到一边的椅子上,似乎想抱抱赖栗,却无从下手,最后只是俯身,用嘴唇克制地碰了碰赖栗的额头,万般煎熬都在此刻化为了一声轻飘飘的喟叹:“差点被你吓死……” * 廖德提前帮他们带上了门,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他站在门外,长出一口气,有些庆幸。 昨天早上,戴林暄还在这边,廖德不经意地看见他坐在病床边,握着赖栗的手说:“故意折磨我呢,是不是?小混账……” 廖德只觉得他的言行有点怪,不像是哥哥对弟弟……他没来得及多想,便听到了下一句。 戴林暄的语气温柔而平和,话里*行间的意思却极为恐怖偏激,仿佛被什么恶鬼精怪夺舍了—— “如果再过段时间,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了你还不醒,我就亲手拔掉你的氧气管,带你一起死好不好?墓地也留好了,改回双人墓还算方便。” 廖德性取向再直,这一刻也意识到了戴林暄对赖栗的感情不对劲。 随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戴林暄,俯身亲了亲赖栗的嘴角。 戴林暄知道他来了,不避讳,也不解释,只平静地穿上外套:“我得回去一趟,劳烦你照看下他……刚刚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吧,小栗不想让人知道。” 廖德一时不知道该震惊戴林暄竟然喜欢自己的弟弟,还是该震惊戴林暄的感情已经偏执到赖栗醒不过来、就不想活了的地步。 他好像第一天认识戴林暄。 ——幸好,赖栗醒了。 时隔一天,廖德再回想昨天的这一幕,颇有点替那两人劫后余生的滋味。 第62章 赖栗缓慢地眨了下眼,细碎灯光贴着他哥的脖子落进他黑沉的瞳孔里。 他抬起挂着点滴的手,握住戴林暄的腰,微微仰头,使嘴唇替换额头接住戴林暄的亲吻。 诞市已至秋末冬初,和这边气温差别很大,戴林暄风尘仆仆地过来,也不知道是衣服穿得不够,还是过于心切,嘴唇依然透着凉意,并不缓和。 赖栗格外贪恋这丝凉意。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他一直处于一个轻飘飘的状态,身体里的血肉都好像被抽空了,零散散地飘在空中……像处于梦境里的第三视角,没有实感,所有知觉都退化了千倍万倍,就连伤口的阵痛都钝钝的。 直到真切地碰到戴林暄,那些漂浮的、将要远去的血肉才重新凝聚起来,落进身体里,填满了空荡的骨架。 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 也许并非真的真实了,但是不重要。 赖栗舔了下嘴角,舌尖碰到了戴林暄的唇缝。 “……”戴林暄误会了,顿了一秒,他内敛地碰了碰赖栗嘴角,“你现在很虚弱,接触外来病菌容易感染。” 赖栗语气平平:“这十七天你没亲过我?” 戴林暄一时不知道该回答“没”还是“有”,哪个好像都有问题。 好在赖栗并不是真要他回答,比起提问更像一种反驳:“再亲一下。” 戴林暄心里微软,说不出什么滋味。 上一次失而复得还是三年前的绑架事件。 不过毕竟年长了三岁,心境也有变化,或许是这次想清楚了、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情绪并没有上次那么汹涌剧烈,相对平静一些。 唯一相同的是,他没法拒绝赖栗任何事。 戴林暄一手撑在赖栗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曲起手指刮了下赖栗的脸,思考从哪里下嘴。 别看赖栗一如往常的跋扈强硬,实际满面病色,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戴林暄到底没亲嘴,他托起赖栗的下巴,吻住了他眼睛。赖栗本能地眨了下眼,细密的睫毛隔靴搔痒地撩了下他心尖儿。 “还要吗?” “要。”赖栗毫不犹豫地回答。 于是戴林暄又挪到他的右边眼睛,轻盈且专注地啄吻着。明明从前亲密无间,更激烈的事情都做过不少,此刻两人却都有些沉溺于这浮于表面的亲昵。 一个用这种方式感受真实。 一个用这种方式确定对方真的醒了。 “哥……” “嗯?” “你瘦了。” 赖栗脑海里其实并没有明确的身影对比,完全是凭感觉判断。 “不敢不瘦。”戴林暄说,“怕你醒了会气死。” 赖栗顺着这话想了想,自己昏迷十七天戴林暄还长肉…… “别掐自己,怎么还能被没发生的假设气着?”戴林暄好笑地掰开他手指,眉头蹙了起来,“怎么肿成这样?” 赖栗没什么感觉,随意地瞥了眼手背就专注地盯着他哥。 戴林暄看了眼点滴瓶,差不多已经空了。他摘掉留置针,拿了根棉签替赖栗按着。 “你瘦得比我多多了。”戴林暄捧着赖栗的手,捋开他的手指瘫在掌心,“上次我养了半年才恢复,这次又要养多久?” 上次是指三年前的绑架事件。赖栗想了想,认真回答:“三十年。” 戴林暄垂下眼角,顿了下:“为什么是三十年?” 赖栗说:“三十年后你六十岁,该养老了。” 戴林暄莞尔:“你给我养啊?” “你又不打算结婚,我不养谁养?”赖栗完全没有他们只差了八岁的自觉,眯了下眼睛说,“还是说你想让别人养?” “不想,没想过。”戴林暄揉了下他削瘦的指尖,商量道,“虽然很晚了,但还是去做个全套检查,让我安心点,行吗?” 赖栗被他哥的语气哄得有点飘,和一个小时前毫无实感的飘忽不同,像被戴林暄像咬着、含着了心脏尖儿,原本里空荡荡的内里一直簌簌地进着暖气,慢慢地像气球一样,轻盈地膨胀起来,越升越高。 原本的计划里,他应该第一时间质问戴林暄,自己为什么会在一座海岛上。 他昏迷的情况不算什么罕见病例,国内的医疗条件唤不醒他,国外也一样无能为力,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把他转移过来。 第88章 “戴林暄。” “嗯?不舒服?” “……没有。” 赖栗垂下乌黑的瞳孔,看着自己被戴林暄紧紧握着的手。 他应该松开的,避免有人觉得奇怪,不过按照这边的国情,同性之间握个手是很正常的事,别说他们还是兄弟,他还是病人,不足以让人联想到不伦的关系。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反抓住戴林暄的手,做完了一系列检查。 结果一切正常,赖栗恢复良好,只是有些虚弱,正常修养即可,不过保险起见先不摘导氧管,再观察一天。 用英文和医生交流完后,戴林暄突然开口:“这座海岛是我全资投入的一个项目。” 赖栗目光挪到他脸上,紧紧盯着。 戴林暄缓缓道:“本来想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私用商用都随你。” 赖栗的生日快到了,还有两个月。 他到戴家的前几个月并没有办理身份,毕竟身体与精神状态都很差,不考虑上学的问题,自然不急户口的事,戴林暄最初还想尝试找到他的父母,一直到年底,戴林暄才带他去办理了户口本,并成为他的指定监护人。 赖栗十岁前没有生日的概念,所以当戴林暄问想要哪天作为生日的时候,他很随便地选择了登记的当天。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明明可以托人去办,戴林暄却亲自抱着赖栗,一个个部门来回跑,将身份与户口彻底地落实下来。 等待的过程中,戴林暄还环抱着他,手把手地教他堆了个雪人。 他们后来又去了附近的甜品店,坐在落地窗前的吧台桌旁,吃了一份很甜的小蛋糕。 十八岁的戴林暄一片赤忱,温柔又热烈:“我们做个约定怎么样?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亲手给你做蛋糕。” “戴翊也有吗?” “我要是学了蛋糕,只给弟弟做不给妹妹做,是不是太偏颇了?”戴林暄忍俊不禁,“你可是二哥,大方一点怎么样?我偶尔给她做,但每年都给你做,好不好?” 戴翊每隔两三年都会举办生日宴,蛋糕的质量要求很高,肯定会让专业的人去做。戴林暄虽然承诺了就会认真学着做,但也很难超过最好的面点师。 小栗子很好哄,听到戴翊也有会不高兴,可又因为自己拥有得更多,于是大方地摘下了一根毛刺。 …… 这也算是赖栗过的第一个生日,平淡而简单,彼时的戴林暄还处于少年阶段,没有创业成功,没法送昂贵的生日礼物,却造就了赖栗十二年里、为数不多不用“锚点”就可以想起来的久远记忆。 又或者说,那天本身就是一个锚点。 虽然是个冬天,但很暖和,虽然弄户口的时候被每个工作人员予以怜悯的眼神,但回忆起来是甜腻的蛋糕味。 赖栗从不觉得自己可怜,那些接触不到戴林暄的人才可怜。有新玩具的孩子怎么会可怜呢,他是世上最开心的人。 ——戴林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划开了他的虫子皮囊,将他的灵魂与肉|体都剥离出来,重新赋予了他为人的身份。 赖栗舔了下干涩的嘴唇:“今年的蛋糕你还做吗?” “渴?”戴林暄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立刻倒了杯水,莞尔一笑,“前两年都没给你落下,今年哪里就敢怠慢?” 戴林暄躲赖栗的两年里,生日都是陪着过的,蛋糕也是亲手做的,礼物更没落下。 赖栗盯着他,想问“那明年呢”,然而医生刚好阅完报告,提醒了一些注意事项。 末了还夸赞他们兄弟感情太好了,和睦得让人羡慕。 戴林暄笑着说谢谢。 这座海岛买之前就有一个度假别墅区,赖栗所在的病房正是其中一个别墅的主卧,环境很好。除他们以外,岛上就只有一个医疗团和几个厨子。 戴林暄把赖栗抱离担架,弯腰放到床上:“今天太晚了,刚醒也不好吹海风,明天再带你出去透透气。” 赖栗突然冷不丁地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什么?” “海岛。” 戴林暄被问得猝不及防,这不是一个好隐瞒的问题,那些产权证书上都写了日期。 “上半年。” “具体一点。” 戴林暄有些无奈:“过完年那段时间。” “为什么这么早准备礼物?”赖栗又开始咄咄逼人,“你那时候应该恨我的。” “恨跟爱很冲突?”戴林暄叹息,“那时作为一个喜欢弟弟却不能得偿所愿的混蛋,确实有点恨你……可作为哥哥,没法不爱你。” 赖栗的心脏滋滋地冒着血水,痛并舒服着。 他咽回了那些已经窜到嗓子眼的逼问,事已至此,不着急这一会儿,手机什么的明天再说。 “海岛已经被我知道了,没有惊喜。”赖栗蛮不讲理地说,“我要新的生日礼物。” “好。”戴林暄纵容道,“要不要上天?” 赖栗脑子里不合时宜地窜出另外两个字:上你。 他眼神飘过戴林暄的脖子,微微垂落:“哥,你多久没睡了?” 赖栗没醒之前,戴林暄尚且可以做个五感尽失的行尸走肉,这会儿眉眼间的疲倦却怎么都没法掩饰。 他用掌根揉了下眉心:“没怎么注意,这边和诞市有时差……” “所以你至少三十个小时没睡。”赖栗分析道,“廖德说你昨天早上才走,那时候这边是白天,你回去肯定是有不得不处理的事情,飞机上绝对不会休息,只会争分夺秒地处理工作,下飞机后,诞市也到了白天,你更不可能睡觉……” 他越说越暴躁,又不想对他哥发火,只能压着脾气命令道:“戴林暄,你现在,立刻,马上脱掉衣服,洗澡,然后睡觉。” 说完又皱眉补充:“不洗也行,就这么睡吧。” 戴林暄昨天离开的前一晚也没怎么睡,真算起来应该不止四十八小时了,不过万万不能让某皇帝陛下知道。他此刻依然没什么睡意,明明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却极度清醒。 “好吧……”他勾了勾赖栗的掌心,松开手,“晚安,你也早点睡。” 赖栗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一根手指,脸色很不好:“你想去哪睡?” 戴林暄哑然片刻,想了个解决办法:“我去弄张小床来。” 赖栗扬扬下巴,示意自己的床还有空位:“你睡这里。” 戴林暄拍拍他的手:“我睡着了可没数,碰到你伤口怎么办?” “床很大,碰到也没关系。”赖栗看着他,“离开我你睡得着吗?” 戴林暄无言以对,离开赖栗他确实睡不着,可留在这里也一样。不过他从来都拿赖栗没办法,便依着赖栗留了下来。 因为来得匆忙,他行李都没拿,好在之前置办了一些睡衣留在这边。 戴林暄走向衣帽间,声音隔着一道薄墙传出来:“小栗,你要不要擦下身体?” 赖栗拒绝:“明早再说。” 戴林暄:“那饿不饿?” “不饿。”赖栗烦了,“你能不能别管我先睡觉!?” 戴林暄捞着睡衣,走到床边,曲起手指弹了下他脑门:“脾气不小啊——我先冲个澡。” 赖栗要求:“就在这脱,我想看。” “……”从来待人礼貌、凡事有商有量的戴林暄总能被赖栗的理直气壮震住,可转念一想,还不是自己养出来的……除了受着也没别的办法。 戴林暄转身放下睡衣,就着背对的姿势解开衣扣,露出流畅光滑的脊背。表面看不出什么受过“家法”的痕迹,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几天,再多淤青也都化开了。 赖栗像个刚捡回丢失玩具的孩子,一寸寸地检阅玩具的身体有没有损坏。 他从戴林暄冷白的后颈一路往下巡视,最后在若隐若现的尾椎处打了个转儿,轻声说:“哥,转过来。” 戴林暄的背影微顿,他不太明显地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肘窝。 第63章 这时候,拒绝难免显得欲盖弥彰,心里有鬼。 换作旁人,可能会调笑一句“病着呢,看出火了怎么办”,借此掩盖,可惜当前的戴林暄没法对着弟弟说这种轻浮的话。 他站着没动,语气自然:“是不是廖德和你说什么了?” “不记得了。”赖栗眼神一暗,果然上钩,“我要听你说。” 戴林暄缓缓道:“当年爸出事的时候,二叔就想把戴氏握在手里,可惜妈没让他如愿,如果我再进董事会,他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赖栗很少见到戴二叔,基本只有戴家家宴上才碰面,印象里就是个笑面虎,比戴三叔城府深得多,没有更多的了解。 他心里泛起浓郁的杀意:“所以他想让你死?” 戴林暄说:“也许吧。” 赖栗闭了下眼,强行抽出一丝正常人的理智,问了一个出乎他哥意料的问题:“有证据吗?” “警方还在查。”戴林暄微微回首,“——有没有证据很重要?” 这不像戴林暄会说出来的话,赖栗知道是因为他,如果重伤抢救的是戴林暄自己,他哥未必会这么生气。 赖栗舔了下唇:“可是死老头为此打你。” 戴林暄叹了口气:“我是教不会你尊重长辈了。” “我为什么要尊重他?”赖栗漠然,“他和我有屁的关系?” 赖栗厌恶戴林暄以外的所有戴家人,和人品性格都没关系,只因为从法律角度来说,他们和戴林暄的关系比赖栗和戴林暄更近。 赖栗甚至厌恶世界上每一个姓戴的人。 然而戴林暄很重亲情,对于把自己养大的爷爷格外敬重和爱戴,所以从前无论赖栗多么反感那老头,都不会在言语上冒犯。 可如今不一样。 赖栗能清晰地感知到,戴林暄回国以来,对戴松学的感情就有种微妙而清晰的变化,或许旁人不觉得,可赖栗是最了解戴林暄的人。 或者这种微妙的变化两年前就有,只是回国后才有机会让赖栗发觉,于是他也不必再演出恶心的尊重。 “挨了几棍子而已,不打紧。”戴林暄褪下外裤,修长有力的双腿暴露在空气里,“二叔目前是因为贪污公款和行贿的名义被调查,只是停职和监视居住,也不算冤枉他。 他弯下腰,将裤子规整地叠起:“爷爷生气一方面是想留着二叔制衡母亲,另一方面,这事和车祸挨太近,外界基本都认定是我报复二叔,因为他试图谋杀亲侄子,太影响家族声誉了……可能还有一点爱子心切吧。” 第89章 “那你呢,你差点就——!”赖栗咬了下舌尖,强行止住话头,光是说出假设他都难以忍受。 戴林暄一顿,转身弯腰撑在床上,提醒道:“险些醒不过来的是你。” 赖栗不买账:“原本会是你!” 戴林暄轻吐口气:“错了,原本会是我们,还有曾叔他们,都逃不掉。” 警方复盘过货车轨迹与速度,如果不是赖栗提前转了方向盘,那辆货车会将戴林暄所乘坐的商务车完整地撞向对面车道,车毁人亡是最轻的结果。 当时的路口很大,有行人,有等候的小车,还有正在转弯的大车…… 幕后主始者为了营造出“意外”的痕迹,根本不考虑会导致多少无辜的人死亡。 “你不仅救了我,还救下了很多人。” 戴林暄摸了摸赖栗的脸:“好了,别生气。也不一定是二叔,我本来很确定,不过买通护士灭口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赖栗余光一瞥,猛拉住他手腕:“这又是怎么回事!?” 戴林暄的手臂很好看,尽管这两年瘦了很多,依然拥有漂亮的薄肌,线条饱满且流畅,又因为皮肤太白,青筋与血管都清晰地跳动着。 然而此刻他的臂弯却有一片格格不入的淤青,包括数个没有愈合的红点,一看就是针孔……难免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戴林暄:“输了点血给你。” “……”赖栗脑子一空,是他完全没想过的答案。因愤怒而沸腾的血液瞬间浸入了一盆温凉的水里,爽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他平静地确认道:“我手术用了你的血?” 戴林暄嗯了声:“400毫升,上次也是400毫升。” “什么上次……”赖栗反应过来,“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说的必要?”戴林暄挑了下眉,“我以为病人手术用血要家属‘代偿’是常识。” 如今血库紧缺,供不应求,大多数情况下,医生会提前告知,让家属捐献同等的用血量。 可这是通常情况下,即便这是个把“人人平等”挂在嘴边的社会,实际却并非如此,有钱有势的人总会获得一点优待。 何况家属献血也并不是直接用到病人身上,只是“以血换血”而已,赖栗自然想不到戴林暄会直接给他输血。 他回神的时候,戴林暄已经走进了浴室,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防止赖栗有什么事他没法第一时间回应。 温热的水流淋头浇下,戴林暄身体一晃,抬手撑住墙才站稳。 也许是太久没睡,身体过度透支,也许是即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依然抱有一线希望,然而当希望真的实现后,紧绷的神经立刻就断了弦,整个人一下子都飘忽起来。 他强撑着洗漱完,穿上睡衣,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就不和你挨太近……” 话音未落,腰上就多了一只手,一具身体压了过来。 戴林暄脸色一变:“刚醒就拿自己当超人?躺回去!” 赖栗俯看着他,深吸口气:“哥,你最好别为了掩盖别的事编这种好听的话骗我。” 戴林暄扶住他的腰,却不敢大动作,怕把人伤着,头都开始抽着疼:“我编什么好听的话了?” 赖栗扣着他手腕,面无表情:“输血需要扎六个孔?” “赖栗,你不能指望我在你濒死的时候还保持冷静。”戴林暄在心里和护士说了声对不起,语气却很平静,“——那会儿我手抖得厉害,护士经验也不足,前几次都没扎准。” “……”赖栗犹疑不定地盯着他。 戴林暄好脾气地说:“要我去找医院调监控给你看吗?” 赖栗还是有些怀疑,可他看着他哥漂亮清透的眼睛,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再质问下去,未免有点伤人心。 换做别人,赖栗必然无法共情,可只要对象是戴林暄,他就总能超常发挥。 他已经伤过戴林暄的心了,甚至还忘掉了那段记忆,险些导致无法挽回——这样的情况不该再有第二次。 戴林暄起身,轻柔地按过他的腰,让他重新躺回去:“所以你以为这些针孔是什么?” “……”赖栗偏了下脸。 戴林暄也没生气,毕竟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痕迹,赖栗基于证据的猜疑合情合理。 他没继续追问,用嘴唇轻轻碰了下赖栗的额头:“睡吧,晚安。” 赖栗睡不着,盯着天花板。 过了会儿,他摸向戴林暄那边,抓住他哥的手。 戴林暄闭眼笑了声:“还让不让我睡了?” 赖栗到底没忍住:“哥,你发誓。” 戴林暄睁开眼睛:“发誓什么?” 赖栗闭了下眼:“发誓你没有自残。” “……”戴林暄怔了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赖栗的心也因此狠狠揪住,有些难以呼吸,他抓戴林暄手的力道也越来越紧,几乎到了要捏碎骨头的地步。 戴林暄陡然回神,拍了拍他的手:“放松点,别崩了伤口。” 赖栗咬牙:“我没法放松。” 戴林暄坐起身,好笑又无奈地俯看着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自残?” 赖栗脑子里自动跳出之前咨询过的抑郁症状:“生病的人会控制不住自己……” 戴林暄问:“我生什么生病?抑郁?” 生病总有有个病因,戴林暄所拥有的东西至少超过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显赫的家境,自身也足够卓越,拥有令人艳羡的事业与名誉,财富权势他都不缺,即便是过去求不得的赖栗,如今也算“得偿所愿”……几乎找不到可抑郁的点。 “我不知道。”赖栗有些焦躁,“哥,你不许伤害自己。” 赖栗总是会用命令的语气表达“关心”,从小就这样。戴林暄以前习惯了,没想过这不对,是一种病症,如果刚抱回来的时候深入地带他看看心理医生…… 戴林暄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刮了下赖栗掌心,抽出手来,顺着赖栗说:“我发誓,没有自残。” 赖栗干涩的喉咙动了动,勉强受到了安抚。 戴林暄捏捏他小指,斗胆请求:“陛下,我能睡了吗?” “……睡。” 戴林暄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或者要很久才能睡去,一开始他闭着眼睛装睡,没想到装着装着,意识就沉了下去,很快进入了梦乡。 尽管梦里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但好歹是在没安眠药的情况下睡了足足十个小时。 第二天,他因一脚踏空的失重感而惊醒,刚睁眼就对上了赖栗近在咫尺的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伤患?”戴林暄说完,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 “你发烧了。”赖栗不悦道,“廖德来看过,说你劳累过度,要多休息。” 戴林暄身体其实不错,几乎不怎么生病。他有些意外,抬起胳膊横在额头上,确实有点烫。 他不以为意地说:“那就休息,这几天都陪你。” 赖栗脸色微缓,他看了戴林暄片刻,低头贴上他哥的额头,呢喃道:“哥,你好烫。” “谁发烧不烫?”戴林暄不忍听,揶揄道,“你小时候三天一小烧五天一大烧,冬天都不用暖气,光抱着你就够了——好好躺着。” “不要,我要抱着你。”赖栗蹭了会儿,突然冷不丁地问,“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戴林暄:“……什么叫关?”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又问:“我手机呢?” 戴林暄刚要开口,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赖栗猛得退开,躺了回去,如果不是身体不便,他估计能直接跳下床躲起来。 戴林暄掀开被子踩进拖鞋,顺着赖栗的心愿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他披上外套,看起来就像是刚早床,顺道来弟弟房里看一眼。 “请进。” 医生进来做了些检查的检查,先是摘了鼻导管,然后又说了句什么。 赖栗英文尚可,听得清清楚楚——“病人可以拔尿管了。” 戴林暄没觉得有什么:“好,有劳。” 可他刚要让开,就听见赖栗一脸抗拒地说:“我不要。” 戴林暄没忍住,发出一道促狭的笑意:“不要?你打算插一辈子啊?” 赖栗脸绷了绷:“你给我拔。” 戴林暄:“……” 医生听不懂,疑惑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脸上来回转悠。 第64章 “大多数人术后都会有这个经历。”戴林暄于床边坐下,试图说服,“这没什么。” 赖栗压着被褥:“不。” 戴林暄提醒:“我不是医生。” 赖栗:“你又不是没拔过。” 戴林暄无言。 三年前,赖栗的另一场手术后有一模一样的桥段,简直情景再现,对话都差不多。 赖栗昏着还好,醒了是打死都不会让别人碰自己。 戴林暄捏捏眉心,咽下“我还能帮你拔一辈子吗”,他不想咒赖栗再生病受伤,可又怕万一。 也许当年就该去学医,反正不影响毕业后改行,还能多一项技能对付天天折腾身体又难伺候的赖栗……就是学医恐怕没时间赚钱养活他。 “我又不专业,就拔过那一次,早忘了技巧。”戴林暄没忍住逗了句,“拔坏了怎么办?” “一根管子,坏了就坏——”赖栗突然反应过来,脸色扭曲了一瞬。 坏了怎么办,也没法。 寻常兄弟或情人可以说一句“坏了你负责一辈子”,可戴林暄既然把他带回了家,本就要对他负责一辈子,根本没法再向上追责。 第90章 最后赖栗颇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破罐子破摔道:“坏了拉倒。” 戴林暄:“……你倒是看得开。” “算了。”赖栗烦躁道,“你让他出去,我自己来。” 戴林暄叹了口气,起身的时候顺道按了下赖栗的肩:“别吧,还是不劳我的小少爷亲自动手了。” 赖栗移开目光,冷漠道:“你如果不愿意碰我,就不用勉强。” 戴林暄哄着:“愿意得很。” 哪里敢不愿意,真“拒不从命”,赖栗估计能气回原形,到时候扎得疼还是他自己受罪。 戴林暄说:“拔之前最好先憋会儿尿,我再去学习学习。” 赖栗拉住他的手指:“你别……” 戴林暄懂他:“放心,我找文献,不找医生,更不会广而告之我帮你拔导尿管这件事。” 最后一句甚至带着点揶揄的尾音,他的手指从赖栗掌心滑了出去,和医生一起离开了房间。 门“嗒”得一声关上,偌大的房间一下子空了,赖栗的心也跟着破了个洞,“扑哧扑哧”地漏着气。 昨晚他就没睡,睁眼闭眼都是戴林暄的肘窝,那片带着针孔的淤青几乎让他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抓心挠肝地难受。 哪怕不断说服自己,那是为了给自己输血也没有用。 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弄伤? 上次也是,戴林暄的手让仙人掌扎得千疮百孔,甚至还让刺留在身体里……如果不是挑刺可能会造成更大的伤口,如果不是廖德说刺会自己排出来,赖栗绝不可能容忍它们继续留在戴林暄体内。 地上的阳光如蚂蚁搬家一般慢吞吞地移动着,璀璨的金一点点变得浅淡,如昨天刚醒来时一样苍白。 明明之前没在一起的时候,都愿意帮他拔尿管,为什么现在反而勉强起来——! 赖栗越想越暴躁,手猛得一挥,结果挥了个空,他偏头看去,床头柜上空荡荡的,别说花瓶,连昨天还在的果盘都消失不见了。 好像是他哥刚刚顺手带了出去,还有病床遥控器和杯子。 “……” “叩叩。” 戴林暄推门走进来,端着两份早餐。 戴林暄走到床边,放下其中一份:“有感觉吗?” 从他进来开始,赖栗的目光就跟开了自动追随似的,一直锁定在他身上。 赖栗没听明白:“什么?” 戴林暄说:“尿意。” 赖栗缓缓摇头:“没有。” 戴林暄用调羹搅了下粥,递给他:“那先吃早餐,汲取一点水分。” 赖栗接过,看起来不怎么有胃口。 戴林暄看着他:“我喂你?” 赖栗有些意动,不过没忘他哥在发烧:“我自己吃。” “刚醒没胃口很正常,多少吃点。”戴林暄温声道,“等后面恢复点,我再做东西给你吃。” 赖栗说好,舀粥的速度快了些。 戴林暄不习惯在床边吃东西,换到椅子上坐下,刚好落在阳光里,人顿时跟着褪了色似的,变得又远又苍白。 赖栗紧紧地握住碗底,忍着不适说:“哥……你坐过来。” 戴林暄只当他黏人,把椅子拎到床边坐下。 赖栗碰了碰他的手,才继续吃起早餐。 吃完后,赖*栗确实来了些尿意,戴林暄让他忍着,再等一会儿:“不然拔掉管子后解手可能会很困难,我们上次就没注意。” 事后他扶着赖栗去卫生间,站了二十分钟赖栗都尿不出来,当时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在、赖栗紧张的原因,后来才知道很多人拔完管子都有这个问题,特别是男性。 戴林暄坐到床边:“上次的伤疤还在,这次又添几道。” 偏偏两次都是因为他而重伤,连“爱惜自己”都没法说出口。 赖栗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为你死都行。”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否则他哥没人看着只会更失控。 戴林暄弹了下他手背,愣是没说不出一句指责。他轻叹一声,主动聊起昏迷这十七天里发生的一些媒体不知情的细节,自然也提到了赖栗的手机。 “这次来得急,忘记带了。”戴林暄说,“你要是着急用,我给你现买一部?或者让人送过来。” 让人送过来? 赖栗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戴林暄弯弯眼角:“起码得你身体恢复一点,长途奔波对恢复不利。” 纯扯淡。 赖栗面无表情地盯着戴林暄,之前把他转移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 “这几天你手机里有不少消息,我都帮你回复了,聊天记录也留着。”戴林暄一一道来,“子骁和小宇他们很关心你的伤势,学校那边的休学申请在车祸当天就批了,你可以放心休息。” 赖栗和经子骁之间有不少秘密,不过他车祸的事当天就上了新闻,经子骁肯定知道,不可能这种情况下给他发什么敏感的消息,包括戴三叔…… 可他还是有点不安,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赖栗问:“股东大会顺利吗?” “凑合。”戴林暄垂了下眼,“妈临时反水,不同意我进董事会,不过她应该也没想到厉董会来。” 而且她这么一弄,本来还有点迟疑的戴松学更加确定他们母子反目,认为孙儿是掰倒儿媳、夺回戴氏的唯一手段。 加上他猜到车祸应该是自家人做的,又多了几分愧疚,于是带着两个元老坚定地选择了戴林暄,再算上厉董的表决权,票数还是过了半。 就算戴林暄是蒋秋君的孩子,可不还留着戴家的血吗?用着戴家的姓,写在戴家的族谱上,更是他戴松学一手教养大的孩子,继承戴氏,无可非议。 最近几年,外面的风言风语几乎压弯了戴松学的脊背,说什么等他一死,戴氏就该改朝换代了,到时候姓什么还不好说呢。 近些年的新秀企业很少再用姓氏命名,然而对于戴松学来说,家族荣誉、家族认同感比命都重要,集团被一个外姓人握在手里,简直像每天都有一万根钢针扎在心上,哪天到了下面都不敢直面列祖列宗。 “爷爷偏瘫这么多年,也差不多走到了极限,如果爸再走前面,爷爷一受打击更不好说还能撑多久,所以迫切地要培养出一个能压制妈妈的人。” 赖栗缓缓道:“所以他两年前毫不在乎你的心情,用蒋总制造车祸的阴谋论逼迫你去对抗她。” “是啊。”戴林暄说,“可他生性多疑,以前教我的那套‘明是非、辩善恶’恐怕自己都没信几分,怕我真不顾善恶、临阵倒戈于母亲,所以即便知道几个叔叔有异心,也不打算提前清扫,留着将来牵制我。 “我要是能力足够,自然能对抗他们,如果能力不够,那戴氏也还是在戴家手里。” 赖栗心里动了动,更确定戴林暄对死老头已经失去了感情,和对蒋秋君的那种复杂心态还不一样……蒋秋君又是婚外情又是多年漠视都没让戴林暄彻底对立,戴松学又做了什么? 赖栗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是不是和霍敬云做了什么交易,所以一定要你和霍双结婚?” “霍家也是牵制我的一个手段……”戴林暄眯了下眼,“二叔被警方立案调查后,爷爷就开始准备信托了,如果我不和霍双结婚,绝对拿不到他手里的全部股份。” 赖栗浑身的肌肉一绷,心里止不住地发冷。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你希望我结婚吗?” 赖栗眼神微闪,犹疑了一瞬。 结婚生子是最理想化的一条路,保险,符合大多数人对于完美一生的设想…… 戴林暄看在眼里,目光垂落,瞥向一边的地面:“霍双愿意配合我演戏,直到爷爷去世。” 赖栗蓦然抬眼:“……你心里过得去?” 戴林暄:“她如果不和我结婚,也会被迫选择别人。” 赖栗问:“如果信托条件还有生孩子呢?” 以戴松学的性格,不可能只要戴林暄结婚就交出全部筹码,大概率还有生育的条件,甚至细分到每一个曾孙,以及曾孙的性别。 戴林暄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笑意:“那就是个难题了。” 赖栗心里猛得一突,突然福至心灵,他们讨论这个问题讨论得太“理性”了,然而他们当下却并非“理性”的关系。 寻常同性情人知道对方可能要结婚应该是什么反应?至少不该是他这样。 赖栗心跳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掐入掌心:“我说不要结婚你就不结了吗?” 戴林暄看着他,没说话。 赖栗像骑着一头将要栽向悬崖的马,最后关头及时勒住缰绳,堪堪避免粉身碎骨的结局—— “哥,你已经选择我了。” “你不许结婚。” 戴林暄很轻易地说了“好”。 赖栗心跳猛得落下,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滋味,后背一片湿热。片刻后,他才放松僵硬的身体,缓着声音转移话题:“我憋不住了……” “这才多久?” 戴林暄拿来一张垫子,托起赖栗的腰掖进去:“还记得之前那次吗?一样的,别紧张。” 赖栗本来不记得,然而随着戴林暄的动作,上次拔尿管的画面渐渐浮现在了脑海里,除去酸痛难忍的滋味、还有…… 他下意识看了眼戴林暄的耳朵。 没有红。 “漏一两滴很正常,不用害臊。”戴林暄突然按了下他的小腹。 赖栗猛得一弓腰:“哥!” 戴林暄悠声道:“看来是真憋不住了,没骗我。” “……”还是跟上次不一样的,赖栗郁郁地想。 戴林暄掌心温热,捧住的时候,赖栗身体又是一绷。戴林暄进行得很专业,先给蘑菇头消毒,然后排空气囊。 “忍好了。”戴林暄弯着腰,捏住管子的一端,温和道,“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弄湿垫子,那也没关系……” 赖栗咬紧牙关,深深地闭上眼睛。 即便如此,戴林暄手捧着他的画面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同时伴随着戴林暄这一次动作带来的酸胀与烧痛。因为发烧,戴林暄的手心带着一点湿热的感觉,这不仅让感官体验达到极致,还让上一次的记忆跳脱出幻梦,变得无比清晰、真实,如同突然开了4k画质。 第91章 “逗你的。”戴林暄安抚地拍拍,“放松点。” 赖栗睁开眼,止不住地溢出一声低喘,又阖上眼皮,盲抓住戴林暄的手腕。 色差太大了。 第65章 上一次做这种事,戴林暄的紧张局促要远多于赖栗。 他毕竟不像医生一样“见多识广”,此前对旁人这处的唯一接触就是赖栗初通人事的那晚抵着他的后背自我纾|解,也因此自作多情地以为弟弟喜欢自己。 他一边小心翼翼怕弄伤赖栗,一边心疼中带着几分赧然。 不过约莫这世上大多数体验都可以用“一回生二回熟”来概括,三年后的今天,戴林暄几乎轻车熟路,淡定得就像专业的医护人员。 “很疼?” “嗯。” 手腕被紧紧扣着,戴林暄的动作依然稳当。余光里,赖栗眉头直皱,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 戴林暄自然不再像三年前一样,以为赖栗只是不舒服—— “依我看,不只是疼吧。” 赖栗完全没有恼羞成怒的意思,反而睁起眼皮沉沉盯着。他并不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脸皮薄,倒也不是有多厚,只是不觉得有感觉是什么需要害臊的事。 “这可不是能发展的爱好,伤身体。”戴林暄故意说,“别来劲了。” “啵”得一声,管子顺利脱落,戴林暄抽了两张纸,刚裹上去替赖栗擦了擦,就被猛得一拉,差点撞在赖栗身上,他堪堪用手腕撑住床才坐稳,夹着纸的手指竭力抬起。 赖栗的面容倏地拉近,却没有第一时间吻上来,而是蹭着戴林暄的鼻尖呢喃了句:“哥,你做什么我都会有感觉的。” 呼吸被堵回口腔的刹那,戴林暄晃了下神,指尖微微一颤。 赖栗一睡十七天,车祸对他而言可能就是刚发生的事,然而戴林暄却切切实实独自度过了大半个月。 车祸十天后,医生委婉地说还有希望醒来,但最好做一下思想准备。 这样的情况戴林暄曾经历过,十八岁那年,父亲车祸成为植物人,亲戚们虎视眈眈,母亲第一时间接手公司忙得焦头烂额,爷爷忙着打压母亲,制造阴谋论,唯二关心戴恩豪的人就只有他和戴翊。 可戴翊那年才十岁,懵懵懂懂,尚不明白生死的意义,只剩下他在icu外独自煎熬,消化内心那些难言的情绪。 一个星期的时候,医生说安慰他说还有希望。 二十天后,医生叹息。 三个月后,医生就只是摇头。 所以这次,戴林暄第一次面对医生欲言又止的时候,就冷静地回到家里,用一夜时间接纳了最坏的打算,并对后面的一切做好了安排。 第二天,他像没事人一样,换上礼服,去参加贺成泽的六十大寿。 宴会衣香鬓影,声色浮华,戴林暄抽空了七情六欲似的,甚至能对每一个有意无意提起赖栗的人温和以待,客观地回应他们不知真假的关心:“我相信小栗,他会醒过来的。” 这话也许能说服别人,却不能说服他自己。 他瞒着所有人,将赖栗转移到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岛。 他甚至冒出了一个下作的念头,不醒了也好,他终于能毫无负担地、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养大的孩子私有。 从此是生是死,都只能是他的。 …… 戴林暄倏地抬手,握住赖栗的后颈迫使他后仰,赖栗的不悦还没来得及浮现,就被抵开唇齿,迎来了一阵狂风骤雨般地掠夺。 除去刚回国那段时间,戴林暄还是头一回展现不容拒绝的强势,尽管只是一个吻,却像要把赖栗生吃活吞。 赖栗手僵在半空,不过也就那么一秒,他便抱住戴林暄的肩,将自己送得更深。 换息的空荡,戴林暄撕磨着他嘴唇,低语道:“小栗,闭眼。” 赖栗照做,堪称顺从。 戴林暄却睁开眼睛,一边激吻一边漠然注视着赖栗的面容。他沉浸其中,又被迫抽离,几乎被分裂成了两半—— 理性告诉他应该停止,赖栗是个刚醒一天的伤患,而他又在发烧,可能会传染。 可他的另一半已然被十七天折磨到麻木不仁,完全抛却了伦理纲常,扣住赖栗后颈的手不受控地用力,强硬地将赖栗压向自己。 他在养大的孩子嘴里胡作非为,肆意犯罪。 恨不能嚼碎了吃进胃里。 戴林暄发着烧,呼吸也滚烫。 赖栗被吻得缺氧,舌根也逐渐传来酸疼的滋味,不过丝毫不想挣扎,就连戴林暄手握上他腰、刚好覆在伤口上都没吭一声。 还是戴林暄自己倏然回神,猛得松开手,拉开距离说了声“抱歉”。 赖栗舔了下嘴角,缓缓凑近:“哥……” 他想继续,然而戴林暄的理智已经全部回笼,他抵开赖栗的肩膀:“再亲就该传染给你了。” 赖栗不满:“发烧不传染。” “但病毒会。”戴林暄将纸扔进垃圾桶,轻点了下他小腹,“现在又憋得住了?” “……” 赖栗酸胀得不行,已然抵达极限,戴林暄轻轻一碰就差点缴械投降。 他二话不说地爬起来,被戴林暄扶着下床,来到卫生间马桶前。 “上吧,我在门口等你。” 拔完尿管的第一次小解无疑是折磨的,好在提前憋过,出来得十分顺畅,就是有点刺疼。 戴林暄又把他扶回床上:“等会儿要换药……” 赖栗:“你来。” 戴林暄也不意外,说好:“那顺便擦个身?再换一套衣服。” 赖栗穿的并不是病号服,而是柔软细腻的睡衣,一看就是他哥的品味。 “这套也是你给我换的?” “到这边之后换的,病号服太没气色了,看着不舒服。”戴林暄叹息了声,“你一动不动地任我摆布,除去十来岁那会儿,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乖。。” 赖栗眼神闪烁:“你喜欢乖一点的?” “喜欢你。”戴林暄笑了笑,“乖不乖都没法不喜欢。” 赖栗看着他:“哥,我也是。” 戴林暄:“……没大没小。” 他去卫生间打来一盆温热的水,放到床头柜上。他先将毛巾浸湿,再褪赖栗的上衣,解开纱布。 手术带来的创口、还有车祸留下的外伤叠加在那些陈年旧疤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戴林暄避开它们,抬起赖栗的一条胳膊轻轻擦拭。 “你小时候我也这么帮你洗澡。”戴林暄笑了声,“让你自己洗就只会拿水泼自己,手又小又瘦,泼也是毛毛雨。” 赖栗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他几乎不让我洗澡……‘蟋蟀’没有洗澡的必要。” 如果弄得太干净,反而会失去“兽性”,少很多观赏价值。 不过这是对于其它蟋蟀而言,赖栗想洗自然是能洗的,可惜从未有人给他塑造洗澡的概率,因为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生活所需。 直到遇见戴林暄。 赖栗的一切生活习惯都是受戴林暄的熏陶,就连为“人”的样子,也是学习模仿戴林暄而来。 人要一日三餐,睡前洗澡。 人靠近时不止可以殊死搏斗,还可以纯粹地抱在一起,感受体温,聆听心跳。 戴林暄指尖蹭了下他小腹的疤痕,声音哑了些:“十岁以前的事情,你好像都记得很清楚?” 赖栗的肌肉微微绷紧。 戴林暄自然第一个察觉到,放下他的胳膊换到另一边:“小栗,你忘掉的只有这十二年的事,对吗?” 赖栗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下,飞快思索着怎么回答才不会伤他哥的心。 戴林暄从他的反应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安抚道:“别有压力,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点。” “……能不能跟哥说说,除了那天晚上,你还忘了什么?或者说,你还记得什么?” 赖栗看着他哥,一时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即便戴林暄有过无数设想,此刻心里还是一沉:“都不记得?” 赖栗急躁起来:“哥,我……” “你不是故意忘的,我知道。”某种层面上,戴林暄其实远比赖栗以为的更了解他,“我是很难受,但是因为心疼你。” 赖栗怔了怔,缓缓倾身,搂住他哥的肩背。 戴林暄偏头,亲了亲他的头发。因为头部也开了刀,之前剪的狼尾都被剃了,这会儿头发很短,戳在嘴唇上刺挠挠的。 他虚虚抱着赖栗,怕碰到伤口,另一只手轻轻顺着赖栗的后颈:“前两年我躲着你,是不是很难捱?” 赖栗毫不犹豫地嗯了声:“每天想你想得都快疯了。” 戴林暄:“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赖栗闭上眼睛,埋头蹭了蹭他的颈窝:“我不敢。” 戴林暄没忍住,笑了:“还有我们少爷不敢做的事呢?” 赖栗当然不敢,他怕去了,就会忍不住做一些无可挽回的事。 两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是不是自己活成了戴林暄不喜欢的样子,才换来了疏离与冷落。 明明是戴林暄希望他肆意自在,明明是戴林暄默许的任性,却也要和那些外人一样厌弃他吗? 他滋生过无数阴暗的心思,又无数次地硬生生压进心底。 “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第92章 “……要是舍得,我也不会出国了。”戴林暄笑着叹息,他捏捏赖栗的后颈,“先把身体擦完穿衣服,别感冒了。” 擦完上身,戴林暄先给赖栗换了下药,然后像给小孩穿衣服一样帮他套上睡衣,随后开始擦拭下|半身。 腿上倒是没什么外伤,只是轻微骨裂,很快便擦完穿上睡裤。 戴林暄说:“之前约的医生也留下了档期,随时可以来这边,你自己选时间?”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哥。” “嗯,你说。” “就算没有那场车祸,我也会出现在这座海岛上,是不是?” “为什么这么想?”戴林暄神色没什么变化,“如果没有车祸,当天晚上我们会坐八点的航班到医生那边,第二天早上一起去做检查。” 赖栗脸色发冷:“检查完,我就会被你以治疗的名义强……留在这边。” 戴林暄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挑了下眉:“我能强迫得了你?” 赖栗不为所动:“你明明可以让医生去诞市见我,为什么非要我来国外见他?” “你知不知道,国内的精……”戴林暄长出口气,才尽量用寻常的语气换了个说法,“国内一旦确诊比较严重的心理疾病就需要上报?” 赖栗确实不知道。 “登记在册后,对你以后的生活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就算我们尽量规避,可诞市就那么大,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被别人知道,难保会借此做文章。” 戴林暄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片刻后倾身,替他整好衣领:“小栗,你什么样都是我弟弟,可也不希望别人有伤害你的机会。” 赖栗不是蠢蛋,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话里的微妙之处—— 你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怕我碍事,怕牵连到我,所以想把我关起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可戴林暄的语气太温柔,蜜罐子似的泡得赖栗头晕脑胀,完全不想此刻和他哥针锋相对。 戴林暄抬手,触了下太阳穴。 赖栗抓到他的小动作:“很不舒服?” 戴林暄说:“还好。” 赖栗:“我叫医生——” “不用。”戴林暄掀开被子躺进去,手搁在赖栗腿上拍了拍,“再陪我睡会儿。” 赖栗直觉他哥在转移话题,却没有办法。他面色阴郁,手却不自觉地摸上他哥的太阳穴。 戴林暄闭着眼睛笑:“你会按吗?” 赖栗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戴林暄曲起手指,弹了下他的腿:“骂我呢?” “你可是我哥,怎么舍得骂?”赖栗面无表情,“你让人把我手机送来。” 戴林暄:“没问题。” 赖栗又说:“明天就让你找的精神病专家过来。” 戴林暄的心陡然被刺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抬手抓住赖栗的指尖:“……好。” 第66章 戴林暄侧躺在赖栗身边,昏昏沉沉睡了一上午,几乎每过二十分钟就要惊醒一次。其实动静并不明显,也就指尖一颤,然后睁开眼睛。 奈何赖栗没睡,一直撑着上身盯着他哥,于是每一次醒来都被看在眼里。 戴林暄没有虚焦地看会儿窗外,不知道是感受到身后的体温还是认清了当下的环境,又缓缓阖上眼皮。 “我弄醒你了?”身后的赖栗低声问。 “没有,跟你没关系。”戴林暄翻了个身,下巴微垂,整张脸都贴在赖栗肩侧,“别抻着了,对伤口不好。” 赖栗正回上身,犹豫了下,揽过他哥的肩膀。 十二年里,戴林暄几乎没对他、对任何人展现过依赖或脆弱,他总是一个合格的豪门长子,一个沉稳可靠的大哥。 人一旦暴露脆弱,就会变得易碎。 这样不好。 然而赖栗心里却漫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扭曲的满足感—— 不会有人见到这样的戴林暄,这是只有他能窥见的、伸手蹂躏的脆弱。 好想,好想…… “哥,你看过医生了吗?”赖栗嘴上像个正常人一样关心,眼底的欲念却如墨一样疯狂滋长—— 好想把他哥剥得一丝|不挂,然后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用力,再用力,直到严丝合缝,慢慢一点点融进彼此的血肉里,不分你我…… 这个过程一定很美妙。 只是很遗憾,从这方面来说,这个世界实在过于寻常,不足以在活着的前提下满足他的心愿。 唯有等死以后,一起送进焚化炉里,骨灰相融。 不过没关系,无论赖栗有多么想弄碎自己的玩具,都会竭力忍住、好好守护……只要他哥不要对别人展现这一面。 戴林暄声音又低又缱绻:“当然看过,不然谁给我开的安眠药?” 赖栗:“我说心理医生。” 戴林暄有些无奈:“小栗,我真没有……” “我信你没有自残。”赖栗手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轻轻摩挲,“可是你以前睡眠很好,从来不失眠,总要有一个原因。” 戴林暄闭着眼睛说:“家里的糟心事太多了……刚出国那段时间,爷爷经常打电话,想逼我回来掰倒妈。” 赖栗讥讽道:“死老头那么坚定车祸是谋杀,怎么不自己举报?再推动舆论、找点人脉,警方肯定会仔细调查。” “传言是一回事,罪名坐实又是一回事,妈如今的地位、话语权都不同往昔,他不敢轻易做什么,既怕集团动荡,也怕影响家族声誉,所以寄希望我通过‘继位’、尽可能平静地了结这件事。” 赖栗面无表情地问:“如果我要问你为什么两年前没有插手,如今却突然想管了,你是不是又会避而不答?” “我什么时候回避过……”戴林暄挪动手掌,轻轻搭在赖栗的腰伤上,炙热的体温透过纱布源源不断地传递。 “当年出国确实因为你,后来也算是用你做借口心安理得地逃避吧……可我姓戴,骨子里流着戴家的血,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总要面对的。” 从前的戴林暄算是个理想主义者,成年之际,他从十岁的赖栗身上看到了世界悲凉的底色。 他自觉比世上其他人得到的利益更多,也理应付出更多,于是后来创业成功,便成立了西木慈善基金会,力所能及地去救助其他同样可怜的孩子。 可惜,这不是一个理想的世界,理想主义自然难以长存。 随着年纪增长,慢慢就变得混沌起来,明白了什么叫“命不由人,身不由己”。 赖栗问:“你现在是决定帮妈?” 戴林暄笑了声,过了会儿才回答:“谁都没帮。” 赖栗一口咬在戴林暄的嘴上。 戴林暄往后躲了躲:“传染……” 赖栗没在吻他,就是纯咬,跟狗似的叼住他下嘴唇,扯得越来越用力,像要撕块肉下来嚼嚼吃掉。 赖栗气得发晕,每一次都这样,顾左右而言他,半真半假。 戴林暄含混道:“悠着点,咬破了会被看出来。” 赖栗更不爽了,恨恨地用力一碾,戴林暄没挣扎,由他发泄,最后他还是在破皮之前松了牙齿。 “戴林暄,你到底能不能——” 戴林暄撑起身体,压着他的肩膀来了个深吻。 没过两秒,赖栗就忘乎所以了。 脑子空空的,只剩下愤怒的余韵,隐约记得刚有话要说……至于什么话,忘了,晚上再谈吧。 …… 傍晚,戴林暄拿来一个轮椅,推了赖栗去了海岛上的餐厅,迎着夕阳吃了顿晚餐。 当然,赖栗只能吃一些牛肉和虾,其它的一概不能碰。 戴林暄看着他一一尝过其它菜肴,含着笑说好吃。 赖栗喜欢看他哥好好吃饭,于是又忘了要说什么。 临睡前,戴林暄主动靠近,挨着他说头昏,好困。 赖栗磨了下牙,想着他哥好不容易有睡意,算了明天再说,不急于一时。 翌日…… 。 戴林暄要么不生病,要么一烧好几天。 第五天晚上总算是退烧了,赖栗忍无可忍地砸了东西:“我手机送到南极去了?专家呢?掉海里喂鲨鱼去了?这会儿都消化成屎拉出来了吧!?” 筷子摔在戴林暄截然相反的方向,“啪嗒”一声。他走过去捡起来,坐回床边:“接人的游艇出了点故障,一直在修。” 赖栗:“我他妈只是有病,不是白痴!” “别这么说自己。”戴林暄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叹了声,“就这么想摆脱我?” 赖栗深吸口气:“戴林暄,请你说人话。” 戴林暄轻轻搓着他后脑的毛茬:“好吧——就这么不想和我单独相处?” “这是单独相处的问题吗?”赖栗脸贴着他哥的肩窝,眼神却很冷,“你打算关我多久?” 戴林暄没再驳回“关”这个动词,他没出声,手臂以克制的力度慢慢收紧,半晌,他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才十四天。” 赖栗:“什么?” 戴林暄虚虚抱着他,视线远远地落在窗外,不远处的大海深邃无边,只要没有船只往来,就永远游不上大陆的海岸。 明明二十多天前才说过什么“你就应该把我关起来,命令我爱你”…… 这才多久,就不认账了。 从上海岛至今才十四天,甚至赖栗之前一直昏迷,真正清醒也不过五天而已。 第93章 健忘的小混蛋。 戴林暄轻轻吻了下赖栗的耳朵,像海风擦过,一触即逝。他松开赖栗,温和道:“你的手机和叶医生都在来的游轮上了……医生姓叶,是个华裔。她今晚肯定能到,放心吧。” 戴林暄端起托盘,离开卧室,反手带上门后,递给外面的护工,声音渐渐远去:“麻烦了。” 过了一个小时,医生来给赖栗挂了个点滴,不见他哥的身影。 一直到深夜,戴林暄也没有回来。 分开的几个小时里,赖栗几乎听不见其它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总觉得戴林暄又要像两年前一样躲着他。 这次又要多久? 赖栗理智全无,直接拔掉留置针,踩进拖鞋踉踉跄跄地推门出去,刚好撞上了一堵肉墙。 戴林暄揽了他一把,下意识皱起眉头:“伤好了吗?就到处乱跑?” 他开口之前,赖栗就通过气味闻了出来,一把抓住他衣服,生怕他跑了似的。 “叶医生说你可能会不配合,她倒是料错了。”戴林暄弯腰横抱起赖栗,“——这不是挺积极么。” 赖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才发现山下亮着夜灯的港口停着一艘私人游轮,几道模糊的人影一边往岛内走,一边交谈着。 愣神的期间,赖栗被戴林暄抱回了床上。 戴林暄拿了根棉签帮他按住手背的针孔,商量道:“明早再见医生吧,行吗?” 赖栗烦得要命:“我是去找你!鬼才要这个时候见医生。” “找我做什么?”戴林暄轻啧了声,“你现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还能跑掉不成?” 赖栗看着他:“我要是没出车祸,你不就跑了?” “不会。”戴林暄摸摸他的脸,“两年前的错误哥犯一次就够了,不会有第二次,我保证。” 赖栗无动于衷,已经对戴林暄失去了信任。 戴林暄从兜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他,“呐”了一声。 赖栗下意识垂眸看了眼,屏幕扫到他的人脸识别,直接打开了,微信消息未读99+。 “大家都很关心你。”戴林暄起身,“报个平安吧。” 赖栗一把拉住他的手,拧着眉头说:“哥,你要是能一直在这陪着我,就算把我关到海枯石烂我也没半点意见。” 戴林暄一顿。 “可是你能吗?”赖栗漠然道,“你只是觉得我碍事,想把我一脚踢开而已。” “……从来没觉得。”戴林暄叹息一声,又坐回来,握住他的手指放嘴边亲了亲,“我只是……有点怕了。” 怕类似的事件再发生,怕赖栗又受伤昏迷。 他还能有几次失而复得的幸运呢? 他不能只手遮天,防不了所有意外,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找个安全的环境,把赖栗圈养起来。 当然,或许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将下作的欲|望合理化,只要让赖栗与世隔绝,便能成功私有。 可惜,但凡他还想赖栗活着,就永远不可能这么做。 毕竟是一个把命当草芥的混账东西。 “哥,他们是针对你。”赖栗说,“你避开我,是想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吗?” 戴林暄:“我……” 赖栗平静道:“你要是出事,我就第一时间捅死所有相关凶手,然后下去找你。” 戴林暄怔了下,片刻后笑着说:“那我可得努力活着。” 赖栗冷漠:“你最好说到做到。” 戴林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坐了会儿,曲起手指弹了下赖栗的手背,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去洗澡。 赖栗听了会儿水声,慢吞*吞地打开手机。 排在消息框最前面的是景得宇和霍斐他们,人均99+,经子骁反而只有寥寥几条。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秒接,谨慎地喊了声:“赖栗?” “是我。” “打视频吧。”经子骁说,“我怕ai诈骗。” “……傻逼。” 赖栗还是换成视频拨了过去,经子骁看到他的脸才松口气:“真是你啊,吓死我了。” “吓什么?” “二十二天了哥,一点消息都没有。”经子骁愁眉苦脸地说,“我还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被你哥发现了,他要弄死你呢,我都不敢发消息问,就怕手机在他那儿——” 赖栗冷冷地盯着他。 “啊呸。”经子骁给了自己一巴掌,“说错话了——总之没事就好,你现在在哪?” “不重要。”赖栗顿了顿,“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经子骁点了下头,意识到他现在可能不那么自由,语气含糊起来:“最近几天发生了不少事,你最好快点回来。” 挂断视频,赖栗点开一排排的消息,眉头逐渐拧起。 他哥果然在说屁话,说什么帮他回复了信息,回了个鬼! 景得宇和霍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每天发消息哭爹喊娘要他出个声。 诞市现在白天,景得宇应该昨晚熬了夜,这会儿还在睡觉,接到视频的时候差点厥过去,连戳了好几下屏幕:“我草赖栗!你是真活的还是诈尸?” “活着。”赖栗不耐道,“你跟他们说一声,挂了。” “诶诶,别啊!”景得宇一个激灵坐起来,“你搁哪呢?” 赖栗还是那句:“不重要。” 景得宇激动道:“你他妈吓死老子了!一失联就是二十多天,我找了好多人才打听到你手术后被你哥送到国外去了!我还以为你找包嵩偷剧本的事被发现了,你哥一气之下要把你拘禁了……” 眼看赖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景得宇连忙闭嘴,过了会儿才小声道:“所以你哥发现没啊?” 赖栗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他自己都忘了。 “包嵩不会蠢到发消息给我吧?” “就隐晦地问了下‘东西什么时候给你’,你一直没回,没多久他就从热搜上看到你出了车祸,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跑来找我,我才知道这件事。”景得宇压低声音,“你他妈背着我使唤我的人干这种事啊?” 赖栗毫不心虚:“我出钱,他出力,有什么问题?” 景得宇气笑了:“他签了保密协议啊大哥!被抓到不止天价赔偿还可能坐牢!” 赖栗提醒道:“你别忘了,我也是万利股东,我找人拿我投资的剧本有什么问题?” “……得得,没问题。”景得宇说不过他,“我也不是想和你扯这个……你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脑子胳膊腿都正常吧?” “好得不得了。”赖栗说,“挂了。” 浴室的水声刚好停了。 赖栗这些天和戴林暄几乎形影不离,不是在聊天就是在岛上散步,偶尔一起看个电影,根本没机会基础网络。 他打开游览器搜索最近的新闻,刚输入关键词,戴林暄就套着浴袍走了出来,十分顺手地牵过他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身体还没好,少玩点。”戴林暄弯腰撑在他身体两侧,嘴唇碰了下他额头,“早点睡觉。” 赖栗被亲得有点痒,脑子里想着手机,想着新闻,眼里却只有他哥沾着水的锁骨,一片珠光。他眼神暗了暗:“上午睡多了……不困。” 戴林暄:“那做点别的。” 赖栗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戴林暄把手伸进被褥,赖栗才意识到这个“别的”是指什么。 几乎不需要外力,他呼吸便急促起来。 戴林暄难得主动,赖栗却只觉得他有阴谋……也仅仅只是觉得。 戴林暄凑近,温热的吐息洒在他脸上:“闭眼。” 赖栗仓促握住他哥的另一只手,强行十指相扣地压在床上。 戴林暄沿着赖栗微颤的睫毛一路往下亲,脸颊,鼻尖,还有饱满的上唇珠—— 他含|着吻了一会儿:“弄完乖乖睡觉,行吗?” 死都行。 …… “哥,你叫我声……” “叩叩。”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赖栗的腰微微一弓,闷哼了声,眼里滑过不悦。 戴林暄抽了几张纸擦了擦指缝,披上外套过去开门。来人是那个叶医生,和戴林暄温声说了几句什么,赖栗现在脑子和下面一样空,只隐约分辨出他们约定了一下明早的检查时间,以及后续安排。 “那就九点吧。”叶医生点了下头,“记得让您弟弟早点睡,检查项目里有胸片。” 戴林暄将本就不大的门缝堵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叶医生没有窥探的意思,说了句晚安便转身离开。 戴林暄回到房里,带上门,脱掉外套去浴室洗了个手。 赖栗看着他走出来,目光如炬:“我帮你。” “不敢劳驾伤患。”戴林暄轻笑了下,细心地帮他收拾干净,掖好被子,“别管我,一会儿就消了。” 赖栗口无遮拦:“我可以用嘴,伤不到。” “说好的,弄完睡觉。”戴林暄蒙住他的眉眼,“——眼睛闭上,要我给你数羊吗?” 第67章 就像小时候,只要戴林暄一哄,赖栗的眼皮很快就抬不起来了,哪怕前一秒还在想怎么应对明天的问诊。 第94章 只是这次没能安眠。 他像个旁观者,清晰感受着自己的意识被拉扯着一点点下坠,迟迟不能见底。 他睡不进去,醒不过来,像进入了梦与现实之间的另一个次元。 不知道过去多久,下方突然出现一点光亮。他看见了一片艳丽幽暗的花草地,带刺的藤蔓从荆棘里穿梭而过,扭曲攀爬到了一口敞开的棺材前。 棺材呈黑色,棺面及收口处都遍布精细华美的纹路,一具完美的肉|体置身其中,眼睛闭阖,双臂垂放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出好看的弧度,抵着大|腿肌肤。 赖栗无比确定这不是“真实”,可看清对方面孔的刹那还是陷入了一种安静的暴怒状态。 他不断靠近,棺材却始终保持着一个能看而不能触的距离,他被周围的荆棘刺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也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惊醒沉睡中的……哥哥。 赖栗焦躁到了极致,愤怒地扯断周围的荆棘,却都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哥的心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硫酸滴了下来,以心脏为中心开始腐蚀周围的血肉。 无数藤蔓爬进棺材里,蒙蔽了赖栗的视野。它们插进戴林暄腐烂的肉|体里,抖抖嗦嗦地汲取最后的养分。 血液从棺缝里渗了出来,流到了赖栗的脚边,红到发黑,散发腐臭的气味。 …… 尽管戴林暄后半夜才睡着,生物钟却像刻进了他身体里,早上不到七点,意识还没完全苏醒的时候,就感觉紧挨着的另一具身体猛一哆嗦。 戴林暄瞬间清醒,立刻睁眼查看赖栗的情况,却被一把摁回了枕头上。 赖栗撑在他身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乌黑,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 戴林暄试探地问:“做噩梦了?” 赖栗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突然粗暴地扯开他的领口。 戴林暄下意识抬手:“——小栗?” 赖栗两手并用地解他扣子,面色越来越焦躁,戴林暄拦到一半又收回手,转而去扶赖栗的腰,怕他跪不稳当扯着伤口。 衣服剥离后,赖栗带着细微的哆嗦摸索他的身体……没有腐烂,光滑如初。 检查完最后一寸,赖栗的五感才回归似的,身体猛得一松,脸直直地往下栽去,正中戴林暄锁骨与脖子的连接处。 戴林暄心里一惊,不过立刻就感受到赖栗急促炙热的呼吸,还有往自己身下钻的两只手。他微微抬了下身,让赖栗顺利地拥搂住自己。 “怎么了?” 赖栗埋着脸,闭上眼睛:“做了个梦。” 戴林暄:“梦到了什么?” 赖栗低哑道:“不记得了。” 戴林暄没再追问,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还睡吗?” 赖栗感受着他哥掌心的热度,内心逐渐变得踏实,呼吸也平稳起来。他轻微地摇了下头:“不睡了。” “那躺一会儿再起床。”戴林暄抬起他的下巴,低头亲亲他脑门,“打算闷死自己?” 赖栗不说话,整个人都往上拱了下,又低下头,贴着他哥的嘴唇闭上眼睛。 戴林暄心颤了颤。 赖栗几乎没有支撑自己,脑袋重量完全压在了他唇上,显得这个“吻”重如泰山。 戴林暄缓缓阖上眼皮,蓦然漫起一股无边的心悸。 他忽而想,就算摈弃如今过界的感情、带着明知自作多情的记忆回到赖栗十八岁那年,他也依然无法抵抗那些“诱惑”,依然会不可避免的心动。 像一场早已注定好的宿命。 一个小时后,两人才起床,因为要做很多检查,不好吃早饭。戴林暄便陪着不吃,也没什么胃口。 赖栗像个大号木偶坐在床上,等他哥来帮忙穿衣服。 “几岁啊?”戴林暄好笑地蹭了下他的脸,拿来外穿的衣服帮他套上。因为伤还没好全,总是穿脱不方便,就只是套了个外衣外裤,没换睡衣。 “十岁。”赖栗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请问这位十岁的小朋友,要帮忙刷牙吗?” “要。” 赖栗立刻下床,顺手捞床头手机的时候,戴林暄先一步拿走,自然而然地揣进兜里:“问诊日就少玩手机吧,别受干扰。”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角没说什么。 来到卫生间,戴林暄任劳任怨地伺候起来。他挤着牙膏,突然想起以前:“你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刷牙吗?” 赖栗顿了下,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段记忆,于是慢吞吞地嗯了声。 “我想着刷牙你肯定会吧,结果我就出去拿个东西,回来就发现你就把嘴里捣得全是血,吓得我以为你消化道出血了。”戴林暄将牙刷送进赖栗嘴里,温和道,“故意的吧?” “……” 赖栗没吭声。 确实故意的,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新玩具对待自己的态度和旧玩具不一样,于是一点点地试探底线在哪里,然后没多久便发现,戴林暄对他根本没底线。 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戴林暄帮他刷牙,就像洗澡一样。 他慢慢意识到,表现得惨一点,脆弱一点,就可以拿捏戴林暄,为所欲为地做任何事,比之前那个丑陋暴躁的蠢东西好玩多了。 “那你讨厌我了吗?” “讨厌的话我还在这里伺候你?”戴林暄照顾得无微不至,又打湿毛巾帮赖栗擦了擦脸,“——又是颗干净栗子了,走吧。” “吃完早饭再去。” “饿了?”戴林暄说,“要抽血,不能吃,忍忍……” 赖栗:“你也抽血?” 戴林暄无法,只能当着赖栗的面吃了个早餐,因为快到九点了,还不能靠时间大法应付,必须速战速决。 去检查的路上,戴林暄提前打起预防针:“我跟医生说过一点你的基本情况,她是精神科医生,可能不会像你之前咨询的心理医生那样循序渐进,容易问到一些涉及隐私的问题,让你觉得冒犯……” 戴林暄意斟酌着措辞——其实从知道赖栗精神与记忆方面有问题至今,他们每次谈起相关话题的时候,赖栗看似毫无隐瞒,可戴林暄毕竟养了他十二年,总能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察觉出他伪装之下的不配合。 “只要她问,我都会说,没什么不能说的隐私……”赖栗突然顿了下,看了他一眼。 戴林暄接收到了这个眼神之下的含义—— 没什么不能说的隐私,除了他们之间过界的关系。 戴林暄自然地避开:“问诊结束后,她应该还会和我沟通交流,如果你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提前跟她说一声,她不会告……” 赖栗眼神冷了,打断道:“如果我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更不可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戴林暄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果然是有吧。 赖栗眸色森森地看着他:“哥,你最近这么耐心地顺着我,不会就是为了哄我看医生吧?” “……这也需要哄?”戴林暄啼笑皆非道,“最开始不是你自己主动要休学治病的?” 赖栗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戴林暄偏开脸,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哄你,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赖栗不承认:“我没不开心。” 戴林暄勾了下唇:“你每天脸上就两行字来回滚动——朕不高兴了,朕又不高兴了。” 就这样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你就该把我关起来”这种话。 戴林暄不想掰扯这个事,在赖栗开口之前就转移了话题:“不过我确实有点担心你不配合医生,等会儿的量表诚实点填写,行吗?” 赖栗闷不吭声地盯着他。 戴林暄碰了下他的手:“嗯?” “……我本来就会配合。”赖栗顺势握住他的手,余光里却瞥见一道身影,又立刻把手收了回来,插进兜里。 戴林暄顿了下,微微拉开距离。 叶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和戴林暄有那么一些相似,使得赖栗第一眼就开始讨厌。 她走过来,和戴林暄打了声招呼,随后将目光转向赖栗,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叶青云。” 赖栗敷衍地点了下头,也不知道记没记住。 “我们先做身体检查?”叶医生已经摸清了海岛的建设,带着他们往前走,“虽然你之前手术的时候已经做过不少检查了,但还是漏了一些,再查一遍就当术后复检。” 赖栗没有意见。 抽血,称体重,拍胸片、头部ct……他全程配合。 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中午了,他们又一起吃了个中饭,叶青云偶尔会闲聊似的问几句赖栗在国内的生活状态。 “你还有在读书吗?” “休学了。”赖栗言简意赅。 余光里,戴林暄已经进入了吃一口饭就要重复端杯子喝水三次的状态。 赖栗放下筷子,擦了下嘴:“可以开始了吗?” 叶青云说:“当然可以。” 赖栗看向戴林暄:“哥,你旁听吧。” 戴林暄一顿,抬眸看了叶青云一眼,这让赖栗的不悦达到了极致。 叶青云笑起来,适时地缓解气氛:“你怎么比当事人还紧张?” 赖栗理所当然道:“我哥不紧张谁紧张?” 戴林暄哭笑不得,倒是因此放松了些,他起身道:“问诊的房间在南面,这边请。” 叶青云却说:“天气这么好,不如出去消消食?” 戴林暄觉得可以,看向赖栗:“你觉得呢?” “都行。” 赖栗毕竟没痊愈,虽然可以走路,但会徒增很多身体压力。 戴林暄找来一个轮椅让他坐着,亲自推着往外走:“你们就当我不存在。” 这座海岛并非平地,别墅处于海岛山脉的最高处,视野非常开阔。 叶青云斟酌着开口:“你哥说,你是自己想治疗?” 第95章 赖栗嗯了声。 叶青云问:“你出现那些病症有多久了?” 赖栗反问:“你指哪个?” 叶青云心里一动:“先说失忆的问题吧。” “具体不清楚,我自己意识到的时候是十四岁。”赖栗顿了下,抬起手抓住他哥的小拇指,“那年我哥毕业,他问我有没有想要的礼物,我要了一个相机。” 叶青云轻易地猜到前因后果:“用来记录生活?” 赖栗点了下头:“总会有一些重要的时刻想要记下来。” “你看起来并不是全都忘记了。”叶青云问,“被忘记的事情有什么共同特质吗?” 赖栗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叶青云看在眼里,换了个问题:“为什么之前没想过就诊,最近却改变主意了?有什么契机吗?” 赖栗垂下眼角,紧了紧他哥的手指,眼底压着浓郁的烦躁,不过抬眼后就消失无踪了:“想要变成正常人还必须有什么理由吗?” 戴林暄神经一紧,沿着相触碰的手指传达给了赖栗。 他立刻缓下语气,不情愿地换了个好听点的语气:“我不想变得越来越严重,再被旁人察觉曝光出来影响我哥。” “……”戴林暄叹了声,拍拍他的肩,“我去给你们拿点喝的。” 赖栗挽留他的手:“哥。” “顺便和妈打个电话,沟通一下工作上的事。”戴林暄温声道,“半小时内回来,可以吗?” 三个人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赖栗脸色一变又变,最后还是阴沉沉地点头了。 他一直盯着戴林暄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转角再也看不见。 旁边传来叶青云的声音:“你哥哥有点焦虑。” 赖栗倏地偏头。 “他很着急也很关心你的身体与心理状态。”叶青云收回视线,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忘掉的那些事情,都和他有关,是不是?” 赖栗瞳孔微微缩了下,没出声。 “你不想记起来吗?”叶青云道,“只有一个人记得、且当对方意识到你都忘掉了的时候,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 也许是因为身体没有痊愈,也许是意识到戴林暄真的被自己影响太多,赖栗如今没法再像应对之前那个心理医生一样游刃有余,甚至因为叶青云话里的潜台词起了些杀心。 扎满刺的栗蓬露出了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恰巧叶青云眼神很好。 她看出这对兄弟的关系有点过界,不过为了打消赖栗的防备,她有意地往亲情方向曲解:“你知道阿尔兹海默症吗?也是和记忆相关的疾病,患者家属往往都比患者本人痛苦,毕竟眼睁睁看着亲人在记忆里迷失,自己却无能为力……” “当然,并不是说你是阿尔兹海默症,只是举个例子。” 赖栗眯起眼睛看着她,不确定她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没看出来。 咸湿的海风拂过,半晌,赖栗移开视线,开口道:“我不算失忆。” 叶青云点点头:“具体说说?” “我只是区分不了梦与现实。”赖栗沉默了会儿,轻声说,“我小时候过得不太好,十岁那年才遇见我哥,他收养了我,从那往后的每一刻都像是……做梦。” 人不会记得梦里的东西,也不会刻意去记。 只有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例如走在路上突然看见了某样东西,例如做着某件很寻常的事,突然间愣了下神,会觉得这个时刻格外熟悉,就好像已然经历过一般。 叶青云手肘搁在扶手上,用纸笔记录着,比起医生更像来写生的艺术家。 对于寻常的患者来说,“医生”所具备的专业与严肃特质容易给患者带来一些压力和信任感,患者们容易说实话,不过对于赖栗来说显然不管用。 他松口与否和环境无关,和面对的医生是否专业无关,只是因为需要抛出一些筹码丢给他哥。 至于为什么,还不清楚……应该是那位戴先生最近的所作所为让赖栗感受到了压力。 叶青云掂量着“筹码”这个词,继续问:“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除了和你哥有关,你忘掉的那些记忆都有什么共同特质?” 正常来说,都忘记了自然不会知道,叶青云却笃定赖栗能给出答案。 赖栗思维运转得极快,快得不像个精神病患者,也可能是早就自我诊断过一遍:“都是经常出现的地点,以及经常重复的场景……或者氛围。” 叶青云:“和你哥哥。” 赖栗:“……嗯。” 叶青云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次过了很久,赖栗才开口:“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叶青云:“和你哥相处的日子?” 赖栗没否认,却也没肯定。 叶青云突然福至心灵——赖栗是觉得他哥美好得不真实。 重点不是那些时光,而是他哥。 “我听说你哥前两年一直在国外搞风投,而你在国内读书。”叶青云问,“分开的这两年有忘掉什么东西吗?” 赖栗垂眸,没直接回答:“没什么可值得记住的。” 那就是没有忘掉的事情,只是觉得没必要记得。 “明白了。”叶青云问,“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情况?” 赖栗全然不在意地说:“精神分裂吧。” 叶青云说:“精神分裂往往还伴随着幻听幻视——” “我都有。”赖栗打断,看着不远处的海面,“不过更多时候,我认为所谓的‘幻听幻视’才是真实。” 叶青云:“……包括现在?” 赖栗漠然地回答:“包括现在。” 叶青云皱了下眉,其实很多精神分裂的患者平日里和常人没什么区别,最多思维迟缓一些,只有发病的时候才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过了会儿,赖栗又说:“刚被我哥带回家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看不到他以外的颜色。” 叶青云:“描述得再具体一点?” “只有我哥是彩色的,其他人都是灰色……”赖栗缓缓道,“就像以前的黑白电视。” 饶是叶青云见过无数情况复杂的患者,闻言也不由得一愣。 第68章 夕阳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叶青云将手里的本子递给戴林暄,上面有长达四个小时的诊断记录:“赖栗很愿意让你知道。” 戴林暄接过,刚看两行心就是一揪:“色觉缺陷?色盲?” 叶青云摇摇头:“和常见的红绿、蓝黄色盲不一样,他属于后天导致的色觉缺陷,只能感受明暗、黑白灰,却分辨不了其它颜色……除了你。” “什么叫……除了我?” “你是有颜色的。”叶青云手指了指,“比如今天你是偏白的肤色,绿……你穿的这件大衣是橄榄绿吗?还有偏栗色的头发。” 赖栗的世界里,只有戴林暄身上的颜色才正常。 “别担心,他已经好了。”叶青云说,“这是他刚被你收养时候的状态。” 戴林暄久久无言,偏头看向不远处的亭子,赖栗坐在轮椅上,撑着石桌面无表情地填量表,一张又一张。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每说一个字都像有石子刮过戴林暄的咽喉,血淋淋得疼。 叶青云说:“你没察觉也很正常,一个十岁的孩子,明明五感有这么多异常,却愣是没吭过一声,说明他很善于忍耐、隐藏自己。” 戴林暄说:“为什么会这样?” 叶青云说:“他很小的时候色觉正常,长大后也慢慢恢复了,那基本可以排除先天问题和器质性疾病的影响,只能是受心理因素影响。” “我记得没错,你们诞市很有名的那个赛博城就是贫民窟的前身?据赖栗描述,贫民窟应该地势复杂,有好几层,他和他那位操……”叶青云皱了下眉,“人贩子,我们就称呼吧。” “他和那位人贩子生活在最底层,阳光都照不进来,阴冷,潮湿,永远都灰蒙蒙的,他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顶着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灭顶压力……人情绪不正常的时候,很容易引起五感的异常,就好像生气多了容易生病一样。” “你没出现的时候,他还可以靠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屏蔽这些压力,可你却带他来到了一个正常的世界,给了他从没体验的爱与呵护,于是屏蔽的罩子裂开了口子,压力疯狂外泄……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承受不住的。” 明明都是一些自己知道的事,可从旁人的口中分解时,戴林暄的心脏就像被放进了绞肉机里,而叶青云是按下开关的那个人。 她说:“其实对普通的小孩来说,比较常见的发泄方式应该是哭。” “……我弟弟从没哭过。”戴林暄闭了下眼,指尖微颤,“从十岁到现在,我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哭泣于赖栗来说是一项缺失的功能,他装不出来。 “因为没有痛苦反馈。”叶青云继按下开关后,又洒了把盐,“其实来之前,听你说这么多年从来没发觉异常,生病这件事还是他自己说的,我都有点怀疑是装病。” 戴林暄倒宁愿赖栗在骗自己。 他撑着椅背,费力地坐下来,缓了两秒才倏地回神,做了个请的姿势:“您坐。” “没关系,我站会儿。”叶青云继续说,“目前来讲,已经能确定他确实存在一些精神和心理方面的问题,只是还不能断定是哪一种。”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问:“您心里有偏向吗?” “精神分裂,他自己也这么认为。”叶青云顿了顿,“可能不是唯一病症。” 戴林暄有心理准备,接受还算良好,就怕遇到什么业内目前没有太多案例和研究的罕见症状,想治都难。 他花了两秒调整呼吸:“那您刚刚说的没有痛苦反馈是……” 叶青云斟酌着用词:“人小时候的痛苦更容易被放大、被记住。举个很小的例子来说,父母有两根棒棒糖,却只给了你弟弟妹妹而没有给你,当时的委屈难受可能长大以后也依然耿耿于怀,我见过很多患者,聊起类似的事都会控制不住地哽咽。 “当然,不是他们矫情,而是因为那时的委屈对于年幼的他们来说确实是不可承受之重。” 戴林暄心头一颤:“我弟弟没有。” 叶青云点了下头:“赖栗聊起那些成年人看来都无比黑暗的年幼经历时,完全没有难过、痛苦的反馈,态度很冷漠,就像不是自己经历的事。” 戴林暄手肘撑在腿上,十指交叉地抵着人中:“会是分离性身份障碍吗?” “多重人格?你查了很多啊。”叶青云笑了下,并没有直接否认,“你平时和他相处的时候,有感觉到矛盾的地方吗?” 第96章 戴林暄摇头,顿了顿又说:“他对我的态度和对待别人的态度不太一样。” “这很正常,毕竟你是他心里唯一特殊的存在。”叶青云说,“我暂时不认为是分离性身份障碍,赖栗虽然有大面积的记忆缺失,但其实能想起来。” 戴林暄一怔:“怎么想?吃药吗?” “你误会了,我是说他能自主想起来。”叶青云道,“刚刚聊的时候,他跟我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锚点。” 锚点在很多领域都有应用,例如互联网、心理学等等,对于大众来说,最常听到的地方应该是时间穿梭一类的科幻电影。 它通常是作为类似标记的存在,让人一看到就能从混乱的状态里脱离。 “他的生活里就存在无数这样的锚点。”叶青云归类了一下,“每段记忆对应的锚点必须具有唯一的特殊性,比方说,你之前送给了他一个相机,那么他每次看到这个相机,都会想起当时的情况,但不能是你某天随便递给他的一个苹果,因为对应的画面太多,太常见。” “……” 戴林暄突然想起很早之前,赖栗说:“你给的东西我都有好好放着。” 还有车祸前两天晚上,赖栗说过的一句话:“只要再做一遍那天晚上的事,我就能想起来。” “——或者再经历一遍类似的事,他也可能想起来。”叶青云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总结。” 戴林暄偏头看了眼,夕阳的光晕给赖栗的侧脸打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配合着削瘦的身形显得格外脆弱。 他轻轻抵了下眉心:“如果确诊,是不是要住院治疗比较合适?” 叶青云说:“看严重程度。” 戴林暄做了会儿心理准备,才问出口:“那他严重吗?” 叶青云看了赖栗一眼,没说话,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戴林暄的心跳随着她的沉默越发凌乱起来,很久之后才听到回答:“目前不好说。” 叶青云在业内的履历非常优秀,否则戴林暄也不会找上她。 本来她没有时间,然而戴林暄愿意出大额资金支持她所带领团队的研究项目,那么没有时间也变得有时间。 “赖栗的情况有点复杂,我得在临床诊断结束后和我的同事们讨论一下。”叶青云说,“我还需要问你一些问题,作为诊断参考。” 戴林暄:“您问。” 叶青云说:“本来应该问问你家族里有没有精神疾病史,不过你们不是亲兄弟,他又……” 戴林暄说:“有。” 叶青云一愣。 戴林暄问:“他母亲也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不过是生了他好多年以后才患的病,这也会遗传吗?” “也许是有这方面的基因,所以才会*发病。”叶青云说,“不过只是一个参考因素而已,不用太纠结。” “精神疾病虽然很受基因影响,普通人就算遭受重大打击也很难患病,但赖栗不一样,他从出生起就处于一个非常违逆‘人类本能’的环境里,大部分感官在大部分时间都处于被扼杀的状态,时间一久,出现精神方面的疾病并不奇怪。” 戴林暄闭了下眼:“我弟弟还不知道我找到了他母亲,麻烦您先保密。” “没问题。”叶青云接着问:“他平时有暴力倾向吗?” 戴林暄说:“只是脾气有点急,暴力谈不上。小栗并不会突然动手打人……那些说他无法无天的报导虽然确有其事,但也都事出有因。” 叶青云不置可否:“语言肢体方面的暴力呢?” 戴林暄蹙了下眉,本能不想在外人面前说赖栗的不好……可这是医生。 “偶尔急了会砸东西。”戴林暄无奈地笑了下,“但不会朝着人砸,只是表达一下不高兴,不是无缘无故,也不是很频繁。” 叶青云看着他。 戴林暄顿了下,确定道:“真的不频繁。” 叶青云没有再质疑:“那算一个好消息,说明他能控制自己。” 戴林暄心里沉了一沉,叶青云说的是赖栗能控制,而不是直接排除暴力倾向这个症状。 …… 填量表花了两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夜都深了,小路边的灯也亮起了起来。 戴林暄看赖栗唰唰打勾,严重怀疑他在胡搞,偏偏不好质疑,怕他更不配合。 答完后,赖栗递给了他。 戴林暄扫了几眼,递给叶青云:“麻烦了。” “客气。”叶青云说,“如果你们不着急走,那先睡个好觉,明天早上我们再讨论后面的事?” “不着急。” “着急。” ——戴林暄和赖栗同时开口。 戴林暄手搭上赖栗的肩膀,捏了捏:“也不差这一晚,我们至少还得待个两三天,等你腿好利索……嗯?” 赖栗猛得偏开脸,不说话。 他的视线刚好落在戴林暄大衣的衣角,那里有一点细微的灰尘,他忍了忍,却还是没有忍住,弯腰伸手拈走,又摸了摸口袋,像是想找纸巾。 戴林暄笑笑:“晚饭已经备在餐厅了,您也早点休息,明早见。” 叶青云不动声色地收回观察的目光,笑着应了声,转身离开。 谁都知道彼此不可能早点休息,叶青云得回去和团队里的人探讨赖栗的病症,戴林暄本来睡眠就差,心里又装着赖栗的病情,更睡不着。 回到别墅,戴林暄下厨煎了两块现切的牛排,倒了一小杯红酒。 他切下一小块,喂到赖栗嘴里:“熟度怎么样?” 赖栗盯着他咀嚼了会儿,咽下去:“刚刚好——她问你什么了?” 戴林暄抿了口酒:“一些常见的问题,比如有没有家族精神疾病史、暴力倾向,生活作息怎么样……” 赖栗没问他给出了什么样的回答,接过叉子安静地吃起牛排。 两块牛排都是超厚切,一大半被赖栗吃了下去,戴林暄只吃了其中一块的三分之二。 他拿出手帕,蹭了下赖栗的嘴角,心里竟生出一些宽慰。 刚刚叶青云也问了饮食习惯—— 赖栗食欲一直很不错,正餐摄入量比男性的平均值要高不少,不过平日精力旺盛,运动也多,全都消化掉了,属于非常健康的状态。 还能好好吃饭,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回到卧室,戴林暄让人弄来一个专门洗头用的病床,亲自给赖栗洗了个头发,手术后头发短,几乎不脏,所谓洗也只是避开手术创口用清水擦拭再吹干。 “等头发长出来,你再给我剪。” “还要狼尾?”戴林暄捏了下他耳朵,“那至少得养到明年春天。” 赖栗耳朵抖了抖:“有人规定春天不能剪头发?” 戴林暄鼻间溢出一声带笑的气音:“哪里的话?就算别人不能,我们陛下也得能。” 赖栗撩了下眼皮,微不可闻地哼一声:“你就知道口头哄我。” “行动上哪里不足?”戴林暄揉捏着他的耳朵两侧,给他按摩,“——陛下说出来,臣一定改正。” 赖栗说:“回去后应聘我给你当保镖。” 戴林暄:“……” 好啊。 生活助理这条路走不通,开始琢磨着抢保镖饭碗了。 “事实证明,你需要一个贴身的保镖——”赖栗冷道,“只能是我,你想都不要想别人。” 一想到会有人二十四小时地跟着戴林暄,他就想杀人。 戴林暄:“你伤还没好……” 赖栗嗤了声:“这些伤口最多再半个月就好全了。” “……”戴林暄哂笑一声,“妈都没配过贴身保镖。” “因为她没有我。”赖栗自信至极,“你有。” 戴林暄头疼得要命,偏偏还被下了蛊似的觉得可爱。 简直疯了。 迟迟没听到回答,赖栗警告地喊:“戴林暄。” 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拿过一旁的手机,放远了些。 赖栗扬到一半的手顿在半空,面无表情。 夜幕降临,他们早早地躺在床上,并没有聊病情相关的事,而是一起看了部电影。 赖栗非要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戴林暄腿间,头靠在他怀里。一米八几的大个,怎么看都很别扭,不过两位当事人都无所谓。 只要不吵着要当保镖,让戴林暄怎么样都行。 他怕赖栗坐不稳扯着伤口,还曲起一条腿护在一边,让赖栗倚着。 十一点多的时候,赖栗先睡着。 戴林暄把他放平,关掉电影,陪着躺了一个多小时,感觉赖栗差不多睡熟了才悄悄下了床。 经过长时间的身体透支,戴林暄有些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必然会被赖栗看出疲态,到时候难免要发生口角。 所以他让叶青云带了瓶安眠药,趁着赖栗睡着,拨了两颗放进嘴里,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口,药片跟随着喉结的滚动滑进胃里。 做完这些,他轻手轻脚地躺上床,摸索着碰了碰赖栗温热的指尖,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赖栗倏地睁开眼皮,眼底毫无睡意。 他翻了个身,被睡梦中的戴林暄下意识握住了手。 赖栗没挣开,另一只胳膊撑在戴林暄耳边,他上身挪过去,从上至下地俯视着戴林暄。 “和我在一起也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不是喜欢我吗?”他低头咬了下戴林暄的鼻尖,幽幽呢喃,“……骗子。” * 翌日一早,赖栗诊断结果出来了—— 分裂情感性障碍躁狂型,可能伴随其他型,并有较为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两者都非器质性疾病所致。 第97章 另外,赖栗还有中度焦虑,和较为严重的非典型强迫症。 其实最后两项单拎出来说没什么意义,很多精神病患者都有这样的症状,不过对赖栗来说有点特殊。 叶青云问:“他最近才出现焦虑的情况,有发生什么事吗?” “……应该是因为我。”戴林暄没有隐瞒,“我最近的一些行为可能让他觉得很不安。” 叶青云问:“他觉得自己会被抛弃?” 戴林暄也不意外叶青云能看出他们的关系,拧着眉头说:“应该不完全是,我很难形容,他害怕我接触一些……不好的人。” “应该不是害怕,是不许。”叶青云纠正了一下用词,“这就是我说他是非典型强迫症的原因。” 戴林暄有些意外,抬眸看着他。 “你没发现他平日里有强迫症是吧?”叶青云也觉得离奇,“因为他的症状全都应在了你身上。” 戴林暄:“……” 叶青云说:“这是我根据观察得到的推测,并非他的自诉——” “他平日里应该会对你的着装整洁度要求很多,一定要体面、整洁,包括你的面部。他可能会频繁检查你的身体,也许是看看有没有脏,也许是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抱歉这么冒犯你。” 戴林暄本想否认后者,可大脑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赖栗最近确实有这样的行为。 准确来说以前也有,只是那时候他们完全不避嫌,戴林暄洗澡、脱衣服根本不会刻意回避,赖栗想不动声色地检查再简单不过。 叶青云:“他控制欲很强,你的交友圈,你的工作,你生活里的小细节,比如穿什么材质什么牌子的睡衣……他全都要管。” “您说得对。”戴林暄轻出一口气,“不过这些不是什么大事,我没关系,所以还是聊聊……” 叶青云打断道:“当然是大事——强迫症往往和焦虑密切相关,你认为他以前为什么没出现焦虑症状?” “……”戴林暄一下子跌坐进了沙发里,抵住太阳穴,“因为以前的我没有违背他的‘秩序’?” 叶青云点了下头:“没错。” 戴林暄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我没有要你变回以前的意思,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赖栗是个极度偏执的精神患者。”叶青云用温和的语气说,“甚至很可能是他特意把焦虑这一项表现出来,就为了让你知道。” 戴林暄垂下眼角,看着地面。他一点都不意外,这就是赖栗能做出来的事。 “当然,这不代表他是装的。”叶青云说,“赖栗自我认知非常清晰,他知道自己有哪些问题,也知道哪些问题表现出来对自己有利,哪些问题应该藏起来不说。” “……您觉得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多多少少是有的。”叶青云说,“不过诊断没问题,你知道分裂情感性障碍吗?” 戴林暄嗯了声,他之前查过了很多精神疾病相关的资料,自然也捕捉到了分裂情感性障碍,是一种容易被误诊的精神类疾病。 它同时包括精神分裂症和情感障碍,无法根治,终生伴随。 叶青云说:“赖栗精神分裂的症状要比情感障碍严重许多,幻听、幻视、幻嗅得非常频繁,还有妄想。” 戴林暄扯了下衣领,难以呼吸的感觉并没有得到缓解。他轻声问:“都是他小时候经历过的人和事?” “小时候的经历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一部分,不论有没有感到痛苦,都没法抛开。”叶青云叹息道,“妄想应该多是和你有关。” 戴林暄艰难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对他的关心不够,我从来没发现他有这些……” “不用自责,赖栗是一个自我管理能力极强的病人,这是个好消息。”叶青云笑了下,“哪怕他生活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发病状态,分不清梦境、现实、妄想,他通通不管,一律当做梦和幻觉处理,不提,不想。就像你会把杂余文件拖动到垃圾回收箱里一样,文件还在,只是不点开就想不起来。” “……还挺霸道。” “这是好事。”叶青云作为行业内的专家,也觉得很有意思,“交流的过程中,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非常极端的‘唯我主义’,可能就刚才吃早饭的时候,他都觉得当下是昨晚的梦没醒,周围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或者妄想—— “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他能看见你、能触碰到你皮肤的温度,能感受到食物的味道,他的意识有在运转,那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即便虚假,也是真实。”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哭笑不得:“他睁眼,世界运转,他闭眼,世界就不复存在?” 叶青云打了个响指:“类似的逻辑。” 戴林暄:“……” 就真是个皇帝。 叶青云说:“他这个病是终生伴随的,只能缓解,已经丢进垃圾回收箱的记忆不一定都能找回来,甚至未来的一小段时间里还会和之前一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戴林暄有些出神,片刻后看向医生,“他认得人,也不会混淆人和事,说明记忆缺失对他的生活来说没有太大影响,不是吗?幻听幻视这些才需要重视。” “它们都是一体的,一方缓解另一方自然也会跟着变好……对了。” 叶青云指了指戴林暄手里的诊断报告:“还有一个我没有写进去的诊断,量表上并没有体现,不过我个人认为是他故意为之,你需要稍微注意一下。” * 托赖栗从前精力旺盛、经常运动的福,他身体恢复很快,醒后不过一周就行动自如了,除去身形还有些削瘦。 听见靠近的脚步,赖栗问:“我的护照和手机呢?” 戴林暄托过他的脸,从身后半拥着他吻上来。 赖栗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他趁着戴林暄晚上睡觉,找遍整个别墅都没发现自己的证件。 一吻结束,戴林暄又从他的鼻尖一路啄吻到眼角、额头:“医生说,住院治疗效果可能会好些。” 赖栗看着他。 “不过我拒绝了。”戴林暄笑了声,“我和她说,我可能离不开你。” 赖栗脸色一沉:“你为什么让她知道——” 戴林暄捂住他的嘴:“逗你的,我只是说不放心你住院。” 其实叶医生的原话是这座海岛就很适合治疗,药物配上心理治疗可能事半功倍。没出车祸之前,戴林暄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我用你护照走了些手续。”戴林暄拿出几份写满英文的文件,全都翻到最后一页,“签个字。” 赖栗眯了下眼:“都是什么?” 戴林暄:“放心,不是什么自愿住院的协议。” 赖栗当然知道,他哥现在应该不敢强迫他。 “为什么不让我看?” 戴林暄眼神暗了暗:“你以前从来都不看,现在是不信任……” 他话还没说完,赖栗就一把夺过笔,极为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大名。最后一份签完,他把笔猛得拍在桌上,发出“啪”得一声。 气坏了这是。 “这三个是海岛的转让合同,记得给我打笔钱过一下流水——这两份是生日礼物。”戴林暄掀了下唇,“怕你看了又觉得没惊喜,让我再另外准备一份,那我可真就黔驴技穷了。” 赖栗的不满勉强得到了缓解。 戴林暄摩挲着他的下巴:“两小时后飞机来接我们。” 赖栗立刻抓住他的手:“回国?” 戴林暄嗯了声:“回家里,下机刚好吃晚饭,小翊很担心你。” 赖栗嗤了声,不以为意。 戴林暄把他牵起来:“我们也没什么行李可收拾,走着去停机坪怎么样?顺便看看风景。” 赖栗自然没有意见。 前任岛主修了一片很大的停机坪,距离山庄约莫半个小时的路程。其他人都坐车提前过去了,只有他们在后面慢慢散着步,感受岛上的一草一木。 戴林暄眺望着远方,有些遗憾:“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赖栗想了想:“过年可以来度假。” 戴林暄轻笑了声:“可别把老爷子气出好歹来。” “气死最好。”赖栗一想到那老头就恶心,“你现在又不喜欢他,为什么非要和他虚与委蛇?” 戴林暄说:“再等等吧,先把股权拿到手。” 赖栗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戴林暄的手被握住了,他垂眸看了眼—— 赖栗主动抓住了他,十指相扣地揣进兜里。 戴林暄看了会儿,噙着笑意继续往前走:“等我们老了,也许可以来这边长住,死之后直接把骨灰撒进海里。” “不行。”赖栗不能接受,眉头皱得很紧,“你会被海水冲得到处都是,还可能进鱼的肚子里……” 还不如让他吃掉。 赖栗没说出口,怕吓到他哥。 “那就葬在岛上?”戴林暄唔了声,“别墅旁边的小花园就不错,到时候改一改,修两座墓,挨在一起……” “放一个墓里。” 赖栗一定要比戴林暄后死一步,他会把戴林暄的骨灰吃进肚子里,再进焚化炉烧成灰,一起葬下去。 或者把他哥的尸体完整地放进墓里,他再躺进去,让人在外面盖上棺材顶,他则抱着他哥,静静地感受并不可怕的死亡。 最好不要在碑上刻名字,万一被挖出来,难免会让他哥背负后世之人的非议。 赖栗舔了下唇,心情为百年后的假设愉悦了许多。 戴林暄也笑了好一会儿:“那干脆放一个罐子里。” 赖栗嗯了声:“可以。” 戴林暄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哄赖栗玩儿,可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莫名生出了一丝柔软,眼神都跟着温柔起来。 赖栗看着他,心里一动。 不远处的蓝天下,一架私人飞机划过长长的白色尾线。 戴林暄带了他一下:“走吧,回家。” 赖栗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松开他的手。 戴林暄疑问着回首:“怎么?舍不得走了?” 赖栗摇摇头,看了他许久。 戴林暄此时被阳光笼罩着,整个人虚幻又缥缈,像极了当年戴林暄把他抱出贫民窟时的情景,那天阳光很好,刺眼得像梦一样。 第98章 戴林暄好笑地问:“我脸上有东西……” “哥。” “嗯?” 赖栗说:“我爱你。” 戴林暄凝固似的静止了数秒,嘴角的笑意既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点。 直到赖栗皱着眉头地喊了声“哥”,他方才如梦初醒似的,扣着赖栗的手将人带进怀里,笑着开口:“怎……” 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继续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赖栗对他的反应感到不悦:“想说就说了,还得挑个良辰吉日?还是说需要准备戒指?我回去补给你……” 戴林暄抬手蒙住他的眼睛,低声哄道:“再说一次。” 赖栗顿了下,抓住他的手腕,语气软化了些:“哥,我爱你。” 戴林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下,他揽过赖栗的腰,另一手托着赖栗的后颈按向怀里,深深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吐出了一块染着罪恶沾着血的真心:“我爱你。” 第69章 赖栗浑身发痒。 像心脏里爬出了数以万计的蚂蚁,沿着密集的血管与末梢神经爬向四肢百骸,痒得他头皮发麻,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爱啊。 他又一次听到了。 被他忘掉的、拼死也要爬回来再听一次的三个字。 一直到飞机降落,戴林暄牵着他进入机舱,赖栗都还处于恍惚的状态,耳边萦绕着纷纷杂杂的声音。 其中,他哥的声音最为悦耳:“哥爱你。” 和刚才的那声爱意不同,耳边的幻声少了些克制与压抑,多了几分温柔的热忱,像一潭浓郁香醇的陈酿,光是闻着便醉得一塌糊涂。 转弯的时候,赖栗掌心突然一空。 他从醉梦里清醒,低头看了眼—— 戴林暄指尖远去,随着脚尖一转面向宽阔的机厅,语气也变得温和客套起来:“我们大概十一个小时后落地,辛苦各位忍耐一下,有需要随时说。” 叶青云莞尔:“这算是出差的顶级交通待遇了,说辛苦太夸张。” 不管怎么样,出行都是累人的,戴林暄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快起飞的时候看了眼时间,立刻转身回到卧室。 赖栗正在关遮光板,随后背对着床倒了下去。 戴林暄心里一惊,大步过去还是没托住,于是没好气地在赖栗身边坐下来,弹了一下他的手:“当自己金刚不坏呢?” 赖栗无所谓地说:“伤好差不多了。” 他躺在床上,静静仰看着戴林暄:“哥,回家之前你没什么事和我说吗?” “说什么?”戴林暄起身洗了把手,又接一杯温水,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来,倒了一粒放在掌心,“你想知道什么?” 赖栗微微起身,握住他的手腕,低头舔走他手里的药片。 舌尖在掌心留下了一串湿润,戴林暄指尖一抖:“脏不脏?” 赖栗递给他一个“你在说什么”的眼神,同时就他的手喝水。 戴林暄偏移视线,过了会儿才说:“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车祸案件没什么进展,被利用的护士就是个普通人,没看到对方的脸。但不管是不是二叔指使,他贪污的事都铁板钉钉,三年起步。” “让我想想……还有你的前任朋友贺书新,他之前缠着贺阿姨要了点钱投资游戏俱乐部,结果被人坑了,到手的只有俱乐部空壳,值钱的电竞选手都跑了。” 赖栗毫不心虚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应该是车祸之前发生的事,不过贺叔寿宴上才爆出来。” 起因贺书新故意和狐朋狗友讥讽生死不明的赖栗,戴林暄当时和贺成泽边走边说话,正巧听到,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不过他和贺成泽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景得宇的声音。 景得宇语气更加嘲弄,当众说贺书新是个草包:“赖栗再怎么样也比你好一万倍,起码他没有因为买游戏俱乐部被人坑得连裤衩都不剩。” 贺成泽脸黑了个彻底,直接冷着声音说:“书新,来书房。” 事后的教育别人不知道,戴林暄却看见了尾巴—— 他进书房道别的时候,贺书新还跪在地上,背上全是鞭子抽出来的血痕。 贺成泽倒不是在乎那点钱,主要太丢人现眼,同时贺书新又对赖栗出言不逊,还被戴林暄听到了。 不管怎么样,赖栗还在icu里呢,他作为家长总要表个态。 赖栗面色扭曲了一瞬:“贺书新裸着上身?” “……这也能气?”戴林暄摸着他的刺头,“栗蓬成精啊你。” “那傻逼说不定——” 说不定被他哥看了眼还爽到了呢。 赖栗气得有点缺氧,只恨自己没提前把贺书新送进医院:“哥,你以后在任何场合看到他都当他是空气!” “好。”戴林暄拍拍他的背,给他顺刺儿,“小宇对你挺好的。” 赖栗理所当然道:“你介绍的自然没差。” 戴林暄笑了声,换了个话题:“之前云顶死了个经理,你还记得吗?” 赖栗眸色一动,推了下水杯:“查到宋自楚身上了?” “凶手不是宋自楚。”戴林暄用指腹蹭掉他嘴角的水渍,“是个管道维修工。” 赖栗不信:“只是维修工?” 戴林暄起身清洗水杯:“明面上来看是这样。” “他为什么杀常方毅?” 还记得名字呢。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擦干手坐回床边:“说是因为路上撞到了对方,工具散了一地,常方毅还拒不道歉,最后口角升级,谁都不肯让步,他一怒之下就掏了刀子。” 维修工带刀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常方毅明明前一晚还因为赖栗的“威胁”睡不着觉,第二天竟然会跑去赛博城。 假设凶手真是那个维修工,那他绝对不可能只是个普通人,下手太干净利落了,常方毅都没有挣扎的时间。 同时,最有杀人动机的宋自楚有不在场证明…… 借刀杀人——赖栗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如今市区的监控太多,宋自楚自己动手很容易被发现。 那么,宋自楚要怎么保证维修工会帮自己杀人呢? 首先,维修工不可能是特意帮他杀人的同伴,宋自楚刚来诞市不到一年,能认识的同类人一定和他背后的主子有关,没道理自找麻烦。 那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赛博城未开发区人迹罕至,又没什么监控……非常适合非法交易或埋尸。 宋自楚知道维修工那个时间点有任务,便故意在常方毅情人家留了类似小纸条的线索,把他引去维修工所在的地方。 常方毅被迫撞见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从而导致维修工杀人灭口。 赖栗把自己的推论一一说出来,极其自信这就是真相:“换成我,也会做出一样的……” “啪”得一声。 赖栗侧着身子,冷冷回视他哥:“戴林暄,你打我上瘾了是吧?” “我养大的,打一下怎么了?”戴林暄指尖抵着赖栗的腰,“你不会因为一两句口角就想杀人,别做这种假设。” 赖栗口不择言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戴林暄看着他。 对视了会儿,赖栗挪开视线:“这个维修工说不定就是贫民窟的罪犯,你还记得吗,大清扫开始的那年,贫民窟出了场火灾烧死了很多人,死亡名单上有很多罪犯,可是三年前,却有四个罪犯死而复生试图绑架你。” “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被货车撞死难道是意外?也许当年火灾名单上的罪犯都没死,只是换了身份被人养着!”赖栗缓了口气,盯着戴林暄的眼睛,“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查这些事?” “当年我确实查过,不过什么都没发现。”戴林暄缓缓道来,“货车方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两人还有孩子,都不是诞市本地人,和这边没有任何人情、经济往来。事后夫妻俩倒是活着,却落下了终身残疾,再也没法工作了。” 赖栗深吸口气:“哥,你不会还给了他们家钱吧?” 戴林暄没否认,淡道:“他们当年没犯任何错误,却因为我们受了无妄之灾,也是可怜人。” 明明四个绑架犯闯红灯全责,却因为人都死了没法进行赔偿,大货车的俩夫妻属于有苦说不出。 尽管这不是戴林暄的责任,可祸源确实因他而起,最后他以捐赠的名义给了俩夫妻五百万。 身体的损伤不可逆,至少钱还能给一点宽慰,保障一家人乃至孩子的生活。 “导致他们残疾的是那四个绑架犯!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和我没关系。”戴林暄耐心道,“但我不缺这点钱,他们却能用来救命。” 赖栗气得够呛。 他一边清楚,戴林暄为人如此,一边又无比嫉妒那些被他哥善待的人,福利院的孩子们、那对夫妻一样受他哥捐助的人们,还有该死的戴家,都分散了他哥太多的感情和关注力。 尽管如此,戴林暄才是那个完美的、赞誉满贯的戴林暄,但是…… 赖栗垂下眼角,掩去眼底的晦涩灰暗。 正因为戴林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才会被由内而外地污染腐蚀。 假设戴林暄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定会好好保护戴林暄,不会让他受伤、疼痛,遭受玷污,想要什么都可以。 “如果凶手确定是那个维修工,他一定和宋自楚是同一个主子,这位主子很可能是以前‘斗兽场’的面具客人。” 赖栗闭了下眼,努力按下那些阴暗的渴望:“面具客人很多,但诞市有能力养罪犯养蟋蟀的人却屈指可数——戴林暄!” 第99章 屁股又挨了一巴掌。 赖栗恼怒地盯着他哥。 戴林暄可以打他,打进医院都行,但不能是打屁股这种方式。 “不是我的所有物吗?”戴林暄掀了下唇,眼里却没有笑意,“我想打就打了。” “……”赖栗想起来这是自己说过的话。 “行,你打吧。”赖栗漠然道,“我身上伤多着呢,你最好打到绷血,打死我算了。” 赖栗每多说一个字,戴林暄手就痒一分:“还有恃无恐上了。” 赖栗继续无所谓地说:“我死了就没法继续碍你眼了,你也不用再操心怎么哄着一个精神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戴林暄脸色骤冷。 他闭了下眼,起身就走。 赖栗心里一紧,猛得抓住他手腕:“哥!” 戴林暄站着没动,轻出口气后说:“我真是太惯着你了,什么话都敢说。” 赖栗立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无脑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戴林暄瞥他:“错哪了?” 赖栗:“……” 戴林暄说:“其实觉得自己没错,是吗?——我告诉你错在哪。” 赖栗这方面太过“冥顽不灵”,不教他永远不懂。 戴林暄掰开赖栗的手,转过身,捏起他下巴:“你刚出车祸,昏迷十七天,我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结果这才睁眼多久,你就跟我说‘只要你死了就没法继续碍我眼了’,还自称精神病,你是自轻自贱呢,还是故意扎我心呢?” “我不是……” “你压根就不知道‘自轻自贱’的概念。”戴林暄平静地看着他,“小栗,把我当个人吧。” 赖栗心里一悸,把脸埋进他哥心口:“我知道错了……哥,对不起。” 戴林暄抬了下手,在空中顿了半晌,还是抚上了他后颈:“不是你的错,错在我从前没有好好教你。” “那你以后教我。”赖栗立刻顺杆子下,“哥,我会是个好学生的。” 戴林暄压根没把这份保证放心上,赖栗也未必会记得,当真就输了,还是倾家荡产地输。 戴林暄缓和了语气,碰碰赖栗的耳朵:“还耳鸣吗?” 赖栗*一顿,竟然没发现飞机什么时候起飞的,他没感觉到任何不适,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他哥太引人注意。 “叶医生说,你频繁耳鸣和生病也有关系。”戴林暄说,“回去好好吃药,别敷衍我,行吗?” 赖栗保证不了,他安静了会儿,想了个办法:“你可以每天看着我吃。” “我出差怎么办?我刚好有事怎么办,我……”戴林暄轻叹了声,“你为我吃药呢?” 不然呢。 不过怕再惹戴林暄生气,赖栗识趣地没说出口。他拱了下脑袋,讨巧道:“哥,我喜欢被你管着。” “……” 明明赖栗就是颗冥顽不灵的石头,却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心跳乱拍的话。或许正是因为什么都不懂,才能如此无所顾忌地“撩拨”。 戴林暄拍了下他的肩:“我去洗个手,再来陪你睡觉。” 赖栗松开胳膊,不满道:“刚不是洗过了吗?” “顺便小解。”戴林暄掀开被子,“躺好。” 赖栗顺从地躺进去,目光一直追随着戴林暄的身影。 戴林暄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他本想将接下来的行程计划细细梳理一遍,可满脑子都是赖栗的病情。 记忆先暂且不论,幻听幻视这么影响生活的事,赖栗十二年来从来没说过一个字,他这个做哥哥的也完全没发现。 就不会害怕吗……小混账。 戴林暄洗了下手,换了套睡衣回到床上,给赖栗掖好被子:“睡吧,到了我叫你。” “这话不应该我说吗?”赖栗质问,“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戴林暄拍拍他:“……都睡,到了会有人敲门。” 赖栗舔了下唇,翻身亲了他哥一下:“哥……” 戴林暄眼皮微跳:“别胡来,睡觉。” “我不来,你来。”赖栗的手慢慢往下探,轻声说:“适当发泄有助于睡眠。” 对于戴林暄来说,在飞机上做这种事还是太过了:“别闹,万一遇到乱流颠簸……” 赖栗低头亲亲他哥的锁骨:“又不真的做。” 他头发这会儿很短,戳在下巴、脖子上痒得不行。 戴林暄仰着脖子,好笑又无奈:“除了撒娇你还会什么?” 赖栗不觉得这是撒娇,不过戴林暄显然很吃这套,十二年来一直如此。 戴林暄闭了下眼,退了一步:“好了,你想弄我帮你,我就不用了。” 赖栗舔他的喉结:“哥……” 戴林暄拦住他的手,声音微哑:“要么睡觉。” 赖栗于“再逼一把”和“先吃到嘴边的”犹豫片刻,果断选择了后者,省得把他哥惹恼了什么都吃不到。 他躺回去,引着他哥的手去碰两颗饱满的去刺栗子球,中间是邦石更的粗树枝。 赖栗:“哥,大吗?” “……”戴林暄第一反应就是听岔了,反应过来后直接麻痹了半边身子。 半晌,他偏开脸,木然道:“大,您快点吧少爷,这也要求夸呢?” 赖栗成功看见他哥微红的耳朵,不由得意地勾起嘴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喜欢看。 也许是因为别人都看不到。 戴林暄抬起左胳膊横在额头上,尽量心无旁骛地闭上眼睛,只当右手外派出去工作了……可因摩擦而起的热度根本无法忽视,越来越烫。 也不知道这祖宗充沛的精力有没有病情的一份功劳。 真该节制点。 * 他们在飞机上度过了海岛的夜晚,下机后又是诞市的夜晚。 赖栗满脸餍足。 叶医生的团队于夜色里坐上了另外一辆车,戴林暄给安排了比较隐秘的住处,防止消息外泄。 来接他们的司机是任叔,刘曾虽然伤得不重,但毕竟经历了一场车祸,难免心有余悸,戴林暄便给他放了长假。 十一月的诞市很冷,风也大,戴林暄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皮衣给赖栗裹上:“回家后态度好点,嗯?” 赖栗懒洋洋地说:“只要她们不惹你,我就态度好。” 戴林暄说:“你在海岛的这段时间急死小翊了,生怕是你出了什么事,一天起码七八通电话。” 赖栗:“我怎么没看你接过?” “你醒之后我就暂时把她拉黑了。”戴林暄扯了下嘴角,“想你这几天只属于我一个人,不受任何人的干扰。” 赖栗纠正道:“我一直属于你一个人。” 他压根不在意戴翊是不是真的关心自己,又或者别有用心。 戴林暄替他拉上拉链,突然问:“你当初为什么找小翊借那五万块钱?” 赖栗理所当然地说:“我厌恶宋自楚,不想借给他我自己的钱或者你给我的钱,他再还回来都脏了。” 刚好他也不喜欢戴翊这个存在感极强的“敌人”,偏偏他还不能做什么,暗地里恶心一下也是舒服的。 戴林暄上车,带了他一把:“那一开始就不要借。” 赖栗跟着坐上后排:“我想知道是谁安排宋自楚靠近我,自然得给他一点‘希望’。” 戴林暄没说话,倾身靠近,帮他系上安全带。 赖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哥,你当初真吃醋了?” 戴林暄瞥了他一眼:“我吃了什么醋?” 赖栗眼神闪烁:“当时在拍卖会的卫生间里……” 戴林暄不置可否:“这为什么记得?” 赖栗其实不太确定,他有被抵在卫生隔间的画面,不过分不清臆想还是梦境。可如今戴林暄已经知道他记忆有问题,那直接试探也没关系,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可以避开谈“从前”。 “可能是怕被人发现,所以一直记得。”赖栗随口道,“哥,你以后……” 戴林暄看向窗外:“没有以后,你安心。” 那天真的抽了三十年来最大的疯。 理智上知道赖栗不可能喜欢宋自楚,却还是因为赖栗少有的“特殊对待”而介怀,不论这份特殊是因为喜欢还是厌恶。 赖栗脸色沉了沉:“我是说你以后吃醋告诉我。” 戴林暄答应得轻易:“好。” 赖栗问:“哥,你后面打算……” “嗡——” 赖栗的提问和手机来电同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靳明”。戴林暄顿时头疼起来,“回答赖栗的问题”和“在赖栗面前接听这个电话”一样要人命。 赖栗幽幽道:“真亲热啊。” 戴林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亲热,直到他顺着赖栗的视线看见了屏幕上的备注:“……” 他连着确定了两遍自己备注的是全名,这叫亲热? 第100章 戴林暄心平气和道:“改成靳警官,可以吗?” “不行。”赖栗生硬地拒绝,带着几分难以掩藏的烦躁,“哥,我不许你和他联系。” 戴林暄无言了会儿:“太霸道了吧?” 赖栗提醒道:“我现在不仅是你弟弟,还是你男朋友,有提这个要求的资格。” “……”戴林暄气得想笑,“靳明是警察,目前和我们有关的好几个案子都是他负责,包括车祸案,我和他有联系很正常——他对我没想法,我只对你有想法,好吗?” 赖栗还是皱眉:“让警方联系李觉不就行了,他白拿工资?警察不会应付?” 戴林暄:“李助的工作已经很多了……” 赖栗反问:“你就一个助理?” 戴林暄被磨得没脾气,直接退让:“都听你的,我现在就删掉他。” “等会儿。”赖栗拦住他的手,“先把这通电话接了。” 戴林暄:“……” 赖栗永远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有着敏锐的直觉。 太久没接,电话自动挂断,戴林暄还没缓口气,靳明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赖皇命令道:“接,免提。” 臣子不得不从。 靳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听着有些激动:“林暄,你说得对,指纹磨掉了还能通过家人验dna。我们找到了当年火灾死亡名单的罪犯们家属,其中还真有和那位维修工匹配上的,证实他就是当年的逃犯蒙天庆。” “我们把能找到的家属dna全都记录了下来,以后再遇到这种身份不明的嫌疑人也可以直接比对。” 靳明顿了顿,疑惑道:“林暄,怎么不说话?” 戴林暄:“……” 赖栗冷冷地盯着屏幕上的“靳明”两字,试图用眼刀顺着网线捅死他。 “叫我全名就好。”戴林暄客气道,“谢谢你第一时间告知我进展。”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靳明笑了声,“好吧,戴先生,不管怎么样都很感谢你提供的线索。”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了。 车内的气氛十分寂静。 戴林暄叹了口气,不想再听一遍阴阳怪气的“真亲热啊”,抢先开口道:“我和靳明真不熟……线索就是你之前在飞机上推测的那些,我和你想的一样,本来以为维修工和…宋自楚一样,不过年龄对不上,所以建议靳明直接排查当年火灾名单上的罪犯。” 赖栗盯着他,抢过他手机给靳明发了条消息:以后联系这个号码,别骚扰我哥。 然后拉黑删除一条龙。 戴林暄抵着唇别开脸,当没看到。 赖栗:“哥,你……” 驾驶座上的任叔突然踩下刹车。 赖栗没坐正,即便有安全带身子也是往前一倾。 他只听见“嗒”得一声,再反应过来时眼前已是一黑—— 戴林暄解开安全带,用身体牢牢护住他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赖栗喉咙发痒:“哥……” 戴林暄按了下他的肩,带着少有的不悦回首问:“怎么了?” 任叔不确定道:“好像是小翊。” 戴林暄:“……” 有人别了他们的车。 戴林暄打开车窗,看见了一辆银色的跑车横在他们前面。戴翊打开车门走下来,把钥匙扔给了副驾,自己朝他们走过来。 “叩叩——”戴翊装模作样地敲敲车窗,笑容可掬地请求:“我车借朋友了,两位哥哥能不能顺路把我捎回家?” 说完她拉开车门,彬彬有礼道:“感谢。” “……” 第70章 戴林暄理了下衣领,缓缓回正身子,蹙着眉说:“跟谁学的别人车?不能给我打个电话?” “大哥,你才三十岁就痴呆了?”戴翊提醒道,“你把我拉黑了。” “……”戴林暄理亏,只能不轻不重地说教一句:“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换作以前,戴翊怎么也要挨顿训的。 只是如今戴林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训的资格。 就像如果是以前的戴翊,一定会不爽地追问“赖栗不也经常干这种事,你怎么不说他”,而如今,戴翊就算被拉黑电话也能风轻云淡地维持不知真假的笑意。 戴翊轻飘飘地一笔带过:“我尽量吧。” 戴林暄问:“蒋……妈在家吗?” 戴翊奇怪地看他一眼:“当然,二哥好不容易痊愈回来,还能有比团圆饭更重要的事吗?” 戴林暄:“……” 赖栗坐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不想和戴翊挨一块儿,也不想换位置让戴林暄挨着戴翊。都怪任叔,非开四座的车来他们。 初冬到了,庄园亮着暖色的路灯,黑色的轿车穿梭而过,缓缓停在了奢华冷清的廊前。 三人走进玄关,蒋秋君刚好从二楼下来,先是扫了戴林暄与戴翊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赖栗身上,停顿少许:“回来了?吃饭吧。”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情绪。 戴林暄说:“来了。” 他剥下赖栗的皮衣,顺手接过戴翊的外套一起递给财伯。 家里的工作人员都比主人们之间的氛围热切,知道赖栗回来,财伯贴心地帮拉椅子,倒果汁,嘴上也絮叨个不停:“小栗伤还没长好吧,夫人特地让厨子做得清淡些,有什么想吃的就说,咱们现做。” 说罢他又问:“林暄喝不喝酒?” “喝点儿吧。”戴翊没骨头似的坐下,“我提前让财伯伯开了瓶干白。” 戴林暄没拒绝。 酒水簌簌地倒进杯子里,又被修长的手指接过,洇入干涩的喉咙。 这顿饭一开始吃得寻常,大多数时候都是戴翊在说话,其他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蒋秋君和往常一样,看不出对赖栗的喜恶,面子功夫却做得很到位,不仅关心了伤势,还托人买了上好的补品。 “虽然年轻,但也不能太轻视,伤还是得好好养,避免落下隐患。”蒋秋君抿了口浅黄的酒水,突然问,“喜欢‘木隐于林’吗?” 赖栗夹菜的动作一滞,脑子里猛然闪回一段画面—— 他似乎坐在副驾上,后视镜里倒映着葱葱绿意,还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赫然刻着“木隐于林”四个字。 耳边传来熟悉的温润语调:“据说那是山庄老板亲自篆刻的。” “一般。”他吐出两个字,“字没你的好看。” “……我可不会碑刻。” “你要是会,肯定比他好。” “怎么还替我自信上了?”驾驶座上的人轻笑了声,“少爷,下车吧,饿不饿?” “不饿。” “那今晚早点睡,明天徒步要耗很多精力……小翊来电话了,她要知道我撇开她和你单独过生日该气坏了……” 赖栗说:“你之前撇开我和她过了十年生日,我也没生气。” 对方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账还能这么算啊?” …… 耳边两年前的声音慢慢淡却,被他哥当下的呼唤取而代之:“小栗?” 赖栗垂下眼角,拿不准蒋秋君话里的含义:“……还行。” “‘木隐于林’是我一个朋友的资产,他最近转让给了我。”蒋秋君随意道,“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置,就给你作为这场无妄之灾的一点慰藉吧。” 赖栗下意识想看戴林暄,却生生克制住了。 木隐于林就是两年前,戴林暄生日时他们所去的度假山庄。 蒋秋君这时候突然提起是什么意思?看出了他们的越界,故意提点? 难道她也知道两年前那晚发生过什么?不,他们又没打野|战,怎么可能被外人知道。 如果戴翊都能看出他哥的不对劲,蒋秋君猜到一些也不意外。 她不至于散播出去,可却说不好会利用其做些什么,比如把他哥的性向透露给戴松学,借死老头的手打压他哥…… 戴林暄轻轻踢了赖栗一下。 他僵硬了下,片刻后才生硬地说:“谢谢干妈。” “以后出门都注意安全。”蒋秋君意有所指地说,“这次车祸未必是戴老二做的,下次可就说不准了。” 戴林暄微顿:“对不起。” 赖栗皱了下眉:“哥……” “我不是要听你的道歉。”蒋秋君看了戴林暄一眼,理性道,“既然已经把他赶下牌桌了,再讨论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也没意义,以后小心就是。” 赖栗很快想明白了这场对话的缘由。 戴二叔在戴氏有一定的话语权,算是制衡蒋秋君的关键,如果没有他,戴松学肯定不放心让戴林暄进入董事会,怕集团就此成为他们母子俩的囊中之物。 所以贸然对戴二叔下手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起码得等死老头入土。 最重要的是,狗急跳墙,谁能保证戴二叔彻底倒台之前不拉着其他人一起死?他能制造一场车祸,就能制造第二场。 第101章 即便蒋秋君和戴林暄并非一心,可对于戴二叔来说,他们都属于敌人的范畴。 戴林暄因为赖栗的昏迷不醒而失去理智,却把蒋秋君和戴翊都置入了险境。 “如果我没发现那辆货车,我哥可能会在车祸里丢掉性命!”赖栗不顾桌下的警告,“您觉得这是可以忍——” 蒋秋君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打断了赖栗的叩问。 她按下接听,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戴林暄借此抓住赖栗的手,按在腿上轻揉安抚。 戴翊问:“怎么了?” 蒋秋君挂掉电话,看着她:“你问我怎么了?” 戴翊眨了下眼,自然地喝着汤:“看来和我有关?” 蒋秋君闭了下眼:“你跟贺乾怎么回事?” 戴翊说:“不知道你听见的是什么,我这边就是对他有点好感,未来有可能深入发展。” 戴林暄脸色一变:“小翊,别胡闹。” 贺乾是贺成泽的大儿子,有传闻说他是私生子,今年三十五岁。他从二十多岁起就一直协助父亲管理公司,如今也算小有积累。 “你们怎么一点都不高兴?”戴翊挑了下眉,惊讶道,“我要是和乾哥走到一起,咱们两家怎么也算强强联合吧?大哥再跟双双姐结婚,我们三家又会像爷爷那会儿一样亲热,怎么算都是好事一件。” 蒋秋君放下酒杯,显然被气得不轻:“戴翊,你最近吃错药了?” “他比你大一轮还多!”戴林暄眉头锁得很紧,“贺乾私下里的作风也不干净……小翊,他不适合你。” “有挑战性的感情才适合我,不然过不了多久我就失去兴趣了。”戴翊勾了下嘴角,“不管什么时候,浪子回头都挺动人的不是?” 赖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 “浪子回头?”蒋秋君冷静道,“来,我现在给你买张机票,去罗马把圣母的雕像砸了,你自己坐上去!一年下来能听几千上万的浪子忏悔,比跟贺乾谈恋爱划算多了。” 戴翊回味了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妈,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损人呢。” 戴林暄越来越不懂戴翊在想什么,贺乾完全不符合她的择偶喜好,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也得阻止。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旁边的赖栗开口—— “新鲜的食物不吃,非上赶着吃消化完的。” 戴翊嘴角抽了抽:“饭桌上呢,能不能别屎尿屁都来?” 赖栗嗤了声:“不是你先把屎当菜端上桌的?恶心得我都吃不下去。” 戴林暄头疼极了,按住赖栗的手说:“戴翊,这种事真的不能乱来。” 哄一个祖宗就够难了,现在又多一个更加不可控的祖宗。 戴翊莞尔道:“瞧给你们吓的,现在不还接触着吗?不合适我自然会放弃。” 蒋秋君语气发冷:“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放弃。” “好啦,我心里有数。”戴翊很有闲情地夹了口菜,送进嘴里,“妈,你都十二年没过夫妻生活了,大哥还是处吧?至于二哥,你这么兄控不会有女孩要你的—— “我感情经验比你们丰富多了,放一百个心。” “…………” 成功恶心了三个人,戴翊功成身退地离开餐厅,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大家晚安。” 蒋秋君气笑了,靠向椅背捏了下眉心,简略了刚才的电话内容:“有狗仔拍到了戴翊和贺乾拥抱的照片。” 戴林暄:“我就不该……” 他话没说完,眉眼间露出了些许疲惫与恼火。 饭后回到房里,赖栗追问才知道,前段日子,戴氏与贺家组了个带慈善性质的投资项目,于全国挑选十二个落后区域进行特色开发,建设旅游、医疗业。 这个项目是和政府合作,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其它好处颇多。 戴松学本想在戴林暄进入董事会后交给戴林暄,谁料突生车祸,戴翊“趁虚而入”,于会议上提交了自己的想法与大致方案,得到了高层的一致肯定。 戴林暄没再争,却没想到这会导致她跟贺乾有深入接触。 赖栗说:“她自甘堕落,又不是你的错。” 戴林暄蹙了下眉:“赖栗。” 赖栗脸色微沉,到底没继续说,只是坐到沙发上,哄着戴林暄躺到腿上,帮他揉按着太阳穴:“蒋总会管的。” 戴林暄闭了下眼:“就怕管不住。” “别想了。”赖栗很不高兴他哥的心被别人占着,“哪里难受?” “上面一点。” 其实赖栗按得并不好,毕竟前十多年都是被伺候的主,戴林暄也鲜少不舒服,导致赖栗根本不懂这些。 不过戴林暄感觉他挺喜欢这样,便由着他按了,哪怕头痛并没有得到丁点缓解。 * 事实证明,只要想管,不存在管不住。 第二天,戴翊就被迫退出了这个项目,由戴三叔接手,她则被安排了更多工作,忙得跟陀螺一样停不下来,除非辞职,否则根本不可能见到跟着“兴乡计划”跑的贺乾。 同时,秘书无时无刻不盯着她,连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最好。 赖栗倒不是关心戴翊,只是不希望戴林暄把精力放在她身上。 他厌恶戴家人,却也清楚亲人是组成戴林暄的一部分,像戴翊,像蒋秋君,甚至包括那个恶心的戴松学。 所以十二年来,即便他有无数次让戴翊消失的机会,从来都没有实行。那会在他哥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甚至撕开无法愈合的裂口,成为抹不去的瑕疵。 不过下午见了经子骁一面后,他就改了主意。 “说快点。”赖栗看了眼时间,“我哥快下班了。” 经子骁:“……不知道还以为是你丈夫。”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冷声道:“我哥最近生病了,我只是要盯着他吃饭。” 多大的病啊值得这样。 经子骁腹诽,没有说出口。不管怎么样,亲眼见到四肢完好的赖栗还是让他松了口气。 这种特殊时期,赖栗本打算二十四小时跟着他哥,拒了包括景得宇在内的一众邀约。 可他哥有装监控的前科,虽然赖栗很愿意被监视,却并不想暴露保镖的秘密,对于戴林暄还回来的手机抱着警惕的态度,并没有和经子骁电话联系,怕手机被动过手脚。 他不得不亲自过来见经子骁,了解最近发生在他哥身边,他哥却没有告诉他的一些事。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经子骁坐下来,一口气灌了半杯威士忌,“最近发生了不少事,咱这边倒是一切正常,滑雪场已经开业了,你哥还送了花篮。” 赖栗眼神一暗,隐约想起自己好像说过要教戴林暄滑雪,这应该不是臆想或梦境,只是已然错过了约定的时间。 经子骁长出一气:“你哥到底为什么把你送去国外?不是已经动完手术了吗?” 赖栗:“少打听。” 经子骁无奈道:“你是不知道这些天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连你被你哥‘销户’了都有人信。” 赖栗极为不悦:“脑子被驴踹了吧,我哥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经子骁吞吞吐吐道:“事出有因……” 赖栗:“说。” 经子骁咳了声,从头说起:“这段时间,保镖知道你出事了,也没给你发消息,只是偶尔联系我……你出事后,你哥很少回家……就是秋恩庄园,一直住在你学校附近的公寓里。 “大概是你被转到国外的第三天吧,你哥正常上下班,结果晚上在停车场遇到了戴翊,然后挨了一巴掌。” 赖栗脸色一沉到底,眉眼间染上了黑压压的阴翳:“谁挨了巴掌?我哥?” “没错。”经子骁打了个响指,“甩巴掌的是戴翊,挨巴掌的是你哥。” 赖栗阴恻恻道:“你兴奋什么呢?” 经子骁连忙收敛了八卦之心,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据说戴翊当时质问了一句,‘你把赖栗藏哪儿去了!?’你知道嘛,谣言就是越传越离谱的—— “一开始只是有人猜测你是不是已经没了,后来慢慢演变成戴翊喜欢你,而戴林暄见不得妹妹被狗啃,恨自己引狗入室,于是借车祸棒打鸳鸯,把你‘销户’了,戴翊因此为爱暴走……” “……” 说不上来是“戴林暄被甩巴掌”带给赖栗的愤怒更多,还是这个传闻带来的反胃恶心更多。 怎么说呢,就好像他当下无比想杀人,却冷不丁被蟑螂爬了一身,不知道该先碾死蟑螂还是先弄死敢打他哥的人。 戴松学,还有戴翊。 第71章 “你别冲动啊!”经子骁委婉道,“那可是你……和你哥共同的妹妹。” 说白了,如果戴林暄自己都不介意这一巴掌,赖栗根本没有资格替他讨回来,真把戴翊怎么样,恐怕还会惹怒戴林暄。 经子骁不懂这一家人的相处模式,只能遵从寻常人的思维模式进行劝导。 这也是最让赖栗愤怒的点,戴林暄永远对伤害他的那些人无比宽容,而自己还什么都不能做。 ……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赖栗突然想起什么,阴郁的脸色一下缓和了不少。他正要开口,包厢的门被“砰”得一声踹开,只见景得宇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好啊,你俩搁这私会不叫我!” 经子骁吓了一跳,立刻甩锅:“我以为赖栗喊你了呢。” 赖栗刀了他一眼,却被景得宇抓住机会拥过肩膀,虚虚抱了下。赖栗脸色扭曲了一瞬间,景得宇显然十分了解他,于挨揍之前迅速退开。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赖栗两三遍,才抢过经子骁的酒杯一饮而尽,缓和着气喘吁吁:“说吧,你俩为什么背着我见面?” 经子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因为我俩不是gay。” “不见得。”景得宇哼笑了声,“之前赖栗一直没有消息的那段时间,我都以为他被他哥当金丝雀给……” 赖栗的眼神实在太刺人,硬是让景得宇把“拘禁”两个字给憋回去了。 不过景得宇真这么认为,所有人都阴谋论或听信谣言的时候,只有他在想,要么赖栗真死在了手术台上,要么就是被戴林暄给藏了起来。 第102章 至于原因么,大概是某人天天“我哥我哥”的,却还标榜自己不是同性恋吧。 谁喜欢他不疯。 “所以到底什么情况啊?”景得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眶微微红了些,“真是戴二叔搞的车祸?” 赖栗看了眼时间,眉头微蹙。 他没叫景得宇就是想和经子骁赶紧聊完,速战速决……但一个正常人出这么大的事故以后,理应和朋友聚一聚。 僵持片刻,他还是坐了下来,绷着脸说:“警方还没找到证据。” 经子骁瞄了赖栗一眼,觉得这不像他的性格,竟然会在意证据。 “不管是谁,真狠啊。”景得宇叹了口气,揉揉眼睛,“你伤得怎么样?我看网上流出来的视频,你哥抱着你身上全是血……” 和他们圈子里的“销户”版本不一样,关注豪门生活的网友们现在都坚信他们兄弟情深,甚至有好事的已经开磕cp了。 当然,这事绝不能让死鸭子嘴硬的赖栗知道。 经子骁说:“你看他这发型,明显伤到了脑子。” 赖栗:“……暗戳戳骂我?” 经子骁大惊失色:“哪能啊!” 赖栗冷哼了声,回答景得宇的问题:“手术后我昏迷了半个多月,前段时间刚醒。” 经子骁没想到这么严重,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滑掉:“不会是我们视频的那天才醒吧?” “……嗯。” 赖栗并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被“关”了好几天的事实,毕竟对于多数人来说,被拘禁自由还是件很恐怖的事。 戴林暄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下落与安危,包括戴翊,明明每天拿着他的手机,却只冷眼看着景得宇和经子骁他们发来一条条焦急关心的消息,视若无睹,事后还骗他都回复过了…… 至少某一段时间,他哥是真的想要把他藏起来。 景得宇轻轻抽了口气:“幸好你醒过来了,不然同样的事你哥岂不是要经历两遍……” 没说完他又感觉这话不太对,他应该从赖栗的角度庆幸他醒过来,而不是从戴林暄会因为植物人而痛苦的角度,显得有点…… 他琢磨半天,想着该怎么解释一下自己的关心,然而赖栗完全不觉得有问题,甚至附和地点了下头。 行吧。 景得宇问:“我听说我姐说,肇事司机还被人毒死了。” 经子骁皱眉道:“感觉有点奇怪,这个案子只要咬死不小心把油门当刹车踩了,就可以定性为意外,杀人灭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反而暴露了谋杀的事实,能狠下手杀人的司机难道不比临时买通的护士嘴严?” 这确实是个疑点,赖栗和戴林暄也想到了,这欲盖弥彰的手段实在不像老谋深算的戴二叔,反而…… 赖栗眸色微闪,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虚虚定格在酒瓶上,杀意一晃而过。 “别看了。”景得宇误会了他的意思,“你手术才多久,不能喝。” “没想喝。”赖栗收开视线,“我戒酒了。” “?”景得宇震惊,“真假的,以后都不喝了?” 赖栗眉眼间浮现出丝丝烦躁,最后还是应了声:“戒了。” 叶医生强调过好几遍,精神类药物不比其它,治疗期间严令禁酒。 赖栗当然不在乎,可他哥在乎。不让一件事暴露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做,没必要徒增他哥生气的风险。 经子骁疑惑:“干嘛突然戒酒?” 赖栗说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我哥不让喝。” 景得宇:“*不会是车祸那天你喝酒了吧?也不是你开的车啊。” 赖栗:“喝酒伤身。” “……”你未成年的时候就喝酒,你哥也没限制太多。 景得宇耸耸肩,也不多劝:“行吧,那以后出来玩给你点果汁。” 经子骁没憋住笑:“小朋友似的。” “可不是小朋友么……”景得宇突然猛得一拍手,“我操|你知道吗?你妹最近好像跟贺乾搞一块了!这俩他妈差了十三岁啊!贺乾二十二岁的时候戴翊还是小朋友呢!他也下得去手,简直老不要脸!” 经子骁在心里哎哟一声,生怕赖栗又想起那个巴掌:“成年人了,自由恋爱,多大点事……” “恋爱?你俩想多了,戴翊看得上贺乾?”赖栗冷笑了声,“死丫头醉翁之意不在酒。” 景得宇:“什么意思?戴翊要干嘛?” 吸引戴林暄的注意而已。 赖栗以己度人,总算明白了戴翊的心思—— 戴林暄这两年变了很多,回国后又是搬出去住,又是各种疏离,不爽的肯定不止他一个。 可到头来他还是和戴林暄一样亲密,戴翊却成了被抛弃的那个,自然会想尽办法吸引戴林暄的关注。 可惜,戴翊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她各方各面都没资格啊。 “闲的,别管她。”赖栗陡然愉悦了些,“你带报表了吗?” 经子骁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什么报表:“带了,在车里。” 赖栗瞥了眼门口的车钥匙,经子骁瞬间看懂了他的暗示—— 这是让他找个借口出去,把报告转移到赖栗车上。 景得宇没察觉:“财务报表?你可真勤勉。” 明面上,赖栗有好几个和经子骁一起经营的场地,比如最近刚营业的滑雪场。他和很多狐朋狗友都有生意上的交织,包括景得宇和霍斐。当然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经子骁不显得那么特殊。 经子骁呃了声:“那个,我去上厕所,憋不住了。” 走到门口,他顺手将赖栗的车钥匙揣进兜里—— 景得宇突然“诶”了声,经子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幸而下一秒就听到景得宇问:“这是你手机吗?放这么远干什么?” 赖栗:“进门的时候随手放的。” 景得宇:“行吧,我换首歌当背景音乐,这也太难听了,你俩有没有品……” 经子骁松了口气,赶紧溜走。 停车场,赖栗那辆张扬的限量版suv就停在第一排。 经子骁从自己车里拿出一份密封的棕色文件,想到里面的内容,他低声感慨道:“豪门就是乱啊。” 回到包厢的时候,景得宇已经从天南扯到地北了:“回来得正好——你俩还记得松和路云顶的前厅经理吗?” 经子骁愣了下:“有点印象,是不是姓常?” 景得宇语出惊人:“对,他死了。” 前几天得知赖栗没事,他一高兴找人去云顶庆祝了下,见接待自己的经理换了人,随口问了句才得知之前的常经理死了。 由于已经死了二十多天,在话题日新月异的会所里,连当茶余饭后的谈资都多余。男模们也只想知道今晚能不能开张,一个劲的灌酒,完全不关心这个话题。 经子骁有些吃惊:“怎么死的?长期倒早晚班猝死了?” “……被人杀了。”景得宇说,“尸体还被抛到了海里,据说捞起来的时候已经肿成了巨人观。” 赖栗说:“没那么夸张。” “哦。”景得宇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赖栗漫不经心道:“可能因为我是凶手预备役之一吧。” “我操!”景得宇震惊,“你跟他无冤无仇的,杀他干嘛?” “……你回去重修语文吧。”赖栗不耐烦地说了下前因后果,简略了宋自楚的部分。 经子骁喝了口酒压压惊:“你被请去警局喝茶竟然没闹得人尽皆知?” “没被拘留,没人知道也正常,贺书新那段时间自顾不暇,也没空盯着他。”景得宇话锋一转,直指赖栗,“可是你竟然连我们都不说!还是不是朋友了!?” 经子骁咳了声,莫名有点心虚。贺书新的自顾不暇还是赖栗让他找人干的,不过那蠢货是真好忽悠。 赖栗随口敷衍道:“忘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脑子里只有戴林暄,哪里想得起别人。何况死一个人而已,屁大点事。 从前的平民窟每天都在死人,死蟋蟀,像这样的温度再过段时间,还能在巷子里看见冻死的流浪汉或者大半夜吵架被赶出家门的女人和孩子。没人知道如今绚烂华丽的赛博城底下埋葬了多少阴魂,也没人在乎。 赖栗漠然地、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个小时,随后看了眼时间:“我要走了。” 景得宇正在发信息,闻言倏地抬头:“干嘛去?我在订晚上吃饭的地呢,给你接风洗尘,你不想搭理别人就咱三也行。” 赖栗:“有事。” 景得宇问:“什么事?” 经子骁不忍听,心想再问就自取其辱了。 景得宇不依不饶:“你这刚回来,一顿饭都不和我们吃?什么事这么重要?” 赖栗彻底失去耐心:“接我哥下班。” “……那还真是重要呢。”景得宇咬牙切齿,心累地摆摆手,“滚吧。” 赖栗拿起手机和车钥匙,想着他哥这种时候会说什么,于是回头道:“过几天再聚,我请客。” “我倒要看看过几天……”景得宇冲着他的背影喊,“我今天来得急,忘了带剧本,你记得找时间去我剧组探班,把它拿走!” 包嵩还真把剧本偷到手了。 他在万利这边的戏早就结束了,又回到了景得宇这边。得知赖栗车祸后,他觉得剧本烫手,就交给了景得宇保管。 赖栗眸色一动,立刻回应:“明……后天下午。” 他走后,经子骁挠头:“什么剧本?” 景得宇随便扯了个谎:“车祸之前,赖栗突然对拍电影有点兴趣,想看看电影剧本什么样。” 经子骁莫名道:“他哥公司里不是有好几个剧组在开机?” “是啊。”景得宇很忙地喝了口酒,“诶,你刚拿赖栗车钥匙干嘛呢?” “……” 第103章 怎么看见了啊! 经子骁严肃地憋出三个字:“拿错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怀鬼胎地挪开目光。 赖栗回到车上,拆开密封的文件夹,里面装着几份由字母“abcde”代替人名的亲缘鉴定。 而c与d、e的两份鉴定末尾都写着——“经过我中心鉴定,排除c与d、e的亲缘关系。” 赖栗掏出一部今天刚买的新手机,扫描了一份电子版,并将字母替换成人名后,从邮箱里翻出一个账号发送出去。 他期待对方看见的表情。 做完这一切,赖栗把新手机藏进了中央扶手箱。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他只要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摔坏手机,就有理由换新手机了,以规避他哥有可能动过的手脚…… 或者干脆用病毒排查程序筛一遍,不过要是查出手机没被动手脚,他可能会不高兴,所以不如让手机处于“薛定谔的监视”状态。 赖栗瞥了眼后视镜,不远处,一辆低调的黑车正处于启动的状态。 他靠着座椅,降下车窗,手伸出去招了招。 不一会儿,一名穿着常服的保镖走过来,低着头唤道:“老板?” 赖栗撕了张便签,写下一串数字:“以后联系这个号码。” 保镖:“好的。” 赖栗问:“出租屋那边有动静吗?” 出车祸之前,赖栗摘了宋自楚的定位眼球,让人放进市公安局附近的出租屋里“钓鱼”。 “没有。”保镖摇头,“我们屋里、楼下都守了人,每天除了长住居民以外没看到可疑人员。” 赖栗并不着急:“看紧点,很快就会有了。” 如果他推论得没错,宋自楚和杀死常方毅的“管道维修工”服务于同一个主子—— 那么宋自楚失踪了这么久,管道维修工突然被抓,而且警方查出他是当年火灾假死的逃犯之一,未免太巧了些。背后的人再一查宋自楚的定位,发现他就住在市公安局附近,必然会怀疑是他出卖了自己这边,以赢得警方保护。 那位“主子”不可能眼睁睁等着宋自楚把一切都交代出去,即便宋自楚知道的并不多,出于报复对方也不会放过他。 保镖转身离开,然而没走两步微型耳麦就响了起来。他抬手按住,聆听片刻后,大步回到赖栗车窗边:“老板,有物业敲门!但我们之前核查过那个小区的物业名单,对不上门外的脸。” 鱼上钩了。 赖栗抬脚:“不要开门,就当没听见,如果真是奔着定位来的人,他等久了自然会按捺不住想一探究竟。” “是。” 赖栗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擦过保镖的身体,猛得一个转弯,轮胎与地面摩擦出一片火花。 他面色冷凝,还不忘单手给戴林暄发条语音:“哥,我和经子骁吃个饭,你先回家。” 抬头的刹那,一辆狭长的轿车突然从左前方横冲过来。 手机砸在腿上,赖栗猛得踩下刹车,堪堪在撞上的前一秒停下!他身体前倾了下,又猛得撞向椅背,伤口扯得生疼。 那辆轿车也停下来,戴三叔从车里出来,来势汹汹地敲响他半开的车窗。 赖栗脸色沉得可怕:“有事?” 戴三叔压着怒火:“你到底有没有照我说的做?” 赖栗握着方向盘的手绷起了青筋,他思考着,如果现在踩下油门、车速拉到最高,把前方的轿车顶向墙壁会不会导致自己二次受伤。 受伤就会被戴林暄发现,发现就会生气,甚至伤心。 戴三叔见他不说话,恼火急了,劈头盖脸地说:“你他妈耍我呢?根本没把u盘插戴林暄电脑里是吧?我什么都没收到,戴林暄也在股东大会上好好地拿出了项目书!” u盘里面的东西赖栗检查过,一个病毒程序,能传输电脑里的资料并将电脑格式化。 戴氏和霍家的海运合作负责人明面上还需要竞选,并没有直接钦定戴林暄,如果戴三叔偷出戴林暄的项目书,并以自己的名义公布,很大概率能抢下这块生意。 结果他等了一下午,等到戴林暄正式上任董事,等到股东们开始讨论海运模块的时候,他都没等到传输过来的项目书。 “插了啊。”赖栗玩味道,“那个笑脸你没看到吗?” 戴三叔一顿,想起来戴林暄连接电脑展示ppt的时候,首张图片就是一个非常正式的笑脸,右边配着一行字—— 在座的各位下午好。 当时还有不少股东笑了起来,回应说:“下午好啊。” 现在想来,当时的戴林暄显然不知情。 笑脸跳出来的时候,戴林暄看着大屏幕,好久没说话。半晌,他才抬手扯了扯外套,掩去没来得及换的、沾着血的衬衣,微笑地面向众人:“下午好。” …… 戴三叔终于反应过来了,那张笑脸哪是什么问候,分明是赖栗在嘲讽他! 他一拳砸在车门上:“你他妈一开始就没打算帮我!”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赖栗奇怪道,“你哪来的自信我会背叛我哥?” 他已经摸清了戴三叔最大的底牌:宋自楚。 而人已经被他解决,所以没必要再继续虚与委蛇。 戴三叔胸膛剧烈起伏着:“你以为你捧着戴林暄的臭脚,他就会养你一辈子吗!?” 赖栗不以为然:“他不养我难道养你?” 他扣住车子的换挡拨片,引擎发出阵阵不耐的轰鸣:“给你三秒,不滚我就撞了——三。” 戴三叔死死地瞪着他,仿佛下一秒眼球就会掉出来。 “二。” 赖栗喊出“一”之前,戴三叔憋着气冲司机甩了下手,他毫不怀疑这混账东西真敢撞上去。 “这么听话?”赖栗用逗狗的语气说,“其实我不会撞的,我这辆修起来可比你的贵。” 戴三叔气血上涌,头晕目眩:“你个小畜生……” 赖栗猛得扯过他的衣领,一把拉进狭窄的车窗:“虽然我不介意,但也不是谁都能这么称呼我。” 戴三叔脸被卡住,难受得逐渐胀红。 车内光线昏暗,配合赖栗阴冷的眉眼,颇为惊悚。 赖栗阴恻恻道:“三叔可要注意安全,真不希望哪天突然联系不上你了,就像我一个突然死掉的朋友。” 戴三叔的脑袋被扔出车窗,突然启动的车子蹭得他一个趔趄,又送了他一嘴车尾气。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以为赖栗最后那句是在威胁自己,走了两步才倏然抬眼,想起很久联系不上的宋自楚。 戴三叔惊疑不定了好一会儿……不可能吧? 宋自楚失踪是赖栗这小子干的? ……杀了? * 赖栗直奔宋自楚的眼球而去。 市公安局不算远,不过这会儿晚高峰,即便赖栗见缝插针也还是花了二十多分钟。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了给眼球租的小区。这个时间点有很多放学的小孩,路上吵吵嚷嚷的。 绿化丛旁的流浪猫吭头吃着居民投喂的猫粮,像是嗅到了不好的气息,警觉地退开一步,它抬起碧绿的眼睛与赖栗对视一秒,头也不回地跑了。 赖栗嗤了声,捞起地上的猫粮送给另一边懒得跑的胖橘。 “喵。” 赖栗扣住它的脖子抬起来,它也不挣扎,还不忘吃掉刚叼起来的两粒猫粮。 “……蠢东西。”赖栗嘲笑道,“幸好吃猫肉的人不多,不然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他看着胖橘身上的纹路,隐约有熟悉的画面在脑海里晃过—— 好像有个认识的人也养了一只橘猫……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保镖发来消息:这人在楼道里转了一圈,现在正在撬锁。 赖栗打字回复:小心点,他身上可能有刀。 如果只是前来打探的人,不会选择撬锁进门,大概率是来杀人灭口的。 他拍拍手起身,快步朝着倒数前面第三栋单元楼走去。 他对楼下的保镖们说:“我走楼梯,你们走电梯,留三个在下面守着。” 众人快速分开行动,小区楼并不高,赖栗抬头看了眼,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青铜小刀一边走进透光的楼道……有窗户。 他想了想,让楼下的保镖上来一个在二楼守着。 上到五楼时,楼上突然传来脚步声,赖栗微微一顿,随后意识到可能是楼里的住户。 不过,有电梯不坐走楼梯? “赖少?” 赖栗面无表情地抬头,对上靳明惊讶的目光。 “……” 对视片刻,靳明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你不会来找我的吧?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靳明提着垃圾袋,穿着便服,估计是刚下班回来。 “我有病找你?”赖栗不动声色地收起小刀,嗤笑了声,“我不能也住这?” 靳明不信:“你一个大少爷住这种地方?” 赖栗直接越过他继续上楼,再拖下去该撞上了:“没你尊贵。” “诶,等等,你车祸伤好得怎么样了?” “关你屁事?” “你之前突然出国,我都怀疑真是你杀了常方毅,借车祸之由畏罪潜逃呢——” 靳明玩笑的话音未落,楼上就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随后一道人影猛冲下来,看到两个人微微一顿。 第104章 正常来说他应该装作无事发生快步离开,可感觉到这两人的气场不对劲,他毫不犹豫地翻过楼梯扶手,试图直接越到下一层—— 只对视的那一眼,赖栗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是一只蟋蟀。 赖栗眼疾手快地抓住对方的胳膊,反向一拧,然而受重力影响,根本拉不住,这人吃痛也要掏刀刺他的手。 赖栗及时松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只蟋蟀又利落地往下翻了一层。 赖栗要追,被靳明一把拉住:“这人谁?” 赖栗猛得甩开:“滚!” 要不是靳明不识趣地出现,他刚刚根本不会去拉这只蟋蟀的胳膊,而是直接掏刀把对方的手钉在楼梯扶手上! 碍事的东西。 “你一身伤就别追了,我去。”靳明把垃圾袋揣赖栗手上,也抓住扶手越过下一层,“帮我把垃圾扔了!” 十二年没干过家务的赖栗:“……” 赖栗脸色阴晴不定了一阵,现在还追得上就有鬼了。这次跑掉,就算刚刚看清了脸,后面再想找出来也难如登天。 他往上走了一层,从门口布局分析出哪个是靳明的家,然后把垃圾袋挂在了门把手上。 除了他哥,没人能使唤他。 他让楼上的保镖们回屋里待着别动,有伤的先处理伤口。 他往下走了没两层,就看到了翻出去的痕迹——这只蟋蟀是猜到下面可能有人蹲守,所以直接从高层往下跳了。 赖栗走出单元门,刚转身想要检查一下蟋蟀逃跑的那条路,就看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转了弯迎面而来,步伐匆匆。 斜侧方,靳明的身影在灌木丛后若隐若现,他拷住了逃跑的蟋蟀,头也不回地喊:“戴总,你拦得真及时!” 靳明和反应过来的保镖本来都追不上,没想到戴林暄突然出现,蟋蟀手里有刀,尽管戴林暄不是对手,却成功拖缓了他的脚步,直到靳明和保镖追上来一起联手制服。 赖栗本来还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闻言立刻抓住戴林暄的手:“他有没有伤到你?” 戴林暄看着赖栗手上出血的划痕:“你觉得呢?” 赖栗下意识收手,却被强硬地握住手腕。戴林暄抹掉他手背上的血,轻声问:“你和子骁就在这里吃饭?” 赖栗:“……” 靳明也不知道哪来的效率,一边追人还能一边呼叫支援,这会儿同事都来接手了。 赖栗想抢人,偏偏戴林暄挡在面前,他没法对他哥说重话,也不可能动手…… 靳明捂着胳膊走过来,看看戴林暄又看看赖栗,仿佛没感受到僵持的氛围:“——我垃圾呢?” 他胳膊上的刺伤看起来挺严重,血液已经渗出了衣服。 赖栗冷漠道:“你家。” 靳明:“你进我家了?” 戴林暄:“你进了他家?”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一个惊讶不已,一个听不出什么情绪。 赖栗立刻说:“哥,我没进去。” 戴林暄神色不明地看着他,片刻后对靳明说:“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没事,这点伤局里就能处理。”靳明毫不在意,“不如你和你弟弟一起去隔壁坐坐?我那儿有上好的茶叶。” 他表面是商量的语气,身体却定在原地,势必要等着他们一起过去。 第72章 戴林暄轻轻带了赖栗一把,拉到身边后松开他的手腕,略带歉意地对靳明说:“我们还没吃饭,晚点怎么样?” 靳明偏了下头,示意去隔壁:“那刚好,我们食堂伙食还不错。” 戴林暄自然地扶了下赖栗的腰,手下的身体不出意料地僵了下。他没看赖栗,笑了笑继续道:“我弟弟伤还没好全,得吃得精细些。” 靳明皱了下眉。 戴林暄温和地问:“我们应该也不是什么需要即刻逮捕的嫌疑人吧?” “……当然不是。”靳明只得妥协,深深地看了眼赖栗,“那一……两个小时后吧,咱八点见?” 戴林暄微微颔首。 靳明托着受伤的肢体离开小区往回走,隔着栏杆冲他们扬了扬手。 戴林暄敛了笑意,走向小区另一侧出口。 赖栗:“哥……” 戴林暄没有回头:“过来。” 赖栗有些烦躁看了眼警局方向,到底还是跟着走了。比起那只蟋蟀,还是他哥的心情更重要。 他快速给保镖发了条信息,让他们处理掉屋里的义眼……不过,要怎么解释保镖帮他做事? 最近他哥并没有给保镖下达监视的命令,就说刚遇到危险事故没来得及上报,也能解释得通。 赖栗脑子快速运转,一抬眼就看见戴林暄停在路边的车……车上没有司机。 说明他哥自己开车来的,这是一趟私人行程。 赖栗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快步追上,跟着弯腰进入后座:“哥,你不是说和靳明不熟吗?” 戴林暄说:“衣服脱了。” 赖栗一顿,越过戴林暄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车窗。车窗虽然防窥,但从里面看外面依然是一清二楚,让人很难过去心里这关。 他迟疑道:“这是车里,外面还有很多人。” 戴林暄看着他:“是车里不能脱衣服,还是不能和我在车里脱衣服?” “……”赖栗直接脱掉外套甩进了他怀里,深吸口气后,他才解开贴身的轻薄卫衣砸在他哥头上,露出满是瘢痕的上身。 卫衣被主人贴身穿了一天,带着浓郁的、属于赖栗的气息。戴林暄缓缓拿开,目光落在赖栗的锁骨上,一点点往下扫视,最后在赖栗腰侧的创口上停顿片刻。看起来愈合得还凑合,也没有撕裂。 赖栗压着脾气:“我没受伤,手是不小心划到的。” 戴林暄抬了下眼:“解释下?” “你先给我解释一下。”赖栗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你不是和靳明不熟吗?” 戴林暄笑了下:“你觉得我是来找他的?” 赖栗一顿,反应过来:“你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 “是啊。”戴林暄微微起身,坐在了中控台上,身子比赖栗高了一截。 他抬手揽过赖栗的腰,托住后颈压进怀里,长长地喟叹一声:“不止手机,你的每一辆车,每一块手表、包括球鞋……我都装了定位。” 戴林暄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赖栗发侧,刚长出来的头发有点硬,戳在嘴唇上不怎么舒服,他低下头,含住了赖栗颈侧的皮肤,半咬半吻着。 赖栗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车里并不冷,可脖子上的湿润触感与轻微的刺痛还是让他起了一身汗,根本听不进他哥在说什么。 路边放学的初中男生们闹成一团,激烈地争执着游戏里的哪个角色最牛逼,转头被地上翘起的石砖绊得一个踉跄,还来不及骂就看见一辆豪车:“这我认识!劳斯莱斯!” “你少吹牛逼了,根本不是!” “那你说是什么!?” “去看看车标……” 防窥膜并不能百分百防窥,这会儿太阳都下山了,外面的光线也暗淡下来,特定的视角有可能看见里面…… 穿着校服的学生冷不丁地贴近车窗,遮着眼睛往里面探望:“里面长什么样啊,都看不见……嘿嘿,老子真帅。” 丑爆了。 赖栗用尽了全部自制力,才没把他哥推开,只死死盯着窗户,低哑着声音喊:“哥。” 戴林暄反而收紧了手臂,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吻上耳后:“害怕吗?” “当然……”赖栗反应过来,“你说定位?” 戴林暄在他耳边嗯了声:“怕也忍着,好不好?” 赖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奇怪的颤栗火花带闪电似的一路蹿到尾椎骨。 戴林暄的嘴唇沿着他的耳朵画圈:“体谅一下哥失而复得后的患得患失吧,嗯?” “好。”赖栗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快速应了一声,“——我没怕,你想装多少定位就装多少。” 外面的小鬼们很快对这辆车失去兴趣,蹦蹦跳跳进了小区。 赖栗立刻推开戴林暄,攥住他的领子吻了上去,他们的唇齿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用力地将彼此带入怀抱深处。 再亲下去就要过火了,最后还是戴林暄先撤开一步,仰起下巴避开赖栗的吻:“松松,别压着伤口。” 赖栗顺势歪头咬住他的喉结,随即又想到等会要去警局,到底是克制住了力道。 “现在能解释下了吗?”戴林暄摸了下脖子,抚过呗咬的皮肤,“为什么对我撒谎?为什么出现在靳明住的地方?” 赖栗还处于头晕脑胀中,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动,脑子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思考的能力。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怎么不说话?以为色|诱就能让我不追究了?” “……”赖栗拉开戴林暄的外套,把脸埋进去拱了拱,“哥,我错了。” 戴林暄:“错哪了?” 赖栗:“不该撒谎……不该有事不告诉你。” 戴林暄悠悠道:“是啊,吃中饭的时候我有没有说,出来见朋友可以,但不能乱跑?” 赖栗不吭声。 戴林暄垂眸看着他发顶:“我是不是还说过,最近不要自己开车?” 赖栗拧了下眉:“我还没开始吃药。” 第105章 一旦开始服用精神类药物,身体很可能出现一些不适的症状,例如头晕恶心,嗜睡烦躁等等…… 不过赖栗身体还没养好,叶医生的意思是等一段时间再进行药物治疗。 “小栗,你……” 戴林暄闭了下眼,没舍得说下去。 ——赖栗毕竟是个精神病患者,即便从拿驾照至今四年从没出过事故,可叶医生说他几乎大半时间都处于发病的状态,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路上车那么多,行人那么多…… 赖栗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我打电话问过叶医生,她说我的情况挺稳定的,可以开车。” 戴林暄微微怔了下。 赖栗说:“你放心,我不会祸害无辜的人。” 换作旁人,可能是故意这么说让人难受,可赖栗是真的不懂。 戴林暄已经习惯心脏时不时被扎一下的感觉,并没有太大反应,他扯着嘴角笑了笑:“突然这么懂事呢?” 赖栗抬起头来:“哥,你怎么不问我?” 戴林暄:“问什么?” 赖栗提醒道:“项目书。” 如果不是今天戴三叔突然出现,他根本没想起来这事,自然不会意识到戴林暄一直没问。 戴林暄知道他在说什么:“笑脸?不是恶作剧吗?” 赖栗把戴三叔找他的事情说了一遍,不过隐瞒了宋自楚是戴恩豪私生子的事。赖栗还不清楚戴林暄对戴恩豪到底是什么个感情,贸然让他知道真相,难保会出于“鸠占鹊巢”的内疚管起宋自楚的人生。 赖栗绝对不许。 他哥只能有他一个弟弟。 戴林暄对三叔的所作所为倒是没有太意外,会议上打开ppt的时候就明白了大概。那张笑脸并非世面上常见的表情包,一看就是赖栗自己制的图。 如果不是刚经历过车祸,戴林暄大概能笑得再情真意切些。 那一刻的五味杂陈,世界上的所有语言都无法形容。 …… 听完后,戴林暄啼笑皆非道:“他说你是我亲弟弟?那我可真是个畜生。” 赖栗不满道:“我是你亲弟弟你就不爱我了吗?” “爱……”戴林暄指尖滑入他的裤|腰,轻轻按了下,“那不能是这种爱了。” 赖栗倏地一抖,接着心里便涌入浓浓的不悦,可也知道亲兄弟搞在一起对戴林暄来说太过惊世骇俗,便没再说什么。 戴林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另外做过亲子鉴定?” “用不着。”赖栗眼都不眨地否定,“我知道,如果我是你亲弟弟,你根本不可能让我吃你……” “好,行了。”戴林暄捂住他的嘴,“真没做过什么亲缘鉴定?” 赖栗:“真的。” 戴林暄不再追问:“吃饭去吧,从这里到餐厅大概十分钟,你可以好好组织一下谎言。” 赖栗:“……我没想骗你。” 戴林暄笑了声,不置可否。 他晚上本来订了上梨街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二十多天前,他出差时承诺回来带赖栗去吃。 只是没想到赖栗会飞过去找他,也没想到回来之后就出了车祸。 不过这小混蛋显然不记得了。 这里离上梨街太远,戴林暄临时订了另一家湖岛餐厅。他们停好车,进门的时候竟然碰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贺书新坐在大厅的休息区,一个女生和他挨在一起,旁边是汤远扬一伙狐朋狗友。 戴林暄进门晚了一步,他们没看见,冲着赖栗脱口而出:“晦气。” 贺书新僵了下,没说话。 赖栗就算刚动完手术,也能让这些人满地找牙,只是刚抬腿就被扣住了肩膀。 戴林暄对停车员说了声谢谢,随后淡淡地瞥去一眼:“少和没家教的人来往。” 赖栗瞬间愉悦,温驯地嗯了声:“哥,我要吃灌汤黄鱼。” 戴林暄说:“点过了。” 两人被经理迎着走进包厢,贺书新没看他们的方向,僵着的身子很久都没放松,后背的鞭伤还隐隐作痛。 * 戴林暄提前订了菜,于是他们坐下没多久便端了上来。 大黄鱼已经剔了中心骨,没剩下多少刺,戴林暄用小*碗给他撇了些鱼肉与内汁,海参鲍鱼贝肉的鲜香融在一起,极为诱人。 赖栗尝了一口:“没你做的好吃。” “我就你生日的时候做过一次,能和这里的大厨比?”戴林暄好笑道,“捧杀我也得老实交代。” “我不知道靳明也住在那儿,纯属巧合。”赖栗不高兴地说,“我追人的时候被他看到了,他逞能要去追,把垃圾扔给了我。” 戴林暄没怎么动筷子,看了他一会儿问:“追的谁?” 赖栗回答:“一只蟋蟀。” 戴林暄蹙了下眉。 赖栗缓缓道:“哥,贫民窟没了,可是制造斗兽场、解剖楼的人一直都在……你刚刚看到的那只蟋蟀就一直被他们圈养着,成了手里的工具。” 戴林暄:“别这么叫他。” 赖栗不喜欢他替别人说话:“本来就是。” “赖栗。”戴林暄说,“你这么叫他是觉得自己也一样?我不喜欢。” 赖栗又被哄好了,勉为其难道:“那叫竹叶青吧,他以前的称号。” 戴林暄问:“你认识他?” “比过一次。”赖栗回忆了下,“我赢了。” 说这话的时候,赖栗直勾勾地看着他,莫名和景得宇他姐养的一条德牧求夸的样子有点像。 可这种事,戴林暄实在夸不出来。同时又有种下作的庆幸,输掉比赛恐怕会受很多苦,或殴打,或饥寒交迫……幸而赖栗那一次没有经历这些。 戴林暄声音哑了些:“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蟋……他能被圈养到今天,只有一个作用。”赖栗吐出两个字,“杀人。” 如果派来的是别的什么罪犯,还能解释为打探消息,可是派来一只蟋蟀,那就只剩下这一个作用了。 一个人从小经受训练,不断地比赛,比赛,比赛再比赛,长大后又被人圈养在不见光的地方,从没过过正常的生活……除去比赛或杀人,他们还会做什么呢? 如果没有遇到戴林暄,这或许也是赖栗的命运。 不过和那些蟋蟀相比,他只会替自己杀人。 第73章 对于今天的事,赖栗几乎没有隐瞒。 除去宋自楚私生子的身份,关于宋自楚的定位义眼,关于自己钓鱼的经过,以及背后的人突然派出蟋蟀来杀人灭口和“常方毅谋杀案”的关联……他一一述之于口。 戴林暄静静听着:“——把他交给警察。” “他已经被带走了。”赖栗拧起眉头,“我还能从警局里抢出来吗。” 不过“竹叶青”明面上并没有犯什么罪,只要撬不开嘴,警方最后也只能放了他,到时候提前蹲守好…… 戴林暄:“我说宋自楚。” 赖栗蓦然抬眼。 戴林暄看着他:“你杀死常方毅的嫌疑早就排除了,宋自楚是第二嫌疑人,你认为靳明什么时候会发现宋自楚失踪了?还是早就发现了?” 赖栗垂下眼角,漠然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戴林暄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就头疼,不知道他往后的几十年人生该怎么办才好。 “小栗,你知道吧。”戴林暄闭了下眼,轻声道,“我对你不是一点底线都没有的。” 戴林暄就差把自己的心撕开,赤|裸|裸地端上桌给赖栗享用了。 赖栗是他的“曾无与二”,是仅剩不多的舍不下、放不掉……是他空荡荡的躯壳里,余剩不多的那点血肉。 戴林暄对赖栗仅剩的要求便是“遵纪守法”,活得平淡一点、快乐一点……多看看世界。 就像从前。 只是从前也只是赖栗装出来的样子,因为彼时的戴林暄一切正常,所以赖栗也一切正常。他模仿着圈子里的二代们花天酒地,闯祸闹事,除了正事什么都干,家里的公司生意一窍不通,玩乐方面的证书一沓接着一沓。 可一旦戴林暄失控,赖栗就会对那一切都失去兴趣,像个守财奴一样回到藏宝身边,死死盯着不松眼。 赖栗的正常,是基于戴林暄也正常的前提下。 * 靳明将受伤的胳膊放桌上,只字不提自己号码被拉黑的事,用熟稔的语气说:“那小鬼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身手倒是不错。” 戴林暄之前急着找赖栗,没注意看:“年纪很小?” “看着和你弟差不多大吧……可能大一点。”靳明看了赖栗一眼,“他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问什么都不说,我同事审了两个多小时,别说回答问题,他进门什么姿势现在就什么姿势,连眼神都没转一下,看着就瘆得慌。” 戴林暄指尖动了动,想抓点什么,又按捺着蜷缩进掌心。 靳明叹了口气:“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了,不知道你弟有没有什么想法?” 不等赖栗说话,戴林暄出声回绝:“不行。” “我还没说让你弟干嘛呢。”靳明笑了笑,“这本来就是你弟招来的人,怎么着也得先跟我解释下前因后果吧。” 赖栗嗤了声:“没有前——” 戴林暄打断:“准确来说,是我招来的人。” 第106章 赖栗瞳孔倏地一缩,猛得转头:“你胡说什么!?” 靳明的笑意消失,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戴林暄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道:“说来话长,这事还和宋自楚有点关系。” 赖栗预感不好,警告地喊了声:“哥!” 靳明挑了下眉:“宋自楚?他还是杀死常方毅的嫌疑人……不过前段时间突然人间蒸发了,我们一直在找。” 戴林暄嗯了声,喝了口茶:“他在我这里。” 赖栗腾得一下站起来,抓起戴林暄的手往外拽:“你别胡说八道了,我们回家!” 他又看向靳明:“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伤人是你们警察应该查清楚的事,我只是在这里租了房子,什么都不知道。” 赖栗用力拽了下戴林暄,后者没挣扎,身体却不动如山。戴林暄和靳明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赖栗气到眼睛发红:“哥。” 戴林暄放下茶杯,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宋自楚是……” 赖栗怒不可遏:“戴林暄!” 靳明心里犹疑不定,没理清怎么回事,不过面上倒是不动声色。他扯出一个笑容来:“别着急啊,先让你哥把话说完。” “闭嘴!有你什么事?”赖栗双眼赤红,刀子似的扎了靳明一眼。 随后他又看着他哥,声音又哑又轻:“戴林暄……你别逼我。” 戴林暄没说话,赖栗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紧,捏得他手腕周围皮肤泛起了一片薄红。 过了会儿,一名女警敲了敲招待室的门:“老……队长,洪雪的家属来了。” “先让他们坐会儿。”靳明摆摆手,随后又冲赖栗解释道,“洪雪就是毒杀了你们车祸案肇事司机的护士。” 赖栗什么都听不进去,死死地盯着戴林暄。 “不如你先忙。”戴林暄不疾不徐道,“虽然受伤的是我弟弟,但我们也不急着要个说法。” 靳明嘴角一抽,赖栗那点伤口再晚点包扎都愈合了,到底有什么说法可要的? 同时也算是看明白了,刚刚不是戴林暄打算交代什么,而是在无形地和赖栗进行拉扯、博弈,而自己只是个被利用的工具。 他当然不想放这两兄弟单独相处,不过显然,再耗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信息。 戴林暄和赖栗不是嫌疑人,这也不是一场审讯。 “好吧,你们先坐,我过会儿再来。” 靳明起身,走到门口又要笑不笑地回头,指了指天花板:“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方便让人听到的话,也不用出去说,监控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玻璃门“咣”得一声带上,赖栗环顾四周,确认不存在其它监控设备后,浑身泄力似的松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戴林暄的椅子,跪在了他哥腿|间,脸也埋了下去:“哥,你别这样……别污蔑自己。” “对于警察来说,我们形同一体。”戴林暄垂眸看着他,“你真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都能把我排除在外?” “……”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和你共担后果。”戴林暄说,“起来吧,让外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赖栗被逼到退无可退的焦躁、愤怒几乎都达到了极致,以至于都萌生出了一些近似恨意的东西。 他咬着牙,咽下了口中的血腥味:“……我没杀宋自楚。” 戴林暄深深地闭上眼睛,脸偏向一边,长出一口气。 即便心里相信赖栗大概率不会做杀人放火的事,却还是害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戴林暄托起他的脸,缓下语气:“小栗,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乖。” 人大概就是这样,看待亲近之人时总是情不自禁地蒙上一层滤镜。 无论外界认为赖栗有多桀骜不驯,戴林暄都认为赖栗一直是小时候那个只肯让自己抱的黏人栗子,无非是长大了些,剥开了尝依然很甜。 戴林暄:“听话,把宋自楚交给警察,他们会查清楚。” “怎么查清楚?”赖栗抬头,眼里布满血丝,“宋自楚是个疯子!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他养父母的死亡都和他脱不了干系!警察有他犯罪的证据吗?还能一直关着他吗?如果他被放出来,一定会……” 伤害你的。 戴林暄神色复杂地抚了下他的头:“我有。” “……什么?” “我有宋自楚犯罪的证据。”戴林暄耐心道,“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把他交给警察。” 赖栗:“……” 戴林暄不求他相信警察,只求他信任自己。 赖栗追问:“什么证据?” “宋自楚害死养父母的证据。”戴林暄呼吸微颤,大抵还是难以相信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能做出那么恶毒的事。 “他养母不是自愿烧炭自杀,那是他设计好的谋杀。”戴林暄缓缓道来,“第一个孩子‘意外’夭折后,那个可怜的女人应该是有些应激了……” 善良的养父母完全没有怀疑养子,只是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分外小心,因为产后激素问题,本就忧心焦虑的养母更是处处提防,草木皆兵……她并不是针对宋自楚,她不放心任何人。 可养母对于弟弟的过度保护对于宋自楚来说,实在太扎眼了。 他根本无法忍受。 第二个孩子的出生让他意识到,他永远无法完全地得到这对夫妻,只要他们活着,就会继续尝试孕育亲子,而自己什么都不是,就算生不了,他们心里也会一直惦记着已经逝去的亲子。 那就去死吧。 宋自楚趁着养父当晚加班,做好烧炭自杀的局,模仿了养母的笔迹写下遗书……养母怀孕生育以来的战战兢兢、疑神疑鬼大家都看在眼里,医生也诊断过她产后抑郁,所以几乎没人对她的自杀产生怀疑。 除了她的丈夫。 男人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妻子会抛下自己与疼爱的养子离开人世,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呢? 谁会闯入他们家里,杀死一个从不与人结仇的善良妇人呢? 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常常窝在妻子常睡的那一侧床边辗转反侧,不敢深究心底里的猜测。 可身体与心已经开始本能地疏远。 宋自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表面依然是个和善温顺的孩子,心里却已然升起了浓浓的恶念。 …… 戴林暄说:“宋自楚谋杀养母的那晚,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他自己录下了全过程。” 赖栗知道什么目的——欣赏,缅怀,拥有的证据。 戴林暄说:“他故意把录像遗落在家里,让养父看到,同时又摆了另外一个录像。” 戴林暄对此终生难忘。 那段视频是黑夜,借酒消愁的男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没有妻子带笑的招呼,也没有婴儿的啼哭。 他浑浑噩噩地喊着养子的名字,询问饿不饿、有没有吃晚饭,然而无人回应,桌上倒是有一部陌生的手机,没有解锁密码。 他鬼使神差地划开屏幕,出现了一段视频,里面有熟睡的妻子和孩子,还有他的养子宋自楚—— 【宋自楚一边摆弄炭火,一边微笑着冲镜头解说吸入炭火的危害,多久没人发现会不治身亡,而自己的养父今晚要在工厂加班,大概是没人会发现了。 “我吗?”宋自楚冲着镜头自言自语,“我不是人……我只是一只蟋蟀。”】 养父像被人使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视频,他的脑子在尖叫、哀嚎,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视频的末尾,里面的恶魔和现实里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这是我送给自己的十岁生日礼物。” 男人看着突然出现的宋自楚,嘴里发出凄厉、呜咽的哀鸣。 宋自楚给了他最后一击,用温和纯真的语气说:“我的第一个弟弟多贪玩啊,我不过打开了窗户,他就好奇地往外面爬,都不用我帮他一把。” “他是你们害死的。” “你们已经有我了,为什么还要生他?”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 戴林暄说:“当天晚上,他的养父就死于酒后误食头孢,因为前不久他的妻子孩子才离开人世,旁人都觉得他是想不开才选择了自杀。” 对于这些,赖栗都不算意外。 他撑着他哥的腿,缓缓站起身来:“哥,你从哪拿到的视频?” 他了解宋自楚这样的人……拍视频纪念不奇怪,可一定会带在身边,而宋自楚早就被他控制住了,戴林暄又是从什么途径拿到的罪证? 他隐隐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忘了什么,却少了关键的锚点,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忍不住敲击起刺痛的脑袋,然而下一秒就被他哥抓住手腕、用力抱住,他哥的声音隔了一层雾似的,异常朦胧:“小栗?” “小栗!哪里不舒服?” “看着哥,看着哥……”戴林暄的面容模糊不已,像被黑雾侵蚀着,“别咬嘴巴,嘘,嘘……没事的,告诉我,怎么了?” 赖栗其实更想用其它的暴力宣泄不适,可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对方一点都不怕他,直接把他按进了怀里。熟悉的体温一点点地渗入他的身体,竟有着奇迹般的安抚效果。 赖栗紧紧攥着他哥的衣服,胸口剧烈起伏着,迟迟不能平息。 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 招待室的外面,靳明正和同事们说着什么,就要朝这边走来。 赖栗面色一滞,下意识拉开距离。 戴林暄重新给他倒了杯热水,抹掉他额间的细密汗珠:“不舒服我们就回家。” “不用……我听你的。”赖栗声音很哑,“哥,我相信你。” “好。”戴林暄指尖下滑,轻碰了下他的脸,“你还没醒的那段时间,我找过宋自楚,怕他被你带走没人管会饿死,视频是我从他原来的住处找到的……” 随着戴林暄的话语,一些昏暗的画面闪回在赖栗的脑海——他在一个昏暗的出租屋里,掀起了地砖的角,拿起了一个东西。 赖栗拧了下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戴林暄说:“小栗,如果你相信我,出去等我,行吗?” 赖栗猛得抓住他的手:“不。” 第107章 戴林暄蹲下,手放在他腿上:“我保证,不会污蔑自己。” 赖栗焦躁道:“那为什么不让我听?” 对视良久,赖栗明白了他哥的意思——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听。 靳明正巧推开门,还不知道短短半个小时招待室里都发生了什么:“久等,两位聊完了吗?” 赖栗胸口像有头猛兽横冲直撞,却寻不到出路,满满的烦躁与憋闷。 最后,他还是听了戴林暄的话,走之前看向靳明:“有烟吗?” 靳明从兜里抽出一支烟和打火机递给赖栗:“记得还我。” 目送赖栗离开房间后,靳明收回视线:“现在能说说怎么回事吗?” 戴林暄不带笑意地看着他,却提起了另一件事:“前段时间贺成泽的六十大寿,你好像也去了?” 靳明没否认:“我还以为你没看见我呢——医疗巨头掌权人给我发邀请函,我总不好无视。” 戴林暄:“你想要什么?” “我?让我想想……作为一名刑警,当然是想刑事案件少一点,天下太平一点,还每个受害者一个公道……”靳明往后靠去,哈哈一笑,“是不是说得太虚了?” 戴林暄看了他一会儿,拿出手机调出一个视频,放在桌上递过去—— “宋自楚是我父亲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戴林暄用平静的语气甩下一计惊雷,“不过这件事很少人知道,还望你保密。” 很早之前,他就觉得宋自楚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眼熟感,再联想到他从小生活在贫民窟,后面的事也不难推断。 他没想瞒着赖栗,不过今天显然不是一个揭露的好时机。 震惊过后,靳明琢磨道:“以你的性子,能说出来应该就不在乎别人保不保密吧?” “别说得我们很熟一样。”戴林暄温和道,“我弟弟会不高兴。” “……”靳明轻啧了声,“戴总对弟弟还真是溺爱无度啊,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我拉黑?” “联系我的助理也一样。”戴林暄说回正题,“最近家里事多,我不希望宋自楚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亲戚们利用,所以把他保护了起来。” 靳明随手点开视频,不置可否:“保护?” “当然。”戴林暄说,“我怀疑他接近我弟弟,成为我弟弟的室友都是别人蓄意安排,所以故意营造了他失踪的假象想钓出背后的人——直到我发现他之前做过的一些事。” “什么……” 靳明的声音戛然而止,眉头逐渐拧成了川字,视频里,宋自楚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招待室里—— “密布环境中,烧炭会导致急性一氧化碳中毒,高浓度暴露只需要三十分钟即可致死……” 宋自楚的语调平缓温和,仿佛只是在教学科普。然而他身后,一对母子正在熟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 靳明看到结尾,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真他妈……畜生啊。” 戴林暄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我可以把宋自楚交给你。” 靳明抬起眼皮:“不会还有什么条件吧?” “怎么会?”戴林暄说,“配合警方调查、检举犯罪线索是每一位公民的义务。” “……” * 戴林暄出来的时候,看见赖栗咬着烟站在寒风呼啸的夜色里。 烟并没有点燃。 “怎么站在这里?手都冻凉了。”戴林暄握了下赖栗的手,另一只手捏住烟尾,“张嘴。” 赖栗听话地松开牙齿。 虽然没有真的抽,但烟头被赖栗含咬得濡湿。戴林暄指腹压过,不动声色地碾了碾:“走吧,回家了。” 赖栗嗯了声,跟上他的脚步。 戴林暄走下台阶,手指一松,烟便落进了垃圾桶里,他微微回眸,瞥了警局门口的靳明一眼。 靳明目送着他们远去,慢慢眯起眼睛。 同事走过来:“老大,你的打火机。” 靳明接过,抽出一支烟点燃,用力抽了一口:“豪门屁事就是多……诶,你有没有觉得这俩两兄弟关系不对劲?” “哪种不对劲?gay眼看人基吧你。”同事没好气道,“赶紧带着你的残肢回去休息吧,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第74章 赖栗手肘撑着车门,看着窗外出神,他五指握拳抵住嘴唇,时不时啃一下指关节。 戴林暄瞥了眼后视镜,目光顺带从赖栗的脸上抚过。窗外的城市夜景快速跃动,赖栗的面容随着绚烂的霓虹灯光时明时暗,唯有偏深的眼窝始终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车缓缓驶入了河子山公馆的地下停车库。 戴林暄拔下钥匙,打开车门:“想什么呢?到家了。” “……没什么。”赖栗注视着他哥的背影,抬手咬了下指尖。 戴林暄关上车门,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给小祖宗开门:“还不下来,打算睡车里?” 赖栗下车,和他一起前往地下大厅。 戴林暄伸出食指,触了下门禁权限屏:“找时间让物业上门给你录个指纹。” 赖栗:“好。” 指纹当然要录,以后就可以由他来开门,又能让他哥少触碰一样东西。 两人的脚步声在冰凉的大理石瓷砖上格外明显,颀长的身影双双倒映在电梯门上,保持着很有分寸的安全距离。 戴林暄说:“明天上午我不去公司,陪你送宋自楚去警局。” 赖栗外侧的手握了下拳,又嗯了声。 “叮”得一声,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赖栗率先按下十层。十几秒后,他们回到了家门口。 戴林暄拉开鞋柜,看清后微微一顿——原本空置的区域被塞得满满当当,皮鞋与球鞋交错地放着,看着还挺顺眼。 他拿出两双新多出来的拖鞋,其中一双放到赖栗脚边:“怎么买一样的款?” 赖栗十八九岁左右就跟他穿一个鞋码了,款式再一样根本分不出是谁的鞋。 “情侣款。”赖栗弯腰把外穿的鞋放进消毒柜里,语气自然,“在外面我们不方便穿得一样,在家里还不行吗?”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笑了下:“行。” 其实以前他们还戴过同款手表、袖扣,这比穿一样的鞋子更引人注目。不过那时候的赖栗还没走向这条“歧路”,完全不觉得兄弟之间用同款有什么问题,坦坦荡荡,从不想着避嫌。 戴林暄打开家门,随手打开灯后又是一怔。 赖栗炙热的身体从身后贴上来,双手绕到前面抱住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轻轻磨蹭……和在外面的疏离完全不同。 “哥……” 戴林暄好一会儿没说话。 眼前的客厅增添了不少东西,北侧的墙上多了一张不记得哪一年拍卖会上买下的名画,沙发下多了一张巨大的地毯,旁边是一个转角高茶几,一条长毯搭在上面,延伸到地面的流苏被几本书压着。 戴林暄轻度近视,太远看不清楚,只隐约从书封的配色看出应该是自己两年多前翻过、但没看完的那几本。 转角的琉璃隔断墙洞里还有一个半古董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搭配得乱七八糟、张扬盛开的五彩玫瑰。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依然不算一个很有生活气息的环境,可让对此一窍不通的赖栗努力到这个地步,其行为本身就很具有“家”的错觉。 戴林暄握住腰间的手,忍不住捏了捏:“一上午做了这么多事呢?” 他们中午一起吃的饭,下午赖栗就去见了经子骁,只有上午才有空搞这些小动作。 赖栗低着头,用脑袋敲击戴林暄的肩:“不喜欢吗?” “喜欢。”戴林暄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出了会儿神,过了会儿偏过头问:“累不累?” “这累什么,我又没挨个去买,都是别人送来的。”赖栗嘴唇挪到了戴林暄后颈上,轻轻咬了下,“只有花是我在小区门口自己选的。” 戴林暄失笑:“看出来了。” 赖栗听出他的揶揄,也不生气:“我本来想全屋砸掉重新装修。” 戴林暄问:“砸了我们住哪?” 赖栗:“又不止这一套房子。” 戴林暄:“那怎么没砸呢?” 因为你根本没打算长住啊…… 赖栗眸色暗了两分,嘴上却言不由衷:“如果换地方住,你去公司就不方便了。” 戴林暄倒是不在意,只要赖栗高兴,人好好的,想怎么折腾都行。 主卧也出现了很多变化,四件套变成了很有质感的黑色,原本靠窗的那一侧非常空,现今多了起居沙发与茶几,角落有颗漂亮的绿植。 戴林暄在心里轻叹了声,这是做了多少功课啊…… 赖栗说:“新买的内裤和睡衣都洗好烘干了。” 这意思是要他今晚穿。 戴林暄笑了会儿:“你洗的啊?” “嗯。”赖栗说,“你放心,现在洗衣机装不下我。” “……” 戴林暄对这事多少有点ptsd,赖栗小时候一不开心就往庄园的洗衣房里钻,蜷缩在滚筒洗衣机里睡觉。 那时候还有个新闻,说一小孩钻进洗衣机里出了令人心痛的事故,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赖栗不在视野里,戴林暄就心惊肉跳。 他曲起手指弹了下赖栗手背:“这么大还钻洗衣机就该挨打了。” 戴林暄走进衣帽间,发现不止多了睡衣,还有数件大衣、羽绒服、夹克等,毛衣至少添了十几件。 第108章 戴林暄哭笑不得:“都是你的衣服?” 赖栗:“夹克是我的,其它是你的,毛衣我们都可以穿,别人看不见。” 戴林暄好笑道:“你这是把财伯的活抢了啊。” 赖栗理所当然道:“只是补上前两年的空缺。” “……” 戴林暄和蒋秋君一样,都不爱亲自购物,大多数时候,添置衣服的工作都由财伯包办,一些特殊场合的礼服则交给长期合作的工作室或指定的品牌商。 而赖栗就不一样了,他特别喜欢给戴林暄买东西,小到贴身衣物,大到手表一类的饰品……唯有前两年,他即便买了,也看不到戴林暄穿。 这会让戴林暄想到戴翊。 小时候的戴翊特别喜欢那种大人都觉得惊悚的等比例洋娃娃,爱给娃娃换衣服,搞穿搭,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缝纫技术……直到后来受到戴松学的讥讽,无论怎么哄都不肯玩了。 赖栗像小时候的戴翊,而他则是那个任人打扮的洋娃娃。 戴林暄被这个念头逗笑了,他摇摇头没去深想,接上赖栗的话:“还记前两年的仇呢?怎么才能原谅我?”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你又原谅我了吗?” 戴林暄微顿,拿起睡衣走向浴室,路过赖栗的时候拍了拍他的手:“原谅什么?你因为生病忘记了以前的事?我没生气。” 赖栗说:“我是说导致你两年前突然丢下我出国的事。” “……”戴林暄其实不太想聊这个,不过显然躲不掉。他走进浴室,给浴缸放水:“想起来了?” 赖栗跟在后面,沉默起来。 “看来没想起来。”戴林暄抬眸看了他一眼,“其实也没什么,就听到你和别人打电话,说和我搞同性恋恶心。” 他说得平淡,复述不了当年赖栗的语调,好像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赖栗心里却莫名一颤:“我们睡过之后?” 戴林暄嗯了声,于浴缸边坐下。 这是戴林暄第一次正面承认他们两年前发生过关系,而赖栗一无所知,他脑子里其实盘旋着很多相关画面……在他的臆想或梦里,他哥早被他亵|玩了无数遍。 而此刻,他却无法从那些画面分辨出唯一的真实。 他甚至连自己事后的“口不择言”都忘了,当时或许是记得的,只是不觉得那话有什么问题,于不经意间伤了他哥的心。 赖栗的头又痛了起来,不过根本顾不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走到戴林暄面前半跪下来:“哥,我……” “我知道,你是害怕外人误解我们的关系,对我造成影响才那么说。”戴林暄安抚地捏捏他后颈,“那时候我思想不够成熟,没考虑到这些,确实没受住。” 赖栗张了张嘴:“……对不起。” “不用道歉。”戴林暄语气温缓,“现在想想,那并不是什么需要生气的事,如果我当时推门进去和你聊聊,可能就不会出国,让你独自蒙在鼓里难受两年。” 当年虽然踏出了那一步,但心里总觉得不太好,除去对赖栗那话的难受以外,还有“原来赖栗并不是喜欢你,你却对他做了错事”的罪恶感。 戴林暄没法直面自己的错误,所以也没能第一时间推门进去,和赖栗好好聊聊。 及时沟通也许能避免很多问题。 可惜,时间不能退回从前。 戴林暄的目光落在缓缓上升的水面上,片刻后,他伸手试了下水温,哄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衣服脱了,来泡个澡。” 赖栗心里升腾起莫名的烦躁,以至于呼吸都变得艰涩,他分不清戴林暄是不是真的有原谅他,哪怕耳边的语气平和温柔。 他说:“哥,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戴林暄回首看他:“嗯?” 赖栗:“戒指能还我了吗?” 戴林暄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你这薛定谔的失忆啊,怎么还记着戒指?” 赖栗脸色阴了下:“你是不是——” 戴林暄勾了下手:“水再放要凉了。” 赖栗:“你少转移话题。” “没说不给你。”戴林暄这次同意得很痛快,“你进来泡着,我去拿。” 等赖栗脱掉衣服走进水里,戴林暄起身离开。 听到关门的声音,赖栗下意识掏出手机查看监控……等等! 他手机之前一直在他哥手里,那他*装的监控岂不是早就被发现了? 赖栗微微僵了下,神色不明地捏着手机。他到底没经住诱惑,打开监控软件看了眼他哥的实时动向。 戴林暄离开卧室后进了书房,他没关门,弯腰从抽屉里取出戒指,放在手里颠了颠。他侧对着监控,看不清表情,过了几秒才关上抽屉,回到卧室里。 赖栗立刻收起手机,胸口翻江倒海,很不舒服。 书房的保险柜不见了。 赖栗上午来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可刚刚打开监控的一刹那,他便想起了自己装监控的两个原因—— 除了想时时监看他哥的生活动向,就是想知道保险柜里到底有什么。 戴林暄回到浴室,把戒指放在一旁的台面上,玩笑道:“以后别干这种事了,左手倒右手地拍卖像我在洗钱似的。” 赖栗伸出手,要求道:“你给我戴。” 戴林暄正准备去淋浴下冲澡,闻言又坐回来,一手托起赖栗的手腕,一手捏住戒指圈:“想戴哪根手指?” “……”赖栗盯着他。 戴林暄猜到赖栗在想什么,好笑道:“很多人都知道是我拍下了赫丝的戒指,你确定要戴在无名指上?” 赖栗拧了下眉:“算了。” 他抽回手,也不要戴林暄帮忙戴了,他拿回戒指放到另一边,怕被人偷走似的。 戴林暄猜到是这个结果,没干涉他的想法。 赖栗好像随口问道:“哥,我上午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的保险柜?” “你说开发商留下来的那个?”戴林暄解释道,“质量不行,前段时间扔掉买了个新的。” 赖栗:“……” 戴林暄弹了下他手背:“你不是装了监控吗?没看录像啊?” “。”赖栗倾身,抱住戴林暄的腰拱了拱。 戴林暄猝不及防地后仰了下,他一手撑住浴缸,一手抱住赖栗的肩,衣服被浸得透湿。 他无奈道:“说你是小狗一点不错,犯错了就会撒娇。” 赖栗问:“你生气吗?” “生什么气,我不也给你装了定位?算礼尚往来了。”戴林暄顺着他湿润的脊背,难得用陈述的语气要求,“只有定位,监听什么的都没有,别拆,让我安心点。” “知道了。”赖栗咬开他的衬衣扣子,“你再叫一声。” 戴林暄装不懂:“什么?” 赖栗不说话,埋在他怀里把扣子挨个啃开。 戴林暄痒得厉害,弓着腰,笑着告饶:“少爷放过我吧,一个年纪一个心态,现在真叫不出口……太肉麻了。” * 秋恩庄园。 财伯听到二楼传来一声重重的摔击声,他连忙上楼,敲了敲唯一有人在的卧室:“小翊,怎么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没有回应。 财伯担心得很,以为戴翊摔倒昏迷了,他正要让人去拿钥匙,就听见了戴翊微微发抖的声音:“我没事,财伯,不小心碰倒了花瓶……不过我要睡了,明早再收拾吧。” “好……”财伯关切道,“那你起夜的时候小心点,别踩着了。” 房里,戴翊张了张嘴,想回声“好”,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邮件里的那两份《亲子鉴定》,用力闭了下眼,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留下了数个血红的月牙。 ——报告的末尾白纸黑字地写着,她戴翊与戴恩豪、蒋秋君皆不具备亲缘关系。 戴恩豪不是她的生物学父亲,蒋秋君也不是她的生物学母亲。 第75章 这是一个陌生的邮箱,除此两份鉴定之外没有一个字,来意不明。 真假不知的情况下,戴翊本不该如此愤怒,可有些事情并非一点苗头都没有。 她胸口急促地起伏着,直到地上的手机响起铃声,来电人显示“妈妈”。 戴翊用力闭了下眼,不断地调整、纠正呼吸的频率。她赤脚跨过满地的碎瓷片,弯腰拿起屏幕碎裂的手机。 她划开接听,低声唤道:“妈妈。” “嗯。”蒋秋君应了声,“准备睡了吗?” “还没有。” 蒋秋君打来的电话并非为了家事,而是因为戴翊退出“兴乡计划”后接手的新项目。她简要明了地说了下注意事项,以及务必重视的人。 “招标规范已经出来了,大家都在看你的表现。” “我知道的。” 戴翊打开房门,走下楼梯,来到静悄悄的客厅。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做得好不一定有人赞赏你,可如果做毁了,那一定是你的责任。”蒋秋君说,“你临时接手,确实有点难度,可只要成了,这就是你轮岗的最后一站。” 戴翊怔了下,脚步顿在原地。她垂下眼角,轻声道:“有意义吗?” 蒋秋君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戴翊沉默了会儿,“妈妈,如果我想和大哥争,你会为难吗?” 蒋秋君平淡道:“有能力者居之。” 第109章 就算我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戴家的孩子吗?戴翊到底没问出口。 “如果爷爷全力帮助大哥,我还有机会吗?” “你还年轻,不要操之过急,先做好眼前事。”蒋秋君没有直接回答,“更不要被戴氏的名头冲昏头脑,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终点。” “嗯。”戴翊心不在焉地走出门,进入南侧小路,“你希望我出去闯闯吗?……像大哥当初一样。”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蒋秋君很少干涉子女的想法,她听到了风声,“在外面?” “散步呢。”戴翊看着不远处的南苑,“我还想去看看爸爸,毕竟医生一直说已经到最后阶段了,见一面少一面。” 蒋秋君一顿:“去吧。” 戴翊问:“不知道爸爸能不能挺到爷爷八十大寿。” 她听到电话那头母亲从口中呼出的气声,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收了回去。 “也许吧。”蒋秋君平静道,“如果不知道准备什么贺寿礼物,就找沈秘书帮忙。” “好。” “还有,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许再跟贺乾往来。”蒋秋君语气微沉,“我对你们的人生没有预设,可也不是一点底线都没有。” “我错了。”戴翊讨饶道,“就开个玩笑,没想到你们反应这么大……大哥下午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训了两个小时。” 蒋秋君语气微缓,不太明显地笑了声:“他还会训人?” 戴翊扯了扯嘴角:“确实少见。” 下午吃完饭,戴林暄回公司的时候遇到了戴翊,就说了一个字:“来。” 到办公室以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报表,全是有关于贺乾的风花雪月、男女不忌的历史战绩,然后看着戴翊不说话。 等戴翊按耐不住开口后,戴林暄才问:“你想做什么?外面那么多正常人,你非要去捡垃圾?!” …… 戴翊的印象里,戴林暄风度实在是好,从不骂人,哪怕是这种不带脏字的讥讽。 “捡垃圾”三字一出,足以说明戴林暄有多不赞同她和贺乾扯上关系。戴翊清楚,这并非因为竞争之下的忌惮,而是出于亲情的关心。 挂断电话,戴翊走进了戴恩豪的卧室。 她于床边坐下,看着父亲日渐衰败的面容,轻叹了口气:“大家好像都怕盼着你死。” “连大哥都不在乎你了。” “我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戴翊握住他干枯的手,“可我很想你,爸爸。” 戴恩豪的瞳孔毫无变化,僵直、灰暗,三周前就不会再跟着人移动视线了,脸上印着浓浓的将死之相。 “我不是你和妈妈的孩子吗?” “那我是谁呢?” “我为什么会变成戴翊?” 房间安静下来,久久没有声响。 戴翊不知道坐了多久,腿脚都有些麻木。她轻声说了句抱歉,利索地拔掉了戴恩豪的几根头发:“我得验证一下。” * “叩叩。” 戴林暄敲了敲敞开的浴室门,用眼神示意浴缸里的赖栗起来,别泡了,同时和下属沟通工作:“不用这么赶,周四之前修订好发我就行了。” 赖栗对于戴林暄没过来扶自己有些不满。 他还是个伤患。 虽然表皮愈合了。 但内里还没长好,就还是伤患。 戴林暄多了解赖栗啊,两秒没听到水声就脚尖一转,边朝着浴室走去,边结束电话:“先这么安排,早点休息,身体重要。” 他站定在浴缸前,把手机放到一边,弯腰冲赖栗伸出双手:“来吧,这位十岁小朋友。” 赖栗:“……” 他抓住戴林暄的手,借力站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戴林暄感觉手心有点硌,垂眸看了眼……发现赖栗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戒指,中指。 戒指送出去了两年,戴林暄第一次见到它出现在赖栗手上。 戴林暄移开视线,捞起浴巾给赖栗裹上:“赶紧擦干穿衣服,小心着凉。” 赖栗换好睡衣的时候,他哥已经躺在了床上,穿着他买的丝绸睡衣,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黑色被褥衬得极白。 他顶了下犬齿,跪着爬到床上,掀开被子。 戴林暄瞥一眼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抬起胳膊继续回手机消息,任由赖栗钻进臂弯,压在身上。 他放下手,手机架在赖栗脑袋上。 赖栗咬他的锁骨:“谁?” “李助。”戴林暄说,“警方那边怕夜长梦多,想让我给个地址,直接把宋自楚押走。” 赖栗:“急什么?不存在夜长梦多。” 戴林暄垂眸:“你有没有对宋自楚……” 赖栗威胁道:“你再问他的情况我就反悔了。” “……”戴林暄放下手机,“睡吧。” 赖栗压在他身上,磨磨唧唧地来回蹭,不吭声。 戴林暄叹了口气:“身上长虫了?” 赖栗:“哥,我想要……” 戴林暄:“想要什么?” 赖栗好一会儿没吭声,他拧着眉头思索良久:“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身体?” “……哪来的话?”戴林暄拍了下他的腰,“我是第一天知道你身上什么样吗?” 赖栗眯起眼睛,捋半天才捋明白戴林暄话里的逻辑—— 戴林暄十二年前就知道他身上不好看,却还是多了一份喜欢。 不过,难保不是因为喜欢才包容他身上的残缺。 赖栗直白道:“我感觉不到你对我的欲|望。” 戴林暄一时进退维谷。 赖栗确定道:“你每次帮我弄完都不许我碰你,只有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晚上,我哄着你才给我碰了一次。” “…………” 赖栗嗤了声:“你就是不喜欢我的身体。” 戴林暄真是败给他了:“喜欢。” 赖栗湿热的呼吸洒在戴林暄的皮肤上,一寸寸地下移:“那你证明一下。” 戴林暄本以为自己不会有感觉,正想着要怎么自圆其说,脑子就倏地一空,呼吸也跟着米且重起来。 以为就只是以为。 不论从前还是如今,他都扛不住赖栗有意无意地撩|拨……何况赖栗还戴着那枚戒指。 异常集中的末梢神经能让戴林暄清晰地感受到戒指的轮廓,微微凸起的黑钻刺激着他的感官,也刺痛了快消失殆尽的良心,不过可以忽略不计。 戴林暄轻轻闭了下眼,卡住赖栗的下巴,阻拦道:“好了,手就够了。” 赖栗并不满意,但好歹是碰到了。他撑起上身,俯看着他哥:“可以吗?” 戴林暄没反应过来:“什么?” 赖栗:“力度。” “……”戴林暄,“行。” 赖栗问:“这样呢?” 戴林暄:“可以。” 赖栗探究道:“碰这里舒服吗?” “不是给你弄过?需要问我?”戴林暄忍无可忍,压下赖栗的后颈吻上去,“少爷,求你闭嘴吧。” 这晚戴林暄睡得还不错,即便没有吃安眠药,即便深色床品并不利于睡眠。 翌日早上,戴林暄还没睁开眼,便觉得身上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 虽然有点喘不上气,但却意外地令人心安。 他摸索片刻,拍拍大山的腰,闭着眼睛问:“几点了?” “八点。” 戴林暄立刻睁开眼睛,伸手去拿手机,却被赖栗扣住手腕压在床上。 戴林暄思索了一秒,没说早安?还是没有早安吻,让这祖宗的强迫症犯了?他索性都补上。 结果赖栗说:“昨晚的证明我不满意。” “……”戴林暄气笑了,“还来劲了是吧?” 赖栗居高临下道:“我不强求你喜欢我的身体。” 戴林暄不上当,纠正道:“我喜欢。” 赖栗:“我们可以关灯睡。” 这个睡自然是动词。 戴林暄无言良久:“……你才手术多久,伤好全了吗?脑子都想的什么?” 赖栗锲而不舍:“伤好了就可以睡吗?” 戴林暄噎了下。 第110章 赖栗:“哥……” 戴林暄掀开一大早就开始折腾人的某皇帝,下床踩进拖鞋里,拿起手机回着消息:“再不出发,靳…警方该说我窝藏罪犯了。” “宋自楚?他也配。”赖栗皱起眉头,“你怎么和警察说的?你是不是——” 戴林暄转身捂住他的嘴:“安心,我没污蔑自己……快起床吧。” 确实不能算污蔑,他只是告诉靳明,自己才是“禁锢”宋自楚自由的人。虽然几乎不可能追究责任,但万一起诉也是起诉他。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口供就成了最重要的评判标准。 赖栗坐在床上不动。 戴林暄看着这么大一只有些犯愁。还不如变回小时候,耍脾气了起码能直接抱起来。 现在倒是也能抱,就是有点无从下手。 戴林暄弯腰亲了赖栗一下:“起来吧,嗯?” 赖栗磨磨唧唧地起床。 戴林暄刚走两步:“早饭……” 他本来想着赶紧去做个早餐,不过随后就想起来自己这段时间几乎没回来住过,又不想浪费食物,没让任叔过来定时更换,冰箱里自然没什么吃的。 “我做好了。”赖栗懒洋洋地靠着洗漱台,挤好牙膏递过来。 戴林暄接过牙刷:“……什么时候起的?” 赖栗:“六点半。” 戴林暄:“睡得这么少,你……” 赖栗打断:“比你睡得多。” 戴林暄被堵得无话可说,半晌才道:“你非要跟我比?” “没有和你比。”赖栗满不在乎道,“反正你睡不好,我也不可能睡得好。” “……”戴林暄手有点痒。 赖栗看着他:“你抽半天空,我陪你去看医生。” 戴林暄还能说什么,叹了声:“周末吧。” 赖栗要求:“再做个全身体检。” 戴林暄依着他:“好,都听你的。” 和上次比,赖栗的厨艺又精进不少,这次的面条不咸不淡,煎蛋的熟度也刚刚好,里面还放了牛肉丝与青菜。 刚吃一口,戴林暄就注意到了赖栗的手:“缩什么,给我看看。” 赖栗的指腹有一道狭长的横切面,创口的皮肤苍白发皱,显然是泡水了。 他毫不心虚地说:“不小心切到的。” “……”戴林暄倒是想知道什么切菜姿势能切到指腹。他捏了下眉心,起身去拿医药箱。 “你是一天不给自己弄点伤就不消停。”碘伏已经过期了,戴林暄只能用酒精给赖栗消毒,“忍着。” 赖栗说:“不疼。” 戴林暄不知道怎么想起了叶医生那句“没有痛苦反馈”。 他撕了张创可贴,垂下眼角:“再进厨房你就该挨打了。” 赖栗不乐意:“我想学着给你做饭。” 要是赖栗和上次一样说“想学一门生存技能”,戴林暄可能也就随他了,偏偏是什么想给他做饭,听得心里莫名冒火。 “首先家里有厨子,其次我有手,会做饭。”戴林暄耐着性子说,“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下厨的。” 赖栗:“做别的也行。” 戴林暄深吸口气,觉得那天晚上还是打轻了。 “我不要什么厨子,我只喜欢吃你做的饭。”赖栗幽幽道,“不用天天吃,可隔上一段时间吃不到我就难受得想死。” 戴林暄:“……” “你能给我做一辈子吗?”赖栗执拗地看着他,“你如果不想,就换我给你做,也是一样的效果。” 戴林暄的火气一下子被浇得凉透透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吃完饭,戴林暄开车,赖栗指路,前往宋自楚所在的位置,没一会儿戴林暄就认了出来……“木隐于林”也在这个方向。 两年多前,他们跨出那一步的度假山庄。 前两天蒋秋君把山庄的大半股份都送给了赖栗,还没走完手续。 戴林暄估计赖栗不记得山庄的位置了,也没提这件事。 赖栗若有所思地问:“哥,那天晚上我们关灯了吗?” “……”戴林暄一脚刹在停止线前,黄灯闪烁两秒变成了红灯。 看赖栗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想起这也是去“木隐于林”的路线,纯粹是琢磨“关灯”这事琢磨了一路。 搞不好今天醒这么早就是因为梦里都在想。 戴林暄随口扯道:“没关,灯特别亮,你身上的每一道疤我都能看见。” 赖栗:“那你亲了吗?” 戴林暄:“……” 赖栗面无表情地说:“你骗我。” 他没有匹配到对应的记忆,能想起来的类似场面,光线都不怎么亮。 戴林暄:“我说了你又不信,那还能怎么办?” 赖栗不说话。 他们驱车来到郊外的一片别墅区,这里入住率极低,进去转了半圈都没看到什么人影,最后停在了角落的一栋别墅前。 靳明的车辆紧随其后,只带了一个同事。 “环境不错啊。”靳明环顾四周,对同事道,“你在这等我。” 同事说:“你小心点。” 靳明:“没事。” 赖栗走进车库门口,输入密码打开铁皮门,发出“哐哐”的声响。随后顺着楼梯走进地下室,经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尽头。 面前的房门格外厚重,不过下面空着十厘米左右的缝隙。 赖栗再次输入密码,门“滴”得一声,缓缓朝内打开。 靳明问:“人在里面?” 赖栗退了一步,抓住他哥的手腕嗯了声。 这个地下房间昏暗,站在门口并不能看尽全景,不过一眼扫过去,依然能发现屋里空荡荡的,一件家具都没有。 戴林暄出于对赖栗的了解,提醒道:“小心点。” 靳明早有防备,不过进门的一瞬间还是被贴着墙壁的宋自楚偷袭了个正着。 “操!” 两人摔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一时之间分不清你我,只能听到宋自楚野兽般的低吼。 赖栗冷眼看着,在他哥要帮忙的时候阻止:“他身上没武器,刚断药没多久,这都对付不了就别当警察了。” 戴林暄心脏猛得一跳:“什么药?” 赖栗:“……镇静安眠药。” 戴林暄松了口气。 靳明只听清了赖栗刻意提高声音的那句“这都对付不了就别当警察了”,当场气笑,差点被发疯的宋自楚咬到脖子。 “草|你爹的!” 靳明险险躲开,横起胳膊卡住宋自楚的脖子,全力压住,另一手熟稔地掏出手铐扣住宋自楚手腕,将其掀至面朝下,再别住另一边手腕拷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靳明缓了缓呼吸,打量了下这间屋子。 没有窗户,没有床,更没有桌椅,别说家具,连个灯和开关都没有。地上散落数个白色发泡餐具,估计是装米饭的,应该没给过菜,因为太干净了,一点油污都见不着。 除此之外,就剩下右手边有个没装门的蹲厕间。 比监狱还离谱。 宋自楚被押起来的时候还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赖栗。估计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他被刺激到一张口只能发出“嗬哧嗬哧”的喘|息。 戴林暄挪了半步,挡在赖栗面前。 “你们这事有点微妙啊,往重了说可以,往轻了说也能有很多种解释……”靳明看了赖栗一眼,“不如这样,让你弟见一见局里那位到现在都不肯说名字的嫌疑犯,帮我撬撬他的嘴怎么样?” 戴林暄脸色却冷了下来:“你查我弟弟?” 靳明耸耸肩,死死扣着宋自楚的肩膀:“不能算查吧,只是出于一个警察的直觉,你弟和局里那位……” 戴林暄脸上毫无笑意,靳明识趣闭嘴。 被谈论的当事人一个字没听进去,赖栗悄无声息地移动身子,从戴林暄身后露出黑沉的视线,蔑视着被压弯了腰的宋自楚。 随即,他握住了戴林暄的手,轻轻晃了晃。 这是我哥。 我一个人的。 宋自楚猛得一挣,手铐咣咣得响。 靳明呵斥道:“干什么!老实点!” 戴林暄脸色微缓:“先上去吧。” 话音落下,手里也跟着一空。这还是明确感情后,赖栗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牵他的手,尽管十分短暂。 他们回到地面上,阳光倾泻而下。 第111章 正常人太久没见天日,一般都会有些不适应,宋自楚却截然相反,他迎着阳光直直地盯上去,完全不怕瞎眼。 上车前,他突然扯了下嘴角,看向戴林暄,由于太久没说话,声音哑得厉害:“你还不知道吧……” 赖栗脸色瞬间阴沉,握起拳头就要上前,却被戴林暄一把拽了回来,就耽搁了这么一秒,宋自楚已经说完了——“其实我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戴林暄抱住暴怒的赖栗,打开车门强行塞进后座。他微微回首,不悦道:“我知道——所以呢?” “……”宋自楚好像没听懂,直勾勾地盯着戴林暄,又或者是透过他盯着被他护住的人。 靳明把宋自楚押上车:“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人家只认车里那一个弟弟。” 他降下车窗,对戴林暄说:“不管怎么样,人是你举报的,证据也是你提交的,来局里做个笔录吧。” 戴林暄点了下头:“你们先走,我们过会儿到。” 靳明知道他得和赖栗聊一聊,某人看起来要气疯了,虽然怎么想,该生气的都是应该是多了个便宜弟弟的戴林暄。 靳明的车子掉了个头,留下一地车尾气。 赖栗阴郁地抬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戴林暄说:“往里挪挪。” 赖栗坐到了中控台上。 戴林暄上车,带上门:“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都到这地步了,赖栗也没瞒的必要:“从戴恩为那知道的。” “看来宋自楚才是三叔对付我的底牌……”戴林暄稍微一想就知道这张牌戴三叔会怎么用了,“怎么不和我说?” 赖栗烦躁道:“我可以解决,不想让你知道。” 戴林暄语气严肃了些:“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关他一辈子?” 赖栗偏开脸,不说话。 戴林暄看着他的表情,到底没忍心责备。他干脆越过这个话题,回答赖栗之前的提问:“我一直都知道爸有个私生子,只是不清楚是谁,之前见过宋自楚几面后,就觉得他有点像爸年轻的时候…… “我是不是从没告诉过你,当年我为什么会去贫民窟?你好像也没问过—— “当年爸车祸后,我收到了一把银行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有一份爸的手写书信,他告诉我,他在外面有个孩子,希望我能帮对方认祖归宗,那孩子的母亲就住在贫民窟。” 不过不凑巧,戴林暄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孩子更是不知所踪。 赖栗气到手发麻:“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戴林暄垂了下眼,顿了两秒,笑笑说:“谁知道呢。” 赖栗慢慢冷静下来:“信里没说别的什么吗?” 戴林暄:“没……” “哥,你别骗我。”赖栗看着他,目光微垂,睫毛在眼下映出大片阴翳,“如果没有别的话,你怎么可能不顾蒋总的感受帮戴恩豪找私生子?” 戴林暄无奈地笑了下,有时候不得不感叹,赖栗在一些奇怪地方的敏锐直觉。 十二年前,戴恩豪的手写信里开头就写着:林暄,你是你母亲和其他男人的孩子,和我并无关系。 养育你多年我已仁至义尽。 我有个流落在外的亲子,请你帮我带他回家。你母亲不会容忍他的存在,只有你能护住他。 …… 戴林暄十八岁那年,才从“父亲”的信里得知,自己竟然是个私生子。 戴家人对于戴林暄似乎有种扭曲的“信任感”,戴恩豪漠视他多年,却自信他一旦知道身世,就会帮忙自己找孩子。 戴松学也自信,只要给戴林暄看一眼“你父亲车祸是你母亲的阴谋”的所谓证据,戴林暄就会为之去对抗蒋秋君。 都凭什么呢。 第76章 赖栗喉结滚动着,好像方才知道他哥的身世。他倾身抱住戴林暄,双臂用力收紧:“哥,他不值得你难过。” 戴林暄拍拍他的背,安抚道:“还好。” 十二年前的他心态尚且青涩,还对父母抱着一丝丝压缩到极致的幻想。蒋秋君不是性子热烈的人,即便她偏爱戴翊,也不会出现对着戴翊说“妈妈爱你”、对着戴林暄满面冷漠这种强烈的反差。 两个孩子的物质待遇是一样的,她只是没法给戴林暄更多的情感回应。 戴恩豪则不同。 他是那种只有一两分热情,也会让你感受到十分的人。如果他有十分的爱戴翊,就会表现出一百分。 反之,他如果十分厌恶一个人,也只会表现出一分。 算是属于他们这种背景出生的子弟与生俱来就拥有的社交城府。 戴林暄十二岁搬回秋恩庄园后,就总能从戴恩豪身上感受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厌恶。他一开始当自己敏感,可次数多了,便没法再自欺欺人。 戴林暄从小性子通透,清楚戴恩豪真正对自己的厌恶比流露出来的只多不少,无非十倍还是百倍的问题。 起初他百思莫解、茫无所知,直到看见那封信,答案才昭然若揭。 戴林暄的人生被包装得太好,以至于他从没想过父母的漠视是这方面的原因。他自然难以接受,可既得利益者似乎最不该叫冤。 换个立场想,戴恩豪也算大气,竟然容忍伴侣的私生子顶着戴姓,享受一切名正言顺的名誉、优待十八年。 也许是为了家族声誉,也许是因为夫妻情深,不忍责备。 戴林暄亲吻着赖栗的耳朵:“也是好事,如果不是那封信,我就会错过一颗小栗子……” 赖栗蹭了下他哥的颈窝:“你后悔吗?” 他嘴唇贴着戴林暄的脖子,眼里藏着涌动的阴暗,好像戴林暄敢说一句后悔,就能直接张口把人咬死。 “我不是说好事吗?”戴林暄越来越跟得上赖栗的脑回路了,颇为无奈道,“总不可能因为一句‘恶心’,就抹杀你前十年带给我的所有美好。” 赖栗倏地拉开距离,紧紧看着戴林暄的眼睛,试图从一些细微的变化中判断真假。 “我让你……”他吞咽了下喉咙,“觉得美好?” “远远不止。”戴林暄笑起来,眉目间染着熟悉的温柔,“和你在一起的大多时候,我都觉得很幸福。” 很多人从旁观者角度来看,以为赖栗的存在毫无意义,只给戴林暄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有赖栗的这些年,是戴林暄活得最踏实、舒适的十二年。 “……” “……” 赖栗的呼吸陡然加重,心脏冷不丁地被他哥揪了一把,带来一股酸酸麻麻的陌生滋味,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不过很快,赖栗又冷静下来:“你是不是又在哄我?” 戴林暄疑问地看他。 赖栗神色阴郁:“你看宋自楚做的那些事,怕我也这样,所以……” 戴林暄深深地看他一眼:“手给我。” 赖栗不知道戴林暄要干嘛,把早上故意切伤的那只手递出去。 戴林暄:“另一只。” 赖栗脸色沉得要命,冷冷地盯了他两秒,递出另一只手。 “啪!” 赖栗的手心涌起浓浓的血气,他盯着看了会儿:“……你又打我。” 戴林暄气得想笑,只后悔以前打少了,可一想到这混账东西小时候的遭遇,又狠不下心说“该打”。 “不要随意给自己贴标签。”戴林暄苦口婆心道,“你和宋自楚不一样。” “我没觉得自己和他一样,他也配?”赖栗嗤了声,“但是……” “但是什么?” 赖栗隐隐觉得说出来戴林暄会生气,他本该避免,却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了口:“如果是我,也许会比他做的更过分。” 戴林暄:“……” 赖栗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哥,你会怕我吗?” 戴林暄是真忍不了,把赖栗往怀里一拉,就对着他屁|股就抽上去:“怕——怕得想把你打得下不来床!” 赖栗疼得瑟缩,抓住戴林暄的手腕压在他靠背上,咬牙道:“你……” “我怎么?”戴林暄也不挣扎,静静地看着他,“打一下就这么气,要弄死我吗?” 赖栗皱眉:“……你别这么说话。” 戴林暄:“你又怎么和我说话的?” “……”赖栗不情不愿地道歉,“我错了。” 戴林暄无动于衷:“上次你也这样。” 赖栗不知道他说的哪次,犹疑了一瞬。 戴林暄闭了下眼,混账东西就是这样,永远只是“知道错了”,而屡教不改,说什么“你以后教我,我会是个好学生的”也都是鬼话连篇,根本做不到。 每天不冒根刺扎*他一下都不舒服。 “你刚回国的那段时间也总这样和我说话,总诋毁自己。”赖栗突然说,“我很不舒服。” 戴林暄微微一怔,这些倒是没忘记。他本想说“不是诋毁”,不过争执这些显然毫无意义。 他心平气和地问:“所以你要报复回来?报复够了吗?” 赖栗沉默地看着他。 戴林暄又请问道:“你说过之后,我改了吗?” “……” 赖栗想说“没改”,可记忆里,戴林暄后来确实没再说过类似的话,否则他会记得的。但他的不舒服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与日俱增。 大概是因为戴林暄只是嘴上不说了,心里却还在酝酿对自己的恶意——赖栗能感觉得到。 他哥病了,病得不轻。 第112章 有病就要治,要看医生,要吃药。 戴林暄是他的,谁都没资格诋毁伤害,即便是戴林暄自己。 良久,赖栗违心回答道:“改了。” 戴林暄问:“那你改了吗?” “我记性不好。”赖栗理直气壮,他抓住戴林暄的手,放轻语调,“我以后会努力,你别失望。” 戴林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还有下次,他在心里轻叹了声,揉揉赖栗的手心:“再有下次真该挨打了。” 赖栗冷笑了声:“说得好像你没打过我似的。” “是,陛下手挨一巴掌、屁股揍一下都是天大的事。”戴林暄拍拍他的腰,“走吧,先去警局把笔录做了,我下午还得去公司开个会。” 赖栗起身让开:“我如果真是皇帝,我就……” “就什么?让全天下的人都对你卑躬屈膝、言听计从?”戴林暄托了下他的腰,“坐前面去,陪我说说话。” 赖栗没打算坐后座,万一又出什么车祸,都不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绕进副驾驶,“啪”得一声带上车门。 戴林暄大概是有点阴影,每次上车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系安全带:“陛下怨气真大。” 赖栗不悦道:“你不要乱关心别人。” 戴林暄:“这是车门。” 赖栗:“也不要关心别的东西。” “……”这飞醋吃的。 戴林暄倒车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身后的别墅:“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套房子。” 赖栗:“别人的。” 戴林暄点了下头,没再追问:“这不是小事,以后不要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凡事先找我商量,行吗?” 赖栗点了下头,有些不高兴。 过了会儿,见戴林暄真的不追问,他脸色难看起来。 赖栗问:“除了刚刚那些,你没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吗?”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什么?好歹给个提示吧?” “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想知道。”赖栗说,“哥,你可以依赖我的。” 戴林暄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不禁莞尔:“好啊,你想要怎么个依赖法?” “我没和你开玩笑。”赖栗脸色郁沉,“你身世这么重要的事,都十二年了才和我说,如果我不追问你还会隐瞒下去……你根本不信任我。” 一顶“帽子”扣得戴林暄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别乱想,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不然你哪来的机会给我项目书动手脚?” 赖栗脸色更黑了:“最?你还信任谁?” 大多数人的内心世界都被划分了很多个区域,亲情,爱情,友情……等等。 它们互不相关,各不越界,成熟理智的人都知道吃彼此的醋没有意义,可惜对于赖栗来说,戴林暄在他的世界里占据着全部的特殊。 从前他虽然也想要剥夺戴林暄已有的全部,让自己成为唯一,却清楚这会毁掉戴林暄,所以一直隐忍克制……可如今,那些亲人对戴林暄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通通丢进垃圾桶里,给他让位。 赖栗内心的欲望如野草般疯狂滋长,就快遮天蔽日了。 “你只能信任我。”赖栗固执道,“只有我不会害你。” 戴林暄深知,和皇帝陛下争论对错没有意义,对是对,错也得是对。于是他直接顺着刺撸,改口道:“以后只信任你。” 赖栗:“那你说。” 戴林暄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说什么?” 赖栗问:“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戴林暄没听明白:“哪个人?” “……” 戴恩豪好不容易从戴林暄的情感世界里滚蛋,赖栗并不想再扯进一个新的垃圾,不过这不是能逃避的事情。 他还是不想用“亲生父亲”这种称呼,于是换了个说法:“蒋总的情人。” 戴林暄的神色淡了淡,过了两秒后道:“妈没有情人,别乱说。” 赖栗:“那……” 戴林暄打断道:“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小栗,我暂时不想讨论他。” 他的情绪一下子沉到了水底,连装出来的笑意都挂不住。显然,他知道亲父是谁。 赖栗咽回已经冒到嘴边的追问,偏头看向窗外。 还是得自己查。 之前的鉴定显示戴林暄和戴恩豪有亲缘关系,说明蒋秋君的情人一定是和戴家有关的近亲属,戴松学的三个儿子,和兄弟的几个后代都有可能…… 太麻烦了,是个大工程。 窗外的风景唰唰滑过,他们很快回到了市里。 赖栗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以前让我不要和外人说,我是你在路上随手捡的,就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是戴恩豪的私生子?” 戴林暄:“……我原话有说‘你是我路上随手捡的’?” 赖栗:“没有,这是事实。” “……以后别这么说。”戴林暄轻叹了声,“知道爸有私生子的人并不多,三叔算一个,还有爷爷。那会儿我人微言轻,爷爷不会容许我养一个和戴家毫无瓜葛的孩子,就算我脱离家里,他也有一万种办法逼我妥协,把你弄走。” 后来戴林暄“自立门户”,渐渐拥有了对抗家里、保全赖栗的资本。这时候,赖栗的来历才变得不再重要。 路上捡的又怎样,毫无瓜葛又怎样,再顽劣不堪、无法无天,戴林暄也会养一辈子,旁人管不着。 直到前些年,戴松学才发现,赖栗和戴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 赖栗隐隐觉得怪异,既然戴松学知道私生子的事,为什么戴恩豪不托付亲爹帮自己找孩子?如果是因为戴松学只认可名正言顺的子孙,为什么又会因为“私生子”的名头就允许他靠近自己最重视的孙子? 不做亲子鉴定还勉强说得通,那时候戴恩豪已经被蒋秋君送进了疗养院里,谁都找不到。 “到了。”戴林暄倾身给他解开安全带,“我去做笔录,你别乱说话……离靳明远点。” 一想到宋自楚,赖栗心里又烦闷压抑起来,他按住戴林暄将要收回去的手:“哥,你只有我一个弟弟吧?” “不然呢?从血缘上来说,宋自楚和我也没关系。”戴林暄给足他安全感,“名义上有多少弟弟我管不了,但我保证心里只有你一个。” 赖栗脸色缓了缓,完全不觉得已经确定情人关系的情况下,还执着弟弟的身份有什么问题。 戴林暄眼神微暗:“下车吧。” 赖栗抓住他胳膊:“你咬我一下。” 戴林暄笑起来:“像上次一样?” 赖栗一顿:“可以。” 戴林暄:“现在又不怕被看到了?” 赖栗瞥了眼前挡风玻璃,外面是停车场的墙面,没有监控能拍到这个方向,至于两边侧窗,昨天已经证明了外面看不见。而且现在正午,外面的光线很足,更看不到车里。 赖栗把脖子送出去:“快咬。” 戴林暄喉结轻动了下,没再说什么。他将赖栗捞进怀里,沿着下颌线一路吻下去:“怎么肉还没长回来?” “回来五斤了,早上称过。”赖栗坐不稳,用力抓着他哥的腰。温热的触感停留在他的脖子最下方,一下轻一下重地碾磨着。 这和赖栗预想的不太一样:“不是要和上次……” 一段缱绻的画面突然闯入脑海,赖栗猛得反应过来,他和他哥所指的“上次”不一样。 他口中的“上次”是戴林暄刚回国不久,失控将他脖子撕咬出血的那一次,而戴林暄说的是一个月前,他们在另一座城市里,也是车里的环境…… 当时戴林暄轻咬着他的脖子,留下了一道吻痕。 赖栗喜欢他哥带来的痛苦,这会让他永远铭记,却也无法拒绝这种缱绻温存。 随着戴林暄的动作,之前的记忆也完整地回到脑海,给予了赖栗双倍愉悦。 “等会儿再下车。”赖栗抑制不住地喘了声。 戴林暄低笑了声:“年轻就是容易冲动。” 赖栗死死扣着他手腕:“你别笑。” “好,不笑。”戴林暄纵容道,“我先下车?” “不行。”赖栗看了眼紧闭的车窗,“哥……” 戴林暄佯装去开车门:“我还是走吧。” “我不要了。”赖栗拦住他,不情愿道,“你等我一起。” 他冷静了半小时,欲|望才勉强消退下去。 * 笔录一切顺利,大概就是“戴林暄为保障宋自楚不受亲戚的骚扰,将他养在郊外别墅里保护他安全,其过程中却发现宋自楚的犯罪行为,未免他伤害别人先将其控制,随后拿到证据交给警方”。 赖栗被摘得一干二净,不过他不清楚笔录的具体内容,否则肯定会炸。哪怕是假的,他也不希望有别人在言语上被戴林暄“养”或“保护”。 “宋自楚能判多久?”赖栗问。 “这不好说。”靳明说得滴水不漏,“判刑不是我的工作。” 赖栗眼神冰冷:“最好是死刑。” 他毫不怀疑,如果宋自楚出狱,一定会展开报复,纠缠不清。 “你们最好看好他。”赖栗说,“让他跑掉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靳明嘴角抽了抽:“你那天也是这么‘提醒’常方毅的吧?把人家吓得一晚上睡不着。” 不过确实得小心些,这个案子比较特殊,案发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养父母和亲子都下葬了。而且案件跨省,他们还得和宋自楚养父母那边的辖区刑警交涉。 戴林暄淡道:“如果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靳明叹了口气:“能不能让你弟……” 第113章 戴林暄:“不行。” 不知名的那位还是不肯开口。 “从昨晚到现在,整整十八个小时,他一个字不说,不喝水,不吃饭。”靳明头疼不已,“我都怕他死我这。” 戴林暄提醒道:“让嫌疑人开口是你们的工作,我弟弟不是警察。” 靳明说:“好吧,不过一直撬不开他的嘴,我们也只能拘留一阵子然后放人,毕竟他没犯实质性的罪。” 戴林暄不为所动,靳明冲着什么来的他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一条线索。 然而赖栗闻言却冲动了些:“哥,我去看一眼。” 戴林暄蹙眉:“小栗。” “没关系。”赖栗抓了下他哥的手,又很快松开,“我也想知道是谁在操控他。” 如果警察过段时间就把他放掉,那么赖栗一定会忍不住亲自动手……而这会让戴林暄生气。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如先交给警察。 靳明立刻接过话茬:“就五分钟。” “竹叶青”还不是刑事拘留,申请见面不难。靳明显然早就准备好了手续,赖栗一松口就给他安排好了。 戴林暄冷眼看着靳明。 “我知道,你作为哥哥,不想让他再接触以前的糟心事。”靳明带他来到观察室里,意有所指地说,“可是把一切查清楚,才能真正结束噩梦,不是吗?” 戴林暄不为所动。 “宋自楚,你弟弟,还有这位。”靳明冲着玻璃后面的消瘦人影扬扬下巴,“他们以前都在贫民窟生活过吧?气质很像。” 戴林暄轻声道:“别侮辱我弟了。” 靳明摊了下手,做了个封嘴的姿势。 门打开后,赖栗走了进去,他们被一道玻璃墙隔开,封闭而压抑。这种视角让戴林暄异常不适。 赖栗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种对视的错觉。可实际上,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赖栗没有坐下,站在桌侧俯视着“竹叶青”,传进观察室的声音被距离渲染得有些空洞:“还认识我吗?” 听到赖栗的声音,一动不动的竹叶青才缓缓抬头,长长的刘海压着眉眼,眼珠子黑沉。他就这么盯着赖栗,还是不说话。 戴林暄光是看着都不舒服,皱眉道:“你不如去找个心理医生,我弟弟……” 靳明:“再等等。” 戴林暄闭了下眼:“靳警官,我耐心有限。” 靳明知道不能把戴林暄得罪太狠,他这样的身份,分分钟能给到上头压力。不过还是坚持道:“对你弟有点自信吧,他看起来没那么容易被影响。” 足足一分钟过去,里面的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像两只蛰伏的野兽,于隐秘中寻找对方的破绽,随时蓄势待发。 被拷在座椅上的青年突然动了,他猛得垂下脑袋,额头砸在冰冷的桌面上,发出“砰”得一声重响! 靳明和同事们懵逼了一秒,紧接着,嫌疑人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一时间,审讯室只剩下“砰砰砰”的重响,和催命符似的,听得人心率狂飙。 “靠!快阻止他!” 戴林暄跟着冲出去,于混乱中把赖栗捞出来,护在身后。 竹叶青被警察擒着胳膊,也依然不懈地往桌面砸去。他力气大得惊人,好几个人上手才勉强控制住。 被迫抬起头的时候,他额头已经一片模糊,鲜红的血液顺着眼窝流下来,糊得满脸都是。 他依旧死死盯着戴林暄背后的身影。 第77章 “竹叶青”被带走就医,有人进来清理血迹,同时一名警察过来压着声音说:“老大,汤局让你立刻过去。” 靳明脑瓜子嗡嗡得疼。 一片混乱中,他隐约对上了赖栗漠然的视线,听到他毫无感情的声音:“他不是人,用人的审讯手段自然没用。” 靳明猛得上前,抬手去揪赖栗的衣领:“为什么这么说?你们经历过什么!?” 手还没碰到,就被戴林暄一巴掌挥开,“啪”得一声! 赖栗一直盯着那摊血迹,看着它被一点点清理,听到声音后才立刻回神,抓住他哥发红的手背揉了揉,同时面色不善地看向靳明。 戴林暄平静道:“靳警官,希望你注意分寸。” 靳明冷静了两秒:“不好意思,我最近压力比较大……先送你们出去吧。” 外面依然艳阳高照,落在脸上暖烘烘一片。 靳明把他们送到停车场,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备注为“汤局”。他按下静音,直接无视,他看着面前的兄弟二人,突然开口:“十二年前的贫民窟相关卷宗我看过很多遍,从没看到和儿童相关的案件。” 赖栗嘴角扯起讥讽的弧度:“他们算什么‘人’?哪里需要立案。” “……” 靳明从常方毅死亡案第一次接触宋自楚开始,就感受了他身上与赖栗相似的气息,而前两天抓到刚刚把头当球砸的那位,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这三人绝对是从同一套体系中“培养”出来的人。 宋自楚的身份记录在案,非常好查,他是十二年前贫民窟的流浪儿,大清扫行动过后才被收养,说明赖栗以及里面不知名的那位也都来自贫民窟。 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怪异的气质? 一定和犯罪有关系。 这意味着,十二年前的贫民窟可能存在很多被掩埋的罪行。无意的吗?没查出来? 不太可能。 靳明想到自己家城市那边一位被拉下马的局长,因为在职期间辖区内出了个大案子,闹得很大,引起了群众的强烈不满。 到了这个位置,基本都希望退休之前能稳稳当当的,不要出大事。如果只是解决了一个让民众与官方都困扰的、鱼龙混杂的区域,确实能增添不少功绩,可如果里面还有很多泯灭人性、惨无人道的罪案呢? 一旦闹大,这些罪行会直接冲击群众的道德与良知,从而引起滔天怒火,而这火能烧死一群当官的。 “这样吧,你不让我联系你哥,那以后有事我联系你。”靳明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号码,“如果哪天你想说说以前的故事,我随时恭候。” 戴林暄刚要拦截,靳明未卜先知地将纸条往回一收,刚好躲开他的手:“我还没调到这边的时候,就听闻过戴总的名声,不管是媒体还是网友,又或者你们那个阶层的人都对你赞誉有加,特别是品行。我从前不信,现在仍然怀疑,但我希望是真的。” 戴林暄微微一顿。 这话却触了赖栗的逆鳞,眉眼间顿时浮现出暴戾的情绪,又因他哥在场而生生压了下来。 “我哥怎么样是我哥的事。”赖栗夺过号码纸条撕成碎屑,扬在了空气里,“少来绑架!” 赖栗推着戴林暄上了副驾驶,而自己上了驾驶座。 靳明隐约听见了一句“不过是一丘之貉,有什么资格……”,可惜没来得及追问,车子已经扬长远去。 很奇怪,作为受害者,赖栗似乎一点都不想真相大白。 靳明陡然冒出了一个不是特别恰当的比喻——屠龙者终成恶龙? 那么小的孩子必然不是屠龙者,可有没有成为恶龙暂时还不明确。而身处泥涡中心的戴林暄又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靳明谁都不相信……可他转过身,想到了局里那位不知名的嫌疑人,还有被他们亲手送出来的宋自楚,又不由得想—— 或许这位豪门贵公子真的表里如一呢。 * 赖栗握着方向盘:“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靳明?” 戴林暄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谈不上认识,一年多前在国外见过一面。” 赖栗五指一紧:“聊了什么?” 这题太难答了。 回答记得,以赖栗的性格肯定会“吃醋”,回答不记得……赖栗又会觉得他隐瞒敷衍。 “我记性也没那么好,不相干的人和话哪里全都记得清?”戴林暄哄得十分熟稔,“也就和你一起的事情显得我记性好点。” “……哥。”赖栗下意识伸出手。 戴林暄:“双手开车,安全驾驶。” 赖栗磨了下犬齿,僵持两秒手又握回了方向盘。 戴林暄问:“你刚才对靳明说‘一丘之貉’什么意思?” 赖栗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要管。” “不能和我说?”戴林暄道,“你总说我隐瞒你,你却好像隐瞒了我更多。” 赖栗:“我没……” 戴林暄道:“如果不是突然车祸昏迷,让我发现了宋自楚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赖栗微微一僵。 戴林暄说:“刹车,别抢黄灯。” 赖栗下意识照做,车子猛得一顿,堪堪刹在了停止线前。 戴林暄静静看着赖栗的侧脸,半晌都没等到回答。他收回视线,没继续逼问。 戴林暄最近时常后悔。 如果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如果早一点干涉教育,赖栗就会成为一个更健康的大人。而不是变得无法无天,甚至和他陷入如今这样畸形的、不伦不义的局面。 这不怪赖栗。 他从小经历那些非人的折磨,成了一个病人,满脑子零碎的记忆,却挑拣不出一点真实,光是想想都让人痛苦,而赖栗却表现得很轻松。 他真的没有被病情折磨到吗?真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自洽吗? 车开到了戴氏园区。 下车之前,赖栗突然开口:“我不知道。” 戴林暄倾身,替赖栗解开安全带,顺路吻了吻他发侧:“这次没关系……但不要有下次了,好吗?” “哥,我没法保证。”赖栗没有看他哥,目视前方,“除非你能回到以前。” 第114章 戴林暄:“小栗……” “不可能的,对吧?”赖栗自言自语道,“人的变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创伤一旦形成就会留下永远的痕迹。” 戴林暄蹙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赖栗突然抓住他的手,冷不丁地问,“哥,曾文直的案子开庭了吗?” 戴林暄自然地嗯了声:“判了八个月,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以为我忘了是不是?”赖栗轻声道,“哥,我不会放过任何想伤害你的人。” 戴林暄心口一跳:“赖栗,法律已经给了他惩罚……” 赖栗说:“可操控他的人还没受到惩罚。” 戴林暄说:“也许没人操控他,只是某一天看到了我抱福利院的孩子,误会了我的动机。” 赖栗深深地闭上眼睛,就快忍不住了:“……我饿了。” 曾文直的话题来得突然,也结束得突然。 李觉早早买好附近餐厅的饭菜送到了办公室里,如果只有戴林暄一个人,不吃都行,可赖栗手术才过一个月,总想让他吃得好一点养养身体。 戴林暄今天胃口出奇得差,不过赖栗一直看着,他不得不若无其事地咀嚼下咽,饭后胃里一直翻江倒海。 他找了个机会去卫生间,借着水流声处理掉呕吐物。 回来的时候,赖栗正坐在办公椅上玩他的电脑。 “我去开个会。”戴林暄走近,弯腰摸了下赖栗的脸,“困的话可以去后面睡个下午觉,无聊就去找朋友玩,我下班了再去接你,晚上我们得去见见叶医生。” 赖栗目前还处于心理治疗的阶段,和医生的见面不能低于三天一次。 他对出去玩自然是不感兴趣,在戴林暄的办公室窝了一下午,太阳下山后,两人一起吃了晚饭。 叶青云和她的团队被安排在了一栋市区的别墅里,戴林暄和赖栗同时过来,就像要小住一番,非常隐秘。 “既然你分不清梦和现实的那些记忆都和你哥有关,那其实有一个很好的辨别方法。”叶青云鼓励道,“只要说出来,问问你哥就好了。” 赖栗问:“如果他骗我呢?” 叶青云反问:“他骗过你吗?” “当然。”赖栗垂眸,“他骗了我好多事,直到现在都不肯和我说实话。” 就算和他在一起了,知道他生病,都不肯悔改,执迷不悟。 叶青云看着赖栗,不确定这是他的“被害妄想”还是事实。 “赖栗,我有点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想治疗了?”叶青云笑了笑,“你之前的状态很稳定,自己也没觉得不舒服……” 赖栗没有回答,过了会儿才说:“你说得很对。” 叶青云:“什么?” “分不清的记忆和我哥确认就好了。”赖栗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句什么。 叶青云听清了,有些愕然。赖栗与其说是和她对话,不如说是在把她当中间人—— “他说,你是他人生里最重要的锚点。” 戴林暄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有你在,他就永远不会迷失。”叶青云缓缓道,“他在故意通过我告诉你。” 可偏偏他们都知道,赖栗说的是事实。 戴林暄还领悟到了更深一层的含义,迷失所指代的不仅仅是记忆。 * “爱会令人恐惧。” “亲爱的,我总怕有一天,你会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最后连我整个人都抛下……” “卡卡卡!让你深情没让你矫情!” “不是导演,这两句太不接地气了,怎么说都有点端着,就不能改改吗?” “改你个头啊,producer就喜欢这个调调。”导演压低声音,余光瞄见一道身影,又猛得是太高音调,“诶!那边穿皮衣的那位,你找谁?” 来人有点眼熟,长得很不赖,就是表情太臭了,盯着演员看了半天才垂眸吐出几个字:“你们的producer。” 导演:“……” 赖栗跟着导演在片场七绕八绕,来到了景得宇的休息室。 “景老师。”导演敲了敲门,“你又有朋友来探班了。” 又? 赖栗直接推门而入,看到了两张苦哈哈的脸,以及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他哥投资的那个剧的导演,颜安。 赖栗瞥了眼垂头丧气的包嵩:“废物。” 景得宇拦了下:“诶,别当着我的面骂啊。” 颜安笑了下:“大多数演员手里都没有全部剧本,包括男女主,他偷到了我头上,自然容易被发现。” 赖栗拉了张椅子,坐下道:“所以?” 颜安说:“我跟包嵩做了交易,只要让他告诉我受谁指使,我就不追究他的责任。” 赖栗瞥了景得宇一眼。 好歹做了六七年朋友,景得宇充分领悟了这道眼神的含义—— 你怎么看上这么蠢的一个人? 景得宇无法反驳,只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包嵩。 赖栗不以为意:“凭你?追究我?” “你是林暄的弟弟,又是万利的股东之一,我当然追究不了你。”颜安客气道,“但追究包嵩倒是没问题。” 景得宇委婉道:“当我不存在?” “林暄不是你能叫的。”赖栗森然道,“再敢这么喊我哥,小心哪天回家路上摔断舌头。” 颜安:“……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很喜欢你哥哥。” 赖栗的脸色一沉到底,阴鸷得像是想要杀人。 景得宇却知道他可不只是敢想而已,在心里给颜安写了个大大的“佩服”,竟然表白表到正宫面前来了。 为避免殃及池鱼,他拉起旁边的蠢货落荒而逃:“你们先聊,包嵩等会儿有场戏,得去上妆了。” 颜安本来就是为赖栗来的,也没阻止。 等休息室只剩下他们两人,颜安才继续道:“林暄这么优秀,接触久了喜欢上他是件很正常的事。” 赖栗呢喃地重复一遍:“接触久了?” 颜安抚摸着旁边的密封文件:“里面很多文字与剧情,都是我和林暄还有编剧一起经历了很多个日夜打磨出来的……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连你都保密。” 赖栗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骤冷:“你知道——” “单恋的人总会对真正的情敌异常敏锐。”颜安笑了笑,“你不用生气,我清楚他对我无意。” 这并没有安抚住赖栗的惊怒,颜安不够了解赖栗,自然不清楚,有那么一瞬间,他在赖栗心里已经成了死人。 赖栗竭力在心里劝诫自己,颜安没有证据,说出去也只会被人当作笑话。而且刚出了宋自楚的事,再动别人他哥肯定会生气。 颜安说:“我还没把你找包嵩偷剧本的事告诉林暄……呃!” 他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砰”得一声撞在墙上。他竟是被赖栗掐住脖子,硬生生提了起来。 错愕之余,颜安心率直飙,被卡着嗓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想干……什么……” “我刚才说了什么?——林暄不是你能叫的,事不过三。”赖栗单手摸出他的手机,翻出戴林暄的号码拨出去,“你觉得我会怕你告诉我哥?来,和我哥说,我找人偷了剧本,现在还想掐死你。” 颜安眼底浮现了丝丝惊恐,逐渐窒息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自己今天真有可能死在这。 电话过了会儿才拨通,颜安的脸色已经胀得通红,那边传来戴林暄的问候:“颜导?有什么事吗?” 公式化的语气让赖栗脸色一缓,手里的力道也松了松,颜安的脚一下子踩实了地面,得到喘息的空档。 “没、没事……”颜安深吸口气,“我家猫不小心碰到了,抱歉。” 戴林暄说:“没关系,那我先挂了?” 一个“好”字卡在了嗓子眼,赖栗直接按了挂断键,又重新掐住他的脖子:“我哥知道你养了猫?” 颜安艰难道:“很多人都……知道……” 他抓着赖栗的手,不断地挣扎,简直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拍过很多次角色死亡的剧情,却第一次切身实地地感受到濒死的滋味。 赖栗漠然地看着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单手掏出来看了眼—— 【我家的】:买了点板栗。[照片.jpg] 赖栗缓缓松开了五指,回复消息:等我回去给你剥。 颜安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知道很多人都喜欢我哥,毕竟我哥那么好。”赖栗收起手机,困扰道,“你们静静喜欢就好了,为什么要让我哥知道?为什么要试图追求他?” 颜安脸上的潮红久久不散,心有余悸的同时又觉得不可理喻,喜欢一个人尝试争取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到了赖栗这里却好像成了罪无可赦的事? “你想把他变成同性恋吗?” “……”颜安抬头,确认了一遍赖栗的性别。 “我给过你机会了。”赖栗抽了张湿纸巾擦手,“你刚才既然没告诉我哥,那就麻烦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如果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哥知道了今天的事——” 他微笑了下,没说完的话令人浮想联翩。 颜安忍不住道:“你真是疯了!” 赖栗将纸巾扔进垃圾篓,欣然接受:“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疯子,只有我哥不觉得。” 颜安:“……” 赖栗拿起一旁的密封剧本,转身离开:“你最好没动手脚。” “等等!”颜安忍着难受叫住他,“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你知道林……你哥给自己留了个墓地吗?” 第115章 第78章 景得宇说:“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了,需要钱找我很难吗?” “我……”包嵩有点难以启齿,半晌丧气地低下脑袋,“对不起。” 景得宇皱着眉头:“别的也就算了,你签了保密协议,违法啊哥!” 包嵩:“我只是……” “你只是飘了。”景得宇捏捏眉心,“是不是觉得我带你见过的人都活得很放肆,忘乎所以地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的?自己也可以这样?他们都有资本,有背景,就说赖栗,天塌了都有他哥顶着,你有个屁啊?” 包嵩其实还年长几岁,却被比自己小的人训得一愣一愣的,羞愧又难堪。 景得宇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他拍拍包嵩的肩,叹了口气:“这事就过去了,别有下次……去准备下场戏吧。” 赖栗从休息室出来,面色极为平静。 “没解决?”景得宇感觉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颜安这么不给面啊?他不会要告诉你哥吧?” 赖栗看着片场的方向,没说话。 景得宇琢磨了会儿,又觉得不对,偷剧本算多大点事,就算戴林暄知道,恐怕也舍不得骂一句。 但凡以前骂过,赖栗都不会是今天的性格。 果不其然,赖栗嘲讽道:“告诉了又怎样?你以为我拿剧本只为了偷偷知道剧情?” 他给颜安机会,颜安却没有勇气说。那么没关系,他自己会和他哥说。 赖栗:“尾款已经打给包嵩了,介于事情办得太过愚蠢,扣除百分之二十的精神损失费。” 景得宇嘴角抽了抽。 赖栗突然问:“你这电影拍的什么?” “哦……”这话题转得景得宇一愣,“是阿尔兹海默症的题材,以女主视角展开,她总觉得热恋期的男友不对劲,其实是她的记忆正在一天天地倒退。男主的视角里,两个人已经结婚很多年,到了两鬓斑白的年纪……” 不远处正在拍的就是男主的独角戏,演员们对戏的声音若隐若现。男主角踌躇、迷茫、恐惧,就怕将来某一天,爱人的记忆会倒退回他们认识以前,彻底忘记这几十年经历的一切。 “当只有一个人记得时,再美好的记忆都会变得沉重压抑。”景得宇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第一次在朋友面前讲电影,“快拍完了,预计新年上映,年前会有场首映礼,你来的话我给你留张票。” 赖栗:“两张。” 景得宇爽快道:“行。” 赖栗冷不防地问:“你爱包嵩吗?” “——咳咳!”景得宇差点被口水呛死,拍着胸口缓了半天,“大哥!我出钱出资源,他出身体,连喜欢都谈不上你跟我上升到爱?” 这个问题由赖栗问出口,更是惊悚加倍。 赖栗评价道:“恶心。” 景得宇磨牙:“别逼我抽你。” 赖栗上下瞥了他一眼,蔑视之意溢于言表。 “也就你出事那会儿我没找着你,不然肯定趁机揍你一顿。”景得宇翻了个白眼,转而又幸灾乐祸起来,“怎么着,看你哥追求者太多有危机感了?你可长点心吧!别总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小心哪天你哥不爱你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赖栗阴恻恻地盯了他一会儿:“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景得宇点了根烟:“放一百个心吧你。” 赖栗抬手掐掉。 景得宇:“……” 赖栗摸了摸左手中指:“等会儿要去接我哥下班。” 他不清楚戴林暄什么时候染上的抽烟毛病,毕竟保镖也没法事无巨细地报备戴林暄的所有言行,总之第一次亲眼见到戴林暄抽烟是他回国以后。 赖栗清楚那些记忆不是梦和妄想——他不可能想象他哥染上这种坏习惯。 不过他车祸醒来后,戴林暄就没再抽过烟,也许是因为他说过不喜欢,也许是因为叶医生说治疗期间要戒烟戒酒,二手烟和一手烟的危害难分上下。 不管怎样,戴林暄都算结束了这个坏习惯,赖栗绝对不会允许他身上重新沾染烟味。 “你真是……”景得宇只得把烟揣回兜里,“你后面什么打算?” 赖栗垂下眼角,瞥向地面:“还没确定。” 角落里放着一些零散的拍戏道具,乱七八糟地什么都有。冰冷的链子栓着砖块,撑起了伞棚。 “休学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后面咱一起搞点投资?”景得宇琢磨道,“经子骁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天天神龙不见尾……” 当然是忙着帮赖栗处理生意和投资。 最近赖栗的全身心扎在了戴林暄身上,手底下的那些资产全都抛之脑后,滑雪场开业这么久也没去看过一眼。 还有蒋秋君送他的“木隐于林”,手续是办完了,但还没去过。 赖栗问:“你换过这么多伴,没一个喜欢吗?” “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感情生活?”这不像他们会谈的话题,景得宇有点不自在,不过想到这么多年的交情,说说也没什么,“倒是喜欢过一个,不过不是床伴。” 赖栗:“为什么不是?” “……”景得宇啧了声,“你被你哥惯坏了吧,真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自己转啊?喜欢却得不到是人生常态,特别是爱情这种东西……等你遭一次毒打就懂了。” 赖栗把剧本放到一边的桌上,自己坐下,一条腿横翘在另一条腿上,捏着手指:“那你做了什么?” 景得宇没听懂:“什么做了什么?” 赖栗耐心地问:“你喜欢他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给了他一巴掌,让他滚出我家。”景得宇下意识抽出一根烟来,瞥了赖栗一眼又塞回兜里,“后来还给他领导施压把他开除了。” “?”赖栗张了张嘴,有些困惑,“我不可能这么对我哥。” “……傻逼吧你,要是正常情况我也不可能这么对自己喜欢的人啊。”景得宇低了下头,踢开脚边的石子,“他是我姐初恋。” 赖栗哦了声,有主。 如果他哥喜欢别的男人,他一定会……不,他哥不可能喜欢别的男人,如果也不行。 路过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景老师。” 景得宇点点头,看着对方离开后才继续道:“也不是找借口吧,我那时候才高二,还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他完全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多巴胺这种东西真的没法人为控制。” 赖栗对他家的事有一定印象。 景家是妈妈当家做主,父亲在家庭角色里算透明人,一心搞艺术。所以景夫人格外重视两个孩子的培养,女人在这方面总归有点“劣势”,不可能像男的一样随便,大号废了再播种一个小号,因为需要自己承受生育的代价。 长女从小优秀,更得景夫人的重视,从而被要求四十岁之前禁止结婚。 可惜谁没有昏头的时候呢,景得宇他姐大学时期谈了个对象,稳定几年后便觉得对方是个值得相伴一生的爱人,带回家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想要结婚。 景夫人自然不认可。 不过她没急着棒打鸳鸯,只说再谈谈看,她再考量一下……然后就出事了。 “我发现自己喜欢他,有点控制不住,就吵着让我妈给我办住校,我妈和我姐都不同意,两人一起逼问我为什么……”景得宇叹了口气,“我肯定不能说啊,结果那年暑假,他们去海岛度假,非要把我带着,天气那么热,又是海边,大家穿得都少,我总觉得他有意无意地瞄我……不是那种正常的看,哝,你看那边。” 赖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男人坐在高凳上,笑着看面前给自己补妆的女人。 “那是我们电影的男三,就是他看化妆老师的眼神。”景得宇精准描述道,“带着性|欲的打量,审视——你别学,这是反面教材。” “……”赖栗面无表情,“我没想学。” “我那会儿热衷于青春伤痛文学,玩他妈矫情的暗恋,每天都觉得心脏酸溜溜的,发现他的眼神也只以为自己脑补过多,直到我们出海玩,那狗日的东西开始有意无意地摸我腰,撩我脖子……” 景得宇因为这些接触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一边又觉得不得劲。 他耸耸肩道:“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太多,就顺着他设了个套,最后开了个房约他见面,同时把房号发给了我姐,他要是没来,我就顺道给我姐坦白,祝福他们,他要是来了……” 结果自然是来了,而且目的非常明确,进门就开始动手动脚,那时候景得宇都还没成年,吓得他狂叫姐姐的名字。 他姐还不清楚什么情况,正在找房间,听到弟弟喊救命就冲进来了,没管三七二十一抡起烟灰缸就给了男友一下。 “后来我们家赔了医药费,我姐也和他分手了,直到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就是我第一次带你去gay吧不久之后,我妈让我去谈一笔珠宝单子,试试水,好巧不巧,他就是乙方公司对接人,我越想越气,就逼着他老板把他开了。” 赖栗:“真大度。” “那是。”景得宇心平气和道,“和法外狂徒确实没法比。” “……” “反正你要和我取经确实没什么可取的。”景得宇直白道,“我是觉得,你和你哥的情况跟谁取经都没用。” 赖栗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你俩感情这几年才发生变化吧?”景得宇说,“正常来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对他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特殊,可你俩没这份喜欢之前就是对方最亲近、最特殊的人,普通人追求别人时的好,你们早就给过对方了……” 赖栗眉头舒展,表示赞同:“你说得对。” 景得宇压低声音:“你俩在一起了吗?” 赖栗没吭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景得宇秒懂他的默认:“你难道不会觉得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吗?也就多了做|爱和接吻。” 赖栗:“…………” 景得宇夸夸其谈:“太熟悉、太亲密的人变成情侣就会这样,没有新鲜感,如果是两个互相喜欢但不熟悉的人,就算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都会心跳加快,可对于你们来说,肢体接触在感情变质之前就成了常态。” 是的,就是这样。 赖栗的胃好像漏了个洞,无论和戴林暄发生多少亲吻、拥抱、抚摸,都无法填满。 他总是感到饥饿—— 拥抱的时候,总会控制不住地收紧胳膊,想把戴林暄勒进骨子里;嘴唇触碰戴林暄皮肤的时候,会想直接咬破,饮他的血、食他的肉。 可他哥似乎对他没什么兴趣。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太丑陋,或许就如景得宇所说,因为他们太熟悉彼此,即便贴在一起也引不起他哥的欲|望,又或许…… 赖栗想到颜安说的墓地,周身气压骤降。 他轻声问:“你和包嵩做|爱会准备什么?” “我操,你俩没干过啊!?”景得宇有些震惊,感慨道,“我看你俩那胶黏的状态,还以为你们早就……”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闭嘴。 第116章 赖栗冷冷道:“少想些不该想的。” “啊,好的……准备什么,让我想想。”景得宇一本正经道,“最重要的就是洗干净,否则会严重影响双方的体验,然后是套,油,rush,第一次的话得注意点,别搞出血了……” 赖栗:“rush是什么?” 景得宇摊手:“请上网查。” “……”赖栗拿起剧本,“走了。” 他手背朝着景得宇,戒指上的黑钻因为片场的灯光折射出刺眼的光线。 景得宇总算注意到了,一眼认出这就是两个多月前,戴林暄在拍卖会上以一千两百万拍下的赫丝遗作。 “……”他就说赖栗今天小动作怎么这么多,感情故意跟他炫耀戒指呢! “看我干什么?”景得宇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装没看到,“我也要去忙了,空了再约。” 赖栗阴着脸走了。 景得宇难得堵了赖栗一次,颇为愉悦,转身朝片场走去。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想半天没想起来,干脆放弃,哼着歌儿巡查去了。 * 赖栗去了一趟“木隐于林”。 比起夏季,初冬少了很多绿意,赖栗脑海里只浮现出了大概的记忆轮廓,具体的画面依然沉在海底,他伸手去抓,却怎么都碰不到。 赖栗说:“给我留间房。” 经理问:“您想预留哪一间?” 赖栗:“哪些房空着?带我去看看。” 经过查询后,经理抱歉道:“套房都满了,现在冬天,很多贵宾都是一订三个月,方便带家人朋友来玩。” 赖栗沉默了会儿:“普通房间呢?” “您稍等,我看看……”经理调出系统看了看,“普通房间还空着两个,啊,还有套带独立温泉与小院的独栋空置,您看行吗?” 赖栗:“先看看。” 山庄很大,独栋的房子都比较分散,需要开车前往。 “就是前面这栋。” 车子停在一栋木屋前,经理输入密码,推开了院门。 赖栗跟着走进去,沿着蜿蜒的石子小路踏上台阶,走进棕木调的小屋里。 房子不大,前厅的布置一览无余。赖栗一时有些恍惚,好像看见戴林暄坐在下沉的客厅沙发上,脸被壁炉的火烘得暖红,眉目温柔。 “这栋之前被另一位贵宾长订了两年多,前些天才退掉。”经理笑道,“您来得也巧。” 赖栗眸色一动:“谁?” 理论上这是客户的隐私,不过如今赖栗是老板,自然有知晓的权利。 经理委婉道:“姓戴。” “……” 赖栗又去一趟了西郊的墓园。 他知道这个项目,也知道戴林暄回国后来过几次,独独不知道戴林暄给自己留了墓。 赖栗站在门口等了会儿,手机不出意料地嗡嗡振动起来。他看着苍白寂静的墓地,缓缓抬起手机贴向耳朵。 那头传来他哥带笑的声音:“什么时候回来?板栗都要凉了。” 赖栗轻声说:“可我刚到。” 戴林暄问:“刚到哪?” 赖栗陈述道:“你不是在看定位吗。” “……”电话那边瞬间噤声,安静得不可思议,仿佛电话根本没有拨通,刚才的对话只是赖栗的幻觉。 “哪一座?”赖栗问。 “33号。”戴林暄轻叹了声,“先回来好不好?听我解——” 赖栗直接挂断电话,走进了墓园。管理员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见状也没劝阻,只是默默跟上,还帮忙指了下路。 33号墓的占地面积很大,却是一座单人墓。 赖栗定定地看了会儿,问:“旁边同等面积的都是双人墓,为什么这座是单人?” 管理员实话实说:“戴先生前段时间让我们改成了单人墓。” 赖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感受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 如果一开始要的就是单人墓,那完全没必要双人改单人这么麻烦。只能说明戴林暄一开始要的就是双人墓,后来却改变了主意。 兜里的手机不断振动,时长时短,过了许久才安静。 管理员的手机响了起来。 赖栗头也不回道:“不许接。” 管理员头疼不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边是自己的老板,一边是老板家的祖宗,哪个都得罪不起。 赖栗余光捕捉到了一点绿意,他脚尖一转,绕过墓地来到石碑后面,只见蓬松的土壤里,一颗多头仙人球悄然探出头来,斜着身子汲取冬日的阳光。 管理员跟上来,愣了以下:“这好像是戴总之前埋的仙人掌,我还问过要不要栽种,戴总说伤了根,活不了,埋了就行……” 没想到奇迹般地没有腐烂,还在初冬冒出了新球。 赖栗没有回应,管理员自然也就闭上了嘴。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赖少爷,不免有些好奇。 虽不是豪门出身,却也给人张扬贵气的感觉。脸部轮廓因为车祸手术削瘦了些,显得比网上照片更有攻击性,瞳孔乌黑乌黑的,颜色比寻常人深得多,一眼瞧不见光亮。 赖栗猛得倾身,弯腰去抓那一株新生的新人球,可碰到的刹那又顿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赖栗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哥的车停在了路边。戴林暄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快步朝他走来。 “小栗……” “哥,我饿。” 戴林暄本来已经做好了赖栗失控、暴怒甚至发病的准备,然而都没有。赖栗只是抓住他的手,说想吃他做的饭。 “那回家?”戴林暄摸摸他冰凉的后颈,“冰箱里的食物不多,有没有想吃的菜?天色还早,现在去超市买也来得及。” 赖栗点了下头:“你看着买。” 赖栗的车让保镖开走,他则和戴林暄一起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些牛肉和虾。 排队买单的时候,赖栗看着收银台后面的货架,突然说:“哥,我出去一下。” 戴林暄不放心地拉住他:“做什么?等我一起。” 赖栗说:“我很快就回来。” 这一路上,赖栗都没问墓地的事,反而让戴林暄神经绷得更紧。 戴林暄不怕赖栗问,就怕他不问,自己瞎琢磨,脑补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认定成真相,怎么解释都不听。 他匆匆买完单,拎着菜大步走到超市外面,左右都没看到人,他转过身,刚想拨个电话就和赖栗撞了个脸对脸。 戴林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便收回手机:“弄好了?” 赖栗嗯了声:“好了。” 戴林暄走向停车场,把菜放到后座上:“干什么了这么神秘?” 赖栗说:“回家你就知道了。” 两人回到河子山公馆,经过这些天,屋子里添置了不少生活的气息,戴林暄每次回来都会愣神个一两秒才反应过来。 戴林暄换好拖鞋进门,暖气铺面而来,赖栗从身后勾过他的腰,转到正面后搂抱着压向墙面。 戴林暄还提着菜,只能单手揽住赖栗,轻抚他的脊背:“墓地的事不是故意瞒你……” “别说。”赖栗把脸埋进他哥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我现在很生气,你让我冷静冷静。” “……” 戴林暄做了三菜一汤,赖栗很给面子地一扫而空。胃口还不错,看来状态还行。 吃完饭,赖栗还是没提墓地的事,戴林暄久违地感觉心惊肉跳,头开始疼了。 赖栗打开衣柜,偏头看他:“哥,你要泡澡吗?” 戴林暄当然没这个心情:“冲个澡就行。” 赖栗点点头,给他挑了一套睡衣。 戴林暄洗澡的时候,赖栗就在门口看着,好像随时会脱掉衣服进来,然而并没有。虽然有两个淋浴间,他还是等到戴林暄洗完了才进去。 十分钟过后,赖栗洗完出来,套着一件浴袍。 戴林暄刚要开口,就听见“嗒”得一声,眼前突然一片昏暗。 他冷不丁地想起赖栗前两天说——“我们可以关灯睡。” 光线太暗,看什么都只有轮廓虚影,赖栗好像是脱掉了浴袍,随意地扔在了一边,紧接着床尾一沉,赖栗钻进被褥里,咬住了他的裤|腰。 戴林暄心脏重重一跳,下意识去握赖栗的后颈,却被他提前拦截,扣住手腕死死地压在床上。 两只手都不空闲,赖栗就只靠牙齿去褪睡裤,一句话都不说。 戴林暄呼吸越发急促:“小栗,我们先聊聊……” “我不想聊。”赖栗被弹到了脸,也没有躲,包住后用力吮了一口,“你只会骗我。” 戴林暄猝不及防地低|喘一声,他闭了下眼,反扣住赖栗的手腕猛一翻身,将人掀在身下。 赖栗顶了下犬齿:“哥,你是真不怕我划伤你啊……” 戴林暄没说话,托着他的腰,往上提到他头枕到枕头为止,才倾身去开灯,不料手却和赖栗撞到了一起。 赖栗团住他的五指,用力抓握住:“你不想做吗?” 戴林暄叹了声:“那也不需要关灯,我从来没觉得你身体难看。” 赖栗:“那开灯做。” 戴林暄:“……家里什么都没有。” 第117章 “有。”赖栗打断道,“我买了油。” 至于景得宇说的另外两样东西就不必了,如果不是因为容易受伤,他连油都不会买。 戴林暄:“……” 两人于昏暗中对视着,像一场无形的僵持,谁都不肯退步。赖栗一言不发地抬手解他衣扣,他呼吸顿时又乱了套。 戴林暄没让赖栗继续下去,抓住赖栗的手按在心口。 “为什么突然……”他斟酌着用词,“想更近一步?” “这需要理由?”赖栗反问道,“我不仅是你弟弟,还是你男朋友,做|爱很正常——景得宇和他的每一任对象都会在一周内滚床单。” 戴林暄无奈:“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你不要因为……” 赖栗盯着他朦胧的眉眼:“什么?” 戴林暄缓和着语气:“你得分清楚,你是因为欲…喜欢想和我做,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牵绊我?” “……”赖栗不管不顾地按下他的后颈,张嘴咬住了他嘴唇。 大多数时候,赖栗主动的唇齿相触都像一场兵戎相见的战争,蛮横,凶狠,不容喘|息。 他翻身骑在了戴林暄身上,丝绸布料的扣子很轻易地滑了开来,他俯身咬上戴林暄心脏的位置,含糊呢喃道:“它还在跳。” “不跳我就在墓里了。”戴林暄不准备避开这个话题,“小栗……嘶。” “准备那个墓是因为……”戴林暄闷哼了声,实在遭不住这种谈话环境,他穿过赖栗的腋下,搂着赖栗的肩背压进怀里,“你冷静点,先别闹。” 赖栗抵着他的肩,压抑道:“为什么改成单人墓?” 戴林暄:“……” 赖栗红着眼:“改回去。” 比起他哥可能想死这件事,赖栗更无法接受他哥想死却不带他。 光是想想都抓狂得要疯掉。 “你在海岛说什么以后我们一起埋在那里,都只是哄我。”赖栗再次撕咬他的嘴唇,粗鲁地发起攻势,充满野兽标记地盘式的占有欲。 “你根本没想过和我到老!” 戴林暄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偏头避开的动作却更加激怒了赖栗。呼吸被中断,氧气被掠夺,有种五脏六腑都因为缺氧而灼烧起来的错觉。 他们的呼吸在激吻中变得凌乱不堪,交换的唾液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儿。 戴林暄瞬间回神,强行拔开赖栗的脑袋:“张嘴!” 赖栗不配合,戴林暄只能用拇指和手指抵住他两侧牙关,迫使他张开嘴巴,于一片湿滑中摸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伤口。 戴林暄气得胸闷:“咬自己好玩吗?” 赖栗根本听不进,喘得很急促—— 为什么要勾|引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吃掉你,却还要把手送到我嘴里! 戴林暄抽出手指,想下床去拿医药箱,却被赖栗抱住腰,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压在了床上。 赖栗压抑的喘息鼓动着他的耳膜:“哥,你病了。” “很严重。” “很严重。” 赖栗连着说了两遍。 第79章 身上压着一座山似的,戴林暄几乎被折成了一个斜v,动弹不得。 他啼笑皆非道:“你对生病的定义是不是太草率了?不做|爱就是生病?” 赖栗压着快要失控的情绪:“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戴林暄反手拍拍他的腰:“先起来,你舌头上的伤口有点长,得消毒冰敷……” 赖栗锢住他的手:“不要转移话题。” 戴林暄叹了口气:“这样难受,先让我起来行吗?” 赖栗压紧的力道一滞,戴林暄顺势坐起来:“你忘了,那座墓园是什么时候的项目?” 赖栗没有出声,只是胸口的起伏格外剧烈。 “接这个项目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生病的事,以为你……留那座墓也是心里带着气,没别的意思。”戴林暄踩进拖鞋,走进厨房打开灯,调了杯淡盐水,“后来是留都留了,干脆放着,反正老了也能用到,当然,也不是一定会葬在那儿,你如果不喜欢……” 戴林暄转身,正要把淡盐水递给赖栗漱口,却猛得一怔。 刚刚卧室没开灯,他只是觉得赖栗情绪有点激动,然而此刻才发现,赖栗的眼里全是血丝,下眼睑压着一层鲜红,几乎像血一样,好像下一秒就会流出来。 戴林暄从没见过赖栗这个样子,心里倏然一慌。他身体先大脑一步反应过来,上前把赖栗拥进怀里,语速极快:“怎么难受成这样?怪我,做事没过脑子,墓不留了,把它卖掉,行吗?” 说完他心里也没底,清楚这回恐怕难哄了。 赖栗紧紧攥着他哥的衣服,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却很轻:“为什么把我砸烂的仙人球埋在那儿?” 戴林暄微妙道:“……我还没死你就掘墓啊?” 赖栗气得发抖:“它长出来了!” “……”戴林暄埋仙人球是一个月前的事,那之后就没去看过,没想到竟然没烂在土里:“——那我把它移栽回来?” 赖栗:“你还想要吗?” 谁会把一颗死掉的植物埋进为自己几十年后准备的墓里?听起来确实有些离谱。 戴林暄有些后悔当时的矫情,为如今埋下不必要的隐患。 他亲了下赖栗的侧颈,全然推翻之前说的“一颗盆栽而已”:“当然想要,那可是你送的……因为重视才想着给它来个土葬,而不是丢进垃圾桶。” “葬的只是一颗盆栽?” “那还有什么?”戴林暄哄道,“我不是在这儿吗?” 赖栗推开戴林暄,夺起他手上的杯子将淡盐水一饮而尽。 “别喝——”戴林暄说晚了一步,无奈道,“让你漱口的。” 赖栗一字一顿地说:“改回去。” 戴林暄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冰,用刀敲碎:“改什么?直接卖掉得了,省得你每天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药箱拿来。” 赖栗:“如果你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怎么能第一时间猜到我在想什么?” “……”戴林暄险些切到手。 赖栗转身,去客厅把医药箱拎了过来。 戴林暄从里面拿出一块纱布,裹上冰块,拖来旁边的椅子:“坐。” 赖栗现在极其抗拒被他哥引导情绪,却还是因为他哥指尖抵在肩上的力道而折弯了膝盖。 “这眼睛也得敷一敷。”戴林暄亲了亲他眼尾,“舌头伸出来。” 赖栗不配合,戴林暄便捏过他的下巴,耐心地抵开他牙关,将冰块孵到舌头上。 “对自己是不是太狠了?”戴林暄轻叹了声,“我当然猜得到你在想什么,十二年白养的?” 戴林暄的指尖很凉,和冰块几乎不相上下。 赖栗偏开头,让冰块离开嘴里:“所以我也了解你,如果我送的仙人球不重要,你不会埋起来,如果那座墓没有其它意义,你更不会埋在那儿。” “……当然有其它意义,不是说了吗?那会儿我心里有气。”戴林暄干脆挑明了说,“一时的情绪不代表什么,留座墓也不意味着我明天就要住进去。” 赖栗猛得抓住他手腕。 戴林暄顿了两秒,说:“妈也很早就给自己留了公墓,难道也是想…死吗?” 赖栗:“为什么改成单人墓?” “……”戴林暄颇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赖栗已经认定了他有寻死的想法,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只执着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戴林暄:“给自己留墓算未雨绸缪,给别人留算怎么回事……” 赖栗盯着他:“我是别人?” 得,一坑接着一坑。 “大多数人对死亡还是讳莫如深的态度,认为过早买墓不吉利。”戴林暄反握住他的手,“后来我缓过劲了,才觉得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留墓,太不尊重你,所以改成了单人。”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一开始我听说你留了一座双人墓,我其实没有想太多。” 戴林暄:“那怎么……” 赖栗又咬了下舌头:“直到我亲眼去看,却只有一座单人的空碑。” “舌头不要了!?”戴林暄立刻掐开他嘴巴,眉头锁得很紧,“你再咬……” “你打死我吧。”赖栗平静道,“你想死也可以,那之前先把我弄死,最好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避免我化成鬼都*不放过你。” 他哥这样的性子,连他咬个舌头都心疼,怎么可能做得到弄死他? 留双人墓确实只是因为心里有气,改回单人墓才是出了大问题。 赖栗从来都知道,自己和“正常人”不一样,他无法共情他人的悲欢,就连小时候,对戴林暄因工作而劳累时的关心都是模仿戴翊。 可这不意味着他不知道正常人的想法。 他最好的学习对象便是戴林暄,其次是戴翊和他那些熟或不熟的朋友,再不济还能上网从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里汲取经验。 他从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中推敲正常人该怎么生活,怎么做事,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留在他哥身边。 如果没有他哥,一切都没有意义。 不论活着是梦,还是妄想或真实,他都不需要了。 戴林暄注视着赖栗的眼睛,久久无言。 赖栗轻声道:“哥,我很害怕。” 第118章 戴林暄:“……” 这不是赖栗第一次说怕,小时候说怕狗,当然,是骗他的。 自从知道赖栗年幼的经历后,戴林暄就意识到他根本不可能怕狗,当时心疼都来不及,根本想不到计较他撒下的小小谎言。 赖栗还说过怕鬼。 大概是赖栗十二岁的时候,戴林暄带着他和戴翊一起去游乐园玩。 戴翊闹着要去鬼屋,她胆大包天,故意在关门的时候拉了赖栗一把,导致三人走散了。 戴林暄心急如焚,对着监控叫了半天工作人员也没人应,只得自己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结果在黑暗里被扑了个满怀。 那天也是类似的语气:“哥哥,我好害怕。” 戴林暄平日里舍不得训赖栗,当然也舍不得训戴翊,只能教育她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鬼屋这么黑,万一摔着绊着了很危险。 他单手抱起比同龄人瘦小一圈不止的赖栗,一手牵着妹妹,走在黑黢黢的鬼屋里。 “鬼有什么好怕的?”戴翊难得没吃醋,一边嘟囔,一边别扭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连鬼都怕。” 后来,赖栗以怕鬼而不敢一个人睡觉的理由在他房里赖到十六七岁,接着他便误会赖栗喜欢自己,更不敢提分房睡,怕他为此难过。 …… 不过看赖栗总说什么做鬼都不会放过他,怕鬼这事十有八|九也是胡诌的。 戴林暄再次抵开他牙关,敷上冰块:“为什么觉得我想死?就因为我把墓改成了单人?” 赖栗想说话,舌头却直接被戴林暄捏住,顿时陷入了挣扎与不挣扎的两难中。 “等会儿再说,先敷完。”戴林暄用小拇指蹭了下赖栗的眼尾,“知道你车祸昏迷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赖栗死死盯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了,我死之前肯定要带着你一起火化。”戴林暄轻描淡写道,“墓是不是双人又能代表什么?骨灰放一个坛子里不就好了,名字也写在一个碑上,直接昭告天下人戴林暄睡了他亲手养大的弟弟,气死某个不肯醒的混账东西。” “……” 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诱哄,却鬼使神差地戳中了赖栗的愉悦点。 赖栗一边觉得戴林暄根本做不到,只是在哄自己,一边为他想毁掉自己的声誉而愤怒,同时还为他哥竟然也会对他冒出相对偏激的想法而爽到头皮发麻。 三管齐下,赖栗的面容一时扭曲起来。 “冰着了?”戴林暄撤回冰块,又多裹了一层纱布。 “为什么突然退订?” 戴林暄把冰块塞回赖栗嘴里,很清楚他说的哪件事。 昨天接到颜安的电话,他便觉得不对劲,看定位发现赖栗在景得宇的剧组,随后他打电话给自己这边的副导演,被告知颜安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 显然,赖栗和颜安在景得宇的剧组见了一面。 为什么是这个地点?两者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演员包嵩。 戴林暄由此将发生的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之后,戴林暄便忍不住看赖栗的定位,看了一下午,赖栗从剧组出来后直奔两年前的度假山庄,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随后才去墓园。 “还不允许我不好意思了?”戴林暄轻笑了下,“我没想到妈会突然把山庄送你,谁会一直占着自己和…心上人睡过的房间不给别人住啊?想想就有点尴尬,干脆退订了,难不成还能占一辈子?” 赖栗没说话,不过戴林暄读懂了他的眼神—— 为什么不能? 戴林暄试探道:“我再订回来?” 赖栗看着他。 戴林暄看懂了:“你订了?这几天有人住吗?” “……” “没有就好。”戴林暄拿开冰块,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差不多了……以后心疼一下自己行吗?一个不注意就弄伤自己,还好意思说我自残?” “不是有你心疼?”赖栗语气发冷,“你最好注意一辈子。” “……给你霸道的。”戴林暄没好气道,“眼睛闭上。” 赖栗并没有真的流泪,却像哭过一场,眼眶红得要命,即便此刻缓和了一些,瞧着也还是骇人,令人心软。 戴林暄又裹了一块冰,给他敷起眼睛,小拇指则轻轻刮着赖栗的脸,给小动物顺毛似的安抚着。 “真没想你想的那么极端。”戴林暄说,“就你这样,我哪里敢放心去死?” 赖栗盲抓住他的腰,不断收紧力道。 “嘶。即便没有你,我好端端的寻死做什么?”戴林暄俯身,亲了下他嘴唇,“……哥发誓,只要你需要,哥就永远不会离开你身边。” “……”眼睛被冰块压着,赖栗确认不了戴林暄的表情,不知道这誓言里掺了多少水分。 当然,即便看到表情,他也不一定能确认,戴林暄前两年已经在国外修炼得比演员还专业了,不再像从前一样赤忱纯粹。 戴林暄说完,又觉得刚才那话有点情感绑架的嫌疑,于是补充道:“你不需要也没关系,我就远远看着,去过自己的日子——我想做的事情挺多的,不至于寻死。” 戴林暄和赖栗不一样,他和周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身上也担着很重的责任。 他是子女,是大哥,手里有公司和无数大小资产,给几万人提供着工作岗位,即便这些人离开他不会有什么影响,那也还有基金会正在帮助以及将来需要帮助的孩子们。 戴林暄放不下的不止有赖栗。 赖栗咬着牙:“你想都别想!我死了都需要!” 戴林暄处理掉纱布与冰块,纵容道:“好,我说到做到。” 处理完伤口,他们回到房间。 戴林暄坐靠在床上,想了想:“你买的油呢?” 赖栗从抽屉里拿出来扔给他。 “超市那会儿就是去买这个啊?”戴林暄莞尔,“没买套?” “不需要那种东西。” 戴林暄笑了起来,两年前赖栗也这么说。 “还想做吗?”戴林暄不再纠结为什么,松口道,“你来吧。” 赖栗呼吸猛得一紧,看向戴林暄的眼睛。 戴林暄将他拉近,主动亲了上来,手伸进他衣服里摩挲他的腰,帮他拾起欲|望。戴林暄刚用热水洗过手,已经暖和起来了。 赖栗的肌肉不断绷紧,呼吸也粗|重起来,他哥的吻温柔又色|情,几乎要把他溺毙,可心里却还是又空又堵,像被抽成了真空。 他以为这是因为吻不够激烈,便翻身将戴林暄压在身下,狂风暴雨般侵入他哥的唇齿。 戴林暄一边积极回应,一边帮他脱睡衣。 赖栗抓着他的裤腰,慢慢停下激吻,头低下去,埋进他的颈窝。 戴林暄偏头,亲了亲他耳朵:“怎么了?” 赖栗问:“你是想和我做,还是为了哄我?” “怎么还问起我了?”戴林暄惯会用半真半假的话哄人,“怎么会不想?你经常往我梦里跑,缠人得紧,又舍不得撵,我……” 赖栗打断:“你生病了。” 他这次没有轻易揭过话题,抬起头执拗道,“哥,你要看医生。” 赖栗只恨自己不是医生。 戴林暄也不意外赖栗的放弃,他抚摸着赖栗的脊椎骨:“不是答应你周末去?” * 为了让赖栗心定,戴林暄推了周五的工作,提前一天去做包括身体与精神心理多方面的检查。 叶青云拿来所有报告给赖栗看:“戴先生的血压、血糖体重都非常标准,大脑与五脏六腑也非常健康,没长什么不好的东西,只是有点近视,轻微胃炎,外加睡眠不好带来的心律不齐,现在大多数人都熬夜,饮食也不规律,这俩不算什么大毛病。” 赖栗缓缓道:“它们对于别人来说可以是小毛病,但不能出现在我哥身上——心理报告呢?” 第80章 来检查之前,赖栗在车上问:“哥,你真没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你说剧本?”戴林暄商量道,“这个说来话长,回去再聊,行吗?” 赖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门下车,头也不回。 戴林暄觉得不太好,似乎猜错了,想叫住赖栗的时候却又接到了工作电话,后来面对他的试探,赖栗全程不接茬。 赖栗越安静,戴林暄眼皮跳得越狠。 这会儿赖栗还坚持和叶医生单独聊,直接给他吃了个闭门羹。 好在戴翊发来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分走了戴林暄的部分心神,只是越回复越觉得戴翊的语气有点……公式化。 虽然只是文字,谈不上什么语气。 因为前些天在办公室说贺乾是垃圾的事? 戴林暄清楚她不是真的想和贺乾在一起,所以才更生气,和赖栗故意让自己受伤一样,都让人来火。 可戴翊做事的目的不会有赖栗这么纯粹,她不可能只是为了吸引注意。 这是小时候的戴翊才会做的事。 赖栗十二年来,除了生活经验与身高体重,其实性格与心性上没有太多变化。戴翊却不同,她这两年变得越来越难以琢磨。 【戴林暄】:明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小翊】:家里? 【戴林暄】:去外面,就我们俩。 戴林暄想了想,发去一家私房菜馆的地址,很符合戴翊喜油辣的口味。 【戴林暄】:这家怎么样? 【小翊】:好。 第119章 接着便没了后文。 戴林暄打打删删,没什么思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还能说什么。 赖栗是他领回家的,和他之间存在着直接的责任,而戴翊…… 戴林暄捏了捏眉心,手机“嗡——”得一声。 消停许久的贺寻章发来消息,说为庆祝赖栗手术顺利,身体康复,组了个局,邀请他和赖栗到场。 戴林暄想起他上次的暗示,眼里泛起冷意。 其实直接对外坐实和赖栗的关系最好,这样别人才不敢轻举妄动……而赖栗由他一手养大,又刚成年没多久,鉴于这种“监护人”与被抚养人的关系,外人真骂也只会骂他。 不过知道赖栗生病以后,戴林暄倒不敢再轻举妄动。 赖栗显然过分在意他的声誉。 尽管虚名迟早会被打破,但戴林暄还是不想赖栗提前受到刺激。这大概是他这三十年里、除了赖栗的“心意”之外,最难想出应对措施的事情。 赖栗不接受他的温水煮青蛙,只觉得他在给自己泼脏水,每提一次都会情绪失控。 可除此之外,戴林暄想不到更好让他接受的办法。 手机又响了一声,贺寻章再次发来消息,说霍双与霍文海都会到,还有赖栗同龄的一些朋友。 戴林暄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想赖栗的事情想了十几分钟。 【戴林暄】:我问问小栗的意见,先别组局,万一他不想去也是白白浪费你的心意。 【贺寻章】:没问题,等你消息。 * 赖栗翻阅完了身体项目的所有检查报告,证实叶青云概述得一切属实,他哥真的没生大病,可胃炎与心律不齐这两点总结还是让他脸色难看起来。 “造成胃炎的原因是什么?” “据戴先生说,是因为饮食习惯不太好。” 赖栗冷笑了声:“他之前还和我说,过去两年一日三餐,准时准点。” 叶青云:“……什么时候说的?” 赖栗闭了下眼:“大概两个月前。” 叶青云眉头微挑,这记性不是好得很吗? 其实赖栗有点契合解离的症状,大多数时候,解离会分裂患者的情绪,让患者以一种抽离的状态接受外界的冲击,由此表现得平静、淡漠,特别容易忘记一些痛苦的、具有刺激性的记忆。 只是赖栗恰恰相反。 经过几次见面,叶青云从赖栗的部分坦诚以及临床诊断分析出来—— 除去有锚点的那部分记忆以外,赖栗忘掉的几乎都是令他“愉悦”的经历,而记住的都是让他不舒服的、怀疑的、感受到痛苦的事情。 当然,赖栗本人不觉得是痛苦。 他认为那才是真实。 赖栗记忆最清楚的反而是年幼时那些非人的遭遇,他甚至记得自己杀死的第一只小猫长什么样子,尾巴有几根白色的毛;记得贫民窟地下的巷子有多深,有多少个弯道,附近墙上的一个微小涂鸦;记得自己饿的时候,从垃圾桶里翻出哪些食物……简直如数家珍。 叶青云有一瞬间怀疑过,这都是赖栗为了绊住戴林暄编造的细节。 不是说他骗人,小时候的经历肯定是真的,只是他下意识地想让那一切变得更加可信,更令人…主要是令戴林暄心疼,于是潜意识像拼图填色一样,本能地填补了一些并不存在的细节。 叶青云很清楚,记忆会撒谎,人的潜意识也会撒谎。 赖栗很矛盾,一种他自己恐怕都意识不到的矛盾。也许戴林暄注意不到,可对于经验丰富的医生来说还是有些明显。 赖栗治疗的目的就是为了羁绊戴林暄,可即便描述时尽可能地平静、抽离,符合一个“正常病人”的症状,可还是会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透出诡异的亢奋感。 极其病态。 叶青云没觉得他天生如此,也因此难受起来。对她来说,病人没有正不正常一说。 刚接到戴林暄的邀请时,她还以为只是一个有钱人的大题小做,又或者是一种“投资”行为。 她听过戴林暄的事迹,知道他名下有个慈善基因会,为他和家族博取了无数声誉与难以想象的潜在利益,可他们签的合同里面,唯一标粗标黑的条例却是不得对外公布款项来源,不得泄露本次病人的一丁点隐私。 她重视起来,想过戴林暄的某个家人,母亲,妹妹,甚至是那个据传闻偏瘫十多年的爷爷……独独没想到是外人看来跋扈自恣的赖栗。 一个年幼的孩子经历这些事情的最初,真的能像赖栗所表现出来这样坦然、兴奋,不无措,不恐惧吗? 大概率是不能的。 至少以叶青云的经验来说,哪怕是反社会人格年幼时,也很难违背人类的本能——恐惧与害怕本身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只是在经年累月的极端遭遇里,赖栗起初的恐惧慢慢被磨得一干二净,而后又有戴林暄打造的、美好的十二年,于是就连前十年的黑暗记忆都蒙上了一层苍白的滤镜。 同时他本性又异常自我、慕强,戴林暄是他学习正常人的第一参考对象,便认为自己应该像他哥一样,内心强大、包容,可以轻松处理一切遭遇…… 他开始高高在上地审判年幼的自己,抹杀彼时的弱小、无助。 很多患者都会有这个情况,他们自己都无法认同过去的自己。 赖栗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戴林暄疗愈,某种程度上却又病得更深。 戴林暄唯一被他看见的人,他站在真实与幻梦之间,后者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拉扯,而连接他与真实的却只有戴林暄。 他后来忘记的美好,记住的痛苦,无一例外都和戴林暄有关。 至于其他人,赖栗不会刻意忘掉,也不会刻意记得,因为全都无关紧要。 …… 赖栗的情况太复杂,还需要再观察,如果不是因为签了保密协议,叶青云都想在治疗结束后为其写篇论文。 “观察完了吗?”赖栗注意到她的眼神,又问一遍,“心理报告呢?” 叶青云口述道:“戴先生有些轻微的焦虑。” 赖栗:“没了?” 叶青云肯定道:“没了。” 赖栗手捏成了拳头:“量表给我。” 叶青云试探地问:“你希望他生病吗?” 赖栗抬起乌黑的眼眸:“我哥就是生病了,如果没查出来,那是你们医术不精。” 叶青云:“……” 她毫不怀疑,就算看到量表,如果情况不符合赖栗的预期,他还是会失控,会不相信。 戴林暄是不是真的生病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这更像是赖栗焦虑痛苦的一种投射,唯有戴林暄生病的情况下,他才能合理化戴林暄的转变。 “戴先生真的没事。”叶青云拿出量表,戴林暄提前说过可以给赖栗看,“焦虑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你生病的原因。” 赖栗夺过量表,情绪随着一页一页的翻阅变得越来越暴躁,尽管面上看似冷静。 他只能判断量表答案的真假,却无法总结这些回答都意味着什么。 不过叶青云并没有骗他。 “你们都在骗我。”赖栗额头青筋暴起,“一个健康的人,会吃不下饭,会失眠到不靠安眠药就睡不着?” “压力过大,生活作息不好、一些突发事件都有可能导致失眠或胃口不好,不一定是心理原因。”叶青云劝说,“赖栗,放轻松一点,你哥哥很健康。” “我不会信的。”赖栗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他请来的人,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青云耐心道:“我向你保证,我说的一切都对得起我的职业道德。” 赖栗嗤出了声:“你的保证一文不值。” 叶青云换了个思路引导:“不管你信不信,失眠真的证明不了什么,至少从量表与身体检测来看,你哥并没有生病——还有其它凭据吗?” 赖栗垂下眼角,看着窗外投射在地面的那缕阳光。 叶青云循循善诱道:“心理诊断和身体检查不一样,不是拍个ct就能把详细数据罗列出来的,量表可以作假,经历也可以编造。” “你得信任我,给我更多的参考,我才能和你一起分析你哥哥到底有没有生病。” “砰——!” 赖栗到底没能忍住,抡起一旁的水杯砸向叶青云身后的墙壁,只差一点点就会击中她的脑袋! 碎裂的瓷片迸溅在地上,赖栗却没听到声音。 冗杂的环境音连成一线,发出尖锐的嗡鸣。 赖栗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拉着戴林暄来检查。他哥就算生病,也不该让外人知道,特别是精神心理上的疾病。 可只有吃药,才能治愈,他不是医生,没法对症下药。 他应该去学医的。 为什么当初没想着延续他哥当年的理想去学医? 啊,想起来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病,万一出了什么医疗事故,他哥发现会生气。 …… 戴林暄听见里面的动静,立刻推门而入,赖栗正发疯似的撕着他的量表,不断地破坏周围的物品。 叶青云倒是没受伤,压低声音说:“建议打一针安定……” 戴林暄却摇了下头,不顾阻拦地大步上前,一把捞过赖栗的腰,强行将人拥进怀里。 叶青云看得心惊肉跳,一个精神分裂患者发病的恐怖上限常人很难想象,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赖栗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花瓶,仿佛下一秒就会给戴林暄开瓢。 然而没有。 从被戴林暄抱住的那一瞬间开始,赖栗就结束了暴力,虽然面容狰狞扭曲得面目全非,行为却得到截然不同的反馈—— 他一动不动地定在戴林暄怀里,像个僵硬的人偶,极力与操控自己的暴戾情绪抗争,眼里时不时就浮现出浓郁的挣扎。 最后还是失败了。 赖栗猛得咬向戴林暄的脖颈,咬合的力道让人觉得下一秒大动脉就会破开,飙射出鲜红的血。 叶青云立刻叫进保镖,却被戴林暄抬手制止,他任由赖栗咬住最致命的地方,双臂穿过赖栗的腋下,以极其紧密的姿势将赖栗揽在怀里,不断地低声说着什么。 十分钟后,赖栗才松开牙齿,下半截眼膜一片赤红,严重充血。 第120章 戴林暄微微回首:“叶医生,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他的脖子依旧洁白,只多了一点咬痕,连皮都没破。 叶青云沉默了会儿,还是选择了照做,转身离开的同时虚掩上门。 戴林暄柔声问:“为什么突然生气?” 赖栗浑身瘫软似的被他抱着,下巴抵在他肩上,语气极轻,几乎刚出口就无力地散在了空气里—— “戴林暄,是不是我留给你的余地太多了?” “……” 赖栗闭上眼睛,继续说:“所以你才有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无论如何都不悔改?” “就这么不相信我没生病?”戴林暄开始考虑,如果赖栗认为吃药能让他“变好”,那满足他也没什么。 然而这诱哄安抚地语气却将赖栗彻底推入愤怒的深渊,他猛得推开戴林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到发紫,甚至顾不得外面的叶青云会不会听见—— “没生病你会指使别人往自己身上泼硫酸!!?” 听清的那一瞬间,戴林暄脑子嗡得一声,耳腔里传来尖锐的鸣叫,一阵麻痹感从心脏一路逃窜到他的指尖。 原来是这件事。 赖栗语气平静下来,呼吸却变得更加粗重紊乱,脖颈上的青筋与动脉就像扭曲的粗长蚯蚓,蜿蜒在皮肤表面:“我总是不敢和你对质,我幻想有一天你会亲口告诉我,至少证明那只是你过去的想法,如今已经知错就改了。” “可是你没有。”赖栗恨恨道,“哥,我给过你好多次机会,一直到今天早上,到你见医生,做检查,你都还在试图骗我。” 戴林暄张了张嘴:“我……” 赖栗说:“看,即便到了这一步,你还是不死心。” “……” “稀硫酸的保质期只有三五年,可曾文直却说他的硫酸来自十几年前的化肥工厂。”赖栗死死盯着戴林暄的眼睛,“如果他没对硫酸来源说谎,只能说明他临时对硫酸做了处理——” “哥,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特地稀释浓硫酸攻击一个自己恨透了的‘恋童癖’!?” 戴林暄闭了下眼,只觉得头晕目眩。 “你也没想到,对吧。”赖栗讥讽地笑了笑,“你要求曾文直泼的是浓硫酸,可他不忍心,于是行动前自主主张进行了稀释,没想到因此留下破绽!” 至此,戴林暄彻底说不出话,一切语言都变得无力苍白。他还曾卑劣地庆幸,幸好曾文直稀释了浓硫酸—— 因为被他支走的赖栗突然折返,替他挡下了“袭击”。 那天他本没想带赖栗,可说要和同学出门玩的赖栗竟然来到他所在的寺庙,午饭后还坚持要和他一起去福利院。 他委婉拒绝了两次,但赖栗油盐不进,再推拒就会显得可疑了……后来发生的一切,戴林暄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 梦里的大多数时候,曾文直泼到赖栗身上的都是原定的浓硫酸。 赖栗被腐蚀出了一个个血疮,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找不到一块好皮肤,他有时候会颤抖着喊“哥,我好疼”,有时候会质问“哥,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还会说“我一定不放会放过凶手”。 可他就是那个伤害赖栗的凶手。 赖栗不问这件事,戴林暄尚且还能隐瞒,可一旦赖栗问出口,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戴林暄都做不到再辩解。 他确确实实对赖栗造成了伤害,如果不是硫酸被稀释过,那将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 戴林暄上前一步,赖栗便退后一步。他一时踌躇不定,轻声哀求道:“小栗……” 赖栗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哥,你要毁掉自己,变成我这样吗?” “你想毁掉自己的脸,身体,名声,变得面目全非,是这样吗?” 第81章 关于“玩|弄养弟”的恋童癖传闻,戴林暄其实比赖栗早听说得多,谁都知道赖栗脾气不好,那些狐朋狗友就算听到,也没人敢打头阵当他面问个真假。 戴林暄却由此得到灵感,于回国前制定了这么一个几乎没有漏洞的计划。 他会按期回国,先用国外风投基金的份额换掉赖栗在万利的股份,进行割席。只要赖栗别再不知死活地招惹他,他就能心平气和地对待。 结果回来的当天晚上,赖栗就硬挤进了他的被窝。 同时,戴林暄需要在媒体面前频繁露面,大量参与儿童公益……并在中秋这天被一位恋童癖受害者的父亲用浓硫酸袭击,重伤住院。 当然,他是“恋童癖”的消息不会立刻问世,毕竟上层人的丑闻非必要不流通,家族会出面拦截一切负面报导,外界最多知道他受到袭击。 而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会听到一些“风声”,对于这些人来说,弄清楚具体情况不算难事,就好像后来的“雪茄”视频明明被戴松学敕令删除,却还是有外人知晓……他们都各有各的消息渠道。 当这些人听闻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用浓硫酸泼害自己亲眼见到的“恋童癖”……没人会怀疑真假。 毕竟戴林暄真的会受到伤害,腐蚀性极强的浓硫酸泼在身上,即便及时就医,也会留下无法抹除的痕迹。 就算警方投入全部精力,掘地三尺,也不可能发现异常。 曾文直是个孤家寡人,人际关系单一,账上也没有任何异常资金往来……他陷害戴林暄的动机是什么? 找不到陷害的动机,就只能说明他供述的一切属实,戴林暄的确做了恶心事,只是没有直接证据,无法进行抓捕。 ——而这本该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因曾文直临时稀释浓硫酸的行为留下了破绽。 戴林暄不清楚他怎么想的,为避免更加惹人生疑,事发后他一直没有与曾文直会面,并且因为赖栗的强行介入,给曾文直提前准备好的律师也没了用武之地。 不过因为没造成严重后果,曾文直本身就不会判太久,甚至可以缓刑,不过戴林暄怕赖栗真的会对曾文直做什么,所以还是进去待一段时间比较安全。 对于举目无亲、毫无生活希望的曾文直来说,里外毫无区别。 而对于戴林暄来说,虽然没有变成预计中的“体无完肤”,但初始目的还是达成了。 他本以为,硫酸案的“幕后真凶”会被彻底掩埋。 或许将来有一天,他因恋童癖而被人袭击的消息会变成新闻报导出来,彼时他大抵会是声名狼藉的状态,而曾文直则会顺利出狱,成为审判下作之人的正义化身。 他们将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往后再不会出现交际,硫酸计划会成为他们二人之间的秘而不宣,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直到带进坟墓里。 …… 赖栗最终还是停下了后退,轻声道:“戴林暄,你是想我死吗?” “——你说爱我,就是这么爱我的?” 戴林暄身体一晃,险些没站稳。 这一幕简直与噩梦里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眼前的赖栗似乎变成了体无完肤的样子,原先完好的面容也布满了红色瘢痕,正声声质问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戴林暄脸色逐渐苍白,他偏了下脸,忍下不适地喊:“小栗……”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你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可赖栗并不缺什么,而伤害已经留痕。 赖栗突然上前,抓住戴林暄的手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直接刺住自己的脖子:“如果你想毁了自己,那不如先弄死我!” 戴林暄失声:“赖栗!” 他本能地抽手,赖栗却没有让他如愿,攥死的力道让他皮肤发青,赖栗几乎是带着恨意在说:“你既然不想我死,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对自己?是想折磨我到生不如死吗!?” 一向善于言辞的戴林暄此刻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全力别开手指,不让锋利的瓷片触碰到赖栗的脖子,指尖不住地发抖。 别这样—— 戴林暄尝试说话,却缕缕失败。他咬了下牙关,咽下涌到喉间的酸水,才勉强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哥错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他的喉结再次滚动,尽可能温声道:“昨晚我说的话都出自真心,没有骗你。如果你还需要……” 赖栗直接撕咬上他的嘴唇,堵回了后面的话。* 明明应该说,无论你需不需要,我都不会放手! 怎么就学不会!? 戴林暄闷哼了声,几乎快站不住了,他趁机扔掉碎瓷片,一手撑住身后的桌沿,一手揽过赖栗的腰带进怀里,承受着赖栗宣泄式的进攻。 他无意识地上移手掌,覆住赖栗心脏所对应的肩胛,感受心跳的震颤。 后背还能感受到这么明显的跳动……要么心脏出了问题,要么情绪过于激动,导致心率飙升。 赖栗吻得越来越凶,戴林暄的腰被迫向后弯折出流畅的半弧,他撑住桌沿的指腹用力到发白发青,几乎忘记了呼吸。 氧气不断流失,几度出现濒死的错觉。 戴林暄依旧没有推开,只是来回轻抚赖栗的脊背,下意识地给他顺气。 不知道过去多久,赖栗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他松开戴林暄的嘴唇,抵着他的脸咬牙切齿道:“我有时候真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 赖栗没有说完,戴林暄也没了追问的力气,他凭借最后的自制力说:“剩下的事我们回去再说,外面都是人,先让医生给你看看眼睛……” 赖栗结膜充血的样子非常骇人,戴林暄怕有什么没查出来的疾病。 “我为什么要看医生?”赖栗平静得有些漠然,“你不在乎自己,那我也不需要,到时间陪你去死就好了。” “赖栗!……别说这种话。”戴林暄平复了会儿呼吸,克制道,“我重新做一遍检查,你看行吗?” 赖栗嘲弄道:“检查有什么用,你胡编乱造的能力简直炉火纯青,谁能看得出来?” 戴林暄缓缓松开桌沿,握住赖栗的手:“这次不会了,你全程监督,好不好?” 赖栗的态度隐隐有所松动,恰逢手机“嗡嗡”地响起来电铃声。 戴林暄捡起刚刚不小心摔在地上的手机,差点倒了下去,他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撑住地面,借力直起上身:“我接个电话,顺便叫廖德过来……” 他用力握了下赖栗的手,才走向门外,并接听了电话:“李导,嗯,你说……” 赖栗瞳孔倏地一缩:“哥!” 只见戴林暄没走出几步,就支撑不住地膝盖一弯,直接跪倒在地,赖栗猛冲过去,于戴林暄摔在地上之前把他抱进怀里。 赖栗朝外吼道:“医生!” 戴林暄脸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血色尽失,他摸索着抓住赖栗的手,想轻拍两下却没力气:“没事,胃不舒服……” 话音未落,他便意识模糊,陷入了半醒半昏迷的状态。 赖栗眼里第一次出现惊恐:“哥,哥!” “戴林暄!” 戴林暄什么都听不见,所有感官都集中在绞痛不止的胃部,好像有把钳子夹着胃壁兴风作浪,胃液也好像被换成了高浓度硫酸,不断灼烧着周围的黏膜,引得肌肉剧烈收缩。 第121章 “别这样抱他——”廖德赶过来,“把他放床上,侧躺着!” 廖德上前两步,还没碰到戴林暄的身体,就对上赖栗恶鬼一样的眼睛。 “你这眼睛充血也太严重了……”廖德并不怕他,眉头皱得很紧,“先让开,你哥是胃痉挛疼的,你去端盆热水,再搞条毛巾。” 赖栗机械性地转身,手却突然被抓住。戴林暄似乎还残留一点意识,即便疼到休克的地步,也不放心赖栗单独一个人。 廖德头疼地转身:“行,我去,你给他胃部按一按,轻一点。”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喊:“冬天手凉,隔着衣服按!” 刚弯下腰的赖栗猛然一抖,僵化的大脑总算拨云见月,他快速搓热掌心,贴住戴林暄的胃部轻轻揉按,生怕重一点他哥都会碎掉。 戴林暄很少表现出需要照顾的状态,因此赖栗按摩的技术及其生疏。好在他有很多被按的经验,即便记不太清,手也会循着潜意识里的本能动作。 他半跪在床边,看着戴林暄的脸,轻声唤道:“哥……对不起。” “我不该逼这么紧,你本来就生病,我应该想到你受不了的。” “哥。” “哥……” 每叫一声,戴林暄握着他的手便紧一分。 …… 廖德没走出去多久就碰到了叶青云,她端着热水,还顺带拿来了止痛药,她压低声音质疑道:“这是戴先生第一次胃痉挛发作?” 廖德声音更小,生怕里面那祖宗听见:“之前还有过一次。” 叶青云皱起眉头:“他的体检报告是不是作假了?” “也不算作假吧,确实没什么大毛病……”明明骗人的是戴林暄,廖德却莫名心虚,“胃镜报告少写了一项胃食管反流。” 做完胃镜本来就容易不舒服,又遭受刺激,难怪会胃痉挛。 他们回到房间的时候,戴林暄颤抖得不怎么明显了,不知道是没那么疼了还是彻底昏了过去。 他被挪到了赖栗怀里,苍白的脸庞无力地靠在赖栗肩上。 廖德当没看见他们交握的手,试探道:“林暄,听得见吗?” 赖栗感受到手背被轻轻点了两下,他抬起头,哑着声音替他哥回答:“听得见。” “把这药喂给你哥。”廖德说,“止痛的。” 赖栗低头,轻轻抵开戴林暄牙关,将药送进去后又将水杯送到他唇边。 戴林暄费力地吞了口水,将药咽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微不可闻地说:“别走。” 赖栗当然不会走,立刻回应:“我就在这儿,哪都不去。” 戴林暄似乎嗯了声,听不太清:“眼睛……” “没你严重。”廖德没好气道,“最多冰敷一下,滴个眼药水。” 赖栗狠狠刮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感觉到戴林暄攥住自己的手微微一松,像极了“失去意识”,莫大的恐慌顿时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赖栗吞没。 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脖颈僵硬地扭向旁边两位医生。 叶青云立刻反应过来,宽慰道:“止痛药里有安眠成分,睡一会儿没事的。” 赖栗消化了两秒,停滞的呼吸才缓缓恢复。 戴林暄这一睡就是一下午。 赖栗期间就这么抱着他,背部一直悬空,没倚靠任何东西。廖德拿来两个靠枕,他也不肯往后倒,一点都不难受似的,上身始终保持前倾的姿势,下巴搭在戴林暄的头侧,将他完整地压在怀里。 赖栗的眼神随着地上的阳光从床一侧慢慢挪到窗台上,直到最后一缕尾巴也消失,太阳彻底落山了。 幸好,屋里有暖气,不至于被冬夜的寒意包裹。 廖德每次过来,赖栗都是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守着宝藏的猎狗。 廖德都怀疑他其实已经全身僵掉、没有知觉了,有心想分散他的注意:“这个李导给你哥打了好几通电话,你接一下?” 赖栗乌黑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接过手机看了眼,这人是颜安剧组的副导演。 赖栗解开密码,看到了李导前不久发来的消息:“戴总,虽然颜导不让我说,但感觉这个事还是得告诉你一声,他被人下毒住院了,幸好发现及时,我们尽量不耽误拍摄进度。” 赖栗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回复道:有病找医生。 他没删信息,继续往下滑动消息栏,看到了贺寻章发给他哥的消息,说要给他办场小型聚会,庆祝他手术康复顺利。 给他办的庆祝会不直接问他意见,却跑来问他哥,就差把“别有用心”写在脸上了。 赖栗以他哥的口吻回复道:小栗说可以。 【贺寻章】:那就定在周二晚? “戴林暄”:好。 赖栗扔开手机,继续抱着戴林暄。他侧过脸,低头贴上戴林暄的额头,心里升起难以言说的愤怨。 他之前就不该忍耐,就不该放任戴林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待上两年,以至于越来越失控,越来越堕落。 肉|体看似如旧,内里却面目全非。 他应该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即便坏掉也能第一时间补救,他哥一脚踏空,或下坠或走上歧路也能一把拉回来,而不是到如今这种腐烂至深、割肉难愈的地步。 第82章 戴林暄一直没睡沉,他眼皮睁不开,意识却半梦半醒,他听得见廖德来往的脚步、关门的轻微响动,还有赖栗偶尔的低声呢喃。 他说,哥,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戴林暄总是在后悔。 后悔没有把赖栗养成一个独立健康的人,后悔纵容他的依赖,又享受他的依赖。 赖栗又在说:“哥,你好好的不行吗?” 戴林暄从出生起,就没有好好活着的权利。 如果时间倒回三个月前,他大概还是会选择一样的路,只是会尽量更缜密些,彻底抹除那些不能自控的情绪,避免赖栗受到伤害的同时尝试把他送远一点…… 可赖栗确实是条“小癞皮狗”,一旦黏住就撕不下来,硬扒只会让彼此都血肉模糊,不成人样。 赖栗…… 他的赖栗。 戴林暄还记得这个名字的由来,十二年前,他抱着骨瘦如柴的赖栗走出贫民窟,街边的小摊正在卖糖炒栗子。 阳光将飘起的灰色油烟照得有些缥缈,怀里一动不动的赖栗终于有了反应,乌黑的眼珠子朝那边转了过去。 戴林暄问他是不是饿,他仍然不说话,戴林暄便走过去,问摊贩要了一包栗子。 那时候的糖炒栗子包装没有现在这么精致,就一个开口的薄薄纸袋,外面再给套个廉价的透明塑料袋,不过味道很好,香甜粉糯。 赖栗太瘦,半颗栗子送入嘴里,脸颊都被撑鼓了起来,就隔着薄薄一层皮,让人心生不忍。 戴林暄去了派出所,想试着帮他找到父母,民警却叹了口气,描述了一下贫民窟的混乱状态:“这孩子瘦成这样,八成是从某个偷窃小团伙里跑出来的,要么就是流浪儿,如果真是被父母养成这样,还不如不回去。” 赖栗贴着戴林暄的腰站着,一直盯着他的手看,那会儿不知怎么的,突然抬手握住了他的中指。 戴林暄低头,对上他幽黑专注的眼神,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鸠占鹊巢多年,真正该姓戴的人却活在这种地方,和这个孩子一样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吗? “你先走吧,我们会尽力找找看。”民警见怪不怪道,“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联系社区送福利院。” 可福利院的环境也不怎么好。 戴林暄特地去了一趟,上面资金有限,又几乎没有资助人,孩子们挤在一个大房间里睡觉,墙面潮湿到蜕皮,长满了霉菌。 三五个大人要照顾几十个孩子,只能保证孩子们吃了饭、穿着衣服,至于营养、卫生习惯什么的根本顾不过来。 而且亲兄弟姐妹间尚有打闹,何况这么多大小不一的孩子们齐聚一堂。 戴林暄亲眼看见一个小孩被推进泥坑,浑身透湿,大人只是皱着眉训斥:“打不过就别招惹他呀,天天惹事!” 怀里的赖栗静静看着,似乎知道戴林暄送自己去警局、带自己来福利院的目的,他从始至终没吭一声,好像早已接纳了自己的命运,不抱怨,也不哀求。 戴林暄抱他就像抱着一副骨架,感觉被大点的孩子推一下人就没了。他不敢留下,悄悄带着赖栗离开,他们好像都“无处可去”了,最终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戴林暄这段时间经历了大起大落,先是父亲出了车祸,被医生告知可能成为植物人,随后又收到父亲生前留下的信,彻底否决了他的出生。 他循着信来到贫民窟,才亲眼看见,世家圈子之外,原来还有一片这么艰苦的人世间,他那点痛苦与挣扎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还吃吗?”戴林暄剥了一颗栗子,“再吃两颗,然后我们去吃热一点的东西,好不好?” 赖栗没有说话,但没拒绝到嘴边的板栗。 “长得也像一颗栗子。”戴林暄逗他,“再不说自己的名字,我可就叫你小栗子了?” 小栗子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挣扎着坐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 戴林暄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回搂住这具瘦小的身体,内心被那封信掏出的空洞突然被填补了一些。 他和这个孩子一样,前路一片迷茫。不过他还有余力摸索着往前走,而怀里的栗子却脆弱得随时可能死掉。 戴林暄十八年来一直活得“规整”,头一回叛逆便是要认养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 他已经成年,即使不依赖戴家,也可以靠工作养活这小孩,也许给不了很好的条件,但起码能比贫民窟过得好一些。 可回家后他才发现自己乐观得太早了,这哪里是小孩,根本是个活祖宗。生活不能自理,还不让阿姨靠近。戴林暄只能亲自伺候,给他洗澡、刷牙、换干净衣服,没过两天还是生了场大病,虚弱得奄奄一息,医生说是因为这些天生活得太干净,身体不适应。 戴林暄被搞得分身乏术,竟然慢慢不再纠结身世了……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养活赖栗,根本没空自怨自艾。 ——十八岁这年,戴林暄失去了对家庭的归属感,可上天还给了他一颗栗子作为补偿,从此人生有了新的方向。 * 戴林暄起初因为疼痛,身体阵阵发冷,可某位祖宗抱得太紧,跟火炉似的全方位烘烤他,冷汗直接被捂成了热汗。 胃倒是不疼了,身体却被束缚得动弹不得,抬个胳膊都费劲。 戴林暄还没睁眼,就被含住嘴唇,对方的舌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探,不像吻,倒像是小狗给主人蹭气味。 “哥……” 第122章 戴林暄终于抽出了胳膊,抵住赖栗的下巴,声音哑得厉害:“刚睡醒,不卫生。” 赖栗追着舔他唇缝:“卫生,甜的。” “……”戴林暄拍拍他的肩,“先让我起来,我去洗个澡。” 赖栗却含|住他的下巴,头埋下去,一路舔向脖子、锁骨。戴林暄被迫仰着头,起了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哼。”冷不丁被咬了下,戴林暄蹙起眉头,“脏。” 赖栗不悦地抬头:“哥,你不脏。” 戴林暄都怀疑他们的五感配置是不是不一样,还是说赖栗的病情让他出现了感官障碍。 “不是想让我重新检查吗?你去叫叶医生吧,我洗个澡就来。”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没出声,双臂收得更紧:“你还疼吗?” “好多了。”戴林暄说,“之前也痉挛过一次,应该是胃炎引起的症状,我一直在吃药呢。” 赖栗:“哪一次?” 对视半晌,戴林暄偏开脸轻叹了声:“中秋那天晚上。” “是因为我……” “不是。” “……”赖栗的眼睫在脸上晃出了大片阴翳。 “或者说不完全是……也没什么明确的起因。”戴林暄缓缓道来,“还记得吗?那晚我们一起去了老宅,还留宿了。” 赖栗嗯了声。 “我不是戴恩豪的孩子,自然也和…爷爷没有关系。”戴林暄说,“爷爷这两年总是想要我和妈争权,那晚也聊了一些,回房后就不太舒服。” 赖栗永远记得那天,那些硫酸差一点点就泼在了戴林暄身上。 当晚,他从老宅的窗户爬出去,翻进了戴林暄房里,看见他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周围烟雾缭绕,旁边落着好几根烟头。 他以为他哥半夜不学好,事实却是因为胃疼得受不住。 他完全没看出来,还一直逼问戒指的事。 “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因为我受的伤还不够多吗?”戴林暄不由抬手,蹭了下赖栗肩膀上的那块疤,“我才应该和你道歉,一直瞒着你……还伤到了你。” 赖栗脸色一沉:“你又开始了!” 戴林暄着实没明白:“什么?” “别这么和我说话,我不喜欢。”赖栗胸口剧烈起伏了下,强调道,“很不舒服。” “……这就是正常说话。”戴林暄无奈,“我只是想告诉你不需要道歉,该对不起的是我。” 赖栗点了点头:“没错,你当然对不起我。” 戴林暄:“你想……” 赖栗打断道:“十二年前你选择把我带回家,就应该养一辈子,凭什么中途不要我?” 戴林暄皱眉:“我没不要……” 赖栗:“你有。” 对视了会儿,戴林暄撑起上身,从赖栗腿上起来:“我本来以为你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毕竟从物质上来说,你什么都不缺了……” 戴林暄从来都知道,意外随时可能发生,他不能保证一辈子都陪在赖栗身边,所以让赖栗拥有立身之本才最重要。 从赖栗成年那一天开始,戴林暄就在帮他置办各种房产和股份,以及不需要过多精力打理的一些非流动性资产,以保障赖栗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当然,那是过去的想法。”戴林暄抬手蹭了下赖栗的眼尾,眼膜的充血已经消了一些,不过还是很红。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从今往后,只要你不讨厌我,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 赖栗抓住要收回去的手,压住暴脾气问:“为什么觉得我会讨厌你?” 戴林暄哑然片刻:“——没人能保证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赖栗盯着他:“你也不能保证?” “……”这要是说不能,赖栗不得翻天?要说能,又等于推翻了前面的话。 戴林暄真拿他没办法,恳求道:“饶了我吧,少爷。” 赖栗沉默了会儿,突然说:“哥,除了我,你对得起任何人。” 戴林暄:“……嗯。” 赖栗说:“你只需要对我负责。” 戴林暄顺着问:“想怎么负责?” “生病了就看医生,吃药,努力回到以前,我会一直陪你。”赖栗阴郁道,“别再想伤害自己,更不许想死。” “好,你去叫叶医生。”戴林暄顺从道,“我真的得去洗个澡,汗淋淋的难受。” 赖栗很想说“你躺下,我帮你擦”,可戴林暄的胃痛已经结束,能走能动的,并不需要他的辅助。 戴林暄拿起一套干净的衣服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的同时撑了下墙。 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不过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无法控制。 他怕赖栗等久了情绪反复,便以最快的速度洗完澡,头发吹了半干就回到了卧室。 赖栗还坐在床上,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叶青云到了已经有一会儿,不知道和赖栗聊了什么,这会儿正笑着问:“腿怎么了?” 赖栗本不想回答,听到开门声立刻扭头,看见他哥穿着整齐,不是睡衣,脸色才有所缓和,嗯了一声。 戴林暄坐到床边:“是不是腿麻?我给你拉一拉?” 赖栗看了叶青云一眼,不确定她有没有因为白天的情况多想他们的关系,下意识说了句“不用”:“你们聊吧,我自己缓一会儿。” “行。”戴林暄接过叶青云递来的量表,重新勾画起来。 填写量表的过程其实也可以作为临床诊断的一部分。叶青云观察着戴林暄的状态,发现他每一道问题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并没有过多纠结,回答得十分顺畅。 赖栗则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以判断他哥和医生有没有同流合污。 正常来说,量表填写结束后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不过毕竟是长期一对一医疗,叶青云很快给出了结果—— “单从量表来看,偏向中度抑郁。” 戴林暄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又立刻在赖栗看过来时放松眉心,他垂下眼眸,认可了这个结果。 叶青云说:“赖栗,我想和你哥哥单独聊聊。” 赖栗从听到结果的那一刻起,心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此刻想支开他根本是异想天开—— 他想也不想地说:“不可能!” 戴林暄眼里落了些笑意。 叶青云头疼道:“其实很多时候,心理检查并不适合有外人在场……” 戴林暄眼皮一跳,果然,赖栗立刻像被点着的雷,森然道:“谁是外人?” “患者与医生之外的都是外人。”叶青云平和道,“有第三人,特别是平时关系亲近的第三人在场,患者很可能会紧张,不自觉地开始‘临场表演’,医生很难从问话中观察到第一反应。” 赖栗脸色更加难看,正要驳斥的时候,戴林暄捏了下他的小腿肚:“我有点饿。” 赖栗:“让廖德……” “想吃你下的面条。”戴林暄挠了挠他手心,“我能拥有两个完美煎蛋吗?” “……” 僵持片刻,赖栗托着麻痹的双腿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砰”得一声摔上门。 叶青云这才开口:“你好像对‘中度抑郁’这个结果感到意外?” 戴林暄否定:“没有,我……” “戴先生,我是为了你的赞助不错,可我首先是一位医生。”叶青云面上隐隐浮现出愠怒,“你即便把分数计算再精准,也不是专业的医生,难免会出现误差,何况我这几份和市面上常见的量表还有一些细微的差异!” 戴林暄叹了口气,捏捏眉心。 “我们先不说你到底有没有生病。”叶青云敲了敲量表,“就因为你弟弟执着地认为你生病了,为了让他安心,所以你准备真的去做一个病人,每天吃药、看病?” 按照戴林暄原本的预计,量表的诊断结果应该是轻度抑郁,后面吃药也好,治疗也好,他都会配合。 戴林暄问:“那您觉得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叶青云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你真的认为自己没事?” 戴林暄微微一顿,不由碾了下指尖。 这才是叶青云生气的地方,没生病的人吃药、生病的人吃了不对的药都可能引起严重后果,而戴林暄这种故意控制诊断结果的行为本质也是伤害自己,和指使人往自己身上泼硫酸的行为没有任何区别。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叶青云先礼后兵道,“不知道你找人泼硫酸的目的是什么,可我希望你认真想一想,当初真的没有用硫酸自毁以外的方式来达成你的目的吗?” “……” 确实有。 硫酸案虽然达到了戴林暄预想的效果,但后劲不足—— 因为赖栗根本无法接受他喜欢男人,更别说“恋童癖”了,赖栗还撂下“你要么谁也别碰,要么只能碰我”这种皇帝言论,导致许言舟这颗提前布好的“棋”直接报废了。 为了不让赖栗继续难受崩溃,戴林暄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另一条表面伤害更小、但风险更高的路。 他垂下眼角,瞥了眼自己的臂弯。 第83章 戴林暄抻了下床单,起身道:“的确还有其它选择,不过综合下来这条路最保险,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一个“毁面”之人展露的黑暗与下作总是会更令人信服,好比样貌清秀的人做了恶事,周围人的第一反应总是“看着仪表堂堂,真想不到背地里是这样的人”,而凶神恶煞之人做了恶事,人们往往会说“看他面相就不舒服”。 “我心里有数。”戴林暄无意和叶青云诉说太多,他挪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平和地抬起眼眸,“您唯一的医治对象是我弟弟,不用在意我的事情。” 叶青云强调:“赖栗很在意。” 第123章 戴林暄:“他的需求我都会配合。” 叶青云觉得荒唐:“即便他需要你看病吃药!?” “如果这样能让他安心点,没什么不可以。”戴林暄说的话明明不可理喻到极点,语调却十分理性,“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尽量说服他——中度抑郁不一定需要吃药。” “我记得抑郁药物有不少副作用,这可能会耽误我手里的一些…工作。” 叶青云无奈:“工作比健康还重要?” 戴林暄十指交错,轻轻搭在腿上:“比一切都重要。” 他们都知道,“工作”说的并非字面意思。叶青云不知道戴林暄到底要干什么,却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他要做的事也比赖栗重要。 戴林暄表面上可以配合赖栗的一切需求,却不能真的停下那些让赖栗不舒服的作为。 “如果说服不了,也麻烦您开一些副作用较小的药。” “……” 戴林暄对赖栗的态度包容又温柔,让叶青云误以为他会是个听劝的人。然而戴林暄只是在刻意用蜜饯裹良药,哄着赖栗去尝。 一旦赖栗不在场,他便会回到不为外物所动的状态。 叶青云感到头疼,心理疾病的治疗不比身体,只要用药就一定能看到效果,还需要病人思想上的配合。 戴林暄本质是个内心强大的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需要做什么,不是那种浅表的“道理我都懂”,他是真的什么都明白,同时又为了一些别的事情,将自己的喜怒哀乐置之度外。 只要他不配合,没人救得了他。 赖栗的病根是“病”,而戴林暄不是。 叶青云曾接待过一个因硫酸而毁容的病人,对方是因为工作原因,导致全身出现大面积的、不可逆的烧伤,并失去了一只眼睛,下半张脸和脖子烧连在了一起,爬满了狰狞可怖的红色瘢痕。 那位病人过去非常积极乐观,却因为硫酸的戕害颠覆了人生,他无时无刻不痛苦,夜夜噩梦,不愿说话,不敢出门,因为走在路里总会听到别人嘲笑自己的眼神、感受到无数肆意打量的眼神,哪怕周围并没有人。 很难想象,一个容貌端庄的普通人,会因为什么主动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 而短短几次碰面里,戴林暄始终平和坦然,除开因为伤害到赖栗的愧疚之外,完全见不到他对已有一切的留念。 声誉、容貌,甚至是健康,对他来说好像都只是身外之物。 叶青云忍不住问:“你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真的没有……” 没有因为毁掉自己的设想,感到一丝丝的痛快吗? 戴林暄看着她:“什么?” 叶青云看了眼真假答案混杂的量表,到底没问出口。戴林暄不是普通家庭,背后的隐秘与难处不是普通人以及普通医生能提出建议的。 她只能另辟蹊径:“赖栗是一个病人,他比普通人更需要一段健康的关系。” 戴林暄眉头不由自主地挑了挑。 “当然,赖栗的很多思想就不健康。”叶青云也笑了,“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你们这样的相处模式能长久吗?” 戴林暄:“他能长久,我就能长久。”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叶青云摊了下手,“你觉得赖栗能不能感受到你这种‘什么都依你’的态度?” 戴林暄微顿,想说赖栗要的就是如此,如今情绪反复、病情发作,都是因为他还不够顺应。 不过话到嘴边,戴林暄还是收了回去:“您的意思是?” “两性关系里……啊,你们这算是同性关系,还是比较复杂的同性关系。”叶青云干脆直接挑破,她斟酌着用词,“恋人之间,有索取的往来才健康,如果都不索取,那就没有在一起的意义,如果理直气壮地单方面索取,那说明不爱。” 戴林暄哑然片刻,挑了最不重要的一件事:“麻烦您不要让他知道、您知道我和他这一层关系的事,他很介意。” 叶青云:“他应该是因为怕耽误你才介意。” 戴林暄点了下头,表示认同。 叶青云眸色微动:“我猜,你应该没有对他表露过‘你想要一段坦荡的感情’。” 戴林暄说:“这不重要。” “当然重要。”也许是身为医生,也许在国外生活久了,叶青云说“爱”这个字眼说得无比自然,“只要相爱,双方就一定都有被索取的需求。” 戴林暄微微摇了下头:“我的意思是,感情坦不坦荡对我来说不重要。” “……”叶青云沉默了会儿,“赖栗愿意看病的最大原因就是想绊住你,我相信你也能感觉到。可当他真的绊住你了,又会出现‘因为我生病他才爱我’的想法,自然就会患得患失。” 戴林暄笑了下,觉得叶青云还是不够了解赖栗,也不够了解他们的情况。 很多时候,赖栗都是个只求结果不纠结情感过程的人,眼里只有“目的”。 为了不让他有夜生活,连“你拿我泄|欲”这种设想都提得出来的赖栗,根本不会有那些情人间的纠结、忐忑,更别说什么患得患失。 只要结果是“在一起”,他同意的原因是爱、欲望,还是自己生病,赖栗都不会在乎。 “他对我可能没有恋人间的那种情感需求。”戴林暄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这说起来有点复杂……” “一点都不复杂,你就当他没有,就当是一位弟*弟对唯一亲人的情感需求。”叶青云摆摆手道,“你对他来说具有各方面的唯一性,这种情况下,你做什么都把他排除在外,什么都瞒着他,从来不向他倾诉、索取,他很容易出现不被需要的感觉。” “以前也没有……” 戴林暄本想说以前也没倾诉、索取过什么,可即刻就反应过来,以前他对赖栗的需求一直非常明显。 他需要赖栗专一的依赖。 而最近变得有所不同,他从主动的需求变成了被动。 “我作为外人,有些事你可能不方便诉说,但可以和赖栗聊一聊。”叶青云建议道,“你上次说,他最近开始学做饭、按摩,做了很多之前不会做的事,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感觉到你的‘不舒服’,所以他认为自己得承担起来?” 戴林暄微怔,想起来前些天赖栗说的——“哥,你可以依赖我”,还有“我感受不到你对我的欲望”。 叶青云说:“他现阶段需要的不是纵容,而是索取,你对他有需求,才能说明你真的有想过要和他一起走向将来。” 戴林暄默然:“这么说,我‘生病’的确是件好事?” 叶青云不置可否:“赖栗已经出现了‘内脏性幻觉’的症状,只是全都应在了你身上,就像他的完美主义和洁癖。他认为你生病,你不舒服,一部分是基于现实因素的推断,一部分是基于自己的臆想。” 戴林暄:“我需要做什么?” 叶青云:“最好的办法是对他完全坦诚,避免他在不断猜疑中加深症状。” 戴林暄捏了下眉心,他……没法坦诚。 以赖栗的性子,知道他要做什么,只会疯得更厉害,可他又不能不做。 戴林暄狠了狠心:“吃药呢?” 叶青云说:“吃药当然是必须的,不过一旦开始药物治疗,就不能轻易停药。” 戴林暄闭了下眼:“我会看着他吃。” “这样最好,一定要盯紧,很多精神病人都会逃避吃药,手段千奇百怪……”叶青云叮嘱道,“戴先生,你得正视这件事——赖栗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戴林暄掐了下指尖,好一会儿才说:“我明白。” 最后,叶青云说:“至于你的情况……很抱歉,我不能在没有明确诊断的情况下给你开药,万一出了事,我担不起这份责任。” 戴林暄也不想为难她,退而求其次道:“如果说服不了我弟弟,您负责开药名就行,我会准备外型一样的维生素当替代品。” “……你觉得你这次确诊中度抑郁、按流程吃药看病,赖栗就会安心了吗?”叶青云无可奈何道,“你们的中心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戴林暄心里也没底,只能试试。 他注定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还有……”叶青云皱了下眉,“按理说赖栗这个情况,以前几乎不可能没发过病,你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 戴林暄手一滑,打到了座椅扶手。他随手抽了张湿巾纸,挨个擦拭起手指:“前十年确实没注意到过,至于这两年……” 半晌,他垂眸笑了下:“上次和你说过,我因为一些原因出国了,和他面对面的时间不多。” 叶青云看着他的动作:“那很可能这两年情况才加重,你注意不到也正常。” “砰砰!”外面,赖栗几乎拿出了砸门的架势。 戴林暄丢掉纸巾,好笑道:“进来。” 赖栗煮了好大一碗面,两个煎蛋被修剪得十分圆润。他端到戴林暄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最好给我吃完。” “……”戴林暄接过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我以为这是两人份?” “我——”赖栗瞥了眼叶青云,深吸口气,“就一双筷子,怎么吃?” “我吃完你再吃。”戴林暄勾了下唇,“你小时候胃跟仓鼠一样大,我可没少吃你的残羹剩饭。” 叶青云忍俊不禁:“你们先吃,我过会儿再来。” 她拿起量表,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赖栗这才不满地开口:“有外人在,你能不能……” 戴林暄向他投去一记目光:“什么?” 赖栗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才阴恻恻道:“快吃!吃不完你等我跟你算账。” 戴林暄笑起来:“那我可得试试你要怎么和算账。” 他有点发愁。 这碗面太实诚了,汤都没几滴。 ……也不是完全吃不了。 戴林暄计算着要用多长时间吃掉这碗面,中途和赖栗聊些什么话题延长时间,万一吃完后胃食管反流,要怎么避开赖栗去卫生间…… 赖栗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戴林暄似有所觉地抬眸:“你晚上吃了吗?” 赖栗:“忘了。” 忘了吃还是忘记了有没有吃? 戴林暄不确定:“我分你一点面?还是想吃别的,我去给你做?” 赖栗盯着他:“我不饿。” 戴林暄只好作罢,先吃了口煎蛋:“我的手机呢?” 赖栗从兜里掏出来,拍在桌子上:“吃饭不许玩手机。” “……”戴林暄突然想起来,“我记得之前接到了李导的电话?他后来有再打来吗?” 第124章 “打了好多个,说颜安食物中毒住院了。”赖栗嗤了声,“我倒是想知道,这部剧三个投资商,他是不是挨个通知了。” “食物中毒?” 戴林暄皱起眉头,刚要去捞手机,赖栗就一巴掌盖上来,连他手带手机一起压在桌面上,阴郁道:“你很关心他?” “我就看一眼信息。”戴林暄弓起手背,顶了顶他手心,“确保没出大麻烦。” 戴林暄试探地抽出手机,感觉赖栗压制的力道并不绝对,才抬起手指贴了下赖栗的手腕:“乖,听话。” 赖栗触电似的收回手,放到桌下攥住被他哥摸过的皮肤。 戴林暄大致扫了眼,李导没发来新消息,说明情况不是很严重。他稍稍放下心,挪开手机道:“你看过剧本了吗?” 赖栗幽幽道:“那个由你打磨了很多个日夜的剧本?” 戴林暄:“……” 直觉告诉他,这话是颜安说的,原话估计不是这样,很可能被赖栗省略了一部分主语。 戴林暄嗯了声,拿出手帕擦了下嘴角:“这两年一直在国外,只能和他们开远程会议沟通剧本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并没有和颜安会面,而且每次联系都不止一个人。 赖栗自然清楚,否则颜安那天不会只是那个待遇。 他看着他哥磨蹭吃面的姿态,突然说:“你别紧张,剧本我还没看。” 戴林暄:“……嗯。” “我想听你亲口说。”赖栗平静道,“哥,我给你缓冲时间,但别想逃避。” 戴林暄垂眸喝了口汤。 赖栗抢过他的筷子,撑在桌上,弯腰三下五除二地嗦完一半面条,才把碗推回戴林暄面前:“——只要你主动说,我就原谅你。” 第84章 多新鲜啊,戴林暄也到了做错事要被人原谅的年纪。 他笑了会儿,出神地吃了两口面条。 赖栗眼神微暗,快速扫过他哥的嘴唇,因为胃痉挛而苍白的唇色已经回暖,被面条汤润得极有光泽。 他错了。 应该在让他哥吃饭之前把他哥亲到嘴唇红润,而不是被一碗面占到便宜。 “这点事要什么缓冲?”戴林暄一边用筷子卷着面条,一边思忖着说,“这部剧名叫《默罪》,参考了十二年前的贫民窟‘大清扫’行动。” 尽管早有预料,赖栗还是不由瞳孔一缩,呼吸都停滞了两秒。 戴林暄继续道:“很多重大案件都会改编成影视作品,贫民窟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缩影,也应该被人记住。” 赖栗紧紧盯着他:“剧本还原了多少?” 戴林暄慢条斯理道:“这部剧的拍摄有上面支持,大部分地方都有参考当年的案卷卷宗,不过改编么,肯定会增添一些艺术成分,不可能一模一样。” “而且卷宗里也不是什么都有,比如你和我说的那些事就没有单独立案,连一句话的概述都找不到。” 赖栗深深地抽了口气:“你不会——” 戴林暄抬眸看向他:“这事我得跟你说声对不起,你昏迷的那段时间,我擅自把‘斗兽场’的相关内容添到了剧本里面。” “……”赖栗好半天才咬着牙吐出一句,“戴林暄,你他妈疯了吗?” “可能吧,刚刚叶医生不是给出了诊断吗。”戴林暄弹了下他手背,“别说脏话。” 赖栗闭了下眼,竭力压制上涌的暴戾情绪:“你考虑过后果吗?” “故事里没有你……不过不排除播出后会有人往你身上联想,毕竟外界一直很好奇你的来历。”戴林暄蹙了下眉头,“所以这部分内容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拍摄,如果你不想——” 赖栗忍无可忍,猛得拍向桌子:“你考虑过自己的后果吗!?” “我能有什么后果?”戴林暄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他笑笑道:“我和贫民窟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当年大清扫行动后,那里被戴氏拆改成了赛博城,这怎么说都是件好事吧。” 戴林暄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表情不像演的。可惜,他在赖栗这里的信誉值已经清零。 赖栗往后一靠,闭了下眼:“那些罪犯死而复生的内容,剧本里不会也有吧?” “剧本的时间线收束在大清扫行动后。”戴林暄温和道,“这些不好写进去,除非还拍第二季。” 赖栗眯起眼睛审视着戴林暄,眼神显得有些冰冷:“哥。” 戴林暄:“嗯?” 赖栗轻声道:“我只希望你和以前一样,好好做你的戴家大公子,这都不行吗?” 戴林暄吃面的动作一顿,他放下筷子:“小栗,我和你说过了吧……我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赖栗毫不在意:“只要不透露出去,谁会知道?” 戴林暄:“你要让我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这些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 “吗”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赖栗打断:“那你争什么戴氏!?” 戴林暄:“……” 赖栗有时候真的极其敏锐,他平复着呼吸,缓声问:“你进董事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一开始我就和你说过,我的根在这里,不可能逃避一辈子。”戴林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不论是戴家还是你,总要回来面对。” “只是这样?”哪怕赖栗忘记了很多,却还是能对戴林暄的人生复盘,“知道身世的前十年,你确实做不到心安理得,所以选择了远离戴家独自创业……” 他呢喃道:“可两年前,我还没让你伤心的前一段时间,你的心情就很糟糕,应该是知道了其它什么自己接受不了的事情,出国后,你仍然放不下,挣扎两年还是选择了回来,打算掺和进去。” “……”戴林暄前三十年,连善意的谎言都很少出口,头一次设身处地地明白什么叫“撒一个谎就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 一些阴暗的画面浮光跃影般地划过脑海,赖栗看着戴林暄,轻声说:“哥,最后一次机会。” 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 天气越来越冷,窗外失去了虫鸣,一到深夜就显得无比寂静。 其实戴林暄已经想好了几个解释,总有一个能说服赖栗。可谎言就像气球,迟早会有漏气的那一天。 纷纷杂杂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末了竟只剩下最无足轻重的那一个—— 你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欺瞒他,又何尝不是在伤他的心。 屋里有暖气,碗里的面还没凉,一直冒着雾蒙蒙的热气。如果这会儿戴林暄戴了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可惜他没戴,毫无遮挡地对上赖栗通红的、执拗的眼睛,好像已经难受到了极点。一时间,所有的谎言都被热腾腾的面汤洇得灼烫,再也不能出口了。 你还要逼他到什么地步呢?戴林暄叩问着自己。 对视了会儿,他垂下眼角,突兀地问:“晚上还回去吗?” “哥!”赖栗焦躁起来,却又无计可施。他不敢逼得太紧,怕他哥又犯起胃痉挛,疼得死去活来。 “那就在这留宿吧,刚好等医生给你配完药,明早一起带走。” 戴林暄快速吃完面条,还喝了点汤。他垂眸用手帕蹭了下嘴角,又大致擦了一遍手,半真半掩地坦白道:“我进董事会是想查戴氏的账。” 赖栗:“……为什么要查账?” “小栗,你好像也瞒了我一些事情。”戴林暄温声问,“你知道当年造访‘斗兽场’的那些面具客人都有谁,是不是?” 冷不防的提问让赖栗手一抖,他绷紧神经咬牙道:“我不知道。” 戴林暄无声地叹了口气:“还记不记得以前我问过你——如果当年出现在贫民窟的不是我,你是不是也会乖乖地被别人抱走,成为别人的弟弟。” 赖栗说不出来为什么,有种浑身僵冷的感觉。 “你当时很坚定地回答说只会和我走。”戴林暄笑了笑,“我还沾沾自喜,以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对你来说就很特殊……” 有时候,被人特殊对待是件很令人上瘾的事。 好比家里养的小狗,谁都不亲就亲你,好比喜欢的人对谁都冷淡,却独独对你热情……好比小小一团的孩子,不愿让你之外的任何人靠近,一心一意地黏你。 戴林暄:“直到最近一段时间我才想明白,你当初愿意和我走,其实是因为……” 赖栗腾得一下起身,椅子撞倒在地发出“砰咚”一声重响。 “别说了!”他转身就走,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戴林暄:“回来!” 赖栗却走得更快了,他握住门把手,就要推门离去的时候,背后传来“嘶”得一声抽气。他猛得回头,看见戴林暄弓下腰撑着桌子,好像又犯病了。 赖栗顿时顾不得其它,立刻转身:“胃又疼了?我去拿药——” “骗你的。”戴林暄扣住赖栗的手腕,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赖栗心跳猛得漏了一拍。 “……哥。”他眉眼间染上了几分郁沉,“你总学坏。” 戴林暄拉着赖栗坐到沙发上:“特殊的人总得用点特殊的手段,真跑了我上哪哭去?” 赖栗任由他抓着,烦躁道:“我不会跑。” “躲着我也受不住,一天都不行。”戴林暄双标道,“我心里脆弱得很,你要是躲我两年,我可能真的会想死。” “……”赖栗心里躁闷得厉害,又伴随着些许难以言说的痒意。 戴林暄:“我还说不说了?” 赖栗僵硬着没出声。 戴林暄捏捏他的掌心,继续道:“你当初和我走,是觉得我很眼熟,像你见过的一位面具客人,对不对?” 赖栗猛得咬下舌尖,却被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抵开牙关,被迫张开嘴巴。 “不是说你是我的?总咬我的人做什么?”戴林暄亲了下赖栗的嘴角,又克制地撤开,抵着赖栗的额头。 他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才轻声问:“你在面具客人里看到过戴家的谁?” 赖栗;“……” 戴林暄:“戴恩豪?戴松学?还是那几位叔叔?” 戴家基因很好,没有丑人,一来本身底子就不差,二来择偶对象要不就是门当户对,要么就样貌出众,祖祖辈辈都长得很有记忆点。 当年某一场平平无奇的定制比赛里,也许是处于一个很私密的昏暗包厢里,也许是觉得小孩子构不成威胁……那些人欣赏着比赛,渐渐摘掉了不怎么舒适的面具。 第125章 有位客人突发奇想,看着胜利的小蟋蟀,指着倒地不起的那位说:“把他赏给你,怎么样?” 只会比赛的蟋蟀什么都不懂,不知所措地看着客人们。 “他,赏给你。”那人喝着酒笑道,“去吧,把他身上的血舔干净。” 胜利的小蟋蟀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只一味麻木地照做。 “你恶不恶心?”突然,一位客人冷淡地开口,“脏成这样也能引起你的兴趣?都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了,要玩私底下玩去,别脏我的眼睛。” 最开始提议的客人只好悻悻作罢,和组织者要走了胜利的蟋蟀,而战败的小狗被提溜着胳膊带离了包厢。 门关上的前一刻,包厢的光线略微亮起,小狗扫见了所有人的脸,一眼记住其中最出挑的那位—— 他隐约听到别人低唤:“恩豪,最近上面好像有点动作,最好还是疏通疏通?” ………… 戴林暄从赖栗的反应中猜了出来:“看来是戴恩豪。” 赖栗倏然惊醒,猛得握住他的手:“你生我气了?” 戴林暄哑然了好一会儿:“我还想问你呢,恨我吗?” 赖栗猛得提高声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明知道我从来没恨过你!” “我知道,我知道……”戴林暄贴了下他的鼻尖,长叹一气,“可总是会害怕。” 赖栗呼吸都开始发抖:“害怕什么?怕我至今都别有用心?” 戴林暄睁开眼睛,温热的呼吸洒在赖栗脸上:“怕如果那天我没去,未来某一天你真的会因我…因戴家而死。” 十二年前的贫民窟存有那么多鲜为人知的罪恶,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问题。这追诉起来就太漫长了,甚至要到上个世纪……起初这只是一片鱼龙混杂的地区,慢慢被人看出了其中潜力,做起了一些非法勾当,一环连一环地编织出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为了满足猎奇的恶欲,也为笼络权势与人心。 普通人很难想象,贫民窟地表昏暗潮湿,赤贫如洗,地下却聚集着达官显贵,觥筹交错,声色犬马。 最底层人的“肮脏”与艰苦成了上层人寻欢作乐最好的保护色。 戴家便是其中之一。 十岁的赖栗见到戴林暄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和那个面具客人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关系。 他们长得太像了。 也正因如此,赖栗从没怀疑过戴林暄不是戴恩豪的孩子。 胃里的食物排山倒海似的翻滚作怪,酸水不断上涌,戴林暄竭力压住反胃的恶心:“你之所以愿意跟我走,是想……” 是想借戴林暄来报复,想成为最大的魔鬼。 他想要颠覆观众与斗兽场上的角色,想把那些高高在上、戴着面具的看客全都丢到擂台上!让他们厮杀、搏斗!血如泉涌!即便跪下痛哭,磕得头破血流哀求结束比赛,他也不会赦免,直到唯一的决胜者出现。 他会以唯一的裁判、唯一的观众身份,予以对方最高的嘉奖。 ……可戴林暄的怀抱太温暖,小狗渐渐忘了初衷。 他本想让那些人替代黄坤成为自己的新玩具,可很快就发现,哥哥更好玩。 哥哥的声音,哥哥的气味,哥哥的体温与眼神,都是这世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第85章 靳明从审讯室出来,冲同事们摇了摇头:“老赵,你要是撑不住就赶紧回去休息。” 老赵没搭茬,示意自己还行:“我认为洪雪应该全都交代了。” “我知道,她心理素质没这么好。”靳明拧着眉说,“就是希望她能想起交易人的更多细节。” 洪雪便是谋杀戴家大公子车祸案肇事方的护士,她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据她所说,交易人是尾随到了她回家的一条小巷子里,浑身包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目测一米七八左右,男性,骨架不宽不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刻意压低加粗的假音色。 对方拿出她孩子的照片作为威胁,同时她孩子患了重病,急需一笔钱和肾源,对方把她查得一清二楚,又留下一箱现金进行利诱。 尽管当天他们就拍人前去查了周边监控,走访了商店与住户,却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那一片街巷特别密集,并且连着商场后街,不仅监控死角多,还人来人往,好不容易找到几处可能拍到嫌疑人的监控,结果早坏八百年了根本没人修。 靳明看向旁边的女人:“丹姐这边呢,怎么样?” “当初贫民窟‘火灾案’里已经明确身份的罪犯,我们已经对所有远近亲属进行了dna采样,只要他们一露头就能确定身份。”丹姐说,“——司机就是当年已经确认火灾丧生的a级通缉犯山金宝。” 十二年前技术有限,程序也不是那么严谨,确定尸体身份基本还靠身上携带的身份信息,以及失火楼栋的房东指认。当然,不排除一些内部“放水”的可能。 实际上,那些被火烧焦的尸体基本都是罪犯的替死鬼,大概率是当年游荡在贫民窟附近的一些流浪汉。 靳明对于司机的身份并不意外,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利用这个信息跟戴林暄套话,电话拨出去的前一刻才想起来被拉黑了。 他啧了声,把手机揣回兜里:“你们感觉车祸和戴老二有关系吗?” “如果不是怕司机泄露更大的秘密,杀人灭口的做法太多此一举了。”丹姐皱眉,“不过也说不准,万一他因为谋杀未遂慌了神,突然犯蠢也不是没可能。” “太莽了。”靳明若有所思,“我昨天去看了戴老二,他给我的感觉老奸巨猾、心思缜密,不像是会突然冲动的人……” 靳明有种奇怪的直觉,从一开始的车祸,到后面买通洪雪杀人灭口,都不是戴老二能做出的事。 可惜戴老二贪污行贿的案子不归他们管,两边沟通起来有点困难。 一个年纪稍小的警察说:“而且他要大侄子死,没必要选在那么赶的时间吧。戴林暄一旦出事,戴氏的股东大会很可能会取消,我记得老大你之前说戴老二支持戴氏和霍家的海运合作?还不如等戴林暄上任董事后再弄死他,海运的事也敲定了,他死了刚好换负责人。” 靳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你很有潜力啊。” 对方嘿嘿笑了起来。 被骂还傻笑,老赵都不忍说:“——就算是戴老二搞的车祸,和洪雪见面的也不可能是他本人。” 按照洪雪说的时间线,戴老二已经被拘留了,除非他有分身术。 靳明不再纠结洪雪,拍了下手道:“还是得从司机和维修工身上入手,这两人明摆着都是‘清道夫’的角色,身份、工作肯定是‘主子’特意安排的——就专门查他们就职的运输、管道维修公司,老板同事的人际关系一个都别放过,再彻查一遍近几年的运输维修单子,他们一定去过某些特殊地点,我就不信找不到蛛丝马迹!” 丹姐摊了下手,泼了盆冷水道:“我白天去了趟运输公司,你说巧不巧,他们数据丢失,别说近几年了,三个月内的记录都没有。” “……”靳明头疼地捏捏眉心,从兜里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你都快升级成国宝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外,“嗒”得一声,忽明忽灭的火苗滋滋地烧染了烟尾。 老赵跟上去,也点燃一根烟,他问出了由来已久的疑惑:“靳队,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车祸案子和常方毅死亡案背后是同一批人?” 明面上来看,两个案子的受害者毫无瓜葛,一个是普通上班族,一个是金枝玉叶的豪门兄弟…… 靳明看了他一眼:“司机和维修工都是当年贫民窟火灾名单上的罪犯,又都成功伪造身份藏进市井小巷里十二年,还不够说明问题?” 老赵笑了笑—— 还没确定司机也是罪犯之前,靳明就对这两个案子的态度非常一致。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终点在哪里,如今只是摸索路径。 老赵感叹道:“你来咱这也差不多两年了吧,能待满三年吗?” 靳明没说话,于夜色里吐出一圈烟雾。半晌,他捻灭烟头,拍了拍老赵的肩。 他看向去而复返的丹姐,问:“怎么又回来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事儿。”丹姐摆了摆手,皱眉挥开烟雾,“按照你之前的推断,常方毅是被宋自楚借刀杀人了对吧,他撞见了维修工和他人的非法交易——如果不是非法交易,而是杀人埋尸呢?” “我也想过,还跟汤局提了。”靳明低头踢了下脚上的淤泥,“不过临海的那片未开发区太大了,还有山,真要搜查不仅需要大量人力,还得调动警犬……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 “万一和常方毅一样被扔进了海里,怎么找?” 丹姐泄气地转身,走了两步又猛得回头:“淦!你说车祸的目标有没有可能不是戴林暄!?” 靳明眯了下眼:“不是戴林暄还能是赖栗吗?可能性很小……” 因为戴林暄的身份,以及股东大会前的时间节点,不论是媒体还他们警方,几乎都先入为主地认为车祸目标是戴林暄。 可如果不是戴林暄,谁会大费周章地调动一个隐匿多年的罪犯杀一个纨绔子弟? 除非赖栗知道什么秘密。 可这么多年了,早不杀晚不杀,偏偏选择这个时候? 靳明思考了会儿,转着手机走到门外,拨了个电话出去。 “嗡——” “嗡——” 深夜的别墅主卧里,戴林暄瞥了眼来电号码,淡道:“让我拉黑,你不拉黑?” 赖栗面色骤沉:“你为什么能一眼认出他的号码?” “7778这种尾号也不用特意记吧。”戴林暄好笑道,“你常用的银行卡号,身份证号、社交账号、手机号,我都倒背如流。” “……” 原本稍显沉重的气氛,因为靳明的这通电话一扫而空。 明明是赖栗自己的号码被拨通,却还是给他气成了炸刺的栗子球。 戴林暄忍俊不禁:“接吧,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 赖栗盯着他,直到来电的嗡嗡声快要结束才划开接听。 那边传来靳明玩笑般的声音:“冒昧问问,你这些年得罪的人里面,有谁请得起‘杀手’吗?” “……”赖栗直接摁了挂断。 戴林暄问:“他说什么?” 赖栗不悦道:“你为什么不要求我开免提?” “……”戴林暄掌控欲还没强到这种地步,他刮了下赖栗的手背,“我相信你不会瞒我。” 赖栗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复述了一遍靳明的问题。 戴林暄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大概:“看来警方对车祸真相还是一筹莫展,开始考虑查错了方向——也许凶手针对的人是你。” 赖栗之前就想过这一点,不过和他有过节的人里面,应该只有宋自楚能接触到司机这种“擦屁股”的角色。 可他去戴林暄出差的城市属于临时起意,当时宋自楚已经被他控制起来了,不可能提前预测到他的行程。 戴林暄甚至想到了贺寻章……他几次三番地暗示过,可以帮忙解决掉赖栗这个“麻烦”。 不过戴林暄当时也在车上,贺寻章不可能不知道。 第126章 太阳穴微微地刺痛起来,戴林暄面上毫无异色:“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就和警方说,让他们查。” 赖栗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戴林暄眸色微暗:“赖栗,看着我。” 赖栗视线挪动,落在了他哥的脸上,又慢慢地从眼睛往下移动,定格在了嘴唇上。 “不许胡作非为。”戴林暄严令道,“让凶手落网是警察该做的事。” 赖栗不置可否:“你好像很信任他们。” “……”这无关信任,只是戴林暄清楚靳明的来历,以及他的目的。 戴林暄叹了口气:“你看哪呢?” 赖栗按住他的肩,倾身压了上来,两人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赖栗低头舔了下戴林暄的嘴角,继续之前的话题:“查完账之后,你要做什么?” 戴林暄托着他的腰:“得看调查的结果。” 贫民窟终结在了十二年前,罪恶却未必。 三年前绑架赖栗的那四个罪犯,警局里把头磕出血的“小蟋蟀”,杀死常方毅的“管道维修工”,一个多月前试图致他们于死地的司机……都说明了这座城市只是看似光鲜,阳光照不进的角角落落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污秽。 戴林暄说:“我想知道妈接手戴氏的十二年里,有没有掺和不干净的事。” 赖栗:“结果呢?” “哪有这么快。”戴林暄叹息了声,“就算有,那些账也会被洗得干干净净,明面上看不出什么。” 赖栗亲他的眼睛,像是对他的坦白予以嘉奖。 睫毛扫过嘴唇的感觉说不出的美妙,直直地痒到了赖栗心里:“你瞒我的只有这些吗?” “嗯,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戴林暄被舔到痒得受不了,又不想躲,只能闭上眼睛,“如果妈没掺和过那些事,我会留在戴氏帮她,直到爸和爷爷去世,避免重蹈覆辙。” “如果妈有掺和……*那我就得争一争了。” 只有掌握权力的人,才有能力改变局面。 赖栗深吸口气:“硫酸又是为什么?” “十多年前那会儿,爸只是明面上手握大权,实际上做主的还是爷爷。”戴林暄缓缓道,“那些不干净的生意肯定有他的手笔,我想演出戏给他看,让他知道我也没那么干净,看他会不会让我去接触那些事。” 赖栗猛得一顿。 “诞市很多世家的祖辈生意都不怎么干净,历经几代人才洗清白。”戴林暄继续说,“假设妈这些年都没碰过那些不好的东西,说明贫民窟没了的时候,爷爷应该也想要顺水推舟,彻底洗白。” “但他身体每况愈下,妈又越来越强势,他估计怕偌大的家业拱手送人,又开始接触起来,想以此制衡妈妈。” 戴林暄的声线沉稳温和,听着很舒服,稍微安抚住了赖栗心里的躁动。 他陈述道:“霍家。” “嗯。”戴林暄一闭眼就想起上次霍双说的阐述。 十二年前,他抱着赖栗离开贫民窟的那天,也是霍双人生最黑暗的一天。 被人送到亲爹的床上,讽刺又悲哀。 即便竭力控制,赖栗还是控制不住脸色的难看:“你拍剧的目的又是什么?想彻底曝光十二年前的事?告诉外界,其实当年抓的都是小鱼小虾,真正该死的人还逍遥法外?” 戴林暄:“不行吗?” 赖栗想也不想地回答:“不行!” 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异常剧烈,声量也不由得提高:“真曝光了,你以为自己能安然无恙?” “他们绝对不会放过对你口诛笔伐!你之前做的所有慈善都会变成居心叵测,好名声也会被全盘推翻,变成‘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戴林暄拥住赖栗的腰背,托着他的后脑压进颈窝,轻轻摩挲,“所以我没打算曝光什么,那只是一部改编剧而已。” 赖栗根本不信:“你少骗——” 戴林暄摁了下他脑袋,赖栗嘴唇直接撞在了他哥的锁骨上,瞬间噤声。 “不是拿到剧本了吗?”戴林暄捏捏他后颈,“不信我就算了,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赖栗:“……” 戴林暄下巴轻轻搭在赖栗头上:“我总得考虑一下妈,如果她这些年费尽心思才把集团拉到了正轨上,难道我要为了满足自己的那点道德感,毁掉她这些年的心血,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上吗?” 赖栗眼前一片昏暗,呼吸间全是他哥的味道,简直和迷魂药没什么区别—— 否则他怎么会被他哥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开始相信他哥说的都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替她考虑?”赖栗不悦道,“她根本不爱你!” 戴林暄哭笑不得:“那我不考虑她,去曝光?” 赖栗猛得抬头:“你敢!” 戴林暄拍了下他屁|股:“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上天啊?”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低头咬住他的眼睛。 戴林暄的瞳孔都能感受到赖栗潮热的呼吸:“……赖总还有什么问题吗?” 赖总不说话,追着哥哥又舔又亲,真跟条大狗似的。皮肤湿漉漉的并不舒服,偏偏戴林暄舍不得推开。 他握住赖栗的腰:“洗澡去。” 赖栗:“你又不给我睡,洗什么?” “……”戴林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给?” “你昨晚根本不是真心想和我睡。”赖栗嗤笑了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戴林暄调侃道:“原来陛下还要别人心甘情愿?我还以为都是看上什么手一指就要了。” “……” 赖栗最近时常陷入这种又烦闷,又浑身发痒的状态。他恨恨地咬住他哥的锁骨,发泄自己的恼火。 戴林暄低笑起来:“走吧,我陪陛下沐浴更衣。” 第86章 翌日。 叶青云问:“最近的幻听幻视频繁吗?” “除了早上都还凑合。” 赖栗朝后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横架着另一边膝盖,全然没有寻常患者面对医生时的拘谨或亢奋,随意到了极点。 戴林暄正坐在窗边,手托着一本本子,笔尖在纸上摩挲出均匀的“沙沙”声响。 他瞥了一眼正在咨询的两人,又垂眸于一旁提了四字评价—— 皇帝上朝。 叶青云继续问:“早上是指起床的时候?一般会有哪些表现?” “脑子里会很空,好像有很多记忆,但没法聚焦到某一个特定的片段,思维和身体反应都很迟钝,有时候会冒出十几年前的声音,有时候会听到我哥叫我。”赖栗平静地描述着,“严重的情况下,就算在熟悉的床上也会分不清自己处于什么地方、什么年岁,自己是谁,同时听到、看到不同时间段的声音和人……通常会持续一个小时左右。” 笔尖在纸上撇出一道较钝的重触。 赖栗的耳朵始终聚焦于窗户一侧,敏锐地捕捉到这点细微的停顿,他没有看过去,只是陈述道:“但如果我哥在,这些症状都会很快消失。” 叶青云无奈,赖栗这是演都不演了,明摆着告诉戴林暄:我就是要拿病要挟你。 戴林暄想起了从前。 虽然赖栗的性格和小时候没有太大差异,但生活习惯却有很多不同。 赖栗小时候喜静、不爱说话,现在精力旺盛,喜欢运动。小时候还总赖床,一直到十七八岁开始上高中,这一情况才逐渐转变。 特别是最近几年,戴林暄醒的时候,往往都能看到一个清醒的赖栗。这意味着,赖栗每天都至少要比他早醒一个小时,和幻听幻视斗智斗勇。 如此往前倒推,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异常—— 三年前的绑架事件后,赖栗每天睡懒觉的时间显著增多,一到早上就很黏糊……现在想来,是因为重现创伤加重了他每天早上所需要的“开机”时长。 而他从未发觉。 叶青云将药物放在茶几上,推到赖栗面前:“它能有效地缓解幻听幻视,副作用相对同类型的其它药物来说比较少,最大的缺点是昂贵,不过对于你来说不算问题。” 大多数精神类药物都存在副作用,很难避免。 叶青云:“当然,基于个体差异,服用初期还是可能出现失眠的情况,体重上升、心律失常等等……如果觉得不舒服,要第一时间和我说,我会给你调整用药。” 赖栗拿起药把玩了下,头也不抬地往一侧丢去,药物于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正中戴林暄怀里。 叶青云叮嘱道:“药物治疗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一定要禁烟禁酒,不要擅自停药。” 赖栗无所谓道:“你和我哥说。” 戴林暄:“……” 叶青云无奈地偏头,看向窗边:“戴先生,一天服用两次。” 戴林暄拿起药看了看:“只需要吃这一种?” 叶青云说得比较含蓄:“治疗初期先只吃这个,后面再看情况调整用药。” 赖栗并没有完全展露他的病情,例如昨天大概率不是第一次带有攻击性的发病,然而他却在有意地隐瞒。 戴林暄明说会每天盯着赖栗吃药,并追问了一些细节,叶青云一一解答。 按理说,精神分裂患者通常都会有一点被害妄想,不容易接受这种被拘束的感觉—— 赖栗却欣然接受,甘之如饴。 他问:“我哥呢?” 叶青云说:“戴先生先以心理治疗为主,暂时不考虑药物……” “心理治疗就是说说话?”赖栗嗤了声,“那不如让我来。” 叶青云:“……” 很多人会觉得看心理医生没用,因为国内主流就是尽量不建议、不引导,可很多时候是因为这么做没有用。 第127章 改善困境、调节情绪的办法都摆在明面上,大多数来访者不是不知道,而是做不到。 心理医生起初最重要的任务便是聆听——聆听并不加以道德评判本身就是一个很奢侈的能力。 大多数人都很难对着身边人完全敞开内心,剖白七情六欲,展露光明阴暗两面……而面对咨询者的时候,来访者往往不会有这么多顾忌。 等建立了良好的咨访关系,信任度变高,心理医生再因材施教,帮助分析问题,并在一些不是很严肃的生活选择上给出建议,才能达到较好的效果。 本质上,心理治疗还是一个来访者自我重塑的过程,和药物治疗截然相反,最重要的是个人意志。 说起来简单,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 戴林暄不可能对赖栗完全剖白内心,无论赖栗专不专业,他都承担不了这份责任。 当然,戴林暄也不可能对她坦诚,能让戴林暄瞒着赖栗的事情一定很严重,不可能随便向外人倾诉,哪怕是心理医生。 不过对于戴林暄的情况,叶青云目前持乐观态度。 尽管量表的答卷真假难辨,但基于这段时间的沟通交流,她还是有一点初步的个人判断。 首先,戴林暄的心脑电波检查除“心律不齐”外没有明显异常,虽然这只能作为诊断参考,而不是诊断标准,可至少给戴林暄的“没病”增添了一些可信度。 戴林暄本身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在负面情绪里,会尝试用实际行动改变现实里困住自己的东西。 他自毁的行动也是附着在其它事情上,并没有出现毫无理由的自残。 这样的患者,往往用不到他人的开导,自己就会主动去解开困境,而心理医生能做的也不过如此。 很多心理疾病患者无法痊愈的根本原因是动力不足,而戴林暄有足够的动力——生病且极度依恋自己的弟弟。 某种程度上,赖栗这步棋还走得挺对。 相较之下,还是赖栗自己更麻烦,毕竟是实打实的精神疾病,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叶青云笑着说:“亲人确实能给到患者更好的心理支撑,我只能从专业的角度给一些引导。” 对于他哥不需要吃药这件事,赖栗仍有犹疑。考虑半晌,他还是选择了起身,走到戴林暄身边:“你今天要去公司吗?” 戴林暄说:“先不去,等会儿陪我去看个人?” 赖栗脸色难看,一秒猜中:“颜安?” “也不算专门探望他,顺道去看看拍摄的进度。”赖栗挡住了叶青云的视线,戴林暄便肆无忌惮地捏了下他小指,“行吗?” 赖栗本来想拒绝,可随后又想到,既然颜安知道他哥喜欢他,那么他们一起出现的时候,也许能起到比杀人更痛快的效果。 “好。”赖栗眸色暗了暗,“不许买慰问品。” 戴林暄被逗笑了:“你还知道看望病人需要买慰问品呢。” 赖栗面无表情:“我是精神病,不是脑残。” 戴林暄无言以对,快被赖栗搞得对“精神病”三个字脱敏了。他合上本子:“那走吧,跟叶医生说再见。” “真把我当三岁?”赖栗抢过本子,随手翻开,“你写了什么……” 他猛然一顿,喉间发痒。 本子里只有一幅速写,正是他刚刚和叶青云咨询的画面。 也许是时间有限,也许是故意为之,画面里的叶青云被草草带过,而赖栗包括赖栗周围的物体都非常详尽,栩栩如生,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主角。 旁边提着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皇帝上朝。 赖栗舌头抵了下犬齿,评价道:“真丑。” 戴林暄也不恼:“好久没画了,技术难免退步。” “不是你的问题。”赖栗皱眉,“这发型好丑。” 赖栗之前手术的时候剃了头,现在还处于尴尬期。 戴林暄起身,摸了他一把:“毛茸茸的多可爱?不喜欢的话给你剃成寸头?想养长就再忍忍。” 赖栗下不定决心,看着画面无表情道:“没收了。” “那我以后画在哪?”戴林暄冲叶青云点点头,算是告别,随后领着赖栗往外走,“行行好,等我画完一本再收吧。” 赖栗不上当:“你缺本子钱?我给你买,画完就给我。” 戴林暄好笑道:“这么自恋?” 赖栗:“那你把自己画给我。” “哪有人速写画自己的。”戴林暄叹气,“留给我不行吗?没事我还能看看,不然很没成就感。” 赖栗不满道:“我就在你面前你还要看画?” 戴林暄:“总有不在一起的时候,比如上班——” 赖栗不悦道:“我说了给你当贴身保镖,你又不要。” 戴林暄:“省省吧少爷……” 赖栗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这样,你把你的保镖团叫到擂台上,一起上,如果我输了就放弃这个职位,如果我赢了——” 戴林暄心口一抽:“别乱搞。” 赖栗冷漠道:“那就直接让我做你的保镖。”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听不太清了。 叶青云笑了会儿,又不由得叹气。 拥有羁绊本身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可如果像两珠藤蔓一样彼此纠缠,狠狠地扎进对方身体里,那么一旦将来一方出事,另一方也必然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这不是健康的人格,也不是健康的亲密关系。 * 戴林暄照例没带司机,亲自开车。 快到赛博城的时候,赖栗突然问:“如果我胖到两百斤,你是不是就更没兴趣了?” “……我一直有兴趣。”戴林暄有些意外,看了赖栗一眼,“不是所有人吃药都有增重的副作用,就算你长到三百斤也是我弟弟,我们的感情如果会因为你的体重而改变,那是不是太脆弱了?” 赖栗不置可否,戴林暄对他的感情肯定不会变,可对他身体的兴趣可不好说。 车子停在了剧组框起来的停车场,戴林暄轻点了下方向盘,还想说点什么消除赖栗的顾虑,就听到赖栗开口—— “哥,关下窗。” 戴林暄疑问地看向他。 赖栗懒得重复一遍,干脆探着身子,上身压过他身前拨了下关窗按钮,并就这个姿势剥开戴林暄的大衣。 戴林暄不确定他要做什么,提醒道:“车窗不是百分百防窥——” 赖栗坐回去,三下五除二地脱掉毛衣扔给戴林暄:“我们换一下。” 戴林暄这才反应过来:“这醋怎么吃的起来?” “你以后不许见他。”赖栗阴郁道,“如果工作原因不得不见,也必须有我在场。” “遵命——”戴林暄褪下大衣,解开毛衣领口的两粒扣子。 他们都穿了外套,贴身的毛衣被体温捂得滚热。 因为常年用同款的洗漱用品,身上的味道也很相似,恍若一体的同时又有些微妙的不同。毛衣套着头、蒙住脸的须臾间,这种感觉更是被无限放大。 不过赖栗大概是感觉不到,满脸写着要气死颜安的执拗。 “你吸一下。”赖栗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像上次一样。” “……”戴林暄托住他的后颈压向自己,嘴唇刚碰到脖子,小混账又出尔反尔—— “算了。” 虽然最近没再听说过“恋童癖”的风言风语,但还是低调行事比较保险,如果他带着吻痕和他哥一起出现,难保会被有心人利用发散。 赖栗正要撤回去,戴林暄握在他后颈的手却猛得压紧,将他带得更近。 戴林暄直接咬住他脖子上的一小块皮肤,用力一吸|吮后又用齿尖碾磨了两下才缓缓松开。 “真把自己当皇帝了?”戴林暄一巴掌呼他腰上,“拿我当太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赖栗捂着脖子,脸色阴晴不定。 末了,他往下瞥了眼:“没当太监。” 戴林暄:“……下车。” 颜安食物中毒,只在医院待了一天多便回到了剧组,正在片场指挥演员的走位。 当前的布景幽暗,周围到处都是塑料薄膜,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简陋的手术台前,漠视着已经麻醉的“羔羊”,身后泛着淡绿色的光。 “你的态度不应该是冷漠,而是无所谓的随意!”颜安严厉道,“你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对你来说,手术台上的人和一头猪没有任何区别了明白吗!?” 有演员看见掀开帘子进来的两人,低声唤道:“戴总,小赖总。” 颜安闻言回头,看到两人微微一愣,缓了缓语气对演员说:“先休息十分钟吧,你们再对对戏,找点感觉。” 说完他擦了下手,走过来自然地玩笑道:“两位金主来视察?” 颜安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脖子上还泛着不怎么明显的淤青……这显然不是食物中毒导致的。 戴林暄问:“怎么回事?” 颜安猜到他是为了食物中毒的事而来,即便被赖栗警告过,心里还是难免泛起涟漪……单恋的人总是会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上演一些酸涩的独角戏。 不过下一秒,酸涩就全转化为了苦。 ——戴林暄大衣的纽扣并没有系上,里面是一件不怎么搭的黑色圆领毛衣。 如果没记错,这件毛衣前天还穿在赖栗的身上。而赖栗今天却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领口处有一小块指甲大的皮肤明显泛红,时隐时现…… 是颗不怎么熟的吻痕。 赖栗勾起嘴角:“怎么不说话?” 颜安轻出一口气,如实道来:“那天我喝了一杯水,没多久上吐下泻,进了医院……” “哪天?”赖栗眯了下眼,“我和你见面的那天?” 颜安微微惊了下,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对……你走之后,我喝了他们工作人员给我倒的水,水里有特殊的细菌物质。” 听起来像有人故意为之,戴林暄问:“为什么不报警?” 颜安:“……” 第128章 戴林暄平和地戳破他的心思:“你认为是小栗做的?” 颜安张了张嘴,苦笑道:“抱歉,我当时确实有这么想。” 不过他今天又琢磨了下,觉得这不像赖栗的风格。都敢直接掐他脖子了,还用得着投毒“教育”他?可当他打电话给景得宇那边的时候,却被告知杯子和水都被处理了。 “没有物证,想追究都难。”戴林暄沉吟片刻,“不排除是有人刻意针对你……我们剧组的工作人员再筛一遍,要特别注重饮食安全。” “好……” 颜安苦笑了声,戴林暄完全不觉得是赖栗所为。 一道微胖的身影突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操!小颜,你过来——” 戴林暄回头看了眼,来人是李副导演。 “怎么了?” 李导看见戴林暄和赖栗微微一愣,都来不及打招呼便压低声音说:“戴总,我刚带咱们的演员狗去外面拉s…放风,结果它们一直狂叫,从土里拱出了一具尸体!” 第87章 这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垃圾站,三面残垣断壁组成了一个开放的矩形,地上到处都是倒塌的废砖,还有见缝插针的干瘪易拉罐。 各色各样的塑料袋与地面融为一体,或手提部分黏着土,袋身随风呼呼作响。 李副导边走边说:“训犬师这两天不舒服,昨天也没遛狗,我就想着今天带它们走远点,逛到这边的时候哥几个突然开始到处嗅,没多久就对着墙根刨了起来……哝,就是那个露出来的黑色塑料袋。” 一旁,一群大型犬们狂吠不止:“汪!!” 即便已经知道赖栗并不怕狗,戴林暄还是握住了他手腕:“别过去了,就在这边等警察。” 靠太近容易污染现场,影响警方取证,尽管按照李副导描述的,恐怕也没什么证据可取。 尸体距离他们还有六七米远,狗只刨出了身体中部,李副导看到人骨后就吓得直哆嗦,也不敢多待,想拖着狗离开结果还拉不动,只能自己屁滚尿流地往回跑。 戴林暄远远看了一眼海的方向,轻声道:“好像离常方毅被抛尸的地方不远。” 赖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在挣与不挣之间挣扎。 “嗯。” 戴林暄低声问:“有没有不舒服?” 赖栗想到颜安就在旁边,而且李副导这会儿还惊魂未定,估计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于是他决定放任,抬起头无所谓地说:“你在就不会。” 戴林暄捏了下他的腕骨,明知故问道:“还怕狗吗?” 赖栗脸不红心不跳道:“一辈子都怕。” 戴林暄叹息着笑了声,没再说什么。 警方来得很快,没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滴呜滴呜”的警笛声。 颜安主动道:“车应该不好开过来,我去接一下。” 戴林暄颔首。 靳明过来的时候,戴林暄正远远注视着尸体的方向,一手抓着弟弟,一手垂在身侧,浅色大衣在风中翻涌,有种说不出的悲悯感。 不过靠近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戴林暄松开赖栗,噙起熟悉的温和笑意:“同时处理这么多案子,辛苦。” “能者多劳嘛。”靳明先让同事去做笔录,“这么说也挺巧,最近队里接的案子或多或少都和戴总有点关系。” 赖栗脸色一冷,脏话还没出口就被戴林暄未卜先知地按住:“确实巧,可惜我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只能祝靳警官早日破案。” 靳明心情还不错,昨晚刚和同事们讨论过“维修工杀死常方毅的动机是不是因为被撞见了埋尸”,今天尸体就被送到了手上,何尝不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呢。 他笑着说:“谁说的?戴总这不就帮上忙了?” “汪!!” 警方以尸体为中心拉起了警戒线,出外勤的法医进入现场时,几条狗又吼叫起来。 靳明看了眼为难的同事们:“剧组的狗?麻烦戴总找人牵走吧,怪吓人的。” 它们被尸体吸引,这会儿就跟倔驴一样,李副导拉了几次都没成功。 赖栗有点不耐烦,刚抬腿要过去,就被戴林暄拦了下:“我来。” “不行!你不许牵别的——”赖栗及时刹车,顿了下说,“它们不熟悉你,可能会咬人。” 戴林暄无奈,好在这时训犬师到了,狂躁不安的狗狗们安静了些,终于肯抬腿走了,只是一步三回头。 它们不巧与赖栗对上视线,不自觉地夹起尾巴,龇着牙发出警告的嘶吼。 戴林暄皱了下眉,本能地往前走一步挡住赖栗。 小时候经历过那些,就算不怕狗,也难免会因为熟悉的对峙想起从前的黑暗。 训犬师心里骂娘,这可是剧组投资商,万一得罪了还得丢饭碗,他连忙厉声拉远:“闭嘴,瞎叫什么!?” 赖栗目送着几条狗远去,嗤笑了声。 很快,现场勘察便出了结果,尸体埋得很浅,挖出来后发现这是一具完全白骨化的尸体,初步推断起码死了六七年。 靳明笑不出来了:“不是最近刚死的?” 老赵点了下头,压低声音说:“大部分骨骼完整,只是缺了一根指骨。” 靳明皱眉:“哪根?” 老赵说:“小指。” 这些话并没有太掩人耳目,赖栗听得一清二楚,他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角,脑海里浮出一些久远的画面。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埋一具死了很多年的尸骨? 靳明看了赖栗与戴林暄一眼,走近两步斟酌道:“之前你见过的那位还在医院,头磕出了脑震荡,检查后发现他身上伤特别多,新旧都有,不过他没犯什么大事,过了这几天我们只能放人……至于宋自楚,他对养父母的恶行侦办速度很快,和那位一样不肯开口,只在第一天提出要你去见他。” 戴林暄立刻回绝:“不可能。” 靳明自然也知道,经历上次嫌犯砸头的事,这位重度弟控绝对不会再让赖栗见第二次,所以他压根没想过。 而且一味地顺着嫌犯只会被带节奏,没什么好处。 赖栗自然听他哥的,毫不犹豫地说:“我和他不熟。” 戴林暄道:“他犯的那些事,不需要口供也能定罪吧?” “当然,只是速度慢一点。”靳明犹豫了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家戴老爷子给他安排了律师会见,这事你知道吗?” “……”戴林暄微怔了下,“见到了吗?” 靳明手插进兜里:“拒了,不符合流程,毕竟又不是近亲属。” 宋自楚的身世还是一个秘密,没有法律上的亲缘关系,这种重大刑事案件外人理论上没法帮忙委托律师。 “既然我爷爷知道了宋自楚的存在,就一定会见到,你没必要冒着风险得罪他。”戴林暄淡淡道,“我之前找人和宋自楚养父母的亲属接触过,他们对宋自楚的评价都还不错,我爷爷也许会通过他们来委托律师。” 话音刚落,靳明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局里的同事说了几句什么。半晌,他一脸菜色地挂断电话:“你说得还真准……宋自楚他小姨委托的律师已经堵在门口了。” 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每一个嫌犯都有请律师辩护的权利。可与之而来的还有局长请他去办公室喝茶,估计又得扯皮好久。 靳明叹了口气:“戴老爷子还真是不挑,没养过的杀人犯孙子也要?” 戴林暄看向远方的蓝天白云,过了会儿才说:“儿子毫无意识地在病床上躺了十二年,他心里有愧。” 赖栗抓了下他哥的手:“哥,我饿。” 靳明:“……” 当着案发现场的尸体面前说这种话,给人一种毫无同理心的感觉。 戴林暄礼貌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行……”靳明想了想,“对了,这里离你的剧组好像很近?我可能得过去走访一下。” 戴林暄表示没问题,朝不远处正在录口供的李副导扬扬下巴:“他是副导演,会给你安排妥当。” 走之前,赖栗瞥了靳明一眼:“那位的绰号是‘竹叶青’。” 靳明有些意外,连忙追问:“为什么是绰号?没有本名?” 赖栗:“他是一只‘蟋蟀’。” 戴林暄猛然抓住他的小臂,却没有制止。 靳明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蟋蟀弄得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不是叫竹叶青吗?怎么又蟋蟀了? 赖栗没有解释的意思,说完拉着他哥转身就走。 走远后,戴林暄清了下嗓子:“怎么突然愿意……” “我从来就没有不愿意。”赖栗心不在焉道,“哥,你为什么一直都没要求我和警方说以前的事加快破案进度?” 那些往事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不愿触及的黑暗经历,可对赖栗来说根本不在意。他从前不说,只是觉得他哥不该沾染那些过去的污秽。 “那是你的经历。”戴林暄说,“我没有资格——” 赖栗立刻偏头盯着他,打断道:“你有。” “好,我有。”戴林暄弹了下他手背,“我真要求你和警方一五一十地陈述,你是不是又该生我气了。” 赖栗幽幽道:“我不会生你气,除非你伤害自己。” “……”戴林暄说,“走吗?还是想在这边转转?” 赖栗:“都行。” 戴林暄说:“那先去打个招呼。” 发现尸骨的事还没在剧组传开,大家都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来时正在拍的那场“取器官”的戏还是没过,演员一直没找到感觉。 颜安头疼极了,看见戴林暄与赖栗回来,走过来问了声:“情况怎么样?” “是个死了很多年的人,具体不清楚。”戴林暄说,“后面警方可能会过来盘问,照常回答就行。” 颜安点点头:“那,你们……” 赖栗看着昏暗的片场,冷不丁道:“差了根烟。” 颜安一怔,回头看了眼,立刻找工作人员要了根烟让“医生”叼着,漫不经心的随意味顿时溢了出来。 颜安惊喜道:“对,就是这样!” 第129章 赖栗又瞥了眼:“白大褂太干净了。” 戴林暄看去一眼,事实上,演员穿的白大褂远远称不上干净,灰蒙蒙的,和正规医院没法比。 颜安迟疑道:“还要再脏?会不会太假?虽然是地下黑医生,但也会怕卫生不过关闹出人命吧?” “你以为是今天?”赖栗讥笑道,“十二年前能进这种地方卖器官的人死了谁会在乎?就算有人查,你觉得这是什么很难摆平的事?” 赖栗昨晚看过剧本,尽管描绘的画面都很黑暗、残忍,可还是不及当年的十分之一。没有亲身经历过,根本没法重现那种压抑、灰暗的氛围。 人命曾是这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赖栗懒得再多说:“有多余的盒饭吗?” 颜安回神:“当然有,就怕不合你们的口味。” 剧组的伙食一直很不错,戴林暄作为投资方,并不介意在这方面耗费资金。而且为了安全,所有食材都有专人配送,再由专*门的厨子烧炒,哪怕男女主这种超一线演员都觉得满意,没有另开小灶。 不过让赖栗吃这些,戴林暄总觉得不够精细。他没直接驳斥:“先去看看,太油太辣的话你也吃不了。” 赖栗口味挺重的,但手术才过去一个多月,医生还是建议忌口。 “我得在这边看着……”颜安犹豫了下,刚好看见一道走近的身影,“栾姐有空吗?戴总和小赖总想尝尝剧组的伙食。” “空着呢。”许久不见的严栾笑道,“走吧,这边挺绕的,我带路。” 戴林暄意外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严栾前几天请假了,说要出去散散心。她笑了笑:“今早刚回来,下午排了戏。” 戴林暄:“厉董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呗。”严栾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他最近谈了个对象,看起来有戏。” 赖栗看了她一眼,原本还以为她和厉铮是那种关系。 戴林暄失笑:“那还真不容易。” 严栾附和:“可不是吗,这么大年纪了,再不走出创伤就要进入孤寡老人的阶段了。” 他们离开片场,走上又高又陡峭的楼梯,即便是冬天,缝隙里的苔藓也没有褪去,只是有些萎蔫。 戴林暄注意着赖栗的神色,怕他不舒服。戴林暄本来想自己进来,但赖栗执意跟着。 这边建筑此起彼伏,由低到高,最下面的区域根本晒不到太阳,阴沉沉的很压抑,两边的楼房也因为常年没人住爬上了干枯的藤蔓。 而在赖栗眼里,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穿着奇怪的男人们靠着涂鸦墙,一边抽烟一边聊最近的生意,对于路过的女人投来下流的扫射,对于路过的男人投以定价的打量。 都不过是商品。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味,时不时能听到来源不明的短促惨叫,伴随着烈性犬的狂吠…… 赖栗习以为常,只要他哥在身边,这些幻觉就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吃饭的时候,严栾去旁边接了个电话。 “我不怎么来这边。”赖栗缓缓道,“以前经常会在晚上出来,熟悉这边的建筑、地形,有一次误打误撞地绕到这边……” 他看到一个男的跪在地上求饶,却被一瓶子砸晕,穿着拧巴西装的男人手一扬,示意手下带进楼里:“拆了吧。” 他想知道楼里有什么,便从很狭窄的地下天窗钻了进去,窥伺到了那些“宰猪”的画面。 黑医生刚结束上一场,白大褂的血都来不及洗,就又会握住手术刀进入另一个隔间。 主动寻求买卖的外来者相对幸运,会被套着头带来这里,取出对应的器官再套着头离开,不过偶尔可能会被“顺手牵羊”。 这种通常被称为“零售”商品。 和零售对应的自然是整售,例如通过人口买卖来的人,例如绑架的人,不需要的自己人,榨不出价值或想要逃跑的“鸡鸭”……以及被淘汰的蟋蟀。 年纪小的运气好也许能活下来,再被卖给以乞讨为生的犯罪团伙。 罪恶的利益链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不会只有单一的某一种。 戴林暄晦涩道:“他们有没有……发现过你?” “没有。”赖栗不在意道,“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我还有价值,非必要他们不会对自己人下手。” 斗兽场和这些人不属于同一方势力,不过都算是贫民窟的“原住民”,动彼此的人容易起大型冲突。 “哥,你以后不要冒失地出入这种地方。”赖栗看着戴林暄,“不安全。” 当年戴林暄很幸运,没有深入到犯罪区域,而是在普通人相对多的居民区,没有犯罪分子盯上他。 不说别的,以戴林暄格格不入的气质,被抢劫绑架的概率就极高。 戴林暄心疼地揉了下他的手,嗯了声:“不会,你也是。” 赖栗夹走他碗里的青椒:“你在哪我就在哪。” 戴林暄心情轻松了些:“黏人精。” 赖栗瞥了眼不远处的严栾:“她是不是也在贫民窟生活过?” “这都猜到了?”戴林暄叹息一声,“栾姐和厉董都是孤儿,小时候的经历也很曲折,先是落到了人贩子手里,逃跑后又再次被人盯上,绑到这边后被教着偷东西、乞讨,干一些违法勾当……” 不过他们和赖栗的年代不同,那时候还没有十二年前那么成熟的犯罪链,相对来说都是一些小打小闹。 戴林暄对于他们在贫民窟的痛苦经历简单带过,没有过多赘述:“大概十来岁的时候,他们利用藏起来的钱跑去了隔壁城市,去工地做小工、在餐馆起早摸黑地洗盘子,相依为命一直到十七八岁……” 严栾挂断电话,走过来:“聊什么呢?” 戴林暄没有隐瞒。 严栾失笑,感叹道:“感觉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跟做梦一样。” “可能老天也看不过去,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前东家被客人骚扰,无奈之下辞职,去了另一家特别破的小餐馆,没想到在那遇到了我现在的经纪人,没干两天就被她领着走了演戏这条路,从此也算是顺风顺水吧。” 严栾的身世对外是个迷,媒体和网友们众说纷纭,很多人都觉得她家里不简单,或者背靠大佬,谁曾想其实只是因为她无亲无故,来历太微不足道,不足以被人记住。 “我经纪人当时很有名气,老母鸡似的护着手下演员,从来没让我受过欺负。”严栾回忆道,“我记得特清楚,第一笔片酬是一千七百五十块钱,经纪人给我补到了两千。” “当时特别高兴,和厉铮说我能养他了,不过他特倔,非要南下打工,和我断了好几年联系,等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小老板了。” 厉铮完全是白手起家走到今天。 戴林暄:“他怕拖累你。” “是啊。”严栾叹了声,“但其实是我拖累了他,要不是我,他当年早跑了,哪里还用受那些罪……” 难怪。 赖栗之前就奇怪厉铮对他的态度,原来是因为也在贫民窟“生活”过。 剧组的餐食确实不错,赖栗吃得很干净。戴林暄也解决得很快,看不出有多为难。 走之前,戴林暄又订了一批下午茶,让人两点半左右再送来。 “我就送你们到这吧。”严栾在停车棚口停下脚步,想了想道,“颜导食物中毒的事很蹊跷……你俩注意安全。” 戴林暄点头:“你们也是。” 赖栗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后说:“跟我没关系。” “没觉得是你。”戴林暄说,“安全带系上。” 赖栗:“如果不是我,还有谁会教训他?” “……也可能是针对我。”戴林暄看他不动,便倾身拉过安全带给他扣上,“给小宇打个电话吧。” 赖栗翻出景得宇的号码,拨了出去。 接通后还没说话,景得宇就撂了:“不是我瞒着你啊,是颜安求我别说。” 赖栗:“你做的?” “怎么可能!”景得宇连忙撇清关系,“也怪我那天把他给忘了,等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意识不清了。” 不过只是看着严重,等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没什么大事,好像只是一个简单的“教训”。 “我也查了监控,没发现什么问题,那天是包嵩倒的水,他虽然笨了点但还干不出下毒这种事……”景得宇百思不得其解,“要是饮水机有问题,那剧组其他人也没事啊。” 当天报警可能还能查出一点端倪,如今再追究已经无济于事。 挂断电话后,戴林暄心里有了大概猜测:“如果不是爷爷,应该就是几位叔叔之一给出的警告。” 想到戴松学瞒着戴林暄给宋自楚找律师的事,赖栗问:“他会不会怀疑你进董事会的动机了?” “有可能。”戴林暄有条不紊地将车驶上高架,“不过二叔进去了,三叔不成器,他又不愿意将权力让渡给几个堂叔,至于亲姑姑们……他封建的思想观念特别顽固,不会愿意扶持。现下除了相信我,也没更好的选择。” 赖栗:“你要回老宅问律师的事吗?” 戴林暄说:“没必要,当不知道吧。” 赖栗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问:“哥,你是不是很难过?” 戴林暄摇头:“已经过那个阶段了。” 赖栗眸色一暗,心里涌起浓浓的冷意。他哥曾暗地里因为他人难过伤心,而他却一无所知。 真该死啊戴老头…… “别乱来。”戴林暄拍了下赖栗的手,“爷爷的八十大寿快到了,你安分点。” “你怎么还叫他爷爷?”赖栗很不爽,“不会要让你操办吧?” “没。”戴林暄说,“暂时交给了小姑姑,不过肯定得帮个忙,做做样子。” “戴恩瑜?”赖栗对这个唯一被戴家认可的私生女没什么印象,不过有一就有二,万一戴松学执意要将宋自楚认祖归宗…… 戴林暄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会的,爷爷现在帮宋自楚是出于对爸的愧疚,但绝不会做让门楣蒙羞的事。” 宋自楚不仅是个杀人犯,杀害对象还是对自己极好的养父母。一般情况下,大众可能不会太关注,可一旦他姓了戴,就必然会掀起波澜,他的变态行径也会和戴氏绑定在一起。 赖栗抓住重点:“戴松学为什么愧疚?” 戴林暄轻飘飘道:“亲生儿子被儿媳控制了十二年,自己却无能为力,自然会愧疚。” 赖栗总觉得不止如此……离开了昨晚那种让人头晕脑胀的环境,他的理智便回来了,他哥绝对还有事情瞒着他。 可一想到戴林暄昨天疼得昏过去的场面,他就不敢逼太紧,处处投鼠忌器。 赖栗:“哥,你今天一定要去公司吗?” “也不一定。”戴林暄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安排?” 二十分钟后,戴林暄站在俱乐部的擂台前,默然良久。 第130章 赖栗站在台上,居高临下道:“把你的保镖们叫进来,一起上,输了我就放弃。” “我没同意这个交易。”戴林暄头疼道,“你这才出院一个多月,瞎折腾什么?” “我同意就行了。”赖栗蛮不讲理,油盐不进,“我好得很。” 戴林暄有点后悔,就不应该同意赖栗的休学申请。 赖栗执拗道:“哥。” 戴林暄看着他半晌,脱掉大衣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戴林暄找教练要了两套护具,提起护栏网,弯腰钻了上去。他单膝跪在赖栗面前,帮他戴上软护膝:“也别他们了,和我比划一场,赢了就聘你。” “……”赖栗没料到这一茬,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一步。 第88章 “哥,你别——” 赖栗瞳孔一缩,话都没说完就迎来了一记拳头,他愣是站在原地,身体晃都没晃一下。 然而打在脸上的只有风。 赖栗的眼睫缓缓一颤。 戴林暄看着他:“怎么不躲?” “哥,你别闹了。”赖栗皱眉,“我不和你打。” “以前不是经常比划吗?” 他们上擂台的次数真不算少,第一次是赖栗首次遭遇绑架之后,戴林暄意识到得让他有自保能力,二话不说把人送到了格斗教练面前。 然而赖栗不乐意和人靠近,他只能亲自上手教。 他不专业,教得比较拙劣,可赖栗上手特别快,被教练惊呼天赋型选手,一直追着想带着走职业路线…… 戴林暄当然舍不得,又哄又骗地让赖栗拒绝。 后来年纪大了些,赖栗总算能和人正常相处了,戴林暄忙起来也没那么多时间,才慢慢把他过渡给了教练,只偶尔上擂台验收一下成果。 上一次动手还是两年多前。 “别傻站了。”戴林暄松了松拳头,“我认真的,你赢了,想做什么都行。” 赖栗抿了下唇:“你的裤子不合适。” “这好办,我现在去换。”戴林暄弯腰掀起护栏绳,“我当初寄存的衣服应该不至于被他们扔了……” 腿还没跨出去,身后就迅速贴近一道身体,环住他的腰来了一个抱摔。 擂台地面很软,摔一下倒是不疼。 赖栗压在他身上,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哥,你很久没练了,怎么和我打?” “确实。”戴林暄仰面笑了笑,“这样吧,你让让我……十分钟内你摔我五次就算你赢,反之或者十分钟内我摔你三次就算我赢,怎么样?” 赖栗有些焦躁:“你非要……” 戴林暄嗯了声:“非要。” 赖栗立刻抬手,可惜戴林暄还是太了解他,直接翻身抽了出去,起身的时候没稳住也不慌,往后退几步倒在了护栏绳上,借弹力站稳后悠悠道:“把我按地上十分钟可不算。” 赖栗是真被逼急了,一句话不说,直接一记扫堂腿横劈过来,戴林暄轻松避开,赖栗撑着地,另一条腿紧随其后,戴林暄只能不断后撤,很快退无可退了。 他干脆捞住赖栗的小腿,往身侧一拉把人带到面前:“一直这样可赢不了——” 下一秒,就被赖栗抱住腰侧摔在地上! 戴林暄反应及时,迅速坐起于空中挺了下髋,推着赖栗的脸压向身体另一侧,双腿抽离出来。 “一次了。”赖栗缓缓起身,舔了下唇,“哥。” 戴林暄踱步:“继续——” 随着攻势的进一步升级,戴林暄逐渐找回了感觉,浑身都开始冒汗。赖栗也一样,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唯独不敢动真格。 戴林暄在他眼里破绽太多了,仅仅过去三分钟,他就找到了不下五次可以绞杀的机会。 他哥还是太脆弱,谁都有可能伤害。 赖栗捏紧拳头,砸过去的动作看似极其狠辣,实则没有一拳真正落进了皮肉里。他们缠抱在一起,倒在了护栏绳上又弹回来。 终于,赖栗又找到一个机会,别住戴林暄的腿把他拦腰摔在地上。 “两次。”赖栗在他耳边说完,又起身拉远距离。 此时还不到四分钟。 戴林暄神色认真起来,开始预测赖栗的下一步动作。这个贴身保镖还真不能让赖栗当,至少近期不能。 他们不可能对彼此用类似绞杀的那些狠招式,只能借用巧劲。 被抓住手腕的时候,戴林暄反扣住赖栗的衣袖,托住他的下巴,借着旋身的惯性将他掀倒。 “一次。” 戴林暄越来越认真,赖栗却越来越烦躁,意识到戴林暄是真的不想把自己留在身边。 为什么?到底要、做、什、么见不得他的事!!? 赖栗出拳的力度逐渐加重,局势顿时焦灼起来,凝重到仿佛这场比斗决定了什么生死走向,或有重大彩头,谁都不肯退让。 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他们都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赖栗的结膜充血还没完全好,压着眉眼看过来的样子瞧着让人难受,好像承受着天大的痛苦与委屈。 瞬息之间,戴林暄就箍住了赖栗的腰,可眼前还回放着赖栗刚才的眼神,手上力道明显一缓。 “哥,这种时候心软可是会被——” “砰”得一声,戴林暄倒在地上,听完了赖栗喘着粗气的后半句:“——反杀的。” 戴林暄抬手摸了下他的眼尾,冲墙上的时钟扬扬下巴:“超时了,宝贝儿。” 赖栗猛得偏头,发现秒针还真过了十秒。他气得一下子红了眼,撑起身体就要走,却被拉住胳膊猛得往下一栽,实沉沉地砸在了戴林暄身上。 戴林暄吃痛地“哎哟”一声。 赖栗冷冷道:“同样的招数别用两次。” 这就是狼来了效应。 戴林暄在心里叹了口气,无视肋骨的疼痛,抬手穿过赖栗的腋下,拥抱住他的肩背,实实地压在怀里。 “出院后第一次这么剧烈运动吧?”戴林暄平复着呼吸,“缓缓气儿。” 赖栗:“这算什么,再来。” “……”戴林暄无奈,“你说你一个日理万机的小少爷,非要给我做什么保镖?” 赖栗嗤笑了声:“除了你谁把我当少爷?” 戴林暄摩挲着他的头发,本想说多着呢,家里的那些管家、阿姨都没把他当外人看。不过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把你当少爷不就行了?你还想让谁把你当少爷?” “……”赖栗确实吃这一套,他沉默片刻,“我们再来一场,这次不要彩头。” 戴林暄失笑:“干什么,没过瘾啊?还是想打我?” “明明是你想打我。”赖栗挣开他的怀抱,抓着他的手捏成拳头,指向自己的脸,“你想揍我很久了吧,别不承认。” 戴林暄:“……” 赖栗说:“今天给你机会,揍个够。” 戴林暄蹙眉:“你别犯浑。” 他作势要起身,却被赖栗按着肩压回了擂台地面:“今天不动手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惯得你——”戴林暄一个翻身将赖栗掀在地上,一拳砸在他耳边,“能不能别天天刺我?” 赖栗不说话,一个扑身将他压在地上。 戴林暄被逼得还手,可拳头还是舍不得往赖栗身上砸,只一次一次地将他放倒,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放着放着,就打不过了。 赖栗弓着腰:“两年前是我勾引你,把你拉下水——” 戴林暄别过赖栗的腿,他倒地后立刻往后一撤。 赖栗一个鲤鱼打挺:“可我转头就说那种话让你伤心,你真原谅我了吗?” 戴林暄:“闭嘴。” 赖栗根本不听,喘着气说:“我睡完你转头就忘,你一点都不生气?” 又一次将赖栗按在地上后,戴林暄没有撤开,继续压着赖栗的肩膀,眉头越皱越深,像是在忍耐什么。 赖栗指着脸说:“朝这里砸,我脸上没动手术,打一下休息两天就好了。” 戴林暄心口一下一下地抽着疼,被赖栗气的。 “你别皱眉,我不喜欢。”赖栗抓着他的手按向自己的脖子,“你心里不痛快打我就行了,或者像之前一样咬我——” “哥,我喜欢你带给我的疼痛。” 他总是会因此记住一些瞬间,像刻进了血肉里。 “喜欢疼是吧?”戴林暄点点头,突然探向他的腰。 赖栗猛得一怔,下意识看了眼门口。 “怕什么,又没监控。”戴林暄心平气和道,“你不是早硬了吗?” 布料瞬间更加隆起。赖栗垂了下眼:“你也是。” 戴林暄:“我又不是阳|痿。” 赖栗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不放:“门没锁,随时会有人进来……” 戴林暄温和地询问:“这里不行?” 赖栗脑子有点空,完全想不到他哥平时端方得体,竟然会冒出这么“放荡”的心思,他艰难道:“……不行。” 第131章 虽然没有监控,虽然这个房间只有一个擂台,虽然教练没经过允许大概率不会进来,但另一侧还有酒吧台、台球桌、麻将桌,斜对侧就是一个面湖的半落地窗…… 还有,擂台不可能干净得一尘不染,让他哥躺在这里无异于被数以万计的灰尘猥|亵。 于是赖栗又坚定地说了一句“不行”。 戴林暄起身,顺势把他拉起来,很好商量地说:“那回家。” “现在?” “中午不是吃饱了?不至于没力气吧。” 赖栗犹疑地跟上他的脚步,犹疑地穿上鞋子、上车,犹疑地回到河子山公馆,进入电梯,打开家门。 他哥什么意思?要和他睡? 为什么这么突然?之前不是不愿意吗?故意转移贴身保镖的话题? 戴林暄走进卧室:“去洗澡。” 赖栗稀里糊涂地走到淋浴下面,十分钟后,又云里雾里地回到卧室。 赖栗洗得太慢,戴林暄已经去次卫洗完了。他走进来,撩开赖栗浴袍的后衣领,低头亲吻他的后颈,嘴唇顺着脊椎慢慢下移。 赖栗有些不安:“哥……” 戴林暄低喃:“在这呢。” 他握住赖栗的肩让他正面坐到床上,随后指腹推了下赖栗的肩,让他倒在床上,自己手撑在赖栗身体一侧,俯身吻在他的眼角。 赖栗压抑一路的躁动再也没法控制,直接揽着他哥的肩将人掀翻在身下,狂风暴雨般地撕吻上去。 “哥……” 戴林暄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堵住他的嘴。 自从之前教过一次,赖栗接吻就一直闭眼,方便了戴林暄光明正大的窥伺。赖栗有时也会有察觉,可每当他睁眼,戴林暄眼皮要么是阖着的,要么目光坦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赖栗低下头,抵进戴林暄的肩窝说:“我想起了一些事。” 戴林暄心口一跳:“什么?” “你教我格斗术的那些片段,很多。”赖栗细细咬着他的锁骨,“哥,很多事情只要再做一遍,我就会想起来。” 戴林暄顿了顿:“害怕吗?” 赖栗抬头:“……什么?” “不是想起来了?”戴林暄轻声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赖栗:“你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怕过。” 戴林暄:“真的?第一次和我上擂台的时候,也不害怕?” 赖栗拧起眉头,起身坐在了戴林暄胯|部:“你是因为这个,感觉愧疚了才愿意和我睡?” “当然不是。”戴林暄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当初的心情。” “那我告诉你,确实怕。”赖栗一字一顿地说,“怕你发现我是个早就习惯在擂台上比斗的蟋蟀,怕我一不小心对你使用那些不好的手段!怕你抛弃我,怕——” 戴林暄一把将他拉下来,继续接吻。 赖栗拒绝不了,只能挤出空来说:“你当时又不知道以前那些事,别瞎他妈愧疚……哼。” 他哥的吻技实在很好,赖栗一边不满足,一边心悸,绵麻的痒意从上颚一直窜入大脑,有种头皮都舒展到炸开的滋味。 他听到了瓶子打开的声音。 盖子好像滚落到地上了,轻微的声音足以被热烈的氛围湮没,以至于赖栗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哥的手一路向下—— “……!”赖栗猛得起身,可惜晚了,戴林暄直接把他掀在了旁边的被褥里,以面朝下的姿势完全压制。 “哥——” 戴林暄摩挲着他后脑微小的手术创口,俯身在他耳边笑:“不是要再做一遍?” 赖栗反制的动作一滞,这一瞬间的思考几乎烧干了他的脑细胞—— 两年前不是他在上面?那他为什么会不记得? 不是说第一次很疼吗?景得宇骗他??? 戴林暄暖热了油,指尖轻柔:“小栗,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赖栗僵持片刻,放弃抵抗。他头抵进枕头里,咬着牙说:“戴林暄,做完我他妈要是没想起来,你就——” 就什么? 赖栗也不知道,他又能把他哥怎么样? 以前他也会威胁别人说“如果怎么怎么样你就死定了”,并且可能真的会说到做到,但绝对无法对他哥说出这三个字。 戴林暄心情还不错地问:“不是说喜欢疼?” 赖栗闭嘴了。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记住两年前的夜晚—— 他哥磨叽到现在还他妈的没进入正题!疼个屁! “你到底——” 戴林暄没让他后面的质问出口,直接将手指插|进他嘴里,押住了他舌根,拇指狎昵地捏了捏他舌尖。 他拿起一旁的方块,用牙撕开一个口子,故作遗憾道:“我其实给过你机会,可惜你当时说的第一句话是……” 赖栗一边因为他咬别的东西而不悦,一边同步想起了当年的声音——“哥,我不想破坏你。” 戴林暄正要套的时候,赖栗突然剧烈地挣动起来。他顿了顿,将湿漉的手抽出,笑着问:“不愿意啊?” 赖栗夺过他手里的小方块,看也不看地扔远,不曾想砸中窗户,“砰”得一声,并流下一道油润的划痕。 “你哪来的?” “早上廖德给我的。” “他怎么知道你的尺——” 戴林暄捂住他的嘴:“我问他要的。” 赖栗拿开他的手,眼里漫起浓浓的杀意:“那他不就知道我们——” 就赖栗这想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分开、甚至想当贴身保镖的劲儿,也不知道到底能瞒得了谁。 戴林暄哄道:“他以前就知道我喜欢你,不会乱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重要的事情嘴还是很严的。” “……我没病。”赖栗闭上眼睛,抓住他想再拿一个的手,“别戴,我没被你以外的人操|过。” 赖栗永远能这么语出惊人,让人心率飙升。 戴林暄缓了会儿,捡起最后的良心:“小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赖栗睁开眼,扭头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拒绝,说个不,或者摇头,我可以当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会以哥哥的身份陪你一辈子,我没有结婚的打算,严格来说我也不喜欢男人,所以你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戴林暄越说越多,“你想一辈子单着,或者想和别人谈恋爱,男人女人、阿猫阿狗都随你——” 赖栗面色平静,实则愤怒已经积压到了极点:“你真受得了我和别人在一起,受得了我带着别人给的吻痕在你面前晃?” 赖栗把自己说恶心了,差点吐出来,他快气得呕血:“都到这一步了,再说这些你虚不虚伪!?” “我是虚伪,控制欲也强,这次之后你再想让我放手是不可能的事。”戴林暄曲起手指,轻轻刮着他的脸,“小栗,我也的确是个很糟糕的人,这不是自我诋毁,你最好别对我施加那么多滤镜,想清楚要不要继续。” 赖栗咬了下舌尖,吼道:“你之前说爱我说想和我到老葬在海岛都他妈哄我玩呢!?” 戴林暄捏开他的下巴,自顾自道:“看来你想清楚了。” 他抵入的同时俯身和赖栗接吻,说了和当年几乎一样的话:“别后悔……我爱你。” 赖栗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他。 戴林暄发出一道满足的喟叹。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占有了自己养大的弟弟,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89章 赖栗狠戾的表情很快维持不住了,腰被他哥的手按着,深深地塌进被褥里。 他本以为戴林暄做什么他都会百分百地欣然接受,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并非完全如此。他是愉悦的,但并没有预料中那么愉悦,以至于形成了一种淡淡的落差感,非常古怪。 也许是身体被迫向他人打开的不自在…… 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让赖栗眉头锁死,心口几乎立刻掀起一片愤怒的惊惧——他哥怎么能是“他人”? 他更不应该不自在。 做亲密事的时候,对方的细微反应总是会无处遁形,哪怕看不到赖栗的表情,戴林暄也能感受到手下肌肉传达的微微抗力。 他没有像两年多前一样心软,甚至故意抵得更深,沉沉注视着赖栗携带隐忍的侧容。 赖栗突然说:“你上次没做完。” “……嗯。”戴林暄回神,“想起来了?” “一部分。”明明是自己的记忆,却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部分清晰,部分模糊。 八百多天前,也是差不多一样的流程,戴林暄墨迹地准备了二十多分钟才进入正题,不过没一会儿就退了出去,放弃了继续,改为用手帮他。 “你为什么——”赖栗正想问,突然猛得一僵,声音直接变了个调。他反抓住戴林暄的手腕,忍耐道:“别往那儿戳。” “这时候可由不得你。”戴林暄笑起来,俯身亲吻他从肩过背的狭长疤痕,“这道伤怎么弄的?” 十二年前疤痕还没这么大,只是随着身体长开被撑得越来越长。戴林暄想过很多种办法,可药膏的补救用途不大,他考虑过要不要给赖栗做手术,怕赖栗青春期了会为此自卑。 不过小时候的赖栗非常抗拒。 “换个姿势。”赖栗压下粗重的呼吸。 虽然背后的伤痕不多,也许能让戴林暄更尽兴些,但赖栗就是要戴林暄接受自己的全部。 瘢痕也好,病态也好,他哥都必须甘愿受着。 理性来说,他应该再等等,等戴林暄的心理状态稳定下来之后再逼着接受,可真到了这一步,赖栗发现自己一秒都忍不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他们变成了面对面。 第132章 看到戴林暄的脸,赖栗心里一下子痛快了,什么不自在、不舒服全都滚一边去。 赖栗勉强抽出一丝心神回忆道:“规则上来说,‘蟋蟀’不能使用刀械,只能肉|搏你他——等我说完!” 戴林暄扣住他的指缝,压在一边。 赖栗深吸口气,缓了会儿:“有时候为了博取热度,主办方会买通某个‘操虫手’,让他们的蟋蟀藏着刀上场,带给看客更刺激的视觉冲击……” 赖栗背上被划了一刀,好在他躲得及时,没有重伤也没危*及性命。黄坤也得到了钱,自然不会追究,只让地下黑医给他缝了十来针。 没感染死纯粹是命大。 赖栗还在贫民窟的时候,身体其实很不错,无论受多少伤都能很快痊愈,也没生过病。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戴家,就开始频繁发烧感冒进医院,只有少数几次是他故意的……总之闹得戴林暄心力交瘁。 通常来说,付出的精力、感情越多,就越难割舍。 可即便投入了这么多,戴林暄却还是敢有抛下他的想法。 “怎么又气上了?”戴林暄凑近,似乎想吻他,可掂量了一秒,温热的嘴唇还是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赖栗更加不悦,直接抬手托住他哥的后脑,五指插入发间猛得压向自己。 唇齿碰撞的刹那,外面雷声惊响。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沉下来,黑压压地贴着高楼大厦,大雨倾盆而下,将玻璃砸得噼里啪啦得响,潮湿的雨雾通没关严的窗户中漫了进来。 冷倒是不冷,有地暖。 戴林暄情难自控,哑声道:“我去关窗。” “不用关,就这样。”赖栗盯了他半晌,“你觉得恶心?” “什么……” 戴林暄目光下移,看到他身前那些交错的疤痕,一时间心疼又好笑。 其实身体有这么多疤的情况下,不该再高强度运动,可怎么说赖栗都不管不顾,完全不爱惜自己。 “不难看,很性|感。”戴林暄摸上他的锁骨,指尖沿着疤痕的走向挨个滑过,最后在纹身处打了个转儿,“小栗,我喜欢你的全部。” 戴林暄并不想给赖栗经受的苦难赋予情|色意味,可赖栗显然很需要肯定:“你和赫丝女士还挺有默契。” 赖栗给自己设计的纹身和赫丝做的对戒灵感十分相似,都有蛇的元素。 “不许提别人……”赖栗断断续续地说完,又艰难地问,“你那枚呢?” “收着呢。”戴林暄知道他想说什么,“确定要我也戴戒指?这跟公开出柜可没区别。” 虽然之前拍卖会拍售的是单戒,但只要两枚戒指同时出现,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能看得出是一对。 果不其然,赖栗没了后话。 戴林暄眸色微暗,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恶劣行径。赖栗浑然不觉,以为就该如此,锁着眉头硬是一声不吭。 两年前的记忆和当下交错在一起,混乱缤纷,诞幻不经,跨越了时空的重叠与热吻灼烫着他的皮肤,有种疤痕都被融化的错觉。 可每当他陷入恍惚,不知道今夕何夕时,就会迎来一阵难言的刺激,于是两年前的夜晚远去,只留下当前的真实。 他清醒过来,看清了戴林暄的脸,低声呢喃:“哥。” 戴林暄没听清,靠近问:“什么?” 赖栗没说话,小狗似的蹭了蹭他的下巴。 雨点和冬日的雪籽不分你我,暴烈地砸着落地窗,将玻璃刮得斑驳不清,室内的旖|旎变得模糊起来,一时分不清徐徐滚落的是热汗还是雨水。 没人知道,戴家大公子和他养了十二年的弟弟,在一个无比寻常的日子里、在暴雨声中行着隐秘的背|德之事。 又一道惊雷轰然炸响,两人都是猝不及防地一顿,又不约而同地相拥更深。 “嗬……”赖栗仰了下头,要求道,“别出去。” 戴林暄声音更哑了:“不好清理。” 赖栗突然喊:“哥——” 戴林暄指尖猛得一哆嗦,赖栗如愿以偿地接收到全部。 戴林暄无言半晌,低头抵着赖栗的肩膀,叹息了声:“故意的吧?” 赖栗幽幽道:“你听不得?” 戴林暄好声好气地商量道:“以后在床上换个称呼,行吗?” “不行。”赖栗阴沉着脸,“戴林暄,我叫了你十二年的哥,以后还会叫一辈子。” “你是我哥,改变不了的事实,逃避也没用。” “……陛下说得对。”戴林暄侧身躺到赖栗旁边,摸了摸他的脸,“洗澡吗?” 赖栗摇头:“等会儿。” 戴林暄问:“很难受?” 赖栗还是摇头,过了两秒说:“你还继续吗?” 戴林暄慢慢靠近,亲了他一下:“不了。” 赖栗脸色骤冷,咬牙道:“你就这么急着见戴翊?” 戴林暄知道赖栗看过自己手机,还回过消息:“我是怕你身体不好受。” 他太知道怎么给赖栗顺毛了:“我又不急于这一时,来日方长。” 赖栗被最后四个字取悦,把他哥按倒,趴上去埋进肩窝蹭了几下。之前的不适又都烟消云散,滔天的愉悦将他湮没,整个人亢奋得不行。 他眸色闪动:“哥,我想……” 戴林暄:“嗯?” 赖栗不知道为什么又转了话锋:“你什么时候见戴翊?” “约的七点半。”戴林暄看了眼挂钟,“或者我和小翊商量一下,改一天?” 赖栗想了想:“不用,你去吧。” 戴林暄也没多说:“还有一点时间,想吃什么?我去做。” 赖栗不是会为了他人退让的性格,他说不用就是真的不用。 戴林暄确实冲动了些,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进一步,至少该等晚上。把赖栗拉回家那会儿,他没有取消和戴翊的晚饭,也是考虑到事后的赖栗也许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而和戴翊约的晚饭,让他们有了一个十分正当的分开理由。 赖栗舔了下犬齿,按着戴林暄的肩膀:“我什么都不想吃——你别动。” 他贴着戴林暄的腿弄了出来。刚才的一个多小时里,心理愉悦远大于其它,此刻才真正迎来了身体上的圆满。 戴林暄抱着赖栗,侧过脸贴向他热烫的耳朵:“带你去洗澡?” 赖栗拒绝:“不用,过会儿我自己洗。” 他又黏了会儿,才翻身躺回去。 戴林暄知道该起来了,他捏着赖栗的手指,摩挲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腿上还留着赖栗的东西。 他也没在意,直接去冲了个澡,关门时听到身后拍照的声音。 戴林暄无奈:“下次记得关闪光灯。” 赖栗嗤了声:“我又不是偷拍。” 戴林暄无言以对。 拍隐|私照是个很不好的行为,不知道多少人为此翻车、出过事。不过戴林暄对赖栗向来没什么底线,就随他去了。 十几分钟后,戴林暄穿着整齐地走到床边:“如果饿了就叫外卖,不饿就等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赖栗说好,点名要了两道大菜。他瞥了眼窗户的方向:“卧室也有监控。” 戴林暄:“我知道,之前在你手机里看见了。” 赖栗撩起眼皮,威胁道:“你再敢趁我不注意删掉我就把你关起来,一辈子都别想见别人!” 戴林暄:“……给你厉害的。万一哪天手机被人黑了怎么办?” “不可能。”赖栗从他的表情里敏锐地发现了什么,“你是不是备份了我相机里的视频?” 戴林暄:“……” 赖栗:“传给我。” 戴林暄下意识想否认,赖栗阴郁道:“那是我们俩个人的事,你不许独占。” 戴林暄只好去书房,拿了个u盘递给赖栗:“你可保管好了,万一哪天被人看见……” 有那么一瞬间,蛰伏在戴林暄心里但被压制许久的破坏欲突然蠢蠢欲动起来。 那是一种隐隐想要破罐子破摔、毁掉一切的冲动。 他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冒出了个头—— 视频流出去也不错。 不过很快,理智便压住了不该有的绮念,谁叫眼前的人是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毁掉的存在。 赖栗说得对,就算抛开这份畸变的感情,他还是一个哥哥。 戴林暄道别:“走了,我十点之前回来。” 赖栗皱眉:“十点?” 戴林暄笑着:“早了还是晚了?” “差不多。”赖栗眉头舒展,“不许迟到。” “领命。”戴林暄弯腰,克制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小栗,我爱你。” “……”赖栗阴恻恻道,“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想什么呢?”戴林暄哭笑不得,“不回来我还能去哪?” “你能去别的地方就不回来了?” “再咬文嚼字试试?”戴林暄没好气地打了下他的胯,末了还是说了句,“——我哪都不会去。” 只要你需要。 赖栗看着他哥离开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抓到了他哥的唇温似的,莫名满足。 第133章 指腹之前切出来吮血的伤还没好全,赖栗看了会儿,彻底失去了兴趣。 还是他哥本人更好吃。 * 戴林暄没叫司机,自己驱车前往和戴翊约好的餐厅。路上他又给赖栗发了个定位,然后嘱咐了一些琐碎的小事,比如不舒服就趴着,床单等他回来换…… 赖栗没回复,不知道在做什么。 到餐厅的时候,还是没有赖栗的消息,戴林暄有些呼吸不畅,他强忍住看定位、打视频回去的冲动,定了定神选择下车。 戴翊也差不多时间到达,车停在入口就把钥匙交给了服务生。她远远地瞥了眼戴林暄的车窗:“赖栗在里面坐着?一起吃呗。” 戴林暄说:“他没来。” 戴翊看了他一眼:“你们吵架了?” “没有。”戴林暄拍了下她脑袋,“怎么每次都这么问?盼着我们吵架啊?” “……”戴翊说,“我又不是赖栗,二十二岁了还跟十岁一样幼稚。” 戴林暄莞尔:“他确实变化不大。” 他们一起走进包厢,餐厅已经事先上好了几道凉菜。戴林暄叫来经理,嘱咐他另外再做三菜一汤,十点前打包带走。 戴翊拿起筷子,夹了道海蜇塞进嘴里,她看着戴林暄咀嚼了两秒,吞下去后说:“大哥,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戴林暄在她旁边坐下:“……怎么看出来的?” 戴翊偏头看他:“你指现在还是以前?” 戴林暄:“都有。” “要说以前的话,我好歹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也算是你带大的,别人看不出的东西,对我来说并不难……你对赖栗动心这件事,我可能比你自己知道的还早一点。” “至于今天……”戴翊平静道,“赖栗盯你跟盯钞|票似的,你和我吃饭他竟然不跟着,要么你把他锁起来了,要么他起不来床了——你选一个。” 戴林暄哑然片刻:“我们暂时还不打算公开,所以……” 戴翊问:“你不打算公开还是赖栗不打算公开?” “……没区别。”戴林暄叹了口气,“我们好不容易一起吃个饭,你就想聊这些?” 戴翊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你感兴趣的话题。” 戴林暄蹙了下眉:“小翊……” 刚开口两个字,服务员便进来上菜。因为就两个人,也没点太多,三菜一汤的配置很快就齐全了。 戴翊回头说:“麻烦主食也上一下。” 服务生:“好的,稍等。” 戴林暄感觉戴翊瘦了不少:“今天很饿?” 戴翊点了下头:“中午有饭局,一群脑子不好的闹着要喝酒,菜还难吃。” “下次提前订好附近的餐厅送到办公室或者车上,饭局一结束就能吃。”戴林暄看着她,“不想喝酒就不喝,谁敢为难你?” “如果我不姓戴,谁都能为难我吧。” “干什么?想改姓啊。”戴林暄笑道,“姓蒋也没人敢为难你啊。” 戴翊突然失去了胃口,不过没表现出来。她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冬笋:“哥,爸昨天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戴林暄猛得一怔:“……怎么不告诉我?” “抢救过来了,除了我和妈还有医生没人知道。”戴翊说,“爷爷大寿快到了,妈说让他过个安稳的生日。” 戴林暄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妈这么说的?” “嗯。”戴翊耸耸肩,“我也挺意外,妈就差把不喜欢爷爷写在脸上了,竟然会想着让他过个安稳的生日。” “……”戴林暄不知道蒋秋君在想什么,他揉揉眉心,“你礼物准备了吗?我这几天正准备筹办,带你的一起弄?” 戴翊说:“行啊,刚好也不知道送什么。” 后面的氛围轻松了些,戴林暄对戴翊的朋友圈没赖栗那么了解,却也知道不少,话题并不缺,不过总感觉有一层跨不过去的隔阂,比刚回国的那段时间还要深。 戴林暄试探了几次,都被戴翊堵了回来,有点无可奈何。 一顿饭再怎么吃,一个半小时也够长了。 菜都冷了,戴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没什么胃口。 戴林暄没了拖下去的理由,他抬手揉了下戴翊的头发:“小翊……” “嗯?” “就算我们有工作上的竞争,可回到家里,我依然是你哥。”戴林暄缓声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需要什么都可以和我开口。” 戴翊转着杯子,虚虚地注视着餐盘:“哥,你还记不记得大概六七年前有一天,几个叔叔和姑姑来家里做客,我和赖栗当着他们的面吵了起来……” 戴林暄略微一愣便想了起来:“好像是因为要出去玩……” 他订了一个别墅,让戴翊挑选房间。因为性别不同,戴翊肯定不方便和他们睡一屋,她对此很是不爽,强烈要求赖栗也单开一间。 两个人就这么拌起嘴来,互不相让。 当时有个姑姑没什么情商,不像其他人城府深,好话坏话都直接说,她当场训斥赖栗,大意说他是一个寄养的外人,怎么能和大小姐吵架?一点都不知趣,没教养。 戴翊回忆道:“当时妈听见了,她说‘家不是用来相敬如宾的地方,可以吵架’。” 戴林暄轻出一口气:“我记得。” 戴翊轻敲了下桌子:“我后来才想明白,其实妈那话不仅仅是在怼二姑,还是说给你听的。” 戴林暄:“……” 戴翊:“哥,你小时候没吵过,以后更不会吵了,是不是?” 第90章 戴林暄车速很慢,规规矩矩地跟着车流,雨刷规律地摆动着,不断刷新被雨朦胧的视野。 即便将近十点,夜色下的马路也依然拥挤,很多人刚才下班,甚至更多人还在工作,也有人夜生活刚刚开始,比如霓虹闪烁的赛博城。 他想过去看一看,不过念及家里的赖栗,方向盘只摆动了一点就回到了正向。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车库,倒进停车位以后,又因为轻微的倾斜反反复复调整了三四遍。 直到再没有可调整的细节,戴林暄才拔了钥匙熄火,轻搭着方向盘看向电梯大厅方向。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戴翊吃饭时说的话、脸上的细微表情。 和戴恩豪与蒋秋君不同,戴林暄对戴翊的感情要深得多,几乎与和早期时候和戴松学一样,毕竟十二年前出事以后,蒋秋君就忙得不行,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带着戴翊与赖栗。 如今的戴翊看起来瘦了很多,气质沉稳,再回不去少时的咋咋呼呼,心里似乎总藏着很多事,问“你以后也不会吵了”的时候,更像是在问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戴林暄比之前更深刻地认识到——刚回国那段时间,他情绪最难控、最任性的那个阶段,不仅让赖栗觉得失去控制,也一样伤害到了戴翊。 可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戴林暄想不出来,所以不如早早远离,以绝后患,戴翊看似不拘小节,其实敏感得很,察觉到疏离就会后退……不会像赖栗一样越缠越紧,怎么都撕不下来。 也舍不得撕。 戴林暄知道这样太自私,却还是借着赖栗离不开自己的理由,清醒地把他往火坑里带。 赖栗出车祸前他还在想,等阿玲病好,就让她和赖栗母子相认,这样也相互有个依靠,有个羁绊。 赖栗不差钱,他再准备一份终生信托,就算赖栗将来把资产挥霍一空,也能和阿玲靠信托过点普通的富足日子。 可前些天,叶医生完全否了他的念头—— “赖栗是个偏执型患者,在某些事情上甚至有着极端的强迫行为,他不会容许你身边出现另外特殊的存在,同时,他不像一般人对同一件事具有双重标准,以这段时间的谈话来看,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身边出现你以外的特例。” “于情感上,妈妈不是他的特例,但身份是,毕竟每个人只会拥有一个生物学母亲。所以我劝你最好别让他知道这件事,至少治疗期间不可以。” “他认定的‘秩序’一旦被打破,谁都不好说会导向什么结果,他很可能还会固执地认为你在把他推向生母,是不要他的信号。” …… 戴翊拥有健康的人格与价值观,她有要好的朋友,有爱她的妈妈,她不介意接触追求者,将来也许会组建家庭,有爱人有孩子有事业……即便没有他这个哥哥,未来也会一片光明,难受失落只是一时的。 赖栗不一样。 戴林暄可以给他很多钱,可谁来给爱呢。 戴林暄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私有弟弟的借口,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 如果在国外,赖栗要是再小个两岁,以他们之前的监护关系,他可能都得进去蹲个几年。 戴林暄叹息着笑了声,下车走到大厅门口,踌躇两秒又离开,徒步去了小区附近的花店,运气好,人家还没关门,正在打扫卫生。 现在花的品种越来越多,除了常见的那些,戴林暄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点少有顾客,店主有点惊讶,今晚竟然连着遇到了俩。他笑着问送什么人,可以帮忙推荐。 戴林暄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送弟弟?太奇怪了,没见谁家兄弟间会送花。 “是不是送对象?”店主热情道,“玫瑰就很合适,品种颜色又多,不止红啊白啊,你看这一溜儿都是,你要是预定,品种还能更多。” 戴林暄扫了眼,粗略数数起码十几种。 “还有别的花吗?” “有啊。”店主拉开保鲜柜的门,“可以随意搭配。” 戴林暄依着自己的审美挑了十几支,又搭配了两支细长的、叫不出名的植物。 “要剪枝吗?我给你包起来。” “不用包,回去就插花瓶了,绑根带子就行。” “那给我省事了。”店主走出收银台,弯腰来到花桶前,“我给你添支玫瑰吧,白的行不行?” 戴林暄本想拒绝,可视线落在色彩多样的花朵上,还是犹豫了一瞬。他挑了一朵赖栗绝对认不出来的玫瑰品种,插进混搭的花束里。 他不清楚玫瑰的价格,付款的时候特意多付了二十块钱,等店主听到收款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远了。 戴林暄乘上电梯,回到了家门口,智能锁闪烁着红光,捕捉着前方的人脸。 他看了眼手机,发的那些消息赖栗还是一条没回。他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 第134章 结果智能锁扯着嗓子来了句:“人脸识别失败!请退后。” 戴林暄差点被自己蠢笑,赶紧解锁进屋。 玄关昏暗,客厅也没什么光亮,戴林暄没看定位,连赖栗在不在家都不清楚。 他没开灯,拎着花,循着微弱的夜色走进卧室……床头亮着暖色的灯光,之前的四件套被换成了青色系,不像赖栗喜欢的风格。 最重要的是,只有上半部分被褥有一点轻微的隆起,像是枕头之类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个人。 戴林暄下意识去扯领带,手却摸了个空。出门前他刚和赖栗做过亲热事,只是去吃个饭,压根没系领带,低领内衬,连扣子都没有。 可仍然呼吸困难。 他沉默地看着床,一时间不怎么敢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其实只要把手伸进兜里,拿出手机看一眼定位,或是拨个电话给跟着赖栗的保镖,就能知道他在哪,去做了什么,是临时有事还是去见朋友……又或者单纯地后悔了。 可戴林暄却好像被剥夺了所有力气,抬一下指尖都难。 诞市很大,国内也很大,不过如今这个社会,想找出一个人来并不难,除非一辈子躲进深山老林里。 赖栗能做到不留踪迹吗? 他聪明伶俐、善于藏拙,还真说不好。 不论是回国前还是回国后,戴林暄想过割席、想过一起下地狱,想过就这么一辈子烂在一起,独独没想过赖栗彻底消失。 哪怕是离开他,也要处于他随时能看到的环境里…… 该怎么做呢。 “哥。”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一道声音,“看什么呢?” 戴林暄消失的呼吸陡然一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抖了下,花束在空中一晃,碰掉了几片花瓣。他吐出一口酝酿许久的热气,在氤氲中缓缓回头:“……怎么现在才洗澡?” 赖栗正在擦拭湿润的头发,走过来,把毛巾递给他:“刚出去了一趟。” 戴林暄垂眸看了眼毛巾,体温渐渐回暖。他身体已然形成了本能意识,自然地把花束放到一边,上前帮赖栗擦起头发。 他轻声问:“这个点出去做什么?回消息的空都没有啊?” 赖栗掀开被褥。 戴林暄怔了下,被褥里躺着一束花,依旧是一群乱七八糟的玫瑰,不过这次包着礼纸和黑色蕾丝。 玫瑰都是他刚才见过的品种。 赖栗和他在同一家花店里买的花。 “怎么……”戴林暄不知怎么的咳嗽了声。 赖栗以为他要问怎么买花的时候,戴林暄略显刻意地笑了声,问:“怎么不让老板给你搭配?” “我送花给你,当然要我自己搭配。”赖栗理所当然道,“丑你也得喜欢。” 他和他哥之间的一切东西,都不会让外人插手。 赖栗想了想,又不情愿地说:“我会努力提升审美的,你得给我时间。” “特别喜欢。”戴林暄诚心道,“我们还挺有默契。” “你买来送我?”赖栗看了眼边几上的花束,“它看起来像下一秒就会插进花瓶里。” 赖栗现在头发短,戴林暄擦了会儿都快干了:“你不会以为送花只能送玫瑰吧?” 赖栗:“……送我的为什么放在那儿?” “一回来就让我给你擦头发,都没反应过来。”戴林暄拿起来花束递给赖栗,“祝你……” 情人之间送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并不需要特地找祝词。不过赖栗也不懂这些,仰头等着他哥的后话。 戴林暄看着他,一时卡词了。 “……祝你事事得偿所愿。”戴林暄摸了摸赖栗的脸,虚伪道,“永远恣意、自在。”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对于这个祝词非常不满意。 不过现在不是该计较的时候,他哥心理状态不好,他得多点包容。 赖栗朝被窝扬扬下巴:“你把花拿起来。” 戴林暄照做:“你这跟谁学的?花藏被子里,花瓣不得掉一窝?” 好在这些花都没到开谢的地步,只落下了一两片不太紧实的花瓣。 戴林暄正要捡起来,就看见了玫瑰中间的黑色方形礼盒。他愣了一下,这个形状的盒子…… 赖栗催促:“打开。” 戴林暄踌躇了会儿,打开礼盒,里面的东西属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一枚戒指。 赖栗看他半天没反应,不耐烦了,直接抢过戒指,抓起他的手戴进中指。 “不、许、摘。”赖栗一字一顿地说。 “……怎么想起来买戒指?” 赖栗不悦道:“之前不是说回来补给你吗?你根本没记住!” 戴林暄瞬间想了起来,那是他们还在海岛的时候。不过他确实没放在心里,毕竟当时的赖栗并不是在认真承诺,只是在反问他,指不定睡一晚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戴林暄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没想到你会记得。” “我怕忘了,特意记了备忘录,一回来就让人赶工订做了。”赖栗说,“而且我本来就没忘,那天很特殊,是我第一次说——” 戴林暄捂住他的嘴,托着他的下巴,将他脑袋压向自己怀里:“怎么这么……可爱。” 赖栗从十岁到二十二岁,就没听戴林暄以外的人这么说过。所以这句评价要么是在哄人,要么主观因素极强。 他不太喜欢这两个字,可这是他哥的评价……于是别扭和高兴两种情绪扭打在一起,弄的他表情都不太自在起来:“你还洗澡吗?” “肯定要洗,身上一股雨腥气。”戴林暄用戴着戒指的手撩了把他头发,“还有点湿,给你吹完我再去。” “我自己吹,你去洗。” “好,一定要吹干。”戴林暄走到浴室门口,突然反应过来,赖栗出去了一趟,回来才洗澡。 “……” 一瞬间,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一扫而空,转换为无法消除的燥|热。戴林暄冲了会儿温水,冬天太冷,冲凉水万一生病了,赖栗还得生气上火。 水流淋透了手指,戒指看起来更亮了。这是一款比较普通的宽面素戒,没什么特别的雕刻,属于两枚放一起都看不出是一对的程度。 戴林暄无声地笑了笑,关掉花洒离开了浴室。 两束花都被赖栗插了起来,摆在了显眼位置。他正靠坐在床上把玩精神药物的瓶子:“现在吃药吗?” 戴林暄坐到床边,拿走药瓶放回抽屉:“都几点了?明早再开始吃。” 赖栗顺从地嗯了声。 戴林暄:“往里面挪挪。” 赖栗不说话。 戴林暄看着他,笑了会儿,凑近亲在他嘴角:“屁股疼啊?不是都说得第二天才疼吗?” 赖栗耳朵里只有后半句,不可思议道:“你和别人聊这个!?” “我能和谁聊?”戴林暄好笑道,“这不都是些耳濡目染就会知道的常识吗?我也上网的好不好?” “……” “明天要是不舒服记得和我说。”戴林暄捏捏他的手,从另一边上床关灯,“困不困?还是想再聊会儿天?” 赖栗幽幽道:“你怎么不问我是单戒还是对戒?” 戴林暄从善如流:“单戒还是对戒?” 赖栗:“……对戒。” 戴林暄下意识看了眼他的手,只有那枚赫丝设计的戒指。 赖栗:“我没戴,不是你说的吗?戴上就等于出柜。” 戴林暄张了张嘴:“我说的?” “难道不是?” “……是。” 赖栗哼笑了声:“我戴你送的,你戴我送的,也算是对戒了,别人还看不出来。” 戴林暄不得不感慨:“这么会曲线救国呢?” 赖栗也对自己想出的绝妙主意感到愉悦。 * 第二天,戴林暄醒得很早,昨晚又忘记拉窗帘了,这会儿外面雾白一片。 冬天太阳升得晚,早上可以说是全天心理感觉上最冷的时候,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继续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拥着在意的人打个盹儿,估计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赖栗显然也醒了,正在“启动主脑”。 戴林暄低声问:“看见什么了吗?” 赖栗:“我又没睁眼。” “那有幻听吗?”戴林暄说,“都是假的。” “只有你是真的。”赖栗埋进他颈窝拱了拱,“我知道。” 头发戳得皮肤很痒,好像戳在了心尖上。 戴林暄顺着赖栗的脊背来回抚摸,下巴搭在他头顶上,看着窗外说:“再躺半个小时,我十点去公司。” “哥,我爱你。” “……嗯。”戴林暄说,“嘴甜也得吃药。” “我又不是为了不吃药才说的。” “我知道。” “你怎么不问我还记不记得昨天下午的事?” 第135章 “能不记得吗?屁股不疼啊?不记得也该问我发生了什么吧。” “……” 赖栗下意识想说你别拍,很奇怪,微妙的感觉微妙的体|位,可因为做这一切的对象是他哥,又被赋予了一层说不出道不明的快|感。 “嗡——” 赖栗的手机响了起来。 戴林暄瞥了眼:“还舍不得拉黑啊?” 赖栗气得牙痒痒:“你就算认出别人的号码也憋在心里别告诉我——不,你给我忘掉!” “我可控制不了自己的记忆。”戴林暄故意道,“除非我很长时间看不到——” 赖栗冷冷道:“我现在就拉黑。” “诶,等一下。”戴林暄按住他的手,求情道,“先听听他说什么吧?” 赖栗很不高兴,等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划开接听丢到一边,紧紧搂住他哥的腰。 “上午发现的白骨身份从dan库里比对出来了,他有过前科,我给你发一张他服刑时期的照片,请你和你哥帮忙辨认一下认不认识。” ——靳明大概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快速说了一长段,不等回答就结束了通话。 照片中的人穿着统一的囚服,面无表情,看起来有点凶,脸上有三道大小不一的疤痕,特征非常明显。不过这张照片里,他十指完好。 戴林暄扫了一眼,低头看向赖栗的发顶:“认识吗?” 赖栗想也不想地说:“不认识。” 戴林暄:“真不认识?” 赖栗松开他的腰,颇为烦躁道:“上午发现尸体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想问我?” “不至于*。”戴林暄说,“只是感觉法医说尸体缺了根指骨的时候,你的反应有点不一样。” 赖栗又有点愉悦:“那些警察都没看出来。” 戴林暄掀起唇角:“我毕竟养了十二年,了解程度能和他们一样?” 下一秒,他的笑意就消失了,只听赖栗说—— “这人的小拇指是我剁的。” 第91章 “哥……”刚醒不久,赖栗的声音还没那么清醒,梦呓似的,“如果我杀过人,你要怎么办?” 戴林暄看了他良久,抬手抚摸他的侧额:“理论上,精神病患者在发病状态下杀人不用负法律责任,送进精神病院即可。” 赖栗脸色一冷:“你要送我去精神病院?” “当然不会,我哪里舍得。”戴林暄亲了下他的太阳穴,“离了我你不好好吃药怎么办?发病怎么办?又把自己的身体当玩具一样糟蹋怎么办?” 尽管赖栗潜意识知道,以他哥的性格不可能包庇自己,却还是被哄得脸色缓和:“我才不会糟蹋玩具。” 戴林暄没在意,继续道:“我先把你弄死,再去坐牢,如果还有幸出来,我就下去陪你——少爷觉得怎么样?” 赖栗瞬间面目扭曲,这段话里的雷点多到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气起。 戴林暄突然发现了一个生病的好处—— 换作以前这么说,赖栗早就开始发脾气了,现在么,即便快气昏了也只能忍着。和赖栗昨天下午在床上的表现有点像,显得有些憋屈。 赖栗恶狠狠地扑上来,咬住他嘴唇:“我不会给你弄死我的机会!” 戴林暄被撞得躺在床上,含混道:“那你弄死我。” “你做梦!”赖栗冷笑了声,“戴林暄,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许死。” 戴林暄说:“法律都不敢这么规定。” “我又不管别人。”赖栗执拗道,“哥,你要好好活着,光明坦荡,寿终正寝。” 戴林暄叹息:“就你这时不时给我爆点雷的样子,我怎么光明坦荡?” 赖栗盯了他半晌,才开口说:“他是绑匪。” “那四个人不是都……”戴林暄猛然反应过来,赖栗说的是第一次被绑架! 他蹙起眉头:“我记得你当时和警方说,你趁他没注意跑了出来——” 那年赖栗才十四岁,被绑到了还没完全建成的赛博城边缘区域,一栋还没来得及拆的危房里。 赖栗靠自己跑出来后,警方也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地上一团糟,还有一些零散的血迹,断裂的柱子旁有几圈散落的草绳。 警方当然不会把这些打斗痕迹和十四岁的赖栗联想到一起,他们推断绑匪不只一个,因为赖栗跑掉后起了争端,才留下了这些血迹。 除此之外,危房里还有破旧的帐篷、睡袋,以及被打翻的锅碗瓢盆,由此可以推断,绑匪很可能是贫民窟清扫行动后无家可归的罪犯或激进的原住民。 他出于报复蒋秋君或要钱的目的,绑架了赖栗。至于为什么不绑蒋秋君的亲生儿女,也许是因为无法靠近戴翊,而戴林暄已经成年,不好控制。 后来警方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绑匪的踪迹。 “绑匪就一个,他看我看得很紧,我磨断绳子后和他打起来了,不小心弄断了他一根手指头。”赖栗懒洋洋地趴在他哥心口,把玩着纽扣,“我没杀他,警方后来看到的绳子是我捆他的,不知道怎么被他跑了……还死了,纯纯废物。” “……”戴林暄倒是很想知道怎么个不小心能弄断一根指骨。不过赖栗是被绑架的受害者,拥有无限还击的正当权力。 他轻轻给赖栗顺着背:“怎么不告诉我?” “没必……我不敢。”赖栗顿了下,“我是想弄死他的,可我怕你会害怕,才放过他。” 戴林暄捏起他下颌:“我怕什么?怕你啊?” 赖栗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戴林暄叹了口气:“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赖栗没吭声,对视了会儿,他才说:“你呢,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两人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中。 戴林暄手伸下去,掐了赖栗一把。 赖栗倒吸一口凉气,咬牙道:“戴林暄!” 戴林暄神色微沉:“反正你记着,不管你做什么都会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我。” 赖栗上次就想反驳:“怎么可能!别人最多说你引狼入室,识人不清。” 戴林暄的声誉没那么容易毁掉,毕竟他这些年所做的慈善属于公众有目共睹的行为。资金款项完全公开,项目切切实实地公开落地、贴合生活,光这两点就是很多机构都做不到的事。 只要不是他自身犯错,或者整个戴家出现问题,他就会一直站在神坛上。 戴林暄和赖栗说话,时常有一种对牛弹琴,我说天你说地的无力感。他干脆越过这个话题:“你确定靳明发给你的照片就是当年那个绑匪?” 赖栗:“嗯。” “听法医的意思,他已经死了很多年,可能当年绑架你之后没多久就出事了……”戴林暄喃喃道,“总不能是意外死亡。” “有人杀了他,还把他的尸骨保存至今,并且在一个月前突然挖出来,埋在了赛博城未开发区……” 赖栗说:“他以前在贫民窟很风光。” 戴林暄:“真是之前犯罪团伙的一份子?” 赖栗点了下头:“我看见过几次他和面具客人交流,不过没靠太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戴林暄拧起眉头,听起来像几个家族委托管理贫民窟产业的人。如果沦落到躲在危房里的地步,说明贫民窟大清扫时,这人成了弃子,很可能还受到了追杀。 他一巴掌甩在赖栗屁股上:“那么小就敢跟踪别人?” 赖栗疼得面色狰狞:“戴林暄!” “不是喜欢疼?” “那也不是这么个疼法。”赖栗皱眉,“你以后换个打法,别碰我屁股。” “觉得丢人?”戴林暄淡道,“又没打你脸,屁股就是红了也只有我能看到,你慌什么?” “……”赖栗找不到反驳的点,只能说:“体型小才好跟踪,不容易发出声音,很好藏,集装箱,垃圾桶,扒车——” 他倏地闭嘴。 戴林暄:“……扒哪儿?” 赖栗低头,拱了拱他的脖子:“车底。” 他当年其实有很多离开的机会,不过没这个认知,他无法把贫民窟以外的世界和“平和美好”联系起来。 “车开出去之前我就跳下来了,没被发现。” “你真是……从小就胆大包天。”密密麻麻的心疼扑得戴林暄喘不过气。 如果不是生存所迫,赖栗哪里需要做这些? 戴林暄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参照物,戴翊和赖栗同龄,十岁之前的她白天上学,回家就摆弄洋娃娃,自学了缝纫技术,蒋秋君和戴恩豪都不怎么干涉子女的爱好,在她七岁的时候送了她一台绝版的古典缝纫机。 后来她又沉迷于打游戏,在顶楼搞了个游戏房,每天回来就哒哒哒地枪|战,周末和假期会去冲浪、学琴、画画、射箭……有一段时间特别爱骑马,缠着蒋秋君在庄园扩建了一个小马场,养了一匹进口的法拉贝拉和弗里斯兰,前者用来骑,后者用来扎小辫。 戴林暄小时候没这么多爱好,但物质上也是一样的优渥,和他们相比,赖栗的童年就是活生生的地狱。 而戴家是打造地狱的一员。 以前外界总喜欢调侃赖栗,说他也不知道攒了几辈子的功德才能被豪门收养,一跃枝头变凤凰……可少有人知道,如果没有戴家,赖栗根本不用经受年幼的苦难。 如今木已成舟,纵使心有千言万语,戴林暄也只能咽回去,嚼碎了掖进心底。 他问:“摔伤了吗?” 赖栗记不清了:“贫民窟路况不好,他们开得不快,应该只是擦破了皮。” 戴林暄搓了搓赖栗的胳膊,亲了下他的耳朵。加害者子女的身份,让他对赖栗每一次的亲昵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罪恶气息。 赖栗浑然不觉:“要告诉警察吗?” “说不说都一样。”戴林暄缓缓道,“当年绑匪虽然没抓到,但绑架现场不是采集到了绑匪的血样吗?警方大概率已经发现这具尸骨就是那个跑掉的绑架犯了,拿照片试探我们呢。” 赖栗被这个“我们”取悦,耳边的噪音都少了一大半,脑子也清明起来:“如果不是常方毅撞见维修工埋尸被灭口,导致维修工被抓,那这具尸体就算被发现,也不会和他们背后的人联系起来……” 白骨出现在赛博城,查清他生前的身份且发现他还曾绑架过赖栗以后,警方肯定会第一时间查戴家,怀疑是不是蒋秋君或戴林暄对绑匪动用“私刑”—— 毕竟七八年前的刑侦技术已经很先进了,绑匪怎么做到的人间蒸发?如果当时就死了,那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第136章 赖栗眯起眼睛:“哥……” “不是我埋的。”戴林暄哭笑不得,“一具白骨能影响什么?就算当年这人的死和家里有关系,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查到什么?” 现实一点来说,一条人命还撼动不了戴家这尊庞然大物。 可既然“无伤大雅”,维修工背后的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给一个死去多年的绑匪“迁坟”? 戴林暄很快有了结论——这更像一种要拉戴氏共沉沦的信号,或者说是威慑。 威慑谁? 不会是他,目前他还是被拉拢的对象。 戴林暄又想到三年前的那次绑架,那四个罪犯受幕后的人指使,本来的目标是他,这说明不是为了钱。 他们因为误绑了赖栗,要钱只是迫不得已的顺势而为,想伪造成普通的求财绑架。 幕后的人大概率是想绑架他威胁戴家的什么人。 如果是戴松学,只需要用切实的利益威逼利诱,不必闹出绑架这种大动静……那就只剩下蒋秋君了。 他们感情不深,外人并不知道。 戴林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母亲手里有什么让对方铤而走险的东西。 十二年前,蒋秋君到底顶着多大的风险接了平民窟项目,又是怎么把戴氏从贫民窟的产业链中剥离出来的……简直无法想象。 “起来。”戴林暄仰了下头,轻轻踹了赖栗一下,“喘不过气了,能不能正视一下自己的身高和体重?” 赖栗立刻压得更紧。 戴林暄:“来劲儿了是吧?” 赖栗只想一辈子这样压着他哥,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他哥不能反抗,只能逆来顺受地承受一切…… “你说的再躺半个小时。”赖栗抓住他的手腕压在床上,严谨道,“还有八分钟。” 戴林暄无可奈何:“那别顶着我。” 赖栗:“它又不受我控制。” 戴林暄:“你要是未来三天都不想出门了也行……” 赖栗破罐子破摔:“随你。” “……”戴林暄还真下不了手。两个男性的生理结构相同,纵|欲太伤身体。 他只能用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你给靳……警方回个消息,就说认出他是那个绑匪。” 赖栗:“等会儿再发。” 挂钟滴答滴答地旋转秒针,听起来格外煎熬。又过了几分钟,赖栗才肯爬起来,踩进拖鞋去浴室冲澡。 戴林暄看他走路姿势并不奇怪才放下心,准备进去洗漱,刚到门口就听到一声不加掩饰的低喃:“哥……”,伴随着厚重的喘|息。 戴林暄脚尖一转,选择先去做饭。 真进了浴室,他俩今天谁都别想出门。 琉璃隔断墙洞里的花束还是赖栗一周前买的,已经有些干巴了。 戴林暄拿出来,把花瓶洗干净,玫瑰则拿去次卧阳台,整整齐齐地码在窗台上晾干。 随后他回到卧室,把赖栗昨晚插上的新鲜玫瑰端到琉璃墙洞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给花拍了张照片,并换成微信头像。 这边没有厨子,早餐只能戴林暄自己做,当然也能让任叔他们送来,但是太折腾人,没什么必要。 他拿出前两天任叔送来的鲜冻虾和牛肉放进烤箱里化冻,又简单烤了几个小面包,做了份蒸时蔬。 肉化冻好以后清水煮熟,和水果蔬菜、鸡蛋拌在一起,最后调个汁儿,热两杯牛奶,早餐就完成了,期间他还去次卧简单洗漱了下。 “看什么这么入神?”戴林暄把肉菜沙拉推到赖栗面前,自己拿了块焦软的面包,浅浅地咬了一口。 赖栗拧了下眉,放下手机:“你干嘛换头像?” 戴林暄:“不能换?” 赖栗下意识说:“别人可能会臆测你跟人谈恋爱——”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臆测?” “……”赖栗换了个说法,“他们乱猜怎么办?” 戴林暄放下面包,叹了口气:“自然点成吗?你以前喝多了当着别人面都敢往我身上挂,也没见你想这么多。” 赖栗:“……” 这大抵就是做贼心虚。 戴林暄吃完早餐,去房间拿赖栗的药。他往手心里挤了一片,同时倒了杯温水回到餐桌旁。 赖栗盲抓住他的手腕,舌尖勾过他掌心,将药片卷入口中。 戴林暄将水杯递到他嘴边:“今天陪我上班怎么样?刚好晚上一起赴贺寻章的约。” 赖栗喝了口水:“我以什么身份陪你上班?” “没身份,就当督促我好好工作。”戴林暄放下水杯,走到赖栗身后抬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拿起筷子,抵开他的牙关,“张嘴,我看看。” 赖栗面无表情地仰看着他。 “我看网上很多小狗吃药的时候会把药偷偷藏在舌根下面,等主人不注意再吐出来——”戴林暄从赖栗舌下挑出一片半湿的药,语气淡淡,“你看,蔫儿坏。” “……”藏药被当场抓包,赖栗别开脸,一声不吭地咽下去。 药小小一片,很顺畅地滑进食管,没什么感觉。 戴林暄也没生气:“走不走?” 赖栗犹豫了下,拒绝道:“我今天有事。” 戴林暄:“什么事?” 赖栗握住杯子转了转,有些沉默。 “不说?”戴林暄开玩笑道,“那我可就要把你打晕带走了。” 两人想的是一件事,第一次吃药后可能会出现一些难以预料的副作用,赖栗不想让他哥看见,而戴林暄一定要自己看着才放心。 然而对于赖栗来说,被戴林暄管控也是一件难以拒绝的诱惑。他陷入了一种十分矛盾的境地,既不想戴林暄看见自己的不堪,又想强迫戴林暄接受自己的一切。 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 他哥自己送上门的,凭什么要他推开。 赖栗站起来:“等我一下,拿个东西。” 他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长条盒子,走到门口揣戴林暄怀里。 “什么?” “眼镜。” 戴林暄有些意外,想问算礼物吗。 以前赖栗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给他买东西,大多数时候,他常用的东西,比如眼镜、钢笔都是悄无声息中就被换掉了,赖栗压根不会通知他。 所以这个眼镜应该算礼物吧。 戴林暄到底没问出口,不想给薛定谔的眼镜定性:“我度数可能涨了点。” 赖栗换上鞋子,脸有点黑:“你自己的体检报告自己不看?左右眼都还是100。” 戴林暄倒是忘了这茬,前两天刚为了让赖栗安心体检过。他笑着走进电梯:“你看不就行了?真有问题你和医生都会告诉我。” 赖栗依然怀疑戴林暄的体检报告作假,因此偏头嗤了声。 戴林暄手痒想揍人,不过电梯有监控,只能曲起手指弹了下他手背。 上车后,戴林暄试了下新眼镜。镜片是根据详细的体检报告加急订制的,加上是买过的牌子,瞳距之前已经测过,戴着很合适。 他不怎么喜欢开车戴眼镜,会导致余光有一些轻微的重影,影响看后视镜,不过瞥见赖栗微翘的嘴角,戴林暄准备摘眼镜的手还是半途中止,转为扶了下镜框。 ——完全多此一举,鼻托牢牢卡住山根,纹丝不动。 赖栗对镜框的审美还算在线,上框微粗,下框极细,整体为较扁的矩形,颜色是偏蓝调的银,简单低调。 “不舒服了和我说,别自己忍着。”戴林暄侧身给他系上安全带,并调了下靠背。 赖栗:“我好得很。” 结果刚进园区大门,赖栗就迎来了打脸。药效似乎开始起作用了,他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指尖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戴林暄以最快的速度停好车,给叶青云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 叶青云详细地询问了一下其它症状,得知只有这些后说是正常反应:“这些症状一般会随着治疗的推进而减轻,需要一段适应期。” 戴林暄按下心里的焦灼,握着赖栗的手陪他在车里缓了会儿。 “好点了吗?” 赖栗不是很想说话,就点了下头。 戴林暄帮他解开安全带,两人下车,一同走进大厅。赖栗先是感到了一阵灌脑的冷风,随后又被燥热的暖气包裹,员工高管们朝他哥打招呼的声音变得特别清晰,还是让他感到烦躁。 但又有些不一样。 虽然说吃药的事都交给戴林暄管,但赖栗自己还是了解了一些,每个人的药物生效时间都不一样,有人可能当天就起效,有人则需要几天甚至一周以上。 赖栗最不想出现的副作用就是身体发胖、思维变缓。 前者会让他哥对他的身体失去兴趣,时间长了可能会出问题。而后者更严重,他哥太“狡猾”,现在想抓住破绽都很难,更别说自己思维迟缓后。 他本来想等解决戴林暄的问题后,再吃药哄戴林暄高兴,没想到第一天藏药就被发现了。 戴林暄:“睡会儿还是打游戏?” 赖栗皱眉:“打游戏吧。” 他在车上的时候就卷起了一股不受控的困意,偏偏他最讨厌被外物控制的感觉,死都不会让药物如愿。 戴林暄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个游戏机扔给他:“它们家前段时间刚出的新款,试试看。” 赖栗登上自己的账号,陈述道:“你也给戴翊买了。” 戴林暄好笑道:“没有。” 一个游戏机又不值什么钱,而且戴翊这两年已经不玩游戏了。 第137章 赖栗消停了,老老实实地玩起游戏。 戴林暄给他拿了个腰枕,赖栗没什么心理负担地躺上去,他只纠结了一秒,怕别人联想到他哥身上。 不过这玩意儿很常见,难道每个用腰枕的人都刚被|操|过?显然不至于。 戴林暄不知道赖栗在想什么,他工作的时候通常很专注,不过今天总是分神,过一会儿就得看一眼赖栗,确定他没有异常才安心。 办公室的门关关合合,时不时有人进来聊工作,看到赖栗都不由得一愣。 “麻烦帮我煮杯咖啡。”戴林暄低声说,“给小栗榨杯果汁。” “好的。”李觉也放轻声音,“我刚不小心听到为总在楼梯间打电话,说戴董马上要来……好像是冲您和小赖总。” 戴林暄蹙了下眉,戴恩为? 他之前被赖栗摆了一道,唯一的底牌宋自楚又被送到警察手里,保不齐怀恨在心,给戴松学说了些什么。 戴林暄倒是不怕戴松学知道自己和赖栗的关系,但……他转了下笔,看向躺在沙发上的赖栗。 “你注意下,他们来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李觉离开,过了十分钟端进咖啡和果汁,“戴董的车到楼下了。” 赖栗手按得飞快,屏幕上一片刀光剑影。他头也不抬地说:“如果我把老头气死,需要付法律责任吗?” 李觉惊了下,连忙吭着头离开,把门轻轻带上。 戴林暄说:“别乱来,我暂时还需要他的支持。” 赖栗不太高兴。 他倒挺想让戴松学知道他和他哥的事,毕竟以戴松学对他哥的重视程度,不可能因为性取向就放弃,后代子孙里也没几个争气的。 他要当戴松学的面亲他哥,估计能把这死老头气上西天。 赖栗眉眼阴郁:“那等你在集团里稳定了,他就可以死了吗?” “……”戴林暄不轻不重地训斥道,“说什么胡话?” 赖栗手抖了下,游戏角色死于红条见底。 戴林暄走过来:“要不要去后面躺会儿。” “我就在这。”赖栗不情愿地承诺道,“我尽量不气死他。” 戴林暄:“……” 赖栗又点了继续游戏,他得发泄一下,以免等会儿控制不住对戴松学动手。一想到这死老头打过他哥,赖栗就恨不得弄死他。 “叩叩。” “请进。” 戴松学被黄老医生推进来的时候,赖栗还是吊儿郎当地躺在沙发上,见到长辈别说打招呼,眼皮都没撩一下,手就没离开过游戏机。 戴松学心放下了一半,他的林暄怎么可能看上这么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不过这句话太长,不好骂出口,心里又气不过,下意识想说“没教养”,可这等于连着戴林暄一起骂了,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戴松学比之前老了不少。 尽管他和全天下的偏瘫患者一样,没有尊严,不能行动,但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和只能躺在床上的区别还是太大了。 戴家人皮肤都白,哪怕老了,皱纹满面,皮肤也会因为常年的养尊处优透出一股油润的光泽。 而今天的戴松学明显不一样,即使他刻意染黑了头发,也掩盖不了那股将要入土的腐朽气息。 戴林暄咽下喉咙的胀痛,心里远没有面上那么平静。 他是在戴松学身边长大的,被父母漠视的那些年,戴松学是唯一真心护他关心他的人。 万般复杂的思绪都只在瞬息之间,戴林暄起身唤道:“爷爷,你怎么来了?” 戴恩为跟在老爷子身后,眼里隐隐透着幸灾乐祸。 戴松学提高声音:“让,让不相、不相关,的人,离开公司!” 赖栗把游戏音量调大了一节。 戴松学气得嘴更歪了:“林、林暄!” 戴林暄不紧不慢地说:“小栗,声音调小点。” 他只字不提让赖栗离开,更没逼赖栗打招呼。毕竟对于赖栗而言,戴家都算是仇人。 戴松学手都在抖:“溺、溺,溺爱无度!” “爷爷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戴林暄走过来,接替了黄老的位置,将戴松学推到落地窗边,“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我也好提前接你。” 戴松学转了下浑浊的眼神:“你、三叔说,你和他,最近,形,形影不离?” 戴恩为脸有点绿,虽然明摆着是他说的,但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直白地把他卖掉。幸好,没复述他的原话。 原来没证据。 戴林暄笑了笑:“车祸的事给小栗造成了不少心理阴影,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 “……”戴松学大半张脸的肌肉都无法控制,只有眉间的褶皱层层叠起。他知道车祸是赖栗救了戴林暄,可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的厌恶。 戴松学并不是白手起家,祖父那辈家里底子就很好,只是年轻时候因种种原因落魄过一段时间,又很快东山再起,回到了上流阶层。 他骨子里流淌着孤傲、清高,表面说“做人要有良心,识大体”,实际最看不起出身卑贱的人。 戴松学最初以为赖栗就是戴恩豪信里的私生子,一边认为他玷污了戴家的风气,一边又因为对儿子的愧疚容忍了赖栗的存在。 后来发现赖栗不仅不是戴家血脉,还离经叛道、荒唐至极,就此更加厌憎。 如果不是大师说林暄气运太盛,刚极易折、慧极必伤,需要赖栗的中和,他根本不会容忍这个混不吝的东西留在戴家。 戴林暄没有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狠厉,心里漫起一片寒意。 戴松学道:“晚上,回去,谈谈。” “很急的事吗?”戴林暄说,“我们晚上和寻章有约。” 戴松学枯败的指尖动了动,退让道:“明天。” 戴林暄欣然同意:“我明晚过去吃饭。” 黄老看了他一眼,笑着接过轮椅,推着戴松学离开了办公室。 戴恩为完全没想到,戴林暄和赖栗的苟合会这么轻易被揭过,只能按住忿忿不平的情绪,安慰自己肯定要等明晚再爆发。 戴松学也是个体面人,不可能在公司里教训自己的孙子。 赖栗扔开游戏机,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明晚我和你一起去。” 戴林暄不打算带他:“我不留宿,吃完饭就回家。” 赖栗盯着他:“你不是要看我吃药吗?” “老宅晚饭吃得早。”戴林暄揉了把他头发,“我回到家估计也就六七点,再陪你吃一顿。” 赖栗握了下拳,忍着脾气道:“如果他再打你——” 戴林暄:“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赖栗退了一步:“回到家脱了给我检查。” 戴林暄好脾气道:“行。” 赖栗:“你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就掐死他。” 戴林暄:“那你现在赶紧数数。” “我没跟你开玩笑。”赖栗顿了顿,“你们聊了什么要告诉我。” 戴林暄:“好。” “你带个录音笔——”赖栗还没说完,额头就被弹了下。 戴林暄:“给你根杆子就开始上天了是吧?” 赖栗摸了摸脑门,冷哼了声:“又想瞒着我。” 戴林暄又弹了下他手背:“把又字去掉。” 赖栗一字一顿:“你,就,是,想,瞒,我。” 戴林暄心里发软,弯腰亲了亲他嘴角:“还难受吗?” 明知他哥在转移话题,赖栗还是不受控制地入套:“好多了。” 反正手是不怎么抖了。 他们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下午赖栗小睡了一觉,被脸上发痒的感觉弄醒了,一睁眼就对上戴林暄的目光。 “几点了?” “五点半。” 傍晚睡醒容易让人产生孤独感,可赖栗向来不知道孤独是个什么东西,再者一睁眼就看到坐在身边的戴林暄,心里愉悦得不得了,药效带来的不适都可以忽略不计。 他把头挪到戴林暄腿上枕着:“贺寻章定的几点?” 戴林暄说:“他早就到了,小宇他们正在路上,刚给你发了信息。” 赖栗脸埋进他腹部,拱了下:“我们等会儿再去。” 戴林暄手指卷着他头发:“不然我们去车上?我不走,外面不敢下班。” 他刚进戴氏,和员工没那么熟。 “你管他们。”虽然很不满,但赖栗还是坐了起来,被他哥拉到门口穿上外套,一起离开了公司。 他们驱车前往贺寻章发来的定位,路上顺便买了包炒栗子。赖栗剥好喂到他哥嘴边:“这山庄是贺家的吗?” 戴林暄微微低头,含住栗子:“应该不是。” 赖栗指尖抖了抖,强忍住捅他哥嘴里的欲|望,拿出手机查了下山庄的老板,姓温。 他扫见了一行字,微微皱眉:“温泉业务为主?” 戴林暄:“可以不下水。” “你也不许下。”赖栗阴着脸,“你想被他们看光吗?” 戴林暄:“……” 第138章 赖栗要是在女生面前说这种话,分分钟得挨抽。 戴林暄心平气和地问:“我上次和你还有唐阅他们泡温泉穿的什么?” “……”赖栗自觉自己不可能让他哥只穿平角内|裤,于是笃定道:“浴袍。” “是长袖泳衣。”戴林暄轻笑了声,“健忘的小混蛋。” 赖栗耳朵动了动:“这家山庄你去过?” 戴林暄:“没。” 赖栗皱眉:“那你哪来的泳衣穿?现买的不干净。” 戴林暄:“李助给我们准备好了,放在了后备箱里。” 赖栗放下了心。 他并不为身上的瘢痕感到自卑,但这代表了他的一部分,不想被他哥以外的任何人看到…… 景得宇和经子骁好像看见过。 要不灭口吧。 第92章 经子骁自己开车来的,一路上都在嘀咕贺寻章怎么会联系自己。他家境还算富裕,但跟豪门还是没得比,何况他们这一代人是三十岁前后那一批根本不熟。 下车的时候,他刚好碰到从副驾驶下来的赖栗,两人四目相对了会儿,经子骁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又犯什么病?”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打开后备箱拿泳衣:“小宇呢?” “他应该和霍斐他们一块儿,我刚从隔壁市回来。”经子骁冲赖栗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撒手掌柜,那酒馆开业这么多年你管过吗?昨天有个男的在酒馆里闹自杀你都不知*道吧?” 老板本人跟条狗似的天天屁颠屁颠地黏着他哥,自然是没有时间,经子骁还能怎么办,任劳任怨地跑一趟呗。 赖栗看向他哥:“我昨天有接到电话?” 戴林暄回忆了下:“好像没有。” 之所以说好像,因为他们昨天度过了一个荒唐的下午,确实没什么心思关注来电。 经子骁说的酒馆戴林暄也知道,开在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小镇,属于隔壁和诞市交界的位置。 开业时赖栗还没成年,所以挂在了经子骁名下。 当时戴林暄还以为经子骁坑骗赖栗,后来才知道地点是赖栗执意选的。他不想打击赖栗的自信心,便由着去了,反正也没多少钱。 没想到过了一年,经由一堆网红博主的宣传后,小镇周边的自然风景爆火,来往旅客络绎不绝,酒馆收益开始成倍上涨,没到一年便回了本。 经子骁没好气道:“给你打电话有用吗?” 赖栗:“没用。” “那你说个p……”经子骁看了戴林暄一眼,硬把屁憋了回去。 戴林暄锁好车,跟着地下停车场的指示线往里走:“没出大事吧?” “送医院抢救过来了。”经子骁摇头,有点无语,“我们纯倒霉,那男的和前女友约好要来玩,结果还没到时间就分手了。” “男的自己跑过来,一边哭一边给前女友打电话,情绪上头的时候直接把酒瓶打碎了割腕,拍照给前女友逼她过来,还威胁周围的人不许靠近,弄的到处都是血,吓跑了好几个客人。” 戴林暄皱眉:“解决了就好。” “前女友也倒霉,以后指不定还要被继续纠缠。”经子骁啧了声,“分手就要自杀,这种人真得离远点,太极端了。” 戴林暄:“……” 赖栗眯了下眼:“指桑骂槐?” 经子骁惊奇道:“槐是谁?你啊?你也是失恋要自杀威胁的人?不是,你谈恋爱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赖栗幽幽道,“我不会让自己有失恋的机会。” 正常来说,这句话的理解应该是“只要不谈就不会失恋”,不过经子骁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沉默了下,瞄了眼戴林暄。 “怎么了?” “没,没怎么。”经子骁磕巴了下,赶紧转移话题,他不顾赖栗警告的眼神,玩笑道,“戴总,你什么时候给他找个嫂子啊?省得他天天黏着你,什么事都不管。” “和小栗一样叫哥就行。”戴林暄走进vip电梯,顺手挡了下门,“你们酒馆没请个负责人?这些事还需要老板亲自处理,确实累人。” 经子骁撇撇嘴,你就溺爱吧,等火烧自己头上就知道了。 说起来,他和戴林暄也见过很多次了,每次还是玩笑一般地叫戴总,就是因为见识过赖栗发疯的样子,这货占有欲升腾的时候可是人畜不分。 经子骁选择性忽略戴林暄纠正的称呼,解释道:“酒馆地理位置不好,春夏旺季还成,冬天客人特别少,这两个月都亏本,请人就等于增加开支,不划算。左右事情不多,我每个月跑一趟也还行。” “也有道理。”虽然酒馆一年盈利还抵不上赖栗一个月的零花,但戴林暄说什么扫兴的话,“开春了再请我去住一阵?” 酒馆里有几个可住宿的房间,刚开业的时候戴林暄去住过一阵,为酒馆账上添了第一笔收入。 那里风景确实不错,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最早的时候,戴林暄以为那是赖栗的家乡,还特意调查过一番,想找找赖栗的亲生父母,如今知道赖栗出生就被遗弃在贫民窟后,就更不懂他在小镇开家酒馆的用意了。 赖栗不以为然:“没什么可住的。” 戴林暄还想说什么,电梯“叮”得一声,两扇门徐徐拉开,贺寻章正候在门口,旁边站着笑吟吟的霍文海和霍双。 几人都已经换好了泳衣,只有霍双裹了件浴袍,另外两人只穿着泳裤。 “看来小栗恢复得不错啊。”贺寻章道,“泡温泉没问题吧?” 戴林暄笑着回应:“医生说可以泡,就是不能太久。” “那就好,冬天实在没什么地方好去。”贺寻章暧昧地眨眨眼,“今天这里有一场还凑合的活动,你们等会儿给评价评价。” “人都来了你还保密?”霍文海啧了声,“今天的主角是小栗,可别过度,小心林暄锤你。” 戴林暄失笑:“小栗现在不能喝酒,也不好熬夜,紧着他玩你们肯定不尽兴,随意就好。” 贺寻章摆摆手:“这可不行,今天就是为了庆祝小栗车祸康复,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栗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戴林暄笑意淡了些,霍双看看时间,打断道:“小斐几个还没到,我下去看看。” 霍文海咦了声,拍了贺寻章一下:“你弟呢?” “禁闭呢,年前都不给出门。”贺寻章轻描淡写地回答,转头又对霍双说,“我跟你一起下去,刚好让林暄他们去换衣服。” “行。”霍双有些意外,“离过年还有小两个月啊,你弟干什么了?” “没被我爸打死都算好的。”贺寻章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他把两张门卡塞给赖栗,“你和你哥住一间套房,没问题吧?” 赖栗捏着门卡边缘,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张湿纸巾,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贺寻章嘴角微抽:“认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小栗还有洁癖。” 赖栗将其中一张卡丢给经子骁,漫不经心道:“刚有的洁癖。” “看来是因为我。”贺寻章恍然大悟,虚心请教,“我哪得罪你了?说来听听,我也好道歉。” “他就这脾气,不是针对谁。”戴林暄揽过赖栗的肩,纵容道,“不聊了,我们先去换个衣服,这太热了。” 贺寻章只能说好:“房间里给你们备了新泳裤,换完衣服经理会领你们去温泉,早到的那几个已经玩疯了。” 经子骁摆摆手:“哪用得着经理,我带路就行,以前常来。” “行,那就交给小经了。”贺寻章笑着按下负二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客房还要上一层,得走大堂楼梯。”经子骁拿门卡扇风,嚯了声,“这暖气够足啊,我都出汗了。” 戴林暄也热,他勾着赖栗的后衣领将外套脱下来,搭在了自己臂弯:“这边玩的项目多不多?” “最出名的就是温泉,其它没什么。”经子骁回忆了下,“套房都标配私人影院,三楼有桌球,棋牌,射击馆,规模都不大。” “不过我上次来还是两年前的事,可能有什么变化吧,也不知道贺大哥说的特殊活动是什么。” 他们的房间隔得比较远,到走廊便分道扬镳,各自回房换衣服。 赖栗刷开套房的门,走到茶几前,用窗帘遥控器挑起桌上的泳裤扔进垃圾桶。 “诶——”戴林暄阻止不及,“不穿就放那儿,扔它做什么?” 赖栗:“我,赔。” 戴林暄无奈:“跟泳裤较什么劲?” “脏。”赖栗皱着鼻子,环顾四周,“哥,我想喝水。” “手用来干嘛的?” 戴林暄刚倒完水,一转身就看见赖栗拿着个检测器,四处扫描起来。 赖栗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如果有针孔摄像头之类的东西,那边的人估计看得一清二楚。 可那又怎么样,现在偷拍新闻这么多,入住之前检测一下也是很正常的做法。以他哥的身份,更是要小心驶得万年船。 戴林暄也没阻止:“有吗?” 话音刚落,检测器就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赖栗弯下腰,从主卧室的皮质床头里抠出了一个迷你监听设备。 他嗤笑了声,走到戴林暄面前,将监听器丢进他刚倒好的水杯里,细密的水泡升腾而起。 戴林暄垂眸看了眼,没评价什么:“冲澡吧。” 尽管扫描过后确定没有第二个设备,赖栗还是不放心,他打开淋浴,等热气布满整个浴室后才让他哥进去洗。 戴林暄还好,身上什么都没有。赖栗除了满身瘢痕外,还有不少暧|昧的痕迹,譬如戴林暄昨天情到深处时在他腰上按出来的淤青,以及肩背和锁骨处的几道吻痕。 洗完澡,赖栗不满道:“这泳衣怎么这么贴身?” 戴林暄好笑道:“泳衣不都贴身?”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拿了个浴袍给他裹上。 黑色的泳衣将戴林暄的肌肉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宽肩窄腰,流畅雅致,因为这两年瘦了不少,戴林暄的胸肌算不上非常饱满,却也十分漂亮。 最要命的是,李觉买的泳衣是短|裤款,大|腿线条一览无余。 穿上浴袍后,赖栗更不满意了。他哥的腿在袍摆下若隐若现,越发勾人。 赖栗抱住戴林暄的腰,一手摸下去,烦躁道:“不泡了吧。” 你这样确实不方便泡。“戴林暄微微仰起脖子,避开赖栗头发的撩拨,笑着叹息,“叶医生还说吃药可能会导致性|欲消退……收收劲儿吧。” 第139章 “收不了。”仗着热腾腾的雾气还没消散,赖栗顶了两下,嘴唇贴着戴林暄的脖子含糊道,“哥,我们回家吧。” “刚来就走?贺寻章可是以庆祝你康复的名义组的局。”戴林暄一手朝后撑着洗手台,一手揉向赖栗的腰,低声道:“我帮你,但要快点。” 哄了二十分钟,赖栗总算不提要回家了。 他一脸餍足地挨在戴林暄身上:“你不要看他们。” “谁都不看,就看你。”戴林暄无奈地推了他一下,“走了。” “别看我……贺寻章本来就别有用心,免得被他抓住什么证据。”赖栗走进小客厅,拿起沙发上的手机,“也不要让他们看你。” 戴林暄叹了口气:“这我能控制?” “你凶一点——算了,我来。” 赖栗走到玄关深吸口气,像是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他一把拉开门,正对上经子骁无语的眼神。 “搁里面睡觉呢?”景得宇从墙边探出头来,“我们敲半天门没人应,消息也不回,差点报警了。” 赖栗毫无歉意:“我又没让你们等。” “我们冲了个澡,耽搁了点。”戴林暄解释道,“小斐呢?” “撩妹去了。”景得宇严谨道,“也可能是撩弟。” “……” 温泉要从负一楼出去,还没进大厅,一阵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因为之前赖栗把贺书新打进医院的事,一些狐朋狗友怕得罪贺家,选择了减少和赖栗的往来,这次贺寻章组局,颇有点“不计前嫌”的意思,于是又一窝蜂地应约而来。 “赖栗,这边!”一个蓝毛喊道,“快快,就等你了!” 旱地冰壶旁围了一堆人,白的、褐的、咖的丑陋躯体重重叠叠,跟调色盘似的。 他们正玩到兴头上,个个摩拳擦掌,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估计是赌了什么。 霍斐也在场,揽着一个人的腰:“戴大哥一起啊!” 景得宇瞥了一眼,小声吐槽:“看来这次撩的弟。” “我不会这个。”戴林暄笑着说,“看你们玩就行。” 赖栗紧紧地挡着他哥,拒绝道:“我不玩,没意思。” “那我陪你去泡温泉。”霍斐扔开冰壶,丢下刚撩的弟大步走来,“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 “怎么一股火|药味?”霍斐不明所以,“气大伤身知道吧。” 赖栗不耐道:“不知廉耻。” 霍斐低头一看,大惊失色:“三角裤怎么了?多sexy啊!” 赖栗压住揍人的欲|望,越走越快。 就不该让他哥来这种地方! 贺寻章格外订了一个温泉大院,环境布置得很天然,假山和草棚错落有致,加上雾气的加持,只要离远一点,景观和人影都很朦胧。 “快下来。”贺寻章探出水面,招招手道,“二缺二呢,赶紧的。” 赖栗和戴林暄默契踏入旁边的独立小汤池,霍斐想跟上,被景得宇扯了一把:“我们泡这个。” 霍斐莫名其妙道:“挤得下——诶诶!” 经子骁与景得宇将他合力推进温泉水里,砸起一大片水花。 “年轻就是闹腾。”霍文海抹了把脸,“吃一嘴泡澡水。” 几个汤池挨得很近,中间有放食物的地方,还摆了一桌麻将。 赖栗坐下后才发现不仅霍家兄妹在场,还有之前在俱乐部台球厅见过的温易。 温易依然腼腆,不敢和他们对视:“戴大哥,栗哥。” 赖栗脸色骤沉,当场发飙:“谁他妈让——”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温泉水面下,他屁|股突然被掐了下。 戴林暄的指尖顺着赖栗的腰线上移,托住他的后腰狎昵地揉了两下,面上却从容又正经:“小栗还没吃晚饭,先点点吃的吧。” 其他人毫无察觉,霍文海连忙递给赖栗一本菜单:“已经点了,正在做,小栗看看有没有其它想吃的。” 贺寻章让温易坐在自己旁边,一边手搓麻将一边问:“小栗会不会打?不会的话我们就换成扑克。” 赖栗面无表情地向他砸了个东西。 贺寻章下意识躲了下,那玩意儿很轻,黑色的,直接漂在水面上。 他脸色微微一变,诧异道:“这好像是……监听的设备?你在哪发现的?” 赖栗冷冷地看着他,丝毫不给情面:“床头靠背里——房间是你安排的吧?” 第93章 对于他们的家世而言,出来住被监听、监控的情况不能说天天见,却也不算少。譬如情人想用其威胁要钱,竞争对手甚至就是家里的兄弟姐妹想拿捏把柄…… 通常情况下都会提前排查,除非朋友邀约,就像今天。 偏偏赖栗不按套路出牌,出门不仅自带检测器,拆掉后还直接丢到了正主面前。 一般来说,他们就算发现监听监控设备,知道是谁装的,只要没打算撕破脸,都不会当面对质。 “小栗怀疑是我?”贺寻章苦笑地看向戴林暄,“林暄,你也觉得是我做的?” 戴林暄眉眼微垂,没出声。 贺寻章:“林暄,你信我!真不是我做的!这么明晃晃的监听也太蠢了!” 景得宇没憋住,笑了两声,怎么还有人骂自己?要是赖栗没发现,不就不蠢了吗。 经子骁不敢当面笑,咳了一声加以掩饰。他说呢,贺寻章怎么突然大费周章地聚集一堆人庆祝赖栗康复,原来是别有用心。 霍文海连忙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家山庄也不是寻章的产业……” 赖栗嗤笑道:“山庄老板姓温,不巧,这不就有个姓温的?”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温易脸色一白,慌乱道,“老板确实是我舅舅!但我不会做这种事的,我只是想来玩一下,戴大哥,栗……” 赖栗眉眼阴翳,一字一顿地说:“不许,喊我哥。” “不许喊他哥”还是“不许喊他,哥”,各人有各人的理解。 霍斐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上次看我们赖少的眼神就不对劲,是不是想窥伺他的夜生活啊?小男生心思嘛,理解,以后就别——嗷!” 他大腿吃痛,左顾右盼后锁定了凶手:“姐,你掐我干嘛!?” 霍双深深地闭了下眼,这二百五。 “不会是小易,我了解他。”贺寻章苦笑了声,“林暄,这事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戴林暄手从水里抽出来,轻轻搭在了赖栗肩上:“你该给我弟解释。” 赖栗抖了下,强忍住避开的冲动。 自然点—— 自然点。 贺寻章脸色微僵,虽然今天的主角是赖栗,但谁不知道他是看戴林暄的面子? 可戴林暄都这样说了,他也只能忍辱负重,微微转身,冲赖栗郑重道:“我一定会调查清楚,你们放心。” 戴林暄在赖栗耳边低声劝了句什么,随后才平和道:“我们也不是想怀疑谁,只是出门在外,遇到这种事难免忌讳。” 眼看有了台阶,霍文海连忙打圆场:“搞不好是之前的住户或者员工装的呢?这样吧,先给林暄和小栗换个套房,这次一定要先检查一下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 戴林暄偏头问:“你觉得呢?” 赖栗沉着脸,点了下头。 戴林暄这才同意:“那就这么办。” 谁都没提报警的事,都知道不可能查得出结果,最多拉个人出来顶包。 贺寻章起身,拉了下不知所措的温易:“我现在就去处理,你们先玩。” 温易一步三回头,还陷在被冤枉的情绪里,想要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憋得眼眶都红了。 “怪惹人怜的。”霍斐念念不舍道,“赖少真不感兴趣?我有点想试试。” “少恶心我,你他妈哪只眼睛看出他对我——”赖栗余光撞见戴林暄的眼神,突然微妙地一顿。 霍斐还在呢喃:“可爱。” 霍文海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呼在霍斐头上:“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以为温易和你那些历来小男友一样,玩完想扔就扔!?” 霍双也警告道:“别碰温家的人。” 经子骁吃不懂瓜,急得抓耳挠腮,他压低声音问一旁的景得宇:“温家怎么了?” “好像是生意不干净,有点涉|黑的意思。”景得宇也不是特别清楚,甚至想抓把瓜子深聊一下,“也不知道温易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单纯。” “装的?” “不像。”景得宇猜测道,“可能老一辈也知道家底不干净,没法长久,所以不想后代沾染吧。” 他说话没压着,其余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霍文海笑道,“来,搓麻将!” 经子骁琢磨了下,温易是贺寻章的表弟,那温家不就是贺寻章外公外婆家吗?如果温家生意脏,那姓贺的就干净得了? 戴林暄拿起一颗麻将把玩片刻:“怎么想起来泡温泉打麻将,沾了水汽不滑吗?” “寻章提的,这不觉得只泡温泉太干巴吗?”霍文海推了下平桌,“有挡板,掉不下去就行。” 戴林暄和赖栗都是最近才学会打麻将,按理说贺寻章并不知道。戴林暄想起食物中毒的颜安,心里有了掂量。 赖栗琢磨半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问:“上次在俱乐部,温易想加的不是你微信?” 第140章 戴林暄眼神微垂,落在赖栗的身上。泳衣被水打湿后,更加贴合肌肉曲线,少数褶起的痕迹平添了几分旖旎,有种让人血脉偾张的感觉。 赖栗可能不知道,他本身就很具有勾起旁人欲望的张力。 戴林暄没有直接回答赖栗的问题,冲其他人笑了笑:“让我弟和你们打吧,我们这个池子太小,一起上容易被看牌。” 赖栗以前没少听戴林暄在外人面前称他为“我弟”,但或许因为他们如今的关系不仅仅是兄弟,所以每次听见,都会产生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 这直接导致赖栗大脑短路,问了句蠢话:“我不能看?” “我倒是不介意。”戴林暄莞尔,“其它两家不玩了?” “人打夫妻麻将,你俩打兄弟麻将是吧?”霍文海朝另一池招招手,“你们谁会打?上人。” 霍斐摆摆手,往后一靠:“要脑子的都别叫我,我看美人就行。” 众人循声看去,两支古典舞娘打扮的队伍鱼贯而入,在交叠的假山间来回穿梭,四肢摆动得很有韵律,优美灵动。 “这不会就是寻章说的有意思活动吧?” “不是吧。”经子骁说,“我以前来的时候就有,不过得贵宾才能预约。” 景得宇瞥了一眼,兴致缺缺:“还搓不搓了?” 霍文海手洗了下牌:“搓搓搓!” 景得宇问:“玩钱吗?” “赌博啊?”戴林暄笑着靠在一边,捏了捏赖栗后颈,“不行,我家禁止赌博。” 景得宇耳朵一麻,无言以对。任谁和戴林暄这样式的朝夕相处,眼里都不可能看得见别人。 经子骁上前,跃跃欲试:“双双姐不来吗?” “我不会。”霍双笑道,“你们玩就行。” 她穿得很严实,起身走进霍文海的池子里,靠在一边看着他们打。 服务生很快送来了晚餐,都是些小食和刺身。 霍斐抱怨道:“泡温泉吃的东西还搞什么形式主义,这么大盘子有地放吗?里面才几片鱼啊?换了重上!” 霍文海没好气道:“耍什么横?” 他换了个温和的语气,让服务生转告经理上分量就行,不用摆盘。 赖栗的确饿了,看见戴林暄递来的动作立刻用手接过,生怕被当众喂到嘴边。 戴林暄倒没想这么做,不过每次看到赖栗这种反应都忍不住想逗他,看到赖栗僵硬又没办法的隐忍模样,心里总是说不出的愉悦。 四个人里只有景得宇在专心打麻将,霍文海和经子骁时不时就会被周围的舞者吸引注意,赖栗倒是不感兴趣,却总是因为他哥分神,连输了好几局。 戴林暄在赖栗耳边问:“怎么不杠?” 赖栗强忍后腰传来的痒意,哑声道:“……没注意。” “小栗看舞看入迷了。”霍文海暧昧地眨眨眼,“林暄单了快三十年,小栗不会也要步入后尘吧?算算也二十多了,就没遇到喜欢的女孩子?” 霍双:“……” 直男的通病,默认全世界都是异性恋。霍文海至今都觉得霍斐搞男的就是因为刺激,并不是真心喜欢。 赖栗注视着牌面:“我不喜欢女人。” 霍文海愣愣地哦了声:“那你——” “南风。”赖栗打出一张牌,“也不喜欢男的。” 霍文海憋了半天:“无性恋啊。” 霍双凉凉道:“你还知道无性恋呢。” 屁,哥性恋还差不多。 景得宇耐着性子提醒道:“霍大哥,到你摸牌了。” 霍文海摸完后,喜气洋洋地打出多余的八条:“终于听牌了!” 景得宇紧随其后,牌一堆:“胡了。” “怎么又胡了?”霍文海不信邪,仔细梳理他的牌面,“这不是差一个八万吗,哦……是三四五,伍六七……” 景得宇翻白眼道:“跟你们打真没意思,一个个身在曹营心在汉,魂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别人不知道,赖栗的魂全都在温泉水下。 景得宇推牌的时候,有张白板倒在了他的牌上,直接越过挡板飞进了水里。 戴林暄弯腰沉进水里,四处摸索。 霍文海关心道:“找到了吗?” 湿润的泳衣紧紧贴着戴林暄的腰线,他脸朝水面,唔了声:“没有。” 赖栗神经紧绷到了极致——没找到?那麻将是凭空移动吗!? 他身体僵硬得厉害,温泉水下,麻将的棱角正滑过他的小腿,一路抵进膝弯,慢悠悠地碾转了一圈。 赖栗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喉咙,神经紧绷,唯恐其他人发现。 戴林暄温热的指尖勾过他大|腿股直肌旁的沟壑,不紧不慢地将麻将掖进了肌肉雨泳裤的缝隙里。 霍文海站起来,撑着岸沿朝他们的池子里左看右看。水里放了东西,雾白一片,只透出朦朦胧胧的虚影,看不清晰。 他抬腿就要跨出来:“我来找试试!” 赖栗心脏猛漏一拍,连忙手伸进水里,抓住他哥的手,将麻将从裤腿里勾出来,装作随手抓到的样子扔在桌上:“卡台阶缝里了。” 戴林暄好整以暇地起身,含笑说:“难怪摸不到。” 赖栗:“……” 景得宇不忍直视。 他们一共玩了两圈,只有景得宇一个人在赢。霍文海输得来气,逐渐击中注意力,势必要掰回局势,结果贺寻章回来了。 他带了一张新的门卡递给赖栗,绝口不提之前的监听:“这间套房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绝对没问题。” 刚逗了颗栗子,戴林暄心情好极了:“解决了就好。” 贺寻章以为他不计较,稍稍放下了心:“温泉泡太久也不好,咱换个阵地?” 赖栗拧着眉头:“你们先去,我再吃点东西。” 戴林暄当众摸了摸他的额头,明知故问:“没不舒服吧?” 赖栗死死地盯着他,咬着牙回答:“没、有。” 泳裤太贴皮肤,寻常情况都能看清轮廓,何况bo起之后。赖栗不觉得这是需要羞耻的事,可一旦被发现,刚刚他哥的挑|逗就昭然若揭了。 倒是可以打自己脸,说看跳舞看的,但赖栗并不想让人误会自己的欲|望来自他哥以外的人。 其他人毫无所觉,纷纷起身。戴林暄看了眼时间:“正好,我去趟卫生间,等会儿回来接你。” 赖栗下意识想叫住他,隐忍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这时候让他哥留下陪他,多少有点奇怪。 经子骁倒是看着他说:“我们等你一起?” “等什么等,又不是三岁小孩。”景得宇拽着他走,“陪我回房拿个东西。” 经子骁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水里:“……那你是三岁小孩?” 景得宇:“我三个月!” 最终,还是赖栗一个人留在了温泉汤池里。他仰靠在池子边缘,闭上眼睛。戴林暄一走,他连自我纾|解的想法都没有,欲|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退。 * 路过大厅的时候,戴林暄看见几个不同制服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搜寻着什么,连更衣室都不放过。 戴林暄没多停留,越过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卫生间。结束洗手的时候,最里面的隔间突然传出一点细微的响动,随即又恢复了静谧,好像刚刚的动静只是错觉。 戴林暄擦干手,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会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还是选择了回头,走到隔间前,曲起手指敲了敲门:“——再不出来,他们要搜过来了。” 大概持续了十秒,里面无人回应。戴林暄耐心地又敲一次,里面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对方的声音就如蚊子大小:“你,你是客人吗?” “是。”戴林暄问,“你是谁?” “我从下面上来的。”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青涩,性别难辨,带着微弱的哭腔,“求你别告诉他们,我,我不想回去!” 戴林暄顿了顿:“——回去要做什么?” 对方语气突然警惕起来:“你不是客人吗?” 戴林暄垂下眼眸:“我没去过你说的下面。” 这次里面的人安静了很久,才试探地问:“你还在吗?” 戴林暄:“在。” 对方先是有些哽咽,很快便憋不住哭出了声:“你能带我走吗?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戴林暄看了眼门口,人还没搜过来:“你先回答我,下面有什么?” “有舞,舞台秀,要穿很少衣服,被客人买进房间里……”对方前言不搭后语,苦苦哀求,“有个姐姐死了,我不想和她一样!” 嗒得一声,隔间门打开了一个小缝,透出一双红肿的眼睛,胆怯中又带有隐隐的希翼:“你能帮我吗?” 这应该是个男孩,年纪不大,身形单薄,看起来和温易差不了多少。 他眼里的光亮随着戴林暄的沉默一点点黯淡,低下头颤抖着说:“你不想管也没事,别告诉他们,行吗?求求你……” “走吧。”戴林暄拢了下浴袍,握住手机,“我带你出去。” “外面很多人在找我……” “好像没声了,可能去了另一边。”戴林暄温和道,“出来,没事的。” 男孩开门的动作非常迟缓,好一会儿才试探地走出来。他紧紧地躲在戴林暄身后,像是一发现不对就打算跑。 外面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保洁推着车路过。 戴林暄领着男孩走完了一条长廊,转弯时脚步微缓:“楼上工作人员很多,我一个人恐怕很难把你带出去……我给朋友打个电话,好吗?” 男孩迟疑道:“好……” 戴林暄拨通了贺寻章的号码,没有回头:“贺总,来我这领个人。” 他话刚说完,身后的男孩就意识到不对,撒腿就跑,然而没跑出几米就被楼梯口冲出来的人按住了。 第141章 领头的是一个和温易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身形消瘦,气质儒雅,他抓住男孩后也没责骂,只是拍拍他身上的灰:“你看你,乱跑什么?摔了伤了怎么办?” 戴林暄见过这个人——贺成泽已世妻子那边的亲戚,温易的舅舅,也是这家温泉山庄的老板,全名温立平。 他朝戴林暄走来*,指了指脑子:“这是我的一个侄子,这块不太好,离不开人,他妈妈离婚后在这边工作,只能把他带在身边。” 男孩被抓住后就噤声了,微微发抖地站在楼梯口,用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戴林暄。温立平回头的时候,他又立刻低下头。 温立平说:“他总是喜欢抓着一些客人胡言乱语——没给戴总添麻烦吧?” “麻烦倒是没有,只是耽误了点时间。”戴林暄看了他片刻,嘴角噙起淡淡的笑意,“既然是自家孩子,以后可得看看好。” “一定,一定。”温立平也笑,“打算给他弄个单独房间了,一直这么闹客人也不是事。” 贺寻章很快赶了过来,步伐匆匆:“小柘没受伤吧?” “没有,多亏戴总及时联系我。”温立平指了指身后,“他妈妈都快急死了,我先带他回去。你们玩,需要什么直接联系我。” 他转身离开,拉着男孩的胳膊往楼梯走。 戴林暄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贺总对亲戚还挺关心。” 贺寻章微微挑眉:“怎么说?” 戴林暄看了眼不远处的监控:“温总和你家的关系挺远吧,你却连他侄子的名字都知道。” “以前不知道,今年来这边玩过几次,见到后就忍不住问了几句。”贺寻章也指指脑子,“小柘好像有遗传性的精神病,总说胡话。” 戴林暄不置可否:“是吗。” 他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赖栗步伐匆匆地赶来:“哥!” “嗯?”戴林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地问,“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赖栗脸色沉得厉害,“我等了你十几分钟,发信息你也不回!” 贺寻章说:“你哥刚在和我聊天,可能没注意。” 赖栗焦躁得厉害,他应这个局就是想知道贺寻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戴林暄显然没有和贺寻章断交的意思,一直搅局也不是事,与其让贺寻章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纠缠他哥,不如自己在场。 结果还是被钻了空子。 尽管戴林暄面色如常,眉目温和,可赖栗就是知道不对劲。 短短分开十几分钟,他哥的心情就一落千丈,赖栗杀人的心都有了。 “差不多了。”贺寻章看了下手机,“走吧,下面有场表演等着我们去看呢。” “下面?”戴林暄的心猛得一跳,像陡然被针刺了一般,突兀又尖锐地阵痛起来。 “负五层。”贺寻章低声道,“平时都要提前很久预定,我前两天据理力争才抢来四个名额。” 景得宇等人都已经安排妥当,霍双对表演没兴趣。只有霍文海很好奇,占了最后一个名额,跟他们一起走进一处很隐蔽的电梯。 “搞这么神秘?”霍文海看着电梯按键,“负三……负四哪去了?” “负五就是负四。”贺寻章解释道,“温立平有点迷信,觉得四谐音不好听。” 赖栗冷嘲热讽道:“那一到十八的数字都别用,毕竟各自代表一层地狱,第四层是孽镜,第五层是蒸笼,都不好受。” “……我从来不信这些,他们年纪大了,比较讲究。”贺寻章说,“小栗还懂佛教道教?” 赖栗漠然地看着他:“不懂。” 贺寻章磨了下牙,自从和赖栗多打交道以后,贺书新都变得顺眼起来,也不知道戴林暄怎么忍得了赖栗这么多年。 “叮”得一声,负五层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舞台,而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尽头隐约可见一点光亮。 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西装男人上前,默不作声地递来几个面具。 贺寻章接过其中一个,笑着解释:“这里的规矩,来的客人都要戴,增加氛围感。” 戴林暄缓缓抬手,指尖好像一下子褪了血色,苍白无比地落在面具上。 他喉结滚动,胃一阵一阵地绞痛起来。 他想起赖栗小时候的经历,想要刚刚那个被带走的、不知道是不是真受害者的男孩,他突然开始控制不住的恶心,那些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疯狂上涌,争抢着往食管里窜。 第94章 这是一场成人表演秀。 准确来说,是一场面向成人的表演秀,演员们的年龄则难以分辨。他们同样戴着面具,有男有女,有饱满强健的肌肉,也有单薄到盈盈一握的腰肢。 舞台光线旖旎,台下却一片昏暗,鬼魅般的面具轮廓若隐若现,重重叠叠。 赖栗一秒都按捺不住,竭尽全力才抑制住当场拧断贺寻章脖子的冲动,他甚至顾不得现场有没有监控,攥住他哥的手腕掉头就要走。 戴林暄却反握住他的手,跟着贺寻章走向角落的空桌。赖栗踉跄了下,被迫坐下。 霍文海紧随其后。 贺寻章和狐狸面具的男人说了句什么,随后便退进了黑暗里。 戴林暄依旧没放开赖栗的手。 这种地方一定会有监控,可赖栗却没敢把手抽出来—— 他哥在发抖。 环境太黑暗,即便只隔了一个小圆桌,赖栗也看不清戴林暄的表情。 台上的演员都很专业,没有台词,全靠张弛有度的肢体动作与道具给予客人极其强烈的感官冲击。 血腥、暴力、调|教……通通离不开情|色的中心主题。 然而对于赖栗而言,台上的表演就如放了诸多颜料的白开水,看着绚烂,实则寡淡,没有一帧入脑。 赖栗曾对戴林暄说,“你可以依赖我”。 可当戴林暄真的依赖他,不握住他的手就好像要倒下的这一刻,他却无比地焦躁。 他宁愿不被依赖,也不想他哥遭受折磨。 太安静了。 安静得周围的粗重喘|息都清晰可见。 也许其中就有他们认识的人,家族里的长辈,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那些白天人模人样、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们…… 霍文海虽然隐隐有所猜测,但也没想到表演这么直白,暗自庆幸霍双没来。他一边打心底里感到不适,一边又确确实实地被勾起了欲|望,心里说不出的别扭矛盾。 他有点想走,视线刚从台上挪下来,就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见面前的圆桌上有两只交叠的手。 “?” 霍文海大脑宕机了足足十几秒,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还是原来的样子。 空气里有迷|药吧,不然怎么出幻觉? 他试探地伸出手,各按住一只手腕,试图将它们分开。 赖栗猛得偏头,还以为是戴林暄,瞥见身后的人形轮廓才反应过来,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霍文海。 他几乎是立刻起了杀意——做掉贺寻章和霍文海且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大?反正两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断子绝孙才好阻断这些让他哥难受的事情。 不,要先解决源头。 霍敬云与贺成泽。 温家这些年很低调,如果说他们家生意不干净,那一定是在帮贺成泽做事。 戴林暄不知道赖栗在想什么,见他一直盯着霍文海,不想让他因为被外人发现关系而难受,便收回了手。 赖栗反应极快,直接反抓住他的手压在桌上,随后转移目光,面无表情地盯着台面。 霍文海受惊似的收回手,无措地搭在腿上,满脑子都是这两兄弟怎么回事。 赖栗不是说不喜欢男人吗? ……其实兄弟关系比较亲,抓一下手也很正常。 正常个屁! 霍文海代入了下,要是自己和霍斐坐在这里,双手交握……光是脑补一下他都要吐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要和双双结婚的啊! 反应过来的霍文海只想抓住戴林暄的衣领问个究竟,完全看不进表演,心里盘算着结束后怎么问……如果戴林暄真的和赖栗搞在一起还试图骗婚,又该怎么算账。 哪怕潜意识觉得戴林暄不是这种人,可嘈杂的思绪还是剥夺了霍文海的理智。 他想起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想起温柔似水却早亡的妈妈,想起小时候和霍双一起跟着妈妈偷偷学芭蕾,结果被霍敬云发现,训斥恶心的东西。 可霍敬云明明对自己的妻子无比痴迷。 妻子去世后,霍敬云的性子变得更加难以捉摸,没多久,从没分开过的妹妹突然歇斯底里地闹着要出国,霍文海很不舍,可他面对日渐崩溃却不肯吐露心里的霍双根本狠不下心,只能去求霍敬云放妹妹出国。 那之后,霍文海就没感受过亲情了,他时常因为和霍敬云相处时的一些细枝末节感到心里发毛,老一辈去世得又早,叔叔伯伯们之间也都充斥着虚与委蛇的明争暗斗…… 最初他还对霍双有过期待,可十二年里,霍双几乎没回来过,他最早的时候经常去探望,可去十次最多见到三五次,霍双躲着他,回来还要被父亲训斥,慢慢便寒了心。 所以当他得知霍双要回国时,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 然而真正在机场见到人的那一刻,他心里却翻涌出了汹涌难忍的五味杂陈……他们和寻常的兄妹不一样,他们是龙凤胎,从还是一颗胚胎开始就没分开过,相互依偎着出生、长大,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身上流着几乎一样的血。 有对方在,他们才是完整的。 从情感角度来说,只要妹妹活着,霍文海不再需要任何人。 他绝对不会让霍双踏入一段不公正的婚姻。 任霍文海情绪如何激动,表演都顺利地抵达了尾声,他正要起身,急切地想离开这里找戴林暄问个究竟,之前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却突然上台,笑着说出表演秀以来的第一句台词:“——拍卖开始。” 黑暗的台下响起了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霍文海莫名有种背后发凉的悚然感。 主持人甚至没有介绍商品,只念出了序号,就陆续有人举牌出价,从1到9,没有一件商品流拍。 快结束的时候,贺寻章走过来,弯下腰压低声音说:“我们先走?以免和他们碰上。” 戴林暄抽出手,不发一语地起身。 霍文海跟在后面,走过一段七绕八绕的通道,不知怎么的竟然回到了负一层的休闲娱乐区。 第142章 霍斐他们正端坐在休息区打扑克,旁边是堆积如山的酒瓶。 “喝!喝!”旁边的人起哄道,“交杯酒!!” “这有什么?”霍斐啧了声,大大方方地环过旁边男生的小臂,将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满意吗?宝贝们~” 霍文海抬手挡了下骤白的光线,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忽然想到,刚才台上演员们好像不多不少,正好九个。 “林暄……” 霍文海转身看向另外两位当事人,赖栗脸色难看得厉害,反而戴林暄一切如常,两人之间隔着正常距离,好像他先前看到的只是错觉。 “你们……” “有时间再聊。”戴林暄眉目温和,“我们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霍文海握了下拳头,差点被他这副态度激得动手。 贺寻章从戴林暄话里听出了一点暧昧的苗头,他意味深长道:“行,也不早了。小栗手术没多久还需要静养,不好折腾,等明早——” 戴林暄说:“不用安排我们。” 贺寻章微诧:“这么晚还要回去?” 戴林暄笑了笑,没多解释。他套着浴袍,从面上看不出什么。 赖栗从始至终没说话,不难看出在压制脾气。不过他脸色越难看,贺寻章就越笃定之前的认知。 ——戴林暄果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特殊癖好恐怕还不少。 早在一个多月前,贺寻章就有了这个猜测。那晚他邀请戴林暄去云顶参加一个小party,赖栗突然出现,还被失去理智的贺书新砸了一酒瓶。 戴林暄掀开赖栗的衣领检查伤势,贺寻章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光是能瞄见的皮肤上就有数不清的伤痕,更别说被衣服遮掩住的其它部位。 究竟是怎么个一回事显而易见。 赖栗看似嚣张,这背后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这副态度,分明是担心戴林暄移情,失去狗仗人势的好日子。 贺寻章只后悔监听藏得太不隐蔽,导致戴林暄有了戒心,不留宿不就是担心被拍到什么吗? 不过没关系,这本来就不重要。他和戴林暄心知肚明,监听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并不会影响后面的走向。 “那改天再聚。”贺寻章笑着说,“我送送你们。” “不用。”赖栗连他埋哪儿都想好了。 …… 回去是赖栗开车,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戴林暄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像睡着了一样。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男孩的眼神。 他和赖栗就打过一次麻将,贺寻章竟然知道,显然剧组里被插进了人。剧本有两套,每个演员都只能拿到对应的片段,除了编剧和导演外谁都没有全本,但贺寻章或背后的人还是对他的目的起了疑惑。 颜安的食物中毒是警告,今天的小柘大概率是一场试探。 破绽太明显了,如果温泉山庄的下面真有什么非法的场子,绝对会比十多年前更加严防死守,外加上监控,恐怕一只苍蝇都飞不上来—— 那男孩是怎么跑上来的,并避开那么多人精准地躲进了他即将前往的卫生间? 按照他们当时交流的时间,搜寻的人早该找过来了,又怎么会迟迟没有动静? 既然在找人,肯定也有人在盯着监控看,可他带着那男孩走了一长段走廊,都没有人出现……显然,这就是一个设计好的局。 如果戴林暄上套,恐怕就没有后续了。 那个叫小柘的男孩也许在心知肚明的演戏,可他对温立平的恐惧不是演出来的,眼里的希翼恐怕也是真的。 他是一个真的受害者。 他今天本可以获救,温立平和贺寻章大概率不会阻拦……可戴林暄从一开始就没想救他。 戴林暄明明可以不给他希望,却还是敲响了隔间的门,只为了让贺寻章他们放下戒备。 回去后,那男孩会遭遇什么? 戴林暄不知道,想不到。 “哥。” “哥?” 赖栗叫了好几声,戴林暄才如梦初醒似的睁开眼,含糊道:“怎么了?” “到家了。”赖栗皱眉问:“你哪里不舒服?” “嗯?……没不舒服。”戴林暄顿了一秒,伸手去解安全带,却被赖栗按住了手。 “戴林暄。”赖栗按着焦躁,“你有事就告诉我。” “没事,走吧……” “没事什么没事!”赖栗猛得提高声量,“你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 戴林暄被吼得一怔,随即言简意赅道:“就是‘节目’看得有点反胃,先上去好吗?”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拔掉钥匙下车,用力摔上车门。 戴林暄想表现得正常一点,可是太难了。他甚至没撑到进去卫生间,刚进门,那些秽物就涌进了咽喉,他就近冲入厨房,撑着洗手池,一发不可收拾地吐了个昏天黑地。 戴林暄耳鸣得厉害,赖栗的呼喊一句没听着,只隐隐感觉背上有只手来回搓抚,生疏又焦急。 他绷了绷神经,清醒了不少,就赖栗递到嘴边的杯子来回漱口了三四遍,胃里总算舒服了些。 戴林暄解释道:“我没事,晚上吃得太生冷……” “你不是第一次吐。”赖栗的直觉总是很准,尽管他记忆不全,眼前还是闪回了一些被潜意识捕捉的异常画面,“你每次和我接吻,被我触碰,都觉得恶心,是不是?” 戴林暄觉得荒唐:“怎么可能?我只是——” 赖栗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你告诉我,今天你去上厕所的那十几分钟发生了什么?” “你是去吐了,还是遇到了别的什么事?” 戴林暄啼笑皆非,无奈极了:“你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我用得着忍着恶心,在明知道你不喜欢的情况下……逗你?” 赖栗点了下头:“所以是发生了别的事,你心情才变坏。” “晚上刺身吃多了,那会儿胃就不舒服。”戴林暄说的是实话,只是隐瞒了“小柘”的事。他没法和盘托出,否则就得解释贺寻章为什么要试探自己,从而扯出一长串东西。 赖栗深深地闭了下眼:“哥,你不要再和贺寻章来往。” “……”戴林暄做不到。 他没想到贺寻章今晚会安排这么一场“表演秀”,毕竟贺寻章早就笃定他和赖栗的关系不正当,按理说会为了不让赖栗搅局,避着赖栗一点才对。 戴林暄抽了张纸,蹭掉嘴唇上的水渍:“又不是毫无干系的人,哪能说断交就断交……” 赖栗不想再被他蛊惑,猛得打断:“你就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 戴林暄沉默了好一会儿:“小栗……” “我知道了。”赖栗深吸口气,掉头就走。 戴林暄心口一跳,立刻往前两步攥住赖栗的手腕,却被猛得甩开。 赖栗背对着他,困惑道:“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也不肯听我的——戴林暄,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戴林暄呼吸急促了些:“当然是因为我爱你……” 赖栗嗤笑了声,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突然愿意和我上|床?” 对于寻常的情人来说,这个问题来的十分莫名其妙,都在一起了,双方你情我愿,上床还要论个为什么? 可赖栗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聪明得过头。 “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生病,我知道,也不在乎。”赖栗转过身,冷静地看着他哥,“你从来没主动推进过关系,好像表现得很想操|我的样子,却从来没付诸过行动,就算我说了要进一步,你说的也是让我来……你觉得操自己养大的弟弟很罪恶,两年前就做不到的事今天还是做不到。” “把主动权交给我,是因为你没想过以后。” 戴林暄呼吸微颤:“没这回事……” 赖栗步步紧逼:“可昨天早上,你却突然找廖德拿套——叶青云和你说了什么?” “她怎么分析我的?” “你想要我产生我们有未来、会有一辈子的错觉,好让我安分点老实治病,所以才主动和我上|床,是不是?” “……” 戴林暄说不出不是。 他确实如此打算,但不能说是错觉,因为他之前做出的承诺都算数,只要赖栗需要,他们就不会分开。 可是太乱了,戴林暄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治病,病一旦好了就会扔开我——”赖栗的思路朝着糟糕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你甚至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因为我有病,病好了就没事了,对吧。” 戴林暄太阳穴突突得跳:“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好,那我问你。”赖栗死死地盯着他,“我们在海岛的最后一天,我说爱你,你根本没信,是不是?” “…………” 前几天去景得宇剧组的时候,赖栗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一般恋人间听到对方说“我爱你”,通常都是回应“我也爱你”,戴林暄却不同。 赖栗继续细数他的不正常:“知道我记忆有问题以来,你从来没问过一句,‘你以后会把今天也忘记吗’。” 这是一句没用的废话,可大多情侣应该都会患得患失地问出口。赖栗以前不懂,这两天才明白。 景得宇的那部电影里,老年的女主角生病以后,男主角就开始了一系列措施,拍很多照片、视频,用文字记录,用尽一切手段记录当下经历的一切,相机从不离手。 他哥截然相反。 如果不是他要,戴林暄绝对不会把戒指给他,就连他们的共同记忆——两年前的那段视频都一直藏着掖着,试图独占。 “你不相信我爱你,也不在乎我以后会不会忘记。”赖栗讥讽道,“哥,中秋那天,你说以后不会再误会,这算是说到做到?” 僵持良久,戴林暄叹息着开口:“所以是误会吗?” 赖栗看着他,没出声。 戴林暄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他刚搬到这边就开封了,赖栗来之后再没喝过。他倒出一小杯,在赖栗阻止之前说:“就喝一点,喝完好睡觉。” 辛辣的酒水洇入喉咙,戴林暄摩挲着杯壁,斟酌着开口:“你爱我,是因为你爱我,还是你觉得我需要你爱我?” 赖栗反问:“只是我觉得?” 第143章 戴林暄笑起来,将杯中酒饮尽:“……确实需要。” 他问过这个问题并不是在寻求答案,只是为了戳开泡沫。他也不为早已想明白的结果难受,只是静静缓了两秒,才将酒杯冲洗干净,卡进一旁的托盘里。 稍顿片刻后,戴林暄看着赖栗轻声道:“过来。” 赖栗没动,戴林暄便绕过酒吧台,主动走过去,将赖栗拥入怀中:“一直以来,我都是个不称职的哥哥……以前不知道你生病,现在又不管做什么都会加重你的难受,让你更不舒服。” 赖栗在他耳边冷冷道:“说这些是要分手吗?” “分手?你想的倒是好……我昨天就说过,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戴林暄含吻着赖栗的脖子,双臂环着赖栗的腰背越收越紧—— “我不想纠结什么你爱不爱我,也不在乎。你大大方方地做自己,不用模仿正常恋人的样子,布置家,买花,送戒指,说爱我……” “我不需要这些。” “小栗,你做回从前的样子就好。” 第95章 骗子。 赖栗侧躺在床上,盯着浓稠的夜色。戴林暄倚靠在窗边,五官晦暗不明,隐约能瞧见微微勾起的嘴角。 那身后的是什么? 大抵是一具溃烂不堪的躯壳。 赖栗嗅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像极了很多年前、又或者就是昨日都还伴随在身边的那堆烂肉。 它们最终从窗户坠落,砸在地上七零八落,被流着粘稠口水的野狗一块一块地分食。 赖栗厌恶这种味道。 可这又怎么样,他能像丢掉黄坤一样丢掉他哥吗? 不可能的,他做不到。 把他哥和黄坤放在一起比较,都是一种莫大的亵渎。 不过很早之前,赖栗就在戴林暄身上嗅到过类似的腐烂气息,若隐若现,只是他天真地以为还来得及扭转,一次又一次地被哄骗。 月色的映照下,窗边的戴林暄胸口破了个大洞,黑色的、粘稠的血水流淌出来,打湿了衣裳,他面上却还在微笑。 那浓郁的恶臭扑得赖栗喘不过气来,心脏好像被丝线一寸寸勒紧,密密麻麻,随时会炸开。 耳边传来一句不甚清醒的问候:“怎么了?做噩梦了?” 戴林暄在被褥里握住他的胳膊,上下搓了搓。 赖栗盯着窗边,冷静道:“没有。” 戴林暄似乎放下了心,带着他的腰更深地压进怀里,又沉沉睡去。戴林暄的胸口完全贴合着他的后背,胳膊也锢得很紧,好像真的很需要他。 这是一个相对陌生的睡觉姿势,赖栗更喜欢反过来。他哥的体温伴随着微颤的呼吸传递过来,慢慢连成一片,恍若一体。 可他哥是天上月,而他只是一只活在潮湿阴沟里的蟋蟀。 虫子飞不到天上,只能是月亮在坠落。 赖栗甚至不知道他哥有没有真的睡着,还只是装睡。也许此前的所有晚上都这样,吃的每一顿饭都会吐掉。 戴林暄根本睡不着,吃不下,更不是真的需要他。 只是因为他生病而已。 因为他需要戴林暄需要他,所以戴林暄需要他。 赖栗曾觉得,精神病是一个很不错的由头,完美地攥住了他哥。可直到今天才真切地意识到,他攥住的只是一张空荡荡的皮囊。 这不是他想要的。 …… 赖栗睁了一夜的眼睛,直到戴林暄睡醒才缓缓阖上。 戴林暄好一会儿没动弹,冬天早上的被窝总是令人眷念,如果映入眼帘的不是一颗后脑勺就更好了。 这应该是近十三年以来,赖栗第一次背对着他睡觉。这样说好像有点奇怪,但相伴的几千个日夜里,戴林暄确实没有醒来时看见赖栗背影的记忆画面。 赖栗要么侧躺在他身后,贴着他睡,要么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年纪更小一点的时候,赖栗会缩成一团,面对面地窝在他怀里。 那么小的一颗栗子,如今也长到了这么大。 戴林暄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赖栗的头发。 毛茸茸的栗子。 戴林暄看了眼时间,轻手轻脚地撑起上身,想把胳膊从赖栗腰上抽出来,然而刚动一下,手就被赖栗紧紧地攥在了怀里。 戴林暄知道赖栗醒了,只是不确定他是在忍耐幻听幻视还是不想面对自己,所以没有戳穿。赖栗这么一抓,反而直接戳破了这份体面。 “我去做早饭。”戴林暄安抚地勾勾他手心,“想吃什么?” 赖栗没出声,手上力道倒是松了些。 戴林暄轻易地抽出了手,撑在了赖栗身侧,他微微俯身,呼吸喷洒在赖栗的脸上,嘴唇甚至能感觉到绒毛带来的微微痒意。 赖栗还是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戴林暄顿了一秒,克制地亲了下他的嘴角,轻声道:“再睡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怕吵着赖栗,戴林暄干脆去次卧的洗手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昨天晾在阳台上的那束玫瑰。 它们五颜六色、鲜活地搭配在一起时,看着不怎么和谐,这会儿褪色枯萎,变成了干花,倒是挺漂亮。 适合装饰坟墓。 戴林暄下意识想放到一个赖栗看不见的地方,另一栋房子里,或者赖栗不常去的某个办公室……银行保险柜?随即又意识到这个行为毫无意义,被发现还会平添赖栗的焦躁。 他没做多余的处理,就地插进次卧床头的空花瓶,而后去厨房做了两份早餐。 出来的时候,赖栗已经换好衣服坐在了餐桌旁。 戴林暄递给他一杯牛奶:“早。” 赖栗冷不丁地说:“胃反流不能喝酒。” 戴林暄坐下,迎合道:“以后非必要不喝。” “没有什么必要。”赖栗不近人情,“——为什么和厉铮喝酒的那次没有吐?” 赖栗不喜欢戴林暄和别人出现在同一句话里,当不得不提的时候,他总是喜欢省略部分主语。 戴林暄回忆了下:“那晚好像没怎么吃东西。” 赖栗垂眸,慢吞吞地吃着早餐。过了会儿他又说:“也不能抽烟。” 戴林暄嗯了声:“很久没抽了。” 赖栗问:“很久是多久?” 戴林暄说:“我们在一起之后。” 赖栗:“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戴林暄不确定赖栗是真忘了,还是在咄咄逼人:“车…股东大会的前一天,我们在外省……” 赖栗打断道:“我昏迷期间你没抽过?” 戴林暄顿了一下,想起贺寻章曾给他递过一根,只抽了两口做做样子。他不想刺激赖栗,便隐瞒了这部分。 “没有。” 赖栗也没追问。吃完早餐,他主动服了药,张嘴顶起舌头给戴林暄检查:“没藏。” “……”戴林暄有预感,“你今天有别的安排?” 赖栗说:“我先和你去公司。” 戴林暄微微松了口气,又听赖栗说:“下午我有事。” “什么事?”戴林暄今天的工作都挺重要,要见人还有会议,所以穿了正装。他套上灰色袜子,迟迟没听见赖栗的回答,便抬眸看了一眼。 赖栗正提着一双皮鞋,黑沉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戴林暄试探道:“要我穿这双?” 赖栗嗯了声,把皮鞋递给他。 戴林暄对赖栗的品味没意见,他穿好站起来,拿起一旁的领带。赖栗从前很喜欢代劳,甚至学了全部系领带的方法,不过今天…… 还没想出结果,赖栗便一把夺过去,换了一条给他系上温莎结。 他们靠得很近,因为身高差不多,赖栗需要微微低头才方便系。戴林暄能看见他专注的眉眼,好像系个领带是什么无比重要的大事。 戴林暄到底没忍住,虚虚揽过赖栗的腰,是能轻易挣开的力道。他偏头在赖栗唇边蹭了两下:“别跟哥生气,行吗?” 赖栗调整了下他的衣领:“我没生气。” “你希望我怎么做?”戴林暄低声问,“我和贺寻章一定会有工作上的交流,除了这个没法顺你的意,其它都可以随你。”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你昨晚说,想让我和从前一样。” 戴林暄:“嗯。” “前提是你也和从前一样。”赖栗忍耐着,“哥,我快不认识你了。” 戴林暄怔了下,缓缓松开赖栗。 他倒是想还赖栗一个从前的戴林暄,可是有些事就是没法顺应人意。人的性情多和经历挂钩,很难一成不变,除*非生活平波无澜。 “那你还要吗?”戴林暄接受了赖栗的评价,玩笑般地问,“不要也没办法,你自己说的,我一辈子都是你哥。” 前一句让赖栗脸色骤冷,幸好后半句的补救缓释了他的愤怒,才让他没在冲动下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戴林暄心有点疼,物理意义上的疼。他之前以为是心肌炎之类的毛病,可前几天的体检报告说心脏没问题,只是心律不齐。 还好,这点微弱的刺痛不会影响生活,也不会持续太久。 今天刘曾开车,笑着打了声招呼:“我都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戴林暄莞尔:“带薪休假不好吗?” “太闲也心慌。”刘曾嗐了声,看了眼后视镜,“小栗恢复得怎么样?” 指望赖栗礼貌回答是不可能的,戴林暄替他说:“挺好,都能打人了。” 第144章 刘曾:“打谁啦?” 戴林暄勾了下唇:“我。” 刘曾惊讶地啊了声,赖栗皱起眉头,不满他哥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 他倏地闭嘴,想起前两天要揍保镖结果和他哥动手的事。他明明都没动真格,如果抱摔也能算打…… 戴林暄看向窗外笑了声,抓住赖栗的手扣在座椅上。 赖栗下意识抽开,却被抓得更紧。他只好盯紧驾驶座,预防刘曾看后视镜。 不过这么一弄,吃药带来的身体不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注意力被转移得很彻底。 刘曾毫无察觉,瞥见窗外熟悉的小陈板栗:“要不要带包板栗?” 戴林暄心里一动:“可……” 赖栗绝情道:“你不能吃。” “……”胃食管反流确实不好吃板栗,容易加重胃部负担,导致胀气。 医生给的忌口名单已经够长了,现在最后一点口头的嗜好也要被剥夺。戴林暄叹了口气,捏捏赖栗的手,没说什么。 到了公司,赖栗又禁止他喝咖啡。 李觉尴尬地夹在中间,拿着杯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去煮。 戴林暄妥协道:“倒杯温水吧,谢谢。” 李觉松了口气,麻溜地滚出办公室。 戴林暄无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昨晚也没看你查手机。” “我为什么要一个个地查?”赖栗漠然道,“廖德每个月白拿工资吗?” 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医生,廖德都苦戴林暄久矣,看到赖栗发来的消息,他简直喜出望外,直接甩出一长串忌口名单。 他拿戴林暄没办法,赖栗还没办法吗。 病人自有病人磨。 “他可看不了我。”戴林暄微微挑眉,“你盯紧点。” 赖栗眯起眼睛,扫了一眼天花板。 大多数时候,赖栗眼睛一转,戴林暄都知道他转头会放什么屁:“这不是我的公司,不能装私人监控。” 赖栗很执着:“这是你的办公室。” “你打算怎么联网?”戴林暄说,“你能看,别人也能偷着看。” “……” 赖栗无法接受自己以外的人窥伺戴林暄的生活,被迫放弃在他哥办公室装监控的念头。 赖栗在办公室沙发上赖到中午,直到盯着戴林暄吃完中饭,他一秒都没多留,转身就走。 “和谁约了,这么着急?”戴林暄叫住他,“还难受吗?” 赖栗说:“今天没感觉。” 戴林暄抓住他的手,温声问:“真不能告诉我去哪?” 赖栗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定位?” 就算有定位,戴林暄也不放心赖栗离开自己的视野,可他也不知道还能做怎么,赖栗是个成年人,还能被他强留在办公室天天陪他上班吗? 戴林暄只能问:“几点回家?” 赖栗没有直接回答:“你今晚不是要去老头那?” 这就是很晚的意思了。 戴林暄缓声道:“别喝酒,要我接你吗?” “不用。”赖栗带上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戴林暄走到玻璃墙边,拉下一截百叶窗折片,透过缝隙注视着赖栗的背影。 直到赖栗消失在转角,戴林暄才坐回办公椅上,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 换作之前,赖栗大概会教他“你不要问,直接来接”这种话。 昨晚如果不是赖栗逼问到那份上,戴林暄其实没想聊开什么爱不爱的事。三十岁的人了,再执着这些好像有点矫情,如今他只希望不要带给赖栗太多伤害,其它别无所求。 叶医生和他聊过赖栗失忆的针对性,多数都和他有关系。 刚开始知道这些的时候,戴林暄很难说是什么滋味,被遗忘总归不好受。可与之同时,他又隐隐松了口气,如果不是有幻听幻视,他甚至觉得可以不治疗。 反正赖栗没忘记生活常识,没忘记朋友,高中三年那么多冗杂的知识也没见他学完就忘,还考了个不错的大学。 如果只是忘了和他有关的事,也挺好。 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只要分开的够久,赖栗对他的感受自然会慢慢淡却。也许再过几年,这一切就只剩他自己记得。 戴林暄到底不是赖栗,不知道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戴林暄”三个字和虚无的符号有什么区别。 赖栗可以奔赴新生活,不用和他一起沉在罪恶的烂泥里,说不准还能遇到所爱。 他大概会很嫉妒。 不过人总是矛盾又贪心,理智告诉戴林暄这样最好,情感上却想在赖栗出逃时不顾一切地把人抓回来。 戴林暄下意识点开定位,看了一眼又关上,将手机放远远的。 他按部就班的工作,开会,见合作商,忙完再一看时间已经傍晚六点,老宅那边打来了好几条催促的电话。 戴林暄并不想去吃饭,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除了赖栗谁都不想见,可人总要生活,要往前走,做该做的事。 赖栗的定位还在滑雪场,戴林暄一边看他的行动轨迹一边收拾办公桌,也不知道忙了什么,又过去了一刻钟。 老宅再次发来催促,戴林暄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看了眼空荡荡的办公桌,打电话叫来了李觉。 戴林暄在纸上写下一串地址,递给李觉:“想请你加个班。” 李觉:“您说。” 戴林暄捞起大衣往外走:“麻烦你买个陶瓷盆,去西郊的墓园,把33号陵墓绿化带里的一颗仙人球移栽回来,放我桌上。” 李觉一愣,简直摸不着头脑。陵墓里为什么会长仙人球? “现在天气冷,带回来后不要浇水,容易冻伤,明早我自己来。”戴林暄说,“麻烦你。” “好的。” 戴林暄这才去了老宅,到了才知道,来吃饭的不止他一个。叔叔姑姑们对于被迫等他吃饭显然颇有微词,抱怨了几句。 戴林暄笑着道歉,说要知道这么多长辈都在,肯定会早点回来。 大家都知道他是因为工作耽误,也不好说太多。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戴林暄这方面倒是对外人和赖栗一视同仁,就算不想吃,也会若无其事地咽下去,不做扫兴的人。 饭后,戴松学叫他到书房单独聊聊。 戴林暄知道戴松学想聊什么,一个是宋自楚的事,二是信托,三么,可能还有他的性取向。 戴松学偏瘫,说话很吃力,大部分意思都要靠戴林暄自己理解。 好在他从小就生活在老宅,太了解戴松学的心思,交流起来毫无障碍。 “宋自楚是小栗的同学,还刚好被安排在一个寝室,爷爷知道这事吗?”戴林暄不紧不慢道,“小栗身上无利可图,他背后的人肯定是奔着我来的,而这个人不会是三叔。” “如果宋自楚是个好孩子,我很愿意多一个弟弟,可他竟然杀了人。” 戴林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对养育自己多年的养父母都能下狠手,对我们戴家又能有多少感情?爷爷,他的心在哪里,我们可不知道。” 戴松学沉默下来,浑浊的瞳孔微微转动,似乎正在掂量。 戴林暄点到即止,并不干涉他给宋自楚找律师的事。倒是手机突然嗡了两声,他看了一眼,笑意淡了很多。 李觉发来一张绿化丛的照片,原本埋仙人球的位置多了个大坑。 李觉:您的仙人球好像被人偷了,管理员说昨天还在,我们正在调监控。 戴松学不满道:“这么晚,工作?” 戴林暄收了手机:“爷爷以前不也是,从早忙到晚,身体都累垮了。” “你,不能垮。”戴松学抓住他的手,“要,替我,把着,戴氏。” 戴林暄说:“我会的。” “你要,结婚,生子。”戴松学吃力地说,“我要在,死前,看着。” “我还不够了解霍叔叔的打算,文海和双双对家里一无所知,这婚得谨慎一点。”戴林暄弯腰,给戴松学整了整衣袖,“爷爷一定会长命百岁,我每年都去望山寺祈愿,佛祖一定能听到。” 戴松学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戴林暄看向他指的抽屉,打开后,只看到了一份信托协议。 和之前预料的一样,结婚他才能拿到其它的资产与股份,生子才能拿大头。 戴林暄大致扫了一眼,很痛快地签了字。 戴松学喘了口气:“她知不,知道,你,好男人?” 戴林暄一顿。 这个“她”自然指蒋秋君。 “我不清楚妈知不知道。” 戴林暄这么说,无疑变相承认了自己喜欢男人。戴松学猛得扬起拐杖,还没挨到戴林暄身上,拐杖便因为抓握无力摔在地上,砰咚一声。 戴林暄不慌不忙地捡起来,靠到一边。 “你要,我戴家,断子、子绝孙!?”戴松学气得闭眼,却又无可奈何,“——玩玩,可以,不要,过火。” “哪里至于断子绝孙?”戴林暄宽慰道,“说这话让叔叔姑姑们听到,不是叫他们伤心吗?” 戴松学不为所动:“换一个,赖,赖栗不行!” 戴林暄:“我……” 戴松学阴狠地扫了他一眼:“我帮你,解决他。” 戴林暄终于失了笑意,他注视戴松学良久,第一次直白地忤逆道:“爷爷,赖栗是我的底线。” 戴松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惊愕难掩。 第145章 戴林暄俯看着面前的老人,平和道:“我养了十二年的弟弟,不是用来任人宰割的。” 他厌烦了谁都觉得赖栗是他累赘、想一刀封口的提心吊胆,与其遮遮掩掩的保护,倒不如摊开了,说明白。 “戴氏我可以不要,毕竟争来争去,丢的都是自家人的脸面。”戴林暄说,“您应该明白,就算没有戴氏,贺叔叔还是会选择和我合作。” 他的事业确实没法和戴氏比,可他身上有着比戴氏更便利的资源。 “你,你……”戴松学惊怒交加,第一次窥伺到戴林暄强势的一面,而这竟然是为了一个没人要的野东西! 如果他身体还便利,一定可以亲自解决当下的局面,再把戴林暄驯化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必怕戴林暄心不够狠,要倚仗虎视眈眈的外人牵制蒋秋君。 可如今他只是一个靠轮椅度日,连吃喝拉撒都不能自控,行将木就的废人。 力不从心,悲凉无奈。 戴林暄冷眼看着戴松学浮现颓态,强硬过后,他又缓和了语气:“我是为了爷爷才进的戴氏,所以爷爷总得相信我会选择最好的路,前提是赖栗好好待在我身边。” “爷爷把我养大,应该知道养大一个孩子要废多少心力,我都记着呢。我对小栗没什么大指望,就想他这么当个没心没肺的小纨绔,平平安安一辈子。” “……”戴松学张了张嘴,想起一些旧时光。半晌,他才发出沙哑晦涩的声音:“你,那个剧,怎么,回事?” 话题转移了,说明戴松学暂时接受了这件事,只是依然默认他会结婚生子,毕竟协议已经签了,谁会为了谈情说爱放弃切实的权与利? 何况结婚又不影响谈情说爱,只要不闹出丑闻,影响家族声誉。 “近几年市场很流行用现实案例改拍影视作品,十二年前的大清扫轰动全国,迟早会被人盯上,与其让其他人乱编乱改,不如我来。”戴林暄温和道,“还能搏一个名利,双赢的好事。” 戴松学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太,冒进!” “爷爷是怕贺叔叔他们和我心生间隙?”戴林暄扯了下嘴角,“您放心,不会的。” * 回到河子山公馆,戴林暄没急着上楼,他在大厅等了没一会儿,就看见赖栗大刀阔斧地走进来,刚干完架似的。 “吃了吗?” “嗯。” 进电梯的时候,戴林暄碰到了赖栗的手,下意识抓起来问:“手怎么这么冰?” 赖栗猛得甩开,又立刻低声道:“监控。” 戴林暄顿了顿,悬在空中的手转而按下十层。 刚进家门,赖栗又一反刚才的疏离,直接把戴林暄按在了玄关口,凑近他脖子东嗅嗅西嗅嗅。 戴林暄微微仰起脖子:“干什么……” 赖栗堵住他的嘴,强势地扫荡了一圈,没尝到烟酒咖啡味,赖栗才放松下来,又咬住他的嘴唇亲了会儿。 戴林暄哭笑不得,抽空道:“去应聘警犬得了。” “不做别的狗。”赖栗生疏地模仿戴林暄的温存,尽可能把他亲舒服些。他一边含咬一边呢喃:“哥……” 戴林暄闭了下眼睛,无论经历多少次,他都受不住赖栗这样。 戴林暄问:“仙人球被你挖走了?” 赖栗猛得一顿:“你怎么知道……” “诈你的。”戴林暄用鼻尖轻蹭他的脸,“我看你定位也没去过墓园,什么时候挖的?” 赖栗说:“我找人去挖的。” 戴林暄问:“挖哪儿去了?” 赖栗:“不告诉你。” 戴林暄一噎。 赖栗再次堵住他的嘴,不给继续问的机会。直到赖栗冰凉的体温回暖,他们才拉开距离。 家里有暖气,戴林暄热出了一身汗。他刚脱掉大衣,又被赖栗抱住:“做吗?” 戴林暄喉咙一紧,抓住腰间的手:“今晚不行,你身体还没恢复好。”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赖栗推着他倒向沙发。 昨天刚说过那些话,赖栗估计都没理顺自己的情绪,戴林暄着实下不了手,况且刚从老宅回来,确实没什么心情。 然而赖栗来势汹汹,完全不给喘|息的空档,先前的温和只是昙花一现。 见讲道理没用,戴林暄开始回应他,渐渐夺回主动权。赖栗的嘴唇很饱满,戴林暄很喜欢含着吻,一下一下的,慢慢顺着脸颊移到耳垂,轻咬着那点肉慢慢撕磨:“你来?” 赖栗本来就受不了戴林暄这样,一听这话身下更加胀痛,他直勾勾地盯着戴林暄,却没有下一步行动。 “或者——”戴林暄很轻地在他耳边说了四个字。 赖栗瞳孔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几乎怀疑刚刚戴林暄根本没说话,只是自己的臆想。 直到戴林暄侧身,反把他按在沙发上,低头亲吻着他的脖子,一路往下……赖栗才猛得反应过来,抓住他的头发,怕弄疼他又立刻松开,转为抬起他的下巴。 赖栗眉眼间浮现出浓郁的挣扎,仿佛遇到了什么千古难题。 戴林暄进退维谷,好笑道:“这也值得这么久的思想斗争?” “……不用了。”赖栗环住他的腰背,用力往下压进怀里,阴郁道,“你不想做就别动,手给我。” 第96章 又是新的一天。 赖栗脸埋在戴林暄的颈窝,估计就留了个出气孔,身体则牢牢地压在戴林暄身上,一条腿卡在戴林暄腿|间,另一条贴在戴林暄大腿外侧,两边胳膊掖在戴林暄的大臂下面。 “……”戴林暄看着天花板,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戴林暄完全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这个姿势,明明睡之前赖栗还只拿他胳膊当枕头,一晚过去却变成了绞刑架。 他挠了挠赖栗的下巴:“不闷啊?” 赖栗拿开他的手按在床上,脸埋得更深。 戴林暄呼吸都困难,却莫名觉得安心,没背对他睡,应该是不生气了。 戴林暄费力地笑了声:“你这要是闷死,我算谋杀还是自杀帮助犯?” 赖栗拱了下,不说话。 戴林暄声音哑了些:“膝盖拿开。” 赖栗支起腿,抵得更近。 “……反了天了你。”戴林暄抱着赖栗的肩背翻了个身,上下瞬间颠倒。 赖栗不太舒服,精神药物并没有带来很好的驱幻效果,今天甚至有点加重。他拧着眉头眉头没有睁眼,不想对他哥发疯。 然而温热的掌心拢住了他的耳朵。 赖栗呼吸一抖,想说这没用,那些声音又不是通过物理手段传播,可戴林暄的手好像有种魔力,给他辟开了一方新天地。 他还是听得到那些声音,只是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朦朦胧胧的,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赖栗刚要睁眼,轻柔的吻又压在了他的眼皮上,慢慢地蹭过额间,顺着鼻梁一路向下描绘,最终点在了他的嘴唇上。 戴林暄的声音在世界中心响起:“太干了,要多喝点水,晚上我检查。” 耳腔里的噪音一扫而空,盘旋在脑海里的凌乱画面通通远去,赖栗浸泡在戴林暄给予的温柔里,迷失得很彻底。 闭着眼睛的时候,触感更加敏锐,赖栗能清晰感受到戴林暄嘴唇的温度。 戴林暄正用吻摩挲着他的脸,随手慢慢松开了蒙住他耳朵的左手,噪音还没来得及卷土重来,就被他哥一吻封绝。 戴林暄绕到另一边,故技重施。 赖栗感觉被当小孩哄了,偏偏又很迷恋。他睁开眼,按着他哥的肩膀翻了个身,呼吸渐重:“你别去公司了。” “那可不行。”戴林暄眯缝着眼睛看他,“上午有个高层会议。” “每天都有会,哪那么多话?”赖栗极其不悦,到底还是压下了欲|望,爬起来去了浴室。 戴林暄躺在床上没动,半晌叹息着笑了声……至少赖栗对他有欲望。 如果这段关系里,赖栗不求爱,也满足不了性,那真彻头彻尾都是一个为了让哥哥回到从前、不因性向名誉尽毁而牺牲自我的“小可怜”了。 可这些欲|望何尝不是因为赖栗从青春期起就和他黏在一起,没有过其它的释放途径呢。 前天霍文海问赖栗有没有喜欢的人,他怎么回答的?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赖栗在一个还没弄清楚性取向的年纪,就被哥哥带上了不归路。 浴室门没关,清晰的水声过了近半小时才消停。赖栗擦着头发走出来,发现戴林暄还没起床:“你不是说上午有会?” 戴林暄抬手挡住眼睛,拖着尾音懒懒道:“不想上班。” 赖栗保持着擦头发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喉结紧绷着滚了滚。 “那就不去。”赖栗快步走到床边,拿起戴林暄的手机,“我帮你打电话请假。” “诶——我随便说说。”戴林暄笑着拦了下,拿回手机丢到一边,他抬手揽过赖栗的腰,抵着额头闭上眼睛:“小栗,如果有一天……” “什么?” 戴林暄有点后悔,他问得太冲动,赖栗是个病人,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只当假设,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在打预防针。 也确实是预防针。 戴林暄其实也能猜得到赖栗的回答,大概率是——“不会有那一天。” 他甚至想象出赖栗说这话的语气,执拗的表情。 赖栗执着的戴林暄是名门之后,拥有光鲜的出身,和优渥生活堆砌出来的虚假完美……这很正常,一个人性情的组成本就与家庭、圈子的打磨脱不了干系。 没有出生在戴家,戴林暄便不是戴林暄。他也不会遇见赖栗,产生不那么正确的感情。 可赖栗所在意的那些标签注定要被撕碎,随之一起灰飞烟灭的,还有赖栗理想中的哥哥。 “如果有一天……”戴林暄咽回了原来的问题,想随便说点什么圆一圆,却好半天都没想出其它的假设。 “哥,你离开戴氏吧。”赖栗没有追问,深深地看着他,“离让你难受的人和事远一点,不要管他们。你还有其它事业,我也可以养你。” 赖栗说的这些,戴林暄曾想过,可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远离带来解脱。他拍拍赖栗的腰坐起来,随意地扯开话题:“不是说等我六十岁以后再养我吗?” 第146章 赖栗垂眸看着他,眉眼阴翳:“我怕再这样下去,你活不到六十岁。” “……咒我呢。”手机响了声,戴林暄看了眼,“去拿下外卖。” 回一趟老宅太消耗精力,他料想今早不想做饭,所以昨晚就订好了附近餐厅的早餐,这会儿已经被物业送进了电梯。 “你不愿意。”赖栗陈述道,“哥,你有自虐倾向。” “又扯到哪去了?”戴林暄啼笑皆非地掀开被子,“不拿我去拿。” 赖栗按住他的手:“每次见那老头你都不高兴,为什么还要见他?虐待自己吗?” “……不高兴就能不见了吗?”戴林暄倚靠回床头,抽出手,摸了摸赖栗的脸,“逃避不能解决问题,直面它才能根治。” 赖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和昨天一样,吃完早饭,赖栗主动吃药,听话得戴林暄都以为他是不是把药给换了。 上午赖栗照例留在公司,好像只是为了让他放心。 吃完中饭,赖栗又要离开,还是去滑雪场。 “都有谁?” “经子骁。” 戴林暄点点头:“方便的话,让他给我拍一段你滑雪的视频?去年都没看到。” 赖栗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戴林暄想了想:“下周末应该有空。” “砰!”得一声,赖栗摔门的声音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到底谁惯出来的坏脾气。 赖栗估计忘了他们之前就约过要一起去滑雪场,戴林暄也没说。 他拿出眼镜架在鼻梁上,靠向座椅,继续翻阅精神心理学的相关论文。他这段时间看过很多案例,多数人吃完药都会感到浑身乏力,运动兴趣衰退,赖栗倒还是精力旺盛。 第二天,第三天……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一周,赖栗药物适应得很快,没多久就摆脱了副作用。 于是他上午也不再和戴林暄一起去公司,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 不着家。 戴林暄去接过两次,没发现什么异常,赖栗基本都和经子骁在一块儿。 这本来就是戴林暄想要的结果,除了心里有点空,没什么不好。赖栗不再盯着他以后,很多事都方便多了。 警方那边,常方毅死亡案、车祸案以及突然翻出来的白骨似乎都得到了进展。出于保密原则,靳明没说太多,不过电话打到办公室试探了几次,都被戴林暄滴水不漏地推了回去。 “你们说这位戴公子到底在想什么?” 靳明靠着桌子,看着复杂的线索墙:“之前他明里暗里地给过几次线索,如果不是他给的视频,我们很难查出杀死常方毅的凶手是维修工。可我主动想拉近关系的时候,他这人吧……又摸不着了。” “也可能是在试探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查,他显然不在‘漩涡’中心,先把他放一放。” 靳明的身后并非原来那一批刑警,换了一些陌生而严肃的面孔。 “不不,放不了。”靳明一手抵着太阳穴,一手指向线索墙上的照片,“你们看,三年前,有个四人组成的团伙绑架了赖栗,向戴林暄勒索天价赎金—— “当时有很多人认为绑匪的目标其实是戴林暄自己,要勒索的人则是他妈蒋秋君,但我们现在知道,这四个绑匪其实也是当年火灾名单上的通缉犯,这些年一直活在他人的庇护下,不管他们的真正目标是谁,都一定是受人指使,不可能是为了钱。 “假设,他们四个的目标真是戴林暄,不为钱还能是为什么?” 这是一处居民房,被布置成了会议室的样子,上上下下坐了十多个人。 左上首位的女人若有所思:“从表面来看,蒋秋君接手戴氏后,就和另外两家渐行渐远了,如果蒋秋君这些年真的没掺和这些‘生意’,她凭的什么?另外两家人怎么会轻易地放戴家离开牌桌?” 靳明说出自己的猜测:“所以我认为,蒋秋君手里有让另外两家忌惮的‘东西’。” 众人沉默了会儿,有人道:“就算她手里真的捏着什么底牌,也一定是用来保命的,你们看她这些年走的路就能知道她野心很大,不太可能会主动揭露影响戴氏的事情。” “难搞。”她对面的男人皱眉道,“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涉及了哪些人,偏偏就是动不了,查不得……” 为首之人穿着板正,肩章宣示着极高的级别。他长出一口气,直白道:“想把十二年前贫民窟的事安回他们身上很难、很难,一来这么多年过去,证据大多湮没了,再者一旦曝光,舆论能闹翻天,上上下下不知道要拉下来多少人,不太实际—— “我们只能想办法抓现行,再一点一点地往回揪,能揪多少是多少。” 靳明点点头,表示赞同,开始梳理相关的几个案子:“这位维修工的态度已经开始松动,我们的同事特地去了一趟他老家,发现他虽然父母双亡,亲人基本离世,但根据同乡的供述,他当年有过一个女友,对方还生下了他的孩子。 “这些年,他背后的人很可能一边供养他,一边拿他女友和孩子要挟他,但经我们调查,这母子二人当年就溺水死在了弓河湾,如果是这样,他就没了继续守口如瓶的理由,我们有很大把握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护士洪雪也提供了一个细节——她往输液瓶里注射氰/化物的时候,司机其实醒着,还说了两个字,她当时心很慌,以为司机是在喊救命,现在越想越觉得司机当时脑子并不清醒,错把她认成了别人,这两个字其实是个名字。” “所以我们一个同志猜测,这个司机很可能有个女性情人,并且已经根据司机生前的居住地展开了摸索排查。” 靳明说到这里,头疼地捏捏眉心,他用拉长的棍子指了指和赖栗摆在一起的另外两张照片:“最难搞的反而是这两个人,宋自楚是戴恩豪的私生子,戴家老头给他找了个牛逼的律师,也不知道怎么说了什么,反而这货死不开口,审他就跟熬鹰似的——我们是被熬的鹰。” “至于这个竹叶青,你说他入室都有点牵强,按照程序我们只能放人,他出院后,我们的人跟了不到一小时就跟丢了……”靳明苦笑道,“那么多监控,愣是没拍到他去了哪个方向。” * “一定要在警察之前找到她,直接解决掉,万一这女人真知道前因后果就麻烦了。”贺寻章吐出一口烟圈,眉眼间浮出一丝烦躁,“我是一点不想管这事,巴不得他进去!但万一被查出来,肯定会牵连家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叩叩。”门被敲响了。 贺寻章挂断电话,脸色缓了缓:“进,这还要敲门?也太客气了。” “听你在打电话。”戴林暄上完洗手间,回到了包厢里,“怎么突然生气?” 贺寻章往后一靠,仰天叹气:“给犯错的人擦屁股,能不气吗。” “谁犯了错?”戴林暄眸色微动,想起前两天他说贺书新被关禁闭,一直到新年,“你弟贺书新?” 贺寻章没直接回答:“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戴林暄不置可否:“小栗和他闹得那么僵,我做哥哥的,自然向着自家弟弟。” “你是真惯啊,挨打的可是贺书新。”贺寻章装模作样地说了句,随后话锋一转,恨得牙痒痒,“那我们也算一家人了,小栗当时怎么没把他打死!?” 戴林暄:“……” 贺寻章连忙扇了下嘴:“——对不住,我一想到那玩意儿就来气,说话不过脑子。” 贺书新这是做什么了?戴林暄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有了一个心里发冷的猜测。 戴林暄跟贺寻章碰了碰酒杯,不动声色道:“我弟做事确实冲动,回去还是得训训。” 贺寻章看着他杯里的果汁:“小栗术后禁酒就算了,你怎么也禁了?” 戴林暄勾了下唇:“他自己不能喝,也不让我喝。狗鼻子,回去闻到了酒味要生气的。” 贺寻章哈哈一笑,感叹道:“以前大家就好奇你会栽在什么人手里,没想到啊……” 戴林暄笑而不语,默认了他这番话背后的潜在含义。 “之前是我冒犯了,早知道你们……”贺寻章敬了他*一杯,正色道,“我哪里还会说那种话。” 戴林暄对贺寻章当时“解决后患”的言论记忆犹新,他垂下眼角,面上不咸不淡道:“再有下次我可就生气了。” 贺寻章保证道:“一定不会!” “叩叩——” “请进。”贺寻章看向进来的人,“来来,小舟,坐这。” 许言舟小心翼翼地坐在戴林暄身旁,悄悄隔了一点距离。 戴林暄多少有点烦心,本以为“恋童癖”事件没有后续,他换一种方式博取“信任”后,贺寻章不会再想着往他身边塞人,结果还是一样。 “林暄,你还记不记得小舟?”贺寻章笑道,“之前有一次在云顶,你们在卫生间撞着过。” 戴林暄点头:“记得,汤总的助理,我们那之前就见过几次。” “哪个汤总?”贺寻章不知道似的问,“江风?” 许言舟连忙嗯了声:“我之前在江风上班。” 戴林暄问:“怎么到这来了?” “……”许言舟低头,“缺钱。” “我们戴总可不缺钱。”贺寻章拍拍许言舟的肩,“还不赶紧给戴总斟酒?你和小栗长得像也算是福气,戴总心好,说不准爱屋及乌呢……” 许言舟颤颤巍巍地将酒杯倒满。 戴林暄没有喝,叹了口气:“可别为难我了。” “我看你还是对我不信任。”贺寻章啧了声,意有所指道,“放心,我给你安排的东西都干干净净。” “这就是你想多了。”戴林暄浅抿了一口,将剩余的酒倒进贺寻章的杯子里,重新倒上果汁,“在外面失态总归不好看。” 贺寻章端起酒一饮而尽,无奈的同时又藏不住笑意:“你是真要体面。” 许言舟低眉顺眼地坐在一边,心里不断祈祷——千万别再碰着赖栗。 戴林暄环顾四周道:“怎么订这么大的地方,还有人要来?” 贺寻章神秘一笑:“重量嘉宾。” 又插科打诨了将近二十分钟,戴林暄看了眼时间,正考虑要不要结束今天的时候,重量嘉宾来了——贺寻章的父亲,贺成泽。 “坐,都坐。”贺成泽虽然六十岁了,但看起来更像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保养得极好,“听说林暄来做客,我来看看——第一次来这儿吧?” “贺叔。”戴林暄终于真心实意地勾起唇角,“是头回来。” …… 赖栗坐在一辆廉价的suv里,座椅调得很平,他戴着耳机,一边听相机视频里他哥的声音,一边漠然注视着街道斜对面。 那是一家看似普通的会所。 赖栗前两天就循着贺寻章找到了这个地方,花了点时间摸了摸情况。 这家会所虽然处于黄金地段,但大隐隐于市,非常低调,就连墙院里停的车乍一看都很寻常,说明不完全对外开放—— 否则早该被二世祖们花里胡哨的豪车占满了。 与此相反的是,会所普通工作人员的出入很杂,后巷常有人来送货、维修东西,一待就是很长时间。 尽管赖栗没看到记忆里的面孔,但依然可以判断他们绝对不是普通工人。 气味不一样。 这家会所很可能是一个窝藏罪犯的据点。 第147章 当年那么多人,不可能全都安排了新身份,总要有地方安置。 赖栗撕了张口香糖放进嘴里,思忖接下来的计划。贺寻章对他来说已经是个死人了,比较麻烦的是贺成泽。 老头很惜命,随时随地带着保镖……有枪会好解决一点。 一旦贺成泽死亡,必定会掀起大的波澜,靳明说不定会顺藤摸瓜地找到突破口,查出十二年前的往事,连着戴家一起掀了。赖栗不在乎戴家,可他哥姓戴,一旦事情曝光,他哥必定会被千夫所指,哪怕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如果贺成泽不死,又会继续纠缠他哥不放。 赖栗的生意头脑不算敏锐,却不至于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通—— 十二年前,贫民窟被清扫,那些罪恶的产业被迫转移到了更暗处,蒋秋君选择出局,必定影响了很多事,各种渠道、人脉、甚至后面撑腰的人…… 如今,其他两家想重新拉戴家下水,大概率是无路可走了。靳明追这么紧,背景又硬,他们不可能没得到消息,才急需新鲜血液的注入。 一颗球只有越滚越大,旁人才不敢轻易沾边。 戴林暄是个完美的人选,首先他是戴氏的准继承人,他下水,等于蒋秋君与戴松学都下水,同时,他自己就手握影娱行业的半边江山,名下还有一个规模宏大的慈善基金—— 太适合用来洗钱了。 再加上如今打拐这么严,那些人很难获得没有后患的“资源”,而西木慈善基因对接最多的项目就是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们甚至可以把福利院变成潜在的“商店”,以满足一些人猎奇病态的欲望。 贺成泽必须死。 赖栗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他猛得坐起身—— 只见会所门口走出来了几个人,哪怕隔着栅栏看不分明,赖栗仍然一眼认出来,最右边的人是他哥! 贺成泽上车后,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你们玩,过两天你爷爷八十大寿再详聊。” 黑车开出会所大院,逐渐远去。 停在一侧的赖栗死死抓着方向盘,眼眶都胀出了血丝,极力克制才没有一脚油门撞上去。 会所门口的几人毫无察觉,贺寻章还在极力挽留:“这么早走?” 戴林暄惦记着还没回家的赖栗:“不早了,明天还是工作日。” “怎么,你还得准点上班啊?”贺寻章眨了下眼睛,“你舍得让和自己弟弟长这么像的人留在这受苦?” 许言舟被冷风冻得鼻子、脸颊通红,他莫名感觉周围阴森森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能是因为晚上温度到了零下的缘故。 “我可不敢有第二个弟弟。”戴林暄对许言舟说,“进去吧,这么冷,别冻病了。” 贺寻章只当他防心太重,不愿碰外面的人,于是冲许言舟点点头。 许言舟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却径直对上一道迎面冲来的黑影,吓得差点心脏骤停,以为是阴魂不散的赖栗—— 还好,不是。 这人只不过拿着刀,直接抹向了他的脖子。 “小舟!”戴林暄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后拽了许言舟一把,空气中却还是飙射出了一道鲜红的血。 他一把扶住许言舟直愣愣倒下的身体:“贺寻章,叫救护车!” 保镖们这次反应速度很快,立刻从车里冲出来,拦住行凶之人,缠斗成一团。 贺寻章懵了下,看清来人长相的一瞬间,他心里一沉,并没有叫救护车,而是立刻拨了个电话出去:“快带人到门口来,失踪人口回来了。”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没时间愤怒,快速将许言舟平放在地上,解开围巾往血如泉涌的伤口里塞,直到塞不进去,他团起剩余的布料用力摁住许言舟的脖子,单手掏出手机拨打120。 等待接听的过程中,戴林暄匆忙扫了一眼,刺伤许言舟的竟然是前不久还在警局的“竹叶青”。 尽管双拳难敌四手,可竹叶青手里有刀,保镖们投鼠忌器,不敢靠得太近。 空气中突然传来微弱的一声“咻”,一颗石头破风而来,精准击中了竹叶青的手腕,他手一抖,刀子应声落地。 保镖们抓住机会,一把将他摁在地上。 竹叶青不管不顾,将脖子扭出不可思议的弧度,直勾勾地盯着石头飞射来的方向。 一双黑色的高帮皮靴由远及近地走来,咚、咚的脚步声通过地面共振传进他的耳腔里,同步了心跳的频率。 皮靴的主人最终停在他眼前,他拼命地抬起下巴,才能够着对方俯视的目光。 “我找了你,两天。”似乎很久没说话,竹叶青沙哑而生疏地开口,“刚刚……找错了人。” 赖栗阴沉地看了眼倒地的许言舟:“视网膜捐了吧。” “你为什么……”竹叶青的脸被地面磨出了血痕,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眼里浮出一丝孩童般的迷茫,“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一样。 为什么和我不一样。 为什么你看起来活得像个人了,而我,而我……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赖栗却听懂了。他刚要开口,就听到一声呼唤:“赖栗!” “——离他远点!”戴林暄要给许言舟止血,不能起身,他缓了缓急促的呼吸,安抚道:“到我这儿来。” 赖栗不再理会竹叶青,抬腿走向他哥。 许言舟本来还有意识,看见赖栗的那一瞬间,直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97章 贺寻章想阻止戴林暄叫救护车,许言舟是他们的人,没有身份,就是个黑户。这又不是大街上,没人看见,只要花个把时间清理血迹,处理掉尸体,就可以得到妥当的解决。 然而总有人阴魂不散! 贺寻章伸着手去拿戴林暄的手机,还没碰到,一把刀子就擦过他指尖与手机的缝隙,钉进了旁边的柱子里,发出“铮”得一声! 赖栗冷冰冰地看着他:“你敢碰我哥试试。” 贺寻章猛得收回手,惊出一声冷汗——戴林暄平时就让赖栗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戴林暄已经和医院说清了地址与伤情,那边正在往这边派送救护车。 没关系——这附近都是自家的医院,只要不报警,问题都不大。 赖栗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拉起戴林暄,自己蹲下去给许言舟按着脖子。 赖栗不在乎许言舟的死活,可如果许言舟替他死在这儿,戴林暄能记一辈子,赖栗绝对不允许这种可能性发生。 戴林暄心里装着戴翊、蒋秋君这些人,已然是赖栗能忍受的极限。 戴林暄站起来,微微踉跄了下。他扯了扯衣领,呼吸不畅。 如果想救许言舟,他刚刚应该指定公立医院,而不是默认就近派送,可这个做法无疑会让贺寻章生出戒心。 而且贺家在医疗行业说是手眼通天也不为过,送进公立他们也一样可以转走。 他看着手上的血,擦在了大衣上。 会所没一会儿就冲出来一波人,他们没理会许言舟,反而要从保镖接手竹叶青。 保镖头儿下意识看向了戴林暄——旁边蹲跪的赖栗。 被剐了一眼,才连忙视线上移:“老板……” 戴林暄轻轻点了下头。 “竹叶青”无疑是个受害者,从小就活在扭曲畸形的环境里,没过过一天正常的日子,他的认知与精神状态早已扭曲,手里难说沾过多少人命,几乎不可能再得到救赎。 ——戴林暄以此“劝慰”自己,让自己不干涉竹叶青生死的做法得到正当性。 竹叶青一旦被带走,恐怕连尸体都不会再面世。 可如果他插手……以什么理由? 报警是最好的做法,可他不能这么做,一旦让贺家人起了疑心,后面又不知道要打多久太极…… 戴林暄深深地闭了下眼睛,就这样吧。 突然,旁边传来“咔嚓”两声。 戴林暄和贺寻章同时看向声音来源,只见赖栗按住许言舟伤口的同时,给他和周围的一圈人拍了张大合照—— 然后发给了靳明。 贺寻章没看到他手机界面,只觉不妙:“你干什么了?” “报警啊。”赖栗仿佛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你脑子坏掉了吧?这都出人命了还问我做什么?” “……”贺寻章气得肝疼。 戴林暄张了张嘴,反应过来,立刻唱红脸:“赖栗!你——” 他状似头疼地捏捏眉心,转向贺寻章:“他怎么回事?你们的人?” 贺寻章阴沉着脸,盯了赖栗一会儿:“你直接发的照片……你为什么有警察的私人号码?谁?靳明?” 赖栗嗤笑了声:“我用得着跟你报备?” 戴林暄:“小栗。” 赖栗冷了下脸,盯了他哥一会儿,讥讽道:“要不是某个智障制造车祸差点要了我半条命,我哪里有机会认识靳警官。” 赖栗最近多次出入警察局,这事瞒不住,万幸的是竹叶青没回来过,也就没机会告诉贺家人,他是被赖栗坑进去的。 当时戴林暄也在场……不过倒可以解释说他当时不知道竹叶青的身份,也不知道赖栗在做什么。 至于宋自楚……警方现在看得很严,贺家人应该没机会会见,戴松学虽然找了律师,但他不可能向着贺家,如果宋自楚说了或者编造了什么不利于戴林暄的话,也一定会瞒下来。 戴松学精明、世故了一辈子,最多只会觉得他是因为溺爱赖栗才做那些事,或者认为他怕宋自楚争家产,不会想更多。 短短几秒,戴林暄把所有的漏洞全都描补了一遍,微不可见地轻出一口气。 贺寻章脸色却有点僵,不太自在地转过脸,他盯着竹叶青,神色阴晴不定,迟迟下不了决定。 虽然之前待在局子里的那些天,竹叶青没供出一个字,可这次是故意杀人,竹叶青进去就出不来了,直接交给警察还是太冒险…… 可如果灭口,这间会所也不经查—— 不对,不管灭不灭口,如果是靳明接手这个案子,他都一定会查会所。 贺寻章定了定神,正要下命令,却听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体面”的赖栗幽幽道:“贺寻章,你们有本事把贺书新放出来——你看我弄不弄死他。” 贺寻章浑身一震,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半天,有些许慌乱道:“你什么意思?” 第148章 看他这反应,戴林暄就知道没跑了—— 一个多月的车祸是贺书新指使的。他想杀的人是赖栗。 贺书新不聪明,一无是处做事还冲动,按理说贺家不会让他接触私底下的那些事情,他怎么联系上“清道夫”这种角色的? 尽管逻辑上说不通,但赖栗做事不讲逻辑。 车祸可以说是一个很难找到破绽的谋杀手法,可事后买通护士灭口这个行为实在太愚蠢。 恰巧,赖栗认识的人里,贺书新就属于愚蠢的那一类。他从前和贺书新相交,也是为了通过监视贺家的动向,然而这蠢货一无所知。 赖栗心里早就给他定了罪,贺书新该庆幸自己被关了禁闭,否则早该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了。 “小栗别乱说。”戴林暄一想到赖栗受的那些罪,就难以克制对贺书新的憎恶,可明面上还是不得不虚与委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赖栗没理他,冲贺寻章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勾勒出一个森然的笑容:“你不是讨厌你那位好弟弟吗?放心,我会把我的怀疑都告诉警察,帮你把他送进去——不用客气。” “……”贺寻章瞠目结舌,“不是!你意思是贺书新搞的车祸想害你?你有证据吗?” 赖栗:“找证据是警察该做的事,我作为受害者,理应给警方提供仇人名单。” 贺寻章:“……” 他大脑空白了一瞬,平生第一次遇到赖栗这种无赖,偏偏还没办法。他只能看向戴林暄,寄希望他能劝劝,却见戴林暄皱着眉头,不带笑意地看着自己。 完了。 贺寻章心彻底沉了底,戴林暄也险些死在那场车祸里,而且赖栗伤重抢救,差点没醒过来,现在手术疤痕估计都还没消。 而当下,他们家和戴林暄还没有建立足够坚固的盟友关系,这时候想劝戴林暄不计较,简直难如登天。 并且按照正常逻辑推断,贺书新应该没能力制造车祸。戴林暄会不会怀疑是他们家别有阴谋,故意利用小儿子动的手?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又出现了裂缝,贺寻章真恨不得杀了赖栗。 他们家上辈子到底欠了赖栗多少东西,这辈子才不断被坏事!? 绝对不能承认车祸的事。 贺寻章匆忙地冲保安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解决竹叶青。 他都恨透了,还不得不为贺书新辩解:“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贺书新平时张狂,是觉得家里有钱,什么事都能用钱摆平,但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你们动手啊!这怎么用钱摆平!?” 他看向戴林暄,勉强道:“就算他气急了想害小栗,难道连你也想害?林暄,你可能不知道,他喜欢——” 赖栗反手拔出一旁柱子上的刀,精准地射中贺寻章的鞋尖。 微妙的距离让贺寻章有一种脚趾头已经消失的幻觉,他甚至隐隐感觉到了疼痛,慌乱地脱下鞋子按了按……还好,只是袜子被刮破了。 “赖栗。”戴林暄也惊了下,呵斥道,“不要胡来。” 赖栗垂下阴冷的眉眼,手上力道不断加重。 许言舟似乎感觉到了疼痛,昏迷也不安宁,脸色煞白,全是冷汗。 他的生命体征越来越不平稳,围巾都被血浸透了,还好,救护车很快抵达,将他抬上了担架。 赖栗缓缓起身,抬起手抓住围巾一角。 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抓住赖栗手腕,语气真的严厉起来:“小栗。” 这要是把止血的围巾扯出来,许言舟也不用去医院了,直接去警局的解剖中心尸检吧。 别的事戴林暄都可以由着赖栗,但伤人性命的事绝对不行。 “你的急救措施很到位。”随行医生完全不知道赖栗的意图,还夸了句,“你们谁跟车?” 戴林暄下意识往前半步,可触及贺寻章的余光以及过分安静的赖栗,还是按捺下来。 贺寻章随便指派了一个人。 救护车还没走,警笛声便紧随其后地赶到,贺寻章心率飙升,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心口。 靳明礼貌地靠边行驶,示意救护车先出去。随后,他停好车,哪怕表情严肃,也难掩春风得意:“什么情况?” 贺寻章主动上前,说起事情经过。大概就是他们在外面聊天,同行的许言舟突然被一个“陌生人”袭击。 “刚刚救护车送走的是受害者?”靳明扫了眼戴林暄身上的血迹,“嫌疑人在哪?” 贺寻章哦了声:“我怕刺激到他,刚让人带进里面压着了。” 戴林暄心里一突。 下一秒,不好的预感便成了真—— 只见刚刚带走竹叶青的人慌里慌张地跑出来:“他,他死了!” “怎么死了!?”贺寻章怒吼道,“你们怎么看的人?” 可他眼里分明毫无意外。 靳明立刻带人进去查看,会所的人边走边解释道:“他突然反抗,我们肯定不能让他跑啊,阻止他的时候发生了打斗,他自己滑倒,磕到了脑袋……” 竹叶青安安静静地躺在小房间地上,头发被血黏得一缕一缕的。 靳明轻吸口气,气得不轻。胆子真的大啊,都报警了还敢灭口。 戴林暄闭了下眼,他掩住唇,咳得停不下来。 对于贺寻章来说,戴林暄比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死人都重要的多,闻声立刻关心道:“是不是受寒了?我让人煮点姜汤?” “不用麻烦。”戴林暄尽力平常道,“我们也准备走了。” “还有气息!”抢救的警察突然说,他抱起竹叶青,“快,开车去医院!” 贺寻章看了眼会所的人,不悦地皱起眉头。一个两个怎么办事的? 靳明让两个同事送竹叶青去医院,自己则留下来,问旁边的两兄弟:“你们有什么补充吗?” 戴林暄强硬抓着赖栗的手腕,不许他挣开:“没有。” 表面上来看,事情经过确实就是贺寻章说的这样,他也没承认竹叶青是他们的人。 戴林暄:“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一副不想过多参与的样子,反而让贺寻章松了口气。 靳明爽快放人:“行吧,过去签个字,保持电话通畅,我们随时可能需要你们协助调查。” 随后他问贺寻章:“监控有吧?” “应该有吧。”贺寻章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是客人。” “……”靳明看向一旁的会所经理。 经理为难道:“我们的监控最近出了点问题,正在整体更换,只保留了个别监控正常运行,不知道有没有拍到事情经过。” 靳明:“……” 戴林暄拉着赖栗去签了个字,随后走向停车场。上车之前,他看了眼会所大院外面的街道:“你车停哪了?” 赖栗:“我没开车。” “那上车吧。”戴林暄自然不信,却也没什么心思想赖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刚要绕过车头去驾驶座,就被赖栗推着塞进了副驾驶。 赖栗冷冷道:“你为什么总要在我面前强撑?” 戴林暄下意识想说没有,然而话还没出口,喉间就涌上了酸意。他硬是咽了回去,没再说话。 赖栗绕到另一边,上车点火:“你不让曾叔开车接送,是怕他告诉我?” “……不是。”戴林暄声音很轻,“曾叔车祸也受了些伤,不想太麻烦他。” 赖栗没再说话,直接把车开回了河子山公馆。 缓了一路,戴林暄好受多了。 戴林暄换上拖鞋,打开门想去洗手,却听赖栗说:“衣服脱了。” 戴林暄低头,看到了大衣上的血迹。他不想刺激赖栗,便脱下来挂在了一边。 赖栗:“继续。” 戴林暄大概知道他在发什么疯:“我先去洗个手。” 他去客卫洗掉手上残留的血迹,随后走到沙发前,疲惫地坐下:“过来。” 赖栗走过去,再次道:“脱了。” 戴林暄解释道:“我和许言舟只是碰巧遇到,什么都没发生。” “碰巧?”赖栗喃喃重复了一遍,“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贺寻章故意安排接近你的人吧?” 戴林暄捏捏眉心:“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是允许他接近你?就因为他和我长得有点像?”赖栗怒意不断攀升,口不择言道,“因为你觉得我不爱你,所以你在他身上寻求你想要的爱!?” “……”戴林暄都不知道他怎么联想到这的,气都不知道该从哪气起,“赖栗,你别太过了。” 赖栗克制道:“你告诉我,他哪里和我像,我让他整掉。” “……他和你长得像是客观事实,但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寻求什么。”戴林暄耐着性子说,“你给不了我的,别人更给不了。” 赖栗冷冷地看着他:“那是我给你买的围巾。” “……”戴林暄碰了碰空落落的脖子,“当时情况紧急,如果不止血,他真的会死。” 赖栗重复道:“那是我给你买的围巾。”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为了一条你送的围巾见死不救!?”戴林暄气得拎起旁边的抱枕,砸向赖栗,“那是一条人命!” 抱枕造成不了什么伤害,软绵绵地摔在了地上。 赖栗弯腰捡起来,缓缓道:“你总是这样。” 戴林暄深吸口气:“我怎么了?” 赖栗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开始撕扯衣服,简直偏执到了极点:“你不愿意脱,我帮你!” “赖栗!” 被呵斥,赖栗反而更加强硬,他抓住戴林暄的两只手腕擒在头顶的沙发靠背上,膝盖压在戴林暄腿上,单手解他的衣扣。 亲密关系里的强制和暴力往往会触及底线,伤及感情,可从个人角度来说,戴林暄对赖栗实在没什么底线。 尽管极其心累,却也只是挣扎了两下便随赖栗去了。 身前的皮肤触及干燥的空气,戴林暄倦怠地问:“满意了吗?” 第149章 赖栗却呼吸微抖:“这是什么?” 戴林暄低头看了眼,锁骨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咬痕:“……你觉得是许言舟咬的?” “你不许提他!”赖栗憎恨地堵上戴林暄的嘴唇,本能地想要撕咬,然而停顿半晌,却什么都没做,他脑袋垂了下去,抵进戴林暄的肩窝。 戴林暄闭上眼睛:“你……” 算了。 戴林暄轻叹了声:“这是你前天晚上咬的,到底在乱醋什么?” 前晚的气氛还不错,他们又做了一次,情到浓时,赖栗一直轻轻啃咬他身上的皮肤,却始终隐忍,没有真的咬下去。 赖栗把这视为一种破坏。 而赖栗两年多前就说过,自己不想对他造成破坏。 戴林暄趁赖栗情迷|意乱的时候诱哄他,这不算什么,冬天衣服穿得多,别人不可能看见,而且过几天就消了。 赖栗受不了,才第一次在戴林暄身上留下了印子。 “你不是有监控?”戴林暄挣了下手腕,“不信就自己去看看。” 赖栗没有松:“我不想看,你说。” 戴林暄:“……我说什么?” 赖栗:“那晚的事。” 戴林暄:“我已经说了。” 赖栗强调:“前因始末。” “……我们在浴室做了一次,中途你咬了我。”戴林暄对不上赖栗脑回路的时候,就会头疼得不行,“还要说什么?” “详细点。” “……”戴林暄忍无可忍,“你找个片看吧!” 赖栗听不懂人话似的,沉浸在自己的执拗里:“你就是不愿意分享记忆,那明明也是我的,就像两年前。” 戴林暄:“我不是把u盘给你了?” “我没看。”赖栗固执道,“你根本不是自愿分享,你只是被我逼得没办法。” 他摘下戒指,扔到一边:“它也是。” 戴林暄心一颤,看着戒指从沙发滚落到地上,无话可说。经历了刚才的事故,他真没心情和赖栗掰扯这些。 “让我静一下,行吗?” 这句话却像引火线,直接点炸了雷:“不行。” “静下来做什么?去想许言舟?”赖栗语气格外阴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真的很关心——他吗?” 戴林暄:“……哪怕一个路人倒在我面前,我都没法不关心。” “不一样。”赖栗低头,轻轻蹭着戴林暄的鼻子,“哥,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看不出来?” 戴林暄叹了口气:“那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心。” 赖栗:“你承认了。” 戴林暄:“……” 赖栗牢牢锢着他的手腕,急促的呼吸落在他唇间:“你说爱我,你需要夜生活,我都满足你了,为什么你还是要乱来,自甘堕|落?” 哪怕早就想明白了,戴林暄还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赖栗甚至不是因为吃醋而发疯。 “我已经让步很多了,你想做一个同性恋,我答应,你不开心,我也支持你远离戴家。”赖栗眉眼间蒙上了一层病态的阴影,“可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为什么总想要破坏自己?” 他像是承受了无限的痛苦,努力露出一个无害脆弱的笑容:“你告诉我啊,为什么?哥,你到底要干什么?” 戴林暄怔了好一会儿,偏开脸:“你先松开。” 赖栗紧追不舍,贴向他的脸。 戴林暄:“松开我就告诉你。” “那你别说了,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心软。”赖栗慢慢啃咬着戴林暄的皮肤,舔舐戴林暄的眼睛,他犹觉不够紧密,换成了吸|吮,像是要把戴林暄的眼睛吃进嘴里,“哥,我不会放开你的。” “永远不会。” “你没机会了。” 第98章 “我劝住了霍文海,让他别跟父亲说。” 戴林暄并不在意:“说了也没关系,如果霍敬云知道我喜欢男人,还是坚持让你联姻,你也正好借此看清他。” 霍双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我……” “对亲人抱有幻想是人之常情。”戴林暄轻轻拨动杯子里的冰块,“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那你呢?”霍双偏头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是戴爷爷亲手带大的吧。” 戴林暄嗯了声:“他对我很好。” 霍双:“你真能狠下心?” 戴林暄:“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总不能还安着心进入坟墓。和他这一生的事迹相比,死不瞑目应该算不上什么代价。” 霍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戴爷爷的身体不好了?” “是不太好,医生说这两年越来越糟糕。大概是觉得戴氏越来越脱离掌控,急的吧。”戴林暄淡道,“十二年前他明明也支持脱离那些‘产业’,如今为了把一切掰回正轨,又机关算尽都想把家族送回去……” 霍双轻叹了声:“幸好,起码有赖栗陪着你。” 戴林暄看了眼手机,屏幕仍然黑着,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来电。他喉咙有些发痒,突然想喝点酒。 他抿了口杯中的薄荷水:“文海也很在意你。” “在意有什么用?我爸对小斐不抱什么期待,霍文海注定要继承‘家业’,早晚的事情。”霍双平静道,“目前他还不知情,无非是因为我爸没想好到底要不要一条路走到黑,还是直接断在他这一代。” 如果霍家蒸蒸日上,霍敬云根本不需要纠结,直接像当年的戴家一样步步洗白,让子孙后代走在明路上,偏偏霍家日渐式微。 和十二年前相比,背后那些产业带来的利益其实已经微不足道了,它的重要体现在把太多有名有权的人绑到了一条船上,资源、人脉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霍家退出,就会有无数个霍家蜂拥而上。 “进了泥坑,再想干干净净地离*开哪有那么容易。”霍双说,“所以我挺佩服你妈的。” “我也是。”戴林暄笑了笑,“她比我果断多了。” 念及那些糟心事,霍双有些怅然,她又倒了一杯酒:“真的不来一杯?这瓶还是我在毕业那年拍的,一直没舍得喝。” 戴林暄指尖动了动,还是说:“不了。” 霍双莞尔:“弟管严啊。” 戴林暄尽量不做让赖栗难受的事,除了那些非继续不可的计划以外。 如果赖栗还会难受。 今天是赖栗夜不归宿的第三天。 说什么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他,结果当天夜里就离开了家,后面再没回来。 就是个小骗子。 戴林暄将清凉的薄荷水一饮而尽:“我还有点事……” 霍双:“那你先走吧,我再喝会儿。” 戴林暄捞起外套:“别喝太醉。” 霍双摆摆手:“不会,我有数。” 戴林暄留了两个保镖守着她,自己独自走出会所。 外面银白一片。 下雪了。 刘曾撑着伞来接:“现在走吗?” 戴林暄想了想:“你先回去吧,我四处走走。” “这么冷的天走哪去啊?”刘曾商量道,“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加件衣服,再出来?” 戴林暄笑着摇了摇头。 刘曾拗不过他,便说自己不走,就在附近待着,需要接了随时电话。 戴林暄说好,撑着伞走进冰天雪地。 下雪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这世界特别干净,到哪都是白花花一片,可只要有人走过,就会留下一道水淋淋的泥泽。 戴林暄看着自己的脚印,不知不觉溜达到了一家不对外开放的小酒馆前。 赖栗的定位显示在这里。 戴林暄对这家酒馆的记忆不算少,以前经常过来接赖栗回家。喝醉的赖栗总是比平时黏人,喜欢做一些常人看来很过度的行为,然后第二天又和没事人一样。 戴林暄不知道他是断片还是假装忘记,只能无奈地配合,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结果赖栗是真忘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经子骁嘀咕道:“这祖宗终于回来了……” 他打开门,愣在了原地。 身形颀长的戴林暄站在门口,刚收起伞,头顶落着几片将化未化的雪花。他穿着单薄,羊绒毛衣外只套着一件大衣,鼻梁和耳朵都被冻得通红,其余肤色更显病态的苍白。 “呃,戴总……你来找赖栗?” 戴林暄呼出一口白气,眉目温和:“是,我方便进去吗?” 经子骁苦哈哈地握着门把手,迎也不是,拒也不是。 第150章 “看来是不方便。”戴林暄也不让他为难,“你们先玩,散的时候和小栗说一声,我在外面等他。” 经子骁:“好……” 戴林暄撑起伞,又转身走进大雪纷飞里。 经子骁连忙关上门,转身看向空荡荡的酒馆,只觉得命苦。 二楼柜子里,赖栗的鞋子、手机、衣服都在这。 这是他消失的第三天。 前两天的时候,戴林暄给赖栗的手机发了不少消息。 锁屏界面看不到消息来源,经子骁为什么会知道消息都是戴林暄发的呢—— 因为收不到回复,戴林暄紧接着就会打来电话。 经子骁哪里敢接,只能埋怨赖栗不把手机密码告诉他。 如果他可以用赖栗的口吻回复一下消息,戴林暄也不至于担心到找过来,这要是进门不就露馅了吗!? 经子骁给赖栗另一个手机拨了四通电话,又一次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边才堪堪接通。 “你要不是去研究核|弹了就赶紧回来!” “滚。”赖栗那边传来了一些刺耳的噪音。 “你哥来了!”经子骁冷笑着走到窗边,“行,我现在就让他滚!” “你敢!”噪音瞬间消失,赖栗的声音清晰起来,“我哥发现了?” 经子骁没吭声。 从窗口看出去,戴林暄背对酒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雪。 经子骁莫名觉得古怪,这场面像极了夫妻吵架,然后一方上演苦肉计求原谅…… “没发现,我没让他进来。”经子骁不忍道,“你赶紧回来吧,你哥好像没开车,市里雪下得特别大。” “知道了。” 赖栗挂断了电话。 他正处于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四方八方的墙壁被填得满满当当。 全都是他的收藏品。 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张摆在中|央的椅子,每当赖栗控制不住内心的暴|虐时,都会来这里坐一坐。 不过很显然,克制未必会让一个人变得更好。 比如他哥。 赖栗抬眸,拉了拉天花板垂落的铁链,哗啦啦一片响。 非常牢固。 赖栗真的、真的很不想戴林暄身上出现其它外物,可是戴林暄总是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 不听话就要受到惩罚。 赖栗拎起旁边的大号电钻,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驱车两个多小时才回到市里,从酒馆后门走了进来。 经子骁松了口气:“你丫去工地搬砖了啊,一身灰?” 赖栗风尘仆仆,开口就是:“我哥呢?” 经子骁夸张道:“门口坐着,你赶紧的吧,再晚点我都怀疑他要冻死了。” “闭嘴,你死他都不会死。”赖栗三下五除二地换上衣服,看见手机里几十条未读消息,眸色顿时幽深起来。 经子骁拿起一个保温瓶:“诶!这个带上,给你哥煮的姜汤——” “我自己会煮。” 赖栗飞快地拉开门走向路边的人。 尽管撑着伞,还是有不少雪花飘在了戴林暄肩上。 赖栗伸手掸去,面色阴沉地蹲了下来,盯着他哥的脸。 戴林暄意识昏沉,被一脚踏空的失重感惊醒。他一睁眼就看见蹲在身前的赖栗,愣了会儿才坐正身体,温声道:“玩完了?” 赖栗闭了下眼,深吸口气:“你在这睡觉?” “昨晚没睡好。”戴林暄说,“太困了。” “为什么睡不好?” “你不是知道吗?离开你我睡不好。”戴林暄往后靠了靠,倦怠道,“安眠药也没那么顶用,我多吃了几颗,还是凌晨惊醒了。” 戴林暄逐渐变成了自己不怎么喜欢的那种人。 他不想用这种方式绑架赖栗,可真感觉要失去的时候,又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果真虚伪。 “安眠药能多吃!?”赖栗都想伸进戴林暄胃里掏掏看,“多吃了几颗是几颗?” “不记得了。”戴林暄轻飘飘道,“还生气吗?” 赖栗沉沉地盯着他。 戴林暄就当没看见他空无一物的中指,哄道:“不气了就回家吧?这几天我想你想得厉害。” “……”赖栗根本不可能拒绝。 他刚抓起戴林暄的手,就被冰得一哆嗦,气得头晕眼花:“我不在你就这么对自己!?” “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出来。”戴林暄实诚道,“没想睡着。” 赖栗起身,拉着他走:“回家!” 戴林暄没动:“能不能亲我一下?” “不行。”赖栗想也不想地说,“回去再亲。” 戴林暄笑笑:“就不能破次例吗?” 赖栗沉默地看着他。 “好吧。”戴林暄起身,拍了拍赖栗头上的雪,用伞罩着两人往回走,“你车呢?” “那边。” “这几天有好好吃药吗?” “你放心,一颗没漏。”赖栗越来越不喜欢戴林暄关心自己的病,颇为烦躁道,“你能不能先管管自己?” “管。”戴林暄叹息着说。 回到家,赖栗第一时间放了一浴缸的热水,把戴林暄扒光推了进去,自己则跟着网上的教程学做驱寒的汤。 赖栗煮好回到浴室,发现戴林暄又睡着了。 他想把戴林暄抱起来,然而刚碰到腿弯,戴林暄就惊醒了:“嗯……煮好了?” “嗯。”赖栗皱眉,“还做了两个菜。” “我晚上吃过……” “你少骗我。”赖栗阴恻恻地打断,“你们六点才结束会议,然后就和霍双去了云顶,他们那的东西猪都不吃。” “……”戴林暄被逗笑了,“确实,我还是不当猪了。” 赖栗的厨艺进步神速,今天做的一荤一素竟然算得上色香味俱全。 戴林暄有了胃口,非常给面子地展开了光盘行动。 赖栗还算满意。 这么一折腾,时间已然到了深夜,外面还是霜白一片,非常亮堂。戴林暄靠坐在床上,看着刚洗完澡出来的赖栗:“过来,抱一下。” 赖栗径直走过去,掀开被子压到他身上,埋进颈窝深深嗅了一口。无论有多少收藏品,都比不得他哥本人带给他的满足感。 戴林暄搂了个满怀:“现在能亲了吗?” 赖栗直接付诸了行动,肆意激烈地吻了上来。 戴林暄回应着他,慢慢翻转了位置,将赖栗按在身下,撩开他的衣领。 戴林暄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吻到锁骨,突然张口咬住那片皮肤,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留了个深重的吻痕。 赖栗闷哼了声,低头看了眼:“你——” “你又不脱衣服给别人看。”戴林暄亲了亲,“我留个标记。” 赖栗燥|热得不行:“做吗?” “我找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戴林暄弹了下赖栗的手背,又说,“我帮你。” 赖栗拒绝:“不做就睡觉。” 戴林暄:“你这睡得着?” “你管我睡不睡得着。”赖栗抓住他的手,翻身压在床上,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睡觉。” “那我睡了。” “嗯。” “我真的睡了。” “睡!” 戴林暄笑着闭眼。 大概是真的太困了,他揽着赖栗,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梦里乱糟糟一片,诸多温馨的、不适的画面不讲道理地连在一片,编排出一场令人心率飙升的恐怖片。 睁眼的时候,戴林暄差点以为恶梦成真。身边空落落一片,什么都没有。 直到穿着整齐的赖栗走进来:“起来吃饭。” 戴林暄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天还有约会?” “不是约会。”赖栗拧了下眉,“别的事。” 第151章 戴林暄商量道:“很重要吗?能不能改天?” 赖栗坚持:“很重要。” “好吧。”戴林暄招了下手,“药吃了吗?” 赖栗:“嗯。” 戴林暄放下心:“过来。” 赖栗毫无防备地走过去,下一秒就感觉天旋地转,他被戴林暄按在床上,堵住了嘴巴。赖栗正要回应的时候,听到咔嚓一声,立刻挣开戴林暄的吻抬头看去—— 他手腕上多了一个垫着软绵的手铐,另一端连着床头。 “戴、林、暄!” 戴林暄往后退了两步,悠悠晃了晃钥匙:“乖乖在家,行吗?” 赖栗吼道:“今天戴松学寿宴,你又不在家让我在家干什么——” 他突然反应过来,脸色骤然难看起来:“你昨晚去找我,根本不是因为想我,只是怕我今天又坏你的事!?” “怎么会。”戴林暄把钥匙揣进兜里,“当然是因为想你。” 赖栗被拷在床上的样子格外顺眼,戴林暄心动得很,想亲一下,不过考虑到赖栗单手估计也能制服自己,遂放弃靠近。 “不是你自己说的,要一辈子做我的小狗?”戴林暄温柔道,“你说说,谁家小狗这么不着家?” 第99章 戴林暄坐在单人沙发上,慢慢地喝着赖栗煮的粥:“你吃了吗?” 赖栗挣了下手铐,一声不吭。 “我喂你?”戴林暄站起来,弯腰凑近,“别碰我啊,这粥烫得很,万一我没端稳……” 赖栗指尖刚碰到戴林暄的腰,顿时僵在了原地。 戴林暄舀起一勺粥,吹凉后送到赖栗嘴边。 “——不吃啊?”戴林暄用勺子抵开赖栗的牙关,强行喂进去,“小时候不是很喜欢我喂你?” 赖栗气得别开脸,一个字都不想说。 “听话,多少吃一点。”戴林暄坐下来,像是个好哥哥,“我等会儿给你放些零食和糕点,下午尽量早点回来给你送饭。” 他半强迫地给赖栗喂下了半碗粥,随后放下碗,拿了张纸擦了擦赖栗的嘴角,然后凑近亲了亲。 “你要是抓着我不放,我就脱给你看。”戴林暄好整以暇道,“如果今天寿宴我不到场,肯定会有人过来找我,到时候他们就会看见戴林暄把他养大的弟弟拷在床上,自己衣冠不整……” 赖栗猛得撤回手,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戴林暄手伸进赖栗衣服里,揉着他的腰托住后脑亲了个过瘾。 “年轻就是气盛。”戴林暄勾了下赖栗的裤腰,随着指尖的抽离,裤腰弹回了赖栗紧绷的腹肌。 赖栗上次结膜充血好像留下了后遗症,一激动眼睛就会泛红血丝,看起来又凶又狠,像恨不得吃了他:“戴林暄,你最好给我放开。” 戴林暄叹息:“臣做不到啊。” 外面突然响起了门铃声,赖栗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极致。他听见戴林暄的脚步声挪到门口,像从来人手里接过了什么东西,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关上了门。 戴林暄回到卧室,将两套礼服放在了沙发上,一套是灰色正装,另一套则相反,风格随意不羁。 赖栗向来不喜欢拘束,故而戴林暄也不会强迫他穿着板正。 戴林暄依次解开睡衣扣子,垂眸看着赖栗的那套礼服遗憾道:“可惜,你不愿意陪我去寿宴,这套只能留到下次穿了。” 赖栗冷冷道:“没有下次了。” 戴林暄一顿,脱掉睡衣扔在了沙发上。他走到床边,轻轻摩挲赖栗的下巴,指尖慢慢挪到嘴角,抻开了赖栗的牙关。 “小栗,别说这种话。”戴林暄闻声道,“受人桎梏的时候,嘴要乖一点才行,不然我真的会想找个地方关你一辈子。” 赖栗就这么含着他的手指,漠然地含糊道:“你最好做到。” 戴林暄眼神暗了暗,低头亲了他一下,转身换上刚送来的礼服,没再回头。 赖栗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没多久便听到了关门声。 屋里瞬间安静。 赖栗扫了眼手机的位置,就算腿抻过去也够不到,他也不可能让人看到自己被戴林暄拷起来的样子。 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它脱身的办法后,赖栗扯开多余的软绵垫,托住冰凉的手铐,被拷的那只手则持续均匀地朝反方向用力—— 手铐边缘寸寸刮过皮肤,赖栗却眉头都没揍一下。 这到底不是警用的那种手铐,相对宽松一点,戴林暄也没有卡到底,当赖栗的手骨蜷缩到极致的时候,用力一扯,手铐瞬间脱落,荡在床头发出“咣!”得一声。 赖栗手上全是剐蹭出来的血,他毫不在意,起身来到沙发旁,盯着他哥脱下的睡衣。半晌,他拿起来,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 戴、林、暄。 * 寿宴地点就在老宅,这里的占地面积虽然没秋恩庄园大,却也不差,容纳几百人绰绰有余。 不过因为还在下雪,哪怕提前铲过,外面仍然不适合久待。大部分人的礼服都比较单薄,不保暖,于是都聚到了屋子里面。 戴林暄到的时候,堪堪八点,正是陆续来人的时间。作为戴松学最重视的孙辈,他被安排在前院迎接客人、收贺礼,也算给足了来宾面子。 随后,管家便会条理有序地分散客流,让熟悉的人待在一个院落,避免太过拥挤。 其实戴恩豪被接回了秋恩庄园,又不方便挪地,戴松学的寿宴完全可以在那举办,还能和儿子齐聚一堂。 不过他太在意面子,如今儿媳当家做主,到秋恩庄园办宴席多少有点寄人篱下的滋味。 戴家人一个到的比一个早,个别几个昨晚就住在这里。独独戴翊姗姗来迟,一直到人都差不多到齐后才出现。 “哥。”戴翊唤了声,“赖栗呢?” 戴林暄说:“他不喜欢应对这种场合,所以在家待着。” 家? 戴翊幽幽道:“这方面我和他倒是有共同语言。” “他毕竟不姓戴,不来也没什么。你忍一忍,也就一天时间。”戴林暄拍落她肩上的雪,“妈妈呢?” “没来吗?”戴翊看了眼周围,“她七点就出门了。” 戴林暄让两个堂兄妹暂代一下迎宾,自己走到角落给蒋秋君打了个电话。 “嘟……” 电话倒是拨通了,只是一直没人接。 戴翊绕了一圈又回来:“没看到妈,你电话打通了吗?” 戴林暄放下手机,蹙了下眉:“没人接。” 戴翊立刻掏出手机,也打了个电话过去,也得到了一样的结果。 戴翊不安起来:“我去找找。” “你去哪找?”戴林暄拉住她,给财伯打了个电话,问今天谁给蒋秋君开的车,得知是任叔后,戴林暄拨去电话。 任叔倒是很快接通,喊了声林暄:“有什么事吗?” 戴翊夺过手机:“我妈呢?” 任叔呃了声:“夫人正在处理一些事……” 戴翊急躁地问:“她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任叔说:“没出事,一切都好,你们别担心。” 戴翊脸色一冷:“让我妈接电话。” 任叔:“夫人现在正忙,接不了……” “公司不是集体放假两天?”戴翊气笑了,“她忙什么?” “不是公司的事。”任叔支支吾吾道,“我也不清楚什么情况,反正没出事,你们放心……” 戴翊打断:“你直接把位置发来,我现在过去。” “夫人叮嘱过,不要让任何人找她。”任叔说,“她会到的,只是晚一点。” 要不是很了解任叔的为人,戴翊都要怀疑是不是他把蒋秋君给绑架了。 “晚一点是多久?” 任叔看了眼前方的建筑,犹豫道:“应该很快会出来了,路上不堵车的话,宴席开始前应该能到。” 通话结束,兄妹俩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戴翊头疼道,“公司里最近都在传,说爸的遗嘱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等爸一死,她就该被踢出去了。” “不会的。”戴林暄说,“妈经营这么多年,公司早就离不开她了,况且她和爸结婚那年还没有婚前财产公证制度,就算只分一半,算上我手里和她这些年另收的一些股份,也不至于出大问题。” 戴翊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你站爷爷那边呢。” 戴林暄微微僵了下,好一会儿没说话。 戴翊又说:“其实我之前就有预感,妈可能不会参加爷爷的寿宴。” 戴林暄:“……嗯?” “妈妈好像没准备贺礼,按照往年,她会连我的一起安排,而今年问都没问。”戴翊拧起眉头,“她连礼服都没订。” 戴林暄远远地看了眼门口。 外面已经停满了车,受邀的宾客基本都来齐了,说是门庭若市也不为过。霍敬云、贺成泽还有几个老一辈的人相谈甚欢,一同朝里院走去,瞧见戴林暄还主动前来打了声招呼。 如果只是不准备自己的贺礼,还可以单纯理解为蒋秋君不想出面,可她却连戴翊都不管…… 戴林暄轻出一口气,噙起笑意唤道:“贺叔,霍叔……” 笑着寒暄几句后,霍敬云突然说:“蒋总也快到退休的年纪了,到时候可就要林暄你独挑大梁喽!还好,有小翊在公司帮你。” 戴翊诧异道:“霍叔叔家原来提倡这么早退休?那文海大哥岂不是明年就能接替您的位置了?” 在场的老一辈里,压根就没有按点退休的人。当人真正手握着权力与财富的时候,哪怕是自己的孩子也会舍不得放手,基本都会干到七老八十。 第152章 霍敬云也不恼,笑呵呵道:“我们家文海还不成气候,比不上林暄。” 因为霍双今年才回国,又传闻她会和戴林暄订婚,所以找她攀谈的人格外多,霍文海一直守在旁边,心情看着不太好,连笑容都挂不住。 霍敬云不悦地皱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他招呼着身边几人:“那走,咱去看看戴老?” 雪越下越大,很快又铺满了前院,墙头砖瓦上都是白雪皑皑。 很快,其他宾客也疑惑起来,戴林暄隐约听到有人讨论:“蒋总呢?” “不知道啊,一直没见着,是不是在里院?” “我刚从里面出来,没见着她。” 旁边的客人不以为然地笑笑:“估计忙别的事呢,总不能没来吧。” “她再不喜欢老爷子,不可能面子功夫都不做吧?往年不是都会到场吗?虽然也呆不久就是了……” 偏偏蒋秋君还真的没来。 戴松学难得把戴翊叫过去,不满地问怎么回事。戴翊懒得搭理他,敷衍地说不知道。 看戴松学那表情,要不是说话太费劲,估计还想训斥她一顿。 随后,戴松学又叫来戴林暄,还是问蒋秋君的下落。 戴林暄寻常道:“我刚打过电话,妈没接,可能是路上耽搁了。” 黄齐生一席白褂,边给戴松学放松胳膊边提醒道:“距离切蛋糕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可别迟了。” 戴松学偏瘫以后,西医求救无门,就开始追求中医以及神佛之说,连切蛋糕的时间都找大师算过,精准到分秒,说是能让戴松学气血倒行。 尽管戴松学和蒋秋君不和的事人尽皆知,可如果八十大寿这么重要的场合都迟到,未免太掉颜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宅的大门一直大敞,却渐渐没了来宾。戴家的地位举重若轻,几乎没有宾客会做掐点来这么不尊重人的事。 戴林暄扫了一眼宾客名单,发现还是有个别没到的人,其中一个赫然是靳明。 一个市刑侦队长其实还够不到这种层面的宴会,然而他背景极深,先不说将来必定高升,就当前他查案子的那些小动作,谁都知道怎么个事,自然要加以威逼利诱,最好能拉到一条船上。 靳明上个月就参加了贺成泽的寿宴,不过瞧今天这情况,大概率是不会来了。 一身燕尾服的景得宇凑过来问:“戴大哥,赖栗呢?” 戴林暄回神:“他不舒服,在家里休息。” “那宴会结束我去看看他。”景得宇试探道,“很严重吗?我打电话他也不接。” “改天吧,小栗这两天不怎么想见人。”戴林暄微笑了下,“你姐姐呢?” 景得宇用自己污秽的脑子想了想,不会是被/干得下不来床吧?赖栗不像会甘居人下的性子,但如果对象是他哥,也说不好…… 景得宇回答道:“我姐被贺大哥缠着聊天,烦死了要。” 戴林暄:“贺寻章?” 景得宇摇了下头。 戴林暄明白了,是贺乾。 明面上,贺乾在家里排老大,然而小一代都会意无意地忽略他,口里喊的贺大哥基本是指贺寻章。 一来贺乾年纪较大,和霍斐他们这一代人没什么交际,另一方面,他的确是个不成正统的私生子。 贺乾出生的时候,贺成泽还没结婚,大概是家世太上不得台面,贺乾生母可以说是查无此人,从来就没出现过,连小道消息都没有。 戴林暄说:“我过去看看。” 景得宇就是这个意思,猛猛点头。 他又看了眼手机,赖栗还是没回消息。 “睡这么死?”景得宇心里咯噔了下,嘀咕道,“被你哥下迷|药了吧。” …… 戴林暄给景家大小姐救了个场,不失体面地帮她摆脱了贺乾。 贺寻章借机迎上来:“小栗没来?” 戴林暄说:“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干脆让他在家里待着。” 贺寻章松了口气,自动理解成他也不想让赖栗坏事,所以没让来。 戴林暄好像随口一问:“小舟怎么样?” 贺寻章说:“恢复得还不错,躺一阵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戴林暄说,“那个歹徒呢?” 贺寻章皱了下眉:“警方看得很严,不过每天都在用药,应该是抢救过来了。” “他不是你们的人吗?”戴林暄淡淡道,“那天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是把小舟认成了我弟弟?他怎么会想杀我弟?” 贺寻章本来也对这个事抱有疑问,正想试探戴林暄,被这么一问反而冒出了冷汗,生怕戴林暄误会,立刻解释道:“你应该能看出来,他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前段时间进了局子,家里不方便出面保他,估计一直怀恨在心,那天晚上恐怕是随机寻找目标……” 戴林暄:“万一他跟警察供述了什么……” “应该不会。”贺寻章说,“就算说了什么也没关系,一个精神病的胡言乱语能证明什么?证据才是王道。” “放心吧,我们做事很小心。” 精神病和胡言乱语组合在一起,让戴林暄不是那么舒服:“靳明没来。” 贺寻章皱眉:“不识好歹。” 虽然靳明背景很深,但毕竟山高路远,真要对抗起来,也不是完全动不得。 贺寻章眼里划过一抹狠意,转瞬即逝。他从路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过两杯香槟:“吃完蛋糕后,我爸想和你单独聊聊车祸的事。” 戴林暄接过一杯,垂眸看着酒面的倒影:“确实是贺书新做的?” 贺寻章直接承认了:“贺书新就是个混账东西,还好,你和小栗都没出大事,我们家日后也能好好赔罪。” 这意思就是要戴林暄放贺书新这一回。 戴林暄也没问贺书新为什么这么做:“看来贺叔早就知道了。” 赖栗刚出车祸没多久,贺书新在贺成泽寿宴上大放厥词,被贺成泽当场叫走,在书房里抽得浑身是血。 当时戴林暄便在想,如果贺成泽是在做表面样子,未免用力过猛。如今看来,贺成泽分明当时就知道贺书新的所作所为。 贺成泽没第一时间关贺书新禁闭,恐怕也是怕他产生联想。 “应该没有很早。”贺寻章叹了口气,“我是前段时间才知道,也不是故意瞒你,他毕竟是我弟弟……你懂的吧。” “理解。”戴林暄和他碰了碰酒杯,却没有喝。 贺寻章抿了一口:“今天这场合,你还滴酒不沾啊?” 戴林暄温和地笑笑:“既然要谈事,还是保持清醒比较好。” “这玩意儿能喝醉?你可别逗我。”贺寻章还想劝劝,余光瞥见贺乾接了个电话吼,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贺乾大步往外走去,没几步就被侧门进来的贺成泽叫住:“阿乾,去哪儿?” 贺乾立刻回到贺成泽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贺成泽不动声色道:“你戴爷爷过寿,你这时候离场算怎么回事?吃完蛋糕再说。” 贺乾应允,眉眼间却难掩焦躁。 戴林暄眸色微动:“怎么了?” 贺寻章也不清楚:“生意上的事吧。” 蛋糕在最大的礼厅里,众人一边欣赏院落的雪景,一边沿着连廊往那边挪动,很快便齐聚一堂。 戴松学说话不便,寿宴致辞都由戴林暄代劳:“首先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前来祝贺……” 一直进行到尾声,蒋秋君还是不见踪影。 戴松学僵硬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不可能为了蒋秋君推迟切蛋糕的时间。黄齐生推着戴松学上台,将蛋糕刀柄放进他手里,轻轻握住。 戴松学却说:“林暄,你来,帮我。” 戴林暄刚要走过去,就瞥见门口进来了一位眼熟的身影—— 宾客名单上的靳明姗姗来迟,还带着两个人。 戴林暄一眼认出来,那是他警局里的同事。带人参加寿宴很正常,可带警察同事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靳明不仅迟到,还穿得极为随意。 戴松学有些不悦,不过也没在意,他费力地碰了碰戴林暄的手背,催促着准备切蛋糕。 然而,靳明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径直走向今天的寿星。他面带微笑地出示了证件:“戴老先生,由于你涉嫌一桩刑事案件,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靳明并没有压低声音,所有宾客听得清清楚楚,顿时陷入了一片哗然。戴松学偏瘫这么多年了,能扯上什么刑事案件? 戴松学面色铁青,嘴皮子颤抖:“你、你说,什么?” 靳明耐心地重复一遍:“你涉嫌一桩刑事案件,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戴林暄握着蛋糕刀,缓缓直起上身。他似有所觉地偏开目光,之前一直没出现的蒋秋君伴着风雪走到门口,逆着光的面容一片平静。 紧接着,人群中响起了几道手机提示音,性子最冲动的姑姑突然拍案而起,不可思议地看向蒋秋君:“林暄不是大哥的孩子!?” 她口中的大哥自然是戴恩豪。 众宾客瞬间噤声,下一秒便响起了更加沸腾的讨论声。 “不可能吧?父子俩很像啊……” “说小翊不是亲生我还信,不像秋君也不像恩豪。” 这事八成和戴三叔脱不了干系,他难掩得色地问:“大嫂,这到底怎么回事?” 蒋秋君有些淡淡的意外:“什么鉴定?” 她从最近的戴恩明手里接过手机,看到了戴林暄和戴恩豪的亲子鉴定。 结论自然为否。 戴松学顿时顾不得什么刑事案件,苍老的五指紧紧扣着轮椅扶手:“有、有人伪,伪造!” 轮子滚动了两圈,幸好黄齐生及时拉住。 鉴定报告只发到了戴家人的手机上,然而被戴二姑这么一吼,直接人尽皆知了。 第153章 从把戴恩豪放出疗养院的那天起,蒋秋君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因此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这场闹剧的中心不是自己。 她心平气和道:“林暄的确不是戴恩豪亲生。” 众人愕然,没想到*她会当众承认。哪怕戴林暄真不是戴恩豪的孩子,也该想办法瞒住吧,蒋秋君坦然得近乎……无耻。 戴林暄沉默地立在原地,不发一语。 上一刻,戴林暄还是戴老爷子最宠爱的孙辈,正要握着爷爷的手帮忙切蛋糕,下一刻,他的身份从戴家长孙变成了母亲与其他男人的私生子。 这种天翻地覆的落差感让人感到荒诞不经,哪怕蒋秋君亲口承认,很多人还是不敢相信。 戴松学最为激动,呼吸急促地快要晕过去:“你胡、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您不是最清楚吗?”蒋秋君手插在大衣兜里,慢慢走到戴松学面前,缓声道,“我送您的八十岁寿礼,喜欢吗?” 戴松学终于反应过来,警察是蒋秋君招来的。 他半边身子气得直哆嗦,另外半边却僵硬如木偶,原本灰败的脸色胀得通红,窒息感猛然扼住了喉咙。 宾客们隐约消化出了蒋秋君话里的意思,再结合戴林暄和戴恩豪明明长得很像,却不是亲生父子的情况—— 一阵阵窃窃私语弥漫开来:“这,不会吧?意思林暄其实是老爷子的……” 霍斐操了声:“警察说的刑事案件不会是这个吧?” 景得宇无视了他的挤眉弄眼,震惊地凑到姐姐耳边:“公公和儿媳?” 他姐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闭嘴,赖栗呢?” “没联系上啊。”景得宇赶紧打开赖栗的消息框,开启了消息轰炸,“这么大的事得跟他说一下……” 景得宇:没死就赶紧过来! 景得宇:你哥出事了! 景得宇:惊天大事!! 蒋秋君的态度过于平和,叫人找不到可描补的缝隙。于是,周围的目光就如探照灯一样打在了戴林暄身上。 “那蒋夫人当年是自愿还是?” “难说,她这些年不是在戴家活得风生水起吗?” “难怪这些年没人发现,爸爸是兄弟,长得可不得像吗?” “要这么说的话,林暄才是恩字辈最小的那个……” “……” 这些尖酸的议论如毒刺一般扎向戴林暄的耳膜深处,他太阳穴突突得跳,心脏也猛烈急促地撞击着胸腔。头顶的灯光骤然刺眼起来,将一切搅和得光怪陆离,宾客们的面孔全都扭曲成了模糊不清的团块。 戴松学遭受了持续性的刺激,直接昏死过去。 黄齐生立刻要推戴松学离开,靳明却微微侧身,阻拦道:“都这样了,送医院吧,救护车就在外面。” 黄齐生:“……” 戴林暄没拿稳,手里的蛋糕刀滑落,落在了地上。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所有感官都缴械投降,只剩下天旋地转的眩晕与从后背渗出来的阵阵湿冷。 那些怜悯、不屑、幸灾乐祸又或是看笑话的眼神,都不算什么。 直到蒋秋君也看了过来。 戴林暄的身体被灌了铅似的,只能勉强地站在原地,动无可动,他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下坠感,脚下便是冬日的湖水,又或是由雪推起的深坑,簌簌地浸没了他的头顶,灌入了四肢百骸,冰冷刺骨。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两年前至今的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戴林暄无时无刻不想问蒋秋君—— 这些年我喊的每一声妈妈,是不是都让你觉得恶心? 可当秘密被摆到人前的这一刻,他仍然问不出口。 蒋秋君弯腰捡起蛋糕刀,轻拍了拍掌心:“恨我吗?” 第100章 如果是十八岁的戴林暄,或者时间倒退到两年多前,他都还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可如今,很多心思早就化为了一滩烂泥,噎在了嗓子眼里,下不去,上不来。 戴林暄声音又轻又哑,几乎听不见:“恨什么?” 蒋秋君:“明知道是个错误,还把你带到这个世界。” 戴林暄目光下移,落在了蒋秋君微微漏出口袋的手腕上。她今天没戴表,也没戴镯子,一道长而狰狞的旧瘢清晰可见。 “你有得选吗?” “那还是有的。”蒋秋君没有遮掩,另一只手圈住这边手腕,轻轻摩挲了下,“死也是一种选择。” 戴林暄喉咙艰难地滚动,强行咽下那股涩堵的郁气:“活着才有希望。” “如今我也这么觉得——”蒋秋君瞥见冲过来的戴翊,“换个地方聊吧。” 这场寿宴最终以一场身世的闹剧、戴松学被送进医院收尾,徒留喜庆而精致的九层蛋糕坐落在台上,依旧体面。 下至老宅的工人,上所有来宾,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震惊中,谁都没想到,戴家还有这么一个尘封了三十年的身世秘密,并且在这种风云际会的场合拨云见世。 尽管蛋糕没吃成,但大部分人都感受到了超乎预期的满意。 爱看无关之人的笑话,大概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本能。 不过相关之人就比较头疼了,这种惊天丑闻曝光,戴氏股价必然会受到冲击,戴家所有人包括戴三叔都有点烦心。 戴三叔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一时间懊恼极了。 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戴松学,就算戴林暄不是老爷子的孙子又怎样?不还是儿子吗?那老爷子手里的东西不还是他的吗? 尽管心思绕了一圈又一圈,戴松学上救护车的时候,他们还是一个个争着抢着要陪同,反倒是平日最尽心的私生女戴恩瑜一直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最初喊出秘密的二姑姑也没动静,她有些不安,虽说在这偌大的家业里,每个人都是竞争关系,但她多少有点喜欢戴林暄这个侄子,不免对这个荒诞的结局感到愧疚。 可她惯来不懂得道歉,只能色内厉茬地愤愤不平:“太荒唐了……为老不尊。” 丈夫说:“你小声点。” “那警察说的刑事案件是什么?不会是指这个事吧?”二姑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大嫂性子多傲啊,你要说她跟公公偷|情我是一点不信……” “林暄出生都三十年了,早过追溯期了。”丈夫叹了口气,“这事咱别管了,虽然你不说,这消息也一样会公开,但老爷子最后肯定会把气撒你头上……你这嘴啊!” “谁知道她会直接承认?而且我哪里想得到会是爸啊?她也真是,一点都不怕被人笑话。” “好了好了,走吧,也不知道谁发的消息……” “你看老三那表情,十有八九和他脱不了干系。”二姑姑说,“不行,这事不能让我背锅,等爸醒了我得和他说清楚!” 整场寿宴乱成了一锅粥,管家到底还是专业,很快定下了神,条理有序地引领宾客们离开,该留宿的留宿,该送走的送走,一个都不含糊。 黄齐生帮着他一起。 大冬天的,管家出了一身的汗:“黄老,您去歇着吧,这边我来就行。” “不妨碍。”黄齐生笑了笑,“也就帮这一回了。” 管家莫名觉得古怪,却也没时间多想。 霍敬云与贺成泽都拒绝了留宿,让后备留下:“你们陪陪林暄,安慰安慰。” 两人顶着暴雪坐上了车,脸色都在顷刻间沉了下来。 他们想带戴林暄“上船”,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拖上蒋秋君,可如果这母子俩根本就是近乎仇人的关系…… 虽然没人听到他们聊了什么,但刚才戴林暄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 霍敬云弯腰坐下:“这鉴定报告应该是戴老三那个蠢货爆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靳明,不知道蒋秋君和他说了什么,才让他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当众传唤戴老。”贺成泽脸色晦暗不明,“你说,当年的账本和磁带到底在不在她手里……” “难说。”霍敬云头疼道,“可至少今天被传唤的不是我们,说明她没交出去。” 贺成泽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这事一出,最多半天就会冒出铺天盖地的报导,这么多悠悠之口怎么堵?——林暄和戴家都太高调了,合作的风险很大。” 霍敬云沉默了会儿:“已经到这一步了,你想中止?你还有更好的路子?” 贺成泽睁眼,瞥向窗外离散的宾客们:“先看看戴老什么情况吧,别把往事扯出来了。” 霍敬云问:“贺乾是怎么回事?我看他急匆匆走了。” 贺成泽皱了下眉:“诞县凌汛,第一小学的教师住宿楼混凝土裂开了。” “这跟贺乾有什么关系……” 霍敬云猛得反应过来,与贺成泽相视无言。 * 霍双几人朝客房走去,她拉住上蹿下跳的霍斐,带着怒意低声呵斥道:“想讨论你私下找人讨论去,别搁这往人伤口上撒盐,赖栗不是你朋友吗?戴林暄是他哥!” 霍斐顿时蔫吧下来:“诶,我就是觉得太离谱了。” 霍文海本来还因为戴林暄的性向对他颇有微词,现下只剩错愕。 “蒋阿姨这也太……绝情了。”霍文海皱眉,“传闻是一回事,当事人亲口承认又是一回事,这直接让林暄往后余生都沦为了别人的笑柄……” “确实狠心,不过伤害是双向的。”霍双摇摇头,“这些年蒋阿姨头上顶着多少谣言,什么杀夫夺权,最毒妇人心是……再一出这事,还不知道要被人编排成什么样。” 三十年了,就算是警察也很难探寻出真实始末。 到底是儿媳为了上位与公公苟合,还是被公公侵害,恐怕只有两位当事人清楚。 蒋秋君让秘书和保镖拦住了戴翊,自己带着戴林暄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庭院里。 尽管性别不同,但基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蒋秋君看着戴林暄,就像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弯腰泡了两杯茶:“你好像没想过,真相也许是另一种可能。” 戴林暄哑声道:“不会的。” 蒋秋君将一杯茶递给他:“你是两年前知道的?” 戴林暄回国之前,两年没喊过一次妈妈。 蒋秋君有冒出过那么一两次“戴林暄真的被戴松学说动了”的念头,相信了她意图谋杀戴恩豪,所以才更加疏远。 直到戴林暄回国后,蒋秋君看到过几次他和赖栗站起一起依然不快乐的样子,忽而明白他可能知道了什么。 第154章 “嗯。” 戴林暄知道真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多年来无数个疑点堆砌在一起,于两年前的某一天集中爆发出来。 他刚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的时候,只当是家族里的哪位“叔叔”。多年的生疏让他无法直接去质问母亲,也由于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不敢贸然去查,只在戴恩豪车祸躺在icu的期间,想办法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他闭眼装瞎了好多年,直到两年前的端午节,戴家一大帮人在老宅吃家宴,散席回房的路上他碰到了戴恩瑜,两人站在一起聊了会儿。 路过的黄齐生笑着打趣:“比起小翊他们,林暄和小姑姑站在一起倒是更像亲姊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戴林暄想起很早之前见到过母亲割腕的痕迹,想起戴恩豪想找回亲生儿子,却不敢把事情托付给亲爹去做,反而求他这个既得利益者…… 想起戴恩豪的厌恶,母亲的淡漠,还有明明不是戴恩豪亲生却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自己。 答案已然明了。 戴林暄尽可能地压住私人情绪,公事公办地问:“靳明来是为了什么?现在追究……来得及吗?” “我的事自然来不及,不过人命可没有追溯期。”蒋秋君眯了眯眼,三十年过去,那些痛苦的往事都已褪色,好像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故事,“靳明来是为了老宅的一个……工人,你可能没听说过她,我猜戴松学可能也不记得有这号人了。” 戴恩豪对蒋秋君是一见钟情,不过或许是父子俩口味相似,戴松学见到蒋秋君的第一眼也有同样的感受。 当世界太过黑暗的时候,当人不够强大的时候,一副姣好的样貌便是“原罪”。 戴松学隐忍多年,直到戴恩豪和蒋秋君结婚后不久的一次,他借着酒意犯了罪。 “大家都叫她灵姐,管厨房那一片的。”蒋秋君垂眸道,“戴松学后脑有块疤,你知道吧。” 戴林暄在老宅长大,自然知道。 “那是灵姐拿花瓶砸的。”蒋秋君说,“她那天下工晚,恰巧撞见,我没怎么抱希望地求她救我,她先是走了,可没过多久又回来,给了戴松学脑袋一下。” 很多人的“路见不平”大抵都源于一时冲动,回过神来已经不能后悔了。何况是在戴家老宅里,丢工作都只是最轻的后果—— 戴松学把灵姐关了起来,用她的命威胁蒋秋君闭嘴,后来蒋秋君查出怀孕,灵姐直接被灭了口,尸体草草地埋在了后山。 “戴松学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下去陪灵姐,要么把你生下来,给我一部分戴氏的股份作为补偿。” “理论上,人不应该为了活着连累无辜的生命,可我那时候刚缓过来,的确不怎么想死。” 蒋秋君也想要多喜欢这个孩子一点,可是太难做到了。何况戴林暄还从小就被戴松学强行带走,最适合培养感情的十二年都不在一块。 三十年来的种种化为了言简意赅的一句:“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声抱歉。” 戴林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是我该……” “你是活生生的证据。”蒋秋君打断道,“但我并不是说你是错误,我的意思是,把你生下来这个选择是错误。” 至少从戴林暄的角度来说是错的。 尽管戴林暄从小到大生活优渥,活在他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物质条件里,可他性子的确太好了,以至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并没有怪罪谁,而是陷入了深深地自我厌恶。 “你如果觉得恶心,那很正常,如果觉得罪恶,那么没必要。”蒋秋君说,“生下你是我选的。” 戴林暄好一会儿没出声,指尖下意识嵌入了掌心,可他的痛苦对于蒋秋君来说就是一种压力,于是他倏地松开手,精神与身体相互对抗僵持,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细微动作。 “爸……”戴林暄咽下一口涩嘴的茶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戴恩豪,他酝酿半天,最终问了个和今天毫无关系的问题:“他当年接触过贫民窟的那些产业吗?” 蒋秋君:“结婚前没有。” 那就是婚后碰了。 戴林暄:“他知不知道我是……” 蒋秋君回答:“一开始只知道你不是他的孩子。” 戴恩豪以为儿子变侄子,私下里拿戴林暄的dna样本和几位兄弟做过鉴定,排除了这些选项后,真相就只剩下了最惊世骇俗的那一个。 蒋秋君淡道:“说起来也挺讽刺,戴松学最清楚不过当年的车祸是怎么回事,却一直自欺欺人地想给我安一个罪名,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些。” 戴林暄倏地抬眼。 纸终于包不住火,十二年前,戴恩豪和蒋秋君吵了一架,口不择言地说戴林暄是个野种。 蒋秋君戳穿了他:“他野不野,你心里没数吗?” 这时候,蒋秋君对戴恩豪已经失望至极。 人受到伤害后,往往希望得到亲密之人的支撑。可惜戴恩豪过于怯弱,哪怕清楚蒋秋君不可能自愿,他也不敢面对真相,戳破这层窗户纸,以至于将全部的憎恶都反射给了年少的戴林暄。 也是这时候,在戴松学的引导下,戴恩豪慢慢接触了私下里的那些产业,并且在外面有了一个孩子。 终究是一脉相承。 窗户纸被迫捅穿后,压抑多年的戴恩豪要驱车要去老宅找戴松学对峙,恰巧路上戴松学打来电话。 也许是忍无可忍,也许到底是没有面谈的勇气,戴恩豪直接在电话里挑破了所有事情。 情绪激动之下,最终酿成了车祸惨案。 戴松学对儿子的愧疚至此到达了巅峰,只能不断地证明是蒋秋君谋杀戴恩豪,才能得到一点宽慰。 蒋秋君说:“戴恩豪到死都不敢让戴松学帮他找私生子,无非是他很清楚,戴松学从小培养你,就是希望你继承他的一切,绝对不会让其他孩子威胁到你的继承权。” 戴林暄:“我当年没找到宋自楚……” 蒋秋君:“因为戴松学比你、比戴恩豪行动得都要更早,你以为宋自楚为什么会沦落到和小栗一样的童年?” 戴林暄猛得反应过来,呼吸一滞:“小翊——” 蒋秋君:“他情人刚怀上的时候,戴恩豪和我‘商量’,希望我假装怀孕一段时间,好把孩子名正言顺地带回家。” 这样,他们一人一个私生子,也还算公平。 “我同意了。”蒋秋君略带嘲讽地说,“可惜,戴松学比我还关心他的婚外情。” 宋自楚出生的那一天就被掉包了,戴松学只认为男嗣有继承权,所以找人把他掉包成了女婴,也就是如今的戴翊,而宋自楚直接扔给了下面的人处理。 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便是最安全的“商品”。宋自楚被来回倒卖,最后沦落到了“斗兽场”里。 戴恩豪没查过性别,所以一直以为戴翊就是自己的孩子。蒋秋君倒是最初就发现了不对劲,却没有提醒他。 这也是十二年前,戴恩豪车祸当天他们争吵的原因。 那年戴翊十岁,戴恩豪猛然发现她血型不对,才意识到两个孩子都跟自己没关系,终于怒不可遏,杀了戴松学的心都有。 可惜怒火掐灭在了半路,戴恩豪车祸成了植物人,一躺十二年。 …… 戴林暄尽力地稳住身形,艰难地问:“为什么选在今天?” “戴松学还能活几年?”蒋秋君说,“时间真的能抹平很多东西,痛苦也好,幸福也好,最后都会褪色……” “可偶尔午夜梦回,我还是不甘心,你我就算了,可埋在后山的那具白骨总得见见天日吧。” 戴林暄本想问为什么不再等等,闻言所有话都被堵了回来。 “发到他们手里的鉴定报告和我没关系,不过就算没这个插曲,警方一旦查出来,你的身世还是会昭告天下。”蒋秋君平静道,“早些年你对戴氏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还挺高兴,至少戴松学的目的就不能得逞了,你离了戴家也能活得不错。” 蒋秋君在物质上对于戴林暄和戴翊的确没有偏颇,成年之前,戴翊有的东西,戴林暄也一定会有同等价值的一份。 戴翊想争戴氏,蒋秋君会支持,戴林暄想争,她也不会阻止。 “可如果你不止为了戴氏,那就不行了。”蒋秋君的视线像是穿透了戴林暄的身体,把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透,“你想走戴恩豪的老路,还是想以身入局?” 戴林暄哑然无言。 “你以为自己是卧底吗?最后他们是什么结局,你就会是什么结局!”蒋秋君语气很冷,第一次对戴林暄提出要求,“你真想做什么,就离戴氏远一点,离他们远一点,滚去好好经营自己的事业。” 蒋秋君没想这么尖锐地公开戴林暄的身世,否则不会把戴恩豪藏起来十二年。 可人生不是电影,不是一定会迎来释怀的结局,不是把秘密说开就能握手言和,相拥哭泣。 即便把这些沉甸甸的、带着罪恶与枷锁的往事摊开说清楚,痛苦也不会与心脏和解。 爱与愧疚都是最难宣之于口的东西,何况蒋秋君与戴林暄之间隔阂了三十年。 错误就算得到了原谅,也改变不了罪恶的本质。 …… 戴林暄耳鸣得厉害,隐约听到戴翊执着的敲门声。她怎么进来的,说了什么,一概没听清。 戴翊被桌子绊了一下,戴林暄本能地扶住她,说了句“小心点”,便带上门离开了。 “哥!” “哥!” 别喊了,我不是你哥。戴林暄心想。 他离开了戴家老宅,好像有人在叫他,他却没有力气回头。他坐上车,本想自己开回去,然而半天没插进钥匙。 他来的时候让刘曾回去休息了,下午再过来接,这会儿刘曾估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叩叩——” 景得宇冒出来,尽量自然地敲敲车门:“戴大哥,我姐让我送你回去,我没喝酒。” 戴林暄下意识笑了笑:“回哪儿?” 景得宇愣了愣。 戴林暄也明白现在的状态开车对路人不太友好,于是也没拒绝景得宇的好意,离开了驾驶座把钥匙交给他:“麻烦你了,送我去河子山公馆吧。” “好的。”景得宇赶紧上车,“一点都不麻烦。” 理智上,戴林暄知道不该带着满身的颓败回去影响赖栗,可这时候他的确想不出还能去哪。 即便他不在乎身世被公布,即便他也想过这么做,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想面对任何人。 包括赖栗。 赖栗……比任何人都在乎他的“完美”。 可“逃避没有意义”这种话是他自己说的,早晚都是一刀,不如快点儿。 车停在了地下车库,戴林暄妥善道:“你开回去吧,我明天叫人去取。” “也行……”景得宇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戴大哥你没事吧,不过随后又意识到这种虚无的关心太过苍白无力,毫无意义。 他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赖栗的头像:“睡这么死的吗?这都不回消息?” 戴林暄站在家门口,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准备。 赖栗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就算景得宇不说,霍斐也不可能憋得住。 第155章 然而推开门走进卧室,床上空荡荡一片,别说赖栗,连手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戴林暄恍惚了一阵,几乎以为早上拷住的赖栗只是幻想,其实赖栗一直没回来过。 他发了条消息:在哪儿?报个平安。 另一边床头柜上传来“嗡”得一声。 赖栗没带手机。 戴林暄给保镖打了个电话,那边说赖栗在经子骁家。 “知道了。”戴林暄缓缓放下手机,“注意安全。” ……这样也好,他自己消化会儿,明天就好了。 戴林暄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便撑着沙发扶手坐了下来。他理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赶紧维护好和贺家的联系,借着贺书新制造车祸的事情发挥一波,再表现得贪心一点…… 可身体好像被抽空了,指尖抬一下都费力。 戴林暄说不上在房间里待了多久,等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期间很多人打来电话,发来信息,多数是朋友的问候,戴林暄全都没有理会。 李觉的消息夹在一秒都不停歇的提示音里,简短而不明显:戴总,诞县凌汛,挺严重的。 戴林暄花了两秒理解这段话,回复道:先让人准备救援物资,我半小时到。 第101章 夜色已深,屋里一片昏暗,窗外倒是一片银白。 虚掩的藏酒间门后,隐隐绰绰地透出一个黑影。 贺成泽毫无察觉,他点燃雪茄坐到沙发上,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当年戴家退出,我们的渠道越来越少,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十二年前的状态。” “我知道,林暄不是戴恩豪的亲子又怎么样?他难道不是戴松学的种?一样流着戴家的血脉。” 藏酒间的黑影猛得一顿。 “最多顾忌戴氏的风评,不让林暄继位,但戴老手里的大部分股份还是会给他,大不了退居幕后,有什么区别?” “蒋秋君这女人也真是够狠,众目睽睽之下让警察把戴老带走,还承认了林暄的身世……”贺成泽叹息着,扯了扯嘴角,“我现在回想,心里都有点发凉,何况林暄这孩子呢。” “希望这事之后,他能成长得心狠一些吧。” “人总是要经历一些磨炼,才能心如磐石,百毒不侵……”贺成泽微微一顿,好像瞥见了一道反光,“先挂了,明天碰面再说。” 尽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贺成泽心里还是拉响了警铃。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把枪,谨慎地贴着墙走向藏酒柜的方向,并按下了沿途的所有开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越来越近。 贺成泽猛得踹开藏酒间的门,枪口直指内部—— 除了四周的酒柜以外,空无一人。 贺成泽皱了下眉,又打开对侧的暗门,缓缓走进隔壁的会客室,“嗒”得一声,眼前顿时亮如白昼,同样没有人影。 不对,窗户有问题! 贺成泽快步走过去,发现窗户被虚掩着,这里的卫生有专人处理,不太可能在暴雪的天气不关门窗。 可当他探出头往外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发现,大雪飘扬,厚重的积雪地里洁白一片,并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 贺成泽摇摇头,只当自己老了,最近事情又太多,所以过度敏感。 他关上窗,拨了个电话出去:“诶,老卢,好久不见……听说诞县的一栋教师住宿楼混凝土裂开,发现了死人?” “咱们什么时候有时间一块吃个饭?” …… 赖栗后背紧贴着墙,反手扒着上面微微凸起的装饰槽,脚后跟虚虚踩着底下的边沿。他并没有因为贺成泽的离开而轻举妄动,又等了十分钟才跳进雪地里。 哪怕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还是不得不小心谨慎,如果这时候他再出事,他哥…… 赖栗避开摄像头,快步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后迅速换掉衣服和大一码的鞋子,将小刀插进新换的短靴里,一脚油门飙射出去。 戴林暄的生父是戴、松、学! 赖栗恶心得都要疯了,脑子里好像有根弦突然崩断,理智一点点地燃烧殆尽。 “嗡——” “嗡——” 手机响了起来,赖栗看也不看地划开,硬压住暴戾的情绪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我啊大哥,我又没去寿宴!”经子骁狂轰乱炸道,“景得宇联系不上你,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那些事,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赶紧回来看看你哥,真要人命了,我要是遇到这种事他妈想死的心都有——” 赖栗挂掉了电话。 景得宇并不是一个不懂分寸的人,他能直接和经子骁说,说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哥的身世。 赖栗顾不得暴露什么,直接用这部戴林暄不知道的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 一阵漫长的嘟嘟后,手机传出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赖栗油门踩得更狠,一路超车,高架弯道也不减速,他顶着后车们愤怒的滴滴声一路飞奔回河子山公馆。 “哥!” “戴林暄!!” 戴林暄不在家,但是回来过。 次卧花瓶里的干玫瑰少了一支。 赖栗拿起床头的手机翻了翻,他收到了不少电话与信息,大多是戴林暄朋友发来的,让他开导开导戴林暄……还有每隔一分钟就打来电话的戴翊。 赖栗烦躁地挂断她的电话,又给戴林暄拨了一通,还是无人接听。他一边锲而不舍地继续拨打,一边强迫狂躁的脑子冷静下来,思考以他哥的性子现在会做什么,去哪儿。 和蒋秋君在一块儿吗? 不可能。 平常人碰到这种身世,只觉得难受委屈,而戴林暄只会否认自己存在的意义,根本不可能在当事人面前晃。 也不可能见朋友。 尽管戴林暄的人缘非常好,交心的朋友也多,但他只会带着笑见朋友,真正笑不出来的时候反而会选择独自一人。 有什么其他人不知道、但能让他哥一个人冷静的地方? ……如果别人不知道,那他也不会知道。 赖栗潜伏在贺成泽家里之前,给保镖通过气,如果戴林暄问起来,就说他和经子骁在一块儿,可戴林暄没去找他,说明也并不想见他。 墓园? 赖栗立刻就要去一探究竟,却冷不丁对上落地玻璃窗里近乎狰狞扭曲的面容。 他呼吸急促得厉害,有点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自己真实的神态。他只能当作是真的,并不断地深呼吸,喃喃地劝说自己:“冷静点……” 冷静点。 你会吓到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你哥的错,那你应该做什么? ——掐死罪恶的源头,让那些非议的人全都闭嘴! 不不,这都不是当前最重要的。你要找到他,抱住他,吻他,说爱他,不管怎么样都还有我…… 可戴林暄根本不相信,他只会装作相信。 他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的爱。 比起你,他好像更喜欢下坠,死亡。 这个念头带给赖栗一股浓郁的、难以名状的恐惧,沉重又尖锐地挤压着他的心脏,赖栗从未感受到这么清晰真实的疼痛,好像全身的骨骼都被碾碎,无法呼吸。 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跪在地上爬到床另一边,翻出抽屉里的药瓶倒出两颗送进嘴里,然后用力咬住早上被他哥拷过的那只手,就着血咽下去。 药片顺着喉结的滚动滑进胃里,赖栗终于清醒了些。 不会的,你还有病。 他不会放心死的。 * “没呼吸了!” 戴林暄跪在地上,不断按压受难者的胸膛:“把她脸侧过来!” 冬天本来就冷,又在水里泡这么久,女人已然失温,戴林暄却因为不断地心肺复苏*冒了一脸的汗,即便膝盖完全泡在冰冷脏污的水里。 诞县大多数区域都是如此,房屋被浸泡,居民们借着具有浮力的家具漂在水面上,猫猫狗狗们无家可归,哆哆嗦嗦地立在碎冰上发出急促慌乱的吼叫。 “我的天!怎么能让戴总亲自来?”当地官员匆匆赶来,让救援队顶了戴林暄的位置。 戴林暄起来时没站稳,差点摔进水里。对方连忙搀扶住:“没事吧?你这身上都湿了,赶紧去换件衣服。” “没事。”戴林暄问,“情况还好吗?” “这大晚上的,又是冬天,救援难度和平常的洪水根本不是一个等级。”官员叹完气,又补充道,“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们送来的救援物资和志愿者,实在太及时了!” 戴林暄:“需要什么就和我说,除了人以外我都能想点办法。” 他守在救援一线忙到天亮,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最近的安置点。 天气又转为了暴雨夹雪,给救援难度再次增加了一个等级。白天光线看起来和晚上区别不太大,都是昏暗得不见天日,跟世界末日似的。 由于全县停电,就算有发电机也很难供暖。戴林暄能做的也只是带来生活物资和保暖衣物,还有一些药品,其余的也无能为力,都得靠消防和特警。 情况最糟糕的是江河下游的农庄,桥梁、村舍、农田包括水利设施都被摧垮了。 戴林暄叫来李觉,又安排了一些物资的输送,尽可能让安置点里的人过得舒服些。 李觉犹豫了下:“医疗物资跟贺总他们对接一下会不会更快?” 第156章 “贺乾到得比我早。”戴林暄蹙了下眉,“按理说不应该缺药。” 以前没怎么听说过贺乾做这种事,连捐款都少有,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你过去看看,和贺乾聊聊,注意安全……”戴林暄又觉得不妥,起身道,“算了,还是我去吧,显得诚意足一点。” 李觉赶忙拦住,小声说:“我去就行,您先歇歇……” 李觉知道昨天寿宴上发生了什么,这时候让戴林暄面对认识的人简直太灾难了。 戴林暄拒绝了李觉的好意,忙了一晚上,他已经好多了。 走之前他迟疑了下,想问李觉,赖栗有没有联系他,不过想来是没有,否则李觉肯定会主动说。 然而戴林暄刚掀开门帘,腰都还没来得及挺直,就一眼扫见在安置点四处搜寻的赖栗。 戴林暄有种转身想走的冲动,可见赖栗浑身透湿的样子,还是下意识叫住了他。 “哥!!” 赖栗立刻冲了过来,发现戴林暄全须全尾,紧绷的神经才猛然一松。 戴林暄抹掉他脸上的脏污,抓着人检查了一遍:“你掉水里了?” “没有。”赖栗拼命克制着呼吸,唯恐重一点就会伤害到他哥,“我走过来的。” 戴林暄立刻反应过来,现在通往诞县的路肯定堵得一塌糊涂,赖栗怕是等不得,直接弃车跑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我最多明后天就回市里。”戴林暄拉着赖栗往自己的屋子里走,“赶紧把衣服换掉。” 赖栗好不容易积攒的理智差点因为这句“你来干什么”全面崩塌,他咬紧两腮,死死盯着戴林暄的背影。 李觉见状立刻插了一句:“那戴总,我过去交涉吧。” 赖栗喉结滚动,目光缓缓移开:“……做什么?” 李觉老实交代:“去和贺总交涉一下医疗物资的事。” 赖栗点点头:“你去。” 戴林暄看见赖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对此也没说什么。他找出一套衣服,转身时冷不丁对上赖栗近在咫尺的眼睛。 “……走路不带声音是要吓死谁?”戴林暄又转身找毛巾,“现在只有这些,凑合穿一下。” 赖栗:“你能穿我就能穿。” 戴林暄闻言笑了声。 赖栗不知道他哥怎么笑得出来,根本是又回到了老样子,明明心里难受得要死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赖栗恨透了他这样。 “你给我擦。” “一起擦,快一点。” 没有暖气,屋里很冷。戴林暄让赖栗自己擦身体,他则帮忙擦头发。 “以后别这么莽,路上遇到意外怎么办?” 赖栗浑身发抖,听他说的每句话都像遗言。 戴林暄被抱住了。 赖栗努力地回想来之前做的功课,要拥抱,要亲吻,要像他哥从前一样温柔,给予支撑……可真到了这一刻,赖栗的身体根本不听指挥,双臂如铁箍一骤然收紧,带着一股要碾碎骨头的狠劲。 不像拥抱,更像是俘获猎物。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戴林暄的喉咙深处挤出,戴林暄都能感受到赖栗身上透出来的阵阵寒意,他费力地开口:“你……” 身体太凉了,给你烧点热水洗个澡吧。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应该打过,这边信号不太好。 玩得开心吗。 手铐怎么挣开的? 你心中的“完美”哥哥彻底破灭了,要分手吗? …… 戴林暄仰了下脖子,想了想:“外面到处都是人,随时都会进来。” 赖栗手臂倏地一松。 戴林暄把衣服递给他,先给贺寻章打了个电话,双方都没提昨天的事,戴林暄直奔主题,想请他多派送些医疗物资来。 不管怎么样,这么大的天灾,支援到位也能博取不少好名声。贺乾人明明在这,却什么事都没做…… 在这个互联网极其发达、舆论作为主场的时代,好名声有时候真的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戴林暄没进戴氏、自己做慈善的那些年,就能给家里带来难以估量的利益。贺寻章看在眼里,自然懂他的意思,立刻说其实自己已经在办了,只是还在路上。 说完正事,贺寻章又道:“你这是在诞县?” 戴林暄:“对。” 贺寻章心想,那还真是内心“强大”,反应迅速。 刚出那档子事,自己就跑到救灾现场,等身世掀起轰响,再找人爆出自己亲自到救援一线的照片,就能缓冲掉很多外界的抨击。 贺寻章都能想得到届时的舆论走向:戴林暄才是最无辜的,他又没得选,谁会想要这样的身世啊,多可怜…… 作为名正言顺的婚生子,他难免有些不屑。 贺寻章现在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作为同龄人,又同性别,他被迫和戴林暄从小对比到大,这么多年始终低人一等似的。 早先发现戴林暄并非表面那么良善,他心里舒服多了,如今又知道戴林暄不堪的身世,更是感觉自己赢了一筹。 “那先挂了,等你回来我们再聚聚。”这种并不在意戴林暄身世、依然把他当朋友的态度会让贺寻章有种怜悯弱者的快感。 “没问题。” 戴林暄挂断电话,注视着赖栗的手。等他换好所有的衣服,戴林暄才轻声说:“昨天寿宴上的事情我事先不知情。” 赖栗缓缓偏头看向他:“你觉得我会以为是你安排的?”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 毕竟戴林暄有硫酸事件的前科,寿宴早上又把赖栗拷在了床头,他自己安排了这一切也不奇怪。 赖栗:“哥,我说过,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戴林暄听见这话,却没有感觉舒服。他轻轻扯了下领口,不知道怎么的脱口而出:“赖栗,其实你不了解我。” 赖栗等着他的下一句。 戴林暄说:“我知道真相的第一天,就想过这么做。” “可是你没有!”赖栗猛得提高声音,又克制地落下,“——因为你不会伤害蒋秋君。” 戴林暄微微怔了下。 是的。 如果这桩“陈年旧事”里只有他和加害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揭露出去,可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受害者。 作为一场罪恶延伸出来的证据,难道他要亲自给蒋秋君二次伤害吗? “哥……”赖栗软化语气,上前抱住戴林暄,“没事的,我在这里。” 戴林暄不太相信。 真的没事吗? 赖栗那么在意他的名声,连性取向的曝光都避之若浼,何况这么肮脏的身世? 不过现在也没空聊这些。 戴林暄由着赖栗抱了会儿,等他觉得赖栗的呼吸平复许多后,才轻轻推了下:“来人了。” 赖栗没动。 戴林暄:“没骗你。” 安置点负责人走进来,看到拥抱的两人微微一愣。赖栗火速松开手,站到一边。 戴林暄介绍道:“我弟弟。” “哦哦……”负责人也没想太多,只当弟弟担心哥哥的安全,所以找了过来,“戴总,是这样,我们这里的物资已经很充裕了,城东那边还差一些,所以想分过去一点,虽然很多支援在路上了,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一个地方官员,他们都听说过戴林暄的为人,想和戴林暄争取一下灾后重建的捐款。 这一忙就是三天。 赖栗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哥后面帮忙,寸步不离。晚上,他们就挤在逼仄的小床上,相拥而睡。 戴林暄掀开帘子,脱掉潮湿的袄子,突然想起来说:“今天早上药吃了吗?” 赖栗:“吃了。” “不是故意忘记监督你,这几天实在是……”戴林暄拔下刚烧热的暖水宝,揣赖栗怀里,“太忙了。” “什么时候走?” “明早。”戴林暄说,“等会儿我去下游的农庄那边看看,预估一下重建需要的款项,其它就没什么能用得到我的地方了。” 赖栗垂了下眼,说好。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回去我们聊聊。” “不用了。”赖栗说,“就现在吧。” 戴林暄心里咯噔了下。 赖栗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啊。” 戴林暄:“……” 这么突然,戴林暄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赖栗眼眶微微泛起了血丝,“为什么不告诉我?” 戴林暄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赖栗蓦然反应过来:“两年前,你生日那天?” 戴林暄移开视线,喝了口有点烫的水:“生日第二天。” 第157章 “……”赖栗瞳孔微颤,指尖抖得厉害。 戴林暄倒是心平气和:“之前是怀疑,不敢验证,可一直逃避也不是事……” 于是他便在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提交了自己与戴松学的dna样本,并选择远离戴家其他人,和赖栗单独过这个生日。 其实他并不想过,一旦证实了他和戴松学的父子关系,生日这个本来值得庆祝的日子都变得罪该万死起来。 戴林暄看着点燃的蛋糕蜡烛,只觉得流下的不是蜡油,而是母亲割腕的血。 滴滴答答的,尽数落在了他心上。 他根本不敢想前二十七年来的每一个生日,蒋秋君看他笑着吃蛋糕、收礼物时是什么心情。 戴林暄到底吃不下蛋糕,岔开话题说想喝酒。 他们都喝了一点,赖栗黏上来,压在他身上说“哥,我想要你”。 身世于戴林暄而言就好比压在身上的一座大山,根本喘不过气来,而赖栗却在地上挖了个小坑,小狗似的舔舐他、安抚他。尽管世界还是黑暗,可起码能够呼吸了。 戴林暄是个俗人,根本扛不住这么直白的“诱惑”。 他舍不得推开,于是犯下了明明可以避免的、最不该有的错。 第二天早上,他便听到了赖栗的那句恶心,脑子一片空白。他当时应该想推门进去来着,想聊清楚赖栗到底怎么想的,还是想为昨晚的酒后冲动道歉? 不记得了。 总之下一刻,戴林暄就收到了鉴定机构发来的报告。 ——报告结论证实了,从小疼爱他、教养他做人要“辨善恶、明是非”的爷爷才是他的父亲,而他喊了二十八年的父亲从血缘角度来说其实是兄弟。 …… 如果说家庭构成了人的骨架,亲人的爱与记忆铸就了血与肉,那么对于戴林暄来说就是瞬间被抽空了一切,只剩下一副轻飘飘的皮囊,没了来处,也没了归途。 和死了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戴林暄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孑然一身,目光所至之处,无一属于自己,他的名字,以优渥家世为基础堆砌出来的声誉,所谓光明坦荡的人生,妈妈……就连赖栗的喜欢都是误会。 他想恨,可回过头来却不知道该恨谁,母亲是受害者,父亲成了植物人,而自己被加害者养育长大……至于赖栗,他亲手养大的弟弟,爱都来不及。 他出身即原罪。 “我之前说出国都是因为你,多少有点甩锅的意思。”戴林暄说的缓慢,目光虚虚的,他不习惯对外剖析自己,却又不忍心让赖栗背下这口大锅,“那时候没勇气面对,才拿你当借口,自欺欺人地逃避。” 赖栗呼吸不畅,倒宁愿戴林暄全是因为自己,高兴是因为自己,痛苦也是因为自己。 一想到戴松学给他哥造成了这么大的创伤…… 他真的该杀了戴松学。 为什么会怕他哥难受而选择对贺成泽动手呢?如果早点弄死戴松学,根本不会发生寿宴上的事! 赖栗用力抱住戴林暄,哑声道:“哥,对不起。” 戴林暄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椅子上:“不是你的错。” 赖栗顺势跪在了他腿|间,依然抱着他的腰,执拗道:“是我的错。” “都过去了。”戴林暄也不和他争,“松松,给你手换个药。” 真过去了吗? 怎么可能。 戴林暄细细处理着赖栗手上被手铐剐蹭出来的伤,以及有点感染的咬伤:“小栗,我不想让你难受,可这个事……” 我控制不了。 赖栗误会了,立刻说:“那天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戴林暄顿了顿:“什么?” 赖栗没有说。 戴林暄:“做成了吗?” 赖栗:“差一点。” 戴林暄点了下头:“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诞县?” 赖栗:“……” 戴林暄来这里是临时决定,除了李觉之外没告诉任何人。 “小……许言舟被刺伤的那天,你定位明明显示在别的地方。”戴林暄点到即止,“如果被监控让你觉得难受,你就告诉我。” 赖栗猛得攫住他的手腕:“我没觉得难受!” 戴林暄:“那为什么伪装定位?” 赖栗焦躁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戴林暄托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事?” 赖栗很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在戴林暄面前,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说。 即便恨不得把赖栗锁起来,戴林暄还是逼迫自己放开了手:“赖栗,你是不是觉得,我爱你,你就一定要爱我?” 赖栗手一用力,在他腕上掐出了青印。 “从来就没这个道理,别为难自己。”戴林暄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两下,“没有你我也会好好的,不至于寻死觅活。” 赖栗问:“为什么?” 戴林暄:“……嗯?” 赖栗:“为什么不会寻死觅活?” 戴林暄怔了下,掉进了赖栗的语言陷阱里:“我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不说别的,我要是死了,只会给妈添加一些不必要的负担,小翊也会伤心……还有你。” “不在一起,又不意味着要断开所有联系,我一辈子都是你哥。”戴林暄不太明显地笑了笑,彻底放开了赖栗,“你总不至于狠心到逢年过节都不回来看看我吧。” 翻译过来就是,你想走就走吧。 骗子。 说什么需要他的爱,都只是安抚他的甜言蜜语,其实戴林暄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要。 赖栗其实早有预感,尽管这三天他们形影不离,可戴林暄没有主动抱过他一次,更别说亲吻。 赖栗:“你说的每一句都没有自己。” 戴林暄:“……什么?” 赖栗平静地给出正确答案:“你应该说,‘我自己想活着’。” “……这不是最基础的吗,谁不想活着?”戴林暄拨了拨赖栗又长了些的头发,“你总是因为我的事不舒服,可能就是因为总在围着我转,其实去外面走走看看,心里装点别的事情就会舒坦很多。” 赖栗:“你是在说分手?” 戴林暄轻轻嗯了声。 又这样。 一难受就要把别人推开。 有的人痛苦,会选择宣泄在旁人身上,可戴林暄痛苦,只会把受到的伤害全都转化为朝内的尖刀利刃,全部扎向自己,鲜血淋漓也不吭一声。 但推开谁都可以,为什么要推开他? 赖栗双眼胀得通红,用力地咬了下舌头,才勉强控制现在就把他哥弄晕的冲动。 风险太高了。 安置点人很多,车子不好进来,他没法当众把他哥偷走。一旦有哪一环安排得不妥当,就会引起追查,将来再想这么做难如登天。 别冲动。 别冲动。 “戴林暄,你别后悔。”赖栗缓缓起身,顶着一副要弄死他的表情转身离开。 戴林暄嘴唇动了动,没有挽留。 人就是这样虚伪。 嘴上说着分手,可真当看见赖栗的背影,戴林暄又忍不住在脑子里描绘那座与世隔绝的海岛,盘算着怎么把赖栗关起来。 敲晕的成功率太低,万一敲的位置不对,还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用药……没提前准备。 让贺寻章的人捎一支? 戴林暄掏出手机,打开赖栗的消息框敲下一行字:回来,晚上不安全,明早再走。 微微颤抖的指腹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戴林暄闭了下眼,翻出之前救援队递的烟,燃了一根含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微垂着眼眸翻看自己和赖栗的聊天记录,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瘾君子。 太久没抽,戴林暄呛得直咳嗽。他手没拿稳,烟滚落到了手腕上,将衣袖烧出了一个小洞,烫红了附近的皮肤。 戴林暄本能地一抖,感受到了阵阵刺痛。 有这么疼吗。 戴林暄捡起掉在地上的烟,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朝着刚刚被烫到的地方摁了下去。 也还好。 然而他刚抬眼,就看见赖栗站在门口。 “……”戴林暄倏地清醒过来,喉结微微滚动着。 赖栗很冷静。 至少看起来是的。 他静悄悄地走过来:“好玩吗?” 戴林暄清了下嗓子:“我……” 赖栗拿走他手里的烟,轻声道:“让我也玩玩。” 戴林暄眼皮一跳,下意识去抢,然而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第158章 赖栗只是将烟头摁在了他的伤口上,碾了一圈。 戴林暄垂眸,愣了一下。 “这会让你觉得舒服?”赖栗像是真心发问。 “……”戴林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前我以为,没有我你会更完美,可你总是自甘下坠,我只是离开两分钟找人说点事,你就这样……”赖栗掐灭烟头,烟灰随风散在了空气里,“哥,离开我你怎么活啊?” 戴林暄语塞,想继续做个伪君子,可事情太突然,所有可用的词都在大脑里混成了一团,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一时冲动? 不会有下次? 太没有说服力。 赖栗再次半跪在戴林暄腿|间,含|住了他手腕上的伤口,水蛭似的用力吸吮溢出的血液,眉眼间浮现出了不加掩饰的、病态的迷恋。 戴林暄不适地抽了下手:“小栗……” 赖栗顺从地放开他,扯着嘴角说:“我是不是没告诉你,寿宴那天我为什么要挣开手铐?” 戴林暄:“你如果不想说……” 赖栗:“我要杀了贺成泽。” 其实见过竹叶青与宋自楚的样子,戴林暄对于赖栗的病情状态就有了些预感。叶青云也和他打过预防针,说赖栗有非常鲜明的反社会人格障碍。 可听到赖栗亲口承认的这一刻,戴林暄还是不由眼前一黑:“你——” “解决掉贺成泽,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贺寻章、霍敬云。”赖栗扣住戴林暄的手,人模人样地弯弯眼角,“我会弄死所有让你下坠的人,戴松学,蒋……” “啪!” 赖栗脸歪到一边,多了几根泛红的手指印。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戴林暄第一次动真格地打赖栗。 打完他就心疼了,下意识碰了下赖栗的脸,临了又蜷起指尖,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跟你没有关系,哥。”赖栗眉目阴翳,亲昵地蹭了蹭他哥的掌心,“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刚到家的时候我就很想弄死戴翊,她总是会抢走你的注意力。” “还记得她有次骑马摔伤吗?那是我动的手脚,可这却让你亲自照顾了她好多天,如果她死了,你会一直伤心难受吧。” “我不许的。” “所以还是我自己受伤比较好,这样你就会一直看着我。” “……”戴林暄指尖止不住地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第102章 不应该说这些的,起码该等戴林暄戴上镣铐,届时就算害怕也无法逃跑,只能接受现实。 可当赖栗看见戴林暄用烟头烫自己,理智就被烧成了灰,脑子里全都是“我没允许,你怎么可以破坏自己”。 一次又一次。 从最开始的硫酸,到用仙人掌球扎得满手是伤,还有所谓给他献血扎出的针孔……赖栗“如数家珍”,全都记得。 戴林暄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已然到了无法修补的地步。 赖栗明知道不能再让戴林暄伤心,嘴上却不能控制,像是被魔鬼操控了大脑,说着残忍而不自知的话:“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可以有多糟糕,不知道这些年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曾被我划入死亡名单里……可是哥,我忍住了,他们还算有分寸,没有对你造成破坏。” “但是贺家不行。”赖栗缓缓起身,刚被暖水宝捂热的手寸寸摩挲戴林暄的脸,“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可你就是不懂得保护自己,一定要和他们走那么近,他们身上是臭的,你闻不到吗?待久了,你也会变成那样。” 戴林暄抓住赖栗的手:“不会的,我接近他们是为了——” “你会的,你已经碎了。”赖栗指尖下移,沿着戴林暄的脖子划至身体,执拗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裂痕。” “叶青云说我没有痛苦反馈,不是,她是个庸医。” “我每天发现你身上多了新的伤口,里面的肉一点点地溃烂,我都好痛苦。”赖栗手压着戴林暄的心脏,俯身蹭在他脖颈间,面目扭曲,“我都闻到味道了哥,只有杀了那些人,你才能,才能……” 戴林暄手轻轻搭在了他背上:“……你今天真吃药了吗?” “我吃了!”赖栗突然激动地吼道,“为了让你高兴,让你安心,我每天都听话吃药,即便你忘了我都没有忘,为什么你还是要任由他们破坏自己!?” 戴林暄喉咙烫得厉害,也许是因为中午才被胃酸腐蚀过。 他好像被割裂成了两个人,心脏刺激得厉害,可大脑却极为平静。甚至还有心思走神,这药还真没改变赖栗失忆的情况。 也许还得吃一阵才能见效。 “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戴林暄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略带促狭的浅笑,“你说我自甘堕落。” 赖栗看着他。 戴林暄想了想:“这么说也没错。” 赖栗脸部的肌肉僵跳了跳。 戴林暄抵开他的牙关:“别总咬自己。”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戴林暄和盘托出,“贺家和霍家在做什么勾当,你应该很清楚,他们背后有一套非常成熟的产业链,只会比当年的贫民窟更黑暗。” 想让他们伏法很难、很难,毕竟踏上这条船的人又多又广泛,涉及的罪名也数不胜数,他们互帮互助,各取所需,有人保护,有人提供资源与利益……上面未必不知道这些,可真要动起来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霍家是海运行业的老大,贺家是医疗巨头,关系到无数人的饭碗还有诞市的经济体系。 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一网打尽的证据,就只能抓那么一两个,其他同伙则会逍遥法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启新的深渊。 上面有心也无力。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入内部,收集证据。 戴林暄说:“我姓戴,是他们眼里铁板铮铮的继承人,同时手里还有万利与慈善基金这么方便洗钱的渠道……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赖栗呼吸急促起来,神色越发阴鸷。 不论是恋童癖传闻还是硫酸事件,都是戴林暄为了让那些人相信,自己是个表里不一、可以拉上船的好伙伴。 戴林暄:“还记得车祸前几天,我那个自杀的女性朋友吗?” 赖栗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她是……”戴林暄闭了下眼,“许言舟的小姨。” 这是一个赖栗从没想过的答案。 “她叫阿玲,是那些黑色产业背后的受害者,和许言舟的母亲一样。”戴林暄说,“许言舟就是这种情况下诞生的孩子,他想过正常的生活,所以愿意配合我演戏。” 不过戴林暄最初没想到,赖栗会对他喜欢男人、和男人走近一点反应这么大。 毕竟经过了国两年的冷静期,戴林暄已经接受了赖栗并不喜欢自己,只是随便玩玩的事实。 发现赖栗异常抗拒后,戴林暄不想让他难过,就换了路子——假装一个瘾君子。 戴林暄碰了下臂弯:“这真的不是自残,只扎过两三次,针孔看起来有新有旧,会更真实。” 只需要一个“不经意”地暴露,就会让贺寻章相信他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癖好,给他们接近的契机。贺寻章本身就不喜欢他,和家里说起来的时候更会增加主观的恶意。 戴林暄清楚,主动凑上去反而会让人生疑,不如若即若离,表现得很犹豫,让那些人求着自己的信任。 即便有赖栗三番四次地搅局,计划还是进行得非常顺利,只差一场谈话,他就会和贺霍两家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 “我一旦成为他们的一员,就会占据不可或缺的地位,证据根本不用刻意收集,自然而然就会有。”戴林暄轻描淡写道,“用不了多久,我就能一次性地把他们送进去——至少也是大部分。” 戴林暄和他们生意上的来往痕迹,包括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赖栗目眦欲裂道:“你上了船,船翻了,你怎么活?” 戴林暄又不是卧底,警方可不会相信他的初衷,犯罪就是犯罪。 “我的计划不会持续很长时间,算上主动投案自首,应该不至于到死刑那个地步。”戴林暄平和道,“可能会在牢里蹲个十几年吧。” 即便赖栗之前就猜到了,可还是呼吸艰难,几乎到了有气进无气出的地步。他快炸开了,脑子里全是大火灼烧过的余烬。 “应该,可能——”赖栗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你之前做的那些承诺,果然都是骗我的。” “没骗你。”戴林暄垂下眼角,“做完这件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对于戴林暄来说,一切结束后最难应对的,不是警方的审问,也不是牢狱之灾,亲人的责问,外界的谩骂攻击……而是赖栗。 其它一切戴林暄都有心理准备,独独不知道该拿赖栗怎么办才好。 即便到了这一刻,他依然不知道。 赖栗拿开他的手,冷冷道:“——你非做不可。” 戴林暄嗯了声:“死一个贺成泽、霍敬云并不能彻底地解决问题。赖栗,你要么支持我,要么离开我,要么——” 赖栗:“什么?” 戴林暄揉了下他受伤的那只手,不顾阻力强行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杀了我。” 赖栗指尖哆嗦起来,眼里赤红一片,给人一种马上就会流出血泪的错觉。 戴林暄坦然地问:“小栗,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赖栗没有回答。 戴林暄也没期待他的回答:“以前我觉得,你对我的执着是因为亲情,你和在我一起说爱我都是因为不想失去唯一的‘哥哥’,可最近我越来越觉得不是这样。” “——你没把自己当人,也没把我当人。” 其实早有预兆,赫丝离世前说过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你知道赖栗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吗?” “为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是一样的。”赫丝躺在病床上,不甚清醒地呢喃,“等我离开,他就没有竞争者了……” 赫丝女士年长很多,只是心态年轻,对戴林暄自然不是情|爱方面的想法,更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戴林暄闻言也没在意,只当赖栗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表达过于张扬的“喜爱”。如果赖栗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他也一定会产生危机意识,很正常。 直*到最近,他才逐渐明白赫丝的意思。 “你知道吗?你说爱我的时候,眼里是没有爱的。”戴林暄温柔地蹭了蹭赖栗的眼尾,“你没有爱人的能力,这不是你的错,怪我没有养好你,怪那些催生罪恶的人。” 赖栗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你想要的戴林暄是贴着一个个正向标签的假人,光明坦荡的身份,正常的性取向,无欲无求的性格,完美的名誉与人生……可我不是这样的人。”三天前寿宴带来的刺激已经尽数平复,戴林暄说得云淡风轻,“我是一场犯罪的产物,根本就不该出生。” 第159章 “你最好——”赖栗硬挤出几个字,“给我闭嘴。” 戴林暄不管不顾,继续道:“一个好人也不会爱上自己养大的弟弟,明知道不该还罔顾道德伦理和弟弟在一起。” “你了解的,只是你带着多重滤镜看到的、所谓‘完美’的戴林暄,而不是真正的我。” “我欲望很多,你是一个,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送进去也是一个,我甚至会为了最终的正义忽视当前已经危在旦夕的性命。” “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为了让坏人伏法,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道德欲。” 赖栗:“……” “小栗,没人破坏我。”戴林暄叹息了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先看清我,再说爱我,再执着。” “我本来就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何况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不论怎么样,我都回不到从前了,以后只会更糟糕——坐牢对你来说应该也是不能忍受的堕落吧。” 赖栗指尖的颤抖最终还是蔓延到了全身,牙咬得咯吱咯吱响,额间青筋贲张地鼓动。 “我才是让你痛苦的源头,以后还会让你更痛苦。”戴林暄拢住他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你也要杀了我吗?” 赖栗用力地抽回手,却被戴林暄强行按住。赖栗感受到了一股更为浓郁的恐惧,对于戴林暄的生死,他同样拥有浓郁的掌控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赖栗眼眶里好像出现了一点水光。戴林暄缓缓闭上眼睛:“动手吗?” 赖栗五指收拢,逐渐加重力道—— 他哥的脖子细长,脆弱又漂亮,只要多用点力,就能让他哥闭上嘴巴,再也不会说出这些让他不堪忍受的话。 只要再用点力…… 戴林暄逐渐感觉到了窒息,胳膊颤动起来,他强压住本能地求生意识,没有反抗,放纵着赖栗的暴力。 唇上突然多了一抹冰凉的柔软。 戴林暄睁开眼,看见了赖栗微颤的眼睫。 赖栗贴着他的嘴唇呢喃:“其实还有第四种选择……” 戴林暄没听清,喉咙被扼住,溢出口的话语被迫转为了略带痛苦的呻吟。 赖栗像是被烫到了,猛然松手,往后退开了三四步。 恰巧这时候,外面有人影晃过,唤了声:“戴总,我们现在出发?” “稍……”戴林暄抚了下喉咙,声音嘶哑地对门外说,“稍等我一分钟。” “好勒,没问题。” 戴林暄起身整理了一下着装,他穿上雨披,收紧帽檐,与一动不动的赖栗擦肩而过:“什么时候想动手了记得提前告诉我。” 赖栗红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 “——我好帮你善后。”戴林暄脚步微顿,轻握了下赖栗的手又松开,他掀开门帘,走进了暴风雪中。 * 蒋秋君:“慢性铊中毒?” “是的。”医生确定道,“患者体内的铊含量严重超标,排除日常接触以外,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委婉地停顿了下,不过在场的警察包括当事人戴松学都听明白了—— 有人在长期地给戴松学下毒。 好不容易醒来的戴松学再次激动起来:“你要,你要杀我,就算了,为,为什么要、要——!” 医生和靳明同时按住他:“你冷静点。” 戴松学根本无法冷静,一个偏瘫患者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他睁开束缚,歪歪扭扭地抬起上身,冲蒋秋君愤怒地咆哮:“你是要,要、要毁了他!!” “你说谁?林暄?”蒋秋君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微微弯腰道,“要毁了他的人不是你吗?” 让戴林暄和霍家联姻,进入那些黑色产业,才是真正毁了他。 戴松学恶狠狠地瞪着蒋秋君,眼球几乎要掉出来,让人毫不怀疑如果他此刻能行动,会直接掐死蒋秋君。 “这样,我们先出去。”靳明看戴松学反应这么激烈,把蒋秋君带到了外面。 戴家人守在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他们出来,都隐晦地对蒋秋君投来了不同程度的怨愤眼神,又不敢真的表现在脸上,鬼鬼祟祟的怨毒样子倒是有点像见了猫的老鼠。 “蒋女士,我想单独问你几个问题。”靳明带着蒋秋君来到医院的安全出口,“关于戴松学的慢性铊中毒……” 蒋秋君:“和我没关系。” 靳明笑了笑:“我想也是,如果是你下的毒,不可能选择这时候报警,甚至由于病情的原因,他大概率都不会坐牢,还不如慢慢折磨他死掉。” 蒋秋君报警前就知道很难让戴松学付出法律上的代价,闻言也没动怒。 戴松学经受了十多年的偏瘫折磨,死亡对于他来说反而是种解脱,身败名裂才能真正地让他痛不欲生。 靳明问:“你觉得那栋老宅子里,有谁恨他入骨,并且有长期下毒的机会?” 蒋秋君:“不了解,他造了那么多孽,仇人众多也不奇怪。” “那么多孽?”靳明抓住了重点,“听起来除了你报警时说的那些,戴松学似乎还犯了其它罪?” 蒋秋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 靳明:“……” “你知道,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可就是没有办法。”蒋秋君说,“不管你是真心想打掉那些产业,还是为了高升,都不用在我这里浪费精力。” 靳明打太极多了,第一次遇见直球选手,卡壳半天说不话来。 蒋秋君说:“戴氏账上很干净,十二年前就很干净,所以我接手后压根不需要费力洗白。” “你应该也知道,当年我接了赛博城项目遇到过不少袭击。但他们并不是单纯地想杀我,而是为了找什么东西——这东西可能是戴恩豪藏的,但可惜,它不在我手里。” 靳明沉默下来,皱起眉头:“听起来很重要。” 蒋秋君:“所以他们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动我吧。” 靳明倒是没太灰心,如今上面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和这三家相关的案件都得到了突破性的进展,特别是车祸案—— 贺书新已经被请到局子里“喝茶”了。 寿宴前两天,警方就找到了司机的情人,还同时抓获了想将情人灭口的另一位“清道夫”。 经过审讯,情人供述说,司机生前一直说自己在为大人物做事。 两人在一块儿一开始只是各取所需,可随着年纪的增大,司机越发厌恶“张冠李戴”的假身份,每天带着定位活得提心吊胆。 司机今年五十二,顶着假名字住在一个嘈杂的老小区里,每天都能看见说着当地话、下棋跳舞的老头老太,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滋味。谈不上羡慕,但肯定会居安思危。 像他们这样的亡命徒难道还想有美好的退休生活吗?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只有死路一条,命折他乡。 所以他想干笔大的,带着情人偷渡到国外,远走高飞。 他见过几次贺家小儿子,几十年的阅历让他一眼就能看到贺书新是个什么样的人,易怒,冲动,没脑子,做事不考虑后果,同时身为豪门后代身上多少有点钱。 他的“干笔大的”对于贺书新来说不过是零花钱而已。 所以,司机故意结识了贺书新,给他透露了一些贺家背后的产业,有意无意地暗示自己可以帮他做很多事,哪怕是杀人。 贺书新果然上套,被激怒数次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想要杀了赖栗。 车祸是司机自己计划的,毕竟他是专业户,事后只要解释不小心把油门当刹车踩了,就可以定性为交通事故。 ——替主家干事的时候,他的“同事们”成功过很多次。 当然,司机的计划里不包括不伤及无辜,戴林暄和司机都是附赠品。 拿到尾款后,他就可以顺着提前策划好的偷渡线路离开,从此,天高任鸟飞。 而为了以防万一,他和贺书新的每一次结束,包括最后谋划交谈的过程,都被记录下来交给了情人保管,而贺书新这个蠢货一无所知,全身心沉浸在要除掉赖栗的亢奋中。 “倒是个坑爹货。”丹姐看着审讯室里的人,“你们那边怎么样?” “戴松学中了慢性毒,一直感觉身上很疼,还以为是偏瘫导致的,一吃中药就会缓解,第二天又会疼。”老赵颇为好笑地说,“这么有钱,竟然不做定期检查吗?” “一般检查查不出铊中毒。”靳明说,“你刚刚说什么中药?” 老赵说:“哦,戴松学大女儿跟我说,戴松学有个住家医生,天天带在身边,是个中医。” 靳明皱了下眉:“立刻传唤他!” 靳明有种直觉,就是这个中医下的毒。他们唯恐打草惊蛇,慢一点就会让人跑掉,所以决定亲自传唤。 三人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转向停车场,就看到一个约莫六十岁前后、穿着大褂的老人慢悠悠地走上台阶,冲他们笑了笑:“是你们啊,我还以为找错了地方。” 丹姐问:“你是……” 老人平和道:“我是黄齐生,来自首。” “……请进。”考虑到受害者不是什么好东西,老赵对这个自首的加害者反而有点客气。 靳明的手机响了起来,冲他们摆摆手:“你们先进,我接个电话。” 没过两秒,他就失声道:“谁遇难?戴林暄!?” 同事们和黄齐生同时回头,看向他。 靳明挂断电话,深吸口气:“诞县凌汛,戴林暄去了一线救灾现场当志愿者,结果因为二次凌汛遇难,现在生死不明。” 黄齐生怔了下,随后看向混沌的天空,遗憾道:“林暄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第103章 豪门八卦曝光后,对于“戴林暄的存在是不是一个错误”这种只有两种回答的无意义讨论,网友们没什么兴趣,反而就着蒋秋君是否自愿展开了好几天的激烈辩论。 如果当年自愿,为什么如今突然报警? 即便是如今这年头,大家对于被侵|犯案件里的受害者也并没有很包容。何况到了蒋秋君这种位置,事情曝光后,不管是谁,第一反应都不可能是同情,而是各种阴谋论与声讨,更有甚者会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到处闻嗅,就看有没有发臭的缝好第一时间叮上去。 如果不是迫切地想要一个公道,她何必把自己置于这种被舆论审判的位置? 可如果不自愿,为什么戴林暄都出生三十年了才开始算账?是不是因为植物人丈夫快不行了,为了争权才搞这一茬? 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件事里不可能有纯粹的受害者与加害者,指不定戴氏的掌控权就是靠情|色交易换来的,也没见蒋秋君这么多年有多委屈,不是握着夫家的集团风光无限吗?如今倒打一耙,倒像是上演了一场活生生的农夫与蛇。 对此,也有人直接骂:人蒋总不过是走了某些凤凰男的路子而已,照你这么说,那些靠老婆跨越阶层的男人都被岳父开了后门呗,懂了懂了。 网友们本来不该对豪门内幕了解得这么清楚,奈何戴林暄这些年太“高调”,一来他是万利的老板,名下签了无数知名艺人,他自己又样貌出色,很难不受到关注,加上常年参与慈善与公益行为,想低调都难,家世慢慢就被扒得一干二净。 何况蒋秋君这种靠男人跨越阶层、却没有甘做一个贵太太反而谋取了夫家家业的“非典型”形象,一直以来就备受关注。 第160章 想吃瓜的时候,网友的潜力总是无限的。 蒋秋君与戴恩豪的大学毕业合照很快被扒了出来,那时候技术不好,虽然也是彩色照片,但透着一股灰色调,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照片中两人看着彼此时难以掩饰的笑意。 像是真心相爱的样子。 不曾想几十年过去,物是人非。 就在众人各执己见,豪门“鬼”事多的热搜还没撤下的时候,戴林暄凌汛遇难的消息悄然登上了榜首。 * 戴林暄眼皮沉得厉害,怎么都睁不彻底。 他正在移动,可能是被抱着,也可能是扛着,周围光线昏暗,墙面上透出了细细密密的反光,似乎贴着什么东西。 随后他摔在了床上,透过努力睁开的那点缝隙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小栗……” 真要对他动手啊。 戴林暄手指抬了抬,又无力地陷进了床褥里。他的第一念头竟然不是那些没完成的计划怎么办,而是自己什么都没安排,万一警察给查出来,赖栗下半辈子要去牢里蹲着吗? 这小混账能受得了里面的生活? 那儿可没专员给剪头发。 不过赖栗有精神病,存在很大的辩护空间…… 一只手伸进了戴林暄的衣服里,由内往外地解开了他的衣服。陡然接触温凉的空气,戴林暄本能地颤了颤,这一细微举动却好像刺激到了对方。 有些刺挠的脑袋埋进了他脖颈间,随之而来的便是啃咬带来的密麻痒意。他于对方而言像是什么心爱的玩具,新奇又迷恋地寸步不离手,摸个遍犹觉不够。 “小栗……”戴林暄费力的呢喃散在了空气里。 …… 再次醒来,戴林暄下意识抽了下手,却听到一阵铁链颤动的声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毯上,双手被从头顶挂落的链子拷住,全然没有自由。 他不知道怎么换上了西装,衬衫衣领大|敞,赖栗的手探得很深,四处作怪。 “你……”戴林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是哪儿?” 赖栗充耳不闻,吐出一圈轻薄的烟雾,凑近亲吻他,唇齿间溢出一抹满足的喟叹:“哥,你真性感。” 戴林暄眼皮跳了跳:“谢谢你的夸奖啊——手拿出去。” “哥,你好像没搞清楚情况。”赖栗恶劣地揉了下,撤出去摊开双臂,介绍道:“这是我的收藏室。” “……” 戴林暄慢慢想起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当时他和赖栗吵架……姑且算是吵架吧,不了了之后便随着一线救援队伍,抵达了被凌汛冲垮的农庄,并救了几个当地的居民。 没想到二次凌汛打得他们猝不及防,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救生艇翻了,戴林暄好几年没时间游泳,技术实在堪忧,水势又急,水面上还有冰块,根本上不来,最后关头,他好像是听到了赖栗的声音,却以为是濒死的幻听。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收藏室? 戴林暄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约莫三十平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赖栗屁股下的凳子,看不到此外的任何家具。 和空间的空旷不同,四周的墙面上倒是密密麻麻地钉着东西,什么都有,戴林暄甚至看到了一条领带,一片密封的树叶标本……大部分则都是照片。 戴林暄有些近视,需要微微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照片什么背景什么季节都有,唯一相同的是镜头聚焦着的人,正面、侧面、背影……全都是戴林暄自己。 粗略来看,至少有几千张。就算每天一张,也累积了至少七八年。 戴林暄心里震了震,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沉默了会儿,问:“和我一块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赖栗顿时被惹怒,带着浓浓的恶意说:“都死了,死透了。” 戴林暄自动在心里翻译,看来是获救了。 赖栗冷冷地看着他。 戴林暄没什么危机意识,反而有些无可奈何:“你现在是要干什么?杀人碎尸?” “哥,我怎么舍得杀你?”赖栗直勾勾地看着他,轻声道,“看不出来吗?这是我的收藏室,除我之外的一切都是收藏品。” 包括你。 戴林暄无言片刻:“别人都是收藏古董名画,你倒好,净搞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对视了会儿,戴林暄慢慢意识到,赖栗是认真的。 戴林暄心沉了沉,没想到自己还没想好要拿赖栗怎么办,就被抢了先机,率先被“绑架”。 他不仅手被束缚,跪立的脚踝也被手铐连在了一起,完全没有挣脱的空间。 “别胡闹。”戴林暄试图讲道理,“如果外面不知道我失踪的实情,可能会浪费大量人力搜救,你……哼。” 赖栗手伸进了戴林暄的嘴里,堵回了那些他不爱听的话。 “我最近很讨厌你说话。”赖栗自言自语道,“我想过很多种办法,比如割掉你的舌头,可那样会让你变得不完整,沾上胶带又不美观。” “最后我买了口|球,但一想到有别的东西进到你嘴里,我就难受到抓狂。” “……”到底谁养出来的小变态。 赖栗抬起另一只手磨蹭戴林暄的脸,凑近舔了舔他的嘴巴:“所以,我亲爱的哥哥,你最好有点寄人篱下的自觉,别说那种让我不高兴的话,让场面变得太难看。” 戴林暄心跳连漏了数拍,说不清是因为当下的处境还是赖栗的表情,他轻轻挣了下,头顶的铁链发出“咣咣”的声响,听得人心乱。 赖栗眼神暗了暗:“哥,你嘴里好湿。” 这明明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每个人的嘴里都会分泌唾液,被赖栗说起来却染上了色|情的意味。 戴林暄偏头让他的手指滑出去:“死人才不湿。” 赖栗瞬间变脸,阴郁道:“你不许再说死字!” “……不说了。”戴林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问自己失联了多久,赖栗有没有好好吃药,可现在和这混账东西说话就像玩扫雷游戏,说不准哪一点就炸了。 赖栗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手捏着戴林暄的下颌,一手再次探进他的口腔,里里外外触了个遍,湿润温热的包裹感让他着迷。 “哥……”赖栗忍不住凑上来咬他的嘴唇,甚至捏住他的舌|头含在嘴里,模糊不清地说,“好想吃掉你。” “……”戴林暄上次听到类似的话,还是景得宇他姐逗猫。 赖栗神色亢奋,他盯了戴林暄一会儿,突然起身离开,打开门走了出去。 戴林暄没看清门外的样子,他回忆赖栗名下的房子都有哪几套,自己最有可能在什么位置…… 这间屋子没有窗,无法通过外面的风景判断,不过装了换风系统,不至于闷。戴林暄心里还是有些燥,不知道赖栗是想关他多久。 他不能失踪,至少不能这时候失踪。和贺家的洽谈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家里也一团糟,很多事等着他去做……得想办法离开才行。 没一会儿,赖栗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 戴林暄心一凉,这小混账不会说真的吧,打算从他身上剪点肉解馋? “赖栗,你冷静点。” 吃人肉是不是容易感染朊病毒来着…… “冷静不了。” 赖栗把没抽完的烟送到戴林暄嘴里,呛得他直咳嗽。 “哥,你根本不懂,我做梦都期待这一天。”赖栗摸着戴林暄绷紧的西裤,眉眼间尽是病态的迷恋,“明明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我却越来越不满足——这些死物怎么比得了你?” 戴林暄怕烟头掉下去烫着赖栗,只能咬着,根本没法说话,只能听着赖栗的偏执发言。 “其实我要谢谢你。”赖栗低头,沿着西裤裤脚剪开,露齿一笑,“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美私藏你的理由。” “如果你永远都不犯错,那我只能一辈子活在臆想里。” 刺啦一声,西装裤被一扯到底。 赖栗抬头看了眼,才发现烟已经燃到尾端,已经快烫到戴林暄的嘴了,他轻轻啊了声,将烟头捏出来。 戴林暄缓了口气:“我记得这套西装是你去年给我订的……” 赖栗起身:“你又不喜欢。” “没不喜欢。”戴林暄哂笑了声,“都要脱,还费力给我换做什么……” 他声音一滞。 头顶的铁链突然被赖栗松开了一截,这时候戴林暄才发现这玩意儿可以调长短。他被吊了许久的手臂得以放松,酸麻缓解了不少,只是手腕依然被拷着。 赖栗将短小的烟头放到戴林暄手里,握住他的手迫使他捏住:“——哥,你选个位置吧。” 一看见戴林暄醒来,赖栗的大脑就被拥有哥哥的亢奋感全盘占据,这会儿终于想起了自己点烟的初衷。 “……”戴林暄难得懵了下。 他不清楚赖栗是单纯想对他施虐,还是故意试探,借题发挥。 之前被烫伤的手腕这会儿裹着纱布,也不知道有没有因为泡了污水而感染。 “我……” 戴林暄还在斟酌要怎么应对,赖栗却等得不耐烦:“我帮你选。” 他撩起衣角叼在嘴里,抓住戴林暄的手就朝自己心口摁了下去。 戴林暄没想到他是要烫自己,瞳孔剧烈一缩,失声喊道:“赖栗!” 尽管戴林暄反应很快,立刻往回抽手,也依旧没能阻止烟头烫伤赖栗的皮肤! 随着一阵铁链碰撞的叮铃咣当声过去,赖栗心口处赫然多了一个指甲大的小洞,沾着血丝的肉暴露在了空气里。 赖栗牙齿松开,换手拿着衣角,再次问:“好玩吗?” “不好玩!”戴林暄手抖得厉害,换了好几次气才说完,“小栗……去拿医药箱。” “我觉得挺好玩。”赖栗自顾自地商量道,“哥,我们以后每天都玩一遍,好不好?” 戴林暄深深地闭了下眼,无力道:“别闹,小栗……别拿这种事闹我。” 不知道是腿跪太久发麻,还是被刺激到,戴林暄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浑身都有些发软。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赖栗把他关起来,恐怕不只是单纯地关起来。 “哥,你心疼吗?”赖栗顺着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摸进去,求知道,“心疼是什么感觉?” 第161章 戴林暄举起被束缚在一起的双手,想碰赖栗的伤,可烟头还在手里。他顾不得会不会点燃其它东西扔到一边,语速极快地哑声道:“听话,先去处理下伤口,或者把医药箱拿过来,我帮你处理。” 赖栗以前总受伤,戴林暄经验丰厚。 “你受不了,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受得了?”赖栗自言自语道,“也对,我不爱你。” 对牛弹琴的情况又开始上演,戴林暄心里一阵阵地抽疼,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你爱我的吧。”赖栗放下衣服,完全不觉得疼,或者说,戴林暄带来的疼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戴林暄:“当然……” 赖栗手绕后抓住戴林暄的头发,大逆不道地顶撞了下他的嘴唇,而后居高临下地睥睨道:“那给我**。” “…………” 赖栗的思维太跳跃,戴林暄还没从心疼里缓过来,就与小栗子来了个亲密接触,脑子里顿时更为一团乱麻,心跳如擂鼓。那些为人处世的经验在赖栗身上全都失了效,他近乎机械地抬手照做。 赖栗冷不丁地又将铁链拉到最短,戴林暄双手被迫吊起,膝盖也被赖栗抵着朝两边打开,脚踝紧紧地并在了一起。 赖栗眼神灼灼,舔了下嘴角一字一顿地说:“哥,你嘴不是很能说吗,应该也很好用吧?——就咬着脱。” 第104章 赖栗见戴林暄真的要照做,瞬间阴沉了脸色,他在戴林暄嘴唇碰到裤子之前便用手挡在了中间,阴恻恻地说:“哥,你不许用嘴碰别的东西。” 戴林暄闭了下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你。”赖栗弯腰咬住他的嘴唇,“这是你从今往后唯一的工作。” “……”这是准备登基了。 “先把伤口处理了,衣服磨着不疼吗?”戴林暄往后仰,别开赖栗的吻,肩胛骨抵到了微硬的床沿,“处理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赖栗有一瞬间的动摇,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又掉进了戴林暄的陷阱里:“不处理也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哥,你现在没资本和我讲条件。” 他放松了悬挂的锁链,箍着戴林暄的腰摔到了一旁的床上。 戴林暄狼狈不已,衣衫不整外加手脚都被束缚着,只能任由赖栗摆布,听到他这话更是窝火:“你到底能不能——!” 爱惜一下自己。 因为置气把自己烫伤,哄着都不愿意处理,简直倔到家了。 赖栗不懂爱别人,更不懂爱自己,对于哥哥完美表象的极端维护,倒是更接近爱惜的定义。 “哥,你再叹气试试。”赖栗跪立在他身体两侧,“别逼我让你说不出话。” 戴林暄心乱如麻,一面是现实生活里紧急要处理的那些糟心事,一面是失去自由的处境与当下难哄的赖栗,最终只无可奈何地吐出一句:“那可真优秀。” 赖栗不知道从哪掏出一瓶油扔在了床上,目光不离戴林暄的脸,单手脱下上衣。 戴林暄从未出现过这么“不堪”的一面,虽然西装革履,但敞开的衬衣连胸口都遮不住,劲瘦的腰腹与衣角一同收束在裤腰里,双手被拷着向后扬起……一副任人采撷的样子。 赖栗抓握着他的腰,喑哑的呢喃下是无法掩饰的浓郁谷欠望:“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让人有多想犯罪,你怎么敢毫无防备地和外人走那么近?” “……” 戴林暄有防备。 但不是这方面的防备。 外人或许有企图。 但不是这方面的企图。 “你以为谁都是同性恋?” “谁规定一定要同性恋才能对你有想法?”赖栗用舌尖顶了下犬齿,“我也不是同性恋。” “……好厉害。”戴林暄心服口服道,“一般人都没你这个胆子。” 赖栗突然想到了什么,眼里划过明晃晃的狠厉:“有胆子的都该死。” 戴林暄眼皮猛跳:“赖栗,你敢杀人就别认我——” 话没说完就被赖栗用力捂住了嘴唇。 赖栗表演爱的时候属于照猫画虎,演绎恨的时候倒是惟妙惟肖。他一副恨不能捂死戴林暄的架势,眼眶又涨红起来:“哥,你再为了别人和我说这种话,我不仅要弄死他,还要当你面凌迟。” 戴林暄呼吸困难,喉结滚动,涌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 “不行,当你面你会记一辈子。”赖栗又自言自语地否定道,“你为什么需要知道其他人的死活?你后半辈子的任务就是待在这里,专心看着我,其他人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 赖栗拉了一下,锁链完全松懈下来,冰凉的触感堆砌在戴林暄的胸口,衬得玉色肌肤更为勾|人。 赖栗格外看不顺眼。 哪怕是禁锢自由,赖栗也不希望有别的东西栓在戴林暄的身上,可他又深知,光靠自己留不住戴林暄。 赖栗感到了一股深沉的愤怒。 只有立刻让戴林暄归于掌控,才能抚平这种惊惧的无力感。 他抓住戴林暄双腕间的镣铐强制别在头顶,俯身撕咬上戴林暄的嘴唇,像盯着猎物饥|渴了四季的狼犬,终于找到了可乘之机,张着利爪与獠牙就大口扑上去,势必吃干抹净。 赖栗依然觉得接吻是一种恶心的无意义行为,可忍不住亲吻他哥属于人之常情,神佛鬼怪想来都能理解。 哪怕已经有了很多次经验,赖栗的吻也还是不像吻,特别当他不再认为需要隐忍对戴林暄的破坏欲时,更是如野兽般野蛮、凶残……没一会儿,戴林暄就吃到了一嘴的血腥味。 有他的,有赖栗自己的。 赖栗对哥哥欲|望的克制已然成了本能,没那么快转变,他总是在咬戴林暄与咬自己之间来回摇摆,可尝到血液交融、洇湿彼此唇舌的滋味,他又觉得这就该是他和他哥最好的样子。 戴林暄不堪重负,眉头锁得很紧:“你唔……” 咬我就专心咬,别总折腾自己。 然而戴林暄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要嘴唇一分开,赖栗就会把手塞他嘴里,不许他说话。 赖栗用犬齿磨着他的下颌,从左往右,右边的刺痛开始时,左边的刺痛还挥发着余韵。 “哥,你好甜。”血液上涌的颤栗感让赖栗爽得头发发麻,迫切地想更进一步,他狎昵地揉弄戴林暄的腰,眸色暗沉,“你的腰好细。” “你知道自己每次穿西装的时候,那些人用什么眼神看你吗?” “我真想剐掉他们的眼珠子,煮熟了喂狗。” 戴林暄*被他的手指捅到嗓子眼,强忍着干呕的冲动。这混账玩意儿的脑回路火箭都追不上,他要真吐了指不定脑补成什么。 赖栗舔了下嘴角,饿极了:“这么细,撞起来应该很爽吧?” “……”戴林暄猛得一仰起脖子,终于摆脱了赖栗的手指。他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忍无可忍地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犯罪!?” 这套房子里的痕迹太明显,手铐、链条,满墙的照片……就算警察查来的时候他说是情|趣,都未必有人信。 然而赖栗对戴林暄这句话的理解完全不同,他压住恼怒,湿|润的手指顺着戴林暄修长的脖颈游走,并轻声说:“我知道,可是哥,你不是爱我吗?” 戴林暄:“这和爱不爱有什么关……” 赖栗猛得掐住他脖子:“当然有关系。” “呃——!” 赖栗冷冷地看了戴林暄一会儿,拿起一旁的剪刀将他衣服彻底地剪开并脱下来扔到一边。他压根没给戴林暄换n裤,脱下来之后便是不着寸缕,一览无余。 戴林暄醒之前,赖栗已经看着他们之前的监控视频学习了数遍,对于流程非常熟悉。然而理论是一回事,上手又是一回事。 脚踝还被拷着,想进一步只能强行掰开膝盖,有种扯着筋的不适感。戴林暄不由自主地攒起眉头,意识到的瞬间又强行舒展开。 他试图配合些,却让赖栗越发不悦。 赖栗轻声说:“哥,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报警。” 混账得越来越有水平了,他这样怎么报警!? 赖栗没在开玩笑,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出靳明的号码拨出去。 戴林暄:“……” 竟然还没拉黑。 赖栗眼底压抑着浓浓的癫狂,语气却很克制:“你告诉他啊,我在强*你。” “嘟嘟”声持续了没几秒,靳明就接通了,他最近应该忙得厉害,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喂,赖栗?” 赖栗把手机摔在床上,捏住戴林暄的下颌逼他看通话界面。同时另一只手还在戴林暄身体里作怪,居高临下地用口型说——说啊!你让他来抓我。 戴林暄闭了下眼,咬紧牙关没出声,锁紧的眉头写满了隐忍,他额头与发丝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因为疼痛微微张开吸气的嘴唇一片狼藉。 一直没听到赖栗的声音,靳明叹了口气:“你哥的事我很遗憾,不过目前来说还是有生还希望的,大家都在找,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你也好好休息,真累垮了你哥肯定也担心。” 吉人自有天相的戴林暄被迫躺在赖栗身下,有如俎上鱼肉,任栗宰割。 三。 二。 一。 赖栗无声地结束倒计时,直接挂断了靳明的电话。 “哥,我给你机会了,可你自己不愿意求救。”赖栗根本没有二十分钟的耐心,电话一挂就开始进入正题,“你一直都惯我,让也是可以的吧。” “——如果不想让我成为强j犯,你就配合一下。” 戴林暄生平第一次听这种厚颜无耻到理直气壮的发言,因被生生凿开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赖栗心里涌现出浓浓的愉悦感,很快又如昙花一现般散去,不知满足地升腾出更多的渴求。赖栗滚烫的呼吸埋在戴林暄的颈间,本能逃避了戴林暄屈辱到苍白的脸色。 赖栗:“哥……” 戴林暄短促地说:“别喊我哥。” “我偏要喊。” 赖栗喟叹的尾音微微扬起,他分不清是臆想,还是真的有把压抑在灵魂深处的主权宣之于口,浑身充斥着尘埃落定的餍足—— “总算是我的了……哥、哥。” 看不见天色,戴林暄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总之等一切平息,他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赖栗泰山压顶般地赖在他身上,如同刚获得心爱玩具的小孩,一刻都舍不得放开地啃咬他锁骨,留下了两排非常对称的牙印。 戴林暄早疼麻了,这点小痛连毛毛雨都谈不上。他声音嘶哑,仍带有情|欲的余韵:“起开。” 赖栗一字一顿道:“想都别想。” 第162章 戴林暄:“你——” 赖栗捂住他的嘴,微微撑起身体,幽幽道:“哥,这是你失踪的第两天。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放弃找你,大家对你的印象都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就算将来戴家出什么事,也不会牵连到你……” 戴林暄怔了下,指尖微微蜷起。 赖栗眉眼间的阴翳散去,语气轻快起来:“而你从今往后都属于我,只属于我。” “你不相信我爱你,其实我也不知道。”赖栗亲昵地蹭蹭戴林暄的脸,“如果爱是像你对我这样,那我的确是不爱你。” “哥,我死都不可能放过你。”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你要么把手铐解开——” “你做梦都别想!” “要么就滚去自己做饭!”戴林暄气得头晕,连疼带饿的,这会儿连抬手揍人的力气都没有,“——我就是当战俘也有口饭吃吧。” 赖栗第一次被戴林暄说滚,脸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想继续折腾他,又怕真的把他饿死,只能怨鬼似的爬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房门口。 关门时,赖栗停下脚步,回首看了一眼。 此时的戴林暄顶着一身凌乱的痕迹,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手腕和脚踝都被磨得通红。脸偏向床另一侧,眼睫微垂,一副不愿意看他的样子。 这不是很清楚吗。 戴林暄表面强大温柔、风度翩翩,实则骨子里深埋着压抑的情|欲,矛盾还有脆弱。 赖栗认为自己看得已经足够清楚。 可以到下一步了。 第105章 各方对于戴林暄遇难的态度不尽相同。 戴林暄的很多朋友亲自来到诞县组建了搜救小队,甚至还有不少关注戴林暄比较久的陌生人也自发前来搜救。倒不全为了戴林暄,能救到其它当地受难者也是功德一件。 随着时间的推移,获救的人越来越少,寻找到的遇难尸体逐渐增多,而戴林暄依然不见踪迹。 霍斐穿着雨披,蹲在安置点入口:“真的能找到吗?这都几天了,找到估计也凉了……” “你可闭嘴吧,跟谁不知道似的。”景得宇瞄了眼不远处的赖栗,压低声音,“千万别当他面说,这不伤口撒盐吗?” 霍斐脱下雨靴抖了抖残渣:“废话,我又不傻。” “戴大哥对我们真不差,每年生日礼物都不落,过年还有红包,有时候比我姐还准时,我知道他是看在赖栗的面子上……”景得宇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管怎么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说要真找到尸体,赖栗不得疯啊?”霍斐紧张兮兮地说,“他和他哥关系好得像躺一个被窝的人!” 经子骁刚倒完热水走过来,闻言差点被还没咽下去的水呛死。 “咳咳——!!”他捂住嘴巴,水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景得宇连忙站起来给他拍背:“没事吧?” “没事没事。”经子骁拎起霍斐的帽子擦擦狼狈的脸,“晚上还继续吗?” 霍斐被拽得后仰,差点摔着:“我靠!老子刚买的衣服——” “武警和消防应该会继续,我们还有那些志愿者估计不让一块儿。”景得宇把他脸按到一边,对经子骁摇摇头,“毕竟不专业,再出事谁负责?” “行……”经子骁心不在焉道,“晚上我有事,得离开一趟。” “去哪儿?” 经子骁看了眼不远处脸色极差的赖栗,犹豫片刻,压下疑虑道:“算了,过几天吧。” “到底什么事?支支吾吾干什么呢。”霍斐拿石子砸他,“有事就吱一声,哥们都抛下全家来这找人了,还能不管你?” “没事。”经子骁转移话题,“你家什么情况,听说你爸被警察传唤了?没出大事吧?” “能有什么大事。”霍斐不以为然,“估计生意上的事吧,扯两天就差不多了。” 景得宇有时候也挺佩服霍斐,一心沉迷玩乐,其它什么都不关心。 连他一个外人都知道,霍敬云被传唤和诞县的这次凌汛有关系。好像是说小学的一栋教师住宿楼墙面裂开,发现了尸骨。 这件事本来已经被压下来,结果不知道被谁发到了网上,发酵得越来越厉害,引起了比较大的舆论风波,导致市里亲自来人调查。 一查不得了,这所小学还挺有来头——它由诞市的望山寺全资捐赠。 望山寺的来头不是什么秘密,它本来只是一座小庙,少有人登门,直到很多年前,诞市的三大龙头企业共同出资,将它扩建到了如今的规模,门庭若市,香火鼎盛。 本来这还不至于从几具尸骨牵扯出霍敬云,偏偏挖出来的东西除去尸骨,还有没腐烂的廉价衣裙,以及一枚不属于死者衣服上的纽扣,上面检测出了霍敬云的dna。 这么极端的藏尸环境,又过去了好几年,还能检测出相关人员的dan,也不知道该说霍敬云点背还是天命如此。 景得宇委婉道:“你要不回去看看?这边志愿者很多,我们找到了和你说。” 霍斐想也不想地拒绝:“那不行,你们都在这儿,我一个人走了算怎么回事?事后赖栗不得抽我啊?” “……”景得宇无奈,还想劝点什么,余光却瞥见了赖栗的身影,立刻迎上去,“怎么说?晚上什么安排?” 赖栗:“他们继续搜救,你们休息。” 暴雪过后又迎来了暴雨,水面高涨不下,搜救难度依然很大,白天暗得和晚上几乎没什么区别,稍微轻一点的人都可能被狂风吹倒。 “你别太折腾自己。”景得宇不敢叹气,只能安抚道,“你要真生病了,你哥还得心疼。” 赖栗垂下眼角:“辛苦你们了。” “啥!?”霍斐抠了抠耳朵,“你刚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一句人话?” 景得宇哭笑不得,想说别耍宝了,又觉得气氛太沉重,打个岔也挺好。他们几个人里,霍斐心大,经子骁不确定,只有他清楚赖栗和戴林暄的恋爱关系。 赖栗这几天肉眼可见的压抑、低沉,一刻不停地奔波在搜救戴林暄或搜救戴林暄的路上,不吃不喝不休息,冷静的同时又给人一种偏执到极点的感觉,仿佛只要找不到戴林暄他就会当场殉情。 经子骁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和我们一起回来休息?” 赖栗看了他一眼:“我自己再找找。” “偷偷摸摸的不好吧?万一出事都没办法第一时间获救。”景得宇比较担心,“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赖栗拒绝,“你可以每隔一小时联系我一次,刚好说说这边的搜救进展,没回消息才说明我可能出事了。” 景得宇:“可是……” 经子骁拉了他一把,对赖栗说:“那就这样,不过你还是得找时间休息好,不然搜救也没效率。” 赖栗点了下头,身后传来一阵轰鸣的马达声,他回头看去,一群穿着靓丽的戴家人从家里走下来,领导视察似的和搜救队伍负责人握手,询问搜救进展。 尽管他们面上都表现出了忧心与关怀,可当看到负责人摇头时,几乎全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眼里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赖栗——” 景得宇想抓他的衣袖,结果还是晚了一步。赖栗这些天一直没见戴家人,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屠戴家满门。 他径直走过去,并张开手盛接雨水,语气颇为漫不经心:“真是辛苦你们了。” 各位叔叔姑姑以及堂兄妹们都颇为惊奇,这玩意儿什么时候会正常沟通了? “堂哥和我们是一家人,他出事我们自然该尽力。”戴三叔的儿子叹了口气,“倒是我们才该对你这个外人说声辛苦,虽然不是亲兄弟,但却这么尽心。” 赖栗扫过他的脸,说完未尽的话:“——辛苦你们这么大老远过来演戏,装得累不累?喝点水凉凉嗓子,别冒烟了。” 手心里的水满了,赖栗直接甩到了这位堂弟脸上,旁边的戴三叔被溅了几滴,跟着一哆嗦。 “赖栗!!”冰凉的雨水倒没什么杀伤力,可旁边还有外人,丢面的感觉让戴三叔他儿子气得发抖,“别给脸不要脸,以前有堂哥给你撑腰,你可以跟霸王似的横冲直撞,现在堂哥出事,你他妈算个鸟?” “我算你爹——还是算了,有点恶心。”赖栗语气里飘出了淡淡的嫌恶,他一字一顿,幽幽的语调在暴雨中格外清晰,“如果我哥真的出事,在座的各位一个都别想跑,记得提前把墓地挖好,省得抛尸荒野,死不瞑目。” 赖栗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大半张脸都被兜帽的阴影笼罩着,脸庞削瘦,眼下泛着青灰,活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威胁谁呢!?”戴三叔底气不足地嚷嚷,“又不是我们让他来这装模作样的,死了怪谁……” 赖栗掀起眼皮,从阴影中投射出来的眼神一片暗色,粘稠骇人。 戴三叔不自觉地闭上嘴巴,后退一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们最好祈祷我哥永远平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赖栗并不像平日里一样跋扈嚣张,反而十分温和,嘴角甚至噙起了一抹与戴林暄过去相似的笑意,叫人毛骨悚然。 “否则就抓紧时间享受生活吧,吃好喝好,省得成为饿死鬼。” 赖栗看了眼时间,不再管戴家人与面面相觑的救援队伍,转身走进昏天黑地的暴雨中。 霹雳啪嗒的沉闷声响持续响了五天。 房间里没有钟,很容易失去时间的概念,戴林暄全靠赖栗回来的频率,以及他白天必定要配合搜救队伍演戏的规律推定出来的。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戴林暄却仿佛过着与世隔绝的封闭生活,外界寒风呼啸,暴雨不绝,屋里暖意融融,哪怕不穿衣服也不会冷,只是很枯燥。 戴林暄暂时还做不到在明知有人监控的情况下,坦然自若地裸|体行走,只能裹着被褥下床,铁链在地上拖拽出一片响声。 赖栗非常不喜欢他身上有别的东西,所以把其它镣铐全部解开了,只继续拷左边脚踝。 铁链从天花板坠落,圈住戴林暄脚踝的那部分已经被体温染得温热,牢不可破,除非把腿砍断,否则不可能挣脱。 戴林暄还真考虑过。 可惜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连床都只有床垫,甚至不是弹簧床,拆开也获得不了什么工具,墙上的照片看似是钉上去的,他尝试拔了一下才发现是仿真的软钉子。 对于戴林暄尝试逃跑的行为,赖栗什么都没说,只是晚上一回来就开始往死里折腾他,天亮才停止。 戴林暄怎么会知道是天亮呢。因为要吃早饭了。 当然,赖栗回来得也很晚。 没有网络,戴林暄便没法获知外界的消息,心里异常焦虑。可赖栗油盐不进,无论说什么都无动于衷,铁了心要把他关在这儿。 戴松学案件的后续,靳明调查那些产业的进展,贺成泽与霍敬云当前的态度……戴林暄通通一无所知。 出事前他找人查到贺乾来诞县的真实目的,并将埋在混凝土里的那几具尸骨发到了网上,不知道有没有顺利地引起调查。 还有,赖栗这些天早出晚归,都去干什么了?如果赖栗真的一意孤行,要对贺成泽与霍敬云动手…… 如今这个时代,没有绝对的完美犯罪。只要做过,必然留痕,只看有没有人追究。 靳明那边进展这么快速就可以说明问题,他尚且还没有孤身一人掀翻诞市背后庞大黑产的能力……可他依然这么做,大概是上面会有人给他兜底。 一旦调查到某个地步,很可能会下来人成立秘密专案组。 也许可以和赖栗谈谈,就说出去后可以和警方合作,届时后果就不会有预想的那么严重…… 戴林暄以前并不信任靳明,反之亦然。他们只在国外碰面过一次,没什么交情,也不了解对方的人品,靳明很难相信他真的会赌上一切掰倒与自己无关的黑恶势力,他也不能确保靳明一直坚持初心,不被利益蛊惑, 第163章 毕竟如果靳明选择与贺成泽合作,一样可以顺利高升,贺成泽更不会介意扶持一个新的保护伞。 与其浪费时间和靳明来回试探对方是否能够信任,不如直接解决问题,至于付出的代价……戴林暄并不在意。 他已经过了三十年的好日子,人有几个三十年?很多人甚至没活过一个三十年。 可如今再想合作也并不容易,警方凭什么相信他?陌生人的声誉是这世界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如果戴林暄是双面“卧底”,那后果不堪设想。 …… 戴林暄在心里铺了很多路,很多种走向,一条条地建立,又一条条地推翻。 外面暴雨不绝,戴林暄望着满墙的照片,心思渐渐偏离了方向,心里陡然涌起一股心悸……也不知道赖栗怎么回来。 开车吗? 万一被监控拍到,容易暴露拘禁的事。 戴林暄眸色攒动,抬手碰了碰墙上的树叶标本。他没赖栗那么健忘,记得这片树叶就来自不久前的望山。 那天中秋,他们从寺庙出来一起下山,他随手捡了片树叶放在赖栗头上。 明明才三个月,却有种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感觉。 不见光的日子简直度秒如年,戴林暄被迫期待赖栗的回归,否则什么事都做不了,唯一能打发时间的事便是看墙上的照片。 戴林暄不敢看,不愿看。 被拘禁本身是件极其屈辱的事,他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病态想法有多么错误,可只要一看满墙的照片与“纪念品”就恨不起来。 他亲手养大的弟弟。 他亲手养成的这样。 怪得了谁呢。 赖栗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给戴林暄做饭,然后束缚住戴林暄的双手,不论愿不愿意吃都要强制性地喂完。 “你以前总是不好好吃饭,所以才会伤到胃。”赖栗轻擦了擦戴林暄嘴角,“哥,你再忍忍,等过几天搜救行动结束,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戴林暄偏了下头:“别喂了,吃不下。” 赖栗骤然冷了脸色,舀起一勺蛋羹强行撬开戴林暄的嘴唇:“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生病。” “要说多少遍,我没事!”戴林暄太阳穴突突得跳,“你去医院看看,谁身体没有点大大小小的毛病?完全健康的人那是凤毛麟角!” “医院里当然都是病人。”赖栗盯了他一会儿,软和语气道,“哥,我会治好你的。” “……”根本无法沟通。 经历了这几天,戴林暄终于明白了赖栗之前说要学做饭、为以后做打算的背后含义。他彼时还天真地以为赖栗怕被抛弃,实际上赖栗却是为了拘禁后不饿死他。 戴林暄疲惫地问:“你今天吃药了吗?” “当然吃了。”赖栗强迫症地喂完所有食物,才满足地抱住戴林暄,“我还去见了叶医生。” “……” 戴林暄心脏一跳,叶青云是个精神病医生,对于精神病人的心理极为了解,很可能会看出赖栗的异常,发现他失踪的真相。 赖栗简单的一句话,便让戴林暄陷入了一种极其矛盾的心态。他一面希望叶青云发现,一面又不想她发现。 前者意味着他或许能得到解救,后者意味着赖栗可能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向她倾诉你失踪后我有多痛苦……” “……” 这种行为对于赖栗来说太异常,叶青云很可能会猜出来—— 赖栗埋在他颈窝拱了拱,痴迷地嗅了一口:“骗你的哥哥,我才没有找她。” “……别这么叫我。” “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才觉得讨厌是不是晚了?”赖栗抬眸,歪头笑了笑,“哥,你先招惹我的。” “谁让你乱捡人回家?还捡了个精神病。” 赖栗的话音刚落,戴林暄便陷入了一片朦胧的黑暗里。除去第一天,每次做的时候,赖栗都会拿领带或者布条之类的东西蒙住戴林暄的眼睛。 赖栗咬着他的耳朵:“吃完饭了,我们运动消化一下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吃了——”戴林暄的尾音陡然走调,眉头深深地蹙起,无可奈何地放松紧绷的身体。 赖栗的技术不是一般的烂,虽然没有第一天那么折磨,但仍然不好受。 折腾了不知道多久,戴林暄才得以重见光明。赖栗对于体内释放似乎有种奇怪的执着,不论处于上位还是下位都执意要这么做。 戴林暄侧躺着,赖栗便跟条蛇似的缠上来:“我找医生开了药。” 听不到回应,赖栗也不介意,说了个药名:“它是抗抑郁药,效果很好。” 戴林暄:“……” 赖栗抵着他的后颈,锲而不舍道:“你想吃吗?” 戴林暄:“我说不想吃就能不吃?” 赖栗好一会儿没说话,一动不动。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从阴影中抬起脸,轻轻嗯了声。 “……”戴林暄对赖栗的好说话感到怀疑。 赖栗下了床,在自己躺过的地方放下一颗药片:“我不逼你。”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道:“哥,我不逼你。” “……” 赖栗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竟然离开了房间。 戴林暄缓缓转身,看着旁边的药,蹙了下眉。 他自然没有吃。 不知道是不是报复戴林暄的不配合,还是觉得卫生间可能存在潜在的漏洞——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赖栗缩短了一截锁链的范围,让戴林暄只能在床的附近活动,刚好能看清四周墙上的照片,却无法触碰。 晚上回来时,赖栗异常亢奋,他摸了摸戴林暄紧绷的腰腹,感受戴林暄的微微颤抖:“哥,你今天好敏|感。” 戴林暄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天不上厕所试试。” “没有一天。”赖栗严谨道,“是十一个小时。” “要么滚!要么松开!” 赖栗眼里落着些许跃跃欲试,很想按一下,还想做点更过分的事,不过察觉到戴林暄压抑的痛苦,还是选择了松开一截锁链。 赖栗听到卫生间传来的水声,眉眼间尽是扭曲的满足感。 赖栗想要控制戴林暄的一切,吃饭喝水,生理本能,欲|望,体温……乃至往后的全部人生。 他想要戴林暄从今往后对自己完全坦诚,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想要戴林暄依赖自己,他说活着就绝对不能有一点想死的念头。 赖栗沉迷在幻想里,卫生间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戴林暄却没有出来,赖栗心里陡然升起一片惊惶,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也只是他的臆想,戴林暄根本不在这儿,仍然在那个肮脏的世界堕落。 赖栗立刻冲进去,和戴林暄撞了个正着。 他紧紧抓住戴林暄,朝卫生间里看了看。 戴林暄甩开他的手。 “哥,你想洗澡吗?” “……” “我帮你洗。” 赖栗包办了戴林暄生活里的一切,除了呼吸。 他擦着擦着,情不自禁吻上戴林暄白皙的后颈:“叶医生说,如果我有不确定的记忆,可以向你求证。” 戴林暄撑着墙,闭眼不语。 赖栗紧接着问:“哥,我们是不是在淋浴下面做过?你背对着我,紧密地贴在一起,你受不了,撑着墙,我不许你这样,就和你十指相扣,于是你只能依赖我……” 比起求证,更像是一种行为预告。 戴林暄按着墙面的五指被拽开,赖栗关掉讨人厌的淋浴,强行嵌入他的指缝,严丝密合:“然后这样,我咬着你的脖子,就像野狗交||媾一样,哥……” “没有!”戴林暄无法忍受地呵斥。 “真遗憾……”赖栗迷恋地咬着他的脖子,“以后我再问你的时候,你就可以说有了。” 残留的水珠聚焦到戴林暄的下巴尖,随着主人的晃动而坠落。 很久之后,他们才回到床上,赖栗缠过来问:“哥,你的那枚戒指放在了哪?” 戴林暄好像睡着了,没听到。 赖栗眼神暗了暗,没说什么。 他不会打扰戴林暄睡觉的。 哪怕没有尽兴,赖栗也会克制地退出来,他要戴林暄养成好好睡觉的习惯,这样才能长命百岁。前几天他已经失控过一次,他保证过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要做一个遵守承诺的人,不能像他哥一样。 次日,戴林暄一睁眼便看见了歪着头的赖栗,似乎在分辨他是不是装睡。 “早,哥。” 赖栗端起丰盛的早餐,语气商量,动作却不容置喙:“我喂你吧。” 戴林暄皱了下眉。 赖栗对于他的食量控制得很精妙,每餐都拿秤称过似的,一开始很少,慢慢每天加一点看不出来的量,刚好卡在他再吃就要吐了的节点之前。 “够了。” “这才几口?你还能吃。” 戴林暄猛得挥开餐盘:“你到底打算荒唐到什么时候!?” 牛奶洒在了床单上,发烫的热粥多数浇在了戴林暄腿上,赖栗穿着衣服,倒是没怎么伤到,他手忙脚乱地给戴林暄擦拭,又端来一盆冷水,打湿毛巾后一遍遍地冷敷戴林暄通红的皮肤。 第164章 还好,粥放凉了一会儿才端进来。 “哥,你为什么总是喜欢伤害自己?”赖栗低头舔了下戴林暄的腿,轻声道,“看来你还是觉得好玩。” 戴林暄眼皮猛得一跳。 赖栗离开房间,煮了一锅水。他再进来时带了打扫工具,将地上的残局收拾干净,他注意到墙上的部分照片也被溅到了粥汁,幸好有塑封。 赖栗珍惜地擦拭干净,调整回原来整齐的样子。 打扫结束,水也煮开了。赖栗来到厨房,打开盖子放凉,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沸腾的水泡,直到它们消腾下去,拿手试了下水温——和刚刚的粥差不多。 他用碗盛起同样的份量,回到房间,站在戴林暄够不到的距离,当着他面浇在了自己腿上,顿时一片通红。 “赖栗!!”戴林暄猛得一挣,眼睛瞬间红了,“你真是……” 看着赖栗漠然的眼神,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床上。 赖栗走近,蹲在了戴林暄面前,拿起他的手摸自己的脸:“哥,你受什么伤,我就会受什么伤。” 戴林暄急促的心跳久久不能平稳,他看了赖栗一会儿,温柔撩开他的衣领:“小栗,你以为我会一直心疼你吗?” 赖栗:“……” “人会习惯经常发生的事,我也一样。”戴林暄指尖划过他胸口崭新的烟疤,“你第一次这样,我心里很疼,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它每一次带给我的心疼都会减淡。” 赖栗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戴林暄继续道:“迟早有一天,我会习惯你这么做,不会再有任何感觉。” 赖栗安静了很久。 他就不会减淡。 每一次发现戴林暄伤害自己他都会很痛苦,并且永不消退,这种痛苦时时刻刻折磨他,每回想一次都会加重。 赖栗站起来,只捡自己想听的回答:“那很好,你也迟早有一天会习惯生活里只有我的存在。” 戴林暄:“……” “哥,你别想跑。”赖栗居高临下道,“你敢离开我身边,我就杀了戴——” 戴林暄扬起手,猛得挥向赖栗,阻止了那个即将出口的“翊”字。 这混账东西永远不懂,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那意味着彻底毁灭一段关系。 赖栗不闪不避,就这么看着他。 戴林暄到底没打得下手,闭眼道:“……无药可救。” “可以救,药有效果。”赖栗蹲在了戴林暄面前,拿起他的手摸自己的脸,“我以前总觉得你是假的,现在很少会有这种感觉了。” 赖栗慢慢喜欢上了吃药,药带给了他真实感。 也许这份真实感也是错觉,不过不重要。 “哥,你乖乖在家,我尽量早点回来。”赖栗照例放下了一颗抗抑郁药物,之前的那颗和热粥一起落在了地上,融化了,他慢慢靠近,见戴林暄没有反应,才落下一个吻,“我知道,贺成泽他们是你的心魔,我会想办法的。” 戴林暄猛得扣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拽倒在床上:“赖栗,你最好别做什么让我恨你的事!” 赖栗愣了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清澈的笑容,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 戴林暄怔了下,缓缓起身拉开距离。就像从来没见赖栗哭过,他也没见赖栗笑得这么纯粹过。 “哥,你以为我会怕你恨我?”赖栗起身抱住戴林暄,呢喃道,“不是的,哥。” “你的爱,你的恨,我*全都要,一点都不许留给别人。” 第106章 平平无奇的居民楼里,专案组正在开会。 “霍敬云还是不肯松口?” “他咬死说不知道纽扣上为什么有自己的dna,那件衣服很多年前就不见了。”靳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一个小时到点,没有新的证据或口供我们只能放人。” 队里的同事并不知道专案组的存在,完全是顶着各方的恐怖压力审问霍敬云,这二十四小时过得简直崩溃,问责、施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也正因此,霍敬云的态度十分松弛,仿佛自己不是一个嫌疑人,而是真来警局喝茶的。 “没事,先放了,不管怎么样都得按程序来。”专案组负责人喝了口热茶,轻叩了叩桌子,“其它的呢?” “戴家兄弟的车祸案已经明了了,贺书新承受能力差,全招了,不过他知道的东西很少,当初也是‘司机’主动接近他,才知道家里可能养了一批‘清道夫’,但具体养在哪,做了什么,都有哪些人一概不知。” “竹叶青刺伤许言舟的那个会所我们也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没有太大的异常,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我怀疑这个地方就是他们窝藏罪犯、沟通联络的据点之一,不过搜查令下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全员转移,留下的都是一些身份无异常的人。” 有人哼了声:“动作真快。” 房间侧边的墙上贴了近百张照片,都是一直以来没被抓获,且很可能被圈养的罪犯。 只需要一个照面,靳明就能认出他们。 “竹叶青虽然抢救了过来,但人彻底疯了,没有一刻清醒的时候,攻击性极强,旁人根本没法靠近,我建议先把他的案子了了,再送到精神病院强制治疗。”靳明说,“至于那个许言舟……我严重怀疑他的身份有问题,要么假身份,要么是个黑户,那天我要求查他的医疗档案,却碰巧遇到了系统故障,说是信息全丢了。” 负责人问:“他在贺家名下的医院?” 靳明点点头:“身边还有两个‘陪护’,很可能是想控制他,不让他乱说话。” “这个许言舟很可能知道什么,你再见他一次,看看能不能套出点话来。” 靳明也是这个打算,之前例行问询的时候,他隐约觉得许言舟有话要说,不过恐惧于旁边两位“陪护”的存在,只能忍着。 “至于戴松学的中毒已经查清楚了,黄齐生非常配合,供述得事无巨细。”靳明一一道来,“他的恩怨还得追溯到三十年前,那会儿他在贫民窟开了个小诊所,也知道一点周围的黑恶产业,但是习以为常,有时候还会接治那些人送来的不明伤患。” “黄齐生妻子早逝,女儿在老市区、也就是如今的城南读书,年仅十四岁,一次假期,她说要回来陪黄齐生过节,结果黄齐生左等右等没等到,半夜才发现女儿浑身是血,倒在后院棚屋里。” “她女儿什么都不肯说,非常恐惧,只重复地说要立刻搬家,黄齐生顾不得探究真相,只想安抚已经崩溃的女儿,可惜还是没能挽回,大概七八个月后,女儿才发现自己怀孕,更加接受不了选择了自杀,孩子一起没了。” “七八个月才发现?这爹做的,女儿遭遇了这种事不带去检查?他自己就是医生啊!” 靳明无奈地叹息:“我也这么说。” 当时,被拷着双手的黄齐生闻言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抠着手,脸上一片湿润。 可能是悔恨吧,懊恼吧,可悲剧已经发生。 靳明:“女儿死后,黄齐生才从遗书里获知了真相,那次假期回家,女儿在家里诊所二十米的地方被掳走,献到了大人物床上,遭遇了多人……强|暴。”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黄齐生的意思是,戴松学就是施暴方之一?” “对。”靳明说,“他女儿写在了遗书里。” 有人问:“那黄齐生怎么专门逮着戴松学报复?不是还有另外几个人吗?遗书里没写?” “对。”靳明说,“他女儿只认出了戴松学,因为之前去他们学校搞过讲坛。” “遗书还在吗?” “黄齐生下决心要报仇的时候,就把他女儿的东西全烧了。” “那这完全就是黄齐生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对侧的男人捏捏眉心,“戴松学年过八十,偏瘫,重病,社会地位高还口吃……要素叠满了,根本没法带回来审讯。” “整体进展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这几家现在就像盘着鞭炮的山,看似庞大,其实到处都是雷,这边炸颗小的,那边炸颗大的,迟早会全部引爆。”负责人定了定军心,“我有预感,他们走不远的,今年这事一出接着一出,老天都在帮我们——” “叩叩。”一墙之隔外,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众人面面相觑,负责人朝一个专门打掩护的男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看看。 男人走到玄关口,凑近猫眼看了看,冷不丁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乌黑瞳孔,惊得心跳都漏一拍。 他定了定神,大声道:“谁啊!?” 外面的人没应声。 男人莫名觉得对方有点眼熟,等讨论案件的房间锁好门后,他才故作骂骂咧咧地打开门:“干什么,大早上的扰人清梦,你谁——诶诶?你搞什么东西,擅闯名宅啊!?” 来人连衣袖都没让他碰到,泥鳅似的溜了进来,仿佛回家一样走到沙发旁坐下,眼神凉凉地环视一圈:“我找靳明。” “……”男人立刻反应过来,“什么靳明,你找错地了吧?不是,你到底谁啊这么嚣张?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你不是警察?”对方摘下黑色兜帽,撩了下眼皮,有种皮笑肉不笑的阴冷感,“怎么不认识我?我以为你们会把我照片贴墙上呢,就像电视剧里那样。” 男警瞬间认出了对方——戴家养子,戴林暄的弟弟,赖栗。 气氛凝固了几秒。 赖栗扫了眼最大的那间屋子,心平气和道:“如果靳明不在,就请你们职位最高的出来聊聊。” 靳明和其他人都在门后听着,闻言再装傻也没了意义,他和专案组的同事对视一眼,独自开门走出去。 “你怎么知道这里?”对视片刻,靳明皱起眉头,“你跟踪我?” 赖栗面无表情:“凑巧。” 靳明:“……” 那还真够凑巧,不仅知道小区,连楼栋和门牌号都摸得一清二楚。 靳明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赖栗是个极其危险的存在,他和宋自楚、竹叶青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有戴林暄……可如今戴林暄生死不明。 当疯狗没了约束绳,鬼知道他会干出什么疯狂事。 靳明心里一沉再沉,他泡了两杯速溶咖啡:“你找过来,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 “来和你们做个交易。” 赖栗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靳明意识到这很可能和专案组正在查的事情有关,心跳顿时加速。 “什么交易?”靳明在赖栗对面坐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只有这个,你凑合喝。” “我不喝咖啡。”赖栗垂下眼角,“我哥煮的例外。” 靳明腹诽,你手里要真有什么东西,我把负责人请出来给你煮都行,可戴林暄—— “你是想让我帮忙找你哥?这个事情可能……” 靳明欲言又止,想说爱莫能助。 戴林暄遇到的是天灾,谁都没法预料,生死都是命。以戴林暄的身份,这些天的搜救规模绝对不小,可还是一无所获……人很可能已经没了。 可靳明又想知道赖栗手里的筹码,就在他进退两难,想着怎么周旋的时候,赖栗开口了,语气里染着浓郁的偏执—— “我要我哥留着清白在人间。” 靳明一愣,无奈道:“你哥不是挺好的吗?如果你是说他的身世,这已经曝光的事情,你们家的公关都没办法,我又能帮到什么忙?” 第165章 赖栗没说话,看着他。 不知怎么的,靳明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止—— 其实因为戴林暄的遇难,加上万利是影娱公司,最懂得怎么操控舆论,以及戴林暄这些年的确做了很多慈善的实事,所以哪怕身世不堪,外界也没有对他过多苛刻,大多数网友都在帮他说话。 就算戴林暄后面成功获救,也不至于对他口诛笔伐。 念及此,靳明隐隐明白了赖栗的意思。 ——真正能毁掉戴林暄清白的不是身世,而是戴家以前参与过的那些黑产! 这才是广大群众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哪怕戴林暄不知情,哪怕他没犯任何错,都改变不了他吃着人血馒头长大的事实。 “你稍等一下。”靳明起身,连做了好几个安抚的手势,才起身走向刚刚出来的房间。 赖栗没有回头,三分钟后,身后多了两道脚步声。一个年纪较长的女人走到赖栗面前,笑得很是亲和:“你好,我是焦潋。” 她穿着便服,也没介绍自己的职位,却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满身官调。 如果没记错,靳明的母亲就姓焦。这位自然不会是靳明的母亲,但多少沾点关系。 她不像靳明那样直来直往,反而说起群众配合调查、检举罪证是义务,窝藏证据是违法行为……仿佛下一句就是,再和我讲条件就审讯室聊。 可调查这么久,焦潋很清楚赖栗不吃这一套,于是话锋一转:“不过对于提供重大线索的群众,只要诉求合理,我们一定尽力。” 赖栗:“我已经说过了。” “你哥哥的为人我也有所耳闻,我们绝对会让一个好人蒙受他不该承担的冤屈。”焦潋的视线落在赖栗面前的咖啡上,随便缓缓上移,看着赖栗的眼睛,“不如这样,你先说说自己能提供什么?” 赖栗能找到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专案组的存在,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赖栗避而不答:“十二年前的事也会曝光?” “我们会尽力……”靳明一顿,反应过来,“你不希望细究往事?” 他瞬间想明白了,十二年前的大清扫已经结束,如今戴氏没掺和那些事,只要往事不曝光,戴林暄的声誉就不会受损。 可戴林暄大概率已经遇难,名誉这种外物还有那么重要吗? 沉默了会儿,焦潋隐晦道:“除了寻求正义,让恶人伏法,我们也需要考虑群众的生计与就业。” 赖栗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从她脸上清清楚楚地捉到了一丝复杂与无奈。 赖栗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不过半分钟,又一道敲门声响起。 靳明打开门,从来人手里接过了一台设备和数十卷破旧的磁带。 焦潋和靳明着实吃了一惊:“这么多!?” “我拿到它们的时候就处于被损坏状态,其中七卷我修复过,可以直接看。”赖栗平静道,“另外一部分受损严重,我技术有限。” 靳明立刻从修复好的那一卷里拿出一份,插进了设备里。 随着一阵很有年代感的刺啦声响起,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间灯光暧昧的房间,镜头十分稳定,应该是偷拍视角。 床上躺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双手被束缚在身后,看起来处于昏迷的状态。 靳明按下暂停,深深地拧起眉头:“有点眼熟,这好像是……曾文直的女儿??” 他查硫酸案的时候调过当年曾文直女儿被侵犯的案件,看过她的照片。由于她永远停在了花儿一般的年纪,因此靳明印象深刻。 焦潋又叫出来两位同事见证:“继续。” 一道男性身影闯进了视频里,他脱下拘束的西装,坐到床边摩挲女孩的脸,面容也暴露在了镜头里。 “霍敬云——!”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人很难以平常心看完。 靳明又换了几份磁带,都是大差不差的内容。每一卷磁带都意味着一位受害者甚至数位受害者,男女都有,年龄不一,施暴方也不止霍敬云一人,他们甚至看见如今已是植物人的戴恩豪。 其中一份更是涉及到了多人运动。 哪怕只是大致扫了几眼,在场的人都感到久久不能平息的愤怒,耳边仿佛回荡着那些受害者醒来后的惊恐哭喊。 看这些磁带的记录时间,还都是当年贫民窟还在时候的事,如今又过去十二年,不知道增添了多少受害者。 靳明赶忙把剩余的磁带交给技术人员修复,自己拿起含有霍敬云面孔的那几卷:“焦t……” 他咽下称呼,亢奋地寻求意见:“还剩下半小时,我现在带着证据赶回去应该来得及正式拘留霍敬云——” “等一下。”焦潋有所顾虑,她制止了靳明,询问赖栗,“请问这些磁带的来源是?” 赖栗:“带有红色标记的那一卷里面,第七分十七秒,有霍敬云摆弄监控说话的画面。” 霍敬云知道有监控,说明这很可能是他自己装的东西,意味着证据来源合法。 靳明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见焦潋点头,他都没时间打招呼,立刻拿起车钥匙下了楼,火急火燎地往局里赶。 焦潋思忖着问:“这些磁带怎么会到你手里?” “我十四岁那年遭遇过一次绑架,绑匪是当年贫民窟管理斗兽场的人,除此之外还帮忙物色干净的少男少女。”赖栗今天倒是很有耐心,“他叫房聪元。” 房聪元为三家做事,然而贫民窟被清扫,总得拉些人出来顶罪,背后的保护伞也需要成绩高升。于是房聪元成了牺牲品,然而他不甘心,选择了逃跑,甚至就在藏在了那些人眼皮子底下——拆建中的贫民窟。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房聪元在其中一栋危房里一藏四年,每天就靠帐篷和睡袋过活,尽管他私藏了很多录像,但也知道没法威胁那些人什么,一露头就得死。于是当自己所处的位置也要拆掉时,他便想到了绑架赖栗,找戴林暄勒索一笔钱,偷|渡到国外去。 焦潋问:“你对这些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斗兽场具体是做什么?” “那些年富人们流行一种游戏,名叫斗蛐蛐。”赖栗说,“我就是蛐蛐之一。” 客厅的几位以及房间门后偷听的人,闻言都是一震。 旁边的刑警上下打量着赖栗,错愕不已:“什么蛐蛐?蟋蟀?就是那种手指头大的虫子?” 赖栗缓缓偏头:“你耳朵不好?” “……诶,你这小青年,讲话怎么这么不客气?”对方没想和赖栗计较,拿起手机查起了斗蛐蛐。 焦潋倒是没太意外,靳明之前就提过类似的假设,赖栗、宋自楚、竹叶青都是同一套体系里出来的孩子。不过由于没证据,便没深究这件事。 赖栗:“房聪元认识我,才会选择绑架我,可惜他自作聪明,找错了人。” 焦潋对相关案情了如指掌,赖栗说绑匪的那一刻,她便意识到房聪元就是前段时间在赛博城未开发区、戴林暄投资的剧组附近找到的那具白骨。 赖栗:“他的死和我没关系。” “如果是绑架进行时,和你有关系那也是正当防卫。”焦潋循循善诱,“这些录像怎么会到你手里?” 赖栗漠然道:“可能是他绑架我的时候暴露了行踪吧,贺家的人找了过来,房聪元知道时日无多,对我不起,于是把藏匿录像的地址告诉了我。” 焦潋:“……” 这就有点扯了。 不过大抵上的逻辑没问题,赖栗说的应该是实话,绑架案的细节不想透露也可以理解,毕竟扯皮起是否正当防卫太耗时间。 “为什么当年不直接报警?”焦潋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有这么重的心思还是感到疑虑,会不会是戴林暄为了家族,教唆赖栗甚至他自己就是窝藏罪证的主犯? “你哥哥——” 赖栗极力忍耐着怒火,咬牙一字一顿地说:“和我哥没、关、系!” 焦潋说:“抱歉,我们的任务就是刨根究底,追查真相——” 赖栗打断:“你们当年干什么去了?” 焦潋:“……” “原来你们警察都不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好人。”赖栗扯了扯嘴角,眉眼间拢了层小心翼翼的柔和,“我哥从始至终干干净净,月白风清,可你们一个个都想往他身上泼脏水,甚至逼着他自己泼——” 什么叫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焦潋蹙了下眉,感觉赖栗的状态有点怪。 同样贫民窟出身的竹叶青杀人未遂,彻底疯了,宋自楚杀害养父母极其两任孩子,更是个恶魔。 那么面前这位呢? 赖栗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眉眼将病态的狠戾收敛干净,才尽可能冷静地抬头道:“我拿到磁带的时候就受损了,最近几年才修复,就算当年报警,又能砸出多少水花?” “……”焦潋很清楚,一点水花都不会有。 如果当年报警,这些证据只会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再不会被人知晓。 不过赖栗并非真为这个原因,只是因为磁带里有戴恩豪而已。戴恩豪是他哥名义上的父亲,赖栗不能让他哥跟着戴恩豪一起身败名裂。 可到了如今这一步,那些人那些罪恶的存在已经完全困住了他哥,像一条条泥手伸上云巅,拉着他哥坠向地狱。 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焦潋长出了口气,起身朝赖栗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感谢道:“谢谢你,给我们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不管怎么样,对于没参与罪恶的普通人而言,交出这些证据一样需要很大的勇气。 赖栗强忍住与陌生人接触的厌恶感,隔着手套握了下焦潋的手,一秒就抽回:“其他人我不管,贺成泽与霍敬云必须死。” 焦潋因为他的语气,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赖栗冷冷道:“如果你们不需要,我也不介意让它们见光。” 旁边的刑警闻言,忍不住呵斥:“你知不知道你在威胁谁?” 焦潋轻轻地“诶”了声,示意没关系:“可以理解你的不信任,不过请你相信,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不负重托。” 赖栗没搭理这些场面话,就要起身离开。 焦潋在后边嘱咐道:“还要麻烦你这段时间不要离境,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 赖栗戴上兜帽,头也不回地嗯了声。他不知道这些磁带里的录像能把调查推进到什么地步,但肯定有大用,那些没能修复的磁带里恐怕还有更重量的证据。 当年磁带丢失,贺成泽与霍敬云彼此怀疑,确定不是对方后,就猜疑起了戴家,可戴恩豪当时已是植物人,如果真是他清醒时所为,磁带很可能落在了蒋秋君手里…… 大抵正因如此,他们才对蒋秋君忌惮多年,既不敢动她,又想销毁证据,所以三年前试图绑架戴林暄威胁蒋秋君,却误绑了赖栗。 * 暴雨还在下,诞县的搜救仍在继续,预计还要持续个十来天。 尽管大家都知道戴林暄和那些不见踪迹的本地居民凶多吉少,但就算找回尸体,入土为安也是好的。 赖栗赶到现场,对景得宇说:“你和你姐回去吧。” “嗯?”景得宇正在拧冻得掉渣的手套,手心手背都通红,闻言他很是吃惊,随后安抚道,“你别放弃希望,肯定能找到的。” “是啊。”唐阅带着几个人路过,都是过去和戴林暄交好的朋友,“这几天我们不是发现了很多躲在高层或屋顶的人吗?你哥说不定也是,别灰心。” 第166章 大家都是忙人,却还是丢下一切来这边当志愿者,救了不少当地居民,只是迟迟没找到戴林暄。 赖栗并不对欺瞒他们感到愧疚,他压根不懂这两个字怎么写。可这群人不愿走,他也不好率先放弃。 尽管赖栗不介意被人说狼心狗肺,但某些人对他有那么点了解,这么快放弃搜救显然可疑。 “经子骁呢?” “他妈妈生病,不得不回去一趟。”景得宇解释道,“霍斐前脚刚走,收到消息说他爸被拘留了。” 赖栗仿佛对此一无所知:“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是刑事案件。”景得宇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我姐说,诞市可能要变天。” 唐阅喊道:“你俩赶紧过来吃饭!” 赖栗被硬塞了一盘热腾腾的餐食,心里没由来地感到烦躁。他急切地想全天陪在戴林暄身边,起码让戴林暄吃上现做的中饭,而不是放在保温盒里的残羹剩饭。 何况他不亲手喂,他哥根本不乖乖吃。 赖栗不由自主地锤了下头。 景得宇看见,关切道:“怎么了?头疼?” 赖栗面无表情地摇头,将餐盘扔到一边,转身走了。 唐阅见状无奈:“小景,你劝劝他,一直不吃东西也没力气搜救啊。” 景得宇苦笑:“劝过好多次,他听不进去。” 不论怎么说,赖栗都一意孤行,日夜不歇,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周身气场越发阴郁。 往外走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拨了进来。 赖栗滑开接听,没出声。 那头传来一道女声:“请问是赖先生吗?” 赖栗呼出一口热气:“你谁?” 对方道:“我是戴总的律师。” 赖栗:“哪个戴总?” 律师回答道:“你哥哥,戴林暄。” 赖栗:“……” 律师继续道:“如果有时间,我们最好尽快碰一面。” …… 今天等得格外久,一直到深夜——戴林暄推断是深夜,因为墙外除去寂静的暴雨声什么都没有。 房门悄然打开,透进一股冷风。 赖栗走进来,一眼看见床侧的药片。 床上的人声音嘶哑,透着隐隐的怒火:“松开。” 戴林暄生气时,看起来比平时有活力。 赖栗恍若未闻,走到床边圈抱住戴林暄的双腿,埋头舔|吻他的腰腹。寒湿的头发撩过戴林暄的皮肤,带来一片湿冷的颤栗感。 戴林暄仰了下脖子,不能自控地惊|喘了声。他已经到了能忍受的生理极限,经不起一点点刺激,只能用力扯住赖栗的头发,语气压抑到了极点:“给你三秒。” “三。” 赖栗不顾头皮的刺痛,继续往下亲吻。 “哈……你发什么疯!?”戴林暄眉头锁得很紧,手上力道越来越重,都能清晰感觉到赖栗发根与头皮的拉扯感。 赖栗浑然不觉似的,湿冷的头发在戴林暄腹部留下了一路水痕。 戴林暄到底没狠得下手,力道陡然一缓,一缕缕发丝滑出了指间。 他眼里第一次浮现出屈辱的情绪。 赖栗的嘴唇刚碰到端口,就听到戴林暄微颤的声音:“你敢这么做,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想见到你。” 赖栗微微一顿。 他冷然抬眼看了片刻,直接抓住戴林暄的手按在床边,倾身压上来撕吻,将隐忍了一天的暴戾全发泄在了戴林暄唇上,直到咬得一片狼藉才慢慢停下。 他贴着戴林暄的嘴唇,东施效颦般地模仿着温存,眼底有一种近乎疯癫的冷静感:“你凭什么不想见我!哥,你以为你还有选择权吗?” 戴林暄闭上眼睛,被按住的手握成了拳,涨出了浓郁的血色,另一手紧紧扣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疯狂鼓动。 赖栗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一边松开铁链一边呢喃:“你不是早就不想见我了吗?遗嘱都立好了。” 戴林暄猛然睁眼,瞳孔收缩后又微微放大,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拉长的锁链落在身上,他本应该立刻掀开赖栗去卫生间,却因为这话僵在了原地。 “回国短短四个月,你修订了七次遗嘱,每一次都嘱托别人把我丢远点,越远越好——”赖栗爬近,脸贴着戴林暄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道,“哥,你是有多恨我?多不想见我啊?” 戴林暄心一颤,也许是因为忍耐到极致的生理反应,也许是因为赖栗,胸腔里陡然漫出一股无边的酸疼。 第107章 戴林暄习惯预设好所有的结果,不论好坏,并做出对应的安排。 除开公司、基金会,他能操控的“所有物”不多,母亲不需要他的安排,戴翊会在母亲的庇护下慢慢成长……唯有赖栗。 经历了这段时间的一切,戴林暄越发清楚地明白,赖栗的人生永远地停滞在了十二年前,时间从未前进过。 也许药物、心理治疗会带来改变,可戴林暄未必有时间等了。 戴林暄必须提前做好出意外的心理准备,立遗嘱安排后事,随着心态的变化一次次更改遗嘱条例,一次次补上遗漏的地方。 最近的一次修订里,戴林暄合作的律师团队会在出事后找到赖栗,以叶青云的标准判断赖栗是否需要强制治疗,在自由活动和强制治疗到病情稳定的方案中二选一。 同时,戴林暄给赖栗置办了信托基金,海外的各类资产,包括前两年在国外搞的风投占股也会以生日礼物的名义转给他。 没有戴林暄的日子,赖栗也可以在国外活得风生水起。 至少物质上可以。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填不满精神层面的空虚,赖栗也不会有所不同,失去哥哥、独自生活或许就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人生课题。 “只是以防万一。”修长的手指在半空里顿了顿,最终还是扶住了赖栗的腰,戴林暄安抚道,“并不是故意瞒你,也未必用得到。” “你就从来没想过带我一起走。” 赖栗身上一片寒湿,手心冰冷,戴林暄一只手腕还被他摁着,像套进了冰窟窿,血管都冻住了。 “带你去哪儿?”戴林暄手心上移,轻轻托住他的后脑,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墙上的那些照片,神色复杂,“你要我带你一起死?” 这或许就是尔之砒霜、彼之蜜糖吧。恋人想拉自己一起死本是极为恐怖的行为,却成了赖栗求而不得的执妄。 “我怎么预料自己什么时候出事?”戴林暄忍着生理上的不适,顺着赖栗的思路问,“你要我指使别人谋杀你吗?” “……”赖栗反抓住他的手,缓缓拉开距离,好像已经冷静了下来。 戴林暄在心里轻叹了声,赖栗接受不了他“堕|落”,却能容忍他对自己的任何行径,哪怕这件事本身是恶行。 只要不为人知就行了吗。 “你去吧。”赖栗站直床侧,轻声说。 戴林暄拖着脚踝的锁链,走进了卫生间:“拿干净衣服来洗个澡。” 赖栗突然说:“根本不需要指使别人。” 戴林暄脚步一顿。 “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照做。”身后传来呢喃黏湿的语调,“不,你不说我也会下去找你。” “戴林暄,你死都别想摆脱我。” “……”戴林暄摔上了卫生间的门,被赖栗这颗“朽木”气得头晕脑胀。放完水,他撑着身子打开了淋浴间的花洒,等赖栗进来把他扔进去好好洗洗脑子。 然而左等右等不见人。 戴林暄回到房间,发现床上换了一套新的用品,而赖栗不见踪迹。 他走到门口,向外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戴林暄胸口烦闷得厉害,一闭眼就是赖栗身上日渐加重的烟疤。无论说什么赖栗都不肯处理,就放任它流血,幸好是冬天,不容易发炎。 可赖栗今天是淋着雨回来的,说不定还泡过肮脏的洪水,感染几率飙增。 这混账东西是真不拿身体当回事,到底有什么立场生他气? 戴林暄不由加重了敲门的力道。 “砰砰——” “赖栗,进来。”戴林暄拧着眉头,提高声音,“我们聊聊!” 等了一会儿,外面还是没动静。 房间角落有监控,不知道赖栗此刻有没有盯着后台。戴林暄走过去,抬眼看着闪烁的红点:“在一起之后,我从来没想过摆脱你,那些话也不是哄你,赖栗,给我点信任,行吗?” …… 赖栗正在做饭。 他进入了一种近乎忘我的状态,除了眼前的食材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颠勺的时候手抖,飞出来两块带油点的牛肉,落在了手腕上,烫红了一*大片皮肤。 赖栗盯着看了会儿,拈起牛肉扔进了垃圾桶。换作以前,他一定会将这块烫伤露出来,刻意地让戴林暄看到,甚至还会加重一点伤情……可如今已经没了用处。 他捋下袖子,端起做好的饭菜走进房间,想了想又搬进来一张折叠桌子放在床边。 “你敢寻死,我就让所有人陪着你一起死。”赖栗转身要走。 “我好好的死做什么?遗嘱真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戴林暄拉住他,低声祈求道,“没把这些事告诉你是我的问题,就原谅哥这一次,好不好?” “我已经原谅你很多次了。”赖栗一动不动,木木地盯着墙壁,“不过我还是会原谅你。” “我原谅你了。”赖栗连着呢喃了好几遍,语速越来越快,“我原谅你了。” “我原谅你了——” 第167章 赖栗更像在对着空气说话,浑身都在发抖,比起痛苦更像一种克制到极点的焦虑。 戴林暄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想把人拉近点,却遭受到了极力抗拒。 赖栗一根根掰开戴林暄的手指,没有看他:“哥,你今晚自己吃,我会检查监控,你别想敷衍我。” 戴林暄心里一沉,不仅没松开,反而拦腰把赖栗抡在了床上,强行地扒开他的衣服检查。 发现赖栗心口的烟疤结了一层薄痂,戴林暄才松口气。 赖栗身体紧绷,咬紧牙关:“你放心,我不会再烫了。” “真的?” “……” “说谎你就是狗,还是条蠢狗。”戴林暄弹了下赖栗的手背,明明一个小时前还恨不得把这混账东西掐死,现下又心软得不行。 赖栗别开戴林暄的肩膀就要起身,又被按了回来。 “因为我说,你以后再受伤我也不会心疼?”戴林暄扒掉赖栗潮湿的衣服,“就允许你生气的时候说混账话,我就不行?” 赖栗没心思领悟这话的言外之意,竭力对抗快压不住的暴戾。 戴林暄:“外面雨很大?” 赖栗握紧了拳头,额头青筋猛跳,从腹肌的轮廓与疤痕的狰狞程度就足以看出他有多紧绷。 “诞县的水位有没有降?” “戴林暄,你最好……”赖栗闭上眼睛,喉结滚动,“给我松开。” 他快控制不住了。 戴林暄心里一动,感觉面前的赖栗和他对质硫酸案的那天有点像。他记得叶青云说过,赖栗以前不太可能没出现过暴力方面的宣泄…… “这么不想让我了解外面的情况?”戴林暄解开他的裤腰,“我人都在这里,知道也没什么吧?不知道才会一直想,一直惦记——” 赖栗把住戴林暄的腰胯,猛得一拧,两人的位置瞬间调转,戴林暄的肩背砸进了被褥里。 他将戴林暄牢牢置于身下,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下,眼里布满血色,配合一身的寒气显得格外森冷可怖。 “——你别招我。”赖栗呼吸越发急促,几乎是咬出来的字眼,然而手下力道却慢慢松缓。 刚撤到一半,戴林暄便再次拉了他一把,赖栗没撑住,直接摔在了戴林暄身上,冰凉的嘴唇刚撞上温热的皮肤,赖栗便再也压制不住渴求与暴戾,疯了一样咬住戴林暄的肩膀。 戴林暄因疼痛蹙了下眉,下一秒便舒展开来,安抚性地抱紧身上人。 赖栗吃到了新鲜的血,属于他哥的血。 压抑多年的破坏欲在这一刻集中爆发,赖栗更加失控,发了狠地撕咬起来,如果不是胃口不够大,他可能真的会吃掉戴林暄,吞进肚子里。 “哥,你别害怕。”说不清是因为亢奋还是因为恐惧,赖栗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像头匍匐在猎物身上享用猎物的野兽,“我只喝一点点,就一点点,我太饿了……对不起,哥,我再喝一点。” 他六神无主地祈求原谅,好像这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戴林暄:“两点点也可以。” 赖栗胡言乱语:“我还想吃点肉。” “不行。”戴林暄冷静地看着天花板,“会感染朊病毒。” “好吧。”赖栗僵持片刻,还是选择了妥协。他完全埋进戴林暄的颈窝,咬住肩膀与修长脖颈的交接曲线用力吸|吮,可这并没有带来足够的满足感,于是舌|头一起上阵,卷起皮肉用力舔|舐、剐蹭。 如果赖栗真是一条狗,舌|头有倒刺,戴林暄的伤口恐怕已是血淋淋一片。 戴林暄感觉到的不只有刺痛,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滋味。 他失神了会儿,想不通怎么会走到如今的局面,又隐隐觉得有迹可循。 身上疼,心里也疼。 和一个病人置什么气呢。 好好哄,好好说就是了。 万幸,赖栗还留有一线理智,没真的下死嘴咬大动脉,除去一开始咬破吮血的伤口外,剩下都只是牙齿自带的血丝。 他盯了会儿,觉得有点浪费,于是又伏身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戴林暄趁赖栗失控的契机,把他身上摸了个遍。还挺谨慎,手机和锁铐钥匙都不在身上。 赖栗的呼吸慢慢平稳,保持趴伏的姿势一动不动。 戴林暄手臂发酸,拍拍他屁|股:“说实话,这几天你吃了几顿饭?” 赖栗如梦初醒,挣动了下。 戴林暄按着没让动,顺着他的尾椎骨一寸寸地往上摸。 “瘦成这样,你到底在折磨谁?”戴林暄摸到了刀削似的肩胛骨,自顾自道,“也对,横竖都是折磨我。” 赖栗强行爬起来:“菜要冷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戴林暄跟着坐起身,“就这么吃吧,饿得不行了。” 赖栗猛得偏头:“……我明天会按时回来。” 戴林暄:“好。” 赖栗:“中午也回来。” “那最好。”戴林暄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这牛肉炒得不错,你平时都在这儿练厨艺?” “嗯。” “凌汛……之前的几天你夜不归宿,也是来这布置东西?” “还跟踪了贺寻章。” “……”戴林暄继续问,“如果刚刚我不在,你会怎么解决发病的问题?” 赖栗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戴林暄肩上,又烫着似的挪开,没过两秒再次荡回来,又移走。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极力放轻语气:“哥,是你把我逼成了这样。” 戴林暄沉默了两秒,夹起一道菜放到嘴边,赞同道:“我的错,千不该万不该没在立遗嘱的时候写一条,‘特此钦定赖栗作为唯一陪葬物,一起烧、一起葬’。” 赖栗现在的脑子不太拎得清,闻言立刻出去拿来纸和笔—— “你写。” 戴林暄放下筷子,啼笑皆非:“你知不知道这没有法律效力?” 赖栗盯着他。 戴林暄无可奈何,用遗嘱的格式给赖栗写下了刚刚说的那一段,并落款自己的名字。 “满意了吗,陛下?” 上赶着要给妃子陪葬的皇帝倒是头一回见。 赖栗看了会儿,手携着纸张缓缓垂落在身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回答:“我没有经常发病。” 戴林暄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然后呢?” 赖栗:“发病前我有感觉,我会忍到这边来,冷静一段时间后就好了。” 戴林暄:“只是这样?” 赖栗神色阴郁了两分:“你不信我。” “你不也不信我?”戴林暄叹了口气,“我知道是自己屡屡犯错,破坏了你的信任。” “……”赖栗有预感,再待下去他又会受到戴林暄的哄骗,可无论如何都挪不了脚。 戴林暄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对监控说的那段话,于是又重复一遍:“刚回国的时候我以为你在耍我玩,确实想过分开。可后来误会解开,我们在一起了,我就没再想过什么摆脱你,那些承诺也不是哄你,我真心想和你过一辈子。” “再给我点信任,成吗?” “没想摆脱?哥,你忘性也很大。”赖栗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带你来这儿的当天,你刚和我说过分手。” 戴林暄:“那不是……” 真心的。 戴林暄甚至想过把赖栗关起来,只不过被抢了先。 赖栗不想再听,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戴林暄这次看到了外面的布局,右边有个楼梯,左边是一条竖着的矩形走廊,对侧应该有面落地窗,不过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光线极其昏暗。 看结构应该是栋小别墅,并且离市区和诞县都不会太远,否则赖栗没法和外人演戏的同时每天来回奔波。 赖栗很快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药物很齐全,还有好几瓶润|滑油。 “小栗,我——” “你不要再说了。”赖栗冷漠道,“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戴林暄:“……” 赖栗一边觉得咬痕很刺眼,一边又因为咬的人是自己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快乐,内心一时扭曲到了极点。 他想让咬痕立刻消失,又想要多留一段时间,可顾及感染,他还是给消毒涂上了药:“如果你害怕,我也有破伤风。” “……”怕什么?怕被传染狂犬病吗? 要这么说,赖栗的病也是戴林暄传的,如今不过兜兜转转回到了本家。 戴林暄迫切地想离开,处理外面的那些事:“再听我说两句,行吗?” “小栗,我保证,出去后会否掉原来的计划,争取警方的信任与他们合作,你也可以二十四小时监督我。”戴林暄蛊惑道,“等解决完这些事,我们就把万利交给张副总,然后一起离开诞市,我还想等你病好一点继续读大学,直接去国外怎么样?你上学,我陪读,再搞点投资,过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寻常小日子……” 赖栗乌黑的眼珠子转动了下,好像有点心动。然而下一秒,戴林暄便听到他说—— “哥,你乖乖留在我身边,别再想着离开。”赖栗挤进他腿|间,抬起他下巴残忍道,“再被我发现你有逃跑或寻死的意图,前两天的日子就是你的后半辈子。” “你会彻底变成我的玩具,吃喝拉撒都必须要经过我的允许,跨出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控制里,我想在什么地方操|你就在什么地方操|你,我想用什么姿势就用什么姿势,我会弄在你脸上,顶到你失|禁,给你拍很多照片,全都摆在墙上,让你日日夜夜地观摩——” 赖栗成功给自己说出了感觉,也成功把戴林暄恐吓得消了音。他又软化语气,努力笑道:“可只要哥听话,我就不会这么做,前两天是我不好,实在赶不回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 “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事吗?” “什么?” “你想做的事我正在帮你。”赖栗脸上挂起一抹与他相似的笑意,“哥,我会努力的,你放心。” 第168章 戴林暄如坠冰窟,眼前猛得一黑:“你在和贺成泽接触?” 赖栗看着他。 戴林暄很快找回了理智,清醒道:“他选择我,是因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赖栗:“除了戴家血脉,你有的我都有。” 戴林暄愕然:“……什么?” 赖栗贴心地提醒道:“哥,你忘了,你不是签过代理协议书吗?特殊情况下,你的全部资产与股份都将由我代为管理。” “我什么时候——” 戴林暄的声音戛然而止,猛然反应过来。赖栗的字是他手把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相似度非常高,赖栗想模仿他的字迹签什么文件简直轻而易举。 戴林暄不得不承认,赖栗还真有成功代理的可能。 到时候贺成泽真的会找上赖栗?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戴林暄都觉得窒息。阵阵麻痹感从指尖传递到心脏,他只能勉强挤出一句别胡闹。 “哥,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赖栗恍若未闻,“你只需要好好吃饭、睡觉,我一定会治好你。” 他迷恋地摩挲戴林暄的心口:“哥,你生病就是因为以前心里装了太多人、太多事。我会慢慢把它剖开,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掏出来,再把我自己塞进去。” 戴林暄:“……” 赖栗俯身,隔着胸腔吻了吻戴林暄的心脏:“从今往后,你心里只能住着我,你从人到心都只能属于我。” 第108章 密集的雨水扑到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摆动,前方的收费站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经子骁放慢车速,随着拥堵的车流下了高速。 这条路线他很熟悉,来过很多次。 他和赖栗一起在旁边的小镇上开了家酒馆。 经子骁和赖栗认识是因为好些年前的一次聚会,除了景得宇,那也是很多同辈人第一次认识赖栗。 从前大家对他的印象基本停留在家里长辈说,戴家林暄对那个领回来的孩子有多好,小时候天天抱着不离手……要么就是一些平时的宴会上,偶尔能瞄见一个远比同龄人瘦小单薄的身影。 然而赖栗长得飞快,十六岁就达到了一米八,长得也不赖,和印象中的“骨瘦嶙峋”的戴家养子根本对不上号,不过就算知道,也没人当回事。 具体原因经子骁记不太清了,总之聚会闹得不太愉快,当时的汤远扬在赖栗身上吃了瘪,把怒火撒到了一位同性的家境一般的“朋友”身上。 经子骁就是那位朋友。 他被汤远扬当众霸凌,赖栗又用几乎一样的方式欺辱了汤远扬……虽然不是特意帮他,但某种程度上确实帮他出了气。 经子骁便厚着脸皮舔了上去,那时年少中二,总觉得赖栗不同寻常,又酷又帅,一起干什么都很有劲儿。 就问哪位少爷会选择在一个罕有人烟的地方开酒馆?多有个性。 年长两岁的经子骁自我攻略得晕晕乎乎,抢着闹着要和赖栗一起投钱,非说你不让我一起就是看不起我。 大概就是那会儿发现他这个人好骗,赖栗开始把他往沟里带,越带越深,现在属于黄土埋到了颈,爬出来都得丢半条命。 酒馆如今生意还不错,虽然是淡季,但还是有不少当地人进来消费。 经子骁和店长兼调酒师打了声招呼,迟疑了几秒问:“你这几天有没有看见大老板?” “谁?”店长一时没反应过来,“哦哦,你说赖老板?他不是好两年没来了吗?” 经子骁应付了几句,说自己出去转转。 店长调侃道:“离鬼楼远点啊,别又吓得尿裤子。” 鬼楼是酒馆后面的一栋废楼,外立面看着仍然漂亮,不过传闻一到晚上,里面就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动静。 酒馆开业后不久,废楼就被人买了下来,却一直没看见有人入住,房主连面都没露过,给人的感觉更加神秘。 小镇因为网红旅游业爆火后,经子骁带朋友来玩过一次,他们真心话大冒险,经子骁抽中了进鬼楼探险,结果被地下室里的场景吓得屁滚尿流,他至今没对外说过当晚看见了什么,一直被嘲笑胆小。 经子骁深吸口气,有些紧张。 他从院侧的矮墙翻了进来,并用提前准备好的工具撬开门锁。 楼里很空,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尽管是白天,也必须开手电筒才能看清。经子骁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摸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一脚下去就听到“吱嘎”、“吱嘎”的木板声响,顿时僵在了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等了一会儿,空气里除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外什么都没有,经子骁才牟足了勇气继续往下走。 他闻到了浓厚的灰尘气,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心里微微松了松。 地下室黑得离谱,开关灯也没反应。经子骁只能就着手电筒的光线,做足了心理准备,缓缓推开当年吓到自己的屋子。 空无一物。 经子骁愣了下,不信邪地移动手电筒,从左到右——一个坐在摇椅上、轻轻摇晃的黑影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一双乌黑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 “我草!!” 经子骁吓得连退好几步,直愣愣地撞到走廊墙壁,顺着瘫软在地,手电筒摔在了地上,咕噜咕噜地滚进了房里。 一阵悄无声息后,房门从里面打开,手电筒光冲着他照过来。 经子骁抬起手臂挡住眼睛,颤声问:“赖栗?是你吗?” 对方讥讽道:“就这点胆量还敢来一探究竟?” 听到熟悉的声音,经子骁松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在这?” “我的房子,我不能在这?”赖栗冷冷地看着他,“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两人其实心知肚明,一个知道对方的目的,一个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的目的,只是没有戳破窗户纸。 僵持了会儿,经子骁破罐子破摔道:“我来找你哥。” 赖栗脸色一沉:“你为什么要来这找我哥?” “重点不是找你哥好吗?我直男!对你哥没兴趣!”经子骁撑着地站起来,恨铁不成钢道,“赖栗,作为你朋友,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犯错。” 赖栗不为所动:“我犯了什么错?” 经子骁靠墙点了支烟,过了会儿说:“你哥凌汛遇难这事,我一开始就不怎么信。” 赖栗厌恶道:“别在我面前抽。” “……”经子骁掐灭烟头,直截了当地问,“你哥不在这儿,你把他藏哪儿了?” 刚知道戴林暄遇难的时候,经子骁心里惊了下,第一反应就是完蛋,赖栗还不知道要疯成什么样。 可后来旁观赖栗的反应,他又觉得不对劲。 经子骁自认为自己是除戴林暄以外最了解赖栗的人,不日不夜地极端搜救在旁人看来很兄弟情深,可他却清楚,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赖栗绝对不只是这样。 何况二次凌汛的规模不算特别凶猛,和戴林暄一起的人全都成功获救,独独戴林暄消失不见。 随行的保镖虽然也参与了搜救遇难者,但都不会离戴林暄太远,他们又不是花钱买回来当吉祥物的,每一个水性都特别好。 经子骁再清楚不过那些保镖的底细——全都是赖栗精挑细选的人,只听他的话。 于是答案显而易见。 赖栗面无表情看一个人的时候,压迫性特别强:“经子骁,别管不该管的事。” 经子骁沉默了会儿,指了指他背后的房间:“当年我看到的那些木雕呢?” 好几年前,他真心话大冒险的那晚,在这栋鬼楼的地下室、也就是当前对面的这间房里看到了一排等比例还原的人形木雕。 本来黑不溜秋的地下室就很恐怖了,一开灯又看见重重叠叠的人影,经子骁裤子都差点尿湿。 最可怕的是,尽管木雕很难一比一还原人的神态,可要么雕刻者是个天才,要么对创作原形过于执着,使得经子骁一眼认了出来—— 这雕刻的都是赖栗他哥,戴林暄。 其中一面墙上还摆满了照片,他因为惊吓过度没细看,等后面缓过神了再想探个究竟,结果门已经锁上了。 那是经子骁第一次直面真实的赖栗。 偏执,病态,一直想把哥哥当做艺术品收藏起来。从照片、木雕开始,到一次次明明可以避免却故意受伤换戴林暄的关注与心疼,甚至处心积虑替换戴林暄的保镖团队…… 经子骁时常觉得,戴林暄招惹到了赖栗,大概是前几辈子造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孽债。 偏偏人前,赖栗装得挺好,大家只觉得他这人不好相处,脾气坏,没人觉得他是个变态。 戴林暄自己更是滤镜拉满。 …… 赖栗随意道:“扔了,以后都不需要了。” 经子骁:“……” 究竟是不想要了才扔掉木雕,还是因为已经拥有了木雕的原形,所以不再需要硬邦邦的替代品? 何况,就算赖栗舍得扔掉木雕,还舍得扔那些照片吗? 经子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赖栗投资这家酒馆,就是为了将来有一日“收藏”戴林暄,不过赖栗也没料到小镇会因为网红爆火,还被人发现了地下室里的东西……恐怕那年就转移了阵地。 “你换了地方。” 赖栗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手电筒丢给经子骁,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不近人情地说:“收起你的好奇心,我们就还是‘朋友’。” 赖栗不需要朋友。 如果人一定要有朋友,那就让他哥成为他的朋友。 如果人一定要有家人,那他哥就是他唯一的家人,如果人一定要结婚,那就把他哥变成他的爱人…… 如果人必然臣服于欲|望,那赖栗想永远埋在戴林暄的身体里,保持做|爱的姿势直到死亡,烧成灰也不分开。 赖栗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经子骁哆嗦了下,恍然回神追了上去:“赖栗,别——” 赖栗回头,看了他一眼。 经子骁要出口的劝说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赖栗的态度直接坐实了他的猜测,戴林暄并没有出事,只是被藏了起来。 本来他以为是藏在了这栋鬼楼里,结果找了个空,现下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在赖栗心里估计还没戴林暄的一根头发重要,过度劝说可能会适得其反。报警更加不行,他没有证据,而且他更希望赖栗自己迷途知返。 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漠视不管,经子骁又觉得煎熬。 第169章 经子骁多少有点内疚,明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赖栗“有问题”,却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赖栗不会真把戴林暄怎么样的,最终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不管赖栗有没有把他当朋友,这些年他都实实在在地受了不少好处,真心不想看赖栗走上歪路。 “赖栗……”经子骁抓着楼梯扶手,苦笑了声,“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戴林暄再溺爱这个弟弟,也不可能忍受这种屈辱,是个正常人就接受不了这么扭曲变态的行为。 赖栗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经子骁手足无措,关心地喊道:“你脸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只有彻底消失的背影,以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 “戴翊能打得到你?”戴林暄问,“还是你自己没躲?” “她当然打不到。”赖栗抵开戴林暄的膝盖,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下巴架在戴林暄肩上。 他看着床边那粒没动的药片,神色晦暗不明:“我自己补的。” “……”戴林暄闭上眼睛,气得想笑。明明前两天才说完不会再伤害自己,今天又重蹈覆辙。 “你之前不也让她打到了吗?”赖栗手一挥将药扫到地上,紧紧抱住戴林暄闭上眼睛,“我不想让她碰,只好自己补上巴掌,这样比较公平。” 戴林暄轻吸口气:“照这么个公平法,你身上那么多伤,是不是都得给我补上?” 赖栗脸色一沉,倏地拉开距离,看了戴林暄一会儿:“哥,你果然有自残倾向。” 戴林暄心平气和道:“说自己喜欢痛的人是你,不是我。” 赖栗:“那不一样。” 戴林暄求知地问:“哪里不一样?” 赖栗冷冷道:“说再多也没用,我不会让你破坏自己的。” “对你来说,破坏的定义是什么?”戴林暄想了想,轻出一口气,“除了能看得见的伤害,精神上的裂痕算不算破坏?” 赖栗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算。” “好。”戴林暄问,“爷……戴松学侵|犯妈生下了我,算不算伤害?” 赖栗握了下拳头,脸上泛起了杀意:“你想让他死吗?” 戴林暄避而不答,继续问:“戴恩豪和妈这些年的冷淡算不算?” 赖栗:“难道你觉得不——” 戴林暄:“你频频伤害自己,让我痛苦算不算?” 赖栗皱眉:“我……” 戴林暄静静地看着他:“你明知道我怕你出事,不希望你和贺成泽他们接触,你还是执意妄为,故意让我日夜煎熬、提心吊胆,这是不是也算?” “……”赖栗每次被戴林暄堵得说不出话就会试图捂嘴,有时候用手,有时候用嘴。 戴林暄吃痛地嘶了声:“你真该属狗。” 赖栗:“你叫我一声。” 戴林暄:“小栗。” 赖栗攥了把,以作报复:“不是这个。” 戴林暄宁疼不屈:“小栗子。” 赖栗不再要求,抽出一条领带蒙住戴林暄的眼睛,埋头苦干。房里的温度一直保持在二十以上,戴林暄额间没一会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使得黑色领带颜色更沉。 戴林暄一边焦急一边又无可奈何,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脱离当下的局面。 以死相逼吗?他不想再用类似的方法再伤害赖栗一次。 何况以赖栗的性格,逼狠了恐怕真敢把他五花大绑,直接丧失所有自主性,撞墙的机会都不会有。 戴林暄:“小翊为什么要打你?” 赖栗猛得抬头,死死地盯着他:“再敢提她我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 听这意思,以后还有机会见到? 戴林暄一边承受着赖栗的蛮横,一边琢磨赖栗的意思,隐约在颠簸中看到了一线朦胧的希望。 “最后一个……”戴林暄轻|喘了声,“关于小翊的问题。” 赖栗直起身体,热汗顺着面颊滴进锁骨,汇聚成豆大的一颗,路过胸膛、滑过纵横交错的疤痕,最后隐没于腹部的纹身。 他悠悠冷笑,拿起戴林暄的手摸自己的脸:“她都没来诞县找过你,哥。” “……小翊前段时间好像知道了自己和家里没有血缘关系。”被领带蒙着,戴林暄看不见赖栗的表情,却还是下意识闭了下眼,“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等了很久,他都没听到赖栗的回应,这是默认了。 某种程度上,戴翊是赖栗的第一个“竞争对手”,也是最有实力的竞争对手。赖栗对戴翊的反感发自骨髓,直到那则鉴定报告否定了戴翊与戴林暄的兄妹关系,赖栗才第一次感到痛快。 他特意把报告发给戴翊,没有二心,就为了报复戴翊小时候的那句“我是我哥亲生的,你不是”。 戴林暄手都在抖,差点一耳光甩了上去。等赖栗再次俯身,皮肤相触的时候,戴林暄直接拽开领带,突然抱住赖栗的肩膀,一个翻身将他掀翻在身下,手掌摁住肩背,膝盖死死压着腿,对着赖栗的屁|股一连甩了六七个巴掌。 赖栗强撑起上身,阴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又趴回去,一言不发地受了这顿打。 “怎么不说话?”戴林暄冷声道,“理亏了?” “我为什么理亏?”赖栗语气漠然,“我只是让她知道真相而已。”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对小翊就真的没有一点感情?” “没有。”赖栗带着不自知的恶意陈述道,“我又不懂爱。” “……” “这样就很好,哥。”赖栗趁戴林暄力道松缓的间隙,反将他推倒,居高临下道,“你不高兴就打我吧,痛苦也可以打我宣泄,毕竟打别人犯法,也不许伤害自己。” 赖栗在戴林暄眼里看到了一丝清晰的失望,似乎是不忍让他看见,于是抬手遮住了眉眼。 失望什么呢? 失望他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对一起生活十二年的“家人”没有丝毫感情?还是失望他竟然做出囚禁这种事情还不知悔改? 一顿揍不但没有让赖栗的欲|望消退,反而更加高涨。他有时候会希望自己真是一条蛇,这样就能紧紧缠在戴林暄身上,钉进戴林暄的身体里,无论如何都扒不开。 “赖栗……我永远都会记得这段日子。”戴林暄嘶哑着声音说,“不是气话。” …… 戴林暄过上了心悬到嗓子眼的生活,比强忍生理本能的那两天还要煎熬。 赖栗说到做到,从此每天至少回来两次,只为做饭,有时候做完晚饭还会走,等到深夜再回来盯着他睡觉。 赖栗执意要治好戴林暄,要他一日三餐顿顿不落,不许吐,要他不依靠安眠药准时入睡,如果睡不着就做|爱,直到大脑累到休眠。 赖栗不给戴林暄看时间,要自己成为戴林暄的时间,也不让戴林暄知道外界的一切情况,要自己占满戴林暄生活的全部。 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戴林暄逐渐分不清赖栗是蓄意报复,还是真的在和贺成泽那群人接触,要做自己之前想做的事。 他每天都坐立不安,直到看见赖栗回来的身影才能勉强安心,下一秒又要开始担心明天。 戴林暄能顺利和贺家人搭上线,主要还有戴松学的推波助澜,而赖栗不是戴家人,又受戴松学的厌恶,眼下出了这么多事,贺成泽他们只会更加谨慎,加上赖栗之前和警方有过数次接触,他们*大概率不会交付信任,说不定哪天就会对赖栗动手以绝后患…… 太过折磨。 “赖栗,我迟早被你逼疯。”戴林暄与赖栗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神色倦怠,“你不如杀了我,泡进福尔马林,至少还能保留现在的样子。” 赖栗与他脸挨着脸,明显地颤了下:“你休想。” “嗡——” “嗡——” 明显的震动声让两个人同时偏过头去,地上都是赖栗的衣服,之前他进房间都不会带手机,戴林暄也默认他今天也没带。 赖栗:“你拿吧。” 戴林暄:“……” 他横躺在床上,手往后伸还真的能够到裤子口袋。他从里面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闪烁着“靳明”两个字。 还拉黑呢,都备注上了。 戴林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如果现在控制住赖栗,他就可以…… “你想报警?”赖栗动了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戴林暄身上,闭着眼睛说,“哥,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吗?” “没关系的,我们赌一把好不好?如果你报警,从现在开始我们就都不会出这个房间,赌赌看外面的人多久会找到你。” 戴林暄没出声。 赖栗:“去除百分之二十的骨骼重量,以及啃不动的脑袋,我大概还剩四十公斤的肉,按一日三餐算,大概够吃——哼。” 嘴里捅进来两根手指,赖栗睁开眼,对上戴林暄冰冷的眼神。 每当戴林暄习惯赖栗的病态,没过几天就会发现他又有升级。 赖栗咬了下他的指尖,用舌|头抵出去,呢喃道:“哥,虽然我好想、好想吃掉你……” 可是真的舍不得。 让戴林暄吃掉他也一样的,结果都是融为一体。 “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赖栗头埋进他的颈窝,用力拱了拱,“你觉得我的病没有变好是不是?我也觉得,每天都好像在吃假药。” 尽管药让戴林暄变得真实起来,可却模糊了其他的一切,他慢慢觉得医生是假的,药是假的,连带自己都不那么真实了。 不过吃药能让戴林暄安心,所以没关系,就算是假的他都会当真的对待。 都不重要。 电话还在响,赖栗亢奋地怂恿道:“哥,你要接吗?” 戴林暄垂下眼角,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轻声道:“为了不让我接这通电话,连吃掉你这种恐吓都说得出口——靳明打电话是要说和我有关的事?” “……” “你明明可以不把手机带进来,偏偏又让我听见。”戴林暄下了结论,“——你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可它又很重要,如果以后我发现了,可能不止会恨你。” 赖栗抬起头,眸色闪烁,沉默地看着他。 第170章 戴林暄心沉到了底,直接划开了接听,下一秒就被赖栗夺了过去,嘴巴也被死死捂住。 赖栗打开免提,那头的靳明道:“我收到消息,他们现在都觉得磁带很可能是蒋秋君捅给了我们,很可能会在戴恩豪葬礼上展开报复,我已经提醒过蒋秋君了,你最好也注意安全——” 戴林暄瞳孔猛地一缩,剧烈地挣扎起来。赖栗一只手按不住他,说了句知道了便飞快地挂断电话。 “谁的葬礼?”戴林暄盯着赖栗的眼睛,呼吸急促,“什么磁带?” 第109章 戴恩豪死了。 死在了一团乱麻里。 尽管亲爹侵|犯儿媳的罪名已经过了追溯期,可戴松学还是因为同年的一桩命案被取保候审、监视居住,最重视的家族声誉在最后关头毁于一旦。 曾经在一条船上的贺家,大儿子贺乾因为教师楼埋骨案被带走调查,据传还涉及其它案件,小儿子贺书新因涉嫌买凶杀人被捕,贺家各大医院的高层都出现了被请进局子喝茶的情况;霍家更严重,霍敬云已被正式拘留,海运集团内部也被带走了几名高管,港口押走了数位工人与管理层…… 有些人被抓是因为赖栗送去的那些磁带,有些不是。 靳明敢来诞市闯,显然早早做好了准备,他手里有好几个线人,正式批捕霍敬云后,靳明率先抓了港口的卸货工人,这几个都经不住审,十二个小时没到就招了,他们只是拿钱办事,有时候会“运人”,有时候还会接一些带着细微标记的货,单子上填的可能是寻常货物,实际重量却明显不对,他们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次就能拿到万把块钱。 至于到底是什么货,他们也不知道。 工人供出了领导,领导嘴是严一点,可一早知道顶上面的大老板都被抓了,警方没给通告,他们下面的人也不清楚是什么事,是不是自己这个事,心肝儿直打颤,只比工人撑的时间长那么一点,就溃不成军地招供了不少人。 下至港口的管理层、各类工人,上至审核、抽检部门,霍家海运集团的高管……警方就这么一层层地往外扒,短短几天竟然揪出了一连串的葫芦藤。 警方暗地里做了多少努力,赖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要这些事快点结束,以了结戴林暄的执念。 这样,他哥才能好好的,腐烂的伤口才能长出新的血肉。 …… 戴林暄长长地叹息一声。 赖栗瞒着他这么多事,怎么好意思因为他的不坦诚而发疯? 这大概就是皇帝的双重标准。 赖栗恶意满满地道:“哥,就算你现在活着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可能接纳你了。” 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空考虑以后的发展,保全当下才是最要紧的事。贺成泽做事从来小心,不会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戴林暄抬手挡住眼睛,安静了很久。 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碎了吗?并没有,心反而越跳越乱,呼吸越发艰难。 这些案子都还没定性,只要没有法官的一锤定音,就都不算数,后面的路还很长。 霍敬云是抓住了,可真正相关的罪名只有迷|奸少女,甚至连这一项都可能推翻。霍敬云一口咬死视频的她们当初都是自愿的,只是装晕增加情趣,并不是迷|奸。 十二年过去,视频们里的女孩们早就不知去向,生死不明,如果没有她们的口供,还真的很难定罪。 至于走私“违规货物”,又没抓到现行,并且供述的那些人都不知道是什么货,如果被捕的那位高管一人担下,也很难把整个霍家扯下水。 贺成泽这边查起来只会更复杂。 唯一庆幸的是,赖栗应该没真的和他们接触,只是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他……小心眼的东西。 “叫靳明他们小心点。”戴林暄轻出了口气,放下胳膊说,“如果贺成泽打算报复妈妈,恐怕也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毕竟只要解决靳明、再解决掉专案组的一两个人,这些追查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过去无数罪恶都湮没在这种直接暴力的手段下,终年不见天日。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蹦出一句:“你关心靳明?” “……我更关心你,关心妈。”戴林暄动了动脚踝,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可你愿意让我关心吗?” “她会找人保护自己。”赖栗冷冷道,“哥,她不需要你。” 戴林暄点头,平静地嗯了声:“对妈来说,我最好是别出生。” 赖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刺痛到了戴林暄,一面因为他哥为别人痛苦而抓狂,一面又不得不忍下暴躁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自己会请保镖,不需要你做什么!” 戴林暄拥住赖栗的肩背,压进怀里轻拍了拍。 “我知道……我知道。” 赖栗剧烈的呼吸勉强松缓,肢体肌肉还是紧绷得厉害。 戴林暄问:“你也会去爸…的葬礼?” 赖栗嫌恶道:“我去做什么?” 赖栗的经历很复杂,可他的世界却很简单,一切言行都以“戴林暄”为中心主题,他厌恶一切与他哥沾上关系的人,想弄死一切污染他哥、使得他哥腐坏的人。 “你为戴恩豪伤心?”赖栗脸侧肌肉跳了跳,神色僵冷,好像戴林暄敢说一个是字,他就能把戴恩豪从棺材里拎出来挫骨扬灰。 “伤心谈不上。”戴林暄眼神微微放空,“就是有点……突然。” 尽管医生很早就说过,戴恩豪很可能熬不过今年,可真得知死讯的这一刻,戴林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无名的郁气,堵塞得厉害。 前十八年里,戴林暄在“父亲”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漠视与厌恶,中间十年,戴恩豪又好像成了最“可怜”的人,父亲强占妻子,并把不该出生的孽种安在自己名下,自己还车祸成了植物人…… 戴林暄曾对他感到诸多的抱歉与愧疚。 直到这两年,随着深入的探究与调查,戴林暄才发现没有一个人无辜。 包括他自己。 赖栗冷不丁地说:“戴恩豪的死和我没关系。” 一句话就把戴林暄从恍惚中拉了出来:“没怀疑你……戴恩豪哪天葬礼?” “明天。” 本来戴氏长子去世,葬礼应该大办,不过眼下爆出了这么多丢人现眼的丑闻,还是低调走个流程比较合适。 戴林暄:“请问现在几点?” 赖栗神色微闪:“二十二点,马上到你的睡觉时间了。” 戴林暄:“你怎么不等他烧成灰了再告诉我?” 赖栗贴近戴林暄的鼻尖蹭了蹭:“我原本没打算告诉你。”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那为什么改变主意?” 赖栗没有回答。 他理解不了一般人的亲情纠葛,不知道戴恩豪这种垃圾有什么可在意的。连他哥这样的人都不懂得珍惜,戴恩豪早就该被扔进焚化炉里烧成渣了……可他哥心很软。 不论是因为爱还是恨,将来戴林暄知道自己错过了戴恩豪的死期,恐怕都会记在心里一辈子。 赖栗绝对不许。 “哥,你不许爱一个垃圾,也不许恨。”赖栗想了想,补充道,“除了我以外。” “……谁说了你是垃圾?”距离太近,戴林暄一张口就吻到了赖栗的呼吸。 赖栗明明听见了戴林暄的问题,大脑却没空处理,已然被别的事物吸引。 他视力很好,能清晰描摹出戴林暄瞳孔的纹路。中间是一颗浓稠的墨点,外圈描着淡淡的褐色,无数细长的青色纹路一直汇聚到青褐色的虹膜边缘。 赖栗不知道是真实记忆还是臆想,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想要戴林暄想得疯魔,沉迷于各种珠宝拍卖,就想求两颗和他哥眼睛相似的宝石嵌进人形木雕里。 可他哥远比宝石美丽。 赖栗忍不住舔了下,戴林暄下意识闭上眼睛,微颤的睫毛扫过唇缝,带来一阵说不清的酥痒。 “我以前和你说过,你可能忘了。”戴林暄忍着赖栗的得寸进尺地舔|弄,微微偏头避了下,“我的曾祖父……或许应该叫祖父,他母亲是位混血,不过后代子孙里只有爷…戴松学继承到了这份基因,然后又传给了我和爸,还有小姑姑。” 曾祖母其实是祖母,父亲其实是兄弟,小姑姑则是年纪最小的姐姐。 每唤一次,都是莫大的讽刺。 赖栗不悦地拧起眉头,神色郁沉:“你的眼睛和他们不一样。” “不完全一样。”戴林暄看着赖栗,笑了笑,“你这么喜欢,可它却有一个糟糕的来源。” 赖栗:“戴林暄,你已经不能和我好好说话了是不是?” 不论出于理智还是感情,戴林暄都不想惹赖栗不高兴,可或许因为突然得知了戴恩豪的死讯,又或许因为原本的“半年计划”都得扑空,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小栗,我一直很想问你。”戴林暄抬手,蹭了下赖栗的眼尾,“知道我的身世后,你就没有觉得一点恶心吗?” 赖栗那么完美主义。 就算最后恶人全都伏法,所有事情都迎来光明的结局,他“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可在赖栗心里,他真的还能和以前一样吗?不会觉得多了一道洗不掉的瑕疵吗? 毕竟是与生俱来的污点,无论后天多少努力都无法消除。 “你就算今天说破了嘴我也不会放过你。”赖栗彻底被惹怒了,目光森冷,“你休想去戴恩豪的葬礼,蒋秋君如果死了,那就是她的命!” 戴林暄指尖一抖,到底没忍住,压住失望带来的愤怒,尽可能平静道:“如果我死在这间房里,那也是我的命。” 赖栗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垂看过来的乌黑瞳孔彻底被阴影湮没,声音透着浓浓的压抑:“哥,你别逼我。” “逼你会怎么样?”戴林暄语速有些快,“杀了我吗?还是要把我绑起来?——床角的铁扣是这个作用吧?” 赖栗看向床尾,指尖掐进了肉里。 戴林暄:“五花大绑后你最好再找个输液架!” 赖栗:“……” 戴林暄深深地闭了下眼,明明不想用这种方式,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撑起上身:“起来点。” 赖栗脸色难看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死他。 戴林暄坐靠在床头,有点想抽烟,不过托赖栗的福,他现在一想到烟就会联想到赖栗心口的烟疤,抽烟的欲|望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他平复了会儿呼吸,斟酌道:“赖栗,我真的不知道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是吗?”戴林暄问,“那为什么不高兴?” 赖栗一字一顿地挤出四个字:“我很高兴。” “我好歹养了你十二年,不至于连你的情绪都分辨不出来。”戴林暄摸上他的手,轻轻掰开指尖,看着他手心里的血印子神色复杂,“小栗,如果你不需要我的爱,也不需要我的照顾,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第171章 “我也注定没办法和你一样,眼里只看着一个人。” “……”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娃娃……那我恐怕不符合条件。”戴林暄语气温柔了些,更多的是无奈,“短时间里,你想找到更好的娃娃也不太实际,所以要不要试着接受真实的我?” “如果实在接受不了,要么和我分道扬镳,要么弄死我。” 类似的话戴林暄不止说过一次,只不过这次是最后通牒。 “赖栗,我不可能让你关一辈子。”戴林暄直接道,“除非我成了个疯子。” 赖栗死死地盯着他。 疯掉的人还会是原来的自己吗? 还会有原来的笑、原来的语气吗?会记得从前的事情吗? 赖栗不知道。 毕竟他不是半途疯的。 戴林暄紧紧扣着赖栗的腕骨,越来越用力,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制服赖栗没有意义,先不说打不打得过,就算抢到电话求助,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何况戴林暄确实舍不得让他受罚。 至于钥匙……如果在身上,按照赖栗现在的思维逻辑,只有可能出现在肚子里,剖开才可能拿得到。 所以除了身家性命,戴林暄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动赖栗。如果现在“寻死”不成功,他毫不怀疑下一刻真的会被赖栗锁死在床上。 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赖栗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是眼眶里慢慢浮出了猩红的血丝。 半晌,赖栗幽幽一叹,倾身靠近:“哥……”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是你的对手。”戴林暄并没有放松警惕,拒绝了他的靠近,“赖栗,现在就给我一个了结。” 赖栗扯了扯嘴角:“哥,你真是——” 他突然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管针剂,猛得扎向戴林暄的大|腿!大拇指毫不留情地摁下去,注射了所有液|体。 “学不乖。”赖栗下了床,面无表情地说完后三个字。 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戴林暄甚至都来不及惊惧,意识就开始下沉,眼皮无法自控地耷拉下去,身体向一侧歪倒。 赖栗坐到床边,面对面地将戴林暄揽进怀里,学着小时候他对自己的样子轻柔顺背:“哥,只有我不好吗?” 戴林暄嘴唇动了动,意识彻底模糊,隐约听到了轻轻的一句:“你这么关心的话,我代你去参加葬礼吧,好不好?”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混账东西。 第110章 叶青云倒了杯热水,顺着茶几推向对面。 赖栗坐在沙发上,冲锋衣表面带着没来得及散去的寒气,以及数道潮湿的水痕。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眼膜充血,赖栗眼里全是血丝,眼下是青红的半圈眼袋。 这是凌汛事件后,赖栗第二次过来这边。上次就在几天前,赖栗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叶青云问:“最近还好吗?” 赖栗捧起热水,缓缓喝了一口:“不知道。” 这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回答。 痛苦与快乐这两种情绪通常都比较直观,除非当事人正处于一个矛盾的中间值。 戴林暄出事会让赖栗产生矛盾的情绪吗?不太可能。 很多人都会因为接受不了亲人离世,从而找到专业人员进行心理疏导,可从这段时间对赖栗的了解来看,他愿意治疗精神问题都是为了戴林暄,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他大概率不会主动来看医生,不彻底崩坏都算幸事。 何况当前这个阶段,搜救人员都还没从诞县撤走,赖栗这样偏执的性格,更不可能在没见到尸体的情况下就草草判决戴林暄的生死。 叶青云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你愿意详细说说吗?” 一缕湿发垂落,搭在了赖栗的额间,随着鼓动的青筋抖了抖。 他半天才蹦出两个字:“不、想。” 叶青云说出自己看到的情况:“你看起来瘦了很多,睡得好像也不好。” 赖栗倏地抬眼:“我哥出事,我怎么睡得好?” 叶青云有些犯难。赖栗是个危险的病人,她怕哪一句话没说好就戳中了他的爆发点,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很抱歉,这件事上我没法给你太多帮助。”叶青云适当地透出一点关怀,“只要搜救还在继续,就还有希望。” 赖栗往后靠了靠,端起水杯盯着叶青云喝了一口,突然换了个话题:“你治好过多少病人?” 叶青云:“很少。” “……”赖栗脸色更难看了。 叶青云坦然道:“我接触的多是一些重症精神病例,大多都无法治愈,需要长期管制服药。” 赖栗:“……有不吃药自愈的案例吗?” “不能说没有。”叶青云缓缓道来,“像抑郁、焦虑一类的心理疾病初始阶段,通常都有一个外界的病源,可能是生活压力,可能是家庭、感情带来的痛苦,远离病源或者解决病源都有可能得到缓解甚至自愈。” “只是大多数人生病的时候,没有这么强的自驱力和坚定改变的勇气。” 赖栗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 叶青云看不见这些,只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戴林暄之前说过,赖栗都是早上吃药,叶青云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四十。 “最近吃药还顺利吗?如果非常难受,我们可以换药。” 赖栗立刻将手揣进兜里,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 叶青云说:“虽然这个药的效果很好,但也不能忽视自己的身体反馈。” “我很好。”赖栗慢吞吞地转着杯子,水面荡起了阵阵涟漪。 他盯了很久,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松开手,水杯重重地落在茶几上。 赖栗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叶青云没想到这么快,跟着站了起来。 她有点摸不清赖栗来找自己的目的。 赖栗之前的每次咨询可以说都是为了戴林暄,这两次却是罕见的自己主动,心里应该是有挣扎与焦虑。 可从聊天来看,又不像是这样。 叶青云拿起外套,试探道:“你要赶去参加搜救行动?我和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力量。” “不是。”赖栗面无表情地回首,“我去参加戴恩豪的葬礼。” 戴家发生的糟心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叶青云自然也知道。不过戴恩豪的葬礼日期瞒得很好,估计是怕媒体围剿。 戴恩豪这一死,倒博取了最多的同情分。 亲爹觊觎自己的老婆,被迫戴了顶绿帽不说,还要替亲爹养儿子;而老婆很可能是自己车祸的始作俑者,更有人大胆猜测,当年的车祸其实是他老婆和亲爹共同的阴谋,否则就算长子去世,也不会让儿媳继位啊,不是还有好几个子女吗? 众说纷纭下,这个推断竟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离开别墅前,赖栗看见了廖德。 为数不多知道他和他哥真的在一起的人。 “你别太消耗自己。”廖德扯出一个笑来,“会找到的。” 一开始,大家说的都是“你哥一定还活着”,后面慢慢就演变成了“会找到的”,也许是活的人,也许是没了心跳的尸体。 戴林暄的朋友们这段时间都展现了不同程度的悲伤。 赖栗学到了很多,却很难完美复原,总像是拙劣的模仿者。 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他恐怕不会悲伤。他会吃掉戴林暄的骨灰,弄死之前所有看不惯的人,然后葬进他哥买好的坟墓里,墓碑刻上他哥的名字。 他不需要留下名字。 也不需要悲伤。 …… 葬礼现场人不多,除去亲属的伴侣以外,外姓人只有寥寥几个。赖栗的出现让原本肃穆的大厅响起了窃窃私语,没人忘记他前些天光明正大的威胁,他们一面觉得这混不吝的东西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一面又有些心里打鼓。 “他来干什么?” “代林暄悼念?” “守灵不来,这会儿倒是来了,怕不是要闹事……” “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安保,放一百个心吧。”围聚在一块的几个堂亲、表亲神色轻蔑,“他以前都靠堂哥才能横着走,看如今谁还惯着他?” 蒋秋君能在寿宴上把事做到那个地步,戴林暄出事后她好像也没什么反应,甚至都没去过诞县,说明她恨透了这个儿子,就算是恨屋及乌,也不可能给赖栗好脸色。 赖栗两手空空,连花圈都没拿。众人都穿得很正式,只有他极其随便。 蒋秋君作为妻子,自然在灵位旁守着,她一袭黑衣,眉目疏离,和周围不管真情还是假意低声抽泣的环境格格不入。 戴翊站得很远,也没和其他晚辈在一块。 这段时间,她也受到了不少流言蜚语的攻击。 例如戴林暄长这么像都不是亲生子,那戴翊呢?她会不会也不是戴恩豪的孩子,甚至就不是戴家的种? 还有人想让她在戴恩豪火化前做亲子鉴定,被蒋秋君强压了下来。 隔着人群,戴翊冷冷地与赖栗对视一眼。刚要往这边走的时候,那个叫靳明的警察走到了赖栗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戴翊脚步微顿,垂下眼眸。 “还好吗?”靳明问。 戴松学因为监视居住,参加葬礼需征得警方同意,所以靳明也借机来到现场,并以此为借口布置了警力,以防万一。 赖栗扫了他一眼,不留情面地说:“我和你很熟?” 靳明也没计较,知道他因为戴林暄的事情绪很糟糕:“贺成泽等会儿也会到场。” 第172章 赖栗眸色微冷:“你们还没抓到他的犯罪证据?” “没这么容易。”靳明看着前方,好像在自言自语,“抓他不能太轻易,得一击必胜才能连根挖起。” 现在的贺成泽应该没觉得大势已去,还算平静,甚至想要报复,如果贸然打草惊蛇,让他逃出境就麻烦了。 赖栗没什么表情:“贺书新能判死刑吗?” “警察不判刑,这是法官的事。”靳明说,“他的案子可以独立提交,不过贺成泽一直在找人周旋,估计要拖一段时间,年后才能开庭。” 想让贺书新判死刑很难,一方面他家里权势在这,另一方面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只是导致两人轻伤、一人重伤,大概率会是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不过那之前如果能拿下贺成泽,可能又是另一种结果。 靳明闭掉自己的耳麦,看了眼赖栗:“我们查了你上次说的温泉山庄,是处正经营生,幸亏你们当时没举报,大概率是他们用来试探的地方。” 准确来说,是用来试探戴林暄的地方。 一开始贺家人并没有怀疑,没人会觉得戴林暄会牺牲名誉和已拥有的一切,家世,财富,钱权……就为了让他们获罪。 图什么? 诞市其他家族、企业难道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吗?不是受益者就是多少听说过一些,可只要事不关己,最多看不惯,不参与进来,谁会莫名其妙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 不过后来,查到戴林暄和靳明有过多次接触,向来谨慎的贺成泽还是起了些疑心。 “曾文直——”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赖栗心口一跳,垂下阴冷的眉眼。 靳明对曾文直的案子产生了一些疑虑。 他最初对戴林暄的印象很好,去年才会特地去国外和戴林暄偶遇,想试探一下口风。 可戴林暄回国后不久,就发生了硫酸案,让他不由生出“泥坑里哪有干净的人”这种感想。 直到那天赖栗说他哥清清白白,可总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甚至逼着他自己泼的时候,靳明突然有了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猜想。 如果戴林暄真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好人,自诩光明磊落地活了二十多年,却突然知道自己丑陋的身世、家族曾有过黑暗罪恶的生意,甚至于小时候的自己就吃着人血馒头长大,最疼爱的弟弟就是黑色产业的受害者,他可以说服自己视若无睹吗? 如果不能,那他会做什么? ——借着身份的便利揭露推翻这一切。 听起来十分虚伪、理想化,可放在戴林暄身上,又让人感觉不到违和。 不过曾文直的案子已经定性,警方后面还有一场“恶战”,今天到葬礼现场盯着戴松学都能称得上难得的假期,靳明没空、也不想再追求硫酸案的真相。 于是靳明话锋一转:“害死他女儿的‘强|奸犯’早早死在了狱里,我们一直以为是有人帮他报仇,今日他为了报恩才陷害你哥——” 赖栗:“难道不是?” 靳明叹了口气:“还真不是,当年那个‘强|奸犯’是顶罪的,不过并不无辜,他算是个绑架惯犯,专门帮上面的人物色少男少女……之所以不到一年就死在了牢里面,是因为有次绑了不该绑的人。” “谁?” “霍双。” 靳明在磁带里看到霍双时异常惊愕,不知道该为她庆幸还是悲哀。庆幸的是,她遇到了自己的父亲,霍敬云还没恐怖到对自己女儿下手,悲哀的是,霍双要以这种形式发现父亲的真实嘴脸。 那年她才十八岁。 磁带内容不知道为什么没删,保留了下来。 “……”赖栗朝周围扫了一圈,霍家还没来人。 早年间,霍敬云的亲姊妹死的死、出国的出国,岳父岳母因为女儿早亡,十几年前就和他断绝了联系,除了三个孩子以外几乎没什么亲人。 “真正侵|犯曾文直女儿、导致她死亡的是一位前年癌症去世的……企业家,对外形象很不错,和太太一起白手起家,从未有过绯闻,一儿一女,专|情淳朴。” 可那些记录了床上罪行的磁带里却出现了这人的面孔。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赖栗不关心这些:“还要多久才能抓贺成泽?” “不好说。”尘埃落定之前,靳明都不敢打包票,“就算一切顺利,收尾也陆陆续续要个小半年。” 赖栗眼神暗了暗。 靳明难免感到惋惜,如果戴林暄没出事,有他的配合也许会顺利得多。 “你注意安全。”告别仪式马上开始了,靳明最后叮嘱道,“如今戴松学身体彻底垮了,宋自楚的律师这几次接触的都是贺家人,很可能已经把你之前‘制服’宋自楚扣他眼珠定位的事透露了出去,贺成泽难保不会连你一起打击报复。” 说完,靳明回到了戴松学旁边。 这段时间,戴松学先是被蒋秋君搅乱寿宴,公布了丑闻,又得知一直信任的黄齐生给自己下了好几年的毒,随后贺家与霍家接连出事,最为疼爱的孙子,哦不,应该说儿子凌汛遇难、生死未卜,而长子又突然离世…… 很多人都说,戴恩豪是感知到这些丑事被气死的。 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戴松学面目枯朽,头发白得彻底,另半边身子也瘫了,坐靠在轮椅上的姿势都有些扭曲倾斜。 他以前还能断断续续说点*话,如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如果他不是正用浑浊狠毒的眼神盯着蒋秋君,看起来简直和死人没区别。 家人都知道戴松学对蒋秋君出现在葬礼上很有意见,可都默契地当不知道。 有人腹诽他虚伪,和儿子的妻子苟合,如今怎么好意思这幅仇视的嘴脸,更多的人是忌惮蒋秋君的态度—— 明知戴恩豪可能要死了,蒋秋君还敢闹寿宴,难保不是有什么底牌。水搅太混真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名声臭了不说,丑闻加上戴林暄的失踪还导致了股价暴跌,这段时间的亏损大家心都在滴血。 另外,“两儿子”一走,戴松学大概率也撑不了多久,所以没人敢在戴恩豪遗嘱宣读前把蒋秋君得罪得太狠。 “来都来了。”戴三叔虚情假意地招呼道,“小栗,过来拜拜干爹。” 赖栗双手插兜:“别恶心了,我没爹。” 戴三叔脸色一僵:“你这孩子……” 还好,没什么人听到。 蒋秋君走过来,没让赖栗祭拜,她拍了拍赖栗的肩,说隔壁有餐食,饿了可以去吃。 虽然没什么人听到她说的话,但看起来不像反感赖栗,让人一时拿捏不准她的态度。 说话间,贺成泽也来了,送上了花圈,甚至越过蒋秋君,笑着和戴松学耳语了几句,很是随和。 二姑姑有点急:“大嫂,马上到点了,还不开始吗?” 出殡后才会公布遗嘱,大家都在等着这把悬了十二年的刀落下,看会不会斩断蒋秋君的脖颈。 蒋秋君不疾不徐道:“还差两位客人。” 恰巧,门口进来一男一女,都没穿正装,他们套着深色大衣,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厉董!?”戴三叔难掩错愕,他立刻迎上去,“没想到您会抽空过来……” 女人则越过戴三叔朝这边看了一眼。 赖栗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眯起眼睛。 厉铮和严栾。 他俩竟然来参加戴恩豪的葬礼…… 戴林暄失踪后,厉铮和严栾都给赖栗打过电话。不过打电话来问戴林暄状况的人多得去了,不差他们两个。 众人对他们的出现都有些疑惑,厉铮到场还能理解,毕竟是大股东,严栾一个演员和戴家那是毫无关系。 难不成这年头参加葬礼还流行带女伴? 厉铮入资戴氏的时机很巧合,刚好是当年贫民窟大清扫的阶段,戴氏的资金出了点问题,又需要动用大量资金投入贫民窟的项目……多少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 后来戴松学还想回购股份,不过被厉铮拒绝。还好他这些年一直低调,几乎不管戴氏的运营,平日的会议都很少到场,不怎么招人厌。 不管心里怎么想,大家脸上都很欢迎。 厉铮与严栾一前一后来到灵位前,进行了非常简洁的祭拜。随后便走到一边,和蒋秋君低声聊了起来。 戴三叔脸上肌肉抽了抽,吃惊道:“厉董怎么会……” 众人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哪怕听不清说了什么,也能从并不生疏的社交距离看出来,厉铮和蒋秋君很熟。 再联想十月份的时候,厉铮也出现在了股东大会上,支持了戴林暄竞选董事——谁还能意识不到,厉铮是蒋秋君一党的人! 众人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原本虚伪的悲伤化作了真切的难看。 主持人并不在乎大家怎么想,到时间后就念起了悼词,尽管说的很动人,却没什么人在听。 戴翊盯着灵柩,仿佛要把它戳出一个洞来。 告别仪式结束后,众人护送灵柩来到火化室—— 本身戴家人不喜火葬,他们有家族墓地,土葬也没人管。可蒋秋君作为合法妻子,力排众议要求火化,众人不忿也没办法。 事后,厉铮和严栾并没有久留,两人独独和蒋秋君道了个别,体面离场。 贺成泽与几位宾客紧随其后,剩下的便都是自家人。 原本他们都在期待遗嘱公布,可厉铮的出现却让他们意识到,就算戴恩豪一点股份没给留,他们也不可能斗得过蒋秋君,一时都有些心灰意冷。 最激动的自然是戴松学,身体扭靠在了扶手上,眼珠子像要瞪出来一样,咽喉里呼哧、呼哧地发出含着痰似的粗重喘|息。 他简直恨透了蒋秋君。 如果还能说话,戴松学一定会破口大骂—— 多恶毒的妇人心啊!那么多年前就开始谋夺戴氏,如今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要害死! 随行的医生眼看他心率飙升,立刻按住人进行检查。 亲属立刻围聚上来,展现了不同程度的关心。 靳明环视一圈,扫见了角落里的一张冷漠面孔,不由皱了下眉。 脑子里灵光一现,靳明后退一步,就迷你对讲机压低声音和同事说:“——查查戴恩瑜到戴家之前都生活在哪,和黄齐生出现在戴家的时间有没有巧合之处。” 他们之前就疑惑,既然黄齐生女儿留了遗书,为什么这么巧只认得戴松学,黄齐生为什么又等了这么多年才决定报仇,可如果女儿当年生下了那个孩子,一切就说得通了。 孩子长大后,和加害者相似的样貌足以说明一切。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戴恩瑜淡淡地瞥来一眼,又收回去,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狼狈不已的戴松学。 ——看这位比自己外公年纪还大的生父。 …… 第173章 一直到傍晚,戴恩豪的死亡证明下来后,律师火急火燎地取来遗嘱原件,当众公布。 怕把戴松学刺激出个好歹来,靳明强行把他送回了医院。 律师清了清嗓子:“本人戴恩豪,于意识清明之际,立此遗嘱。” 遗嘱的内容非常简单,没有冗长的生平自述,也没有对父亲恶行的控诉,只是分掉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资产—— 戴恩豪确实一点没给蒋秋君,但也没给戴家其他任何人,包括戴翊。 众人听完,失声确认:“谁找到私生子认祖归宗就交给谁代为保管!?” 律师点头:“是的,待对方成年,监护人可自留百分之三的股份,其余都转交给家族信托保管,作为那名子女将来成家立业的保障。” 众人脸色铁青,戴恩豪的私生子在如今不是秘密,都知道是那位涉嫌杀害养父母被刑事拘留的宋自楚。 由于事实证据清晰,案子都快移交检察院了。 “他肯定要判死刑的啊!”二姑姑用力摊了下手,“这还怎么认祖归宗!?” “不是不行,要尽快……” “可大哥都火化了,亲子鉴定怎么办?” 戴三叔猛得一拍脑袋:“我之前就给宋自楚做过亲子鉴定,留了大哥的dna样本!” 蒋秋君看着他们商量的样子,似乎是觉得有趣,一直等到安静下来才开口:“你们好像忘了一件事——宋自楚已经成年,不需要监护人。” “……” 戴恩豪当年立遗嘱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那么快出事,更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植物人躺在病床上十二年。 “恩豪去世,我和他的夫妻关系就自动解除了。”蒋秋君搓了下手腕,温和道,“你们谁喜欢那个孩子,就领回自家的户口本上住下吧,倒是也能如愿。” 赖栗脸色稍霁。 理论上,只要谁成为宋自楚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就能在他死刑后继承遗产。 尽管堂兄弟的关系也一样叫人膈应,但好在戴家其他人都是烂人,垃圾堆里多一袋垃圾再正常不过。 蒋秋君对于后续的处理没兴趣,她带着脸色糟糕的戴翊往外走,顺便叫上了赖栗:“我和小翊去接骨灰,一起吧。” “摁。”赖栗挤着喉咙应了一声,多说半个字都怕自己忍不住杀心。 如果不是蒋秋君当众承认当年的事,他哥根本不会到落人笑柄的地步! 蒋秋君根本不爱戴林暄,眼里只有戴翊。 他哥却放不下。 明明一直被伤害,可他哥谁都放不下。 你也一样。 你也在伤害他。 赖栗被这个突然蹦出的念头烫到了心脏,经不住一哆嗦。前方,火化炉运输带的尽头还亮着暖红的光,又等了一会儿才烧完。 戴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上多了一道泪痕。 生前那么重,死后却只有小小一罐,头脚都分不清楚。 骨灰也并不全是骨灰,还有很多骨头残渣。看起来很容易划伤食道,也不好消化。 所以要吃完就火化。 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受到他哥带来的疼痛,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骨灰怎么怎么装罐的,蒋秋君安慰了戴翊什么,赖栗一概没听清,他死死盯着焚化炉,感受到了久违的耳鸣,连成尖锐的一线。 “小栗,走了。” “小栗?” 他人的呼唤像隔一层厚重的膜,遥远又模糊。 “啪!” 赖栗冷不丁地挨了一巴掌。 他一动不动,定神片刻目光才聚焦到戴翊脸上,面色阴鸷。 “除了我哥,没人有资格打我。” “现在有了。”戴翊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瞧你这出息,不是得偿所愿了吗?还难受什么?” 赖栗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没,难,受。” “承认了是吧?”戴翊冷笑道,“你把哥藏哪了?” 戴翊从始至终就不相信戴林暄遇难的事,她和赖栗斗智斗勇十二年,多少有点了解在,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赖栗不可能是今天的状态。 蒋秋君正在托着骨灰罐和工作人员说话,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赖栗恨不得掐死戴翊,可念及戴林暄还是生生克制住了,他要让戴林暄不再在乎这些人,而不是一辈子无法释怀。 赖栗转身就走,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扫了眼侧方的走廊尽头。 地上隐隐绰绰地落了道黑影。 身后,蒋秋君与戴翊一同走出来,黑影倏然抬起了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赖栗没时间思考这是幻视还是真实,猛一转身扑开蒋秋君与戴翊! “簌——!” 连着两声枪响,赖栗的身体传来撕裂的反馈,他嗅到了一股血腥味,随后又听见别处传来的慌乱喊叫:“着火了!!” 开枪的黑影立刻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虽然他们在一层,可这间火化室在殡仪馆的最里面,只有一条出口。好在随行的保镖很快护上来,扶起倒地的三个人:“我们得赶紧出去!” 大火来势汹汹,他们闻到了呛人的烟味。 “刚刚是枪声吗?”蒋秋君一边快速往外走,一边询问,“你俩受伤没有!?” 戴翊呼吸急促:“我没有!” 蒋秋君:“小栗!?” 没有回应。 赖栗跑得比他们还快,看起来没什么事。浓烟很快湮没了各大走廊,保镖们冲到最近的饮水处,拔下桶装水浸湿他们的衣服,捂着口鼻往外冲。 保镖:“这边!!” 中途撞见慌忙往外跑的工作人员,蒋秋君问:“告别厅的人呢!?” “不清楚,应该出去了!” 蒋秋君回头看了眼,被戴翊一把抓住往外跑:“别管他们了!” 然而刚转弯,他们就被熊熊燃烧的大火堵住了去路,不断有火光从两边屋子的窗户喷出来。 保镖当机立断:“去对面的卫生间!” 不是所有人都在馆内,肯定会有人报警,最近的消防局也不远,只要撑住这段时间就不会有大问题。 他们顶着浓烟闯进了卫生间里,这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天窗,根本不足以让人爬出去,已经有工作人员躲了进来,保镖立刻招呼大家一起脱掉衣服,打湿后堵住门缝,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蒋秋君呛得连咳好几声,捂着口鼻环顾一圈后:“戴翊,赖栗呢!?” 戴翊脸色微变,立刻推开周围的人,走到面前一个个检查。卫生间里飘着灰色的烟雾,看谁都朦胧一片。 “赖栗!?” 保镖们也检查了一遍:“——赖少爷不在这里!” 他们面面相觑,谁都注意到赖栗什么时候消失的,又是怎么消失的。 戴翊脸色沉到了底,立刻要拉门出去:“赖栗可能中了枪昏迷了!” 其他人急忙阻止道:“外面的火会窜进来!!” 工作人员道:“你现在出去也很难找到人,还不如等消防过来!” 蒋秋君还算冷静,拉过戴翊轻轻摇了下头。 然而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得多,不知道是谁堵住了消防通道,导致车进不来,卡了足足五分钟。 等救援到场,大家几乎都陷入了半晕厥的状态。 蒋秋君尚且还有点意识,对消防员说出可能存在人的区域,以及自己过来的路线:“我还有个孩子,可能受了枪伤……” 枪? 消防员们对视一眼,还以为是蒋秋君昏迷之余产生的幻觉。 他们没时间考虑太多,立刻转移伤者送到救护车上,随后继续往里搜寻。 * 赖栗追着开枪的人七绕八绕,竟然离开了殡仪馆。 对方好像发现了他,拉低帽檐、越走越快,赖栗毫不犹豫跟上去,即将堵上的前一刻,一辆黑车从侧路一个转弯猛冲过来,幸而赖栗及时后撤了三四步,才避免了被撞死的结局。 开枪的人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赖栗立刻刹住后退的步伐转向上前,可临抓住车门的前一刻想到了什么,神色晦暗不明地定在了原地。 他有绝对把握留下这两个人,但不能保证后果,也许毫发无损,也许车毁人忙。 赖栗不怕死。 可他哥还晕在家里。 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黑车已经一脚油门飙射出去。虽然车牌大概率是假的,但赖栗还是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给靳明,随后关掉手机,避开监控走进了一条巷子里。 巷子中间四通八达,其中一条路上停着赖栗提前让人停来的小破车。他脱掉外套坐上驾驶座,肩膀与身体的连接处黏湿一片,殡仪馆的那一枪射中了他,好在不是什么致命位置。 赖栗从后座翻出一卷绷带绑住伤口,随后沿着南向道路离开了殡仪馆。 家里静悄悄的。 这栋别墅其实就在市区,只是相对偏僻。当年被经子骁发现鬼屋的秘密,赖栗就立刻换到了这里。 是独属于他哥的囚笼。 赖栗在院落里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某一面墙,伤口传来一阵钝钝的滋味也浑然不觉。 黑幕已经降临,家里一片昏暗。 赖栗没开灯,一路摸索上了错层楼梯,前方的黑暗里突然冒出了一点红光。这并不让赖栗感到害怕,反而极其安心。 第174章 他不自觉地挂起微笑,走过去将指纹摁在了红光下方,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光线会让人难以入睡,所以赖栗离开之前关了灯。 不过他视力很好,哪怕一片黑暗,也能精准捕捉他哥的位置。 好乖。 轻柔的被褥勾勒出戴林暄完美的身体轮廓,露在外面的脸微微偏向一侧,鼻梁挺翘,黑长的睫毛投射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只是出门前咬红的嘴唇有些褪色了。 赖栗非常不满,用指腹沾了点伤口的血涂在戴林暄的唇上,他异常专注,一点一点地描红。 想吃掉。 赖栗亲了上去,狠狠欺凌他哥的嘴唇,蹂躏、按压,咬|弄,直到没了血迹也异常红润,他才缓缓撤开。 心里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满足。 不会回应的哥哥。 赖栗眸色暗了暗,理智上知道现在应该去处理伤势,可身体却不想动,大脑在看到戴林暄的一瞬间就困了。 他哥就是他的安眠药。 至少该去洗个澡再上床,不能把他哥弄脏。 可是困了就该睡觉。 赖栗盯了片刻,心安理得地爬上床,将戴林暄摆成侧躺的姿势,然而像小时候一样钻进他的怀里,只是稍显拥挤。 赖栗蜷起身体,将额角埋进戴林暄肩窝的最深处,沉沉睡去。 第111章 戴林暄头昏沉得厉害,眼皮怎么都睁不开。这种半梦半醒的滋味并不好受,明明还有意识,却控制不了身体,直到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突然灵魂归体似的,指尖轻轻一颤。 不过只归体了一半。 另一边胳膊完全无法动弹。 怀里压了一个人。 戴林暄大脑尚未完全清醒,心里就燃起了滔天怒火,一巴掌呼了上去——混账东西! 赖栗似乎睁了下眼,浑身肌肉都有一瞬间的紧绷。不过下一秒就意识到身前人是谁,他又闭上眼睛,抬手锢上戴林暄的腰。 滚热的呼吸撩过皮肤,掀起一片潮|热。 怎么还好意思撒娇? 戴林暄扣住赖栗的肩膀,想抽开快被压麻的胳膊,却猝不及防地抓到一手黏腻。 “……”戴林暄手一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燃烧的怒火瞬间浸入了寒冬,偃旗息鼓,浑身血管都结了冰似的咔嚓咔嚓凝结起来。 戴林暄艰难地睁眼,眼前一片黑暗,只能透过墙上的照片反光分析出没换地方。他摸到赖栗的脸,唤道:“小栗?” 赖栗一动不动,体温也很凉。 彻骨的寒意顺着戴林暄的脊背一路攀升,他骤然清醒:“说话!哪里受伤了?” 戴林暄久久没听到回应,剧烈的恐慌顿时如潮水般袭来,几乎以为赖栗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幸而没穿衣服,他还能感受到赖栗的呼吸。 赖栗拱了拱脑袋,不满呢喃:“哥,你该睡觉了。” 听到赖栗的声音,戴林暄的体温才慢慢回暖,他轻吸了好几口气:“赖栗,起来。” “……” 赖栗睁开眼,嘴唇不自觉地蹭过戴林暄胸口的皮肤,呼吸间全是喜欢的味道。 不想动。 可是他哥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因为他没洗澡就上床? 赖栗的脑子有点卡顿,直到戴林暄压着情绪再次开口:“起来开灯,让我看看伤。” ——啊,他中了一枪。 赖栗差点忘记了这件事,尽管身体有向大脑反馈疼痛,可这与戴林暄怀抱带来的舒心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赖栗慢吞吞地爬起来,脚踩地的时候踉跄了下。 开关在哪? 赖栗迟钝地看了一圈,朝着门口走去。 他手摸上开关,犹豫了下,另一只手拉开房门。 身后传来他哥仿佛淬了冰的声音:“你敢出去就永远别进来了。” “……” 赖栗沉了脸,打开灯回到了床边,阴郁道:“哥,你不该和我说这种话——” 戴林暄一把将他拉坐在床上,直接按向了他伤口。 赖栗受不住地闷哼一声。 “原来会疼啊。”戴林暄尽可能地收着脾气,冷声道,“还以为你是木头做的。” 木头?赖栗倒是很希望自己是被戴林暄亲手雕刻出来的木头,而不是一只被人生下来、扔进垃圾桶的虫子。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戴林暄的胸口,那里有他睡着后不小心蹭上去的血迹。 戴林暄肤如白玉,沾上鲜血的样子格外靡丽。 赖栗忍不住凑近,轻轻舔了下。 戴林暄一抖,再也无法忍受赖栗的荒唐,将人按倒在床上,用锁链的余长捆住赖栗的双手禁锢在头顶。 戴林暄检查了下伤口外围,真恨不得抽死这混账东西:“绷带绑衣服外面有什么用!?” 看这出血量,恐怕伤得不轻,估计是被利器捅伤……可直到戴林暄解开绷带、剥掉赖栗衣服的前一刻,都没想到赖栗受的是枪伤,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戴林暄明明没穿上衣,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完全无法呼吸,胸口好像被斧头劈开,心脏硬生生撕成了血淋淋的两半。 他目光上移,对上赖栗无谓无惧的眼神,手上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几乎要捏碎赖栗的腕骨。 听到骨头响了一声,戴林暄才猛地回神,立刻用绷带重新绑起伤口,喉咙哑得尝试几次才发出声音:“你……你不折磨死自己不甘心,是不是?” “我没有。”赖栗陈诉道,“哥,我不可能放你走,让你冒险,可我也不想你因为她们出事而愧疚一辈子。” 所以他替戴林暄去。 “……”戴林暄缓缓松手,“去医院。” 赖栗说:“不想去。” 戴林暄:“那就让医生上门。” “不可能。”赖栗脸色骤冷,“你别想趁机和别人联系。” “……”戴林暄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赖栗好好的,拿身体、拿命当回事。 咽喉处好像塞了块滚烫的烙铁,粗糙又炙热地堵在那里,上不去,上不来。 戴林暄咬了下舌尖,吃到了淡淡的腥锈味,看了赖栗半晌才轻声呢喃道:“为什么我当成宝贝养了十二年的人,要被你这么糟蹋?” 赖栗怔了下,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只冒出了一个念头—— 你又让他伤心了。 戴林暄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红得彻底。 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仿佛要把赖栗完完整整地烙进心底,好一会儿,他才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赖栗的伤口,接受了现实一般,轻声说:“不想治就不治了吧。” “……” “不就是想和我死一块吗?”戴林暄抬头,吻上赖栗苍白的嘴唇,“哥成全你。” 赖栗陡然感到一股奇妙的愉悦,像气球一样撑开了心脏,可在他没注意的空隙里,一根细小的刺扎了过来,气球无声爆炸,掀起一阵血肉模糊与近乎麻痹的痛感。 两种截然不同、落差极大的滋味在赖栗心里翻山倒海,几乎将他扭曲得不成人样。 赖栗倏地挣扎起来,没多用力就将戴林暄掀在了身下,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说:“你给我治。” 赖栗没有开玩笑。 他出去了一趟,拿来医药箱,里面什么都有。 赖栗目光灼灼:“哥。” 戴林暄:“……” 你找个医生当哥去吧。 这不是普通的伤,要清创,要把残留的子弹弄出来,甚至需要缝针,弄不好就会感染…… 赖栗说:“哥,我想让你帮我处理。” 他会记住所有疼痛,他要往后所有与疼痛的相关时刻,都只有他哥一个人。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有麻药吗?” 赖栗:“没有。” 戴林暄在医药箱里翻翻捡捡:“昨天扎晕我的药也可以。” 赖栗当然不可能应声,他要清醒着看他哥帮他处理伤口:“不用麻药,我不怕疼。” 戴林暄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我怕。” 赖栗:“……” 麻药的确有,尽管只能局部麻醉,但也好过直接上手。 伤口呈现一个外翻的洞状,血肉模糊。 戴林暄第一次觉得自己晕血。 “躺着。” 坚持这么久,赖栗的精神早就有点涣散了,不过戴林暄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听到,躺下来后,视线也依然执着地落在戴林暄脸上,一秒都舍不得落,像是要把接下来的感觉刻入骨髓。 第175章 麻药的剂量不够,效果不太好,赖栗却非常满意,由于“医生”是戴林暄,清创消毒带来的刺痛竟然变得有些美妙。 戴林暄深吸口气,拿起镊子,尝试去夹那颗子弹,手却抖得厉害。他不得不停下,一只手握住手腕,试图遏制住发抖的情况。 赖栗:“哥,你别紧张。”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想摸摸他的脸,不过戴着手套还沾着血,于是退而求其次地用腕骨蹭了下赖栗的额头,顺道撇开他的头发,语气堪称温柔:“赖栗,你要是死了,我就是杀人犯。” 赖栗缓缓眨了下眼,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 戴林暄没再开口,镊子探进伤口的时候,他心里说不出的平静,近乎妥协了当下的一切状况。 戴林暄曾以为,掀开那些罪恶的真相、和那些人灰飞烟灭大概是他最好的结局,可如今这摊水已经被赖栗搅得浑浊不堪,他就算出去也做不了什么。 除此之外,对于蒋秋君而言,他是一个错误,最好不要出现,从此各走各的路才好,对于戴翊而言,他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可有可无。 至于公司、基金会……不至于没了他就全面崩塌。 只有赖栗,没了他就好像活不下去。 戴林暄从没有很想死,只是没那么在意死活,可赖栗这种畸形的需要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罪恶的活力。 赖栗因戴家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如何填补都理所应当。 事已至此,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赖栗作死自己,然后他陪葬而已。 戴林暄说服了自己,小心轻缓地夹出那枚子弹。 “她们应该没有受伤。”赖栗突然说,“殡仪馆起火了,和开枪的不像一个人,不过我走的时候消防已经到了,应该不会出事。” 戴林暄手控制不住地一颤,幸好子弹已经脱离了伤口,没给赖栗造成二次伤害。 “我没问你。” “你想问。”赖栗垂下眼角,郁沉道,“哥,你骗不了我,你只是因为我受伤才没敢问。” “……”有一瞬间,戴林暄真想把子弹摁回去。 “戴恩豪的遗嘱公布了。”赖栗说,“他要把所有资产都给宋自楚。” 戴林暄:“应该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宋自楚是尚且活着的、最大的受害者,他本不该出生,或不该沦落到那种环境里长大,戴翊虽然无辜,但的确取代他过了二十多年的好日子。 如果不是从小的经历太过畸形,宋自楚未必会犯罪。 就像赖栗,如果不是经历了那些,他也可以好好长大,像同龄的其他人一样阳光肆意,而不是永远地定格在十岁那年,把痛苦当作良药。 戴林暄眉眼间蒙上了一层无奈的疼惜,连带着眸色都柔和了少许。 “为什么有这么多药?” 这么些天里,赖栗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大概率不是为他准备的医药箱。有些药生产日期很早,更像他来之前就在这里。 一想到赖栗以前可能瞒着自己来这边做过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戴林暄的胃就止不住地痉挛,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赖栗指尖滑过他的腿,轻轻勾了下:“哥,我困。” 戴林暄知道赖栗在转移话题,没说什么。他摘掉手套去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赖栗已经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戴林暄缓缓走近,手指贴向赖栗的脖子一侧—— 脉搏还算有力。 戴林暄保持这个姿势,数了很久的脉搏,直到胳膊僵麻了才缓缓收回手。他给赖栗掖好被子,又收拾了下医药箱,从里面拿出几盒用过的、已经过期的药,放到一边。 托盘里,几块团起的纱布被血浸得通红,旁边的子弹还沾着血丝,戴林暄想把它擦干净,手却抖得厉害。 他撑着床站起来,挨着赖栗坐下,轻轻摩挲赖栗明显比之前削瘦许多的下颌线,低头落了一个吻。 赖栗睁了下眼,似乎感觉到戴林暄的纵容,得寸进尺地将头挪到戴林暄腿上,埋进他怀里。 “你要不想我变成杀人犯,就乖乖睡一觉,饱了就起来。”戴林暄拥搂着赖栗,垂眸看着他,“嗯?” “……”赖栗蹭了下他的腿,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第112章 擂台下站满了人。 从高处俯看,昏暗的灯光将这些人打得像一个个饥肠辘辘的恶鬼,于极度紧张与亢奋中盯着台上年幼的选手。 戴林暄西装革履地站在二楼,被廉价的烟草与汗液的酸腐味熏得喘不过气。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林暄来了?戴老后继有人啊……” 身后熟悉的窃窃低语和谈天说笑声如潮水一般扑涌而来,面前就是没有护栏的二楼平台,戴林暄踉跄了下,堪堪踩住边缘站稳了身体,摇摇欲坠。 他僵硬着身体,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这些人面目全非的嘴脸,看到昔日尊重的叔叔、伯伯们……还有不是父亲的父亲,不是爷爷的爷爷。 可有时候,逃避也是一种罪恶。 戴林暄逼迫自己转过脚尖,楼下的癫狂喝彩与周围的谈论声在顷刻间停滞,他回过身,并没有看到很多个熟悉的面容,只有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遍体鳞伤地站在那里。 对方歪了下头,眼神天真纯粹:“哥,你为什么在这里?” 戴林暄禁不住后退一步,一脚踏空。 “……嗬!” 剧烈的失重感使得戴林暄的腿猛得一抽,他猛然睁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凌乱的呼吸,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房间很安静,没有窗户,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不过冬天本来就是无声的,不存在花鸟虫鸣。 赖栗斜斜地睡在床上,脸完全地埋进了戴林暄的腹沟,两条胳膊还抻着抱戴林暄的腰。 尽管与赖栗的呼吸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裤布料,戴林暄还是小心翼翼地支起被压麻的腿,露出赖栗的口鼻,再把手指伸过去,放在了人中处。 潮热的呼吸清晰地洒在指尖,戴林暄才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他怕这个姿势会压着赖栗*的伤口,试图把腰上的胳膊拿开,然而小心翼翼折腾半天,赖栗愣是纹丝不动。 睡着了也是个执拗的犟种。 戴林暄又气又心疼,想揍又下不了手,最后掌心落在了赖栗的后脑上,轻轻摩挲他的头发。 有点乱,该修剪修剪了。 警惕本来已经刻入了赖栗的骨髓,可戴林暄被他划入了安全范围,以至于大多数时候,只要被熟悉的气味包裹,就算戴林暄动手动脚他也不会醒。 更别提这些天就没好好睡觉。 戴林暄等得很煎熬,粗略估计有十多个小时,赖栗才有了苏醒的迹象。他磨磨唧唧地拱了拱,不怎么情愿地问:“哥,几点了?” 戴林暄凉凉道:“你问我啊?” 赖栗好像才想起来戴林暄被自己拘在了家里,又一声不吭地把脸埋回去,装死不动。 戴林暄懒得和他计较,醒了就行。 “起来,让我看看伤。” “没什么好看的。” 虽然这么说,但赖栗还是坐了起来,瘢痕密布的上身完全袒露在了空气里,新增的伤势一点不显违和。他还穿着昨天回来时的那条裤子,睡之前戴林暄倒是想帮他脱掉擦个身,奈何房间里连条毛巾都没有,也只能作罢。 伤口从外面来看很正常,没什么问题。也幸好是冬天,不容易发炎感染。 戴林暄不放心,蹙着眉说:“再去医院看看。” 赖栗当听不见:“哥,你想洗澡吗?” 戴林暄:“……” 我想抽你。 戴林暄身上当然不脏,可赖栗昨天回来时一身灰,两人挨在一块十多个小时,赖栗必须亲眼看着戴林暄洗个澡,才能止住浑身被蚂蚁爬的难受。 外面的脏东西都没资格碰他哥。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赖栗甚至想把这个房间打造成无菌的环境。 戴林暄洗完后,将浴巾搭在臂弯,再次打开花洒,对守在门口的赖栗说:“裤子脱掉,过来。” 赖栗毫无负担地照做,心安理得让戴林暄帮自己擦洗身体。 胸腔以上都不方便碰水,戴林暄便打湿自己用过的浴巾,一点点地给赖栗擦。 “称过吗?” “嗯?”赖栗没反应过来。 “你离排骨就差一步之遥了。” 赖栗缓慢地扇动了下眼皮:“你不喜欢吃排骨。” 戴林暄没想到他会记得,又被这牛头不对马尾的对话弄得啼笑皆非。想一巴掌呼过去吧,又因为赖栗受伤无从下手,处处受制。 “我只是想试试你这两年的生活。”赖栗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想知道吃不好、睡不好的感觉。” “我……”戴林暄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到嗓子眼却像鱼刺一样卡在了那里。他败下阵来,试图实诚一点:“比你好,我可没有十天半月瘦这么多。” 戴林暄虽然吃不好,但也会尽可能摄入日常所需的营养,睡不好就吃安眠药,不至于像赖栗一样故意折腾自己的身体。 赖栗缓缓拉开身体,看着戴林暄的眼睛:“你骗我。” 戴林暄:“真没——” 赖栗夺过浴巾披在头上,边擦头发边回到卧室,从满墙的照片里精准地抽出一张,拍在了戴林暄手上。 照片里,戴林暄穿着休闲衬衫,微微弯腰,单薄的腰线与肩背展露无遗,他正要上车,脸上毫无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消瘦清冷得不行,哪怕和如今也完全是两个模样。 “……这什么时候的照片?”戴林暄自己都没印象。 “你刚出国的时候。”赖栗微微垫着脚,从后面压在戴林暄身上,“这是第十三天,你走之前还不是这样。” 戴林暄对那一段的记忆其实很模糊,毕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刚开始,他以发展国外的事业离开,每天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着,不过痛苦总会被时间冲淡,最终生活还是回到了正轨。 应该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赖栗说:“我很想你,可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让你不想要我,只能让人拍点你的照片。” 戴林暄的指尖微微抖了下,握住了盘在腰间的手:“没有不要你。” 赖栗没应声,不知道信了没有。 第176章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问:“保镖?” 赖栗承认了:“嗯。” 被关在这里以后,戴林暄很快就想清楚了哪一环出现了问题,墙上很多照片都不是私家侦探或狗仔能拍到的角度与背景,何况遭遇二次凌汛的时候,几个保镖就在附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赖栗带走、事后被公布失踪而无动于衷? 除非保镖团早就被赖栗收买了。 赖栗:“你不想知道怎么回事吗?” 戴林暄没那么想知道,直面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自己养大的弟弟,养了十二年却养得歪七扭八也需要一点勇气。不过嘴上还是顺着赖栗:“说来听听。” 赖栗缓缓道出了经过,自己怎么处心积虑地收购了安保公司,在绑架事件后更替戴林暄的安保团队…… “难怪你那时候一直说这批保镖不行,感情是在吹‘枕边风’。”戴林暄坐到床边,熟练地让短裤穿过从镣铐缝隙,穿好后,他停顿良久才开口,要笑不笑的:“赖少还真是煞费苦心,筹谋深远。” 赖栗:“嗯,不过值得。” 戴林暄:“……我在夸你吗?” “哥,你饿不饿?”赖栗走过来,弯腰在他肩上拱了拱。 “饿。”戴林暄其实没什么感觉,但不想给赖栗发疯的借口,“你伤成这样还能做饭?” 赖栗:“能——” 戴林暄打断:“烧了我也不吃。” 赖栗眼神一沉。 “老实叫外卖吧。”戴林暄摸了下他的脑袋,“放心,我还没有隔着墙和人心灵沟通的能力。” “……”赖栗说,“我不吃外卖。” “我也想给你烧。”戴林暄略带调侃地摊了下手,晃了下腿,镣铐发出一阵叮咣的声音,“或者你搬个灶台进来?” 赖栗垂眸盯着戴林暄的脚踝,看镣铐不顺眼的暴躁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戴林暄倒没别的意思:“附近没餐厅吗?让人做好了送来就是——” 没等他说完,赖栗就起身离开了房间,大概过了十分钟都没动静。 戴林暄不知道他又闹什么幺蛾子,对着监控唤道:“干什么去了?其他事都先放放,真的要去医院看看,枪伤感染了很麻烦——”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咣里锒铛”的声响,天花板上的锁链坠下了好几圈的长度,完全足够他离开这个房间。 戴林暄不确定赖栗想做什么,迟疑地走到门口,对外敲了敲门:“小栗?” 赖栗就在门口,盯着门锁看了足足三分钟,他抬起手想开门,另一只手却仿佛分裂出自己的意识,在指纹摁上去前抓住了自己,死死地摁在身前。 “小栗,你在吗?”隔着门,戴林暄的声音有些朦胧,格外得不真实。 赖栗眉眼间浮现出了浓浓的挣扎,他哥很聪明,只要离开房间,肯定会想方设法地逃出去,除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旁边盯着。最好就是永远藏在房间里,不让任何外物有接触他哥、伤害他哥的机会。 可是……可是人需要阳光。 赖栗僵硬地抬起手,指腹勉强触到感应口的瞬间,又如触电般地收了回来。然而门锁已经敏锐地弹开来,戴林暄从里面拉开门,对上赖栗阴沉幽暗的视线。 半晌,赖栗率先打破了僵持,“哥,我想吃蛋炒饭。” 戴林暄:“……” 真好,失去自由了还得伺候这小混账。 时隔十几天,戴林暄第一天踏出房间,现在应该正值下午,连番的暴雨已经停歇,苍白的日光从楼梯口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滋味。 十二年前,把赖栗抱回家的戴林暄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将来会被怀里这个一声不吭的小家伙拘禁起来。 第113章 戴林暄的确处于一栋多层别墅里,不过和预想的二楼不一样,他其实在一楼,只是处于错层,对面则是前往地下室的楼梯。 戴林暄往下面扫了一眼,余光微微一动——赖栗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下拳,又很快松开。 他按耐住一些不好的猜想,当作并没有在意的样子:“拿件衣服给我。” 赖栗不太情愿,不过想到做饭容易被油点溅到,还是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卧室。 戴林暄等在门口,一眼扫进去十分空荡,除去床和柜子什么都没有,看风格应该是前任房主留下来的家具:“你平时睡这里?” “我没在这边睡过。”脚踝被镣铐束缚,穿裤子不方便,赖栗便给戴林暄套上浴袍,又一丝不苟地系上腰带,严谨地补充道,“——你来之前。” 戴林暄有些意外:“确定不是自己忘记了?” 赖栗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可能。” 他是记忆有问题,可他足够了解自己。戴林暄在国内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在别的地方过夜,戴林暄离开的那两年,更加只能戴林暄睡过的地方才能入睡。 别墅大多地方都不透光,窗帘遮得严丝合缝,甚至连灯都没打开,极其压抑。 直到戴林暄走路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桌角,赖栗才第一次打开房间以外的灯,猛得蹲下身来,掀开浴袍检查戴林暄的腿。 戴林暄垂眸,赖栗眼睫微颤,检查磕碰的样子专注而执拗,仿佛这是天大的事,戴林暄渐渐分不清赖栗是出于关心,还是在执着于一件所有物的“完美”。 “就碰了一下,没事。”戴林暄弯腰握住赖栗的手,把他拉起来,“应该不会淤青,就算有两天也就消了。” 赖栗这才起身,戴林暄用力握了下他的手,又缓缓松开。他没时间打量周围的环境,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厨房。 蛋炒饭还得煮米,很耗时间,而赖栗是个伤员,急需补充能量。戴林暄不给他挑剔的机会,就地取材煮了两份手工面,又炒了个番茄鸡蛋盖在上面。 戴林暄把面拌好,推到对面:“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赖栗抿了下唇:“你不许生气。” 戴林暄微微一顿,有所预感地把面碗拉回来:“怕我生气你就不该做,而不是临头要求我不生气。” 赖栗握了下拳:“我本来不会——” “都是我逼你的。”戴林暄心平气和地替他说完,“我生气你也得老实交代。” “五年前的一月十七号。” 戴林暄气笑了。 五年前赖栗才十七岁,一月十六号是赖栗的生日。 戴林暄当时确实给他汇过一笔大额的款,主要希望他能在朋友圈子里和其他人平等相处,不至于为钱受气。 “——你拿我给你的钱买房子关我?” 赖栗舔了下牙:“哥,我忍不住。” 这世上无法实现的欲|望多得数不胜数,如果每个人都像赖栗一样敢想敢做,世界恐怕会乱成一锅粥。只有付出惨重的代价,以此警告后来者,才能实现安定。 偏偏戴林暄舍不得让赖栗付出代价,总归在禁锢他自由的这方面,不会存在什么后来者。 戴林暄把没拌的那份面推过去:“吃吧。” 赖栗:“……” 戴林暄刚低头吃了一口,一只手就伸到他面前强行抢走,并推回了他刚刚递过去的另一碗面,只不过已经拌好了。 “……”戴林暄抬头看过去,赖栗面无表情地捞起他吃过的面条,大口嗦了起来。 赖栗这毛病一点没改过,只要是戴林暄吃过的东西,不管好不好吃都想尝尝,只要戴林暄穿过的衣服,除去一比一定制的西服外,不管合不合适都要往身上套一次。 赖栗十七八岁的时候,戴林暄甚至发现过他穿自己的内|裤,怕戳穿了让他尴尬,戴林暄只好当做不知道。 直到后来一次出门旅游,赖栗忘记带内|裤,直接当着他面拿他的穿,戴林暄当场大脑宕机,卡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赖栗还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好像兄弟间天生就该内|裤共享似的。 戴林暄想起以前的事,一时有些走神。 赖栗将盘子戳得咣咣响:“你别想着逃跑——” “没想。”戴林暄回神,“你走的时候,其他人知道吗?” “……什么?”话题转换得太快,赖栗反应过来后,也只以为戴林暄是在变相打听蒋秋君和戴翊的情况,神色顿时晦暗起来。 “有人在现场开枪,你是有可能受伤的当事人,事后又联系不上,你猜警方会不会满城找你。”戴林暄贴心提醒道,“说不定现在就在来的路上。” “……哥,你别做梦了。”赖栗盯着他,“回来之前我和靳明打过招呼,他不会找我的。” 靳明。打过招呼。挺熟稔啊。 戴林暄问:“小…许言舟还在医院吗?” 赖栗冷冷道:“你不许关心他。” “许言舟知道很多事情,对警方会有很大的帮助。”戴林暄碾了下指尖,考虑半晌,轻出了口气,“如果你有时间,替我去看一趟许言舟的小姨,就是你之前见过一面的阿玲。” “……”赖栗半天才想起来阿玲是谁,对于戴林暄这个自己不知道的异性朋友、还有他称呼上的“亲密”都极度不满。 戴林暄知道赖栗在想什么:“她在福利院长大,没多久就被权贵‘圈养’起来,常年遭受迫害,半辈子都没个姓,只有阿玲这个昵称。” 赖栗烦躁道:“又不是你害的。” 的确不是戴林暄害的,可他作为加害者的后代,怎么弥补都应该。 戴林暄并没有展开这个话题,他直接说明用意:“你和她说,我死在了凌汛里,承诺无法实现了,问问她愿不愿意和警方合作。” 不知道哪个字触到了赖栗的霉头,他猛得拍下筷子,发出“啪”得一声。 戴林暄揉了下眉心:“如果她不愿意,会有人安排她离开,去过安生的日子,也算了却我的一桩心愿。” 赖栗感到很不舒服,有种戴林暄在交代遗言的错觉。 不过某种程度上也确实算遗言,一两个月找不到尸骨还好,一年半载还是没有消息,戴林暄就会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死人。 “态度好一点,别逼她,也别把她的消息直接告诉警察。”戴林暄看着赖栗,眼里划过一丝复杂,“以她本人的意愿为主。” 赖栗双手搭在桌上,握成了拳头。 戴林暄说:“如果你想我安心待在这里,就乖乖照做。” 赖栗隐忍道:“哥,你最好别为了别人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戴林暄吃了口炒熟的鸡蛋,神经紧绷了会儿又松懈。 他近乎坦然地轻叹了口气,缓缓道:“你不也希望我不要惦记其它事吗?解决了我才能不惦记。” 赖栗消化着他这段话里的意思,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 第177章 “你得真的按我说的我,不要骗我。”戴林暄回忆道,“基金会办公大楼有个保洁大叔,名叫段庆奉,是十二年贫民窟火灾死里逃生的居民,他可以指认当年的火灾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纵火,手里有证据。” “还有山海路福利院的王妈,你见过两次,两只手都被烧伤的那位,她十几前在另外一家福利院待过,那里的很多孩子最后都被送进了贺家背后的产业链,如果有人查,她愿意配合调查并且出庭作证。” “和阿玲在一块儿的那个光头男人曾是贺家养的一名‘清道夫’,如果必要他会自首。” “我在上梨街诞市银行的保险柜里存了一些资料,密码是我遇到你的那天,交给警方应该会有一点帮助。” …… 戴林暄将自己所掌握的人员与证据一一道出,交到了赖栗手上。 “你和靳明怎么合作都可以,但绝对不许私自接触那两家的人。” 赖栗驳斥:“我没和靳明合作。” 戴林暄挑了下眉。 赖栗冷冷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管这些事。” “那真是谢谢你为了我。”戴林暄毫无阴阳怪气的意思,“许言舟……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最好让警方尽快对他展开保护,否则一旦确认我的‘死亡’,他很容易因为失去作用被贺家灭口。” 赖栗咬牙:“你当初故意让他被贺家利用,当作我的‘替代品’来接近你……” “是。”对于做过并且亲口承认的事,辩解也没有意义,“我和他从来没有过越矩的行为,也没对他起过别的心思,更没当过弟弟。” 光是“我和他”三个字,就足以让赖栗失去理智。他压着滔天的妒意,近乎怨毒地盯着戴林暄,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许言舟的那张脸。 早该毁掉的。 戴林暄用筷子轻轻搅动着面条,过了会儿轻声开口:“赖栗,你对我来说一直都是具有唯一性的特殊,以前没有例外,以后更不会有。” 身体已经受制,心再受制就完蛋了。可戴林暄还是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代了出去,任由赖栗处置,要杀要剐都认了。 赖栗的阴暗心思被瞬间浇灭,他定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戴林暄,似乎在确认这份甜言蜜语是出自真心还是出于哄骗的目的。 戴林暄没赖栗想得那么多,彻底坦诚布公后也放松了不少,他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面条,放下筷子,抽了张湿巾纸轻拭嘴角:“你的药呢?” 半晌,赖栗才机械地移开视线,看向了右侧的复古餐边柜。 戴林暄走过去,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个药瓶,并倒出了一颗。他特意看了眼药片的形状与纹路,确定没有问题。 赖栗的确有在正常吃药,不过这份量…… “你每天吃几颗?”戴林暄掂了掂药瓶,压着脾气,“说实话。” “……”赖栗无谓道,“有时候一颗,有时候两三颗。” 戴林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被人打了一拳:“叶医生知道吗?” “不知道。”赖栗不以为意,“她太保守,每天一颗起效太慢。” “……” 戴林暄心疼赖栗的时候是真心疼,想揍的时候也是真想往死里揍。他尽可能调整着呼吸频率,可还是没控制住声量的提高:“立刻打电话告诉叶医生你私自加量的事,问问后面怎么调整!” 大概是受了伤,子弹碎片穿过血管伤到了脑子,赖栗竟然忍不住说:“哥,你现在没资本要求我怎么做,就算我去杀人放火——” “你不说我就没法知道?赖栗,你好歹是我养大的,也许我不了解你的全部,可日常生活的细微变化不会有人比我更容易察觉。” 戴林暄走过来,将药送到赖栗的嘴里,目光轻柔地垂落在他脸上:“我确实管不了你了,也没资格管你。如果被我发现你可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甚至舍不得把你怎么样——” 戴林暄端起热水,喂到赖栗唇边:“只能以死谢罪了。” “戴林暄,你敢!”赖栗猛然抬头,阴郁道,“……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那最好。”戴林暄弯腰亲了他湿润的嘴唇,耐着性子重复一遍,“给叶医生打电话!” 第114章 叶青云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见到赖栗。 赖栗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瓶药顺着茶几推了下,他一句话没说,眉眼间染着一股微妙的暴躁。 药瓶缓缓滚到了叶青云面前,她拿起药瓶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份量不对。 “你过量吃了多久?” “我哥消失以后。” 叶青云注意到赖栗使用的字眼,是“消失”,而不是出事或失踪。 她打开药瓶扫了眼:“你是每天多吃一到两片?” 赖栗不耐地嗯了声:“后面怎么办?” 叶青云眼底落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赖栗是个脾气很不好的人,实际上在叶青云看来,赖栗每次所表现出来的负面情绪,例如愤怒、暴躁都带有点表演性质。 好比之前的一次面诊,赖栗失控发疯,把咨询室砸得一团糟,直到被戴林暄抱住才安静……叶青云事后复盘了很久,认为赖栗并没有真的发病。 赖栗所能感知到的情绪、所能展现出的情绪,远比表露在外的要少得多。 他常年如一日地推导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模仿他们做事、说话,这种习惯已经刻入了骨子里,即便已经和戴林暄坦白病情,也很难完完整整展露真实的自己。 又或者,永远处于表演状态的赖栗就是真实的自己。 没那么光明,也没那么黑暗。 叶青云还没来得及和戴林暄讨论这件事,便出了凌汛事件。 而此刻坐在沙发上的赖栗,所表现出的情绪竟然让她觉“真实”。赖栗明显和昨天不一样,外露的情绪更加真实,烦躁中带着无奈,还有一点微妙的放松和愉悦。 好几秒没听到回应,赖栗直直地看过来,叶青云不慌不忙地端起水杯喝了口,温和道:“和之前相比,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赖栗:“没有。” 撒谎。 叶青云说:“原本我就计划着,如果你能很快适应,两三个星期后就让你加量,不过也是一天两颗,视特定情况可以再增加一颗。” 赖栗:“以后呢?” “以后也一样,日常两颗,绝对不能超过三颗。”叶青云严肃道,“绝对不能滥用药物,因为有安定成分,吃多了容易反胃想吐、精神不振,甚至出现肝肾功能的异常,对于治疗也可能引起负面效果。” 赖栗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下:“好。” 叶青云顺其自然地问:“昨天过来也是想问这个事?” 赖栗又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不是。” 叶青云说:“那今天可以说说吗?” 赖栗垂下眼角,看着杯子里水荡起的涟漪说:“下次我会派人来拿药。” 叶青云皱了下眉。 又是一段长久的停顿,赖栗掀起眼皮:“我哥雇了你多久?” 叶青云说:“很久,直到我职业生涯的结束。” 赖栗嗤了声:“你不可能一直留在这边吧?研究不搞了?” 叶青云转转杯子,笑了笑:“如果你是说这种一对一的情况,那会持续半年左右。” 赖栗对“半年”这个时间点很敏感,一听到就会产生一股没由来的惊惧。 戴林暄回国后第一次准备丢掉他说的就是“半年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也是戴林暄为自己设立的“死期”。 不论是真的死亡还是濒临牢狱之灾,都意味着昔日那位光风霁月贵公子的消亡。 赖栗拿回药瓶揣兜里,他转过身,回首瞥了叶青云一眼:“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随时可以走人。” 叶青云心里一惊,连忙追问:“为什么?” 赖栗顿了顿,背对叶青云舔了下唇,眸色幽暗:“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医生,也是最好的医生。” 叶青云:“……” 看来那位最好的医生开不了药,还得找她拿。 赖栗走后,叶青云把玩着手机,思忖良久还是没拨出那个三位数号码。 * 赖栗又开车去了一趟阿玲所在的城市,按照戴林暄的要求,稍微更改了一下用词,面无表情询问阿玲的打算。 态度好不好他哥又不知道,难不成以后还能回访? “我……”阿玲怔怔出神,红了眼眶,“抱歉,有点突然,可以让我想想吗?” 赖栗扫了眼时间,宽容道:“三分钟。” 旁边的寸头:“……”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赖栗站在门口,被招呼坐下也无动于衷:“你可以去自首了。” 寸头一顿:“戴老板吩咐的吗?” 赖栗神色一冷,不过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人并不是发现了他哥的假失踪,只是以为一切都是他哥安排好的计谋。 “你最好别质疑我。”赖栗也不介意把他打包扔到警局门口,就是麻烦点。 寸头消声了,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三分钟很快结束,赖栗要再次进入房间的时候,寸头男才回头,面容被日光与烟雾晕染得模糊不清:“您来之前,阿玲都还不知道老板出了事故,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赖栗瞥了他一眼,握住门把手就要压下去。 “您既然是戴先生的弟弟,那我该叫声小老板。”寸头想了想,“您出生在二十二年前的赛博城吗?” 赖栗微微眯起眼睛,眼里泛起了不易察觉的寒意:“管好自己的嘴,不该问的别问。” 寸头捻灭烟头,笑了笑:“不好意思,冒犯了。” 赖栗推门进去的时候,阿玲看起来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我愿意和警察合作。” 既然戴林暄给了她选择,说明当前的警察可以信任。 阿玲做了会儿心理准备才问:“需要回诞市吗?” “不用。”赖栗捋了下皮质手套,拿起阿玲的手机,“密码多少……微信也没有?” “没用过。”阿玲微微摇了下头。 第178章 她虽然憔悴消瘦,但能看出年轻的底色,最多不超过四十岁。没用过微信,可见她此前过的什么封闭日子。 赖栗不想添加靳明的微信,他哥好像有点反感这位刑警。 寸头男走路很轻,赖栗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头也不回地厌恶道:“就站那儿。” 烟味应该离他哥远点,而他会亲近他哥,所以烟味也需要离他远点。 寸头男于门口停下脚步,看着赖栗的背影若有所思。 赖栗微微回首:“你也没微信?” “没有,来这边之后,以前的所有账号都不能用了。”寸头男说,“安全起见,我用的号码都是老板给的,只用来打电话。” 赖栗并不了解远程问讯要用什么软件,于是给靳明打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听,明显松了口气:“赖栗?昨天你没受伤吧?” 赖栗开门见山:“你的电话安全吗?” 靳明立刻道:“我给你的号码是我的私人机,绝对安全。” 确定消息不会泄露后,赖栗直接了当道:“我哥给你们留了个和贺家有关的证人,还有一个愿意自首的罪犯。” 靳明脑子一轰:“在哪!?” 赖栗说:“她不方便去诞市。” 靳明冷静下来:“可以视频说。” 赖栗按照靳明说的,给阿玲手机下载了一个远程通讯软件。 阿玲没想到这么突然,对于突如其来的问讯表现得有些应激,靳明确定她的处境安全后也没紧逼,让她缓一缓再接受问讯。 寸头男给阿玲倒了一杯温水,站在床边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阿玲捧着水杯,颤抖不止的双手随着水位的下降慢慢平复,她没有抬头,盯着面前的空气轻声道:“去吧。保重。” “……”寸头男也说,“保重。” 这一分别恐怕就是永别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从前做过那么多恶事,就算自首也难逃一死。 寸头说:“每一种药的剂量我都写好了便签,记得吃。” 阿玲应允:“好。” 寸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对赖栗说:“走吧。” 赖栗漠然地将这一幕收进眼底,感知不到任何暗流涌动的情绪。 阿玲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一开始视线落在寸头身上,又往回越了一寸,看着赖栗略显凌乱的后脑勺,一点点下移,还没丈量出赖栗的身量,她的视线就开始模糊虚化,无法聚焦。 她摸索着抓到最近的药瓶,倒出两颗塞进嘴里,囫囵吞下。 …… 为防止发生意外,赖栗回诞市并没有选择开车,而是乘坐私人飞机,一个多小时就顺利抵达了诞市,到警局的时候太阳都没下山。 靳明正拿着车钥匙往停车场走,看到赖栗的时候微微一愣,回头和同事说:“赖少就是效率,哪里用得着我们接?” 寸头主动走过去,伸出双手。 赖栗一个字都不想多想,匆匆就要上车。 “诶,等一下。”靳明让同事拷上寸头回局里,自己追上赖栗,“你没事吧?” 赖栗坐上驾驶座,看了他一眼。 靳明拧着眉头,直白道:“根据我们同事的鉴定,那名‘杀手’在殡仪馆应该射出了两枚子弹,可我们只在现场找到了一枚。” 那条走廊刚好处于监控盲区,看不出子弹击中了谁,而同处一个区域的蒋秋君、戴翊包括保镖与工作人员经过事后检查都没有中枪,只有中途离开的赖栗不确定有没有事。 赖栗否认道:“不是我。” 靳明看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也没多纠结:“有空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吧,她们昨天找不到你都准备报警了,我拦了下来。” 赖栗升高车窗,丢下冰冷的一句:“我唯一的家人是我哥。” 靳明连忙伸出手,感应到人体,升起的车窗瞬间停止,他见赖栗脸色不好,立刻说*起正事:“你认为火灾最有可能是谁做的?” 赖栗不耐地按了下喇叭,发动机发出了轰隆的声响。 靳明又问:“什么人会恨上戴家所有人?” 赖栗缓缓偏头,看向靳明。 靳明有些意外:“你还不知道?” 赖栗急着处理他哥吩咐的事情,一直到现在都没怎么看手机,的确不清楚殡仪馆火灾的后续。 靳明说:“留在灵堂那边的戴恩为及其兄弟姐妹、包括他们的子孙都被人为困在了那边,吸入了大量浓烟,重度烧伤。” 赖栗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靳明只能当没听出他的恶意,“你有怀疑对象吗?” “查出凶手是你们警察该做的事。”赖栗敲了敲方向盘,“我可以走了吗?” 靳明叹了口气,后退了两步:“你注意安全。” 嫌疑人名单里本来也有赖栗,不过他没有作案时间,另外又提供了不少重要线索,所以警方对他的放肆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靳明捏捏眉心,回到警局和大家讨论起案情:“戴恩瑜的嫌疑非常大,从监控来看,她昨天表现得极其冷漠,和戴家其他人口中描述的她完全不一样,还数次消失在监控的视角盲区,事后除了蒋秋君母女,也只有她没受伤。” 殡仪馆的纵火案给他们增加了巨大的工作量,办案人员几乎都是一夜未眠。 老赵头疼道:“不能直接让她和黄齐生做个亲子鉴定吗?” 丹姐往后一靠,拿起外套蒙住脸:“这最多只能证明戴恩瑜是黄齐生外孙女,证明不了戴松学当年真的侵犯过他女儿。” 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当事人早就不在人世,一个遗留的孩子又能说明什么? 他们无法通过这件事定戴松学的罪,反倒是可能定戴恩瑜的罪。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犯罪必然留痕。 “老赵,你先去诈诈黄齐生。”靳明端起咖啡一饮而尽,“丹姐和我去审审刚刚拷进来的那位。” …… 赖栗把车开到了一栋他和他哥住过的别墅里,随后换了一身衣服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到附近的车道坐上了另一辆车,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查看最近一天收到的消息和新闻热点。 如靳明所说,殡仪馆的火灾导致了九人重伤,全都是戴家人。 据事后调查,他们所处的位置附近就有一处起火点,又被困在了灵堂旁边的屋子里,消防车还因为通道被堵耽误了五分钟,救援破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陷入了昏迷,严重烧伤。 另一头的蒋秋君、戴翊,以及散落的其余工作人员经过治疗都无大碍,都是轻度烫伤、吸入了少量烟雾。 这一通折腾下来,受伤最惨烈的倒是戴氏,接二连三的变故导致戴氏大跌,今早甚至传出了蒋秋君已经死在了火灾里的谣言。 赖栗有些不悦,幸好他哥现在不能上网。 这些人的受伤并没有在赖栗心里掀起丁点涟漪,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戴林暄,赖栗的心情又愉悦起来。他踩下油门,单手打开监控软件,再戴上耳机,像个幽灵一般在监控后窥伺着自己走后戴林暄的一举一动。 戴林暄大多数时候都在床上,偶尔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出神。哪怕身体被禁锢,戴林暄也没有太过狼狈,始终从容不缓。 “小栗,带套理发工具回来。”耳边突然响起了戴林暄温和的声音。 触电一般的麻痹感顺着耳腔窜入大脑,直击心脏。 赖栗的身体跟着心一颤,堪堪在前方的绿灯跳转前猛得刹停车辆,身后试图闯黄灯的司机被吓得急刹,险些追尾,狂摁起暴躁的喇叭。 换作以前,赖栗已经下车了,然而此刻,他的心思全在监控上。 很奇妙,赖栗不是第一次在监控里偷窥戴林暄,可听到戴林暄通过监控和他联络,甚至说起一些很日常的话时,他的心脏跳得格外疯狂。 赖栗本能地捂住心口,试图缓一缓急促的心率,下一秒又收回手,全盘接收他哥带来的异样滋味。 他拉回监控录像的进度,细细品味刚才的那一瞬间,把戴林暄那段再寻常不过的话来回听了几十遍。 半小时后,赖栗带着一身寒意走进家门。 按照平日的流程,赖栗应该洗过澡、换上居家服,今天却忍不住,风尘仆仆就来到了房间前,对着感应器摁下指纹。 他仿佛打开了一间独属于自己的藏宝库,里面盛放着他觊觎多年、终于私有的瑰宝,身体的每一根寒毛、每一个细胞都本能地激亢起来,堪比这世间最极致的愉悦。 “哥,我回来了。” 戴林暄正在看一张照片,闻言嗯了声:“理发的东西带了吗?明天给你修修。” 赖栗:“带了。” 戴林暄把照片贴回墙上:“晚上想吃什么?” 身后多了道靠近的脚步声,戴林暄还没来得及转身,熟悉的气息就贴附到了后背上,一双手臂如藤蔓一般紧紧缠抱住他的身体。 赖栗贴着戴林暄的后颈,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偏头深深地嗅了一口,身体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伤口也传来了钝钝的疼意。 “哥,我给你带了板栗。” 赖栗本来还想买一束花,可戴林暄不信他的爱,也不需要他的花。 戴林暄握住他冰凉的手,微微偏头,嘴唇蹭过了赖栗的鼻尖:“这一盒可不够我俩的晚饭。” 赖栗吃什么都行。 比起晚饭,他更想要戴林暄。 第115章 厨房的食材很丰富,符合戴林暄的喜好。准确来说,和他们两个人的喜好都完美重合。 不过这些天没事做,戴林暄除去思考外面的那些糟心事,其余时间都用在了琢磨赖栗身上。 赖栗小时候其实很挑食。 虽然只要是戴林暄投喂的食物,赖栗都不会拒绝,但他吃到不喜欢的东西后,表情或肢体总会出现一些细微的反馈。 毕竟是小孩子,一些看似隐晦的肢体动作对于大人来说都可以一眼看穿。 戴林暄清楚地记得,除了虾以外,赖栗一开始并不喜欢吃海鲜。就算是虾也很挑剔,刺身只喜欢牡丹虾,熟制不爱白灼、糖醋,最不喜欢的就是虾滑。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赖栗的口味开始向他靠拢,不仅海鲜全盘接收,最不爱的几种食物也不再抗拒。 出门吃饭,戴林暄的朋友们都会打趣他养了个“亲弟弟”,口味一模一样。 第179章 他的喜好成了赖栗的喜好,他不爱的赖栗加倍不爱。 早前戴林暄不以为意,只当赖栗口味发生了变化,如今终于觉察出了一点酸苦的微妙感。 旁边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赖栗正要处理早上运来的帝王蟹。戴林暄第一时间回神,不敢劳驾这位少爷:“我弄就行了,出去坐着。” 赖栗:“哥——” 戴林暄瞥他:“我让你找廖德看看伤,你看了吗?” 赖栗想说看了,可纱布都没换,戴林暄也不会信。于是赖栗闭上嘴巴,转身离开厨房,后脑的每一根头发都散发着不悦的气息。 戴林暄还是给他找了点事做:“剥几颗栗子给我吃。” “……”为什么要吃栗子,我不能吃吗。 赖栗没吭声,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板栗。他捏开其中一颗,仔细地将皮与外壳剔干净。 戴林暄微微偏头,含|住板栗,嘴唇碰到了赖栗的指尖。 赖栗眸色暗了些,盯着他哥的嘴唇问:“你刚刚看的什么?” 戴林暄咀嚼着栗子:“你问照片?” 赖栗:“嗯。”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 赖栗对墙上每一张照片的时间节点都了如指掌,戴林暄放回照片的时候也没避着他,纯粹是明知故问。 “那天运气不好,一进大厦就遇见了持|枪示威,照片上被警察拷走的那个人就是嫌犯之一。”戴林暄缓缓道,“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怕你担心。” 这是戴林暄一年多前在国外遇到的事,纯属意外,他没告诉任何人。 事发的第二天,戴林暄一大早就收到了赖栗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在机场。 如今回想,飞机到那边城市要十多个小时,说明赖栗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坐上了飞机。 不过戴林暄没出什么事,就手背刮破了皮,他没说实话,随便找了个借口。 彼时的赖栗尚且还有几分克制力,即便心情压抑到了极点也没戳破戴林暄的谎言。 也是不容易。 那会儿戴林暄心里有“恨”,没问赖栗为什么心情不好,也没哄。赖栗非要帮他的手换纱布、没拒绝成功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找什么借口把赖栗送走。 “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戴林暄叹息着笑了笑,“没想到身边藏了几个‘卧底’,第一时间就拍了照片给你。” 赖栗喉结滚了滚,显然在克制什么:“不是第一时间。” 戴林暄微微一顿,将处理好的帝王蟹洒上芝士,放进烤箱。 照片是袭击事件结束后拍的,略显狼狈的戴林暄站在车边,接过了警察递过来的绷带。保镖事先没跟戴林暄一起进入大厦,并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 “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其中有对夫妻中了枪,都在大动脉上,止了血也没撑多久,就在我们面前走了。” 赖栗低头剥着板栗,轻声道:“就这些?” 戴林暄撑了下大理石台,转过身,抬起赖栗的下巴,陈述道:“你翻了我的办公室。” 赖栗对上他的目光,平静地承认道:“哥,我不喜欢你有事瞒着我。” 所以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也要知道。 把戴林暄藏起来的前几天,赖栗没时间查什么,因为要配合救援队伍演戏,直到那天律师打来电话,说他哥留了遗嘱,希望他配合出国,离开诞市。 赖栗说:“没找到我哥之前,我哪都不去。” 由于戴林暄还没正式宣告死亡,遗嘱还不能面世,赖栗并没有看到遗嘱原件,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走出戴林暄的办公室,抡起一旁的椅子把附近的几张办公桌砸得稀巴烂。 …… “哥,你藏得好隐秘,夹在了一堆文件里。”赖栗把剥好的板栗喂给戴林暄,拿起一颗新的继续剥,“还好,我找得够仔细。” 赖栗发现了一封银行保险柜的租赁协议以及钥匙。 银行保险柜通常是密码和钥匙双重保障,可赖栗太了解戴林暄的习惯,他拿着钥匙来到银行,没试几次就猜出了密码——他生日的倒序。 打开后,保险柜里的东西出乎赖栗的预料—— 两副度数很浅的眼镜,十几支油墨耗尽的钢笔,七八条领带,一串手珠,三四个精致的小木雕…… 都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都是过去十几年里,赖栗送给戴林暄的日常小礼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赖栗穿过的衣服、几支空白的录音笔。 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不见天日的保险柜里,让人一见便觉得窒息。 “哥,你把它们收罗起来做什么?” 寻常人看到这些可能不会多想,最多以为戴林暄伤了心才把和赖栗有关的东西都放起来,眼不见心为静,可赖栗脑子不正常,遇到戴林暄有关的事情总要把方方面面都想透才安心。 见戴林暄没回答,赖栗继续问:“它们是不是原本放在河子山公馆保险箱里的东西?” 戴林暄:“……是。” 这记性分明好得很,这都多久的事了还惦记着。 原本残缺的仙人球也和这些小物件一起堆在了保险箱里,不过又是土又是黏液,多少有点埋汰,后面烂了估计还会发臭,戴林暄便把仙人掌埋在了陵墓旁的绿化丛里,其余东西都在赖栗车祸昏迷期间转移了出去。 赖栗继续问:“你拿我的衣服做什么?” 戴林暄张了张嘴,解释的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刚回国的时候,戴林暄并不知道一切结束后自己会落得怎样的境地,和赖栗说的十几年牢狱之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更大概率是死刑。 毕竟和那些黑产有关的每一项罪名单拎出来都得重判,数罪并罚更是难得善终。 戴林暄提前为自己留好了墓地,保险柜里锁着他想放但放不下的感情。 干脆陪葬好了。 戴林暄再恨也舍不得杀死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找套赖栗穿过的衣服一起埋进双人墓地,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泄愤了。 戴林暄再一次后悔当初的矫情,为如今埋下隐患。 他倾身抱住赖栗,轻拍赖栗的肩背低声道:“对不起,那时候哥心情不好,总想一些不太正常的事。” 赖栗回搂住他的腰,头吭在他肩上,抬起手把剥好的板栗送进嘴里,一点一点地碾成粉末。 心情不好应该告诉我。 为什么宁愿让一套衣服陪葬都不找我? 这些念头一晃而过,随后赖栗就想起来,自己也是让戴林暄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一。 他似乎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伤了戴林暄的心。 赖栗虚虚盯着灶台上摇曳的蓝色火焰,双臂收得越来越紧:“那现在正常了吗?” “不好说。”戴林暄被勒得腰疼,也没吱声,“你努力努力?” 赖栗没接话:“哥,录音笔记录过是什么?” 戴林暄:“你不是猜到了吗?” 赖栗找到保险柜的时候,录音笔是空的,里面的内容已经删除了。可它们既然和“陪葬品”放在一起,肯定有所联系。 “我想听你说。” 戴林暄叹了口气,拍拍腰间的手示意赖栗松一松:“汤要干了。” 赖栗这才倏然惊醒似的,猛得是放开他的腰,浴袍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勒痕。 戴林暄侧过身子,把处理好的配菜倒进汤锅里:“大厦袭击的时候,我们被堵在了一个封闭的房间里,算是求救无门吧,加上那对夫妻死在了我们面前……气氛很悲观。”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给家人打去了电话、故作轻松地叮嘱起来,又或者打开录音录下遗言。 戴林暄受气氛感染,也拿出了手机,看着“谁家的小癞皮狗”这个备注扯了扯嘴角,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他拿出身上的录音笔,录下了遗言。 “过去一年多了,你要我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实在有点为难。”戴林暄尽力回忆道,“大概是问你怎么想的,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招我。” 好玩吗? 戴林暄回国后便得到了答案,所以删除了录音里的内容。 还有一次空难,戴林暄同样在录音笔留下了遗言,不过这次冷静了很多,没掺杂多少私人情绪,只是以兄长的身份,非常公式化地叮嘱赖栗好好生活。 赖栗没有做出任何评价,提醒道:“总共四支录音笔。” 戴林暄答非所问:“剥好了吗?” 赖栗低头看看手上的板栗,面无表情地塞进戴林暄嘴里。 戴林暄说:“今年九月回国后才有了另外两支录音笔。” 其中一支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戴林暄睡不着,会对着录音笔说一些对着赖栗没法说出口的话。 “具体说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戴林暄无奈笑笑,“都是我们从海岛回来之前那几个月的事。” 另一支录音笔里则有戴林暄对所有计划的坦白和歉意,没什么好说的,如今赖栗都已经知道了。 戴林暄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赖栗的反应,他偏头看了眼,赖栗还在剥板栗,微不可闻的呼吸有些发颤。 这颗板栗似乎格外难剥,赖栗撕开残留的皮,最后指尖都嵌进了指腹里。 “赖栗。”戴林暄抓住他的手,“那都是之前的事,人都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心态也会变化。” 赖栗扯了下让自己不畅快的领口,艰难地“嗯”了声。 戴林暄问:“东西还在吗?” 赖栗:“……什么?” “我放在保险柜里的这些东西。”戴林暄说,“不会被你拿走了吧?”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哥,你出不去的。再过段时间,你的私人物品都会变成我的收藏品。” “我遗嘱里可没这么写。”戴林暄烧热锅,淋上一圈油,再把配好的时蔬倒进去,“何况那些都是你送我的东西,哪有人送完礼物再回收的?” 赖栗面色阴冷地看着戴林暄的脚踝。 戴林暄说:“给我拿这儿来吧。” 赖栗抬眼,看向他。 第180章 戴林暄:“再给我带几本书,家里书房靠右边的那一溜儿都没看过,你拿的时候小心点,小翊心思多,发现书动了容易招怀疑。” “……我知道你看过哪些书。”戴林暄的声音被炒菜的烟火气衬得很有温度,赖栗受过蛊惑,晃了下神,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我没同意让你看书。” “你在家的时候我还能看你,你不在的时候我看谁?”戴林暄拍拍他的手,“别剥了,洗手吃饭。” 赖栗意思意思地把手淋湿,执拗道:“以后我都在家。” “你天天在家怎么养活我们俩?”戴林暄戴上手套,把煮好的汤端上桌,“吃穿用度都要花钱,光啃我的遗产啊?” 赖栗亦步亦趋地跟着戴林暄,他被遗产两个字刺得有点疼,不怎么舒服地压了压心口。 自己烧的晚饭没有庄园那么丰盛,很简单的三菜一汤。 赖栗挑出帝王蟹里的肉,放到他哥碗里,下一秒蟹肉就被送了回来。 “?”赖栗抬头,对上戴林暄的视线。 戴林暄:“你吃吧,我最近不太喜欢吃蟹。” 赖栗盯着碗里的蟹肉,思索戴林暄是不是在骗自己。他又捞了一碗汤,这次戴林暄很自然地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不是不想吃他夹的菜,好像是真的不喜欢蟹肉了。 于是赖栗把蟹肉拨到一边,全程再没动过帝王蟹一次。 “怎么不吃?”戴林暄吃完饭,慢条斯理地剥了根蟹腿肉,放到赖栗碗里,“别浪费。” 赖栗看了会儿,夹起来吃掉了。 戴林暄眸色微暗:“不喜欢吃?” 赖栗:“嗯。” 戴林暄:“是现在不喜欢还是以前就不喜欢?” 赖栗不假思索地回答:“现在不喜欢。” 戴林暄:“为什么?” ——从前喜欢是因为你喜欢,现在不喜欢也是因为你不喜欢。 对于赖栗来说理所当然的回答,对于正常人来说多少有些病态,于是赖栗没有说话,起身收起碗筷放进洗碗机里。 戴林暄倚着中岛台,余光瞥见架子上的一包烟,眼皮一跳。他洗了个手,顺势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买点排骨吧。” 赖栗猛得回头:“……哥,你不喜欢吃排骨。” 戴林暄说:“突然有点喜欢了,想尝尝。” 赖栗感觉不对劲,深深地拧起眉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戴林暄没有理会他的纠结,脚尖一转往房间方向去:“拿衣服洗澡,顺便换一下药。” 枪伤对行动多少有点影响,不过是左臂,赖栗又能忍,哪怕疼也不当回事,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还没揭开纱布,戴林暄就发现了渗血。他压着脾气,用平常的语气说:“没事,你继续作,墓也留了,空着也是浪费,大不了我们一起搬家。” 赖栗推着戴林暄倒向冰冷的墙砖:“戴林暄,你不许这么说话!” 戴林暄靠着墙,目光微垂:“那你找根针线把我的嘴缝起来。” “……” 赖栗干脆堵上这张又爱又恨的嘴,牙齿叼着慢慢撕咬。 戴林暄蹙着眉,想给他伤口换药,推了几次都没推开,含糊不清地呵斥道:“赖栗!” 赖栗不管不顾,亲得越发深入,他抵开戴林暄的双|腿,顺理成章地把戴林暄钉在墙上,嘴唇顺着流畅的下颌线一路滑落到修长的脖子:“哥……我想做。” 戴林暄气得想笑,点评道:“身残志坚。” 赖栗埋在他颈窝,嗯了声。 戴林暄曾在赖栗觉得自己身体丑陋的时候说过性|感,那不完全是安慰。也许因为蒙着一层情意,掌心下这具并不平整的肉|体对戴林暄来说确实很有诱惑力,哪怕在这种受制于人的时刻。 戴林暄覆着赖栗的纹身,轻轻揉了下:“换个地方。” 赖栗啃咬他的锁骨:“厨房?” 戴林暄:“你刚才就想这些?” 赖栗说:“餐桌也不错。” 戴林暄:“……回床上,你胳膊不能用力。” 或者让我来。 戴林暄没真的说出口,之前那几次就能看出来,赖栗不喜欢下位,只是因为不想“破坏”而隐忍。 然而欲|望最终还是占了上乘,赖栗亲手破坏了自己曾经立下的完美标签。 为什么其它的还是不行呢。 赖栗用行动拒绝了戴林暄的提议,一只手牢牢握住戴林暄的腰,缓缓跪下,半边浴袍罩在了他的头顶。 戴林暄扬长了脖子,轻轻抓着赖栗的头发闭上眼睛。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浴室,也算是驾轻就熟。戴林暄不知道怎么碰到了开关,蓬头洒下了一片水,又立刻被戴林暄摸索着关上,怕淋湿赖栗的伤口。 戴林暄垂下眼角,黑长的睫毛挂着一粒将落未落的水珠:“淋到了吗?” “没有——” 虽然技术不怎么样,但赖栗很会缠人,比起八爪鱼也就少四个爪子,戴林暄被他牢牢地扒在墙上,动弹不得。 赖栗这次话格外少,一句粗俗的言语都没有,只在最后隐忍地唤道:“哥。” “嗯……”戴林暄沙哑地应了声,“哥在这。” 赖栗猛得一顿。 “…………” “……” 戴林暄忍俊不禁,把赖栗搂进怀里捏了捏后颈以示安慰:“很不错了。” 赖栗久久没回过神,还以为是幻听。以前他在做的时候叫哥,戴林暄从来不应。 戴林暄打开花洒,帮自己和赖栗冲了个澡。刚才的运动到底让伤口渗出了一点血,戴林暄蹙着眉头给赖栗换药,没说什么。 赖栗一直盯着他,纱布裹好了还在盯。 戴林暄回到房间,都还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怎么了?” 赖栗没说话,眼神往下移了点。 戴林暄顺着赖栗的视线看向床边的药片。 抗抑郁药。 赖栗从来不强迫他吃药,却又分外锲而不舍,连续十多天都会在出门前留下一片,戴林暄通常选择无视,晚上赖栗回来后,药片就会神秘消失。 戴林暄看了两秒,捏起药片放进了嘴里。 还没尝出味来,戴林暄就被赖栗推坐在了床上,牙关被赖栗的手指强行抵开。 赖栗胸膛剧烈起伏着,神色略带焦躁,硬是把湿的药片从戴林暄嘴里抠了出来。 戴林暄看他反应这么大,眯了下眼说:“不会是毒药吧?春|药?” 赖栗冷冷地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戴林暄承认自己不够了解赖栗,还是时常跟不上他的脑回路:“问什么?” 赖栗说:“问蒋秋君,问戴翊,问她们的处境,问外面的情况。” 戴林暄:“……” 赖栗冷静道:“哥,你今天这么顺着我,不就是想知道这些事吗?” 第116章 戴林暄指尖动了动,真想按着赖栗抽一顿。又怕他挣扎的时候伤到肩膀,遂作罢。 赖栗压着逐渐粗重的呼吸:“哥……” 对上赖栗逐渐泛红的眼睛,戴林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啼笑皆非的念头:果然,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赖栗犯浑的时候,戴林暄的第一反应不再是好好讲道理,反而变成了揍一顿。 “先告诉我,这是什么药?” 过了会儿,赖栗才开口:“我说过了。” 戴林暄:“抗抑郁药?真的?” “假的,毒药。”赖栗扯了下嘴角,仿佛他自己也不确定似的,用疑问的语气道:“哥,我会给你下毒吗?”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理性上来说,一个精神病人做出什么都有可能,所做的事未必出自于他的本意。 可情感上…… 赖栗危险吗? 当然危险。 正常人不会把另一个人独立的人当做“收藏品”,正常人不会拘禁别人的自由,正常人不会把杀人当做解决问题的途径……正常人不会在明明不想改变关系的情况下,还总想和哥哥做|爱。 偏偏到了当下的境地,戴林暄有对外面局势的焦虑,有对蒋秋君与戴翊处境的忧心,独独没有与一个危险人物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紧绷感。 亲密无间十二年,戴林暄的每一寸肌肉、每一颗细胞都自动将赖栗划为了“自己人”,脑子说应该小心,身体却本能地先一步打开怀抱。 明知赖栗的危险性,也甘愿成为“受害者”。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戴林暄认命似的轻叹一声,伸手将赖栗往怀里一拉,赖栗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在了戴林暄的胸口上,受伤的肩膀被戴林暄的手掌牢牢托住。 赖栗的呼吸低而粗重,抵着戴林暄的锁骨喘了声。 第181章 戴林暄轻轻揉顺他的脊椎骨:“弄疼你了?” 赖栗不出声,炙热的呼吸在戴林暄皮肤上激起了一片红晕。 戴林暄放开赖栗的肩膀,抬手插入他的发间,扣住后脑揉了揉:“哥在你这的信誉度清零了吗?” 赖栗硬挤出一句:“你为什么总要在心里放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母亲与妹妹都不能称之为一个人的“无关紧要”,不过赖栗显然听不进去这些。 戴林暄:“我努力把他们摘出去。” 赖栗猛得一挣,肩背却被戴林暄牢牢圈禁着,无法脱离。 戴林暄支起腿,挡在赖栗跪立的身侧:“就算我现在说不爱他们,你也很难相信是不是?” 赖栗握紧了拳头。 戴林暄往后挪了点,靠在了床头,他捋开赖栗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心口压了压:“凡事都要有个过程,你守在这里,我努力把其他人往外搬,你努力接住往外送,我们好好配合,应该很快就能实现预期。” 赖栗冷冰冰道:“你哄小孩吗?” “那不能。”戴林暄轻笑了下,“这么哄小孩可是要蹲监狱的。” 赖栗被他嘴角的弧度晃了神,好一会儿没出声,就连“监狱”这么刺耳的词汇都忽略了。 “很多事不是我想放下就能立刻放下的,可至少今天不是因为想哄你跟我说外面的情况才顺着你。”戴林暄语气轻缓,轻而易举勾走了赖栗的全部心智,“我想对你好,想你高兴,也不行吗?” “……”无论赖栗如何告诫自己,他又在说些裹着毒的蜜饯哄骗你,赖栗紧绷的神经还是一条条地松成了弧线。 戴林暄青褐色的瞳孔被顶光映得格外柔和:“你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赖栗心绪起伏不定,眼眶红得厉害。他当然接收到了信号,可是不敢信,总觉得戴林暄有所预谋。 早上,戴林暄先是交出了所有能制衡贺家、霍家的筹码,还说什么“你想让我安心待在这里,就乖乖照做”。 好像他以后都不准备逃了似的。 刚才又让他带几本书过来,如果他哥的心思都在外面,又怎么有心情看书? 赖栗不知道。 也许戴林暄是想让他拿书的时候被人察觉,然后获得救助。如果他回去拿书,戴翊绝对会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赖栗死死盯着戴林暄的眼睛,试图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他冷不丁地要求:“哥,你叫我一声。” 戴林暄:“……” 这茬还没过去呢。 戴林暄叫过赖栗全名、昵称,不正经的时候也喊过少爷、陛下、宝贝,唯独那声“小狗”万万不能轻易出口。 可能对于赖栗来说,这只是一个喜欢的昵称,最多有些腻歪不雅,而对戴林暄而言,那是他单方面暧|昧时的一时兴起,是他一厢情愿的罪证。 只有戴林暄自己知道它有多不干净,当初喊出口的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还有他压抑的感情,不堪的情|欲。 可如果赖栗想听,也没什么不可以。 戴林暄闭了下眼,万般酸疼的思绪沿着五脏六腑一阵流窜,他不敢耽搁太久,怕赖栗想太多,一秒便睁开了眼,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说:“小狗啊?” 赖栗紧紧盯着他,嗯了声。 戴林暄低低唤道:“小狗。” 赖栗却好像没听到似的,四肢麻木僵硬。眼前的环境、周围的空间都在顷刻间扭曲起来,四方八方的照片都化作了熟悉的幢幢人影,摇曳不定,唯独面前的这个戴林暄完整无缺,只是蒙上了一团团模糊的光影,晃荡着又散开,令人眩晕。 “哥……”赖栗感觉一阵阵的恶心,同时脑子从未这么清醒过,“你之前不是不肯叫吗?怎么*突然愿意了?” 戴林暄顿时词穷,不叫是错,叫了也是错。 “我帮你说。” “你之前不叫是因为伤心,你过不了心里的那个坎,你嘴上说原谅我,其实心里难受得要——”赖栗生生把“死”字咽了下去,“你现在是不伤心了吗?不是的,你只是发现在贺家与霍家的事上自己没了用武之地,日日夜夜剐着你心窝的身世也被揭开了,你无事可做了,所以变得无所谓,活着也好,死…也凑合。” 戴林暄皱起了眉头:“赖栗——” 赖栗打断他:“哥,说你爱我。” 戴林暄心脏漏了一拍,不过很快,他便按下了心里泛起的点点涟漪:“我爱你。” “是,你爱我……”赖栗喃喃地重复一遍,自顾自地接茬道,“你根本不想爱我。” 戴林暄:“……” 赖栗自以为打通了任督二脉,不管不顾地分析一通:“你觉得亏欠我,不是戴家我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你把我视作你的责任,觉得我病得越来越严重,刚巧又无事可做了,才没有继续想摆脱我。” “哥,你这么善良心软,肯定接受不了自己养大了一个随时可能伤害别人的疯子吧?你宁愿被伤害的人是你自己,也要把我栓住是不是?”赖栗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相,语速越来越快,“你做梦都怕我和宋自楚一样祸害别人,才万事顺着我、惯着我……” 戴林暄心里冒出了一股无名火,倒是要看看这混账东西还能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赖栗拖着僵麻的身体,缓缓下床:“没关系,你最好一直这么觉得,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身边,别想逃跑,否则你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嘴巴敢说,身体却不敢面对。 戴林暄在这混账玩意儿逃跑之前,反手扣住他的腰把人拨回来,另一只手高高扬起,赖栗看着戴林暄的手掌,感觉镜头被放慢了一个世纪。 他不躲不避,等待即将落下的耳光。 然而迎来的不是疼痛,而是无奈又温柔的轻抚:“上次是哥不好,不该打你。” 赖栗听不懂似的,沉沉地凝视着他。 戴林暄:“对你施加暴力的哥哥,还想要吗?” 赖栗:“……” 戴林暄握了下赖栗的手腕,小拇指勾勾他的手心,循循善诱道:“不想说话就动动我们陛下尊贵的脑袋,点点头吧,嗯?” “……”赖栗的下巴有点不受控制,沉甸甸地往下坠了坠。脑子后知后觉地感觉有点不明显,又重新点了点头。 “还想要就好。”戴林暄的喉结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像散发着浓香诱人舔舐的毒果,“哥之前做过承诺,事情结束后你想怎么样都行。如果让我留在这里就是你想要的,那哥答应你。” 赖栗垂下眼角,睫毛颤了颤,他很难相信这是真心话,明明前天还说什么“除非疯了才会让他关在这里一辈子”。 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 因为他受伤吗?不会是这个原因,他之前受过那么多次伤,车祸九死一生都没能让他哥回心转意。 说不定戴林暄根本不相信他的枪伤,打心底里觉得是他自导自演。 赖栗缓缓抽动手掌,却被戴林暄攥得更紧。 戴林暄能感受到指腹下剧烈鼓动的脉搏,仿佛隔空触碰到了赖栗的痛苦:“我是觉得亏欠你,可这和我爱你不冲突。” 良久的沉默。 戴林暄自言自语道:“我的错,前科太多,让你没法轻易相信我。” 他突然下床,拉着赖栗的右手往外走,锁链在地毯上拖拽出狭长的轨迹,无声无息。 赖栗脑子乱如麻,跌跌撞撞地被戴林暄拽到了厨房。 戴林暄拿出橱柜里的切肉刀,包拢赖栗的手掌让他握住刀柄。 还没碰到,赖栗就哆嗦了下,触电似的甩了下手,刀“咣”得一声摔进了水池。 “别怕。” 戴林暄再次捡起切肉刀,手把手地让赖栗握住木质刀柄,刀尖对着自己的心脏。 赖栗第一次知道,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是发不出声音的。一声惊惧不已的“哥”堵在了嗓子眼里,像一颗满是棱角的石子,硌出了一个个血窟窿。 赖栗不知道戴林暄想做什么,又不敢大幅度反抗,唯恐误伤。明明身在有暖气的屋内,他却好像在零下四十度的街头站了一夜,浑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渣子。 他极力往后退,腰很快抵到了水池边缘。 戴林暄步步逼近,抬手摩挲着赖栗的脸:“小栗,我从来不后悔爱你,我很高兴你给了我不一样的十二年。” 如果没有赖栗,那他这三十年的人生里,能笑着回想的记忆恐怕要大打折扣。 “我和妈注定不能像普通母子一样亲密,我是她受辱的罪证,哪里再好意思在她面前晃?形同陌路就是我们最好的结果。” “对于小翊来说,妈妈必然比我这个大哥重要,自然也走不到一起。” “至于其他的东西,有遗嘱在,都会有一个好的归处,基金会交给其他人也许能做得比我更好。” “除此之外,我就没什么可惦记的了。” 贺家与霍家搭建起的那些黑产虽然还没被一网打尽,但确实就如赖栗所说,这边已经没了戴林暄的用武之地。 如今已有这么多证据,如果上面来的专案组还是无法解决这两家人,只能说明他们扯下了更多的“保护伞”,过后也会更加小心,戴林暄失去了这次的机会,往后也是无能为力。 赖栗听得后背一阵濡湿,阵阵发冷。 戴林暄选择留下的原因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赖栗有些耳鸣,第一次试图把戴林暄的声音排除在世界之外。 “我这么说,不是要给你们排个序,更不是把你放在了最不重要的位置。”戴林暄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从情理上还是感情上,我都没了离开的理由。” 赖栗听不清楚,红着眼睛,阴冷地盯着他。 可戴林暄的口型还是驱散了赖栗耳边的嗡鸣:“从此往后,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赖栗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都开始抽搐,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他隐约听见了戴林暄隔着一层膜的声音:“不高兴吗?小栗,从现在开始,我属于你了……怎么安排,怎么使用都随你……当哥哥也好,别的也没关系……” 真正一把将赖栗拉回现实的,是刀尖抵到戴林暄心口的力道反馈。 赖栗浑身一震,一动不敢动,唯恐划破戴林暄白皙温润的皮肤。 戴林暄温柔道:“你要是还不信,就把我的心剖出来看看,成吗?” 第117章 戴林暄:“之前是哥错了,再给哥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行吗?” 赖栗说好。 戴林暄手上力道松懈的瞬间,赖栗立刻反手抢过来背到身后,半边身子都在发抖:“哥,你回房间!” “一起回。”戴林暄伸出手,赖栗猛地一侧身,连退了三四步。 第182章 “我不碰刀,别怕。”戴林暄扶着大理石台,一步一步地走近,蛊惑道,“小栗,你理想中的哥哥已经坏掉了外在的那一部分,这不是以我个人意志能转变的事实……可至少我能尽最大努力把以前私下里的戴林暄还给你。” 赖栗后退的步伐戛然而止。 他心脏猛一收缩,随后又用力地扩张起来,撑得胸腔要炸开一样。 尽管戴林暄以前就说过类似的话,但这次不一样。这里是他为戴林暄打造的牢笼,如果戴林暄再出尔反尔,他想怎么处罚都可以,做什么他哥都无力反抗…… “乖,刀放下。”戴林暄哄得温声细语,仿佛不是他先拿的刀,“困不困?我们一起回房睡觉?” 赖栗似乎成了被戴林暄操纵的木偶,说什么做什么,赖栗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下的刀,走到房门口才猛然惊醒,回头一看,厨房岛台上的刀正在幽幽夜色里冒着寒光。 刚才的事真的发生过吗?不是幻觉吗?戴林暄做出的承诺会做到吗?也许只是一个骗他放松警惕、寻找机会逃出去的陷阱…… 可赖栗拒绝不了。 他收回视线,握紧了戴林暄的手。回到床上后,他们就像过去无数年一样,赖栗半边身子压在戴林暄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 哥,我会牢牢看紧你的。 戴林暄吻了下他的额头:“晚安。” 赖栗闭上眼睛,睡得少见安心。 * 戴林暄的活动区域又被缩小到了房间。 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赖栗害怕他再动刀子。这么一弄,戴林暄仿佛成了一个家人怕他自残、而不得不关进房里的病人,真正作为病人的赖栗倒像是个正常人。 那天过去后,赖栗克制了很多,“犯病”次数明显少了,代价是变得过分小心。 赖栗也不要戴林暄给自己修头发了,怕他修着修着剪刀就对向了自己,吃饭的时候陶瓷筷子摔在了地上,碎成尖锐的两截,赖栗一秒捡起藏在了身后,一惊一乍地仿佛晚一点就会被戴林暄藏起来自残。 他们一个靠在床头,一个盘坐在床上,空气中传来了轻微的“咔嚓”声。 戴林暄刚动了下手,赖栗就警惕地抬起了头,他哭笑不得道:“我自己剪,成吗?” “我没有剪破皮。”赖栗强调道,“你疼了吗?” 戴林暄:“……没有。” 赖栗又问:“我剪得不好看吗?” 戴林暄看看自己的手,也不知道修剪指甲还有什么好不好看的一说,他无奈又挫败道:“好看。” 赖栗:“我以前也让你剪。” 戴林暄好气又好笑:“你那时候几岁?” 赖栗不悦道:“和几岁没关系,我又不是不会剪。” “会剪为什么还让我剪?” “我想让你剪。”赖栗危险地眯起眼睛,“哥,你不想让我剪吗?” “……想。”戴林暄完败。 赖栗突然说:“戴恩为死了。” 戴林暄一怔,眉头微微拧起:“怎么死的?” 经过这些年的磋磨,戴林暄对于戴三叔已然没了多少感情,但毕竟叫了三十年的叔叔,说心里一点触动没有也是假的。 从前戴松学身体还健朗的时候,戴家亲属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和睦,对待各家的小辈也真心不差,只是后来触及了利益的分配,大家才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赖栗捧着戴林暄的手,专注而细致地修剪指甲,语气仿佛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八卦,十分冷淡:“殡仪馆的火戴恩瑜放的,目的就是报复戴家人。” 戴林暄难掩愕然:“为了什么?” 有一块小小的死皮不好修剪,赖栗抬起戴林暄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含|住咬了下来:“黄齐生是她姥爷。” “黄……”戴林暄不得不分出神阻止赖栗,“别乱吃东西。” 赖栗有些不高兴,随即又想到死皮属于多余的、不完美的附着物,于是老实吐了出来。 戴林暄问:“黄老先生是她的共谋?” 赖栗说:“这件事上应该不是。” 戴林暄眼皮微跳:“还有哪件事?” 黄齐生与戴恩瑜的故事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却覆盖了一个受害家庭的一生。 黄女离世后,并没有留下任何遗书。黄齐生不知道谁是加害者,才独自将“罪证”养大,没想到有一天还真的靠罪证找到了始作俑者。 不得不说,戴家人的基因很强大,不论是婚生子还是流落在外的孩子,都拥有一副和戴家人神似的面容。 黄齐生将身世告诉了戴恩瑜,多年相处,黄齐生对这个外孙女也有感情,没具体说女儿被侵害的事,不打算让戴恩瑜掺和进来,只想独自报复。让戴恩瑜进入戴家,也是想让她得到应有的利益,后半生过上富裕日子。 然而戴恩瑜极其敏锐,很早就发现了真相,和黄齐生一样仇视戴家,甚至更甚。 黄齐生避着她给戴松学下毒好几年,戴恩瑜也在寿宴事发后,避开黄齐生冲动筹谋了火灾—— 戴恩瑜很清楚,母亲的悲剧里,戴家这些人没一个无辜,而且他们一旦发现争不过蒋秋君,很可能会四散奔走,到时候再想做什么就难了,于是戴恩瑜试图趁着戴恩豪葬礼的机会一网打尽。 可惜,只弄死了戴三叔。二叔还在看守所,车祸案已经确定和他没有关系,经济犯罪还没起诉,后续多判个三五年。几个姑姑及其亲属只受了轻伤,堂叔叔们因事发时不在灵堂附近,没有大碍。 戴林暄听完,闭眼沉默了良久,万般思绪涌在心里,却说不出口一个字。 “她……被抓了吗?” 赖栗嗯了声:“和黄齐生一样,都是自首。” 如果被戴家人抓到,结局可能比死惨烈一万倍。 修剪完指甲,赖栗低头亲在了戴林暄的手背上,不过这种浅尝即止显然满足不了赖栗,于是他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戴林暄复杂的心绪就这么被强行打断,触电一般地收回手:“……赖栗。” 赖栗抬头,十分寻常地看着他。 戴林暄:“……” 赖栗误会了他的意思,难得主动说道:“蒋总第二天就出院了,开始整顿戴氏。” 短短一周,戴氏高层就经历了一波大换血,财务部门更是从上换到下,一个没落。外面都在说蒋秋君冷血,股价也动荡得厉害,她浑然不顾,我行我素。 戴林暄能理解,如果不趁人病要人命,后续戴家人会给蒋秋君带来不少麻烦,特别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过能做到这份上,说明戴松学已经完全没了做主的能力。 果然,赖栗继续道:“戴松学脑出血,抢救过来后进了icu,现在还没出来。” 本来宴会上的事加上戴林暄失踪就给了戴松学很大的打击,结果儿子去世当天又差点被人灭了满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戴松学直接厥了过去,被随行的警察和医生送进了抢救室。 警方还想得到戴松学的口供,自然不希望他死。 戴林暄也不想戴松学死。 至少不要这么早死。 看着引以为傲的家业落入外人的手里,一手建立的黑恶产业链被一网打尽,过去的罪恶与丑事尽数曝光,贻玷阀阅,门楣蒙羞……受尽病痛的折磨、外界的审判直到死亡,或者才是对戴松学而言最大的惩罚。 “哥——”赖栗爬过来,撑在了戴林暄身上,“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低头,碰了碰戴林暄的嘴唇,而后含咬住来回撕磨,比起之前倒是多了点缠绵的意思,虽然也有细微的疼痛,但更多的是痒和酥麻。 戴林暄顾不得别的,第一时间握住他的肘弯托起受伤的胳膊:“把自己当超人呢!?” 赖栗仗着有他托底,啃得更加肆无忌惮。 戴林暄仰起头:“饿了就去做饭。” 赖栗脸一吭,顺势咬住他的喉结,活像狗叼到了磨牙棒,三十六计尽数使上就为了拆吃入腹。可惜磨牙棒焊得太死,吃不下。 赖栗抬头,舔了下犬齿:“不想吃饭。” 戴林暄:“那吃面,我给你下。” 赖栗不买账,执着地问:“哥,你真没什么想问我的了吗?” 戴林暄坚定道:“没有。” 距离戴恩豪的葬礼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赖栗逐渐不再避讳对戴林暄说外面的事。 赖栗越来越迷恋这种全方位管着戴林暄的滋味,大到戴林暄的生活作息、做|爱的频率,小到每天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味道的洗漱用品…… 最重要的是戴林暄完全与世隔绝、只能通过赖栗获得外界信息的处境,带给了赖栗无与伦比、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仿佛被戴林暄全身心依赖着。 奇妙、美好。 他想让戴林暄不好接触地面以外的任何地方,白天靠自己行走,晚上趴在自己身上睡觉,不要接触床,可他受着伤,戴林暄不肯,而且他哥的睡眠好不容易规律点,突然换了个陌生姿势肯定很难入睡。 戴林暄上厕所的时候,赖栗都想跟进去把着,洗澡也要代劳。 “你有,你肯定有事问我。”赖栗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锁骨,指尖轻轻剐蹭着皮肤,描画骨骼的轮廓,“哥,你别憋在心里。” 戴林暄:“……朝你开枪的那个人抓到了吗?” 赖栗克制地舔了下嘴唇,脖颈中间的轻薄表皮被底下滚动的骨骼撑起,像有一只只爬虫蠕动过的沙地,不断地沉伏、凸起。 戴林暄听到了一道细微的吞咽声。 “哥……” 戴林暄笑了下,有些无奈。他托起赖栗的下颌,偏过头咬破嘴唇,将溢出的鲜血渡到了赖栗嘴里。 赖栗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随即就染上了浓郁的亢奋。他立刻抢回了主动权,用力吮着那微小的伤口。 赖栗粗|重的喘息带着戴林暄也无法平静,一连闷哼了两声:“你吸血鬼……投胎啊?” 人血不在人的食谱上,可赖栗的渴求又真真切切。戴林暄判断是心理问题,可他现在是失踪人士,无法和叶青云交流,只能干着急。 况且以赖栗的状态,叶青云能对他进行的治疗也只有药物或医学手段,心理咨询根本没用。 赖栗的世界完全封闭,戴林暄有着唯一的钥匙。 也算是一种进步吧,从前的赖栗完全接受不了戴林暄身上出现破损,如今像第一次知道人体有自愈功能似的,发现戴林暄嘴唇破皮也不会应激了,还立志于啃遍戴林暄的全身,留下各种咬痕,真就是一条小狗。 “好喝吗?” “嗯。” 很奇怪,明明只尝到了一小点,赖栗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满足。他以为自己是那只吞掉大象也不会饱腹的毒蛇,然而大象只是卷起鼻子碰了碰他的嘴唇,胃里就胀得满满当当。 “抓到了。”赖栗清了清嗓子,回答戴林暄之前的问题,“他也是一个‘清道夫’,受贺乾指使,另外……” 戴林暄心思已经被带走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赖栗的腰,心不在焉道:“再帮我去戴氏办公室拿几本书,怕拿书被发现就重新买,最好把我电脑里存的文献也打印一份,文件夹密码是你生日的倒序……” 第183章 赖栗知道是什么文献,都和心理、精神疾病有关。他目光灼灼:“哥,你要给我当医生吗?” 戴林暄本来没这个意思,闻言倒是心里一动:“没有执照可当不了医生。” 赖栗:“我给你批。” 戴林暄:“帝王制度已经淘汰一百多年了,现在不管是谁伪造国家证件,都得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罚金……” 赖栗不悦:“你就是不想给我当医生。” “你再打印一本《刑法》。”戴林暄心平气和道,“我看文献,你背刑法。” 办家家酒呢,以为医生想当就能当? 戴林暄没管不高兴的毛栗子,撸了两把他头发:“你刚刚说什么?另外什么?” “……”赖栗面无表情道,“另外有人举报贺寻章进行过毒品交易,警察从他们家名下的一间会所沙发缝里搜出了毒|品。” “另外有人”这个讲法有点奇怪,通常来说,赖栗想说一个人的时候,要么直接称其大名,要么说明来源。 “许言舟?”戴林暄直接猜出了来龙去脉,“和有我关?” “……”赖栗冷冷地提醒道,“我车祸昏迷后的第十四天。” 戴林暄蹙了下眉,握紧了赖栗的腰。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再想起那段时间也依然胸闷。 第十四天晚上,戴林暄赴了贺寻章之约去了一个小型的品酒会,说是品酒,也就是一群“朋友”玩个乐呵,把名贵的酒水拉出来摆一排,蒙着眼睛一次靠闻、品猜来源地,错了就罚酒。 也是那天,戴林暄让贺寻章看到了臂弯的针孔。 贺寻章为了试探传闻的真假,特意遗留了一份毒|品被他看见,戴林暄不想操之过急,便装出谨慎的姿态,假意看见了当做没看见。 赖栗厌恶道:“贺寻章一直以为你收了那份‘礼物’,因为被许言舟藏了起来。” 戴林暄蹙了下眉,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幸好第二次拒收毒|品的时候,贺寻章没有产生怀疑。 “哥,你还是太单纯了,谁都相信……”赖栗喃喃道,“你就该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戴林暄认同地点点头:“以后就靠小狗养家了。” 赖栗愉悦地翘起嘴角。 “列个人生规划表吧。”戴林暄说,“明晚之前交给我。” 赖栗脸色郁沉下来:“我为什么要列这种表?” “我是你哥。”戴林暄招猫逗狗似的顺进他衣服里,摸了摸他绷紧的腹肌,“你希望我呆在家里不要出门,我总得排除一下被饿死的可能。” “……”赖栗根本经不住一点撩|拨,直接擒获了戴林暄的手腕压在耳边,“带书可以。” 戴林暄懂了,又是有什么奇怪的要求。 赖栗:“我要给你剪头发。” “……”戴林暄思考了下,“行,直接剃寸头吧。” 就这个发型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考验头颅的圆润度。 赖栗听出了他的拒绝,非常不爽,埋头用力地咬下去。 戴林暄嘶了声,抓住他的头发往后扯:“大下午的……” “及时行乐。” “你是……”发|情的小狗吗?天天精力这么充沛。 这话到底粗俗,戴林暄说不出口,只能受着赖栗的放肆。临了赖栗还要很有服务意识地问一句:“哥,这次有没有比上次舒服?” 戴林暄尽可能不敷衍地应和:“嗯,舒服。” 赖栗蒙着他的眼睛,和他接吻:“我学习了。” 戴林暄:“……你看小电影?” 赖栗坦荡地嗯了声:“我们第一次做的视频。” “……”尽管已经做了很多次,戴林暄还是产生了一股莫名的负罪感。 戴林暄过去真把赖栗当亲弟弟养,不曾想如今“亲弟弟”会把和他这位亲哥的第一次做|爱视频当做学习资料。 光是想想,都像有只细小的蚂蚁啃噬着心脏。虽然啃得坑坑洼洼,但也就地筑起了巢。 戴林暄:“你吃饱了,该我了吧?” 赖栗眸色一暗,手背的青筋绷了绷,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没尽力。 戴林暄懒得动,轻摆了下手:“做饭去。” 赖栗:“……” 第118章 又下雨了。 也可能是雪籽,淅淅沥沥的一片响,听着声就觉得冷,屋里倒是暖和,戴林暄的手在这段时间就没凉过。 他倚着墙,一边闲来无事地观摩墙上的照片,一边想赖栗早上出门穿的什么衣服,回来路上会不会冻着。 背后突然发出异响:“滋啦……” 是监控。 戴林暄刚要转身,余光就扫见一张露|骨的照片。他淡定地拿下来,揣进了袖子里。 监控里传出赖栗的声音:“哥,我一小时后到家。” 声音正常,语速正常,戴林暄还是莫名觉得不对劲,也许因为赖栗很少报备回家的时间,一般都准时准点回来。 戴林暄抬眸,看向监控探头的红点:“怎么了?” 没有回音。 戴林暄皱了下眉,只能按下担心:“开车慢点。” 他视线偏移,看向床对面的墙壁—— 昨天戴林暄连哄带骗,说服了赖栗清出一小片空墙,装了个复古的挂钟,现在五点二十三。 能看时间的唯一好处就是等待的时候有个盼头,不至于漫无目的。 冬天昼短,这会儿天应该慢慢黑了。 戴林暄不自觉地捏起刚刚藏起来的照片,数着时间等赖栗回家。 家……戴林暄垂眼笑了下。 从十二年前开始,“家”这个字眼对于戴林暄而言就失去了特殊意义,所有居住过的房子都能称之为家。 不过家里如果包含赖栗,总能平添一点聊胜于无的归宿感。 过长的锁链摞在地上,戴林暄出神地看了会儿。都说不自由,毋宁死,可他如今再想到余生都要过这种日子的时候,竟然没什么感觉。 至少……赖栗还需要他的补救。 六点二十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房门隔音不错,戴林暄不确定赖栗在做什么,走到门口曲起手指叩了叩。 过了十几秒,门锁“滴”得一声。赖栗一身寒意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关门,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戴林暄。 “怎么了?”戴林暄自然地把人拉到身前,捋了把潮湿的头发,“我们家少爷连把伞都买不起了?” “麻烦。”赖栗拉开冲锋衣拉链,从怀里掏出了几本书,“你要的书。” 书一点没湿,被赖栗的体温捂得滚热。戴林暄想先放下,左看右看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放的地方,只能转身回到床边上,放地上摞起来。 他转头说:“去冲个热水澡,我给你拿衣服。” 赖栗堵在门口,没动。 戴林暄也不生气,脚尖一转往浴室的方向走去:“不放心就自己去拿,我去放热水。” 赖栗侧过身子让开一条路:“哥。” 戴林暄走进隔壁房间,赖栗亦步亦趋地跟着。 刚打开橱柜,赖栗就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抱了上来,戴林暄被他扑得一倾,差点撞进了柜子里,戴林暄稳住身体,揉了揉腰间的手:“疼不疼?” 赖栗的手被柜子隔板压出了一条印子,他全然不顾,脸埋进戴林暄的后颈,偏执地呢喃道:“哥,你是我的。” 谁又招惹这小混账了。 “你的。”戴林暄微微回头,嘴唇碰了碰赖栗冰凉的额角,“又没人跟你抢。” 赖栗压抑道:“很多人抢。” “抢也没用。”戴林暄掀了下唇,“我只要我的小狗。” 赖栗心情这才好些,有些干燥的嘴唇贴着戴林暄的脖子。 戴林暄被他蹭得发痒,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果没记错,赖栗刚刚拿回来的那几本书原本都在庄园里。戴林暄很快想通了来龙去脉,好笑道:“和戴翊吵架了?” “鬼才和她吵架。”赖栗冷冷道,“我要搬走你的东西,她不给。” 不给搬才正常,毕竟在戴翊眼里,赖栗现在十分可疑。而且从法律角度来说,戴翊才是和戴林暄一个户口本上的人,就算是遗物也轮不到赖栗。 不过这话万万不能说出口,戴林暄温声哄道:“那边不剩什么东西了,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书买新的就行。” 赖栗压抑道:“不要也不给她。” 看这架势,不哄好赖栗能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直接去偷。 “那怎么办?我现在又没法给你做主。”戴林暄思来想去,“我再立一份遗嘱?把我房间里的东西都判给你?” 赖栗心动了:“好。” 戴林暄莞尔:“真要啊?” 赖栗立刻找来纸笔,拍在一旁的桌上:“你写。” 也不知道戴翊说了什么,把赖栗气成这样。戴林暄拔掉笔盖,琢磨了会儿:“让我想想遗嘱格式……” 【立遗嘱人:戴林暄,男……本人精神正常,头脑清晰。 第184章 本人无配偶、无子女,亲人有弟弟:赖栗。】 戴林暄写过很多次遗嘱,还算熟练。 都说人一共会经历三次死亡,一次是肉|体的消亡,一次是葬礼,最后是被所有人遗忘在历史的长河里。 也许用不了多久,戴林暄就会彻彻底底成为赖栗的所有物,又或者说收藏品。 戴林暄头也不抬道:“外套脱了,不许偷看。” 赖栗看着“无配偶”三个字,转身脱下冲锋衣砸到一边,“啪”得一声。 戴林暄笔尖一顿,思索良久道:“盆栽要吗?” “要。” “内|裤也要?” 赖栗绷着脸说:“要。” “好,写上。”戴林暄想了想,“衣帽间黑色抽屉的最下层有盒套,要不要?” 赖栗猛得转身:“你房里为什么有——” 戴林暄轻描淡写道:“回国第二天买的,打算等你再招我就把你睡了。” “……”赖栗沉着脸,一万分地确定自己肯定招过戴林暄,然而戴林暄根本没有睡他,还是后来被他逼得无可奈何才下手。 戴林暄翻了个面:“一面纸不够写啊。” 赖栗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挺乖。 戴林暄勾了下唇,唰唰几笔落了尾:“好了。” 赖栗夺过遗嘱,没看几秒脸色就青了。 纸上的字体锋利遒劲,内容却不太对劲—— 【本人无配偶、无子女,亲人有弟弟:赖栗。 十二年前,我将弟弟领回家,自此形影不离,同吃同睡,情深友于。我的宝贝弟弟生得明眸皓齿、神清骨秀,性子黏人,少谋深算,长大后也是至情至性,深得我心。 故,本人戴林*暄离世后,所有私人物品包括但不限于:书房里的所有书籍,摆饰,藏画,照片,衣帽间内的所有服饰(内|裤、领带、腰带含内),安全|套,手表,袖扣,钢笔,眼镜,眼镜布,眼镜盒,床单,被套,头枕……均赠与宝贝弟弟赖栗个人所有。 另外,本人的遗体或骨灰也由赖栗继承,任其处置。 见证人:赖栗。】 “…………”又在哄骗他。 赖栗捏着纸张,盯着倒数第二行字,怎么都不舍得用力,怕把“遗嘱”捏皱巴。 戴林暄倚着橱柜:“不知道今天几号,你补上吧。” 赖栗看着他,不说话。 戴林暄忧心道:“见证人写你会不会太此地无银三百两?” 赖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闹够了就去洗澡。” 戴林暄低低笑了会儿,转身拉开了柜门。他和赖栗的衣服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你我。 赖栗喜欢这种感觉,戴林暄便由着他,故意各拿一套,赖栗的给自己,自己的给赖栗。 回到浴室,戴林暄打开花洒,周围很快漫起了一片热腾腾的水雾。 “全部脱了,过来。” 赖栗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目光落在地上。 戴林暄:“冷暴力啊。” 赖栗:“……没有。” “都不肯看我一眼,还说没有。”戴林暄捏起赖栗的下颌看了看,“现在写的遗嘱又不能公证,他们不会认的。” 赖栗当然知道:“嗯。” 戴林暄顺势挠挠赖栗的下巴:“以后少说还有几十年的日子,我连人带心,还有我用过的东西都属于你,执着以前的那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赖栗就是想要。想要他哥,想要和他哥有关的一切。 赖栗的枪伤还没好全,戴林暄给周围的皮肤后涂上碘伏,换了张新的无菌敷料片,再绑上绷带:“你想要我和他们切割,那你也得切才行。” 赖栗不悦道:“我和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戴林暄说:“正好,放过以前的那些东西吧,我们都向前看。” 赖栗安静了会儿,抬手要抱。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抬手挡住,抓了把他的头发:“瞎腻歪什么,我身上都是水……再不剪头发就要成潦草小狗了。” “……”赖栗顿在了两秒,“明天剪。” 戴林暄:“明天不出门?” “出门。”赖栗补充道,“要去警局。” “明天多穿点,手跟冻鸡爪一样。”戴林暄不动声色地问,“去警局做什么?” “你上次让我交给警方的资料需要去做一下补充说明。”赖栗没隐瞒,“今天贺家的医院里有个外科医生跳楼自杀。”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戴林暄突然想起来,三年前,赖栗被绑架后送到医院抢救,主刀医生就是从贺家医院请来的专家,“曾医生?他为什么自杀?” 赖栗说:“他非法摘除病人的肾脏进行活体移植。” 戴林暄心猛得一跳,摸向赖栗的腰。 赖栗不满道:“我腰好得很,你感觉不到吗?” “……”戴林暄视线下移,心服口服。确实好,每天都跟打了牛血一样。 “有多少病人被摘了肾?” 赖栗不知道这算不算多:“目前调查出来的有十七例。” 贺家名下不止有常规医院,还有整形、产科医院,做其它相关手术的时候顺带摘除脏器,病人自己都很难发觉……直到身体出现问题。 戴林暄有些不忍:“如果后续有受害的病人名单,可以让基金会创立个项目联系一下。” 赖栗命令:“哥,你不许管这些。” “我肯定不管,真要管也是你代劳。”戴林暄从善如流道,“我管你一个就够了。” 赖栗愉悦地勾起嘴角。 戴林暄捏捏他的腰:“好像长了点肉,等会儿称称。” 洗完澡,赖栗走出浴室,准备穿睡衣的时候发现地上的脏衣服有张照片。他捡起来,毫不心虚地欣赏了会儿。 戴林暄擦干锁骨沟里的水,掩去眼眸里的一丝复杂,叹息地笑了声:“这就是我之前住在你公寓客房,你一大早偷摸跑进我房里待了两小时做的事?” 也得亏戴林暄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否则以他那段时间的睡眠质量,赖栗刚进房间他就得醒。 “清醒的时候不愿意让我帮你口,却趁我睡着了偷偷抹?”戴林暄点评道,“有点变态了,宝贝儿。” 房间墙上的照片太多了,刚开始那些天戴林暄不愿意看,也不敢看,怕看了就心软,如今正视后才发现不止有保镖的偷拍和监控里的截图,还有赖栗亲自拍的一些大尺度照片。 有些是他睡着时,有些是他醉酒后。就连第一次做完赖栗蹭在了他腿上的那张,都被打印出来贴在了墙上。 戴林暄严重怀疑这栋别墅里应该有间专门洗照片的房间。 变态小狗。 “变态你就不要了吗?” “哪能?变态也是我养的。”戴林暄说,“上称。” 称在房间外面,赖栗穿好衣服站了上去,体重比起十多天前一共多了四点五斤。 戴林暄:“今晚我做饭?” “好。”赖栗跟着他,“我切你炒。” 厨房很宽敞,站两个人也不显拥挤。赖栗坚决不让戴林暄碰刀,甚至戴林暄探身拿个东西他都要躲。 “紧张什么?我不抢。”戴林暄无奈,“拍点蒜。” 时间长了,戴林暄有时候会忘记锁链的存在,转身的时候被绊得一踉跄,腿撞在了柜角上,传出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戴林暄第一时间撑住了大理石台,一声没吭,赖栗还是发现了,大步走来半跪在了地上,抬手就要脱戴林暄的裤子。 “别——”戴林暄叹了口气,“这是厨房,给哥留点脸面吧。” 赖栗焦躁道:“你受伤了!” 戴林暄弯腰,把裤腿捋了起来:“这样不行?” 赖栗:“……” 戴林暄倒不是逞强,只是怕赖栗以为他故意撞的:“刚刚没看路,被桌角绊了下……没事。” 赖栗仔细检查了下,表皮没有破损,只是红了一大片。他转身去了客厅,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油,一边走回厨房一边拧开盖子,半跪着抹在了戴林暄的腿上,轻轻揉开。 戴林暄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被他揉得很痒。 赖栗误会了,迟疑片刻后冲磕伤的地方吹了口气:“哥,你再忍一下。” “……”吹得又不是仙气,还能吹完就不痛吗? 不过戴林暄下一秒就想起自己以前常干这种事,不免有些想笑。 “你觉不觉得这姿势有点……” 赖栗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舔了下牙说:“哥,我可以……” 他屁股一转戴林暄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哥不可以。” 赖栗只能作罢,揉完药不甘不愿地站起来。 戴林暄一边择菜一边说:“明天再带个书架回来。” 赖栗刚被拒绝,哪哪都不愉快:“不行。” 戴林暄叹了口气:“没有书架哪里像一个家?” 赖栗:“……” 昨晚装钟的时候戴林暄也这么说。 第185章 偏偏赖栗吃这一套,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搜索什么风格的书架适配,如果放房间,要放哪里,靠墙不行,不能挡着他的照片。 戴林暄拿碗的时候,发现橱柜的角落里多了个打蛋器,还有一袋面粉。他顿了顿,当没看见。 今天照例是三菜一汤,赖栗不故意折腾自己之后,食量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饭菜都吃得多。 这段时间以来,戴林暄特意点了一些赖栗小时候表露过喜好的菜,很多都是他自己不喜欢的,不过可能是时过境迁,也可能是爱屋及乌,如今吃起来竟然觉得不错。 见戴林暄心事重重的样子,赖栗垂下眼角:“贺寻章被拘了。” 戴林暄:“明天想剪什么发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第119章 贺寻章之前虽然被许言舟举报毒品交易,但没有抓现行,搜到的毒品也不在贺寻章家里,所以无法抓捕,然而先前就被逮住的贺乾在审问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给贺寻章甩了一堆锅,偏偏都还有迹可循。 至于是不是真说漏嘴,没人关心。 今天早上,靳明带人把贺寻章摁在了情|人床上。 如此一来,贺成泽的三个儿子全被拘留,只剩他一人在外面“孤苦伶仃”。 赖栗说:“贺成泽已经被警方限制出境了,跑不掉,你放心。” 戴林暄垂眸,给赖栗夹了一筷子菜。他还真没赖栗以为的那么关心外面的情况,下定决心陪着赖栗的那一刻起,这些事就离他远去了。 不过赖栗这么了解这些内情,显然有人刻意告之,也不知道符不符合纪律。 “靳明算是你的新朋友了?” 赖栗一顿,没想到戴林暄的第一个问题和靳明有关。他有些莫名,还有些不悦:“我没有朋友。” 戴林暄挑了下眉:“子骁他们算什么?” 赖栗不知道,思索了会儿回答:“认识的人。” 说是工具人也不为过,赖栗需要经子骁暗地里帮自己做一些事,而家境优渥、为人还算正常的景得宇属于他的“正常人”参考对象。 “……”戴林暄问,“我算什么?” “你是我哥。” 只有戴林暄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只有戴林暄可以有特定的关系。 ……为什么他哥不能同时兼任多种关系? 是啊,为什么。 戴林暄可以做他哥,做他的男朋友,做他的医生,自然也可以做他的朋友。 一切与他有关的身份名词都可以属于他哥。 赖栗的眼神突然幽深起来,盯着戴林暄扒了好几口饭。 戴林暄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我做什么?” 你可以不要那些朋友了吗。 我做你唯一的朋友。 不过赖栗尚存理智,没说出口,不想让戴林暄觉得他太疯狂。 “好吃。” “喜欢排骨炖汤?”戴林暄说,“那过几天再做,明天尝尝别的。” “什么?” 戴林暄唔了声:“弄条黄鱼吧,再找人运点牡丹虾,蘑菇,粉丝,红参,黑金鲍,干贝……” 赖栗拧了下眉,戴林暄报的很多菜都是以前不怎么吃的,而且很难明天就运到。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晚八点不到,立刻联系人采购应该来得及。 “还有板栗。”戴林暄一手搅着汤,一手托着下颌,“板栗烧鸡好像也不错。” 赖栗不知道戴林暄最近为什么这么喜欢尝鲜。 明明以前从来不吃鸡肉。 赖栗:“哥,你别……” 戴林暄:“嗯?” 赖栗隐忍道:“不许虐待自己。” “……”戴林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转身把碗送进了厨房。 回来后发现赖栗还是一脸郁沉,戴林暄好笑地走过去,端起赖栗的碗用汤勺刮干净最后一口饭菜,喂到赖栗嘴边:“啊。” “……”赖栗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巴。 “想和你一起吃点新鲜食物。”戴林暄说,“以前不喜欢的不代表以后也不喜欢,试试才知道。” 赖栗皱了下眉,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被这么一打岔,赖栗完全忘了刚刚是想和戴林暄分享一下外面的某件事,直到爬上床了才再次想起来。 “哥……”赖栗支起身体撑在戴林暄上空,语气微扬。 戴林暄误会了他的意思,虽然有些困了但还是睁开了眼睛,侧过身子平躺下来,揽过赖栗的腰轻轻往下一压:“你真得节制一下,天天这么来容易导致勃|起障碍。” 赖栗本来没这个意思,闻言顿时拉下了脸,自动理解成戴林暄不想和他做。 “下不为例。”戴林暄手掌上移,顺着赖栗有些坎坷的脊背一路上移,托住后颈压向自己,细碎的吻羽毛似的落在赖栗的嘴角,“以后至少隔天……” 比起正戏,戴林暄更喜欢酝酿情|意的过程,所以这一段通常都由戴林暄主导,赖栗时常被亲得迷糊,忘记下一秒要做什么。 如果戴林暄要借机摁住他,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哄一哄,也不是不能上。 可如果说赖栗的技术不怎么能让他生|理性愉悦,躺下对于赖栗来说就是很难心|理性愉悦。之前做的那几次,赖栗总是隐忍压抑的姿态。 戴林暄不想他委屈。 余光里,原本清晰的锁链慢慢模糊,晃出了重影。 如今赖栗已经不会那么急切了,不至于很疼,说爽也谈不上,偶尔还会毫无征兆地猛得来一下。 每到这时候,戴林暄都还是很想用锁链捆住赖栗的双手,把人按在身下“言传身教”一番。 算了。 赖栗想要的那个哥哥,应该不会好为人师。 戴林暄鼻腔里溢出了一声笑音,赖栗直勾勾地盯着他问怎么了,戴林暄抬起胳膊,揽下他的肩背,避而不答:“给哥亲一下。” 这话单听起来多少有点变态。 “变态”被折腾得不想动弹,甚至想明早再冲澡。不过赖栗洁癖得厉害,对于事|后洗澡有一种执着的追求。大抵还是觉得做|爱热出来的汗很脏,jing液也不干净,都是对他戴林暄的一种破坏,不过好在都是表面的“浮灰”,及时洗掉就不会堆砌污垢。 戴林暄裹了条浴巾走进浴室,和赖栗一起随便冲了冲。 刚关掉花洒,赖栗便凑过来,小狗似的舔掉戴林暄鼻尖新冒出来的细汗。 戴林暄微微一愣,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不知道该放哪合适,末了突兀地拍了拍赖栗的屁|股。 “……”赖栗转头看着他。 大概是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流氓行径,戴林暄明显感觉赖栗懵了一下。 心里刚涌出的悸动化成了细密的雨雾,雨露均沾地浇灌每一寸骨肉。戴林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抓了一把,柔软的睡裤压出了修长的五指形状。 手感着实不错。 戴林暄的指尖撩过赖栗的尾椎骨,衣摆拱起又落下:“怎么,小狗的屁股摸不得?” 赖栗张了张嘴,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摸。” 戴林暄眼里荡漾着明晃晃的笑意,搂过别扭的小狗往床上带,他们双双陷进了床褥里,长长的锁链搭过赖栗的腿,中止于戴林暄的脚踝。 “哥……” “嗯?” 别摸了。再摸你就不要睡觉了。 可赖栗又舍不得打断。他喜欢戴林暄的亲昵。 “温立平前两天打算把儿女都送出国。” “嗯?” “我举报了。” 戴林暄蹙了下眉,托着赖栗的下颌抵开了些许距离:“你别掺和太深,危险。” 贺家已经在报复蒋秋君了,未必不会连带赖栗一起收拾。要不是自己失踪导致外头有很多事情要赖栗代处理,另外赖栗现在属于中心人物之一,长时间失踪会引起怀疑,戴林暄都想把赖栗一块拘在家里。 戴林暄瞥了眼不远处的手铐。 一头卡锁链里,一头卡赖栗脚踝上。 但是……赖栗上次为了挣脱手铐剐蹭了一层皮,还留下了一块疤。 赖栗凉飕飕地问:“那你呢?” 戴林暄幽幽地收回目光,叹息道:“俗话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能不翻旧账了吗陛下?” 赖栗才不信他改了,只是因为不需要做那些事了而已。他没继续这个话题,扯了下嘴角:“霍双也要出国。” 其实相关利益链背后不少家族、官员的子女都已经走了,或者一直不在国内。他们早早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提前做好了准备。 正常来说,霍家三姊妹在父亲被带走谈话的时候就该走人,留这么久反而说明他们对家里的事不知情。 戴林暄圈着他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你也举报了?” 赖栗:“没有。” “那小……”对上赖栗的眼神,戴林暄知情识趣地改口,“霍斐和霍文海呢?” 赖栗说:“霍文海执意要留下来,霍双劝不动,只带走霍斐。” 戴林暄:“走了好。” 第186章 赖栗以为他在为霍双庆幸,还没来得及不悦,就听到戴林暄的下一句:“走了霍斐就没法打你主意了。” “……”赖栗从来没和戴林暄说过霍斐的小心思,不过他哥对这方面一直看得通透,察觉出来也不奇怪。 戴林暄突然问:“你这两天见了霍双?” 赖栗:“警局碰巧遇见。” “哪个警局?”戴林暄明知故问,“有靳明的那个警局?” 赖栗再迟钝也琢磨出味了:“哥,你吃醋?谁的醋?” 戴林暄:“你猜猜。” 赖栗:“我连靳明的微信都没有。” 戴林暄翻了个身,背对着赖栗:“对,没微信,一般都见面聊。” 赖栗扒了两下没扒动,干脆直接强行把人按倒在身下:“你不许吃醋。” 戴林暄在国外和靳明“偶遇”一次后,就调查过靳明,资料上显示靳明的性取向为男,而且过去交往对象的风格……戴林暄不想说和赖栗类似,可性格上的确有点像,大抵可以概括为无法驯服的野性。 靳明因为硫酸案第一次在病房见到赖栗本人的时候,戴林暄并没有错过他眼里燃起的兴味。好在赖栗不懂感情,自动理解为挑衅,还咄咄逼人地让他出示证件。 戴林暄含笑在旁边看着,不发一语。 …… “醋都不给吃啊?”戴林暄也不算正儿八经的吃醋,毕竟赖栗显然没开窍。只是这段时间一直任由赖栗和靳明在外接触,而他一无所知,多少有点无法控制的感觉。 戴林暄轻叹了声:“我努力吧。” 赖栗盯着他,快速地捋了下逻辑,感觉自己刚刚说的话哪里不对劲,口不择言地纠正道:“不许吃别人的醋。” 戴林暄:“……” 我还能喜欢上别的什么人吃你的醋吗。 赖栗:“我又没和别人倒醋。” “……”逻辑满分,戴林暄成功被说服。 “哥,我永远都是你的。”赖栗趴在他身上,啃他的脖子,张嘴说话的时候就用指尖磨蹭,“死了也是你的,不用吃醋。” 小狗死了也有灵魂吗。 不知道。 下辈子还会形成一样的孽缘吗? 也不知道。 比起相遇,戴林暄更希望赖栗生在一个正常的人家,过上正常的童年,拥有正常的情感,遇上喜欢的人,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如果这个人是自己最好。 不过转念想,换了一段经历有了不同性情的赖栗还是他的小狗吗? 即便赖栗给不了戴林暄想要的,也依然招他喜欢。 还是抓住这辈子吧。 戴家欠赖栗的,戴林暄用余生还。不一定还得起,但尽全力。 戴林暄曲起手指,弹了下赖栗的手背:“睡觉。” 算起来,戴林暄在这边也快一个月了,被迫养成了早睡的习惯。 除去刚开始那段时间因为想着外面的事,心里格外焦虑,无法入眠,赖栗偶尔会给他一颗安眠药以外,后来都是自然入睡。 起初很不适应,可关上灯以后,屋子里完全黑暗,几乎没有夜晚的杂音,只有熟悉的呼吸频率,有时还能摸到一手有力的心跳……困倦的感觉竟然时常排山倒海地出现。 闭眼不过一分钟,戴林暄就陷入了轻度的睡眠,直到大脑突然传来一阵失重感,腿一抽迷糊惊醒。他抓了抓腰间的手,再次闭上眼睛。 “哥,你还吃过哪些醋?”耳边传来幽幽的声音。 “……”没完了是吧。 “算了,你睡吧。”赖栗问完又放弃,靠坐在一旁,神色阴郁地开始反省。 戴林暄撩了下眼皮看了眼赖栗,感觉不回答,赖栗能搁这沉思一晚上。 “真细算起来那可多了。”戴林暄半眯着眼睛,抬起头枕在了赖栗腿上,“给我按按。” 赖栗像模像样地揉起他的太阳穴,等待回答。 “人吃醋是不讲道理的,就是那一瞬间心里的感觉,不是因为你和对方真的有什么。”戴林暄先铺垫了下,才进入正题,“你十九岁生日不是和我出国玩了吗?回来后霍斐坚持要给你补办一个宴会,带了很多男模……我去接你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正往你身上靠。” 还跟旁边的人开玩笑说白睡也值得。 戴林暄当时没身份也没立场吃醋,不过情绪这东西时常不讲道理。 “我不记得了。”赖栗笃定道,“我不可能让他碰到。” 赖栗有时候是会喝醉,把一切幻觉都当作醉酒后的疯狂,不过前提都是戴林暄会来接他。 “那确实没碰到。”戴林暄捏捏他的膝盖骨,眯着眼睛回忆。 戴林暄刚进包厢大厅的时候,赖栗就跟嗅到主人气息的小狗似的,摇摇晃晃站起来,精准捕捉到戴林暄的方向,往他身上一砸。 戴林暄便算是揽住醉鬼,众目睽睽之下带回家。大家都觉得他们兄弟感情好,没人觉得异常。 “还有——”戴林暄侧了下头,撩起赖栗的衣摆,反手勾住赖栗的裤腰往下一拉,露出生动立体的纹身,嗯哼了声。 虽然知道纹身本质是向技术者购买服务,可一想到别人触碰过赖栗这么隐私的部位,还是有点吃味。 赖栗舔了下唇,细细品味了一阵才说:“我自己纹的。” 戴林暄:“……” 还真吃上了赖栗的醋。 “这边房子里纹的?” “嗯。” 这倒是说得通,他们同吃同睡,戴林暄从来没见过赖栗往家里带工具,而且那段时间戴林暄刚认识到自己不那么正确的感情,多少有点避讳,发现赖栗纹了个身也不敢问太多,怕赖栗察觉出什么。 赖栗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小屋和阴暗心思,更不会多说。 如今真相大白,从前对纹身不感冒的戴林暄倒是越看越觉得不错。他微微靠近,吻了吻蛇信子:“纹的时候疼不疼?” 赖栗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哥!” 戴林暄的一举一动都会掀起赖栗的欲|望,然而赖栗更想他好好睡觉,只能抑住侵|犯的本能。 戴林暄掀了下唇,拿开赖栗的手躺回枕头上,人畜无害道:“晚安,宝贝儿。” 赖栗磨了下牙,手伸进了被褥,没到半分钟又拿出来。没有他哥的参与,他对这事根本没什么兴趣。 戴林暄的呼吸声很快平稳,赖栗关上灯,透过黑暗描摹他哥的睡颜。 明明人已经锁在了身边,赖栗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怪异的空落,像是满胀的心突然被抽空了一部分,又好像是突然多出了没填满的一块。 戴林暄好像真的说到做到,甘愿留下并回到以前的状态。只不过是因为没事可做和愧疚,也许还有他的病。 没关系……没关系。 结果是他要的就好。 赖栗抓住戴林暄的手,摸索着将五指插入指缝,严丝合缝后才缓缓闭上眼睛。 第120章 戴林暄睁开眼皮,对上了赖栗近在咫尺的乌黑瞳孔,炽热的呼吸都暧昧黏糊地交织在一起。 “……早。”戴林暄波澜不惊道,“干什么?” 赖栗身子更低,舔了下他的唇缝:“看你。” “天天看还不够?”戴林暄懒懒地挠他下巴,“看出什么了?” 赖栗:“好看。” 戴林暄失笑,转而捏起他的下巴细细打量,煞有介事道:“还是我们小狗帅。” 赖栗:“你们?” “我。”戴林暄改口,“我的小狗。” 赖栗满意地压在他身上,开始每日例行磨牙。 戴林暄抬手,轻轻搭在赖栗的腰上,另一只手随意而放松地陷入被褥中。 头顶的灯晃出了一圈圈光晕,层层递进,戴林暄有些恍惚,好像一瞬间走过了无数个相似但并不令人讨厌的早晨,来到了人生的尽头。 喉结被咬住的那一刻,欲|望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起来剪头发。”戴林暄的喉结在赖栗口中来回滚动,“还出不出门了?” 赖栗不想出门,可不得不出门。他又舔又咬,把戴林暄的喉结弄得湿淋淋,才不怎么高兴地坐起来,衣摆凌乱地褶在腰间。 戴林暄半撑起身体,凑近给了蛇信子一个吻。 赖栗脸色一黑,抬起戴林暄的下巴:“不许亲它了!” “怎么连自己纹身的醋都吃?它要不在你身上我会亲吗?”戴林暄忍俊不禁,顺势把人按倒,上下打量仿佛在思考哪里适合下嘴,“啊……是不是因为把早安吻给它了?怎么办呢,亲都亲了……就再多亲几次小狗当作补偿吧。” 赖栗被哄得晕头转向,戴林暄拉着他去浴室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一片光怪陆离。 “你先刷个牙,我去拿工具。” “嗯……” 什么工具? 好像说今天剪头发。 赖栗黑长的睫毛颤动了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大步走出浴室,冲向了客厅的方向,出门的时候被厚重的门板一绊,摔了个踉跄—— 只见戴林暄站在楼梯边的挂衣架旁,手里拿着刚从赖栗外套里掏出来的手机。他闻声回了头,与紧绷到极致的赖栗对上视线。 气氛有一秒的僵持。 “你有电话。”戴林暄指尖微微一松,手机调转了面,他走过来,把震动的手机放到赖栗手里,“张副总找你做什么?” 第187章 赖栗握紧了手机,停滞的呼吸重新开始运转:“公司的事。” “什么事?”戴林暄弯腰,撩起他的裤腿四处按了按,“哪里撞到了?” 赖栗:“不疼。” 戴林暄确定没伤到骨头后,起身温声道:“去浴室等我。” 一直没等到接通,张副总主动结束了电话。赖栗握着消停的手机,机械地回到了牢笼的浴室里,盯着毫无缝隙的墙壁。 房间没有窗户,浴室也没有,真正的不见天日。 戴林暄真的真心愿意留在这里吗? 就算真心又能坚持多久? 赖栗心里倏地漫起一股滔天的惊惶。 戴林暄离开这里的那一刻,就是他失去戴林暄的那一刻。 赖栗渐渐贪心,不再想允许这一刻的到来。 手机突然被人动了下,赖栗猛得一抽手,偏头对上戴林暄的眼神。 “不跟你抢。”戴林暄单手提着椅子,放再了赖栗身后,“手机捏碎了,存起来还没打印的照片怎么办?” 赖栗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戴林暄顺着敞开的浴室门,指了指密密麻麻的房间墙壁:“你手机里有很多照片这件事,需要亲眼看见才知道吗?” 赖栗:“……” 戴林暄抵近椅子,按着赖栗的肩让他坐下,顺势拍拍他的脸:“早上是谁趁我没醒偷拍?嗯?” 赖栗抿了下唇:“你装睡。” 戴林暄:“有没有可能,睡与醒之间还有个半梦半醒?” 赖栗:“……” 戴林暄松开他,抓抓他的头发:“这位潦草小狗想怎么剪?” 赖栗:“你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戴林暄本想说“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随即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就是因为赖栗太有主见,干脆地闭上嘴巴。 锋利的剪刀打开又闭合,碎发缕缕掉落。 家里没工人,都是赖栗自己打扫卫生,戴林暄才选择在浴室给赖栗剪头发,方便打扫。 估摸是怕他自杀或自残,浴室里并没有装镜子。 “好了。”戴林暄用手将赖栗的头发撑开梳顺,“去外面照照镜子看看行不行。” 赖栗嘴唇动了动:“没镜子。” 戴林暄顿了下,语气寻常地问:“这么大的房子一面镜子都没有?” “不喜欢。”赖栗迟疑一秒,“如果你想要……” “不用,又不出门,不用对着镜子整理形象。”戴林暄再次从身后托起赖栗的脸,温和地问:“镜子里有什么?” 赖栗乌黑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戴林暄:“不想告诉我?” 赖栗立刻否定:“没有。” “不知道怎么说?”戴林暄俯身亲了下他的额头,“等你组织好语言再和我说。” 嘴唇温热的触感经久不散,赖栗缓慢地嗯了声。 戴林暄拿过赖栗的手机,屏幕照到了他的脸,自动解了锁。戴林暄有些意外,以为赖栗早就删除了自己的人脸权限。 赖栗五指紧紧抓着椅子边,浑身都散发着蓄势待发的信号:“哥——” 戴林暄的指腹在屏幕上滑动:“等一下。” 赖栗坐着,戴林暄站着,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的食指还勾着剪刀,说不清是摇曳的剪刀尖更刺眼,还是看不清手机屏幕这件事更让赖栗煎*熬。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即便清楚这几秒的时间戴林暄没法联系人求救,赖栗依旧紧绷着全部神经,竭尽全力才克制住夺回手机的冲动。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相机也会和镜子一样看到别的东西吗?” 赖栗:“……不会。” 戴林暄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赖栗的脸:“看看。” 赖栗车祸手术至今不过两个多月,头发不够长,发质又软,戴林暄只大概修了修,额头透过细碎的发丝若隐若现。 乍一看有点乖。 也可能戴林暄自带滤镜。 赖栗只扫了一眼,视线便落在了戴林暄手上,他尽可能自然地拿走剪刀,收拾进工具箱里:“你剪的都好看。” 这句话戴林暄听过很多遍,各种场合都出现过,可从未像这一刻让戴林暄窝火。 他知道有点没道理,可无论作为哥哥还是什么,都希望赖栗多一点“自我”,多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喜好。 当一个人的世界只围着另一个人转时,崩塌就是迟早的事。正因为赖栗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戴林暄身上,他发现戴林暄变坏、下坠后才会如此失控。 可这也不能怪赖栗。 他就没正常地活着过。 戴林暄清楚问题的结症在哪,正如他希望赖栗接受真实的自己,其实他也得接受赖栗的偏执、极端,不该用正常人的标准要求从小被当“蟋蟀”养大的赖栗。 只是抛开自己的那一部分,他还是希望赖栗能所有改变,能活得更健康。 “你这张脸配什么发型都好看,和我没关系。”戴林暄走到淋浴旁,打开花洒,冲赖栗招了招手,“过来,把碎发冲掉。” 赖栗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的事和戴林暄没关系,他要的就是每件事都与戴林暄有关系。 可同时,赖栗敏锐地发现戴林暄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迷,只能压抑濒临失控的情绪,当一只听话的小狗。 赖栗没什么审美,这世上的脸大抵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他哥,他哥以外的人。 可戴林暄是一个正常的人,有正常的审美,如果有一天这世上出现和他长得一样、或者比他更符合戴林暄审美的人,且性格正常,懂得爱,戴林暄还会要他吗? 赖栗弯着腰,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下来,顺着一缕缕的头发打湿了脸庞,模糊了视线。 “……特别可爱,感觉自己捡了个大眼萌人。”戴林暄的声音若隐若现。 赖栗回神,一手抓住戴林暄的手腕,一手用力地按了按耳朵,强行压碎嗡鸣的屏障:“哥,你说什么?” 戴林暄关掉花洒,拿起他脖子里的毛巾揉搓赖栗的头发,声音清晰地传入赖栗的耳腔:“又走什么神?” 赖栗抿了下唇:“水声太大了,听不清。” 戴林暄:“我说,想起了第一次给你剪头发的时候。” 刚到家的赖栗是一颗脏兮兮、毛茸茸的栗子,头发又长又不干净,虽然没过几天就被戴林暄哄着亲手洗了,但还是挡眼睛。 比起吃饭和洗澡,赖栗更不能接受剪头发。 那种极致的抗拒让戴林暄想起了一两岁的戴翊,即便被母亲抱着、让婴幼儿造型老师修理头发,也嗷嗷大哭,怎么哄都不行。 赖栗倒是不哭,但会躲,躲床底下,躲衣柜,躲洗衣机。 “你三天没跟我说话。”当时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如今知道赖栗经历过什么以后,回忆反而蒙上了一层浓厚的心疼,“我找你找了大半天,把你洗衣机滚筒里抱出来后,你才肯理我。” 随着戴林暄的阐述,熟悉的记忆逐渐浮出水面。赖栗想起了一些熟悉的画面,下意识接道:“我说……想自己剪。” “嗯。” 戴林暄不放心让一个年仅十岁、状态明显不正常的孩子自己拿剪刀修理头发,可赖栗又不让碰,只好退了一步,说自己剪可以,他要在旁边看着。 小栗子同意了,一只手垂在身侧防备戴林暄,一只手盲剪头发修得坑坑洼洼。 戴林暄只觉得他可能是被父母“家暴”过,所以才如此戒备,然而事实更加残酷,从前每一个带着利器靠近赖栗的人都不安好心。 然而,戴林暄一边担心赖栗伤到自己、一边又因越来越奇怪的发型忍笑的时候,赖栗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情绪,安静了两秒,把剪刀拍在了他手里。 戴林暄没想到,赖栗的信任交付得这么快,好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戳。 彼时栗子的表面已经一片狼藉,戴林暄征得同意后,给赖栗剃光了重新蓄发,也第一次将赖栗的脸一览无余。 由于瘦骨伶仃,赖栗的两只眼睛格外突出,又大又圆,乌黑暗沉,面颊干瘪,不是长辈喜欢的长相,特别是戴松学。 可十岁的赖栗能是那个样子,就是戴松学还有戴家一手造成的。 “你把剪刀给我的时候,我还有点受宠若惊。”戴林暄轻声感慨,“一晃十二年。” 赖栗:“马上十三年了。” 戴林暄眸色微动,嗯了声:“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十三年。” 赖栗垂下眼角,没出声,任由温热的暖风吹干头发,戴林暄的手指来回穿梭,时不时撩到他的头皮,带来一阵痒意。 戴林暄:“万一靳明——” “他不会再看见我了。”赖栗快速打断,保证道,“我有专案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往后的证据与线索我都会直接和她沟通。” “……”戴林暄本来是想问,万一拥有刑警直觉的靳明发现赖栗竟然在哥哥失踪的情况下还有心情剪头发,起了疑心怎么办? 不过转念一想,靳明近一个月内和赖栗打过数十次交道,未必没有起疑心。只不过赖栗能给他带来实际的利益,外加不清楚戴林暄是主动失踪还是被拘禁,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至于赖栗说不再见靳明,戴林暄也算乐见其成,立刻收回了原本要说的话。 陪赖栗吃完早饭和药,戴林暄走进“衣帽间”,给赖栗选出门的衣服。看着里面一溜排的单薄毛衣和外套,他不由皱起眉头。 赖栗是他们家唯一穿过秋衣裤的人。 戴林暄和戴翊出门基本车接车送,冬天也挨不着凉,只有赖栗喜欢折腾,冬天要冬泳,滑雪,徒步……甚至极限运动,不穿厚点根本不行。 赖栗也是同龄人里唯一一个穿秋衣裤的人,其他人多少有点爱面子,觉得裤筒下面露出一截速干保暖裤不太体面,要风度不要温度,只有赖栗全然不顾,戴林暄买他就穿,大方坦然,从不遮掩。 有人问的时候也直接回答,我哥买的,我为什么不穿。 戴林暄问:“你的那些保暖内衣呢?” 赖栗:“还在公馆。” 戴林暄:“晚上带过来,明天穿上。” 赖栗很快嗯了声。 第188章 “看一下手机,今天几度。”戴林暄说,“不许骗我。” 赖栗低头看了眼:“零下七度。” 戴林暄挑挑拣拣,勉强选了几件符合当前温度的衣服扔给赖栗。 赖栗换着衣服,冷不丁地说:“严栾的剧组出了点问题,张副总找我商量怎么处理。” 他的说辞让戴林暄有点分不清焦点:“栾姐出了问题还是剧组出了问题?” “剧组。”赖栗就是单纯不想提颜安的名字。 这话倒是透露出不少信息,由于剧本特殊,又处于当下的乱局里,问题可能不是小问题,而赖栗在万利的占股不多,也没挂职,张副总作为二把手怎么会找他商量? 眼看赖栗套了三次外套没成功,戴林暄走过去,握住他受伤的那半边胳膊送进袖洞里:“我还没经历世俗意义上的‘死亡’,你就开始篡位?” 怕赖栗觉得被质问,戴林暄又温和地“嗯?”了声。 赖栗呼吸还是一滞,不知道是因为“篡位”还是“死亡”两个字。 戴林暄本来还想玩笑地问问赖栗打算什么时候让自己“死亡”,葬礼什么时候举办,毕竟那之后遗嘱才能生效,戴林暄这个人才能真正意义上被社会抹除,成为赖栗的所有物。 不过赖栗对这些很敏感,戴林暄最终选择了不想不管、完全放任的态度。 赖栗强迫自己看向戴林暄的眼睛,冷漠地回答:“暂时没有成功,只是代理总裁。” “厉害。”要不是正在帮赖栗穿衣服,腾不出手,戴林暄都想给他竖个大拇指。 戴林暄真心的。 万利起家的路程虽然快,但很坎坷,股份脉络很复杂,不乏一些乱七八糟的外来资|本,大多高管和董事都不是善茬,也就张副总完全值得信任。 赖栗对外的形象一直都是玩物丧志、无法无天,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实属不易。 戴林暄问:“栾姐帮你了?” 赖栗:“她没反对。” 戴林暄所有所思:“这就是你要交给我的人生规划?” 赖栗:“……嗯。” 戴林暄想了想,神色认真了些:“万利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它关系到很多人的饭碗。” 就在赖栗以为戴林暄要哄他放弃万利的时候,听到了戴林暄的后半句—— “做任何决定都一定要三思后行。” “……知道了。”赖栗安静了一秒,“剧组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戴林暄没细问,点了下头:“最近一定要小心。” 赖栗看着他,眼神闪烁,戴林暄主动回到房间,带上门之前说:“早去早回。” 一堵门隔绝了两边的空间,赖栗盯着加密锁上的红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呼吸不畅。 …… 戴林暄手里拿着一本书,心思却全在刚出门的赖栗身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里五味杂陈。 他书写的遗嘱里,其实没把万利交给赖栗管理。原计划甚至还想用别的换掉赖栗手里的股份,怕万一事后万利被牵连,影响到赖栗的去留。 只是后来思虑再三,还是选择了重新建立一家公司和贺家合作。 即便是当下,戴林暄也不希望赖栗接触万利过深。管理万利意味着赖栗得留在诞市,留在这座有过无数不好回忆的城市,戴林暄更希望一切结束后,赖栗能走远点,一个人也好,带自己一起也好。 叶青云曾经就建议过,如果条件允许,未来他们最好一起离开诞市生活,也许会有更好的治疗效果。 可如果赖栗想要…… 戴林暄在心里轻叹了声,作为哥哥,只要赖栗想要,他没什么不能给的,可作为万利的创始人,他又怕赖栗的决策不妥,影响到其他人……戴林暄从不怀疑赖栗的聪明,只是太擅长走极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戴林暄手里的书翻页缓慢。 到了将近中饭的时间,戴林暄正要有所动作,眼前倏地一黑。 房间一点自然光都透不进来,戴林暄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而是别墅停电了。他抬眼看向监控的方向,果然,摄像头上的红点消失不见。 戴林暄心口猛得一跳—— 如今市区已经很少发生大规模停电的情况,就算停也会提前通知,赖栗不可能不知道,要么这次停电是突发意外,要么赖栗收到了通知或自己主动拉了电闸,故意试探。 戴林暄缓缓起身,心情复杂地走到门口,对外敲了敲门:“小栗?” 过了两三秒,电子锁突然咔哒一声,门从外面打开,一束苍白的手电筒光打了进来,正对戴林暄的脸。 来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忐忑中带着迟疑地开口:“戴先生,是我……我们之前见过一面。” 戴林暄无言片刻,庆幸小混账这段时间情绪正常了些,好歹让他穿上了衣服,不至于在外人面前衣不蔽体。 第121章 “我们这边还有二十天过新年,我想回去看看爸妈,年后再走。” 叶青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树后若隐若现的车影,对电话那头说:“是……这次的病人比较棘手,不过目前来说,治疗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叶青云笑了声:“没办法,病人家属出价太大方。” “嘟”得一声,叶青云结束了通话,树后面的黑色车辆也掉了个头。尽管没见过这辆车,款式也不符合某人的调性,但直觉告诉叶青云,车里坐的人就是赖栗。 明明前些天才说过以后不会再见面……怎么,另一位“医生”的治疗效果不好吗? 为什么不上来? 还在挣扎什么? …… 赖栗一脚油门,离开了别墅区,刹停在了第一个红绿灯前,脑子充斥着各种奇怪的画面。他掏出手机,打开游览器,历史搜索全都是相似的内容—— “抑郁不吃药有可能自愈吗”,“人在封闭的环境里待久了会怎样”,“人很久不见阳光需要补充哪些元素”,“与一个不正常的人朝夕相处、不和其他人会不会加重抑郁”,“人最多能在封闭的环境里待上多久”…… 赖栗为此列了一个计划表,也许要买一个沙发放在客厅的窗边,让他哥在有太阳的日子晒晒太阳,还要多买一些书,下载一些影片,家里也可以装个电视,教他哥玩从来没碰过的游戏,开发新的兴趣…… 红灯跳转到了黄灯,三,二……见赖栗迟迟没有启动的意思,后车连按了好几声喇叭,尖锐得引起了耳鸣。 手机砸在了地上,赖栗挂了个倒档,盯着后视镜里的车子,喉结轻轻滚动。 不能撞。 如果引来交警,再上新闻,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让别人发现他哥的踪迹……冷静点,冷静点。 大家吃药都会变好,你也得变好。 至少变给戴林暄看,让他知道你和从前不一样…… 赖栗的头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吃加大药量的副作用,还是离开了戴林暄的生理反馈。他只想早点解决这些事情,回家看着他哥。 理智最终驱逐了暴戾,赖栗踩下油门,驱车前往赛博城。 剧组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数个道具组员工食物中毒进了医院,主演之一的严栾拍戏时踩到一根四五厘米长的钉子。 原先很多人都不知道严栾在拍新戏,这么一受伤倒是走漏了风声,业内也传出了一些关于剧本的“猜测”,说是比较严肃的题材,很可能与诞市某些案件的真相有关。 这么一来,几位工作人员和演员的负伤看起来倒是有些像“警告”。 导演颜安第一时间选择了报警,剧组暂时停拍,赖栗过来只是为了配合警方的问话,总归已经撕破脸了,这波祸水当然得往贺家身上引。 “好,谢谢你的配合。”警方合上本子,“二位自便。” 颜安看着赖栗,心里一阵悲怆,欲言又止。 赖栗冷冷地甩下五个字:“你没资格问。” 颜安眼眶红了个彻底。 之前就网传戴林暄的宝贝弟弟暴瘦了几十斤,戴林暄恐怕真的无了,说不定早就找到了尸体,只是没对外公布……如今见了面,尽管赖栗看起来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夸张,但肉眼可见地削瘦阴郁。 “你……”颜安张了张嘴,知道赖栗只会比自己更痛苦,“戴总那么爱你,肯定希望你一切都好……节哀。” “节哀”两个字彻底触碰到了赖栗的底线,他生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颜安。 “还没到两年。”赖栗一字一顿,目光骇冷,“我节谁的哀?” 颜安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意外事故下落不明,即事故发生后两年即可宣告死亡。赖栗这是还不死心,要找到两年为止。 诞县的洪灾救援已经收尾,颜安想劝赖栗接受现实,可赖栗这话的意思显然说明真的没有找到戴林暄的尸体。 可生活不是电视剧,几乎不可能出现失踪后多年又重生归来的剧情。 但颜安的心里隐隐抱有一丝幻想,万一呢? 万一老天看在戴林暄做了那么多好事的份上,放过他一次……颜安凄然一笑,只希望戴林暄好好活着,别无所求。 赖栗突然上前一步,即便颜安有所警惕,仍然被赖栗一把掐住脖子,腰撞到了后面的桌子,“砰”得一声! 赖栗扯了扯嘴角,微微凑近道:“再让我发现你想着不该想的人做出这种鬼表情——你就进地里埋着吧。” 颜安条件反射地抓住椅子,唯恐再经受一次窒息的折磨,他想解释自己只是默默喜欢,没别的念想,可赖栗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就在赖栗五指慢慢收拢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脸色骤变,转身就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安好像在他脸上看到一抹近乎恐惧的惊惶。 赖栗步调越来越快,最后直接飞奔进了车里,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发出承受不住的轰鸣。他几乎疯了一样地在路上疾驰,甚至顾不得戴翊派来跟踪自己的车有没有被甩掉,直奔“家”而去。 别墅停电了。 怎么会突然停电?别墅区明明有备用发电机…… 赖栗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几乎握不稳方向盘,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戴林暄逃离的画面。 然后呢? 没了锁链,没了束缚,还会有然后吗? 见识到他的真面目后,戴林暄还会要他吗? 戴林暄更想爱一个正常的人,一个眼里有爱的人。 他不正常,他眼里也没有爱。 最近半个多月的种种果然都是做戏,停电说不定就是戴林暄的手笔。 “收藏室”绝对没有问题,他哥怎么就联系上了外面的人?还是外面的人自己找上了门?怎么找到的? 第189章 赖栗没把别墅的位置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些保镖,他一个人弄晕了戴林暄,一个人把戴林暄抱上了车,拘到了这栋别墅里…… “砰!!” 赖栗越想越要疯,双眼赤红,他猛得砸向方向盘,一连锤了五下,一下比一下重,喇叭都发出了刺耳的哀鸣。 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跑? 明明是戴林暄自己说要留下来,以后只陪他,只要他,可才哄多久就不作数了…… 不作数了。 从此往后,生死不相见吗? 赖栗不能接受,自己精心编排的美梦这么快画上了休止符。 他目视前方,握紧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两侧就是高架护栏……如果他出了车祸,戴林暄会停下逃离的脚步,回头看他一眼吗? 不会了。 心口的烟疤好像在隐隐作痛,戴林暄说过的,以后不会再因为他的受伤有任何感觉。 那死呢? 可以的,肯定可以的。 高架桥距离地面十几米,从这里高速冲下去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赖栗眼里逐渐染上了浓郁的疯狂,他哥那么心软,如果他死掉,一定会再见他一面收个尸…… 他也算从生到死都经由了戴林暄的手。 就在车前保险杠即将撞上高架护栏的一瞬间,后面的车辆见势不对疯狂按起喇叭,赖栗如梦惊醒,猛打了一下方向盘。 不能死!……死在了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他哥恐怕根本不会相信他的死讯,更别说来见他。 赖栗凭借摇摇欲坠的理智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回到了别墅,他伸手去拔安全带,却摸了空——上车的时候压根没系。 赖栗扔开车门,脚刚碰到地面,眼前就倏地一黑,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死死扣住车门,丝毫不歇地撑起身体,摸索着、踉踉跄跄地找到寻到大门,哆哆嗦嗦解开门锁,一头扎进黑暗的客厅里。 过暗的环境倒是使得他眼前恢复了一点光亮,茶几旁的沙发上隐约有个人形轮廓。 戴林暄化成灰他都认得。 赖栗还是不敢上前,怕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 他呼吸都停滞了,很久之后才敢慢慢走近,推开茶几,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近乎胆怯地、小小翼翼地捉住身前人的手指……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热的。 不像假的。 赖栗有经验,幻觉一般都摸不到。而他不仅摸到了一手温热,还感觉到了一些粗糙的颗粒感。 赖栗无心思考附着在皮肤表面的是什么,僵硬地伸出手指,放在了戴林暄上唇,感受到炽热均匀的呼吸后,溃不成军的理智才勉强从崖边拉了回来。 他哥没走。 没走。 赖栗绷成直线的神经在这一刻尽数拉断,眼前又是一黑,直接摔坐在了地上,然而下一秒就又冒出一个惊惧不已的念头—— 他哥根本没有睡下午觉的习惯,怎么会躺在沙发上一直不醒? 安眠药就放在客厅的医药箱里……锁链的长度能够到。 赖栗颤抖不止,跪挪着身体靠近,将戴林暄抱进怀里,手伸进他嗓子眼就腰抠弄—— 戴林暄被弄醒,偏开头,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声音里透着刚睡醒的喑哑:“洗手了吗你就乱塞?” “…………” 赖栗一顿,更加用力地抱住戴林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两条胳膊拼了命地勒紧,仿佛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干什么?谋杀啊?换个日子吧,冬天太冷了,哥不喜欢。”戴林暄感觉到了赖栗的不安,轻柔地搓了搓他的背,“家里停电了,你去看看电闸,我摸不到。” 赖栗张了下口,却没发出声音。他盯着浓墨的黑暗吞咽了下好几下喉咙,才勉强清除其中的晦涩:“你为什么…出来?” 戴林暄悠悠叹了声:“也不知道是谁想吃生日蛋糕,买了材料放柜子里也不吭声,怎么着,想我无师自通学会魔法给你变出一个蛋糕来吗?” 赖栗缓缓偏头,看向厨房,迟钝的大脑良久才想起来破碎的相关画面。 戴林暄继续解释:“本来打算在你回来之前把蛋糕做好,没想到电停了这么久都不来,烤箱用不了,也没法做别的事,就想等你回来再说,结果睡着了。” 赖栗听不懂人话似的,消化了很久。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伸手去摸戴林暄的脚踝—— 锁链还在,被戴林暄的体温染得温热。 赖栗收回手,脸色被昏暗的环境衬得晦暗不明:“哥……你下午睡这么多,晚上会睡不着。” “真睡不着就给我一两颗安眠药,明天就调整过来了。”戴林暄试探地抽出被圈禁的胳膊,揽过赖栗的后颈,亲了亲他的额头,“生日快乐,宝贝儿。” 第122章 “这么喜欢黑灯瞎火?”戴林暄坐起身,揉了下赖栗的脑袋,“赶紧看看电闸,不然晚上做不了饭,蛋糕也别想吃了。” 赖栗仍然跪在地上,顺势挤进戴林暄腿|间,额头抵着他的小腹,朝下埋住脸:“哥,明天……” 戴林暄轻吸了口气,无奈道:“今天别招我,让我把蛋糕做好……明天什么?” 赖栗没有招他的意思,只是喜欢挨着,不管怎么挨,挨哪里,都为之痴迷。 “没什么。”赖栗突然说,“肩膀疼。” 其实明天才是他的生日。 可如果他哥觉得是今天,那从此往后就是今天。 他哥这么久没出门,没看过日期,模糊了时间才正常,精准地算出天数反而奇怪。 戴林暄并不是一条全知全能的蛔虫,听赖栗说疼立刻紧张起来:“有没有电筒?让我看看。” 有电筒,不过不在这一层。 赖栗起身,牵着戴林暄走向厨房对面的一条走廊,由于锁链限制,戴林暄到转弯处就被迫停了下来。 “电闸在这里边。” 赖栗放开戴林暄的手,独自走进了一间杂物室,没一会儿,屋子里的灯就亮了起来。 走廊尽头是离开别墅的另一条通道,反锁的木门看起来有些单薄。 戴林暄扫了一眼,收回视线:“跳闸吗?” 他这才看清赖栗的状态,脸色郁沉,眼睛果不其然充血了,死死地盯了他半晌才嗯一声。 “过来。” 等人走到身前,戴林暄把他牵回沙发坐着,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眼药水。 “上次医生怎么说的?”戴林暄复述了一遍,“少看电子产品,少熬夜,保持情绪平稳,尽量不要激动——怪我。” 赖栗的眼睫很敏|感,被撑开后一直颤动,不过瞳孔却静止不动,直直地看着戴林暄。 “有点凉,忍忍。”戴林暄将药水滴进了赖栗的下眼睑,“眼睛转一转。” 赖栗闭眼的时候,不受控制地眨了下,多余的药水顺着眼角滑过了脸颊。戴林暄看了会儿,抹掉了这行湿润的“泪”。 戴林暄也曾有过恶劣的行径——想看小栗子哭,并付之行动。 倒不是存着什么变态心思,只是希望赖栗和戴翊一样,难过委屈了就哇哇一场,把心里的委屈发泄出来,不要太压抑,所以时不时就会逗逗小时候的他。 可惜赖栗太有“志气”,从来没哭过,每次都用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用不着三秒戴林暄就会缴械投降,歉疚把人抱起来哄。 如今的赖栗大概不会相信,以前的戴林暄还有过这样的恶趣味。 滴完药水,戴林暄弯腰解开赖栗的衣服,查看枪伤。 赖栗的身体素质好得惊人,枪伤肉眼看起来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可他又说疼……戴林暄难得有些不自信,也许是自己判断不准。 “骨头疼还是肉疼?”戴林暄想让赖栗去看医生,却没有说服的把握。如今他人不在外面,还真管不到赖栗。 赖栗抬手,抚平了戴林暄蹙成川字的眉头:“骨头疼——刚刚下车的时候撞到了车门,枪伤旁边一点儿。” 戴林暄的心跳高高提起,又缓缓落下,他的指尖往旁边挪了一寸:“这儿?” 赖栗嗯了声。 戴林暄偏头看向医药箱,本来没什么指望,却意外看见了一瓶崭新的药油——赖栗连见血的伤都不在意,更不可能因为磕碰出来的伤涂药,药油只能是给他准备的。 “下车不能慢点吗,这么急做什么?怕我跑了?”戴林暄倒出一点揉在掌心,贴着赖栗的肩膀轻轻按压。 赖栗本性敏感多疑,并且极其没有“安全感”,只是从前一切向好,赖栗没机会表现出这些特质,可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赖栗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信任他,也许后半生都会活在不安的猜疑里。 一味地承诺只是空中楼阁,实际的控制才能真的让赖栗安心。 “我怎么跑?徒手把铁镣掰开?”戴林暄安抚道,“放心吧,哥还没那么大本事。” …… 赖栗垂眸看向镣铐,没有外力的情况下,的确不可能打开。 每一道环环相扣的圆弧都是赖栗亲自锻造的,他最清楚有多坚固。 “哥,你怎么出来的?” 房门虽然是电子锁,但不代表它就会在没电的时候自动打开。 赖栗又不是傻子。 而且别墅为什么会突然平白无故地跳闸? 赖栗近乎神经质地扫视着别墅里的每一寸空间,试图发现其他人闯入的痕迹。 戴林暄托起他的下颌,强行拦截了他的疑心病:“你早上锁门了吗?” 赖栗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不记得了。 没锁吗?赖栗心里暴躁地叫嚣着不可能!他绝对不会让戴林暄有一丝逃走的机会,可脑子里却逐渐浮现出一段虚幻的记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好像打开了手机,远程打开了房门的锁。 第190章 戴林暄不是故意借精神病症诱导赖栗,房门真的没锁。 “突然停电吓了我一跳,以为你回来了。”戴林暄淡淡道,“敲门的时候发现门有点晃,一拉还真开了。” 戴林暄未卜先知,堵回了赖栗即将出口的问题——“你为什么去开了门”。 不是特意开门,只是敲门的时候碰巧发现门没锁。 “长大了,和哥别扭起来了。”戴林暄场叹一声,“如果今天没跳闸,我没发现房门没锁,那生日就不过了,蛋糕就不吃了?” 赖栗当然不是别扭。 蛋糕食材放在了一个并不算隐蔽的位置,戴林暄又没失忆,就算忘了他的生日,看到那些东西也会想起来,如果最后他没吃到蛋糕,就说明戴林暄并不是真心留下。 赖栗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另一条声音—— 证明了戴林暄不是自愿留下又能怎么样?继续“驯服”吗?你还有多少手段能使? 戴林暄多少捕捉到了赖栗的小心思,他掌根打了个旋儿,赖栗的肩膀被揉得火热。戴林暄拢好他的衣服,说:“哥和你提个要求,行吗?” 赖栗抬眸看着他:“你先说。” “我……”戴林暄斟酌着怎么说合适:“你以前有没有在我这里感受过……‘冷落’?” 这个词多少有点不合适*,不过戴林暄暂时没想到更好的替代。 赖栗:“你——” 戴林暄打断:“我出国之前。” 赖栗:“那没有。” “……”戴林暄想说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怀疑赖栗是不是忘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从前这么公允。 戴林暄一直觉得作为兄长,他一定让赖栗在戴翊的事上受了不少委屈,反之也一样。只不过后来对赖栗的感情变了质,不免觉得亏欠。 人心又不是秤砣,哪能端水端得那么精准,总有偏颇的时候。还有创业初期工作忙碌,也难免对赖栗照顾得不够周到。 “小栗……”戴林暄不再绕弯子,缓缓说出心里所想,“我不希望以后会因为一袋没看见的面粉,让你有被‘冷落’的感觉。” 赖栗:“……” 以前是因为戴林暄的心里有太多人太多事,没法全心意地爱一个人—— “如果以后有一天,你觉得自己被忽视了,那哥一定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粗心,没注意到,你提醒一下,行吗?” 戴林暄不希望将来有一天,由于自己没注意赖栗精心设置的“陷阱”,导致赖栗陷入极端的不良情绪里。 他尽量事无巨细,就怕遗漏万一。 戴林暄说:“或者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行吗?” 还有未尽的后半句—— 不想要也记得说。 不过大概不会有这么一天,除非赖栗病好了。 赖栗久久没有回音,突然冒出一句:“我要礼物。” 戴林暄意外道:“生日礼物?我以为律师已经给你了?” “给了。”赖栗说,“它不算礼物。” 戴林暄挑眉:“那你要不要?” 赖栗:“要,不算。” “……”这霸道玩意儿。 海岛不行,股份也不行。 难伺候的小皇帝。 “想要什么?”戴林暄捏捏皇帝的手,“给点提示吧,嗯?” 赖栗抓握住他的手:“随便。” 风投份额的转让是戴林暄早先就想好的计划,多少存了点抛弃赖栗的心思。赖栗认为这不是礼物。 礼物应该是温柔的,美好的,令人愉悦的…… 戴林暄也不知道赖栗真随便假随便,他把医药箱归于原位,一边拖着赖栗往厨房走一边思忖,赖栗应该比较喜欢有“锚点”意义的礼物,所以不能太大众,至少能让赖栗记住这一年的生日…… 可他现在根本走不出这巴掌大的地,去哪弄礼物? 戴林暄:“这个世界没有魔法,宝贝儿。” 赖栗:“你说送什么,我帮你买。” “……”帮别人给自己买礼物,也就赖栗能干得出这种事。 戴林暄突然想起一件事,倒也不算特别突然,之前只是以为赖栗达到目的以后就不在意了,所以才不问,如今想来,就算赖栗不需要他变质的感情,也不会放过那件收藏品才对—— “我的那枚戒指在海岛。” 赖栗猛地抬头! 难怪……他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找到戴林暄的那枚戒指。 赖栗克制道:“我们上次走的时候,你没带它一起回来。” 戴林暄:“嗯……” 赖栗:“海岛哪里?” 戴林暄诡异地停顿了一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头疼。 “陪我做完饭再告诉你。”戴林暄试图转移话题,“我要的食材呢?” “……路上。” 由于下午停电,加上戴林暄近视,根本看不清东西,所以他拉开了厨房的窗帘,事后也没欲盖弥彰,这会儿才当着赖栗的面掩上:“风景不错。” 空气中传来一道轻微的吞咽,像是喉结滑动了一个轮回,轻轻的一声“嗯”就附着在耳后,阴暗黏湿,如影随形。 戴林暄转身,朝两米外的赖栗勾了勾手。 赖栗一秒未停地走来,戴林暄背靠大理石台,抬手揽过赖栗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赖栗的脸颊。他的吻一路上移,停在了赖栗泛红的眼角,克制地碾了碾。 赖栗久违地捕捉到了戴林暄的欲|望,转瞬即逝。 戴林暄含吻着他颧骨:“想在厨房做吗?虽然昨天做过,但今天可以破例……” 赖栗的身体立刻发生了变化,猛得扣住戴林暄的手腕:“哥——” “现在不行,等晚上。”戴林暄弹了下赖栗的手背,“洗个手,把蛋糕胚放烤箱,150度烤五十分钟,再去洗个澡——不出门了吧?” 赖栗深吸口气,掉头就走。 “不许冲冷水澡。”戴林暄慢条斯理道,“也不许背着我做手工活。” 戴林暄还是低估了赖栗的疯狂—— 赖栗闻言立刻转身,舔了下嘴角看着他说:“这样不算背对你了吧。” 戴林暄瞠目结舌,耳垂被烧得通红,他在赖栗掏出来的前一秒把人赶去了浴室,啪得一声甩上门,心想,荒唐。 他还没有一边听着人弄手工活一边做饭的癖好。 疯小狗。 赖栗听话地什么都没做,十几分钟就出了浴室。同时,有人按响了院子的门铃。 戴林暄擦了擦手,准备先进房间。路过赖栗的时候却被抓住手腕,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赖栗内心涌动的挣扎:“——不用。” 赖栗放开手,从正门走出了别墅。 戴林暄走到客厅角落,掀起窗帘一角,微微垂眸看着院门口的情况。赖栗压根没让司机进来,那些食材虽然不多,但为了保鲜都是成箱成箱的,他也坚持自己搬。 除去食材,还有书架。 赖栗扶起书架的一部分,回头看了过来,戴林暄也不躲,隔着玻璃冲赖栗笑了笑。 “……”赖栗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别墅一层的窗户玻璃都很厚,且无法打开,即便戴林暄走到窗口,也无法对外呼救。 书架还是装在了客厅,赖栗舍不得占用收藏室的空间。他组装好定制的书架后,戴林暄也做完了饭菜,各司其职,倒是模切。 对于近些日子而言,今天的晚餐难得丰盛,五菜一汤,而和前十二年对比,今天却是他们过得最素的一个生日。 哪怕是赖栗登记身份的第一年,晚上回到家里,阿姨也给做了一桌子菜,还订了个大蛋糕。虽然因为白天开了小灶,这个大蛋糕没吃几口。 而今年的生日不仅只有他们两个人,菜最少,最不讲究,蛋糕还很朴素。 戴林暄尽力了,毕竟工具就这么多。蛋糕收尾的时候,他当着赖栗的面,好整以暇地在表面画了只小狗。 这个蛋糕只有六寸左右,裱完装饰,画个小狗就没地方了,于是戴林暄在侧面写下英文的生日快乐。 他想了想,又从刚送来的水果里挑挑拣拣,找了两颗黑提点缀在小狗的眼睛处。 戴林暄偏头表示:“你小时候的眼睛比这个还大。” 赖栗有点不快:“现在的你不喜欢?” “理论上眼睛不会随年龄改变大小。”戴林暄轻笑了声,“只是你那会儿太瘦了,显得眼睛特别突出。” 赖栗从小就长在戴林暄的萌点上,以至于戴林暄根本不能理解戴松学和戴翊为什么觉得赖栗丑。前者不直接说丑,要借大师的口说长得不吉利,后者不当面说丑,背地里会找戴林暄哭,问他为什么给她生了个这么丑的二哥。 戴林暄说不是我生的。 戴翊就说那你扔了吧。 戴林暄只好改口:“我生的,乱扔小孩会坐牢。” 小戴翊叽里咕噜:“扔垃圾桶就不是乱扔了……” 戴林暄一度以为,赖栗和戴翊只是表面过不去,其实这些年下来多少产生了一点羁绊。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堕落”,赖栗大概会一直装成正常人的样子,随着时间过去,多少演出一点亲情的羁绊。 “嗒”得一声,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祝我的小狗二十三岁生日快乐。”戴林暄清了清嗓子,用温润的嗓音唱起了生日快乐。 戴林暄唱歌很好听,不过很少展现,没什么时间,赖栗只在他和朋友出门的时候见过几次,每每都被独占欲逼得抓狂。其余就只有生日的时候能听到戴林暄清唱两句,好在每一次都录了音,可以无限循环。 不过赖栗有时候会忘记它们,但没关系,这栋别墅就是他的藏宝屋,只要没事过来看看,就都会想起来。 戴林暄说:“许个愿。” 第191章 由于没有生日蜡烛,戴林暄只能用打火机代替。唯一的火苗在摇曳不定,衬得赖栗脸色忽明忽暗。 过了会儿,他睁开眼,吹灭了打火机。 戴林暄配合着松开点火装置:“许了什么愿望?” 赖栗这次拒绝回答:“说出来就不灵了。” “还挺迷信。”戴林暄也不逼他,走到一边把灯打开,“尝尝蛋糕,可能没有以前做的好吃,不过以后有很多时间练习,争取明年给你做个精致点的。” 戴林暄眉眼温柔,这一幕似乎与过去的好几个瞬间重叠在了一起,有着惊人的相似度。 嘈杂又有序的矛盾画面争相挤入大脑,周围的一切都扭曲起来,仿佛正在被回收的梦境——可戴林暄的一句“明年”,就将一切失控拉回了正轨。 “明年也要这个。” 戴林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蛋糕上的小狗:“行,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弄个立体小狗。” 两人也没分蛋糕,想吃的时候就舀一勺。 赖栗冷不丁地问:“哥,你还没说戒指在哪呢。” “……”横竖都是一刀,不如利落点,戴林暄拿纸巾蹭了下嘴角:“掉林子里了。” 赖栗手一哆嗦,一根筷子掉在了桌子,咕噜咕噜地滚到桌子边缘,被站起身的戴林暄一把按住。 “你是扔了吧。”赖栗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扔的?” 戴林暄闭了下眼:“你说……‘我爱你’的那天。” 赖栗缓缓拔掉中指上的黑蛇戒指,盯了足足十秒,猛得扬起了手! 戴林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抬手阻拦,幸而赖栗并没有真的砸出去,戴林暄一把握住他的手,轻轻压在了桌上:“小栗……” 赖栗讥讽地笑了笑,似乎还有点不可置信:“你一边回应爱我,一边扔掉了戒指?” 戴林暄:“那位置离海滩很远,应该还在……” “回来以后,你说两年前不是我的错,不怪我,装模作样地给我戴上这一枚,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赖栗没由来地感到身体发冷,“原来那也是假的。” 戴林暄侧揽过赖栗的肩膀压进怀里,轻声道:“对不起。” “是你伤心,你不想原谅我,你不相信我爱你——”赖栗猛得挥掉自己的碗筷,砸在地上发出“砰!”得一声重响,“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说之前,戴林暄还隐隐寄希望于赖栗已经忘了那些事,现下只能更紧地抱着人,低声道歉。 赖栗死死地抓着他的腰,盯着前方的空气,极力控制着呼吸:“哥,我要做什么才算爱你?” 戴林暄拧了下眉:“你……” 赖栗反扣住他的臂弯,压抑地喘着粗气:“死行吗?” 第123章 “胡说八道什么!”戴林暄呵斥了声,随即立刻缓和语气说:“那都是之前的事情,小栗,真的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戴林暄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另一只手从赖栗耳后绕过去,试图捏开他的下颌,然而赖栗咬得很死,戴林暄只能抬起横在他身前的胳膊,强行塞开赖栗的牙关。 疼。 和上次被咬肩膀一样,疼得钻心,这次可能要更严重一点,额间瞬间冒出了一片细密的冷汗。 最初戴林暄以为,赖栗“爱”他是因为想要控制,后来又觉得是赖栗感觉自己需要才爱,类似于一种近乎无偿的“回报心理”,直到最后,这场自由的消失渐渐让他分不清自己在赖栗心里到底算什么。 当然,什么都可以。 而现在,赖栗的这句质问又瞬间把他拉回了从前,可戴林暄如今已经充分认识到赖栗并不是一个“正常人”。 赖栗没有对法律与道德敬畏,鲜少会产生健康的情绪,无法正常地与人达成情感连接,共情心约等于无,自然也不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 何况他可是仇人之子,哪来的恩。 如果是为了控制……那赖栗已经做到了,没必要再纠结。 繁杂的思绪萦绕在戴林暄心间,不过一瞬间。拥有希望后再失望透顶对戴林暄来说已是常态,他本以为自己不再渴求,可这一刻心里还是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他试图摁灭,却烫得一哆嗦。 戴林暄试图忽视,想着这一次要怎么哄,他想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告诉赖栗那都是之前的心情,如今他已经相信了,否则不会留下—— 可赖栗又不真的是一条狗。 赖栗是个活生生的人,需要正确的引导与爱,而不是当宠物一样哄着、捧着。 如果从前就意识到赖栗的“不正常”,加以干预,也许今天就不会这样。难道若干年后变得更糟的某一天,他也要像当前一样后悔今天没有用正确的方式对待赖栗吗? 戴林暄心里陡然掀起了滔天骇浪,他和赖栗就身处狂风暴雨中的孤舟中,唯有一小支蜡烛燃着不灭的火苗。 即便清楚火光可能随时熄灭,知道下一秒可能就会舟毁人亡……戴林暄还是想试试。 戴林暄揉了下赖栗绷紧的咬肌,抬手搭在了他头顶—— “赖栗,我可能……” “哥,你真的还爱我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赖栗的声音听起来困惑又冷静,说话的同时也松开了牙齿,戴林暄看了眼衣袖,没有染血,说明并没有咬破皮。 戴林暄深深地皱起眉头,紧接着拧起的还有心脏。 赖栗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之前就真的爱我吗?” “我以前不懂,你为什么会随便捡一个小孩带回家,可如果你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就说得通了,你需要一样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发现曾经拥有的一切原来都不属于自己,所以被我赖上会感觉满足,甚至你后来喜欢我都是因为你‘误会’了我对有你有别的心思——” “……”戴林暄闭了下眼,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是!最开始是因为误会!可后来覆水难收了我能怎么办!?” 赖栗:“你发现是误会后,就收回了感情,你现在留下来,只是因为——” “因为无事可做,因为歉疚,因为怕你害人!”戴林暄被赖栗激出了浓浓的火气,捏起赖栗的下颌道,“被戴家伤害的人那么多,我凭什么就愿意被你拘着?” “如果怕你害人,我就应该离开这里报警把你送进去,或者把你的狗牙全部拔了省得天天咬天咬地,有什么必要留在这里赔身又赔心!?” 赖栗面色阴冷下来,又进入了那种油盐不进的状态,话挑着拣着听:“你果然有办法离开,今天有谁来过?” “戴翊?还是经子骁?戴林暄,你放心,我一定弄死他们,绝对不会给他们带走你的机——” 戴林暄被气晕了头,都怀疑赖栗的脑子是不是单核处理器。他恨不能再给赖栗一巴掌,然而他告诫过自己,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暴力,于是手抬到一半,硬生生转而去拿桌上的调羹,舀起一勺蛋糕堵住了赖栗叭叭的嘴。 “……”赖栗吃到一嘴甜腻,漠然地想着,都不用吻了,果然不爱。 赖栗抬手圈紧了戴林暄的腰,余光看见桌上的餐具刀叉,又用另一只手把能够的都全部横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 省得又拿什么剖心吓唬他。 戴林暄压着怒火:“你自己收拾。” 自己收就自己收。 刚把戴林暄带到这里的时候,赖栗就没想过让他走出房间,更别说做饭。 戴林暄五指收紧,在赖栗的脸上印出深深的红印:“来,你摸着自己的心告诉我,你真觉得我陪你在这耗了一个多月,以后甚至要耗一辈子,就因为你说的这些原因!?” 赖栗冷冷道:“我又没有心,怎么知道。” 戴林暄听着极为刺耳。 他很清楚,情绪失控时说出来的话很伤人,哪怕是真心话也不能说,偏偏他对着赖栗说了不少。 从前他觉得赖栗并不会被那句“你没有爱人的能力”伤到,如今想来或许不尽然。 挺好,他不信赖栗的爱,赖栗也不信他。 报应不爽。 赖栗:“戴林暄——” 戴林暄深吸口气:“你闭嘴。” 赖栗:“……” 戴林暄闭了闭眼睛,将呼吸控制到和谐的频率才缓缓开口:“赖栗……我这个人可能比你、也比我自己想象得更固执,有些想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我爱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变,感情更不是我想收就能收的……” “至于其它的,我在努力了,你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一个月还不够吗!?”赖栗听着听着吼了一句,又紧紧地闭上嘴巴。 “……” 赖栗胸口剧烈起伏,陡然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式。他到底没忍住,猛地起身,连拉带拽地把戴林暄扯回房间、用力甩在了床上,随后整个人跪压上来,整个人像是入魔了,无论戴林暄说什么都听不到,神色执拗地找到床角的镣铐,拷住了戴林暄的左脚踝。 即便之前最失控的时候赖栗都没有用过这些东西,戴林暄险些都把它们当成装饰了。 赖栗又解开戴林暄右脚踝上已有的锁链,把这条腿也固定在床角,接着是左手腕…… “嗒”得一声。 赖栗缓缓低头,只见戴林暄拿起了刚解开的长链锁铐,扣在了他的脚踝上。 戴林暄没有反抗,只限制了赖栗的自由。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免产生了些许倦意,他闭上眼睛,想等折腾结束后再进行沟通。 赖栗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原本拘|禁在戴林暄的工具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虽然一样碍眼,但并不觉得反感。 过了好一会儿,赖栗才拷上戴林暄的右手腕,声音听起来已经正常了很多:“我要洗澡。” “讲究什么?”戴林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不是吃饭前刚洗过?” 赖栗不再说话,他拿起枕边常用的工具——领带,用来蒙住戴林暄的眼睛。 戴林暄习以为常,一直以为是赖栗的小癖好。 当陷入黑暗时,触觉与听觉都会更敏锐一些,戴林暄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腰间的衣服被捋了下去,紧接着就感受到了毛茸茸的脑袋。戴林暄倒吸一口凉气,赖栗是洗澡了,他可没洗! 何况这种情况下,戴林暄并不想赖栗太在意自己的感受。 “赖栗——” 赖栗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戴林暄:“……” 胳膊挺长。 赖栗用尽所有经验,直到感觉嘴里没多余的空气了,才啵得一下抬起头,他撑着身体往上爬,吻了吻戴林暄因情难自|禁仰长的脖子。 戴林暄火气消了一大半,尽管赖栗好像根本没有做前|戏的打算。他只想快点进入正题,速战速决后好好聊聊。 第192章 然而下一秒,戴林暄就偏开脸失声叫道:“你干什么!?——赖栗!!” 戴林暄猛得挣了下手脚,心跳如万马奔腾闯到了悬崖边,摇摇欲坠,呼吸也瞬间乱了节拍,粗|重得不知所以。 “别胡来……你会伤到自己的。”戴林暄喉结来回地滑动,因为看不见赖栗的状态更加心慌,他试图克制,可身体已经给出了欢|愉的本能,“别闹了,宝贝儿,小狗……” 赖栗却像打了兴奋剂一样陷入了恐怖的亢奋中,戴林暄正在因为怕他受伤而哀求他。 “至少先去准备一下,不会就把我松开让我来好不好?” 赖栗紧紧盯着戴林暄的脸,身体慢慢下坠,他感受到了戴林暄体会过的痛苦,原来是这样的。他哥又膨/胀了一圈,不过赖栗并不觉得这是因为末梢神经受到刺激,他只会对戴林暄有感觉,戴林暄理应和他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还喜欢,根本不该有感觉。 所以即便赖栗从未见过、更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赖栗还是循着生疏的认知鲁莽继续。 赖栗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很简单,遇到戴林暄前,他想要取代那些人成为新的魔鬼,遇到戴林暄后,他想要的东西就成了戴林暄。 对于赖栗而言,人与“东西”的界限并没有太明显,有些人或许都不如死物,只有他哥,给了他最为浓郁的、为人的感觉。 这种滋味很难形容。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了,第一次筹备收藏屋的时候?也可能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占有戴林暄就成为了他臆想、幻觉、梦境里都频频出现的画面,以各种方式。 可怎样才算得到?进入戴林暄的身体吗?还是被进入,又或者把戴林暄藏到别人找不到、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这些就是得到,赖栗都已经做到了。 他很满足。 但没有想象中的满足,心里的某一角正源源不断地奔涌出更多的、更复杂的渴望,几乎像潮水一样挤压着他的心脏,就快没顶了,时常逼得他不能呼吸。 赖栗想要戴林暄接受叠加的关系,想要戴林暄在床上也能回应他的哥,可真的听到回应后又觉得刺痛。 他不适应躺下的奇怪感觉,可当戴林暄真的不想再碰他时又感到无与伦比的愤怒。 不该这样的。 戴林暄爱他,他也会爱戴林暄。他想要戴林暄,戴林暄也该想要他。 这样才公平,才完美。 “戴林暄……”赖栗俯身,第一次在床上迷|恋地呼唤戴林暄的名字,又充满恶意,“谁让你先招惹我的。” 谁让你偏偏把我捡回了家。 养了这么久才想着丢。 戴林暄的手微微颤抖,因被禁锢无法挣脱,白皙的面上浮出一层细密的汗液,被黑色领带衬得面色绮丽。 一片混乱与晃动中,赖栗突然看见枕下露出一角的东西。他脸色骤沉,以为是戴林暄用来逃跑的工具,一瞬间在心里把所有可能觊觎戴林暄的人都刀了一遍,直到伸手把那东西扯出来,他才猝不及防地顿在原地。 “……这是什么?” 戴林暄知道赖栗在问什么——他给赖栗准备的生日礼物,本来打算零点再送出去。 现下被赖栗气了一通,这会儿又被迫得不能自已,戴林暄身心全都紧绷到了极致,蒙着眼的脸偏到一侧,忍耐道:“拴狗绳!” 赖栗盯着手里的东西,静止了一般。 这是一条黑色绳子,中间挂着一个做工稍显粗糙的木质吊坠,依稀能看出是一只小狗。烙刻的刀工看起来很生疏,不过雕刻者很有天赋,第一次就刻得极为神似。 然而别墅一层往上并没有材料,更没有工具。 赖栗的呼吸也乱成了一团麻:“你去了地下室!?” 戴林暄突然挺了下腰,赖栗没撑稳直接砸在了他身上。赖栗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戴林暄的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擦掉砸出来的“内伤”似的,随后继续坚持不懈地盯着戴林暄。 戴林暄没有回答,脸上全是汗,声音极为喑哑:“你这样是折磨自己也折磨我——要么自己去扩一下,要么给我松开。” 第124章 戴林暄还在平复呼吸,突然感觉眼睛被隔着领带碰了碰,和赖栗平日的侵略性相比,这个吻实在太轻柔,以至于戴林暄都不能确定落下的是嘴唇还是指腹。 “疼不疼?” 戴林暄想摸摸他的背,抬起手腕的瞬间却发出与锁铐碰撞的“咣当”声。他没听到赖栗的回应,只感受到牙齿啃过锁骨的密麻痒意。 “先放开我好不好?”戴林暄低声说,“至少把手解开,让我碰|碰你。” 赖栗仍然不说话,看不见他的表情,戴林暄有些不安。他拧了下眉头,更加用力地握紧原本拘|禁自己、如今缚住了赖栗的那节锁链。 “戴林暄。” “……嗯?” “你看清我了吗?” 戴林暄怔了下,想起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先看清我,再说爱我。 手里的链子动了动,戴林暄下意识攥紧,怕赖栗离开卧室。 赖栗发现了他的紧张,翻了个身,肩背靠在他身上,玩儿似的让锁链绕过脖子,戴林暄越是感觉到他的“抢夺”就越会收紧锁链。 赖栗的脖子被勒得通红,他自己握着另一端,盯着戴林暄被拷出红印的手腕,不挣扎,也不说话。 “今天去了地下室以后,我一直在想,不论是作为哥哥还是男朋友,我好像都很失责。”戴林暄突然开口,“我的小狗这些年一直痛苦,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大言不惭地说爱他。” “……” 下午“停电”以后,戴林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地下室。 地下室只有两个房间,不论哪一个都让戴林暄心惊。 戴林暄率先推开了左手边房间,映入眼帘的全是暴力宣泄的痕迹,残破的木偶七零八落,墙面上有着密密麻麻的血色拳印,斑驳血迹新旧交叠。 他立刻想起叶医生之前说的话——赖栗很可能早有过暴力发病的症状。 确实有。 只不过赖栗会躲起来,藏住自己非人的可怖面孔,将所有阴暗戾气都发泄在这个房间里。 房间中央还有一个类似手术台的机械,上面躺着一个开膛破肚的“人”。 走近以后戴林暄才发现,这是一个用特殊材质做出来的假人。 从“皮肤”的柔软度来看,它很新,连五官都没来得及做,身形和戴林暄一模一样,做得非常细节,剖口处于身体的中线上,从锁骨中间一直划到腹部,能清晰看到内里的骨骼与五脏六腑,连神经血管都一一还原。 不知道的还以为赖栗有多恨他。 然而除去划开的伤口,假人并没有其它被破坏的地方,内脏、肠子都很有条理地分布在身体里,像一件用来观赏的精美艺术品。 戴林暄伸手抹了把腹壁上的红色液体,嗅了嗅——是真的血。 房子里只有两个人,他没有过大量失血……以赖栗的执拗,更不会把别人的血放入代表他的假人身体里。 只能是赖栗自己的血。 戴林暄不知道怎么走出的这个房间,打开了右手边的房门,里面很空荡,一把电击椅处于正中间,对角伫立着一个雕刻出来的木头人,审视地看着电击椅方向。 除去肤色,它几乎一比一还原了戴林暄的模样,触感光滑圆润,看得出来打磨了很多年。 周围的墙上也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西,不过不是照片,而是日历,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打勾的日期,多到数都数不清。 戴林暄根本无法想象,在这些打勾的日子里,赖栗都对自己做了什么。 当年那些他以为是和别人起冲突、或者运动时弄出的伤口,真的都是意外吗? …… 赖栗手上的力道缓缓松懈,锁链落在了两人身上。 “还差一点。”他伸出手,摸了摸戴林暄的心跳,“我就快做好了。” 赖栗说的显然是那个做好了五脏六腑、只差五官的假人。他其实已经刻好了一个木制的“戴林暄”,可是太硬了,也没有温度。 戴林暄感觉自己的嘴唇被蹭了下,不知道是手指还是别的什么,他顺着赖栗的话问:“做好它干什么?” 赖栗:“取代你。” “……”戴林暄轻轻笑了下,“一个没有心跳的——” “有的。”赖栗说,“我给它的心脏里装了起搏器,能模拟心脏跳动。”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轻声问:“一个不会说话的假人就能取代我吗?每天看着它会开心?” 不知道。 可赖栗现在也不开心。 他的情绪彻底失了控,一点由不得自己。 “哥,我一开始没想关你很久的。等贺成泽死了,我就会放你出去。”赖栗喃喃道,“可我越来越不想放你走。” 不想,又或是不敢。 如果放开,也许就再也抓不住了。 没人会持之以恒地爱一个精神病。 “那就不放。”戴林暄拉了下锁链,睫毛刮过蒙眼的领带,传出一阵窸窣的声音,“今天确实有人来过。” 赖栗的脸上一瞬间变得无比恐怖。 戴林暄没有透露是谁,只道:“可是小栗,我还在这里。” “我没联系外人,只问了下外面的情况,也和她说了不要声张。” “人的感情很复杂,我留下来确实有你说的那些原因,可最重要的是我爱你——”戴林暄缓缓道,“……你在犯罪,宝贝儿。” “换做其他任何人,不论戴家做过多少对不起他的事,他现在都应该在牢里。” “我没你想的那么大公无私,做不到对所有人都那么*包容。有时候还很卑劣,很虚伪,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我捡了颗果子带回家养了十二年,刚成熟就忍不住摘下来尝,没给他和别人恋爱的机会,一点经验都没有,所以床|事才这么青涩,光是想想都觉得不该,可一边又控制不住地窃喜。” “如果让我宝贝这么执着的是别人,我可能会疯掉吧。” “还好,是我。” 赖栗听不懂似的盯着戴林暄,他对情感的接收尤为慢,正试图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解析这段话。 “不想放开就不放吧。”戴林暄抬了抬下巴,“但至少把领带拿开,让我看看你。” 赖栗没动。 “不会这么小气吧?”戴林暄笑道,“以后看都不给看了?” 第193章 赖栗很奇怪,为什么戴林暄看完那些东西后还能笑得出来。 装的吗?想放松他的戒备吗? 赖栗不知道。明明下午可以直接走的。 过了大概十几秒,戴林暄眼上的领带倏地一松,赖栗正俯视着他,面容被刺耳的灯光晃得有些模糊。 戴林暄一眼瞧见赖栗脖子上的痕迹,胸口的起伏顿时剧烈起来。 “赖、栗!”戴林暄闭了下眼,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晰地意识到,一味地顺着赖栗根本行不通! 他尽可能地缓和语气:“你前面问我,怎么做才算爱我。” 赖栗缓缓点了下头。 “你多爱一点自己就是爱我。”戴林暄真想让他戳开自己的心脏看看,“你不是在伤害自己,你是在剐我的心。” “谁会用这种方式爱人?” 赖栗:“……” “我记得当初有人让我教他,说自己会是个好学生。”戴林暄问,“我现在教,你还学吗?”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角。 戴林暄心口一跳,直到赖栗趴在了他身上才松口气。 “以后不许去地下室了。”戴林暄发布了第一条作业,“封起来吧,我看着你封。” 赖栗拿起小狗吊坠,避而不答:“你从哪里取的木头?” 戴林暄:“心脏。” 他掏空了木头人的心口。 赖栗似乎气到了,握紧吊坠冷冰冰地说:“你不许动我的东西。” 戴林暄第一次听赖栗对自己说这种话,有些新奇,还有些不适应。 “你之前还说你是我的,你的东西不也是我的?” “它们不是。”赖栗说,“它们只属于我一个人。” “已经动了怎么办?”戴林暄垂眸道,“赔你一颗?” “哥,你最好别总说这种话。”赖栗忍耐道,“也许哪一天我就会——” “剖。”戴林暄打断,“现在姿势正合适,想剖就剖吧。” “……你果然无所谓活不活。”赖栗抓着小狗,贴向自己的心脏。 “当然有所谓。”戴林暄叹了口气,“我想活着,想和你一起到老,不再拘于诞市这小小的圈子,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当然,就在这里也很好,甩掉所有的重担,每天只需要看着你,就这样一直到百年,选块新的墓地葬一起。” “为什么要选新的墓地?” “33号不够纯粹,毕竟选它的时候没有抱着和你到老的想法。”戴林暄承认道,“既然要和过去割席,那就彻底一点。” “……” “我当然不想现在就结束余生,还没看够你呢。”戴林暄又一次说,“冬天太冷了,我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季节?” “秋天吧,不冷不热的时候。” 赖栗莫名想到了经子骁经常吐槽的话,诞市没有秋天,夏天一过就是冬。 戴林暄再次挣了下手,试探道:“今晚我就这么睡?哥申请洗个澡,行吗?” 赖栗撑起身体,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我给你擦。” 戴林暄:“……行。” 赖栗拿来一条温热的毛巾,从戴林暄的脸开始擦拭,然后是脖子,锁骨,毫无瑕疵的躯体……可这个姿势总擦不到背面。 于是他又解开一边的手与脚,给戴林暄翻了个身,擦洗汗湿的背。 戴林暄没反抗,只是揉了揉赖栗的腰:“你这有点像照顾偏瘫。” 赖栗一顿,脸色沉下来:“不像。” “总生气对身体不好。”戴林暄叹了口气,“有些话只是玩笑,没有别的意思,做人要有点幽默细胞。” 赖栗:“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戴林暄:“那万一等我老了,偏瘫了,你照不照顾?” 赖栗没说话,擦拭的力道明显重起来,大概是接受不了自己心里的完美哥哥可能有偏瘫的一天。 可是人就会老,皮肤会失去弹性,慢慢地长满皱纹,老了还可能生病,卧床不起,变成一个不体面的“废人”。 行吧。 戴林暄:“床单换吗?” 赖栗下床去了卫生间,戴林暄松开了一节锁链,然而赖栗带回来的却不是新床单,而是一套睡衣和指甲剪。 赖栗像小时候被戴林暄抱在怀里剪指甲一样,也帮戴林暄将甲型修剪圆润。 这一个月起码剪了十几次。 赖栗似乎在借此思考什么,戴林暄由着他,没有打断。 剪完指甲还要穿衣服,为了方便套进去,赖栗又解开了戴林暄另一边脚踝上的锁铐。 戴林暄动了下僵麻的腿,轻轻舒了口气,只剩一只手吊着了。 赖栗察觉到了他的不舒服,帮他穿上裤子后按了一会儿。 戴林暄抬起头,枕在了赖栗的腿上,闭上眼睛享受赖栗的服务,手沿着赖栗的尾椎轻轻揉捏:“出血了吗?” “不知道。” “让我看看,行吗?” “不行。”赖栗突然探身,解开了束缚戴林暄的最后一个镣铐。 戴林暄掀开眼皮,垂眸看了眼,活动了下胳膊又放回原位,再次闭上眼睛。 “换一套床单吧,有点湿。” “不换。”赖栗连着两次拒绝,又拷上戴林暄的手。 “……” 突然间,戴林暄灵光一闪——赖栗怎么打开床角镣铐的?他手里分明没有钥匙。 戴林暄手腕转了转,沿着镣铐摸了一圈,发现了一块凸起的地方,他用大拇指反扭上去滑动了半圈,立刻听到了“嗒”得一声。 赖栗盯着他,没有阻止。 戴林暄走下床,四肢都获得了全然的自由。 原本束缚他的锁链正栓在赖栗的脚踝上,像是交换了身份似的,他翻身为主,赖栗成了被拘|禁的“阶下囚”。 “什么意思?”戴林暄弯腰撑着床,看着赖栗道,“说清楚。” 赖栗嘴巴紧闭,余光里是敞开的房门。戴林暄抬腿就能离开,他追不出去。 戴林暄放他在这里自生自灭,或者报警抓他都可以。 戴林暄:“钥匙呢?” 赖栗根本没听进,只盯着前方的空气,垂在身侧的手克制地握成拳头。 戴林暄叹息了声,没心思感受自由的滋味。他坐到床边,拉开赖栗的腿,明显感觉到赖栗的肌肉猛得一绷。 “疼?”戴林暄放轻动作,“谁教你这么莽的?” 赖栗估摸只听说过这个做法,至于怎么开始,怎么让彼此舒服完全一窍不通,不得章法。 戴林暄自然也不知道,只能凭感觉教他腰往后一点……彼时眼睛被蒙着,只有仰头的时候才能窥得一点光亮,立体的黑蛇随着劲瘦的腰身摇摆,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死命地追着太阳不放。 即便忍得快疯了戴林暄也不敢挺|胯,就怕伤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混账,难/耐的时候只能偏开脸,任由晶莹剔透的汗液顺着下颌滚落。 戴林暄看着被汗湿的床单,呼吸沉了少些:“让哥看看,要不要上药。” 赖栗缓缓偏头:“你可以走了,不用再装模作样地哄我。” “好,我走了,然后呢?”戴林暄被装模作样四个字气笑了,“你怎么办?” “随便你。” “随便我?”戴林暄握住赖栗的手腕拽到面前,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也关你一个月?” 赖栗猛得抽回手:“你给我了,它就是我的!” “不和你抢,我刚刚怎么说的?你少伤害一点自己就是爱我。”戴林暄耐心道,“再不松开要出血了。” 赖栗:“……” 戴林暄不容置喙地掰开他的拳头,拿出了小狗吊坠。 赖栗的掌心被硌得通红,戴林暄轻轻吹了下。 “……” “第一次雕,不太会,有点粗糙,你喜欢的话我再修一修。”戴林暄把小狗全方面地展示给他看,“屁股墩下有我的名字缩写,lx……怎么有点像狗牌?再刻个手机号得了。” 他忍不住笑了声,想起这些东西的来源又心痛起来。他给赖栗系上“狗牌”:“绳子是我从电击椅上取的,有点粗,不喜欢可以换一根。” “……” 明明已经获得了自由,戴林暄还在试探地征求意见:“如果你愿意让我出去,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选新绳子。” 赖栗快速地把“狗牌”塞进衣服里:“不用了。” 换做今天之前的戴林暄,恐怕会无法确定赖栗这一刻在想什么。 赖栗的很多想法都太矛盾,一边想要“破坏”,一边又想要他的“完美”,既要他接受所有的偏执,又不允许他自己说死。 但见过那样的地下室以后,戴林暄才明白,尽管年幼的经历造就了赖栗的偏执与疯狂,可他真的在尽力克制了。 如果不是这两年的突变,如果不是发现戴林暄的“堕落”,也许赖栗还会忍耐一辈子。 地下室墙上日历打勾的日子,便赖栗给自己电击“治疗”的日子。 买下这栋别墅的最初几年,赖栗治疗的不多,平均一个月一次,经历了十九岁的绑架才频繁起来,半年后又恢复了正常…… 第194章 直到戴林暄出国,赖栗几乎隔个一两天就会过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住把戴林暄抓回来关起来的冲动。 可戴林暄在国外得到的消息是什么?小赖总在和朋友唱k,俱乐部玩赛车,办了个品酒会,酒吧通宵……听起来没心没肺也没肝。 戴林暄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竭尽全力才爬回一楼,在赖栗回来的时候保持着平常的姿态。 “你看到了,电击都治不好我,药也不能。”赖栗漠然道,“我好不了了。” 戴林暄深吸口气:“我没有要求你必须好,我只是希望——” 赖栗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可以关着我,不过我会跑的,你要么别让我找到机会,要么干脆弄死我,否则我一定会再次抓住你,那时候就不是一个月了。” 不像威胁,更像陈述事实。 戴林暄看了他两秒,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赖栗猛得咬了下舌头,钻心的疼痛拖延了一秒,使得赖栗错过了最好的留人时机。 走了。 赖栗盯着墙上的照片,脑子里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房间寂静得可怕,墙上的钟表哒哒地走动着,像极了死亡的回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小时,也许一天以后,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赖栗还是原来的姿势,他偏头看去,不清楚这是幻觉还是自己的臆想—— 只见戴林暄握着一个超大号的老虎钳走进来,对准他脚踝上的锁铐用力一夹。 “还挺结实。” 戴林暄夹开了一个口子,掰开后和老虎钳一起扔到地上。他朝赖栗张开双手,神色平和:“来吧,不是要抓我吗?” “等什么以后,就现在吧,关多久都行。” “……”赖栗抬起手,探了探戴林暄的鼻息。 戴林暄冲他的手指用力地呼了口气。 赖栗收回手,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 戴林暄蹙了下眉头:“你这都惯性结膜充血了,得再看看医——”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赖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颗眼泪快速地从眼角滚落,洇湿了脸庞。 第125章 没有任何东西比这一滴眼泪更灼人,烫得戴林暄一哆嗦。 就在前几秒,戴林暄心底还盛着一个怀疑的苗头—— 也许这只是赖栗新的控制手段。 因为意识到有人知道了他的存在,赖栗觉得无法继续将他拘|禁在这栋房子里,所以有意放手,让他相信自己的感情…… 戴林暄虽然不在意他用任何手段,但信任很难,直到看见眼泪的这一刻,戴林暄才真正慌张起来,心脏也开始跟着抽痛。 流泪是人的一种本能,像所有的生理冲动一样难以克制。 可整整十二年,戴林暄没见过赖栗掉一滴眼泪。 赖栗刚到戴家的时候,身上的部分伤口因为没好好处理,严重到感染化脓,只能生硬地割开引流,换作旁的小孩早就嚎啕大哭了,十岁的赖栗硬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都没红。 眼泪对于赖栗来说更像是一种不存在的物质。 “你消失吧。”赖栗的神色极为扭曲,半张脸冷漠,半张脸湿润,“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戴林暄一僵,却抓赖栗的手,却被直接躲开。 赖栗从没有对幻觉里的戴林暄感到厌烦,只有这一刻。 “那什么时候想看见?”戴林暄轻声问,“没有你,哥去哪儿?” “走远点儿。”赖栗扯了下嘴角,“别留在诞市,否则我明天就能抓住你。” 戴林暄伸出双手:“不用抓,我不在这儿吗?” 赖栗垂下眼角盯了片刻,只有别有目的和臆想中的戴林暄才会这么乖,才会和以前一样温柔耐心。 假的。 谁会被变态囚禁一个多月后,放着炙手可得的自由不要,又转头回到牢笼里? 赖栗抬手就能制服戴林暄,重新将他拘|禁。 可是假的,没多少意思。 赖栗漠然地扭过头去,盯着墙上的照片。 接下来要怎么把人绑回来? 戴林暄一定会加强防备,换一批足以信任的保镖,甚至离开诞市,走向新生活…… 好在,戴林暄是生意人,不可能一辈子默默无闻,除非抛下已有的一切。人只要活着,就会留下痕迹。 就算去了深山老林,赖栗也会找到他。 这将成为赖栗余生的目标。 也许明天就会达成,也许要几十年后的一个秋天。 “小栗……” 身旁的戴林暄一直唤着他的名字,还想抱他。赖栗不想搭理,闪身躲了过去,他起身弯腰,将夹断的锁链绕在自己的脚踝上打了个结,随后走出房门,长而沉重的锁链一截一截地落在楼梯台阶上。 地下室是赖栗最常待的地方。 包括拥有戴林暄的这一个多月。 赖栗一开始没想怎么样,甚至没想和戴林暄上|床……至少不会在戴林暄清醒的时候和他上|床。 可看到戴林暄被他亲手打造的锁链束缚在这栋房子里时,赖栗根本忍不住,食髓知味,越来越过火。 于是他只能一次次地走进地下室,趁着戴林暄吃了安眠药入睡的夜晚,吃过早餐说出门了以后,或者晚上回来时,无视装有戴林暄的房间,悄无声息地走进地下室。 治疗效果不怎么好。 赖栗越来越失控,甚至真的打算把戴林暄永远藏起来。拥有之后再放手,才是世上最不可能的事。 彻底地拥有戴林暄,私藏、占有,不给其他人一点窥伺的余光……是赖栗十五六岁时就有的梦想。 第一次确认是赖栗梦见戴林暄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身下,他夜半惊醒,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栗,大脑却说不出的亢奋,眼前浮现了戴林暄被自己弄得破碎不堪的样子,鲜血与体|液混合在一起,病态又美丽。 赖栗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身体给出了最想要的回应,他头抵住戴林暄的肩膀,手伸下去握住了自己。赖栗知道戴林暄中途醒了,只是在装睡,他也不声张,试图探出戴林暄的底线。 可戴林暄的好超乎他的想象。 没有责备,没有厌弃,甚至怕伤及他的情绪更加温柔。 赖栗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同时也在纵容下变得更加胆大妄为。 为避免自己某一天对戴林暄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他决定做点什么。 赖栗知道医院怎么对待精神病,轻症吃药,重症就得上一些物理手段,例如电抽搐治疗。 一开始在小镇上开酒吧,只是想给自己开一间不为人知的“治疗室”,可慢慢就变了味,那里山清水秀、人烟稀少……很适合盛放他哥。 然而,经子骁旺盛的好奇心打破了宁静,赖栗不得不更换地方。 赖栗不信任医生,不信任何人,事实上,他也没那么信任戴林暄……他只是不介意戴林暄带来的任何后果。 否则不必瞒着。 赖栗知道,一旦被发现真面目,就会被彻底抛下。赖栗时常会用受伤、生病吸引戴林暄的注目,却不敢告诉他自己脑子也有病。 没人能够忍受一个极度疯狂的人,何况他哥那样美好的人,和他绑在一起只有毁灭一个结局。 赖栗必须做一个“正常人”,哪怕这份正常在普通人眼里已是极端。他很早就发现,戴林暄喜欢被依赖,喜欢张扬肆意、无所顾忌的性子,所以他刻意地往这个方向活,闯祸、打架、闹事都是为了看戴林暄无奈又纵容的神色。 果然,戴林暄接受良好。 赖栗曾以为,他和戴林暄会保持这样的状态。他会作为一个管理者,督促他哥走向大众所认知的完美人生—— 人人称赞的事业,受人尊重的名誉,感人的爱情,优秀的后代,风光无限的葬礼。 最后,赖栗会跟随他死去。 世俗概念里,只有夫妻能合葬在一起,赖栗无力阻止,不过调换骨灰不是什么难事。届时他会找一个远离诞市的好地方,把戴林暄和自己葬在一起。 生前忍得那样久,死后总该轮到他拥有。 直到戴林暄抛下他出国,才打破了赖栗长久以来的克制。 这两年里,赖栗时常看见戴林暄。 乘车时瞥一眼窗外,会看见戴林暄区别于人群的背影,下车追又消失不见;俱乐部玩枪的时候,标靶会幻化成戴林暄的样子,想收手子弹却已经射了出去;半夜惊醒时,戴林暄会伴着月色坐在床边,抚摸他脸庞的触感如梦似幻…… 赖栗时常梦到自己手染戴林暄的血,他好像在恨戴林暄。 可他不允许自己恨戴林暄。 他时常不知道梦里的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总是需要醒来后拨到它国的一个电话或视频才能缓解,幸好,戴林暄最伤心的时候也不曾无视他的来电。 赖栗怕那些梦境真的变为现实,于是治疗得越来越频繁。 …… “吱嘎。” 赖栗推开了厚重的地下室门,还想往前一步的时候,脚踝的锁链绷到了极致,阻碍了他的步伐。 骗子。 说什么除去打听外面的情况外没任何做,明明还解开过锁铐,否则根本掏不了心脏。 熟悉的人影依然伫立在墙角,只是心口空了个大洞。小狗很小,戴林暄却挖这么大。 赖栗不知道还补不补得了。 每次治疗的时候看到“戴林暄”,赖栗就能不那么失态。努力平和,努力微笑,努力像个正常人。 算了。 第195章 坏了就坏了,以后也不会再用,而且隔壁还有一个新的戴林暄。 比起木头人,赖栗更喜欢它,皮肤和真人一样柔软,温和,手放在心口还能感受到心跳,而且不会跑,用不着戴碍眼的锁铐。 只是五官没来得及捏好,不过没关系,还有幻觉作为参照。 下一秒,赖栗就看到了空荡荡的解剖台,顿时被滔天的愤怒与恐惧湮没了。 没了。 他做了一个月的“戴林暄”不见了。 赖栗猛地转身,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对方死死地搂着他,喊着他的名字。 “放开——” “放开!” 戴林暄反而抱得更紧,极端的情绪占据了赖栗的大脑,他一口咬住戴林暄的臂弯,先前没有破皮的咬痕瞬间溢出了血。 腥的,甜的,热的。 赖栗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挣扎的动作渐渐僵硬。 “哥在这里……”戴林暄捏起赖栗的下颌,胡乱吻掉他脸上的泪,“小栗,看着我,看着我。” 赖栗盯了他很久,所有与戴林暄相接的皮肤都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他张了张嘴,缓缓问:“你把它弄哪儿去了?” 戴林暄被他眼里的愤恨烫得一哆嗦,用力将人揽进怀里:“扔了。” 赖栗一动不动:“哪里?” 戴林暄呼吸发颤,缓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会再见到了。” 赖栗猛推了他一下,转身就跑。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胳膊,一把摔上门,然而锁链格挡着,门又弹了回来。 戴林暄蹲下身,试图把锁链的结打开。赖栗猛得抽出腿就要往外走,戴林暄摔坐在了地上,没再阻止。 “小栗,我就在这儿。”戴林暄语气温柔,却又带着残忍的味道,“你想清楚,要我还是要它?” 赖栗停下了步伐,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戴林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解剖台旁,注视两秒后躺了上去:“哥赔你一个,行吗?” 赖栗猛然回头,眼里盛着有如实质的恐惧。有一瞬间,此刻正在说话的戴林暄似乎也成了被开膛破肚的展览品,变成了一个只能靠起搏器跳动心脏的假人。 他大步走过去,愤怒地将戴林暄拉起来,两人都是一踉跄,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赖栗几乎是怨恨道:“你为什么总要,总要……” “堕落?你说是就是吧。”戴林暄捧住赖栗的半边脸,抹掉湿润的痕迹,“谁让我爱你呢,做什么都愿意。” 赖栗:“你只是——” “只是爱你。”戴林暄轻柔道,“你是不相信我爱你,还是觉得我不该爱你?” 赖栗根本听不懂这个问题,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会盯着眼前的这张脸。 皮肤是柔软的,热的,有呼吸,他们靠得很近,赖栗甚至能听得见戴林暄的心跳,和起搏器的规律跳动不一样,有些沉重,还有些急促。 像个真的。 “小栗,你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戴林暄试探地揉了揉赖栗的后颈,见他没有太大的反应,又偏头靠近,吻了吻赖栗的嘴角。 “上|床都不亲我了,现在补回来,可以吗?” 没亲吗? 不记得了。 戴林暄撬开赖栗的牙关,舔了下上颚,赖栗痒得一缩,戴林暄更加得寸进尺,吻得强硬也缠绵,情|色地舔了下他的嗓子眼。 “哼……” 赖栗恍惚得不知所以,双手撑着地面一动不敢动。就算嘴里多了东西脑子也注意不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是不想管。 赖栗就着戴林暄的吻吞了下去,好像吞掉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戴林暄的舌头。 喂完药,戴林暄安心了少许,坐在地上岔开腿,把赖栗完完整整地圈抱在怀里。 “我的小狗背着我吃了这么多苦……”戴林暄慢慢亲吻着他的发侧、耳朵、脖子,“一定是哥做得不够好,才让你这么不信任。” 不是的。 赖栗的脑子里叫嚣着回答,嘴巴却说不出来。 “以后我们一起努力。”戴林暄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颈,鼓励道,“我努力做好,不论是哥哥还是别的什么……小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赖栗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都,要。” 戴林暄怔了下,轻轻笑起来:“好。”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作为哥哥又是恋人?甚至还要兼顾其它身份,可对于赖栗而言,只有这样才算是完全拥有。 赖栗要的就是戴林暄成为生命的全部,戴林暄活着他就活着,戴林暄死掉他也会失去心跳。 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和爱又有什么区别,明明更沉重更疯狂,更让人……心动。 戴林暄对爱的定义逐渐模糊,赖栗不知不觉间成了新的标准。 他们安静地抱在一起很久,因为贴得很紧,戴林暄能感觉到赖栗逐渐平复的呼吸与心跳……还有不断湿润的肩膀。 赖栗的眼泪像是太久没泄的洪水,一下决了堤,怎么都止不住,偏偏本人没有一点流泪的自觉,没有声音,也没颤动,很是冷漠。 “你回来做什么?” 戴林暄算是明白了,赖栗犯病的时候根本听不懂人话。于是他咽回了那些没用的东西,托住赖栗一起起身道:“带你走。” “当然,我充分尊重你的意见,不走也行。”戴林暄再次抹了下赖栗的脸,“你也别早出晚归了,太辛苦,哥舍不得。我们干脆一起烂在这个房间里,你想死成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等几十年后尸臭散了还能解决我失踪的悬案,全世界都会知道戴林暄和他的宝贝弟弟有私情。” 赖栗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下,显得表情有些扭曲:“……去哪儿?” “哪儿都行。”戴林暄把他拉起来,又缓和了语气,“如果你没有想去的地方,就由我定。” 他握住赖栗的手往外走,尽管有些阻力,但并非拉不动。 “出去后,我肯定要面临警方的问询,结束后我们就出国。”戴林暄说,“去哪儿我还没想好,最近的航班到哪儿,我们就哪儿,好不好?” 赖栗变成了一个哑巴,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大门口。戴林暄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赖栗浑身的肌肉紧绷到酸胀,喉咙口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 轻微的一声“咯吱”,夜色铺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的手依然握在一起,力道没有一丝松懈。 赖栗紧绷的神经像是拉起了交响曲,一根接着一根地崩断,他眼前倏地一黑,身体一晃就倒了下去,还好戴林暄回头得足够及时,一把将人捞住。 戴林暄心跳顿时乱了拍,跪在地上抱着人喊:“赖栗!” 赖栗的意识昏沉得厉害,还不忘抓紧戴林暄的手警告:“哥……如果你敢消失,我掘地三尺都会抓住你,关进不见天日的……” 他头一沉,彻底晕了过去。 第126章 赖栗清醒的时候分不清幻觉与现实,闭眼后却总能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他时常徘徊在年幼的时候,找不到出路。 “贫民窟”很小,只有几千平里,可对于一条小狗来说又太大,就算跑断腿也出不去,只能扒在别人车底……而真的沐浴到阳光时,身上的脏脏与难闻的气味也变得有如实质。 小狗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于是他转过身,又扎进灰色调的巢穴里。 他适合这里。 黄坤夸他是个怪物,不会恐惧,不会退缩,是天生的“蛐蛐”。 小狗深陷其间,走不出那十年,只能于充斥着暴力的擂台、酸臭无比的巷子、堆满酒瓶的阴暗小屋间来来去去,他看不到别的颜色,也闻不到其它味道,新伤口一遍遍地覆盖掉旧疤痕,对手一个个地倒下,黄坤不断地从家中摔到楼底,周而复始地变成烂泥,住在对面的手机店老板鬼打墙似的,反复露出恐惧惊惶的表情。 小狗拿起刀,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然而生锈的铁门外始终幽暗,空无一人。 小狗将这十年囫囵地走了一遍又一遍,等着一个也许不会再出现的人,他的双腿越来越麻木,心脏也慢慢冷却…… 终于,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喊:“赖栗。” 赖栗…… 今天楼外有一道罕见的阳光,青年身处其中,面容在光下变得虚幻模糊,影子拉得很长,生锈的铁栏杆将其分成了五六七八道。 他轻松打开了小狗够不到的牢固铁锁,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小狗抱进怀里,肌肤相触的感觉和真的一样。 “找到你了……我的小狗。” 赖栗喜欢这个新名字,好像第一次有了人样。他从未感受过这种独特的暖和,唯恐惊扰到对方,于是小心翼翼地背过手,藏起锋利的小刀。 他低下头,用过长的头发遮住丑陋可怖的真面目,还有布满贪婪阴暗的瞳孔。 ‘是你先招惹我的。’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 …… 赖栗的耳边有人在不断“絮叨”,却并不令人讨厌。他知道对方是谁,努力回想时脑海里却只有一张模糊的脸,以及不成型的名字。 赖栗由衷地感到恐惧,他不愿遗忘,不由剧烈地挣扎起来,可好像有座山压在眼皮上,怎么都抬不起眼。 突然,*赖栗的额头被一抹柔软轻轻碰了下,接着是湿润的眼角、脸颊,最后一口温水渡湿了赖栗干燥的嘴唇。 “哥在这,哪儿都不去。”熟悉的温柔语调在耳边说,“安心睡,别怕。” 手里塞了个温热的手掌,赖栗安静下来,不自觉地攥紧,意识渐渐沉了底。 不要…… 不要停止说话。 * 戴林暄在病床前守了足足三十个小时,赖栗都没醒,然而只是打了个盹的时间,就感觉到一道如芒在背的视线,他睡意顿消,本能地提起精神看了看。 果然,小混账醒了。 第196章 “宝贝,你可真会挑时间。”戴林暄攥紧了赖栗的手,轻叹了口气,“我刚闭眼五分钟。” 赖栗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又哑又轻:“没声了。” 戴林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赖栗不想解释,继续嘶哑地问:“你睡了多久?” “我好得很。”一提起这戴林暄就冒火,眉头拧得很紧,“天天盯我睡觉,你自己干什么去了?” 赖栗:“没干什么。” 地下室还没捣毁,戴林暄生气都不敢太用力:“没干什么能疲劳过度到昏迷?” 赖栗看了眼四周,他显然在医院,正挂着点滴,手上的留置针格外碍眼。他下意识想拔掉,戴林暄一把按住他的手,温和道:“你拔一个试试。” “……”赖栗收回手,垂下眼角。 又装可怜。 偏偏戴林暄很吃这一套,一想起他之前的眼泪就心软:“放心,点滴没毒,退烧用的。” 赖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慢吞吞地哦了声。 “还真觉得我会给你下毒?”戴林暄气笑了,随后又开始心疼,“做噩梦了?” 赖栗嗯了声。 “梦到什么了?”戴林暄轻叹了声,“一直叫我。” 赖栗的眼睫微微一颤:“不记得了。” 戴林暄没有质疑,只是说:“以后有任何不舒服,都第一时间告诉我行吗?不管哪个方面。” 赖栗对“以后”两个字有所触动,反应了两秒快速地说了声好,又因为声音太哑重复了一遍。 戴林暄循循善诱:“从现在开始。” 赖栗:“……头晕。” 戴林暄从椅子上挪到床边,用额头碰了碰赖栗的额头:“都快烫成火炉了,能不晕吗?” 赖栗张了张嘴,从醒来就一直持续紧绷依然没有松懈,他脑子里充斥着各色各样的猜想,可面对戴林暄自然温和的样子,所有焦虑与恐惧都在顷刻间噤了声,像提线木偶一样任由戴林暄摆弄。 戴林暄打湿毛巾,给他擦了下脸和手:“想上厕所吗?” 赖栗摇了下头,突然抓住戴林暄的手腕。 “伤口不深,已经包扎了。”戴林暄捋起袖子,手臂被纱布裹着,“拆开给你看看?” “……不用。”赖栗想起了什么,猛抓了下胸口,小狗的棱角勒得掌心一疼,紧绷的心弦却终于松了一松。 “没人跟你抢,我不会雕刻,等过段时间你再教教我,给它打磨得精细一点。”戴林暄手伸进被褥里,按了按赖栗的小腹,“真不想上厕所?那我可叫人了。” 赖栗打着点滴的那只手不自然地一抽,手背的青筋鼓了起来。 戴林暄按了下铃,很快有人敲门,他走到门口和来人交谈:“醒了,体温计……对,给我就行……谢谢,麻烦让医生来一趟。” 病房门打开的期间,赖栗鼻间属于戴林暄的味道挥之一空,转而被消毒水的味道取代,走廊传来节奏不一的脚步声,掺杂着病人家属与医生交流的窃窃低语,护士站的电话持之以恒地响叮当…… 赖栗慢慢放松下来,看着手上的留置针思考片刻,抹掉了溢出的血。 这是一所公家医院,不是渺无人烟的海岛,也不是什么精神病院。 戴林暄回到床边,把体温计塞到了他腋下:“你是要诚心吓死我。” 赖栗听不得死字,脸上浮现出些许不悦。 “还敢不高兴。”戴林暄曲起手指,惩罚性地弹了下他的手腕,“这段时间天天晚上和我装睡,然而这一睡就是三十小时,你自己说说,想干什么?”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才说:“睡不着。” 这一个多月里,赖栗也就中间那段时间睡了几个整觉。最开始是刻意想经历戴林暄所经受的折磨,后来,戴林暄的百依百顺反而让他无法入睡,戴林暄呼吸一沉他就会睁开眼,整夜整夜地盯着戴林暄的脸才勉强心安。 戴林暄抬手抹了下赖栗的眼角:“为什么?” 赖栗说:“不知道。” 戴林暄心里酸软得厉害,倾身碰了碰赖栗的嘴唇:“说什么不怕我恨你,其实还是怕的吧。” 赖栗僵了下,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这么别扭地被戴林暄压在腿侧。 “想让我走,又怕我真的走了不回头。”戴林暄含吻着赖栗的嘴唇,咬了咬,“所以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嗯。”赖栗不受控制地点头。 戴林暄轻叹了声:“最后呢,我走了吗?” 赖栗点了下头,又迟疑地摇了摇头。 戴林暄问:“你现在在哪?” 赖栗:“医院。” 戴林暄:“我在哪?” 赖栗:“……医院。” “错了,我在你眼前。”戴林暄端起一旁的水杯,舀起一勺喂到赖栗的嘴边,“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医院,要不是你烧得太严重,我才不来这儿。” 赖栗张开嘴,温顺地喝了一小口水。 “叩叩——” 听到敲门声,戴林暄以为是医生,他放下水杯,犹豫片刻后稍微坐远了些:“请进。” 看清来人后,戴林暄又坐近给赖栗理了下领口,掖了下被子,起身道:“靳警官消息倒是灵通。” 靳明例行出示了下警官证,笑了笑:“戴总平安回归的消息都挂上热搜了,谁不知道?” 随后他转头看向一脸阴冷的赖栗,问候道:“赖少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靳明之前就有预感,戴林暄没真的出事,如今见到本人只觉得果然如此。听同事说赖栗在住院以后,第一反应就是他被戴林暄打进了医院…… 结果一看,还是宝贝得很么。 也许是戴林暄主动“失踪”,为了避免最近的混乱漩涡。 种种猜想在靳明脑子里晃了一圈,刚回神就听到赖栗冷冰冰的两个字:“出、去。” “……”靳明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祖宗,前几天还发现自己的号码被拉黑了,差点以为赖栗也掺和了那些事要畏罪潜逃,结果上司告诉他赖栗在直接和她联系。 戴林暄握住赖栗的手,安抚住他的暴躁:“见谅,生病了难免有点坏脾气。” 靳明表示理解,和同事对视一眼:“那我们出去聊?” 戴林暄微笑:“好,稍等。” 靳明走到门外,也不知道戴林暄和赖栗说了什么,半分钟不到便走了出来,里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右锁骨上的咬痕随着衣领的摆动若隐若现。 戴林暄站定在门口,开门见山道:“我能给你们的线索你们应该都拿到了,其它的我也爱莫能助。” 靳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戴总这段时间是去哪儿了?大家可都在找你。” “我失踪的案子好像不归你们管?”戴林暄笑了笑,“还是说正事吧。” “好吧。”靳明哂笑一声,“根据你和赖栗提交的线索,我们前段时间顺藤摸瓜抓到了望山寺的方丈,你之前好像经常光顾望山寺,还有不少公益上的合作,所以我们来问问情况。” 第127章 “谢谢,真心的。”聊完案子,靳明伸出手,“非常感谢你和赖栗提供的线索与证人,给我们节省了不少时间。” 戴林暄没有追问进展,他垂眸看了眼,浅浅地握了一秒,收回手道:“不客气,祝你们胜利。” 一句“你们”,说明戴林暄不打算掺和后续的事,靳明欲出口的问题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如果没有专案组的出现,你是不是有别的计划? 既然是没发生的事,也没必要多提。 “一定胜利。”靳明势在必得道,“那我们……有缘再见?” 戴林暄勾了下唇,没有回应。 靳明微不可闻地啧了声,瞥向病房门后的虚影:“恭喜啊……我就不祝福了,估计你也不想要。” 同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恭喜什么。 戴林暄挑了下眉:“我在靳警官眼里气量这么小?” “不好说。”靳明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拉了下同事,“那先这样,我们回去还有事,后续有什么问题会打电话给你或你弟弟——我同事打。” 靳明最初只觉得戴林暄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特别是每次赖栗在场的时候。后来才想明白,这位“哥哥”占有欲作祟呢。 “没问题。”戴林暄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回身握住了门把手,刚进去就被人按在了墙上,堵住了嘴唇。 赖栗舌|尖刚触到戴林暄的唇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皱起眉头,并立刻闭上嘴巴,后退一步。 戴林暄顿了下,刚要说什么,颈窝里就多了张温热的脸,心顿时化成了一滩水。 “又不用鼻子亲你。”戴林暄多了解他啊,“臭也闻不到。” 赖栗张开牙,咬住他的锁骨磨了磨。 戴林暄摸摸他的后颈,突然问:“偷听了多久?” 赖栗的声音又哑又闷:“你说自己一年前知道望山寺参与洗钱的时候。” 刚出国那会儿,戴林暄还不了解其它情况,只想弄清楚身世背后的秘密,他不好直接询问蒋秋君,只能背地里调查,没想到查出了一连串的龌龊与罪恶。 没多久,多年未见的霍双突然联系上他,请求他救救阿玲,至此才正式决定要掺和进来,了结这些事。 赖栗说:“你很失望吧。” 戴林暄没有逃避,嗯了声。他曾是望山寺最大的香客之一,最初只是病急乱投医,希望小栗子的身体状况能够好转,健康长大,没想到真的灵验了,随后每一年伊始都会带赖栗一起来做义工,手头宽裕后也常常捐献香火钱—— 毕竟望山寺是诞市最出名的“慈善机构”之一。 哪怕后来戴林暄自己成立了慈善基金,也经常与望山寺合作……不曾想,慈善是最大的谎言。 当年,三大家族共同建设望山寺,一是凸显自己的阔气,并把牢牢地绑定另外两方,二来方便洗钱。 “别失望。”忍了半天,赖栗才生硬地说出一句安慰,“他们不配。” “你配——”点滴架没跟着赖栗一起过来,戴林暄握住赖栗的手,端起来看了眼针口,“少爷,出血了。” 第197章 赖栗:“就一点。” 戴林暄发现自己最近有点易怒。 打屁|股应该算不上暴力,毕竟哪家不听话的小孩都有被打屁|股的历史。赖栗就是小时候打少了,如今都得补回来。 一巴掌上去,压在身前的人突然石化了似的,猛地一僵。 戴林暄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离开别墅的当天晚上,赖栗没做任何准备,直接坐了上来…… 不过一天多前的事,可因为赖栗一直在睡,导致戴林暄觉得这三十个小时格外漫长,都忘了赖栗身上还有伤。 “打疼了?”戴林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强行扫去脑子里的旖|旎画面,轻声细语道,“还好,没怎么出血,轻微撕裂,以后不能……” 赖栗脸色有些阴,打断道:“你让医生——” “当然没有,我检查的。”戴林暄哂笑了声,“只是让廖德过来看了下你的枪伤。” 赖栗:“……然后呢?” 戴林暄:“然后?他说恢复得很好,不需要过多的处理。” 赖栗微不可闻地嗤了声,信不了半点。廖德前些天就在怀疑了,如今看到活生生的戴林暄不得炸锅? 戴林暄笑了笑,心里微微一松。赖栗刚醒来时的乖顺难免让他有些不适,戴林暄并不希望他从此紧绷地活着。 “按着。”戴林暄把赖栗拉回病床坐下,找了根棉签压在针孔上,“以后不许熬夜,和我一起早睡早起。” 赖栗立刻嗯了声。 戴林暄拿起手机,赖栗轻轻握了下拳,紧紧地盯着戴林暄指尖的跳跃。 “更不许装睡。”戴林暄说,“被我抓到你就完了。” 赖栗想知道怎么“完”,谨慎地没有应声。 戴林暄就没见赖栗睡得这么沉过,从别墅把赖栗放到车上开始,他一边驱车前往最近的医院一边打电话让廖德联系医生,到地了直接抱着人冲进了急诊……就这样都不醒。 最开始的医生说赖栗只是累着了,透支过度,戴林暄不敢信,一连找了好几个专家都这么说,才不得不放弃。 中途擦脸,检查伤口,上药……赖栗都没反应,以至于戴林暄好像回到了赖栗车祸的那段时间,心每时每刻都悬着。 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点下确认按钮,戴林暄才抬眼说:“你被辞退了,宝贝。” “……”赖栗阴郁道,“你要回公司?” 万利的事很多,近两年还有大的计划,戴林暄一旦回了公司,就会变得和从前一样忙……最重要的是,他必然需要留在诞市,或者两地来回奔波。 戴林暄熄灭屏幕,将手机放到一边:“不回,以后想专心陪你,所以我打算请个职业经理人。” 赖栗脸色稍霁,陈述道:“你已经有人选了。” 戴林暄点点头,直接坦白:“这是我之前给万利留的后路,一旦我出了什么事,律师就会带着聘请书上门。” 赖栗盯着他,不说话。 戴林暄:“我们约法三章——不回避之前的事,但也不许总翻旧账,生旧气。” 过了会儿,赖栗偏开脸。 戴林暄伸手捏了下:“一点肉都没有。” “你喜欢有肉的?” “我喜欢你有点肉。”戴林暄狎昵地揉了揉,“太瘦不健康。” 赖栗对此很自信:“三个月。” “三个月能长几斤?以为自己是小猪啊?”戴林暄被逗笑了,“慢慢养,不急。” 赖栗很喜欢类似的表达,不由自主地应了声。 戴林暄也不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赖栗吃的上一份食物还是生日蛋糕,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空如也。 戴林暄补充道:“先吃点东西垫垫,你烧还没退,再住一晚,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赖栗顿时变得无所谓:“都行,你点。” 戴林暄拨通了一家餐厅经理的电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艳的阳光尽数洒了进来。 “……对,病人餐,清淡一点。”戴林暄迎着微风,“劳烦注意下食材。” 赖栗盯着戴林暄染着光晕的侧脸,一下失了神。 还差四个月十三年。 戴林暄明明变了很多,这一瞬间却又给了赖栗恍若初见的感觉。 挂断电话,戴林暄转身看向病床上的赖栗。刚出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有点说不清的窝火,想着一定要好好教育这个小混账,结果被小混账这一觉睡得什么气都没了。 醒了就好。 戴林暄走近,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不是故意宣传我回来了的消息,抱你来医院的路上被人拍到了。” “……戴翊来过了?” “没有。”戴林暄顿了顿,“她被妈禁闭了。” 赖栗完全不在乎原因,立刻扔掉棉签,抓起手机打开了机票界面。 戴林暄哭笑不得:“干什么?” 赖栗抬头,语气中带着不自知的逼迫与烦躁:“你说的,买最近的航班走,等戴翊缠上来我们怎么走!?你又不让我对她动手!” 对视了会儿,戴林暄撩开赖栗的碎发,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明天吧,至少等退烧。” 赖栗一秒都不想多待,熟练地输入他和戴林暄的身份证号,再把保险的默认受益人改成彼此……戴林暄有些无奈,两人都在飞机上,真出事了要保险有什么用? 还好,赖栗选的国家虽然小,但英文普及率很高,还免签,到了再解决吃喝住行也不是问题。 于是戴林暄没阻止,只说:“戴翊还有一周才自由。” 打开付款界面,赖栗快速地输入前五个数字,直到最后一位才有所停顿,垂下眼角看不清表情:“你想留下?” “没,只是有些事没安排好。”戴林暄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后送到赖栗唇边,“不过电话安排也一样,有律师代劳。没事,你买你的。” 戴林暄原本想说再给一周时间,可“买最近的航班走”确实是他说出口的承诺,不管多少理由都是言而无信。 赖栗缓缓放下手机,安静地坐着。 “我真没想留下。”戴林暄拉过他的手,轻轻揉着,“留得越久,要应付的人越多,太累了。” 其实戴林暄已经送走了一批不请自来的人。 原本这间单人病房里摆满了礼品,戴林暄看得心烦,早上请人全部清走了,都是前来试探的戴家人和一些交情不深的人送的。 蒋秋君没露面,只打了个电话,聊了下近况。真正关系好的朋友,戴林暄也一一报了平安,并表示自己暂时没精力出面,让他们不要费心。 赖栗突然说:“我要出院。” “好。”戴林暄毫不含糊,“我去办手续。” 赖栗抓住他的手,没吭声。 戴林暄捏捏他的指尖:“哥不跑。” 刚踏进病房门的廖德清晰地听见了这三个字,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走进来,愤怒地喊了声:“赖栗——” 戴林暄闻声偏头,用眼神警告道:“你来了正好,帮忙小栗办一下出院手续吧。” 廖德气得头晕胸闷。 可戴林暄不仅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老板,当事人都不生气,廖德更没道理发火,只能狠狠地指了指赖栗,憋着气转身离开。 赖栗:“他知道了?” 戴林暄捏了捏眉心:“猜到了一些。” 对于戴林暄平安出现的消息,外界大多数人都是祝贺,由于他抱着赖栗进医院的照片上戴着戒指,有人借此调侃说,古早小说剧情照进了现实,豪门公子哥遇难失踪,被小白花救下,过了一阵没羞没臊的生活后,伤势好转,携妻震撼回归,啪啪打脸不怀好意的亲属…… 当然,大家开玩笑居多,没人当真,有人猜戴林暄是因为溺水昏迷未醒,家里才对外宣布失踪,也有人觉得他故意借机躲避身世丑闻和家族危机……总之众说纷纭。 可廖德和戴林暄相识多年,了解他的性格,知道他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性格,失踪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迫。 再联想赖栗这段时间的种种异常,不仅在失控一阵后突然成为万利的代理ceo,还经常找不见人……脑子里顿时灵光一现,抓住了模糊的真相。 一定是赖栗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争权夺利囚禁了他哥! 廖德怒气冲冲地办完手续,又怒气冲冲地回来,单子甩得桌子啪啪响:“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戴林暄心不在焉地看着卫生间:“什么怎么处理?” 廖德感觉牙有点痒:“他以前天天闯祸你给他擦屁|股就算了,现在火都烧你头上了,你也要帮着灭——不对,你就任由他烧?” 戴林暄轻飘飘道:“又烧不死。” “……”廖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的原则呢?底线呢!他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 “两厢情愿算什么犯罪。”戴林暄拍拍他的肩,捞起赖栗的外套,“行了,这是我和他的事,你说多了又惹他不高兴,到头来还得我哄。” 廖德感觉天塌了。 认识戴林暄十几年,就没想过“恋爱脑”三个字还能和戴林暄挂上钩。转念想想之前就有迹象,不论赖栗干多混账的事,戴林暄都任劳任怨地善后,伏地魔也没比恋爱脑好哪去,一回事。 廖德失魂落魄地跟着走了两步,戴林暄想了想,回首阻拦道:“给你点了份外卖,马上到,你吃完再回家吧。” “给我点的?”廖德感动了一秒,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深想,他仍然试图拉回戴林暄的理智,指着戴林暄的胳膊说,“他还把你咬成那样!” “我咬得不是更狠?”戴林暄说,“两清了。” “这能两清吗,你什么咬过——!”廖德想起了什么,倏地闭嘴,这还真能两清。他不可思议地问:“之前赖栗那脖子是你咬的!?” 赖栗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冷冷道:“你有意见?” 廖德抓了抓头发,彻底抓狂:“你俩属狗啊?” 戴林暄看了眼赖栗,再过两个年头就到了赖栗的本命年了。 当初赖栗登记身份的时候,戴林暄有想给他测骨龄,可赖栗坚定地说自己十一岁,就作罢了,如今想来估计是瞎报的年纪,赖栗自己恐怕都不清楚,大两岁小两岁都有可能,不过属狗应该不至于,差了好几岁。 戴林暄问过阿玲,可阿玲精神状态不好,记忆模糊,根本不记得自己哪一年生下的孩子,他怕问太多再让阿玲陷入过去的恐慌里,便没再深挖这件事。 无论戴林暄多想把赖栗的生父送进大牢,都得考虑身世曝光对赖栗精神状态的影响,只能寄希望于警方这次的行动能将所有利益勾连的人一网打尽。 何况不管身世如何,赖栗如今都是赖栗,名字他取的,人他亲手养大的。 只属于他的栗子……他的小狗。 第198章 “我们先走了。”戴林暄摆摆手,“你慢慢吃。” 赖栗拧起了眉头,戴林暄捏了捏他的小拇指,轻声道:“你想让他跟我们回家?” “……他凭什么?”走进电梯,赖栗和餐厅经理的配送员擦肩而过。 赖栗转过身,远远盯着渐行渐远的保温箱:“那是你给我点的餐。” “又不是我做的,让廖德吃吧。”戴林暄轻笑了声,“回去给你做别的。” 赖栗眸色微动,默认了暂时不走的事。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两人好像听到了廖德的咆哮。手机连着嗡了好几下,戴林暄瞥了眼,廖德拍了照片来质问—— 你说这玩意儿是特意给我点的?清汤寡水的狗都不吃! 电梯里人很多,赖栗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戴林暄没回复廖德,低声问赖栗哪里不舒服。 赖栗呼吸不畅,压抑地挤出了一句没有。 戴林暄长得好,不管男女老少见了都会多看几眼,赖栗时不时就能感受到周围扫过来的目光。之前的一个多月里,戴林暄都完完全全地属于他,如今却又回到了人群里。 手机的来电铃声一个接着一个响,新消息也是一条接着一条。 戴林暄好像又要变回从前那个“属于”很多人的戴林暄,备受瞩目的戴林暄—— 他是赖栗的哥哥,赖栗的男朋友,却也是别人的朋友,别人的亲人,别人的老板,别人的恩人。 廖德又一次打来电话,赖栗忍无可忍地抢过嗡嗡作响的手机,揣进了左手边口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盯着电梯跳跃的层数:“回哪儿?” 戴林暄微怔:“嫌吵就关机……你想回哪儿?” “公寓。”赖栗扯了下领口,努力控制自己,“学校那边的公寓。” “没问题。”电梯门开,他们并肩走进停车场,戴林暄远远地按下车锁,“难受不难受?我想顺路去个超市,公寓应该没食材了,如果不舒服就让人送来……” 赖栗刚想应声,目光就定格在不远处的车窗上,尽管在防窥膜的加持下什么都看不清,赖栗还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握住戴林暄的手腕转身就走。 车子后座门打开,下来了两个陌生人,同时身后也逼上来三个西装革履的打手,将他们围了起来,朝停车场里的另一辆车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公子,老板要见您。” 赖栗偶尔会被庄园的工人打趣小公子,一瞬间还以为他们在喊自己,可掌心里的脉搏变化让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这些人在喊戴林暄。 前三十年,大家都知道戴林暄是戴家长孙,要唤也是大公子。不过平日也是朋友打趣居多,家里基本不会听到这么正式的称呼,司机工人都直呼其名。 如今戴恩豪已死,戴二叔入狱,戴三叔因火灾烧成重伤,情况不妙,年轻一辈还不成器,戴林暄身世曝光,成了戴松学最小的儿子,可不就是小公子吗。 赖栗心里起了浓厚的杀意,几乎立刻就要动手,戴林暄发现这些人腰间有枪的形状,眼疾手快地拉住赖栗,微微扯了嘴角:“真是难为‘父亲’了,临了还要想出这么一个恶心我的称呼。” 第128章 赖栗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戴林暄再见那个恶心老东西—— “他们手里有枪,别冲动。”戴林暄轻声道,“你再出事哥受不了。” 赖栗闭了下眼,全力克制着想杀人的冲动。 他们刚从医院出来,转头又进了另一家医院。 保镖与警察守在病房门口,相对而立。 戴林暄来的路上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丝毫没有停歇地走进病房,身后的赖栗却被拦了下来。 赖栗威胁道:“你想让胳膊有今天没明天,就继续杵着。” 一旁的警察皱了下眉:“哎,说话注意点。” 戴林暄也想让赖栗在外面待着,怕病房里发生的事会让赖栗接受不了,冲动之下直接动手。 反正这小混蛋一向不惜命。 赖栗看着他,突然低低地叫了声:“哥。” 戴林暄一下子就心软了,放外面就不冲动了吗?还不如栓身上,至少能及时拦住。 “放行。” 保镖迟疑道:“老板吩咐过,今天除了您以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戴林暄平静地问:“他还能当几天你的老板?” “……”保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下,僵持几秒后还是垂了下胳膊。 戴林暄伸出手,将赖栗拉到身边。 从上次脑出血开始,戴松学就一直在医院,前些天好不容易从icu转出普通病房,呼吸都要靠鼻饲管。 戴林暄知道他的近况,可亲眼看到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曾经从容威严的老人如今已经被病魔蚕食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具皮包骨,气息奄奄,两颗眼珠子深深地陷在了眼窝里,只在看到戴林暄的一瞬间迸发出了短暂的光彩。 “林,林……” 戴松学枯瘦的指尖动了动,想叫戴林暄的名字,喉咙里却只溢出被黏痰瘀滞似的沉重嗬哧声。 “我该称您什么好?”戴林暄轻叹了声,“祖父?还是——” 戴松学浑浊的眼神再次清明,竟叫人看出了几分期待。若让不知其中龌龊的旁人瞧见,怕是会为这亲人相见的一幕感动落泪。 然而等待良久,戴林暄却没了下文,静静地看着他。 纵使心里万般滋味,翻江倒海,戴林暄都不愿露出一丝一毫,不愿让这个恶事做尽的老人在临终前有一丝释怀。 如今戴松学言行不便,自然有律师二十四小时陪同:“小——” 赖栗猛得偏头,阴冷地盯着对方。 律师微微一震,倒不至于被吓住,只是戴老爷子就快入土了,将来戴家还是戴林暄当家做主,没必要做得罪人的事。 于是他识趣改口:“戴公子,戴董深知自己时日无多,知道您平安无事已无遗憾,这些都是他为您准备的后路。” 戴林暄接过他递来的文件,撩开几页大致扫了几眼。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戴松学要把名下的所有资产都转给他,其中竟然还包括贺家医疗的百分之三股、以及之前并购的霍家海运公司的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制股份,不给其它子女留一分一毫。 戴林暄:“条件呢?” 律师清了清喉咙,也觉得恶心,可他只是拿钱办事:“只需要您唤戴董一声父亲。” 赖栗猛得踏出一步,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攥住他手腕,一把扯到身前,压到了远离窗口的墙边。 “乖,今天听哥的话。” 赖栗指尖都在抽搐,哪怕戴松学现在挫骨扬灰都不解恨! 戴林暄揉了下他的手,等赖栗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才转身:“然后呢?” 律师继续道:“戴董会对外公布,您的身世并非外界传的那样不堪,当年戴董在您之前的两任子女相继夭折,所以才把您放在儿子名下抚养,避免惨遭毒手。” 戴松学不仅想听戴松学叫一声父亲,还要名正言顺地把他认回来。 戴林暄走到病床边,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垂眸削了起来:“从前您是我最尊敬的人,说句不孝的话,我对您的感情要远深于母亲。” 戴松学的眼珠子缓缓转了转,眼角似乎多了点泪花。 戴林暄轻声道:“那会儿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敬爱的爷爷会是这样一个罪孽深重、厚颜无耻的人。” 心率监护仪的波动陡然剧烈起来,律师连忙阻止:“戴公子,慎言!” 赖栗扭头吼道:“该闭嘴的是你!” 警察敲了敲门,以示警告。 戴林暄剐下一瓣削好的苹果,塞进赖栗的嘴里。 “……”赖栗眼里的狠戾顿时散了大半,目光挪到了戴林暄的手上,盯视半晌后说,“剩下的我也要吃。” 戴林暄不合时宜地感到好笑:“你以为我要削给谁吃?”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戴林暄就想到了会有和戴松学对峙的这一天。不过彼时“孑然一身”,想象的这一天也只有自己一人。 或许是因为如今多了个赖栗,大部分情绪都花在了他身上,留在戴松学的寥寥无几,戴林暄不仅没有曾经的痛苦郁结,甚至有空想晚上做什么菜,公寓还有没有干净的四件套…… “早前我每月都会去望山寺上香,想要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想要父亲早日清醒,阖家团圆,可这愿望啊怎么都不能实现……”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不能怪佛祖,建寺庙的人心不诚,来拜的人又怎么能如愿?” “用血钱堆起的香火气,神佛恐怕都不屑于收。” 戴松学倏然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戴林暄敲了敲旁边的文件:“您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和您一样,把它们当成宝呢?” 律师:“……” “我来见您,只是出于当年的养育之恩。”戴林暄看着床上的老人,扯了下嘴角,“尽管我情愿自己没出生过。” 赖栗手一紧,口中的苹果咬得咯吱咯吱响。律师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打断,不由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 “您好好休息,早日康复,我仍然和从前一样,希望您长命百岁。”戴林暄注意到了戴松学脸上浮现的微弱希望,只觉得好笑,他弯腰给戴松学提了下被子,轻声道:“您觉得警方的进展为什么这么快?” 戴松学的目光艰难地扫了一眼赖栗,又回到了戴林暄身上,眼里落着明晃晃的惊惧。 戴林暄笑了笑:“不是您教我的吗,要识大体,辩善恶,明是非。” “滴——!!!”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骤然撕裂了病房僵凝的氛围,戴松学胸口猛得一挺,喉咙中溢出破碎的气音,痉挛的手指刺挠着床单,眼珠子瞪得浑圆。 戴林暄直起身体,被警察与保镖撞开,医护奔跑的脚步声、输液架与地面摩擦的吱呀声,与心电监护仪一起连成尖锐的一线,贯穿了戴林暄的耳腔,刺痛不已。 “哥——” “戴林暄!” 戴林暄倏地回神,后退半步撞到了赖栗的胸膛。 赖栗焦躁得指尖都在抖:“你哪儿不舒服?” “没……”戴林暄顿了顿,诚实道:“头疼。” 赖栗:“我去叫医生——” 戴林暄轻拍了拍他的手:“不用,回家就好,我不想在这儿。” 赖栗立刻替他拨开医生递来的抢救风险知情同意书,拉着他离开了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 嗡鸣消散,嘈杂退却,戴林暄直面着冬日的阳光,吸了口新鲜空气。不远处的停车场,戴家人从豪车上鱼贯而下。 第199章 “好多了。”戴林暄拢了下赖栗的衣领,拍拍他的手说,“走吧,回家。” 来接他们的是保镖,还是之前那一批。保镖头儿镇定地把戴林暄迎上车,丝毫不知道自己团队的“卧底”身份已经暴露。 “老板,公寓已经排查完毕,没有安全问题。” “辛苦。”戴林暄说,“麻烦再帮我买点菜。” “啊……哦,好的。” 以前可以让任叔送来,如今既然承诺了要割席,倒不好再像从前一样。 “最近先委屈一下。”戴林暄不动声色地捏捏赖栗的指尖,“我们尽量不露面,外面不安全。” “……”赖栗看了眼前排的保镖,压着情绪没有开口。 一直回到公寓,摔上门后赖栗才爆发:“你和戴松学说了什么!?” 戴林暄慢条斯理地帮他脱掉外套,挂进门口的换衣间:“我告诉他,我对你死心塌地,没了你就不能活,不可能再如他的愿给戴家开枝散叶。” “……又骗我。”赖栗语气很冷,火气却灭了。 “你看,又生气。”戴林暄走到久违的酒吧台前,倒了杯热水给赖栗。 赖栗冷不丁道:“我早告诉他了,他不可能现在才有这么大反应。” 戴林暄:“……你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 “他从icu出来后就‘请’了我一次,让我离你远点,可以给我一大笔钱和资产,改名换姓到欧美生活——”赖栗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我告诉他晚了,我们已经睡了。” 戴林暄蹙了下眉:“就这些?” 赖栗:“嗯。” 原话当然比这个粗俗得多,不然怎么刺激那个该死的老东西,不过没必要说出来给他哥听。 戴林暄:“他是一点不信我真出了事……” 赖栗一顿,将热水一饮而尽。 “还瞒了我什么?”戴林暄温和道,“现在老实交代,我可以不生气。” 赖栗垂了下眼:“头晕。” 戴林暄气笑了:“你倒是活学活用。” 公寓的药物齐全,退烧药也没过期。戴林暄亲力亲为地给赖栗量体温,冲药剂,再喂到嘴边。 赖栗乖顺地喝完,戴林暄低头亲掉他唇上残留的水珠:“小混蛋。” 赖栗抬眸,不知道自己又干什么了。 戴林暄见不得赖栗脆弱,哪怕是装出的脆弱,恨不能抱着人揉进骨子里。 他克制地亲了两下,走进厨房检查起余粮:“明天再炒菜吧——冰箱里还有牛排,吃吗?” “吃。” 赖栗小时候不怎么吃牛肉,不过戴林暄推测不是因为味道,而是有些部位咬不动,赖栗十岁之前吃过的食物基本都是糊糊,少有肉类,牙口没能得到好的锻炼。嫩一点的部位倒是来者不拒,次次光盘。 如今属于是锻炼过头了。 戴林暄拿锅的时候,扯到了臂弯的咬伤,轻轻嘶了声。 赖栗立刻接了过去,把戴林暄推到一边:“你歇着。” 戴林暄:“不是头晕?” 赖栗毫不犹豫地改口:“吃完药不晕了。” 戴林暄抽了条围裙,站在身后给赖栗套上,并系了个精巧的蝴蝶结,像个半包装的礼物:“牛排溅油,穿这个挡挡。” 赖栗拎起一块肥美的牛肉,自信地扔进平锅里。 戴林暄眼疾手快地蒙住他的脸,手背上顿时多了好几个油点子。 赖栗慌乱地打开水龙头,抓着戴林暄的手一顿搓。 “瞎紧张什么?”戴林暄由着他,“又不是第一次做饭,这个油不烫人。” 赖栗根本听不进,看着戴林暄皮肤上泛起的红消下去才开始翻动牛排。 戴林暄好整以暇地倚在一边:“练厨艺的时候就没想过练练这个啊?” 赖栗理所当然道:“你又不怎么吃。” 戴林暄:“一点都不考虑自己?” 赖栗顿了下:“哥,你喜欢吃的我也喜欢吃。” 戴林暄从身后拥住他,手把手教他煎出牛排的油脂:“这么巧?还是因为我喜欢吃你才喜欢吃?” 赖栗不知道。 口味的转变并非一朝一夕间,而是多年来的潜移默化。赖栗分不清自己是喜欢这些食物,还是喜欢和戴林暄喜欢同一种食物的感觉。 不过不重要,总之都能给他带来难以言说的愉悦。 赖栗说:“都有。” 戴林暄没再说话,握着他的手给牛排翻面。 赖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一些画面,曾经有过很多个这样的时刻,也是戴林暄握着他的手,只是那时候戴林暄的手很大,能完全裹住他,耐心地教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赖栗十岁的时候,连拼读都不会,口音也被贫民窟鱼龙混杂的人群带得很奇怪,什么都要一点点教,家教走了一个又一个。 倒不是赖栗有多笨,而是太压抑了。他上课不做任何回应,老师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听懂,“拼读拼读”好歹还沾半边读吧,赖栗完全不张口,令人头疼得要命,上个课像在表演独角戏。 后来没办法,戴林暄只能让老师教他别的,拼读这块自己每天抽时间教。 还好,赖栗还算给他面子。 慢慢的,赖栗咬字发音的方式和戴林暄越来越像,字迹也逐渐不分你我…… 这都是赖栗长大的证明。 * 第一块牛排煎得非常圆满,香味四溢,第二块戴林暄让赖栗自由发挥:“我检验一下教学成果。” 戴林暄并没有走开,揽着赖栗的腰,贴着他的脖子看滋滋逃窜的油点。 “我之前总想纠正你。”戴林暄突然说,“我觉得这样不健康,想要你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赖栗听得不舒服,警告道:“戴林暄——” 戴林暄亲了下他的脖子,轻轻蹭着:“可如果你喜欢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刚好,我也喜欢。” 赖栗呼吸一滞。 戴林暄撩起赖栗的衣摆,揉摸他的腹肌:“你说得对,我就是很虚伪,一边享受一边还要假意推离。” 赖栗刚要反驳,呼吸就倏地一沉。 戴林暄亲亲他的耳朵:“哥错了,以后不会了。” 赖栗的呼吸越来越不受控,夹着牛排的手也越发不稳。戴林暄沿着他的耳朵一路啄吻,最后咬住耳垂,轻轻一拉。 “戴林暄——” “怎么不叫哥了?” “哥……”赖栗只叫了一半,另一半咽回了喉中,声音艰难而晦涩:“这是厨房。” “厨房怎么了,又没脱衣服。”戴林暄含|住他的脖子,慢慢撕磨,“手拿稳了,牛排煎老了可不好吃。” …… “叩叩——” 戴林暄洗了下手,吃饱喝足,神清气爽地走到门口,接过了保镖手里的菜:“谢谢,辛苦。” 保镖不免有些愧疚:“不辛苦,应该的。” 拿着双份的钱呢。 戴林暄关上门,把菜放进冰箱。赖栗正在收锅,戴林暄顺道揉了把他的腰:“受到刺激,时间短一点很正常。” “砰——!”赖栗拍上洗碗机的门,反身压向他。 “哥错了……”戴林暄笑着后退,腰很快抵住了大理石台,退无可退,他讨饶道:“你还烧着呢,今晚早点睡吧?” 赖栗不悦道:“我睡得够多了。” 戴林暄:“可我睡得不够。” 赖栗清晰看见戴林暄眉眼间的疲色,瞬间偃旗息鼓。 戴林暄伸出手:“我打个给叶医生,问问她吃退烧药会不会冲突。” 赖栗脸色沉了下来:“你刚刚这么做,只是为了——” “为了联系叶医生?那不至于这么麻烦。”戴林暄轻笑了声,正经道,“我只是见色起意。” 赖栗:“……” 其它的都可以依着赖栗,唯独治病这件事不行。精神疾病并不会以赖栗的个人意志为转移,放纵下去只会更糟。 “谁让专心为我做饭的小栗子这么让人心动……”戴林暄一手揽着赖栗的腰,一手伸进赖栗的兜里,慢慢掰开他的手指:“小栗,我希望我们的以后能长久,而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赖栗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吃药还能比电治疗更难受?”戴林暄忽而明白了,“——还是你怕我哄你只是为了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赖栗被说中了,浑身一僵。 “我是在哄你,但是想你高兴,不为别的什么。”戴林暄按了按他的眉头,“就见了下戴松学,你看着比我还难受。” “我不是因为他难受。”赖栗烦躁道,“你也不许因为他难受。” “有你在,好多了。”戴林暄顺利地拿到手机,翻出了叶青云的号码,“我要是舍得送你去精神病院,你昏迷的时候就搞定了,还用得着等现在?” 赖栗:“……你们联系过了。” “她打了个电话给我,不过我没接。”戴林暄故意道,“你一直不醒,我哪敢随便联系外人。” 赖栗:“……” 第200章 戴林暄晃了晃手机:“能告诉她地下室的事吗?” 赖栗盯了他两秒,转身走向主卧:“我去洗澡。” 戴林暄拨通叶青云的号码,同时跟了上去。公寓很久没人住,床上用品都得换。 戴林暄走到窗边,看见不远处伫立着三座高楼,眸色微动。他拉上窗帘,回身拍了拍赖栗的腰:“我们睡次卧。” 次卧的窗景相对开阔,最近的楼都隔了几百米。 戴林暄稍稍放下心,换了套干净的床上用品。 叶青云的电话没拨通,不过回了过来,试探地问:“戴先生?” “是我。”戴林暄说,“好久不见。” 叶青云长舒一口气,笑着说:“好久不见。” 戴林暄隐去了被拘|禁的事,和她聊了下赖栗的心理状况,以及地下室那些电抽搐治疗的设备。 叶青云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惊:“如果他都能这样对自己,真的可以考虑入院治疗。” 很早之前,叶青云就给过这样的建议,专业的精神病院并没有外界以为的那么恐怖,抛开干扰因素专心治疗可能会取得更好的效果。 “他不是介意治疗的手段……他只是介意和我分开。”戴林暄抚平床单的褶皱,“以前我不敢说这话,如今倒是可以了——” “他在我身边会有更好的治疗效果。” “……”叶青云叹了口气,也不觉得意外,“好吧,你后面怎么打算?” 戴林暄说:“我想放放国内的事,带他出去转转,再看情况安排,如果他喜欢,在外面定居也未尝不可。” 叶青云很赞同:“这样,这两天有时间见一面?” 戴林暄:“好,我问问他。” 挂断电话,戴林暄拿了件浴袍走进浴室,赖栗背对着他,站在花洒下一点反应都没有,面壁思过似的。 戴林暄走过去,低头亲了亲赖栗的肩膀:“还疼吗?” 赖栗正在出神,被亲得一颤,倏地转身抓住他的手:“伤口不能碰水——” “没碰,远着呢。”戴林暄又问了一遍,“疼吗?” “不疼。” 戴林暄伸手按了按:“我问这里。” 赖栗还没回过神来,不明白戴林暄为什么突然这么、这么……赖栗不想用那样的词汇描述他哥。 戴林暄揽着他笑了好一会儿:“下次还莽吗?” 赖栗面无表情地转身,将戴林暄被咬伤的手按在墙上,浇湿他的身体。 “要帮我洗澡?”戴林暄也不反抗,“洗吧,洗不干净给差评。” “给差评也退不了货。”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叶医生还说你的被害妄想不严重。”戴林暄看着赖栗乌黑的眉眼,“小栗,‘平民窟’已经没了,昨天妈告诉我,剧组拍戏的那块地也要推平重建了,下个月就启动这个项目。” 昔日摇摇欲坠的旧楼已经成了建筑废料,埋进了不见天日的地底,五光十色的赛博城平地而起,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光鲜亮丽。 戴林暄不可能再回到十二年前,把赖栗送回那个阴暗逼仄的铁门里。 就算再来一次,戴林暄还是会把赖栗捡回家。只不过这一次会尽力疼得仔细些,养得全乎些,断不会再让赖栗一个人痛苦煎熬。 “以前我这个哥哥当的不够称职,好在我们还有很多的以后——”戴林暄托起赖栗的脸,吻了下额头,“一定不再让我的小狗伤心地蹲墙角。” 赖栗没空琢磨自己什么时候蹲过墙角,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我伤心?” 戴林暄:“我——” 赖栗打断道:“那就是伤心吧。” 戴林暄微怔。 赖栗曾有过很多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很多个无法宣泄的时刻。 戴林暄出国的时候。 戴林暄躲着他不见他的时候。 戴林暄明白着说不能回到从前的时候。 戴林暄一遍遍地推开他、隐瞒他、拒不坦白的时候。 知道戴林暄想死的时候…… ——赖栗会变得无法思考,浑身的血液开始倒流,像是被什么擒住了咽喉,只有口鼻一点点露在水面上,心脏也有如浸了冰水的棉絮,快要死掉了一样。 赖栗没有正确表达情绪的能力。 即便如今,他一样做不到,只会戴林暄说什么是什么。 “哥,你为什么突然相信——”赖栗拧了下眉,没说下去,“你不怕我只是把你当……” “当什么?”戴林暄知道他在说什么,“比起别的什么东西,我更怕你只把我当哥哥。” 赖栗猛得抬头。 戴林暄关掉花洒,抽出一旁的浴巾蒙在赖栗的头上:“我怕你的欲望是假的,你的爱也是假的,就像你喜欢的食物一样,只是下意识地欺骗自己。” 赖栗的呼吸倏地急促起来:“哥…戴林暄——” “又不是称呼决定你把我当什么。”戴林暄好笑又无奈,一边帮赖栗擦头发一边斟酌用词,“这世上的爱有很多种,我的不一定就正确。” “以前我过得太好了,没见过这个世界黑暗的一面,所以知道家里的事情后,根本接受不了。”戴林暄语速很慢,“所以我必须得做点什么,让它们消失,我心里才能好受点。” “我那么地固执,自负,以为自己不做点什么就完蛋了,于是在那些糟糕的情绪里越陷越深,眼睛也被蒙了起来,纵使身边再多美好也都和瞎子一样看不见,只会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其实你离了我也没关系,都会好的。” 赖栗安静了好一会儿:“哥,不会好的,没有你我会死的。” 戴林暄的心脏倏地一缩,本能地将赖栗按进怀里。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这比所有情话都动听。 “我知道……我知道。”戴林暄喃喃道,“这种话少说点,哥心脏受不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闭眼回顾着这段时间的种种,只觉得庆幸。 “冷不冷?” 赖栗摇了摇头,如果戴林暄不动,他能保持这个姿势到天荒地老。 戴林暄抬起手,摸了摸赖栗额头的温度:“这烧怎么还不退……把头发吹了。” 赖栗:“我自己吹。” 臂弯的咬伤不算很重,只是弯起胳膊就疼。戴林暄穿睡衣的时候又一次压到伤口,不由伸手抵开始作俑者的嘴唇,沿着他的牙关浅浅摸了一遍:“小狗牙就是好。” 赖栗:“对不起。” 戴林暄惊了下,挑了下眉:“以后还咬吗?” 赖栗眼神闪烁:“哥,我平时说的话犯病的时候没法作数。” 戴林暄曲起手指,弹了下他脑门:“咬我可以,不许咬舌头,几两肉啊经得住你天天咬?” 赖栗辩解:“我没天天咬。” 戴林暄:“伸出来,检查。” 赖栗:“……” 对视了会儿,戴林暄气笑了,没想到赖栗今天还真咬了。他再次撑开赖栗的嘴唇,扯出他的舌头,一眼看见了那道狭长的伤口,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赖、栗。” 赖栗就这么看着他。 戴林暄:“什么时候咬的?” 赖栗:“出院的时候。” 戴林暄:“为什么?” 赖栗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知道。” 他不能告诉戴林暄,他后悔放戴林暄出来了,他看着戴林暄又回到从前被人群包围的时刻,恨不得把他重新关起来,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我怎么和你说的?”戴林暄缓声道,“你多爱自己一点,就是爱我了。都说爱屋及乌,我爱的人你都不爱,怎么能叫爱我?” 赖栗差点被他绕晕,好半天才理清这通歪理。 僵持了会儿,赖栗拿开戴林暄的手指,自然地舔|吻掉他手上的湿润,突然说:“哥,我没瞒你什么。” 戴林暄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赖栗是在回应之前让他坦白从宽的事:“真的?” 赖栗避而不答:“可你还有事瞒着我。” 戴林暄:“比如?” 赖栗:“比如那天谁闯进了别墅里。” 戴林暄知道迟早有这一茬,不由叹了口气。他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把赖栗塞进去,自己也躺在了靠窗的方向。 赖栗冷不丁道:“哥,对楼那么远,没有子弹能穿透窗户射中我。” 心里的担忧被戳穿,戴林暄忍不住玩笑道:“万一无人机扔炸|弹呢。” 赖栗忍着焦躁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这话真叫人伤心。”戴林暄叹息了声,“我爱你,才想保护你啊。” “……”又是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蚂蚁在赖栗心里爬,痒得厉害。 “你想知道那天的人是谁,就先把瞒着我的事全部坦白。”戴林暄不紧不慢道,“我目前就这一件事你不知道。” 赖栗纠正:“还有你今天和戴松学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现在就能告诉你。”戴林暄看着赖栗的眼睛,“我和他说,警方的线索都是我给的。” 赖栗脑子一嗡,本能地想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却被戴林暄率先撑开了牙关。 戴林暄凉凉道:“你咬。” 赖栗僵住了,一动不动。 戴林暄问:“我为什么这么说,你心里没数?” 赖栗当然有数。 第201章 他这段时间和警察打了太多交道,贺成泽与戴松学不可能不知道,对他是恨之入骨,从戴恩豪葬礼至今,赖栗被袭击了不下五次。 戴林暄今天就是要告诉戴松学,赖栗做的一切都是我授意的,你想动手就冲我来。 赖栗舍不得吐出戴林暄的手指,含糊不清道:“死老头派人去过我之前暂住的别墅。” 凌汛出事后,多方都有派人寻找戴林暄,特别是戴松学。可过去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戴松学不免开始怀疑戴林暄是否真的出事了。 毕竟戴林暄失踪的时机很凑合,刚好是身世曝光后的那几天里。 “戴松学认为,如果你假失踪,我肯定知情,所以想利用我把你引出来,而贺成泽是真想杀了我。”赖栗讥讽道,“不过我晚上根本不在那儿。” 那处别墅离诞县近,离戴林暄也近,只是赖栗掩人耳目的幌子,进去待不到三分钟就会从无人注意的通道离开。 “当晚那边就起火了。”赖栗说,“不过物业发现得早,烧得不严重。” 戴林暄闭了下眼:“还有呢?” “背上被划了一刀。”话音刚落,赖栗就被翻了个身按在床上,剥了衣服,“只划破了外套——” 赖栗倒是没撒谎,背上没多什么痕迹。 戴林暄一不做二不休,把赖栗扒了个底朝天,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检查了一遍,确定芝麻大的小伤口都没有才放过他。 赖栗说:“还有一次去河子山公馆找东西,物业检查监控的时候发现有人潜进了安全通道,报了警。” 戴林暄再次确认:“没受伤?” 赖栗说:“没有。” 只是公馆那套房子被砸得不成样子,所以赖栗才选择今晚住这边公寓。 戴林暄揉揉他的脊背:“去那儿找什么?” 赖栗幽幽道:“戒指。” 戴林暄闭上嘴巴。 赖栗自顾自道:“其余几次都没出什么大事,有一个‘蟋蟀’在停车场袭击我,已经被警方抓到了。” “……你认识?” “嗯。”尽管赖栗不想承认,伸出胳膊,“这一道是他弄的。” 戴林暄捋开他的衣袖,看到了那道陈旧的狭长刀疤。 赖栗舔了下嘴唇,突然说:“哥,你咬它吧。” 戴林暄心里一疼:“咬它干什么?” 赖栗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逐渐偏执:“你咬破它,它就属于你了,我永远都会记得。” “那我岂不是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戴林暄摩挲着他的胳膊,“都是伤害你,区别只在于你愿意原谅我。” 赖栗想说不是原谅,他压根就不会怪戴林暄。 “小栗,不用这种方式记住什么。”戴林暄在刀疤上轻轻地落了一个吻,“我们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还会经历很多新的故事,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我再慢慢和你说从前,一遍记不住就两遍,两遍记不住就三遍……” 赖栗听得有些恍惚,好像已经见到了那样的日子。 “我记住就是你记住。”戴林暄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相机的储存空间还是太小了,不如我好用,是不是?” 赖栗慢慢把脸埋进了戴林暄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次原谅你了。”戴林暄说,“以后有任何危险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否则我会胡思乱想。” “嗯。” “还有呢?” “什么……” 戴林暄温柔地蛊惑道:“再想想,还有什么瞒着我。” 赖栗自觉没什么事瞒着戴林暄了,除非他忘掉的事,不过想来都是小事,根本不重要。 他笃定道:“没有。” 戴林暄有些微弱的失望,他没说什么,垂下眼角,拍了拍赖栗的腰说:“睡吧。” 赖栗被戴林暄的态度弄得焦躁不安,开始反复推敲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戴林暄,直到他忽而想起昏迷时做的梦,身体顿时一寸寸地僵冷起来。 好半天,赖栗才有些哆嗦地问:“哥,我在医院说了梦话?” “没有。”戴林暄立刻道,“没有,你从来就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否则生病的事哪里能瞒我这么久?” 赖栗喘不上气来:“那……” 戴林暄连忙亲吻他的耳根,安抚道:“没事的,不想说就算了,没事的宝贝……” “我,我……”大概是戴林暄拥抱得太用力,让赖栗感到了安心,他攥紧戴林暄的衣角,盯着黑暗的夜色,理智倏然消失了一样,冷不丁地说:“我杀过人。” 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被吞噬,万籁寂静。 有一瞬间,赖栗都感受不到戴林暄的体温,仿佛凭空蒸发。 “哥,我杀过人。”赖栗双目灰暗,视死如归一般重复一遍,“你还要我吗?” 十二年前,那间潮湿逼仄的小屋里,赖栗杀死了自己的操虫手,将他推下了楼。 手机店老板方姐住在对楼,目睹了一切。 第129章 戴林暄走了。 赖栗无法阻拦,浑身浸湿了寒水似的,战战哆嗦,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回过神来,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只能踉踉跄跄地冲到窗口,完全地打开窗户,以此威胁楼下的背影—— 你敢走,我就跳下去。 可赖栗嘴唇嗫嚅颤抖半晌,一个声儿都发不出来。 戴林暄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毫无留恋地远去。 是啊,他哥那样纯良的人,怎么会包容一个杀人犯。 明明无数次说过,对他的底线就是不能违法犯罪。如今留下是为了困住他,说还爱他是为了不让他伤害别人,可他已经犯了罪,他杀死了黄坤,推下了楼,从未有过悔意。 戴林暄自然没了留下的意义。 窗户玻璃倒映着一道瘦弱阴暗的身影,与赖栗格格不入,却又在风吹过的晃动间与他重合,恍若一体。 赖栗知道叶青云私底下和戴林暄评价过自己。 那段时间控制得不好,或者说,自从戴林暄出国后他就一直不好,常常露馅,寻常人只会觉得他阴晴不定,叶青云作为一个专业医生,发现他不正常也很正常。 赖栗能想象出她怎么评价自己—— 一个心理变态?一个具有反社会人格的偏执狂? 赖栗不在意这样的评价,也许自己就是这样。他确实体会不到旁人所有的七情六欲,当别人色|欲熏心或为旁事悲天悯地时,他从来没有波澜。 赖栗不知道,人为什么会因为一起长大就心生爱意,为什么会因为他人的悲惨遭遇而心生怜悯,为什么会疼惜路边的阿猫阿狗、花鸟鱼虫…… 就像他不懂,人为什么能随随便便在路上捡一只虫子回家。 因为蟋蟀不值钱吗?随便养养就能得到几千几万倍的回报吗? 还是发现了他的目标,看破了他的内心,想要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赖栗藏起自己的警惕,安静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对方总是挂着让人舒服的笑意,会蹲下身和他讲话,会轻柔地给他洗干净身上的污渍,会在他半夜间准备掐死对方的时候,用让他很舒服的语调问他是不是因为饿才睡不着,然后把他抱进厨房里,放在腿上投喂干净的食物…… 还会给他处理身上的旧伤,自以为弄疼他时露出奇怪的表情说对不起。 很久之后赖栗才明白,那是心疼与内疚。 这两个词赖栗会读也会写,知道它们在词典中的含义,可十二年过去仍是知表不知里。 十二年的梦,长得让人沉迷,又短得让人肝肠寸断。 赖栗浑浑噩噩地站在窗口,身体缓缓向前倾倒,就像多年前高楼坠下的那具丑陋肉|体,赤|裸而血淋淋地破*碎一地。 他闭上眼睛,想要再梦一场。 好像真有神明听到了他的愿望,再次睁眼时,戴林暄就坐在床边,弯腰撑在他身体两侧,温柔的眉眼近在咫尺,嘴唇轻而珍重地落在他额头上。 “温度还是高。”戴林暄的声音模糊又遥远,“等会儿量一下|体温,如果没降,我们就去医院看看。” 赖栗嘴唇动了动,四肢和钉在了床上似的,动不了。 “傻了?”戴林暄伸手捂了捂他耳朵,“怎么不说话?” 耳朵嗡得一下,戴林暄的声音陡然清晰,像冬日的温泉水缓缓抚过耳腔,带走了一切不适。赖栗这才初懂人言一般,语气轻而谨慎,还带着生病的喑哑:“……你在这里干什么?” 戴林暄眉头微动,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体温计,慢条斯理地消毒杀菌:“我倒是想干点什么,不过有人瞧着太可怜,下不了手。” 赖栗的手有如乌龟爬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到戴林暄腿边,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衣摆。 戴林暄由着赖栗,托起他的肩膀让他侧躺在床上:“忍一忍。” 赖栗手臂无力地垂在身前,不知道要忍什么。 直到裤腰被褪下,温热的手掌覆上了赖栗的尾椎,他整个人才震了震,混沌的大脑机械地组织出最接近真相的结论—— 戴林暄要给他侧体温。 肛温。 赖栗浑身肌肉猛得一绷,力气忽然回归,一把抓住戴林暄的手腕压进怀里。 戴林暄悠悠道:“曾经有人说,让我把体温计插/进去量量脑花是不是烧成浆糊了,我觉得——” “谁说的!?”赖栗胸口剧烈起伏了下,面露狠戾,“我杀了他!” 戴林暄不紧不慢地抽出手,把体温计塞进赖栗的腋下:“不行——夹|紧。” 赖栗握起了拳头:“为什么不行?” 戴林暄再次低头,碰了碰赖栗的嘴唇:“因为他是我从小养到大,打不得骂不得,动一根头发都舍不得的宝贝。” 赖栗张了张嘴,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202章 戴林暄问:“我的宝贝是谁?” 赖栗不说话,心脏与脑子都被哄成了温温的一滩水,过了会儿才开口:“我没说过那种话。” “又仗着记性不好耍赖。”戴林暄说,“你是没说过这话,你打的字,记录还在呢。” 赖栗的大脑里搜不到相关记忆,他最近一直握着戴林暄的手机,经常翻看戴林暄的微信,根本没有这一条记录。 戴林暄:“我怕手机被黑,让人瞧见,就删了这条消息,不过做了备份。” 赖栗有段时间唯恐外界发现他的“不正常”,真昭告天下了不知道得疯成什么样。 赖栗撑了下身体,试图起身,结果又被戴林暄抵住肩膀按回了褥子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赖栗:“……什么?” 戴林暄循循善诱:“我的宝贝是谁?” 一种难言的滋味在赖栗的心头蔓延开来,并非害臊,也不是喜悦羞恼,反而带着一股纯粹的茫然。 “我……”吗。 戴林暄把赖栗托起来,按在肩上,轻抚着脊背:“还能是……” 他顿了顿,咽下了习惯性的反问,改成肯定的回答:“自然是你——只能是我的宝贝栗子。” 赖栗贴着他的肩膀,感受着所有肌肤相触之处的炙热。他缓缓转过头,脸朝向戴林暄的脖子,埋了进去。 熟悉的,暖融融的,带着草木香的味道。 “今天醒得早,本来想去做早饭,又怕你醒了我不在旁边,该以为我跑了,自己伤心蹲墙角。” “……我没蹲过墙角。”赖栗圈紧了他的腰背。 “真的?”戴林暄揉按着脊椎骨给赖栗放松,从上到下,熟练且耐心,“刚进地下室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经常背着我面壁思过呢。” “没有经常。” “那就还是有。” 赖栗安静了十来秒,冷不丁地说:“你想量肛|温?” 戴林暄一噎,本来是自己干出的事,被赖栗这么正经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逗你呢,看看是不是真睡懵了。” 赖栗说:“你想插就插。” 戴林暄喉咙一紧,这小混账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恐怕无论他想对赖栗做什么,赖栗都不会拒绝,哪怕并不喜欢。 “小栗……”戴林暄斟酌道,“我不仅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还想知道你不喜欢什么。” 赖栗不懂其意。 戴林暄说:“我如今只知道你不喜欢吃板栗,其它的并不太了解,我甚至也不清楚你是真不爱吃板栗还是因为——” 赖栗快速回答:“我不喜欢你喜欢它。” 和食物吃醋真的很没道理,可赖栗就是要戴林暄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不能有替代的人或物。 许言舟不行,板栗也不行。 戴林暄:“还有呢?” 赖栗立刻就要胡编:“还有——” 戴林暄托紧赖栗的后脑,导致赖栗的嘴唇完全贴在了他的脖子上,将出口的话全部消了声。 “别急着回答,不管是吃的都是别的都先试试看,哥陪你一起。”戴林暄偏头亲了亲他的耳朵,“我希望你下次回答,是因为这件事真的让你觉得不舒服,而不是为了回答我而回答我,明白吗?” 赖栗解析了良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戴林暄说:“床上喜欢什么姿势,不喜欢什么姿势也告诉我。” 这次赖栗回答得不假思索:“最喜欢面对面。” 戴林暄微微挑眉。 赖栗补充道:“其它的也喜欢。” 戴林暄:“我们有过其它姿势?” 赖栗:“……” “小骗子。”戴林暄拍了下他屁|股,压低声音狎昵道,“等都试一遍再跟我说不喜欢。” “好。”赖栗的耳朵痒得发抖,自己完全没发觉,他舔了下牙,想象了一下戴林暄趴在床上,或跪着,细而有力的腰肢塌下去……都不错。 不过还是面对面最好,其它姿势只能当做偶尔的加餐,不作数。 感觉赖栗好多了,戴林暄也没有放开,继续抱着赖栗轻轻地摇晃身体,就像很多年前,他抱着瘦小的栗子,坐在雨中的摇椅上哄睡。 不过现在是个早晨,也没有下雨,倒是预报晚些会有大雪。 “你都没告诉我,你小时候还生过冻疮。” “……”赖栗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给你的手套后来去哪儿了?” 赖栗:“谁?什么手套?” 戴林暄一顿。 赖栗掩去晦暗的神色:“我们昨晚聊了什么吗?” 戴林暄:“不记得了?” 赖栗嗯了声。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什么时候想听了,我再帮你回忆。”戴林暄手绕到他身侧,摸索着拿出体温计,对着光找中线,“38度……去医院。” 赖栗:“不去。” 戴林暄:“烧坏了怎么办?” 烧坏了你就有一个安分的弟弟了。 虽然现在脑子也不怎么好。 赖栗放开了戴林暄的腰,伸手去够抽屉,戴林暄以为他找什么东西:“要什么?我给你拿。” 赖栗熟练地翻出一瓶药来,倒出两颗就要往嘴里塞。 戴林暄蹙了下眉,阻拦道:“谁让你这么吃药的?叶医生不是说了吗?最好饭后吃。” 赖栗至今都对药物有副作用反应,只是平时掩饰得比较好。叶青云倒是看了出来,昨晚特地再次打来电话,让赖栗随饭吃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副作用反应。 戴林暄有心想给赖栗换药,可小混账不愿意,他更加不清楚叶青云看到的那次手抖究竟是因为赖栗刚吃完药、还是刚给自己“治疗”过。 赖栗的长期失忆症状除去心理因素,很可能还和这样频繁的治疗有关。 不论如何,以后都不能再有了。 戴林暄想到已经被当废品卖掉的电疗椅,心跳稳了稳,他放轻声音,引导赖栗把药放回去:“先陪我去做饭?吃了药嘴里都是药味,就尝不出我做的饭味了。” 赖栗看着他,缓慢地点了下头。 戴林暄拿近早已准备好的换洗衣服,并在赖栗能看见的范围里帮他挤好牙膏。 “我帮你刷?” 赖栗走过来,张开嘴巴。 这么伺候一个成年人,戴林暄完全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可爱。生病的赖栗有点像小时候,安安静静的,比平时好哄得多。 刷完牙,戴林暄揽过赖栗的腰,捏过赖栗的下巴仔细地亲吻起来。 接吻这方面,赖栗向来不是戴林暄的对手,没一会儿就丢了魂,除了张嘴什么都不会。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重要的是戴林暄就在眼前。 赖栗闭上眼睛,不再多思。 “又困了?” 赖栗摇了摇头。 戴林暄说:“蛋炒饭吃吗?” 赖栗点头。 戴林暄说:“再放点虾仁,香肠……” 赖栗说:“公寓没有香肠。” 戴林暄笑起来,弹了下他的鼻头:“这不是清醒得很吗?故意撒娇呢?” 赖栗不承认,也不否认。 戴林暄拉着他到酒吧台前,给他倒了杯热水:“乖乖坐这等着。” 这个角度刚好能将厨房一览无余,很有安全感。 赖栗慢吞吞地喝着水,盯着戴林暄忙碌的背影,缓缓拿出手机。 方姐。 直到昨天晚上,赖栗才想起来之前一直忘记的事情是什么—— 抓住宋自楚的那天,他从宋自楚出租房里搜出了一个加密u盘,当天就去找多年前在贫民窟住过的方姐破译,后来他去外省找戴林暄,又发生了车祸,一个月后才醒,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方姐不怎么关注热搜,更不知道他车祸昏迷,u盘破译后就发来了信息,却被守在病床边的戴林暄看见。 戴林暄找了过去,从方姐那了解到了一些过往。 赖栗杀过人的事,戴林暄早就知道了。 * 方姐握着咖啡:“他那时候才十岁左右,也是逼急了,用现在的法律来说叫什么……” 两个多月前的戴林暄说:“正当防卫。” “对对,正当防卫。”方姐并不完全清楚那天的情况,她隐隐觉得那天黄瘦子其实什么都没做,可黄瘦子确实不是个人,赖栗在他那就没活出人样过。 方姐一边觉得这孩子可怕,一边又忍不住为他说好话。 “而且他才十岁,也没刑事能力吧?应该是这个词。”方姐犹豫道,“我是想说啊,他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心理上肯定遭不住,最好给他请个医生看看。” 第203章 戴林暄闭了下眼:“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的。” 方姐松了口气:“那就好。” 大概是怕戴林暄抛弃赖栗,方姐又说了一些赖栗十岁以前的事。和赖栗混乱的描述以及游刃有余的状态不一样,方姐说了更多细节,也更真实。 例如冬天的时候太冷,屋子里潮湿,五六岁的赖栗就用脏被子裹着睡在洗衣机滚筒里,至少不窜风。 有一次黄坤大概是输了钱,回来看见赖栗气不过,直接按了滚筒按钮,由于机子老旧,一发动就会有很大的噪音,贫民窟的房子又隔得近,邻里邻居都听得一清二楚。 黄坤狠起来什么脏话都说得出口,哪怕方姐也是个粗鄙人,都觉得不堪入耳。 她怕小孩被转死,忍不住出声制止,当晚手机铺子就被砸得七零八落。 戴林暄下意识想问怎么不报警,可随即就意识到自己过于高高在上地想当然了。以那时候的局势,报警大概率也没什么用。 好人要么死了,要么像后来的方姐一样自顾不暇,只能装瞎保命。 方姐不知道斗蛐蛐的内情,一直以为赖栗是黄坤亲儿子:“那个黄瘦子就是个**!根本无法无天,我们那会儿乱得你可能都没法想象,赖栗能活那么大不容易,他爹还是个赌徒,学富人玩什么蛐蛐,也得亏他没输急眼把孩子抵押出去,不过平时没少拿孩子撒气,赖栗小时候身上三天两头带伤,夏天发炎,冬天流脓,不过这孩子也劲劲儿的,可能是习惯了,身子骨反而越折腾越好,有伤也就三两天的事……” 戴林暄强忍住咽喉的淤堵。 他不懂十岁时那么小的个儿,那么瘦的身体,怎么能叫好。 方姐继续道:“有时候他还得翻别人的剩饭吃,一到冬天身上就都是疮,冻得,黄瘦子根本不会养孩子,赢钱了也就往家里买点肉,不可能买衣服鞋子,别人一说他就威胁要杀别人全家,楼下杀猪佬想把闺女的旧衣服给他,虽然是女娃娃衣服,可有的穿总比冻着好,也全被他扔了,说什么老子有的是钱……要不是杀猪佬五大三粗的,估计也得被他砸铺子。” 当时有传闻说黄瘦子身上沾着人命,也有人说他年轻时杀人坐过牢刚出来,什么传言都有,没人真的敢得罪他,时间久了,大家渐渐习以为常,漠视了赖栗的存在。 何况和赖栗类似遭遇的孩子又不止他一个。 比他好一点的有很多,比他惨得也不在少数。 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提心吊胆,哪来的心思操心别人家孩子? 贫民窟的底层人都深谙生存之道,少听,少看,少管闲事。 …… 赖栗不明白方姐为什么非要管他的事,和他哥提以前的事就算了,竟然还想从别墅里带走他哥。 除了戴林暄所处的房间,别墅内外都是一套监控系统,方姐直接黑进来替换了画面,前后一共来了两次。 她第一次敲门,戴林暄没应声,方姐以为自己判断错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暂时离开。 可随着时间流逝,方姐大概是越发良心不安,也许觉得是从前的漠视不管也间接铸就了如今的赖栗,也许是觉得戴林暄是个好人,自己明知赖栗有很多问题,不该坐视不理……于是又趁着赖栗离开断了别墅的电,打断彻底探个究竟。 这一次,她精准地打开了戴林暄的房门。 赖栗翻动着手机,输入了一串号码:把这个人抓过来—— 赖栗没法自己动手,他再不可能离开戴林暄的身边,找别人做也得悄无声息,不能让他哥知道。 既然多管闲事,就要付出代价。 “竟然是颗双黄蛋。”厨房里的戴林暄一手握锅,一手捏蛋,突然开口,“这颗煎着吃,我们分一分。” 赖栗倏然回神,眼底的阴冷逐渐散去。他看了会儿屏幕,删掉了还没发送出去的一行字,从银行软件输入方姐的号码,给她汇了一大笔钱。 ——走远点,别再让我见到你,更别再让我发现你打扰我哥。 做完这一切,赖栗将对方的号码拉黑删除,当然也删掉了这条信息。 戴林暄看过来:“干什么呢?那么认真?” 赖栗走进厨房,从身后抱住戴林暄的腰,垂下额头抵在戴林暄的肩上,低低唤了声:“哥。” “嗯?”戴林暄偏头,亲到了赖栗的发顶,低笑着用本地话说了两个字。 赖栗不会说,却懂得其中意思,大抵是笑他黏人腻歪。 第130章 “尝一口。”戴林暄从热锅里舀了一勺,送到赖栗嘴边,“淡不淡?” 赖栗张口吃下:“正好。” 戴林暄又翻了几下,将两份色泽金黄、香味扑鼻的蛋炒饭盛进碗里。 赖栗端到桌上,给他哥拉开椅子,自己坐在了对面。赖栗垂下眼角,用筷子搅着饭,冷不丁来了一句:“哥……我记得昨晚的事。” 戴林暄顿了下,自然地问:“刚记起来还是一直记得?” 对视良久,赖栗低头舀了勺饭:“一直记得。” “……”撒谎成性的小混账。 好在戴林暄不急于纠正什么,赖栗很没安全感,有时候未必是成心骗他,只是下意识隐去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例如昨晚。 戴林暄确实希望赖栗对自己坦白杀过人的事,并非为了证明赖栗对自己的信任,只是希望赖栗往前走走看,而不是永远地留在十岁那年。 无论十岁的赖栗是善是恶。 那都不是他主动选择的路,是环境、经历规训出来的结果。 戴林暄的语气像是话家常:“所以为什么骗我说不记得?” 赖栗看着他,说:“不知道。” 戴林暄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替赖栗补充了原因:“你昨晚没说实话,是不是?” 赖栗不想面对当年的事,准确来说,他不想在戴林暄面前直面当年的事,于是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开始本能地撒谎。 昨晚如果不是慌了神,赖栗也许到死都不会坦白。 “你在怕什么?”戴林暄微微倾身,拿手帕抹了下赖栗唇上的一点油光,“怕我觉得你和宋自楚是一类人?” 赖栗抓住他的手,语速极快地反驳:“我和他不是一类人!” 戴林暄笑起来:“你这不也清楚吗?还怕什么?” 赖栗说不清楚。 每次和戴林暄谈话,脑子里的其它东西都会强过理智,时常圆不上逻辑,理不清条理。 戴林暄问:“我昨晚说了什么?” 赖栗:“……你说不是我的错。” 戴林暄:“我还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责怪十岁的你。” 即便是戴林暄,即便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则纵容了黑暗的存在,再要求黑暗里滋生出来的东西是完全干净的,未免太苛刻。 赖栗昨晚说,那天是黄坤想对他动手,冲突后才酿成了坠楼的惨剧,可无论一个十岁孩子有多厉害,正面冲突下都不可能是一个成年人的对手。 可如今再纠结那时的“小狗”是自保还是心怀恶念,真的有意义吗? 就像两个多月前,分开之前方姐说的话,那种环境下的大人都没法控制自己不走歧路,何况十岁的孩子。 “宋自楚判了。”戴林暄看了他一眼,“死刑。” 赖栗怔了下,倒是没关注这些。 他一面觉得,戴林暄理应毫无条件地包容自己,不论任何事,一边又忍不住想—— 为什么戴林暄厌恶宋自楚的同时能原谅自己? 都是杀人,又有什么不一样?也许他哥只是在装,只是…… 戴林暄吃了口饭,咀嚼完咽下去后才开口:“知道你和宋自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赖栗迟疑地摇了下头。 “不论我的小栗心里在想什么,都没有真的动手——”戴林暄哄到一半,突然微妙地一顿,调转筷子敲了敲赖栗的脑瓜,“除了把我锁起来这件事。” 赖栗:“……” 戴林暄无奈道:“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潜意识里根本清楚得很,我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不理你,所以才恃宠而骄,无法无天。” 赖栗盯着他的眼睛,没吭声。 戴林暄想让赖栗先吃饭,现在冬天,蛋炒饭又油腻,冷掉再吃会拉肚子。可看赖栗一副眼巴巴等待的样子,心里又有点酸软。 “贫民窟还在的时候,你和宋自楚不论做什么,都叫‘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甚至于十岁赖栗所做的事拿出来审判,也许半数的人们都不会判有罪,何况从法律角度来说,那时的赖栗也是完全无刑事能力人,他除掉的还是对自己实施过恶行的人。 也许在后来的几年里,赖栗确实在和“操虫手”的关系里掌握了主动权,可最开始呢? 被逼着从野狗嘴里夺食的时候,饥寒交迫、遍体鳞伤的时候,被锁在滚筒里天旋地转的时候…… 戴林暄很难想象,赖栗曾有过多少濒死的时刻。 一次次地与死亡擦肩而过,自然也会对死亡这件事麻木。 赖栗和宋自楚很像,都是幼时经历过可怖的黑暗,后来被人领养。 除去经济上,宋自楚的养父母难道比戴林暄做得差吗?他们甚至能比戴林暄更好地弥补一个孩子父爱母爱的缺失,可到头来,宋自楚为了争夺他们的注意力,先是杀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随后又杀死了他们。 明明已经走进了光里,却还是做着黑暗的事,且缘由过于荒唐,自然不能原谅。 …… 赖栗:“哥,如果没有你——” “可是有我。”戴林暄好笑又无奈,“不要假设不存在的事。” 赖栗嫉妒戴翊,嫉妒戴林暄周围的一切,可除去最开始害戴翊掉马受伤的那一次,的确没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管是真的有了善恶观念,还是害怕戴林暄的厌弃,没做就是没做。 赖栗盯着戴林暄的眼睛:“你会一直在吗?” “永远在,死都和你在一块儿。”戴林暄拿他没办法,无奈地在桌下踢了踢他的小腿,“还吃不吃了?” “……吃。”赖栗开始扒饭。 戴林暄养赖栗的十二年里,替他擦过不少屁|股,可不能原谅的大错的确没有。 短短半年,赖栗就把隐瞒多年,自认为不堪的、丑陋的面貌与过去全部说了出来,独独黄坤的死一直藏在心底……无非是觉得自己错了。 赖栗对错误的理解并非建立在法律道德之上,而是建立在戴林暄的身上—— 杀死黄坤的事可能在十二年后冲击他和戴林暄的关系,所以杀错了。 第204章 戴林暄有善恶观,赖栗就会有善恶观。只要戴林暄没出问题,赖栗就不会允许自己犯错。 赖栗:“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戴林暄刚要回答,手机就响了起来。赖栗拿出来看了眼,没递给他:“蒋秋君。” 戴林暄:“不想接就挂掉。” 赖栗没挂,由着手机震动良久,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才烦躁地划开接听,打开了免提。 戴林暄唤了声:“妈。” 赖栗面无表情地垂眼,发现戴林暄身上让他无能为力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他永远不能完全切割掉戴林暄与蒋秋君之间的关系。 正如他是一个男人,没法给他哥当妈。 蒋秋君问:“你和小栗在一块儿吗?” 戴林暄拍了赖栗的手:“在一块儿。” 蒋秋君道:“晚上一起回来吃个饭吧,就家里四个人。” 赖栗手一紧,手背拱了起来,没来得及握成拳头就被戴林暄压平在了桌上。 戴林暄先应了吃饭的事:“妈,我下午到公司,有点事和你说,晚点一起走。” 蒋秋君有所预感地顿了顿:“好,下午见。” 电话一挂,赖栗就隐隐要爆发的架势:“你又骗我——” “我可不是某位小狗,嘴上说信任其实天天对我撒谎。”戴林暄舀起最后一勺饭,堵住赖栗的嘴,随后又拿起手帕,轻柔地给他擦了擦嘴角,“我要辞去董事的位置,不露面是不行的,还是得去公司一趟。” 赖栗细细咀嚼着饭粒:“那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戴氏是戴松学曾经用灰色产业打下的底子,我本来就没想要。”戴林暄说,“而且留在公司,我就不可避免地要和你不喜欢的那些人打交道。” 赖栗冷漠地想,我就没有喜欢的人。 戴林暄捏捏他的腮帮子,好笑道:“你左右脑分家了?之前想让我和他们割席分坐,这会儿又想我留在戴氏,你说说,到底要干嘛啊?” 赖栗不悦地问:“凭什么我们远走,应该他们——” 戴林暄捏住他的嘴:“你搁这‘反清复明’想当皇帝呢?打算把所有不喜欢的人都发配出去?” 赖栗倒是想。 “可惜咱在二十一世纪,忍忍。”戴林暄俯身亲了赖栗一下,“诞市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在这里耗一辈子不值得。” 赖栗立刻不过脑子地“嗯”了声,戴林暄把碗碟收拾进厨房,又放进机子里冲洗,正擦手的时候,赖栗才反应过来:“这和你答应吃饭有什么关系?” “就当……”戴林暄笑笑,“散伙饭吧,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说散伙饭估摸着有点严重,不过也差不了多少。蒋秋君没欢迎过戴林暄的到来,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蒋秋君的错。 从此往后各走各的路,也许心里都能痛快些。 戴林暄说:“我还想把户口迁出来。” 赖栗脑子一空:“和我迁一块儿?” 很多人都揣测戴家收养赖栗是别有用心,毕竟户口都不在一起,不过这其实是戴林暄的决定。 登记户口那年,戴林暄才十九岁,给赖栗当爹不符合程序,就算能这么操作,当年的戴松学估计能被气厥过去。 倒是能登记成蒋秋君的养子,可人是自己领回来的,让母亲承担这份后果,戴林暄心里又过意不去。 何况那时候,戴林暄还不清楚自己的出身是怎么回事,和蒋秋君之间隐隐有些隔阂,最终决定做赖栗的指定监护人,给赖栗单开一本户口。 虽然爱上自己养大的弟弟也说不过去,但不在一起的户口至少能给戴林暄一点安慰。 从法律角度来说,还不能算作乱|伦。 不过这些心里话万万不能说出口,否则小混账估计得闹翻天。 “怎么迁?”戴林暄说,“法律不允许。” 赖栗很不高兴:“为什么不允许,我们又没犯法。” “……”戴林暄掏出一个瓶子,拧开瓶盖,“你有这么崇高的理想,高考志愿怎么不去填法学,反而报了计算机?” 赖栗阴郁道:“方便监视你。” “这么诚实?”戴林暄有些诧异,捏出两粒药放赖栗嘴里,并端起早就准备好的水喂到赖栗嘴边,“喝两口。” 赖栗听话地含了两口水,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两下。 “张嘴。” “我没藏药。”虽然不满戴林暄的怀疑,但赖栗还是张了嘴。 戴林暄倒不是想检查,他也喝了口水,垂眸透过玻璃注视着赖栗。戴林暄没把水咽下去,简单漱了漱口,便捏起赖栗的下巴在他嘴里扫荡一圈,末了意犹未尽地勾了下唇:“有点苦。” “……不能乱吃药。” “就一点味儿,能影响什么?”戴林暄突兀一顿,想起一件事来。 刚被囚在别墅的那段时间,赖栗带回来一瓶抗抑郁药,每天都会在房间里放一片。戴林暄最初不配合,后来无可奈何,想着如果这样赖栗能安心,就随他吧,可真要吃的时候,又被赖栗强硬地阻止。 “后来为什么又不想让我吃了?”戴林暄问出了当时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 又是这个回答,戴林暄无奈,刚要说点什么,赖栗就继续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脑子有病,才觉得你有病。” 戴林暄愣了一下。 赖栗盯着地砖上的反光,忍着焦躁道:“我有时候觉得周围一切都是假的,你也是假的,那凭什么你的病就是真的?如果都是我臆想出来的怎么办?其实你没病,只是我想要你有病……” 说着说着,赖栗有点语无伦次了,干脆闭上嘴巴,过了会儿吐出简短的一句:“乱吃药会出事的。” “……”戴林暄大概明白了赖栗的意思,心软得不行。他把手放在赖栗头顶,轻轻地揉了下。 “所以才擅自加大自己的药量?” “嗯。”赖栗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他急切地需要更真实的感觉佐证自己的判断,他不希望因为自己是个精神病导致戴林暄吃了不该吃的药。 可同时,赖栗又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戴林暄撩开赖栗的衣领,俯下身,偏头吻住了赖栗的脖子。他咬住那块肉,略带了点力气撕磨。 赖栗受不住地抓住他的腰,眼神骤然压抑:“哥——” 戴林暄松开牙齿,亲了亲吻痕才直起身体:“疼吗?” “有一点。” “还有什么?” “痒。”赖栗低头看了眼,“还想和你上|床。” ……倒也不用这么坦诚,戴林暄无视了最后一句:“这些感觉真实吗?” 赖栗缓了缓呼吸,点了下头。 戴林暄:“那我就是真的。” 由于上午没有出门的计划,戴林暄和赖栗窝在沙发上看了部电影。他们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宁静时刻了,赖栗因此乖得不可思议,不仅主动给戴林暄榨果汁、按摩头部,还把手机还给了他。 戴林暄没在意:“你拿着吧,没关系。” 他平日工作就忙,玩手机的时间不多,如今虽然闲散下来,但没事逗逗栗子、拔拔刺也不算乏味。 赖栗没动作,手指继续揉按他的耳根,戴林暄捏了捏,感觉手里厚度不对,垂眸一看才发现赖栗塞来了三部手机。 他不由笑了会儿:“什么意思啊?” 赖栗闭嘴不言。 戴林暄隔着裤子挠赖栗臀上侧的痒痒肉,逗他:“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嗯?” 赖栗:“给你管。” 戴林暄:“别人要么上交家用,要么上交工资卡,你倒好,上交手机?” “我的钱都是你的。”赖栗看着他,“我就这两部手机,没别的了。” 戴林暄颠了颠沉沉的手机,像捏着了赖栗的心脏。 “我可没你那么大气,到手了就不可能还你了。”戴林暄闭上眼睛,含笑道,“以后摸个手准许和别人打一通电话,抱一下允许玩十分钟,亲个嘴半小时——” 赖栗听完后发问:“上|床呢?” 戴林暄自认不是脸皮薄的*人,却时常扛不住赖栗这种把玩笑话当正经事谈论的态度。 “这得看情况。” 赖栗坚持地问:“有哪些情况?” 戴林暄睁眼看了他一眼,怀疑这小混账是不是在揣着糊涂装明白,故意耍他玩。 一旁的电影荧幕里,两个主角适时地滚上了床。同一时刻,电影内外的鹅毛大雪都飘然而落,为阳台窗沿铺上了银边。 戴林暄弹了下他的小腿肚,略带敷衍道:“等你退烧就知道了。” 赖栗忽而决定,这场烧热可以不用那么长,今晚结束刚刚好。 “别学电影。”戴林暄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赖栗的小腿,“下雪天开窗做|爱,第二天全都得进医院。” 赖栗收回视线:“我没学。” 中饭也是在家解决,赖栗主厨,戴林暄给他打下手。 明明半年前,赖栗连微波炉都不会用,如今却已经熟练掌握柴米酱醋盐的用法。戴林暄不由生了点“老父亲”的感慨,也是长大了。 吃完饭,他们准时驱车前往戴氏园区。城市里银装素裹,很是漂亮。 戴林暄说:“快新年了。” 赖栗扣着他的手:“不在诞市过。” “好。”戴林暄应承得痛快,看着窗外出了会儿神,“新生活,当然要找一个新起点。” 路上倒是平静,有保镖保驾护航,没发生什么事。不过赖栗还是紧绷得厉害,怕戴松学不肯作罢,甚至又起了弄死那个老东西的想法。 戴林暄却清楚,戴松学大概率不会对自己动手,赖栗只要和他在一块儿就是安全的,至少像车祸、爆发、火灾这一类的袭击不会发生。 “你在办公司等我,还是和我一起?” 赖栗有些拿不准主意。 第205章 他有心想把戴林暄办公室里的东西都收起来带走,又不想戴林暄和那些人独处一室。 “不想去就在这等,我留两个保镖在门口。”戴林暄捏捏赖栗的手,安抚道,“公司已经被妈‘大扫除’过了,奇奇怪怪的人进不来。” 赖栗掩下躁意:“你快点。” 戴林暄把手机给他,看了眼时间后说:“半小时后给你打电话。” 赖栗点了下头。 戴林暄走到门口,顿了一下,突然低声和一个保镖说了句什么,随后都离开了门口,只是一个走向了电梯,一个走向了蒋秋君的办公室。 赖栗问留下的保镖:“我哥刚说什么?” 保镖无辜道:“我也没听见。” 赖栗冷嗤一声:“没用的东西。” “……”行吧,你给的钱多,你说没用就没用。 哪怕分开一秒,赖栗都觉得煎熬,只能起身巡视“领地”压制内心的焦躁。他很想跟着戴林暄,又怕自己在蒋秋君面前控制不住情绪。 赖栗从来不在乎别人的苦衷,不论蒋秋君有什么理由,都不该在宴会上那样中伤他哥。 一想到晚上还要一起吃饭……赖栗闭了下眼,恨不得把办公室砸了。 可这里都是和他哥有关的东西。 赖栗隐忍地回头:“去给我找个袋子——” 留下的保镖刚要说话,之前离开的保镖便去而复返,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对方走进来,放下一个小号行李箱,以及一沓证件。 赖栗翻了下,发现这沓证件里除去和公司相关的东西,还包括戴林暄的身份证和护照。 赖栗手一哆嗦,本能地抓得更紧。他抬起头,只想剁掉保镖的手。 保镖全然不知情:“老板说,让您把要带走的东西放行李箱里,易碎物品记得裹一裹——您需要帮忙吗?” 赖栗:“……滚。” 保镖麻溜地转身。 赖栗抽出桌上的湿巾,将戴林暄的证件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揣进兜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戴林暄发来的表情包,大意是安抚的意思。赖栗都不知道他哥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有点生疏地翻找一通,回了个表情包过去。 接下来便是“搬家”。 赖栗几乎捎上了办公室里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大到琳琅满目的荣誉奖杯,小到桌上的一个摆件、抽屉里的一支笔。 如果他哥不想留着触目生情,那可以都留给他的收藏室。 ……前提是收藏室还在。 地下室已经没了,戴林暄没有单独留下收藏室的道理,它对于寻常人而言还是太奇怪了。 赖栗甚至不知道别墅还在不在,可如果让它们消失的人是他哥,那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总是拿戴林暄没有办法。 最后还剩下一副眼镜,赖栗没找到属于它的收纳盒,只好握在了掌心,镜框上仿佛还残留着戴林暄的体温。 当然,赖栗知道这不可能,戴林暄起码五十天没来过这间办公室。 一旁的落地窗锃光瓦亮,映出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对方缓缓抬起手,往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边眼镜。 赖栗知道那是自己,由此可得他现在没有发病,且心情很好,因为镜子里除了自己和大雪纷飞外没有任何东西。 或许是赖栗视力很好,眼镜戴久了有点头晕,落地窗上的身影慢慢有些倾斜扭曲。 赖栗曾经很不喜欢自己与戴林暄的这点不同,他曾高强度地看书、打游戏,试图让自己和戴林暄一样有点近视,可惜收效甚微。 不过不近视有不近视的好处,他可以把他哥看得更仔细,身体的轮廓,优越的五官,接吻时蹭过脸颊的细小绒毛、情|难自|禁时的每一道轻微颤动…… 不知道怎么的,赖栗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变得有些焦躁。 他本能地拿起手机,想听到戴林暄的声音,临了又反思地放下,戴林暄已经在变好了,他该给他一点空间。 就一点点。 “叩叩。” 赖栗倏地抬头,扭头看向敲门声来源—— 戴林暄办公桌斜后方,休息室的门。 第131章 戴林暄与许久未见的蒋秋君相对而坐。 蒋秋君肉眼可见地疲惫,毕竟年纪摆在这里,这段时间又发生了太多事,要大整公司,还得提防报复,说心力交瘁也不为过,不过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高涨,哪怕是关系并不亲密的戴林暄,也能看出蒋秋君当前有着前所未有的愉悦。 戴林暄心里微松,好像消除了一些“不孝”带来的负罪感。 蒋秋君:“想清楚了?” 戴林暄:“想很久了。” 蒋秋君表示理解,她思忖了会儿:“戴松学说,小栗有精神病。” 戴林暄瞬间皱起了眉头,心头涌起浓郁的不悦。 “放心,曝光小栗的病情对你没好处,戴松学不会做的。”蒋秋君平和道,“他夺回家业的希望还放在你身上,哪怕你和他背道而驰。”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那他注定不能如愿。” 蒋秋君看了他一会儿:“要不要都是你自己的意愿,和他没关系。” “我明白。”戴林暄顿了顿,“只是做到很难。” “想清楚就好,别把不重要人的目光当做枷锁。”蒋秋君抿了口茶,话锋一转,“小栗的医生资质怎么样?” 戴林暄不自觉地绷紧了些:“很好。” “我不管你们的事,当然,也没资格管。”蒋秋君说,“不过这毕竟是个病,还是得看医生吃药才能好,不好总像以前一样由着他。” 说到赖栗,戴林暄眉眼间多了一层柔和:“他很听话。” 蒋秋君看了他一眼。 赖栗,听话。 蒋秋君没有反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书和一些交接的东西:“既然决定了,签个字。” 戴林暄握住笔,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缓慢。 倒不是为别的。 他出身一个糟糕的家庭,名字也由糟糕的人赋予,甚至这一辈子都要顶着“戴林暄”这三个字活。 从前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可如今心里又拾起了不能落下的挂念,又觉得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戴林暄落下最后的一笔锋利,整了整文件递给蒋秋君。起身的时候,他余光不经意扫到了旁边小桌上的资料,看见了“承信”两个字,不由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您要给戴氏改名?” “用家族姓氏命名企业还是太过时了。”蒋秋君唇角微扯,与岁月的纹路相连,“不如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戴林暄觉得挺好:“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了。” 又是偏瘫,又是脑出血,还有铊中毒,戴松学已经经历了数次抢救,指不定往后的哪一次就会撒手人寰。 蒋秋君轻描淡写地陈诉道:“他会撑到走完更名手续的那一天。” 这么做不纯粹是为了让戴松学不好受,一旦警方的案子落入尾声,从前的事情大概率都会被挖出来,不如早点改掉名字,撇清关系,尽量降低日后对股价的影响。 另外,戴氏如今已然成为蒋秋君的囊中之物,再顶着戴姓多少有点膈应。 不过既然要各走各的阳关道,也不必细说这些。 蒋秋君:“你交接一下工作,和董事们开完会就走吧,晚饭随你们,吃不吃都可以,不用勉强。” 她本想说小翊很想见你,末了又觉得对一个想走的人说这种话太过绑架,便收了回去。 戴林暄走出办公室,如释重负。 他来到旁边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洗自己的双手。明明也不脏,偏偏冲洗了好久才回神。 都要结束了。 从此往后,戴家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戴林暄心里一动,再改个姓、更个名吧,将关系断得彻底一点。 户口本不能上一起,改名倒是不难,唯独姓氏有点麻烦,而且他名下有太多资产,到时候做变更恐怕很麻烦。 这个想法很冲动,戴林暄控制不住地设想赖栗的反应,估计会高兴,不知道能不能添一些安全感。 戴林暄关掉水龙头,擦了下手,掏出手机给赖栗拨了通电话。 赖栗没有秒接。 干什么呢……戴林暄自觉那间办公室和自己有关的东西不多,一个小行李箱够装了。 经过一阵漫长的“嘟嘟——”声,耳边响起了“无人接听、稍后再拨”的结束音。 戴林暄心里猛得一咯噔,立刻转身冲向自己的办公室,远远地看见保镖站在门口,似乎没发生任何事。 保镖看见他甚至打了声招呼:“老板。” 戴林暄没有废话,拨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空无一人。 戴林暄本以为赖栗是身体不舒服,却没想到是直接失踪。两个保镖也发现了不对劲,立刻对办公室展开了搜索。 “这期间有人进来吗?” 保镖确定道:“没有,小老板也没出去。” 戴林暄少见地失控,苛责道:“那你们告诉我,人去哪儿了!?” 余光扫见办公桌后的隐藏门,戴林暄才想起来后面还有一间休息室,他勉强压住心慌的滋味,快步地推门进去:“小栗——” 休息室同样没人,久无人来,非常冷清。 第206章 “嗡——” 戴林暄隐约听到了一阵嗡鸣,一把拉开落地的窗帘,才看见外边有一架直升机渐行渐远。 手机“嗡”得一声,只见戴翊发来了一张合照,赫然是戴着安全头盔的她自己与昏迷的赖栗。 戴林暄一个视频播过去,却被自动挂断,他又打了个电话过去,得到了“对方已关机”的提醒。 * 蒋秋君靠在沙发上,往嘴里送了颗药,揉了揉眉心道:“小翊半年前拿的飞行执照。” 戴林暄收回将要出口的问题,皱眉道:“这什么药?” “不是大事,老毛病。”蒋秋君起身拿起外套,“走吧,去找她。” 赖栗被戴翊带走了,不是别人,这个消息让戴林暄定下了神……不过心还是荡在空中,见不到人都没法落在实处。 航行需要申请,蒋秋君打了个电话,问出了戴翊这一趟的目的地,随后提前叫了私人飞机,和戴林暄一起回到庄园乘机前去找人。 这是一栋位于海边的小庄园。 戴林暄和蒋秋君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好在这边气温较高,不仅没下雪,还非常暖和。 别墅灯火通明,乍一看很有烟火气儿。 蒋秋君蹙了下眉,给戴翊打了个电话。 “妈?你也来了吗?”戴翊竟然接听了,“进来吧,外面多黑啊。” 蒋秋君收起手机:“……她在里边。” 戴林暄不清楚戴翊想做什么,只担心赖栗醒了以后发现他不在身边会发病,伤到自己。 他风尘仆仆走到门口,推开大门,将房里的布局一览无余,顿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蒋秋君走在后面,见着里面的情况也是一怔。 别墅的装修与秋恩庄园一模一样。 站在玄关处朝里一点,可以看到斜侧方往上的楼梯,环形走廊于二楼朝两边打开,右侧是巨大的山水浮雕。 戴林暄闭了下眼睛,不用看都知道,左手边是起居室,右侧有个储物间,客厅右后方是通往餐厅厨房的走廊,二楼两端分别是戴翊与赖栗的卧室…… 太熟悉了。 戴林暄十二岁搬到求恩庄园,一住十八年。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不进来?” 戴林暄心里竟然产生了少许的退缩,喉咙微微发涩。蒋秋君拍了拍他的肩,还算平和地换上拖鞋,绕过他走进了客厅。 戴翊端着一盘葡萄,十分寻常道:“刚好,吃晚饭吧。” 蒋秋君:“赖栗呢?” “妈,你怎么也一上来就问他?”戴翊抱怨道,“我好饿。” 蒋秋君呵斥道:“你又在搞什么?” 戴翊:“我想吃饭。” 戴林暄顾不上别的,直接就右手边的房间开始搜索,他推开了一道又一道门,包括二楼的每一间卧室,却都一无所获。 戴翊冷眼看着他越来越焦急的样子,幽幽开口:“哥,不能陪我吃顿饭吗?” 戴林暄握着二楼栏杆扶手,忍无可忍地回头:“戴翊!” 戴翊:“从小到大,你叫我全名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每次都是为了赖栗。” “……你要做什么?”戴林暄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到了戴翊面前。 “别误会,我不是想和你翻旧账。”戴翊转身朝餐厅走去,“只是有时候觉得命运挺巧妙的,明明是四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阴差阳错地做了这么多年家人。” 蒋秋君指尖一动:“小翊……” 戴翊自顾自地向前,走到餐厅,拉开了四张椅子:“坐。”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餐食,有着符合每个人喜好的菜色。 戴翊托着脸笑了笑:“可惜命运拉错的缘分,最终还是会断掉,是不是?” 戴林暄:“这些都是你做的?” 戴翊:“哥,你每次逃避问题的时候就喜欢反问别人,或者转移话题。” 戴林暄:“……” “当然不是,我从餐厅订的饭。”戴翊苦恼道,“妈和赖栗的喜好和以前一样,你这两年很少在家,每次回来吃饭也好像没什么胃口,我也不知道你的口味有没有变。” 蒋秋君扶着椅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套房子哪来的?” “十八岁的时候,我从律师手里收到了这份生日礼物——爸还没车祸的时候给我置办的房产,很大,也很空。”戴翊抱歉道,“妈,对不起啊,我收礼物的时候还不知道那些事。” “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和家里像得不得了,刚好可以放我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旧东西。” 蒋秋君:“……” 戴林暄:“……” 戴翊偏过头,张开双手笑道:“妈妈,大哥,我还原得好不好?” 确实好,除去建筑主体的空间差异外,简直和秋恩庄园的主楼一模一样,连餐厅隔断木梁的繁杂花纹都有一一复刻。 蒋秋君轻吐出一口气:“先让小栗出来,他最近生病了,不能折腾。” “挂着水呢,我们先吃。”戴翊以为是发烧,不以为意,“等会儿大哥你再去喂他好了。” 听起来应该没醒。赖栗分离焦虑那么严重,不可能在醒着的状态下被戴翊带走。 戴林暄坐了下来,没有动筷子,他沉默了两秒,开口道:“小翊,对不起,赖栗擅自把亲子鉴定寄给你,我替他——” 戴翊打断道:“你是我大哥,他是我二哥,他做错了事应该他向我道歉,你代替他道歉怎么回事?” 戴林暄怔了下,一时失言。 “何况这也不是错事,不需要道歉。”戴翊懒洋洋地垂着眼,“要不是二哥的那份亲子鉴定,我到今天还蒙在鼓里呢。” 蒋秋君深吸口气:“这段时间事情都赶一块儿了,我们没考虑你的感受——” 戴翊:“我又没怪你们。” 戴林暄轻声问:“真的?” 戴翊撇下一串葡萄:“吃吗?” 戴林暄实在没这个胃口,可又摸不准戴翊的心思,只能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安心,没毒。”戴翊说,“我又不是赖栗那个疯子,得不到就藏起来。” 戴林暄:“……” 蒋秋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我小时候不懂血缘关系的概念,以为住一起才是亲兄弟姐妹,所以一直觉得自己是独生女,想让我妈给我生个哥哥,没想到真的如愿以偿。”戴翊夹起一道菜送进嘴里,缓缓咀嚼,“四岁的时候,大哥你搬回了家,我特别高兴,我哥哪方面的成绩都好,长得又帅,简直完美的别人家哥哥,带出去特别有面儿。”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 戴翊慢慢地笑起来:“小时候就是很傻逼,经常觉得自己有这么好、这么漂亮的爸妈和哥哥,已经可以站在群峰之巅蔑视所有人了……我不想要更多了,保持这样就好。” “结果家里来了个赖栗,你们非要让我叫他二哥,他坏心眼子贼多,嫉妒心强,感觉随时会咬死每一个靠近你的人,还害我坠马,除了装可怜什么都不会……”戴翊投来一个看白痴的眼神,“偏偏就你看不出来,就你觉得他单纯。” 戴林暄:“对不起,我……” 戴翊打断:“我不想听道歉,你们到底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那你想听什么?”戴林暄缓声道,“其它的我们等会儿再说,你先让我看看赖栗?他最近状态不太好,我得在他身边……” 戴翊笑意消失,冷漠道:“那我呢?我也不好。他是你弟弟,我不是你妹吗?” 戴林暄:“……” “他状况好过吗?”戴翊反问,“他不是从小到大都不正常吗?” 蒋秋君皱眉:“戴翊,你闹够了吗?” “没有——”戴翊面无表情地吃完最后一口,“不正常就不正常吧,反正后来我也接受了。” 她陡然提高声音:“可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接受了爸不会再醒来,还有一个人要和我分享哥哥和妈妈,你们又一个个说都不说一声地都要走!甚至连一顿饭都不愿意吃!?” “我就想你们都好好的,就像从前一样,为什么这么难!?” 戴林暄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戴翊盯着面前的葡萄串喃喃道:“一定是我不够强大吧,我没法像‘爷爷’那样,只要活着就能把所有人凝聚在身边……我得站到他的位置才行。”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全都带到这栋房子里,逼着你们给我表演兄友弟恭、阖家团圆。” 第132章 戴林暄错愕地看着戴翊,才发现这家里病得不轻的不止一个。 “哦,我知道你喜欢赖栗。”戴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意,“我无所谓赖栗做我二哥还是大嫂,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哥,你这两年求而不得很痛苦吧?我还想,等到了那一天赖栗还是不愿意的话,我就想办法把他打包送给你……不过我看他挺愿意的。” “……” “可我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你们就都要走了,好像一点余地都没有。”戴翊扪心自问道,“我又能怎么办?死乞白赖地求你们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过去,哭着求你们留下来陪我?” 戴林暄心里一抽,没法不心疼。 “赖栗才不会管我呢,你和妈也不会心软,你们的原则总是很重要。”戴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菜,“我以为只要你和二哥在一起,就不会再伤心到离家出走……是我太蠢,什么都不知道。” 蒋秋君的头隐隐作痛:“戴翊,我说过了,用你换掉宋自楚是戴松学的主意,我这些年明明知情却没告诉你真相,是我对不起你,但这和你哥他们没关系,你别——” “妈,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戴翊冷静道,“你们对我都很好啊,物质上不差,情感上更是我占了大哥的位置——” 戴林暄拧了下眉:“这没什么占不占的……” “哥,你不恨我吗?”戴翊不依不饶道,“如果不是我,爸妈也许会更关注你一点——” 蒋秋君:“没有你也有别的孩子,过去的那些事和你没关系,别闹了!” 戴林暄:“……这些年下来,你就得到一个我恨你的结论?” 第207章 “我好像感觉你是爱我的,可又不那么确定。”戴翊半哭半笑道,“小时候玩赖的玩不过赖栗,我就说我是你亲生的妹妹,血缘关系永远都剪不断,赖栗就不说话了……如今才知道,我才是那个和所有人都没关系的人。” 她起初甚至只是一个工具。 戴翊问:“哥,就算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就算我夺走了妈妈的关注,就算我在你受到漠视和冷待的时候还傻逼地说‘爸妈’没有偏心——你也依然爱我吗?” 蒋秋君想说什么,看了眼戴林暄又按捺住了。 “当然。”戴林暄应得很快,紧接着又沉默两秒,“可是小翊,哥没法留下来。” “为什么?” “你知道的,我出身于一场犯罪。”戴林暄垂了下眼角,“所以我和妈注定不能像寻常母子一样,更难像寻常家庭一样温馨……我也不想再和戴家有任何接触,各走各的路可能才是最好的结果。” 戴翊:“妈,你也认同吗?” 蒋秋君没说话。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意义,与其维护易碎的和睦,不如放手各自生活,还能早点忘掉那些糟心事儿。 对于蒋秋君而言,这三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抹平一切,养成一颗坚硬的心脏,何况如今还能让戴松学死不瞑目,那些往事早就不能伤到她了。 可戴林暄不一样,他继续留在这座城市、留在这个家里,只会被那些往事耗到死,一辈子都没法释怀。 戴翊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下:“所以就要一刀两断?” “不是这个意思。”戴林暄斟酌道,“我只是想换个地方生活,平时我们还是可以联系,你想什么时候聚都可以……” 戴翊问得直接:“过年你们还回家吗?” 戴林暄:“小翊,我……” 戴翊轻声道:“你好为难啊。”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拿稳摔在了地上。戴翊低头看了眼,情绪也随着酒杯的碎裂分崩离析:“我知道你很难,你们都很难,你们都痛苦!我的难受和你们一比都算不了什么!!” 蒋秋君绕过桌子走到戴翊旁边,压住她的肩膀试图制止:“戴翊!” 戴翊猛得挥开桌上的餐盘,无人的右侧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我甚至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从没人要的孤儿一跃成了戴家的女儿,所以我活该受着这些事!我没资格痛苦,我就该一声不吭,看着我在乎的所有人一个个越走越远吗!!?”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让人无法呼吸。 一段窒息的沉默后,戴林暄扯了下衣领,轻声道:“小翊,对不起。” “你的人生还长,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你这些年长得很好,以后一定还会更好——” 不会因为失去一两个亲人,生活就完全坍塌。 可赖栗不一样,他是条高需求“小狗”,需要全神贯注的目光,需要全心全意的爱,稍有疏忽就可能受伤。 他的世界只有戴林暄,其它什么都看不见。 人这一辈子,很难每一个人都不辜负。 总有令人失望的时候,总有伤害亲人的时候。 戴林暄站起身,深深地闭了下眼,残忍道:“小翊,我们回不到从前了……你不能装看不见。” 戴翊看着他。 戴林暄平复着呼吸:“如果你还是不愿意说赖栗在哪,我只能让人进来搜了。” 戴翊收回目光,漠然盯着面前的饭菜:“阁楼。” …… 阁楼的门锁着,戴林暄也没找戴翊拿钥匙,直接拿来了工具箱。 卸螺丝的时候,戴林暄突然想起了以前。 家里曾经有过一段很和谐的时光,蒋秋君没一开始那么忙碌,时常能回来一起吃晚饭,她会对挑事的亲戚说,家里是可以吵架的地方;赖栗和戴翊也不怎么掐了,有时候还能一块儿骑马,在阁楼打游戏。 有一次两人不小心把自己锁在了里面,大下午的工人都在休息,戴翊饿得哇哇叫,赖栗从三角窗爬出去,钻到了隔壁的房间,顺利下楼找到了戴林暄。 戴林暄也是这样把锁卸掉,把被困的戴翊救了出来。 那时候一边责怪赖栗太冒险,一边又觉得两个小家伙好像连接了感情。如今想来,赖栗恐怕只是觉得戴翊再受伤,又会引起他的关注,不如自己来。 “啪嗒”一声,门锁掉在了地上,戴林暄推开门,看见了坐在角落床上的赖栗。 “醒了?”戴林暄大步走过去,坐在了旁边抱了下赖栗,总算松了口气,“难不难受?” 戴林暄摸了摸赖栗的额头,还是有点烫。 赖栗看着他,突然倾身,小狗一样地贴在了他唇上。 戴林暄一愣,含糊道:“怎么了?” 赖栗微微起身,得寸进尺地伸进了舌头,戴林暄揽住他的腰怕他摔着,赖栗更加放肆,直接把戴林暄按倒在了小床上,贪婪地索取着氧气。 戴林暄没关门,怕有人过来,又想安抚赖栗的情绪,只能由着他,直到一只手伸进了戴林暄的裤|腰,他才猛得制止,抓住赖栗的手腕低声道:“别闹……这里不行。” 这里不行,别的地方行? 于是赖栗的由下转上,抓了一把戴林暄胸口。 “……”戴林暄觉得好笑,“能不能换个地方再甩流氓?” 赖栗缓缓眨了下眼,才听懂“这里不行”。 他没让开,反而俯身趴在了戴林暄身上,把人完完整整地压在身下,皮囊下的心跳触手可及,方觉心安。 赖栗没头没尾地说:“我以为这段时间都是假的。” 戴林暄愣了下,余光触及熟悉的布置,立刻反应过来—— 这里也和从前的庄园阁楼一模一样,书架、沙发、桌子应该都是从那边搬来的,很有年代感,就连书的摆放都相差无几,窗边还有两个假人偶,上面有一男一女两套儿童马术服。 赖栗醒来看到这一切,一时不知道今夕何夕,不知道他和戴林暄之间的变化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真实。 戴林暄拍了他屁股:“所以就这样试探我?” 赖栗把脸埋进了他哥的颈窝。 只接吻的话,好几年前的戴林暄也不是没可能纵容他,可如果他要做|爱,戴林暄肯定会变脸。所以挨揍了就是七八年前,没挨揍就是当下。 戴林暄:“现在确定了?” 赖栗“嗯”了声。 戴林暄摸了摸他的背,以示安抚:“你想留宿啊?” 赖栗立刻说:“不想。” 戴林暄:“那还不起来?” 他扶着赖栗的腰,支起上身,带着赖栗一同站起来。 “晚上不好回去,得在这边住一晚。”戴林暄说,“我订个酒店——你手机呢?” 赖栗看了看四周,从旁边的小桌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揣进戴林暄兜里。 快速订好酒店,发觉赖栗一直看着书架的方向,戴林暄扫去一眼,调侃道:“全是你的儿童读物。” 十岁的赖栗不认字,只能一边学拼读一边看这种标了拼音的书练习。 戴林暄还给赖栗布置了任务,要求赖栗每天晚上睡之前给自己读一篇睡前故事,读不标准就分床睡。 为了睡在一张床上,小栗子只好端坐在床边,努力纠正自己歪七扭八的发音,一板一眼、一字一顿地给哥哥读幼稚的故事书。 赖栗问:“你还想听吗?” 戴林暄:“……现在可能得听一些成人读物。” 赖栗眸色微动,舌尖顶了下犬齿:“我——” 戴林暄略一沉思:“这样吧,每天晚上给我读一篇精神分裂方向的论文,英文版。” 赖栗面无表情地转身。 戴林暄笑着跟上:“如果后面要去国外住,总得会一门外语。” 赖栗抬起一只手抵住耳朵,出门时不小心撞倒了旁边书桌上的相框。 戴林暄好像没有注*意,和他一起离开了阁楼。 倾倒的相框背面写着:我有一个梦想…… 而倒入黑暗的正面是一副青涩的儿童画,画上有五个人,住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其中一个被涂成了黑色,打上了巨大的x,余下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以及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其中男孩的眼睛大得像铜铃,幽黑一片,一动不动地盯着一旁的年轻男人。 …… 两人顺利离开了别墅,戴翊和蒋秋君都没有出现。 赖栗回头看了眼,别墅的大多数灯火都熄灭了。他突然抓住戴林暄的手问:“哥,我是不是逼你逼得很过分?” 戴林暄把人塞进来接的车,另一边掌心覆在了赖栗的脸上:“烧傻了?中邪了?” 赖栗:“……” 戴林暄闭上眼睛,放松地说:“赖栗,我不需要你装出‘人样’。” 赖栗喉咙一紧,紧紧地盯着他。 “我要是说你确实很过分,你愿意改吗?”戴林暄抬起胳膊,示意性地甩了甩挣不开的手,“小气鬼就别装大方人了。” 赖栗眼神沉了沉。 “我喜欢你小气,真的。”戴林暄反攥住他的手,轻声道,“走到这一步也不是你逼的,是我想全心爱你。” 赖栗突然反身,想跨到他的身上。 戴林暄睁开眼睛,惊了一跳:“前方有交警。” 赖栗一言不发地按下车窗,接着就听到“咚!”得一声。 “……” 戴林暄忍不住笑,抬手给赖栗揉脑袋:“还当自己十岁啊?小萝卜条?” 赖栗也不觉得尴尬,长而有力的胳膊撑住椅背,凑近舔了下戴林暄的嘴唇。 “车上别胡闹。”戴林暄把控着距离,“我叫了个医生,等会儿到酒店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戴翊肯定是对赖栗用了药,就不知道是安定还是别的什么了,检查一下才放心。 赖栗没出声,想继续深入这个吻。 戴林暄往后让了让,抵着他的锁骨问:“我问你,你怎么会被戴翊弄晕?” 第208章 赖栗:“……” 戴林暄又问:“我在餐厅和戴翊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赖栗低眉顺眼地“嗯”了声。 “我知道你想确定什么,小栗,这次哥说到做到。”戴林暄一手扶着赖栗的腰背,一手抚着他的脸,“以后绝对不会因为其它的事忽视你。” 戴林暄与赖栗额头对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承诺道:“以后只有你。” 抛开身边一切,朋友、亲人,一辈子眼里只有一个人本是件病态的事。 可赖栗想要,所以戴林暄努力去做了,哪怕很难,很极端……会伤害到别人。 第133章 戴林暄和赖栗还是回了一趟诞市,依旧窝在大学旁边的公寓。他们拒绝了所有朋友的邀约,不免迎来了消息轰炸。 戴林暄还会礼貌耐心地逐条回复,赖栗干脆全部无视,考虑到有几个朋友是真关心赖栗,戴林暄帮忙选择性地回复了几个人,解释了下要出国,以后抽空再聚。 尽管赖栗希望烧热早点退,却还是断断续续了三四天才好,被迫过着半荤的生活。 新年前一礼拜的周四上午,戴氏宣布了企业更名、戴林暄退出董事会、全体员工加七天假期提前休假等重要事宜。 次日,警方成功抓捕了贺成泽,贺家父子四人至此全部落网。 戴林暄和赖栗并没有去了解细节,对抓住了什么罪证也不太关心,总之一切尘埃落定后都会公布。 赖栗问:“要等吗?” 戴林暄:“等什么?这些事没个一年半载解决不了。明天的航线审批通过了,上午起床收拾一下东西就能出发。” “你在戴氏的股份怎么办?” “我本来想等爷…他去世,如果股份有我的份,就低价卖给妈,不过妈说不用。” 于是戴林暄只处理了现有的百分之五,和戴氏断了个干净。 “我们去哪?” “不知道。”戴林暄玩笑道,“带我的小狗去流浪。” 赖栗无所谓,只要和戴林暄在一块儿,真流浪也未尝不可。不过他必然不能让他哥灰头土脸,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把他哥养得干干净净。 戴林暄戴着黑色手套,手中的笔正在嗡嗡震动:“疼吗?” 比起疼,赖栗更觉得痒:“再用力点。” 戴林暄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按停了手里的笔。 赖栗敏锐地仰头看他:“我错了。” “道歉比谁都快。”戴林暄曲起手指弹了下他脑门,“错什么了?” “我不该说用点力。”赖栗拉住戴林暄的手套一角,“可是不疼不上色。” 戴林暄双膝敞开,赖栗躺在摊平的椅子上,脑袋靠在他怀里,衣襟大敞,胸口皮肤泛着大片红晕。 这些天戴林暄一直在研究纹身,因为赖栗执意想盖掉身上的疤痕。可赖栗身上的疤太多,全覆盖不仅是个大工程,恐怕还一点自然皮肤都留不下。 戴林暄少见地说了句“我不喜欢”。 恋人之间本不该控制对方的身体自主权,不过戴林暄自诩作为兄长,应该多一份管控的权利。 赖栗也确实喜欢他这样,立刻退而求其次地说只遮胸口烟疤。 戴林暄一度怀疑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小混蛋还不乐意自己纹,更不想去外面的工作室,非要戴林暄亲自动手。 戴林暄只学了五天,技艺不精:“等颜色糊成一团你就高兴了。” 赖栗毫不在意:“你纹成什么我都高兴。” “那就好。”戴林暄说,“给你纹了一只蟑螂。” 赖栗:“……” 戴林暄:“高兴吗?” 赖栗:“高兴。” 戴林暄想象了下赖栗胸口顶着一只大胡须蟑螂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他轻咳了一声,拿起手机给纹身拍照:“别动,聚焦……下巴抬一点,看着我。” “咔嚓”一声,原本的纹身照变成了赖栗的上身照,躺在两|腿之间抬头、配合着胸口红晕的姿势竟然显得有些色|情。 也许是他最近思想太堕落。 戴林暄心不在焉地反省了下,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桌面壁纸,并给纹身重新拍了一张:“这是线稿,你看看。” ——一颗有翅膀的栗子球,眼睛很大,手脚短短的。 图案是戴林暄找专业人士设计的,提供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不过光是哄赖栗同意外人参与就花了两天时间。 赖栗说:“太浅了。” 戴林暄拒绝加深:“深了再上色得糊成一团。” “好吧。”赖栗放下手机,妥协道,“你上色。” 戴林暄勾了下唇:“以后还敢在外人面前露上身吗?” “为什么不敢——”只要是戴林暄给他纹的图案,赖栗都敢带出门,不由随后他就反应过来:“你不喜欢就不露。” “还行吧。”戴林暄沾了点黑色素,微微俯身,“不要对着那些对你有意思的人露。” “我没有。” “霍斐也没见过?” 赖栗确信:“没有。” “都不记得还敢打包票。”戴林暄恐吓他,“等哪天被我抓到你就完了。” “怎么完?” “看哥心情。” 图案很小,没一会儿就上完了色。对于旁人而言,纹身可能是在平滑的皮肤上增添了一抹异色,而对于赖栗而言,这小小的图案反而是身上最不起眼的风景。 上完色后,栗子球不再像线稿那么幼稚,翅膀与眼睛都是黑色的,刺儿根根分明地往下垂,邪恶中又透着几分乖巧。 赖栗低头看着,不是很满意:“我想纹和你有关的东西。” 戴林暄淡定道:“和我最有关的不就是你吗?” “……”赖栗盯着他,无法反驳。 戴林暄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随后直起上身,摘掉了微湿的手套:“好了,起来吧。” 赖栗抓住他的手腕:“你的疤也没恢复。” 戴林暄往后靠去,垂眸撩开赖栗额间的碎发:“你也给我纹一个?” “纹什么?” “纹条小狗,或者你想纹什么就纹什么。” 戴林暄腕上的烫伤不深,所以恢复得很好,只是比周边皮肤稍红一些,不细看很难猜出是烟疤。 赖栗不一样。 混账东西根本不知道爱惜身体四个字怎么写,拿着滚烫的烟头按了一次又一次,无论戴林暄怎么恳求都不停下。 赖栗敏锐地发现他哥的心情出现了变化:“为什么生气?你不想让我纹?” 戴林暄气得想笑:“赶紧纹,现在就纹!” 赖栗摩挲着他的手腕,拿到嘴边亲了一口又放开,起身去了卫生间。 “跑什么?”戴林暄懒散地靠着沙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没声。 戴林暄没回头,他把玩了一会儿纹身笔,将材料都收进了工具箱。虽然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用到……先留着吧。 赖栗对着镜子,看着胸口的一片红,眸色不明。 戴林暄从身后抱上来,半拥着他洗手:“逗你的,你想什么时候纹就什么纹。” 赖栗回神:“我现在就想。” 戴林暄带了下他的腰:“那走?” 赖栗:“不行。” 完美主义犯了这是。 赖栗却说:“我舍不得。” 戴林暄怔了下,一时忘了原本要说什么。 “我不想你疼。”赖栗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烟疤,再次道歉,“哥,对不起,那天我真的气疯了。” 这不像是赖栗会说出的话,戴林暄前不久才说过,他不需要赖栗装出“人样”,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什么。 不过情话听着确实窝心,戴林暄看着镜子,帮赖栗系上纽扣:“你烫自己的那几下可比这个让我疼。” 赖栗立刻道歉:“我错了。” 错了又怎么样?再犯又怎么办? 戴林暄又能怎么惩罚他呢。 打不得骂不得,也做不到丢下人不管,只能惯着、哄着,看紧点,最好买根结实的绳子栓在裤腰带上。 戴林暄:“以后你再受伤,我恐怕没法保证自己不和你受一样的伤。” 赖栗猛地提高音调:“戴林暄!” “不是喜欢疼吗?”戴林暄与镜子里的来历对视,“我疼你应该也疼吧?一起疼好了。” 赖栗胸口剧烈起伏了下:“我不会了。” 戴林暄不置可否:“最好是。” 第209章 他给赖栗胸口的纹身贴了一片防护膜:“明天不能洗澡,登机前我帮你擦擦身,头发在池子里帮你洗。” 赖栗还没脱离刚刚的假设,呼吸有些急促地嗯了声。 “突然想起来,说什么舍不得我疼……根本没做到啊。”戴林暄叹了口气,“床上疼死了。” 赖栗不快道:“没这么夸张。” 戴林暄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 赖栗:“……” 戴林暄吻住他的耳垂,轻咬了下:“做吗?” 赖栗不自觉地抖了抖,半秒犹豫都没有:“做。” 纹身前已经洗了一遍澡,非常省事,两人一边接吻一边往床边拉扯,赖栗太强势,戴林暄后退着跌进了被褥,不过下一秒就把人带进怀里,反客为主。 赖栗被亲得晕头转向,临了才警觉地按住戴林暄的手。 戴林暄吮了下赖栗的上唇,发出轻轻的一声“啵”,他扬起下巴,又吻了吻赖栗的鼻尖,彼此低沉的呼吸交|融缠绕:“宝贝儿,今天让让哥,好不好?” 赖栗呼吸更重,直接丧失了拒绝的能力,半晌艰难地吐出一句:“今天到我了。” 戴林暄低笑起来:“我们什么时候约定过这个?” “……”赖栗以为,以后最差也是一人一天,没想到戴林暄根本不想给他睡,神色顿时阴郁起来,又舍不得强来。 “我姑且同意吧。”戴林暄轻松地把他翻了个面,“前提是先让我把那段时间的账平了。” 背后比面对面更能满足戴林暄的……掌控欲。他很喜欢赖栗的背部曲线,肌肉分明,弧度流畅,一半脸埋在枕头里,一半脸倔强执拗地偏过来,死活要看着他。 “纹身压着疼吗?” “不疼。”赖栗没撒谎,真不疼,纹得很浅。 “那就好。”戴林暄拍了拍赖栗的butt,随后用小臂撑着床,上身压下来和赖栗接吻,“这样喜欢吗?” 赖栗撩了下眼皮,一滴汗打湿了枕套:“还好。” 戴林暄也不生气,纵容道:“看来不怎么喜欢,下次换一个试试。” 赖栗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却没时间深想,理智刚凝聚起来就会被冲散,他完全溺毙在了他哥打造的欲|望之海里,没了挣扎的能力。 “我找人去了一趟河子山公馆。” 赖栗一开始没听清,直到戴林暄重复了一遍,方才僵住了身体。 “放松点。”戴林暄掐着他的腰,“你之前怎么和我说的?公馆是他们派来的人砸的?” 赖栗皱着眉,言简意赅道:“不要提别人。” “好,只提我的宝贝栗子。”戴林暄温柔地刮了下他的脊背,“为什么把家砸了?” “……”赖栗闭上眼睛,不肯说。 “嗯?”戴林暄喉间溢出了一道疑问的气音,“告诉我,为什么那么生气?” 即使已经被逼到了临界点,赖栗也不肯回答,和平常的坦诚完全不同。 戴林暄笑着叹息一声:“因为找不到戒指?” 赖栗掀开眼皮,看了戴林暄一眼。 不知道戴林暄还有这种明知故问的恶趣味。 公馆是赖栗砸的没错,不过当时处于发神经的状态,赖栗控制不了自己,砸完就后悔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很好地控制病情,无论如何也不会破坏戴林暄以及戴林暄周围的一切事物……然而并不是这样。 他怕有一天,自己会像破坏公馆的房子那样破坏戴林暄。 “换一面。”戴林暄让赖栗翻了个身,面对面地迎上视线。这时候说某些事显然不够郑重,但这时候的赖栗会比较好哄。 “小栗,再给哥一次机会吧。” 赖栗:“什么——” 戴林暄拿出了那枚遗落在海岛的戒指:“还想给我戴吗?” 赖栗盯着戒指,看起来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戴林暄安抚道:“帮忙把戒指拿回来的人没有直接碰它,戴着手套呢。” 赖栗一把夺过戒指,紧紧握在掌心:“哥,你不用……” “我不勉强。”戴林暄越来越了解赖栗,提前打断道,“是我自己想戴,想让你给我戴,很想,非常想,昨晚做梦都在想。” 赖栗不知道他说真的还是在哄自己,怔松了会儿,便不由自主地抬起戴林暄的手。 戴林暄:“戴无名指。” 中指上有赖栗前段时间买的对戒。 赖栗的手有点抖,戴得缓慢又郑重。 戒指完美契合无名指,和赖栗手上的刚好一对,戴林暄俯身,捋了下赖栗的头发,吻了吻他的眼睛:“看着我,小狗。” 赖栗抬起乌黑的眼睛。他们离得很近,炙热的呼吸不分彼此。 戴林暄:“再说一遍。” 赖栗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出口。 戴林暄循循善诱道:“说吧,我想听。” 赖栗抓紧了小狗吊坠:“我爱你。” “我也爱你。”戴林暄却撑开他的手,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释然道,“不管是作为哥哥还是男朋友,都爱你。” …… “小栗,谢谢你没有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