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被贬妾?挺孕肚嫁权臣灭侯府》 第1章 和离吧 寒梅压枝的时节,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柱子。 章梓涵拢了拢大红绉面滚白狐毛鹤氅,抱着青玉缠枝手炉取暖。 石桌上的红泥小炉煮着茶,她盯着茶汤里浮沉的雪芽,好像没看见外面雪地里快站不住的人。 “夫人!”韦嬷嬷急得直跺脚,头上银簪子乱晃,“大小姐好歹是您亲姐姐,这么冻着要出人命的!” 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 章梓涵看着热气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霜,前世被捆住手脚时腕骨撕裂的痛楚忽然漫上心头。 那时,章燕婷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掐她脖子,说侯爷嫌她满身铜臭的模样,与此刻韦嬷嬷苦口婆心的神情竟是如出一辙。 “要是您答应让大小姐进门做平妻。”韦嬷嬷凑近半步,眼珠子滴溜溜转,“侯爷定会感念您大度,往后……” “平妻?”章梓涵摸着披风上的银线花纹笑出声。 上辈子就是信了这老虔婆“姐妹同心”的鬼话,才将鸠鸟迎进了巢。 外头“扑通”一声响。 春喜扒着红柱子叫起来:“大小姐晕过去了!” 章梓涵慢悠悠站起来,披风角扫落几颗松子。 她记得清楚,前世章燕婷就是这么“晕倒”,结果诊出两个月身孕。 “夫人慈悲!”韦嬷嬷赶紧掀帘子,和门口丫鬟夏欢对了个眼色。 雪地踩上去咯吱响。 章梓涵停在台阶上,看着那件月白色绣金花的斗篷。 雪粒子沾住金线,像极了上辈子她被诬与小叔通奸时,章燕婷头上那支带血的簪子。 章燕婷扶着垂花门晃了晃,斗篷裹着的身子直打颤。 永定侯康远瑞解了狐裘往她身上披,摸到她冰凉的手,眉头拧成疙瘩:“跟我去暖阁,别在这儿受罪。” “侯爷别劝我。”章燕婷咳嗽着掏出带血的帕子,“我对不起妹妹,该来赔罪……” 话没说完就往康远瑞怀里倒。 章梓涵扶着丫鬟的手转过影壁,紧了紧领口的红狐狸毛:“韦嬷嬷只说有客,倒不知是姐姐来了。” “你还装傻!”康远瑞把怀里人搂得更紧,“你姐在雪里站了半个时辰,你倒躲在屋里喝茶?” 章燕婷适时咳嗽两声,红指甲揪着男人衣襟:“是我拦着嬷嬷……” 突然喘不上气似的朝老嬷嬷使眼色。 “老奴早半个时辰就……” “早半个时辰嬷嬷说绸缎庄来了新料子。”章梓涵拍掉披风上的雪,“要是知道姐姐在,我就不冒雪查账了。” 她突然抓住章燕婷手腕,“姐姐和侯爷这么搂着,要是被御史台看见,怕是要弹劾侯爷品行不端了。” 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康远瑞甩开章燕婷的手:“下月初八是好日子,我要抬燕婷当平妻。东府中馈交由她打理,你且管着西府庶务。” 章梓涵手指掐进肉里。 东边三十六间屋子是她当掉嫁妆盖的,院子里老梅树是她亲手种的,现在宅子刚修气派就要赶她去冷清的西院? “侯爷糊涂了?”她冷笑,“西魏律法规定侯爵不能有平妻。姐姐要是急着嫁人,我倒认识几个翰林学士。” “放肆!”康远瑞一脚踹翻石凳,“燕婷非我不嫁!” 章梓涵摸着刚刷红的门框,发出冷笑:“侯爷打得一手好算盘,新人住新宅,旧人当苦力?” “你六年无所出!”康远瑞声音冷森,“不过是个整天跟商贩打交道的庶女,留着正妻位置已是仁至义尽!” 章燕婷突然往老嬷嬷身上倒:“妹妹要是不愿意,燕婷甘愿做个洒扫婢女,只要能常伴侯爷左右就足够了!” “胡说什么!”康远瑞赶紧搂住她,转头对着章梓涵时,语气陡然冷硬,“明日就找族老开祠堂,把你降成贵妾!” “索性和离吧。”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老嬷嬷的暖炉“咣当”掉地上,章燕婷假咳变成真呛。 康远瑞松开章燕婷冲过来:“你说真的?” “侯爷看我像开玩笑?” 康远瑞突然笑起来:“夫人长能耐了啊。”他盯着章梓涵长满茧子的手,这双手以前天天熬夜给他算账,如今竟敢攥着和离书威胁。 章燕婷扯他袖子,老嬷嬷赶紧上前赔着笑脸:“夫人病糊涂了吧?您那些铺子若离了侯府撑腰,还不得被那些豺狼似的掌柜们生吞了?” 这话提醒了康远瑞。 上个月扩建东郊马场的五千两,盖的还是章家钱庄的印鉴。 这女人竟想着和离后把经营得来的私产都一并带走! 做梦! 康远瑞瞪着章梓涵,“无子、不孝、善妒,七出之条你犯其三,今日不和离只要休妻!” 章梓涵抖了抖披风上的雪:“侯爷可还记得当年跪在章府门前求娶时发的毒誓?” “本侯最后悔的便是当年心软!”康远瑞冷嗤一声,“若不是你拿嫁妆要挟,本侯岂会娶个商贾出身的庶女!” 他突然逼近:“今天这休书,你必须得接!” 章梓涵反而往前走一步:“侯府修宅子花了我七千八百两嫁妆,城东十二间铺子的地契可都按着你的手印。” 章燕婷突然猛咳,老嬷嬷扑通跪在冰上:“夫人何苦撕破脸?您这身子离了侯府如何得了?” “说到这个,”章梓涵抖开手中暖炉,“去年寒冬侯爷为博红颜笑,支走库房最后三车银丝炭时,可曾想过我这身子骨?” 康远瑞额头青筋直跳,突然看见章燕婷头上玉簪——那簪头雕的芙蓉花,与章梓涵妆奁里那支竟有九分相似! 他猛然想起三日前经过库房,瞥见章燕婷的贴身丫鬟抱着锦盒匆匆离去。 章梓涵冷笑一声:“侯爷知道七出的规矩,可听说过三不出?” “无家可归的不能休,守孝三年的不能休,跟着穷丈夫熬出头的不能休。我娘早死,嫁过来给公爹守孝三年,又拿嫁妆帮侯府翻身——这三条我全占着,侯爷凭什么休我?” 康远瑞气得直咬牙。 这女人为了和离,居然背熟了律法! “侯爷!”章燕婷突然摔在地上,白裙子沾了炭灰,“妾身心口疼。” “婷儿!”康远瑞赶紧抱住她,转头冲章梓涵吼:“毒妇!明知她怕冷还拖延时间!” 章梓涵腕上的金镯子硌得生疼,脸上却带着笑:“侯爷教训的是。” 她转头吩咐:“夏欢,去请黎太医,顺便带两个暖手炉来——别冻着姐姐腹中金贵的孩儿。” 第2章 只能当妾 夏欢刚要动,章燕婷拽着康远瑞的袖子哭:“自家姐妹拌嘴,请太医多丢人。” “姐姐这话怪了。”章梓涵牵唇一笑,“上个月初八侯爷请客,黎太医不也来请过平安脉?”她故意拖长声音:“还是说......姐姐的脉象见不得人?” “住口!”康远瑞扬起手,被章燕婷死死拽住袖子。 “侯爷别生气。”章燕婷突然捂住肚子,“都是妾身的错。” “春喜!”章梓涵提高声音,“去请太医!” 康远瑞一把抱起章燕婷,恶狠狠地瞪过来:“婷儿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 北风卷着雪粒子拍在窗户上,黎太医提着药箱小跑进来。 手指刚搭上脉,太医脸色就变了,赶紧掏出银针扎在章燕婷手腕上。 章梓涵凑到床边看,见章燕婷脸色渐渐好转,故意问:“太医,我姐姐这胎几个月了?” “刚满月余。”黎太医擦着汗写药方,“寒气入体太危险,得好好养着。” 章梓涵指尖沾了窗台上的雪水,转身时金簪子晃都不晃:“姐姐知道西魏律法吗?珠胎暗结轻则打胎当尼姑,重则全家沉塘。到时候别说章家脸面,你弟弟的官也别想当了!” “你!”章燕婷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绣着并蒂莲的肚兜。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就闹起了腹痛? 她突然想起在梅园时,章梓涵特意给她披的那件狐裘——里头好像熏了浓重的安息香。 “侯爷…”章燕婷泫然欲泣,“妾身冷得很。” 康远瑞“砰“地砸了茶碗,弯腰抱起美人:“我带你回暖阁!” 春喜抱着暖手炉进屋时,冷风正呼呼往屋里灌。 章梓涵只穿着单衣站在窗边,肩膀瘦得都能看见骨头。 小丫头赶紧捡起地上的灰鼠裘要给她披上,却被韦嬷嬷横插一步拦住。 “要老奴说,夫人何必拦着侯爷纳平妻?”韦嬷嬷手上的镯子晃得叮当响,“横竖是您亲姐姐,抬进来全了脸面,老夫人那边也好交代,反正越不过您这正房去。” 夏欢蹲在火盆边搓手,眼睛还盯着门外走远的侯爷暗自嘟囔:“侯爷这么威风的男人,当个通房丫头也是赚的……” “既然你们这么贴心。”章梓涵突然笑出声,“春喜,拿对牌送她们去碧梧院伺候——姐姐那儿正缺人呢。” 韦嬷嬷手里的暖手筒“啪嗒”掉地上,夏欢涂着胭脂的脸唰地白了。 “老奴、老奴是担心老夫人那边您不好回话。”韦嬷嬷舌头打结。 “用不着嬷嬷操心,我自有分寸。” 春喜不禁眼前一亮。 以往夫人总是对韦嬷嬷言听计从,如今终于能够明辨是非了! 章梓涵转身推开窗户,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春喜,去把我抄的经书拿来。” 春喜抱着檀木盒子手直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张金边纸,每张都熏过安神香。 这是夫人熬了三个通宵抄的。 “老夫人从晨起身子就不太爽利,偏要见您。”传话丫鬟鬓角别着白绒花,正是章梓涵三年前救下的翠桐。 荣禧堂地龙烧得极旺,窗户却大开着。 戚氏歪在软枕上,灰扑扑的脸衬得手腕上的佛珠格外亮。 “母亲。”章梓涵行了个礼。 “来得正好。”戚氏摸着经书上的朱砂批注,“下月老侯爷忌日,你替我抄一百份佛经来。” “母亲慈悲。”章梓涵解下荷包,掏出块双鱼玉佩压在经书上,“昨儿梦见父亲说冷,儿媳连夜抄了三百份往生咒。” 春喜打开木盒,墨香混着药香冲出来。 最上面那沓纸还沾着露水——这是天没亮就跑去后山采的晨露熏的。 戚氏脖子上的青筋直跳,装模作样翻了翻:“既然你这么孝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母亲是说侯爷抬平妻的事吧?”章梓涵拿银簪子拨亮蜡烛,“正巧前日请白云观合过八字,说是下月初八最合适。” 香炉吐出最后一缕残烟,戚氏捏着佛珠笑:“你六年生不出孩子,你姐肚子争气,既已怀上我们章家的骨肉,抬进门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对此事如此排斥?” 章梓涵摸着平坦的小腹。 前世这里有过跳动的生命,被康远瑞灌药打掉了。血水浸透被褥时,戚氏正逼她抄经。 “母亲明鉴。” 章梓涵抬头,“咱们康家祖训第三十六条:无三媒六聘自己上门的,只能当妾。” 供桌上的康家祖宗画像里,老祖宗夫人手里捧着《女诫》。高嬷嬷过来添炭,火星子溅在戚氏裙面上。 老夫人恍若未觉,盯着章梓涵的坚毅眼神,若有所思。 “好个贤德主母。”戚氏把佛珠拍在桌上,“那就让你姐当贵妾!” “母亲英明。”章梓涵福身告退。 等脚步声远了,高嬷嬷掀帘子进来:“章首辅最要脸面,能让嫡孙女当妾?” 戚氏拔下金钗挑灯芯:“明儿给章家递话,就说少夫人非要纳妾。”火苗映着她满脸褶子,“我倒要看看,是章家脸面重要,还是这丫头的命重要。” 章梓涵走出院子,春喜提着灯笼直哆嗦。 夫人嘴角的笑比雪还冷,看得人心里发毛。 …… 太阳快落山时,章梓涵推开惊鸿苑掉漆的木门。 手指摸到积灰的玉烛台——这是当年祖父章老太爷给的嫁妆,现在连仙鹤嘴巴都结了蜘蛛网。 “小姐!”春喜突然扯住她裙子,“韦嬷嬷和夏欢跑了!” “准是回章府找大夫人泄露风声去了,不用管她们。”章梓涵拨弄着香炉,炉底有半截褪色的红绸带,上面还能看出“百年好合”的字——三年前康远瑞亲手给她系上的。 春喜扑通跪下,膝盖把绣花垫子都压皱了:“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等大小姐生下儿子,侯爷肯定要抬她做平妻!到时候您怎么办?” 她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烫疤:“当年您从火场救我时就该知道,这吃人的地方不能心软!” 章梓涵手指戳进香灰里。 上辈子她总嫌春喜冒失,可后来她被诬陷沉塘时,只有春喜拼死护主,手指都被掰断了也不松口。 “少夫人要罚就罚!”春喜梗着脖子,“奴婢就是看不惯她们糟践您!” “好丫头。”章梓涵扶她起来,“所以,我打算和侯府断个干净。” 第3章 错怪 “断、断干净?”春喜瞪大眼睛,“可那些铺面田庄……” “章家不会帮我。可哪怕身后无人,我也无惧。” 三年前章老太爷致仕那日,嫡母将她的八字扔火盆里:“你以为记在我名下就是凤凰?不过是借你拴住侯府的绳!” 烛火爆了个灯花。 春喜突然抓住她袖子:“还有三房夫人。” “三婶自己都难保。”章梓涵擦掉手指血珠,“上个月她给瑾瑜表哥求的药,现在还在戚氏的私库里锁着。” 春喜眼泪砸在地上。 想起去年中秋,小姐亲手做的月饼被老夫人喂了狗,侯爷还说“娘教你勤俭”。 “奴婢死也跟着您!”春喜咚咚磕头,“便是讨饭……” “讨饭?”章梓涵笑着掏出把金钥匙,“城西当铺存着三万两银票,够在江南开十家绸缎庄了。怎么会饿肚子?” “奴婢明白!”春喜红着眼睛猛点头。 …… 章燕婷被康远瑞抱回主屋,虚弱地靠在雕花床栏上。 康远瑞兴冲冲跨进门槛,一屁股坐在床边抓住她的手:“母亲答应抬你进门了!” “真的?”章燕婷假装惊讶,心里早就有数——她肚子里可是侯府长孙。 康远瑞猛点头:“已经让高嬷嬷去请你爹娘来商量婚事,马上你就能当侯府女主人了!” 两人正腻歪着,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秋萍在门外喊:“侯爷,章家老爷夫人到了,老夫人请你们过去。” 章燕婷娇羞地扶着康远瑞胳膊起身,刚走到荣禧苑门口就听见她爹在吼:“让我闺女当妾?你们侯府欺人太甚!” 章燕婷脸唰地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侯爷不是说……” “别急!”康远瑞慌忙搂住她,“我这就进去说清楚!” 屋里戚氏慢悠悠开口:“章大人消消气,让燕婷当妾可不是我的意思。我常年生病在床,府里的事都是你家梓涵管着。” “什么?是那个贱丫头搞的鬼?”章夫人邹氏气得直拍桌子。 门外康远瑞脸都青了:“原来是章梓涵捣鬼!燕婷你放心,我绝不让你当妾!” 章老爷章尉兴扯着嗓子喊:“把那个不孝女给我叫来!” 高嬷嬷赶紧打圆场:“已经派人去请了,马上就到。” 章梓涵刚跨进荣禧苑的门槛,迎面就撞见康远瑞扶着章燕婷往这边走。 三个人眼神刚对上,章梓涵已经径直走进屋里,对着章尉兴夫妇行了个礼:“父亲、母亲。” “啪!” 章尉兴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章梓涵摔在地上。她左脸立刻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康远瑞下意识要伸手扶,想到这女人干的好事又攥紧拳头缩回袖子。 打得好!章燕婷差点笑出声。 戚氏给高嬷嬷使眼色,老嬷嬷这才慢吞吞去扶人:“亲家公要教训女儿也该带回家打,少夫人好歹是侯府的人。” “是我气糊涂了。”章尉兴瞪着地上的女儿,“你竟敢让你嫡姐当妾!” 章梓涵抹掉嘴角血迹站起来,背挺得笔直。散乱的碎发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章尉兴愣了愣——这还是那个见人就躲的庶女吗? “父亲,是长姐先跟侯爷私通怀了孩子。”章梓涵声音清亮,“黎太医前日来诊脉时都瞧见了。您刚进内阁,多少双眼睛盯着章家?要是被人知道嫡女无媒苟合……” 章尉兴后颈发凉。 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抓不到把柄,要是闹大了别说官位,整个章家都要被戳脊梁骨。 “胡扯!”章燕婷急得扯帕子,“你不要说大话吓唬父亲!” “是不是吓唬人,父亲最清楚。”章梓涵转头看她,“长姐想让孩子当私生子?” 邹氏冲过来要撕她嘴:“小贱人还敢咒你姐!” “母亲!”章梓涵抓住邹氏手腕,“等风头过了,长姐生下孩子再抬平妻,到时候名正言顺。现在闹开,您舍得外孙当野种?” 章尉兴突然抓住章梓涵胳膊:“是为父错怪你了。” 他转头对康远瑞说:“就按梓涵说的办,先让燕婷当贵妾。挑个良辰吉日抬轿子进府,对外说是来照顾妹妹的。” “爹!我怎么能当小妾!”章燕婷红着眼跺脚。 邹氏跟着帮腔:“就是!我们婷儿可是嫡女!” 章尉兴刚要开口,章梓涵抢先道:“姐姐之前不是说只要能跟侯爷在一起,做洒扫丫鬟也愿意吗?怎么现在变卦了?当个贵妾都不甘愿?难不成,姐姐看中的不是侯爷,是侯夫人的名分?” 康远瑞脸色一沉:“燕婷,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章燕婷摇头否认,急得直绞帕子。 章梓涵笑了:“那就是答应了。爹、娘,我这就准备接姐姐过门。” 她朝二老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戚氏和章尉兴对视一眼——这丫头什么时候变这么牙尖嘴利了? “行吧。”戚氏扶着额头咳嗽,“我头疼,瑞儿陪亲家说话,老身先回房歇息了。” 高嬷嬷赶紧扶她离开。 章尉兴甩袖子往外走:“老夫去马车上等!” 临走前瞪了邹氏母女一眼。 康远瑞追上去:“岳父,我送您!” 一时间,屋里只剩章梓涵和邹氏、章燕婷三人。 章燕婷气得直咬牙,却挤出个假笑:“妹妹好本事,逼我做妾。不过既然要进康家,妹妹总得给点嫁妆吧?就当报答我娘把你记在名下。” 邹氏附和:“就是!要不是我,你能当上侯夫人?拿八万两出来!” 章梓涵挺直腰板:“我伺候祖母三年,给弟弟交了三万两学费,姐姐订婚我贴了五万两。要说报恩,早还清了。再说我的钱现在归康家管,想要钱就找我婆婆要去。” “你!”邹氏哽住了。 “燕婷,该走了!”康远瑞在门外喊。 章燕婷心生一计,突然往后一倒摔在地上。 康远瑞冲进来正好看见:“燕婷你怎么了!” 邹氏立刻指着章梓涵破口大骂:“你顶撞我就算了,怎么还推你姐姐!” “我肚子疼。”章燕婷捂着肚子尖叫。 康远瑞瞪向章梓涵:“毒妇!再敢动燕婷试试!” “侯爷现在当巡城御史,没证据就乱定罪可是要倒霉的。我还要伺候婆婆,先走了。”章梓涵扭头就走。 第4章 送客 邹氏气得直拍桌子:“反了天了!” “岳母放心,我定会管教她!”康远瑞连忙保证。 “光说有什么用?婷婷做妾要被她欺负死的!” “我会尽早扶正燕婷,不惜一切代价!” “这可是你说的!”邹氏这才满意。 送走章家母女后,康远瑞路过惊鸿苑时不禁冷笑:“呵!章梓涵,你再硬气,晚上不还得来求我?这回,我偏要晾着你!看你怎么办!” …… 青帷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章尉兴手指重重叩在紫檀木小几上:“戌时三刻才从侯府出来,你是要把全金都城看笑话的人都招来?” 章燕婷绞着杏子红裙裾上的珍珠流苏,绢帕掩面抽泣:“爹爹当女儿愿意?长庆侯世子早不死晚不死,偏在合八字那日坠马——”她忽然抓住父亲衣袖,“若非祖父硬逼着守孝三年,女儿何至于二十四还待字闺中?您看城南孙侍郎家的庶女,上月才及笄就许了五品官。” “够了!“邹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赤金点翠步摇撞得叮当响,“你当年若肯舍下脸面去求圣上,婷儿怎会落到要给人做平妻?” 她转头冲着丈夫冷笑,“不如连我这老脸皮的一并休了,省得碍着章尚书的青云路!“ 章尉兴被噎得涨红了脸,车角悬着的琉璃灯映着他额角青筋直跳。 车外更夫敲着梆子过去,他才长叹一声:“康远瑞到底允了你什么?” “爹爹放心。”章燕婷眼角泪痕未干,唇角却翘起来,“侯爷答应按平妻之礼,八抬大轿从正门进。待女儿诞下嫡子——”她指尖划过绣着并蒂莲的袖口,“正妻之位还不是囊中物?” 车轱辘轧过青石板缝隙,章尉兴抚须沉吟。 忽见女儿腕上缠着金累丝嵌红宝镯子,正是去年番邦进贡的式样,终是露出笑意:“倒有几分为父当年的机变。” “虎父焉有犬女?”章燕婷顺势倚在父亲肩头,石榴红缠枝纹广袖拂过小几,碰翻了盛着玫瑰露的琉璃盏。 戌末的梆子声飘进惊鸿苑时,章梓涵正往青玉荷叶笔洗里蘸墨。 春喜举着烛台往案前凑了凑,见雪浪纸上簪花小楷已抄满三页《往生咒》。 “夫人,明日还要操办纳妾礼。”小丫鬟话到嘴边又咽下。铜烛台上凝着蜡泪,映得主子侧脸愈发清瘦。 章梓涵笔尖顿了顿,墨汁在“众生渡尽“的“渡”字上晕开一点。 明日是娘亲失踪整十年,府里人都说孟姨娘是追随亡夫跳了井,可她分明记得那夜娘亲抚着她鬓角说:“涵儿记住,这里太苦了,娘亲要回有冰箱空调洗衣机三件套的故乡去了。” 窗外忽有靴声橐橐,春喜手一抖,墨条在端砚上划出尖响。 章梓涵抬眼见窗棂上投着道颀长黑影,不急不缓地搁了笔。 康远瑞踹开雕花门时,正撞见案头狻猊香炉吐着青烟。 他的嫡妻端坐在烛影里,蜜合色锦袄衬得人如暖玉,偏那对眸子冷得像结了冰的荷塘。 “侯爷安好。”章梓涵起身福了福,狐裘领口银线绣的缠枝纹掠过康远瑞鼻尖,带起一缕檀香。 康远瑞盯着她发间素银簪子,忽然想起三日前章燕婷鬓边颤巍巍的赤金步摇。 话到嘴边成了:“明日纳新人,你倒是清闲。” “正要与侯爷商议。”章梓涵从黄花梨匣中取出礼单,“按平妻之仪需设九十九桌流水席,可上月庄子上报旱灾拨了不少银子。” “够了!“康远瑞一把攥住她手腕,翡翠镯子硌得掌心生疼。烛火爆了个灯花,他这才看清妻子眼角淡淡青影,莫名想起去年围猎时见过的白鹿——也是这样安静地望着箭镞。 章梓涵任他抓着,声音仍四平八稳:“西跨院已收拾妥当,只是长姐带来的丫鬟婆子要额外安置。” “今夜本侯宿在此处。”康远瑞突然打断她,指腹摩挲着腕间冰凉的翡翠。 成婚以来,他竟头回发觉这木头美人腕骨这般纤细,仿佛稍用力就能折断。 “今晚恐怕不方便。”章梓涵退后半步,月白裙裾扫过青砖地:“明日卯时要开宗祠,妾身还需核对礼器单子。”她转头吩咐春喜,“去把库房那对仙鹤烛台取来。顺便,送客!” 康远瑞看着小丫鬟逃也似的背影,喉头发紧。 从前只觉得章梓涵乖顺得无趣,如今这绵里藏针的模样倒叫他想起初春薄冰——看着剔透,踩上去才知底下藏着刺骨寒。 “好得很。”他拂袖扫落案上镇纸,和田玉貔貅砸在青砖上裂成两半,“等婷儿进了门,看你这主母之位还坐不坐得稳!“ 夜风卷着残叶扑进窗棂,章梓涵俯身拾起碎玉。 春喜抱着烛台回来时,见她正对着裂开的貔貅出神,忙要接过去:“仔细扎着手。” “无妨。”章梓涵将碎玉收进螺钿匣,“明日记得提醒我,把娘亲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找出来。” 更深露重,康远瑞踩着满地梧桐影往主院去。路过西跨院时,瞧见檐下新挂的茜纱灯笼映着“燕居”二字,忽然烦躁地扯松了领口。 他分明该气恼,眼前却总晃着那抹月白狐裘——怎的从前没发觉,蜜合色衬得她脖颈这样白? 惊鸿苑内,章梓涵推开北窗。十年前孟姨娘就是从这里消失的,那夜也有这般好的月光。 她摩挲着腕间冰凉的翡翠镯,想起娘亲说她那个世界,女子能读书做官,唇角不觉带了笑。 春喜添了盏灯过来,见主子站在风口,急得要关窗:“仔细着凉。” “你看。”章梓涵指着天边弦月,“娘亲说过,那个世界的月亮看起来要小些。” 小丫鬟顺着望去,只见疏星淡月,哪里分得清大小。 正要劝,忽见主子眼角闪着水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檐下铁马叮咚,惊起枝头寒鸦,扑棱棱掠过琉璃瓦。 夏欢端着描金茶盘进来时,暖炉正爆出个火星子。 她盯着空荡荡的贵妃榻上那道压痕,指尖掐得托盘边沿发白:“侯爷怎么走了?夫人又不留他……” “啪!“春喜将狼毫笔重重拍在砚台上:“主子的事轮得到你嚼舌根?前日打碎的珐琅盏还没赔,倒有闲心管起侯爷行踪了!“ 章梓涵慢条斯理地吹开茶沫。 氤氲热气里,夏欢低垂的脖颈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般好颜色,难怪前世她能哄得康远瑞在长姐孕期偷腥。 第5章 爬床 章梓涵记得那夜红烛高烧,自己跪在雪地里听着暖阁里的调笑,掌心被碎瓷片割得鲜血淋漓。 “夏欢。”她手中的青瓷盏底磕在紫檀案上清脆一响,“你可是心仪侯爷?” 夏欢猛地抬头,茶盘上的缠枝莲纹茶盏叮当乱颤。 她慌忙跪倒,鬓角珍珠流苏扫过殷红地毯:“奴婢不敢!” “有何不敢?”章梓涵伸手挑起她下巴,丹寇划过少女颤抖的唇瓣,“侯爷龙章凤姿,便是我也时常看痴了去。” 她忽然松开手,任夏欢跌坐在地,“今夜侯爷在书房批公文,你替我送碗参汤去。” 春喜急得去扯主子衣袖,却被章梓涵反手按住。 窗棂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将案上宣纸吹得哗啦作响,露出“和离书”三个墨迹未干的字。 夏欢盯着地毯上金线绣的并蒂莲,忽然想起今晨在垂花门撞见康远瑞的情形。 那人玄色大氅扫过她手背时,带着松柏冷香。她鬼使神差地攥住那片衣角,却只换来句“放肆”。 “夫人…”她嗓音发涩,“明日便是大小姐过门…” “所以更要今夜。”章梓涵捡起滚落的茶盏“等正头娘子进了门,这通房的名分可就难挣了。” “奴婢明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夏欢就是个傻子也都能听懂! 夫人这是默许了? 太好了! 窗外风雪更急了。 春喜听着更鼓声,急得直跺脚:“夫人真要纵着夏欢那蹄子爬床?万一她得了势…” “得势才好。”章梓涵临窗摹着《心经》,笔尖在“无挂碍”三字上重重一顿,“明日新妇敬茶时,若瞧见夫君颈上吻痕,怕是有一场好戏瞧了!” 她轻笑出声,墨汁在宣纸上晕成朵黑莲。 “可夏欢毕竟是您的陪嫁丫鬟。”春喜还要劝,却被章梓涵抬手阻止:“不必多言,此事我自有分寸。” “对了,你去库房取匹云锦来。”她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明日新妇敬茶,总得备份厚礼才是。” …… 康远瑞躺在雕花拔步床上翻来覆去,锦被上的并蒂莲纹硌得他后背发痒。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帐顶悬着的香球还在袅袅吐烟,却怎么也压不住他心头燥意。 只要合上眼,章梓涵抄经时低垂的脖颈便浮现在眼前,羊脂玉似的泛着冷光。 “叩、叩。” 漆木门轻响两声,夏欢刻意放软的嗓音飘进来:“侯爷,夫人让送安神汤来。” 康远瑞猛地掀开帘子,赤脚踩在波斯绒毯上。 镶着夜明珠的烛台映出他嘴角笑意——到底是个爱争宠的庶女,白日装得清高,夜里还不是要服软? “进。” 门轴“吱呀“转动,夏欢捧着汤盅挪进来。 新裁的碧色罗裙缀着珍珠,发间簪随着步伐轻颤,在烛火下晃出细碎金光。 偏生康远瑞只顾盯着那盅汤,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 “夫人亲手炖的?”他掀开盅盖,参须混着当归的苦香扑鼻而来。 夏欢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娇媚:“夫人说侯爷近日操劳,特意守着砂锅煨了两个时辰呢。” 这话取悦了康远瑞。 他仰头饮尽热汤,喉结滚动间,后颈竟渗出薄汗。随手扯开交领,露出片泛红的胸膛:“这汤,真上火!” “奴婢伺候您更衣。”夏欢趁机贴上来,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划过男人腰封。 她特意熏了西域来的龙涎香,领口松垮垮露出鸳鸯肚兜的系带。 康远瑞本要推开,忽觉有团火从小腹窜上来。 眼前女子模糊成章梓涵的模样,鸦青鬓发间那支白玉簪,可不正是新婚夜他亲手插上的? “梓涵。”他喘息着扣住女子手腕,将怀中人儿打横抱起,扔在床上,纱帐金钩应声而落。 此刻西厢书房内,章梓涵正将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抄完的《心经》墨迹未干,春喜忙捧来掐丝珐琅镇纸压住边角。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春喜瞄着窗外月色,“韦嬷嬷怕是睡熟了,真要现在唤她?” 章梓涵抚平袖口褶皱,勾起嘴角:“就是要她睡眼惺忪,才看不出破绽。” 说罢从多宝格取下一只青瓷瓶,倒出两粒丸药含在舌下。 一行人提着羊角灯穿过游廊时,韦嬷嬷还在骂骂咧咧:“深更半夜的,夫人莫不是撞鬼了。” 主院卧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章梓涵驻足听了片刻,唇角勾起冷笑:“时候正好。” “夫君,妾身来迟了。” 清凌凌的嗓音惊破满室旖旎。 康远瑞猛地睁眼,怀中女子雪肤上还印着红痕,哪里是章梓涵? 他触电般推开人,夏欢“咚”地摔在脚踏上,金簪断成两截。 春喜适时打起珠帘。 章梓涵逆光立在月洞门前,杏色披风下露出半截素白中衣,俨然是从寝房匆匆赶来的模样。 她怔怔望着满地狼藉,帕子掩住半张脸:“这、这是……” “侯爷恕罪!”夏欢裹着锦被瑟瑟发抖,“是夫人让奴婢来伺候的。” “住口!”康远瑞抓起枕边玉带钩砸过去,在夏欢额角擦出血痕,“本侯分明闻到你身上媚香!” 韦嬷嬷突然扑跪在地,老泪纵横:“夫人何苦作践老奴?明知大小姐下月就要过府,偏在此时让夏欢爬床,这不是往嫡小姐脸上抹黑么!” 她边说边扯章梓涵裙摆,“您要固宠,也不能拿侯府名声当儿戏啊!” 康远瑞眼底猩红更甚,抓起茶盏就要砸向章梓涵:“好个贤良淑德的主母!本侯竟不知你心机如此之深!” “侯爷!”章梓涵突然厉喝,生生截住他话头。 她缓步走到烛台前,将帕子往灯罩上一按,浸过药汁的丝绢遇热竟显出字迹:“此汤大补,饮后忌房事——这方子,侯爷可眼熟?” 康远瑞愣住。那字迹分明是夏欢的,落款还摁着朱砂指印。 章梓涵又从袖中抖出张药方:“城东仁和堂的掌柜说,前日有位戴金垒丝簪子的姑娘,买了三钱合欢皮。” 夏欢脸色煞白,慌忙去捂发髻,那支金簪早不知掉在何处。 韦嬷嬷还要争辩,章梓涵忽然俯身捏住她下巴:“嬷嬷可知,春喜方才在你枕下找到了什么?”她指尖一松,两锭官银“当啷”落地,“大小姐给的赏钱,烫手么?” 康远瑞踉跄着跌坐床沿。 他想起方才饮汤时夏欢闪烁的眼神,想起章梓涵这些年从未争过宠,甚至在他纳妾时亲手布置新房。 帐幔上鸳鸯戏水的金线突然刺得他眼疼。 第6章 贤惠 “本侯……”康远瑞嗓子发干,“错怪你了?” 章梓涵背过身去,单薄肩头微微发颤:“侯爷此刻肯听妾身辩解,倒比半年前进步许多。” 她伸手接住窗外飘进的雪片,冰晶在掌心化成水珠,“那日母亲生病,侯爷可没给妾身说话的机会。” 康远瑞如遭雷击。 记忆里章梓涵跪在祠堂的背影与眼前人重合,月白中衣上还沾着方才溅到的药汁。 他突然发现,她比去年清减许多,原本合身的披风竟空荡荡灌着风。 春喜忽然扑通跪地,护甲磕在青砖上发出脆响:“侯爷素来克己复礼,怎会突然把持不住?定是着了什么腌臜道儿!查查晚上的吃食或是香薰,还怕揪不出黑手?” 康远瑞瞳孔骤缩,忽然想起那碗泛着异香的安神汤。 镶银汤匙砸在章梓涵脚边:“本侯记得,夫人今日特意遣夏欢送汤?” “妾身确让夏欢送过汤。”章梓涵福身时,鬓边金步摇纹丝未动,“只是忙着筹备明日接驾长姐,未曾亲手熬煮。” “好你个夏欢,贱婢安敢欺主!”康远瑞额角青筋暴起。 两名小厮冲进来拽住夏欢胳膊,粗麻绳勒得她腕间红痕交错。 夏欢挣扎间衣襟散开,露出昨夜留下的紫红印记:“奴婢冤枉!侯爷明鉴啊!” 韦嬷嬷突然扑上来抱住夏欢,枯槁手指死死抠住小厮靴面:“夫人!夏欢跟了您七年啊!”她浑浊老眼盯着章梓涵腰间双鱼佩,“您就饶过她这一遭吧……” “嬷嬷糊涂。”章梓涵捏着帕子掩住冷笑,“明日是长姐的大喜日子,若叫她知晓我房里出这等丑事……”她话音一顿,突然挑起夏欢下巴,“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算全了主仆情分。” 夏欢猛地撞开小厮,绣鞋甩脱在博古架旁。 她爬向康远瑞时,松垮衣襟露出大片雪肤:“侯爷开恩!奴婢愿当牛做马!” 泪水混着口脂糊了满脸,倒显出几分凄艳。 康远瑞喉结滚动,心生不忍。 昨夜这具身子在他掌下颤如风中柳,惹人爱怜,与章梓涵端方守礼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瞥见夫人眼底寒芒,终究还是拂袖而去:“内宅事,夫人处置便是。” 槅扇“哐当”合拢,带起的风扑灭了两盏烛火。 夏欢瘫坐在阴影里,盯着章梓涵裙摆上金线绣的缠枝莲,说不出话来。 韦嬷嬷突然重重叩首:“夫人!老奴愿拿这条贱命换我女儿!”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明日大小姐抬进府,您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热的。” “嬷嬷当我傻么?”章梓涵突然俯身,护甲划过夏欢锁骨,“这般会爬床的货色,留着咬自己手?” 夏欢突然抓住章梓涵裙角,染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奴婢发誓!此生唯夫人马首是瞻!” 她仰起头时,颈间红痕正对着章梓涵视线,“若违此誓,肠穿肚烂!” 更漏滴到三更时,章梓涵慢条斯理抚平袖口褶皱:“既如此,便留在侯爷跟前伺候。至于能不能挣个名分,就看你的手段了!” 话落,转身离去。春喜掀帘的手顿了顿,漏进的风吹散案上残香。 “谢夫人大恩!”夏欢闻言大喜,叩头声惊飞檐下宿鸟。 韦嬷嬷搀她起身时,瞥见窗外闪过玄色衣角——是侯爷身边的长随在听墙角。 章梓涵扶着春喜踏出厢房,廊下灯笼将她影子拉得细长。 昨夜她亲眼见康远瑞搂着夏欢滚进锦被,那声“涵儿”叫得她胃里翻涌,令人作呕。 既然男人都爱偷腥,她便送他个够格的玩物。 明日长姐驾临,这场好戏才刚开锣! …… 廊下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春喜提着琉璃灯的手指节发白。 月光透过茜纱窗落在章梓涵月白色裙裾上,晕开一片冷霜似的清辉。 “夫人……”春喜还想再劝,却被章梓涵抬手止住。 护甲划过回廊朱漆栏杆,在暗夜里擦出几点火星。 书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烛火摇曳间可见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的青铜器。 康远瑞裹着玄狐大氅斜倚在湘妃榻上,腰间玉带钩松垮垮垂着,露出中衣上一抹胭脂印。 章梓涵将羊角宫灯搁在缠枝莲纹案几上,灯光映得她左颊指痕愈发清晰。 那抹红肿衬着雪肤,竟似白梅落上了朱砂。 “夏欢留在听雨轩当差。”她抚摸着案上青玉笔洗,指尖沾了未干的墨汁,“待大姐姐胎像稳固,再抬作通房。这般处置,侯爷觉得如何?” 康远瑞喉结动了动,含笑点头:“夫人贤惠。” 章梓涵退后半步,避开他伸来的手。 “夫君满意便好。”她转身欲走,却被拽住广袖。 织金云纹料子嘶啦裂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衬裙。 康远瑞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翡翠镯,这才发现她脸上的五指印竟如此深刻:“岳丈下手忒重了些。想必很痛吧?” 他呼吸间带着药香,混着龙涎香熏得人头晕,“明日让太医配些玉容膏来。” “不及夫君诛心之痛。”章梓涵突然抬眸,眼中水光潋滟似三更雨,“当年您掀盖头时说''此生不负'',如今却要迎我长姐入府。” 一滴泪恰到好处坠在康远瑞手背,烫得他指尖发颤。 康远瑞望着她颈后碎发,恍惚想起洞房那夜,龙凤烛爆出灯花时,她也是这般瑟瑟发抖的模样。 “燕婷进门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揽过妻子单薄肩头,嗅到她发间淡淡药香,“待她诞下嫡子便养在你膝下,主母之位永远是你的。” 章梓涵垂首掩去冷笑。 前世便是信了这话,才落得被灌下鸩酒的下场。她假意拭泪,顺势将沾了曼陀罗汁的帕子按在他襟前:“那夏欢……” “全凭夫人做主。”康远瑞呼吸渐重,药性混着媚香在血脉里翻涌。 烛芯爆出朵灯花,青玉香炉里兰烟袅袅。 康远瑞指尖触到章梓涵领口盘扣时,忽觉她发间幽香沁入肺腑,竟比合欢酒还醉人三分。 “夫君…”章梓涵指尖抵着他玄色锦袍,垂睫轻颤,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月事忽至。” 康远瑞动作僵住。 他此刻浑身燥热难耐,偏生眼前人如沾露的白玉兰,看得碰不得。 “倒是为夫唐突了。”他松开手,眼前却是一亮,“夏欢既已开了脸,不如我去找她?” “妾身这就告退。”章梓涵巴不得。 福身时,石榴裙扫过青砖地,像泼了碗隔夜的胭脂。转身刹那眸中春水凝成薄冰。 第7章 敢穿正红 春喜提着琉璃灯迎上来,见主子唇色发白,忙将狐裘裹紧些:“夫人可要传太医?” “不必。”章梓涵扶着小丫鬟踏入风雪,驻足望着康远瑞一路飞奔,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厢房内,韦嬷嬷揪着夏欢胳膊上的软肉转了个圈:“作死的小蹄子!大小姐明儿就要抬作平妻,那可是活阎罗!你竟然这个节骨眼上爬侯爷的床,想死啊!” “娘糊涂!”夏欢甩开母亲的手,茜色肚兜带子滑落肩头,“待我成了姨娘,别说弟弟的奴籍…”她突然贴近韦嬷嬷耳畔,“便是让您当诰命夫人,又有何难?”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蓦地发亮。 她仔细端详女儿:桃腮凝着胭脂汗,杏眼噙着春露,虽不及章家姐妹贵气,倒像话本里勾魂的狐仙。 院外传来靴子踩雪声。 韦嬷嬷慌忙抓起斗篷:“侯爷来了!”临出门又回头叮嘱:“腰要软,声要媚,可记着娘教你的手段。” 门扉开合带进股寒气,夏欢故意踉跄着跌进康远瑞怀里。 松垮的藕荷色衫子滑至肘弯,露出凝脂般的肩颈:“奴婢一时脚滑,这就去外间。” “外间冷。”康远瑞掌心滚烫,掐得她腕骨生疼。 “侯爷...烛火…”她伸着染了凤仙花的指甲去够烛台, 金丝楠木桌沿的雕花硌着后腰,疼得她眼角沁泪, 值夜的婆子缩在耳房烤火,听见里头动静咂舌:“到底是窑子里练过的,叫得比画眉鸟还脆生。” 惊鸿苑内,章梓涵正对镜卸簪。 春喜捧着暖炉进来,见菱花镜映着主子冷笑,吓得手一抖。 “去把库房那对翡翠枕取来。”章梓涵摘下东珠耳珰,“明日送到夏欢屋里,就说...贺她新承恩泽。” 更深露重时,夏欢瘫在凌乱的锦被里,听着身侧鼾声,悄悄摸向枕下药包——这是章家夫人给的避子丸。 她盯着梁上垂落的红绸,忽然将药粉洒进炭盆。青烟腾起时,她抚着小腹无声地笑。 等我生了侯爷的儿子,莫说区区姨娘,就是正妻的位子我也坐得! …… 亥时三刻的更鼓刚过,章府绣楼仍亮如白昼。 章燕婷赤足踩在地毯上,腰间缀着的金累丝香球随着旋转叮咚作响。 烛火映着嫁衣上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胸前特制的蚕丝衬垫将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母亲瞧这腰身!”她拎起鸳鸯镜,镜面照出身后邹氏鬓间的点翠凤钗,“女儿特意将束腰改成了鱼骨撑,行走时步步生莲呢。” 邹氏轻抚女儿及腰长发,指尖掠过嫁衣上拇指大的东珠:“这般精巧的刺绣,上京独一份。康远瑞见了定要挪不开眼。” 窗外忽然飘进几点雨丝,章燕婷忙护住袖口缝着的玻璃小瓶——里头是她用玫瑰花蒸馏的香水。 穿越前的美妆博主经验让她改良了这个时代的妆品,此刻菱花镜中的面容比平日更显娇艳。 “侯爷说过...…”她对着铜镜描画柳叶眉,“章梓涵木讷无趣,怎比得上我与他红袖添香。” 眉笔突然折断在妆台,朱砂色染红了象牙梳。 邹氏拈起断笔轻叹:“若非长庆侯世子早夭,你本该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 “母亲!”章燕婷忽地转身,裙摆扫落青玉胭脂盒,“女儿要的是两情相悦。” 碎玉映着她眼底暗芒,“康远瑞亲口承诺,过门便让我掌中馈。” “那就好!”邹氏含笑点头,也替女儿高兴。 子夜雨声渐密,绣楼烛火直到寅时才熄。 次日,朱雀大街挤得水泄不通,送嫁队伍逶迤三里有余。 最前头的檀木箱笼贴着烫金喜字,两个小厮抬着面等身铜镜,镜框嵌着南海珊瑚——正是章燕婷的嫁妆之一。 “快看轿帘!”卖花女指着金线绣的并蒂莲惊呼,“正红绉纱!” 茶楼二层,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推开雕窗:“听闻这位章大姑娘改良了织机,这料子瞧着比云锦还亮三分。” 花轿中的章燕婷抚摸着嫁衣暗袋,那里藏着支口红。 “谁不知道康家大娘子章梓涵就是个庶女出身,还成天在外头抛头露面做生意?要说从前康家二房没承袭爵位也就罢了,如今都是正经侯府了,哪还容得下她?” “可不是嘛!新娶的这位可是章首辅嫡亲的孙女,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别说当平妻,就是当正室都绰绰有余!” 花轿里的章燕婷听着外头议论,嘴角越翘越高,差点笑出声来——果然穿越者就是天命所归!那个章梓涵不过是个土着庶女,怎么配跟她斗? “哎?这都日上三竿了,侯府怎么还不开门?” “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看热闹的人群抻着脖子嘀咕,交头接耳,声浪越来越高。 大红轿帘在晨风里晃荡,露出章燕婷攥得发白的指节。 侯府惊鸿苑内,看门小厮抹着汗跪在青石板上:“夫人,章家大小姐的花轿堵在正门口,现下外头围了半条街的人......小的实在拿不准该不该开正门迎亲。” “开正门?”春喜气得把手里的茶盏往案几上一顿,“正门是迎娶正头夫人的规矩!她自个儿上赶着当妾,倒想着浑水摸鱼充平妻?打量着咱们夫人好欺负不成?” 韦嬷嬷偷眼瞧着主座上的人,赔笑道:“话是这么说,可外头这么闹着总归有损侯府体面。” 章梓涵搁下茶盏的声响惊得韦嬷嬷浑身一抖。 青瓷盖碗磕在檀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这位当家主母不过抬了抬眼,韦嬷嬷就觉着后颈发凉,恨不能把舌头咬下来。 “春喜,取昨日备好的水红嫁衣。”章梓涵抚着腕间翡翠镯子,声气淡淡的,“既是敢穿正红走正门,想来是忘了做妾的本分。韦嬷嬷,你带人去教她换衣裳,从角门抬进来。” 春喜捧着叠得齐整的水红衣裳出来时,韦嬷嬷膝盖直打颤。 那料子虽也是上好的云锦,可这颜色......分明是妾室入门才用的桃红。 大小姐素来心高气傲,哪里肯穿? “老奴......老奴只怕劝不动。”韦嬷嬷攥着嫁衣的手指节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夏欢的前程乃至生死,全捏在这位主母的手里。 第8章 规矩 章梓涵忽地轻笑一声,葱管似的指尖划过茶盏边缘:“那就原样抬回去。江蓠,你领着护院跟韦嬷嬷走一趟。” 廊下转出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粗布衣裳裹着壮实身板,腰间别着短棍往那儿一站,活像尊门神。韦嬷嬷眼前发黑——这江蓠是夫人半年前从庄子上提拔的,听说早年跟着镖师跑过江湖,等闲三五个汉子都近不得身。 花轿前头的陪嫁嬷嬷正叉着腰骂街:“咱们大小姐可是首辅嫡亲的孙女!你们侯府好大的架子,竟敢……” 话没说完,只见侯府的朱漆大门吱呀开启,积雪簌簌坠落。 韦嬷嬷捧着水红嫁衣的托盘,在众人灼灼目光中险些踩到裙角。 “怎的是个婆子?”围观的绸缎庄掌柜踮脚张望,“侯爷竟不亲自迎娶平妻?” 庞嬷嬷鬓边珠花急得乱颤,三两步冲上石阶:“老货!还不快让道!” 她掐着韦嬷嬷胳膊压低嗓子,“八抬大轿都到门口了,你发什么癔症!” 韦嬷嬷疼得直抽气:“夫人有令...婷姨娘需换水红嫁衣,自侧门而入…” 话音未落,茶楼东家的嗤笑已刺破寒风:“章家嫡女当妾?真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轿中金丝暖炉“当啷”落地。 章燕婷指尖几乎掐破掌心,忽听得外头议论声如沸水翻滚。 “祖母临终前千针万线绣的嫁衣。”她猛地掀开轿帘,凤冠垂珠撞出碎玉声响,“韦嬷嬷且去问问二妹,可忍心让祖母在九泉之下寒心?” 庞嬷嬷适时抹泪:“我们姑娘甘愿为妾,还不是念着侯府七年无嗣。” 这话如火星溅入油锅,围观人群顿时炸开。 “原是嫡姐替庶妹生子!” “章家养了头白眼狼!” 韦嬷嬷捧着嫁衣进退两难,忽见门内游廊转出抹藕色身影。 章梓涵扶着春喜款款而来,狐裘领口银鼠毛衬得她面色如玉,发间那支祖母绿正是章燕婷去年生辰求而不得的宝物。 “长姐既提祖母…”她停在阶前轻笑,呵出的白雾凝在眉睫,“可还记得及笄那年,你失手打碎祖母最爱的翡翠屏风,却推说是野猫撞的?” 章燕婷血色尽褪,镶金护甲生生掰断半截。 围观的老茶客突然拍腿:“是了!那年章老夫人气得半月未出佛堂!” 章梓涵拾级而下,绣鞋碾过青石板上未化的残雪:“祖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最悔便是教人蒙骗。” 她指尖抚过嫁衣上金线牡丹,“这嫁衣针脚粗疏,想来是长姐院里新来的绣娘手艺?” 庞嬷嬷慌忙要辩,却见章梓涵倏地抽开外层锦缎。 内里暗纹云锦露出的瞬间,章燕婷瞳孔骤缩——这分明是上个月她命人仿制的赝品! “真品在此。”章梓涵扬手,春喜展开卷泛黄的绸布。 阳光穿透百年古锦,织金凤凰在粼粼波光中振翅欲飞,围观的老绣娘惊叫:“这是前朝贡品云水缎!” 章燕婷踉跄跌坐轿中,耳边炸开此起彼伏的讥笑。 “拿赝品充祖母遗物!” “嫡女作妾已是荒唐,竟还这般欺世盗名!” 韦嬷嬷见势不妙,捧着水红嫁衣往章梓涵跟前凑:“夫人息怒,老奴这就给大小姐换衣裳。” “且慢。”章梓涵按住嫁衣,转头望向面如死灰的章燕婷,“长姐既说为子嗣而来,那我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本夫人七年无所出,自会替侯爷纳其他良家女子入府,天下良家女多的是,何须非得让章家嫡长女来作妾?” “至于这大红嫁衣——”章梓涵拢了拢青金石珠串压襟,目光扫过轿顶宝相花,“不是我不顾祖母疼惜孙女的心意,可西魏礼典写得明明白白:妾室入门穿水红,下轿走侧门。永定侯府若是坏了规矩,往后各府都拿什么亡母遗物、外祖家赠衣当幌子,这礼法还要不要了?” 围观百姓闻言又窃窃私语起来。 “侯夫人说得在理,情分再大也大不过礼法。” “可不是么,真要开枝散叶,外头多少清白人家的姑娘,偏要首辅嫡女来做小?” “莫不是章大小姐早与侯爷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这些高门大户的腌臜事,咱们见得还少么?” 章燕婷死死攥着团扇竹骨,指甲在雕花上掐出印子。 她恨不能撕烂章梓涵的嘴,可想到腹中刚满五个月的小生命,到底咬着后槽牙忍下了。 章梓涵见火候到了,轻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方才说侯府闲话的,可还记得西魏律例?妄议朝廷命官者,杖四十充作军奴。” 人群霎时作鸟兽散。 “韦嬷嬷。”章梓涵轻抬手腕示意,“送嫁衣。” 老嬷嬷捧着水红罗裙往轿前走,章燕婷陪嫁的六个壮汉却横成一堵墙。 江蓠立时带着侯府的护院迎上,两伙人剑拔弩张,充满了火药味。 轿帘忽地掀起半角,章燕婷压低嗓子:“闹成这样好看么?庞嬷嬷接衣裳。” “大小姐!”老仆急得跺脚,却见自家姑娘使了个眼色,只得接过那件素净嫁衣。 轿帘重新落下。 章燕婷褪下正红色的百子千孙袍,换上水红素缎衫,活脱脱成了个体面些的丫鬟。 她盯着裙角银线暗纹,生生把泪意憋回去,摇着团扇迈出轿门。 抬头望见侯府牌匾,章燕婷眼底燃起暗火。 她故意将裙裾拖过青石阶,昂首就要往正门去。 “婷姨娘。”春喜不紧不慢拦住,“按规矩,该走西角门。” 章燕婷猛地转身,鬓间金累丝步摇叮当作响。 她死死盯着章梓涵,却见对方慢悠悠抚着翡翠镯子:“长姐既选了这条路,就该知道妾室是什么分量。” 秋萍搀着主子往西角门挪,忍不住嘟囔:“夫人这般作践人,老爷夫人若知道……” “作践?”章梓涵轻笑出声,“这些不过是纳妾的规矩。我若是真作践,就该把长姐从角门抬进来时唱《纳妾令》——‘良家女,自轻贱,跨火盆,拜主母’,那调子怎么唱来着?” 章燕婷身子一晃,团扇险些落地。 她想起半月前诊出喜脉时,康远瑞搂着她说过的话:“待你入府,必要修座摘星楼,夜夜抱你看银河。” 可如今呢,她进门连身像样的衣裳都穿不得! 第9章 新婚夜 章燕婷冷笑着整了整衣冠,对着章梓涵扬声道:“妹妹得不到侯爷垂怜,也就仗着主母身份逞威风。这杯茶我敬了又何妨?权当是抚慰你空房寂寞。”说罢,昂首挺胸上前两步。 她身后立着的庞嬷嬷与秋萍交换眼色,嘴角挂着讥诮。 章梓涵却只轻哼一声,径自转身往惊鸿苑行去。 章燕婷这记重拳如同打在棉花上,憋得心口发闷,只得扯着帕子快步跟上。 方踏进惊鸿苑正厅,春喜已捧着红木托盘候在堂前。 托盘里白瓷茶壶泛着温润光泽,配套的茶盏不过拇指大小。章燕婷斜睨着那套茶具,抬手拎起壶柄,琥珀色茶汤在盏中漾出涟漪。 “夫人请用茶。”她端着茶盏款步向前,绣着并蒂莲的裙裾在地面逶迤如蛇。 眼角余光扫过门外匆匆而来的身影,腕间忽然发力,将茶汤往自己衣襟尽数泼去。 “啊——”尖叫声中,青瓷盏应声碎裂。 章燕婷踉跄着跌坐在地,葱白手指紧攥着泼湿的衣襟,颤声泣道:“姐姐若是不喜,直说便是,为何要如此欺辱……” 话音未落,玄色蟒纹衣角已卷着风闯入。 康远瑞一把扶起梨花带雨的美人,怒目望向端坐主位的女子:“秋萍说你在欺辱燕婷,本侯原是不信,没想到,你当真如此恶毒!” 章梓涵慢条斯理地起身,鬓间金步摇纹丝未动。 她记得清楚,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章燕婷与她的娘亲皆来自21世纪的异世。只是比起娘亲醉心农具改良,章燕婷更爱效仿那些所谓短剧里的下作手段。 “侯爷昨夜还说...“她忽然展颜一笑,指尖抚过案上未动的茶盏,“待姐姐诞下麟儿,便记在我名下承嫡。怎的今日倒说我作践人?” 康远瑞闻言身形微僵,章燕婷也是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望向一旁的男人。 康远瑞懊恼极了。昨夜,他因春情荡漾,确实向章梓涵许下过这般承诺。 此刻被当众戳破,耳根不觉发烫,强辩道:“那是体恤你操持纳妾之礼辛苦,抚慰之词罢了!” “原来侯爷的体恤这般廉价。”章梓涵重新落座,玉指轻叩扶手,“满屋子丫鬟婆子都瞧着呢,刚才是谁泼的茶水?春喜你来说。” 春喜立刻跪地:“奴婢亲眼所见,是婷姨娘自己泼的茶!” 其余仆妇连声附和,唯有秋萍缩在角落垂首不语。 章燕婷攥着男人的衣袖啜泣:“满院都是妹妹的人,自然偏帮妹妹...侯爷若不信我,我只有以死明志了...“话音未落,康远瑞已将她揽得更紧:“本侯自然信你!这劳什子敬茶礼不要也罢!” 康远瑞搂着美人拂袖而去,章燕婷回首,递来个得意的眼神。 春喜气得直跺脚:“夫人怎不揭穿那狐媚子!侯爷也太偏心!” “泼盏茶能伤我分毫?”章梓涵执起冷茶轻抿,眸光扫过门外晃动的柳枝,一脸的云淡风轻。 …… 康远瑞揽着章燕婷踏进摘星楼时,暮色正染红琉璃瓦。 廊下红绸如瀑,双红喜字映着残阳,恍若正室婚仪的气派。 “侯爷!”章燕婷掩住檀口,泪珠在杏眼里打转。 金丝楠木拔步床上铺着红枣桂圆,合卺酒在烛火下泛着琥珀光,连铜镜都系着鸳鸯结。 康远瑞执起她颤抖的手:“这规制原是给正妻的。燕婷,在本侯的心里……”他指尖划过她发间累金凤钗,“这侯府女主人本该是你。” “侯爷~”章燕婷顺势倒入他怀中,锦缎下隆起的小腹正抵着他腰带。 康远瑞嗅着她发间茉莉香,忽然想起昨夜夏欢腰肢似蛇的触感,喉结动了动。 交杯酒入喉时,章燕婷故意让酒渍染红襟口。 康远瑞目光扫过那片雪肤,却惊觉下腹空空如也——昨夜与夏欢的荒唐六次,竟让他此刻成了银样镴枪头。 “燕婷。”他猛地起身,面红耳赤,眼神闪躲地道:“太医说你胎气不稳,今晚你还是早点歇息罢!” 章燕婷半解的衣带僵在指尖。 往日这男人便是书房议事时都要撩她裙摆,今日满屋红烛竟成了摆设? 她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仍作楚楚可怜:“可今日是咱们的新婚夜啊!” “就这样,本侯去书房看折子!”康远瑞几乎是夺门而出,险些撞翻廊下的鹤形灯。 秋萍捧着铜盆进来时,正见章燕婷将合卺杯摔在青砖上。 碎瓷溅起划破她手背,血珠子渗进鸳鸯锦被。 “去查!”章燕婷嗓音尖利得不似往日,“把昨夜当值的马夫、守夜婆子全问遍!这两天侯爷到底与哪个贱人接触过!” 二更梆子响时,秋萍白着脸回来禀报。 章燕婷听着“夏欢姑娘昨夜送了三回汤,从侯爷房里出来后便被抬成了通房”,忽然想起今章梓涵那抹似有若无的讥笑。 原来,章梓涵竟然算计起自己的丫鬟了! “好个贤良主母!”她生生折断金护甲,“前脚往侯爷屋里塞人,后脚给我立规矩!” 此刻主院书房内,夏欢正捏着松烟墨条打转。 她特意换了轻纱襦裙,研墨时腰肢款摆,熏得满室都是白芷香。 康远瑞盯着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忽然想起昨夜这双手怎样灵巧解他的玉带。 “侯爷……”夏欢佯装失手打翻砚台,朱砂溅上衣襟。 康远瑞伸手要扶,却被她攀着脖颈跌进贵妃榻。 窗外秋萍听着里头骤然急促的喘息,攥紧帕子往回跑。 章燕婷听着回禀,将妆奁里的玉簪全扫在地上。 她摸着小腹冷笑:“说什么修摘星楼与我夜夜相守,原是要我在高处看你们苟合!臭不要脸的狗男女!” 一灯如豆的摘星楼里,章燕婷赤红着双眼抓起合卺酒盏,撞在青砖上迸出清脆裂响:“夏欢这贱蹄子叫不来,就把韦婆子给我捆来!” 秋萍被飞溅的瓷片划伤手背,瑟缩着退出新房。 廊下积雪映着月光,她提着裙摆朝惊鸿苑方向疾奔,在雪地里踩出凌乱脚印。 此时的惊鸿苑书房内,章梓涵正悬腕誊写《地藏经》。 春喜捧着暖手炉进来,呵着白气道:“秋萍鬼鬼祟祟把韦嬷嬷叫走了,定是婷姨娘发现夏欢昨夜钻进侯爷被窝的事儿!奴婢按您吩咐,早让洒扫丫头们把消息透出去了。” 狼毫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洇开小小墨团。 章梓涵撂下笔,轻笑:“你这促狭鬼,倒是机灵。” 第10章 玉佛 春喜笑嘻嘻将经文收进紫檀木匣,忽然咦道:“夫人这次怎的不在院里焚经?” “届时回章府再烧。”章梓涵推开雕花木窗,细雪随风卷入,落在她鸦青色鹤氅上,“长姐三朝回门,总要我这个庶妹作陪的。” 春喜急得扯住她袖角:“妾室哪有三朝回门的规矩!章家那群人定要作践您!”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主仆二人默契地止了话头。 推窗一看,却见秋萍风风火火地领着韦嬷嬷疾奔摘星楼。 摘星楼内,韦嬷嬷盯着满地狼藉不敢抬头。 缠枝铜灯将章燕婷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忽然暴起——“啪!”一记耳光抽得老嬷嬷踉跄撞上多宝阁,翡翠摆件哗啦啦碎了一地。 “纵着亲闺女爬侯爷的床,你们娘俩好大本事!” 章燕婷染着丹蔻的指甲掐进嬷嬷肩胛,“明日我就让母亲把你儿子扔进采石场做苦工!” 韦嬷嬷顾不得嘴角渗血,匍匐着抱住锦缎裙摆:“老奴冤枉啊!是二小姐逼着夏欢伺候侯爷...夫人之命不敢违抗!”浑浊老泪砸在织金地毯上,晕开深色痕迹。 “好个不敢违抗!”章燕婷抬脚将人踹开,镶珍珠的绣鞋碾在嬷嬷手背,“既如此,我让你毒杀章梓涵,你也照办?” 凄厉惨叫中,韦嬷嬷突然僵住身子。 她望着窗棂外飘摇的灯笼,想起被扣在章府为质的幼子,终于颤声哀告:“老奴愿做大小姐跟前一条狗!夏欢当了通房也绝不敢争宠,求您开恩!” 章燕婷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妇,忽地轻笑出声。 她弯腰扶起韦嬷嬷,玉手抚过对方红肿面颊:“早这般懂事多好。”说着扯下腰间荷包扔过去:“拿冰敷敷脸,别让惊鸿苑瞧出端倪。” “谢大小姐。”韦嬷嬷双手撑着酸痛的膝头,吃力地站起身来,然而她并未完全直起腰身,只是微微弯腰,恭谨地侍立在章燕婷身旁。 “大小姐还有何吩咐?” 章燕婷轻轻地挥动衣袖,缓缓落座。韦嬷嬷立刻将身体弯得更低,如同被风霜压弯的稻穗。 章燕婷的唇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狡黠而得意的笑。 “老夫人日常的喜好有哪些?” “启禀大小姐,老夫人深居闺阁,素来不干涉侯府的内务,若论喜好,她并无特定偏好,也从不显露出特别的厌恶。唯有每日虔诚礼佛。” 韦嬷嬷谨小慎微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啰嗦,既如此,那就是嗜好礼佛了。”章燕婷冷冷地瞥了韦嬷嬷一眼,对她的无能感到失望。 她心想,连这样的事情都打听不来,难怪跟随章梓涵进入侯府多年,仍旧脑子木讷。 待韦嬷嬷佝偻着退下,章燕婷转身推开北窗。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她望着侯府东北角的佛堂眯起眼睛:“那老东西原来信佛啊,那就好办了!” 她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边步摇,镜中人笑得森冷——第三日回门,定要章梓涵把那口恶气咽进肚里! …… 晨光透进雕花窗格,章燕婷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案几上。 指尖掠过腕间翡翠镯子,她侧首看向垂手侍立的庞嬷嬷:“去取我陪嫁的紫檀木匣来,里头那尊羊脂玉佛,连着绿松石匣子一并取来。” 不过半盏茶功夫,庞嬷嬷捧着锦盒碎步而返。 章燕婷揭开盒盖,莹润玉佛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她取过绿松石匣中的青瓷小瓶,将几滴透明汁液倒入白玉盏中,执起紫檀狼毫笔蘸取汁水。 “大小姐这是…”秋萍望着笔尖在玉佛腹部游走,终是忍不住好奇开口。 章燕婷唇角微勾,将玉佛举至窗边。 日光下玉胎通透,却未见半点墨痕。 她转身将佛身靠近烛台,火苗跃动间,腹部渐渐显出淡金篆字:文曲临凡,尊贵天成。生母必为嫡室,违者祸及宗族。 “这…”庞嬷嬷凑近细看,浑浊老眼蓦地发亮,“老奴记得康老夫人日日要在佛前焚香?” “正是。”章燕婷指尖拂过玉佛莲花底座,“香火熏烤百日,这字迹自会显现。到时康家要保住文曲星,必要扶正嫡母。” 她将玉佛放回锦盒,金丝护甲划过盒面发出轻响,“秋萍,取我那套月华锦的百子千孙袄来。” 翌日卯时三刻,荣禧苑外积雪未消。 章燕婷踩着鹿皮暖靴踏过回廊,月白锦缎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光泽。 沿途洒扫的婆子们纷纷避让,窃语声顺着寒风飘来:“到底是首辅家的嫡小姐,这通身气派倒像是正室!” “母亲万安。”章燕婷在拔步床前盈盈下拜,满头珠翠纹丝未动。 高嬷嬷接过锦盒时,她特意将刻字那面转向床榻,“听闻母亲礼佛虔诚,特意请了灵隐寺方丈开光的玉佛。” 帘帐内传来几声闷咳,老夫人戚氏倚着青缎引枕摆手:“你有心了。” 护甲掠过玉佛时微微一顿,“这雕工倒是别致。” 话音未落,珠帘哗啦作响。 章梓涵裹着银狐斗篷进来,发间只簪着支素银步摇:“给母亲请安。” 她转向章燕婷时露出颈间红痕,“妹妹来得倒早,我原想着新妇总要梳妆些时辰。” 高嬷嬷捧着茶盏上前半步:“按规矩,妾室晨起应先到主母房中跪拜奉茶。” 话未说完,便被戚氏慢吞吞打断:“罢了,婷姨娘初来乍到,这些虚礼,日后再学不迟。” 章燕婷咬了咬唇,有些茫然无措。 章燕婷抚着腕间翡翠镯子轻笑:“姐姐莫怪,我记着母亲畏寒,特意让厨下煨了血燕。”她转向门外扬声道,“秋萍,把炖盅端来。” “难为你想着。”戚氏搅动着瓷勺,忽然抬眸,“别站着了,快坐吧!” 章燕婷斜眼瞥向章梓涵,故意将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搁,震得青瓷碗盖咔嗒作响。 她昂着下巴在左侧太师椅落座,镶金丝的裙裾铺开像朵盛放的牡丹。 章梓涵垂眼理了理素色襦裙,安安静静坐在右侧。 红木椅面上只垫着块灰扑扑的棉垫子,隔着薄纱裙都能觉出寒意。 对面那方紫檀雕花椅却是垫着雪狐裘的软垫,白绒绒的毛边被章燕婷的护甲拨弄着,映得她指间翡翠戒指愈发翠色逼人。 “二妹妹怕是坐岔了。”章梓涵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泠似檐角风铃,“按规矩,这左首位置该是正妻的座次。” 第11章 回门 章燕婷正待争辩,腕子已被章梓涵扣住。那只手看似纤弱,力道却大得惊人,硬生生将她从暖融融的软垫上拽起来。 她踉跄着跌坐右边,硬邦邦的棉垫硌得人骨头疼,寒气顺着裙角往上爬。 “姐姐好威风!”章燕婷绞着帕子冷笑,“可惜侯爷昨儿还夸我新制的百蝶裙好看,特意让绣房多裁两件——” 话音未落,老夫人手中的龙头拐杖往地上拄了拄,她立时换了副娇怯模样,双手端着茶盏上前:“给母亲敬茶。” 茶过三巡,章燕婷忽然掏出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拭眼角:“自打进了侯府,女儿日夜思念家中双亲。三日后回门礼,可否请姐姐陪女儿同去?” 她特意咬重“回门礼”三字——按规矩,贵妾哪有什么三朝回门之仪? 戚氏摩挲着翡翠佛珠,浑浊的眼珠子在章家姐妹间转了转,突然勾唇一笑:“准了。” 章梓涵指节发白地攥着茶盏。 前世,回门日那场大火仿佛又烧到眼前,皮肉焦糊的气味混着海棠树焚烧的异香,灼得她喉头腥甜。 春喜在火场外哭喊的声音,与此刻章燕婷故作娇柔的“谢母亲恩典”重叠在一起。 “儿媳告退。”她霍然起身,绣鞋踩过青砖时带起一阵冷风。 章燕婷追出来时,她正立在廊下看那株未开的海棠,枝桠上还覆着昨夜的薄霜。 “装什么清高!”章燕婷压低嗓子,金步摇在耳畔乱颤,“你以为给侯爷塞个通房就能压住我?告诉你,章府早就是我娘当家了!等回了章家,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妹妹慎言。”章梓涵转身打断她,目光扫过对方殷红的丹蔻,“听侯爷说,夏欢的房中术可是一绝,回回弄得侯爷欲罢不能。” 她看着章燕婷瞬间惨白的脸,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妹妹若想给侯爷添人,不妨也挑几个技术娴熟的。或者,你自个儿也勤加练习?” “你!污言秽语!”章燕婷气得头顶冒烟。 春喜扶着自家主子往东院走时,忍不住回头张望。 只见章燕婷站在廊柱阴影里,十指深深掐进廊柱新刷的朱漆,金线绣的百蝶裙摆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倒真像要振翅飞走的毒蝶。 “夫人何必激她?”春喜忧心忡忡地掀开暖帘,“三日后回府,咱们的处境岂不是难上加难?” “该来的总要来。”章梓涵望着铜镜中自己寡淡的妆容,伸手取下鬓间玉簪。 乌发如瀑散落时,她恍惚又看见前世镜中那个被火烧得满头焦发的女人,“去把库房里那件银狐氅找出来,要带风帽的。” 这一世,章燕婷放的那把火,也该转个风向了! …… 屋内静悄悄的,戚氏倚在雕花床榻上,听着外头彻底没了声响,这才朝高嬷嬷抬了抬手:“把婷姨娘送的那尊玉佛取来我瞧瞧。” 高嬷嬷应声打开黄花梨木匣,捧出个用红绸裹着的物件。 揭开绸布,一尊通体莹白的玉佛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老夫人您看,这可是上好的汉白玉。”高嬷嬷堆着笑奉承,“婷姨娘这份孝心当真难得。” 戚氏枯瘦的手指抚过佛像眉眼,忽然冷笑一声:“班门弄斧的把戏。” “这佛有问题?”高嬷嬷心头一跳。 “我年轻时用烂了的伎俩。”戚氏将玉佛随手扔回软枕上,“留着吧,这是章燕婷用来对付当家主母的。让她们妻妾斗去,咱们只管看戏。” 话音未落,丫鬟冬安捧着封信小跑进来:“老夫人,大小姐来信了!” 戚氏浑浊的眼睛顿时亮起来,撑着身子要坐直。 高嬷嬷忙往她腰后垫了两个鹅绒枕,只见她抖着手撕开火漆,薄薄的信纸在烛光下沙沙作响。 看着看着,老人脸上泛起慈爱的光晕:“雯琴下月就要回府了。” “恭喜老夫人得偿所愿。”高嬷嬷话音未落,瞥见戚氏眼底闪过阴鸷的光。老妇人将信纸按在心口,望着窗外飘落的梨花,嘴角扯出冷笑——章家那两个斗得越凶,她的雯琴才越能坐收渔利。 惊鸿苑内,章梓涵正对着铜镜卸钗环。 春喜端着热茶进来,欲言又止:“夫人,明日回章家...当真不让侯爷同去?” “他事务繁忙,不必叫他。”章梓涵拔下最后一支金步摇,乌发如瀑散落肩头,“去把账本都搬来。” 春喜叹着气带人抬进个樟木箱。掀开箱盖,码得齐整的账本泛着陈年墨香。 章梓涵挽起袖子,就着烛火一本本翻看。三家酒铺的进项,五间布行的流水,四座造纸厂的收支,还有茶楼酒肆的银钱往来,在她纤指下哗哗翻过。 这些产业皆是她用母亲留下的秘方经营——酒坊里改良的蒸馏器具,能让浊酒化作琼浆;布行特制的织机能织出流光锦;造纸坊造的梅花小笺,连宫里的娘娘都爱不释手。 每月五万两白银的进项,却要填康家三千两门面钱,贴补章家一千两,还要给宝蕴山带发修行的康雯琴送三千两香火钱。 “夫人,这些是章家这些年支取的票据。”春喜捧着个描金漆盒过来。 章梓涵抽出厚厚一沓票据,忽然想起什么:“重立女户要十万税银?” “是,咱们账上能动的现银只有八万。”春喜声音低下去。 章梓涵将票据按在案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 窗外月色如霜,她忽然轻笑一声:“把这些票据都拓一份,原样收好。”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几分决绝,“该清算的,总要清算清楚。” …… 第三天,是新妇回门之期。 檐角冰棱在日头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青石板缝里积着未化的残雪。 章梓涵拢紧怀中的暖手炉,呵出的白气在琉璃窗纱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春喜正往马车上铺狼皮褥子,忽然听见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章燕婷踩着鹿皮暖靴踏雪而来,殷红织金缎面长袍在日光下泛着血玉般的光泽,姜绿斗篷领口缀着整圈银狐毛,随着步伐起伏像团流动的云雾。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镶着鸽血红宝石的护甲险些刮到章梓涵的脸。 “主母今日怎的这般素净?”章燕婷故意将缀满珍珠的袖口晃了晃,“莫不是知晓回了章家也无人替你撑腰?” 她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笑:“我娘早就把持了中馈,你回去怕是连坐席都没有安吧?” 第12章 匪徒 章梓涵垂眸看着对方绣鞋上沾的雪泥,忽地想起前世回门时,母亲院里那株烧成焦炭的海棠树。 她将暖炉往袖中藏了藏,青瓷釉面贴着腕间跳动的脉搏:“说完了?” 春喜适时打起车帘,章梓涵踩着包铜车凳钻进青布车厢。 章燕婷盯着那辆灰扑扑的马车,忽然拔高声音:“来人!把我陪嫁的紫檀马车牵来!” 话音未落,已有小厮牵来辆双驾描金车,窗纱竟是用南海鲛绡制成,日光一照流转着七彩光晕。 “我还是好心奉劝婷姨娘一句。”章梓涵掀开半幅车帘,“官道积雪未清,双驾马车怕是要更耽搁时辰。” 前世,章燕婷乘坐着由两匹骏马拉的华丽马车回娘家。 当时章梓涵对她张扬的态度感到愤慨,于是也安排了自己的车队,那是用三匹雄壮马匹拉动的豪华马车,以此在她面前炫耀,刻意压她一头。 不成想,就在归途的官道上,恰好遭遇了稽查司正在进行的一场抄家行动。 两名盗贼从被查抄的府邸中逃脱,一路狂奔,最终跳上了她的马车,将她劫为人质。 她几乎丧命于素有“玉面修罗”之称的稽查司镇抚使郁澍之手! 她望着车辕上凝结的冰凌,前世被利箭穿透肩胛的剧痛隐隐作祟。 那日郁澍的玄铁箭簇卡在骨缝里,太医拔箭时带出的碎骨碴子,至今想起仍觉齿冷。 章燕婷却已踩着人凳登上马车,金丝楠木车顶嵌着的红宝石在雪地里熠熠生辉:“主母若是眼热,不如同乘?” 她故意将鲛绡窗纱掀起半幅,露出车内铺着的整张白虎皮,“只怕你这身粗布衣裳,配不上我的踏雪寻梅毯。” 春喜气得眼眶发红,却被章梓涵按住手腕。 车帘落下的瞬间,章梓涵摸到袖中冰冷的玄铁匕首——这是今晨特意让江蓠从武库寻来防身的,手柄缠着防滑的犀牛皮。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角门。 章燕婷的车驾刚转过街口,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卖炊饼的老汉望着车顶璀璨的宝石直咂舌:“乖乖,这怕是公主凤驾吧?” 旁边浆洗衣裳的妇人撇嘴:“没见挂着永定侯府灯笼?听说章家嫡女给侯爷做贵妾,排场比正头娘子还大呢。” 这些话顺着寒风飘进车厢,章燕婷得意地拨弄起帘上缀的东珠。 忽然车身猛震,她险些撞上小几,刚要斥责车夫,却见章梓涵那辆青布马车从岔路拐进小巷。 车辙印在泥雪混杂的窄道上格外清晰,像道蜿蜒的伤疤。 “快追上去!”章燕婷尖利的护甲掐进窗框,“走官道!”她才不要跟着走那些腌臜小巷,官道两侧都是朱门大户,正合她显摆这身行头。 双驾马车在积雪的官道上艰难前行,镶金的车轮不时陷进雪坑。章梓涵听着后方隐约传来的咒骂声,将风帽又往下拉了拉。 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 章梓涵端坐在青布马车内闭目养神,鹅黄裙裾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忽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十丈开外,章燕婷正倚在锦绣软垫上把玩金丝香囊,描金的丹蔻指甲在阳光下泛着光。 听见外头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她刚探出头要训斥车夫,却见两个蒙面人闪电般窜出朱红府门。 “你们干什么——”话音未落,车夫已被拽下马车。 缰绳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马车顿时像脱缰野马在官道上横冲直撞。 “混账东西!”章燕婷死死扒住车窗,珠钗在剧烈晃动中散落一地。 金丝牡丹绣鞋重重跺在车板上,“要死啊!不知道本姑娘怀有身孕么——” 寒光乍现。 冰冷的剑刃贴上脖颈时,章燕婷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蒙面人裹着腥气的粗布衣料擦过她精心熏香的鬓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近在咫尺。 “救...救命!”她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后面那辆才是侯府正妻的车驾!你们抓错人了!” 蒙面人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望去。 青布马车正欲调头,春喜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鞭影破空,丫鬟惊叫着摔在尘土里,紧接着一道素色身影被长鞭卷出车厢。 茶盏在颠簸中碎裂,章梓涵被扯得踉跄两步。 抬眼便见章燕婷哭得妆容斑驳,颈间横着明晃晃的钢刀。 “蠢蛋。”她冷冷吐出两个字,余光扫过远处飞檐。 望舒楼顶,玄色鹤氅被北风掀起凌厉的弧度。 郁澍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紫檀弓,玉扳指扣住弓弦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箭簇在烈日下折射出冷光,随着他肩背肌肉的绷紧,两支箭矢破空而出。 噗嗤! 箭头穿透皮肉的闷响与木轴断裂声同时炸开。 章燕婷的尖叫声中,雕花马车轰然侧翻,珍珠璎珞撒了满地。 匪徒死不瞑目的尸体横在尘土里,鲜血蜿蜒着漫过绣鞋。 “别杀我!”章燕婷瘫坐在地连连后退,发间金步摇缠进散乱的发丝,“要挟持就挟持她!她才是永定侯府掌事的主母!” “闭嘴!” 蒙面人啐了口血沫,钢刀架着两人退向青布马车。 章梓涵颈间传来刺痛,血腥气混着汗味冲进鼻腔。 她抬眼望向十丈外那个玄色身影——飞鱼服袖口的银线云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玉色面具遮住大半面容,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穿透烟尘。 “郁澍!放老子走!”匪徒的刀锋又压深半分,“不然这两个娘们——” “整个燕京谁人不知。”章梓涵突然轻笑出声,血珠顺着雪白脖颈滑入衣领,“郁镇抚使可是个哑巴。” 空气凝固了一瞬。 章燕婷的啜泣卡在喉间,匪徒握刀的手明显僵了僵。 远处传来弓弦绷紧的咯吱声,郁澍指腹缓缓抚过箭羽,面具下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管他哑不哑!”匪徒恼羞成怒地收紧桎梏,“半柱香内不给马匹,老子就先宰了这个聒噪的!” “你...你敢!”章燕婷刚叫嚷出声,冰凉的刀刃立刻贴上肌肤。她浑身剧颤,精心描绘的远山眉糊成墨团,“章梓涵你害我!” “蠢蛋,我要真想害你,何苦摊上我自己的小命——” “都住口!”匪徒暴喝,刀背重重拍在章燕婷肩头,疼得她龇牙咧嘴,鬼哭狼嚎的。 “不管怎么样,若是郁大人不肯饶过我,尔等二人便唯有共赴黄泉,给老子陪葬!” 第13章 郁澍 “稽查司镇抚使的威名,难道你未曾耳闻?你以为,他会将我等的狗命放在心上?” 章梓涵内心忐忑不安,然而面上却是镇定自若,语气平稳地缓缓开口。 章燕婷绝望透顶,双膝发软几乎跪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站稳。 她望着横在颈间的寒刃,耳边传来自己急促的喘息声——这锦绣前程还没摸着边呢,怎能折在这半道上? 高处突然传来衣料破空声。 十二岁模样的少年身着暗纹飞鱼服,旋身落在郁澍身侧,腰间银铃叮当作响。 他冲章梓涵歪头一笑:“这位夫人倒是个明白人,那歹徒可是亡命之徒。” 积雪簌簌落下枝头,少年靴尖碾碎冰碴:“等您二位到了阎王殿,我们大人定会请道追封诰命,也算全了体面。” 章梓涵目光掠过少年腰牌上“惊尘”二字,凝神望向郁澍玄铁面具下的眼睛。 前世记忆翻涌——永定侯府康家与稽查司的血仇,注定了这冷面阎罗绝不会顾及她们死活。 袖中匕首硌得掌心发疼。 章梓涵指尖刚触到刀柄,便见郁澍手中铁弓已拉成满月。 弓弦震颤的嗡鸣声里,章燕婷的尖叫骤然拔高,匪徒握剑的手明显抖了抖。 就是现在! 寒光乍现。 章梓涵反手将匕首捅进匪徒侧腰,温热血珠溅上她鸦青鬓角。 匪徒吃痛怒吼,染血的剑锋破空劈来时,她甚至能看清剑身上映着自己发白的唇色。 “嗖!” 箭矢贯穿咽喉的闷响与重物倒地声同时炸开。 章燕婷瘫坐在血泊里,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浸得猩红。 章梓涵垂眸盯着仍在滴血的匕首,忽然觉得这暗红与前世被章燕婷沉塘时看到的夕阳竟有七分相似。 “当啷——” 玉佩从她襟口滑落,在青石板上磕出脆响。 郁澍玄色鹤氅掠过满地碎雪,剑锋挑起玉佩的刹那,金粉流苏穗子扫过剑身血槽。 章梓涵抢步上前拢住玉佩,指尖擦过他冰凉剑柄。 “多谢大人。”她将玉佩塞回衣襟,冰凉的玉料贴着心口,那里正突突跳得厉害。 前世溺毙时被夺走的玉佩,方才分明在郁澍眼中看到了异样的波动。 莫非,他认得这玉佩的来历? 惊尘抱着箭筒蹦过来,扬起下巴哼道:“先前说我们大人是哑巴的,舌头现在还泡在刑房瓷罐里呢!”话音未落就被郁澍扫了眼风,少年立刻缩着脖子退后半步。 马蹄踏碎冰面,稽查司众人押着串成长队的犯人渐行渐远。 章梓涵望着雪地里蜿蜒的血痕,突然按住春喜正要擦拭她脸颊的手:“回去用艾草水浸过的帕子擦。” 春喜盯着远去的飞鱼服啐道:“这些朝廷鹰犬,真是作威作福!” “慎言!”章梓涵指尖抚过玉佩边缘的祥云纹,那里还沾着匪徒的血。 寒风卷着细雪拍在车帘上,春喜正要搀扶章梓涵登上青帷马车,忽听得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章燕婷扶着侍女秋萍的胳膊快步走来,石榴红斗篷裹着的身形略显臃肿,鬓间金步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章梓涵!”她扬起下巴,新染的丹蔻直指车厢,“我的马受惊跑了,你下来走,这马车该给我坐!” 章梓涵扶着车辕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章燕婷刻意挺起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素手撩开车帘,径直坐进铺着狐裘的软垫里,青缎裙裾在车门前划出利落的弧度。 “你!”章燕婷被这无视激得声音拔高,“今日可是我三朝回门!再说了,我可是双身子…”她故意抚着孕肚,“若是冻出个好歹,侯爷怪罪下来…” “姐姐慎言。”清冷的嗓音自车内传来,章梓涵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银线绣的缠枝纹,“昨日才抬进侯府的妾室,哪来的三朝回门之礼?再者…”她忽然倾身掀起半边车帘,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对方腹部,“长姐这身孕来得倒是比喜轿还快些。” 章燕婷顿时涨红了脸,正要发作,春喜已扬起马鞭。 枣红马嘶鸣一声,车轮碾着积雪咯吱作响,转眼便转过街角。 寒风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章燕婷狠狠跺着鹿皮靴,镶着东珠的鞋尖在雪地上戳出深深浅坑。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秋萍怯生生地问。 “蠢货!还不快去雇车!”章燕婷扯着斗篷系带,金丝绣的并蒂莲在胸口皱成一团,“难不成要本小姐踩着这冰碴子走回去?” 待主仆二人瑟缩着在雪地里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有辆灰扑扑的骡车吱呀驶来。 章燕婷嫌恶地拎着裙角上车时,未瞧见对面巷口停着的青帷马车。车帘微动,露出半张清丽面容。 章府朱漆大门前,章燕婷扶着秋萍下车时,石榴红的斗篷下摆已沾满泥渍。 她正要回头瞪视紧随而来的马车,却见章梓涵正搭着春喜的手缓步而下,月白锦缎披风纤尘不染,衬得面色愈发莹润。 “你给我等着!”章燕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提着裙摆就往垂花门冲。 才转过影壁,便听得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娘——” 正厅里候着的邹氏急急迎出来,见女儿发髻松散、眼圈通红,心疼得直抽气。 章燕婷扑进母亲怀里,抽噎着将路上遭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邹氏抚着她后背的织金缎面都起了褶皱,抬头看见章梓涵施施然走进来,立时变了脸色。 “逆女!还不跪下!”她厉声喝道,护甲直指章梓涵眉心。 章梓涵立在堂前纹丝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女儿愚钝,不知犯了何错?” “还敢顶嘴!”邹氏两步跨下台阶,扬起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若不是你招惹匪徒,婷婷怎会受惊?冰天雪地的不让车驾,害得她这般狼狈!”话音未落,巴掌已挟着风声落下。 素手如电般扣住邹氏手腕,章梓涵眸光冷冽似檐下冰棱:“母亲怕是弄错了。匪徒是冲着稽查司去的,长姐莽撞冲撞了官差才被挟持。至于车驾…”她松开手退后半步,邹氏踉跄着扶住廊柱,“侯府正妻给妾室让车,传出去怕是要笑掉整个宗族的牙。” 邹氏抚着发疼的手腕,惊疑不定地打量这个往日低眉顺眼的庶女。 青玉簪绾着的乌发间,金累丝点翠凤钗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那是正室夫人才能戴的头面。 第14章 密室 寒风卷着细雪拍打在雕花窗棂上,章燕婷踩着绣金线锦缎鞋往前迈了一步,鬓间金步摇随着动作晃出冷光:“母亲何必同她多费口舌?既不肯跪,唤护院进来打断她的腿便是!” 她斜眼瞥向立在门边的春喜,嘴角噙着讥笑。 这章府后院如今是她们母女的天下,章梓涵不过带了个瘦弱丫鬟,能翻出什么浪来。 “西魏律例有载,无故殴打朝廷命妇者,轻则抄没家产,重则流徙三千里。”章梓涵拢了拢狐裘领口,嗓音清泠如檐下冰棱,“父亲虽官居四品,能保母亲免受牢狱之灾,可祖父最重家声。” 邹氏涂着丹蔻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扭头压低声音问女儿:“当真有这律条?” “她惯会唬人!准时瞎编的!”章燕婷从鼻子里哼出声,翡翠耳坠在颊边乱颤。 “母亲若是不信,何不请温先生来问?”章梓涵截住话头,目光扫过窗外覆雪的青松。 那位从大学士府请来的老夫子,此刻应当正在东厢教导小公子章嘉鸿作策论。 邹氏脸色忽青忽白。 温先生是出了名的迂直,若知晓她们为难侯府夫人,怕是要将这事原原本本记在家训里。 她忽地瞥见春喜冻得发红的脸颊,眼底闪过狠厉:“主子我动不得,这贱婢总打得!来人——”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而入,不由分说将春喜拖到院中。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踩出凌乱脚印,春喜单薄的棉衣瞬间洇出湿痕。 “春喜服侍不周,杖四十!”邹氏扶着黄花梨圈椅起身,腕间金镯撞出脆响。 章梓涵绣着缠枝莲纹的袖口微动,拦在举着刑杖的护院身前:“且慢!” “怎的?”章燕婷抚着滚了银狐毛的袖缘,笑得花枝乱颤,“莫不是这丫鬟也碰不得?她可是章家的奴才!” “母亲要打便打,只是……”章梓涵从袖中抽出一叠泛黄纸笺,玉指轻弹,“看完这些再动手不迟。” 邹氏接过时还带着三分不屑,待看清纸上墨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渐渐拧作一团。 七年间,胭脂铺子的赊账、绸缎庄的尾款、书院修缮的工钱......林林总总竟逾二十万两白银。 “你!”邹氏指尖发抖,金箔护甲刮过纸面发出刺耳声响。 章燕婷凑过来瞧,顿时变了脸色:“侯爷岂会为这点银子向母亲讨要?” “这点?”章梓涵轻笑一声,腕间翡翠镯子映着雪光,“二十万两够在朱雀街置办三进宅院了。侯爷近日正为军饷发愁,手头紧着呢!” 话音未落,邹氏已急急摆手。两个护院面面相觑,终是松开了春喜。 小丫鬟踉跄着扑到章梓涵脚边,冻紫的唇瓣直打颤。 “去廊下候着。”章梓涵替她拂去肩头碎雪,转身时眸光骤冷,“从今往后,我给章府每月一千两的贴补就此断了。” “吃里扒外的孽障!”邹氏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若不是我将你记作嫡女,你能嫁进康家?能在侯府威风凛凛?” 章燕婷忙搀住母亲,丹凤眼斜挑:“就是!母亲再怎么说都是你的嫡母,便是让你跪上三天三夜也是合乎规矩的!” 章梓涵指尖抚过袖口缠枝纹,迎着邹氏铁青的脸色,轻笑:“当年母亲肯将我记在名下,原是因着我拿出了生母留下的三万两私产。契书原件此刻正供在祠堂,母亲若是不愿再做这名义上的娘亲也不是不可以。” 她忽然从春喜捧着的锦匣中抽出一卷泛黄纸笺,“不如现下便请族老们做个见证,您归还三万两的银钱,我自请除籍。” 邹氏喉头一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章燕婷突然扑上来夺过纸卷,石榴红衣袖带翻案上茶盏。 青瓷碎裂声里,她已将那纸笺掷入炭盆。火舌倏地蹿起,将“叁万两”字样吞成灰烬。 “证据都毁了!看你还拿什么作妖!”章燕婷扶着酸枝木小几喘息,鬓角渗出细汗。 邹氏抚掌而笑:“到底是我的婷婷机灵!嘿嘿!” “母亲糊涂了。”章梓涵慢悠悠从袖中又抽出一卷,“这样要紧的东西,岂会只备一份?方才烧的不过是拓本。” 素白指尖掠过纸上鲜红指印,“真正的契书,此刻正在康老太君佛龛下压着呢。” “贱人!”章燕婷扬手便要掌掴,却见章梓涵侧身避开。 她扑了个空,镶着东珠的绣鞋踩在碎瓷片上,整个人朝前栽去。 护甲划过紫檀案几,生生在漆面刮出三道白痕。 “我的儿!”邹氏慌忙搀扶,却见章燕婷捂着肚子哀叫:“娘...我腹中绞痛…” 护甲直指章梓涵鼻尖:“若我孙儿有半分闪失,我决不轻饶了你!”话音未落,廊下已传来杂沓脚步声。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软轿冲进来,将章燕婷团团围住。 章梓涵冷眼看着这出闹剧,转身拂落肩头雪粒:“春喜,回阆华苑。” 主仆二人踏出垂花门时,天际又飘起鹅毛雪。 春喜替她拢紧白狐裘,忍不住回头望:“夫人,她们这般欺负您,奴婢实在忍受不了!” “且让她们闹。”章梓涵踩过积雪,鹿皮靴发出细碎咯吱声,“蹦跶不了几时了!” 阆华苑的朱漆门环上结着冰凌,推门时溅落几点雪沫。 满园素白中,一株老海棠虬枝盘曲,枯枝上凝着冰晶,恍若千树梨花。 章梓涵驻足仰头,呵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这树是娘亲怀她那年亲手栽下,花开那日正是她呱呱坠地之时。 “取经卷来。” 春喜捧来描金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般若心经》。 章梓涵跪坐雪中,火折子点燃纸角时,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涵儿要像海棠,越是霜雪压枝,越要开得灼灼。” 灰烬打着旋儿飘向树梢,恍惚间似有幽香萦绕鼻端。 春喜突然轻呼:“小姐快看!” 最后一页经文化作青烟时,枝头竟绽开一点红萼。 章梓涵伸手接住飘落的雪片,触手却是温热,原是一滴泪坠在掌心。 “去书房。”她忽然起身,狐裘扫过阶前积雪。 春喜举着烛台跟进来,却见自家小姐按住博古架第三格青瓷瓶。 机括轻响,整面书墙缓缓转动,露出黑魆魆的密室入口。 霉味混着尘灰扑面而来,隐约可见石阶蜿蜒向下。 “小、小姐…”春喜攥紧她衣袖,“这怎么有个密室啊?” “这是娘亲当年为护全我的安危所建。”章梓涵拾级而下,壁上的夜明珠渐次亮起。 第15章 放烟火 章燕婷这边。 老大夫搭着脉沉吟半晌,捋着花白胡须道:“少夫人这是白日里受了惊吓,胎气有些动摇。需得卧床静养一日,再服几帖安胎药调理便好。” 说罢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药方。 待送走大夫,章燕婷仍觉心口突突直跳。 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指甲在锦缎被面上划出几道细痕:“若是有个好歹,永定侯府头一个嫡子恐怕就这么没了。” “可不是么!”邹氏忙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在菩萨保佑。” 章燕婷忽然攥住母亲的手腕,金丝镶玉的护甲深深掐进对方皮肉:“娘亲可瞧见了?今日在章家她都敢如此放肆,待回到永定侯府,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邹氏吃痛抽手,望着女儿泛着血丝的眼睛:“那依你的意思是?” “天干物燥,炭火无情。”章燕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唇角勾起冷笑,“前些日子城南不就有宅子失火?烧死了几口人来着?” “你是要放火烧死她……”邹氏倒吸一口凉气,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娘亲莫不是忘了?”章燕婷缓缓摩挲着腕上翡翠镯子,“史书上那些个娘娘们,哪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上位的?” 窗棂外北风呼啸,将她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女儿本不愿这般急切,可自从那日撞破私情,章梓涵便与我势不两立了!” 阆华苑内,章梓涵正蹲在密室暗格里翻找。 春喜举着烛台的手直打颤,火苗在铜镜上映出跳动的影子。 忽见自家小姐抱出几个油纸包,还有几捆年节时剩下的炮仗。 “把这些埋在廊下雪堆里。”章梓涵利落地拆开炮仗,将火药细细撒在油纸上,“要沿着回廊一路铺到院门口。” 春喜看着小姐十指翻飞,忽然想起三年前上元灯会。 那时小姐也是这样,把走马灯里的机关拆了又装,转眼就做出会转圈的小兔子。 主仆二人忙活到月上中天,又提来井水往门窗上泼。 腊月里的水泼上去就结成冰碴子,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倒像是给整座院子套了层冰甲子。 梆子敲过三更,章梓涵突然睁眼。 春喜正倚在脚踏上打盹,被她轻轻一推,险些摔了怀里的暖炉。 两人屏息贴在院墙根下时,外头果然传来窸窣响动。 木栓咔嗒落地,四个黑影闪身而入,手里陶罐滴滴答答漏着黑油。 领头那个摸出火折子一吹,火星子刚沾上油渍—— “噌!” 第一支烟花窜上天时,章燕婷正倚在软枕上吃燕窝。 她望着窗外骤然亮起的天空,瓷匙“当啷”砸在碗沿上。 邹氏慌慌张张冲进来,鬓发散了大半:“婷儿快去看看!你爹他们都往阆华苑去了!” 章梓涵立在院门外,看着冲天火光将四个黑影映成张牙舞爪的皮影戏。 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她拢了拢狐裘,指尖还残留着火药味儿。 春喜忽然扯她袖子——回廊尽头,章家各房人马提着灯笼正往这边赶。 章尉兴赶到时,只见冰壳子裹着的院落安然无恙,倒是院墙内浓烟滚滚。 章燕婷由丫鬟搀着匆匆赶来,裙摆上沾着泥雪,脸色比纸还白。她死死盯着完好无损的章梓涵,眼中满是不甘与困惑! 她怎么没被烧死? …… 稽查司地牢。 十字木桩上绑着个血人,衣裳早被鞭子抽得稀烂。 郁澍捏着柳叶刀站在三步外,刀尖还滴着血珠。 “最后问一遍,温家的银子藏哪儿了?”惊尘举着火把逼近,温宽脸上映出跳动的光影。 温宽艰难抬头:“账簿...都是我爹管着…”话音未落,郁澍手腕轻抖,刀片精准剜下他肋下一片肉。 惨叫声撞在石壁上,惊得墙角老鼠窜逃。 郁澍背在身后的手指突然蜷起。惊尘立即喝道:“那为何要带着账簿出逃!”说着抄起盐罐往伤口泼去。 “我真不知道!”温宽浑身抽搐,血水混着冷汗在地上积成小洼,“求大人给个痛快!” 黑衣侍卫忽然闯入:“禀大人,城东章府违抗宵禁放烟花。” 郁澍眼前闪过章家庶女章梓涵沉静如水的眸子。 这女人竟敢算计稽查司?他手指在背后快速变换手势,惊尘会意:“传令京兆尹,此案归稽查司管,卯时再拿人。” “遵命!” …… 章府院墙外还飘着硝烟味。 章尉兴抖着手指向庶女:“梓涵!你私放烟火,若是惊扰了京中贵胄,这是要拖累全家掉脑袋!” 他身后三房夫人探头张望,大夫人攥着佛珠直念阿弥陀佛。 章梓涵默不作声,转身掏出钥匙,铜锁当啷落地。 院门推开刹那,血腥味扑面而来——四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呻吟,墙角烟花筒还冒着青烟。 “女儿方才在祠堂祭拜母亲孟姨娘,回来便见这般景象。”她声音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众人,“倒是想问父亲,这放火的歹人怎会有我院门钥匙?” 大夫人突然惊叫:“哎呀!三丫头院里怎会有外男!” 二夫人跟着帮腔:“而且一下子还是四个,莫不是私会情郎闹出人命?” 四夫人冷眼旁观,瞥见主母邹氏脸色发白。 章尉兴猛然转头,正撞见嫡女章燕婷往母亲身后躲。 “二位婶婶这话好没道理。”章梓涵径直走向黑衣人,靴底沾了血也浑不在意,“诸位细看,这些人腰间可都别着章府对牌。” 说着扯下块木牌扔在地上,朱漆“章”字格外刺眼。 邹氏突然尖声道:“定是你这丫头偷了对牌!来人!把这败坏门风的拿下——” “母亲慎言。”章梓涵截住话头,“上个月长姐给人做妾,章家女儿的名声早被败光了。今日若再闹出私会外男,怕是大房二房的堂姐们都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这话戳了众人痛处。 大夫人立刻改口:“三姑娘说得在理,还是报官吧。” 二夫人扯着帕子帮腔:“可不是,我们房头还有三个待嫁姑娘呢。” 章尉兴额角青筋直跳。 他岂会看不出端倪?昨夜邹氏说要清理门户,今早偏巧就闹这出荒唐戏来。 第16章 断龙石 章燕婷恨得银牙几乎咬碎,护甲深深掐进掌心:“报官?明日满城风雨说章家内宅不宁,我还要不要做这个永定侯夫人?要我说,就该按家法处置——” 她忽然转身指着章梓涵,“与外男私会本就该沉塘!康家若来问罪,我自会说是侯夫人自甘下贱,纵火毁尸灭迹!”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成两点鬼火。 邹氏会意,立刻拔高嗓门:“这等腌臜事何须惊动衙门?庶女犯了大错,主母还管教不得了?来人!” 她将茶盏重重一摔,青砖地上顿时溅开褐色水花。 七八个护院提着水火棍冲进来,棍头包铁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大房夫人捏着佛珠别过脸去,四房老爷捋着胡子摇头叹息,却都无人出声。 章梓涵直勾勾盯着章尉兴。 春喜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发间银簪乱晃:“谁敢!我们夫人是圣上亲封的诰命!” “在章家,她就是个贱婢生的庶女!”邹氏尖声喝道。 护院们迟疑着往前挪步,鞋底摩擦青砖的声响令人牙酸。 章梓涵突然轻笑出声。这笑声像把冰锥,扎得章尉兴后背发凉。 “父亲可想好了?今夜我死在这儿,明日稽查司就要请章家满门去诏狱喝茶。” 她指尖轻点地上未化的冰碴,“白日遇袭之事,郁大人可是见证。我才遭遇了歹徒袭击,得到稽查司的相救,如果我现在死了,郁大人是否会怀疑那些在光天化日下作案的恶徒对我蓄意报复?或者,章家是否与那些邪恶势力暗中勾结,二者狼狈为奸!” 章尉兴喉结滚动,官袍下摆微微发颤。 章燕婷忽然扯住他衣袖低语:“爹糊涂了?郁澍那一箭可是擦着她发髻过去的!稽查司巴不得康家倒霉,怎会替她出头?” 她指甲在父亲掌心轻划,“等祖父回京,见您连个庶女都处置不了,怕是又要责罚您了!” 这话,正戳中章尉兴的痛处。 三日前老太爷临行前那句“连内宅都管不好”,此刻又在耳畔炸响。 他望向章梓涵的眼神逐渐阴鸷——这丫头生得与她娘太像,连这宁折不弯的倔劲儿都如出一辙。 “动手。”两个字从章尉兴牙缝里挤出来时,房梁上突然落下一缕积灰。 护院们领命,一拥而上。 大房、二房与四房的眼神纷纷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与怜悯,集体向章梓涵投去了一瞥充满遗憾的目光。 她实在是太过天真,自恃身份尊贵,竟敢仅携带一名侍女便回娘家。 却不知这吃人的世道,危险重重,那侯门夫人之位,既是攀爬富贵之阶,也是束缚生命之索! “祖父!” 章梓涵突然朝着章尉兴身后惊呼。 春喜被她拽着的手腕一紧,两人顺势往院门方向挪了半步。 章尉兴吓得慌忙转身,官袍下摆扫起一地雪沫:“父亲…” 躬到一半才觉不对,祖父正当值怎么可能会突然回家,果然面前空无一人。 再回头时,章梓涵那抹藕荷色裙角已闪进院门。 铜锁“咔嗒”落下的声响惊飞檐上寒鸦。 “贱人!竟然骗老子!”章尉兴一脚踹在门环上,震得虎口发麻,“给我撞!” 四个护院扛着房梁冲过来。 木门在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积雪簌簌从门头坠落。 章梓涵背靠石门,听着外头动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春喜抖着手点亮火折子,密室里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着十几个黑漆木箱:“夫人,他们要是硬闯进来,咱们可怎么办啊!” “这石门重三百斤。”章梓涵摸着冰凉的石壁,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耳畔回响,“当年工匠说,除非从里头开锁,否则他们绝对闯不进来的——” “砰!” 又一声巨响震落墙灰。春喜“啊”地缩进角落,火折子滚到箱边,照出箱盖上“丙辰年制”的烙印。 章梓涵弯腰拾起火折,火苗在她眼底跳动:“怪我算漏了郁澍,还以为他会派人来章府调查。” 说着,她抿了抿唇,叹息一声。 由此看来,郁澍与康家人果然有不共戴天之仇! 章梓涵踱了两步,忽然用簪尖撬开最近的红木箱,火药味扑面而来,“但母亲说过,绝境里必藏生路。” 外头突然传来木门碎裂声。春喜“扑通”跪坐在地:“他们进来了!” 章尉兴踩着碎木踏入院子,靴底碾过黑衣人未干的血迹。 邹氏提着裙摆躲开血洼,章燕婷却故意踩在那人手上,听着惨叫露出快意。 “搜!”章尉兴挥手,护院踹开东厢房门。 空荡荡的屋子让章燕婷脸色骤变,她揪住受伤的黑衣人衣领:“人呢!” 黑衣人咳着血沫:“她们进...进书房了…” 邹氏突然扯住章尉兴的衣袖:“老爷,这书房有蹊跷。” 她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孟姨娘当年总往这儿跑,一躲就凭空消失,不见了踪影,莫不是有什么密室?” 章尉兴闻言一怔,连忙给身后的吴昭使眼色。 吴昭立刻抽出匕首敲墙。 当刀刃磕到书架底部时,空洞声让章燕婷眼睛发亮:“果然有密室,给我砸开!” 章尉兴盯着剥落的墙皮,突然暴起一脚踹翻书架:“孟姨娘那个下贱胚子!竟敢在章家挖密室!” 瓷瓶哗啦啦碎了一地,露出后面青灰色的石壁。 “是断龙石。” 吴昭摸着冰凉的表面直摇头,“除非里头有人打开,要不然,我们也进不去的。” 章燕婷抓起砚台狠狠砸向石壁,墨汁溅上她扭曲的脸:“章梓涵!你有本事就在里面躲一辈子!” 邹氏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跟着跳了跳:“章梓涵这小贱人定是躲在密室,等着康家人来救她!” 章尉兴甩开袖子冷哼:“既不肯出来,便用青砖把门封死。对外只说新妇走失,饿死也算全了章家体面。” 章燕婷与母亲相视而笑,眼底泛着阴毒。 密室深处。 章梓涵青葱指尖按在砖墙上某处,青石板应声下陷,露出一条黝黑甬道。 “夫人怎知这里有机关?”春喜惊喜地攥住主子衣袖。 “这墙上砖块排的是九宫数。”章梓涵指腹抚过凹凸不平的墙面,“横竖斜连数皆为十五。方才按的那块…”她顿了顿,“是儿时解九宫总错的位置。” 春喜举着烛台凑近,火苗在砖缝间摇曳:“奴婢怎瞧不出数理?” “你看这青砖颜色深浅。”章梓涵指尖掠过三块暗色砖石,“三三之数暗藏玄机。”她提起裙裾往台阶下探,“快来,莫耽搁了。” 第17章 算账 春喜慌忙跟上,身后石板轰然闭合。 壁灯次第亮起,映得青苔斑驳的台阶泛着幽幽绿光。 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待前方透出昏黄光亮,主仆二人才惊觉已走到尽头。 章梓涵本以为是城郊荒林,却见铁链叮当声穿透潮湿空气,竟是一间地牢! 刑架上挂着个血肉模糊的人,暗红顺着青砖缝蜿蜒到玄色官靴前。 执刀人缓缓转身,银丝面具下眸光如刀。 柳叶刃尖垂着血珠,在地面砸出朵朵红梅。春喜惊叫未出喉头便软倒在地。 章梓涵死死扣住石壁,指甲在青苔上划出深痕。 那人步步逼近,血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玄色披风扫过她绣鞋时,她终于看清那人腰间悬着的令牌——龙纹盘绕的“郁”字刺得眼底生疼。 冰凉刀刃抵上脖颈,章梓涵被迫仰起头。 面具后传来沙哑低语:“康夫人好本事,竟能在稽查司大狱凿密道。” 刀锋入肉半寸,她忽地伸手抵住对方胸膛。 指尖触到温热血渍,声音却稳得出奇:“大人若要灭口,何须等到此刻?” 郁澍瞳孔微缩。 寻常闺秀见这修罗场早该昏厥,这女子竟敢直视他染血的眸子。 “康远瑞每夜宿在枕边。”章梓涵迎着刀锋上前半步,血珠顺着雪颈滚落,“大人要查康家,还有比这更好的棋子么?” 柳叶刀蓦地收紧,在她锁骨划出血线。 郁澍突然轻笑,震得胸腔嗡嗡作响:“康夫人这般恨康家?” “比大人想的更恨。”她眼底淬着寒冰。 郁澍目光一滞,刀尖微微后撤。章梓涵趁机抓住他握刀的手,将刀刃按在自己心口:“大人若不信,现在便可剖开看看——这颗心里装着多少恨意。” 壁灯忽明忽暗,将两人影子绞作一团。 远处传来铁链拖地声,混着若有似无的呻吟。 “我为什么要信你?”郁澍声音冰冷。 “就凭我们有共同的仇人,康家。我比你更想看到康家,家破人亡。” 章梓涵冷声回应,她一向平静的眼眸里,此刻迸发出浓烈得化不开的恨意与杀机。 郁澍眉梢微挑,钳制她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本王放了你。”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直钻进她的鼻腔。 章梓涵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一个白天曾挟持过她的人,已被活活鞭笞至死。此人正是刚被抄家灭族的上京八大家族之一——温家的嫡孙。 他的父亲,是盐铁司派驻桐城的盐铁史,被稽查司查出账面亏空了整整八十万两白银,郁澍奉旨查抄了温家。 “大人查抄温家之后,是否发现大笔银钱下落不明,账目根本对不上?”章梓涵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笃定。 郁澍眼神锐利:“你有办法?” “大人想必听说过我在上京的名声。我倚仗的,除了那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技艺,还有一样,就是看账算数的本事。” “好,”郁澍干脆道,“那我给你三日时间。若你能帮本王理清温家账目,我便放你走。” 章梓涵摇头:“不用三日,一日足够。” “行,那你就在这儿算。”郁澍松开手,转身便向外走去。 章梓涵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来。她抬手,轻轻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脖颈。 一天之内,两次被人用刀抵住脖子。 章梓涵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她定了定神,弯下腰,将昏迷的丫鬟春喜小心扶了起来。 郁澍走出牢房,守在外面的属下惊尘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里面出什么事了?” 郁澍脚步不停,下令道:“把温家的账本,拿给里面那个女人。” 惊尘一愣,整个人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女人?牢房里不就关着一个温宽吗?哪来的女人? 难不成……大人这块万年铁树,终于开窍想女人了? 惊尘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促狭的坏笑。 郁澍似乎察觉,头也没回,只是屈指,精准地弹了一下惊尘的额头。 “另外,把这牢房的墙补好。地道都通到稽查司大牢里来了,成何体统!” 惊尘一惊,摸着被弹的额头,赶紧跑进牢房查看。果然,墙壁上赫然开着一个洞口!再往里一看,里面站着的,竟是白天见过的康家夫人章梓涵! 惊尘心里又是一惊,连着倒抽几口凉气。 这位康家夫人,本事可真不小! 深更半夜,竟然跑到稽查司大牢来“开洞”了! 啧,可惜嫁人嫁得早,不然……说不定还能跟他家大人凑成一对儿呢。 …… 章府。 折腾了大半夜,章家人也累得够呛。 章尉兴派人去稽查司报了信,只说库房意外走水,引燃了存放的烟花爆竹,府内已自行处理完毕。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章燕婷便让贴身丫鬟秋萍慌慌张张地去请永定侯康远瑞,禀报侯夫人章梓涵失踪的消息。 康远瑞刚下早朝,连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就被领着急匆匆赶到了章府,由人一路引至章梓涵居住的阆华苑。 “失踪?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康远瑞满脸怒容和不解。 章燕婷站在院落里,手里紧紧捏着帕子,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侯爷,昨夜失踪的,不止是妹妹……还有负责打理这阆华苑花圃的一个护院。那护院从小就在这院子里干活,长得……也算有几分清秀模样。”章燕婷声音低低的,带着刻意的停顿,“昨夜阆华苑走水,引燃了院子里的烟花,府里乱成一团。等大伙儿回过神来,才发现妹妹和那个护院……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钩子,把康远瑞的心思往那最不堪的方向引去。 康远瑞气得咬紧了后槽牙,恨声道:“贱人!怪不得这几日推三阻四不肯与我亲近,原来是早就有了外心,勾搭上了野男人!” “侯爷,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妹妹……”章燕婷眼圈一红,泪水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 第18章 体面 康远瑞看得心头一软,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顺势就将她揽进了怀里。 “这怎么能怪你?”他安抚道,“分明是那贱人自己不知廉耻!不过跑了也好!等找到她,定要将这对不知死活的狗男女绑了浸猪笼!到时候,侯府主母的位置,自然就是你的了。” 章燕婷依偎在他怀里,眼珠子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等找到章梓涵再浸猪笼?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这侯府主母的宝座,她现在就想要! 章燕婷捏着帕子,垂下睫毛轻叹:“侯爷且慢,梓涵妹妹虽犯下大错,终究与妾身血脉相连。若真将她浸猪笼示众,怕是脸上无光。” 她忽然哽咽着望向案头青瓷瓶里新折的桃花,“章家已出我这般自降身份给人当妾的嫡女,若再传出庶女不贞的丑事,我们章家还活不活了?” 康远瑞抚着腰间玉带的手指顿了顿。 八仙桌上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映得他眉间三道褶痕愈发分明。章首辅门生遍布六部,就连他这袭爵的武侯,在朝堂行走也要借老泰山三分威势。 “爱妃思虑周全。”他揽过美人肩头,绣金蟒纹的袖口擦过她鬓边珍珠步摇,“本侯这就派暗卫沿水路追查,若寻到人…”他拇指重重碾过腰间佩刀刀柄,“必给个痛快。” 章燕婷顺势倚进玄色锦袍间,指尖绕着男子腰间墨玉禁步的流苏:“侯爷这般顾全大局,来日官场上定能得个‘明察秋毫’的美名。” 金丝绣的牡丹纹在她袖口忽明忽暗,恰似女子眼底流转的光。 “岂敢与章阁老比肩。”康远瑞朗笑着将人搂得更紧,窗纱外斜斜漏进的春光里,紫檀木屏风上的仙鹤图被揉皱成团。 …… 稽查司。 青石砌的牢房阴冷刺骨,章梓涵就着铁窗透进的月光翻开账册。 春喜揉着脖颈上淤青,将十二口樟木箱里的簿子按年份摞成三堆。主仆二人从戌时忙到寅时,黄麻纸页在烛火下簌簌作响。 “姑娘,这处差着一文钱。”惊尘抱着剑凑近看墨迹未干的批注。年轻侍卫的皂靴踏过满地草纸,惊起几只啃食血渍的老鼠。 春喜蘸墨的狼毫“啪“地拍在砚台上:“亏你还是稽查司的人!盐铁账目最怕这种零头差错——”她抓起三本摊开的账簿,“你瞧这三处,三月廿八的运输损耗、五月初七的仓廪补缺、腊月廿三的船资结余,每笔都少个铜子儿…” 惊尘被小丫鬟说得倒退半步,后腰撞上刑架上锈迹斑斑的铁链。 暗处几个当值的同僚憋笑憋得肩头直颤,直到被郁澍冷眼扫过才慌忙低头研墨。 天光破晓时,最后一支蜡烛“滋啦”爆开灯花。 章梓涵将誊好的账册推至桌沿,青玉镇纸压着的宣纸上,墨字如刀刻般工整:“温氏掌桐城盐铁十年,贪银一百八十万两。四十万两充作扬州瘦马、金陵画舫的开销,余下…”她沾着朱砂的指尖划过某行数字,“都流进了东南盐商的私库。” 惊尘靠着铁栅打盹的脑袋猛地磕上门框。 昨夜刑房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犹在耳畔,那些撬不开的铁嘴竟被几本账册破了防。 他抓着佩刀往地牢外冲,玄色衣摆带起的风扑灭了墙角残烛。 “大人!成了!”年轻侍卫的喊声惊飞檐下灰鸽。 郁澍踏着满地碎光走进牢房时,正看见惊尘险些撞上刑架的模样。 男人玄色官服上的银线云纹掠过女子苍白的脸,绣春刀柄悬着的红穗子晃过账册间朱砂标记。 章梓涵扶着酸痛的腕子起身。素白中衣领口露着半截绷带,却仍挺直脊梁与来人对视:“郁大人可要验看?” 她将染血的指尖藏在袖中,青砖地上投着两道笔直的影子。 郁澍摩挲着腰间令牌的鎏金纹路,忽然伸手抽走最上层的账本。 春喜刚要开口,被他寒星似的眸子钉在原地。纸页翻动声里,牢房外传来报晓的更鼓。 惊尘抓着账簿凑近烛台:“温家这些银钱究竟使了什么障眼法?” 火光在他玄铁护腕上跳跃,“这百四十万两难不成会遁地?” 章梓涵将朱砂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翻开折角的册页:“每月初一十五,温家必往寺庙布施。”她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檀香条目,“大相国寺捐经楼五万两,宝华寺供金佛八万两…” 细碎光斑透过铁窗落在她睫羽间,竟似菩萨低眉。 郁澍突然伸手按住账簿,玄色袖口银线暗纹掠过“敕建”二字。 惊尘倒吸凉气:“竟是皇家寺庙!”佩刀穗子扫过刑架铁链哗哗作响,“太后懿旨明令,皇寺不得动刀兵——” “所以这些银子早顺着佛香进了功德箱。”章梓涵将誊录簿推至郁澍面前,素白指尖点着朱砂圈画处,“大人不妨查查,哪位高僧的袈裟绣着金线。” 郁澍翻页的手顿了顿,惊尘刚要开口,忽见自家大人反手一挥,连忙挺直腰板:“我家大人允你戴罪立功,已是法外开恩!走吧。” 章梓涵扶着春喜起身,染血的裙裾扫过满地草纸:“烦请派辆青帷马车。” 她望向牢门外渐亮的天光,“侯府主母彻夜未归,总该有个体面说法。” 郁澍突然转身,绣春刀柄的红穗子擦过女子苍白的脸。 “惊尘,你亲自护送康夫人回府!” 惊尘急得跺脚:“大人三思!这墙洞还没补——”话音未落,就见郁澍屈指敲了敲石壁上未干的血迹,几个灰衣工匠立即抡起铁镐朝反方向掘进。 …… 卯时三刻,康府朱漆大门前。 章燕婷与康远瑞在章府享用了一顿午餐后,便乘坐着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回康家。 下车时,康远瑞体贴地扶持着章燕婷,她的脚步轻盈而坚定。 她抬头仰望康家的门楣,眼中掩不住的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仅仅三天,她就将成为永定侯府唯一的女主人! “我们进去吧。我还要向母亲汇报关于章梓涵私通外男的事宜。”康远瑞轻声催促道。 章燕婷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扶着康远瑞的手刚踩上石阶,忽闻銮铃叮当。 八宝璎珞车帘掀开时,她嵌着东珠的护甲生生掐断了丝绦。 章梓涵?她怎么逃出来了! “倒是学会自投罗网了?”康远瑞甩开章燕婷的手,蟒纹官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昨夜与奸夫厮混到几更天?” 第19章 天经地义 章梓涵搭着春喜的手下车,鬓间素银簪子映着朝霞:“侯爷慎言。” 她展开盖着火漆印的文书,“妾身昨夜在稽查司核账,郁大人可作保。” “胡说!”章燕婷死死攥住康远瑞的衣袖,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几乎掐进锦缎里,“父亲明明说你在书房…” 她倏地收声,珍珠耳坠在颈边乱晃。 章梓涵缓步走近,晨风卷起她袖口未净的血渍:“姐姐想说父亲在阆华苑布了天罗地网?”她突然轻笑,“可惜密室机关年久失修,竟叫地龙拱出条暗道。” 康远瑞猛地拽过文书,金线绣的飞鱼纹刺得他眼眶生疼。 惊尘抱剑斜倚车辕:“侯爷若不信,随时可去稽查司地牢参观墙洞。”说着朝章燕婷挑眉,“不过要抓紧,郁大人正命人扩建密道呢。” “你!”康远瑞将文书摔在地上,玉带扣撞得叮当响,“刑狱之事与你何干!莫不是与那郁澍有何苟且——” “侯爷!”章梓涵突然抬高声音,惊飞檐下栖雀,“温家贪墨案牵扯盐铁司二十年账目,您上月才领了督运漕粮的差事。” 她弯腰拾起文书轻轻掸灰,“若此时传出侯府主母通敌,您猜御史台会不会连夜写弹劾折子?” 章燕婷突然掩面啜泣:“妹妹怎能这般污蔑章家!”茜色罗帕却遮不住嘴角抽搐,“父亲若知你攀咬娘家,该有多寒心啊!” “姐姐莫急。”章梓涵将染血的指尖亮给她看,“待刑部查清这些朱砂标记的账目,自会还章家清白。” 惊尘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晨光中扬起凌厉弧度。 他抱剑立于永定侯府门前,冷眼看着康远瑞:“稽查司办案要人,何时需向巡城御史禀报?侯爷这是质疑圣上亲设的稽查司,还是质疑圣上的决断?” 这话说得极重。 谁人不知稽查司乃天子耳目,镇抚使郁澍更是中山王世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 康远瑞额角渗出冷汗,连忙堆起笑脸:“岂敢岂敢,稽查司要内子协助查案,自是随时恭候。” “最好如此。”惊尘剑鞘轻叩青石板,发出清脆声响,“若下次传唤时夫人抱恙,永定侯府这妨碍公务的罪名怕是不轻!” 康远瑞目光扫过章梓涵略显苍白的脸色,忽听得侧后方传来娇声:“听闻郁大人素来冷面无情,昨日却亲自为姐姐拾玉佩,又彻夜留姐姐在稽查司‘协助查案’,其中怕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章燕婷捏着帕子,眼波流转间尽是暧昧。 “放肆!”康远瑞猛地拽住章梓涵手腕,扬手便要掴下。 春喜惊呼着扑上前,硬生生替主子挨了这掌,半边脸顿时红肿。 章梓涵攥紧袖中金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朱雀大街上行人渐聚,永定侯府门前的动静引得商贩驻足。她抬眸直视康远瑞:“侯爷是要当街行家法?” 康远瑞被那清凌凌的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待要开口,章燕婷又添油加醋:“夫君教训妻子天经地义,倒是这丫头自己送上门来挨打。” 话音未落,章梓涵反手一记耳光已甩在她脸上。 清脆巴掌声惊飞檐下雀鸟。章燕婷踉跄着扶住石狮,嘴角渗出血丝:“你敢打我!” “妻为妾纲。”章梓涵拂袖转身,绣着缠枝莲的裙裾扫过青石台阶,“本夫人管教你区区一个妾室,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说罢,头也不回地牵着春喜径直入府,留下康远瑞对着围观百姓铁青着脸。 章燕婷捂着脸追进垂花门,见四下无人,终于撕破伪装:“章梓涵!别以为攀上郁澍就能翻身!当年你娘...…” “啪!”又一记耳光打断她的话。 章梓涵突然出现,指尖还沾着对方脸上的香粉,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再提我母亲半个字,我便将你送去城郊庄子,与那些疯妇作伴!” …… 惊鸿苑内浮动着淡淡药香,章梓涵揭开青瓷药盒,指尖蘸着琥珀色膏体轻揉春喜红肿的脸颊:“往后不必替我挡着,我自有法子避开。” “奴婢见不得他伤您分毫。”春喜吸着鼻子哽咽,“侯爷今日竟当众想要动手打您!” 铜镜映出章梓涵眼底寒霜:“他向来这般作派,卑鄙无耻。” 药膏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忽然想起那日稽查司地牢里染血的刑具,手上力道又放轻三分。 此刻稽查司正堂,惊尘正倚着雕花梁柱说得眉飞色舞:“那章梓涵反手抽得章燕婷半边脸都肿了,真真是干脆利落,看得人痛快极了...…” “你很闲?”郁澍手中的柳叶刀擦着惊尘耳畔钉入柱中,刀柄犹自震颤,“永定侯府墙根听够了?” 惊尘摸着险些遭殃的耳朵嬉笑:“属下是觉着,这般聪慧女子配康远瑞实在糟践。大人若将她收作爱妾,不失为一桩美事!” “是么?”郁澍再次扬起手中锋利的柳叶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寒光再起时,惊尘已蹿上房梁:“属下这就去巡城!” 话音未落人已翻出窗外,徒留几片碎瓦坠地声。 郁澍转着指间新取的刀刃,案头烛火将“漕运清册”四字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竹影婆娑,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女子面对自己的威压仍挺直的脊背,活像棵宁折不弯的竹子。 有意思! …… 西厢房内,章燕婷对着菱花镜嘤嘤啜泣:“侯爷瞧瞧,这伤痕怕是半月都消不去。” 她故意将敷着药膏的脸往康远瑞跟前凑,“妹妹分明是借题发挥,怨您当众给她难堪。” 康远瑞盯着那狰狞指痕,眼前却闪过章梓涵冷冽的眼神。 自稽查司回来,她仿佛褪去柔弱外壳,连发间金钗都透着锋芒。 “侯爷莫不是心软了?”章燕婷突然攀上他脖颈,“妾身倒有个主意,可以好好治一治妹妹的烈性。”她染着蔻丹的指尖划过男人喉结,“春喜既是她的软肋,不如我们就从春喜下手,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你说什么!”康远瑞猛然推开怀中人,却在触及她含泪双眸时怔住。 从前那株温婉解语的花,何时生出了毒刺? 章燕婷,为何变成了这副残暴刻薄模样? 第20章 春喜落水 章燕婷也是一愣,随后回神,掩面泣道:“妾身见您受辱心如刀绞,这才出此下策......侯爷若嫌我狠毒,妾身住口便是了……”话未说完已被康远瑞拽进怀抱。 “本侯自有计较。”康远瑞摩挲着她腰间玉佩,忽听门外珠帘脆响。 夏欢端着茶盘低头趋近,滚水在壶嘴冒着白气。 “谁准你进来的!”章燕婷正在气头上,厉喝起身,绣鞋正踢翻茶盘。 滚烫茶水泼在锦缎鞋面上,她痛呼着甩脚,镶珍珠的绣鞋竟直飞向楹联匾额。 “啪!” 匾额“静心明德”四字溅上茶渍,康远瑞脸色骤变。 这可是御赐之物。 夏欢惊呼一声,顺势跌倒在地。 “好个忠仆。”章燕婷赤着脚冷笑,“先是春喜,又是夏欢,姐姐真是调教得一手好奴才,都用来针对我了。” 瓷盏碎裂声刺破寂静,夏欢身子一歪,跌在碎瓷堆里。 锋利的瓷片瞬间扎进掌心,血珠顺着藕臂蜿蜒而下。 “婷姨娘饶命!”她仰着苍白的脸,水红衫子被血渍染得斑驳。 “夏欢!” 康远瑞正被章燕婷挡着视线,只瞧见那抹纤弱身影在碎瓷间瑟瑟发抖。 少女咬着下唇含泪凝望的模样,像极了雨打过的白海棠。 “侯爷……”带着颤音的轻唤让康远瑞心头一紧,忙伸手去扶。 章燕婷见状怒火中烧,抬脚狠踹向夏欢心窝:“装模作样的贱蹄子!烫了人还敢勾引主子!” 夏欢顺势后仰,后背重重磕在碎瓷上。 细密血珠从月白襦裙渗出,她疼得蜷成团,泪珠扑簌簌滚落:“奴婢当真不是故意的!” “还敢狡辩!”章燕婷扬手就要掌掴。 “侯爷救我!”夏欢慌忙往康远瑞身后躲。 “够了!”康远瑞挥开章燕婷的手腕,“往日只当你温婉贤淑,不想竟与那些深宅毒妇无异!” 章燕婷踉跄两步,待要分辩却撞上丈夫嫌恶的眼神。 康远瑞已横抱起夏欢往外走:“速传医官!”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章燕婷攥紧帕子浑身发抖。 她竟然,被这婢女用自己惯用的伎俩算计了! “贱人!”指甲掐进掌心,“章梓涵!别得意太早,且拿你的春喜祭刀!” 主院厢房内,医官包扎完躬身退下。 夏欢倚在锦缎软枕上,怯生生去扯康远瑞衣袖:“都怪奴婢不小心,婷姨娘并非故意的,侯爷莫要因奴婢与婷姨娘生了闲隙。” “你伤成这样还顾着旁人?”康远瑞拭去她额角冷汗,“倒是你,怎的莽撞闯进来?” “听说侯爷在府门前受了气。”夏欢垂眸哽咽,“奴婢心急如焚,赶着来看望侯爷,这才忘了通传的规矩。烫伤姨娘实非本意,求侯爷责罚。” 康远瑞心头一软。比起章梓涵的冷硬,章燕婷的伪善,怀中人这般温顺体贴更叫他熨帖。 “她撺掇我用春喜要挟章梓涵,险些着了道。”康远瑞冷哼,“若真伤了你家主仆情分,怕是得不偿失了!” “万万不可!”夏欢急得撑起身子,“春喜与夫人情同姐妹,若因此生怨,侯爷岂不寒心?”话音未落又疼得倒抽冷气。 康远瑞忙扶她躺好,却嗅到一缕幽香。那香气似兰非兰,混着血腥气竟透出几分旖旎。 他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夏欢微敞的衣襟上。 “夏欢,你好香呢……” 纱帐不知何时垂落。 夏欢忍着背伤迎合,任他在颈间流连。 窗外蝉鸣渐弱,帐内喘息声混着金钩晃动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燕子。 云收雨歇时,康远瑞沉沉睡去。 夏欢轻抚着臂上纱布,嘴角勾起冷笑——这掺了媚香的伤药,果真见效! 她想到什么,见一旁躺着的康远瑞鼾声如雷,便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 夏欢裹紧斗篷踏入惊鸿苑时,檐角铜铃正被北风吹得叮当作响。 章梓涵端坐在黄花梨案前核对账册,烛火在她鬓边金步摇上投下细碎光影。 “夫人,奴婢有要紧事禀报。”夏欢垂首福身,将章燕婷撺掇康远瑞谋害春喜之事细细道来,“奴婢虽劝过侯爷,但婷姨娘素来不达目的不罢休,还请夫人早作打算。” 章梓涵搁下朱笔,目光转向正在研墨的春喜:“往后少往池边去,天寒地冻的。” 春喜应声时,夏欢已提着羊角灯告退。 转过回廊拐角,她唇角勾起冷笑——果然如她所料,这丫头当真不识水性。 主院寝室内炭火烧得正旺,夏欢刚褪下外衫便被康远瑞揽入怀中。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后颈:“深更半夜的,去哪儿野了?” “不过是去净房方便一下。”话音未落便被堵住唇瓣,帐钩撞在拔步床柱上,叮叮当当响到三更。 摘星楼二层轩窗大敞,章燕婷攥着青瓷茶盏的指节发白。 主院廊下小厮三次抬着沐桶进出,她腹中胎儿似也感应到母亲怒气,不安地踢动着。 章燕婷气得又摔碎一套茶具,屋内能砸的物件全成了满地碎瓷。 自从怀着身孕嫁进康家,康远瑞竟从未与她同房,这口闷气憋得她心口发疼。 待夏欢退下后,春喜凑到章梓涵跟前低语:“夫人方才故意在夏欢面前说我不会凫水,莫不是要引她们设计我落水?” 章梓涵执笔在宣纸上勾画,莞尔道:“倒是机灵。” 春喜却蹙眉:“可这数九寒天的,就算会水也得冻出病来。” 章梓涵将写好的方子递去:“明早把这些置办齐了。”春喜接过细看:“铁粉、木粉、活性炭、盐...夫人要这些作甚?” “待制成你便知晓。”春喜应声收好单子,想起已故的孟姨娘最擅制些新奇物什,想来夫人定是得了真传。 腊月寒风卷着雪粒子扑簌簌落下,西园腊梅开得正艳。 章燕婷在摘星楼猫了数日,日日捧着暖手炉倚在窗边窥视。她记得章梓涵最爱梅花,往年章府没有红梅,那女人都要折了腊梅插瓶,这回定会来采。 果见春喜挎着竹篮往腊梅园去,章燕婷搁下茶盏冷笑:“可算等到了。” 转头朝庞嬷嬷招手:“让吴七尾随,把人掳去交给吴昭藏好。”庞嬷嬷面露难色:“这可是康家...“话未说完便被厉声打断:“侯爷既允了我掌家,还不快去!” 想到儿女还在章府为奴,庞嬷嬷无奈叹息,只得领命退下。 …… 冬日的侯府,寒意侵骨,园中积雪未融。 吴七,身为章燕婷的陪嫁护院之一,亦是吴昭之子,身负些许轻功,此刻正屏息凝神。 他藏身于西院腊梅园茂密的灌木丛中,足尖轻点虬结的枝干,借力稳住身形,一身粗布短袄几乎与枯枝融为一体。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踏雪而来,竟未在晶莹的雪地上留下半个足印,悄无声息地潜伏着。 园中小径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春喜正沿着小径缓步而行。 她边走边信手折下旁逸斜出的腊梅枝条,动作轻盈。不过片刻光景,怀中已抱了满满一大捧嫩黄的花朵,幽香浮动。 许是累着了,她光洁的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便走到池边汉白玉雕琢的栏杆旁,倚着歇息,微微喘息。 吴七觑准时机,正待从藏身之处飞掠而出,行绑架之事。 岂料异变陡生!假山嶙峋的阴影后,一道人影如鬼魅般抢先窜出,迅疾无比地伸掌,狠狠推向春喜后背! “啊!”春喜猝不及防,惊呼声被冰冷的池水吞没,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那寒彻骨髓的池水中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吴七惊愕万分,身形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动作。 “救命!救命啊!”池水翻腾,春喜在水中拼命挣扎呼救,声音凄惶。 吴七这才猛地回神,心头警铃大作,直觉不妙,哪里还顾得上原计划,只想立刻抽身逃离这是非之地。 他足下发力,便要施展轻功遁走。 然而为时已晚! 护院统领江蓠已带着一队护院闻声疾奔而至。江蓠目光如电,一眼扫过现场,一边厉声指挥手下:“快!快救人!”一边眼疾手快地抄过近旁一根粗麻绳,手臂灌注力道猛地一甩。 那绳索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精准无比地缠上了吴七刚刚离地的脚踝! “给我下来!”江蓠沉声暴喝,手腕猛地发力回扯。 “哎呦!”吴七只觉脚踝剧痛,身体失衡,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激起一片雪沫。 江蓠一个箭步上前,沉重的靴底狠狠踏在吴七胸口,将他牢牢制住,浓眉倒竖,怒斥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侯府行凶害人!” 吴七被踩得胸口发闷,又惊又怒,挣扎着嘶声大喊:“冤枉!不是我!真不是我推的!是假山后面……假山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推了她!我什么都没做啊!” “哼!狡辩!”江蓠环视四周,雪地上除了春喜挣扎的痕迹和护院们赶来的脚印,竟再无他人足迹,他冷哼一声,指向吴七,“整个园子方才就你一人鬼鬼祟祟藏匿于此,不是你还能有谁?!” 此时,春喜已被护院七手八脚地从刺骨的池水中捞起,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她剧烈咳嗽着,目光却飞快地掠过被踩在地上的吴七,与江蓠视线相接的刹那,极快地眨了眨眼,传递出只有彼此才懂的讯号。 随即,她双眼一闭,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口中溢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便“昏厥”在地,再无动静。 护院们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放声高呼起来: “快来人啊!出人命了!婷姨娘的陪嫁护院杀人啦!” “不得了了!婷姨娘的人把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喜推进池子淹死啦!” “快来人!!救命啊——!” 惊恐的呼喊声瞬间撕裂了侯府的宁静,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 荣禧苑内,暖炉熏香,气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章梓涵正陪着婆母戚氏闲话家常,姿态温婉恭顺。大丫鬟冬安脚步匆匆,未经通传便径直闯了进来,神色慌张。 戚氏正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不悦地蹙起了眉。 侍立一旁的高嬷嬷见状,立刻板起脸呵斥道:“冬安!你也是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头了,怎的愈发没了规矩?老夫人和夫人正说着话,你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章梓涵放下手中绣帕,温言开口:“高嬷嬷莫急。冬安素来稳重,若非有要紧事,断不会如此失态。” 她转向冬安,目光温和中带着询问,“究竟何事?说吧。” 冬安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目光在章梓涵和戚氏之间游移,最终落在戚氏身上,欲言又止。 戚氏心头一动,眉头先是微松,随即又轻轻蹙起,隐约猜到了几分。 她捏着丝帕掩在唇边,象征性地闷咳了两声,才慢悠悠地道:“罢了,这里也没外人。既是急事,就直说吧,不必藏着掖着。” 得了老夫人首肯,冬安这才福身行礼,语速极快却清晰地禀报道:“回老夫人,夫人,是……是西院腊梅园那边出事了!婷姨娘的陪嫁护院,那个叫吴七的,竟、竟将春喜姐姐推进了池子里!” “什么?!”章梓涵霍然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担忧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春喜……春喜她人现在如何了?!” 冬安抿紧了嘴唇,眼中流露出不忍,低声道:“春喜姐姐她……被救上来时已然……已然昏迷不醒。那么冷的水,只怕……” 章梓涵身形猛地一晃,仿佛承受不住这噩耗,摇摇欲坠。 冬安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夫人!您千万保重身子!春喜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吉人自有天相?” 章梓涵猛地抓住冬安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她转向戚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声音凄楚哀绝: “婆母!这么冷的天,池水冰寒刺骨!春喜她根本不通水性啊!莫说是她,就是会水的汉子掉进去,也得冻去半条命!哪里还谈什么吉人天相?” 她说着,用力挣脱冬安的搀扶,竟直直在戚氏面前跪下,泣不成声,“婆母!求您为儿媳做主!春喜是儿媳自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 今日章燕婷她敢指使护院害我春喜,明日……明日焉知她的毒手不会伸向儿媳?婆母!这侯府内院,竟无儿媳的立足之地了么?求婆母明鉴!” 第21章 喊冤 戚氏端坐榻上,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跪在面前声泪俱下的儿媳。章梓涵的哭诉情真意切,句句在理,将她架在了一个必须主持公道的火炉上。 戚氏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觉得章梓涵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激烈,时机也过于凑巧,但这点异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汹涌的“事实”淹没,让她一时也抓不住头绪。 眼下,众目睽睽,儿媳哭诉姨娘害她心腹,甚至危及自身,若她这个主母再不出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会寒了正室的心。 戚氏再次掩唇,发出几声虚弱的咳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宅阴私搅得心力交瘁。 她疲惫地朝高嬷嬷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即刻去把章燕婷给我叫到荣禧苑来!我倒要问问她,她陪嫁来的护院,究竟想在这侯府翻出什么浪来!” “是,老夫人。”高嬷嬷神情肃然,领命匆匆退下。 …… 摘星楼内,暖意融融。章燕婷正对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慢条斯理地梳妆打扮。 镜中人眉眼精致,她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冷笑,心中盘算着:只等吴七那边得手,拿住了春喜的把柄,她便要立刻去惊鸿苑,好好“拜访”一下她那高高在上的嫡姐章梓涵,看她还能如何嚣张! 然而,她唇上的胭脂尚未点匀,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宁静。 高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沉肃,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暖意:“婷姨娘,老夫人传您即刻去荣禧苑问话。” 章燕婷手中点唇的笔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与疑惑:“婆母此时传我?嬷嬷,我这妆才画了一半,还有些要紧事需处置,可否劳烦嬷嬷回禀婆母一声,容我稍后……” “老夫人有命,请姨娘立刻就去。”高嬷嬷打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章燕婷心头火起,暗骂:这倚老卖老的老虔婆,仗着在老夫人跟前有几分脸面,竟敢对本姨娘如此颐指气使! 但她深知高嬷嬷在戚氏面前的分量,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强压下怒气,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高嬷嬷可知,婆母突然传唤,所为何事?”她试图探听口风。 高嬷嬷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硬邦邦地道:“姨娘去了便知。老夫人等着呢。” 章燕婷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更是恼怒,却也不敢再拖延。 她对着镜子草草抿了抿唇上的胭脂,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起身道:“好,待我画完这半只眉,便随嬷嬷去。” 她刻意放缓动作,拿起眉黛,对着镜子细细描画,既是拖延时间平复心绪,也是不愿显得自己太过顺从,失了姨娘的体面。 一丝不安的预感,悄然爬上了心头。 …… 此时的主院。 康远瑞恰逢休沐,难得偷闲,正围坐在暖融融的炭炉旁,审阅着案几上的公务文书。 炉火的暖意驱散了屋外的酷寒,室内一派静谧安闲。 夏欢侍立一旁,动作轻巧地为他续着温热的香茗,姿态恭顺,眉目低垂,看似一派温婉。 忽地,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刺骨的寒气裹挟着风雪涌入。 一个小厮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奔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侯爷!大事不好了!婷姨娘……婷姨娘的人,把夫人跟前的大丫鬟春喜……推进西园的寒池里了!眼下……眼下昏迷不醒啊!” “什么?!” 康远瑞惊得霍然起身,手中公文“啪”地一声掉落在厚绒地毯上,墨迹未干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乌黑。 夏欢紧跟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纤手掩住朱唇,眸中瞬间蓄满了惊惶与难以置信:“侯爷!天呐!婷姨娘……她竟真的对春喜姐姐下此毒手了?!” 那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着惊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康远瑞胸中怒火腾地烧起,脸色铁青,咬牙道:“本侯只道冷落她几日,让她在摘星楼好好反省,她便能知错收敛!万没想到她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手段愈发阴毒狠辣!走!即刻随我去荣禧苑!”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袍袖,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朝着荣禧苑的方向疾步而去。 夏欢立在原地,看着康远瑞怒气冲冲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方才那惊惶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笑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章燕婷和章梓涵若不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她这个小小的通房丫鬟,又如何能觅得那上位的良机? 摘星楼通往荣禧苑的路上。 章燕婷裹紧了身上厚实的狐裘斗篷,亦步亦趋地跟在高嬷嬷身后。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一路行来,遇到的洒扫丫鬟、整理园圃的护院,但凡看见她,神色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眼神躲闪,窃窃私语,待她走近又立刻噤声垂首。 章燕婷不由得蹙紧了柳眉,心头疑云密布。 这两日风雪甚大,她借口胎气不稳需静养,一直待在摘星楼里,未曾去荣禧苑给婆母戚氏晨昏定省,婆母那边也一直未曾派人来催问。 怎么今日风雪未歇,反倒突然传召?难道……是交代吴七去办的那桩隐秘事,出了什么岔子? 她心头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身后半步之遥的高嬷嬷。 高嬷嬷被她这突兀的动作弄得一怔,刚想开口询问。 章燕婷脸上迅速堆起一抹谦和的笑容,动作却极快地从袖笼里摸出一小包银瓜子,不由分说地塞进高嬷嬷那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中,指尖冰凉。 “高嬷嬷,”她压低了声音,“婆母那边究竟何事唤我?还望嬷嬷看在往日情分上,不吝提点一二,燕婷感激不尽。”她一双美目紧紧锁住高嬷嬷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高嬷嬷不动声色地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包银瓜子的分量,沉甸甸的,约莫值个百十两银子。 那张原本板正严肃的脸上,这才缓缓挤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倒也算不得什么塌天的大事。只不过……”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若是坐实了,婷姨娘怕是免不了要受些责罚。” “啊?”章燕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强自镇定地问道,“还请嬷嬷明示?” “是您的陪嫁护院吴七,”高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章燕婷心上,“胆大包天,竟将夫人跟前最得脸的大丫鬟春喜,生生推进了西园那结了薄冰的寒池里!如今人捞上来了,可……生死不知!”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章燕婷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章燕婷瞳孔骤缩,失声低呼:“这怎么可能?!” 她只是吩咐吴七悄悄将人掳走,远远地藏匿起来,挫一挫章梓涵的锐气,何时让他下此杀手了? 更何况,即便真要杀人……也断不会如此愚蠢,在这侯府动手,留下把柄! “嬷嬷!我这是被人陷害了!”章燕婷急切地抓住高嬷嬷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高嬷嬷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既不接话,也不反驳,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章燕婷心头雪亮,这老刁奴定是还有后话,等着她继续“孝敬”呢! 她心中暗恨,这分明是趁火打劫!但眼下形势比人强,荣禧苑近在咫尺,婆母和侯爷必定等着“审问”她,她不能在此刻得罪这能递得上话的老虔婆! 电光火石间,章燕婷已做出决断。 她狠狠一咬牙,又从袖笼深处掏出一包银瓜子,几乎是硬塞进了高嬷嬷的手里。 那动作带着几分肉痛和急切。 “嬷嬷大恩,燕婷铭记五内!求嬷嬷再指点一条明路!”她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 高嬷嬷眼皮都不抬,手腕一翻,便将第二包银瓜子也拢入了自己宽大的袖中,动作娴熟无比。 她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与其坐等夫人发难,将罪名扣实了,婷姨娘不如……先声夺人,把‘冤枉’二字喊得震天响!至于能不能演得情真意切,让侯爷看了心疼心软,那可就全看您的本事了。您伺候侯爷时日不短,当知侯爷最大的一个‘好处’,便是心软。”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章燕婷眼底瞬间凝起浓烈的怒意与不甘——就凭这两句不痛不痒、谁都能想到的“提点”,竟然就讹诈了她足足两百两雪花银! 这老货分明是拿捏住了她的困境,趁火打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朝着高嬷嬷郑重其事地福了福身,腰肢弯得恰到好处,显出十足的恭敬与恳求。 “多谢嬷嬷救命之恩!燕婷明白了,定按嬷嬷的指点去做,先喊冤枉!只是……待会儿到了老夫人跟前,还望嬷嬷能在旁帮衬几句,替燕婷说句公道话。” 高嬷嬷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笃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婷姨娘放心,老婆子心里有数。”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再次抬步,顶着风雪,朝着荣禧苑走去。 荣禧苑门口。 两拨人几乎是前后脚抵达了门前。 章燕婷刚转过回廊的月洞门,抬眼便看见康远瑞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冲天的怒气,正从主院方向大步流星地走来,眼看就要发难。 说时迟那时快! 章燕婷根本不给康远瑞开口斥责的机会。 只见她眼圈瞬间泛红,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滚滚而落,整个人如同风中弱柳般,不管不顾地朝着康远瑞的方向扑了过去! “侯爷——!冤枉啊——!”那声音凄厉哀婉,穿透风雪,直刺人心,“自那日侯爷发怒离去,妾身便知铸下大错,心中日夜惶恐不安!这两日,妾身将自己关在摘星楼中,日日焚香抄经,诚心悔过,只盼能修身养性,求得侯爷宽宥!可……可妾身万万想不到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趁着扑近的势头,膝盖一软,半跪着扑倒在康远瑞脚边。 “妾身根本不知那吴七发了什么失心疯!竟敢……竟敢无端端地将春喜姑娘推入那要命的寒池!如今阖府上下,竟都以为是妾身指使!侯爷!侯爷明鉴啊!妾身冤枉!妾身纵有千般不是,也绝不敢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求侯爷信我!求侯爷为妾身做主啊!” 她哭诉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那副柔弱无助、冤屈至极的模样,再配上那张梨花带雨的苍白小脸,当真是我见犹怜。 康远瑞那满腔的怒火和已到嘴边的呵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悲恸哭诉硬生生堵了回去,一时僵在了原地。 康远瑞眉峰微动,满腔怒火被章燕婷梨花带雨的模样浇熄三分。 他故意板着脸冷哼:“前日分明是你嚷着要拿春喜作筏子给章梓涵添堵,这会倒喊起冤来?” 青石砖硌得膝盖生疼,章燕婷仰起苍白的脸:“若此事与我相干,便罚我沦作贱籍任人践踏!” 金丝缠枝钗随着啜泣不住颤动,将日头割裂成细碎光斑。 康远瑞攥紧袖中玉扳指。 这个素来眼高于顶的贵女,竟敢拿清白赌咒?莫非,她真是无辜的? 檐下铜铃叮当,高嬷嬷适时轻咳:“侯爷可记得老侯爷在世时常说,明面上的棋路最要提防。” 这话如冷水浇头,康远瑞忆起幼时三姨娘那碗掺了红花的甜羹。 他伸手虚扶章燕婷:“母亲掌家三十年,自会还你公道。” 指尖掠过冰绡纱袖,惊觉内里竟渗着冷汗。 正厅里乌木圈椅泛着幽光,吴七被麻绳勒出青紫的胳膊反剪在背后。 章梓涵瞥见章燕婷鬓边散落的碎发以及明显哭过的泪眼,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这招扮可怜的套数,倒是比前世更精进了。 “婆母明鉴!”章燕婷扑跪在团花毯上,金镶玉禁步撞出清脆声响,“儿媳敢指天誓日,若存害人之心,天打五雷轰…” 话音未落,章梓涵已截过话头:“姐姐不必发烂誓,你的护院吴七刚才已经全部坦白,把你这个主谋给供出来了!” 第22章 箴言 “什么!”章燕婷闻言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 吴七家人的小命可还在她手里捏着,他竟敢招供?! 康远瑞额角青筋暴起,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毒妇!枉我这般信任你!” 盏托溅出几滴茶汤,在青砖上洇开暗痕。 老夫人撵着佛珠沉吟不语,忽听得章燕婷尖声叫道:“我不过让他吓唬吓唬春喜,并未有害人之心啊!” 满室死寂。 章梓涵缓步走近,绣鞋碾过地上那滩茶渍:“长姐既认了掳人之罪,怎知吴七不会‘失手’害人?上月城东货郎溺毙护城河,不正是因着‘失足’么?” “你套我的话!”章燕婷后知后觉,猛然回头,却见吴七正拼命摇头,嘴里塞了抹布,发不出声音来。 湘色裙裾扫翻铜胎珐琅香炉,香灰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满脸。 恍惚间听见章梓涵低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章梓涵望着纷扬香灰,眼前忽现前世景象。也是这般天气,春喜冻紫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馍,青白脚踝上缠着她赏的褪色红绳。 那抹残红刺得眼眶生疼,再抬眼时,眸中霜色更甚。 这一世,没有人能够再伤害春喜半分! 春喜,我罩的,懂? 戚氏端坐上首,面色沉凝如水,显然对章燕婷的哭诉与辩解并未全然采信。 她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犹自啜泣的章燕婷,又掠过一旁脸色铁青的儿子康远瑞,最后落在神色平静、眼底却暗藏锋锐的章梓涵身上。 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片刻沉寂后,戚氏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来人。” 两名侍立在她身后、身着体面比甲的大丫鬟闻声立刻上前一步,垂手听命。 “将婷姨娘送回摘星楼。”戚氏语气平淡,却带着终结此事的决断,“无我传唤,不得擅出。好生静养,好生思过。” “是。”两名大丫鬟应声,快步走到章燕婷身侧,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地半搀半架,便要扶着她起身往外走。 章燕婷身体微微一僵,心知若就此被“请”回摘星楼禁足,无异于坐实了嫌疑,再想翻身就难了! 她脑中念头急转,在即将被搀离门槛的刹那,猛地抬起头,低呼出声:“老夫人!请等一下!” 戚氏眉心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耐:“婷姨娘,你还有何话要说?” 章燕婷挣脱了丫鬟的搀扶,重新面对戚氏跪好,腰背挺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换上了一副沉痛而虔诚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老夫人明鉴。春喜姑娘终究是因燕婷管教下人不严,才遭此无妄之灾,如今生死未卜。燕婷心中实在惶恐不安,深感罪孽深重。 既然事已至此,燕婷不敢强辩,只求能给供奉的那尊白玉观音菩萨上一炷心香,诚心为春喜姑娘祈福祷告,愿菩萨保佑她平安脱险,也愿以此微薄心意,稍稍洗刷燕婷身上沾染的罪孽因果。” 她顿了顿,抬手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忧虑与哀伤,“否则,燕婷日夜忧惧,深恐这无心之过的业报,会连累了腹中无辜的孩儿啊。”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孩子、心怀“愧疚”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最后那句“连累腹中孩儿”,更是精准地戳中了康远瑞和戚氏心中最柔软、也最在意的地方。 章梓涵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章燕婷的表演,心中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这个嫡姐了,每一次示弱背后都藏着算计。 玉佛?祈福?这绝不是章燕婷会真心去做的事情!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戚氏闻言,目光在章燕婷的小腹处停留了片刻,眼底的冷硬终究被一丝对血脉的顾虑所软化。 “子嗣之事,关乎康家血脉延续,确是头等大事。既是你一片诚心为腹中胎儿祈福消灾……也罢。高嬷嬷。” “老奴在。” “带婷姨娘去上香。” “是。”高嬷嬷领命,走到佛龛前,动作麻利地取过三支上好的檀香,就着长明灯点燃了。 香头明灭,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清心宁神的香气。她将点燃的香恭敬地递到章燕婷手中。 章燕婷双手接过香,指尖微微发颤,站起身,在高嬷嬷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走向白玉观音像前。 她神情无比虔诚,双手捧香,对着玉佛深深拜了下去。每一次俯身,姿态都谦卑至极。 就在她第三次俯身叩拜,身体前倾到最大角度时,她极其隐蔽地、不着痕迹地将手中那三支燃烧正旺、香头灼热的线香,凑近了玉佛莲座下方某个特定的、不易察觉的侧面。 滚烫的香头靠近那冰凉细腻的玉质表面,微弱的“滋”声被淹没在檀香的气息里。 那玉佛受热之处,原本浑然一体的洁白中,竟缓缓浮现出几行淡淡的浅金色字迹! 章燕婷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字迹的显现,心中一定,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淡定。 她缓缓直起身,将三支香稳稳地插入了佛龛前的紫铜香炉之中。 香烟缭绕,氤氲在玉佛周围。 一直侍立在章燕婷身旁的高嬷嬷,此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玉佛。 当她看清莲座下那几行新显现的金色字迹时,瞳孔骤然放大,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变调:“老……老夫人!侯爷!快看!菩萨显灵了!玉佛……玉佛显圣了!” 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齐刷刷地聚焦到那尊白玉观音像上! 惊疑、震撼、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众人眼中交织翻滚。 玉佛显灵?! 在这个节骨眼上? 难道……婷姨娘这事,竟真有天大的冤屈? 还是说……她腹中的孩子,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 章梓涵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她死死盯着那尊玉佛,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来了!果然如此!这一招“玉佛显灵”,上一世章燕婷是在孩子快要落地时才祭出的杀手锏! 没想到,因为自己的重生,许多事情已然提前! 章燕婷,你果然够狠,也够急! “取来,让老身看看。”戚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敬畏。 高嬷嬷强压着“激动”,连忙从佛龛旁的案几上抽过一块洁净的明黄色绸布,小心翼翼地覆盖在玉佛之上,轻轻捧起。快步走到戚氏面前,躬身奉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块黄布。 戚氏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辨认着那几行在白玉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字迹。 厅内落针可闻。 戚氏一字一顿,将玉佛上的箴言念了出来: “文曲下凡,身份尊贵,其母当是嫡母,否则必遭祸端!” “文曲下凡?!”康远瑞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几步抢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母亲!这莫非是在说燕婷腹中的孩儿?!是菩萨在预示我康家将得文曲星君降世!” 高嬷嬷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地附和道:“恭喜老夫人!恭喜侯爷!天降祥瑞,菩萨明示!小少爷竟是文曲星君转世临凡!此乃康家天大的福泽啊!将来小少爷必定聪慧过人,蟾宫折桂,高中魁首,光耀我康家门楣,指日可待!” 她这一番话,将康远瑞的惊喜推到了顶点,也精准地迎合了戚氏最深的期盼。 戚氏捧着那尊玉佛,脸上也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狂喜之色,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定是菩萨显圣,怜我康家世代忠良,特赐下麟儿,庇佑我康家昌盛绵长!此乃祖宗积德,天佑康家啊!” 章燕婷恰到好处地“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声音带着虔诚的哽咽:“信女何德何能!竟蒙佛祖菩萨如此垂怜,将这般尊贵无双的文曲星君赐入信女腹中!信女愿自今日起,茹素一年,日日诵经,广积福德,以报佛祖菩萨天高地厚之恩德!” 高嬷嬷此时又恰到好处地露出“困惑”的表情,指着玉佛,小心翼翼地向戚氏和康远瑞进言:“老夫人,侯爷,只是这箴言的后半句,‘其母当是嫡母,否则必遭祸端’,老奴愚钝,不知这‘嫡母’所指?” 戚氏脸上的狂喜顿时凝滞了几分,眉头也微微蹙起,显出几分为难和深思,并未立刻回答。 康远瑞却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猛地一拍额头:“我明白了!菩萨这是在点醒我们!文曲星君何等尊贵?岂能生于庶母之腹?这分明是说,若要此子平安降世,承其天命,福泽康家,就必须将其生母抬为平妻!唯有如此,这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地从‘嫡母’腹中诞生,才能避开那‘必遭祸端’的箴言啊!”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侯爷明鉴!定是如此!”高嬷嬷立刻斩钉截铁地附和,将康远瑞的推论坐实。 戚氏的目光复杂地落在跪在地上的章燕婷身上,权衡着利弊,显然仍在犹豫。 平妻之位非同小可,关系到宗法礼制和府中格局。 章燕婷敏锐地捕捉到戚氏的迟疑,立刻膝行几步上前:“母亲!妹妹!我自知先前犯下过错,惹得妹妹伤心,更让婆母和侯爷失望,实在不配担此平妻位分!但燕婷腹中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啊!他是文曲星君临凡,是康家的希望! 燕婷恳求你们,看在孩子、看在康家未来的份上,万莫因燕婷的过错,而害得这位尊贵的文曲星君不愿投身我康家,或是降生后真应了那‘祸端’的箴言啊!那燕婷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这番以退为进、将孩子推在前台的说辞,再次精准地击中了康远瑞的心坎。 他看着章燕婷为了孩子如此“卑微恳求”,心中那点因春喜之事而起的恼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怜惜和对子嗣的无限期待。 戚氏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章梓涵,这个名义上的康家主母。 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征询,却也暗含压力:“梓涵,此事关乎康家子嗣传承,也关乎你姐妹二人的名分。你怎么看?” 章梓涵樱唇微启,正欲开口。 章燕婷却抢先一步,再次膝行转向章梓涵,姿态放得极低:“好妹妹!姐姐在此向你发誓!只要你今日成全,允了我这平妻之名分,全是为了腹中孩儿能平安承其天命!从今往后,我章燕婷绝不再与你争抢半分! 府中中馈大权、主母印信,依旧牢牢掌握在你一人手中!姐姐我愿自囚于摘星楼上,闭门思过,三年……不,只要孩儿平安降生,健康长大,我愿困守摘星楼,三年不下楼一步!只求妹妹给这孩子一条生路!” 康远瑞看着章燕婷为了孩子竟许下“三年不下楼”的重诺,那份怜惜与感动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心中再无半点疑虑:燕婷如此牺牲,如此深明大义,她之前又怎会真的狠心去害春喜?定是下人自作主张,或是有人蓄意陷害! 自己真是错怪她了! 他看向章燕婷的眼神,充满了愧疚与重新燃起的爱怜。 紫檀香炉腾起袅袅青烟,章梓涵倚着黄花梨雕花椅背,纤指死死攥住裙摆上金线绣的缠枝莲纹。 康远瑞的玄色云纹锦袍在她眼前晃动,腰间那块羊脂玉禁步发出清脆的响动:“梓涵,燕婷都说不与你争名分,你何苦这般执拗?她终究是你长姐,如今跪着求你,你还不肯答应么?” “咳咳——”上首传来戚氏的虚咳,翡翠抹额下浑浊的眼珠盯着章梓涵,“瑞儿说得在理,你且松口罢。” 章梓涵的目光掠过跪在青砖上的章燕婷,那袭月白襦裙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 耳畔金累丝嵌宝耳坠突然重若千钧,她扶着案几踉跄起身,指尖扫落汝窑天青釉茶盏,碎瓷声里身子软软坠下。 “夫人!” “梓涵!” 满室惊呼中,章梓涵闭目听着杂沓脚步声。 有檀香混着龙涎香逼近,康远瑞双臂将她打横抱起时,她分明听见他倒抽冷气——这具身子比七年前轻了太多,罗衫下嶙峋的蝴蝶骨硌得他掌心发疼。 第23章 给我打 “快去请黎太医!”戚氏龙头拐杖杵得咚咚响,“高嬷嬷,把西厢房的碧纱橱收拾出来。” 章燕婷染着丹蔻的指甲掐进掌心。 贱人,这个节骨眼上装什么病!分明是故意的! 黎太医背着乌木药箱跨进垂花门时,檐下铜铃正被穿堂风吹得叮咚作响。 隔着云母屏风,他望见锦被下微微颤动的睫毛,正要搭脉,忽见章梓涵睁开秋水般的眸子。 黎太医刚要惊呼出声,却见章梓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以眼色示意他近前。 半盏茶后,雕花门吱呀开启。 康远瑞急步上前,蟒袍下摆扫过门槛:“太医,内子如何了?” “恭喜侯爷双喜临门。”黎太医捋着花白胡须,眼角余光扫过章燕婷骤变的脸色,“尊夫人这是喜脉,约莫两月有余。只是胎象不稳,需得仔细将养。” 章燕婷鬓边金步摇猛地一晃:“这不可能!上月初五她还来了月事!” “姐姐是说那日我赏梅时染了红?”碧纱橱里传来虚弱的轻笑,章梓涵由春桃搀着缓缓起身,“原是太医说的胎漏之症,倒让姐姐误会了。” 葱白指尖轻抚小腹,泪痣在烛火中盈盈欲坠。 康远瑞怔怔望着这个相伴七载的女子。 记忆突然闪回洞房夜,她穿着茜红嫁衣饮下那碗避子汤的模样。 此刻她脖颈间那道淡疤被珍珠璎珞遮着,却在他眼前愈发清晰了起来。 原来,她并非不能生育。 “侯爷不信?”黎太医突然拂袖,“老夫即刻修书太医院,请王院判再来诊过!只是——”犀角柄药秤重重搁在案上,“若查实老朽误诊,甘愿受革职查办之罪;若有人污我清誉,老夫同样不会轻饶!” 目光如刃扫过章燕婷,“即便是首辅家的孙女儿,老朽也要敲登闻鼓讨个公道!” 章燕婷突然抓起案上的药方撕得粉碎:“一派胡言!定是你这老匹夫串通妹妹一起蒙骗我们!” “住口!”康远瑞一把将章燕婷拽回了座位上,转身对黎太医长揖到地:“内宅失仪,还望太医海涵。” “侯爷!他们定是串通好的!” 尖利的女声再次传来。 康远瑞没好气地瞪了章燕婷一眼,喉结滚动:“来人,送婷姨娘回摘星楼。” 声音裹着碎冰,惊得檐角铜铃叮当乱颤。 “侯爷当真要信那庸医?”章燕婷突然挣开桎梏,染着丹蔻的十指抓住男人袍角,“章梓涵定是假孕争宠!” “放肆!”康远瑞猛地甩袖,力道大得将人掀翻在地。 风雪卷着呜咽声渐远,康远瑞转身时已换了另一副神色。 黎太医正在廊下整理药箱,鹤氅上落满细雪,恍若披着月光。 “让您见笑。”康远瑞拱手时,袖中银袋滑入对方掌心。 老太医掂了掂分量,目光扫过廊外三尺深的积雪:“侯爷可知,御史台这几日参了三位勋贵?” 枯枝般的手指点点东边,“府上婷姨娘的住处,可比慈宁宫偏殿还讲究。” 康远瑞闻言瞳孔骤缩。 推开描金槅扇的瞬间,暖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章梓涵在锦被中蜷成小小一团,唇瓣如枯叶般干涸,却仍喃喃唤着:“春喜...侯爷救我…” 康远瑞心头猛地抽痛。 十年前大婚那夜,她也是这样缩在百子千孙帐里,凤冠流苏随着颤抖叮咚作响。 那时他笑着掀开盖头,新嫁娘眼里汪着两泓清泉,比合卺酒还要醉人。 “涵儿。”他握住冰凉的手,床幔上金丝绣的并蒂莲在烛火中摇曳,恍惚间又见满地猩红。 那年她小产血崩,抓着他的手说“保孩子”,指甲生生掐进他血肉。 “远瑞…”沙哑的呼唤将他拽回现实。 章梓涵不知何时醒了,泪水顺着凹陷的眼窝滚落,在枕上洇出深色痕迹:“我梦见春喜在水里挣扎,那些手...那些手要把我也拖下去…” 康远瑞将人揽进怀中,惊觉她瘦得硌人。 自打她日夜操持侯府产业,何时从娇柔的海棠变成了带刺的梅?而自己竟沉溺在章燕婷的温柔乡,任她在深宅独自面对明枪暗箭。 “侯爷可记得?”怀中人忽然抬眸,眼底浮起破碎星光,“春喜落水那日,妾身正在核对账册。”她指尖抚上男人蹙起的眉峰,“若妾身当时在府中,只怕落水的便是我了...…”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却比任何控诉都锋利。 “明日便将章燕婷迁去静心院。”康远瑞脱口而出,感觉怀中人微微一颤,“摘星楼逾制已久,那些金丝楠木家具都全部收入库房。” “不可!”章梓涵突然撑起身子,“长姐最重体面,若骤然搬离,怕是惹她不高兴了。”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单薄肩头如风中残叶。 康远瑞忙将人按回锦被,掌心触及的脊背嶙峋可见。 他忽然记起章燕婷总抱怨腰肢不够纤细,为此日日缠着束腰。而他的正妻,早已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既已入侯府为妾,就该守妾室的规矩。”康远瑞转头望向窗外,摘星楼的琉璃瓦在雪地里泛着冷光,“明日就差人拆了匾额,陪嫁的护院全数发配到庄子上。” 章梓涵垂眸掩住眼底暗涌,指尖悄悄攥紧被角。 “侯爷。”她将脸埋进男人胸膛,声音闷闷的,“妾身怕长姐怨我。” “她该怨的是自己。”康远瑞抚着她枯草般的发丝,没看见怀中人唇角转瞬即逝的冷笑。 见章梓涵左顾右盼,康远瑞连忙俯身靠近,带着一股龙涎香的暖意,“莫要惊惶,这是在母亲侧室的暖阁。你可知,你有喜了!” “喜”字像一枚淬毒的针,狠狠扎进章梓涵的心口。 她眼前瞬间模糊,仿佛又回到那个血色的前尘——他也是这般满面红光,小心翼翼地抚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温言软语犹在耳畔。 不过七日!那碗浓黑腥苦的汤药便被他亲手端来,看着她饮下,看着她腹中骨肉化作一滩污血,看着他眼底的温情被冰霜覆盖。 康远瑞此人,温存时如春日融雪,可一旦触及他的体面与利益,那翻脸绝情的速度,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章梓涵强压下翻涌的恨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那一点锐痛维持清醒。 她抬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氤氲出水汽,混杂着诧异与茫然:“什么?我有身孕了?远瑞,你……你莫不是在哄我开心?七年了……整整七年,我早已断了念想,怎可能……”她声音微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千真万确!”康远瑞握住她微凉的手,“是黎太医亲手诊的脉,断不会有错!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府中静养,外头诸事,一概不必理会。” 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欢喜,刺得章梓涵心底冷笑连连。 她顺从地点点头,温婉道:“好,涵儿都听侯爷的。” 随即,她话锋轻转,似是无意提及,“只是……眼下我与长姐章燕婷都有了身子,府中内务繁杂,总得有人操持。妾身想着,今日既然是大喜的日子,不若将夏欢抬了姨娘?她性子沉稳,又深得侯爷欢心,料理琐事想必得心应手。” 话音落地,章梓涵清晰地捕捉到康远瑞眼底一闪而逝的狂喜,如同暗夜里点燃的火星。 那夏欢,早已是他的心头好,只是碍于身份未曾明立。 如今若能抬举,日后便不必再遮遮掩掩,正大光明地出入夏欢的屋子,何等快意! 然而,康远瑞面上却迅速覆上一层矜持的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小事。 他轻轻拍了拍章梓涵的手背,冠冕堂皇道:“涵儿是当家主母,内宅之事,自然由你做主。你看着办便是,无需事事问我。” “好,”章梓涵唇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温顺应下,“那妾身便命人去操办了。” …… 摘星楼内,金丝楠木的拔步床上,章燕婷辗转反侧了一夜。 昨夜被强行送回的屈辱如同毒蛇啃噬,怒火灼烧得她双眼赤红,几乎要将满室华美的苏绣帐幔都瞪穿。 窗纸刚透出蟹壳青的微光,沉重的楼门便“哐当”一声被粗暴推开。 韦嬷嬷领着十几个粗壮的仆妇,如同乌云压境般涌入。 她一身簇新的深青比甲,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恭敬,眼底却淬着冰碴子。 “婷姨娘,安好。”韦嬷嬷微微屈膝,动作敷衍,“老奴奉侯爷与夫人之命,特来请您移居——静心院。” “移居静心院?!”章燕婷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赶我出去?!你们凭什么!我是章家正儿八经的嫡女!我要见侯爷!立刻!马上!” 她赤着脚就要往地上跳,被贴身伺候的庞嬷嬷和秋萍慌忙拦住。 韦嬷嬷嘴角那抹假笑纹丝不动,向前逼近一步:“婷姨娘,省省力气吧。侯爷此刻正在暖阁陪着夫人,无暇见您。识相点,自己乖乖走去静心院,也省得让人拉扯撕扯,失了您这‘章家嫡女’的体面!” 那“嫡女”二字,被她刻意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韦嬷嬷!”章燕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叱骂,“你这老刁奴!是不是忘了当年跪在我娘跟前摇尾乞怜的日子了?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立刻修书回家,让我娘把你那宝贝儿子发卖到最下贱的煤窑里去!” “呵,”韦嬷嬷非但不惧,反而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得意的低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婷姨娘,您消息闭塞了。忘了告诉您,我家闺女夏欢,今儿个一早,已经被夫人抬举,成了夏姨娘!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她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扬眉吐气的张狂,“夏欢感念侯爷夫人恩德,今早已经求了侯爷恩典,派人去接我儿子进府享福了!啧啧,谁能想到呢?一个贱籍出身的丫头,如今竟也能和您这位金尊玉贵的章家嫡女——平起平坐喽!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奢华的摘星楼里回荡,尖锐刺耳。 “什么?!夏欢那个贱婢成了姨娘?!谁准的!谁给她的胆子!”章燕婷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自然是夫人准的!”韦嬷嬷得意地扬起下巴,“夫人和您都怀着金贵的胎,这偌大侯府内宅没人主事怎么行?夫人贤德,这才抬举了我家夏欢。老奴倒是要替夏欢谢谢您,若非您这‘嫡女’有孕不便,哪轮得到她这‘贱籍’出头呢?” “老虔婆!我撕了你的嘴!”极致的羞辱和愤怒彻底冲垮了章燕婷的理智。 她尖叫一声,猛地挣脱庞嬷嬷和秋萍的阻拦,扬起蓄满全身力气的巴掌,狠狠掴向韦嬷嬷的老脸! “啪!” 力道之大,让韦嬷嬷整个人被打得趔趄着向后倒去。 她枯瘦蜡黄的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红肿的指痕,嘴角也渗出一丝血迹,好半天才扶住门框站稳。 “反了天了!”韦嬷嬷捂着脸,声音因疼痛和狂怒而变调,尖利地朝门外嘶吼,“人呢!还不滚进来给我按住这个泼妇!” 话音未落,门外早已候命的十几个粗壮仆妇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她们目标明确,两人一组,粗暴地扭住章燕婷的双臂,巨大的力量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混乱中,一只粗粝的手掌“不经意”地在她腰侧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指甲深陷! “啊!”章燕婷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庞嬷嬷和秋萍见状,红着眼扑上来想护主:“放开我家小姐!” 却被另外几个如铁塔般的婆子轻易按住,死死压跪在地上。 “给我打!狠狠打这两个助纣为虐的老货小贱人!”韦嬷嬷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庞嬷嬷和秋萍,厉声下令。 按住她们的仆妇立刻腾出手,对着两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抽,耳光声密集如雨点。 庞嬷嬷精心梳理的发髻被打散,花白的头发糊了满脸,秋萍更是被打得口鼻流血,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发出痛苦的呜咽。 第24章 暖宝宝 “韦嬷嬷!老虔婆!你竟敢对我动手!来人!快来人啊!”章燕婷披头散发,状若疯癫,朝着紧闭的院门声嘶力竭地尖叫。 然而,任凭她喊破了喉咙,外面也毫无动静。 她那些往日里耀武扬威的陪嫁护院,一个影子都没出现。 韦嬷嬷抱着胳膊站在雪地里,嘴角噙着一丝刻薄又解气的冷笑:“还指望吴七那几个蠢货来救你?呵!他们谋害春喜,把人推下冰湖的事儿,侯爷已经查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啊,怕是已经在去庄子上做奴隶的路上了!你喊,接着喊,喊破了天,也没人搭理你!” “老贱妇!我跟你没完!我绝不会放过你!”章燕婷双目赤红,恨不得扑上去撕了韦嬷嬷。 话音未落,韦嬷嬷带来的两个粗壮婆子已经毫不客气地拧住她的胳膊,剧痛让她再次惨叫出声。 “不会放过我?”韦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淬着毒,“好大的口气!还当这是你章家呢?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康家!永定侯府!往后这内宅的吃穿用度,可都捏在我女儿夏欢手里!婷姨娘。”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赤裸裸的恶意,“我劝你啊,还是多想想怎么巴结巴结我,哄得我高兴了,兴许还能让我女儿在你的饭食里多赏你两块肉沫星子!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寒风中回荡。韦嬷嬷一挥手,脸上尽是得意和狠厉:“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几个碍眼的东西,给我扔进静心院去!” “是!”几个丫鬟婆子应声,毫不怜惜地拽着挣扎哭嚎的章燕婷和同样惊恐的庞嬷嬷、秋萍,像拖麻袋一样,粗暴地将她们三人连同几个散乱的包裹,一股脑地推进了静心院那扇破败的院门里。 “砰!”沉重的落锁声响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章燕婷三人狼狈不堪地摔在冰冷的雪地上,包裹散落,沾满了泥污。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裳。 “没心肝的畜生!黑心烂肺的东西!”庞嬷嬷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紧闭的院门上,用尽力气拍打着,声音凄厉,“我家大小姐还怀着侯爷的骨肉啊!你们这般作践人,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就不怕侯爷将来怪罪吗!” 章燕婷被秋萍勉强扶起,浑身都在发抖。她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作为章家嫡女,一路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环顾四周:白茫茫的积雪覆盖着荒芜的小院,几间低矮破旧的厢房窗户纸破烂不堪,在寒风中呜咽作响。院中唯一一棵枯树伸展着狰狞的枝桠,更添凄凉。 她猛地转身,想冲进那黑黢黢的正屋,发泄满腔怒火,手刚碰到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哐当!”一声巨响,整扇门板竟直接脱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气死我了!”章燕婷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她看着这比下人房还不如的囚笼,积压的屈辱、愤怒、不甘如同火山爆发,她双手攥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野兽般的尖啸: “章梓涵!夏欢!你们给我等着!” 庞嬷嬷和秋萍吓得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章燕婷在雪地里发疯般地踢打、尖叫。直到她筋疲力尽,双手叉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一片。 庞嬷嬷这才小心翼翼地挪上前,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大小姐,大小姐息怒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眼下最要紧的,是保重您自个儿的身子,还有腹中的小少爷。” “保重身子?在这种鬼地方?我怎么保重!”章燕婷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怨恨。 “大小姐,您方才也听见了,”庞嬷嬷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侯爷派人去章家接韦嬷嬷的儿子了!老夫人何等精明?必定已经打探到府里发生的变故!您只需沉住气,耐心等上几日,老夫人绝不会坐视不理!定有法子救您出去!” 她顿了顿,观察着章燕婷的脸色,又谨慎地补充道:“只是……” 章燕婷猛地抬眼,布满血丝的眸子盯着她:“只是什么?” “大小姐,”庞嬷嬷语重心长,“您往后行事,定要三思而后行,沉得住气方能成事啊。您仔细想想,往日您占上风时,是不是都因您能稳得住?而后来是不是每每冲动,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她看着章燕婷若有所思的表情,赶紧又道,“大小姐天资聪颖,只要静下心来,好好谋划,即便老夫人那边一时不便,以您的本事,也定能扭转乾坤!” 章燕婷喘着粗气,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入府后的种种。的确,从撞见夏欢爬床那一刻,她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一步错,步步错,才让章梓涵那贱人抓住了把柄! 一股冰冷的理智渐渐压下了沸腾的怒火。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行将翻涌的暴戾情绪压回心底。再开口时,声音虽哑,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平静:“把这里打扫干净。我要休息。” “是!是!”庞嬷嬷和秋萍如蒙大赦,脸上露出喜色,连忙应声,顾不得寒冷,赶紧动手收拾起来。 …… 惊鸿苑内,暖意融融。 章梓涵被康远瑞派来的软轿稳稳当当地送了回来。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原本躺在耳房床上“昏迷”的春喜,听到动静,立刻掀开暖和的被子,灵活地跳下床。 章梓涵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感觉如何?可冻着了?” 春喜嘿嘿一笑,利落地从厚厚的棉袄里层,解下一个用厚布缝制、鼓鼓囊囊的长条形袋子,献宝似的捧到床上。 “冻着?怎么会!夫人您这‘暖宝宝’可太神了!绑在身上,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我差点都热出汗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佩服,“夫人您的手真巧,还能想出这么新奇的好东西!这要是能多做些拿出去卖,肯定能赚大钱!” 第25章 密道 章梓涵失笑,拿起那个简易的“暖宝宝”看了看:“这东西啊,看着简单,做起来成本不低,里面的材料只能用一次,热乎劲儿顶多维持半天功夫。穷苦人家舍不得买,富贵人家嫌麻烦又看不上眼,赚不了什么钱的。” 春喜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夫人您想得周全!我就光看着是个好东西,没想那么远。要是让我来管生意,怕是要赔得底儿朝天了。” 章梓涵笑而不语。 春喜想起什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青瓷盖碗磕出清脆声响:“夫人,婷姨娘那边如何了?” 章梓涵倚在缠枝牡丹锦垫上,将荣禧苑那场风波与自己假孕的谋划细细说了一遍。 窗外积雪压折枯枝的“咔嚓”声混着她温软的嗓音,在暖阁里荡开细微波纹。 “当真怀上了?”春喜直勾勾盯着主子尚未显怀的腰腹。 葱白指尖抚过素锦裙褶,章梓涵轻笑:“自然是假的。”重生在这具小产后的身子里,她早断了子嗣念想。 春喜绞着帕子垂下头:“那黎太医怎肯帮着扯谎?” “许了他三万两雪花银。” “三万两?”小丫鬟惊得险些打翻茶盘,“太医院的人怎会为这些银钱配合夫人演戏?” “你当太医署是清水衙门?”章梓涵拨弄着手炉上的缠枝纹,“黎守正熬了二十年还是个八品医官,宫里贵人嫌他古板不肯用。如今儿子要娶亲,女儿要添妆,清高能当饭吃?” 见春喜仍蹙着眉,她又添了句:“这些年我在康家过的什么日子,黎太医都看在眼里。三万两买他做场戏,既全了银钱缺口,又成全他医者仁心,岂不两便?” 春喜恍然点头,忽又想起什么:“既扳倒了婷姨娘,为何还要抬举夏欢?平白给侯爷添个新宠。” “你忘了?”章梓涵推开雕花槛窗,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我要的是和离,或者休夫。” 春喜心头一跳。这些时日见主子重掌中馈,她险些忘了这茬。 此刻望着章梓涵映在雪光里的侧脸,分明还是那个温婉主母,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夏欢是章燕婷房里出来的,如今成了姨娘,自会替咱们盯着。”章梓涵指尖在窗棂上划出深深沟痕,“等她们斗起来,咱们才好腾出手…”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小厮的唱喏声。 春喜忙合了窗棂,转头见主子已端坐在书案前,执笔在账册上勾画。 “让来福把今冬囤的银霜炭出了。”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洇开墨痕,“照旧例,三分利交账房,三分利留作本钱,余下的赏他。” 春喜应声退下,绕过九曲回廊时,正撞见新晋的夏姨娘捧着红木食盒往东院去。 石榴红斗篷下露出一截杏色裙裾,分明是章燕婷往日最爱的颜色。 …… 稽查司内,郁澍握着卷宗的手顿了顿。 房梁上飘下一片玄色衣角,惊尘倒挂在横梁上,晃得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康家那位夫人有孕了。”少年故意拖长调子,“我说头儿,强抢孕妇可是要遭天谴的。” 郁澍眼皮都没抬,腕间发力,竹简破空而去。 惊尘鹞子翻身堪堪避过,那卷宗“笃“地钉入梁柱,震得瓦当上积雪簌簌而落。 “这么闲?相国寺的案子可查清楚了?” “这就去!”玄色身影倏地消失在窗棂外,只剩半句嘀咕飘在风里,“三十老光棍火气忒大了些。” 郁澍摩挲着案上玉镇纸,冰纹映出他眼底晦暗的神色。 俄而,他的目光落在书房墙壁那处不起眼的缝隙上。 章梓涵那句带着得意与挑衅的话,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就凭我是康远瑞的正妻,什么话是枕头边套不出来的呢?” 康远瑞…巡城御史…郁澍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若能借得此人的令牌,进出那守卫森严的皇家寺庙,许多事便容易得多。 这枚棋子,是时候试试锋芒了。 他抬手,精准地按在紫檀笔筒的特定位置,手腕一旋。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带着陈旧灰尘和石壁特有的阴冷气息。 郁澍没有丝毫犹豫,举步踏进那片幽暗,身影瞬间被阴影吞没。 …… 永定侯府,康家内院。 窗外,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天地间一片苍茫素裹。 章梓涵刚合上厚厚的账簿,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触感。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红泥小炉炭火正旺,煨着一壶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精致的冰花。 风雪呼啸声中,一阵缠绵悱恻的琴音,幽幽地穿透雪幕,飘了过来。 是静心院的方向。 弹的是《凤求凰》。司马相如求爱卓文君的曲子。 章梓涵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炉火在她眼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章燕婷……这是想用旧日定情之曲,唤回康远瑞的怜爱,从她那冷清的静心院里爬出来么? 可惜啊,她章燕婷是否记得,《凤求凰》之后,卓文君还作了一首《白头吟》?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笼中取出一柄通体翠绿的玉笛,笛身温润冰凉。指尖轻按笛孔,将笛凑近唇边。悠扬的笛音如同清泉,瞬间流泻而出,穿透风雪,精准地汇入那琴声之中。 静心院。 指尖在琴弦上拨动的章燕婷,骤然听到这熟悉的笛声相合,心尖猛地一跳!这曲子,是她与康远瑞的定情之曲! 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风雪之夜,以笛声回应她的琴音?定是康郎!他终究是念着她的! 巨大的惊喜攫住了她,指下的琴音瞬间变得更加婉转深情,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期盼与哀怨,试图将那份情意更清晰地传递出去。 主院书房。 正对着一卷公文出神的康远瑞,也被这熟悉的琴笛合奏勾住了心神。那琴声哀怨缠绵,如泣如诉,瞬间将他拉回到从前。 他仿佛又看到了赏菊宴上,他被一群皇亲国戚围着奚落,说他靠着妻子章梓涵经商买官,不配与他们同席。是章燕婷,像一道明亮的光,挺身而出,引经据典,以右相也是草根出身为例,为他解围,维护了他的尊严。 那时的她,清丽脱俗,善良美好,如同山间明月,让他深深着迷…… 一股复杂的柔情涌上心头。康远瑞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若她真能知错悔改,念在她当年甘愿下嫁的情分,也就原谅她罢了! 他站起身,取过挂在旁边的厚绒斗篷披上,推开房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他紧了紧斗篷,迈步朝着静心院的方向走去。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风雪似乎更大了些,模糊了远处的灯火。琴声笛声依旧缠绵交织,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通往静心院的小径时,那笛音却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 不再是缠绵的应和,而是变得凄清、决绝、悲愤!每一个音符都像冰冷的针,刺破风雪,直扎人心! 是《白头吟》! 康远瑞的脚步猛地钉在了雪地里,如遭雷击!他骤然想起,这首《凤求凰》,他最初弹奏的对象,是章梓涵! 他曾在她面前信誓旦旦,绝不会效仿司马相如的负心薄幸!而章梓涵当时笑着回应,若他有朝一日变了心,她便也学卓文君,为他奏一曲《白头吟》! 这笛声分明是章梓涵在吹奏!是提醒,更是警告!是在告诉他,她章梓涵,一直都在看着,听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浇灭了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对章燕婷的怜悯。 燕婷终究是犯了大错在先!若此刻心软去见她,梓涵会如何想?那曲《白头吟》中的决绝之意,让他心头震颤。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望着风雪中静心院隐约的灯火,最终只是沉重地、不甘地叹息一声。猛地一甩袖袍,裹挟着满身风雪和复杂心绪,转身大步折返主院。 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深一脚浅一脚的凌乱脚印。 章梓涵的暖阁内。 笛声最后一个凄厉的高音落下,余韵在风雪中颤栗消散。章梓涵缓缓放下翠玉短笛,冰冷的视线穿透窗棂,精准地捕捉到风雪中那个狼狈折返、最终消失在主院门内的背影。 她唇角的弧度加深,那笑意却比窗外的冰雪更冷。 就在她准备将短笛收回袖中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声自身后响起! 章梓涵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瞬间绷紧!她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闪电,藏在袖中的匕首已然滑入掌心,寒光微闪。 只见靠墙的那面巨大的雕花铜镜,竟无声无息地向内翻转开来! 一个黑黢黢的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通道口涌出的寒气混杂着尘土味,瞬间冲淡了暖阁内的熏香。 一个身影从容不迫地从那幽深的黑暗中踱步而出。来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单手负于身后,正是郁澍。 他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笑意,目光在章梓涵紧握的匕首上略一停留,随即对上她警惕的双眼。 “康夫人当真是深情一片,笛音动人。”郁澍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打破了室内的死寂,“只可惜,眼光着实差了些,相中的夫君呵,着实不怎么样。” “郁大人?”章梓涵看清来人,眉头紧蹙,握着匕首的手并未放松分毫,“您怎可擅自将密道开至官眷内室?此乃大忌!” “哦?”郁澍眉梢一挑,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室内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康夫人既能将密道通到我稽查司的大牢深处,我又为何不能,将这密道的另一头开到夫人您的闺阁里?” 他刻意加重了“闺阁”二字。 章梓涵呼吸一滞,抿紧了唇线:“那密道并非我所开!不过是机缘巧合,被我误入发现罢了!” “是谁开的,眼下倒也不甚重要。”郁澍的目光变得锐利,嘴角的嘲弄更深了几分,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重要的是,我眼睁睁看到你,章梓涵,正是从那密道之中,闯进了我稽查司的禁地大牢!” “我……”章梓涵无言以对。 郁澍信步踱至雕花槛窗前,青玉茶盏抵在唇边。分明是闲适姿态,话音里却压着七分凛冽:“康远瑞巡城御史的令牌,你可能替我取来?” 章梓涵广袖下的指尖骤然收紧。稽查司豢养着多少能人异士,偏要她这个深宅妇人出手? 密道机关嵌在梳妆台后,分明是早将惊鸿苑摸得透彻——莫非与那枚贴身玉佩有关? 前世后脑的闷痛突然翻涌上来,她借着添茶垂眸掩去异色:“大人吩咐,岂敢不从?只是不知…”羊脂玉壶倾出琥珀茶汤,“要这开城令牌作甚?” “今夜子时前。”郁澍搁下茶盏,釉面映出他眉间寒霜。 章梓涵指尖拂过缠枝莲纹盏托,忽地轻笑:“妾身明日便将令牌奉上。只是…”她抬眸望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替稽查司办事,总该讨个彩头?” “喀”的一声,青玉盏底磕在紫檀案几上。郁澍眉峰微挑:“康夫人倒是胆色过人。” “大人说笑。”她将新沏的茶推过去,水汽氤氲了眉眼,“妾身不过是个生意人,总得见着利钱才踏实。” 窗外雪粒子撞在茜纱窗棂上簌簌作响。 郁澍凝视着茶汤里浮沉的雀舌,忽地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般裹着杀意的茶香。 再抬眼时,案前女子已靠着圈椅浅眠,火光照得她耳垂上明月珰泛着暖色。 红泥炉里银骨炭“噼啪”炸开星火,惊得章梓涵睫羽轻颤。 她慌忙执壶,却见郁澍已立在博古架前。暮色将他玄色暗纹氅衣染成墨玉色,话音比檐下冰棱还冷:“既是有孕在身,便早些安置罢。告辞。” “我没有……”章梓涵抚上平坦小腹,终究咽下辩解之词,话到嘴边转个弯变成了“请慢走”。目送那道身影没入暗道,梳妆台“咔嗒”复位,连铜镜边缘的缠枝纹都严丝合缝。 她解下颈间温润玉佩,对着烛火细看。 母亲孟姨娘失踪前夜的话语犹在耳畔:“此物能护你在这吃人宅院里周全!” 羊脂玉上蟠螭纹忽明忽暗,像极了那夜劫匪眼底的凶光。 第26章 偷令牌 廊下更漏滴到戌时三刻,章梓涵将玉佩藏回贴身处。 康远瑞的令牌系在犀角带上,夜夜宿在夏姨娘屋里。要取倒也不难,只是... 稽查司若真要强夺,何须绕这个弯? 难道,其中还藏着郁澍别的企图?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烛火摇曳,映照着章梓涵沉静的侧脸。 门帘一掀,带进一股刺骨的凉气,春喜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快步走了进来,发梢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 “夫人,”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完成任务后的紧绷,“事情办妥了。” 章梓涵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卸下一支素银簪子,闻言并未回头,只从镜中看着春喜:“嗯,有没有尾巴跟着?” 春喜摇头,气息还有些不稳:“放心,没人。奴婢特意绕了远路,避开了人。况且眼下韦嬷嬷也去了青萝苑夏姨娘那边,这惊鸿苑里外,都是咱们自己人。”她特意强调了“自己人”三个字。 章梓涵这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知道了。去,让朱莎跑一趟,请侯爷过来。” 春喜明显一愣,疑惑地看向自家夫人。这些日子,夫人对侯爷避之唯恐不及,连日常请安都透着疏离,今日这风雪夜里,怎么突然主动要请侯爷了? 难道……夫人腹中有了孩儿,心也软了,终于想通了要和侯爷重修旧好? 这么一想,春喜眼底瞬间燃起一丝期盼的亮光,嘴角都忍不住要翘起来。 章梓涵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分明,抬手,食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别瞎琢磨。”章梓涵的声音清凌凌的,不带半分暖意,“康远瑞这个人,好的时候能把心掏出来给你暖手,不好的时候,也能面不改色地把你的心挖出来踩碎。我章梓涵这辈子,和他只有一条路——和离。” 春喜被弹得缩了缩脖子,捂着额头,那点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噗”地一下被浇灭了,只剩下闷闷的应声:“哦,奴婢知道了。” 她不敢再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外间,朱莎正守着炭盆打瞌睡。春喜推醒她,低声交代了夫人的吩咐。 朱莎揉揉眼睛,虽也疑惑,但不敢怠慢,立刻裹上厚袄子,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里。 主院离惊鸿苑不算远,中间只隔着那座如今空置的摘星楼。 穿过摘星楼那长长的、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的回廊,便是康远瑞的主院。 此刻的主院书房内,气氛沉闷。康远瑞疲惫地深陷在宽大的圈椅里,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白天章燕婷被强行送走时那凄惶绝望的眼神,还有她母亲临行前那怨毒的一瞥,像两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搅得他心烦意乱。 夏欢揣摩着他的心思,特意换了身薄如蝉翼的纱衣,忍着刺骨的寒意,扭着纤细的腰肢凑到他跟前,试图用温言软语和若有似无的撩拨驱散他的阴郁。 然而,那刻意显露的风情非但没勾起康远瑞半点兴致,反而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厌烦。 “行了,”他眼皮都没抬,声音透着不耐,“本侯乏了,你回青萝苑歇着去吧。” 夏欢脸上的媚笑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和怨怼,却不敢表露,只得悻悻地福身告退。裹上厚实的斗篷走出主院,冷风一激,让她更是恨得牙痒痒。 刚走到摘星楼回廊的拐角,就见朱莎小小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主院方向跑。 “站住!”夏欢出声叫住她,语气不善,“这黑灯瞎火、风雪交加的,你不在惊鸿苑伺候夫人,跑主院来做什么?” 朱莎年纪小,心思浅,又想着夏欢同是惊鸿苑出来的人(虽已抬了姨娘),便没多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夏姨娘,是夫人让奴婢来请侯爷去惊鸿苑的。” “什么?”夏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夫人请侯爷?”她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刻薄的冷笑,眼神淬了毒似的射向惊鸿苑的方向。 “呵……章梓涵!我还当你有多清高!原来也有放下身段,主动勾引侯爷的时候!可惜啊,侯爷这会儿正为章燕婷伤心呢,哪有闲心搭理你!” 她看着朱莎继续跑向主院,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悄无声息地躲到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只露出一双充满嫉恨的眼睛,死死盯着主院的门。她倒要看看,侯爷会不会去! 朱莎冻得小脸通红,站在主院书房门外,吸了吸鼻子,才小心翼翼地提高声音唤道:“侯爷?侯爷您在吗?夫人请您移步惊鸿苑一趟。” 里面沉寂片刻,才传来康远瑞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去回夫人,就说本侯今日乏了,改日再去。” 朱莎有些急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再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应了。 就在这时—— 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毫无预兆地穿透呼啸的风雪,远远地从惊鸿苑的方向飘了过来。那笛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又似山涧清泉,泠泠淙淙地流淌进人的心田。 笛声入耳,康远瑞只觉得盘踞在心头的烦闷和身体的疲惫,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瞬间清明舒泰了许多。 他蓦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笛声……是梓涵?她何时学的?竟有这般抚慰人心的力量? 鬼使神差地,康远瑞站起身,推开了书房的门。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投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走吧。”他对门外冻得缩成一团的朱莎说。 朱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福身:“是!侯爷!”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康远瑞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跟在朱莎身后,沿着回廊,踏着积雪,缓缓朝惊鸿苑走去。 风雪中,那笛声如同无形的牵引,引着他一步步靠近。 廊柱后的阴影里,夏欢眼睁睁看着康远瑞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惊鸿苑的回廊尽头,气得浑身发抖,眼圈瞬间通红。 她死死咬着下唇,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恶!章梓涵……你这个贱人!” 惊鸿苑内室,暖意融融。章梓涵听到外间脚步声,不动声色地将手中一柄小巧的玉笛放在一旁。她走到紫铜香炉边,纤指轻抬,掀开了炉盖,往里投入几缕特制的香料。 炉内炭火微红,香料遇热,顷刻间化作一股极其淡雅、若有似无的幽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悄然融入温暖的空气中。 门被推开,康远瑞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那奇异的幽香钻入鼻端,他脚步微微一顿,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精神为之一振,连带着看屋内的景象都柔和了几分。 章梓涵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羞怯和期盼的笑容,迎了上去,亲手替他解开大氅的系带。她靠得极近,一股混合着她身上清雅体香的暖意袭来,声音更是柔得能滴出水来:“夫君。” 她顺势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衣襟。 朱莎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温香软玉在怀,康远瑞的身体瞬间绷紧。自从上次争执后,章梓涵便对他冷若冰霜,这般主动亲近,已是久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收紧,但残存的理智让他硬生生克制住。 “梓涵,”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刚怀上身子,太医说过要小心,不宜亲近。我……我还是去书房吧。”他试图推开她一点。 章梓涵却在他怀里抬起脸,一双翦水秋瞳含着嗔怪,水光盈盈地望着他:“黎太医今日来请平安脉时分明说了,只要力度克制些,是无碍的。怎么?”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委屈,“夫君是不是有了新人,便嫌弃我这旧人,连碰都不愿碰了?” 那幽香仿佛有魔力,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神经。她眼里的水光,她话语里的委屈,像一把小钩子,精准地钩住了康远瑞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自然没有!”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什么章燕婷,什么烦心事,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弯下腰,一把将章梓涵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里间的雕花拔步床。 康远瑞俯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丝绦的瞬间——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猛烈袭来!眼前的一切骤然旋转、模糊、发黑!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一脚踏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沉重的头颅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章梓涵身侧松软的绣花枕头上。 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厌恶。 章梓涵几乎是立刻坐起身,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推,将康远瑞沉重的身体推到床榻内侧。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没有丝毫犹豫,手指精准地探入康远瑞腰间,摸索着解下那块令牌。 冰冷的金属触感入手,章梓涵的心才稍稍落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眼神漠然得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明天衙门休沐。 等他发现令牌不见,最快也要后日了。 足够了。 ……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康远瑞幽幽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身侧安睡的章梓涵。她如墨的青丝披散在枕上,衬得那张饱满的脸庞愈发白皙透亮,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晕染了淡淡的霞光。 康远瑞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从前的章梓涵,是温婉清秀的小家碧玉。而此刻沉睡的她,眉宇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矜贵与清冷,仿佛深谷幽兰,又似峭壁孤松,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傲骨。 那是一种既引人靠近呵护,又令人心生畏怯的高岭之花般的气质。 章梓涵并未睁眼,但透过康远瑞逐渐变得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黏在自己脸上的灼热目光。 前世,她先是痛失腹中骨肉,小产伤了根本,之后又为生计奔波劳碌,疏于保养,不过二十三的年华,便憔悴得如同三十许人。 与只比她大两岁的章燕婷站在一起,反倒显得她才是年长的那个。 重生归来,她岂会重蹈覆辙?她不动声色地复刻了章燕婷前世赖以扬名的秘方——那滋养容颜的面膜和莹润肌肤的牛乳火山泥浴,日日精心养护,终将这张脸恢复到了未嫁少女时的娇嫩光洁。 身段更是通过每日不懈的锻炼,变得纤秾合度,玲珑有致。只是平日里,她刻意穿着宽松端庄的衣裙,将这身姿悄然掩藏罢了。 此刻,轻薄的寝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她笃定能让贪恋美色的康远瑞移不开眼。 果然,康远瑞喉结滚动,默默咽了下口水,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带着试探与渴望,悄然朝着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伸去。 章梓涵适时地、仿若被惊扰般,缓缓睁开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 康远瑞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自然地调转了方向,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地唤道:“梓涵。” 章梓涵佯装羞赧,微微偏过头去,露出纤秀的颈项,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与一丝刻意的娇柔:“夫君,黎太医叮嘱过的要克制些。况且时辰不早了,妾身还得去给婆母请安呢。” 康远瑞眼睫微颤,心中触动。梓涵嫁入康家已然七年,却依旧风雨无阻,日日晨昏定省,向母亲请安问好。 反观刚进门月余的章燕婷,已是寻了各种由头推脱不去。两相比较,梓涵的孝顺与体贴,实在难能可贵。 为何从前,他就如同蒙了眼、塞了心窍,竟丝毫察觉不到她的这些好处?一丝懊悔掠过心头,随即又被一种补偿的心态取代。 罢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从今往后,加倍待她好便是了。 第27章 离间计 康远瑞抬手,极其温柔地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勾起,轻轻别到她小巧的耳后,温声道:“外面风雪正紧,去时务必让丫鬟们扶稳些。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 “好。”章梓涵含笑应下,目送他起身。 康远瑞利落地穿好外袍,身影消失在门外。 章梓涵脸上那抹温婉的笑意瞬间凝滞、冷却。让丫鬟扶稳些?却只字不提“不必去了”。呵,好一个康远瑞! 一如既往地只做表面功夫,言语间滴水不漏,内里却凉薄依旧。她心中冷笑,那点微弱的暖意顷刻消散。 待脚步声远去,章梓涵立刻起身,走到门前,仔细地将门闩落下反锁。 她转身快步走向梳妆台,目光在铜镜后繁复的雕花上逡巡——昨夜郁澍便是从这里悄然出现。可她纤指抚过镜框边缘,却根本寻不到开启密道的机括所在。 正当她蹙眉思索之际,那面巨大的铜镜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幽暗的入口。一身玄衣的郁澍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甫一站定,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章梓涵身上。只见她墨发未绾,仅着单薄的雪白寝衣,许是因方才被褥间的暖意,脸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 郁澍的眉头瞬间紧锁,眸色沉了沉。 已有身孕在身,竟还不知节制!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猛地攫住了他,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几分:“东西拿到了?” “嗯,拿到了。”章梓涵压下心头的讶异,连忙将那块温润的令牌递了过去,低声道,“只是,最好能有个一模一样的假货替换回去。否则,以康远瑞的警觉,怕是不消片刻便会察觉。” 郁澍面无表情,探手入怀,取出一块同样质地的黄铜令牌,随手抛给章梓涵:“昨夜已令人赶制出来。” 章梓涵双手接过,指尖细细摩挲着令牌的纹路,又凑近烛光仔细对比。无论是材质、重量、雕工,还是上面细微的磨损痕迹,几乎都别无二致,足以以假乱真。 她心中暗惊于郁澍手下能人的手段。 “送回去的时候……”郁澍的声音忽然顿了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别扭,“别再做那种事了。于你身体无益。” 语毕,不等章梓涵回应,他转身便欲再次隐入密道。 章梓涵下意识想解释昨夜只是虚与委蛇,并非她所愿,但郁澍的身影已消失在幽暗的入口,铜镜也迅速无声地合拢,恢复如初。 章梓涵站在原地,微微愣神。方才……似乎瞥见他转身的刹那,耳廓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是她看错了么? 她困惑地蹙起秀眉,摇了摇头,甩开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迅速走回屏风后,利落地挑起今日要穿的衣裳穿戴整齐。然后唤来心腹丫鬟朱莎,将那块假令牌交到她手中,压低声音郑重叮嘱:“速去书房,寻个合适的时机,务必悄无声息地将此物放回侯爷身上。记住,要快,更要小心,莫露痕迹!” 书房。 康远瑞刚在紫檀木书案后落座,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腰间悬挂令牌的位置——却摸了个空!他心中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了。 “侯爷,怎么了?”正在一旁殷勤研墨的丫鬟夏欢,见他神色有异,柔声问道。 “令牌!”康远瑞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本侯的令牌不见了!” “令牌?什么令牌?”夏欢一脸茫然,她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哪里知晓这等关乎要紧事务的信物。 康远瑞厌烦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件无用的摆设:“你懂什么!去,立刻把管家给我叫来!让他带人,把本侯今日走过的地方,尤其是寝房,仔仔细细搜查一遍!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那令牌关系重大,若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夏欢被他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刺得心头一痛,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地应了。 她低垂着头退出书房,心中却翻涌着不甘与怨怼:现在嫌我是不懂事的丫鬟了?昨夜床笫之间,又是谁搂着我亲热,夸我知情识趣? 男人啊,果真都是拔那个无情的东西! 夏欢整理好衣袖,正欲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暖阁,刚走到门边,帘子却猛地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朱莎裹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踏了进来,动作干脆利落,在门内一步处站定,朝着永定侯康远瑞的方向屈膝行礼:“侯爷,夫人遣奴婢来,将此物送还侯爷。” 她双手托起一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边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夫人说,是您昨夜忘在床上了。夫人特意叮嘱奴婢,这东西要紧得很,侯爷一定要仔细些,莫要再随意弄丢了。” 话音落地,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才浮上朱莎的脸颊,又迅速被她垂下的眼睫掩去。 康远瑞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先是一怔,随即脸上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他猛地从榻上站起身,几乎是跨步抢到朱莎面前,一把将那冰凉的令牌抓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过令牌上熟悉的云雷纹刻痕,一颗心才重重落回实处。 “是了,正是它!”他低语,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忙不迭地将令牌重新系回腰间玉带。系好后,还下意识地按了按,仿佛怕它再次凭空消失。 他抬起头,对着朱莎,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与赞许:“还是夫人想得周到,细致入微。” 门边的阴影里,夏欢宽大的衣袖下,十指死死地绞缠在一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那骤然窜起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灼烫烈焰。 侯爷昨夜不但去了章梓涵的屋子,竟还宿在了那里! 康远瑞这些年除了碍于规矩的初一、十五,何曾主动踏足过正房?夏欢早已认定章梓涵失宠,不过是守着个空架子,自己只需专心对付那个同样碍眼的妾室章燕婷便好。 可眼前这令牌,朱莎那微红的脸色,侯爷这失而复得的欣喜……桩桩件件,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最隐秘的野心里。 章梓涵这贱人,竟有本事让侯爷回头! 夏欢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不行!绝不能让她坐稳。 必须尽快拉拢章燕婷,两人合力,定要再把章梓涵狠狠踩回泥里去! …… 章梓涵晨起去向老夫人请安后,并未径直回自己的正院,而是刻意绕了个大弯,沿着覆着残雪、枝桠嶙峋的西园小径慢悠悠地踱步回来。 湖面结了层薄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光。 同一片园子里,静心院中,章燕婷正焦躁地在屋内踱步。 春喜那张在水中泡得惨白肿胀的脸,还有那声凄厉短促的“救命”,如同鬼魅的烙印,日日夜夜在她眼前耳边纠缠。 她越想越觉得那晚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绝不只是意外! “秋萍!”她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动,“给我盯着西园那边,尤其是池子附近!趁着人少,仔细给我搜,一寸一寸地翻!我就不信,真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午后,连日的阴沉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稀薄的阳光。西园池畔,背阴处厚厚的积雪开始缓慢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梗和潮湿的泥土。 奉命而来的秋萍,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篦子,在那些融化的雪水洼和裸露的泥泞边沿反复扫视。忽然,她眼神一凝。 就在靠近水边一块半化未化的雪泥里,一抹极不协调的翠色刺入眼帘——是一个被雪水浸透、颜色显得格外深暗的丝绦穗子,末端似乎还坠着个小小的硬物。 秋萍的心猛地一跳,飞快地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冰冷的泥泞中抠了出来。 她顾不上擦掉上面沾着的污泥草屑,紧紧攥在手心,快步如飞地奔回了静心院。 “大小姐!有发现!”秋萍气喘吁吁地将东西呈上。 章燕婷急切地接过。那是一个用上好丝线打成的绿丝绦,只是此刻污秽不堪。她强忍着厌恶,用力拂开上面半融的雪泥,露出底下系着的一枚小小的、质地粗糙的白玉佩。 玉质浑浊,水头干涩得毫无灵气。她将玉佩翻过来,指腹用力擦过冰凉的玉面——正面,一个刻痕清晰的“夏”字;反面,一个同样清晰的“欢”字! 一股暴烈的、几乎要将她天灵盖掀开的怒火“轰”地一声直冲头顶! “夏——欢——!”章燕婷从齿缝里狠狠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剧毒。她攥着那枚廉价玉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白皙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好你个下贱胚子!竟敢算计到我头上!害我的春喜!” 就在这怒火即将焚毁一切的当口,门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帘被悄悄掀开一条缝,夏欢那张带着试探和算计的脸探了进来。 “大小姐……”她堆起讨好的笑,刚吐出三个字。 章燕婷眼中那两簇燃烧的火焰瞬间找到了倾泻的目标! “贱人!你还有脸来!”一声尖厉的怒斥撕裂了室内的空气。章燕婷如同被激怒的母豹,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几步就蹿到夏欢面前,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夏欢的左脸上,巨大的力道带得她头猛地一偏。 “啪!” 紧随其后的第二记耳光,更是用尽了章燕婷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甩在夏欢的右脸。 夏欢被这突如其来的两记重击打得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彻底懵了,脚下踉跄着,“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毯上,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痛。 “啊——!”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捂着脸,惊骇地抬头看着状若疯魔的章燕婷,完全不明白这灭顶之灾从何而来。 “装!接着给我装!”章燕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鄙夷,“陷害我?觉得我蠢?害死了我的春喜不够,现在又跑来猫哭耗子,想看我笑话是不是?嗯?!” 夏欢被打得脑子嗡嗡作响,脸上火烧火燎,又惊又怒,听到这话更是莫名其妙:“大小姐!你在说什么?什么陷害?什么春喜?我听不懂啊!我怎么会害你?我为什么要害你?” “听不懂?”章燕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弯腰,将手里那枚冰冷湿滑、沾着泥污的白玉佩狠狠摔在夏欢面前的地上。玉佩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东西,是在春喜淹死的那个池子边,雪堆里扒拉出来的!上面刻着什么?夏!欢!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屁可放?还想狡辩?!” 夏欢的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劣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被打肿的红痕和一片惨白。 她死死盯着玉佩上的字,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这……这不是我的东西!”她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急切和冤屈而拔高变调,尖锐得刺耳,“大小姐!您信我!这玉佩它根本就不是我的!是章梓涵!一定是章梓涵那个贱妇!她陷害我!她故意丢在那里栽赃给我! 大小姐,您冷静想想!您好好想想,这段时间,章梓涵是怎么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您逼到如今这般境地的?她才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您千万别中了她的离间计啊!” 夏欢一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辩解,一边手脚并用地向后躲闪,生怕章燕婷再扑上来撕打。 章燕婷的动作果然顿住了。她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夏欢那张写满冤屈和急切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枚刺眼的玉佩。 一丝冰冷的、更深的怀疑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她被愤怒烧得滚烫的心头。章梓涵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得体笑容的脸,在她眼前闪过。 是了,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正室夫人,手段确实阴狠绵长! 第28章 弄巧成拙 然而,这短暂的动摇只持续了一瞬。章燕婷脸上的暴怒并未退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刻骨、更加不分对象的憎恨。 她缓缓直起身,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夏欢身上剐过。 “章梓涵不是个好东西,”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你,夏欢,也一样不是个玩意儿!都是些该下地狱的贱人!” “庞嬷嬷!秋萍!”章燕婷猛地转头,厉声喝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渣子,“给我把这腌臜东西丢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是!”庞嬷嬷和秋萍早已候在一旁,得了命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她们一人一边,毫不客气地拧住夏欢纤细的胳膊,像拖拽一件破麻袋般,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提溜起来。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大小姐!你听我说……”夏欢惊恐地挣扎尖叫。 “滚!”章燕婷背过身,只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庞嬷嬷和秋萍手下毫不容情,连拖带拽地把尖叫挣扎的夏欢弄到门口,然后猛地向外一推! “啊——!” 夏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惊呼着向前扑倒。门外是昨夜积雪融化后留下的冰冷泥泞。 她重重地摔趴下去,冰冷的泥水混合物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裙前襟,脸颊和双手也狠狠蹭在粗粝冰冷的地面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了,珠钗歪斜,狼狈得像只被暴雨打落的鸟。 趴在冰冷的泥泞里,浑身剧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滔天的屈辱和怨恨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猛地扭过头,一双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怨毒而布满血丝,死死盯向静心院那扇刚刚在她身后无情关闭的厚重木门,目光仿佛淬了毒的匕首,要将那门板连同门后的人一同刺穿。 蠢货!活该!活该你被章梓涵玩弄于股掌之中,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夏欢在心里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 门内。 章燕婷并未走远。她站在紧闭的门扉后,侧耳倾听着门外泥泞中那挣扎爬起的窸窣声和压抑着恨意的粗重喘息渐渐远去。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冬日庭院里死一般的沉寂。 她才缓缓转过身,走到方才夏欢摔倒的地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捏起地上那枚沾满污泥的劣质玉佩。 冰冷的玉石硌着她的指尖。 秋萍小心地凑近,看着章燕婷阴晴不定的脸色,迟疑着低声道:“大小姐。方才夏姨娘否认那玉佩的样子,奴婢瞧着,倒不像是作伪。这玉佩,会不会真的不是她的?” “是不是她的,重要么?”章燕婷猛地打断她,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狠绝。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深深硌进柔软的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云层,刺向正院的方向。 那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沉淀下来的、更加黑暗的算计和决心。 “章梓涵重新得了侯爷的青眼。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不管是夏欢这条毒蛇,还是章梓涵那只笑面虎,她们,都是我的敌人!” 章燕婷的目光落在掌心那枚肮脏的玉佩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她慢慢收紧手指,将那冰冷的硬物死死嵌入掌心,仿佛要将其捏碎。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碎雪。章燕婷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几步冲到雕花木窗前,伸手“哗啦”一声,将那窗户猛地推得更开! 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冷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衣袂翻卷。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一股狠劲儿。 “哎哟我的大小姐!使不得啊!”旁边的庞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扑上去,费了老大力气才把那窗户重新合拢,只留下一条小缝,“您身子骨要紧,这大冷天的吹风,受凉了可怎么得了?铁定要生病的!” “正是要生病!”章燕婷咬着后槽牙,眼神又冷又倔,像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不生病,怎么扳回这一局?怎么让侯爷心疼?” 话音未落,她竟又伸手,不管不顾地再次把那扇刚关上的窗户用力推开! 凛冽的风雪像找到了缺口,汹涌地扑打在她身上、脸上。章燕婷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感觉那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小腹也跟着一阵抽痛。 她强撑着,不肯示弱。 夜色越来越深,寒气侵骨。章燕婷躺在铺着锦褥的雕花大床上,脸颊渐渐烧得通红,额头滚烫,呼吸也变得灼热急促。果然发起了高烧。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线下,庞嬷嬷和贴身丫鬟秋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床边团团转,又是拧冷帕子敷额头,又是倒温水,可那热度就是降不下去。 章燕婷烧得有些迷糊,但心里那根弦还绷得死紧。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庞嬷嬷的胳膊,眉头紧蹙,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闹……快闹起来!越大越好!” 庞嬷嬷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大小姐的用意!这是要借病惊动侯爷,博取怜惜,打破禁足的局面啊! 她连忙点头,反手紧紧握住章燕婷滚烫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又充满决断:“大小姐!您放心!老奴豁出这张老脸也一定给您办妥!只是您千万要撑住啊!身子骨,还有肚子里的小主子,可万万不能有闪失啊!”她最担心的就是这未出世的孩子。 “放心……我有数。”章燕婷闭了闭眼,强忍着眩晕和不适,声音虽弱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她是带着前世记忆穿到这个世界的。这里的大家闺秀从小养在深宅,弱不禁风。可她不一样,从记事起就有意识地偷偷锻炼身体,想方设法多吃些滋补的肉蛋,气血远比寻常闺秀旺盛。 她自信这场小小的风寒发烧,不过是她计划里的一环,绝对伤不了她的根本,更不会影响到腹中的胎儿。她有这个把握! 得了主子的准话,庞嬷嬷一跺脚,转身就冲出了房门,直奔院门。 静心院的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护院。庞嬷嬷刚拉开院门要冲出去,两把厚重的门板就像两堵墙似的,“哐当”一声交叉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站住!侯爷严令,婷姨娘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踏出院门半步!”其中一个护院板着脸,声音毫无通融余地。 “放肆!”庞嬷嬷心急如焚,厉声喝道,“婷姨娘病倒了!病得很重!高烧不退!你们还不快去禀报侯爷!若是耽搁了,伤着了姨娘腹中侯爷的骨肉,这滔天的干系,你们俩贱奴担待得起吗?!” “不过……”护院脸上露出迟疑,侯爷的命令是铁令,但姨娘肚子里怀的可是侯府的子嗣,这万一…… “没什么不过的!”庞嬷嬷心急如焚,又是一声怒喝,气势逼人,“再磨蹭下去真出了事,别说你们俩的小命难保!就是我们章家老爷夫人知道了,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侯爷到时候也护不住你们!还不快去!” “章家”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护院心上。章家是大小姐的娘家,门楣显赫,可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得罪得起的。护院脸色一变,再不敢犹豫:“是!小的这就去禀报侯爷!” 说完,转身拔腿就朝着侯爷康远瑞所在的主院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护院跑远的背影,庞嬷嬷稍稍松了口气,赶紧折返回屋。然而,当她看到床上的情形时,心猛地一沉! 只见章燕婷躺在床上,脸颊烧得如同熟透的虾子,呼吸又急又浅,嘴唇都有些干裂起皮,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完蛋!这烧得太厉害了!远超预料!大小姐这次也太冲动了! 庞嬷嬷又急又悔,早知道就该拼死拦着,不该让她开那窗户!她狠狠咬牙,心底暗恨:都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夏欢! 要不是她白天跑来静心院耀武扬威地奚落挑衅,大小姐何至于被逼到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不远处的惊鸿苑内,烛火未熄。章梓涵一身素雅的家常衣裙,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提笔静心抄写着佛经。 她姿态娴雅,神情平静。透过明亮的琉璃窗,她恰好能望见静心院那边隐约的灯火和人影晃动。 看到护院急匆匆跑出静心院奔向主院的方向,章梓涵笔尖微微一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嘲讽。 看来,她那不安分的“好姐姐”章燕婷,才安分了没两天,这就又按捺不住,开始折腾了。手段还是这般不入流。 主院里,康远瑞刚脱了外袍准备歇下。门外就传来护院惊慌失措的喊声:“侯爷!侯爷不好了!静心院的婷姨娘突发急症,病得很重!高烧不退啊!” 康远瑞一听,心头一紧,毕竟章燕婷还怀着他的孩子。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下床穿衣过去看看。 “侯爷~~”依偎在他怀里的夏欢不乐意了,娇滴滴地拖长了尾音。她白天才在章燕婷那里吃了大亏,挨了一巴掌,那力道大得她耳朵现在还嗡嗡响,怎么可能转眼就病得要死?绝对是装的! 这贱人又在耍花样争宠!夏欢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更加柔媚,用能掐出水的娇嗲声音道:“侯爷,您都答应陪欢儿了……” “唔……”康远瑞身体一僵,强忍着冲动,对着门外烦躁地喊道:“混账!内宅有事不去禀告夫人,找本侯做什么?婷姨娘有事,让她去禀告夫人!让夫人请大夫!还不快滚!” 门外的护院还想再强调一下婷姨娘病情的严重和腹中胎儿,可屋内紧接着就传出了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护院顿时面红耳赤,尴尬至极,哪还敢多嘴,只得抱拳应了声:“是!小的遵命!”转身快步离开,朝着掌管内宅的夫人章梓涵的惊鸿苑跑去。 护院气喘吁吁地跑到惊鸿苑门口,立刻被守夜的婆子拦下:“站住!夫人院里已经熄灯安寝,有什么事明日再禀!” 护院急道:“嬷嬷,是静心院的婷姨娘出事了!病得极重,恐怕有性命之忧,必须立刻请大夫才行啊!耽搁不得!” 守门的婆子皱了皱眉,知道事关子嗣非同小可,不敢擅专:“你且在此等候,容我进去通禀一声。”她转身快步走进内院,站在正房外的廊下,对着里面清晰地将事情禀报了。 很快,房门开了。 章梓涵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走了出来,面容平静,不见丝毫被惊扰的愠怒。 她看了一眼焦急的江蓠和院门外隐约的人影,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知道了。子嗣之事,确实耽搁不起。江蓠,你亲自去,拿我的对牌,速速去请府里常走动的王大夫。记着,雪夜路滑,让门房备好暖轿,你陪着静心院的护院一同去,路上小心些。”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办。”江蓠领命,立刻转身快步向外走去安排。 章梓涵没有立刻回房。她独自站在廊下,微微仰起头。深沉的夜空下,鹅毛般的雪花正无声无息地飘落,静谧而寒冷。 静心院地方虽小了些,但一应保暖的炭火、厚被褥从未短缺过。章燕婷这次怕是要弄巧成拙了。如此大的风雪,大夫就算请来,路上也要耽误不少时辰。 她这般兵行险招,拿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做赌注,看来白日里夏欢那丫头给她的打击,着实很严重。 章梓涵收回手,拢了拢斗篷,唇边那抹清浅的弧度更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洞悉的冰凉。 第29章 恶报 冰冷的汗水像无数条细小的蚯蚓,争先恐后地从章燕婷的额角、鬓边爬下,浸湿了散乱的乌发,在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蜷缩在厚重的锦被里,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太疼了。 以前,她为了逃课装病发烧,灌几碗热水下去,蒙头睡一觉,那点子难受也就散了。 可此刻,这痛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带着沉重的碾磨之力,要把她全身的骨头一寸寸碾断、揉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尖锐的撕裂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呃……”破碎的呻吟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溢出。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投向床前守着的庞嬷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呢……怎么……还没来?” 庞嬷嬷眼圈红肿得厉害,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焦灼和一种深沉的恐惧。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死死咽了回去,只紧紧握住章燕婷冰凉汗湿的手。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章燕婷的心猛地沉坠,一股寒气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呼:“是不是……是不是被夏欢那个贱人给拖住了?!” 庞嬷嬷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那狐媚子,不知使了什么下作手段缠住了侯爷!但是大小姐您撑住!二小姐、二小姐她心善,已经让江蓠和江冀驾着府里最快的马车,亲自去接黎太医了!太医很快就到,很快就到!” “庞嬷嬷……”章燕婷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深深掐进老妇人枯瘦的胳膊里,留下几道血痕,“我身上好疼……肚子……肚子像有刀在绞……我好怕……冷……嬷嬷,我好冷啊……” 她明明浑身滚烫,却感觉有刺骨的寒风穿透皮肉,直直钻进骨髓里,冻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庞嬷嬷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是看着章燕婷从襁褓里一点点长大的奶娘,比亲生母亲邹氏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 此刻看着自己奶大的孩子如此痛苦,那份锥心之痛几乎要将她撕裂。她在心里把夏欢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千万遍,恨不得生啖其肉! “大小姐!我的大小姐啊!”庞嬷嬷声音抖得厉害,只能一遍遍徒劳地重复着毫无力量的安慰,“您福大命大,吉人天相!一定能撑过去的!太医就在路上了,您再忍忍,再忍忍啊!” 然而,床榻上,章燕婷的喘息声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豆大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浸湿了枕头和被褥。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抓着庞嬷嬷的手也渐渐失去了力道。 “大小姐!大小姐你醒醒!别睡!看着我!”庞嬷嬷魂飞魄散,凄厉地摇晃着她,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一旁的秋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眼泪汹涌而出,六神无主地哭喊:“庞嬷嬷!怎么办?大小姐……大小姐她是不是……是不是不行了?!” 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庞嬷嬷的脖颈。她猛地掀开那床沉重的锦被—— 刺目的猩红,如同地狱深处骤然绽放的恶之花,星星点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章燕婷素白寝衣的下摆、在她身下那昂贵的锦褥上,晕染开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暗红! 那鲜艳到诡异的色彩,狠狠撞进庞嬷嬷浑浊的眼底。 “嗡”的一声,庞嬷嬷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一片血红!她踉跄着猛地向后倒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才勉强没有栽倒。 “啊!血!流了好多血!”秋萍的尖叫像一把尖刀,彻底划破了产房内死寂的绝望。 这声尖叫如同惊雷,劈开了庞嬷嬷脑中那片眩晕的血雾。一股混杂着极度恐惧和滔天愤怒的力量猛地灌入她衰老的四肢百骸!不能倒!大小姐不能有事!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秋萍,再次跌跌撞撞地朝着紧闭的房门冲去! “砰”地一声拉开房门,刺骨的夜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门口,那两个奉命看守的护院依旧像门神般杵在那里,面无表情。 “滚开!”庞嬷嬷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如同夜枭,“婷姨娘见红了!血流不止!你们这群黑了心肝的奴才,是想眼睁睁看着主子死在你们面前吗?!你们这是谋杀!” 其中一个护院被她骤然爆发的戾气和那“见红”、“谋杀”的字眼震得一懵,下意识地辩解:“那江蓠江冀不是去请太医了吗?人没到,我们也只能干等着!” “孟婆子!去请孟婆子!快!”庞嬷嬷几乎是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喷着火星子。孟婆子是府里懂些接生和土方子的医婆,虽比不上太医,但眼下这要命的关头,死马也得当活马医! 另一个叫四鼎的护院显然也被那“见红”吓住了,不敢再硬拦,连忙应声:“是!我这就去请孟婆子!”说完转身就朝着下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风呼啸着灌进走廊,吹得庞嬷嬷灰白的鬓发凌乱飞舞。她扶着冰冷的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老眼如同淬毒的钩子,狠狠刺向主院和惊鸿苑的方向—— 主院依旧灯火通明,隐隐似有丝竹之声飘来,那是侯爷被夏欢缠住的温柔乡! 惊鸿苑的窗户也透出暖黄的光,安静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舔舐过庞嬷嬷的心尖:大小姐这孩子若是今夜保不住,那二小姐章梓涵肚子里那个孽种,可就是康侯爷唯一、也是名正言顺的长子了! 到那时,大小姐心心念念的平妻之位,岂不是彻底成了泡影?成了章梓涵登上高位的垫脚石?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狠绝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恐惧。浑浊的老眼里翻涌起刻骨的怨毒,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枯瘦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如果大小姐的孩子注定留不住…… 那么,章梓涵,你的孩子,也休想平安落地! …… 惊鸿苑内,暖意融融。 章梓涵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家常锦袍,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软缎褙子,衬得她气色温润。 她并未睡下,只是安静地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榻边的小几上,一只精致的铜胎画珐琅小手炉散发着融融暖意。 在耳房值夜的朱莎也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轻手轻脚地进来。她先是麻利地将屋子中央紫铜炭盆里的银霜炭拨得更旺了些,跳跃的火焰驱散了深冬夜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接着,她又灌好一个热腾腾的汤婆子,用厚实的棉套仔细裹了,小心翼翼地塞进章梓涵微凉的手中。 “夫人,仔细手凉。”朱莎低声道,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 章梓涵没有拒绝,任由那暖意透过手心熨帖到四肢百骸。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橘红的火光映在她平静无波的眼底,却照不进深处那一潭寒冰。 朱莎是个心思简单直白的丫头,瞧着自家夫人深夜未眠,又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来自静心院方向的混乱嘈杂,只当夫人是在忧心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笨拙地想要宽慰,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夫人,您别太忧心了。婷姨娘她身子骨一向结实,定能、定能吉人自有天相的。” “吉人自有天相?”章梓涵缓缓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居高临下的嘲讽。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暖阁里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金石之音,一字一顿地砸下: “你说的不错,‘吉人’自有天相。”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静心院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意恩仇的寒芒,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落地: “‘恶人’也自有恶报!” 朱莎捧着炭夹的手猛地一抖,一小块烧红的炭屑溅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缕微不可查的青烟。 她愕然地抬头看向章梓涵,夫人脸上那抹冰冷刺骨的笑意让她心头莫名一寒。 吉人?恶人? 大小姐是吉人吗? 朱莎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几年前的章府。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才十二三岁、负责洒扫庭院的小丫鬟,不过是失手将融化的雪水溅到了大小姐章燕婷新上脚的一双蜀锦绣鞋上。不过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湿痕。 大小姐当时是如何做的? 那张娇艳如花的脸瞬间扭曲,厉声斥骂着“下贱胚子”、“不长眼的蠢货”,不顾小丫鬟磕头如捣蒜的哀求,硬是命人剥了她御寒的棉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把她按跪在庭院里那厚厚的、未化的积雪上! 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那小丫鬟时,她早已冻得浑身青紫僵硬,像一尊冰雕,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而更令人心寒的是,小丫鬟那可怜的寡母,哭天抢地地冲进章府想讨个说法,得到的不是抚慰,不是公道,而是邹氏老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刁奴闹事”。 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带人强硬地按着那悲痛欲绝的母亲,逼着她在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卖身契上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当天,那母亲就被塞进了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破旧骡车,据说……是卖去了南边跑海的黑船。 府里的老人都知道,上了那种黑船的女人意味着什么——那是海上最下贱的活地狱,是专门伺候那些在海上漂泊数月、干尽脏累血腥活计的粗野船工们的移动娼寮。 上去的女人,没几个能熬过三个月,最终不是被折磨致死,就是像垃圾一样被扔进茫茫大海喂了鱼虾。 这样的大小姐是吉人吗? 朱莎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章梓涵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若大小姐是恶人,那夫人方才所说的“恶报”…… 朱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惧意攫住了心脏,连带着手中拨弄炭火的铁钳都变得沉重无比。 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惊鸿苑紧闭的门窗上,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噼啪”声。 屋内虽烧着暖融融的炭盆,丝丝寒意却依旧顽固地钻进来,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鬼魅乱舞。 章梓涵裹着厚实的狐裘,斜倚在暖榻上,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书,指尖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狠狠撞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大片的雪花,如同找到了宣泄的缺口,猛地灌了进来,瞬间扑灭了离门最近的两盏烛火。 屋内的暖意被粗暴地撕开一道口子,寒气直逼骨髓。 一个臃肿的身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正是章燕婷的心腹庞嬷嬷! 她头发散乱,老脸上沾着雪沫子,冻得发青的嘴唇哆嗦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像淬了毒针,直直刺向暖榻上的章梓涵。 “二小姐!”庞嬷嬷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蛮横,“您快去瞧瞧我们姨娘吧!出大事了!流了好多血啊!人都快不行了!” 她往前冲了两步,雪花簌簌地从她湿透的棉袄上抖落,“您这是存心要害死我们大小姐啊!明知她身子不爽利,您还故意拖着不请太医!您安的什么心哪!” 章梓涵在门被撞开的瞬间,身体已本能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缓缓抬起眼,沉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一丝波澜也无,直直地看向庞嬷嬷。 庞嬷嬷被这目光一刺,后面那些哭天抢地的嚎叫竟卡在了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庞嬷嬷,”章梓涵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冻硬的地面上,“你指责本夫人拖延,故意不请太医?” 第30章 刺激 章梓涵微微坐直了身体,狐裘领口雪白的绒毛衬得她下颌线条愈发冷硬。 “静心院的人一过来通传,本夫人便即刻遣了护院江蓠,带人顶风冒雪出府去请太医。黎太医府上离太医院近,他常备着应急的药物,这是最快的路数。”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庞嬷嬷那张惊慌失措又隐含怨毒的脸,“本夫人倒要问问你,人呢?太医为何迟迟未到?” 不等庞嬷嬷反应,章梓涵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诘问: “你身为静心院的管事嬷嬷,不在主子跟前尽心伺候,跑到本夫人这里咆哮失仪?静心院一应供给皆是上等,炭火比我这惊鸿苑只多不少,暖和得很。婷姨娘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你们这些奴才,平日里是怎么伺候的?竟让主子病重至此?!” 这反客为主的质问,如同几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庞嬷嬷脸上。 她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眼前这位庶出的二小姐,那通身的气派和冷冽的威势,竟让她腿肚子有些发软,全然不似往日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几分,却仍强辩道:“夫人明鉴!老奴们伺候得再精心,这哪有不生病的道理?这怎么能怪到奴才们头上?” 她眼珠飞快地转了几圈,猛地提高了调门:“是夏姨娘!对!就是夏欢!就是她!今儿白天,她仗着侯爷宠爱,跑到我们静心院去耀武扬威,说了好些戳心窝子的混账话!硬生生把我们姨娘给气得厥过去了!这才引出后面的大症候啊夫人!” 她捶胸顿足,唾沫星子乱飞,仿佛罪魁祸首已然板上钉钉。 章梓涵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在光滑的暖榻边缘轻轻划过:“夏姨娘现在何处?” “还能在哪儿?”庞嬷嬷撇着嘴,一脸的不忿,“自然是缠着侯爷在主院那边‘伺候’着呢!侯爷被她哄得团团转,哪里还记得我们姨娘的死活!” “知道了。”章梓涵声音冷淡,“是非曲直,待明日再议。” “不行啊夫人!”庞嬷嬷一听“明日”二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得几乎跳起来,“等不得!真等不得啊!姨娘那边……那血根本止不住!您可是她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您得立刻过去看看!万一有个好歹,您这心里头能安生吗?” 她一边哭嚎,一边试图往前凑,眼神却滴溜溜地瞟着章梓涵的肚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毒算计。 一直侍立在章梓涵身侧,气得浑身发抖的朱莎,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一个箭步挡在章梓涵榻前,指着庞嬷嬷的鼻子厉声斥道:“住口!你这刁奴!眼里还有没有规矩尊卑!” 朱莎的声音又急又快,如同连珠炮般炸开:“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家夫人身子贵重,如今也是双身子的人!外面什么天气?风大雪急,天黑路滑!你让我们夫人冒着滑倒的风险,深更半夜去看望一个姨娘? 章燕婷她如今是侯府的婷姨娘!不是章家未出阁的大小姐!你口口声声姐妹情深,怎么不见你半点顾惜我们夫人的安危?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巴不得我们夫人也出点什么事,好遂了你们的心愿?!” 这一连串的质问,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噎得庞嬷嬷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章梓涵冷冷地扫过庞嬷嬷那张青红交错的脸,最后抛出一句:“朱莎说得在理。庞嬷嬷,你既然心急如焚,为何不亲自去府门外迎一迎太医?光在这里对本夫人指手画脚,又有何用?” 庞嬷嬷彻底哑了火,像只被戳破的皮球,僵在原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章梓涵收回目光。 她知道,今夜若不去静心院走这一遭,明日指不定有多少污水要泼到自己头上。她扶着暖榻边缘,缓缓站起身。 朱莎立刻会意,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厚厚的貂绒大氅严严实实裹住章梓涵,风帽拉低,遮住大半面容。 暖炉塞进她手里,又在外面罩了一层挡风的厚棉套子。朱莎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扬声唤人:“来人四个人,前后护着夫人!走檐廊!” 庞嬷嬷见目的达到一半,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嘴上还假惺惺道:“夫人当心脚下,老奴给您引路。” 连接各院的抄手游廊虽然相对避风,但廊外的风雪依旧狂暴。狂风卷着雪粒子从廊柱间猛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脚下铺设的青石板,被先前往来的人踩化了些雪水,此刻在刺骨的寒气里又迅速凝结成一层薄冰,滑溜异常。 四个护院,两人在前执灯开路,警惕地扫视着地面,两人在章梓涵身后左右护持,步履沉稳。 朱莎紧紧搀扶着章梓涵的手臂,几乎是半抱着她,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 庞嬷嬷跟在章梓涵斜后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恶毒的光。她几次装作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章梓涵的方向歪倒,试图用自己臃肿的身体去撞她的腰腹! 每一次,都被时刻警惕的护院或朱莎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或手臂强硬地隔开、挡住。 又一次使坏未遂,庞嬷嬷被一个护院的手臂格挡得踉跄了一下,差点自己滑倒。 她稳住身形,恼恨地剜了那护院和朱莎一眼,心里暗骂:“小贱蹄子!护得倒严实!” 静心院终于到了。 院子里也积了厚厚一层雪,却没什么人打扫,显得格外冷清凄惶。刚走到主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嘶哑凄厉的尖叫:“滚!给我滚出去!胡说八道!庸医!庸医!” “砰!”一个软枕从掀开的厚门帘里被狠狠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背着药箱的婆子狼狈不堪地退了出来,差点撞到刚踏上台阶的章梓涵身上。 正是医婆孟婆子。 孟婆子惊魂未定,一抬头看见章梓涵,像是见了救星,也顾不上行礼,白着脸急急道:“夫人!您可来了!婷姨娘她……下身血崩不止啊!那血量……老身瞧着……怕是已然小产了!胎儿铁定是保不住了!老身刚说了句‘小月’,姨娘就疯了似的把老身给轰了出来……” 章梓涵的心猛地一沉。小产……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记忆深处某个最黑暗的角落。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颔首:“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 孟婆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下了。 章梓涵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似乎能暂时冻结心头翻涌的旧痛。 她示意护院留在门外,只带着朱莎,掀开沉重的门帘,走了进去。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杂着炭火气和劣质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屋内烛火倒是点得不少,却驱不散那股阴森粘腻的死气。 床榻上,章燕婷仰面躺着,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发乌,头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粘在额角和脸颊。 她身下垫着的厚厚褥子,靠近臀腿的位置,已经被暗红发黑的血迹浸透了大大一片。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冰冷的产床,身下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章梓涵心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胃里的翻搅。走到床边,拿起旁边铜盆里温着的干净帕子,拧了个半干。 她俯下身,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用温热帕子,轻轻擦拭章燕婷额头上不断沁出的汗珠。 冰凉的触感惊动了昏沉中的章燕婷。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眼神在章梓涵脸上聚焦了片刻。当看清来人是谁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怨毒和愤怒。 “是……是你?”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破风箱在拉扯,“太医呢?!侯爷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 她情绪激动起来,身下的血迹似乎又洇开了一小圈。 章梓涵直起身,将染了汗渍的帕子随意丢回盆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垂眸看着章燕婷,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侯爷?”她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在主院陪着夏姨娘呢。听说夏姨娘新学了一支南曲,唱腔柔媚婉转,侯爷正听得入迷。” “至于太医,”章梓涵语气淡漠,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永定侯府离太医院有些脚程,雪夜路难行,急不得。你且安心等等。” “你……章梓涵!”章燕婷目眦欲裂,尖叫声陡然拔高,带着血沫子喷溅出来,“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要气死我!你这个毒妇!贱人!” 她挣扎着想扑起来撕打,却牵动了身下的剧痛,整个人猛地痉挛蜷缩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夫人!”一旁的庞嬷嬷尖叫起来,指着章梓涵,手指都在颤抖,“夫人,您这是存心要我们姨娘的命啊!您怎么能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刺激她!” 章梓涵连眼风都懒得扫她,直接对门外冷声道:“来人!” 厚重的门帘立刻被掀开,两个护院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庞嬷嬷和这个叫秋萍的丫鬟,”章梓涵的目光掠过那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丫鬟,“以下犯上,咆哮主母,拖出去。捆结实了,堵上嘴,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护院应声如雷,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尖叫挣扎的庞嬷嬷,另一个则拎小鸡般拽起吓傻了的秋萍,不顾她们的哭嚎踢打,粗暴地拖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哭闹,屋内瞬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浓郁的血腥味,和章燕婷粗重痛苦的喘息。 章梓涵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个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身影。 章燕婷死死地瞪着她,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蛇毒的匕首。 章梓涵走近一步,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清晰地送入章燕婷耳中:“我的好姐姐,争宠的手段,玩一次就够了。装病?可惜啊……你大概自己也没料到,这肚子里揣了块肉,人的体质就大不相同了。弄假成真,这滋味如何?” “轰——!”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在章燕婷早已崩溃的神经上狠狠劈落!她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怨毒、愤怒、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撕裂了静心院的死寂。 章燕婷死死盯着章梓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濒死的野兽。 “呃……”她所有的尖叫和诅咒都卡在喉咙里,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绝望地向上挺了一下,又重重摔落回去。 风雪依旧在窗外疯狂呼啸,拍打着窗棂。 第31章 两条路 “哐当。”静心院破旧的院门被猛地撞开。 江蓠和江冀浑身湿透,如同两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煞神。 冰冷的雨水混着草屑泥泞糊在他们脸上、身上,两人中间几乎架着一个披头散发,官袍下摆全是泥点子的老叟。 “夫人。”江蓠声音嘶哑,气息粗重,把手里的人往前一推,自己“噗通”单膝跪倒,“黎太医请到。” 江冀也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扑地跪下,只哑声道:“到了。” 章梓涵倏然从椅子上站起,一步抢到厅中,对着老者便是郑重一福:“黎老。深夜雨急,劳您辛苦。人命关天,梓涵代康家,先行谢过了。” 黎太医稳住身形,顾不得一身泥水,只草草对着章梓涵的方向拱了拱手:“夫人大礼,折煞老朽。病患何在?速速引路。” 章梓涵立刻侧身引路。 内室里,血腥气浓得刺鼻,比方才更重了三分。 惨白的灯光下,章燕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干裂泛着灰白,身下的褥子洇开深红暗色的一块,还在不断扩大。 她闭着眼,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出。 黎太医神色凝重,快步上前,三指稳稳搭上章燕婷冰凉的手腕。 他的手指也沾着冰冷的雨水,按在腕上,如同冰针。屏息凝神足有半盏茶工夫,他眉心越锁越紧,终于缓缓睁开眼,眼中俱是沉重。 “如何?”章梓涵的声音绷得死紧,眼睛盯着黎太医的脸。 黎太医转身,对章梓涵缓缓摇头,声音低哑清晰,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石块:“夫人,胎息极微,血流不止。这是……小产的症候,凶险非常。”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起来:“眼下只有两条路。” 厅堂里落针可闻,连院外哗哗的雨声似乎都压低了。 “其一,”黎太医竖起了第一根指头,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温度,“老朽即刻下针开方,豁出十二分力气保胎。运气好,胎儿尚有一线生机。但——针药催发气血以强固胎元,会极大阻滞止血。此血若继续涌出,产妇性命,顷刻堪忧。便是侥幸保下性命,根基也会被拖垮,犹如油尽灯枯,后半生……” 他没说下去,但那份未尽之意,比寒冰更冷。 “其二,”第二根指头竖起,“止血保命。老朽立刻下猛药施金针,立时将胞宫血崩之势压住,护住产妇心脉,性命必然无忧。” 他的话音骤然冷硬如铁,“但。胎儿必然保不住,此胎已如风中残烛,强救也枉然。且此法霸道异常,冲任二脉大损,子嗣日后怕是彻底无缘了。” 黎太医说完,收回手指,浑浊的眼睛直视着章梓涵的双眼:“两条路,各有利弊,都是悬崖独木桥。老朽只能言尽于此。夫人乃当家主母,请决断。” 他躬下身,将这千钧重的决断,毫无转圜余地地捧到了章梓涵面前。 灯烛光在章梓涵白皙的脸上跳动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眸子映着烛火,如同深渊。 她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轻轻扶起黎太医,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黎老是救命国手,您既然点出两条路,想必已是权衡了其中凶险。梓涵区区妇人,不懂医道,全凭黎老做主。” 她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黎太医低垂的眼,“康家血脉贵重,婷儿性命更是无价。一切,只求万全。” “万全”二字,落在黎太医耳中,清晰无比。 黎太医抬眼看了一下章梓涵平静得过于异常的脸,那眼底深处是一潭冰冷的深水。 他拱了拱手,再无二话:“老朽明白了。” 转身,带着药童疾步重新进了内室。 章梓涵留在原地,缓缓吁了一口气,那胸腔里压抑的寒意似乎稍得纾解。 随即,她的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冰冷。 转向肃立在门边的朱莎,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朱莎。” “奴婢在。”朱莎立刻应声上前,脸色同样苍白,但眼底却是一片镇定的肃杀。 章梓涵看着她,一字一句地下令:“即刻去主院,把你刚才亲耳听见的黎太医所说的话——那两条路、每一种可能的结果、凶险之处,一个字不落地禀告给侯爷。” 她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记住——是‘原封不动’。” 朱莎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夫人的用意。 “奴婢明白。” 章梓涵略一停顿,眼底寒光更盛:“若侯爷正歇息,院门紧闭,听不到……” 她语气森冷下去,“你便在院门外,高声、清晰、完整地复述出来。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务必让侯爷听得明明白白。” 朱莎猛地挺直腰背,眼神里的最后一点犹豫化为铁石般的决绝:“奴婢遵命。纵有雷霆万钧,婢子必一字不减,送到侯爷耳中。”声音斩钉截铁。 …… 主院暖阁。 红烛摇曳,熏香醉人,将外界的凄风苦雨彻底隔绝。 重重帷帐之内,丝竹靡靡之音早已歇下,却换了另一曲更缠绵入骨的旖旎之韵。 厚重的锦帘低垂,隔绝了光线与声响。 “侯爷……”夏欢甜腻得化不开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勾人的媚意,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玉臂蛇一般缠上了康远瑞健壮的脖颈,“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您哪也别去,就让欢儿伺候您……” 帘外,朱莎一身雨水地肃立在滴水檐下。 主院值夜的婆子丫鬟都缩在暖和的茶房里躲雨,没人敢靠近正屋门口。 朱莎深吸一口气,她猛地抬步上前,对着那紧闭的雕花隔扇门,“噗通”一声跪下。 冰冷的石板瞬间浸透了她膝盖处的衣料,寒意刺骨。 “奴婢朱莎,奉夫人急令,冒死前来。有事关人命的紧急情状,需即刻面禀侯爷。” 声音穿过厚重的门帘,里面暖帐里的旖旎骤然停滞。 片刻,里面传出一声不悦的低吼:“谁?滚!” 朱莎腰背挺得笔直,头深深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陡然拔高。 “禀侯爷。黎太医刚刚诊过静心院里的婷姨娘。” 朱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和急迫:“黎太医所言,姨娘眼下血崩不止。已是胎儿落草的凶险征兆。回天乏术!” 内室暖帐猛地一颤。 康远瑞的动作彻底僵住。 “太医只摆下两条路。” “路一:强保胎儿。或有渺茫生机。但必定耽搁止血,十之八九性命难保。纵使侥幸活命,亦伤损太甚,根基全毁。” 轰—— 帐子里康远瑞的脸色瞬间变了。 朱莎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路二:全力止血。保姨娘性命无虞。然——”她声音陡然加重,如同重锤砸落,“此胎必失。保胎无望。且胞宫重创,此后终生——子嗣无望。”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康远瑞的耳膜。 “什么?”暖帐内猛地响起一声难以置信的惊怒嘶吼。伴随着女人娇滴滴的惊呼和衣料被猛地撕裂的刺耳声响。 夏欢花容失色,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抱住康远瑞的腰身:“侯爷。别听。不过是贱婢急病乱投医。下人们惯会夸大……” 她声音又娇又急,试图重新引回那一池暖腻春水。 朱莎在冰冷的雨里,重重地将额头再次叩在湿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豁出去了。声音如同石破天惊的炸雷,在雨夜里轰然响起,盖过夏欢那蚊子般的娇哼,更盖过了急促的风雨。 “夫人有言:事涉侯爷血脉,凶险万分,刻不容缓。夫人已在静心院坐镇,黎太医已奉夫人之令,即刻救治姨娘性命。” “然——”朱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将最后一道雷,狠狠砸在康远瑞头顶。“夫人自身亦有孕在身,怀胎六月有余。冒此风雨,亲临血污之所,已是心神惊惧,胎气不稳。奴婢冒死求侯爷定夺。” 帘内死寂。 暖帐被猛地掀开。康远瑞只胡乱披了件中衣,冲了出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旖旎,只剩下惊怒交加的煞白。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钉在雨夜里泥地里跪着的朱莎身上。 血脉。凶险。终生无望。 还有……章梓涵腹中的胎儿。 一股冰冷的恐慌和瞬间腾起的怒意狠狠攫住了他。 对章梓涵那点迁怒的苗头,在听到“腹中六月余胎儿”的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扑灭。 “走。”康远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甚至没再看身后暖帐里那团瑟瑟发抖的粉白。 夏欢还想扑上来拉扯,却被康远瑞身上骤然爆发的煞气惊得僵在原地。 那双妩媚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恐。 “去静心院。” 康远瑞低吼一声,一脚踢开旁边小厮递来的蓑衣,毫不犹豫地大步冲入了门外倾盆的暴雨之中。 朱莎抬起头,雨水冲刷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颊。 看着侯爷消失在大雨里的身影,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膝盖刺骨的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僵硬却异常锐利的弧度。 …… “侯爷!侯爷您可要为婷姨娘做主啊。”庞嬷嬷那粗嘎的嗓门裹着哭腔,在康远瑞刚冲进静心院堂屋的瞬间就扑了上去。 她肥胖的身躯带着雨水寒气,几乎是撞到康远瑞怀里,“那狠心的主母。是她要害死婷姨娘和肚子里的小主子啊。要不是她……” 康远瑞被撞得一趔趄,冰冷的雨水沾湿了单薄的中衣,刺骨的寒意让他眉头骤然拧紧。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了雨腥和淡淡血腥的气味,耳边是庞嬷嬷聒噪的嘶喊,瞬间点燃了他心头的烦躁。 “滚开。”康远瑞想也不想,手臂猛地一挥。一股大力直接把庞嬷嬷那笨重的身体像丢垃圾一样搡开。 “砰。”庞嬷嬷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尾椎骨撞得生疼,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当口,一抹素色的身影从厅堂灯影最深处幽幽起身,步伐有些虚浮地迎上前一步。 “侯爷……您总算来了。”章梓涵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雨后青竹般清冷的微颤,却又莫名地穿透了满屋的嘈杂。 康远瑞带着怒意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 灯火摇曳。 章梓涵就站在一片明暗交界里。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家常薄袄,外面只松松披了件银灰色羽缎的斗篷,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瓷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脸上未施半点脂粉,连口脂都无,素净得惊人。 灯火的光影在她精致却略显消瘦的轮廓上跳跃,衬得那双此刻凝着水汽的眸子更显幽深,泪珠在长长的睫毛下微微打着转,欲落未落,脆弱得像雨夜里被风摧残的白玉兰骨朵。 她没有看狼狈倒在地上的庞嬷嬷,只抬起那双氤氲着水汽和某种沉痛的眼,直直望向康远瑞:“是妾身的错,一切都是妾身的错……” 她微微垂下眼睑,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从眼角无声滑落,顺着毫无瑕疵的白皙脸颊滚下。 “妾身没能护好长姐……让她遭了这血光之灾……” 一股混杂着怜惜和迁怒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来。 康远瑞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章梓涵冰凉纤细的手腕。入手肌肤如玉,冰凉中却又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微颤。 “瞎说什么。”康远瑞的声音陡然放低了好几度,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安抚之意,“与你何干。黎太医呢?可……可止住了血?” 一边说着,锐利的眼风狠狠扫过垂手侍立的朱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有的威压,炸响在死寂的厅堂:“杵着等雷劈吗?还不速去取暖手炉来。再端一碗滚烫姜汤来。” “是。”朱莎被喝得一激灵,立刻躬身疾步而去。 瘫在地上的庞嬷嬷彻底呆住了。 那张肥腻油腻的脸上,先前的悲愤和控诉瞬间僵死,只剩下一片不敢置信的空洞茫然。 侯爷竟然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不仅没听她的话责问夫人,反而对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如此怜惜? 这不对。 这和她预想的,和白天夏姨娘信誓旦旦保证的,完全不一样啊。 第32章 反水 就在这时,内室帘子被猛地从里面掀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扑了出来。 脸色煞白的小丫头端着一个盛满血水、还漂浮着不明秽物的铜盆,踉跄着出来。 康远瑞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那刺目的血色一瞥—— 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内室榻上那个身影的轮廓。 章燕婷蜷缩在那里,头发散乱如枯草,贴在汗水涔涔的蜡黄脸颊上,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身下的褥子——一大片已经变得暗红发黑、仍旧微微濡湿的污迹。 “呕……”康远瑞喉头猛地一紧,胃里一阵剧烈翻腾。 什么娇媚可人、温顺如兔的婷姨娘?眼前只有一滩散发着腐臭的污血和垂死的挣扎。 他几乎是本能地倒退一步,嫌恶地皱紧了眉头。 他的目光凌厉如刀,猛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个静心院奴仆,声音如同裹着冰碴子: “混账东西。一群没用的废物。平日里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弄成这副鬼样子?都该拖出去打死。”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厅内本就屏息的奴仆们更是瑟瑟发抖,如同风中的鹌鹑。 “侯爷息怒。”章梓涵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妾身知晓侯爷心痛,可这静心院上下,日常份例用度,从不敢稍有克扣,一应所需,皆是上好的。怎么偏偏就……” 她微微蹙眉,似有万分不解和忧虑,目光从内室的血污上收回,落在地上匍匐的庞嬷嬷身上,再滑过旁边一个吓得抖如筛糠、名叫秋萍的二等丫鬟身上。 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断,“定是这起子伺候的人不经心。玩忽职守,甚至背主犯上。” “不。侯爷明鉴。奴婢冤枉啊。夫人她血口喷人!”庞嬷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看到了侯爷眼底那抹对血污的嫌恶,更看到了他此刻对章梓涵那份近乎本能的偏袒。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心脏。 栽在夫人手里,她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康远瑞怒火正炽,不耐烦地断喝一声:“拖出去。两个刁奴,各打三十大板。让她们知道知道规矩。” 几个如狼似虎的护院立刻上前。 冰冷的雨水从庞嬷嬷脸上滑落。 棍子。三十大板。她这把老骨头哪里熬得住? “侯爷。侯爷开恩。老奴冤枉。老奴伺候姑娘十几年。忠心天地可鉴啊侯爷。” 庞嬷嬷绝望地嘶喊,一边哭嚎一边将磕头如捣蒜,“不是老奴。另有隐情。是……是有人存心要害死婷姨娘啊,侯爷。” 章梓涵冷冷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毒刺:“哦?既然忠心耿耿,那婷姨娘是如何被你伺候到如此光景?若非你贴身伺候之人渎职,还能有谁?” 庞嬷嬷浑身巨震。瞬间明白了章梓涵的用意——这是逼她攀咬别人。 攀咬谁?夏欢。 那个蠢女人。 活命要紧。 庞嬷嬷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却陡然指向主院的方向,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调:“是夏姨娘!是主院的夏欢那个贱人。” 厅堂里瞬间死寂。 连正要动手拖人的护院都顿住了。 章梓涵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目光冷如寒潭。 庞嬷嬷豁出去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是她。就是她。今儿个快晌午的时候,夏姨娘就带着人耀武扬威地到我们静心院来了。她根本没把姨娘放在眼里。口口声声说姨娘就是个下贱胚子,跟她说句话都是施舍。说她现在才是侯爷心尖上的人,整个侯府都攥在她手心。她还说……” 庞嬷嬷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夏欢那种轻蔑中带着刻毒的语调: “‘章燕婷,你肚子里的玩意儿是什么东西?也敢指望借着侯爷的恩宠扶正?侯爷连章梓涵那女人都不要了,更何况你生出的贱种。识相点的,趁早跟着我,把那章氏贱人踩下去。你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出身,还想养个小侯爷出来?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秋萍浑身一个激灵,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扑到康远瑞脚下,带着哭腔颤声附和:“是。是真的侯爷。夏姨娘就是这么说的。她当时那语气,简直恨不得把姨娘生吞活剥了。姨娘气得当场就说不出话,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要不是奴婢们拦着,她当时就要气晕过去。回来就见了红。侯爷……姨娘是被夏姨娘生生给气成这样的啊。” 她的话半真半假,涕泪横流,倒添了几分凄惨。 康远瑞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如同凝冰的铅水。 “夏欢”。 “下贱胚子”。 “庶女出身”。 “肚子里的玩意儿”。 还有刚才在主院……那个女人像藤蔓般缠上来阻挡他的娇哼……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瞬间被串联。 “贱人。”康远瑞的胸腔剧烈起伏,双目顷刻间被暴怒烧得赤红。他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取暖的炭盆。 火星四溅。 “你们两个。”他指着还跪在地上的庞嬷嬷和秋萍,声音如同淬了毒火的滚油,“滚去主院。立刻,马上,把那个贱妇夏欢给我拖过来!立刻!” 冰冷的命令砸在地上,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 “砰!” 静心院冰冷湿滑的青石廊下,主院那扇厚重的雕花门被两扇沉重的破板夹撞得轰然碎裂。 断裂的插销木头碎屑混合着夜雨,溅入温暖如春的内室。 帘帐低垂的绣榻上,夏欢睡得正沉。 芙蓉锦被下的肩臂如暖玉生辉,脸上还带着残存的美梦绯红。 骤然灌入的冷风雨气让她在暖香中蹙眉翻身,半梦半醒间呢喃:“嗯……哪个找死的……” 后面的话被噎回了喉咙。 两团庞大黑影如同恶鬼般扑到床前,粗糙冰凉的爪子带着污黑的泥水,没有丝毫客气,铁钳般左右扼住她的胳膊,死命将她从被窝里猛地拽起。 “啊——!!!”夏欢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划破了主院死寂的雨夜。 丝滑的锦被滑落在地,肌肤骤然暴露在湿冷的空气里,被风雨刺得激起一片寒栗。 “放开我!狗东西!我是侯爷的人!谁敢……”她挣扎如离水的鱼,身躯惊恐地扭动,惊怒羞愤的尖叫被雨水灌回。 庞嬷嬷那张肿眼泡下坠的胖脸近在咫尺,脸上是豁出去的戾气和某种报复的快意。她根本不给夏欢骂人的机会,将一件不知从哪个角落扯下来的下人素色旧单褂子,胡乱劈头盖脸地往夏欢身上一兜。 秋萍则从另一侧死命架住夏欢滑腻的臂膀,冰冷的指尖几乎要抠进皮肉里。 两个粗壮妇人根本不管,她们一个抓住一边胳膊,像拖一扇待宰的肉猪,毫不怜惜地将惊惶尖叫的夏欢踉跄着拖了出去! “架走!”庞嬷嬷嘶哑的声音在风雨里含混不清。 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钢针瞬间刺满夏欢全身。 她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温软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地筛糠般抖起来。 刺骨的冷意混着被当众剥皮羞辱的恐惧让她几近崩溃! “侯爷……侯爷救命……唔……你们会死……放开……”她拼命想挣扎,头发沾着雨水泥浆糊在脸上,单褂子被撕扯得斜滑开,狼狈不堪。 却被庞、秋二人下了死力气钳制,拖拽着踏过主院花园冰冷的泥泞花径,直奔灯火通明的静心院! 灯光刺眼。 夏欢哆嗦着抬起头,湿透的单褂子黏腻地裹在身上,冻得青白的脸上糊着泪痕血污。 甫一抬头,撞入眼帘的便是康远瑞铁青阴沉得能滴下水的脸。 那双鹰隼般的利眼里,没有了丝毫她熟悉的温存宠爱,只有冰封的怒海,和浓得化不开的厌憎! 鼻端猛地钻进一股浓郁到发腥的血气!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道刚刚掀开的帘子缝隙——里面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缩紧,胃里一阵抽搐。 榻上那个面色灰败如同死去的身影,身下那一大片恐怖的、濡湿暗红的污渍。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挨了一记重锤! 夏欢瞬间明白了。 婷姨娘小产了! 庞嬷嬷反水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全身! 夏欢浑身剧震,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连滚带爬,用最快的速度扑爬到康远瑞脚下。 “侯爷!冤枉!侯爷饶命!妾身冤枉啊!”她声泪俱下,声音嘶哑发颤,“妾身今早的确是去了静心院!可妾身全是因为感念当年章家对妾身的些许恩情,心里还记挂着同为章家出来的姐妹!所以才忍不住去‘关心’了婷姨娘几句啊侯爷!” 她猛力地磕着头,乌发凌乱地贴着青砖,“谁知道庞嬷嬷,秋萍,那两个丧尽天良的贱奴!肯定是她们没伺候好姨娘,才把责任推到妾身身上!她们污蔑!她们要逼死妾身啊,侯爷!” 康远瑞紧抿的唇线下,那股暴戾的怒意似乎在这梨花带雨的哭诉中微微滞了一下。 夏欢的眼泪流得如此真切,哭诉的“情理”也并非全无可能。他紧握的拳头略微松了松,眼神掠过那张沾着污迹却也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心头那点怜惜本能地动了一下。 夏欢感觉到头顶那冰冷的视线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立刻抬起头。 她哭得泪眼婆娑,半边脸朝向康远瑞,刻意将被打的右脸在晦暗的灯影下避开视线。 “侯爷……您想想……要是妾身真的……真的存心要去气坏妹妹的身子……那妹妹她……她怎么会有力气打妾身?!” 她猛地提高音调,带着泣血的委屈和自伤! “打你?”康远瑞眉头立刻又锁紧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夏欢脸上、脖颈上——灯光虽然不算明亮,但那哭得红肿的眼圈下、露出的额角和半边脸颊似乎光滑依旧,并无明显伤痕。 “什么打?伤在何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眼前这副楚楚可怜,让他既心烦意乱,又无法全然忽视。 “侯爷不信……”夏欢的声音陡然带上一种近乎绝望的哭腔,身体微微后倾,像是被这质疑伤透了心。 她缓慢地抬起一只沾着泥水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向自己湿漉漉的鬓边。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连章梓涵冰冷的目光也静静凝视着这一幕。窗外的雨声淅沥沥,更衬得这寂静沉重。 夏欢纤细的手指撩起一缕黏在鬓角的湿发,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滞缓,将那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头发轻轻拨开,露出隐藏在浓密发根之下的光洁面颊—— 在昏黄光影交错下,那半片本应白皙的脸颊肌肤上,赫然是两道微微凸起、甚至渗着血丝的紫红色棱子。 清晰的五指印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际,红肿发亮!在白皙的脸庞和濡湿的黑发对比下,触目惊心。 “啊!”有人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 康远瑞的瞳孔骤然收缩。 “嘶……”他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是这……婷妹妹赏给妾身的……”夏欢泪水滚落得更加汹涌,抽噎着几乎说不下去,浑身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妾身身份低微……惹不起正经主子……除了忍下这口气……妾身还能怎么办?连叫都不敢叫啊侯爷……” 她凄楚欲绝地将脸颊轻轻贴向康远瑞的袍角,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康远瑞脸上的寒冰终于裂开了一道难以掩饰的缝隙。 他看到那清晰的掌痕,想到夏欢平日里在他身下的婉转承欢、柔媚入骨,一股偏袒油然而生。 他伸手,似乎想去碰触那红肿的脸颊:“起来说话……” 一声清冷、突兀又平静的嗤笑声,带着雪水浇过的凉意,瞬间贯穿这虚伪的温情。 是章梓涵。 她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铺着厚缎垫的交椅上,脸上没有丝毫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漠然。 “打你?”章梓涵的声音不高,清晰得如同珠落玉盘,带着一丝不掩饰的嘲讽,“夏姨娘好利落的手笔。脸上这伤,留了快一日了吧?这么清楚明白的印子。不知情的,还当你是专门留着给侯爷来瞧的。” 第33章 杀鸡儆猴 章梓涵微微扬起下颌,目光如同淬了寒星的针,穿透夏欢梨花带雨的表象,直刺核心,“只是不知,是何等样的‘关心’,竟惹得婷姨娘动起手来?莫非是她听你炫耀,说你如今虽为妾室,也能与昔日章家嫡出姑娘‘平起平坐’,不分高下?” 她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 “这话听起来,像是能‘关心’到人心窝子里的样子?” “轰!” 康远瑞那只伸向夏欢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平起平坐”? 他猛地想起庞嬷嬷在风雨里的嘶喊——夏欢的那些话,那些刻薄踩踏章燕婷身世、妄自尊大、挑衅犯上的话。 如果……如果夏欢真的不知死活先说出这等等同煽人耳光、激人动手的话,那章燕婷那一巴掌岂不是打轻了? 他陡然收回那只本欲安抚的手,猛地站直了身体。 脸上的柔软瞬间被铁青和狂怒取代,那双冰冷的鹰隼利眼,带着能吃人的凶光,狠狠转向地上还在啜泣的夏欢。 “贱妇!”康远瑞如同暴怒的狮子,一步逼近。 他不再看夏欢脸上那精心保留的证据,眼中只剩下被戳穿的狂怒。 “那‘平起平坐’的屁话!你说没说?!给老子说真话!” “侯爷!冤枉!妾身从未……”夏欢浑身筛糠般抖起来,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哭喊着想爬过去抓康远瑞的袍角。 “砰!”康远瑞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旁边的硬木茶几上。 力量之大,震得几上的青花盖碗“哐啷啷”弹跳起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残渣飞溅。 “说!”一声雷霆暴喝震得整个厅堂簌簌落灰,“再敢有一句虚言,今天就给老子活活打烂你那张惹是生非的皮!” “侯爷饶命!”夏欢发出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哭嚎,瘫软在地。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夏欢捂着脸颊跌坐在地,嘤嘤的哭泣声带着刻意放大的委屈,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眼角余光瞥着上首端坐的永定侯康远瑞,见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章燕婷身上,心中暗自得意。 打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侯爷彻底厌弃了章燕婷这个贱人! “侯爷!您要为贱妾做主啊!”夏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声音凄楚,“婷姐姐她……她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贱妾不过是去静心院看望她,想着姐妹一场,劝慰几句,谁知她竟如此跋扈。” “够了!”康远瑞猛地一拍身旁的酸枝木小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脸色阴沉,连日来的烦心事本就让他心头窝火,此刻后院两个妾室又闹到跟前,更是烦躁不堪。 “侯爷明鉴!”夏欢立刻抓住机会,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抢白道,“婷姐姐她今日打贱妾事小,可她言语间竟还攀诬夫人!说春喜落水之事,是夫人指使的,她这是要构陷主母,搅得侯府不得安宁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掩面,肩膀耸动,哭得更加悲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什么?!”康远瑞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春喜落水溺毙,是他心头一根刺,更是侯府近来最大的晦气事,他本就疑心有人作祟,如今章燕婷竟敢攀扯到有孕在身的正室夫人章梓涵头上?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侯爷!”一个沉稳老练的声音骤然响起。 只见一直侍立的庞嬷嬷,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一步。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夏欢身上。 “侯爷息怒,夫人息怒。”庞嬷嬷对着康远瑞和章梓涵深深一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夏欢的哭泣,“老奴斗胆插言。婷姨娘今日在静心院动手责打夏姨娘,起因并非仅仅是几句口角之争。” 此言一出,不仅康远瑞和章梓涵目光聚焦过来,连夏欢的哭声都下意识地顿了一瞬,惊疑不定地看向庞嬷嬷。 庞嬷嬷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素净的白绢包裹着。她当众一层层揭开白绢—— 一块约莫两指宽、一指长的玉佩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玉佩质地普通,是常见的青白玉,但上面用阴刻的手法,清晰地刻着两个字:一个“夏”,一个“欢”。 “啊!”夏欢在看到那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从地上弹起,不管不顾地就朝庞嬷嬷手中的玉佩扑去。 “那不是我的!别诬陷我!” “放肆!”庞嬷嬷早有防备,身形一侧,同时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臂猛地一推。 夏欢被她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回地上,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侯爷请看!” 庞嬷嬷双手将玉佩高高捧起,呈到康远瑞面前,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笃定,“此物,是秋萍今晨奉命清理春喜姑娘落水的那片荷花池淤泥时,在池边靠近假山石的水草根里发现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夏欢,继续道:“婷姨娘被禁足后,心中始终不安。她只记得吩咐吴七将春喜掳走,绝无推人下水之意。她思来想去,觉得事有蹊跷,便悄悄托了老奴,让秋萍寻个由头再去那池边仔细查探一番,看看能否找到别的线索。不想……竟发现了此物!” 康远瑞一把抓过庞嬷嬷手中的玉佩。 入手冰凉,那刻着的“夏”、“欢”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掌心。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地上瑟瑟发抖的夏欢。 “贱人!”一声暴怒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 康远瑞手臂猛地一挥,那块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玉佩,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和滔天的怒火,狠狠砸向夏欢的额头。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夏欢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玉佩锋利的边缘瞬间在她光洁的额角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温热的鲜血汹涌而出,洇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侯爷!冤枉!冤枉啊!”夏欢顾不得钻心的剧痛,双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额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玉佩……那玉佩不是贱妾的!贱妾从未戴过此物!是有人栽赃!是有人要害贱妾啊侯爷!” 然而,此刻她状若疯妇的模样,以及那玉佩上铁证如山的刻字,早已彻底摧毁了康远瑞心中最后一丝信任。 “栽赃?”庞嬷嬷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夏姨娘,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你今日去静心院,真的是去看望婷姨娘吗?” 庞嬷嬷的目光转向康远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回禀侯爷,夫人。老奴当时就在静心院外伺候。听得真真儿的!夏姨娘进去后,先是假意关心,随后便话锋一转,竟是想撺掇婷姨娘,联手对付如今有孕在身的夫人!” 她刻意加重了“有孕在身”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康远瑞的心上。 “婷姨娘虽因春喜之事被禁足,心中悲愤,却深知夫人乃侯府主母,身怀侯爷骨肉,尊贵无比,岂容他人算计?她当即严词拒绝!谁知夏姨娘被拒后,恼羞成怒,竟口出恶言,讥讽婷姨娘失子失宠,活该禁足,还说夫人腹中胎儿也未必保得住……这等诛心恶毒之言,才是激得婷姨娘忍无可忍动手的真正缘由。” 康远瑞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冰冷,而是充满了杀意。 陷害姨娘,构陷主母,诅咒他未出世的嫡子! 桩桩件件,都踩在了他身为永定侯的逆鳞之上! 夏欢瘫在冰冷的地上,捂着额头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康远瑞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眼神,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完了……彻底完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朝着一直冷眼旁观的章梓涵爬去。 她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住章梓涵华丽裙裾的下摆,留下刺目的血手印,声音凄厉绝望,如同濒死的哀鸣: “夫人!夫人救我!夫人您是知道贱妾的!贱妾对您忠心耿耿啊夫人!是她们……是她们联手害我!夫人!求您看在贱妾伺候您多年的份上,替贱妾说句话吧夫人!求求您了!” 章梓涵微微垂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夏欢,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先是妄图勾结婷姨娘构陷本夫人,被拒后恶语相向,更兼有这池边遗落的玉佩为证,春喜之死,你难逃干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念在你曾在本夫人身边伺候过几年,本夫人……应当避嫌。”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如同千斤巨石,彻底砸碎了夏欢最后一丝希望。 章梓涵的目光转向康远瑞,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一丝无奈:“侯爷,此等背主忘恩、构陷主母、残害人命的恶奴,如何处置,还请侯爷亲自定夺。” 亲自定夺? 康远瑞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瘫软的夏欢,胸中那股暴戾的怒火熊熊燃烧。 他需要泄愤!需要杀鸡儆猴! “来人!” 两名身材魁梧的护院立刻应声而入。 “将这毒妇拖下去!”康远瑞的手指向地上的夏欢,“重打二十脊杖!然后丢进柴房,关足三天!没有本侯的命令,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许给!” “侯爷!饶命啊侯爷!饶命啊——!”夏欢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拼命挣扎,却被护院如同拎小鸡般毫不费力地架起双臂,粗暴地往外拖去。 很快,院外空旷处便传来了沉闷而恐怖的“啪!啪!”声,那是结实的板子重重砸在皮肉上的声响,每一声都伴随着夏欢撕心裂肺的惨嚎和求饶。 “啊——!饶命……侯爷……夫人……饶命啊……啊——!” 堂内侍立的下人们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康远瑞听着外面那规律的板子声和越来越弱的哀嚎,胸中那股郁结的恶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冷酷而解气的弧度。 陷害姨娘,构陷主母,诅咒他的嫡子…… 打二十板子关三天柴房?呵,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贱婢自己的造化了! 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西跨院小佛堂的偏厅紧连着里头的产房,空气里像是被冻住了,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上气。 唯一的声响是里面不断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时高时低,仿佛濒死野兽最后的挣扎。 每一次声嘶力竭的尖啸传来,康远瑞端坐在厅中太师椅上的身子就猛地一绷,搭在扶手上的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又是“哐当”一声帘响,打里屋踉跄奔出个粗使婆子,双手死死端着一只黄铜盆。 盆里,红得发黑、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血水随着她的步伐剧烈晃荡,浓重的血腥气猛地在狭小的偏厅炸开,熏得人几欲作呕。 婆子头都不敢抬,端着那盆几乎要溢出的腥红,像端着个烫手的烙铁,脚步虚浮地冲到院角。 康远瑞的目光死死追着那盆血水消失在门帘后,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 产房里章燕婷的哭喊声又一次拔高,尖锐得刺破耳膜,旋即又陡然弱了下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 生死,一线悬。 “侯爷……”一把温婉得恰到好处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章梓涵不知何时已盈盈起身,走到康远瑞身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秀眉微蹙,“您别太忧心了。妾身方才瞧了几个婆子神色,虽凶险些,但大姐姐她终究是福泽深厚的,定能逢凶化吉。” 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康远瑞紧绷的肩背上,以不轻不重的力道,顺抚了几下。 指腹下那坚硬肌肉的紧绷感,让她眼底深处的冷意更凝一层,面上却丝毫不显。 第34章 保住了? 康远瑞被那温柔的抚触顺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点,下意识地看向章梓涵。 烛光下,只见她脸色也带了些明显的倦白,眼睑下浮着淡淡的青影。 夏欢那通闹剧收场未久,紧接着又是这边小产,确实耗神。 “夫人也累了半日了,”康远瑞紧绷的声音终于泄出一丝缓和,反手覆上她依旧停留在他肩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存。 “这里血气重,且不知要到几时。你先回去歇息吧,身子要紧,这里有我守着便是。” 章梓涵顺从地微微颔首,声音柔顺似水:“妾身省得。那侯爷您也顾惜着自己些,熬坏了身子,臣妾与腹中孩儿都心疼。” 她说完,便由贴身丫鬟扶着,准备转身离去。 临出门前,章梓涵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院角角落正低声吩咐另一个小丫鬟什么的庞嬷嬷。 只见庞嬷嬷对着那叫秋萍的丫鬟耳语了几句,那丫鬟便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贴着墙根阴影往府门方向溜去。 瞧着,定是报信去了。 章梓涵心头那点微末的暖意瞬间消散,只余下冰封般的冷静。 章家,明日必定登门。 一场避无可避的硬仗,已在弦上!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座上的康远瑞。 方才还带着倦意忧色的脸,此刻瞬间切换成毫无破绽的温婉娇羞。 她微微侧首,垂下眼睑,唇角噙起一抹弧度,低声细语:“那……妾身告退了,侯爷千万保重。” 康远瑞看着妻子这般柔顺娇俏的模样,心头的烦闷与焦躁竟被冲淡了几分,微微点了下头。 章梓涵转身,脚步依旧从容,由丫鬟搀扶着迈出了偏厅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脚后跟的绣鞋刚踩上门外冰冷的青石板地面—— 那原本含羞带怯的笑容便如同被寒冰冻结,瞬间从章梓涵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哪里还有半分羞怯柔光?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像是从暖阳春日一步踏入了数九寒冬。 她甚至没有回头,眼神只是快速扫过屋檐上厚厚的积雪,便抬步径直朝着自己正院的方向走去。 康远瑞望着妻子离去的纤细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竟一时有些恍惚。 厅里又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传来,婆子压抑的惊呼和章燕婷更加微弱似游丝的闷哼交织,将他拉回眼前。 他收回目光,重重叹了口气。 这侯府,何时才能清净? 章燕婷骄纵跋扈,夏欢……想起那个被拖出去的贱婢,康远瑞眼中闪过一丝厌憎的厉色,阴险毒辣,构陷主母,满口谎言! 思来想去,唯有梓涵温婉良善,通情达理,处处以他为先,更是身怀他的嫡子。 只可惜…… 康远瑞心头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如此可心的人儿,却偏是个庶出。 …… 寒风卷着残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扎。 前院角落,那条行刑用的乌沉木长凳孤零零地搁在雪地里,上面趴着一个人。 夏欢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背上的衣料早被二十脊杖打得稀烂,与下面绽开的皮肉黏连在一起,血糊糊一片,深可见骨。 寒风一吹,伤口糊着一层薄冰,冷与痛的极致在她背上反复碾磨。 她脸朝下埋在凳子上,已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剩喉咙里嗬嗬的破风箱似的抽气。 一道纤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长凳旁。 月华如水,倾泻在章梓涵那张脸上,也照亮了她眼中毫无温度的冷光。 “冷吗?”章梓涵微微弯下腰,唇几乎要贴上夏欢淌着血的耳朵。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森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气息,“这点风雪,比起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柴房,活活冻饿三天再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烂尸,算得了什么呢?” 夏欢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转动,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章梓涵。 那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怨毒和恨意。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牵动背上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身体又猛地一抽搐。 章梓涵对她的恨意毫不在意,唇角反而牵起一丝冰冷的的弧度,声音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莫这样看我。你那点道行,也想学人栽赃嫁祸?” “你以为我真蠢?不知道你今日去静心院,是想构陷她什么,再引到我头上?你口口声声说是去看她?呵……你那点挑拨离间,欲拉章燕婷下水一起对付我的心思,当真以为能瞒过谁?” 章梓涵顿了顿,语气里的讥诮更深: “至于我那‘好姐姐’,你以为她没动过同样的心思么?不过是我比你快了一步,先替她把你这一心想咬人的疯狗解决了罢了。” 一番话,如同惊雷,彻底炸碎了夏欢心中最后一丝隐秘的侥幸。 原来……原来自己的所有盘算,都早已被发现。 她不是被害者,她是章梓涵手中那把借刀杀人的刀! “你……你……!”夏欢喉咙里嗬嗬作响,挣扎着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怨毒和不甘。 章梓涵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苟延残喘的夏欢,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安分点。这三天,就当为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付出最后的代价。若再敢发出一点声音,扰了府里的清静……”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站起身子。 “处理干净。”章梓涵冷冷地瞥了一眼候在不远处的两名护院。 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越,却比这冬夜寒风还要刺骨。 护院被那眼神刺得一个激灵,哪敢怠慢,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般,一人拽住夏欢一条软绵绵的臂膀。 雪,无声无息地再次飘落下来,一点点试图覆盖那条惨烈的血迹。 风声呜咽,卷着刺骨的寒气,穿过空旷的庭院。 夜,更深了。 …… 惊鸿苑外寒风呼啸,卷起檐下的残雪粒子,打在门窗上沙沙作响。 暖阁里却暖意融融,四角的铜炭盆烧得正旺,空气里浮着淡淡幽香。 章梓涵由丫鬟伺候着,解下那件沾了些许寒气的白狐裘斗篷,随手搭在紫檀木衣架上。 映月镜前,她看着镜中面容平静无波的自己,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走到雕花繁复的梳妆台前,并未唤人伺候,只拉开一个内嵌极深的小抽屉,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素胎瓷瓶。 瓶塞拔出,一股极其淡薄的药气散出。 她面无表情地将瓶口倾斜,倒出三颗比米粒稍大些的红色药丸在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她拈起药丸,就着丫鬟早已备好的温参汤,仰头尽数咽下。 “夫人。”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无声地从暖阁内侧的耳房里闪出,是春喜。 她小脸依旧有些苍白,穿着夹袄,快步走到章梓涵身边,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虑,“西边动静好像小些了?婷姨娘她若真小产了,章家那边……明日怕是要翻了天来闹!” 章梓涵放下汤碗,发出一声哂笑。 “闹?”她抬眸,目光深邃冰冷,“我就是要他们来闹。闹得越大,越好。” 春喜愣住,满眼的不解:“夫人?这是何意?” 章梓涵收回目光,看向忠心耿耿的丫鬟,眼神微缓,却没有解释的打算:“你无需明白。只需记住,从此刻起,到你‘病愈’,这惊鸿苑里只有一个养病的春喜。天塌下来,外面发生任何事,都与你无关。紧闭房门,无论谁来,哪怕是侯爷亲自来叫,也不许应,更不许露面!听清楚了吗?” “是……奴婢明白!”春喜虽仍一头雾水,但对章梓涵的命令向来奉若圭臬。 她立刻点头,不再多问一句,悄无声息地退回耳房内,落下了厚厚的门帘。 章梓涵这才缓步走到熏着暖香的拔步床前。 锦帐垂下,褪去外裳,仅着素绫寝衣躺进被衾中,任由温软丝滑包裹住疲惫的躯体。 暖意融融,心却似磐石冰冷。 她闭上眼,脑海中棋局再开。章家的发难、康远瑞的反应、侯府即将掀起的风暴…… 每一个可能的变数都被细细推演,每一个可能的落子点都反复衡量。 章燕婷这步棋,必须走到死! …… 静心院的内室门口,沉重的棉帘被撩开一道缝隙。 黎太医背着他的药箱,带着满身疲惫和浓重不散的血腥气走了出来。 他年过半百,鬓角已染霜华。此刻眼下青黑一片,眉头深锁,步履都略显蹒跚。 等候在外的永定侯康远瑞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写满了惊悸与不安:“太医!婷儿如何了?孩子可还活着?” 黎太医停下脚步,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拱了拱,声音沙哑却清晰: “侯爷万幸,万幸!血总算是止住了!婷姨娘和小公子,暂时都保住了!” “保住了?!”康远瑞猛地提高了声音,脸上瞬间交织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惊愕。 那么多血,一盆接一盆,稳婆出来时的脸色都是绝望的。 竟然……被他保住了? 黎太医似乎早已预料到他这反应,头垂得更低了几分:“是!姨娘身子底意外地坚韧,比下官预想的好上许多!此番,真是祖宗保佑了!” 他飞快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的药方:“这是安胎固本的方子,即刻命人煎煮,每隔三个时辰服一次。万务让姨娘静养,不可下地,不可再动一丝一毫的怒气,也不可让她再受任何惊扰刺激!若再有闪失……”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无比,“恐神仙难救!侯爷切记,切记啊!” 说完,他便像再也无法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几乎是狼狈地拱着手:“下官实在力竭,容我先告退歇息片刻。” 不等康远瑞再次开口,他已转身,脚步略带仓促地朝着庞嬷嬷指引的客房方向走去。 “有劳太医!待此间事了,本侯必有重谢!”康远瑞看着黎太医飞快离去的背影,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却仿佛真的落地了。 保住了!真真是奇迹!虽然那太医的话听起来,似乎总有那么一丝说不出的不对劲,但此刻巨大的庆幸压过了所有疑虑。 他整了整衣襟,掀开厚重的棉帘,小心翼翼走进了充满浓重药味与血腥气交织的产房。 室内的血腥气已被大量熏香勉强压下大半。 章燕婷此刻已被收拾妥当,换上了干净的雪白绫缎寝衣,如瀑墨发松松挽着,唇色浅淡。 她虚弱地倚在叠得高高的锦缎软枕上,见到康远瑞进来,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立刻望了过来,哀怨中带着无与伦比的委屈。 “侯爷……”一声轻唤,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尾音微微发颤,“您……您还来做什么?让妾身就那么死了岂不是干净?省得您心里总疑着我……” 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顺着消瘦苍白的脸颊滑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病西施之态。 康远瑞心头一软,快步走到床边,想要碰触,又生怕伤着她。 看着她羸弱的模样,想起方才那血崩的惊险,之前因春喜之事对她产生的怀疑和厌烦此刻被心疼取代了大半:“胡说!什么死不死的!爷怎会疑你?方才也是被那贱婢气糊涂了……” 他伸手想帮她擦泪,却被她轻轻躲开。 “气糊涂?”章燕婷微微侧过脸,“一个贱婢几句栽赃挑拨,您就不信我了。侯爷心里若没有疑影,怎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美眸,幽怨地望着他,“您可知方才……孩子差一点就真的没了,都是因为您不信我啊……” “是爷的不是!”康远瑞彻底缴械投降,他再也顾不得,坐在床沿,伸出手臂小心地将她拢入怀中,感受她单薄身体的微颤,低声道歉,“爷保证,再也不疑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了!好吗?莫哭了,哭伤了身子,更伤着咱们孩儿……” 章燕婷顺势将头靠在他胸前,遮挡住那双美眸中瞬间掠过的浓重阴霾和一丝疯狂的决断。 孩子……早已化作了一滩污秽的血水。此刻她平坦的小腹里,空空如也! 只有无尽的恨与刻骨的屈辱! 但这一切,只有她和自己收买的黎太医知晓。 章燕婷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脸上却扬起一个笑容:“侯爷一定要好好护住我们的孩儿啊……” “爷一定护着你们娘俩!拼死也护着!”康远瑞郑重承诺,搂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 第35章 告状 无人看见,章燕婷靠在康远瑞怀中,那双美丽眼眸深处,正在无声地燃烧着淬毒的火焰。 假孕到底!稳住眼前这个愚蠢的男人!同时不动声色,加紧收买侯府内人手眼。 只等章梓涵那个贱人足月临盆之时,她定要设法诱骗其回章家探亲生产,届时,她要亲自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 章梓涵辛苦生下的嫡子,只能是她的! 她要让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庶女,永生永世沉沦地狱! …… 深更半夜。 灯火幽微的偏院客房。 床上的黎太医猛地一个抽搐,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如同蚯蚓,瞬间爬满了他松弛灰败的脸颊,后背的寝衣湿冷地黏在皮肤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恐惧地圆睁着。 眼前依旧是那片刺目的鲜红。 那死胎扭曲的模样……章燕婷冰冷怨毒的眼神……还有那厚厚一叠足以让他儿子鲤鱼跃龙门的银票……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疯狂旋转。 “唉……”一声充满无尽懊悔与罪恶感的叹息,最终从唇间艰难地挤出,消散在冰冷的黑暗中。 为儿孙谋前程?前程,真的要用一条条人命的亏心来换吗? …… 秋萍逃也似的奔回章府时,天色已近擦黑。 她跌跌撞撞冲进主院,扑倒在章夫人邹氏面前,未语泪先流。 哆嗦着嗓子,语无伦次地将永定侯府静心院里发生的惊天巨变——婷姨娘如何“腹痛如绞”、如何见了红、如何在夫人院子外跪求、太医又如何迟迟不至……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夫人!小姐……小姐她流了好多血啊!”秋萍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疼得在地上打滚,喊老爷夫人,嗓子都哑了……奴婢死命叫门,那侯府的人根本不理睬!太医是来了,可都过了大半天了!夫人!您要为小姐做主啊!” “啪嚓!” 邹氏手中的白玉缠枝莲花杯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我的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从邹氏胸腔里炸开。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体晃了两晃,被一旁的嬷嬷死死扶住才没栽倒。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海啸般的暴怒。 “糊涂!你这个糊涂东西!”邹氏的手指狠狠戳向跪地哭泣的秋萍,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直欲噬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差人回来报信?由着她一个人在那豺狼窝里受这等罪!” 她咬牙切齿,心口的痛与恨交织翻涌:“肯定是夏欢那个贱蹄子!定是她算计我的婷儿!她仗着章梓涵撑腰!她们主仆一条心,这是要置我的婷儿于死地啊!” 邹氏的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阴冷如寒冰,“侯府……康远瑞!章梓涵!你们这对黑心的豺狼!故意拖着不请太医!这是谋杀!此仇不报,我邹玉娘誓不为人!” 章尉兴赶回来,刚踏进房门就听见妻子肝肠寸断的哭骂和“小产”、“谋杀”的字眼。 待秋萍又哭着讲述一遍,章尉兴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混账!康远瑞这个背信弃义的王八羔子!”章尉兴低沉的咆哮在室内炸响,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当日求娶我儿时怎么说的?口口声声说绝不委屈我的婷儿!应承得千好万好,先抬贵妾,后便扶为平妻!这才几日?平妻没影儿,我的乖外孙倒被你们折腾没了?” 他双眼赤红,仿佛看到康家那张无耻的嘴脸,“好!好一个永定侯府!把我章尉兴当猴耍!真当我章家的银子是捡来的?” 他猛地转身,眼中戾气升腾:“来人!备车!明日去永定侯府!我倒要看看,康家大门有多高!章家的女儿,是能让他们这般随意搓圆捏扁的?” “对!明儿一早就去!”邹氏猛地抹了把眼泪,脸上交织着悲痛与狠戾,“不给我的婷儿讨个公道,不扒下康家那层虚伪的皮!我就一头撞死在他侯府大门上!” …… 天色微熹,永定侯夫人章梓涵在侍女的服侍下,对镜梳妆。 铜镜映出一张脂粉未施,却依旧难掩清丽苍白的面容,那眼底深处沉淀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 她拿起一支素雅的银簪,随意绾了个简单的发髻。 “静心院那边,”章梓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婷姨娘如何了?保住了孩子吗?” 她身后伺候的丫鬟朱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纠结,垂着眼低声回禀:“夫人,静心院那边传话来说,婷姨娘的胎,保住了。” 她偷偷觑了一眼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太医的意思是,惊了胎气,凶险得很。婷姨娘须得卧床静养,直至瓜熟蒂落才得安全。” “哦?保住了?”章梓涵的指尖轻轻拂过妆台上冰冷的玛瑙手串,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保住了? 前世她自己经历过那种汹涌坠落的剧痛与绝望,那种撕裂的虚脱和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那种感觉,根本不是“卧床静养”就能挽回的东西! 章燕婷在静心院外那场撕心裂肺的哭嚎与下身的淋漓,她隔窗听得一清二楚。 那种程度的失血……保住了? 不过是章燕婷买通太医,撒下的弥天大谎罢了!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砰地一声撞开了房门。 章梓涵房中的小厮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夫人不好了!章……章家老爷和夫人带了好多人,气势汹汹闯到垂花厅了!章老爷暴跳如雷,指着守厅的管事鼻子骂娘,说……说让夫人您和侯爷立刻滚过去!要是不给个交代,他就砸了垂花厅!夫人!您快去瞧瞧吧!那样子要吃人了!” 章梓涵手中的玛瑙串珠轻轻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缓缓站起身,脸上未见一丝慌乱,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来的倒是快。”她理了理袖口,迈步便往外走。 该来的,总归要来。 躲在这屋里,不过是坐以待毙。 第36章 讨个公道 章梓涵倒要看看,康远瑞这一次,要如何在他昔日的“爱妾”与她那盛怒的娘家之间周旋? 更想看看,章尉兴这头被触了逆鳞的恶兽,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侯府里,撕咬出多大一个窟窿! “夫人!去不得啊!”朱莎一个箭步抢上前,张开手臂拦在门口,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夫人那样子气疯了!万一他们发起狂来,冲撞了您,伤着腹中的小少爷可怎么得了!” 她看着章梓涵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担忧和恳求,“要不还是等侯爷来?或者,让前院的管事们先去顶着?” 章梓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越过了朱莎横栏的手臂。 “怕什么?侯爷总不会坐视他们伤了他的侯府子嗣。”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其平淡,却像冰锥砸在心头。 朱莎被她的态度噎住,看着夫人毫不犹豫走向风暴中心的背影,急得直跺脚。 心里忍不住狂嚎:我的夫人哎!您真当侯爷是什么靠得住的金山铁壁啊?关键时刻,他能护得住谁?靠他不如靠柱子! 罢了! 朱莎咬咬牙,小跑着跟上章梓涵。 夫人执意要去,她这做奴婢的,也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 真要动起手来……拼死也得护在夫人身前! 晨光熹微,静谧的侯府后院,已然被前院垂花厅传来的阵阵咆哮叫骂声,撕裂了表面的宁静。 一场腥风,已至门口。 永定侯府的花厅方向,惊雷般的咆哮声裹挟着怒火,撕裂了清晨薄雾般的宁静,一声接一声砸向章梓涵的耳膜。 “康远瑞!老子将好好的女儿送给你做贵妾!是让你当眼珠子护着的!不是送来给你这窝豺狼虎豹糟践的!” 章尉兴粗嘎嘶吼的声音,字字带着血腥气,“这才多久?我的婷儿就被你们弄成这样?血都流了半条命!康远瑞!你怎么跟我交代?!” 丫鬟朱莎扶着章梓涵的手臂明显紧张地绷紧了,低声急促道:“夫人……” 想劝她别去了。 章梓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拂开朱莎的手,脚步沉稳,甚至加快了些。 “交代?我找谁交代去?”康远瑞急促慌乱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极力想压住场面的焦灼,“岳父大人息怒!息怒啊!燕婷她没事!真的没……” “放你娘的屁!”章尉兴的咆哮更加震耳欲聋,“没事?人都差点没了你跟我说没事?我章尉兴混了大半辈子,还没瞎到那份上!邹氏!你说!这种杀千刀的人家,是不是该参他个草菅人命?” 章梓涵已能清晰看到垂花厅门口攒动的人影。 厅内,邹氏的哭喊立刻跟上,尖利如刀,直指康远瑞:“参!必须参!堂堂侯府,如此折辱人命!我苦命的婷儿啊……侯爷,您这般薄待她,对得起谁?!太医不及时请!这是要害死她!” 她骂完康远瑞,矛头陡然转向更尖锐的目标: “还有章梓涵!就是她这个当家主母心胸狭隘!容不得人!要不是她把我婷儿从摘星楼赶到那么个破落户院子,遣散了她的护院嬷嬷!婷儿院子里至于冷清到出事都喊不来人?太医至于耽搁那么久才到?还有那个夏欢!那个贱蹄子!定是她下的黑手冲撞了我儿!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 啊?!康远瑞!你把她交出来!把章梓涵和夏欢都交出来!今天我非得好好撕了那两个毒妇的皮!替我的婷儿讨个公道!” 康远瑞如同被架在火上烤,额头冷汗涔涔,声音仓惶急切地辩解:“岳父岳母!误会!天大的误会!夏姨娘我已经狠狠重罚了!关进了柴房!至于梓涵……这事真的与她无关!一点关系都没有!燕婷出事,是她自个儿不小心。梓涵她也是受害者!她怀着身子,这些日子都……” 他试图抬出章梓涵腹中这块护身符,声音都带着哀求的腔调,“岳父!岳母大人!求二老看在梓涵怀着侯府骨血、她肚子里也是你们章家血脉的份上……” “章家血脉?” 章尉兴粗暴地打断康远瑞的恳求,那“血脉”二字落在他耳中如同讽刺。 他猛地往前一步,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康远瑞鼻尖,脸上是混合着轻蔑和极度憎恶的狂怒: “别跟我提什么章家血脉!那个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也配跟我嫡亲的婷儿肚子里的龙种相提并论?一个下贱胚子生的庶女! 她肚子里揣着的,骨子里流的能是什么好血?她连给我婷儿提鞋都不配!让她给婷儿跪下!磕头认错!给我婷儿养胎赔罪!否则……” 轰! 章梓涵刚好走到垂花厅门口,她甚至已经能看到父亲章尉兴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的脸。 即便有了前世的预判,此刻亲耳听到亲生父亲如此刻骨铭心的鄙夷和诅咒。 那股寒意,依旧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然而,与章梓涵同时,或者说更清晰地听到这番话的,是正对着章尉兴咄咄逼人的康远瑞。 康远瑞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口不择言的章尉兴。 岳父眼中那深入骨髓的对于庶女章梓涵的极端轻贱与憎恶,如同雪亮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了章梓涵这些年在章家究竟过着怎样一种连“人”都不配的日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和一股莫名的激愤猛地冲上头顶。 “砰啷!” 康远瑞一把将身旁高几上放着的青花缠枝纹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了章尉兴的叫嚣和邹氏的哭嚎。 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厅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失声,目光齐刷刷投向一脸寒冰的康远瑞。 康远瑞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因低声下气而佝偻的背猛地挺得笔直。 那双素来带着温吞甚至懦弱的眼中,第一次迸射出属于永定侯应有的凌厉光芒。 “岳父大人,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夫人章梓涵,乃本侯亲封朝廷诰命的永定侯夫人!一府主母!” 康远瑞抬起下巴,视线逼视着章尉兴那双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 “她腹中所怀,乃本侯嫡长子!永定侯府未来的承嗣之人!” “章家大小姐之事,本侯自有公断!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之时!然而——” 第37章 一巴掌 康远瑞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夫人章梓涵!断无向任何人下跪之理!” “本侯今日,不准!” 最后一个“不准”字落下,如同惊堂木猛地拍下。 整个花厅的空气,凝固如冰。 章尉兴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仿佛一头被弱小猎物忤逆而即将彻底失控的狂兽,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出来。 邹氏的哭嚎噎在喉咙里,化为惊恐的抽气。 朱莎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几乎忘记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半个身子已经挡在了章梓涵之前。 就连门口伺候的下人们,也都僵立当场,落针可闻。 唯有初夏早晨略显刺眼的阳光,穿过花厅敞开的门洞,斜斜地打在那片狼藉的碎瓷片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气氛绷紧如满弦之弓,凛冽刺骨。 “父亲,母亲。” 这时,章梓涵刚刚现身,章尉兴见到来人,一张脸瞬间涨成酱紫色,额头青筋根根暴跳。 “孽障!”一声雷霆般的咆哮炸响。 章尉兴如同被激怒的疯虎,身形猛地窜前一步,右臂携着千钧之力,高高扬起,朝着章梓涵白皙的脸颊狠狠扇了过去,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那蒲扇般厚重的巴掌,裹挟着蛮横和羞恼,没有丝毫留情。 “啪——!” 一记极其沉闷又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预料之中的躲闪并没有出现。 章梓涵竟真的不闪不避,甚至,她那挺直迎接的颈项,还顺着力道的方向悄然又递了几分。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扇得如同断线纸鸢般向后飞甩出去。 “小姐——!”贴身丫鬟朱莎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才刚出口,动作已然慢了一瞬。 “砰!”又是一声闷响。 章梓涵失控的身体重重撞在门框坚硬的棱角上,额头和肩侧狠狠磕了上去,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痛楚的闷哼。 朱莎终于扑到跟前,用尽全身力气想接住软倒的人,却只能将她堪堪兜在怀里,避免了更重的摔跌。 章梓涵瘫软在朱莎臂弯里,额角瞬间鼓起一个触目惊心的青紫肿包,嘴角迅速洇开一丝刺目的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浅色的衣襟上。 她一手紧紧捂着脸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小腹。 脸上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承受着无法言喻的剧痛。 “呃啊——疼……”一声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哀鸣,从她破碎的唇齿间溢出。 她蜷缩起身体,如同小虾米,目光惊惧绝望地看向自己捂着小腹的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固在她那只死死捂住小腹的手上。 紧接着,一股深红浓稠的液体,正从她身下米白色的锦缎罗裙上疯狂地洇染开来。 猩红!刺目的猩红! 是血! “梓涵——!”康远瑞的脑子轰的一声巨响。 他一把推开还愣在当场的章尉兴,冲力之大,让章尉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康远瑞如同一头红了眼的猎豹,几步抢到章梓涵身边,小心翼翼将她从朱莎怀里抄起,稳稳地打横抱在怀中. 他猛地抬头,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凶狠无比地剜向难以置信的章尉兴。 那眼神,已经不再是什么警告,而是裹挟着血腥味的杀意! “章尉兴!”康远瑞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刮出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和血,“给本侯记着!我妻儿今日若有三长两短……” 他没有说完的下半句话,那戛然而止的森寒,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加刺骨。 被康远瑞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目光笼罩,章尉兴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自己刚刚扇过女儿脸的那只手,又看看康远瑞怀中那痛得抽搐的人儿:“我……我只是一巴掌……她……” 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声音干涩颤抖,话都说不完整。他那一巴掌虽重,但也只是寻常教训女儿,怎么会打得小产? 流这么多血?这不可能! 康远瑞哪里还会听他废话。 怀中人温热柔软的躯体在微微抽搐,那股血腥味更重了,如同利刃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他不再停留,抱着章梓涵转身就冲出了正厅。 夜风带着寒意卷来,吹在章梓涵惨白的脸上。 她蜷缩在康远瑞的怀抱里,眼睫痛苦地颤动,声音细弱得如同风中柳絮,断断续续道:“回……回惊鸿苑……叫……叫黎太医……直接……回院里……” “好!好!你别说话!撑住!”康远瑞心痛如绞,下颌绷紧成凌厉的线条,抱着她的手臂收紧,脚下步伐更快,几乎是在疾走。 章梓涵将冰凉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颈侧,感受着那份有力的脉动和灼热的体温,身体在他的奔跑中微微颠簸,眼底深处是无人可见的沉静算计,声音却越发哀戚破碎:“侯爷……孩子……我感觉他……他在离开我……呜呜……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是妾身没用……护不住他……” 泪水汹涌而出,和嘴角的血丝混在一起,灼热地滚落在康远瑞的颈窝。 康远瑞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碎裂开。 过往她嫁入侯府所受的冷落、他刻意的疏远、此刻这无法挽回的锥心之痛……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愧疚,化作了无数把淬毒的利刃,一刀一刀割开他坚硬的伪装。 疼! 心比被捅了刀子还疼! 他痛恨自己过去的混账和冷漠! 更恨那些逼得她如此地步的章家人! “不怪你……梓涵……不怪你!”康远瑞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沙哑和艰涩,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滚烫的胸膛,“是……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母子!我混账!” 他低声在她耳边反复保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怜惜。 一路疾行,惊鸿苑就在眼前。 内室早已点燃所有灯火,亮如白昼。 康远瑞小心翼翼地将章梓涵放在柔软但已铺上厚厚干净被褥的床榻上。 黎太医背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被下人几乎是拖拽着拉进了屋子。 他年过五旬,是侯府常用的太医,在京城也极有资历。 第38章 伤了根本 当黎太医的目光触碰到章梓涵身下锦被上那大滩刺目湿润的“血迹”,以及她裙摆里侧明显的血渍时,饶是见惯风浪的老太医,眼皮也猛地跳了一跳。 那色泽、那浓稠度……根本不用去检验,黎太医心底已然透亮——这是假的!是鸽子血之类的东西!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能表露出来。 他颤巍巍地在床边坐下,拿出脉枕,屏息凝神地开始搭脉。 手指下那脉搏虽然因疼痛和情绪波动略有些快,但,绝非滑胎流产后应有的虚浮沉迟之象! 黎太医的心沉了沉,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闭目佯装沉吟,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是沉痛万分,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惋惜。 深深叹息一声,对着床幔内缩着的章梓涵,更对着床边双目赤红的康远瑞,沉重地宣布: “侯爷,夫人她……” 黎太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不忍地别过脸去: “夫人她小产了!” “不——!!!”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康远瑞喉间爆发出来。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虽然心中已有最坏的预感,但当这冰冷的“宣判”从太医口中说出来,那灭顶的打击瞬间将他推入深渊。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双手死死抓住黎太医的胳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嘶声追问: “黎太医!你再看看!是不是看错了?怎么可能?只是一巴掌……只是一巴掌啊!” 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喉咙,充满了绝望和不肯相信。 黎太医强压下手臂被抓的剧痛,老脸皱成一团,语气无比沉痛却又异常坚定:“侯爷!老夫行医四十余载,这滑胎之脉如何能断错?夫人脉象极其虚弱,这是伤了根本啊!” 他看向康远瑞,不得不再次加码,语气沉重:“夫人本就身体底子偏弱,加上巨大的情绪冲击和沉重的外力打击……”他意有所指,但点到为止。 他话锋一转,露出浓浓的忧虑:“更要紧的是!夫人此番伤了元气!侯爷,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夫人身体亏虚太甚,若不好好静养,仔细调治,恐有性命之忧啊!万不能再有任何刺激了!您务必切记!” 他郑重其事地嘱咐完,连药方都未开,只吩咐先用些上好人参吊着命,便匆匆背着药箱离开了。 内室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康远瑞仿佛被抽走了脊椎,浑身力气瞬间流失。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又猛地扑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双手撑在床边,才勉强稳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怔怔地望着床上蜷缩着的人影。 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一丝力气,撑着床沿,爬到了床上。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和恐惧。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章梓涵冰凉的脸颊,却在触及前又猛地缩回,仿佛害怕指尖会玷污这易碎的人。 “梓涵……”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哀恸。 章梓涵眼皮痛苦地翕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空洞而无神,里面盈满了破碎的泪光。她望向康远瑞,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流淌。 她虚弱地喘息着,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终眼皮沉重地一阖,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小姐!” 一旁的朱莎此刻像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悲痛中反应过来,她扑跪在床边的脚踏上,泪流满面,声音哽咽而悲愤,却是朝着康远瑞哭喊出来: “小姐她冤啊!侯爷!奴婢今日拼死也要说!小姐她明知老爷夫人不怀好意,明知静心院是刀山火海,可她还是去了啊!奴婢跪着劝她,哭着求她别去。可小姐她……”朱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说她不去,侯爷您就会被刁难!就会被老爷夫人抓着孝道的借口百般逼迫!她说……她相信只要她去了,哪怕受点委屈……侯爷您一定会护着她!护着她的孩子!不会让她和孩子受一点伤害的!小姐是这么说的啊!她那么信您定会护他们周全!可结果呢……” 朱莎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带血的鞭子,狠狠抽在康远瑞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是啊……她信他会护着她…… 可结果呢? 他不仅没护住……他还冷眼看着她踏进龙潭虎穴…… 他甚至没能在她父亲动手前,拦住那致命的一巴掌! 都是他的错! 是他害死了自己和梓涵的孩子! 他紧握的拳头因为极致的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手背上青筋虬结暴起。 “梓涵……看着!好好活着……” “为夫向你立誓——!” “今日……” “害我孩儿之人……” “本侯……必让他……” “血!债!血!偿!” …… 静心院主屋的内室里,飘荡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丝丝缕缕,粘稠得令人作呕。 邹氏坐在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绞着手里的帕子,脸色发白,眼神惶惑不安地瞟向正屋方向。 方才那声尖锐凄惨的呼救和之后混乱奔走的声响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她心里像揣了个兔子,突突直跳。 “老爷……”邹氏看向背着手在屋里焦躁踱步的章尉兴,声音带着惊疑不定的颤,“方才那血……那么大一片……梓涵她该不会是……真小产了吧?”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庶女小产虽然在她心里激不起多少同情,但这事发生在康府,又是在章尉兴亲手打了一巴掌之后闹出来的。 万一康侯爷追究起来…… “小产?”章尉兴烦躁的脚步猛地一顿,布满阴霾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忧惧懊悔,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轻蔑,甚至带着一丝难言的快意? 他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小产了才好!正当时!” 第39章 逐客令 章尉兴踱近两步,压低声音,话语里的算计毫无遮掩:“那小贱人生的孩子,本就是下贱胚子!没了倒干净!省得给侯府丢人!正好!” 他眼中恶意迸射,“她既保不住孩子,坐不稳这主母的位置,那就是她的命!天都站在我们这边!等会儿侯爷来了,老夫就正好开口,让他把婷儿抬起来!名正言顺地做这永定侯府的当家主母!这才是天大的好事!”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嫡女章燕婷身着正红,风光入主惊鸿苑的场景。 至于章梓涵和那团尚未成型的血肉,在他眼里,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帘幔低垂的内室更深处,窗边梳妆镜前,章燕婷正心情颇佳地抿着口脂。 外面正屋传来隐隐约约、不甚分明的争吵声——是父亲暴怒的呵斥? 她听不真切内容,却能清晰捕捉到父亲那不容置疑的威势! 这声音落在她耳中,自动转化成了为她撑腰为她出气的画面! “呵,”她对着镜中光彩照人的自己得意地勾起唇角,指尖轻轻拂过鬓边镶嵌珍珠的累丝金簪,“定是爹娘又在替我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出贱人了!” 一个卑贱商户女生的庶女,也配占着她该有的正妻之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越想越是心花怒放,章燕婷忍不住对着镜子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荣耀加身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院子外骤然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如同猛虎下山,携裹着浓重的煞气和冰冷的怒意。 紧接着,“砰!”一声巨响! 静心院主屋的两扇门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踹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门扇狠狠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震耳的吱呀声。 康远瑞去而复返。 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矗立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他一身侯爵常服未换,肩头、前襟上,那些已经变成深褐色、却依旧刺目惊心的血渍斑斑驳驳,在烛光下如同干涸的伤口,无声地控诉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就那样站着,一双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先是在满室狼藉上冷冷扫过——那是章梓涵的血! 他的妻、他那未出世孩儿的血!眼神每划过一处,那压抑的怒火便炙热一分,最后定格在满面算计的章尉兴身上! 滔天的怒火在眼底疯狂翻涌,被他死死压制着,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低沉: “章大人!” 这一声称呼,如同尖针。康远瑞连岳父都懒得叫了! 他目光如炬,直刺章尉兴心窝: “本侯发妻,永定侯府明媒正娶的诰命夫人!被你章大人,屡次出手殴打!一次尚可说是家事管教,然三番两次,拳脚相加,至流血小产!” 康远瑞向前踏出一步,那沾血的衣襟在章尉兴眼前晃动,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威慑。 “你是打她?” “你这是在打我康家的脸!打我永定侯府的门楣!打我康远瑞身为朝廷一品军侯的尊严!” 他声调不高,却字字千钧,震得整个厅堂嗡嗡作响。 “本侯念及两姓之好,不欲此时追究。” 话锋陡然一转,杀机毕露: “但,此处既容不得我妻片刻安宁!章府上下,更无一人懂得待客之礼!那么——” 康远瑞冷冷地一挥手,如同挥去蚊蝇: “请章大人即刻离开侯府!” 他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却令人作呕的静心院,声音斩钉截铁: “永定侯府庙小,恕难再留尔等!” “逐客令?” 章尉兴脸上的得意和算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面具,瞬间龟裂、剥落!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布满血丝,写满了惊愕、茫然! 他被赶出去? 康远瑞竟然敢对他这个当朝首辅的亲儿子下逐客令? 为了一个被打了一巴掌的庶女?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康远瑞!你……你疯了不成?!”章尉兴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锐扭曲,指着康远瑞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竟敢赶我走?!” “我说——滚!” 康远瑞彻底失去耐心,厉声咆哮打断。 “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永定侯府!” “否则——” 康远瑞的手重重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寒铁嗡鸣! 威胁! 章尉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敢!康远瑞!我看你是真被那个下贱庶女迷昏了头!”章尉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歇斯底里地狂吼起来,搬出了最后也是最大的依仗,“你今日敢动我一下,敢如此辱我!我父亲章首辅知晓,定叫你永定侯府从此在京城寸步难行!你身上的爵位!你在西山大营的差事!统统……” “章首辅?”康远瑞陡然拔高的声音如同虎啸山林,充满了暴怒和讽刺,硬生生将章尉兴的威胁怒吼盖了过去。 “别跟我提你爹!”他悲愤地吼着,胸膛剧烈起伏: “岳父?好一个岳父!” “为人父者,当为子女遮风挡雨,怜惜庇护!可你是怎么对待我妻梓涵的!” “自从她嫁入我康家,你对她可有过半分慈爱?!可有过半分体恤?没有!只有无休止的索要!只有打着孝道的旗号对她百般苛待!” 康远瑞想到章梓涵苍白绝望的脸,想到那染血的衣裙,声音因痛极而嘶哑扭曲: “她身上有多少被你训斥责打留下的伤痕?” “她心里有多少被你当作换取利益的筹码而堆积的绝望?” “她在你眼里,究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儿,还是一个随意打骂、死了儿子正合你意的棋子!” 一连串诛心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章尉兴脸上阵青阵白,哑口无言。 “你放肆!”章尉兴被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吼了回去,“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庶女!又不是我亲生……” “老爷——!” 邹氏惊恐欲绝的尖叫骤然响起,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章尉兴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他猛地一个激灵,脸色刷地惨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后头的话险些就脱口而出,这是绝不能透露的秘密! 他惊惧地看向康远瑞,只见对方似乎并未抓住他这失言的关键,只是,脸上凝聚着更深的寒冰与鄙夷。 章尉兴心中一阵后怕,巨大的恐慌压倒了愤怒。 第40章 服软 章尉兴沉吟片刻,那张保养得宜的青白脸皮,此刻似笑非笑,眼神却如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舐着康远瑞气怒交加的脸。 “十日,”他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在康远瑞眼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十日内,两条路,侯爷自己选。” 他顿了顿,欣赏着康远瑞眼中骤然升腾的怒火,语气中充满了威胁和轻蔑: “其一,开宗祠,告祖宗,将章梓涵——降回侍妾!” 他故意拖长了音,像钝刀子割肉,“把我的好女儿燕婷,明公正道,抬为永定侯府的平妻!以后姐妹二人,共侍侯爷,不分大小,也算一段佳话!” 康远瑞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物,恨不得一拳砸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章尉兴仿佛没看见他的暴怒,皮笑肉不笑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他笑容彻底敛去,眼神如同淬了寒冰,“十日后,若无动静,那么侯爷就别怪本官心狠!我妹妹郦妃娘娘——想必也很愿意‘秉公处置’,请一道懿旨,将府上这位‘德行有亏’、‘克害子嗣’的夫人送去紫衣观!让她在青灯古佛前,好好洗清一身孽障!” “章——尉——兴!”康远瑞的怒吼终于冲破胸膛,带着破音,“你休要欺人太甚!梓涵是圣上亲旨诰封的永定侯夫人!降她为妾?抬平妻?你当朝廷法度是儿戏?紫衣观?你章家真能只手遮天不成?” “呵,”章尉兴嗤笑一声,那双精光烁烁的小眼睛轻蔑地扫过康远瑞剧烈起伏的胸膛,“永定侯爷,好大的火气。” 他掸了掸袖子上一丝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悠闲得如同在自家花园赏花,“法度?那是给没根底的人讲的。我章家想摁下去一个人,法子多得是。至于那只手……”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康远瑞,“侯爷大可以赌一赌,我父亲章首辅和我那高居妃位的妹妹郦妃娘娘,遮不遮得住永定侯这片小小的天!” 康远瑞被他眼中那股强大后台带来的肆无忌惮和深入骨髓的蔑视彻底刺伤了!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那滔天的怒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那口气陡然泄了,他竟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了半步! 屈辱!巨大的屈辱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那是对他尊严的彻底践踏! 章家……这头贪婪的巨兽!他竟然曾以为攀上它,能带自己重振门楣,真是瞎了眼!如今引狼入室! 章尉兴看他这副怒极却又无力反抗的样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抬手,随意招了招:“这段时日,燕婷和她腹中的章家血脉至关重要,不得有半分闪失。为防某些心思歹毒之辈铤而走险,这静心院,本官暂时接管了!侯爷放心,府中护院,绝对保障安全!”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骤起。 十几个身着永定侯府护院服饰的彪形大汉快步涌入,瞬间便占据了小院各处出入口,手握刀柄,眼神警惕锐利,显然早已被章尉兴控制或收买。 整个小院的气氛瞬间冻结,杀机隐现。 康远瑞瞪着那些陌生的护院,再看看章尉兴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冲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知道,此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深吸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康远瑞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再抬头时,脸上竟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的“笑”: “章尚书思虑周全。”他的声音干涩发紧,“本侯,知道了。” “记住你的身份,更记住你选路的后果。”章尉兴对他的“服软”并不意外,眼神锐利地警告,“十日!本官等着侯爷的佳音。”那“佳音”二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充满嘲弄。 康远瑞再不多言,猛地一甩袖,那动作带着一股被强压下去的暴戾。 他转身,脚步沉重地大步跨出静心院的门槛。 跨出院门的一刹那,冬日刺骨的寒风猛地扑在他脸上。 方才强撑出的那点假象瞬间冰消瓦解!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底的血丝骤然迸裂,燃起两簇骇人的火焰! 那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无声渗出! 被他狠狠踩过的青石板小径,发出沉闷刺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踏在心头滚烫的烙铁上! 章尉兴!章燕婷!章家! 巨大的屈辱如同毒蛇在脏腑内疯狂噬咬!一股深切的悔恨更如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为什么?!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图攀章家这棵大树?贪图那所谓的岳家助力?!以为娶了章家的女儿,就能让沉寂多年的永定侯府重回显赫?结果呢? 章家!章家这头喂不饱的狼!它要的不是结亲!是吞并!是彻底将他康远瑞变成章家的傀儡走狗!那个婚前千娇百媚、温柔体贴、口口声声仰慕他英雄气概的章燕婷,全是装的!装的! 自从进了这侯府的门,她就死死地攀附着他,无孔不入地将章家的触角伸向他府中每一个角落!她暗中把持他后院的账目!安插章家的眼线!处处与梓涵作对! 如今更是仗着自己有孕,仗着章家的权势,竟敢撺掇她那恶鬼爹来威逼他,要他贬黜他的发妻为妾! 畜生!这对父女简直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更可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当初为何贪图那份虚荣,让梓涵那样冰清玉洁的女子,从正妻委屈做了侧室!是他错了!是他亲手把章家这头猛虎迎进了门! 思绪至此,那丧子之痛混合着此刻的滔天屈辱,如同被点燃的油,让康远瑞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恨不得立刻拔剑,冲回去将那对蛇蝎父女斩于剑下! 可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他——章家的权势,郦妃的靠山,眼前的形势……动不得! 这口屈辱的血,只能先和着牙齿,生生吞回肚子里! …… 惊鸿苑内室。 窗外的天光惨淡,映得室内也一片黯淡。 金兽香炉里透出一点甜腻却无力的暖香,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冷清和药味。 康远瑞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第41章 降妾 章梓涵正闭目躺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素色枕衾间,更衬得那张脸毫无血色。 即使在昏睡中,那细长的柳眉也微微蹙着,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和深重的疲惫。 露在锦被外的手腕纤细得惊人,仿佛一折便会断。 康远瑞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得又酸又疼。 他缓缓在床沿坐下,动作小心翼翼。 他伸出手,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轻轻地握住了锦被下那只冰凉的小手。细腻的指尖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却无法给他丝毫暖意。 章梓涵长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昔日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般的迷茫,在看到康远瑞的脸时,才勉强聚焦,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侯爷……”声音低哑干涩,气若游丝。 “嗯,”康远瑞喉头有些发紧,连忙拿起小几上的温水玉杯,用银勺舀了半勺,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慢点喝。” 几滴温水流过干裂的唇瓣,稍稍滋润了火燎般的喉咙。 章梓涵依言润了润唇,便偏过头避开勺子。她的目光落在康远瑞紧锁的眉头和眉宇间尚未散尽的阴郁戾气上。 “侯爷……”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是在父亲那里……受了委屈?”那“父亲”二字,被她咬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圈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淡红的水汽。 康远瑞喂水的动作猛地一顿。 眼底翻涌的屈辱和怒火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喷薄出来! 他死死捏紧了手中的白玉杯,指节发白。张了张嘴,想斥责章尉兴的无耻,想咒骂章家的卑鄙,却在对上章梓涵那双含悲忍泪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 可是……瞒得住吗?十日之期很快的。 章梓涵见他脸色变幻,沉默不语,那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沿着苍白的面颊滑入鬓角。 她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闭上了眼,嘴角却努力勾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是梓涵没用……拖累侯爷了……”她的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气音,“梓涵卑微庶女,若非侯爷怜惜,此生早已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潦草度日。能得侯爷青眼,做了这侯府夫人,便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微微侧过头,脸埋进锦被里,肩头开始细微地耸动,闷闷的哭泣声传出来,“是我命薄福浅,守不住我们的孩儿……” “别说了!梓涵!”康远瑞不顾一切地抱住她颤抖的肩头,那瘦削的肩膀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低下头,贴近她冰凉而满是泪痕的脸颊,声音沙哑而沉痛: “梓涵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挣扎后的痛苦,“你那好父亲章尉兴……他今日竟以郦妃之势威逼于我!” “他提了两个选择!”康远瑞的声音带着愤恨和屈辱的颤抖,“十日内!要我将你降回侍妾之位!再将章燕婷抬为平妻!若不应,便请郦妃下旨,将你发配到紫衣道观!”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说完后猛地闭上眼,不敢去看怀中妻子的表情。 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只有章梓涵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许久,怀中的人才极缓慢抬起头。 她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哆嗦着。那眼中没有预想中的崩溃绝望,只有一片茫然和死寂。仿佛魂灵早已被震得飞散。 “侍妾?”她的声音干涸得像沙漠里的沙子,轻飘飘的,没有丝毫分量,“紫衣观?” 她木然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着两把最冰冷的刀。 窗外风刮得越发急了,枯枝抽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暖阁里笼着厚厚的炭火,药味混着熏香,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章梓涵靠在床头,脸色在昏暗光线里显得蜡黄脆弱,像是耗去了她大半精气神。她看着坐在床沿,同样神色疲惫晦暗的丈夫康远瑞,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 “侯爷……”她的声音细弱如游丝,带着被摧毁过后的无力,“您不必再为妾身为难了。” 康远瑞猛地抬头看她,眼中布满红血丝,嘴唇动了动:“梓涵,我……” “章家之势,非永定侯府所能撼动,”章梓涵打断他,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惊,她看着康远瑞的眼睛深处,仿佛要望进他挣扎的灵魂里,“与其玉石俱焚,拖累侯府上下,不如依了他们吧。” 她轻轻喘息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句话已耗尽力气,眼神空洞地落在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上:“将我降为贱妾。无论父亲要扶长姐,还是别人做这正妻之位,我都绝不怨恨。” 她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抓住了虚空中的什么,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如泣如诉的颤抖,“只求侯爷平安无事。只要侯爷好好的……妾身怎样都甘心。” 一句“降为贱妾”,如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康远瑞最后一丝侥幸与动摇。 他瞬间想起暖阁外章尉兴那冰冷跋扈的脸,想起御史台那些虎视眈眈的弹劾奏章……所有巨大的压力,都化作了眼前妻子这脆弱求全、卑微至极的哀求。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脑门,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剧痛与愧疚。 他将她娶进门,承诺护她一生,却让她在章府的淫威与侯府的倾轧下,如风中残烛般飘摇零落,此刻更是为了保全他,甘愿放弃最后的身份与尊严! “住口!”康远瑞低吼一声,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章梓涵冰凉瘦弱的手。 那力道极大,将她整个人都带得轻微一晃,他的手滚烫,指节却因用力而绷得发白,在微微颤抖!他眼中再无半分犹豫踌躇,只剩下火山喷发般的决然与痛惜! “我康远瑞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岂能将自己的结发之妻,委屈至贱妾之地?”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你是我明媒正娶、禀告过祖宗天地、供奉在族谱之上的正头侯夫人!以前是我瞎了眼!被人蒙蔽!是我负了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滚烫的目光紧紧锁住章梓涵骤然睁大的美眸:“梓涵,今日我看得真真切切!危急关头,能这般舍却自身保我康远瑞平安的,这世上唯你一人!你才是我康远瑞该用性命守护之人!” 第42章 计划毁了 康远瑞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安心养病!其余所有事,交给我!章家……” 他眸中瞬间掠过一道暴戾狠绝的厉芒,“我不管他是谁!只要敢伤你分毫,我康远瑞便是豁出这条性命,拼上永定侯府百年基业,也要护你周全!绝不让他动你一根手指头!” 窗外凛冽的寒风,似被这滚烫炽烈的誓言所阻,呜咽声陡然低了下去。 章梓涵怔怔地望着丈夫那双燃烧着怒焰与守护决心的眼眸,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下一刻,她眼中骤然聚起一片更大的水雾,那水雾迅速凝聚,成串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沾湿了她苍白的脸颊和枕巾。 她像一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小兽,呜咽一声,埋首扑进康远瑞宽阔坚实的胸膛,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背,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啜泣。 “侯爷……”她不断低唤着,声音哽咽破碎,饱含着无尽的委屈、后怕,和被守护后的安心依赖。 康远瑞只觉胸前的衣襟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濡湿,那啜泣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一声声揪紧了他的心。 他收拢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将怀里那具脆弱不堪又全心依赖他的身躯紧紧抱住。 昏黄的烛光摇曳,映着他紧绷冷硬的下颌线。 怒火并未因拥住妻子而熄灭,反而在她无助的啜泣声中越烧越旺。 烧灼的对象,清晰地凝聚成一个名号——章尉兴!是他步步紧逼!是他伤了梓涵和她腹中他的孩儿! 一丝扭曲的、带着血腥气的恨意,如同毒藤,无声无息地缠绕上康远瑞的心头,生根发芽,盘结勒紧! 岳父?日后,便是不共戴天之仇敌! 此时的静心院,章燕婷的卧房外室却是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 房门被推开,章尉兴阴沉着脸大步踏入,他刚在梓涵院中发泄完怒火,一身戾气尚未散尽。 紧随其后的邹氏,脸上还带着几分刻薄气恼后的余波与对长女的担忧。 “婷儿!”邹氏一进门便快步走到章燕婷所卧的软榻前,看着女儿有些憔悴的面容,心疼地蹙起眉,“身子可好些了?那些个不长眼的下人,照顾不周,回头娘再给你拨两个伶俐的来。” 章燕婷斜倚在厚厚的迎枕上,裹着锦被,脸色微微泛白,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她强撑着要起身:“爹,娘,女儿好多了,劳爹娘挂心。”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外面廊下,声音带着关切与虚弱,“方才暖阁那边动静不小,可是侯爷被爹爹训斥为难了?”她的手指在被下悄悄攥紧。 “哼!”章尉兴一甩袖袍,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重重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啜了一口,鼻腔里发出一声倨傲不屑的冷哼,“为难他?为父不过是念在永定侯府这点颜面和老太婆面上,提点他几句做人的道理!没让他当场跪下谢恩已经是天大的体面!” 他放下茶盏,脸上瞬间又爬满了在梓涵院中施压后的得意与掌控一切的通快,看向女儿章燕婷:“婷儿,好消息!” 他肥胖的脸上挤出令人不适的、带着报复快感的狞笑,“为父今日可算是为你狠狠出了口恶气!” 章燕婷的心猛地一跳,生出极不好的预感。 章尉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因兴奋而有些拔高:“爹当着那康远瑞和他爹老狐狸的面,亲手让人动了板子!把那不知死活、霸占着你位子的贱人章梓涵,硬生生地——打到小产了!” “什么?!” 轰! 章燕婷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瞬间一片空白!被打到小产? 她如遭重锤轰顶,整个人仿佛被冻僵在榻上,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 “爹!您怎么能?!”情急之下,章燕婷完全忘记了平日里在父母面前的伪装,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尖锐变调,“您怎么能把她也打小产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仿佛还能感受到不久前曾存在过的、用以算计的微凸,眼睛死死盯着章尉兴,充满了绝望的质问!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过于激烈和反常,完全不是章尉兴预想中女儿狂喜感激或解恨的模样!不仅章尉兴愣住,连一旁原本只是惯常心疼女儿的邹氏也猛地瞪圆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神情失控的章燕婷。 章尉兴皱起眉,脸上的得意僵住:“婷儿?你这是何意?”他眼神锐利起来,“为父替你收拾了那贱人,难道不是件大快人心的喜事?莫非你……” “喜事?!”章燕婷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语无伦次地嘶声道:“爹!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没了啊!我原本打算……” 她脑中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慌让她丧失了判断力,如同抓救命稻草般,冲口便将深埋的计划吐了出来,“我好不容易才谋划妥当!我也小产了,我就是要让章梓涵以为她的孩子能平安生下来!这样我才能在她临盆的时候……偷偷把她的孩子夺过来变成我的啊!现在她没了孩子……我月份对不上……我拿什么变出一个儿子来?!我的计划全毁了!全被爹您毁了啊!” 嘶——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温暖的卧房。 章尉兴脸上的得意和狞笑瞬间僵死、凝固,随即寸寸碎裂,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荒谬。 他瞪大那双被油光包裹的浑浊三角眼,看着软榻上又急又悔、泪水涟涟、亲口说出惊天秘密的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他肥胖的身体猛地后仰,手指无意识地一松,茶杯“哐当”一声滑落在地毯上,滚烫的茶水洇湿了织金的牡丹纹样,留下刺目的深色水渍。 旁边的邹氏更是如同被厉鬼掐住了脖子。她惊骇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手死死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花几才勉强站稳。 她看向章燕婷的目光充满了惊悚、茫然和一种天崩地裂般的无措。 她精心教养、视若明珠、寄予厚望的女儿……竟然早早就小产了?竟然还在暗中谋划这等偷换血脉的弥天大谎? 第43章 一箭双雕 “你……你……”章尉兴指着软榻上的章燕婷,嘴唇剧烈哆嗦着,半晌,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咆哮,带着被愚弄后的狂怒,“混账东西!” 静心院内室的炭盆明明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邹氏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心窝,冻得她浑身僵硬。 她看着女儿章燕婷那张因计划败露而惨白绝望的脸,再想到刚被丈夫亲口宣布已打至小产的嫡女章梓涵,心口如同被两只冰冷的手同时狠狠撕扯。 “我可怜的儿啊!”邹氏再也忍不住,几步扑到软榻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冰冷的手紧紧握住章燕婷同样冰凉的手,“是娘不好!当初就不该应了你!让你非要嫁进这虎狼之地的永定侯府!看看你现在……” 她抖着手,想去碰章燕婷平坦的小腹又不敢,眼神里满是痛悔,“孩子没了不说,还……这可如何是好啊!” 章燕婷猛地从巨大的打击和混乱中惊醒。 看到母亲这般哭天抹地,心中更是烦躁。 她的眼泪也被勾了出来,却是截然不同的原因——她不甘! “娘!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章燕婷的声音尖利刺耳,她反手用力掐住邹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邹氏生疼,“我嫁进来了!就绝不会再出去!这侯夫人之位,只能是我的!章梓涵那个贱人现在没了孩子更好!她休想再压我一头!” 她扫向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的章尉兴,“爹!我的好爹爹!你快想想办法!我的身子顶多再过四个月就要显怀了!原本是借她的孩子替我挡灾!现在您倒是把她也打小产了!我肚子平平的,到时候我去哪里变个孩子出来堵悠悠众口?我总不能凭空生个金疙瘩吧!” 章燕婷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着哭腔的催逼如同连珠炮:“爹!您不是说最疼女儿的吗?您快想个法子救救我!我要做这侯府的主母!我一定要做!事到如今,绝没有退路了!” 章尉兴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中,此刻没有一丝对女儿的疼惜。 那里面翻滚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和一丝惊诧后的镇定。 他缓缓端起侍女重新奉上的热茶,揭开盖子,也不嫌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这片刻的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章燕婷的心脏,也压得邹氏喘不过气。 终于,他放下了茶盏,磕在紫檀木方几上。 “哭什么?慌什么?章梓涵肚子里那个野种,没了不是正好省心?省得将来麻烦。”他三角眼微微眯起,“不过你说得对,你的肚子不能再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想当这永定侯府的当家主母,光靠哭闹撒泼没用,得靠‘儿子’!你如今既小产,章梓涵也刚小产,往后数月,这府里再不会有新儿啼哭——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章燕婷的眼睛骤然亮得吓人。 “咱们章家,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吗?”章尉兴的嘴角勾起一丝狞笑,“天底下等着人领的孤儿多了去了!只要找一个与咱们家婷儿月份相合的男婴,有何难处?” 他不给章燕婷和邹氏思考的时间,手指划过桌面,如同在布置一场密不透风的围猎:“四个月,时间充裕。提前备下,秘密养在稳妥处。待你‘足月’临盆之时——只需让你娘找个最可信的婆子,以稳婆身份进府,再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手把控好这静心院。趁夜深人静之时,将那预备好的婴儿抱进来!对外便说是婷姨娘福气深厚,受上天庇佑,在静心院安然诞下永定侯府的嫡长孙!” “有了这个‘嫡长孙’,再加上章家势力和你爹我为你运作,康远瑞那小子再硬气,能扛得住?皇命未必下给一个无子的章梓涵做正妻,但必能下给一个诞下嫡长孙的章家女做填房!” 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燃烧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章燕婷呆愣片刻,随即,脸绝望的惨白瞬间被一种狂喜取代。 “爹!您真是神机妙算!”章燕婷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好!太好了!就这么办!”她迫不及待地坐直身体,脸色因亢奋而泛起异样的红晕,“这个法子好!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抱来的野种,暂时当个占住窝的祥瑞!只要他占住了‘嫡长孙’的名分,康远瑞就不得不立刻抬我做正妻!至于以后……” 章燕婷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与她姣好面容毫不相称的恶毒笑意。 “等我进了那正院,成了名副其实的侯夫人,待我自个儿真正怀上侯爷的亲骨肉,再顺利诞下真正的章家血脉。那个占着位置的野种,便是‘急病’‘夭折’‘意外失足’,还是被什么人……” 她的目光阴毒地转向窗外,似乎穿透了重重院落,死死钉在章梓涵居住的方向,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比如,某些‘善妒失宠’又‘怀恨在心’的前主母给悄无声息地‘抹去’,不就成了?” “爹!您看!这样一来,那个野种死了也物尽其用!还能顺手彻底栽赃给章梓涵那个贱人,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背上一辈子都洗不清的残害侯府子嗣的污名!这简直是一箭双雕!妙!妙极!” “噗通!” 一声闷响。 邹氏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竟是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脸色惨白如纸,惊恐万分地仰望着软榻上那个笑容扭曲如同恶鬼附体的女儿,又绝望地望向那个坐在太师椅上默许的丈夫! 脑子里一片空白。 买婴?杀婴?栽赃? 还要把这血淋淋的祸事,转嫁给章梓涵! 她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阵阵发紧,差点当场呕出来。 “老爷……婷儿……”邹氏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挤出嘶哑的声音,“这……使不得啊……太……” 她想说“歹毒”,想说出“丧尽天良”,可看着章尉兴那骤然变得冰冷的警告目光,再看到女儿章燕婷眼中凶光,那涌到嘴边的字眼便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化成一声呜咽。 “此事已定!”章尉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邹氏,你今日听到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对外透露!更不许在婷儿面前哭哭啼啼,动摇心思!这件事,由我来安排人手处理,确保万无一失!” 第44章 报应 章尉兴最后冷然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发妻,再看向章燕婷时,语气稍稍缓了缓,却依旧带着森然的压迫力:“婷儿,事不宜迟,你即刻就对外宣布小产,养好身子。接下来几个月,务必给我安安分分待在静心院养胎!演也得给我演得滴水不漏!听见没有?” 章燕婷立刻收敛了笑容,换上一种异常恭顺的神情,乖巧地点头:“女儿明白!爹爹放心!女儿一定好好‘养胎’!” 章尉兴不再看地上的邹氏,阴沉着脸大步离开了内室。 邹氏坐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 寒风卷着雪沫,猛地撞开了没有合拢严实的窗棂缝隙,冰冷的气息蛮横地灌入,扑在邹氏惨白呆滞的脸上。 冤孽啊! …… 柴房角落,灰尘在仅有的那线狭窗透进的昏光里浮沉。 空气里弥漫着久积的腐朽谷物气和淡淡的血腥。 夏欢趴在中央那张黑黢黢的长条板凳上,头无力地垂向地面,汗水浸湿的乱发黏在脸颊,遮不住她扭曲的五官。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皮开肉绽的杖伤,新渗出的血水混合着草灰药粉,凝成暗红丑陋的痂块。 “贱人……都是贱人!”她咬破了下唇,尝到自己血的咸腥,含糊的低咒从齿缝里挤出. “我夏欢花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年……才从泥土堆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姨娘的名分!就这破院子这张破床!” 她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爬过的一只小虫,“凭什么章家那两个贱人,一生下来就是大小姐!呼奴使婢!金尊玉贵!凭什么我就要给她们当牛做马!伺候她们吃穿打扮!” 想到章梓涵那张永远矜贵疏冷的脸,想到章燕婷眼底藏不住的轻蔑和算计,夏欢的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身体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抽搐。 “啊——!”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惨叫。 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被怨气压破了的皮囊。她用仅剩的力气攥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冰冷的板凳里。 “不!章梓涵!章燕婷!我不会放过你们!” 就在这时,柴房紧锁的门板外,靠近墙角堆柴垛的缝隙处,飘进来两个刻意压得很低的男声,被风送得断断续续,却足以让里面的夏欢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静心院那位,下午可吓人了!” “静心院?婷姨娘?又怎么了?” “可不是!午后突然说肚子疼得打滚,请了大夫急慌慌进去,听说血水端出来好几盆!看着跟要小产了似的!” “啊?孩子没了?”另一个声音带着讶异和些许看热闹的兴奋。 “嘘!你小点声!”先前那人急急道,“怪就怪在这儿!大夫说凶险是凶险,硬是给保住了!开了一堆安胎药,这会儿说平稳下来了,真是命大!侯爷那边刚得了信儿,脸都青了……” “嚯!”另一个吸了口气,随即又低声道,“那东院呢?夫人那才是真叫……啧!” “谁说不是啊!咱们夫人,那可是铁打的身子!多少年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的主儿!谁能想到啊,今天晌午后,章家老爷过来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关起门来说话。后来听说章老爷气得狠了,竟竟动手了!一巴掌扇过去……” “……夫人就大出血了!” “天爷!真的假的?!”另一个声音都变调了。 “千真万确!夫人院里的丫鬟亲口说的!当场就……唉……流了好多血!大夫去了,直接说的孩子没了……那会儿夫人脸白得跟纸似的……我正好在院外,听见里头低低的哭声……” “作孽啊……”另一个叹息着,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夫人才多大年纪?七年前那桩事,本就伤过一回。这次再这么一弄,章家老爷下手怎么这么狠?这可是永定侯府的嫡嗣啊!夫人这一胎要是折了,以后身子还能养回来吗?府里谁不知道,那次之后,就……”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唏嘘,渐渐隐去,想必是说话的人走远了。 趴在地上的夏欢,身体猛地一僵。 章梓涵……流产了? 七年前流产过,这次又被亲爹一巴掌扇得流产?以后再难有孕? 短暂的死寂过后。 “呵……”一个极轻的笑声从夏欢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随即,这笑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猛地拔高,变成了尖利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章梓涵!你也有今天!报应!真是报应啊!”夏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顾一切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遮不住她因狂喜而扭曲兴奋的脸。 “高高在上的侯夫人!再得意啊!孩子呢?都没了!被你亲爹一巴掌扇没了!这就是你踩着我往上爬的报应!老天开眼啊!” “可是,为什么章燕婷那个贱人的孽种还在?啊!”痛呼中夹杂着她不甘心的怨毒嘶喊,“那个贱人!她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保住?她也不配有!你们姐妹都该死!都该绝后!啊……疼死我了……” 就在她痛得几近昏厥之时,柴房那扇沉重破旧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扉开合,带来一股冷冽的夜风,吹得角落里堆积的干草叶簌簌作响,也将一股清冷的气息送了进来。 夏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猛地惊醒,费力地抬起汗水黏连着头发的脸,透过眼前模糊的汗水和泪水,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 逆着门外仅有的月光,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衣着朴素,头上包着一块寻常丫鬟用的深色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柴房昏暗,夏欢努力眨着眼,想看清来人是谁。 她的贴身丫鬟?侯夫人派来羞辱她的人?还是…… 那“丫鬟”却并未等她看清,反手轻轻合上了柴房的门。 隔绝了月光,屋内光线更加昏昧不明,只剩下角落一盏缺了灯罩、豆火大小的油灯摇曳不定。 “夏姨娘。”来人开了口。声音并不大,清凌凌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镇定和穿透力。 夏欢瞳孔骤缩。 这个声音……这个她恨入骨髓的声音! 她死死盯着那人影。 只见那“丫鬟”缓缓抬手,解开了蒙头的深色头巾,又随意理了理鬓边几缕并不凌乱的发丝。 章梓涵! 永定侯夫人章梓涵! 一个刚刚“小产”失子的女人! 第45章 蜕变 章梓涵此刻就站在夏欢面前,穿着粗布衣裳,却站得笔直,眼神清亮锐利。 脸色的确有些白,却远非失血过多的惨白,更看不到半分想象中的悲痛欲绝和虚弱憔悴。 “你……”夏欢如同见鬼般,嘴唇哆嗦着,因震惊和剧痛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你不是刚被亲爹打掉了孩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吗? 章梓涵的目光落在夏欢背上一片狼藉的血污和那痛到扭曲的脸上,眼神无波无澜,只淡淡问道:“不是如何?不是该心如死灰躺在锦绣堆里,眼泪流干?还是不是该气息奄奄,痛失亲子,再也起不来?” “你……”夏欢的脑子一片混乱,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章梓涵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长凳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夏欢,微微叹了口气: “夏欢,你是聪明人。真的。若非出身所限,凭你的心机和手段,在这府里未必不能挣出一份体面的前程。甚至,爬得比现在高得多。” 这话如同毒蜜,刺得夏欢心头血淋淋的痛。 “聪明?”夏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迸发出疯狂的光,“我聪明有什么用?!我挣命挣扎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们踩在脚底下!还不是被你们姐妹联手作践到泥坑里!是你们!是你们挡了我的路!你章梓涵!还有你那好姐姐章燕婷!就因为你们生来是章家女!天生就该高人一等?凭什么?!” 她恨极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章梓涵静静地听着她的嘶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她吼完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说的没错。本夫人,还有长姐燕婷,确实是你向上爬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夏欢被这直白的承认噎得一窒,怨毒地盯着她,等着看她还能说出什么。 “有我们姐妹在一日,”章梓涵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你的那些心思算计,就只能是上不得台面的阴微伎俩。” “你——”夏欢一口气堵在胸口。 章梓涵直起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如同最后的盖棺定论: “因为你不明白,你斗不过的,从来不只身份。今夜你看清了吗?本夫人的‘孩子’?呵……” 她顿了一下,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因为……本夫人演得好啊。” 冰冷的月光再次倾泻而入,清晰地勾勒出她挺直的身影。 那身影在粗布衣衫下,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华贵与力量。 夏欢惊得猛地抽了一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痛得她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夫人来这里做什么?看她的笑话?还是……要给她一个痛快? 章梓涵对夏欢的惊骇视若无睹。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夏欢惨白的脸上停顿片刻,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省得你还心存侥幸,想着能靠长姐那张假脸翻盘。” 夏欢的心猛地一缩。“什……什么消息?” 章梓涵的身体微微前倾,逼近夏欢,几乎是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 “章燕婷的胎保住了。但,是假的。”她刻意停顿,欣赏着夏欢骤然扭曲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她的孩子确确实实是没了。那点脏血,就是滑胎后的污秽!” “什么?”夏欢失声惊呼。 她浑身剧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徒然无力,重重跌回草席。 “她……她也……” 好半天,夏欢才从那灭顶的震惊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嘶声质问:“夫人……既然你早知道她的胎也是假的,为何不直接告诉老太太,拆穿她!反而要告诉我这个将死之人?” 章梓涵直起身,冷淡地俯视着形容枯槁的夏欢,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算计:“拆穿她?于我有何好处?侯府里的戏台子塌了,后面还怎么唱?” 她的眼神落在夏欢因震惊和痛楚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声音更沉了几分:“我来,是给你送一份人情。让你知道,在这府里,谁才是把你当弃子用完就扔的蠢货,而谁,才可能给你一条活路。”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 夏欢不是傻子。夫人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更不是大发善心。她是想在她彻底倒台之际,在她这个被章燕婷放弃的废物身上,重新榨出最后一点用处。 把她夏欢,变成她章梓涵在暗处的一把刀,一枚棋。 “呵……”夏欢喉咙里发出一声惨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她费力地抬起那只布满青紫伤痕的手臂,指向自己破败的身躯,看向章梓涵的眼神充满了自嘲与绝望,“我?活路?夫人,你看看我现在就是一滩等死的烂泥!一个废人!章燕婷一脚把我踹开了,您又想把我捡回去?我还剩什么能被您利用的?” “废人?”章梓涵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毫无波澜,“夏姨娘,未免太看轻自己了。” 她再次蹲下身,目光如炬,几乎要刺穿夏欢残存的心防: “你以为这顿板子打完了,你这颗棋子就真成了死棋?用不了几天,必会有人悄悄来寻你。” 夏欢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疑惑和极淡的光。 章梓涵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吐信的蛇,带着冰冷的诱惑:“那就是你为自己搏一条出路的最后机会。” 她紧紧盯着夏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夏欢,你是真想就此烂死在这柴房里,还是抓住这根可能救命的藤?” 夏欢停止了呼吸。 柴房的霉味和死亡的气息似乎都淡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主母的脸。 这张脸,与记忆里那个温婉怯懦的庶出二小姐,再也无法重叠。 眼前的章梓涵,眉宇间的柔软和怯懦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锋芒。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和掌控感。 蜕变了。 眼前的章家二小姐,不,是永定侯夫人,已经彻底蜕变了! 夏欢心中巨震,下意识地,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如果把这个关于章梓涵也假流产的消息…… 第46章 臣服 章梓涵的目光何等敏锐。 就在夏欢眼神异动的瞬间,她的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收起你那点可笑的念头!”她厉声低喝,打断了夏欢脑中刚起的那点涟漪。 那声音不高,却饱含冰刃般的警告,瞬间冻结了夏欢所有的思绪。 章梓涵唇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语气冷得掉渣: “你真以为,单凭一张嘴,就能拆穿我‘假小产’的局?”她微微前倾,用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眼神盯着夏欢,“章燕婷小产是假?还是我章梓涵小产是假?呵……你凭什么断定?” “我告诉你,夏欢,”她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夏欢的神经,“首先,我‘小产’见红的日子,恰是我信期该至的时辰!天经地义!其次,我曾有过小产的经历。黎太医精通妇科,他摸脉诊出的‘脉象虚滑、气血大亏、胞宫受损’,就是我曾经历的真实脉象!他诊不出‘假’字!至于别的庸医?哼,他们只会比黎太医诊断得更不如!更何况……”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与居高临下的笃定:“侯府‘内宅夫人接二连三遭人暗算’的戏码,已经演足了。老太太震怒在后院彻查,也揪出了些所谓的‘线索’和‘背主恶奴’做了替死鬼,该演的戏都已落幕。这时候,你再跳出来,大喊这一切都是假的?喊给谁听?老太太刚压下去的火气,难道会因为你这被厌弃贱妾的疯话就再掀翻天?” 章梓涵眼神锐利如刀,唇边那一丝嘲讽毫不掩饰:“除了自寻死路,只会让所有人觉得你——夏欢!不甘心被主子厌弃,疯了!想用更恶毒的污蔑拖长姐下水,更想把整座侯府都拉进污水里一起毁掉!其心可诛!”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坨砸进夏欢心里。 那清晰的逻辑,将任何试图“告密”的行为都指向一个结果——愚蠢的自杀,以及被所有人当成疯狗乱咬的可怜虫。 最后一丝不甘的妄念,也被彻底碾碎。 夏欢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遮蔽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反抗和怨念,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一种认命的沉寂。 “……奴婢明白了。”她的声音低哑破碎,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几乎埋进脏污的衣襟里。 这姿态,是彻底的臣服。 章梓涵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那就好。”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最后看了夏欢一眼,“安心养几天伤。想想清楚——当别人再次找上你时,该抓住什么才是对的。”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过身,拉开门栓,那穿着粗布比甲的单薄背影瞬间融入门外阴冷的天光里。 门轻轻合拢,只留下一道隔绝内外的缝隙和满室死寂。 柴房里,腐朽的气味仿佛凝固了。 夏欢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失神地望着门口那缝隙透进的一线微光。 过了很久,她艰难地抬起布满青紫的手,轻轻按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又顺着滑向胸口那未曾缝合却一直在作痛的伤口。 章梓涵冷冽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别人再次找上你……” 夏欢闭上眼,颤抖的睫羽下,那一片死寂灰败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龟裂,露出底下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 柴房的空气沉闷,只有夏欢沉重压抑的呼吸,低低地回荡。 门外吹过的风,带着早春刺骨的冷意。 …… 荣禧苑里,永定侯府老夫人戚氏靠在一张铺着厚厚墨绿绒垫的宽大紫檀木圈椅里。 窗外天色阴沉,压得人心头也沉甸甸的。 一股经年不散的药材味和熏香混合的气息,在暖阁内萦绕。 大丫鬟端来一碗刚刚煎好的参汤,小心地吹凉了,才奉到戚氏手边。 戚氏接了,却没喝,只是用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褐色的汤液,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身后三步,垂手侍立着心腹高嬷嬷,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几日府里乱糟糟的,总算消停点了。”戚氏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迟缓,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高嬷嬷立刻恭谨地微躬了躬身:“回老夫人话,确是都安排下去了。静心院那边……婷姨娘躺了几日,胎儿算是稳住了。厨房里流水价的补品送进去,大夫也日日问诊,瞧着是无大碍了。” 她顿了一下,观察着戚氏的脸色,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满意,“夫人那头,听阆华苑的丫头们报,自打小产后,日日枯坐窗前,茶饭不思,人也眼见着憔悴下去,像是彻底被击垮了。” 她往前凑了小半步,语气带着热切:“老夫人,这局面倒也不算坏。夫人身子骨一伤,没个一年半载恐难恢复元气。婷姨娘那边,若能平平安安诞下小少爷,那可就是侯爷的长子!届时,抬成继室顺理成章。章家那边,婷姨娘是嫡女做主母,总比一个庶女当家更能引章家助力。侯爷在朝中便又多了一分依靠啊。” 戚氏听着,手中的银勺停止了搅动,汤面映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没有立刻接高嬷嬷的话,只是沉默地搅动着参汤,半晌才道:“胎儿真稳住了?” 高嬷嬷脸上的喜色微敛:“大夫和伺候的人是这么说的。那日血也止得及时。” “静心院……”戚氏慢慢抬起眼皮,昏黄的老眼看向窗外静心院的方向,目光锐利得惊人,“章燕婷那丫头,心眼子多的像莲蓬。去,叫几个人,给我盯紧了那边儿,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尤其是她那肚子。” 她没有明说,但语气中的不信任昭然若揭。 高嬷嬷心头一凛,立刻应是:“老奴明白,这就多派几个眼睛亮的过去。” “还有夫人那头,”戚氏将参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那章梓涵,也不是泥捏的性子。她真能忍下这断子绝孙的痛?保不齐憋着什么坏。让阆华苑的婆子也警醒些,别让她闹出什么动静来,污了侯府门楣。她若想寻死觅活,也由她去,只别死得难看就行。” 冷漠的话,仿佛在说一件用旧了的摆设。 “是,老奴记下了。”高嬷嬷连忙应承。 戚氏挥挥手,显出疲态。高嬷嬷知趣地行礼退下。 第47章 盘问 刚退到暖阁门口,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在高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嬷嬷脸色微微一变,转身又回到了戚氏榻前:“老夫人,后头柴房那夏欢,只剩一口气吊着了。管事的嬷嬷说,怕是不行了,问怎么处置?” “夏欢?”戚氏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花白的眉毛拧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几天前被打得半死,被像破麻袋一样丢进柴房的夏姨娘。 “……拖过来。”半晌,戚氏苍老的声音冷冷响起。 柴房的门被粗暴地拉开,浓烈的霉味混杂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涌出来。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皱着眉进去,很快,架着一个如同软泥般的女人拖了出来。 正是夏欢。 她的后背是重板子留下的血肉模糊,粗布衣裳和皮肉黏连。 她整个人蜷缩着,脸色是死人般的灰败,嘴唇干裂得翻卷起白皮。每一次摩擦地面的震动都让她疼得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 但就在这濒死的剧痛里,夏欢紧闭的牙关里死死咬着一点清醒。 她知道,被拖去荣禧苑,是她最后的机会! 当她被像丢垃圾一样扔在荣禧苑暖阁冰冷的花纹石砖地上时,身下迅速氤氲开一小片暗色的血污水渍。 暖阁里的暖香被血腥和霉腐的气味冲淡。 戚氏依旧靠坐在她的紫檀圈椅里,浑浊的眼珠向下,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地上这摊“污秽”。 高嬷嬷拿着香帕子掩着鼻子,眉头紧皱。 夏欢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看见上方那张冰冷威严的老脸,试图张嘴。 戚氏冷淡地开口:“还认得人吗?” 夏欢喉咙里嗬嗬响动,拼尽全力,用微不可察的气音挤出几个字:“老……夫人……” 她想爬起来磕头,但动一根手指都像是要被活活扯裂。 戚氏没让她动,也没打算让她行礼。 她只对旁边的高嬷嬷抬了抬下巴。 高嬷嬷立刻会意,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几片切得极薄的上好老参片。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半片,动作算不得温柔地掐开夏欢的嘴,将那半片微带苦涩的人参塞了进去。 “含住了。”高嬷嬷的声音像淬了冰渣,“吊着你这口气,听老夫人问话。” 冰冷的参片被强行塞入口中,一股微弱的药香和淡淡的回甘在干涸的舌尖弥漫开。 夏欢心头瞬间一片雪亮——吊命。 老夫人留她一口气,只为盘问。 她贪婪地吮吸着那点参片的甘苦,努力凝聚着残存的神智,死死咬住嘴里的东西。 戚氏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情绪:“说吧。从夫人突然见红小产,到静心院婷姨娘那边,保胎保得如何惊天动地,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前前后后,都给老身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唔……是……”夏欢艰难地张开嘴,含着参片说话含糊不清。 她忍着后背剜心的剧痛,尽可能清晰地把章梓涵小产的经过,再到静心院婷姨娘如何得知消息“惊怒交加”险些摔倒,如何立刻请大夫安胎保命,如何严防死守,厨房流水价送补品,所有外界能看到、能打听到的表象,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她说得气息奄奄,额头冷汗混着脸上的脏污滚落下来。 戚氏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指搭在雕花椅臂上,一下一下,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在听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她浑浊的老眼里,甚至开始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等到夏欢用尽力气说完最后一句“……婷姨娘那边一直…严防着孩子…”时,戚氏敲击椅臂的手指骤然停住。 暖阁里只剩下夏欢剧烈的喘息声和柴火在暖炉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高嬷嬷一直紧盯着老夫人的神色。 见老夫人听完半天没表态,那不耐烦已经挂在脸上了,心下一沉。 这夏欢说的话,都是别人知道的屁话,半点有用的都没有! “混账东西!”高嬷嬷猛地跨前一步,脸上如同挂了寒霜。她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在夏欢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啪!啪! 两声异常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了夏欢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打得夏欢整个头猛地偏了过去,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嘴里的半片参也掉了出来,滚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沾满了灰尘。 夏欢被打懵了,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让她当场晕厥。 “说这些全京城都嚼烂了的舌根子干什么?老夫人问你话,是让你说这些废话吗?!”高嬷嬷恶狠狠地盯着她,声音尖利刺耳,“夫人那档子事到底是你自己失手没办好,还是真有什么别的猫腻?婷姨娘那边真的只是受惊才动的胎气?你个下贱胚子!当时在旁边伺候的就你一个!现在装什么死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夏欢脸上。 “再不说点老夫人想听的,现在就拉出去填了井,省得污了这地界!” 剧痛和羞辱让夏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但她眼底深处,那点被疼痛和恐惧暂时压下的狠戾却在瞬间被逼了出来。 机会! 高嬷嬷这老毒妇的巴掌,把她最后那点侥幸打没了,也把她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主位上依旧面沉如水的老夫人戚氏。 “老夫人!奴婢死前……不敢说谎!夫人她见红小产……确实是奴婢动手脚……没办干净……”她故意顿住,看着戚氏和高嬷嬷眼神的变化,心中冷笑。 “可婷姨娘……她也没保住胎!她那肚子里的种,根本就没保住!” “婷姨娘她,是小!产!了!” 轰! 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暖阁中炸开。 戚氏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一片僵硬,那双老眼里翻涌起滔天的惊怒和难以置信。 暖炉里的炭火无声燃烧,噼啪一声轻响。 戚氏身旁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不知是因为震动还是主人骤起的怒意,竟微微倾斜,青瓷参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褐色的汤水和碎裂的瓷片,瞬间溅满了冰凉的黑石地砖。 冰冷黏腻的液体蜿蜒流淌,浸湿了滚落在旁的半片脏污的人参,也无声无息地,漫向夏欢身下的那片血泊。 第48章 活下来了 荣禧堂佛堂那股沉腻的檀香味,混着角落里一点驱不散的霉腐气,丝丝缕缕地缠在人鼻端,久了便有些透不过气。 雕花窗棂透进的光线也像是隔了一层尘,昏蒙蒙地落在跪在蒲团上的夏欢身上。 她伏低身体,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地砖。 戚氏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半阖着眼睑,脸上没有表情,仿佛眼前没有夏欢这个人。 夏欢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因为先前那场毫无准备的告发而喊得沙哑,此刻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老夫人……婢妾真的看清了……东暖阁后头那件扔出来的沾了血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是、是小产的征兆无疑。婢妾有经验……” 佛珠捻动的细碎声音倏然停了。 整个佛堂陷入一片死寂,连那丝若有似无的霉味都仿佛凝固了。 夏欢伏在地上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然后她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吸气声。 “哦?”戚氏的声音缓缓响起,她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看着慈祥温和的眼睛,此刻浑浊而锐利。 “你看清了?章姨娘小产?” 夏欢感觉到那目光,背上浸出的冷汗混着伤口的疼,刺骨冰凉。 她咬牙,更加用力地磕下去,额头触地的声音沉闷:“婢妾不敢欺瞒老夫人!虽未亲见血泊,但那东西……那样子绝不会错!定是足月的小产!” “证据。”戚氏吐出两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除了你那张嘴。直接能拿得出手的证据。那张血污的布?人证?接生的稳婆?” 夏欢的身子猛地僵住,像被冻住了。她哪里有直接证据? 那东西早不知被婷姨娘的心腹处理到哪里去了!哪里敢有外人看见?稳婆?婷姨娘根本没用府里备案的稳婆! 她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漫长的沉默像是要把人勒死。 夏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 然而,预期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带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在头顶响起。 夏欢惊惶地抬起一点点视线。 她看见戚氏紧抿的唇线一点点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奇异地向上牵起了一点微弱的弧度。 那层平日惯见慈祥和蔼的笑意,像一层精致的油彩,缓慢而稳定地重新覆满她的脸,眉眼间的刻痕都似乎被熨平了些许。 这变化诡异得让夏欢脊背发凉。 “起来吧,”戚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温和,语调甚至带上点安抚,“可怜见的,跪那么久。高嬷嬷——” 一直在门边垂手肃立、像个冷硬石雕般的高嬷嬷立刻上前一步:“老奴在。” “传我的意思,夏姨娘此番虽有错在前,但念在她伺候侯爷一场,又为府中……咳咳……也算尽了心力,更兼已有悔过之心。杖责已施,其过便暂且赦了。饶她不死。” 夏欢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浊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活……活下来了? “让她去后面。荣禧苑西边挨着小厨房那间空着的偏房里住着,”戚氏语气平淡地安排,“屋子虽旧些,收拾出来养伤总是比柴房强些。让她安静待着养伤,别到处走动喧哗,平白惹府里人议论,也污了侯爷的名声。” 她顿了顿,补充道,“嗯……每日的伤药和例汤,也别短了她的。” “是,老夫人慈心仁厚。”高嬷嬷躬身应道,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走向仍旧跪在地上呆若木鸡的夏欢,没有搀扶,只伸出手臂在她眼前虚抬了一下:“夏姨娘,请吧?” 夏欢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高嬷嬷在她起身的刹那,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在她耳边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安分守己地待着!再多生一丝枝节,谁也保不住你脖子上那颗头!” 夏欢被高嬷嬷半扶半推地带离了佛堂。一路穿行在回廊下,春日午后的暖阳照在身上,她才恍惚地感觉到一点活气。 那间所谓的偏房,在荣禧苑最偏僻逼仄的西角,挨着一排存放杂物和下人灶头的地方,窗纸破败,墙皮剥落,一股经年的油污潮气和灰尘味儿扑鼻而来。 屋内只有一张破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半旧的褥子,一张缺腿的桌子用石头垫着,再无其他。 简陋,阴冷,远不能与她从前锦绣包裹的院子相比。 但夏欢踏进去,关上那扇吱嘎作响的破木门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松懈下来,浑身一软,几乎瘫倒。 汗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她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 老夫人赦了她的死罪,虽然只将她安置在这破地方,但让她住进了荣禧苑的范围。 这就是一线生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章燕婷那小贱人,她今日埋下的这颗钉子,一定会有用处! 只要她能等,只要能熬下去。夏欢嘴角咧开一个扭曲又兴奋的弧度。 高嬷嬷安顿好夏欢,确认那扇破门关严实了,才转身快步回到荣禧堂内室。 戚氏已经离开佛堂,此时正靠在内室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那串乌木佛珠重新拿在手里,缓缓拨动,发出规律的轻响。暖 阁里光线柔和,燃着宁神的百合香,却驱不散主仆二人之间的凝重气氛。 高嬷嬷走上前,低声道:“人已安置妥当,药汤也吩咐下去煎着了。” 戚氏“嗯”了一声,眼睛依旧闭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高嬷嬷略作踌躇,还是开口道:“老夫人,夏姨娘的话,她素来心思狡诈,又记恨章姨娘得宠,难保不是因嫉生恨,故意污蔑构陷。她手里空口无凭,只凭一张嘴……” 她话里的疑虑毫不掩饰。 戚氏缓缓睁开眼。 “她的话,信不信,有多重要吗?” 高嬷嬷一怔。 “章姨娘胎像稳固?黎太医是这么诊的。”戚氏指尖的佛珠捻得微微作响,语速不急不缓,“可这黎太医,是夫人几番力荐,费了大力气才安排进府里来专门伺候她的。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 “他嘴里说出的‘稳固’,能有几分分量?” 第49章 求饶 高嬷嬷脸色凝重起来。 这层顾虑,她之前确实未曾深想。 只道黎太医是府中用惯的,章梓涵推荐也无甚不妥。 “事出反常必有妖。”戚氏的眼神锐利如刀,“府里接连出事,人心躁动。婷儿前两日明明有些不适,闹得阖府皆知要早产。这才安稳几天?” “就算夏欢那贱婢存了歹心诬告,她怎就如此精准地咬住了章燕婷小产的事?难道她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这府里的水底下,石头多着呐。老身倒要看看,是哪块石头,敢在我侯府后院兴风作浪!” 高嬷嬷神色一凛:“老夫人是疑心有人趁乱浑水摸鱼?甚至是冲着侯府子嗣?” 戚氏没有直接回答,只将手中佛珠重重往榻边小几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高嬷嬷!” “老奴在。” “你亲自去安排几个心腹人手,府外放几个,给我悄悄盯着那个黎太医。查他近日可有异常举动,见过什么人,银钱出入有无异样。府里……” 戚氏眼神微冷,“给我查!章燕婷院子里,从上到下,近身伺候的那几个,这几日的动向,一句闲话,都不可遗漏!” “是!老奴明白。”高嬷嬷领命,立刻就要转身去办。 “等等,”戚氏叫住她,声音低沉下来,“小心些。挑生面孔的去做。别打草惊蛇。” “老奴省得。”高嬷嬷肃然道,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室内只留下百合香袅袅的烟气,还有戚氏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光。 高嬷嬷的动作快得惊人。 …… 翌日清晨,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夜未得好眠的戚氏刚在侍婢的伺候下用过早膳,茶水还没来得及入口,高嬷嬷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内室门口。 她步履沉稳,但眉宇间凝着一股沉肃。 戚氏挥退了侍候的婢女,只留下高嬷嬷一人。 “如何?”戚氏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高嬷嬷趋前一步,凑近戚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查到了。” 戚氏不动声色,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盯黎太医的人回禀,七日前,黎太医名下一个远在江南的钱庄户头,突然秘密存入了一笔巨额现银,是整整五千两!用的是不记名的大通银票。”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这笔银子来源极其隐秘,兑付后难查根源。钱庄那方,口风极严。” 戚氏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 “还有,”高嬷嬷的声音更沉,“就在昨日下午,黎太医那个在城西药铺学徒的大儿子黎昌,突然被破格招入了太医院。虽是从最低等的医士做起,但凭他一个没有家世、才学也未见得多么出众的庶出子,若无贵人鼎力相助,根本是痴心妄想!” 五千两,对一个在京城名不见经传的太医而言,是足以买通鬼神的巨款。 太医院是多少杏林子弟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去的登天阶。 黎昌凭什么? 一个靠着父亲在侯府里给得宠姨娘当私家郎中钻营出来的人,哪里能有这等通天之力? 戚氏静静地听着。 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戚氏嘴角一点点扯开,拉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她拿起手边的白瓷茶盏,凑到唇边,却迟迟未饮。 戚氏端着茶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看不见的敌人,一字一句: “为了保住这胎,瞒住这桩丑事,那位章姨娘,或者说,章家可真真是下了血本啊!” 暖阁里熏笼吐着若有似无的淡香,气味温吞,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静默。 高嬷嬷垂手立在戚氏身侧,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了嗓子,话里全是解不开的疑惑:“老夫人,老奴实在想不通。婷姨娘既已小产,为何要死死瞒着?这不是自讨苦吃么?月份大了,肚子却不见动静,这谎…可怎么圆?” 戚氏半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笃定地滑过指腹。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玉佛。” “那尊玉佛的预言,你忘了?她章燕婷图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姨娘的名分。她要的,是这永定侯府正妻的位子!” 高嬷嬷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这肚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位置,声音都有些发颤,“足月无子,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她如何收场?” 戚氏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住了。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里,寒光乍现。 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收场?到时候,抱一个不知来历的男婴,塞进她房里,不就‘生’出来了么?母子平安,天大的‘喜事’!” “什么?”高嬷嬷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混淆侯府血脉?这…这是要诛九族的重罪啊!侯爷若知晓,定会将她千刀万剐!” “住口!”戚氏厉声断喝,声如裂帛。 “此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许再提!管好你的舌头,否则,仔细你的老命!” 那严厉的呵斥,分明是一种警告。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小丫鬟小心翼翼的通报声,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紧绷。 “老夫人,黎太医到了,正在外头候着。” 戚氏眼底深处那点寒光,倏地一闪。 她缓缓向后靠回软枕,捻动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请黎太医进来。” 厚重的锦帘被丫鬟轻轻掀起,黎太医提着药箱,微微佝偻着背走了进来。 他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一张脸倒是保养得还算红润,只是此刻,那惯常的从容底下,隐隐透着一丝僵硬。 他快走几步到榻前,躬身行礼:“下官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今日可觉好些了?” “劳烦黎太医惦记。”戚氏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这把老骨头,也就这样了。倒是黎太医你,” 她话锋陡然一转,“看着气色倒是不错。想必是近来进项丰厚,人逢喜事精神爽?” 黎太医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抖,几根花白胡须被揪了下来。 他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赶紧干笑两声掩饰:“老夫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给府上几位主子请请平安脉,哪里谈得上什么进项丰厚。” 戚氏捻着佛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更深了些:“哦?是么?那黎太医府上的公子,前日得蒙贵人青眼,举荐入了太医院,这等天大的喜事,难道黎太医竟忘了?” 她抬起眼,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黎太医脸上,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这份恩情,黎太医打算如何报答?” 黎太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猛地窜上来,几乎站立不稳。 那“贵人”是谁,老夫人分明已心知肚明。 “老夫人明鉴!下官实在不知您所言何意。犬子入太医院,乃是按规矩考校,吏部正选,绝无私相授受之事。下官行医数十载,向来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要逃离什么,甚至微微侧身,做出告退的姿态,“老夫人若无其他吩咐,下官还要去给侯爷回禀脉案,就先…” “高嬷嬷,”戚氏冷冷打断,“关门。” “是!”高嬷嬷应得干脆利落,几步走到暖阁门口,“吱呀”一声,沉重的雕花木门被紧紧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光线和声音。 黎太医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的后背。 熏笼里炭火的微光跳跃着,将他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 戚氏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高嬷嬷:“去,把偏厅供着的那尊医圣的泥塑像,请过来。” “是,老夫人!” 很快,高嬷嬷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尊半尺来高的泥塑像走了回来。 那泥像年代久远,彩绘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褐的陶胎,但医圣肃穆的神情,依旧清晰可辨。 泥像被高嬷嬷恭敬地放在戚氏榻前的一张乌木小几上,正对着黎太医的方向。 黎太医的目光一触到那尊泥像,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暖阁里死寂一片,只有黎太医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戚氏缓缓抬起手,笔直地指向那尊沉默的泥像。 “黎太医,你行医数十载,对着你祖师爷医圣的金身法相,你敢不敢起个誓?说你黎某人,从未做过任何欺瞒病家、违背医道良心之事?若有半句虚言,叫你身败名裂,断子绝孙,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轰隆!” 戚氏的毒誓,如同九天惊雷。 黎太医眼前猛地一黑。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黎太医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 额头狠狠砸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扑跪着挪到那尊泥塑医圣像前:“老夫人饶命啊!下官该死,下官罪该万死!” 戚氏俯视着脚下抖如筛糠的老太医,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她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章燕婷是不是早就小产了?” 这一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黎太医。 他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是!老夫人明鉴!婷姨娘她确实已于两日前小产了!” 喊完这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两日前?”戚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震怒,“好!” 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挥。 “哐当——哗啦!” 榻边小几上那只精美的粉彩盖碗被她用力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和瓷片四散飞溅,有几片甚至崩到了黎太医的官袍下摆上。 黎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缩,如同受惊的鹌鹑,抖得更厉害了。 “事到如今,还敢在本夫人面前演戏?”戚氏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是谁让你如此胆大包天,竟敢伙同她一起,欺瞒主家,混淆视听?说!” 黎太医被这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哭嚎出来:“是婷姨娘!老夫人,是婷姨娘许诺下官,只要帮她瞒过此次小产之事,待到‘瓜熟蒂落’之时,她必动用她章家的关系,保荐犬子入太医院,谋个前程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辩解,“老夫人!下官糊涂!一时鬼迷心窍!下官只想着替犬子谋条出路,事成之后便告老还乡,绝不敢存心害侯府,绝不敢啊!求老夫人开恩呐!” 他一边哭嚎求饶,一边疯狂地以头抢地。 戚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开恩?黎太医,你行医数十载,难道不知医者仁心四字重逾千斤?你今日所为,已非糊涂二字可以搪塞!这是欺天,是灭门之祸的引子!” “老夫人!下官真的知错了!”黎太医猛地抬起头,额上鲜血混着泪水蜿蜒而下,“下官愿做牛做马弥补!求老夫人给条活路!求老夫人了!” “弥补?”戚氏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的弧度,“你以为,这事是你区区一句弥补,就能了结的?” 一旁的高嬷嬷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带着威胁:“黎太医,欺瞒侯府,伙同妾室图谋不轨,混淆侯爷血脉,这桩桩件件,哪一条捅到宫里头,都够你黎家满门抄斩,断子绝孙!你掂量清楚!” “满门抄斩…断子绝孙…”黎太医失神地喃喃重复着,如同魔咒。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戚氏厌恶地瞥了一眼黎太医。 “滚出去。” 黎太医如蒙大赦,又似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猛地一颤。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四肢软得如同面条,试了几次都狼狈地跌回地上。 最终,他顾不上官帽歪斜,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去。 高嬷嬷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外走廊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刺得黎太医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第50章 提线木偶 暖阁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熏笼里炭火微弱的红光,映照着戚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高嬷嬷无声地走回她身边,垂手侍立。 戚氏的唇角,向上勾起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荣禧苑里静得怕人,连穿堂风都小心翼翼绕过厚重的帘幕。 高嬷嬷垂手立在紫檀雕花椅旁,大气不敢出。 戚氏端坐着,手里捻着一串深沉的紫檀佛珠,珠子无声地滑过她枯瘦的手指。 “老夫人,”高嬷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老奴还是不明白。黎太医就在府里候着,只要他一句话,婷姨娘那假肚子当场就得露馅!您何必容她继续演下去?万一她真把侯夫人……” “蠢!”戚氏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眼皮撩起,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精光。 “当场拆穿?那不过是打掉只嗡嗡叫的苍蝇,除了听个响,能得着什么实在好处?章燕婷算个什么东西?她背后那点心思,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 她微微前倾:“让她演,让她把这出小产的戏码,演得越真越好,演到阖府皆知,演到侯爷深信不疑。她演得越投入,日后落在我们手里的把柄就越多!” 高嬷嬷心头一跳,“您的意思是……” “假孕是罪一,”戚氏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欺瞒侯爷乃至阖府上下,更是死罪!尤其在她小产之后,这份欺瞒,就是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她重新靠回椅背,佛珠又缓缓转动起来。 “让她先得意着,让她用这把刀,替我们把章梓涵彻底砍倒。等章梓涵手里的铺子都成了空,等她从云端跌进泥里……哼,那时才是我们亮出这把刀的时候。一个没了娘家依仗,失了侯爷怜惜,又被我们捏着天大把柄的章燕婷,还不是得乖乖做我手里的提线木偶?我要她往东,她敢往西?” 高嬷嬷恍然大悟,背上渗出冷汗,只觉得老夫人这心思真是深沉。 “老奴明白了!让她们互相撕咬,等两败俱伤,您再出来收拾残局,稳稳当当,全盘掌控。” 她顿了顿,想起另一桩事,试探着问,“那……柴房里关着的夏姨娘呢?她可也是颗不安分的棋子,知道婷姨娘假孕的事。可还要留着她?” “夏欢?”戚氏眼神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旧家具,“留着她的命。给她口吃的,饿不死就成。病了?府里最低贱的草药给她灌下去,吊着一口气,让她活着,让她日日受着活罪,生不如死,却又死不了。” 高嬷嬷心头一凛:“这……” “她自然有用。”戚氏语气毫无波澜。 “章燕婷若是个听话的,这夏欢,养个一年半载,找个牙婆远远发卖到苦寒之地便是,省得碍眼。若章燕婷翅膀硬了,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想脱离我的掌控,那夏欢,就是一条放出来咬人的疯狗! 她知道章燕婷的底细,知道假孕的始末,让她去跟章燕婷撕扯,岂不是比我们自己动手更干净更解气?让她俩狗咬狗,一嘴毛,这颗棋子,捏在手里,就是悬在章燕婷头顶的第二把刀!” 高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忙躬身:“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嗯。”戚氏闭上眼,“你去,把侯爷叫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是,老夫人。”高嬷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永定侯康远瑞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在自己外书房里踱步。 书案上摊着几本账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章梓涵苍白憔悴的脸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章燕婷那哭哭啼啼的控诉更是像魔音灌耳。 府里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下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闪烁的猜疑。 他空有侯爷之名,面对后宅这摊浑水,竟觉得束手无策。 就在他烦躁得几乎要砸了手边砚台时,门外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侯爷,荣禧苑的高嬷嬷来了,说老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康远瑞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母亲唤我?” 他紧绷的心弦仿佛被拨动了一下。 是了,母亲虽然深居简出,但府中大小事务,哪一件能真正瞒过她的眼睛?她定是知道了! 母亲年轻时手段凌厉,如今虽念着佛,但余威犹在,说不定她老人家有法子破局?能救梓涵于水火? 他几乎是立刻应道:“快请高嬷嬷稍候,我这就去!”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他迅速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试图恢复平日侯爷的沉稳,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高嬷嬷就等在廊下,见了他,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侯爷,老夫人请您过去叙话。” “有劳嬷嬷。”康远瑞点点头,心却早已飞到了荣禧苑。 厚重的门帘被丫鬟无声地掀起。 康远瑞迈步进去,一股混合着药味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抬眼便看见母亲戚氏端坐在上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里依旧捻着那串紫檀佛珠。 高嬷嬷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 “儿子给母亲请安。”康远瑞压下心头那份不合时宜的雀跃,快步上前,撩起袍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微微垂着头,姿态放得极低。 室内一片沉寂。 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擅动,后背的肌肉却在不自觉地绷紧。 就在康远瑞额角开始渗出细微汗珠,腰背也开始僵硬时,上首终于传来了声音。 “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戚氏终于开口,眼皮抬也未抬,“你身为一府之主,竟连半句风声,都不曾透给你母亲知晓?” 康远瑞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急速攀升。 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去,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急切地解释:“母亲息怒,儿子万万不敢!实在是因母亲素来凤体违和,需静心安养,儿子愚钝,唯恐这些后宅琐事扰了母亲清净,加重了母亲病势。这才斗胆未曾及时禀报,儿子绝非有意隐瞒母亲!” “凤体违和?静心安养?”戚氏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直直钉在康远瑞伏低的脊背上。 “哼,你倒是一片孝心,替我这个老婆子思虑得周全!可惜啊,你这份孝心,用错了地方!这后宅的风都吹塌了屋梁,你倒还想着替你母亲关窗挡风?你是真当我聋了,还是瞎了?还是你觉得你如今翅膀硬了,这侯府里的事,我这个老婆子已经管不得了?” “儿子不敢!母亲明鉴!”康远瑞的心沉到了谷底,慌忙抬头,脸上只剩下苍白。 “儿子绝无此意!母亲永远是侯府的主心骨,儿子只是……只是……”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压力下,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应对。 戚氏冷冷地看着他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儿子在她面前,必须永远是这个样子——敬畏,恐惧,无条件地服从。 “罢了。”戚氏重新垂下眼皮,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语气却依旧淡漠,“你既知错,念你初犯,这次便罢了。” 康远瑞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瞬。 “高嬷嬷,拿糕点来。”戚氏突然命令。 沉重的檀木托盘压在康远瑞手上,像一块冰冷的烙铁。 高嬷嬷无声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托盘上几样精致的点心,都是他幼时曾爱吃的,此刻却像最刺眼的嘲讽。 “站着做什么?”戚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温和,却比刚才的质问更让康远瑞心头发毛。 “尝尝吧,你小时候顶爱吃这些。高嬷嬷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 康远瑞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应了声:“谢母亲。” 他不敢坐下,只能维持着双手托盘的姿势站着。 手臂很快开始酸胀颤抖,托盘的分量越来越清晰,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腕。 后背的冷汗浸湿了里衣,膝盖也开始发软。 终于,酸痛和颤抖再也无法控制。他必须腾出一只手来。 康远瑞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抬起左手,伸向托盘里一块看起来最松软的枣泥糕。 指尖刚刚触到糕点的边缘。 “哐当!哗啦——!” 失去平衡的托盘猛地向左侧倾斜,精致的瓷碟连同上面码放的点心,瞬间滑脱,狠狠砸在地上。 空气骤然凝固。 康远瑞僵在原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伸出的左手还悬在半空。 “哼!”一声冷哼。 戚氏猛地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珠里只剩下阴冷和愠怒。 “侯爷!”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鞭子抽在康远瑞脸上,“我体恤你操劳,让你站着歇歇,用些点心。你就是这般歇息的?连个托盘都端不稳了?还是说……你如今,连我这个母亲赏你的一口吃食,都不屑要了?!” “母亲息怒!”康远瑞想也不想,“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儿子不敢!是儿子手脚粗笨,儿子该死!求母亲责罚!” 他语无伦次,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童年时无数次因“失仪”“不敬”而招致的严惩的记忆,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拼命求饶的孩子。 “责罚?”戚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叹息,更多的却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是永定侯爷,我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婆子,哪敢责罚你?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笑话我侯府没有规矩,做母亲的不慈?” 康远瑞伏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母亲永远是儿子的母亲!儿子永远是母亲的儿子!儿子对母亲只有敬重,绝不敢有半分轻慢!今日是儿子失仪,儿子知错,儿子向母亲保证,从今往后,府中大小事务,无论巨细,儿子必先禀明母亲,请母亲示下!绝不敢再有丝毫隐瞒,求母亲宽宥儿子这一次!” 戚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卑微匍匐的姿态,她才缓缓开口:“起来吧。一把年纪了,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高嬷嬷,扶侯爷起来,赐座。” “是,老夫人。”高嬷嬷面无表情地应声,上前一步,动作算不上轻柔地将康远瑞从地上搀扶起来。 康远瑞只觉得双腿麻木,膝盖钻心地疼,被高嬷嬷按在了硬木圈椅上。 戚氏仿佛没看见他的狼狈,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佛珠。 “瑞儿,方才只顾着问府里的事,倒忘了另一桩更要紧的。你岳丈,章尉兴章大人那边,他给的十日期限,眼看就要到了吧?” 康远瑞身体猛地一颤,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章尉兴那咄咄逼人的嘴脸,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早已被老夫人刚才的雷霆手段击溃了心防,哪里还有什么主意? 戚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色,“你岳丈的意思,是让梓涵让位,扶燕婷为正?毕竟,燕婷才是他嫡亲的女儿,又怀着我们康家的骨血。” 她停顿了一下,“这事儿,你怎么看?毕竟,你是侯爷,你拿主意。” 拿主意? 康远瑞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还能有什么主意? 他像个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看着母亲,嘴唇嗫嚅着:“儿子……儿子全凭母亲做主。”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唉,你呀!”戚氏假意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优柔寡断。这么大的事,关系到侯府门楣、章康两家的体面,怎么能没个决断?既然你让母亲做主,依我看,这事,还得落在梓涵自己身上。毕竟,她父亲要的是她让位。与其让外人逼着,不如让她自己懂事些。” 康远瑞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戚氏继续道:“你去跟梓涵说清楚。让她自己主动些,把手里那些陪嫁的铺子、田庄的契书,都交出来。然后,自己上表,请求自贬为妾。” “这样,面子上大家都过得去。章家那边,她父亲也没了由头再逼迫。我们康家呢,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也不会亏待她。她还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府里,吃穿用度,总不会少了她那份。总比被送到城外那清苦的紫衣观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要强得多吧?” 紫衣观。 康远瑞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是京城勋贵人家用来处置失德女眷的庵堂,进去了,几乎就等于活埋。 第51章 彻悟 康远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挣扎:“可是母亲……若我们如此顺从章家,岂不是让章家觉得我康家软弱可欺?日后……” “糊涂!”戚氏猛地打断他,眼中厉光一闪。 “什么章家欺压康家?燕婷马上就是你的正妻!她怀着康家的骨肉,是未来世子或小姐的亲娘!她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家欺压自己儿女将来的依靠?会看着章家欺辱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成?” 她盯着康远瑞,语气斩钉截铁:“燕婷才是章家真正的嫡女!她心里向着谁,还用说吗?她只会为我康家,为她的儿女打算!章尉兴那点心思,不过是仗着梓涵那个庶女在府里占着位置罢了,等燕婷上位,一切自然不同!” 康远瑞还想说什么,嘴唇刚一动,戚氏那冰冷如刀的眼神便扫了过来。 他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靠在硬木椅背上,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办。” 戚氏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脸上却重新挂起那副“慈母”的面具:“嗯,这就对了。快去吧,好好跟梓涵说,让她想开些。” 康远瑞撑着椅子扶手,艰难地站起身。膝盖的疼痛和心头的重压让他步履蹒跚。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行尸走肉一般。 走到门口,他脚步却顿住了。 猛地转过身,看向依旧端坐的母亲,眼中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母亲……如果梓涵她不愿意,怎么办?” 戚氏捻动佛珠的手停住了。 “一个无所依靠的庶女,一个被家族厌弃被夫家休弃的女人,对付她,还用得着问她愿不愿意吗?” 康远瑞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不敢再看母亲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几乎是踉跄着撞开了门帘,逃也似的冲出了荣禧苑。 午后的阳光刺眼地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冷。 眼前晃动着章梓涵苍白的脸。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之上。 康远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荣禧苑那令人窒息的牢笼的。 等他浑浑噩噩停下脚步时,一抬头,竟已站在了“惊鸿苑”的月洞门外。 这里,是章梓涵的居所,此刻却像一座即将被废弃的孤岛。 院内静悄悄的,连洒扫的下人也不见踪影。 秋意渐浓,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院中那棵高大的山棠树下,章梓涵独自一人伫立着。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衣裙,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未戴任何钗环。 望着满树红艳艳的山棠果,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康远瑞的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墨色锦缎斗篷,快步上前,轻轻披在了章梓涵单薄的肩上。 章梓涵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她依旧望着那棵树,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茫的平静:“侯爷还记得吗?妾身刚嫁入侯府那年,这山棠树,才这么高。”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只及腰的高度,“细细弱弱的一株,看着都让人担心活不长久。” 康远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山棠树如今枝干遒劲,枝繁叶茂,累累红果压弯了枝条,一派生机勃勃。 他喉头有些发紧,低低“嗯”了一声。 “是妾身看着它,一年年长起来的。”章梓涵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浇水,施肥,修剪……看着它抽枝,发芽,开花,结果。就像……” 她顿了顿,终于缓缓转过身,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向康远瑞躲闪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深情,“就像妾身对侯爷的心意,一年年,一日日,看着侯爷在朝堂辛苦,在府中操劳,妾身的心,也跟着这树一样,越长越深,越扎越牢。只盼着能为侯爷遮些风雨,结些甜果。” 巨大的愧疚和心虚让康远瑞几乎无法承受她的目光,狼狈地低下头,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 他不敢看她,更不敢去想即将对她做的事。 “侯爷刚从老夫人院里回来吧?”章梓涵却轻声点破,语气是肯定的,没有半分疑问。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是为了妾身的事,惹了老夫人不快?” 康远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章梓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侯爷眉头紧锁,步履沉重,连妾身站在这里许久都未曾察觉。除了老夫人,还有谁能令侯爷如此忧心忡忡?” “老夫人是侯爷的生母,所思所想,自然都是为了侯爷,为了康家的门楣和前程着想。” 康远瑞看着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那冷酷的嘴脸和眼前妻子强装的平静,在他脑中激烈冲撞。 “娶婷姐姐为正妻,是好事。”章梓涵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她是嫡出,身份贵重,又即将为侯爷诞下子嗣。将来,小姑子雯琴小姐说亲,有这样一个出身名门且贤良淑德的长嫂,面子上也好看得多。老夫人想必也是为了雯琴小姐的终身大事考量。” 康雯琴?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楔子,毫无预兆地狠狠敲进了康远瑞混乱的脑海。 章梓涵仿佛没看见他瞬间剧变的脸色,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若老夫人和侯爷最终决定要贬妾身为妾室,妾身绝无怨言。” 她抬起手,轻轻拢了拢康远瑞为她披上的斗篷,指尖冰凉,“妾身手里那些陪嫁的铺子、田庄,都是身外之物。侯爷需要,妾身随时可以交出来。只是,妾身只愿交给侯爷一人。只交给侯爷您。” 她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侯爷是妾身的夫君,是妾身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只交给侯爷您一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在康远瑞的脑中炸响。 是了。 母亲所图不是为康家,不是为他康远瑞,甚至也不是为了未出世的所谓康家骨肉! 而是为了康雯琴! 为了那个从小就被母亲捧在手心的亲妹妹! 三年前,母亲以“为太后祈福积福”为名,将年仅十四岁的康雯琴送去了远离京城的太后陵寝旁的道观。 名义上是祈福,实则是避开了京城权贵圈子的初露锋芒,静待时机。 再过不久,三年期满,康雯琴就将功成身退,带着太后和皇家的恩赏荣耀回京。 到时,一个郡主的封号几乎是板上钉钉。而一个即将及笄获封郡主的侯府嫡女,她的婚事,将是何等重要的筹码? 她的嫁妆,又该是何等的丰厚体面,才能匹配郡主的身份,才能让母亲在未来的亲家面前挺直腰杆,甚至为康家攫取更大的利益? 戚氏需要钱! 章梓涵那笔丰厚的陪嫁产业,就是现成的金山! 戚氏还需要一个体面,一个出身名门,能撑起侯府门面的“好嫂嫂”的名声。 这样,康雯琴这位郡主,才有一个足够光彩的娘家背景。 章燕婷,章家真正的嫡长女,章首辅的嫡孙女,正是最完美的人选。 所以,章梓涵这个挡路的庶女,必须让位,必须被踩进泥里! 至于他康远瑞?在母亲眼里,不过是为康雯琴铺路的垫脚石,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就像小时候一样,他永远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责罚,被用来衬托康雯琴尊贵的可怜虫! 一股被至亲背叛的狂怒,如同火山熔岩般,从康远瑞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梓涵!”他猛地伸出手,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用尽全力,一把抓住了章梓涵的手腕。 章梓涵被他抓得生疼,却咬着唇没有呼痛,只是惊愕地看着他。 “不是为我!不是为了康家!”康远瑞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为了雯琴,是为了她,我的好母亲,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那个即将带着郡主封号回来的宝贝女儿!为了给她攒一份泼天的嫁妆,为了给她找一个能撑门面的好嫂嫂。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她棋盘上的棋子,是给她宝贝女儿铺路的垫脚石!” “贬妻为妾?交出产业?好一个替康家打算,好一个为门楣着想!全是狗屁,全是算计!她算计你,算计我,算计整个康家!只为她那个女儿!” 他猛地将章梓涵拉近,“梓涵,听着!我康远瑞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永远是我康远瑞堂堂正正的永定侯夫人,谁也休想动你分毫,休想贬你为妾,休想夺走属于你的一切!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突如其来的誓言,如同最温暖的阳光,刺破了章梓涵眼中强装的平静和死寂。 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 她没有去擦,只是反手紧紧回握住康远瑞那只大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将脸深深埋进康远瑞剧烈起伏的胸膛,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侯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妾身信您。可是我们俩斗得过老夫人吗?还有婷姐姐,还有章家,我们……” 康远瑞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不是去擦拭她的泪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迎上他此刻的眼眸。 “斗?”康远瑞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血腥气的弧度,“谁说我们要斗?” 他松开手,转而抚上她泪湿的脸颊,动作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声音却压得极低: “她不是最喜欢算计吗?她不是最擅长借刀杀人,把别人当棋子吗?” 康远瑞的目光越过章梓涵的头顶,死死盯住那棵挂满红果的山棠树,眼神仿佛穿透了枝叶,直刺向荣禧苑的方向。 “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惊鸿苑里,山棠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康远瑞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尚未平息,紧握着章梓涵的手,却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章梓涵依偎在他怀里,滚烫的泪水渐渐止住,只余下低低的抽噎。 她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康远瑞紧绷的下颌线,声音带着沙哑:“侯爷……妾身想到一事。” 康远瑞低头看她,赤红的眼眸里怒意未消:“你说。” 章梓涵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侯爷如今是巡城御史,隶属都察院,直接对陛下负责。” 她顿了顿,观察着康远瑞的神色,见他眼神微动,才继续道,“官职虽不如父亲显赫,却是天子近臣,有直达天听,向陛下进言奏事的便利。” 这话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刺破了康远瑞的思绪。 巡城御史…… 这个他平日被母亲压制得有些意兴阑珊的职位,此刻在妻子口中,竟显出了不同寻常的分量。 章梓涵见他听进去了,心头微定,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过去是妾身不懂事,总想着娘家,常督促侯爷在陛下面前为章家美言。虽惹得侯爷厌烦,却也使得侯爷在御前应对上,比旁人更熟稔些。” “如今这份熟稔,或许,能解我们燃眉之急?” 康远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他不必弹劾谁,不必告发谁,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以一个天子近臣的身份,向皇帝不经意地透露他自身的困境。 一个勋贵侯爵,被自己的岳父如此逼迫,这是何等的屈辱?又是何等的不合礼法? 皇帝会怎么想?那些清流御史会如何参奏?章尉兴再是位高权重,也绝不敢公然对抗皇权与礼法纲常! 这无形的压力,远比他康远瑞自己去硬抗母亲和章家,要强大百倍! 康远瑞用力握紧了章梓涵的手:“梓涵!还是你聪明!”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我明白了,就听你的来!” 第52章 物归原主 夜幕降临,惊鸿苑里点了灯。 康远瑞难得地留在这里用了晚饭。饭菜简单,远不如正院往日的精致,气氛却带着一种平静和暖意。 章梓涵亲自为他布菜,康远瑞沉默地吃着,心中却已飞速盘算着如何在御前不着痕迹地“诉苦”。 饭毕,康远瑞起身:“我去书房,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他需要安静地梳理思路,更需要让章梓涵好好休息。 章梓涵没有挽留,只柔声道:“侯爷也莫要太过劳累。” 康远瑞点点头,大步走出惊鸿苑。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稍稍冷却了他沸腾的血液。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袍,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章梓涵泪水的微咸气息。 刚踏进外书房的院子,心腹小厮便快步迎上,低声道:“侯爷,静心院的秋萍姑娘方才又来了,说婷姨娘身子实在虚弱得紧,想请侯爷过去瞧瞧。” 康远瑞脚步未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已经是今晚第几次了? 他冷冷道:“告诉她,本侯有要务在身。让她们请府医,好生伺候着,无事不要来烦扰。” 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是。”小厮躬身应下,快步去回话了。 静心院。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屋内的压抑。 章燕婷靠坐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和苍白。 她不再是白日里那个志得意满的张扬模样。 邹氏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眉头紧锁。 门帘掀开,秋萍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怎么样?侯爷肯来吗?”章燕婷猛地直起身子,急切地问道。 “回姨娘,侯爷说公务繁忙,让姨娘请府医好生将养,无事莫要去烦扰。”秋萍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得更低了。 “啪嗒!”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章燕婷眼中滚落,砸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回榻上,嘴唇微微颤抖着:“他……他果然恼了我了……他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了……” 康远瑞的冷漠,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心慌。 “娘……”章燕婷抓住邹氏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娘,我害怕侯爷,他这样厌弃,我们是不是逼得太急了?万一他真的不顾夫妻情分……” 她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要不我们缓一缓?等侯爷气消了……” “糊涂!”邹氏猛地打断女儿的话,声音又急又厉。 她用力反握住章燕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缓?怎么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爹那边十天的期限是白给的?老夫人那边好不容易才松口支持我们,你现在说缓?前功尽弃不说,等章梓涵那贱人缓过气来,还有我们母女的活路吗?!” 章燕婷被母亲的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眼泪流得更凶了。 邹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又恨又疼,强压下火气:“婷儿,听娘说!侯爷现在是在气头上,哪个男人被夹在中间不恼火?可这气啊,它长不了!你是他心尖上的人儿,又‘怀’着他的骨肉!他还能真舍得不要你不成?” 她凑近女儿耳边,压低了声音:“眼下正是最要紧的关头,咬咬牙,挺过去!等你爹那边施压,老夫人这边再使把劲,把章梓涵彻底踩下去,扶你坐上那正妻之位。到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永定侯夫人!这泼天的富贵,这侯府的尊荣,都是你的!” 邹氏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泪光,语气放得更软:“男人嘛,都是要哄的。等这事成了定局,侯爷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你再好好打扮打扮,温言软语地去哄哄他。给他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他还能记得今日这点不快?到时候,你们夫妻情分,只会比现在更深!这侯府里,还有谁能越过你去?” 她轻轻拍着章燕婷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傻女儿,女人嫁人,哪有一帆风顺的?哪个不得受点委屈,使点手段?熬过去,就都是好日子了!想想你将来,这点小委屈,算什么?” 章燕婷想起康远瑞偶尔流露的温柔,想起自己对他那份日渐滋生的情意。 她真的不想失去他,更不想失去唾手可得的富贵和地位。 也许……娘说得对。侯爷只是一时之气。 等他看到自己坐上正妻之位,生下“儿子”,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章梓涵,必须除掉! 她靠在邹氏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喃喃道:“娘……我好累……” “累了就睡会儿。”邹氏心疼地搂紧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有娘在呢。睡醒了,就都好了。” 章燕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意识渐渐模糊。 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无意识地呓语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我的孩子……” 那平坦的小腹,在锦被下,依旧空空如也。 邹氏听着女儿的呓语,搂着她的手紧了紧,眼神却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里,是荣禧苑的方向,也是惊鸿苑的方向。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 夜极深了,惊鸿苑主屋的烛火只点在案头一盏,其余地方都沉在浓稠的暗影里。 炭盆里的银骨炭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映亮紫檀木大案一角。 章梓涵独坐案前,指间拈着一支细狼毫,正对着一幅铺开的素绢凝神勾勒。 绢上是个女子的半身小像。 眉眼清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自己竟有七八分相似。 这便是生母孟姨娘。 章梓涵每一笔落下都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 炉火暖意烘着后背,对着这双和自己肖似的眼睛,她无声翕动嘴唇。 “娘,你也恨吧?恨透了这深宅里不见血的撕咬,恨透了日复一日戴着假面周旋。是不是?” 她记得奶娘含糊提过,娘亲心里曾装过一个人,一个不肯让她困死在四方天井里的人。 那人走后,她才成了章尉兴的妾。 章梓涵指尖冰凉,一个念头攀上来:“若您还在,看到女儿如今也陷在这泥潭里,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脏污。您会不会也讨厌我?觉得我终究成了您最厌憎的那种女人?” 为了活着,她不得不斗。 念头刚落,死寂里突兀响起一阵极轻微的“咔哒”声,是机括咬合转动的微响。 声音来自她身后靠墙摆放的那面紫檀木镶螺钿梳妆镜。 章梓涵脊背瞬间绷紧,瞳孔骤缩。 赶紧抓过案上的一方丝帕,盖住了画像。 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她猛地扭头。 梳妆镜已无声地向侧滑开尺许,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密道口。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潮气,悄无声息地踏了出来。 玄色劲装几乎与暗室融为一体,唯有脸上那张银制面具,在昏黄烛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稽查司镇抚使,郁澍。 他反手在镜框某处一按,镜面又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夫人好雅兴,夜深人静,对烛作画。”郁澍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冷硬,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踱步上前,目光扫过被丝帕遮盖的画绢。 章梓涵已站起身,宽大的袖口垂落,掩住微微发颤的指尖。 她挺直背脊,盯着这不速之客,声音却压不住那丝被冒犯的怒意:“镇抚使大人,深夜擅闯内宅女眷闺房,这便是稽查司的规矩?礼义廉耻,在大人眼中,当真一文不值?” 郁澍已走到炭盆旁,随意地伸出手烤火,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书房。 闻言,他侧过头,面具转向章梓涵。 “规矩?”他嗤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章夫人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稽查司的人,是我棋盘上的一枚子。本使要去何处,何时需要向一枚棋子解释‘规矩’二字?礼义廉耻?”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那份嘲讽,“那是给笼子里的金丝雀看的。你,还装什么?” 一股怒意猛地冲上章梓涵的头顶,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掉冰渣:“大人夤夜至此,总不会是为了来训斥属下失仪。有何吩咐,请直言。” 郁澍的目光在她极力维持平静的脸上逡巡片刻,又落回那方盖着画绢的案头,若有所思。 她掩饰得太快,太刻意。那帕子下面,是谁? 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倒也没什么大事。”他语气随意,仿佛真是顺路来访。 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指间夹着一块两指宽的玄铁令牌。 正是永定侯康远瑞贴身佩戴的。 几日前,郁澍以稽查司有要务需永定侯府暗中协查为由,强行“借”走。 令牌被随意地抛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嗒”一声。 章梓涵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又飞快地扫过被令牌压住的丝帕边缘,心猛地一抽。 “物归原主。”郁澍拍了拍手,踱到案前,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牢牢锁住章梓涵。 “前日东街口,我手下那几个不长眼的莽夫拦了章家的马车,耽搁了贵府请太医的时辰。夫人可知此事?” 章梓涵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一片茫然:“大人何意?妾身只知前日府中为婷姨娘请医,路上似乎遇到了些阻滞,回府晚了片刻。竟与稽查司有关?” “呵,”郁澍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无关?夫人何必装糊涂。那是我特意吩咐的。” “章燕婷胎象不稳,急请太医保胎?时机倒是掐得准。我原想着,夫人既是稽查司的人,行事当更利落些。替你拦下太医,多拖上两三个时辰,你那嫡姐腹中那块肉,不就该顺理成章地保不住了么?这污名,也落不到夫人头上。” 他顿了一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和探究:“只是……结果倒是出乎本使意料。她竟撑住了。反倒让夫人你,背上了谋害侯府子嗣的嫌疑?啧,夫人这步棋,走得着实让本使意外啊。” 章梓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原来是他!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质问出声:谁要你多事! 然而,所有的惊怒和质问冲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认!绝不能与稽查司扯上丝毫关系,尤其在这种阴私之事上。 她猛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恨意,再抬起眼时,眸中竟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大人此举实在荒谬!” “婷姐姐是我姐姐,她腹中所怀,乃是我永定侯府正正经经的骨血,是侯爷期盼已久的子嗣!妾身岂敢有半分不敬?更遑论指使大人行此等悖逆之事!大人万勿再提,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妾身百口莫辩,更是陷侯爷陷我永定侯府于不义!大人,您这是要逼死妾身吗?” 她说着,眼圈竟真的泛了红,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郁澍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冷的弧度。 “姐姐?侯府骨血?” “章梓涵,收起你这套把戏。你心里那点恨,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 “看看你这双眼睛,此刻里面淬的是什么?是毒!” “呵……你巴不得她和她肚子里那块肉,一起烂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脸,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装得再像,骨子里的东西,骗不了人。尤其,骗不了我。”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章梓涵微微仰起头,脸上再无一丝一毫温婉贤淑,只剩下一种冰冷。 “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她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毫无笑意,“只是,大人未免太过自以为是。我章梓涵如何想,如何做,是我的棋局。大人,您的手,伸得太长了。”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郁澍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反应,倒是比预想中更有趣。 “哦?”郁澍拖长了调子,非但不恼,反而向前又逼近了半步,“伸得太长?夫人这是在警告本使?” 第53章 面圣 郁澍低笑一声,那笑声显得格外阴森:“有意思。看来夫人是觉得,没了稽查司这层皮,单凭你自己,也能在这侯府后院的刀山火海里,杀出一条血路?”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我郁澍丢进这永定侯府的一枚暗棋。棋子的路,从来由不得自己选。让你动,你就得动!让你咬谁,你就得扑上去!” “棋子?”章梓涵猛地抬眼,眼中寒光爆射。 郁澍的步步紧逼和掌控欲,彻底点燃了她的反骨。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也向前踏了极小的一步。这一步,几乎要撞进郁澍怀里。 “大人也别忘了,棋子也有掀翻棋盘的时候!您若执意要操控每一步,将我逼至绝境,那就不妨试试看。看看最后,是大人您控局如神,还是我这枚棋子,拖着整盘残局,一起万劫不复!” 郁澍面具后的目光骤然一沉。 这女人……比他预想的更烈,更狠,也更不可控。 “万劫不复?”郁澍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下去。 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片刻,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 “好,很好。夫人既有掀翻棋盘的胆气,本使倒要拭目以待。这永定侯府的后院戏台,夫人想怎么唱,本使暂时可以袖手旁观。”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提醒:“只是,夫人也需记着,戏唱得再精彩,也莫要忘了自己真正该效忠的是谁。稽查司的耳目,无处不在。莫要行差踏错……否则,本使能扶你入局,自然也能让你无声无息地退场。夫人是个聪明人,该落子时,莫要犹豫。” “该落子时,莫要犹豫……”她喃喃重复着郁澍那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郁澍并未立刻走向密道。 他停在原地,银面具转向章梓涵,那刻意放缓的腔调像裹了蜜的钩子:“夫人似乎忘了,本使还欠你一件事。” 他指的是两人最初结盟时的某个隐秘约定,一个章梓涵握在手里尚未动用的承诺。 “眼下这贬妻为妾的风声,不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夫人若开口,本使或许能替你永绝后患?” 章梓涵心口猛地一跳,贬妻为妾?康远瑞竟真敢动这念头! 然而,她面上纹丝未动,甚至微微扬起下颌,露出一丝近乎倨傲的冷静:“大人好意,妾身心领。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点风浪,妾身还顶得住。那件事,暂且留着吧。”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愿将最后的底牌,轻易押在郁澍这头恶狼身上。 “哦?”郁澍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玩味和一丝探究,“夫人倒是沉得住气。只是这四面楚歌的滋味,怕是不好受。本使,拭目以待。”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镶螺钿梳妆镜。 手指触到镜框冰凉的螺钿,他脚步却顿住。 没有回头,但那刻意压低:“对了,夫人。本使虽常来常往,却也知趣。下次若来,定会先听听动静,免得扰了夫人与侯爷的‘好事’。” 那“好事”二字,咬得又轻又浮,带着狎昵。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章梓涵头顶,烧得她耳根滚烫。这无耻之徒! 她强压着冲上去撕碎那张面具的冲动,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那便多谢大人体恤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根里磨出来的。 郁澍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显然是被她这强压怒火的憋屈模样取悦了。 他甚至没再按机关,只是发出一声如同低笑的鼻音,身影便倏然没入镜后无声滑开的黑暗中。 镜面合拢,室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噼啪声。 章梓涵僵立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赫然几个深紫的月牙印。 她走到案边,一把抓起那块玄铁令牌。 密道深邃,石壁沁着冰凉的水汽。 郁澍步伐轻快,玄色衣袂带起微弱的风声。 他穿过几道暗门,推开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是稽查司衙署后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口阴影里,斜倚着墙的年轻近卫惊尘立刻直起身。 他一身利落的藏蓝劲装,腰挎短刀,脸上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 见郁澍出来,他敏锐地捕捉到自家大人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不是平日的冷肃,倒像是刚看了场好戏的愉悦? “大人!”惊尘笑嘻嘻地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看您这步子轻的,跟踩了云似的,可是有什么好事?是不是永定侯府那边?” 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那位夫人真‘小产’了?” 他显然将郁澍的好心情与章梓涵流产的传闻联系了起来。 郁澍脚步未停,只斜睨了他一眼,银面具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寒光:“小产?” 他嗤笑一声,斩钉截铁,“假的。” 两个字,彻底否定了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谣言。 惊尘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嘿!我就说嘛!那夫人瞧着就不是个软柿子!那大人您高兴啥……” 他话没说完,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瞬间堆起促狭的笑容,凑得更近了,“哦~~~明白了明白了!大人,您这是看上人家了?那位章夫人?嫂子?” “嫂子”二字一出口,郁澍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愉悦瞬间冻结,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他猛地停步,侧过身,冰冷的面具直直对着惊尘。 “惊尘。稽查司内,只有‘大人’和‘下属’。管好你的嘴。” 每一个字都砸得惊尘心头一凛,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赶紧缩了缩脖子。 郁澍不再看他,迈步继续往前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命令:“去查一个人。章梓涵的生母,孟姨娘。所有底细,生前死后,尤其她早年可能接触过的人,事无巨细,全给我翻出来。” “是!大人!”惊尘立刻挺直腰板,响亮应声。 话音刚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影便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几个起落,鬼魅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脊暗影之中。 郁澍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巷子空寂无人。 他对着虚空,低唤了一声:“来福。” 一道几乎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从墙角无声渗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半步之地。 那影子低垂着头,没有任何声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只等主人的指令。 郁澍并未回头,只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极快,内容模糊不清,仿佛夜风拂过。 来福听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微微躬身,下一刻,便彻底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惊鸿苑内已飘散着清粥小菜的香气。 康远瑞踏进了主屋。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紫色蟒袍,玉带束腰,显然是准备进宫面圣。 章梓涵早已起身,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家常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正安静地坐在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和两碗熬得稠糯的白粥。 “侯爷。”章梓涵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沉寂。 康远瑞看着她略显憔悴却依旧清丽的侧脸,又想起府里关于她因妒生恨谋害子嗣的流言,以及自己心中那点隐秘的盘算,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复杂。 他坐下,端起粥碗:“梓涵,身子可好些了?昨日委屈你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劳侯爷挂心,妾身无碍。”章梓涵垂眸,声音轻柔,替他布了一筷子小菜,“倒是侯爷要进宫面圣,公务要紧,莫要因府中琐事烦忧。”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迅速。 康远瑞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时辰不早,本侯该动身了。” “侯爷稍等。”章梓涵也跟着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的那枚玄铁令牌上。 那是赝品。 而她袖中,悄然滑入掌心的,是昨夜郁澍归还的那块真令牌。 康远瑞以为她要为他整理衣冠,心中那点怜惜又冒了出来,温声道:“梓涵,不必……” 话未说完,章梓涵已伸手,轻轻拂过他胸前蟒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自然而体贴。 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腰间的玉带扣,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更仔细地替他抚平衣襟。 就在这刹那—— 她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快如闪电,指尖灵巧地一勾一挑,腰间悬挂的令牌瞬间被解下,滑入她宽大的袖中。 同时,袖中那枚真令牌如同变戏法般,被她精准地扣回了原来的玉环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她的手指甚至还在他衣襟上停留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收回。 康远瑞只觉她靠近时带来一缕淡淡的幽香,衣襟似乎被抚得更平整了些,根本未察觉腰间已悄然换了令牌。 “好了。”章梓涵退后半步,脸上带着温顺的微笑,仰头看他,“侯爷仪容齐整,定能得见天颜。” 康远瑞看着她温婉的笑容,心头一热,冲动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梓涵,你放心。你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夫人,谁也越不过你去。待过些时日,府里安定了,本侯定给你一个交代。” 章梓涵任由他握着,脸上笑容加深,眼底的冰寒却浓得化不开。 她微微屈膝,声音柔顺如水:“妾身信侯爷。”她轻轻抽回手,“侯爷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康远瑞心头一松,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章梓涵脸上那温婉如水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迅速转身,几步走到那盆昨夜残留着余温的炭火前。 炉灰尚红。她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掏出那块换下来的令牌。 没有丝毫留恋,手臂一扬。 “噗”一声轻响。 令牌准确地落入猩红的炭火之中。 火焰猛地向上窜了一下,贪婪地舔舐着。 一丝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焦糊气味,很快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炉火噼啪,映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她的眼神,比烧尽的炉灰更冷。 …… 紫宸殿内,鎏金蟠龙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康远瑞身着紫色蟒袍,垂首躬身,条理清晰地禀报着上京近来的粮秣转运诸事。 龙椅上的皇帝听得微微颔首,显然颇为满意。 “爱卿办事,朕向来放心。”皇帝声音带着几分倦意,随手点了点御案上一小堆未批阅的奏折,“来,替朕翻翻这些,拣要紧的念几本。” 这是难得的亲近姿态。 康远瑞心头一热,面上恭谨应“是”,上前几步,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本奏折。 他并未立刻翻开,反而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才慢慢掀开折页。 翻动的速度比平日慢上半分,甚至,在念到一处无关紧要的段落时,他极轻微地晃了晃头,眉心飞快地蹙拢一下,又迅速展开,像是强打精神。 这细微的异样,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皇帝放下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目光落在康远瑞脸上:“远瑞,可是身子不适?朕看你今日气色欠佳,精神也似有不济。” 时机到了。 康远瑞心中绷紧的弦猛地一松,面上却瞬间浮起一丝窘迫和疲惫。 他放下奏折,猛地后退一步,撩起蟒袍下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 “陛下!”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臣惶恐!并非身体有恙,实是家宅不宁,扰得臣心神难安,以致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皇帝微微前倾身体,面上露出一丝关切:“哦?家宅不宁?永定侯府何事,竟能让你如此困扰?起来回话。” 康远瑞却伏地不起,声音愈发苦涩,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奈:“臣不敢起身!此事关乎臣家门荣辱,更关乎陛下赐婚之恩义,臣实在无颜面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艰难开口,“臣的岳家,章府近日频频施压于臣。说臣的正室章梓涵,出身庶房,德不配位,不堪为侯府主母。强令臣将发妻降为妾室,以扶正贵妾,章家嫡女章燕婷!” 他猛地抬头,眼眶竟已微红,直视着皇帝:“陛下明鉴!梓涵她虽是庶出,却是在臣家道中落之时,不顾门第悬殊,毅然下嫁。彼时侯府艰难,是她拿出自己的嫁妆,苦心经营,支撑门楣,才让臣有今日喘息之机。” 第54章 贤内助 “此等恩义,臣若因她出身而背弃,将其贬妻为妾,岂非禽兽不如?天下人又将如何唾骂臣忘恩负义,薄情寡恩?臣宁可被章家厌弃,也绝不能做此等令祖宗蒙羞之事!” 一番话,情真意切,涕泪俱下。 他刻意强调了章梓涵“下嫁”的恩情和支撑门楣的功劳,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重情重义的苦主形象。 至于他心中对章梓涵嫁妆产业的觊觎和利用,自然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皇帝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康远瑞悲愤的脸上停留良久。 殿内檀香氤氲,气氛凝肃。片刻,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动容。 “糟糠之妻不下堂。”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贫贱之交不可忘。爱卿不畏强权,不慕虚名,实乃真丈夫也!” 皇帝的声音带着威严和一丝嘉许。 他抬手,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赵德全立刻躬身,双手捧过一个早已备好的托盘,上面铺着明黄宫绢,旁边是一支沾饱了朱砂的御笔。 皇帝提笔,手腕沉稳,在明黄宫绢上落下铁画银钩的七个大字: 糟糠之妻不下堂! 朱砂鲜红刺目,力透绢背。 最后一笔落下,皇帝将笔搁回笔山,对康远瑞道:“拿着。朕今日便为你做主。此绢赐你,永定侯府正妻之位,非章梓涵莫属。章家若再敢以此相胁,便是抗旨!” 康远瑞看着那方明黄绢帛,看着那七个御笔朱批,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成了! 他强压住狂喜,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而哽咽:“臣……臣叩谢陛下天恩!臣与发妻梓涵,没齿难忘,永定侯府,永世感念陛下圣德!” 有了这方皇绢,章家的威胁彻底成了笑话! 章梓涵的正妻之位稳如泰山,而她手中那些令人垂涎的产业,也只能牢牢攥在永定侯府的手中,为他康远瑞所用。 回到永定侯府,康远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直奔惊鸿苑。 章梓涵正坐在窗下绣着一方帕子,日光透过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关切:“侯爷回来了?今日下朝怎这般早?” 康远瑞大步走到她面前,甚至没顾上坐下,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里面那方明黄宫绢抖开,双手递到章梓涵面前。 “梓涵,你看!” 章梓涵的目光落在那方刺目的明黄上,当看清那七个力透纸背的朱红大字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皇帝御笔?朱批皇绢? “糟糠之妻不下堂”? 康远瑞他竟然真去求了这个?还求成了! 她嘴唇微张,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冲击得站立不稳。 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方宫绢,一遍,又一遍。 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确认这并非幻觉。 “这……这是……”她抬起头,看向康远瑞,眼圈迅速泛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陛下亲笔?为了我?” 康远瑞被她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 他用力点头,“是!陛下亲笔朱批!梓涵,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动摇你正妻之位!章家也不行!” 他张开双臂,“有陛下这道旨意在,我看谁还敢再提贬妻为妾的混账话!” 章梓涵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投入康远瑞的怀中,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侯爷……侯爷……”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破碎不堪,“这世上只有侯爷待我最好……只有侯爷是真心护着我……为我做主……” 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滚烫一片。 康远瑞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彻底俘获了。 他轻拍着她的背,“傻话,你是我的妻,我不护着你,护着谁?从前是我疏忽了,让你受了委屈。往后,定不会了。” 章梓涵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 演得真好,康远瑞。 这情深义重,这护妻心切,演得真是天衣无缝! 若非她早已看清他贪婪凉薄的本性,恐怕真要被他这“真情”骗得死心塌地。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勉强平复了一些,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侯爷……”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如此厚爱,妾身实在惶恐。只是……只是……” 她欲言又止,担忧地看向康远瑞,“侯爷拿着这皇绢去见章家人,定要小心行事才好。父亲还有母亲,他们毕竟是长辈,更关乎着我章家的颜面。尤其是长姐……” 她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她如今怀着侯爷的骨肉,身子金贵,受不得半点惊扰刺激。侯爷与他们分说时,万万要以长姐和腹中孩儿为重,莫要起了冲突才好。只要能保全孩儿平安,妾身受些委屈,也是无妨的。” 康远瑞看着怀中人儿,心头那点怜惜瞬间膨胀成了感动和愧疚。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竟也泛起一丝水光,“梓涵!你怎能如此良善,处处为他人着想,连委屈自己都毫不在意。我康远瑞何德何能,竟得妻如此,从前是我眼盲心盲,竟未能早识你的好,是我……对不起你!” 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章梓涵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蟒袍刺绣。 惊鸿苑内室,烛光被刻意调得暗沉暧昧。 康远瑞高大的身影将章梓涵完全笼罩在床榻一角,那股他惯用的沉水香气息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 “梓涵,”他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像沾了蜜糖的钩子,“这些日子冷落了你,是为夫的不是。” 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迎向他越凑越近的唇。 那意图再明显不过。 章梓涵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她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厌恶,猛地将脸偏向一侧。 “侯爷……”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怯,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妾身小产不久,身子实在虚乏不堪,太医也再三叮嘱要静养,忌房事。望侯爷体恤……” 康远瑞的动作僵住了。 一腔自以为能轻易掌控的柔情蜜意,被她的拒绝浇了个透心凉。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紧了眉头,但她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丝声音。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他鼻腔里哼出,充满了不悦和烦躁。 他猛地松开钳制,直起身子,烦躁地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就是此刻。 章梓涵的心狂跳,机会稍纵即逝。她几乎是立刻撑起半个身子,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急切地挽留:“侯爷留步!” 康远瑞脚步顿住,侧过半个身子,脸色依旧阴沉,等着看她还能说什么。 章梓涵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恶心感,脸上迅速堆起温笑容:“侯爷切莫动气。妾身身子不争气,未能为侯爷诞育嫡子,心中一直愧疚难安。妾身思来想去,侯府子嗣单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妾身斗胆提议,不如侯爷多纳几房年轻好生养的妹妹入府?”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康远瑞的胸膛。 那动作带着一丝女儿家的娇憨和亲昵,像羽毛拂过。 “妾身定会尽心尽力,为侯爷挑选身家清白品貌俱佳的好女子,为康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侯爷,您看可好?” 康远瑞闻言,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住章梓涵。 她脸上那温顺的笑容,眼中毫无妒忌的真诚,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值!太值了! 留下她做这个正妻,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个出身不高易于拿捏,又能主动为他张罗纳妾,甚至不会因他宠爱别人而拈酸吃醋的正室夫人,还有比这更合他心意的吗? 这章梓涵,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贤内助!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眼底那瞬间闪过的得意和贪婪,如同饿狼终于锁定了最肥美的猎物。 然而,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猛地板起脸,眉头紧锁。 “梓涵!你……你竟说这等话!你把本侯当成什么人了?”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本侯说过,此生只要你一人,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此心可昭日月。莫说什么纳妾,便是旁的女人多看一眼,本侯都觉得是对你这份情意的玷污!” 他的话斩钉截铁,仿佛天地间最痴情的男子。 仿佛之前那些在章燕婷、夏欢甚至更多不知名女子身上的荒唐行径,从未发生过。 他将一切过错都轻飘飘地推了出去: “若非你那好姐姐章燕婷不知廉耻,仗着嫡女身份百般勾缠,还有那个自甘下贱的夏欢蓄意引诱,本侯岂会一时行差踏错?梓涵,错在本侯,是我不够坚定,未能守住对你的一片赤诚。你万不可因此妄自菲薄,更不可说出这等话来折煞于我!”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你只需好好调养身子,安心做本侯唯一的夫人。其余之事,自有本侯替你挡着,绝不容任何人动摇你的地位,莫要胡思乱想!” 说完,他猛地松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廊下。 章梓涵脸上温婉得体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呕——!” 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扑到床边,一把抓过搁在脚踏上的黄铜痰盂。 手指死死抠住盂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痉挛般颤抖着。 她瘫软在床边,额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此时,静心院内,章燕婷的卧房却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熏香,鎏金博山炉中青烟袅袅,将室内渲染得如同仙境。 章燕婷穿着一身用最上等云锦裁制的绯色衣裙,裙摆上用金线密密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在明亮的烛光下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头上插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那支沉甸甸的衔珠金凤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贵气逼人。 她此刻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缎软褥的雕花大床上,身下是触手生凉的冰丝玉簟。 脸上涂抹了最细腻的珍珠粉,点了口脂。她不停地调整着发簪的角度,又小心翼翼地抚平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娘,”她忍不住又朝坐在床边的邹氏看了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说……爹爹和侯爷那边,真的能成吗?这都第十天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邹氏穿着一身深紫色织金褙子,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神里是算计和自信:“我的儿,把心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你爹亲自出马,还能有办不成的事?康家是什么门第?你祖父是什么人?”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股傲气,“那是当朝首辅,天子近臣,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郦妃娘娘,”她朝皇宫方向努了努嘴,“那是你嫡亲的姑母。有这两位在,康家认识的最尊贵的人物,撑破天也就是咱们章家的人了!他康远瑞,一个袭了祖荫的侯爵,根基浅薄,拿什么来压?他敢不答应?” 邹氏冷笑一声,眼中全是不屑:“除非他能请动天上的神仙下凡!否则,这正妻之位,今日就是你婷儿的囊中之物,你就等着做风风光光的侯夫人吧!到时候,看那贱蹄子章梓涵还怎么在你面前耀武扬威!” 她的话语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章燕婷脸上的忐忑褪去不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章尉兴隐含怒气的低喝:“人呢?康远瑞呢?他还没滚过来?” 章尉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深青色暗云纹锦袍,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鹰隼般的目光在室内一扫,没看到康远瑞的身影,只有盛装打扮的女儿和夫人,一股怒火“腾”地直冲顶门。 第55章 奇耻大辱 章尉兴几步跨进房内,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康远瑞呢?好大的架子!竟敢让本官在此等候?他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根本没把章家的脸面放在眼里?” 他话音刚落,一个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就从屏风后响了起来: “岳父大人息怒,小婿这不是来了么?” 康远瑞的身影缓缓自屏风后踱出。 他换了身墨蓝色常服,比起在章梓涵房中的急切,此刻显得异常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显得更加幽冷。 走到章尉兴面前几步远站定,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可那眼神里却分明透着一股挑衅意味。 “小婿方才在惊鸿苑处理些家事,让岳父大人久候,实在是罪过。不过,岳父大人如此急切地召小婿前来,不知又是为了哪桩要紧事?莫非还是为了逼小婿降妻为妾那桩美谈?” “康远瑞!”章尉兴被他这阴阳怪气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额角青筋暴跳,“少在这里跟本官油嘴滑舌,十天之期已到,本官没空陪你打哑谜!今日,你必须给本官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散发出压迫感,“是立刻降了庶女章梓涵为妾,抬我嫡女燕婷为正妻,还是要我章家与你康家彻底割席?你,选!”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邹氏紧张地攥紧了帕子,章燕婷更是瞬间屏住了呼吸,她死死地盯着康远瑞的嘴唇,等待着那决定她命运的两个字。 同意。 康远瑞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闪避,直直撞上章尉兴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答复?好!本侯现在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章大人!” “章梓涵,是我康远瑞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永定侯府大门的嫡妻!她入我康家七年,恪守妇道,执掌中馈,将偌大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分错漏!这七年,是她章梓涵,不是别人!” 话音一转,矛头直指章燕婷:“而章燕婷?呵!她入门才几日?不过数月!一个姨娘,一个妾室,不过是仗着嫡出的身份和你章大人的官威,就敢觊觎主母正位?” 康远瑞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声音充满了轻蔑,“章大人,您也是朝廷命官,难道不懂规矩?不知礼法?正妻之位,是集市上论斤卖的萝卜白菜吗?凭你是谁家的女儿,想抢就抢?凭你章燕婷,也配?!”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头顶炸开。 章燕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天旋地转,一片漆黑。 满头的珠翠金钗,此刻仿佛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压得她脖颈几乎断裂。 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死死抓住身下的锦缎才没有当场瘫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精心准备的一切,她所有的美梦和期待,在康远瑞这短短的几句话里,被碾得粉碎。 “康——远——瑞——!”章尉兴的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面皮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康远瑞的鼻子,目眦欲裂,“你竟敢出尔反尔!十天前,在静心院,是谁对本官拍着胸脯保证,只要燕婷生下儿子,便立刻扶正?是谁?你今日竟敢矢口否认,翻脸不认账?你这无耻小人,背信弃义!章家的脸面,岂容你如此践踏!” 面对章尉兴的指控,康远瑞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逼近半步。 “章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侯何时说过‘只要生下儿子,便立刻扶正’这等混账话?本侯那日说的分明是——‘若婷姨娘有幸为侯府诞下麟儿,立下大功,本侯自会考虑给她一个体面!’” 他刻意将“体面”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轻佻的暗示。 “考虑,是考虑,章大人!”康远瑞的声音陡然拔高,“至于主母之位?”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章燕婷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本侯从未说过她章燕婷能直接做这永定侯府的主母。那是你章大人自己一厢情愿,强加于人!” “章梓涵乃本侯原配正妻,身份尊贵,无可动摇!章大人今日携女相逼,口口声声要我降妻为妾,简直荒谬。滑天下之大稽!此事休要再提,否则,莫怪本侯不顾翁婿情分,奏你一本,告你一罪!” “你……你……强词夺理!无耻之尤!”章尉兴气得浑身发抖。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狡诈,敢彻底翻脸。 他所有的算计威逼,在对方的狡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好!好一个永定侯!”章尉兴双目赤红,死死盯住康远瑞那张冷漠的脸,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猛地一甩袖袍,那力道之大,带倒了旁边高几上一个插着新鲜芍药的白玉花瓶。 “哐当——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名贵的白玉瓶身,四分五裂。 章尉兴被康远瑞那番狡辩气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炸裂开来。 “康远瑞!你莫要得意忘形!你以为,凭你一张利口,颠倒黑白,就能抹杀你当日承诺?就能践踏我章家尊严于脚底?”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告诉你,此事,绝无可能就此作罢!你既如此袒护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视我嫡女如无物,好!本官拼着这张老脸不要,拼着舍了这份翁婿情分,也要进宫,求见郦妃娘娘!” 他刻意停顿,目光紧紧锁住康远瑞,“请娘娘懿旨,一道将你永定侯夫人章梓涵发配京郊紫衣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我倒要看看,你永定侯府,敢不敢抗旨不遵!” 紫衣观,是京中权贵惩戒犯了大错的女子最残酷的去处,进去了,几乎等同于活死人。 邹氏吓得一个哆嗦,脸色煞白。 章燕婷空洞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康远瑞脸上的讥诮不减分毫,甚至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章尉兴脸上。 “呵,”康远瑞歪了歪头,用一种打量跳梁小丑般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扫视着气急败坏的章尉兴,“发配紫衣观?郦妃娘娘的懿旨?” “章大人,你怕是老糊涂了吧?” 话音未落,康远瑞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倏然抬起,动作快如闪电。 一卷明黄色卷轴,被他稳稳地攥在手中。 章尉兴瞳孔骤然收缩。 康远瑞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手腕猛地一抖,卷轴被抖开。 明亮的烛光下,卷轴完全展开。 “章尉兴!”康远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他目光如电,直刺脸色骤变的章尉兴,“圣上朱批在此!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见天子御笔如朕亲临!还不速速跪下接旨?!” “轰——!” 章尉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上天灵盖。 那确实是当今天子的亲笔,绝无可能伪造。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章燕婷的脸色还要惨白。 “怎么?章大人,想抗旨?”康远瑞的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压迫感,“还是说,你章家已狂妄到连圣上的朱批,都敢视若无睹了!” 他目光扫过一旁同样吓得魂飞魄散的邹氏和面无人色的章燕婷,声音更加冷酷无情: “邹氏!章燕婷!尔等虽为妇人,亦是天子治下之民,见圣上御笔朱批,等同面圣,还不跪下?还有你们!”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屋内早已吓得匍匐在地的丫鬟婆子,“所有人统统跪下!胆敢有半分不敬,本侯立刻上报都察院,以‘大不敬’论处,抄家灭族,就在眼前!” “噗通!” 章尉兴双膝一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砸在地面上。膝盖骨撞击硬地的闷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他死死地低着头,花白的鬓角瞬间被冷汗浸透。 邹氏早已吓破了胆,哭喊一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倒在章尉兴身边。 章燕婷不受控制地从床榻上滑落下来,瘫软在地。 她无力地伏在地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 “噗通!噗通!噗通!” 满屋的丫鬟嬷嬷,此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争先恐后地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静心院内室,除了康远瑞粗重的呼吸和章燕婷断断续续的抽泣,再无其他声息。 康远瑞昂首挺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匍匐一片的章家众人,一股掌控生杀大权的快意流遍全身。 他嘴角那抹胜利者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清晰地刻在脸上。 章燕婷透过朦胧的泪眼,仰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张曾经许诺给她世间荣华的脸,此刻只剩下冷酷和得意。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彻底冲垮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这个男人她曾以为可以依靠可以掌控的男人,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康远瑞。 康远瑞慢悠悠地将那卷皇绢朱批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 卷轴收好,他踱步到章尉兴面前,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脸上堆起虚伪的关切:“岳父大人,您看您,何必行此大礼?快请起吧,地上凉。” 章尉兴猛地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却赤红如血。他死死地盯着康远瑞伸过来的那只手,仿佛那不是手,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滚开!”章尉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手,狠狠地将康远瑞伸过来的手打开。 “康远瑞!你这个无耻小人!仗势欺人!我章尉兴瞎了眼!婷儿!我们走!”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却虚软无力,一个趔趄,又差点摔倒。 他索性不去看康远瑞,目光转向泪流满面的章燕婷,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婷儿,跟爹回家!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值得你托付终身!爹这就带你走!和离!爹养你一辈子,章家养你一辈子,爹绝不让你再受这等奇耻大辱!” 他嘶吼着,试图用这种方式挽回尊严,为女儿寻一条退路。 “和离?”康远瑞被狠狠打开手,脸上的关切瞬间消失,只剩下嘲弄。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嗤笑出声,充满了鄙夷。 “章大人,您是真气糊涂了,还是老眼昏花了?和离?那是正妻才有的体面!她章燕婷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永定侯府后院里一个妾,一个随时可以打发的玩意儿!” “一个妾,有什么资格谈和离?”康远瑞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一字一顿,“她,只配被休弃!” “你……噗——!” 章尉兴浑身剧烈地一颤,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张开嘴,一大口粘稠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老爷——!”邹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章尉兴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睛死死地瞪着康远瑞那张讥笑的脸,充满了仇恨与不甘,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倒去。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涣散,整个人似乎彻底失去了意识。 “爹——!爹——!”章燕婷的哭喊撕心裂肺,她连滚爬爬地扑到章尉兴身边。 康远瑞冷漠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嫌恶。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自己方才被章尉兴打到的袖口,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哼!”他目光扫过乱作一团的章家主仆,声音如同在吩咐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章大人急火攻心,晕厥了。你们还不快去请你们章府的太医?难道,还要本侯替你们操心不成?” 说完,他连看都懒得再看地上的章尉兴一眼,更没理会章燕婷那凄厉的哭喊,猛地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径直离开了。 那决绝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第56章 我没打她 “康远瑞!”章燕婷抱着父亲,朝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喊。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门外呼啸而过的冷风和屋内一片死寂。 那声嘶喊耗尽了章燕婷最后一丝力气。 她瘫坐在地上,邹氏在一旁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尖叫哭喊着,如同没头的苍蝇。 章燕婷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呆呆地看着门口,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是穿越者啊! 她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和智慧! 她熟读宅斗宫斗经典,深谙人心算计,她本应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天命之女! 她精心谋划,步步为营,以为能轻易将那个卑微的庶女踩在脚下,以为能牢牢掌控那个看似温雅的侯爷,以为能靠着章家的权势和嫡女的身份,在这侯府后院登顶,享尽荣华…… 可如今呢? 全都成了笑话! 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自以为看透了一切,掌控了全局,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网中。 穿越者的优势?天命之女的气运? 真的存在吗? …… 静心院里,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弥漫开来,那是药罐子日夜蒸腾留下的苦涩。 章尉兴躺在外间的床榻上,面色灰败,胸口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刚刚送走的太医留下的话,像石头砸在邹氏和章燕婷的心上:“怒火攻心,气血逆冲,险险中风!万不能再受刺激,务必静养,否则后果难料。” “怒火攻心……”邹氏坐在丈夫床边的绣墩上,牙关紧咬,挤出这四个字。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女儿章燕婷,“你父亲这把年纪,活活被康远瑞气成这样!这侯府,哪里还有半分情义可言?哪里还容得下我们章家的人?” 章燕婷站在母亲身侧,脸色比父亲好不了多少,苍白里透着死灰。 小产后的虚弱和连日的提心吊胆抽干了她最后一点精神,此刻父亲倒下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是她以为最大的依仗,如今却空空如也。 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邹氏猛地站起身,“走!我们回章家!你父亲必须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一刻也不能耽搁!” 她转向章燕婷,眼神锐利如刀,“你也跟我走!” 章燕婷身体一颤,眼神慌乱:“母亲,我……” “你什么你?”邹氏逼近一步,恨铁不成钢,“婷儿,醒醒吧!看看你父亲,看看你自己!你还看不明白吗?康远瑞的心早就被章梓涵那小贱人勾走了!如今你在这侯府里,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让他顾忌一分?” 她的目光刺向章燕婷下意识护着的小腹,“就剩下这个了!你肚子里怀着的,是他康远瑞眼下唯一的种。这是他康家的根,是你唯一的筹码!” “听娘的,跟我回章家,安心待产。只要你人在娘家,只要这孩子还在你肚子里一天,康远瑞就绝不敢真把你怎么样!等到临盆之日将近,为了他康家的子嗣香火,他必定会亲自上门,低三下四地把你请回这侯府。到那时,你才能重新挺直腰杆,才能真正在这府里立足!” 邹氏紧紧抓住章燕婷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婷儿,你睁大眼睛看看!留在这里,你就是砧板上的肉!康远瑞和章梓涵那贱人,会把你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他们会拿捏死你,你父亲就是前车之鉴,你难道也想被他活活气死吗?” 章燕婷的手腕被母亲攥得生疼。 回章家?离开侯府?离开康远瑞? 这个念头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虽然心知母亲说得句句在理,可另一个念头牢牢攫住了她。 她要做永定侯夫人,要当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若就这样灰溜溜地跟着父母回娘家,岂不是坐实了计划失败? 康远瑞…… 万一他对自己还有一丝旧情呢?万一章梓涵那贱人得意不了多久呢? 这丝自欺欺人的侥幸,让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不肯松手。 “母亲……再等等看,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等?”邹氏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猛地甩开章燕婷的手,力道之大让章燕婷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等什么?等你父亲被气死?等你被那小贱人彻底踩进泥里?还是等你肚子里的筹码也保不住了?” “章燕婷!我生你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被人作践至死,还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简直枉为我邹氏的女儿!” 她看着女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耗尽。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你既执意留在这火坑里,我也不再强求,管不了你了,也纵容不起你了!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尝尝你选的这条路是什么滋味吧!” 邹氏猛地转身,不再看章燕婷一眼,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备车!立刻送老爷回章府!府里带来的护院,除了留下四个照看大小姐,其余的,全部跟我走!” 门外一阵短暂的骚动。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是护院们在迅速集结。 接着,章尉兴被稳妥地移上了软轿。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诀别。 邹氏最后看了一眼靠在墙上脸色惨白的章燕婷,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失望。 她一言不发,猛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像是彻底隔绝了母女的情分。 巨大的关门声久久回荡,震得章燕婷耳朵嗡嗡作响,也震得她心口一阵阵发凉。 院子里瞬间空了一大半。 原本守卫森严的回廊和角门,此刻只剩下四个章家带来的护院,孤零零地站着,眼神里也带着茫然。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更添了几分萧瑟。 章燕婷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走了,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还有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孩子。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蜷缩在墙角,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片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紧闭的房门外。 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毫不顾忌,甚至带着一种悠闲。 “吱呀——”,房门被毫不客气地从外面推开。 章燕婷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身影逆着门外不甚明亮的光线,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正是章梓涵。 章梓涵今日的打扮,与这愁云惨淡的静心院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身用上等云锦裁制的海棠红衣裙,裙摆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都闪着细碎的流光。 一头乌发梳成了时下最流行的飞仙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更是妆容精致,整个人如同一朵被精心浇灌的红芍药,娇艳欲滴,光彩照人。 章燕婷跌坐在地上,发髻松散,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如同被狂风骤雨打落在地的残花。 章梓涵的目光在章燕婷身上慢悠悠地扫过,最后,那目光带着探究,落在了章燕婷下意识虚掩着的小腹上。 章燕婷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抓过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条薄被,胡乱裹在自己身前。 章梓涵将章燕婷这一连串的惊慌失措尽收眼底,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她走到离床榻不远的一张圆凳前,用帕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款款坐下。 “姐姐,才几日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般模样了?” 她微微蹙眉,“唉,父亲大人突遭此厄,母亲又……唉,姐姐心里苦,妹妹都明白的。姐姐可千万要保重自己身子骨呀,不为别的,也得为肚子里康家的金孙想想,是不是?” 她说着“金孙”二字时,目光又一次飘向章燕婷紧紧裹着的腹部。 章燕婷咬紧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咒骂。 章梓涵欣赏着章燕婷强忍怒火的狼狈,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慢条斯理地抚弄着自己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如针,直刺章燕婷最痛的地方:“其实呀,姐姐,妹妹今日来,也是想开解开解你。有些话,做妹妹的本不该说,但看姐姐如今这般钻牛角尖,实在是不吐不快。” “什么嫡出庶出?姐姐,你还没看透吗?那不过是未出阁时,小女孩家互相攀比争点脸面的玩意儿罢了。真嫁了人,尤其是嫁进了侯府这样的门第,谁还会真正在意你出嫁前是嫡是庶?”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要紧的是男人,是夫君的心在谁身上,是看谁能在后宅站稳脚跟!是看谁能生下有出息的孩子!”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章燕婷的小腹,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姐姐,恕妹妹直言,你如今啊,除了仗着娘家那点余威,还能靠什么呢?” “章梓涵!” “你闭嘴!你这贱人!” 章燕婷发出一声尖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猛地从床上弹起,裹在身上的薄被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她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章梓涵那张精致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她要撕碎这张虚伪的脸,她要让这贱人再也笑不出来! 掌风凌厉。 然而,章梓涵似乎早就等着她这一下,就在章燕婷的手掌带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她身体以一个极其灵巧的姿态向后微微一仰,同时脚下不着痕迹地向侧面滑开半步。 “啪!” 一声脆响。 章燕婷倾尽全力的一巴掌,没有打到章梓涵,而是结结实实拍在了黄花梨木床围子上。 剧烈的反震力让她的手腕一阵剧痛,骨头像是要裂开一般,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从章梓涵口中爆发出来。 与此同时,整个人柔弱不堪地向后倒去。 她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右脸,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夸张的弧度,如同断线的风筝,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用极大的力道猛地撞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 正是康远瑞。 时间点“巧合”得令人心惊,仿佛他早已等候在门外,就等着这一声尖叫作为信号。 康远瑞冲进房间的第一眼,看到的正是章梓涵捂着脸,失去平衡向后倒下的惊险一幕。 他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将章梓涵看似摇摇欲坠的身体揽入怀中。 “梓涵!”康远瑞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心疼,他紧紧抱着怀中的美人,低头查看,“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侯爷……”章梓涵依偎在康远瑞怀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只捂着脸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捂得更紧,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到了极点,“我……我不知道姐姐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我只是担心姐姐的身子,过来看看,劝姐姐想开些。可姐姐她……”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康远瑞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狠狠射向还僵立在床边的章燕婷。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疑虑,只有怒火和厌恶。 “章燕婷!”康远瑞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梓涵动手,她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夫人,是这侯府的女主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妒妇,一个心思歹毒的贱人!竟敢在本侯的眼皮子底下行凶!” 章燕婷被惊得呆住了。 她看着康远瑞怀中那个捂着脸啜泣的章梓涵,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我没有!我没有打她!”章燕婷尖声反驳,她举起自己那只因为用力拍打床围而迅速红肿起来的手掌,伸到康远瑞眼前,“是她故意激怒我,是她自己躲开的!我根本没碰到她,你看我的手!是她陷害我,康远瑞,你瞎了吗?!” 然而,康远瑞只是极其嫌恶地瞥了一眼她红肿的手掌,随即厌恶地撇开脸,根本不屑细看,更别提听她的辩解。 第57章 好好养着 “陷害你?” 康远瑞嗤笑一声,“章燕婷,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狡辩,还在血口喷人!梓涵心地纯善,处处为你着想,今日更是好心好意来看望开解你!你非但不领情,反而恩将仇报,意图行凶伤人!若非本侯及时赶到,梓涵岂非要被你活活打死在这静心院?你如此恶毒,简直丧心病狂!” 他紧紧搂着怀中的章梓涵,仿佛她是世间最需要保护的珍宝,而章燕婷则是洪水猛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癫狂的章燕婷,眼神冷酷: “看来是本侯往日对你太过宽容,才纵得你如此无法无天!从今日起,这静心院,一应份例供给,全部按府中姨娘的规制来办,任何人不得逾越!你就在这院子里好好反省你的所作所为,没有本侯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章燕婷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不仅仅是待遇的降低,更是对她身份最彻底的否定和羞辱。 康远瑞说完,再不看章燕婷一眼,扶着怀中的章梓涵,声音瞬间变得温柔:“梓涵,我们走。让太医给你好好看看,千万别留下什么伤痕。” 就在康远瑞扶着章梓涵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伏在康远瑞肩头“啜泣”的章梓涵,却微微侧过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后面无人色的章燕婷脸上。 那双刚才还泪光盈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得意,带着一种轻蔑和嘲弄。 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更是扬起一个极其刺眼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呵,你完了。 紧接着,那笑容瞬间消失,章梓涵重新将脸埋进康远瑞的肩窝,发出一声更加可怜的呜咽:“侯爷……妾身好怕……” 康远瑞心疼地搂紧了她,脚步未停,彻底消失在了静心院的门口。 房门大开,灌入一阵冷风,吹得章燕婷遍体生寒。 她僵在原地,如同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呵呵……”章燕婷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的低笑。 她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空洞得可怕。 “啊!!!” 一声尖叫猛地从章燕婷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精神接近崩溃的哀鸣。 她猛地扑向床铺,双手死死抓住床围上那坚硬的雕花,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抠着,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指缝间瞬间渗出血丝。 她猛地低下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狠狠一口咬住了锦被的一角。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瞬间浸湿了被面。 静心院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章燕婷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来人!都死绝了吗?给我滚进来!”章燕婷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 门被推开一条缝,庞嬷嬷的脸先探了进来,带着谨慎和一丝担忧。 紧接着,一个身量纤细的丫鬟也怯生生地跟了进来,正是秋萍。 两人垂手立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章燕婷赤红的眼睛像探照灯般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死死钉在秋萍身上。 秋萍被那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垂得更低。 就在秋萍感觉快要站不住时,章燕婷的声音突然响起: “秋萍。” “奴婢在。”秋萍心头一跳,慌忙应声。 章燕婷没有叫她起身,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打量着秋萍。 从她低垂的发顶,到她纤细的脖颈,再到她能看出几分窈窕的身段,最后,停留在她那张微微发白却难掩清秀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啧,”章燕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以前倒没细看。这小脸儿,生得还真是不错。” 她的语气不像赞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秋萍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过来。”章燕婷命令道。 秋萍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敢违抗,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章燕婷的床榻前。 章燕婷突然伸出手,猛地捏住了秋萍的下巴。 力道之大,迫使秋萍不得不抬起头,对上章燕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看这眉眼,这皮肤…”章燕婷的手指用力抬起秋萍的脸,左右端详,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底子确实好,就是糙了点。” 秋萍被迫仰着头,下巴被捏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章燕婷松开了手,仿佛丢开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靠回床头,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扭曲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算计。 “庞嬷嬷,从今日起,秋萍,交给你了。” 庞嬷嬷心头也是一凛,躬身道:“夫人请吩咐。” “给她好好拾掇拾掇。”章燕婷盯着秋萍惊恐的脸,一字一句,“第一,瘦身。腰肢要更细,身段要更窈窕。第二,想办法,让她再‘长’高些。第三,这张脸,这身皮子,给我用最好的香膏最精细的饮食养起来,要白,要嫩,要吹弹可破。从今日起,她手上所有的粗活累活,一概免了!” 庞嬷嬷听着这一条条匪夷所思的命令,饶是她见惯了后宅手段,此刻也忍不住眼皮直跳。 她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是,老奴记下了。” 秋萍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章燕婷似乎很满意秋萍脸上的恐惧和茫然。 “养好了,本夫人就把你,送给侯爷做通房!” “轰——!” 秋萍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通房?送给侯爷? 这根本不是恩典,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是把她当成了泄愤和争宠的工具! “不!夫人!不要!”秋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夫人开恩!奴婢不敢,奴婢身份卑贱,粗手笨脚,样貌丑陋,如何配得上伺候侯爷?求夫人饶了奴婢!奴婢只想一辈子好好伺候夫人,求求您了夫人!”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力磕头,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就见了红。 “放肆!”章燕婷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她猛地一拍床沿。 “本夫人抬举你,是你的福分,是天大的恩典!你竟敢推三阻四?侯爷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能伺候他,是你这个贱婢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你竟敢说不?” “由不得你说不!我说你配,你就配!我说要送,你就得去!” “夫人!夫人饶命啊!”秋萍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奴婢真的不行!求夫人另选他人吧!府里定有比奴婢更合适的姐妹,奴婢只求能安稳伺候夫人!” 五年…… 只要再熬五年,我就能赎身出去了,我不能毁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疯狂呐喊。 “另选他人?”章燕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这个低贱的婢女,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抗她!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章燕婷指着秋萍,声音因愤怒而变调,“庞嬷嬷!给我掌她的嘴,狠狠地打!打到她认清自己的本分,打到她明白为止!” “是!”庞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主子的命令就是天。 她不敢迟疑,立刻上前一步,蒲扇般的手掌高高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秋萍的脸上。 秋萍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麻木,随即火辣辣的剧痛蔓延开来,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痛呼出声,眼泪汹涌而出。 “啪!啪!啪!” 庞嬷嬷的手掌没有丝毫停顿,一下又一下,又快又狠。 “啊——!夫人饶命!”秋萍的惨叫声凄厉无比,她试图蜷缩起来护住自己,却被庞嬷嬷粗暴地揪住头发。 脸颊迅速肿胀起来,嘴角破裂,鲜血混着泪水流下。 她感觉骨头都要被打散了,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吵死了!”章燕婷坐在床上,冷眼看着秋萍被打得惨叫连连,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嫌恶地皱紧了眉头,“庞嬷嬷,堵上她的嘴!听着心烦!” 庞嬷嬷动作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秋萍腰间的汗巾子,团成一团,在秋萍惊恐的目光中,狠狠地塞进了她嘴里。 “唔——!唔唔——!”秋萍的惨叫瞬间变成了呜咽。 她明白了。 夫人不是在商量,不是在施舍,是在命令! 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唔…唔…”秋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朝着章燕婷的方向点头,眼泪混合着血水糊了满脸,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她放弃了,认命了! 庞嬷嬷停下了手,看向章燕婷。 章燕婷看着秋萍,嘴角终于满意地勾起一丝弧度。看,这不就乖了吗? 她章燕婷想要的,就必须得到!即使她现在落魄了,要捏死一个丫鬟,也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哼,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章燕婷的声音恢复了慢条斯理,“本夫人一向待你最好,给你这泼天的富贵,你倒好,竟不知感恩?非逼得本夫人动家法。” 她挥挥手,仿佛刚才的暴虐只是一场游戏,“行了,庞嬷嬷,带她下去,给她上点药。这张脸…还得好好养着,别真打坏了,侯爷可是要看的。” “是,夫人。”庞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将瘫软如泥的秋萍从地上架了起来。 秋萍浑身剧痛,双腿根本站不住,只能软绵绵地靠在庞嬷嬷身上。 庞嬷嬷半拖半抱地将秋萍架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廊檐下阴影里,一个穿着章家护院服饰的年轻身影如同标枪般挺立着。 正是小影。 他一直守在门外,方才里面传出的惨叫声和闷哼,如同钝刀般割着他的心。 此刻,看到庞嬷嬷架着浑身狼狈的秋萍出来,小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 就在这时,意识模糊的秋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小影。 不要! 秋萍心中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小影的性子了,此刻他若冲动,不仅救不了她,只会把他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小姐现在就是个疯子! 秋萍对着小影,摇了一下头。 眼神里充满了阻止:不要过来,不要冲动! 小影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看着秋萍那凄惨的模样,心如刀绞,却终究没有再上前一步。 庞嬷嬷感觉到了小影的异样和秋萍细微的动作,但她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装作没看见,架着秋萍,步履蹒跚地朝旁边安置下人的耳房走去。 这一切,都被倚在床头的章燕婷尽收眼底。 当看到小影那按捺不住上前的脚步,看到秋萍那微不可察的摇头,再看到小影那痛苦隐忍的表情时,章燕婷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呵…”一声极冷的哼笑从章燕婷鼻腔里钻出来。 她慵懒地靠回迎枕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床沿,眼神幽深。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她低声自语,嘴角那抹阴笑,无声地蔓延开来。 …… 荣禧苑内,一股沉沉的檀香也压不住陡然升腾的戾气。 “啪嚓!” 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溅湿了波斯地毯,也溅湿了高嬷嬷低垂的裙角。 她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不敢看软榻上老夫人戚氏那张愤怒的脸。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戚氏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抓住软榻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高嬷嬷的声音带着惶恐,却不得不重复那足以点燃老夫人所有怒火的消息:“回老夫人,宫里刚传出的确切消息。侯爷他今日一早,在御书房外跪求圣恩,为夫人章氏,求了一道庇护的旨意。陛下应允了…” “旨意?给那个庶出的贱人?”戚氏猛地挺直了脊背,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上气来,“康远瑞!他竟敢为了那个章梓涵去求圣旨?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没有康家的祖宗规矩!” 高嬷嬷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补充:“是……旨意言明,章氏夫人之位稳固,若无谋逆大罪,永定侯府不得以任何理由废黜或降其为妾。” 第58章 腰疼 “不得废黜…不得降为妾…”戚氏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铁青。 她精心谋划了这么久,处心积虑要拔掉章梓涵这颗眼中钉,夺回那些被章梓涵把持的铺子,眼看就要一步步得手,却被一道圣旨,彻底毁了! “完了…全完了…”戚氏颓然向后靠去,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填满。 “那小贱人有了圣旨护身,翅膀更硬了!那些铺子,更是想都别想了!” 戚氏猛地睁开眼,眼底射出狼一样的凶光。“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嬷嬷小心翼翼地觑着老夫人的脸色:“老夫人息怒,保重身子要紧…” “息怒?我如何息怒?”戚氏厉声打断她,“章梓涵暂时是动不得了。但,有人能动!而且,她比我们更想动!” “您是说,婷姨娘?”高嬷嬷立刻会意。 “不错!章燕婷!”戚氏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带着残忍,“那个蠢货!她如今被贬为姨娘份例,父亲病倒,母亲弃她而去,连唯一的‘孩子’都是假的!她对章梓涵的恨,只怕比海还深,她绝不会甘心,定会动手!” 戚氏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眼神幽深:“我们动不了章梓涵,但章燕婷可以!她就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让她去咬,让她去扑!我们只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在她背后,轻轻推一把。或者,在她扑上去撕咬的时候,找准机会,把她和章梓涵一起彻底按死!章梓涵倒了,那些铺子自然就回来了!” 高嬷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奉承:“老夫人高见!此乃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妙计!老奴佩服!” 戚氏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并无半分得意,只有算计。 “去,”她抬了抬下巴,声音恢复了威严,“叫侯爷立刻滚过来见我!” “是,老夫人。”高嬷嬷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她知道,老夫人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书房里,康远瑞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御书房前长跪求旨的画面,皇帝带着怜悯的应允,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旨意求到了,章梓涵的地位暂时无忧,他本该松一口气,可心底深处,却像压着一块寒冰,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不安,绝大部分源于他的母亲,荣禧苑里那位。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有多险,彻底忤逆了母亲的意志,甚至可以说是对着干。 母亲对章梓涵的厌恶和对侯府财权的掌控欲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这旨意,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母亲脸上。 “唉…”康远瑞烦躁地揉着发痛的额角。 他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得知消息后会是如何的震怒。 正心乱如麻间,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侯爷。”高嬷嬷出现在门口,“老夫人请您立刻过去一趟,荣禧苑。” 来了! 康远瑞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忐忑,努力维持着镇定,缓缓站起身:“知道了,这就去。” 荣禧苑那扇大门近在眼前。康远瑞的脚步,却像是灌了铅。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紧闭的门,仿佛看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里面一片寂静,连一丝人声也无。 他整了整衣冠,努力挺直背脊,对着紧闭的房门,躬身,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门内,依旧是一片死寂。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康远瑞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腰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弯曲而逐渐僵硬酸痛。 他知道母亲的规矩——她不叫起,就绝不能起。 这是下马威,是惩罚的开始。 高嬷嬷垂手侍立,透过门缝冷冷地看着门外躬身不起的侯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炷香的时间,在康远瑞的感觉里,漫长至极。 双腿开始发麻,膝盖处传来针扎似的刺痛,腰背更是酸痛。 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平衡,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终于,就在康远瑞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门内传来戚氏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高嬷嬷。” “老奴在。”高嬷嬷立刻应声。 戚氏的声音带着慵懒:“告诉侯爷,我乏了,要午歇了。让他明早再来请安吧。” 高嬷嬷面无表情地打开门,对着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康远瑞:“侯爷,老夫人说,她乏了要午歇,请您明早再来。” 康远瑞只觉得一股怒意猛地冲上头顶。 他在这里像个罪人一样,足足弯腰站了一炷香,全身酸痛! 换来的就是一句轻飘飘的“明早再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盯住高嬷嬷。 高嬷嬷却像是没看见,依旧垂着眼,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是。”康远瑞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个字。 声音嘶哑,带着颤抖。 他明白,此刻任何反抗或质问,都只会招致母亲更残酷的惩罚。 他试图直起腰。然而,身体早已僵硬得不听使唤。 高嬷嬷就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侯爷踉跄,丝毫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康远瑞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踉跄着离开了荣禧苑的院子。 一直候在荣禧苑外不远处廊柱下的小厮四九,远远看到自家侯爷那明显不对的姿态和步伐,心头一惊,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 “侯爷!”四九一把扶住康远瑞摇摇欲坠的身体。 再一看侯爷那毫无血色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四九又惊又怒,忍不住低声抱怨,“老夫人这也太狠心了!侯爷您怎么就这么实诚地等着?这大冷天的,站了那么久,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您就该…就该…” 他一时气急,想说“就该直接走”,却又知道这大逆不道。 康远瑞借着四九的搀扶,勉强站稳。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打断了四九的抱怨: “你不懂,今日我若敢走,明日,母亲会有更狠更让我生不如死的法子等着我…” 他任由四九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 身体的剧痛尚可忍耐,但心底翻腾的那个可怕的念头,却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的亲生母亲,为何待他竟狠心至此? 比对待一个仇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康远瑞,真的是戚氏亲生的儿子吗? 康远瑞扶着酸胀难忍的后腰,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沉重。 四九提着灯笼,满脸担忧地跟在一旁:“侯爷,您这腰伤,真不请大夫瞧瞧?好歹让小的扶您去歇着,惊鸿苑还是静心院?” 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康远瑞脸色发青,额角是疼出来的冷汗。 他停下脚步,粗重地喘了口气。 “夫人刚小产,身子亏虚,经不得吵扰。燕婷那边怀着身子,更折腾不起。” 提起那个关在柴房里的名字,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夏欢?哼!不必提她。回书房。” 四九张了张嘴,看着侯爷咬牙硬挺的背影,终究把“请大夫”的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冷清得厉害。 硬榻硌着伤处,康远瑞仰面躺着,瞪着帐顶。 腰间的钝痛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更磨人的是那股子从心底漫上来的空荡。 偌大侯府,妻妾环绕,竟无一处能容他此刻的狼狈。 他闭上眼,试图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孤寂压下去。 “吱呀——” 门轴轻响,一丝冷风卷着若有似无的脂粉香钻了进来。 康远瑞猛地睁眼。 门口立着一个纤细身影。 秋萍穿着簇新的水红袄子,领口袖边细细滚了银边,头发也精心梳过,斜插着一支小小的珠花。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热气袅袅的茶盏。 “侯爷。”秋萍的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姨娘惦记您腰伤不适,又怕扰了您静养,特意让奴婢过来伺候着,端个茶递个水。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使唤奴婢。” 灯火摇曳,映着她低垂的颈项,白得晃眼。 康远瑞的目光在她那截雪白的脖颈和刻意收拾过的发髻上停留片刻,一丝了然滑过心头。 章燕婷倒是会挑时候示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进来,门关上。” 秋萍依言转身,轻手轻脚合拢房门。 屋内更静了,只剩下灯芯偶尔的噼啪轻响和她刻意放轻的呼吸。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垂手侍立,姿态温顺。 “腰疼得厉害。”康远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过来,坐下,给爷捏捏。” 秋萍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依言挪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了极小的一点边沿。 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上康远瑞后腰酸胀的肌肉。 她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揉着。 距离骤然拉近。 康远瑞毫无预兆地出手。 铁钳般猛地扣住秋萍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痛得她“啊”地一声低呼。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一扯。 秋萍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丢在榻上。 茶盏被带翻在地,碎裂声刺耳。 “侯…侯爷!”秋萍的惊呼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被堵了回去。 泪水瞬间涌出,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不敢挣扎,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昏暗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剧烈晃动的影子。 …… 惊鸿苑内暖意融融。 廊下,特意燃起了一只黄铜炭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开一点火星,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章梓涵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慵懒地斜倚在躺椅上。 膝上摊开一本账簿,旁边的矮几上还摞着几册。 她指尖捻过一页,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的浅笑。 “夫人,墨研好了。”春喜将一方砚台轻轻推到她手边,墨汁乌黑浓亮。 章梓涵“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目光依旧流连在账簿的数字上。 她提笔蘸墨,在“冬炭”一项后面,清晰地添上一个数字:拾叁万两。 笔锋微顿,又向前翻了几页,指尖点着另一处合计:“加上之前的七万两余款…”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提笔在账簿最末页的夹层里,记下一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符号——贰拾万两整。 这是她以生母孟姨娘的名义,悄悄存在汇通钱庄里的数字。一笔足够支撑她做任何事的底气。 “今年这炭,真真是好买卖。”春喜也笑着奉承了一句。 一旁新提上来的大丫鬟朱莎,正将几本看完的旧账簿归拢整齐。 她动作有些慢,脸上没什么喜色,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闷闷的。 章梓涵瞥了她一眼,放下笔:“朱莎,过来添块炭。愁眉苦脸的做什么?这炭火旺了,心里还冷着?” 朱莎像是被惊了一下,慌忙放下账簿,拿起火钳,夹起一块银霜炭小心地放进炭盆里。 炭块落下,溅起几点火星。 她垂着眼,声音细若蚊蚋:“夫人,奴婢就是有点怕…” “怕?”章梓涵端起旁边温着的红枣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怕什么?怕这炭火烧着你?还是怕别的?” 她的目光似乎洞穿了朱莎的心思。 朱莎的脸瞬间白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夫人明鉴!奴婢不敢肖想,只是看到夏欢姐姐,还有秋萍…”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她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柴房里生死不知的夏欢,或是被当作物件一样随时可能被主子“送”出去的秋萍。 章梓涵静静地看着跪在脚边发抖的女孩。 “抬起头来。” 朱莎怯怯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你记住我今日的话,”章梓涵一字一句,“只要我章梓涵还是这侯府的主母一天,只要你还愿意跟着我,我绝对不会主动把你送给侯爷。”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即便将来,侯爷亲自开口问我要你,我也绝不会给!” “夫人!”春喜在一旁动容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您待我们这些下人的心,天地可鉴!朱莎妹子,你莫胡思乱想。夏欢那蹄子的事,府里谁不清楚?是她自己鬼迷心窍,不知廉耻爬了侯爷的床!这如何能怨到夫人头上?夫人若真存了那等心思,何须等到今日?” 第59章 寄信 春喜的话像定心丸,朱莎眼中的恐惧稍褪,泪却流得更凶了:“奴婢谢夫人大恩!奴婢这辈子只忠心伺候夫人!” 章梓涵微微颔首,示意她起来。 就在这时,惊鸿苑一个负责跑腿传话的小丫头玉儿,气喘吁吁地从院门外小跑进来。 她顾不上规矩,冲到廊下,对着章梓涵和春喜就急急道:“夫人!春喜姐姐,出事了!书房那边…秋萍…秋萍姐姐…” 春喜皱眉:“慌什么!舌头捋直了说话,秋萍怎么了?” 玉儿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 “奴婢刚才去前院找管事嬷嬷领咱们苑的月例银子,听书房外伺候茶水的小福子说的!秋萍姐姐她被人从书房里扶出来的,衣衫都不整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路都走不稳,是被人半架半拖着走的!然后侯爷紧跟着就发了话,说从今日起,抬秋萍做通房丫鬟了!这消息,这会儿怕是已经传遍整个侯府了!” “什么?!”春喜猛地站直身体,脸上瞬间涌起怒意,“抬通房?侯爷亲口说的?” “千真万确!小福子亲耳听见侯爷吩咐的!”玉儿用力点头。 “混账!”春喜气得脸色发红,胸口剧烈起伏,转向章梓涵: “夫人!您听听,这还有没有规矩体统了!抬通房,那是主母才能定夺的事!他康远瑞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正室夫人?这算什么?越过您,直接在后院塞人?这分明是当着阖府上下,狠狠打您的脸!” 炭盆里的火依旧烧得旺,暖意却似乎从章梓涵身上褪去了。 她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慢慢合上了账簿,指尖在光滑的缎面封皮上轻轻划过。 意料之中,却又比前世来得更快更不堪。 前世,康远瑞虽也有荒唐时,但至少抬通房这等事,面子功夫还会做足,让她这个主母“点头”。 如今,竟是连这点遮羞布都懒得要了。 也好。撕破这层虚伪,倒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春喜。”章梓涵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奴婢在!”春喜依然忿忿。 “你现在就去一趟书房。告诉侯爷,我身子乏得很,精神短,恐过了病气给他。请他不必再来惊鸿苑用膳了。什么时候我身子爽利了,自会遣人去请。” 春喜一愣,随即明白了夫人的用意。 这是明明白白的疏远。 她胸中的怒火顿时化作一股扬眉吐气:“是!奴婢这就去,保管把话带到!” 看着春喜带着玉儿疾步而去的背影,章梓涵缓缓靠回躺椅深处。 廊下暖融依旧,朱莎小心翼翼地重新为她换了杯热茶。 今世之路,已然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章燕婷的保胎,夏欢的提前出局,秋萍的上位,康远瑞的越发肆无忌惮。 变数已生。 章梓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芒。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或许…前世的那个结局也并非不可撼动。 春喜带着一肚子为夫人鸣不平的怒火,刚走到惊鸿苑门口,差点撞上匆匆而来的外院小厮。 小厮手里捧着一封书信。 “夫人,”春喜压下心绪,快步返回廊下,将信呈上,“是瑾瑜少爷从白鹭书院寄来的家书。” 章梓涵正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焰出神,闻言眉心蹙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信,拆开封口。 信纸展开,是康瑾瑜熟悉的字迹,带着少年人刻意模仿的沉稳。 开头是恭敬的问候:“长嫂安好。瑾瑜于书院一切顺遂,请勿挂念。” “得蒙恩师悉心教导,近日课业颇有进益,经义策论亦得先生嘉许。” “寒窗苦读,不敢懈怠,只等明年春闱,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不负康氏先祖,亦不负长嫂昔日回护之恩。” 章梓涵的目光在“不负长嫂”四字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冰凉。 前世记忆如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那个雨夜,浑身是血的康瑾瑜被抬回侯府,右腿骨断得狰狞。 山匪劫道,他为了护住给她的生辰礼,死战不退。 是她,以永定侯夫人的身份,强行请来了黎老太医。 是她,顶着康远瑞的冷眼和章燕婷的讥讽,守着那间屋子整整七日。 是他,在剧痛中醒来,第一眼看到她熬红的眼睛时,那双眼眸里燃起的光。 她只当是少年感激。 甚至在他能拄拐行走后,收到他的谢信时,出于长嫂的职责和对他才华的欣赏,提笔回信勉励他安心养伤,莫坠青云之志。 那些信,成了催命符。 章燕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截获了康瑾瑜一封倾诉仰慕的信。 她精心炮制,将章梓涵那些回信断章取义,污蔑成二人私通的铁证。 她设下毒计,以章梓涵性命为饵,诓骗康瑾瑜深夜入府。 然后,是康瑾瑜为了保全她名节,在所有人面前认下“引诱长嫂”的滔天罪名。 结果? 康瑾瑜被宗族除名,剥夺功名,打断脊梁般逐出京城,其母听闻噩耗当场气绝身亡。 而她章梓涵,被康远瑞亲手按进冰湖里,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像无数双来自地狱的手。 炭盆里爆开一颗火星,烫回了章梓涵的神智。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夫人?”春喜见她脸色骤变,眼神冷得吓人,担忧地轻唤。 章梓涵没有回答。 她猛地起身,几步走到炭盆前,毫不犹豫地将那封信,扔进了炭火中。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 “夫人!”春喜失声惊呼,完全不能理解,“您这是为何?瑾瑜少爷他好不容易…” “从今往后,”章梓涵的声音像淬了冰,斩钉截铁地截断春喜的话,“康瑾瑜的一切书信,无论是寄给我,还是寄给府里其他人,一律不许送到我面前。送信的人,直接打发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身子不好,无暇理会外务。一个字,都不许回!” 春喜被惊住了,下意识地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 白鹭书院坐落在城外清幽的半山腰。 初冬的寒风卷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康瑾瑜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棉袍,站在书院门口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 他清俊的脸庞冻得有些发白,鼻尖通红,目光却执着地眺望着山下那条通往京城官道的小路。 算着日子,长嫂的回信该到了。 他想象着她看到自己信中汇报学业进步时的欣慰表情,想象着她提笔写下鼓励话语时的温柔侧影。 这成了支撑他在书院里挑灯夜读的最大慰藉和动力。 马蹄声由远及近。 康瑾瑜眼睛一亮,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 送信的信差翻身下马,从褡裢里取出几封信,熟练地分发。 康瑾瑜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 同窗的,隔壁学舍的…… 信差的手空了。 “康少爷,没您的。”信差拍了拍空空的褡裢,语气平淡,翻身上马,“驾!” 马蹄声再次响起,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寒风中。 康瑾瑜僵在原地,脸上的期盼一点点剥落。 心,猛地沉了下去,空落落地坠着,又冷又涩。 没有,还是没有。 上一次寄信,便如石沉大海。他告诉自己,或许是长嫂太忙,或许是信件延误。 可这一次,他信中写得那样明白,那样恳切。 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她知道了。 知道他那些藏在恭敬字句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愫。 羞愧瞬间烫红了他的耳根,蔓延到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都烧了起来。 他感到无地自容,仿佛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早已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供她审视鄙弃。 难怪,她连只言片语的回应都不屑给予。 寒风似乎更刺骨了。 康瑾瑜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楚,才勉强压下心头的酸涩。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被一股倔强取代。 “长嫂…”他低声呢喃,仿佛对着那个人起誓,“无论您是否再看重瑾瑜,瑾瑜定要争一口气!明年春闱,金榜题名,光耀康氏门楣,绝不负昔日您救我残腿,回护我的微末之恩!” 他转身,大步走回书院,背影挺直,带着一股孤勇。 …… 永定侯府。 静心院内室,门窗紧闭。 秋萍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几乎是拖回来的。 她身上那件簇新的水红袄子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领口的盘扣崩掉了两颗,露出一小片布满青紫指痕的肌肤。 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下唇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丝。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露出的手腕,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清晰地印着男人粗暴指掌的形状。 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婆子架着。 章燕婷正歪在暖榻上,由小丫鬟轻轻捶着腿。 看到秋萍这副模样被架进来,她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那双眼睛里,“腾”地燃起两簇怒火。 “贱人!”章燕婷猛地坐直身体,声音尖利。 她一把推开捶腿的小丫鬟,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几步冲到秋萍面前。 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章燕婷劈手就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根金镶玉簪子! 那簪子尖端异常锋利,在昏暗的室内闪着寒光。 “啊——姨娘饶命!饶命啊!”秋萍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尖叫起来。 “饶命?你这下贱的蹄子!我叫你去送茶,是让你去勾引侯爷的吗?”章燕婷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她扬起手,根本不管秋萍身上哪里是要害,用那锋利的簪子尖,狠狠地朝着秋萍裸露的手臂肩头,甚至脸颊刺下去。 “啊——!”秋萍发出惨叫。 簪尖刺破皮肉,划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拼命想躲,却被身后的婆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姨娘!姨娘息怒啊!”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庞嬷嬷终于看不下去了,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章燕婷再次扬起的手腕,“不能再打了!您看看她,她现在是侯爷亲口抬的通房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章燕婷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她动作一僵,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庞嬷嬷。 庞嬷嬷压低了声音,凑近章燕婷耳边:“姨娘!小不忍则乱大谋!您打她出气容易,可这伤若是让侯爷瞧见了,您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可就全毁了!侯爷会觉得您善妒不容人,心肠歹毒!您想想您肚子里的哥儿,想想您日后在侯府的地位!” 章燕婷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向秋萍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眼中杀意翻腾,恨不得立刻将这贱婢千刀万剐。 庞嬷嬷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提醒:“再说…您忘了那人,他可是在府里当差呢。您这么打她,那人知道了,万一闹出点动静,对您可没半点好处!” 秋萍被打得意识模糊,却在听到这两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死死盯住庞嬷嬷,随即又化为恐惧和哀求,看向章燕婷。 章燕婷自然也捕捉到了秋萍这瞬间的眼神变化。 她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死死咬着后槽牙。 终于,那攥着金簪的手,垂了下来。 “滚!”章燕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 她像扔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一样,将手中那根沾着秋萍鲜血的簪子,“哐当”一声,狠狠摔在秋萍面前。 “给我滚回你的下人房去!没我的吩咐,不准出来碍眼!再让我看见你这副狐媚样子勾引侯爷,我扒了你的皮!” 架着秋萍的婆子如蒙大赦,赶紧拖着几乎瘫软的秋萍,踉踉跄跄地退出了。 冰冷的柴房,门板薄得挡不住一丝寒气。 秋萍裹着单薄的旧棉被,蜷缩在土炕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手臂和肩头的伤口被粗劣的布条草草包扎,但尖锐的疼痛和更深的屈辱,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刺穿着她的心。 眼泪无声地淌了又干,干了又淌,在灰扑扑的被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脑子里,全是书房里康远瑞那张狰狞的脸,静心院那根滴血的簪子,还有…小影那双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 第60章 唯一的活路 “吱呀——”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门被推开一道缝,一股寒气钻了进来。 秋萍猛地一僵,心脏几乎停跳。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红肿如桃的眼睛。 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合上门。 是小影! 他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 “萍儿!”小影几步冲到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秋萍脸上未干的泪痕、手臂肩头渗血的布条,还有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他瞳孔骤然紧缩,一股戾气瞬间冲上头顶! “谁干的?!是不是那个畜生侯爷?还有那个毒妇章燕婷?我去宰了他们!”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目眦欲裂,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别去!”秋萍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沙哑。 她挣扎着扑过去,死死抓住小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别去!求求你…别去送死!” 小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到她脸上的恐惧和绝望,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萍儿…你…” “你走!”秋萍猛地松开手,用尽力气狠狠推了他一把,自己却踉跄着跌坐回土炕上,泪水汹涌而出,“你走!别再来了!小影哥,我对不住你,我不干净了,不能嫁你了!” “胡说!”小影低吼一声,心痛得无法呼吸,他再次扑到炕边,不顾一切地想把秋萍搂进怀里,“我不在乎!萍儿,我在乎的是你!是康远瑞那个畜生!是章燕婷那个毒妇!是他们害的你!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给你报仇!” “不要——!”秋萍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哭得撕心裂肺,“你会死的!你会死的!我不要你死!我只要你活着!你走!走啊!” 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样子,小影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伤害。 “萍儿…我的萍儿…”他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她散乱的头发,声音哽咽,“别怕…我在!” 秋萍所有的抵抗在这一声声呼唤中土崩瓦解。 她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死死回抱住小影的背,把脸深深埋进他无比坚实的胸膛,放声痛哭。 小影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她凌乱的发间。 两个被命运捉弄的恋人,在这寒夜里,只能紧紧相拥。 “砰——!” 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满了小屋。 门口,章燕婷裹着华贵的狐裘,头上赫然还插着那根白天用来刺秋萍的玉簪! 她脸上挂着恶毒的笑,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刺向屋内相拥的两人。 她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庞嬷嬷和两个手持棍棒的粗壮婆子。 “哟!瞧瞧!我说怎么找不着人影,原来是躲在这狗窝里私会情郎呢!” 章燕婷尖利刻薄的声音划破了小屋里的悲泣,带着嘲讽,“好一对苦命鸳鸯!真是情深义重,感天动地啊!” 秋萍和小影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分开。 秋萍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小影则猛地将秋萍护在身后,双眼赤红地瞪着章燕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章燕婷!” “大胆!”庞嬷嬷厉声呵斥,“一个下贱护院,敢直呼姨娘名讳!” 章燕婷抬手制止了庞嬷嬷,她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在秋萍和小影的脸上来回扫视,笑容愈发得意和残忍:“啧啧啧,秋萍,你本事不小啊。刚被侯爷收用过,抬了通房,这身子还热乎着呢,就迫不及待地跟旧情人搂搂抱抱,互诉衷肠了?你可真是贱得可以!”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秋萍瞬间惨白的脸和小影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才慢悠悠地道:“按着咱们侯府的规矩,通房丫鬟,那就是半个主子。背着主子私通外男,这可是要当众乱棍打死的重罪!” 她的目光转向小影,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至于你这情郎嘛,一样打死!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不——!”章燕婷话音未落,秋萍已经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她顾不上膝盖的剧痛,双手死死抓住章燕婷的狐裘下摆,涕泪横流地哭求:“姨娘!姨娘饶命!不关小影哥的事!是我犯贱!求求您!求求您饶了小影哥!您打死我!只要您放过他,不管您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我都听您的!求求您了!” 她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青紫一片。 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小影的命。 章燕婷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秋萍,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她用脚尖嫌恶地拨开秋萍的手,冷笑道:“做什么都答应?呵…你现在除了这具被侯爷用过的破身子,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 “够了!”小影再也无法忍受,他怒吼一声,一把将还在磕头哀求的秋萍强行拽了起来,护在自己身后。 “章燕婷!收起你这套鬼话!要杀要剐冲我来!老子不怕!少在这里吓唬萍儿!” “不怕死?”章燕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夸张地挑了挑眉,目光转向秋萍,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好啊,你骨头硬,有骨气!那她呢?” 她伸出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直直指向秋萍,“你口口声声说爱她,护着她,那你是想让她跟你一起被活活打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吗?”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秋萍。 她身体一软,若非小影死死撑着,几乎又要瘫倒。 她惊恐绝望地看着章燕婷,又看看小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章燕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小影啊小影,看来你对秋萍,也并非你自己说的那么真心嘛。连为她低个头,求个饶都不肯?啧啧啧…” 秋萍猛地一个激灵! 她听懂了,章燕婷不是要他们死,她是要小影替她办事! 这是唯一的生路! “小影哥!跪下!快跪下求姨娘开恩!”秋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挣脱小影的搀扶,自己先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下,然后死死拽着小影的裤腿,“跪下啊!求求姨娘饶我们一命!饶你一命!求求你!跪下!” 小影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章燕婷,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几乎要碎裂。 让他向这个毒妇下跪求饶?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影哥——!”秋萍仰起脸,喊着他的名字,眼中是哀求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我求你了!为了我,为了我们能活…跪下吧!” 章燕婷好整以暇地看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屋外的寒风卷着雪花,呜咽着拍打门板。 终于,小影挺拔的身躯,矮了下去。 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上: “求…婷姨娘开恩…饶秋萍…一命!”他只求她活命,至于自己,他已不敢想。 章燕婷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饶她一命?”章燕婷慢条斯理地抚弄着腕上的玉镯,“倒也不是不行。毕竟,侯爷刚抬了她,转头就打死了,也晦气。” 她话锋一转,“不过嘛…这府里,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需要些手脚利落的人去做。小影,你说是不是?” 她的暗示很明显。 秋萍浑身一颤,不等小影有任何反应,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对着章燕婷连连磕头:“是!姨娘说的是!小影哥他有力气!他一定听话!他愿意替姨娘办事!求姨娘开恩!求姨娘给我们一条活路!” 她抢着替小影应承下来,生怕晚了一瞬,章燕婷就会反悔。 章燕婷的目光落在小影身上,带着审视和压迫:“哦?他愿意?” 秋萍猛地拽了一下小影的胳膊。 小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是。” 这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章燕婷满意地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盛开的罂粟花,妖异而致命。 “小影,”章燕婷命令,“你手脚利索,趁着夜深人静,翻墙进惊鸿苑,把你的汗巾子,塞进章梓涵那贱人的枕头底下。” 秋萍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失声惊叫:“姨娘!不可啊!惊鸿苑外有护院,内院也时刻有人!万一被发现了,这汗巾就是铁证!他们会活活打死小影的!” 她挣扎着想往前扑,却被身后的婆子死死按住。 “蠢货!”章燕婷厉声呵斥,“男人的汗巾子,十块有九块长得一个穷酸样!谁能咬定就是他的?再说了,”她语气一转,带上一种轻蔑,“小影不是有几分翻墙越户的本事么?这点小事都办不成,我要他何用?” “我不干!”角落里,小影的声音猛地炸开,“这种栽赃陷害污人清白的龌龊勾当,我死也不做!” “呵,”章燕婷冷笑一声,“有骨气?好,很好。” “庞嬷嬷!动手!送这贱婢上路!” “是!”庞嬷嬷连忙应和。 紧接着是布帛撕裂的刺啦声,一股凉风猛地扑向秋萍的脖颈。 “唔——!”秋萍的喉咙瞬间被白绫死死勒紧。 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身体向上提起,脚尖徒劳地蹬踹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白绫深深陷入皮肉,勒得她颈骨咯咯作响,眼珠不受控制地向外凸起,舌头也伸了出来。 “呃…呃…”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下濒死的嗬嗬声。 “秋萍——!”小影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向前冲去。 但黑暗中几条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将他死死按倒在地,拳头和鞋底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头上。 “放开她…”小影的声音带着血沫和哭腔,“我答应你!放开她!放开她啊——!” 勒紧的白绫骤然一松。 “咳!咳咳咳——!”秋萍像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回地面,身体蜷缩成一团。 “早这么识相,何必受这皮肉之苦?记住,你们的命,贱如蝼蚁草芥。我要碾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办好我交代的事,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章燕婷顿了顿,阴冷的目光落在秋萍身上:“还有你,秋萍。侯爷既已收用了你,你就是他的人。若再被抓到与旧情人私相授受……哼,白绫,随时等着你脖子呢。” 秋萍咳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闻言更是浑身剧颤。 她挣扎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谢姨娘不杀之恩…奴婢不敢…” “哼,滚吧。”章燕婷不耐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立刻去办,天亮之前,我要听到东西放好的消息。” 她转向小影,声音带着威胁,“若敢耍花样,或者失手被擒,你知道她的下场。” …… 天光微熹,惊鸿苑内院已有了洒扫的动静。 章梓涵所居的主屋,朱漆雕花门窗紧闭。 外院隐约传来护院巡逻的脚步声,内院则安静许多。 朱莎正指挥着两个二等丫鬟整理外间的熏笼和茶具。 一个洒扫的小丫鬟拿着鸡毛掸子,仔细地拂拭着多宝阁上的灰尘。 院墙角落,一株高大的枇杷树枝叶繁茂,浓密的树冠紧挨着主屋的檐角。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顺着树干攀援而上,动作轻捷得如同狸猫,正是小影。 他伏在屋脊的阴影里,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庭院。 洒扫的小丫鬟掸完多宝阁,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博古架。 就在她背对着窗户的瞬间,伏在屋顶的小影动了。 他身形一矮,如同壁虎般顺着檐角滑下,足尖在窗棂上一点,借力拧身,竟从那扇为了通风而虚掩着的高窗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迅速矮身,紧贴在门后高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投下的阴影里,心跳如擂鼓。 外间,朱莎似乎听到了极其细微的风声,疑惑地转过头,目光扫向内室与外间相隔的珠帘和屏风。 她皱了皱眉,仔细听了听,只有丫鬟们轻手轻脚做事的声音。 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听岔了,又转回头去继续吩咐:“仔细些,夫人起身前务必收拾妥当。” 第61章 不敢僭越 小影屏住呼吸,紧贴在屏风后,一动不敢动,直到朱莎的注意力完全移开。 他看准朱莎背对着内室门口低头整理茶具的刹那,身影如一道轻烟,猛地从屏风后闪出,迅捷无比地穿过珠帘,闪进了内室。 内室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挂着藕荷色的纱帐,梳妆台上摆放着精致的妆奁和铜镜。 一切都显得宁静。 小影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床上枕头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贴身藏着条汗巾。 他的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脑海中疯狂地闪过秋萍被白绫勒住脖子濒死挣扎的恐怖画面,还有章燕婷的威胁。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猛地从怀里抽出那条汗巾,汗巾皱巴巴的,还带着他身体的温热和汗味。 手抖得厉害,他一步步挪到床前。 一咬牙,飞快地将那团皱巴巴的汗巾塞进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脱力般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那张拔步床,更不敢停留。 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他如同惊弓之鸟,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闪身到后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惊鸿苑外。 …… 静心院,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和某种药草的微涩气息。 章燕婷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赤脚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庞嬷嬷手里拿着一大团雪白蓬松的新棉花,正小心翼翼地往她平坦的小腹处塞。 一层,又一层。 “姨娘,再垫高些,这才像两个月的肚子。”庞嬷嬷低声道,用力将那团棉花压实,然后用一条足有三寸宽的厚棉布带,从章燕婷后腰开始,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她的小腹上,将那团棉花死死固定住,勒紧,再勒紧! 布带深深陷入皮肉,在腰后打了个死结。 章燕婷被勒得眉头紧蹙,吸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骤然“隆起”的小腹,伸手摸了摸那硬邦邦的棉包,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笑意:“嗯,像了。” 庞嬷嬷又拿过一件宽松的软烟罗寝衣,小心地替她穿上,遮掩住腰腹间那圈突兀的勒痕。 寝衣的料子轻薄柔软,隐约透出一点圆润的弧度。 “秋萍那边回话了,”庞嬷嬷一边替她系着衣带,一边低语,“已经说动了侯爷,午后得了空,便过来看您。” 章燕婷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菱花铜镜中那张略显苍白憔悴的脸,眼神却异常明亮。 “侯爷最是心软,也最是看重子嗣。”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素白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类似烈酒混合着药草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她用指尖蘸取了一点瓶中近乎无色的粘稠液体,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在自己的脸颊上,避开眼周。 那液体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火辣的刺痛感。 涂抹均匀后,她拿起一个粉扑,沾了些细腻的珍珠粉,对着镜子,轻轻拍在刚才涂抹过液体的地方。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苍白黯淡的脸颊,在粉扑的拍打下,渐渐透出一种健康娇嫩的红晕。 那红晕自然地从肌肤里透出来,如同真的气血充盈一般,衬得她整个人瞬间鲜妍明媚起来。 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眼中满是得意和算计:“侯爷最喜我这般好颜色。”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镜中的笑容,妩媚动人。 暮色四合,将永定侯府重重叠叠的屋檐染成一片沉郁的灰蓝。 空气里飘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又被渐起的凉风撕扯,搅得人心头也沉闷粘腻。 静心院低矮的檐角下,一盏孤零零的绢灯已然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浮沉。 康远瑞的脚步踏在青石甬道上,一声,又一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刚从老夫人处出来,心头还堵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厌。 正烦闷间,一缕琴音,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琴声不高,丝丝缕缕,哀切如深秋连绵的冷雨,低徊婉转。 这调子…… 康远瑞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是章燕婷。只有她,能弹出这般缠绵悱恻的曲调。 眼前倏地晃过她初入府时的模样,低眉顺眼,温婉可人。 那时她的琴声也总是这般,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轻易便能抚平他心头的褶皱。 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悄然爬上他紧绷的下颌线。 心头那点莫名的烦厌,竟被这琴音奇异地冲淡了些许。 他略一沉吟,脚尖便转了方向,循着那琴声,朝静心院走去。 院门是虚掩着的。 康远瑞抬手一推,吱呀一声轻响。 琴音骤然一停。 他迈步进去,目光越过不大的庭院,直直落在那扇敞开的雕花木棱窗上。 窗内,烛光摇曳。 章燕婷背对着门口,坐在琴桌前,纤瘦的肩膀在薄衫下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听到门响,她似乎微微一震,随即缓缓地转过脸来。 烛光跳跃着,映亮了她半边脸颊。 那双总是蕴着水光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撞入康远瑞的视线里。 那里头有乍然亮起的欣喜,像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漾开涟漪。 然而这欣喜又被一层浓重的隐忍飞快地压了下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眼底激烈地冲撞,最终只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柔光。 康远瑞的心,莫名地,被这复杂的一眼轻轻撞了一下。 章燕婷已经站起了身。 她飞快地垂下眼睑,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恭顺。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期盼地迎上来,哪怕只是靠近一步。 她只是站在原地,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妾身给侯爷请安。” 康远瑞负手立在原地,看着她在烛光下深深俯首行礼的姿态。 一丝熟悉的掌控感,混合着方才琴音撩起的怜惜,悄然熨帖了他方才的烦闷。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章燕婷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到近乎疏离的表情。 “侯爷请稍坐,妾身为您沏茶。”她声音轻柔,脚步却显得有些虚浮,走到一旁的红木圆桌边。 滚水注入青瓷茶壶,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片刻,一杯新沏的茶被她双手稳稳捧起。 走到康远瑞面前,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双手将茶盏举至胸前,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侯爷请用茶。” 康远瑞的目光在她捧着茶盏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手,曾经也是温软细腻的。 他伸出手,并未去接那茶盏,反而像是随意地拂过她的指尖,指尖传来的微凉让他眉头蹙了一下。 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皮肤。 他踱了两步,顺势在窗下那张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榻上铺着半旧的锦垫,他高大的身躯陷进去一些,姿态舒展,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倨傲。 揭开茶盖,象征性地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轻轻吹了口气,浅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他像是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目光落在章燕婷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 “太医不是再三嘱咐过,你这身子虚,须得卧床静养?” “怎么这就下床了?还抚琴?” 章燕婷一直垂手侍立在他身侧,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 “劳侯爷挂心。妾身躺了这些日子,感觉身上松快了些,便想着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免得躺得愈发懒怠了。抚琴,也只是心中烦闷,随手拨弄,排遣排遣罢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手中的茶盏,“侯爷再尝尝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尚可?” 康远瑞不置可否地将茶盏递还给她。 章燕婷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过,转身去桌边续水。 热水注入空盏,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站着做什么?”康远瑞看着她添水的背影,忽然开口,“坐下回话吧。” 章燕婷添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水满七分,她稳稳放下水壶,这才捧着茶盏,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走向一旁的绣墩,反而依旧站在原地,隔着一步的距离,双手将茶盏重新奉上。 唇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极淡。 “侯爷体恤,妾身心领了。只是为妾者,自有为妾者的规矩。妾身不敢僭越。” 康远瑞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句“规矩”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诸如“此处并无外人”,或是“本侯让你坐便坐”,可话到了舌尖,看着她那副仿佛早已认命的姿态,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甚至有点自讨没趣。 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有些生硬地接过茶盏,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目光移开,落在窗棂上摇曳的树影上。 短暂的沉默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侯爷……”章燕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妾身听闻,前些日子秋萍去了您书房伺候?” 康远瑞正有些烦躁地转着手中的茶盏,闻言,目光转回她脸上。 “嗯,是的。”他语气平淡,“手脚还算麻利,人也算伶俐。” “那便好。”章燕婷像是松了一口气,“妾身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妾身只是担心秋萍那丫头不懂规矩,伺候不周,扰了侯爷清净。若她得用,妾身也就放心了。” 她微微前倾,似乎想为他空了的茶盏续水。 康远瑞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听着她话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心头一软。 她终究还是在意他的。 他搁下茶盏,并未让她添水,反而伸出手,一下子覆在了她搁在桌沿的手背上。 章燕婷的手猛地一颤,指尖冰凉。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那只手更紧地握住。 康远瑞的手干燥而温热,烫得她心口一缩。她抬起头,撞进康远瑞深沉的眸子里。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 “你总是这般懂事。放心,本侯心里有数。你如今怀着康家的骨血,便是最大的功臣。待你平安诞下麟儿,本侯定会做主,抬你做平妻。” 他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的反应,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原也是章家的嫡女,书香门第的清流,本就不该只做个妾室,委屈了你。” “平妻?”章燕婷像是被这两个字烫着了,猛地抬起眼。 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竭力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承蒙侯爷厚爱,妾身感激涕零。只是,妾身自知身份,不敢奢望平妻之位。”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说完,“妾身只求能好好做妾,伺候好侯爷和夫人,便心满意足了,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康远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脸上那抹阴沉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你明白就好。本侯不会亏待你。” 他松开了手。 章燕婷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了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侯爷再再添些热茶吧。”她微微倾身,动作有些急切地去够康远瑞放在小几上的茶盏。 这个俯身的动作,使得她原本就略显宽松的寝衣领口,被身体的弧度拉扯开了一些。 康远瑞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牢牢钉在了那里。 “燕婷!”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呼唤,带着蛮横。 章燕婷刚拿起茶盏,闻声惊愕地抬头。 手腕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攫住。 茶盏脱手,砰地一声摔在厚厚的地毯上。 天旋地转。 章燕婷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野蛮的力道猛地拽了过去,狠狠撞入一个怀抱。 “别动。”康远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让本侯……好好看看你。” 章燕婷垂下眼睑,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蝶翼。 再抬眼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水光潋滟,被一种楚楚动人的羞怯所取代。 “侯爷……”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怯生生,“您吓着妾身了……” 康远瑞低吼一声,猛地弯腰,轻而易举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第62章 和睦 章燕婷低低地惊呼一声。 康远瑞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他几步便到了床前,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蒙着一层雾气。 一丝极淡的甜香,悄然钻入他的鼻腔。 康远瑞想看清她眼底深处的东西,想抓住那丝一闪而过的冰冷。 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骤然一黑,那眩晕感来得如此凶猛,如此霸道,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沉重的眼皮像被灌了铅,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他最后看到的,是章燕婷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雾气瞬间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寒。 章燕婷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头顶帐子上繁复的刺绣花纹,烛光在帐顶投下跳跃的光斑。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更梆声,都清晰得刺耳。 终于,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章燕婷立刻坐起身。 目光落在康远瑞沉睡的脸上。 那张脸,平日里威严冷峻,此刻却因沉睡而松弛,甚至显出几分愚蠢和丑陋。 她看了很久,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章燕婷俯下身,凑近康远瑞的耳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如同地府深处刮过的阴风: “侯爷可知,我日日焚香祝祷什么?” …… 晨光初透,庭院里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凉意。 章梓涵领着春喜,从老夫人的荣禧苑出来,脚步平稳,脸上看不出多少波澜。 春喜却憋不住,小声道:“夫人,老夫人这病,来得也太是时候了。奴婢瞧着,分明是不想见您。” “见或不见,都在她。”章梓涵语气平淡,目光掠过院墙边一丛开得有些颓败的秋菊,“要紧的是,她知道了我的态度。” 春喜皱着眉,还在琢磨另一件事:“夫人,奴婢还是想不通。大小姐巴巴地把秋萍塞到侯爷跟前,图什么?侯爷如今连静心院都不怎么踏足,难道送个丫头过去,侯爷就能回心转意?秋萍那丫头,能有那么大本事帮大小姐复宠?” 章梓涵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看透了什么有趣的把戏。 “春喜,你把章燕婷想得太简单了。她复宠是必然。秋萍?不过是个幌子,是她用来试探、用来搅浑水的棋子罢了。” “啊?”春喜更懵了,“必然?大小姐都闹成那样了,侯爷还能……” “她太懂康远瑞了。”章梓涵打断她,“侯爷此人,骨子里好强,却也极爱面子,尤其享受那种被人仰望的感觉。章燕婷先前恃宠而骄,处处掐尖要强,甚至敢把主意打到侯府子嗣头上,这恰恰是康远瑞最不能容忍的。 如今,她跌得够狠,尝足了苦头,就该明白,想要重新站起来,靠硬碰硬是死路一条。伏小做低,百般柔顺,做出一副洗心革面任他拿捏的模样,这才是康远瑞真正吃的那一套。” 春喜似懂非懂:“那……那我们之前费那么大力气揭穿她,把她按下去,不是白忙活了?她装装样子就又能爬起来?” “白忙活?”章梓涵眼中掠过一丝冷光,“当然不是。你以为我们费尽心机,就只是为了让她一时失宠?那也太便宜她了。我们要的,是让她彻底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让她明白,康远瑞的宠爱是何等凉薄,何等靠不住!更要让她知道,在她最狼狈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是谁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恨上康远瑞,让她对康家离心离德。这才是最终扳倒他们,为我的孩儿讨回血债的根基!”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那里曾有的生命早已消逝,留下的只有刻骨的痛。 春喜心头一震,一时难以完全领会,只能懵懵地点头:“奴婢好像明白一点了。” …… 静心院的内室里,帐幔隔绝了大部分晨光,只透进朦胧一片。 康远瑞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像被钝器狠狠砸过太阳穴。 入眼是熟悉又陌生的帐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他下意识地想揉揉额角,手臂一动,却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他猛地侧头。 枕畔,章燕婷仅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肚兜,青丝凌乱地铺散在枕上,露着肩颈和手臂,睡得正沉。 康远瑞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书房,处理完公务后觉得异常困倦,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只想倒头就睡。 然后呢?怎么就到了静心院,还和章燕婷同床共枕? 中间那一段记忆,竟像是被人生生挖去,只剩下一片模糊。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份空白感,却只换来更剧烈的抽痛。 这时,身旁的人嘤咛一声,也缓缓睁开了眼。 章燕婷先是慵懒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才看清眼前的状况,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眼神娇羞中带着一丝嗔怪。 “侯爷……您昨夜可真是……”她欲言又止,眼波流转,似嗔似喜地横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好生不讲道理呢!缠着人家……人家如今可怀着您的骨肉呢,您也不顾惜着点。幸好,咱们的孩儿乖巧,没闹腾。” 她一边娇声抱怨,一边状似羞恼地用力拉起被子,一下子盖过了头顶,把自己整个蒙在里面。 那动作带着小女儿的任性,却更引人遐思。 康远瑞被她这一连串的娇态弄得心头一荡,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好了好了,是本侯的不是。婷儿莫恼,快出来,仔细闷坏了。” 被子下的人扭动了一下,似乎在无声抗议。 康远瑞又推了推,声音里带上了笑意:“真不出来?那本侯可要走了?” 话音刚落,被角被悄悄掀开一条缝。 章燕婷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尾还带着点未散尽的红晕,像受惊的小鹿般望着他。 确定他脸上没有不悦,才一点点把被子拉下来,露出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庞。 “侯爷讨厌!”她嘟着嘴,伸出手推了推康远瑞的胸膛,“快起身更衣啦,时辰都不早了。” 康远瑞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腕,昨夜……他努力回想,那模糊的片段里似乎确实有温香软玉,可具体如何开始,如何结束,依旧混沌不清。 罢了,或许真是自己昨夜太过孟浪? 他捏了捏掌中细腻的手腕,掀被起身。 章燕婷也坐了起来,裹着被子,看着他唤人进来伺候更衣。 等康远瑞穿戴整齐,她又开口:“侯爷,妾身在静心院闷了这些日子,骨头都要僵了。今日天气好,您带妾身出去透透气可好?就一会儿。” 康远瑞皱眉,想起她尚在禁足:“禁足之期未满,不可随意走动。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章燕婷立刻黏了上来,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又甜又糯,带着一丝委屈。 “再说了,是侯爷您亲自带着妾身出去,谁敢说什么?妾身就想去惊鸿苑看看姐姐。上次的事,是妾身糊涂,一直想当面向姐姐赔个不是,却总没机会。侯爷,您就成全了妾身这点心意吧?好不好嘛,侯爷……” 她那刻意的讨好,像羽毛般搔刮着康远瑞的心。 看着她明显隆起的小腹,再想想她今日醒来后百般柔顺的姿态,康远瑞心底最后一丝拒绝也消散了。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罢了,就依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章燕婷眼中瞬间迸发出亮光,欣喜万分:“谢侯爷!侯爷待婷儿最好了!” 她立刻起身,唤秋萍进来帮她更衣梳妆,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 此刻,惊鸿苑内。 章梓涵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几株半枯的芭蕉上,若有所思。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护院江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夫人,侯爷来了!还带着大小姐!” “什么!”旁边侍立的春喜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涨红,是惊愕和压不住的怒火,“她……她怎么敢?侯爷竟然还带着她?!这才几天!她怎么就出来了……” 春喜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拳头都攥紧了,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撕了那张妖精脸。 章梓涵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但脸上却无半分波澜。 她缓缓放下书。 章燕婷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急。 看来,昨夜静心院的那场戏,唱得“极好”。 “慌什么。”章梓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定住了春喜几乎要跳起来的脚步。 她站起身,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襟,神色从容得如同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赏花宴,“既是侯爷携妹妹同来,我们自然该去迎一迎。” 她率先迈步,步履沉稳地朝院门走去。 春喜看着夫人挺直的背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赶紧跟了上去,只是脸上的怒色一时半会儿还难以完全消退。 惊鸿苑门口。 康远瑞负手而立,章燕婷则小鸟依人般紧挨着他,手臂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 院门打开。 章梓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素衣淡妆,身姿挺拔如竹,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 就在与章梓涵视线相接的一刹那,章燕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她飞快地松开了挽着康远瑞胳膊的手,后退了小半步。 随即,脸上迅速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和一丝怯懦,朝着章梓涵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声音又软又柔,带着刻意的讨好:“妾身给夫人请安。”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康远瑞站在一旁,再次被章燕婷这判若两人的姿态转换弄得微微一怔。 先前在静心院,她依偎撒娇,此刻在章梓涵面前,却卑微恭敬得如同换了一个人。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那点疑虑的阴影又悄然浮动了一下。然而,那阴影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混杂着满意和隐隐期盼的情绪。 妻妾和睦,后宅安宁,这不正是他作为一家之主最乐见其成的景象吗? 章燕婷能如此识大体,主动伏低做小,不正说明他的管教有效? 他看向章梓涵,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章梓涵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康远瑞的眼神,她的视线落在屈膝行礼的章燕婷身上,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暖意融融却未达眼底。 她甚至主动向前快走了几步,姿态优雅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章燕婷。 “妹妹快请起。你如今身子重,这些虚礼能免则免,仔细身子要紧。”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章燕婷扶起,动作自然,仿佛她们真是情同姐妹,“外面风大,妹妹怀着侯爷的子嗣,金贵着呢,可吹不得风。快随我进屋说话。” 章梓涵说着,竟自然而然地扶着,转身就往院内引,姿态亲昵。 康远瑞看着章梓涵主动搀扶章燕婷的模样,心头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轻松。 他站在原地,看着章梓涵扶着章燕婷向屋内走去的背影,妻妾二人靠得极近,章梓涵微微侧着头,似乎还在低声对章燕婷说着什么体贴话。 一丝舒心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康远瑞的嘴角。 他负手而立,只觉得连清晨的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宜人起来。 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被章梓涵稳稳扶着,章燕婷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容,身体却微微绷紧。 两人离后面的康远瑞已有几步距离,中间隔着几个低头垂目的下人。 章燕婷微微侧过头,靠近章梓涵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得意和挑衅:“姐姐这贤良大度的戏码,唱得可真叫妹妹叹为观止。心里怕是恨毒了我吧?可惜啊,侯爷,他信我这改过自新呢。” 第63章 有贼 章梓涵目视前方,扶着章燕婷手臂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半分。 “妹妹这卧薪尝胆的功夫,姐姐也自愧不如。只是,靠装模作样摇尾乞怜换来的恩宠,妹妹夜里摸着心口,可踏实?又能维持几时?” 章燕婷脸上的假笑骤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阴鸷。 章梓涵却已不着痕迹地松开了些力道,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带着关切:“妹妹仔细脚下台阶。” 她扶着章燕婷,跨过惊鸿苑正厅的门槛。 康远瑞跟着章梓涵和章燕婷走进了惊鸿苑的正屋。 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尘不染,透着一股属于当家主母的清冷气息。 “朱莎,”章梓涵声音平稳地吩咐侍立在旁的丫鬟,“去烧些热水,沏壶茶来。” “是,夫人。”朱莎应声退下。 章燕婷的目光立刻像黏在了屋内的摆设上,脸上堆起刻意的新奇和惊叹,脚步轻盈地转悠起来。 “哎呀,姐姐这屋子布置得可真雅致,”她拿起案几上一个青玉笔洗,指尖轻轻摩挲,“这玉质,这水头,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呢!” 她放下笔洗,又转向墙边多宝格上的一尊白瓷观音,“啧啧,连供佛的瓷像都这般精巧,惊鸿苑的气派,到底是不同凡响。”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移动脚步,那方向,正正地朝着内室那张宽敞的雕花拔步床。 康远瑞在主位坐下,看着章燕婷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得意。 章梓涵则安静地立在桌旁,目光平静地随着章燕婷的身影移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章燕婷很快走到了床边。 她像是被垂下的流苏帐幔吸引,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就在床沿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后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锦被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捻着被角。 另一只手,则顺势探向了枕头的边缘,仿佛只是好奇地摸了摸枕头的面料。 她的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主人般的随意。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枕头下方,那一刻,章燕婷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了。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瞬间僵直。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连沉浸在自我满足里的康远瑞都立刻察觉了。 “婷儿?”康远瑞皱起眉头,疑惑地站起身,“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他大步朝床边走来。 章燕婷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浑身一个激灵,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慌乱。 她飞快地收回手,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地将刚才无意掀开一角的枕头用力按了回去,盖得严严实实,口中连声否认:“没!没什么!侯爷,妾身只是坐久了,腰有点酸……”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康远瑞,更不敢看缓步走过来的章梓涵。 “没什么?”康远瑞已经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章燕婷那张写满心虚的脸。她的反应太反常了,绝不是什么腰酸能解释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被章燕婷死死按住的枕头,“你刚才分明是看到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才吓成那样!眼神都变了!” “侯爷,妾身没有……”章燕婷还想辩解。 康远瑞根本不信。他认定章燕婷在掩饰什么,而且很可能就藏在枕头下面。 他不再理会章燕婷的否认,不耐烦地伸出手,一把就掀开了那个被章燕婷死死护住的枕头。 锦缎枕面被粗暴地掀开,露出了底下光洁平整的床单。 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没有古怪的物件,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康远瑞愣住了。他看看空荡荡的床单,又看看脸色煞白的章燕婷,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什么都没有!”他盯着章燕婷,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那你刚才鬼叫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你搞什么名堂?” 章燕婷也懵了。 她死死盯着那空无一物的床单,眼神里的惊疑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 怎么会……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小影明明告诉,已经她放好了那条汗巾呢?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侯爷息怒……是妾身眼花了……妾身看到姐姐这床单的料子,织得实在是漂亮,一时惊讶失态了……”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无比。 一直沉默旁观的章梓涵,此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走上前,姿态自然地拿起那个被掀开的枕头,轻轻拍了拍,仿佛在掸去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重新将它摆回原位。 “妹妹谬赞了。不过是寻常的云锦罢了。说来惭愧,从前在章家时,我用的多是些普通棉布,哪见过这等精细料子。如今托侯爷的福,倒也能用上些好的了。” 章梓涵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转向章燕婷,“长姐在章家是嫡长女,一向用度也是顶好的,乍然在我这里见到这些,许是有些感慨?” 这话听起来像是解围,实则字字如针。 既点明了自己庶女出身在章家的寒酸,又暗讽了章燕婷如今作为妾室,早已不复当初嫡女的风光,甚至连她这个庶女都不如了。 康远瑞听了章梓涵的话,脸上的怒气瞬间被一种满足的得意取代。 他冷哼一声,下巴微抬:“哼,那是自然。区区章家,如何能与我永定侯府相提并论?梓涵你如今是侯府主母,用度自然该是最好的!” 他看向章梓涵的眼神,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满意。 章燕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章梓涵那番话,还有康远瑞的轻蔑,像鞭子狠狠抽在她心上。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侯爷,夫人……”章燕婷猛地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一只手捂住了小腹,脸上挤出痛苦的神色,“妾身忽然觉得腹中有些不适,想是方才受了点惊吓,又坐久了,实在支撑不住,想先回静心院歇息片刻。” 她的声音虚弱,带着恳求。 康远瑞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捂着肚子的手,到底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又想到刚才确实是自己掀枕头吓到了她,便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身子不适就赶紧回去歇着。本侯正好也要去前院书房,顺路送你一程。” 他显然不想再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多待。 “谢侯爷。”章燕婷如蒙大赦,强撑着行礼,看也不敢再看章梓涵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康远瑞快步离开了惊鸿苑。 章梓涵一直送到院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主母模样,目送着康远瑞和章燕婷的身影消失不见。 院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章梓涵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如同面具剥落,只剩下眼底深处那一丝冷意。 春喜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终于忍不住,凑到章梓涵身边,压低声音愤愤道:“夫人!大小姐刚才那副做派,分明就是想栽赃!她肯定是往您枕头底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结果没找到,自己倒吓得露了馅!真是恶人先告状!侯爷居然还信了她那套鬼话……” 章梓涵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屋内,径直走向那张拔步床。 她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平平整整的枕头上。 “她当然是想栽赃。”章梓涵的声音很轻,“她震惊,是因为她派来的人,确实把东西塞在了这枕头底下。” 春喜愕然瞪大眼睛:“那东西呢?” 章梓涵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枕面,眼神幽深。 “一个时辰前,它确实在这里。一条……男人的汗巾。” 一个时辰前。 惊鸿苑内一片寂静。 当值的丫鬟大多在院外洒扫,屋里只有朱莎在擦拭着多宝格上的摆设。 一个身影矫健却带着几分鬼祟的年轻男子小影,如同暗影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章梓涵的内室。 他动作极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目标明确,直奔那张拔步床。 他迅速掀开枕头,从怀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却明显是男子款式的靛蓝色汗巾,塞在了枕头底下,又将枕头仔细盖好,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 任务完成,小影松了口气,转身就准备从离他最近的后窗翻出去溜走。 他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迅速靠近那扇支开一条缝隙透气的窗户。 就在他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窗棂的刹那—— “咻!” 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枚小指头大小的石子,不知从何处激射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石子不偏不倚,打在支撑着窗户的木撑子顶端。 “啪嗒!” 一声脆响。 那根细细的木撑子应声断裂,从中间折为两截。 失去了支撑,那扇原本支开半尺缝隙的窗户,瞬间失去了平衡,窗扇带着一股风声,“哐当”一声猛地向下砸落,严丝合缝地盖在了窗框上。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小影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谁?!”外间立刻传来朱莎警惕的喝问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朝内室奔来! 完了!被发现了! 小影脑中一片空白,翻窗逃走已经来不及了! 朱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情急之下,小影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身体猛地向下一扑,像条滑溜的泥鳅,哧溜一下就钻进了那张拔步床低矮的床底。 他蜷缩起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朱莎一脸警觉地冲了进来,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窗门紧闭,屋内陈设如常,似乎没有任何异样。但刚才那声窗户砸落的巨响,绝对不可能是错觉! 她的视线扫过床铺,被子枕头都叠放整齐。又扫过衣柜、屏风……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眉头紧紧锁起。 朱莎放轻脚步,一步步走近窗户,仔细检查着窗棂和窗框。 断裂的木撑子掉在地上,切口异常整齐,不像是自然断裂。 她弯腰捡起那两截断木,指腹摩挲着断口,眼神更加凝重。 她站起身,再次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包括那张拔步床的床底方向。 她什么也没看见,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屋里刚才绝对有人!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朱莎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捏着那两截断掉的木撑子,脸上满是困惑和警惕,低声自言自语:“奇怪……明明感觉像有人……怎么又没了?” 她又在屋里仔细检查了一圈,甚至走到窗边推了推,确认窗栓完好,外面也没人。 床底下,小影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听到朱莎困惑的低语,听到她检查窗户的细微声响,也听到她似乎准备离开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脚步声朝着门口去了。 小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要朱莎走出这扇门,他就有机会. 就在朱莎的手即将碰到门框的刹那—— “咻!” 又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比刚才那枚石子更快! 这一次,石子并非来自窗外,而是从内室另一侧一扇半开的通风小窗。 它像长了眼睛,精准地砸在拔步床厚重的床板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如同惊雷炸响。 “啊——!”毫无防备的朱莎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有贼!来人啊!快来人!夫人房里有贼!”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惊鸿苑的宁静。 “保护夫人!”院外立刻传来一声沉稳有力的厉喝,是护院头领江蓠。 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由远及近,迅速逼近正屋。 门被大力撞开,江蓠带着四名孔武有力的护院,手持长棍,如旋风般冲了进来,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惊魂未定的朱莎。 “朱莎姑娘!贼人在何处?”江蓠声音沉稳,目光如电扫视屋内。 第64章 反将一军 朱莎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张雕花拔步床,声音带着哭腔:“床底下,刚才有声音!就在床底下,肯定有人!” 江蓠眼神一厉,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围住!揪出来!” 两名护院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粗暴。 一人猛地弯腰,手中的长棍直接捅向床底深处。 另一人则半跪在地,探手就抓。 “呃啊!”床底下传来一声闷哼和挣扎。 很快,一个年轻男子被粗暴地拖了出来,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尘,正是小影。 “小影?!”看清被揪出来的人,冲进来的几个护院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江蓠的眉头更是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小影在侯府护院中人缘不错,平时为人耿直仗义,身手也好,谁也没想到会是他偷偷潜入夫人内室! “是你?”江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解。 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绝不简单。一个普通的护院,为何要鬼鬼祟祟潜入主母卧房? 刚才那两枚诡异飞来的石子又是怎么回事? 江蓠当机立断,眼神扫过手下:“关上院门!任何人不许出入!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家法处置!” 他必须封锁消息,等夫人回来定夺。 这事牵扯到章家护院,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天大的丑闻。 “是!”手下凛然应命,迅速执行。 小影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由两个护院押着,带到了外头。 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众人的目光,脸上是认命般的灰败。 “小影,”江蓠站在他面前,“念在往日同事一场,我再问你一次。是谁指使你来的?你在夫人房里,做了什么?” 小影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哑声道:“无人指使,是我自己鬼迷心窍。” 他咬死了不肯松口。 江蓠的脸色更沉了。正欲再问,院门口传来动静。 章梓涵带着春喜回来了。 春喜一进院门,看到被五花大绑跪在院中的小影,惊讶地“咦”了一声:“小影哥?” 章梓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被捆着的小影,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江蓠。 江蓠立刻迎上前,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一条折叠起来的汗巾:“夫人,属下带人擒获此人时,搜出此物。据朱莎姑娘指认,此人潜入您内室后,曾将此物藏于您枕头下。” 章梓涵的目光落在那条明显是男子款式的汗巾上。 只一眼,瞬间就让她明白了章燕婷的毒计。 这男人的东西若是在她枕头下被发现,私通外男,秽乱后宅,这是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要她性命的死局。 章燕婷,这是要彻底毁了她的名节,要她的命啊! 章梓涵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寒,周身的气息都冷冽了几分。 “什么?!枕……枕头下?!”旁边的春喜听明白了,瞬间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 她猛地冲到小影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小影哥!你疯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夫人的命啊!夫人待我们下人一向宽厚,你……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小影被春喜的痛斥骂得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颤抖。 他闷声道:“我对不住夫人……任凭夫人处置……” “夫人!”江蓠也单膝跪地,沉声道,“小影平日为人正派,此事必有隐情!属下斗胆,请夫人明察!”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小影绝不是那种人。 “是啊夫人!”春喜也噗通一声跪下,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影哥在章家时帮过我们很多,他不是坏人!他一定是被人逼的,求夫人开恩!” 章梓涵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你们说得对,他是有隐情。他此刻一心求死,以为死了,就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小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章梓涵继续道:“他以为,只要他死了,咬死不供出主使,那个指使他的人就会放过他想保护的人。可惜,他太天真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那个指使他的人,心肠有多歹毒,手段有多狠辣,他难道还不清楚?她许下的承诺,比草纸还不值钱。一旦他没了价值,或者成了隐患,他和他想护着的人,都只会是弃子,甚至是灭口的对象!” 小影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章梓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她怎么会知道? “至于他想护着的人……”章梓涵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小影眼底深处,“邹氏离开时,带走了大部分得力的人手,只给章燕婷留下了四个护院。其中三个,是章家的家生子,世代为仆,根基深厚。唯有你,小影,” 她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并非家生子,本可随其他人一起离开,却偏偏主动要求留下。” “静心院里,除了章燕婷带来的几个贴身丫鬟,同样不是家生子的,只有一个,秋萍。” “轰!” 小影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脸上血色尽褪,瞪着章梓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章梓涵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猜得分毫不差。 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角:“所以,是章燕婷用秋萍的性命要挟你,让你来我房里,放下这条汗巾,栽赃于我,对吗?” 小影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颓然瘫软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夫人,是婷姨娘……她用秋萍的命逼我……我对不起您……” 真相大白。 院子里一片死寂。 江蓠和春喜都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小影承认是章燕婷指使,用如此下作狠毒的计策陷害主母,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恶寒和愤怒。 章梓涵看着痛哭流涕的小影,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 她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想死?”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压,“你以为一死就能了之?就能护住秋萍?” 小影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茫然地抬头看着她。 “蠢货。”章梓涵的声音陡然转厉,“你死了,秋萍只会死得更快!章燕婷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她!” 小影浑身剧震。 章梓涵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小影能听清:“想救秋萍?想活命?那就按我说的做。从今往后,你的命,秋萍的命,都捏在我手里。我让你活,你们才能活。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听明白了吗?” 小影呆呆地看着章梓涵,巨大的恐惧之后,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求生欲。他几乎没有思考,只是重重地点头,额头再次磕在地上:“明白!奴才……奴才全听夫人的!求夫人救命!” 章梓涵直起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威胁从未发生。 小影急切地向前膝行一步:“夫人!您说,只要您能救秋萍!要我做什么都行,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没那么严重。”章梓涵淡淡道,“我只要你回去,告诉章燕婷,你的事办成了。” 小影愣住了:“办……办成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章梓涵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告诉她,你已成功将汗巾藏在了我的枕头底下。让她以为,她的计策已经得逞。” 春喜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 大小姐机关算尽,最后竟被自己派来的棋子反将一军? 章梓涵继续道:“至于秋萍,只要她安分守己,待在侯爷身边,不惹是非,不掺和任何事,我可以保她性命无虞,衣食无忧。章燕婷的手,伸不到侯爷的院子里来。”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 秋萍必须识相,才能得到这份庇护。 “我答应,我全都答应!”小影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再次重重磕头,“谢夫人!谢夫人大恩大德!小影做牛做马报答您!我一定按您说的做!绝不敢有半点差错!” “起来吧。”章梓涵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记住你说的话。现在,收拾好你自己,立刻回去复命。该怎么说,不用我再教你吧?” “不用!不用!”小影连忙爬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和灰尘,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必须演好这场戏,这不仅关系到秋萍的命,也关系到他自己的命! 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夫人放心,小影明白!”他对着章梓涵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迅速转身,脚步匆匆却刻意放轻地离开了小厅。 他没有走正路,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内院一处僻静的墙角。 那里,紧贴着高墙,长着一棵枝干粗壮的老槐树。小影左右看看无人,动作极其利索地攀上树干,借着树杈的力,三两下便翻上了墙头。 身影一闪,消失在墙外。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显然他对这条捷径早已烂熟于心。 章梓涵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小影消失的方向。 “江蓠。” “奴婢在。” “天亮之后,找几个可靠的人,把那棵树,给我挪走。墙根底下,清理干净。” 章梓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侯府内院,不该有这种方便之处。” “是!夫人放心,奴婢即刻去办!”江蓠心头一凛,立刻领命。 这棵树的存在,暴露了府内安防的巨大漏洞,必须立刻堵上。 春喜走到章梓涵身边,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幸灾乐祸:“夫人,您说大小姐要是知道小影回去告诉她事成了,她会不会高兴得睡不着觉?然后巴巴地等着看您倒霉?结果……嘻嘻,等来的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想她那副表情就觉得好笑!” 章梓涵却没有笑。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春喜,眼神异常严肃。 “好笑?若非江蓠机警,若非我们提前察觉,拦住了小影……此刻,那沾着外男汗渍的汗巾,就该在我的枕头底下。明日,或者后日,当它被发现时……”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猜,等待我的会是什么?私通外男?秽乱侯府?身败名裂?还是一条白绫,或是一杯毒酒?” 春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剩下惊骇的苍白。 她刚才只顾着嘲笑章燕婷可能上当的蠢态,却完全忽略了,如果没有及时阻止小影,等待她们的将是何等万劫不复的深渊! 章梓涵看着春喜煞白的脸,目光转向深沉夜色中章燕婷院落的方向,眼底是彻骨的寒意。 “所以,没什么好笑的。这从来就不是一场玩笑。” “章燕婷……她这是想要我的命。” 内室烛火摇曳,驱不散章梓涵眉宇间沉沉的疑云。 江蓠退下后,她并未立刻安歇,反而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不对。 太不对了。 小影能被当场抓住,本身就透着蹊跷。 外院的江蓠,再机警,隔着重重院落,如何能精准捕捉到一个潜入内院的护院动静? 更别提是在深夜。 她唤来当时也在房内的丫鬟朱莎。 朱莎显然还心有余悸,声音带着颤:“回夫人,当时奴婢正在整理夫人的妆台。忽然听到旁边那扇支摘窗‘啪嗒’一声,自己落了下来!声音挺响,奴婢吓了一跳,就扭头去看。还没等奴婢过去查看窗户,紧接着,就听到‘咚’一声闷响,好像有东西砸在床边的脚踏上!” 她指着床榻下方靠近外侧床沿的位置:“奴婢赶紧过去看,就看见那里嵌着一枚小石子!然后奴婢就吓得叫出来了,江蓠姐姐才冲进来的……” 石子?砸在床沿? 章梓涵眼神一凝,立刻起身走到床边。 借着烛光,她俯身仔细查看朱莎所指的位置。坚硬的紫檀木脚踏边缘,赫然有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伸手在凹痕附近的缝隙摸索片刻,指尖果然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 捻出来一看,正是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鹅卵石,约莫指甲盖大小,棱角已被打磨得有些圆润。 第65章 女暗卫 章梓涵将石子捏在指间,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雪亮。 窗户意外落下吸引注意,石子精准射入打在床沿制造声响,迫使朱莎呼喊惊动外院的江蓠…… 环环相扣,目的明确,就是要逼出藏在床下的小影! 一个外院丫鬟,绝无可能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和如此精准的投掷手法。 更不可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发现潜入者。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能是武功高强,且一直潜伏在暗处,密切关注着她这间屋子动静的人。 一个名字瞬间跃入章梓涵的脑海——郁澍。 稽查司镇抚使郁澍。 那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男人。只有他,有能力也有动机,派人暗中盯着她。 从何时开始?他知道了多少?目的又是什么?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窥视的不适感爬上脊背。 “你们都下去吧。”章梓涵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内室。” 朱莎和刚被叫进来回话的其他侍女连忙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章梓涵一人。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寂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章梓涵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厚重的帷幕之后,房梁之上,屏风的阴影里,甚至半开的衣柜缝隙…… “出来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 仿佛她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章梓涵眼神一冷。果然,暗处的人不会轻易现身。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映出她沉静却带着一丝决绝的眉眼。 她伸手,毫不犹豫地拿起妆台上那把用来修剪烛芯的铜剪刀。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 章梓涵拿着剪刀,缓步走回房间中央。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右手则握着剪刀,尖锐的锋刃毫不犹豫地悬在了自己左掌的上方,距离不过一寸! “我数三声。”她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若还不现身,这一剪刀,就扎下去。” “一。” 空气依旧死寂。只有烛火跳动。 “二。” 章梓涵握着剪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锋利的剪刀尖,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就在她即将吐出“三”字的瞬间! “咻——!”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枚与脚踏上嵌着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鹅卵石,不知从哪个角落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章梓涵右手握着的剪刀上。 “叮!” 一声脆响。 力道之大,震得章梓涵虎口发麻。 铜剪刀瞬间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飘落下来,轻盈地落在章梓涵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来人全身包裹在紧身的黑色夜行衣里,脸上也蒙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异常锐利的眼睛。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身影极其矮小瘦弱,甚至比章梓涵还要矮上半个头,完全不像寻常暗卫的魁梧。 章梓涵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个终于现身的暗卫:“终于肯出来了?” 那双露出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瞪着章梓涵,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疯了吗?竟然用自残逼我出来?!” “很有效,不是吗?”章梓涵弯腰,从容地捡起地上的铜剪刀,放回妆台,“你主子派你来,首要任务必然是保护我周全,确保我不受伤害。我若真伤了自己,你如何向他交代?” 黑衣暗卫被噎得一滞,眼中的怒火更盛,却无法反驳。 她紧握着拳头,显然气得不轻。 章梓涵走回来,直视着那双喷火的眼睛:“你来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守在我这里的?” 黑衣暗卫修颜,抿紧了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选择了沉默。 这是规矩,她不能透露任何信息。 章梓涵看着她沉默抵抗的姿态,眼神没有丝毫意外。 她再次转身,毫不犹豫地又拿起了妆台上那把剪刀。 修颜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几乎要扑上去。 “别紧张,”章梓涵这次没有对准自己的手,只是随意地把玩着剪刀,锋刃在她指间闪着危险的光,“我只是提醒你,刚才那种小石子,我随时可以再试一次。或者……” 她话音一转,带着一丝戏谑,“你觉得,同样的把戏,我还能玩几次,你又能拦几次?” “你——!”修颜终于彻底被激怒了,她猛地向前一步,“你耍我?” “是你在耍我。”章梓涵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躲在暗处,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听着我的每一句话。你知道我身边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我的所思所想。而我,对你一无所知。你是谁?你听命于谁?你何时出现?目的何在?我像个瞎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而你,就是那只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向前一步,逼近修颜,强大的气势竟让这个身怀绝技的暗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章梓涵的声音斩钉截铁,“第一,坦诚相告。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来了多久,目的为何。从此刻起,你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影子,而是站在我面前,我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妹妹。你的保护,我接受;你的帮助,我感激。” “妹妹”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修颜死水般的心湖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作为暗卫,她自小活在阴影里,是见不得光的工具,是主人手中的利刃。 她的存在就是隐匿和服从。 “妹妹”这个字眼,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从未有人对她提起过。 郁澍是她的主人,是恩人,是必须效忠的对象,但不是妹妹。 而眼前这个女子,是第二个见过她真容的人,虽然此刻还蒙着面罩,竟然说要视她为妹妹? 章梓涵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声音更加冷冽:“第二,继续隐藏,继续沉默,那么,对不起,我不需要一个时刻窥视我的影子。你的存在,只会让我觉得被冒犯,被愚弄,感到无比的危险和不快。请你立刻离开,并且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周围!” 她将手中的剪刀“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选择权在你。留下做坦诚相待的妹妹,还是……”章梓涵盯着修颜那双眼睛,一字一顿,“永远离开,成为我必须警惕的敌人?”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修颜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跳跃,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的剧烈挣扎。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暗卫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 暴露身份,透露信息,是绝对的大忌。 可是…… 妹妹。 一个会直视她,会要求坦诚,这对于一个终生只能在黑暗中行走的暗卫而言,诱惑力太大了,大得足以让她那心脏,产生了一丝悸动和渴望。 离开?回到那只有任务和黑暗的世界?还是留下?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修颜紧握的双拳,一点点地松开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章梓涵,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她选择了留下。 选择了“妹妹”。 章梓涵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她没有追问修颜的来历和目的,只是拿起妆台上的剪刀,走到窗边,将刚才被石子意外打落的那扇支摘窗,重新支了起来。 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吹入室内,吹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 窗棂合拢的轻微声响中,章梓涵背对着修颜,淡淡开口: “记住你的选择。” 章梓涵上前一步,并非命令,而是带着一种温和,轻轻拉起了修颜那只紧握成拳的手。 “既然选择了留下,那么,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好吗?姐妹之间,不该藏着面目。” 修颜的身体瞬间僵住。 以真面目示人?这对于一个暗卫而言,是比暴露行踪更深的禁忌。 她本能地想后退,想挣脱那只手掌,重新遁入阴影。 然而,章梓涵的手握得很稳,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她,没有半分逼迫,只有等待。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 烛火映照着修颜眼中翻腾的情绪,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缓缓抬起,伸向自己脸上蒙着的黑色面罩。 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面罩扯了下来。 烛光下,一张年轻的脸庞显露出来。 并非想象中的平凡无奇,反而带着一种清丽脱俗的韵味。 眉眼不算顶精致,但线条清晰利落,鼻梁挺直,唇瓣紧抿着,透着一股子坚韧。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此刻在烛火映照下,显出一种脆弱。 “很好看。”章梓涵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修颜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眼神有些慌乱地垂了下去,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注视和夸赞。 章梓涵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一个锁着的樟木箱子。 她从里面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裙。上衣是柔和的蓝绿色锦缎,衣领袖口滚着一圈洁白的兔毛边,下配一条沉稳的藏蓝色织金马面裙,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换上它。”章梓涵将衣服递到修颜面前。 修颜愕然地看着那套明显价值不菲的衣裙,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连连摇头:“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需要好衣服!我是暗卫,穿这个……” “你现在不是暗卫了。”章梓涵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至少在我面前,在永定侯府里,你不是。你是我的大丫鬟,我的妹妹。大丫鬟,就该有大丫鬟的样子。还是说……”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修颜,“你担心郁大人责罚你任务失败?放心,他若怪罪,自有我去分说。衣服是我给的,命令是我下的。” 修颜哑口无言。 任务失败,确实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她看着章梓涵坚持的眼神,又看看那套漂亮得晃眼的衣裙,最终,在选择了妥协。 她默默接过衣服,动作僵硬地走向屏风后面。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换衣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布料拉扯的细微声响,显然这位习惯了夜行衣的暗卫,对繁复的裙装很不适应。 章梓涵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后,屏风后的人影终于动了动。 修颜低着头,有些笨拙地扯着不太合身的腰带,从屏风后挪了出来。 她似乎很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章梓涵的眼睛却亮了。 褪去那身冰冷的夜行衣,换上蓝绿滚毛边的袄子和藏蓝织金的马面裙,修颜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份属于暗卫的锐利被包裹,显露出一种清丽端庄的少女娇俏。 蓝绿色衬得她苍白的肤色有了几分生气,兔毛边添了几分温婉,藏蓝马面裙又压住了过于的稚嫩,显出几分沉稳。 虽然动作依旧带着些许僵硬和不习惯,但那清丽的眉眼在烛光下,竟意外地动人。 “果然!”章梓涵满意地点头,走上前替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腰带,“这样多好!之前郁澍把你打扮成什么样?像个假小子,真是暴殄天物。” 修颜被章梓涵近距离的整理弄得更加手足无措,脸颊更红了,只能小声辩解:“做暗卫,方便……” “现在不用了。”章梓涵退后一步,再次打量她,越看越满意,“记住,你是我的大丫鬟,穿这么好,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问道:“你来了多久了?平日都藏在哪里?” “七日。”修颜低声道,声音透过新衣服似乎也柔软了些,“就躲在房梁上。”她指了指头顶。 章梓涵抬头看了看积着薄灰的房梁,想象着一个人在上面不吃不喝不睡,像影子一样一动不动地待了七天七夜。 饶是她心思深沉,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惊诧:“一直……在上面?” 修颜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习惯了。” 章梓涵心中微叹,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她带着依旧有些不自在的修颜,走出自己的卧室,来到紧挨着主卧的东侧耳房。 第66章 计划落空 这间耳房原本是给贴身大丫鬟准备的,空间不小,靠墙放着四张干净整洁的床铺,还有桌椅箱笼,窗明几净。 春喜和朱莎正在耳房里整理东西,看到章梓涵进来,连忙行礼:“夫人。” 随即,她们的目光就被章梓涵身后那个穿着崭新漂亮衣裙的陌生少女吸引住了。 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惊奇和疑惑——这是谁? 府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还穿着这么好的衣服? 章梓涵将修颜轻轻推到前面,对着春喜和朱莎,正式介绍道:“她叫修颜。是我的暗卫。白天发现小影,并用石子提醒朱莎的,就是她。” 春喜和朱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 暗卫?那个藏在暗处,武功高强,救了她们所有人的神秘人? 竟然是个……这么年轻好看的小姑娘? “从今天起,”章梓涵的语气显出郑重,“修颜不再隐在暗处。她明面上,是我的大丫鬟,和你们一样。但实际上,她是我可以性命相托的好姐妹。” 她的目光扫过春喜和朱莎,“你们二人,须得敬重修颜,如同敬重我。不可有丝毫怠慢或不敬。明白吗?” 春喜和朱莎被章梓涵严肃的语气震慑,连忙敛容肃立,恭敬无比地应道:“是,夫人!奴婢明白!” 两人再看向修颜时,眼神完全变了。 之前的惊奇被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取代。 这可是会飞檐走壁的暗卫啊,还是夫人的好姐妹! “修颜姐姐!”春喜胆子大些,第一个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好厉害!那么高,那么快!你是怎么做到的?” 朱莎也怯怯地靠近,满眼都是小星星:“是啊是啊!修颜姐姐,你能教我们一点点吗?就一点点防身的小招数也行!” 被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如此热情又崇拜地围着,修颜明显有些招架不住。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警惕,从未经历过这样直白又温暖的善意。 脸颊泛红,眼神有些躲闪。犹豫了一下,竟真的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可以教你们几招简单的。” “太好了!”春喜和朱莎立刻欢呼起来,围着修颜叽叽喳喳。 章梓涵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她悄悄退出了耳房,没有打扰她们。 暮色四合,府中各处已点起了灯火。 章梓涵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走向了康远瑞所居的主院书房。 房内灯火通明,康远瑞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盯着信纸上的字迹,有期待,有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嫉恨。 信是他的胞妹康雯琴写来的,告知不日即将归家。 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康远瑞的感情极其复杂。 他喜爱她的活泼娇俏,却又无法摆脱童年时母亲对妹妹的偏爱所带来的阴影。 每一次妹妹归家,都会勾起他那些被刻意遗忘备受冷落的记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 想到母亲见到妹妹时那溢于言表的欢喜,再想到自己无论立下多大功劳都换不来母亲一个真心笑容的待遇,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怨愤涌上心头。 他无意识地用力,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捏成了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侯爷。”章梓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康远瑞猛地回神,这才发现章梓涵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迅速将手中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塞进袖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夫人来了。” 章梓涵仿佛没看到他刚才的失态,步履轻盈地走到桌边,动作自然地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脆悦耳。 “侯爷可是在为雯琴妹妹归家之事烦心?”章梓涵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婉,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康远瑞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含糊道:“妹妹回来,自然是高兴的。” 章梓涵微微一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带着感慨:“是啊,妹妹难得回来一次。这次回来,想必侯爷和母亲都极为欢喜。只是……” 她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一丝引导,“妹妹这次回来小住,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往后,侯爷想见妹妹一面,怕是更难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康远瑞的敏感神经。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章梓涵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温言细语地劝道:“所以啊,侯爷,妹妹难得回来,无论她有什么小性子,提什么要求,您作为兄长,看在兄妹情分难得的份上,就多忍一忍,让一让。毕竟,她在家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 “忍让?”康远瑞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 又是忍让!从小到大,为了母亲,他忍让了多少?让出了多少本该属于他的关注和温情? 如今,连妻子都在劝他忍让? 他猛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脸色阴沉得可怕:“够了!不要再说了!妹妹的事,我自有分寸!” 章梓涵适时地住了口,脸上依旧维持着柔顺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丈夫和妹妹的感情。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芒。 忍让? 前世,我对康雯琴真心相待,视如亲妹,换来的却是她的轻视刁难,甚至…… 怀疑她是否也参与了那场将我推入沉塘的阴谋! 这一世,我偏要让你康远瑞记得清清楚楚,你这妹妹到底是何面目! …… 廊下的风裹挟着初夏的温热,吹过那片郁郁葱葱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低响。 康远瑞搁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书案对面的章梓涵身上。 她今日穿着件素雅的莲青色云纹褙子,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眉目低垂,显出几分温顺。 此刻,她正轻声细语地提及秋萍。 “侯爷,秋萍那丫头,既已在您跟前伺候过,又蒙您抬举提了通房,再留在静心院里,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知道的,说婷姨娘是舍不得身边得力的人;不知道的,还当是妾身这个做夫人的,容不下人,故意将人拘在静心院,倒显得妾身小气了。” 她微微抬眼,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无奈。 “夫人言重了。”康远瑞眉头舒展,语气松快,“婷儿也是念旧。” 章梓涵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妾身岂会不知婷姐姐念旧?只是如今既定了名分,秋萍再留在静心院,于规矩不合,也委屈了她。妾身想着,不如将她拨到主院来,就近安置在您书房后头的厢房。 一来,方便她随时伺候侯爷起居,尽通房的本分;二来,也免了静心院那边人多眼杂,传出些不必要的闲话,反倒伤了您和婷姐姐的情分。” 她顿了顿,语速放得更缓,“再者,秋萍能常在您眼前,您用着也顺手,妾身心里也更踏实些。总归都是为了府里安宁,侯爷您看呢?”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嫉妒的嫌疑,又显得处处为侯爷、为侯府、甚至为章燕婷着想,还隐隐点出秋萍留在静心院可能带来的风险。 康远瑞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光滑的扶手。 他心中本就有些不快,此刻听章梓涵如此安排,只觉得分外熨帖。 至于静心院那边会如何反应?一个通房丫鬟的去留罢了,他堂堂永定侯,还做不得主么? “夫人思虑周全,处处为大局着想,实乃贤惠。”康远瑞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就依夫人所言。秋萍的事,你看着安置便是。” “是,侯爷。妾身稍后便命人去静心院传话,再派人将西边厢房收拾出来,让秋萍今日就搬过来。” 章梓涵起身,动作优雅地福了一礼,“侯爷政务繁忙,妾身就不多打扰了。” “嗯。”康远瑞应了一声,看着妻子顺从的模样,心中那点莫名不适,似乎也淡了些。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章梓涵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温和,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章梓涵搭在身侧的手。 章梓涵的身子僵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她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盛了几分,眼波流转,仿佛带着一丝羞赧,顺从地任由他握了片刻。 “夫人辛苦了。”康远瑞语气温和。 “为侯爷分忧,是妾身本分。”章梓涵的声音依旧柔顺,她微微屈膝,借着行礼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妾身告退。”她再次福身,垂着眼帘,姿态恭谨。 康远瑞点点头,目送她转身。 那抹莲青色的身影款款走向书房门口,身姿依旧端庄,步履依旧沉稳。 然而,在她跨过高高的门槛,彻底背对书房的刹那,垂在身侧的右手,倏地缩进了宽大的袖笼里。 衣袖之下,那只刚刚被康远瑞握过的手,五指猛地蜷紧。 她深吸一口气,庭院里带着花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才勉强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下台阶,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 静心院里,气氛却与主院的书房截然相反,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前的死寂。 内室,章燕婷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她的手指烦躁地拨弄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的流苏,金丝碰撞,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从主院回来,她便一直坐在这里,胸间堵着的那口浊气非但没能消散,反而越积越厚,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砰!” 一声闷响。 是她将步摇重重拍在梳妆台上,震得旁边一个装胭脂的珐琅小盒都跳了一下。 “人呢?死绝了不成?”章燕婷猛地扭过头,声音尖利,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庞嬷嬷,“小影那个狗东西呢?叫他立刻滚过来见我!” 她等得太久了! 从章梓涵那个贱人离开开始,她就等着小影回来复命。 那件事,是她精心为章梓涵准备的大礼。 她逼着小影,将他贴身的汗巾,偷偷塞进了章梓涵那贱妇的枕头底下。 只等时机一到,便可当着侯爷的面翻出,届时人赃并获,章梓涵一个与护院私通的罪名休想逃脱! 就算侯爷再偏心,再装聋作哑,这等丑闻,也足以让章梓涵彻底身败名裂,滚出侯府! 可谁知任务竟然失败了,小影此人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庞嬷嬷被那尖利的声音刺得一哆嗦,本就躬着的腰弯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回话:“回……回姨娘的话,小影他……” “他什么他?舌头被猫叼了?”章燕婷霍然起身,几步逼到庞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凶狠,“说!” 庞嬷嬷吓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夫人方才派人拿着掌印对牌,直接去了护院房传话,说……说庄子上缺人手看守新收的粮仓,点名调了小影去顶缺……人已经被带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城了……” “什么?!”章燕婷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桌角才站稳。 章梓涵!她竟然这么快?她怎么可能知道小影? 除非小影那狗东西失手了?还被抓了现行? 一股羞怒和恐惧交织着冲上头顶,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褪得惨白! “好……好得很!”章燕婷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扫。 “哗啦——哐当!” 梳妆台上,那面铜镜,几盒胭脂水粉,还有那支刚刚被拍下的赤金步摇,被她这一扫,全部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铜镜碎裂成几块,映照出她此刻狰狞的脸。胭脂盒盖子崩开,艳红的粉末泼溅开来,如同淋漓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和散落的碎瓷片。 步摇上的珍珠和点翠花瓣滚落一地,发出绝望的哀鸣。 巨大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室内炸开,惊得侍立在门外的两个小丫鬟浑身一抖,慌忙跪伏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章燕婷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盯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小影没了,计划落空,这口恶气堵在心口,几乎要将她撑爆。 现在,她急需一个宣泄口! 第67章 康雯琴 “秋萍!”她猛地转头,目光再次钉在脸色煞白的庞嬷嬷身上,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那个小贱人呢?她死到哪里去了?把她给我拖过来!立刻!马上!” 庞嬷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缩成一团。 “姨娘……秋萍她……” “她又怎么了?快说!”章燕婷厉声喝问,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夫人方才派人来传话,”庞嬷嬷闭了闭眼,心一横,语速极快地吐出那个让她自己都感到绝望的消息,“说是侯爷已经应允,将秋萍姑娘提为通房,即刻从咱们静心院拨出去,调到主院侯爷书房后头的厢房安置……人已经被带走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章燕婷脸上的所有情绪,如同被一只手猛地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庞嬷嬷,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庞嬷嬷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她甚至不敢眨眼。 “嗬……嗬嗬……”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章燕婷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寒和一种疯狂。 她慢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里,一片尖锐的碎瓷片,正冷冷地反着光。 然后,在庞嬷嬷惊骇的目光中,章燕婷抬起了脚。 她穿着精致的软底绣花鞋,鞋面上还沾着几点溅落的胭脂红,对着那块最大的碎瓷片,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刺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剧痛从脚底传来,瞬间窜遍全身,刺激得她混沌的大脑一个激灵。 她扶着桌角,慢慢地直起了腰。 小影没了,秋萍也没了。章梓涵!好一个章梓涵! 不动声色间,便断了她两条臂膀!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这侯府的后院,究竟是谁在当家?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硬碰硬,她暂时失了先机。章梓涵仗着掌印,仗着侯爷那点虚伪的信任,占尽了上风。 但,这绝不是结束! 还有康雯琴。 这位侯爷的胞妹,可是老夫人捧在手心里的眼珠子,更是她章燕婷当年的挚友。 她章燕婷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笼络住这位眼高于顶的侯府小姐,两人一度好得如同亲姐妹。只是后来康雯琴离京清修,才少了联系。 如今,算算日子,康雯琴即将归来! 章燕婷的眼神越来越亮,老夫人最疼这个女儿,她的话,在老夫人面前分量极重! 只要利用得好,章梓涵,你得意得太早了! 你以为你赢了?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等康雯琴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这侯夫人,还能得意几天! 一丝极其阴冷的笑意,终于重新攀上了章燕婷的嘴角。 这一次,不再疯狂,而是带着冷静与残忍。 “庞嬷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却比方才的暴怒更让庞嬷嬷胆寒。 “老奴在!”庞嬷嬷几乎是扑跪在地,声音发颤。 “把这里,收拾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许留下。” “是!是!老奴这就收拾!”庞嬷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慌忙去唤门外跪着的小丫鬟进来收拾残局。 章燕婷拖着那只隐隐作痛的脚,一步步走向临窗的书案。 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浓重的阴影中。 她站定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铺着素白宣纸的桌面上。 “取纸笔来。”她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冷得掉渣。 庞嬷嬷刚指挥着丫鬟把大块的碎瓷扫进簸箕,闻言立刻应声:“是!”她手脚麻利地从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上好的宣纸,又亲自研墨。 墨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章燕婷伸出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稳稳地握住了那支细管狼毫笔。 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在洁白的宣纸上方。 笔尖终于落下。 “雯琴吾妹妆次……”几个簪花小楷在纸上洇开,清秀婉约,一如当年女学里那个才情横溢的章家嫡女。 窗外的日头似乎偏移了一寸,光影在她脸上移动,将那抹噙在唇边的笑意,映照得格外清晰。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打在永定侯府的正门上,呜呜作响。 厚重的门楣下,悬挂的两盏素白灯笼被风吹得疯狂摇摆。 侯府的主子们,顶着扑面而来的寒意,悉数站在了府门外。 老夫人戚氏裹着厚重的紫貂斗篷,帽兜边缘一圈银狐毛衬得她脸颊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长街的尽头。 她甚至不顾风雪,执意站在了最前头,两个粗壮的婆子左右搀扶着,才勉强稳住她微微发颤的身子。 康远瑞站在母亲身侧半步之后,玄色大氅裹着挺拔的身躯,脸色却比这腊月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母亲此刻的激动,这门前浩大的阵仗,像一根无形的刺,狠狠扎进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当年他承袭爵位,荣归侯府,何曾受过母亲这般殷切? 那份被刻意忽视的委屈,在母亲对妹妹毫不掩饰的偏爱面前,再次翻涌上来,酸涩难当。 章梓涵安静地立在康远瑞身侧稍后,一身素净的莲青色斗篷,几乎要与这灰蒙蒙的天色融为一体。 她低垂着眼睫,目光却敏锐地将戚氏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老夫人对康雯琴归家的这份隆重,无声地印证了康远瑞的怨怼并非空穴来风。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温顺恭敬的模样。 再往后些,是刻意挺着小腹的章燕婷。 她披着件崭新的石榴红织金斗篷,衬得一张精心描绘过的脸艳光四射。通房丫鬟秋萍缩在她身后,裹着半旧的棉袄,冻得鼻尖通红,极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远处终于传来了车轱辘碾过冻硬路面的声响。 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在风雪中缓缓驶近,最终停在了侯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康雯琴。 她竟是一身灰蓝色的道姑打扮。 简素的棉布道袍裹着单薄的身躯,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一个圆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脂粉未施,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苍白。 那身道袍在寒风中紧贴着她,更显得她形销骨立,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 “我的儿啊!”戚氏再也忍不住,一声凄切的呼唤脱口而出,甩开搀扶的婆子,踉跄着扑上前去,一把将刚下车的康雯琴死死搂进怀里。 “你怎么……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苦了我的儿啊!”老泪瞬间滚落,砸在康雯琴的道袍上。 康雯琴依偎在母亲怀里,抬起那张清瘦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母亲莫哭,能得太后恩典,在清虚观为太后凤体为国运祈福,是女儿几世修来的福气。清修之人,皮囊不过是外物,清减些也是应当的。” 她轻轻拍着戚氏的背,眼神却越过母亲的肩头,扫向后方。 戚氏闻言更是心如刀绞,抱着女儿哭得不能自已。 康雯琴的目光在康远瑞脸上停顿片刻,随即软软地唤了一声:“哥哥。” 那声音娇弱无力,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依赖。 康远瑞看着妹妹这副落魄模样,再听着她那声软绵绵的“哥哥”,心头那股因母亲偏心而生的不快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目光掠过她身上那道袍,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康雯琴的目光继续移动,掠过章梓涵,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丝毫停留。 最终,她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章燕婷。 “嫂嫂!”康雯琴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变得无比亲热,她竟直接松开戚氏,几步上前,主动一把握住了章燕婷的手,动作熟稔又亲昵。 “几年不见,嫂嫂风采更胜往昔,当真是人比花娇!妹妹在观里就时常惦念嫂嫂呢!”她声音清脆,带着刻意扬起的欢快。 这一声“嫂嫂”,亲亲热热,明明白白。 如同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甩在了正室夫人章梓涵的脸上。 满府的下人,连同门口肃立的侍卫,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章梓涵依旧低垂着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风雪吹动她斗篷的帽檐,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康远瑞的脸色却猛地沉了下来,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这简直是无视尊卑,放肆至极,他刚要开口呵斥—— “远瑞!”戚氏带着隐含警告的声音及时响起。 她正用手帕擦拭着眼泪,目光却严厉地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制止。 康远瑞胸中一股气被硬生生堵住,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扯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是章梓涵。 她依旧垂着眼,仿佛只是无意的触碰,但那瞬间的拉扯,将那份因妹妹无礼而生的强烈不满,更深地钉进了他心里。 他对这个任性妄为的妹妹,那点仅存的兄妹情分,在这一刻彻底蒙上了厚厚的冰霜。 章燕婷被康雯琴的热情和那声“嫂嫂”捧得飘飘然,得意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反手握住康雯琴的手,另一只手还刻意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声音带着炫耀:“雯琴妹妹谬赞了!我这怀着身子,人都臃肿了不少,哪里还谈得上好看?只盼着给侯爷添个康健的小公子,便是我的福气了。” 她刻意加重了“小公子”三个字。 康雯琴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在章燕婷脸上和肚子上来回扫了一圈,语气依旧亲昵,却带着一丝审视:“嫂嫂有福气,瞧着怀相定是位小公子呢!只是……” 她话锋微妙地一转,带着点天真的疑惑,“我瞧着嫂嫂这脸颊,似乎比从前圆润了些许?下巴也……唔,都说怀男胎易变男相,嫂嫂可要仔细保养,莫让这福气折损了颜色才好呀。” 章燕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抚在小腹上的手也僵在半空。 脸颊圆润?下巴变宽?变丑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脸,却又硬生生忍住,只觉得一股火辣辣的热气直冲头顶。 一直沉默的章梓涵,就在这时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章燕婷瞬间僵硬的脸上,声音温和:“婷姨娘不必忧心。无论怀相如何,都是侯府的喜事。庶子亦是侯爷血脉,老夫人和侯爷一样疼爱的。” 姨娘!庶子!这是她最深的忌讳! 方才被康雯琴暗讽变丑的羞愤还未散去,这身份提醒如同雪上加霜,让她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涨成猪肝色,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能死死瞪着章梓涵。 “哎呀!”康雯琴仿佛这时才猛地发现章梓涵的存在,掩口轻呼一声,转向章梓涵,“这位……是梓涵嫂嫂吧?妹妹眼拙,风雪迷了眼,方才竟没瞧见!嫂嫂可千万别怪罪!实在是见到婷嫂嫂太过欣喜,一时忘形了!妹妹给嫂嫂赔不是了!” 她微微屈膝,动作敷衍,眼神里只有一丝看好戏的凉薄。 章梓涵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小姐言重了。不过是个称呼,妾身怎会生气?” 她顿了顿,目光在康雯琴那身道姑打扮和她浮夸做作的表情上轻轻一转,“大小姐心性率真,小孩子一般,见到旧友欢喜忘形也是常情。妾身只盼大小姐在府中安住,莫再被风雪侵袭了才好。” 小孩子一般。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捅了进去。 章梓涵面上是宽容大度的主母姿态,实则字字诛心。 不懂礼数,任性妄为,如同没教养的孩童! 这哪里是包容?分明是居高临下的讽刺! 康雯琴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眼神骤然冷厉了。 第68章 立规矩 就连还在抹泪的戚氏,擦拭的动作也猛地一顿,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章梓涵的目光充满了惊愕和不悦。 这章梓涵,竟敢如此当众暗讽她的心肝宝贝?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这侯府门前的空气,比腊月的坚冰还要冷硬几分。 “好了好了!”戚氏到底是老姜,迅速压下心头的不快,强打起精神开口,声音带着威严,打破了僵局,“琴儿一路风尘辛苦,这冰天雪地的,都杵在门口像什么话!赶紧进屋!琴儿身子弱,可经不起这般冻着!” 她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心疼和催促。 仿佛为了印证母亲的话,康雯琴适时地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裹紧了身上单薄的道袍,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母亲……好冷……” “快!快进屋!”戚氏立刻心疼地再次拉住女儿的手,再也不看其他人一眼,仿佛身后站着的都是木头桩子。 她拉着康雯琴,几乎是半搀半抱地,步履匆匆,率先一步跨进了大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她们身后敞开,又缓缓合拢,将外面凛冽的风雪暂时隔绝。 台阶下,只留下康远瑞、章梓涵和章燕婷三人,以及一群噤若寒蝉的下人。 康远瑞盯着母亲和妹妹消失在门内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被彻底无视的憋屈感,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一言不发。 章梓涵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又平静地收回视线。 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安静地跟在康远瑞身后一步之遥,保持着主母应有的距离与仪态,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章燕婷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得意里。 她只看到康雯琴亲热地叫她“嫂嫂”,只看到章梓涵被康雯琴刻意冷落,甚至被老夫人无视! 心中畅快无比,故意挺了挺肚子,脸上重新挂起胜利者的笑容,甚至快走两步,挤到了康远瑞的身侧,试图与他并肩而行。 仿佛这样,她就能取代章梓涵的位置,成为这侯府的女主人。 康远瑞此刻心中正被对母亲和妹妹的强烈不满填满,对章燕婷刻意挤过来的举动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眉头紧锁,脚步未停,却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章燕婷的心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她目光掠过章梓涵,直直投向永定侯康远瑞,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侯爷,妾身……” 她向前一步,想离他更近些。 “站住!”一声冷厉的断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她所有动作和表情。 康远瑞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章燕婷:“谁许你越位向前?章燕婷,你的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主母在此,岂容你一个妾室妄言僭越?” 训斥完,他看也不看僵在原地的章燕婷,径直转向一旁的章梓涵。 方才还冷峻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竟罕见地浮起一丝温和。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稳稳握住章梓涵放在膝上的手,动作自然而亲昵:“夫人,随为夫入席。” 章梓涵指尖微凉,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住。 任由他牵着起身,步履从容地随他向饭厅走去。 经过章燕婷身边时,章梓涵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对方脸上那混杂着震惊、错愕、羞愤的表情,心中无声地嗤笑一声:蠢货!真当自己联合了个康雯琴,就能撬动这侯府的天?这男人翻起脸来,连骨带肉都能给你刮干净! 饭厅里,气氛早已布置妥当。 老夫人戚氏端坐于正中的上首位置,身边特意空出的紫檀圈椅,显然是为刚清修回府的嫡亲女儿康雯琴所留。 康远瑞与章梓涵的位置则被安排在主陪的次席。 康远瑞的目光扫过那张刺目的上首圈椅,浓眉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只是嘴角抿紧的线条泄露了他心底的不悦。 他牵着章梓涵在主陪位落座,动作沉稳,却自有一股威势。 康雯琴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细棉布衣裙,脂粉未施,发髻间只簪着一支简朴的银簪,扶着丫鬟的手姗姗来迟。 她脸上挂着温婉笑容,先给母亲戚氏请了安,又在戚氏连声的“心肝儿肉”中,被亲热地拉到上首坐下。 坐下后,目光扫过下首的兄嫂,尤其是章梓涵那张平静的脸,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浮起一层柔和的歉意。 “哎呀,母亲,”康雯琴声音清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作势就要起身,“这如何使得?大哥大嫂才是府里的当家人,该坐主位才是。女儿久不在家,能回来承欢膝下已是福分,岂敢僭越?不如这样,”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脸色依旧发白的章燕婷,“燕婷姐姐身子不便,不如让她坐我旁边吧?女儿陪着姐姐说说话也好。” 她说着,竟真的起身,要去拉章燕婷的手。 章燕婷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冀,感激地看向康雯琴。 “坐下!”康远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冷。他端坐不动,目光如电射向康雯琴,脸上毫无笑意,“雯琴,你离家清修,难得归来,母亲日思夜想,此刻自该你承欢膝下,陪侍母亲身边。这才是你的本分。” “至于章燕婷,”他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刻意的贬低,“一个妾室,何来资格落座用饭?” 下巴微抬,命令道,“去,站到你主母身后伺候。立好你的规矩!” “轰”的一声,章燕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妾室……没有资格坐下……站到主母身后伺候……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头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晕眩。 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康远瑞,又求助般地看向康雯琴,最后,那充满哀求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上首的老夫人戚氏脸上。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了! 戚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根本没接收到章燕婷的求救信号。 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啜饮了一口。 康雯琴显然没料到兄长会如此强硬,当众给章燕婷如此大的难堪,这几乎等同于打她这个为章燕婷出头的人的脸。 她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飞快地瞥了一眼母亲,见母亲毫无表示,心下一沉,但面上仍强撑着柔和,再次开口:“大哥,燕婷姐姐她终究是双身子的人了。久站恐伤胎气,于子嗣不利。规矩虽要紧,但体恤下情亦是主家仁厚。不如……” “仁厚?”康远瑞冷笑一声,截断了她的话。 他这次不再看章燕婷,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康雯琴,“规矩就是规矩!今日若因她有孕便纵容她坏了嫡庶尊卑,乱了体统,明日旁人就会说我永定侯府治家无方,纲纪废弛!雯琴,你一口一个‘燕婷姐姐’,叫得倒是亲热。她是我的妾室,你该称她一声‘婷姨娘’! 你这般混淆称呼,不知礼数,传将出去,旁人如何看我们康家?如何看你这个待字闺中的侯府千金?你未来的婚配,还要不要名声体面?” “名声”、“体面”、“婚配”这几个字眼,如同几记重锤,狠狠砸在戚氏的心尖上。 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未觉。 她最在乎的是什么?不就是女儿的前程和康家的脸面吗?儿子这番话,直接戳中了她的死穴! 戚氏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扫过一脸不甘的女儿,又掠过摇摇欲坠的章燕婷,最后落在儿子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 短暂的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戚氏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远瑞说得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婷姨娘,”她第一次用这个疏离的称呼点向章燕婷,语气冰冷,“侯爷的话,就是规矩。还不站到主母身后去?等着人请吗?侍候主母用饭,是你的本分!” 她目光沉沉,带着警告,“好生伺候着,莫要再出差错!” 老夫人这最终的一锤定音,彻底断绝了章燕婷所有的侥幸。 她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在满屋子的目光注视下,她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章梓涵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章梓涵端坐着,背脊挺直,仪态万方。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充满了怨恨和屈辱的目光。 她优雅地拿起面前的白玉汤匙,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弧度冰冷而讥诮。 饭厅里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章燕婷僵硬地站着,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她看着眼前章梓涵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发髻,看着康远瑞偶尔低声与章梓涵交谈时侧脸的线条,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胃里却翻江倒海,只想呕吐。 “侯爷,尝尝这清蒸鲥鱼,今早庄子上刚送来的,新鲜得很。”章梓涵的声音温柔响起,打破了沉默。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箸最鲜嫩的鱼腹肉,体贴地放入康远瑞面前的骨碟中。 康远瑞微微颔首,神色缓和了些许。 这夫妻和顺的一幕,刺得章燕婷眼睛生疼。 “妹妹一路清修辛苦,母亲更是日日挂念,今日特意嘱咐厨房备了妹妹素日爱吃的素八珍,”章梓涵转向康雯琴,笑容温婉得体,“妹妹快尝尝。说起来,母亲为了妹妹今日回府,可是破例早早便出了院门相迎呢,这份慈母之心,真真令人动容。”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戚氏,带着感慨,“想想儿媳进门七年,日日晨昏定省,不敢有丝毫懈怠,除了那年小产实在起不得身,唉,如今想来,倒是我福薄,未能时时承欢母亲膝下,让母亲如此辛苦出门。” 她这番话,如同闲话家常。听在康远瑞耳中,却如同点燃了引信的火星。 “砰!”康远瑞手中的银箸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康雯琴和章燕婷,脸上是暴怒与讥讽。 “夫人说得对!慈母之心,自然珍贵。可有些人,仗着一点情分,便忘了根本!以为攀附上谁,就能不守本分,兴风作浪?哼!妾,就是妾,今日若纵容她坏了规矩,明日这侯府的门楣还要不要?康家的女儿,” 他目光如电,再次钉在康雯琴脸上,加重了语气,“日后还要不要议亲?还要不要脸面?外人只会说我永定侯府宠妾灭妻!这等污名,你们谁担得起?” 这些词又一次被康远瑞狠狠地摔了出来,比刚才更重,更响。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戚氏的心上。 她保养得宜的脸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指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儿子的话虽然难听至极,却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她可以偏爱女儿,可以默许女儿的一些小动作,甚至对章燕婷肚子里的孩子有所期待,但她绝不能拿整个康家的名声和女儿未来的前程去赌! 戚氏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郁气直冲上来。 “都聋了吗?侯爷的话没听见?章姨娘,还不赶紧给主母布菜,愣着当木头桩子吗?这是你的本分!再敢有半分懈怠,仔细你的皮!” 这厉声呵斥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 章燕婷浑身剧烈一颤,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彻底崩溃,汹涌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滚滚落下。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章梓涵面前那只温润的白玉小碗,又伸向桌子中间那盆热气腾腾的翡翠白玉羹。 手抖得厉害,那精致的汤勺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几次差点滑落。 她哆哆嗦嗦地盛了小半碗的羹,双手捧着,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比缓慢地递到章梓涵身侧。 第69章 妙计 章梓涵仿佛才注意到她,慢悠悠地侧过脸。 那张气定神闲的脸上,清晰地倒映出章燕婷此刻的狼狈:泪痕交错,双眼红肿,嘴唇被咬破渗着血丝,捧着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手背上还有被烫红的印记。 章梓涵的嘴角向上勾起。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快意。 “怎么?委屈了?抖成这样?这捧碗布菜的滋味,可还受用?记住这感觉,章姨娘。这就是做妾的本分。你今日受的每一分,都是你当初自己选的路!这苦果,再涩,你也得给我咽下去!” “轰!”章燕婷脑子里嗡嗡作响。 恨意如同火山岩浆般瞬间喷发,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章燕婷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将眼中的恨意和疯狂强行压回深渊。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她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口混合着血腥味的苦水。 她强迫自己那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稳住,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碗依旧滚烫的羹汤,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章梓涵手边的桌面上。 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磕碰声,如同她心碎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她垂着头,木然地退后一步。 章梓涵瞥了一眼那碗放在手边的羹汤,又扫了一眼身后那具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嘴角的讥诮弧度加深了几分。 她不再看章燕婷,仿佛对方只是空气,优雅地拿起汤匙,舀起一小勺汤羹,从容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饭厅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老夫人戚氏沉着脸,默不作声地吃着面前的素斋。康雯琴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菜,眼角的余光却复杂地扫过沉默的兄长、平静的嫂嫂,最后落在那垂首侍立的章燕婷身上。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侯府的天,终究是哥哥嫂嫂说了算。 母亲,也护不住她想护的人。 康远瑞沉着脸,目光扫过桌上的众人,最终落在章梓涵脸上。 他拿起筷子,夹起章梓涵先前为他布的那块鲥鱼,放入口中。 鱼肉鲜美,却味同嚼蜡。 咀嚼着,眼神沉郁,心中对康雯琴那不知分寸的两次求情,对章燕婷那不知死活的眼神,乃至对母亲方才那一瞬间的犹豫,都充满了不悦。 规矩必须立,权威不容挑衅,这府里的风向,必须牢牢掌握在他和他认定的主母手中。 任何试图搅乱这潭水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饭厅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康雯琴重重放下筷子,白玉碗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叮”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她秀眉紧蹙,满脸不悦地抱怨:“母亲,这饭还怎么吃?好端端一顿接风宴,弄成这般模样,倒像是审犯人!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平白坏了兴致。” 她撅着嘴,带着惯有的娇嗔,等着母亲如往常一般软语安抚或顺着她的话数落几句章梓涵的不是。 然而,戚氏端坐主位,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纵容。她目光沉沉地看向康雯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琴儿,慎言!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话做事前,先过过脑子!” 康雯琴被母亲这严厉的态度惊得一怔,委屈更甚:“母亲!女儿哪里说错了?本就是……” “本就是什么?”戚氏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你当你还是未出阁前,住在小小的康府,可以由着你任性妄为的时候?睁开眼看看,如今这里是永定侯府!你大哥是堂堂的永定侯! 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盯着?规矩体统,是立府的根本!图一时口快,坏了府里的规矩,传出去损的是谁的名声?是你大哥的爵位体面,更是你康雯琴自己的前程脸面!” 康雯琴被母亲这番劈头盖脸的话砸得有些懵,脸上火辣辣的,下意识还想辩解:“可章姨娘她怀着身子……” “怀着身子又如何?”戚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妾就是妾!尊卑有别,是铁律!今日若因她有孕就乱了规矩,明日别人就能戳着你大哥的脊梁骨骂他宠妾灭妻!这名声,你担得起吗?还是你觉得,日后议亲,人家会要一个出身‘宠妾灭妻’之家的主母?” 康雯琴张了张嘴,看着母亲那张陌生的脸,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闷哼,颓然地低下头去,再不敢言语。 这场所谓的接风宴,在一种压抑和沉默中,草草结束。 桌上的珍馐佳肴几乎没动几筷,便冷冰冰地被撤了下去。 …… 荣禧苑内室,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袅袅青烟也驱不散空气里的沉闷。 康雯琴亲自扶着戚氏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一挥手,侍立的下人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紧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康雯琴脸上强撑的温顺立刻垮了下来,她猛地一跺脚,带着哭腔扑到戚氏榻边,抓住母亲的衣袖,满腹的怨气再也忍不住:“娘!您刚才为何不帮女儿?您看看今日!章燕婷那贱婢被当众罚站布菜,丢尽了脸面!女儿想替她说句话,也被大哥和您轮番训斥,我的面子往哪儿搁?这府里,谁还把我这大小姐放在眼里?” 她越说越气,眼圈也红了起来,“章梓涵那个贱人,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我呢!” 戚氏任由她抓着衣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精明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她。 等康雯琴发泄完,她才慢慢抽回自己的衣袖:“琴儿,你闹够了?” 康雯琴被母亲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抽泣声顿住。 戚氏盯着她,一字一句问道:“你今日为章燕婷出头,是真心可怜她?还是……你忘了她为何给你写信,巴巴地求着你回来替她撑腰?” 康雯琴眼神闪烁了一下,抿了抿唇,对上母亲的目光,知道瞒不过,索性撇撇嘴承认:“女儿自然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借我的手,对付章梓涵,好让她自己能爬上去嘛!” “既然知道她是想利用你,你还巴巴地往上凑?”戚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和严厉。 “娘!”康雯琴立刻辩解,脸上露出一丝精明算计,“女儿又不傻!章燕婷是您亲自挑选的人,不就是看中她是章家嫡女,身份够格,又有几分心计却不太聪明好拿捏吗?您把她弄进府,不就是存了将来让她取代章梓涵的心思?女儿不过是提前卖她个人情罢了! 等将来她真成了这侯府的主母,女儿嫁出去了,在娘家也好有个能说上话、帮得上忙的盟友啊!这难道不是未雨绸缪?” 戚氏听完女儿这番盘算,脸上的冷意终于缓和了几分,甚至露出一丝赞许。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嗯,你能想到这一层,为日后打算,倒也算有些长进,没白费娘的心思。” 得到母亲肯定,康雯琴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戚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那点得意瞬间冻结。 “但是,琴儿,你只看到了这内宅里的刀光剑影,却忘了外头的高墙!你大哥今日的话,字字句句都点在要害上!宠妾灭妻这四个字,是能轻易沾得的吗? 一旦传出去一丝风声,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会说你大哥治家无方,昏聩无能!更会说你康雯琴,出身在一个宠妾灭妻的门户里,这样的名声,谁家敢娶你做当家主母?” 戚氏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你马上就要及笄,向太后请封县主的折子,你大哥已经在运作了!这是关乎你一辈子尊荣体面的大事,在这节骨眼上,若传出任何有损侯府清誉的流言,让太后怎么看你?让京中勋贵人家怎么看你? 你心心念念的县主之位,还能不能落到你头上?你的婚配,还能不能攀上真正的高门?内宅的事,从来就不是关起门来就密不透风的!一句谣言,足以毁掉你苦心经营的一切!你今日为一时意气,差点就亲手毁了自己的前程!你懂不懂?” 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数九寒天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康雯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只想着利用章燕婷,想着将来在娘家安插棋子,却完全忽略了“名声”这把悬在头顶随时能将她斩落的利剑! 巨大的后怕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抓住戚氏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娘!女儿糊涂了!多亏母亲及时点醒!女儿只想着内宅争斗,竟忘了外头的滔天风浪!是女儿考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母亲说得对,名声才是顶顶要紧的,女儿以后绝不再莽撞了!” 戚氏见她终于想通,神色彻底缓和下来,反手握住女儿的手:“你能明白就好。记住,在这侯府里,你大哥的权威和侯府的名声,才是我们母女立足的根本!章梓涵再碍眼,她现在也还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对付她,急不得,更不能用这种明着落人话柄的法子。” 康雯琴眼珠一转,她凑近戚氏耳边,压低声音:“娘教训的是。明着来不行,那我们就来暗的。章梓涵不是仗着掌家之权,把持着府里不少产业,还偷偷做着些生意吗?女儿听说,她管账管得极严,所有的收益都入了她自己的私库,根本就没往公中交多少!”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我们何不……悄悄放出风去?就说章梓涵身为侯府主母,却中饱私囊,将侯府的产业收益都算作了自己的私产,所图甚大! 为的就是等将来,她若真因七年无所出被休弃,或者她自己提出和离,能卷走侯府大半家财!娘别忘了,她之前可是当着大哥的面亲口提过和离的!这就是现成的佐证!” 康雯琴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只要这风声一起,她的名声就彻底烂了!一个挖夫家墙角意图卷款私逃的主母,谁听了不唾弃?等到时机成熟,大哥真要休她,或者她真要和离,想带走她的嫁妆和那些产业? 哼!舆论汹汹之下,她敢拿,就是坐实了谣言!到时候,她不仅拿不走,还得身败名裂!我们既能除掉这个眼中钉,又能名正言顺地把她手里的产业全部收回来!娘,您看这计策如何?” 戚氏听着女儿的谋划,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她猛地抓紧康雯琴的手,脸上是狂喜和赞赏:“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琴儿!你真是长大了!此计甚妙,釜底抽薪,杀人不见血!既除了心头大患,又能保全侯府名声,还能收回产业,一箭三雕! 比你娘我当年想的法子还要高明,就这么办!此事需得极其隐秘,娘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一点一点,把这风放出去!务必让它成为压垮章梓涵的最后一根稻草!” 得到母亲如此高的评价,康雯琴心中得意万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娇憨。 她依偎进戚氏怀里,声音软糯地撒娇:“娘~女儿替您分忧是应该的。只是……女儿想到马上要及笄,还要受封县主,心里就有些慌。” 她抬起头,看着戚氏,眼中带着试探:“娘,女儿能不能不嫁人啊?女儿就想留在娘身边,一辈子伺候您,当个自在的县主不好吗?外头那些男人,谁知道是人是鬼?您看看章燕婷,费尽心机爬了床,如今还不是个站规矩的命?再看看章梓涵,空有个主母的名头!这嫁人,有什么意思?” “胡闹!”戚氏脸上的慈爱瞬间冻结,如她猛地推开康雯琴,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不嫁人?留在娘身边?琴儿,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还断不了那个‘念头’?!” 最后两个字,戚氏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康雯琴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浑身剧震,她几乎是立刻尖声否认:“没有!娘!女儿没有!绝对没有!”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仿佛要极力撇清什么,“女儿只是舍不得娘!真的!女儿不敢嫁人,是怕遇人不淑,落得跟她们一样的下场!女儿害怕,娘!” 第70章 画饼 康雯琴的眼泪说来就来,簌簌落下。 戚氏紧紧盯着女儿看了许久,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但眼神依旧锐利。 “没有最好!那种腌臜念头,趁早给娘烂在肚子里!想都不能想!若让娘发现你还存着半分,过完年,立刻给我滚回山上去清修!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侯府一步!” 康雯琴身体又是一颤,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女儿……女儿不敢。” 戚氏见她这副样子,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近些,语气放缓了些许:“琴儿,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永定侯府的嫡长女,将来更是太后亲封的县主! 你的婚配,关乎整个康家的体面和你自己的前程富贵!娘定会为你千挑万选,找一个门第、人品、才貌都配得上你的如意郎君!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日后过得比在娘家还要舒心自在百倍! 什么章燕婷、章梓涵,她们也配跟你比?你只管安心等着做你的县主,其他的,有娘和你大哥为你做主!” 比在娘家还要舒心自在百倍? 康雯琴伏在母亲膝头,温顺地应着:“娘说得是,女儿都听娘的。” 声音乖巧,带着濡慕。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掩盖下,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讥诮。 舒心?自在?像章梓涵那样守着活寡?还是像章燕婷那样摇尾乞怜? 母亲描绘的那幅画卷,在她看来,不过是从一个精致的牢笼,换到另一个更华丽更令人窒息的牢笼罢了。 …… 彩云苑里静得有些闷人。 午后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懒洋洋地洒在地上,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 康雯琴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一只汝窑小盏的盖子,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 她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思绪。 帘子被丫鬟轻轻打起,章燕婷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竭力想显出几分从容。 只是那眼底的憔悴和郁色,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婷嫂嫂来了,快坐。”康雯琴抬起头,脸上瞬间浮起浅笑,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 章燕婷依言坐下,腰背挺得有些僵硬。 她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指尖冰凉,杯盏的温热也暖不过来。 “琴妹妹这里,倒是清静雅致。”章燕婷没话找话,目光扫过室内陈设。 康雯琴笑了笑,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显出几分关切:“婷姐姐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还在为昨日宴席上的事烦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心微蹙,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唉,我大哥也真是……还有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情面也不给姐姐留。我看着都替姐姐委屈。”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戳破了章燕婷强撑的平静。 她眼圈倏地一红,手里的茶盏差点端不稳,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琴妹妹,还是你明白我!你是没看见,侯爷他如今眼里哪里还有我半分!当初求娶时说的话,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如今想来,都成了笑话!他早变了,变得只知贪图美色!”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着,积压多日的怨愤找到了宣泄口:“章梓涵!她更是好手段,为了分薄我的宠爱,竟把两边院子里稍有姿色的丫头,都寻了由头抬成了通房!一个接一个地往侯爷跟前送!这深宅后院,没了丈夫的疼爱,日子还怎么过?连那些踩低拜高的下人都敢给我脸色看!” 康雯琴静静地听着,面上故意装出同情和惊讶,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嘲讽。 她适时地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章燕婷接过帕子,胡乱按了按眼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康雯琴放在榻边的手,急切道:“琴妹妹,姐姐今日来,也不全是诉苦。我是担心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眼看就要议亲。可你瞧,你与我交好,章梓涵那个庶出的,心里能痛快?她必定会在这事上做文章,故意刁难,给你寻个不如意的亲事!她如今是侯府主母,想拿捏你的婚事,太容易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琴妹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联手!她章梓涵一个庶女,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只要我们姐妹同心,定能把她从那位置上拉下来!到时候,这侯府后院,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康雯琴任由她抓着手,没有立刻抽回。 她微微偏头,看着章燕婷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好奇:“联手?婷姐姐说得是。只是……大哥他如今这般,倒真是让我没想到。我印象里的大哥,从前并非如此耽于女色之人啊。”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在章燕婷精心修饰过的脸庞上扫过,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莫不是姐姐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把大哥‘勾’得越发离不得美色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章燕婷脸上。 她抓着康雯琴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涨红,紧接着又褪成一片惨白。 她讪讪地松开手,眼神躲闪,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不知如何接这话茬。 康雯琴这话,分明是在暗指她章燕婷才是那个勾引丈夫沉溺女色的祸水! 这简直比直接打脸还让她难堪。 康雯琴仿佛没看见她的窘迫,自顾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说起来,这人啊,身份地位,有时候也真是奇妙。未出阁时,嫡庶之分,那是泾渭分明,半点也错不得。可一旦嫁了人,境遇就大不同了。” 她抬眼,看向章燕婷,“你看夫人,她是庶出,可如今她是永定侯府堂堂正正的主母,是上了族谱的侯夫人。连她娘家章府,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谁敢因她昔日庶女身份就轻视半分?这靠的是什么?是侯爷的敬重,是老太太的认可,是她自己立得住。” 她放下茶盏,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针:“婷姐姐,你说你在侯府过得不好,侯爷变了心,夫人处处压制。可姐姐有没有想过,为何会如此?或许,是姐姐总忘不了夫人的庶女出身,言语间难免带出些轻慢,时日久了,惹恼了侯爷,也惹恼了老太太,也未可知呢?” 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惋惜,“毕竟,谁愿意自己的正妻,总被人拿过去的出身说事呢?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侯爷和老太太那样要脸面的人。” 这番话,无异于在章燕婷心口又狠狠剜了一刀。 她浑身发冷,康雯琴这是在赤裸裸地敲打她! 暗示她如今在侯府举步维艰,全是因为她自己不识时务,总拿章梓涵的庶女身份说事,才招致了丈夫和婆母的厌弃。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直冲脑门,章燕婷的手指死死抠住了自己的衣角。可一想到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想到那虚无缥缈的主母之位,她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她不能翻脸,康雯琴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盟友”,哪怕这盟友的心思如此叵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新抓住康雯琴的衣袖:“琴妹妹说得或许有些道理。是我以前太在意那些虚名了。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章梓涵她是绝不会放过我的! 琴妹妹,你帮帮我,我们联手,对付那个章家的庶女!只要你肯帮我,日后若我真有那个福分,能坐上主母之位,妹妹你的婚事,姐姐我必定给你备一份顶级的嫁妆!风风光光送你出门!决不食言!” 她死死盯着康雯琴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到一丝松动。 康雯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 “婷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姐妹之间,谈什么帮不帮的?你有难处,我自然看在眼里。”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章燕婷紧抓着她衣袖的手背,“姐姐放宽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姐姐要养好身子。只要姐姐能顺利为大哥生下麟儿,那便是侯府的大功臣!到那时,母凭子贵,老太太和大哥的心自然会偏向姐姐。一个主母的位置,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真的?”章燕婷黯淡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琴妹妹,你觉得,我真的还有机会?” “当然。”康雯琴笑得无比真诚,“姐姐正当盛年,只要用心,何愁没有子嗣?有了儿子傍身,一切就都不同了。姐姐且回去安心调养,莫要多思多虑,旁的事,有我看着呢。” 她给了章燕婷一个安抚的眼神。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章燕婷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不少。 她激动地再次抓紧康雯琴的手:“好!好妹妹!姐姐信你!我这就回去,好好养着!一切就拜托妹妹了!”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为主母的风光景象,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在丫鬟的搀扶下,满怀希望地离开了彩云苑。 厚重的门帘在章燕婷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彩云苑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康雯琴脸上那温和得体的笑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临窗的紫檀木书案旁。 案上放着一个精巧的黄铜小香炉,炉内燃着安神香,几缕青烟袅袅上升。 她看也没看那香炉,径直从袖中抽出一方洁净的素白锦帕。 正是方才递给章燕婷擦泪又被章燕婷握过的那一方。 她展开帕子,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只被章燕婷反复抓握过的左手。 没有丝毫犹豫,康雯琴用那方锦帕,开始反复地擦拭自己的左手。 从指尖到手背,再到手腕,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力道之大,仿佛不是在擦拭皮肤,而是在刮掉一层看不见的污秽。 柔软的锦缎摩擦着细腻的肌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手背的皮肤被搓得泛起明显的红痕,甚至隐隐有些刺痛,她才停下。 然后,她看也没看那方被揉皱的帕子,随手将它团成一团。 目光转向旁边香炉里明明灭灭的炭火,她手腕一扬,那团素白便精准地落入了炉膛之中。 “嗤——” 锦帕接触到灼热的炭块,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 不过几个呼吸,那方帕子,便化作了一小撮蜷缩的黑色灰烬,混在炉底的香灰里,再也分辨不出原貌。 康雯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余下袅袅青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她缓缓收回目光,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微凉的晚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气,也吹散了那最后一点焦糊味道。 章梓涵?一个靠着手段爬上来的庶女,鸠占鹊巢,也配做永定侯府的主母? 章燕婷?一个空有嫡女名头却愚蠢短视,连自己处境都看不清的废物,也妄想染指主母之位?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堪,一个比一个不配! 火炉里的灰烬彻底冷却。 康雯琴抬手,轻轻抚平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算计,在暮色中越发清晰。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惊鸿苑的书房里,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是唯一的声响。 章梓涵端坐案后,指尖飞快地拨动着,一行行账目在她沉静的目光下流过。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鸦青的发髻上镀了一层暖金。 帘子微动,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是修颜。 她穿着普通丫鬟的青色比甲,身姿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眉眼间透着寻常丫鬟没有的锐利。 “夫人。”修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 章梓涵头也没抬,指尖的动作未停:“说。” “老夫人和康小姐那边,有动静了。她们在老夫人佛堂后面的暖阁密谈。康小姐出的主意,想利用外头的风言风语做文章。” 章梓涵拨算盘的手指终于顿住,抬起眼皮,示意修颜继续。 第71章 舒姨 “她们打算散播消息,指责夫人您挪用侯府公中的钱银去经营自己的私产生意,赚了金山银山,却不肯拿出分毫补贴府里日渐紧张的开销。说您这是在为日后和离带走全部身家做准备,掏空康家。” 修颜说完,小心地观察着章梓涵的脸色。 出乎意料,章梓涵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愤怒。 她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重新低下头,指尖划过账册上的一行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嗯,知道了。” 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春喜却急得脸色都变了:“夫人!她们怎么能这样污蔑您!这…这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不知内情,您的名声可就全毁了!老夫人和小姐这是要置您于死地啊!”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绞紧了手里的帕子,“您怎么一点都不急?” 章梓涵合上账册,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她抬眼看向春喜,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急什么?她们有这心思,也得有这本事把脏水泼实了才行。” “我经营产业,用的是我自己的嫁妆银子,每一笔进出都有账可查,与侯府公账泾渭分明。至于补贴府里…”她唇角那抹冷意更深了些,“我倒是想问问,这些年,我填补进去的银子还少么?填进那个无底洞,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她的目光转向修颜,“况且,她们猜得倒也不算全错。我确实在准备,准备与侯爷和离。” “夫人!”春喜惊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虽然府里上下都看得出侯爷夫人关系冷淡,但亲耳听到夫人说出“和离”二字,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章梓涵抬手,止住了春喜的惊呼。 “康家这艘船,已经烂透了。没必要跟着一起沉下去。” 修颜显然比春喜沉稳得多,她只是眼神微动,便继续禀报:“夫人,属下在暖阁外还听到老夫人最后警告了康小姐一句,声音很低,但属下耳力尚可。” 章梓涵挑眉:“哦?戚氏说了什么?” “老夫人说,‘琴儿,别忘了你之前那桩事!安分些,莫要再节外生枝,否则谁也保不住你!’”修颜一字不差地复述。 “之前那桩事?”章梓涵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康雯琴的秘密?前世今生,康雯琴对她那种刻骨的敌意,如同跗骨之蛆,此刻因为这个警告,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种敌意,超越了寻常的姑嫂不和,更像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嫉恨。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难道,康雯琴对她大哥康远瑞…… 这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章梓涵自己都被惊得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了出去。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康雯琴再如何,也不至于…… 她一定是想岔了。可心底深处,那一丝疑虑的种子,却已悄然埋下。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章梓涵压下心头的惊涛,面上恢复平静,“下去吧,继续留意。” “是。”修颜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紧邻主屋的耳房,修颜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只剩下属于暗卫的冷肃。 她迅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正安静地停在窗棂上。 修颜从贴身暗袋里取出一枚卷成细筒的薄纸,上面用特制的密语写满了方才探听到的所有关键信息,尤其是章梓涵亲口承认计划和离的决定。 她将纸筒小心地塞进信鸽脚上特制的铜环暗扣内,抬手一扬。 信鸽扑棱棱展开翅膀,如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融入京城铅灰色的天际,朝着稽查司的方向疾飞而去。 …… 稽查司深处,镇抚使郁澍的值房内弥漫着松墨的冷香。 郁澍刚批完一叠卷宗,正闭目揉着眉心。 窗外传来熟悉的振翅声,他倏然睁眼。 一只灰鸽精准地落在敞开的窗台上。 惊尘快步上前,熟练地解下鸽腿上的铜环,取出里面的密信,双手呈给郁澍。 郁澍展开那卷薄如蝉翼的纸,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上面细密的密语。 当他看到“计划和离”那四个字时,紧抿的薄唇竟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 那笑意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漾开细碎的涟漪,将他眉宇间常年笼罩的冷厉都冲淡了几分。 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字,低声自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慨叹:“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早该如此。” 惊尘侍立一旁,敏锐地捕捉到上司情绪的波动,试探着开口:“大人,夫人处境似有麻烦,康家那对母女正欲构陷。是否需要我们暗中推一把,助夫人早日脱身?” 他指的是利用稽查司的力量,暗中加速康家内斗或制造对章梓涵有利的舆论。 郁澍唇角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重新变得冷锐。 “不必。她既已决定,自有她的章法。她这个人……”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章梓涵那双沉静的眼眸,“最厌恶旁人自作主张,插手她的事。她有她的骄傲,她的路,让她自己走。我们只需看着,在她真正需要时……”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惊尘已然明白。 在章梓涵真正跌入深渊边缘时,才是稽查司出手的时机。 暗中守护,而非干预。 郁澍将密信置于烛火上,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转而问道:“孟姨娘那边,查得如何了?可有进展?” 惊尘神色一肃,立刻回禀:“回大人,属下这几日循着线索追查,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一个曾在章家老宅当过多年花匠的老人。他年岁虽大,记性却好,对当年那位深居简出的孟姨娘印象颇深。属下已按他的描述,请画师海清绘制了画像。”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画筒,双手奉上。 郁澍接过画筒,拔开塞子,动作看似沉稳,但惊尘敏锐地注意到,大人捏着画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郁澍缓缓抽出了里面的画卷,一张素白的宣纸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的半身像。 女子穿着素雅的旧式衣裙,眉目温婉清丽,气质沉静如水。 画师的笔触细腻传神,将女子的神态捕捉得极为精准。 郁澍的目光,原本带着审视和探究,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女子右眼鬓角边那颗殷红如血的梅花痣时——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郁澍的脑海中炸开。 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握着画卷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起来,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那双冷酷的眼眸,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狂喜、悲痛……无数种激烈的情绪在他脸上翻涌。 是她!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破了尘封多年的闸门。 深宫,弥漫着药味的阴暗角落,一个瘦弱的孩子蜷缩在破旧的被褥里,发着高烧,瑟瑟发抖。 是那个眉眼温婉的宫女,不顾危险,偷偷给他喂水喂药,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他挡住管事太监的责打。 是她,在他耳边用极轻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叮嘱:“澍儿,记住,装病,装哑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多少个日夜,是她如同幽暗深宫里唯一的光,庇护着他这个无依无靠的“病秧子”。 舒姨… 那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深宫中的舒姨! 孟舒舒! 原来她当年离开皇宫后,化名为“孟姨娘”,辗转嫁进了章家。 电光火石间,一个更加惊心动魄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郁澍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眼神灼灼地盯向惊尘:“章梓涵,她今年多大?!” 惊尘被他眼中骇人的光芒慑得一怔,立刻答道:“回大人,属下查过,永定侯夫人章梓涵,今年二十有一。” 二十一岁! 完全对得上! 舒姨离开皇宫,隐姓埋名进入章府为妾,生下女儿…… 一切都严丝合缝。 章梓涵是舒姨的女儿! 这个结论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郁澍的心口。 狂喜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几乎让他眩晕。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刺骨的杀意! 康远瑞! 那个庸碌无能,宠妾灭妻的男人! 那个即将被章梓涵抛弃的废物丈夫! 之前对康远瑞的厌恶,此刻瞬间升腾为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机。 郁澍眼底瞬间布满血丝,周身散发出寒气,仿佛来自地狱。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画像,画中女子鬓角那点殷红的梅花痣,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泣血。 惊尘被他身上陡然爆发出的恐怖气息逼得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从未见过大人如此失态,如此充满毁灭欲的模样。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郁澍粗重的喘息声。 郁澍将那幅描绘着梅花痣的画像仔细卷好,塞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 舒姨…孟姨娘…章梓涵…这几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搅得他无法思考,只剩下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立刻见到她! 立刻确认章梓涵就是舒姨的女儿! 他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没入值房角落那条只有他知晓的隐秘通道。 这条通往永定侯府惊鸿苑的密道,他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密道的出口,藏在章梓涵卧房内那面巨大的梳妆镜之后。 郁澍悄无声息地推开暗门,踏入这间弥漫着淡淡冷梅香气的房间。 室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榻上锦被整齐,书案上笔墨未动。 心,猛地一沉。 这么晚了,她不在自己房里? 难道……去了康远瑞那里? 这个念头,瞬间点燃了郁澍眼底刚刚压下去的暴戾杀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丝细微的的声响,透过房间另一侧紧闭的雕花隔扇门传了过来。 是暖室的方向。 郁澍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放轻脚步,朝着那隔扇门靠近。 隔扇门虚掩着,里面水汽氤氲,带着湿润的花香和暖意。 一道素纱屏风立在水汽之后,屏风上绣着疏影横斜的墨梅,灯光和水汽让屏风变得半透明,只能映出一个朦胧绰约的窈窕身影。 是她在沐浴。 郁澍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他立刻就要转身退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过屏风上那道朦胧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微微侧身,抬手撩起颈后的湿发。 就是这一瞬间! 透过朦胧的水汽和,郁澍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纤细颈项间滑落的一枚玉佩。 样式古朴,色泽温润,被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 轰——! 郁澍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自己贴身珍藏了二十年从不离身的那枚玉佩! 一模一样! 这是当年他母亲亲手赠予结拜姐妹舒姨的信物! 一对世间独一无二的同心佩! 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证据! 这枚玉佩,就是最确凿无疑的铁证! 章梓涵!她就是舒姨的女儿! 什么避讳,什么深夜闯入的唐突,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郁澍猛地转身,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隔扇门,无视了屏风后朦胧的身影,激动地脱口而出,声音嘶哑而急迫:“梓涵!” “啊——!” 屏风后骤然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水花哗啦一声,激烈四溅。 章梓涵正泡在温水中放松紧绷的神经,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让她瞬间魂飞魄散! 她下意识地猛地沉入水中,只露出煞白的脸。 郁澍也被这声尖叫惊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 但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激动,根本顾不得其他,下意识地绕过屏风,急切地想要靠近:“别怕!是我!郁澍!” “滚开!”章梓涵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她看清了来人是郁澍,但这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更加剧了被侵犯的怒火! 他竟敢在她沐浴时闯入! 就在郁澍伸手试图安抚她的瞬间,章梓涵浸泡在水中的手腕猛地一翻! 咔嗒! 她腕上一只看似普通的银镯子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脆响,一道寒光乍现! 一柄薄如柳叶的锋利刀刃,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从镯子边缘弹出,精准无比地刺向郁澍伸过来捂她嘴的那只手腕。 快!狠!准!没有丝毫犹豫! 第72章 斥责 郁澍瞳孔骤然收缩,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电光火石间,他手腕猛地一沉一翻,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章梓涵持刃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传来,章梓涵只觉得手腕一麻,那弹出的利刃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冰冷的刀锋离郁澍的手腕动脉,仅剩毫厘。 水珠顺着章梓涵湿透的长发和脸颊不断滑落。 她被迫仰着头,与郁澍四目相对。 她看清了他眼中的激动、狂喜,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 但更多的,是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灼热情绪,绝无半分淫邪之意。 是他。 真的是郁澍。 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她停止了攻击,却依旧死死地瞪着他,一字一顿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郁、镇、抚、使!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否则……”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足以表明她的态度。 她不再尖叫,但那眼神,比尖叫更让郁澍心头一紧。 郁澍紧紧扣着她的手腕,阻止了那致命的利刃,也阻止了她可能的进一步攻击。 隔着氤氲的水汽,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滔天的怒火和,也看到了她因惊怒而微微颤抖的唇瓣。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她颈间。 那枚同心佩。 “玉佩……”郁澍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颤抖,他缓缓抬起了自己另一只手,掌心摊开,那枚与他母亲留给舒姨的信物一模一样的同心佩,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章梓涵,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颈上的玉佩……和我这枚是一对。”郁澍的声音低沉,“这是我母亲留给她结义姐妹的信物。她的名字叫孟舒舒。” 章梓涵眼中的惊怒,在听到“孟舒舒”三个字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浑身猛地一僵,扣在镯刃机括上的手指瞬间失力。 孟舒舒! 那是她早逝的生母,在章家后院郁郁而终的孟姨娘的本名! 一个除了她和已故的乳娘,几乎无人知晓的名字! 水汽氤氲,蒸得人脸颊发烫。 “郁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永定侯府内宅,还不速速退出去!” 郁澍平复了心头激荡的情绪,语调压得极低:“夫人息怒。事出紧急,有要事必须面禀,情非得已,绝非有意唐突。”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恳求,“万望夫人先将外间侍候的人支开片刻。” 外头,春喜焦急的声音适时响起:“夫人?您没事吧?奴婢听见您喊叫……” 章梓涵猛地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 稽查司镇抚使夜闯侯府夫人内宅,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无论缘由如何,她的名节,侯府的清誉,都将毁于一旦! 这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没…没事!”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冲着外面喊,“方才起身急了些,脚下滑了一下,碰倒了搁衣裳的矮凳,吓着了。不碍事。”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夜深了,你们也不必守在外头了,都去耳房歇着吧。这些水啊东西的,明早再来收拾。”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反常。 果然,外间传来春喜迟疑的声音:“夫人…真不用奴婢进来看看?或是收拾一下……” “不用!”章梓涵立刻打断,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点烦躁,“我说了,都去歇着,明早再说!我乏得很,想静一静。”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春喜顺从的回应:“是…奴婢遵命。夫人请安歇。” 接着是几个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章梓涵竖起耳朵,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往耳房的方向,紧绷的肩背才极其细微地松懈了一丝。 但心头的巨石并未搬开,反而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没动,依旧沉在水里,只露出眼睛以上。 水汽弥漫,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章梓涵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郁大人,人已支开。你,还不放开我么?” 珠帘轻微晃动了一下。 帘外,郁澍似乎才从某种僵持中回过神。 他沉默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郁某失礼。”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艰涩,隔着帘子传来,“惊扰夫人,罪该万死。” “我潜入房中,本欲寻夫人商议要事,岂料室内无人,唯闻水声自暖阁传出。一时心急,未及细想便循声而来,万没想到,竟撞见夫人沐浴。” 他解释着,语气带着一种试图力证清白的急促。 然而,这苍白的辩解落在章梓涵耳中,只激起了更深的寒意。 水声哗啦轻响。 章梓涵从浴桶中站了起来。 她没有丝毫寻常女子遭遇此等尴尬时应有的羞愤或惊慌,神情异乎平静,甚至称得上漠然。 手取过搭在浴桶旁屏风上的素色外衫,动作从容不迫。 那件柔软的外衫被她轻轻披上,拢住湿漉漉的身体,系好衣带,这才转过身,隔着那层依旧晃动的珠帘,目光冷冷地投向帘外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 “郁大人,你方才说循水声而来,撞见我在沐浴,是意外?” 郁澍在帘外沉默。 “好,我姑且信你三分是意外。” 章梓涵向前一步,逼近珠帘,那冰冷的视线钉在郁澍身上,“那么请问大人,以你的身手,你的警觉,在惊觉我沐浴的瞬间,哪怕只是看到水汽,听到水声,或者仅仅瞥见一丝不该看的影子,难道不是立刻就该抽身而退,闭目转身退出,将门带上,静候于外间吗?” 她的质问一句紧似一句,步步紧逼,不容辩驳。 “这才是正人君子,这才是稽查司镇抚使应有的体统和反应,不是吗?”她微微扬起下颌,“可你呢?郁澍?”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带着鄙夷和斥责。 “你不仅没有立刻回避,反而走近了!”章梓涵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听得清清楚楚!你的脚步声,不是后退,是向前,你甚至撩开了这帘子!” 她的目光扫过那还在微微晃动的珠串,“你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嗯?直到我沉下水喝问,你才停住!这还不够!” “方才我起身穿衣,水声哗然,动静如此明显!你明知我在做什么,你为何不立刻转身?为何不立刻退出去?你依旧站在那里!隔着这道帘子,郁大人,你告诉我,你究竟意欲何为?” 耳房的门被春喜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屋内只剩下春喜、女护卫修颜和另一个大丫鬟朱莎。 烛光摇曳,映着三人脸上如出一辙的凝重。 “不对劲!”春喜一转身,立刻抓住修颜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惶,“夫人绝对不对劲!她方才在里面喊了一声,像是被吓着了,我听着心都揪起来了!可我问她,她却说是滑了一下碰倒了凳子!” 春喜语速飞快,眼神里充满了不安:“这倒也罢了。最最反常的是,夫人竟然让我们立刻都去歇着,还说浴桶水渍这些,明早再收拾!修颜姐,你想想,夫人什么时候这样过? 她素来体恤我们,沐浴完都是立刻让我们进去收拾清爽的,怕我们夜里还要惦记着活儿睡不踏实!更别说深更半夜把人全撵走,留她自己在一地水渍的屋子里?这绝不可能!” 修颜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像嗅到危险的豹子。 她身材高挑,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此刻浑身肌肉已悄然绷紧。 朱莎也白了脸,连连点头:“春喜说得对!夫人方才的声音,听着是强装镇定,硬压着火的!而且我好像隐约听到…” 她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夫人最后喊了一声‘大人’?声音好冷好凶!” 三个女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夫人出事了!就在她的房间里! “走!”修颜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她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森冷的寒光已然出鞘,紧握在她手中。 那是一柄不过尺余长的短刃,刃口在烛火下流动着幽光。 她像一道蓄势已久的黑色闪电,猛地拉开耳房的门,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丝毫声响,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直扑章梓涵的卧房方向! 春喜和朱莎紧随其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室内,气氛凝滞。 章梓涵最后的斥问,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郁澍的心口。 他站在珠帘外,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漫长的沉默后,郁澍终于开口了。 “夫人斥责得对。郁澍并非全然无辜。” 这出乎意料的承认让章梓涵微微一怔。 “掀帘而入,确是一时情急失察。”郁澍继续道,“但看到夫人那一刻,我本欲立刻退走。” “可是,就在我欲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隔着那层晃动的珠帘,锐利地落在了章梓涵的颈间。 章梓涵几乎是本能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随即浑身剧震。 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从颈间滑落出来,正悬在锁骨下方。 “你颈上那枚玉佩。”郁澍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轰——! 章梓涵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直冲天灵盖。 玉佩!又是玉佩! 前世那被硬生生从颈间扯断夺走玉佩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咆哮着瞬间将她淹没! 她几乎是触电般地猛然后退一步,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襟。 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个?他到底要干什么?! “玉佩?”章梓涵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郁大人说笑了。不过是个寻常玩意儿,上元灯节时,在街边贩夫走卒的摊子上随便买的,瞧着有趣,就戴着玩儿罢了。也值得大人这般注目?” 她极力想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试图将对方的关注拉回到一个“登徒子见色起意”的范畴。 “哦?街边摊子?”郁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审视,“郁某执掌稽查司,常年与三教九流、市井底层打交道,京城内外,乃至各州府郡县,那些摆摊的货色,见得多了。” “夫人这枚玉,质地温润细腻,隐有宝光,绝非寻常摊贩所能拥有。且那刻痕,虽只一眼,却也觉古拙奇异,非市井匠人所能为。”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珠帘因他带起的微风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这微小的声响,此刻听在章梓涵耳中却如同惊雷。 “夫人,”郁澍的声音压得更低,紧紧扼住章梓涵的咽喉,“你方才对此物的过分小心,急于遮掩,实在令人费解。如此珍而重之,甚至不惜以命相护的姿态。这玉佩,恐怕并非玩物,而是某种…信物吧?” “信物”二字,如同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章梓涵的心窝。 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前世那场围绕着玉佩展开的阴谋,那些背叛、追杀、奔逃…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几乎让她窒息。 郁澍的身份,可是稽查司镇抚使! 他代表着朝廷最隐秘的探查力量,他盯上了这玉佩! 这和前世那些觊觎玉佩的人,又有何区别? “郁大人!”章梓涵猛地吸了一口气,试图用愤怒来掩盖那几乎要崩溃的恐慌,“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转移话柄!” “什么信物不信物?无稽之谈!这就是一枚普通的玉佩!我说它从摊上买的,它就是摊上买的!你稽查司再神通广大,难道连市井小民卖块玉也要管吗?” “倒是你,郁澍!夜闯侯府内宅,潜入夫人卧房,撞破夫人沐浴,窥视夫人私物,步步紧逼,言语轻佻!你口口声声说有要事相商,你所谓的要事,就是在这污蔑我一枚小小的玉佩吗?你今夜来此,究竟意欲何为?快说!” 最后那个“说”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73章 缠蛟丝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砰!!!” 一声巨大的爆响传来。 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一道迅疾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裹挟着杀机,破窗而入! 黑影手中一道寒光,在昏暗的烛火下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刺骨的锐风,直刺珠帘外郁澍的后心! “恶贼!放开夫人!”一声清叱,如同惊雷,在碎木纷飞中炸响。 郁澍背对着破窗的方向。 在那声厉喝炸响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全身的肌肉仿佛早已预知了危险,瞬间绷紧。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完全凭借本能和对气流最细微的感知,他的身体猛地向左侧拧转。 不是后退,而是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让。 “嗤啦——!” 刃锋几乎是贴着他右臂外侧的衣料滑过,布料应声而裂,带起的锐风刮得皮肤生疼! 然而,这致命的一刺落空了方向,去势却丝毫未减。 寒光映亮了章梓涵骤然收缩的瞳孔。 电光石火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修颜持刃的手腕。 “呃!”修颜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手腕传来剧痛,仿佛被生铁箍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短刃的尖端,颤抖着停在郁澍胸前寸许之处!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郁澍左手死死扣着修颜的手腕,右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探出,目标是修颜的咽喉。 这一抓若是抓实,足以瞬间捏碎喉骨! 郁澍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了黑衣女子的脸。 惊愕瞬间取代了杀意。 “修颜?”郁澍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扣住她咽喉的手指力道微松,却并未完全移开。 他认出了自己的暗卫。 修颜浑身一颤,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主人?!”修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 她手腕还被郁澍死死扣着,咽喉要害受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那柄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属下…属下罪该万死!”修颜的头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声音破碎不堪,“属下…属下不知是主人,惊扰主人,罪该万死!求主人责罚!” 稽查司的规矩森严,暗卫失职、袭击上官,哪一条都足以让她生不如死! 郁澍缓缓松开了扣住她咽喉的手,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变得更加幽暗,如同寒潭。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修颜,一字一句清晰地砸下: “修颜,你是我亲手挑选的暗卫。你的职责是什么?是隐匿于暗处,无时无刻,守护目标周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怒:“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窗外?为何不在夫人身边?为何会让她陷入可能被外人闯入的危险境地?你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修颜的心上。 擅离职守,导致保护目标暴露于危险,甚至让主人亲身涉险,这是暗卫最大的失职!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修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就在郁澍的怒火即将喷薄而出,修颜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章梓涵踏前一步。 她身上的素色外衫被溅起的木屑和水珠打湿了几处,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脊背。 挡在了跪伏的修颜身前,迎上郁澍的目光。 “郁大人,”章梓涵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你错怪她了。擅离职守的不是修颜,是我。” 郁澍的眉头倏地蹙紧,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章梓涵毫不退缩,直视着他:“是我,命令修颜从暗卫转为明卫,让她以贴身护卫兼大丫鬟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待在我身边。责任在我,与她无关。” “理由?”郁澍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股针对修颜的杀意明显收敛了些许,转向了章梓涵。 “理由很简单。郁大人安排暗卫,初衷自然是好的。但暗卫终究是‘暗’。”她强调了这个字眼,“在某些场合,比如康家那样的龙潭虎穴,或者外出之时,尤其是在马车那样的密闭狭小空间里,隐在暗处,视线受阻,反应必然滞后。万一真有突发危险,等她从藏身处现身,恐怕为时已晚!”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而贴身护卫则不同。她就在我身侧,任何风吹草动,任何潜在威胁,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第一时间反应,第一时间出手。这才是真正的保护!这才是最符合我当下处境的选择!所以,是我执意要求她改变身份,从暗转明。要怪,就怪我自作主张,与她无关!” 章梓涵的解释条理分明,切中要害。 郁澍沉默了。 他深邃的目光在章梓涵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地上依旧抖得厉害的修颜。 片刻后,郁澍眼中的冰寒缓缓褪去,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 “既如此,你便继续留在夫人身边。记住你的新身份,记住你的职责。贴身护卫,护她周全。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修颜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愕和狂喜! 她看向章梓涵,眼中充满了感激,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随即重重叩首:“属下…属下遵命!谢主人!谢夫人!属下必以性命守护夫人周全!” 声音带着哭腔,是感激,也是后怕。 得到允许,修颜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捡起地上的短刃,再次向郁澍和章梓涵行了一礼,像一道影子般迅速退出了,消失在黑暗中。 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水汽未散,木屑满地,一片狼藉。 章梓涵看着修颜消失的方向,刚才修颜看向郁澍时那恐惧和绝对服从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 郁澍一句话,便能决定修颜的生死。 修颜感激自己解围,但那感激,在郁澍绝对的掌控权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她救下了修颜,却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修颜,骨子里仍是郁澍的人! 她听命于自己,是因为郁澍此刻的命令。若有一天,郁澍改变了命令呢?若郁澍的命令与自己相悖呢?这个忠心耿耿的护卫,瞬间就会变成悬在自己头顶最锋利的剑! 这双重身份,是巨大的隐患! 她必须改变这种局面! 她需要修颜这个人,需要她的忠诚和能力,但这份忠诚,必须只属于自己! 她必须斩断修颜与郁澍之间那根线! 章梓涵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郁澍。 “郁大人,”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请把修颜撤走吧。” 郁澍正低头拂去袖子上沾染的木屑灰尘,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哦?方才夫人不是还极力维护,言明她贴身护卫之利?此刻又要撤走?” “夫人这心思变得,倒比翻书还快。” 章梓涵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此一时,彼一时。方才维护,是因其无过。此刻请撤,是因我不需要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一个护卫,若不能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只认一个主人,心中总想着旧主,行事总带着顾忌,那这样的护卫,留在身边,我要来何用?徒增烦恼罢了。” 郁澍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人心。 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夫人此言,听似嫌弃修颜。”郁澍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我怎么觉得…夫人真正想要的,并非撤走她,而是要定她这个人呢?” 他看穿了! 章梓涵心头一凛,但脸上神色丝毫未变。 既然被点破,再绕弯子已是多余。 “是!”章梓涵豁然抬头,“我就是要她这个人!我要修颜,从此以后,只认我章梓涵为主!她的忠诚,她的能力,她的性命,都只属于我一人!与稽查司无关,与你郁澍,再无瓜葛!” 这赤裸裸的索要,如此直接,如此大胆! 郁澍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了。他微微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章梓涵。 “夫人倒是直爽。”他慢悠悠地说,语调带着一丝戏谑,“不过,修颜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得力暗卫,耗费心血无数。夫人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将她据为己有?” “这买卖,似乎不太公平。夫人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凭什么? 章梓涵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银镯。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 “凭什么?”章梓涵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凭郁大人你方才,看到了不该看的!” 郁澍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 他万没想到章梓涵会如此直接地提起方才那最尴尬的一幕! 章梓涵却不管他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永定侯夫人的名节,岂容轻辱?郁大人一句话,就想揭过不提?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她猛地将戴着镯子的左手腕伸到郁澍眼前,眼神锐利:“修颜,就是你的赔偿!将她的人,她的忠心,完完整整地给我,今夜之事,我便当从未发生!否则…” 话音未落,右手食指在那镯子一颗不起眼的宝石上,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只见那看似浑然一体的银镯侧面,一道细若蛛丝的银光骤然弹出,速度快得如同闪电! 银光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瞬间缠绕上郁澍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郁澍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手,手腕猛地发力。但缠绕其上的细丝纹丝不动! 他瞬间催动内力,试图将其震断。 然而雄浑的内力涌向手腕,接触到那细丝时,却如同泥牛入海,竟被丝线悄无声息地化解。 丝线依旧牢牢地箍在他的皮肤上,甚至随着他内力的冲击,微微嵌入,带来一丝勒紧的痛感。 “没用的,郁大人。”章梓涵的声音冷得像冰,左手腕稳稳地控制着镯子,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一端连着她的镯子,另一端死死缠在郁澍的手腕上。 “此乃‘缠蛟丝’,西域玄钢混合精金秘法抽炼而成,细若毫发,韧性十足,莫说你此刻的内力,便是你功力再强十倍,也休想以内力挣断。”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映着郁澍震惊难看的脸色,“郁大人,现在,这笔买卖,公平了吗?你,愿不愿意?” 章梓涵挺直脊背,毫不退缩地迎视着郁澍。 郁澍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震惊、恼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屈辱,在他眼中飞快地交替闪过。 尝试着再次微微用力,那丝线立刻做出回应,勒得更紧了一分,如同警告。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章梓涵。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极其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郁澍缓缓抬眼,看向章梓涵,“夫人以为,凭这一根细丝,就能让郁某就范?还是说,夫人打算喊人?将这满府的下人都唤进来,看看永定侯夫人深更半夜,衣衫不整,与我在这浴房纠缠不清?” 这威胁,直刺章梓涵最在意的名节要害。 章梓涵瞳孔猛地一缩,脸色更白一分,但眼神中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喊人?郁大人说笑了。”她微微偏头,嘴角竟也扯开一丝弧度,“我若喊人,引来阖府瞩目,固然于名节有损。可郁大人你呢?” “稽查司镇抚使郁澍,与康家势同水火,满朝皆知!你今夜,可是穿着这身夜行衣,潜入永定侯府内宅!此事若传扬出去,被有心人稍加渲染,‘郁镇抚使深夜私会永定侯夫人’,‘稽查司与永定侯府密谋结党’这些流言,再加上康家推波助澜,郁大人以为,你的政敌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届时,陛下面前,朝堂之上,郁大人纵有千般理由,百口莫辩!这‘勾结内眷,图谋不轨’的帽子扣下来,你稽查司镇抚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郁澍心头! 她不是在赌自己的名节,而是在赌他郁澍的前程和性命! 第74章 害羞 暖阁内死寂无声。 只有水珠滴落的轻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郁澍死死地盯着章梓涵,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震惊、恼怒、忌惮,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底牌的狼狈,剧烈翻涌。 他低估了这个女人! 她不仅有玉石俱焚的勇气,更有直击要害的心智! 郁澍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章梓涵,你很好。” 这咬牙切齿的认可,宣告了他的妥协。 “修颜,”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冷硬,“归你了。从今往后,她是你的人,只效忠于你。与稽查司,与我再无瓜葛!” 他盯着章梓涵,一字一句补充道,“但,你欠我一次。” 章梓涵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抓住机会反将一军:“彼此彼此,郁大人。大人欠我的人情,也别忘了。这账,一笔一笔,都得算清楚。” 郁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似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那玉佩,收好。别再戴出来,否则,祸患无穷!” “谢大人提醒。”章梓涵哑声道。 她不想再与这个危险的男人共处一室,哪怕一秒,“今夜之事已了。大人,请吧。” 她侧开身子,做出送客的姿态,全身的肌肉依旧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 郁澍看着她如同受惊小兽般强撑镇定的模样,眼神微动,袖中的手似乎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仿佛想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但随即,那动作便被他强行抑制住,悄然收回。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自己依旧被缠蛟丝束缚的右手腕,声音听不出情绪:“解了。” 章梓涵也看向那根致命的丝线。 危机解除,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控制的疲惫和麻木。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右手食指伸向左手腕镯子上那颗控制松紧的宝石按钮。 然而,刚才与郁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锋耗尽了她的心力,指尖触到那颗冰凉宝石的刹那,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 不是按下,而是擦着边缘滑了一下! “咔!”一声比之前更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腕镯上连接的缠蛟丝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骤然以数倍的力量猛地向内收缩。 一股强大的拉力瞬间从丝线另一端传来! “呃!”郁澍猝不及防,只觉得右手腕仿佛被铁箍狠狠勒紧,剧痛传来,整个身体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拽。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朝着章梓涵扑去! “啊——!”章梓涵魂飞魄散。 她只看到郁澍如同失控的巨兽般朝自己撞来,惊骇之下本能地向后急退。 可,她忘了自己就站在浴桶边缘。 脚后跟猛地撞上坚硬的木壁。 “噗通!” “哗啦——!!!” 巨大的水花轰然炸开! 章梓涵整个人失去平衡,尖叫着向后仰倒,重重摔入宽大的浴桶。 而郁澍被拉力牵引,也完全收势不住,紧随其后,砸进了尚有温水的浴桶之中。 温水瞬间灌入口鼻,章梓涵惊恐地挣扎,胡乱扑腾。 郁澍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他在水中试图稳住身形,手臂不可避免地与同样在水中挣扎的章梓涵撞在一起。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撞飞的清脆落地声。 郁澍脸上的面具,在两人剧烈碰撞中,终于彻底脱离了他的脸颊,被水流冲开,“啪嗒”一声掉落。 章梓涵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水底冒出头,剧烈地咳嗽着,抹开糊在脸上的湿发和热水,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水珠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滚落,滑过高挺的眉骨,流过光洁的额头。 剑眉斜飞,带着一种凌厉的弧度,却在尾端奇异地柔和下来。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如寒夜星空,眼尾却微微上挑,勾勒出一种天然的风流韵味,与他平素展露的狠戾截然不同。 薄唇紧抿,沾着水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这…这就是郁澍? 那个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玉面阎罗? 章梓涵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浸在温水中,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处何地,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郁澍也刚从水底稳住身形,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动作在看清章梓涵眼神的刹那,微微一顿。 那双美丽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脸,里面是纯粹的惊艳和呆滞。 一丝玩味,瞬间掠过郁澍深邃的眼底。 他非但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反而又微微倾身凑近了些许。 “看够了?”低沉的嗓音响起,如同羽毛搔刮在人心尖最痒处。 像一道惊雷,劈醒了章梓涵! “啊!”她猛地回神,如同被火烫到,脸颊瞬间爆红。 她触电般将头狠狠扭向一边,不敢再看那张惑乱人心的脸,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郁澍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水珠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滴入水中。这一笑,将他五官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如同罂粟绽放,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明知危险,却移不开眼。 章梓涵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这惊鸿一瞥的笑容,心头那不受控制的狂跳骤然又飙升了一个层级! 随即,一股对自己这不争气反应的恼怒猛地冲上头顶! 她竟然对着这个混蛋看呆了?还被他抓个正着?! “滚出去!”羞愤彻底压倒了理智,章梓涵猛地转回头,对着郁澍低吼出声,声音因激动和羞恼而微微发颤。 她不管不顾地将还带着镯子的左手腕抬出水面,右手食指带着一股力道,准确地按向那颗控制松紧的宝石按钮。 “咔嗒!” 机括弹动,缠在郁澍腕上的缠蛟丝瞬间失去了所有张力,如同活物般“嗖”地一声缩回了镯子内。 束缚解除! 郁澍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猛地从温热的浴水中抽身而出。 带起的水帘哗啦落下,溅了章梓涵满头满脸。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抄,精准地将掉落在浴桶边湿漉漉地板上的面具捞起,迅速扣回脸上,遮住了那张足以引起混乱的真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但他起身的动作,却带着一丝僵硬。 章梓涵抹去脸上的水,正好瞥见他湿透的深色劲装紧贴的后背线条,以及未被完全遮住的耳根处,一路蔓延到脖颈的红晕! 那抹红晕,如同冬日暖阳,瞬间驱散了章梓涵心中大半的羞恼和挫败感。 原来…他也会害羞?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点被完全压制的憋屈瞬间找到了出口。 “郁大人,”她扶着浴桶边缘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学着他方才腔调的揶揄,“原来,你也会害羞?” 正准备大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郁澍,脚步猛地一顿。 那抹未被面具完全遮掩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层。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只是身形一晃,快如鬼魅般消失在通往内室的珠帘之外。 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波晃荡的轻响。 章梓涵靠着浴桶壁,缓缓滑坐下去,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尚带余温的水中。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混…混蛋…”她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水里,听不出是羞还是恼。 只有那剧烈的心跳,在寂静中,依旧擂鼓般不肯停歇。 郁澍前脚刚走,几乎是下一瞬,侧面的小门无声滑开,一道敏捷的身影闪了进来。 “夫人!”修颜的声音带着急切,几步抢到章梓涵面前,目光在她身上焦灼地扫视,“您怎么样?郁大人有没有对您……”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章梓涵略显苍白的脸上,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带着颤音。 章梓涵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修颜,不答反问:“他有没有对你用刑?” 修颜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郁大人只是例行问话。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稽查司的人,都经历过这些。拷问,本就是训练的一部分。” “训练?”章梓涵蹙眉,对这个词感到不适。 “是。”修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自入稽查司起,无论新人还是升迁,都必须过这一关。级别越高,经受的考验就越严酷。这是规矩,也是筛选。扛不住的人,要么死,要么废,没资格留下。” 章梓涵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修颜年轻却异常坚毅的脸庞,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你……也经历过?” 修颜沉默了一瞬,避开了章梓涵探究的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抚过右侧小臂靠下的位置,隔着衣料,动作细微却没能逃过章梓涵的眼睛。 那里,似乎曾有过什么。 “烙铁?”章梓涵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想起了某些传闻。 修颜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是。入二等副使前的最后一道坎。不过司里的医理极强,皮肉伤都治好了,看不出痕迹。” 她甚至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 皮肉伤治好了,那心呢? 章梓涵看着她刻意掩饰的平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稽查司内部的恐怖。 郁澍掌管着这样一个地方,他是踩着怎样的尸骨和血泪爬上镇抚使之位的? “郁大人他……”章梓涵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郁大人受过最严酷的。”修颜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敬畏,甚至是恐惧。话一出口,她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抿紧了唇。 最严酷的……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章梓涵的心上。 她眼前仿佛闪过郁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他那张鲜少流露情绪的脸。 原来那冰封般的表象之下,竟也掩藏着如此酷烈的过往? 她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一股强烈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但紧接着,是更深的警醒。 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 不可以!章梓涵在心底对自己厉声警告。 任何一丝对郁澍的探究、怜悯,甚至不该有的情愫,都是致命的愚蠢! 他是稽查司的镇抚使,是皇帝最锋利的刀,也是悬在她头顶最危险的利刃! 靠近他,理解他,就是引火烧身! 强烈的后怕和自责涌了上来。 章梓涵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修颜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丝愧疚。 “修颜,”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歉意,“我可能做错了。” 修颜疑惑地抬起头。 “刚才,我不该向郁澍讨要你的。”章梓涵直视着她的眼睛,坦承自己的失误,“那时我只想着身边缺个可靠的人,又见你身手不凡,便仗着一点所谓的人情,强行把你要了过来。我以为你是被迫留在稽查司,以为把你带离那里是件好事。” “我没想到,稽查司的二等副使之位,竟是你用生死考验换来的。那是你用命拼出来的位置和尊严。我我却像个强盗一样,自以为是在解救你,实则可能生生剥夺了你付出巨大代价才赢得的一切。对不起,修颜。是我思虑不周,强人所难。” 修颜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稽查司二等副使,在旁人眼中或许是血腥的泥潭,对她而言,却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换来的勋章,是她存在的价值和证明。 骤然被剥离那个位置,被安置在这看似安全却远离风暴中心的侯府后院,那种巨大的落差,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夫人言重了。属下本就是稽查司的人,奉命保护夫人是上峰安排。郁大人将属下调拨给夫人,亦是职责所在。谈不上剥夺,更无强人所难之说。” 她微微躬身,“能在夫人身边效力,是属下的本分。” 本分。 好一个“本分”。 第75章 严重亏损 章梓涵清晰地捕捉到了她低头瞬间那脸上的落寞,以及话里那份疏离感。 这不是她认识的修颜。 那个在稽查司搏杀出来的女子,骨子里是骄傲的,即使面对郁澍也保持着一种硬气。 “修颜,”章梓涵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位置,是你应得的荣耀,不是谁可以轻易抹杀的。” 她站起身,走到修颜面前,目光真诚,“给我些时间。待康家之事彻底了结,待我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安稳下来之后,我定会想办法,向郁澍陈情,让你重回稽查司。你的位置,谁也抢不走。我章梓涵说到做到。” 修颜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重回稽查司?她从未奢望过! 从被调离的那一刻起,她就以为自己已被边缘化,成了弃子。 可眼前这位侯府夫人,竟如此郑重地承诺要帮她回去? “夫人……”修颜的声音有些发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章梓涵拍了拍她的肩,语气轻松了些,“就当是郁澍给你放了个大假,在我这儿好好歇歇。养精蓄锐,把以前受的那些罪,都好好养回来。如何?” 修颜看着章梓涵眼中的认真,心头那股积压的失落和委屈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郑重地单膝点地,抱拳行礼:“修颜……谢夫人!属下明白!定当尽心护卫夫人左右,不负所托!” “起来吧。”章梓涵扶起她,“夜深了,你也去休息。今晚辛苦了。” 修颜再次抱拳,转身退了出去,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房间里只剩下章梓涵一人。 环顾四周,地上是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水渍,屏风歪斜,一片狼藉。 她默默地拿起角落的簸箕和扫帚,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要将心头那点残余的纷乱也一同清扫干净。 收拾完浴室的狼藉,她又将散落在地上的几件衣物一一拾起,叠好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月上中天,下半夜了。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章梓涵走到床边,正要解衣,目光却落在自己颈间悬挂的那枚玉佩上。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一直贴身佩戴,视若珍宝。 郁澍的警告言犹在耳:“夫人这枚玉佩太过特殊。戴在身上,如同黑夜明灯。” 指尖轻轻抚过玉佩冰凉的表面。 特殊?引人注目? 她以前从未深想,只当是母亲留下的念想。 但郁澍是什么人?他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 他特意点出此物,绝非无的放矢! 一丝警觉瞬间压过了对遗物的不舍。 认同郁澍的看法。在康家这潭浑水尚未澄清之前,任何可能招致祸患的东西,都必须妥善处理。 章梓涵不再犹豫,利落地解开颈后的丝绦,将玉佩取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就着烛光,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它。 触感温润细腻,除了玉质上乘、雕工精湛,似乎并无异常。 但郁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最终,她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包裹好,又压了压,确保纹路不会轻易显露。 然后,她掀开枕头,将这个小包严严实实地塞在了枕头的最深处。 明日,便将它存入京城的汇通钱庄。 那里,比侯府更安全。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躺下。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修颜透露的信息在脑海中盘旋。 稽查司的医理,连烙铁留下的狰狞疤痕都能完美消除,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医术! 章梓涵的唇角,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郁澍,你欠我的人情,我知道该怎么用了。 …… 稽查司,那间属于镇抚使郁澍的独院,寂静得如同坟墓。 夜色浓稠,只有檐角一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这份死寂,郁澍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几缕发丝遮住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几乎是郁澍踏入院中的同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翻落,轻盈地落在他身后丈许之地。 惊尘抱着双臂,斜倚在廊柱上,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探究的笑意。 “哟,头儿,这是打哪儿逍遥快活去了?弄成这副落汤凤凰的模样?” 他故意拖长了“落汤凤凰”几个字,眼神在郁澍湿透的衣衫上溜了一圈,意有所指地压低声音,“该不会是永定侯府那位夫人太热情,泼了您一身洗……呃,茶水?” 郁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惊尘的调侃。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门,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冰冷。 只是,在即将推门而入的瞬间,他握着门框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叫章梓涵。”郁澍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重量。 不是“永定侯夫人”,不是“那位”,而是章梓涵。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入,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惊尘瞬间变得错愕的目光。 惊尘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住了,慢慢变成了惊诧。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落汤鸡?狼狈?这些都不足以让惊尘惊讶。 让他心头巨震的,是郁澍最后那句话,以及说话时那种罕见的维护姿态。 强调她的本名?纠正一个称呼? 在稽查司,在郁澍口中,目标人物向来只有代号或身份。名字?那是属于活人的印记。 郁澍何时在意过这个?更遑论为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身份敏感的女人,去纠正下属的称呼! 惊尘缓缓站直了身体,抱着的手臂也放了下来。 他眼底那点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动。 头儿……这是真栽了?为了那个章梓涵?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稽查司深夜的沉寂,也在惊尘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雪覆盖着永定侯府的琉璃瓦。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侧门驶出,碾过薄雪,朝着东市方向而去。 章梓涵端坐车内,神色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锐利。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铺子,而是在汇通钱庄门前停下片刻。 章梓涵独自下车,很快又返回车内,手中已空空如也。 那枚温润的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钱庄最隐秘的库房里。 做完这件事,章梓涵似乎卸下了一个包袱,眼神更加沉静。 马车再次启动,开始了她今日精心安排的“巡视”。 第一站,是侯府名下最大、最显眼的酒楼——醉仙楼。 正值早市,本该热闹非凡,但章梓涵下车时,看到的却是大堂里稀稀拉拉几桌客人。 掌柜的愁眉苦脸地迎上来,声音都带着哭腔:“夫人,您可算来了!这入冬以来,大雪封路,南边的鲜货运不来,北边的贵客也过不来。您看这,一天下来,连本钱都赚不回啊!伙计们的工钱都快发不出了……” 他一边诉苦,一边引着章梓涵看那些空置的雅间。 章梓涵面无表情地听着,只在账房拿出厚厚的账本时,随意翻看了几页,眉头越蹙越紧,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背影沉重。 第二站,是城西的茶铺“清心居”。 铺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伙计在打瞌睡。 柜台上摆放的茶叶罐子,蒙着一层薄灰。 管事搓着手,一脸尴尬:“夫人,天太冷了,喝茶的人少,新到的几批好茶,压在库里,眼看要过了最好的时候。这租金又贵,实在是……” 章梓涵的目光扫过那些积压的茶叶,眼神黯淡下去。 她拿起一罐茶叶闻了闻,又放下,指尖冰凉。 第三站,布坊“云锦阁”。情况似乎更糟。 货架上堆满了色彩暗淡、花样过时的厚棉布和粗麻布,一些轻薄的绸缎被挤在角落,落满了灰尘。 管事的胖脸皱成一团:“夫人,今年皮裘卖得贵,棉花也贵,可这厚棉布……唉,有钱的都去买皮裘了,没钱的又嫌贵。这些货压在手里,光是库房的耗费就不是小数目。” 章梓涵看着那些积压的布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伸手摸了摸一匹明显陈旧的绸缎,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马车继续前行,依次经过了城外的庄子、几家位置稍偏的小铺面。每到一处,迎接章梓涵的都是掌柜或管事愁云惨雾的脸、诉不尽的开销和入不敷出的账目。 亏损、积压、客源稀少、大雪封路……这些词如同冰冷的雪片,不断砸向章梓涵。 马车内,章梓涵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马车驶过东市边缘那家不起眼的粮行时,她曾不动声色地微微掀开一丝窗帘缝隙。 粮行门口,几辆满载的马车正卸着新米,管事虽也穿着旧袄,脸上却带着忙碌的红光。还有那家专营煤炭的小铺子,门口排着长队,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更远处,一家皮货店的掌柜正喜笑颜开地送走一位大主顾。 这些真正赚钱的营生,被她巧妙地避开了,或者只是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她的“巡视”,本就是一场演给康家人看的戏。 马车行驶时,她甚至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窥探的视线,如影随形。 很好,鱼儿在看着。 临近傍晚,马车才慢悠悠地驶回永定侯府。 章梓涵扶着侍女的手下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仿佛被一整天的“坏消息”压弯了腰。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脚步沉重地走向后花园。 园中几株老梅开得正盛,幽冷的香气浮动在薄暮的寒气里。 二小姐康雯琴正带着丫鬟在梅树下,纤纤玉指轻折一支红梅,巧笑倩兮,人比花娇。 “嫂嫂回来了?”康雯琴眼尖,看到章梓涵,立刻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抱着梅花枝迎了上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瞧嫂嫂脸色不大好,可是铺子里的事不顺心?” 她的目光在章梓涵眉宇间的郁色上打了个转。 章梓涵停下脚步,看着康雯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唉,别提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原想着快过年了,生意能好些,没成想今年这雪下得邪乎,路都封死了。南边的新鲜货进不来,北边的客商也过不来。酒楼、茶铺、布坊……没一处不亏的。库房里压着那么多货,出不了手,光是库房租金、伙计的工钱、日常的损耗,每个月都是好大一笔开销往外淌,只出不进啊!” 她刻意加重了“租金”两个字,仿佛那是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在心口。 康雯琴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 “这么严重?”康雯琴适时地露出惊讶和担忧的表情,小手掩着唇,“那可如何是好?嫂嫂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真是太辛苦了!” “是啊,难啊……”章梓涵像是被她的关心触动了心肠,又像是积压了太多苦闷终于找到了倾诉口,她摇着头,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躁,“以前总觉得铺子多,总能有进项,现在……唉,这寒冬腊月的,真是难熬。”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又赶紧强打精神,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仿佛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康雯琴,“不过熬到开春就好了!等路通了,雪化了,生意总会好起来的!总能撑过去的!” 熬到开春?康雯琴心中冷笑。 她看着章梓涵那副强装镇定却难掩忧惧的样子,再联想到她今日“巡视”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以及刚才刻意强调的话,所有的信息碎片在她脑中迅速拼凑,指向一个让她心头发凉的结论: 章梓涵名下的产业,恐怕真的都在亏钱!而且是严重亏损! 绝非小打小闹! 第76章 借钱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康雯琴之前因为听说章梓涵铺子生意好而产生的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隐的恐慌。 她们的计划,是尽快散播谣言,逼章梓涵交出部分铺子的管理权,甚至直接夺过来! 可如果这些铺子现在都是烫手的山芋,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呢? 夺过来,岂不是要康家自己往里面砸钱?那还得了?! 康雯琴脸上维持着担忧的表情,声音温柔:“嫂嫂说的是,您那么能干,一定能撑过去的!雯琴相信您!” 她甚至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章梓涵的胳膊。 然而,她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不行!这事不能急!得赶紧去找母亲商量! 这铺子,恐怕不能急着抢了!得重新掂量掂量! “嗯,借妹妹吉言了。”章梓涵似乎被她的话稍稍安慰,点点头,“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歇。” “嫂嫂快去吧,仔细身子。”康雯琴体贴地松开手。 就在这时,修颜脚步又轻又快地从月洞门那边绕过来,走到近前,垂手低声道:“夫人,钱庄的胡掌柜到了,在垂花厅候着。” 章梓涵“嗯”了一声,“知道了,请他稍坐,我这就过去。”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的康雯琴听个正着。 果然,康雯琴那双眼睛,“唰”一下就钉在了章梓涵身上,里头全是惊疑。 “钱庄?”她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把“大嫂你穷到要借钱了?”这话直接秃噜出来。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似的疯长。 难道她那几间铺子真亏得那么厉害?连侯夫人的架子都撑不住,得拉下脸找钱庄周转了? 她的目光随即又狐疑地扫向章梓涵身边站得笔直的修颜。 这丫鬟眼生得很,身板挺得比府里的侍卫还直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利落劲儿,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伺候人的丫头。 章梓涵像是脑后长了眼睛,感觉到康雯琴的打量。 她转过身,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愁苦,叹了口气,指着修颜对康雯琴道:“二妹妹是瞧着她眼生吧?唉,这也是个苦命的。她是南城锦绣坊布庄老板的闺女,叫小颜。 她爹呀,前阵子看走了眼,进了一大批时兴的料子,谁知砸手里了,根本卖不动!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没法子,就把闺女押给我这儿做几年工抵债了。” 她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这年景,生意是真难做啊!你是不知道,听说连城东那位四品的张大人,都被他本家一个族兄坑惨了!那族兄花言巧语骗他拿了家里的地契去做什么大买卖,结果呢?卷了钱跑得没影儿! 张大人一家子,转眼就从官老爷变成了睡大街的流民!你说说,这世道,连官身都保不住家业,咱们这些做点小买卖的,哪能不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康雯琴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那点疑虑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借钱”“抵押”这几个字眼在脑子里嗡嗡响。 她胡乱地点着头,嘴上应着:“是难,大嫂你辛苦了。” 章梓涵见她被唬住,目的达到,立刻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唉,钱庄的人还等着,不能让人久候,我先过去了。” 说罢,带着修颜匆匆往垂花厅方向走,背影都透着一股子被生活重担压垮的疲惫。 康雯琴哪里还坐得住? 章梓涵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像被火烧了屁股,“腾”地站起来,提起裙摆就一阵风似的往荣禧苑冲。 “娘!娘!不好了!”康雯琴一路小跑冲进荣禧苑正房,气息都没喘匀,就对着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戚氏急吼吼地嚷开了。 戚氏被她这一惊一乍吵得睁开眼,眉头不悦地蹙起:“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糟!”康雯琴凑到榻边,压低了声音,“大嫂!章梓涵!她可能真不行了!我刚在花园里听见,钱庄的人找上门来了,就在垂花厅等着呢!” “钱庄?”戚氏浑浊的老眼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人也坐直了些。 “千真万确!她亲口说的,让钱庄的人稍等,她马上过去见!” 康雯琴语速飞快,“您想想,要不是她那几间铺子亏得血本无归,实在周转不开,她一个堂堂侯夫人,用得着拉下脸去跟钱庄打交道?这不明摆着要借印子钱吗? 娘,我怕啊!我怕咱们盯着她那几间铺子,还没到手呢,她那边撑不住,先把咱们康家的地契给偷偷抵押出去填窟窿了!到时候咱们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得替她背一屁股债!” 康雯琴越说越觉得这事板上钉钉,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恐慌。 戚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信自己闺女,更信自己的判断。 章梓涵那小蹄子,最近确实透着股外强中干的劲儿。 “高嬷嬷!” 一直垂手侍立的老妇立刻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亲自去垂花厅那边安排一下。”戚氏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找个机灵点的,最好是奉茶的,让她耳朵竖起来,给我好好听听,咱们这位侯夫人,到底跟钱庄的人谈些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听完了,立刻把人带到我这儿来,我要亲自问话!” “是,老夫人放心。”高嬷嬷躬身应下,脚步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 垂花厅里,光线透过雕花隔扇照进来,显得有些清冷。 章梓涵端坐在主位上,她对面坐着一个留着两撇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是“汇通钱庄”的胡掌柜,当然,这是对外身份。 实际上,他是章梓涵娘家铺子里一个极其精明的老账房,今日特意来扮这出戏。 一个眉眼伶俐的丫头端着茶盘进来,低眉顺眼地给两人上了茶。 她动作轻巧,放下茶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靠墙的位置,垂手站着。 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皮下,眼珠子偶尔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耳朵更是竖了起来。 胡掌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放下茶盏。 捋了捋他那两撇假胡子,一脸为难地开口:“侯夫人,您要的这个数,可不是小数目啊。这利息,实在不能再低了。” 章梓涵立刻蹙紧了眉头,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胡掌柜,这利息委实太高了些!您是知道的,我那几间铺子如今生意艰难,这借来的钱是要周转救急的,若是利息再这么高,利滚利的,岂不是要把我那点微薄的利润全吃光了? 最后怕是连本钱都难保!您看在我永定侯府的面子上,多少再让几分利吧?”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被压得喘不过气。 角落里的奉茶丫鬟,呼吸都放轻了,耳朵竖得更高。 胡掌柜连连摇头,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哎哟我的侯夫人啊!不是小的不肯让利,实在是这年景,钱也难啊!您是贵人,可能不知道外头的情形。就上个月,城西米粮行的王老板,多硬气的一个人?就因为周转不灵,又嫌我们钱庄利息高,硬撑着不肯借,结果呢?生生拖垮了!铺子、宅子全没了,一家老小现在挤在城隍庙边上的破窝棚里喝西北风呢! 还有一个,就是前头跟您提过的,那位四品的张大人,被族兄坑骗,连地契都押出去了,结果钱没回来,人也跑了,一家子流落街头,那才叫一个惨!这都是活生生的教训啊!” 他刻意把“四品官”“抵押地契”“流落街头”这几个词咬得重,余光瞥见角落那丫鬟的身子似乎绷得更紧了。 章梓涵适时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竟如此严重?那依胡掌柜看,我这……” 胡掌柜叹了口气,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侯夫人,小的跟您说句实在话。您这难关,拖着不是办法!早借早好,利息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眼前的坎儿迈过去,铺子周转开了,有了活水,这点利息算什么?总比像那王老板、张大人似的,落个倾家荡产的下场强百倍吧?” 章梓涵沉默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整个垂花厅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半晌,章梓涵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颓然地垮了下来,叹息一声:“唉…胡掌柜言之有理。那就按您说的办吧。这钱,我借了。” “侯夫人明智!”胡掌柜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借条,还有一盒印泥,麻利地铺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章梓涵拿起单据,一行一行看得极慢。最后,她认命般地伸出拇指,重重地按进了印泥盒里,然后,在那单据末尾的借款人位置,用力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胡掌柜也迅速地在出借人位置按了自己的指印,然后吹了吹墨迹,将其中一份单据恭敬地推到章梓涵面前:“侯夫人,这份您收好。钱款,三日内必定送到府上。” 章梓涵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捏得发白,仿佛捏着千斤重担。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有劳胡掌柜了。” 胡掌柜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一句:“夫人务必保重身体,难关总会过去的。” 这才揣着另一份单据,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垂花厅。 那奉茶的小丫鬟见状,连忙低眉顺眼地上前,想收拾茶盏。 “都下去吧。”章梓涵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无力地摆了摆,“我想一个人静静。” 丫鬟不敢多言,连同厅外候着的几个小丫头,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厅门“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垂花厅里瞬间只剩下章梓涵一人。 章梓涵缓缓放下扶着额头的手。 脸上那层愁云惨雾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抬起眼,看向紧闭的厅门,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 那不是强颜欢笑,也不是无奈苦笑。 而是一抹计划得逞的笑意。 她甚至拿起桌上那份刚按了手印的借条,指尖在“章梓涵”三个字和那个鲜红的指印上轻轻拂过,像在欣赏一件得意的杰作。 刚才的戏,演得真好。 她都能想象到,那个奉茶的小耳朵,此刻正如何心急火燎地奔向荣禧苑,如何添油加醋地把她章梓涵的惨状,汇报给戚氏和康雯琴听。 章梓涵指尖轻轻一弹,那张单据,稳稳地落回桌面。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残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好戏,”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无声地动了动唇瓣,笑意更深,“才刚开始呢。” …… 荣禧苑那两扇朱漆大门仿佛隔开了两个天地。 外头日头还有些暖意,门里却只透着一股子凉气。 丫鬟丽丽垂着手,跟着高嬷嬷亦步亦趋地往里走,脚下是水磨金砖,映出她那张强装镇定的脸。 心跳得擂鼓似的,咚咚咚,一下下撞着,在这过分安静的回廊里,她疑心那声音都能让前面带路的高嬷嬷听见。 刚才在苑门外,高嬷嬷急火火扑上来的样子,眼珠子都瞪圆了,劈头就问:“可听真了?在惊鸿苑里头,夫人和那钱庄老板的话,一字一句,都进你耳朵了?记瓷实了没有?” 那语气,又急又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杵到眼前。 丽丽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只能使劲点头,喉咙发紧地挤出话:“嬷嬷放心,听得真真儿的,一个字没落下,都刻在心里了。” 高嬷嬷这才像稍稍松了口气,但那张老脸绷得更紧了,二话不说,扯着她胳膊就进了荣禧苑。 这里头,住着老夫人戚氏。丽丽的心,悬得更高了。 正厅里光线有些暗沉。 上好的紫檀木榻上,铺着厚厚的秋香色锦褥,戚氏就斜斜地倚靠在那里,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云丝被。 她鬓边银丝一丝不乱,只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水头极足的翡翠簪子,脸上瞧着有些倦怠,但那双眼睛,抬起来时,却像两潭古井,幽幽的,落在丽丽身上。 丽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带着点抖:“奴婢丽丽,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万福金安!” “嗯,”戚氏的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起来吧,地上凉。你是隆晟家的闺女?” 第77章 暗查 丽丽一愣,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愕。 隆晟是她爹的名讳,一个外院不起眼的洒扫老仆! 老夫人竟记得?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鼻子一酸,声音都哽住了:“是…是奴婢爹…劳老夫人还记挂着!” 老夫人心里竟装着她们这些下人! 连她爹那样一个默默无闻的老仆都记得! 这念头一起,先前那点惊惶,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为老夫人办事,值!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递到老夫人跟前! 戚氏的目光在她那张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微微抬了抬下巴:“嗯,好孩子。说吧,今儿在惊鸿苑奉茶,都听见什么了?捡要紧的,说给老身听听。”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儿天气如何。 高嬷嬷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 康雯琴坐在老夫人下首的一张绣墩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此刻也微微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丽丽。 丽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刻意模仿着章梓涵的语调: “‘刘老板,数目就按之前议定的办。’” 丽丽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放空,仿佛真看到了章梓涵端坐主位的样子,“夫人她就是这么说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可听着就是拿定了主意。” 她顿了顿,身体姿势也微微调整,脸上堆起一种市侩的精明笑容,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哎呀,侯夫人爽快!那小的就斗胆了,二十万两现银,半年为期,到期连本带利,二十四万两整,您看成不成?这利钱,可是看在侯府金字招牌的面子上,给您压了又压了!’” 丽丽把“二十万两”和“二十四万两整”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晰,还模仿着那钱庄老板伸出四根手指比划的样子。 她飞快地抬眼觑了一下上头,见老夫人和二小姐都听得专注,更来了劲儿,立刻又切换回章梓涵的神态:“‘可以。借条拿来吧。’” 整个复述过程,丽丽不仅把对话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连章梓涵那份仿佛焦灼和钱庄老板那副市侩的嘴脸,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二十万两……半年……二十四万两……”康雯琴在绣墩上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帕子绞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丽丽话音落下的瞬间,正厅里死寂一片。 榻上,戚氏眼底像瞬间泼进了寒水,冰冷刺骨,一丝温度也无。 她搭在锦褥上的那只手,几根指头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站在一旁的高嬷嬷,那张平日里总是板得一丝不苟的老脸,此刻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肌肉猛地一跳,眼皮也跟着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二十万两!这数目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直哆嗦。 康雯琴的反应最为直接。 她如同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绣墩上弹起半寸,又硬生生跌坐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那句“我的天……”的惊呼差点就冲口而出。 幸好,戚氏那两道目光及时扫了过来,硬生生把她到了嘴边的话给钉死在喉咙里。 康雯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瞬间噤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丽丽,仿佛要从她脸上再榨出点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冷意才从戚氏眼中缓缓褪去一丝,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丽丽,你方才说,夫人签了借贷的契单?” “回老夫人,”丽丽赶紧应声,心又提了起来,“是,奴婢亲眼看见夫人提笔了。” “嗯,”戚氏微微颔首,像是不经意地问,“那契单上,那借贷的数目‘二十万两’几个字,你可瞧真切了?” 丽丽只觉得头皮一麻,老夫人那眼神,像能把她从里到外都看透了。 她努力回忆当时那惊鸿一瞥:“回老夫人,奴婢给那钱庄老板奉茶的时候,正好瞥见夫人案上摊开的契单,那顶顶大的字,白纸黑字,就是写的‘纹银贰拾万两整’!奴婢不敢撒谎!” 她语气斩钉截铁,生怕老夫人不信。 “贰拾万两整?”康雯琴再也忍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她章梓涵怎么敢?!她……” “雯琴!”戚氏猛地打断了她的话。那声音里的冷意,让整个厅堂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 康雯琴脸憋得更红,愤愤地咬着下唇,不甘地坐了回去。 戚氏不再看她,视线转向丽丽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孩子,难为你听得仔细,回得明白。起来吧,跪久了腿麻。” 丽丽如蒙大赦,赶紧叩了个头:“谢老夫人!” 她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高嬷嬷,”戚氏淡淡吩咐,“带丽丽下去。开我的小库房,拣那匹新得的湖蓝色杭绸,还有那对赤金梅花耳坠子,赏她。” 高嬷嬷连忙躬身应“是”,脸上的惊骇已强行压了下去。 她走到丽丽身边,低声道:“跟老身来。” 丽丽又惊又喜,再次谢恩,声音都带着点颤:“奴婢谢老夫人厚赏!谢老夫人!” 她跟着高嬷嬷,几乎是晕乎乎地退了出去,只觉得脚下发飘。 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戚氏和康雯琴这对母女。 “娘!”康雯琴几乎是立刻从绣墩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榻边,“您听见了吧?二十万两!半年就要还二十四万!她章梓涵是疯了不成?她那个破铺子,果然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亏空得厉害!她这是狗急跳墙了!” 她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就说嘛,她那点嫁妆铺子,看着光鲜,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如今可好,露馅了,这么大的窟窿,她拿什么填?拿侯府的脸面填?还是拿我们各房的份例去填?” 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娘!您可得想想办法啊!她这样胡闹,万一真还不上,那些铺子、那些产业可就全抵给钱庄了!那还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那原本计划中要侵吞并纳入自己嫁妆的章梓涵名下的产业,眼看就要鸡飞蛋打了! 她怎么能不急?怎么能不恨? 戚氏端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比康雯琴的焦虑更深的东西。 她缓缓抬起手,一下下摩挲着腕子上那圈帝王绿翡翠镯子。 “慌什么?二十万两,半年利滚利四万两,是笔泼天的债。章梓涵再蠢,也该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扫过女儿的脸:“只不过,这事情未免太巧了些。她那边铺子刚传出亏损的风声,我们这边刚派人过去,就恰好听到了这要命的消息?还听得如此真切,连契单上的数目都瞧见了?” “雯琴,你娘活了大半辈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只怕是有人,想让我们听到这些。” 康雯琴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她愕然地张着嘴:“娘…您是说…章梓涵她是故意演戏给我们看?这怎么可能?她哪有这份心机?再说了,” 她急切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算计她产业这事,天知地知,也就您知我知!她章梓涵是神仙不成?能掐会算?她怎么可能知道我们想什么?” 这番话,康雯琴说得斩钉截铁。 在她眼里,章梓涵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蠢货,根本不懂内宅这些弯弯绕绕的阴私手段。 她们母女俩的谋划,隐秘至极,章梓涵怎么可能窥破? 戚氏摩挲玉镯的手指停了下来。 雯琴说得对,章梓涵平素那副清高孤傲的样子,实在不像有此等心计。 而且,谋划侵吞她产业这事,确实只有她们母女心照不宣,连身边最得用的高嬷嬷也只隐约知道老夫人对夫人的产业不满,具体图谋是绝不知晓的。 戚氏沉默着。 章梓涵或许没这本事,但万一她背后有人呢?或者,这真的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昏招? “你说的不无道理。”戚氏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缓,“她章梓涵,或许真没这份玲珑心肝,能设下如此精准的局。可这二十万两,不是二十两,更不是二百两!雯琴,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赌不起,也输不起。” 康雯琴张了张嘴,想再争辩什么,可看着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母亲心意已决。 戚氏不再看她,“高嬷嬷。”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帘被掀起一道缝,高嬷嬷探了进来,仿佛一直就守在门外寸步未离:“老奴在。” 戚氏的目光落在高嬷嬷身上,缓缓抬起手,手指探向腰间悬挂的一个锦囊,那锦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看着寻常,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指尖挑开锦囊的束口绳,探进去,摸索片刻,再拿出来时,掌心里赫然多了一块令牌。 那令牌不大,约莫两指宽,三寸长,非金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玄黑色,像是某种极坚硬的乌木所制。 令牌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微光。 高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目光死死锁住老夫人手中那块玄黑令牌,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她认得这东西。 老夫人动用此令的时候极少,但每一次,都意味着有真正要紧的大事要去办了。 戚氏两根手指捏着那枚令牌,递向高嬷嬷: “去城东。老地方,春生铁匠铺。找王掌柜。” 她顿了顿,眼眸里的寒光更盛,“告诉他,查!动用所有暗线,给我仔细地查!章氏名下所有铺面,尤其是那几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账本、流水、库房进出、掌柜伙计的嘴,一样一样地,给我掰开了揉碎了查!我要知道,是真亏到了要借二十万两印子钱救命的地步,还是有人在跟我演一场大戏!” 最后几个字,戚氏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高嬷嬷双手发颤地接过那块令牌,不敢有丝毫怠慢,将令牌紧紧攥在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是!老奴明白!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请老夫人放心!” 戚氏不再言语,只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锦褥之中。 高嬷嬷攥着那块令牌,再次深深一躬,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康雯琴在绣墩上烦躁地扭了扭身子,那方素帕几乎被她绞成了麻花。 她偷眼觑着闭目养神的母亲戚氏,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又开了口:“娘!您说,她章梓涵要是真还不上那二十四万两,那可怎么办啊?钱庄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到时候闹上门来,我们侯府的脸面往哪搁?况且,我的嫁妆…” 戚氏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里掠过一丝疲惫,她看着自己娇宠长大的女儿,心到底软了一分。 “雯琴,”戚氏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带着一种安抚,“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为娘顶着。你那嫁妆,早就备得足足的、体体面面,够你十辈子花销。金银头面、田庄铺子、压箱的银子,哪一样不是顶尖的?便是没有她章梓涵名下的那些产业添头,也足够你风风光光嫁人,无人敢小觑半分。”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砸在康雯琴的心坎上。 她脸上的愁云立刻散了大半,甚至泛起一丝红晕,扭捏地拽着帕子角,声音也娇软下来:“娘~女儿也不是光想着嫁妆,就是担心家里嘛…” 戚氏难得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宠溺笑意:“傻丫头,你的心思,娘还能不知道?舍不得离家?怕嫁过去受委屈?”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放心,你的亲事,自有你爹娘替你周全。再说,真受了委屈,只管回娘家来,娘这儿,永远有你的屋子,你的位置。” 这温情脉脉的许诺,瞬间驱散了康雯琴心头最后一点阴霾。 她顺势依偎过去,抱着戚氏的胳膊撒娇:“还是娘最疼我了!我才不要那么快嫁人呢,我要在家多陪娘几年!” 第78章 齐爷 惊鸿苑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冷静。 章梓涵刚踏进自己院子的正屋,一股带着冷冽松针气息的微风便从头顶悄然拂过。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窗边的酸枝木书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茶。 “下来吧。”她端起茶杯,声音平淡。 房梁阴影处,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如同轻羽般无声飘落,正是女暗卫修颜。 她单膝点地,垂首禀报:“夫人,高嬷嬷持着一枚玄铁令牌出府了,直奔城东春生铁匠铺。” 章梓涵啜了口茶,水温正好熨帖着喉间。 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微微颔首:“果然去了那里。” 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划过,“我一直奇怪,老夫人对内宅动向、甚至外头一些铺子里的细枝末节,怎会掌握得如此迅捷精准。原来,根子在这铁匠铺上。” 这铁匠铺,哪里是打铁的,分明是戚氏埋在城东的一只眼睛! 修颜继续道:“属下依夫人吩咐,暗中尾随。高嬷嬷进去后不久便出来了,行色匆匆。属下留在铁匠铺附近观察。约莫半个时辰后,那铁匠铺的掌柜,一个看着五大三粗的汉子,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从后门溜出,七拐八绕,竟钻进了西城根底下那片鱼龙混杂的鬼市!” 章梓涵的眉梢动了一下。 鬼市?那地方,白天死寂如同坟场,入夜后却是三教九流,买卖各种见不得光东西的聚集地。 这铁匠铺老板,竟能自由出入那里? “更奇怪的是,”修颜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凝重,“他一进鬼市深处那间最大的百宝阁,里头那些平素凶神恶煞的管事伙计,见了他竟都躬身行礼,态度极其恭敬,口称‘齐爷’!” “齐爷?”章梓涵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眼神骤然锐利,猛地刺向修颜,“你确定,他们叫他‘齐爷’?哪个齐?齐整的齐?” 修颜被章梓涵瞬间迸发出的凌厉气势慑得一怔,立刻肯定道:“是!属下听得真切,就是齐整的‘齐’!那掌柜在鬼市里,似乎颇有势力。” “齐…齐爷…”章梓涵低声念着,搁在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落凤山! 齐天枭! 六年前,永定侯府二少爷康瑾瑜,她的小叔子,奉父命押送一批极为紧要的军饷回京。 行至落凤山险峻处,遭遇一股悍匪突袭。 那匪首凶悍异常,报号便是齐天枭! 一场血战,康瑾瑜重伤被掳,大批军饷被劫,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此事震动朝野,永定侯府更是天塌地陷,派出无数人手搜寻,最终也只寻回几具护卫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齐天枭和他的匪众,连同康瑾瑜以及那笔巨饷,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半点音讯! 当时章梓涵尚未嫁入侯府,但此事太过惨烈轰动,她也有所耳闻。 只记得那匪首姓齐,手段狠辣,行事诡秘。 一个铁匠铺老板,在鬼市被尊称为“齐爷”? 六年前劫走小叔子康瑾瑜的山匪头子,也姓齐? 而这“齐爷”,如今却在为老夫人戚氏效力,充当她刺探消息的暗桩? 这仅仅是巧合吗? 章梓涵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急速爬升,直冲天灵盖。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心中滋生:当年康瑾瑜被劫,让永定侯府损失惨重的惨案,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意外?会不会与这老夫人戚氏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如果真是这样,那戚氏的心机和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她图谋的,又岂止是章梓涵名下的区区产业? 章梓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 她猛地看向垂首待命的修颜,命令: “修颜!立刻飞鸽传书给郁澍!” 修颜霍然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第一惊,是章梓涵竟能一口道破她与稽查司镇抚使郁澍之间隐秘的飞鸽传信! 此事极其机密,连郁大人身边的心腹也未必尽知,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第二惊,更是夫人此刻点明这层关系的用意。她不仅知道,而且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直接下令动用这条她本应不知晓的联络线! 章梓涵将修颜的震惊尽收眼底,脸上却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冷静。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很意外我知道?郁澍派你来,真以为只是单纯保护我?他让你盯着康家,盯着这侯府里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盯着老夫人,难道不需要随时将消息递出去?”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那株枝叶繁茂的棠树,意有所指:“我院子里这棵老棠树,今年春末夏初,枝叶间总爱落些不速之客。寻常麻雀倒也罢了,偏偏有几只灰羽带斑的鸟儿,瞧着像斑鸠,可这季节,斑鸠不该在城里久留,更不该总在我这棠树上徘徊。那翅膀扑棱的动静,也过于沉稳有力了些。” 她顿了顿,看向修颜瞬间绷紧的肩线,“那不是野鸟,是训练有素,专门用来传信的信鸽,对吗?” 修颜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自认行事极其小心谨慎,每次放鸽收鸽都选在黎明前或夜深人静时,动作隐蔽。 万万没想到,夫人竟是从鸟类的习性以及翅膀的声音这等微末细节中,早已窥破了玄机! 这份洞察力,这份抽丝剥茧的分析能力,简直令人心底发寒! 先前对章梓涵只是商贾女的轻视,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钦佩。 “夫人明察秋毫。”修颜低下头,声音干涩地承认。 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可笑。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章梓涵语气一肃,重新回到正题,“传信郁澍,两件事:第一,重点留意城东春生铁匠铺的掌柜!此人明面身份是铁匠,暗地里掌控着西城鬼市势力,人称‘齐爷’。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点明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六年前在落凤山劫走永定侯府二少爷康瑾瑜的山匪头子——齐天枭!” “齐天枭?”修颜失声低呼,这个名字即使在他们稽查司内部也是挂了号的悬案! 她瞬间明白了夫人刚才那番惊人联想的指向,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不错!”章梓涵眼神锐利如电,“让他动用稽查司的力量,暗中布控,盯死这个‘齐爷’!我要知道,他当年为何消失,如今又为何摇身一变,成了老夫人手里的刀!更要查清楚,他和康瑾瑜的失踪,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是!属下明白!”修颜再无半分犹豫,抱拳领命。 “去吧。就用你藏在棠树上的鸽子。”章梓涵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修颜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夜凉如水。 惊鸿苑内一片寂静。 章梓涵独自坐在书案后,并未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窗外的老棠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窗内,正是去而复返的修颜。 “夫人。”修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紧绷,“属下跟踪高嬷嬷离开后,一直在铁匠铺附近监视。那齐爷进了鬼市百宝阁后,调动了黑市里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分头行动,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夫人您名下那几家粮油铺子和绸缎庄去的。” 章梓涵在黑暗中睁开眼,眸光清冷:“哦?动作倒快。查得如何?” “一无所获。”修颜的语气带着点复杂,“黑市那些人,使尽了浑身解数,撬库房、盯掌柜、查流水、甚至买通了两个铺子里的伙计,折腾了大半天,传回来的消息却出奇的一致:那几家铺子,账面确实亏空得厉害!库房里存货稀稀拉拉,进项少得可怜,支出却像流水,尤其是最近几个月,窟窿越捅越大,账本做得比人脸还干净,根本找不出任何人为做假的破绽!所有迹象都表明,是真亏,亏得底儿掉!” “所以,夫人您向钱庄借贷二十万两巨款周转,在黑市那些人眼里,反而是合情合理,甚至是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他们查了一圈,得出的结论就是:夫人您是真的山穷水尽,被逼无奈才借了那印子钱。高嬷嬷那边,恐怕很快也会收到同样的汇报。” 黑暗中,章梓涵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账面上,自然是要亏的。不亏,如何能显出我走投无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库房里那些消失的紧俏货,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了更安全也更赚钱的渠道。至于账面上的窟窿?” 她轻笑一声,带着点精明算计,“那不过是左手倒右手,把真正赚来的银子,悄无声息地存进了我母亲当年留下的旧钱庄户头里罢了。那户头,用的是化名,钱庄也早已易主改名,谁能查到?” “至于那二十万两借贷,当然是真的。不真金白银地借出来,不签下那白纸黑字的契约,如何能让他们深信不疑,我章梓涵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一步险棋,她走得胆战心惊,却也步步为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核心的亏空是真,借贷是真,这就足以掩盖住她真正的金蝉脱壳之计! “老夫人疑心重,但查不出破绽,再多的疑心也只能暂时按下去。”章梓涵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更有趣的来了。” 她指的是那个浮出水面的“齐爷”。 “是!”修颜立刻应声,“密信已发出,用的是最紧急的暗码。郁大人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动作。” 章梓涵点点头,不再言语。 …… 黑市查来的消息,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铁匠铺齐爷手心发疼。 他连夜把消息卷成小筒,塞进了高嬷嬷常去买针线的杂货铺后墙缝里。 高嬷嬷拿到那薄薄的纸卷,展开一看,眼皮子就狂跳。 她不敢耽搁,小碎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一溜烟钻进了老夫人戚氏的院子。 戚氏正歪在暖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 高嬷嬷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齐爷查到关于侯夫人章梓涵名下那些铺子田庄如何亏得底儿掉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什么?!”刚才还病恹恹的戚氏,猛地从榻上坐直了身子,那速度,利索得根本不像个病人! 蜡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哪还有半分病气? “败家精!败家精啊!章梓涵这个蠢妇!我永定侯府几辈子攒下的体面产业,交到她手里才几年?啊?竟让她亏空成这副鬼样子!金山银山也经不住她这么糟践!废物!” 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拍着榻沿的手梆梆响,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高嬷嬷脸上。 她之前还想着章梓涵多少有点家底,能榨出点油水来贴补府里和自己亲闺女康雯琴,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仅没油水,还是个填不满的窟窿!这废物点心,占着侯夫人的位置简直是浪费米粮! 一直守在旁边的二小姐康雯琴,脸色也“唰”地变了。 她最关心的是她娘和自己的算计:“娘!这下糟了!她那点子产业都成了空壳子,咱们还怎么……” 后面“侵吞”两个字没敢说出口,但意思明明白白。 “还吞个屁!”戚氏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个子儿都刮不出来了!她章梓涵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半点用没有!” 康雯琴一听这话,柳眉倒竖,尖声道:“那更不能让她白占着位置了!一个没用的废物,凭什么还顶着侯夫人的名头?娘!干脆趁这个机会,把她拉下来,贬成贱妾!眼不见心不烦!省得碍眼!” 戚氏浑浊的老眼里凶光闪烁,显然也动了这个心思。 但她到底多吃了几年盐,比女儿沉得住气。 她深吸了几口浊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阴恻恻道:“急什么!眼瞅着就过年了,府里人来人往的,闹起来不好看,也容易落人口实。让她再蹦跶几天!等过了年,开了春再收拾她!干干净净地收拾!” 第79章 送酒 康雯琴有些不甘:“那……” “蠢!”戚氏瞪了她一眼,“这种事,难道还要我们娘俩亲自挽袖子上阵?脏了手不说,传出去好听吗?” 她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你忘了静心院那个不安分的了?” 康雯琴眼睛一亮:“婷姨娘?章燕婷?” “哼!”戚氏冷笑,“她不是仗着自己姓章,又有点狐媚功夫,总想压她那个庶妹一头吗?正好!让她在前面冲!让她去咬!咬得越狠越好!咱们在后面看着,该扇风扇风,该点火点火!事成了,好处少不了她的;事败了,那也是她自己心思歹毒,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康雯琴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娘想得周到!” …… 腊月二十八,永定侯府。 连日的阴霾散去,天终于放了晴。 积雪在暖融融的日头下迅速消融,露出底下的青石板路和枯黄的草皮。 府里上上下下都动了起来,挂灯笼的挂灯笼,贴窗花的贴窗花,扫尘的扫尘,一派忙碌喜庆的过年景象。 章梓涵披着一件素锦镶毛边的斗篷,慢悠悠地在花园里踱步。 她手里捧着暖手炉,不时停下脚步,看看仆役们挂灯笼的位置正不正,贴的福字歪没歪,神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悠闲。 “春喜,”她像是随口一问,目光落在远处刚挂上去的一盏大红灯笼上,“侯爷这几日,都在哪儿歇息?” 贴身丫鬟春喜连忙回道:“回夫人,侯爷这几日多是歇在秋萍姑娘屋里,昨儿是在婷姨娘那边。” 章梓涵闻言,嘴角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挺好。 康远瑞离她越远,她越清净。她巴不得他天天睡在那些姨娘通房那儿,最好把她这正妻彻底忘到脑后。 她心里明镜似的。 戚氏那边查她的账,估计结果已经出来了。那对母女,年后必定沉不住气,要对她动手。 正好。她也懒得再在这侯府耗下去了。年后,找个机会,就跟康远瑞摊牌。 和离!这侯夫人的位置,谁爱坐谁坐去! 正想着,回廊拐角处,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娇笑。 章梓涵抬眼望去,只见章燕婷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锦缎袄裙,外面罩着件银狐皮的坎肩,头上珠翠晃眼,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挺着个“肚子”,一步三摇地走了过来。 那架势,活像揣着个金元宝。 两人在铺着青石的小径上,迎面撞上。 章燕婷一见章梓涵,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虚假又充满挑衅。 她故意停下脚步,扶着腰,夸张地喘了口气:“哎哟,这不是夫人吗?今儿日头好,夫人也出来走走?” 不等章梓涵答话,她就自顾自地炫耀起来,“夫人可别往侯爷书房那边去,侯爷昨夜……咳,宿在妾身那儿,批阅公文到深夜,累着了,这会儿还歇着呢,特意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她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斗鸡。 章梓涵静静地看着她表演,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等章燕婷炫耀完了,她才淡淡开口:“是吗?侯爷辛苦,是该好好歇息。”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章燕婷那明显隆起的腹部,意有所指地道,“不过,婷姨娘你身子更金贵,怀着侯府的‘血脉’,更要当心才是。这雪刚化,地滑得很,可别磕着碰着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的眼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章燕婷的肚子,带着一冰冷。 章燕婷被她看得浑身汗毛倒竖! 那眼神,像是能穿透她厚厚的冬衣,直接看到她腰上捆着的那一圈软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伸出双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动作慌乱又心虚。 “你……你胡说什么!”章燕婷强作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拔高,“我的胎像好得很!黎太医都说了,脉象稳固!夫人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她搬出了府里惯用的太医做挡箭牌,试图压下心头的恐慌。 章梓涵看着她那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发出一声嗤笑。 她不再理会这个虚张声势的蠢货,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径直转身,带着春喜,步履从容地沿着小径离开了。 那一声轻嗤,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章燕婷的耳朵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章梓涵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侯爷厌弃的贱人,还敢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敢笑话我?”章燕婷气得直跺脚,对着身边的庞嬷嬷抱怨,“二小姐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年后就动手收拾她吗?还等什么等!我看她现在就嚣张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一天都忍不了这贱人!” 庞嬷嬷赶紧扶住她,低声劝慰:“姨娘息怒!息怒啊!二小姐和老夫人自有主张,沉得住气才是大智慧。收拾她,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过了年,有的是机会让她哭都找不到调门!咱们先回静心院歇着,您金贵的身子要紧!” 好说歹说,才把气得七窍生烟的章燕婷劝住,搀扶着往静心院的方向去了。 然而,章梓涵并没有真的走远。 她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石,身影一闪,便隐在了山石后面。 太湖石贴着她的后背,带来一丝寒意。 她微微侧身,透过石头的缝隙,目光锐利地捕捉到章燕婷被庞嬷嬷扶着,一边走还一边愤愤不平回头咒骂的狼狈身影。 直到那抹刺眼的桃红色消失在回廊尽头,章梓涵才缓缓收回视线。 假山石的阴影笼罩着她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翻涌着算计。 她轻轻摩挲着暖手炉光滑的珐琅表面,指尖冰凉。 “年后?本夫人可等不了那么久。” “这年,过得太冷清。也该添把一火了。” 就在这时,二少爷康瑾瑜的轿子在永定侯府东院那气派的大门前落下。 轿帘一掀,他弯腰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个青翠的竹筒,筒口用红绸塞得严严实实,一股清冽的酒香还是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这是他特意从书院带回来的,程阁老亲手酿的“竹叶青”,算是稀罕物。 他整了整身上半新不旧的学子青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忐忑,朝着门口值守的护卫走去。 “劳烦通禀一声,”康瑾瑜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的客气,“康瑾瑜求见侯爷与夫人,送些年节心意。” 那护卫膀大腰圆,抱着胳膊,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 旁边的另一个护卫倒是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带着轻慢:“二少爷?侯爷正忙着呢,没空见客。” 语气生硬,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康瑾瑜身体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康远瑞是在躲避。 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侯爷亲口吩咐过,二少爷回来,若无要紧事,一律挡驾! 康瑾瑜抱着竹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才把那句冲到喉咙口的质问咽了回去。 质问?质问谁?质问大哥为何如此忌惮亲弟弟?还是质问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下人? 康瑾瑜最终只是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 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声压在心底的叹息。 他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默默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慢着。” 章梓涵带着春喜,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门口。 她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护卫,最后落在康瑾瑜那透着落寞的背影上,眼神微微一凝。 “刚才是谁说侯爷忙着,没空见客?” 那两个护卫一见是夫人,脸色瞬间变了。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那个,顿时矮了半截,额头上渗出冷汗,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夫人,是……是侯爷吩咐……” “侯爷吩咐?”章梓涵打断他,“侯爷吩咐你们对府里的少爷也这般无礼?吩咐你们连通报一声都懒得做,就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她往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那护卫:“永定侯府什么时候养了你们这等不懂规矩不敬主子的奴才?侯爷忙着?那夫人我闲着呢!二少爷要见我,你们也敢拦?!” “夫人息怒!小的不敢!”两个护卫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 “不敢?”章梓涵冷哼一声,“我看你们胆子大得很!来人!” 旁边候着的几个婆子立刻上前。 “拖下去,每人领十板子!让他们长长记性,看清楚这侯府里,谁是主子!”章梓涵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属于侯府女主人的威严。 婆子们应声而动,毫不客气地架起那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护卫就往后院拖。 求饶声和板子声很快远远传来。 处理完护卫,章梓涵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转向康瑾瑜时,已换上了温和的笑意,声音也轻柔了许多:“瑾瑜,别站着了。外头冷,快进府里暖和暖和。” 她看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竹筒,笑意更深,“正好,眼看过年了,你回来得巧。年三十那晚,一家人总要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的。” 康瑾瑜还沉浸在方才那瞬间的震撼里。 大嫂雷厉风行惩治护卫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通身的气派和威严,让他陌生,又隐隐觉得本该如此。 她邀请他进府,语气温柔,眼神真诚,还特意提到了“一家人”…… 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可下一秒,护卫那轻慢的嘴脸,大哥那冰冷的忌惮,还有……还有他寄出去却石沉大海的那几封信……就像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将那点暖意浇得透心凉。 他不能进去。 进去做什么? 听府里下人们私底下的议论?还是再经历一次满怀期待却又落空的等待? 大嫂……她明明收到了他的信,却一封都没有回。 这态度,还不够清楚吗?他何必再凑上去,惹人厌烦? “多谢大嫂。”康瑾瑜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却显得格外勉强。 飞快地将怀里的竹筒往前一递,几乎是塞进了章梓涵手里。 “我……我就不进去了。书院那边还有些琐事。”他语速极快,像是怕被挽留,“这是书院程阁老亲手酿的‘竹叶青’,托我带回京城。程阁老说,此酒清冽回甘,最宜师长品评。我想着,侯爷或许会喜欢,也给大嫂带了一筒尝尝鲜。” 他刻意强调了“师长”二字,仿佛在拼命划清界限,表明这酒只是顺带,并非特意为她准备。 竹筒入手微凉,带着竹子的清香和酒液的醇厚气息。 章梓涵下意识地接住。 “瑾瑜……”她刚想说什么。 康瑾瑜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朝着章梓涵深深一拱手:“大嫂保重!在下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轿子。 章梓涵抱着那筒沉甸甸的竹叶青,站在原地,看着康瑾瑜头也不回地钻进轿子,帘子落下,轿夫抬起轿子,迅速消失在街角。 一阵风吹过,带来竹筒里透出的酒香。 那香气清冽悠长,带着山间竹林的清气,确实是程阁老的独门手艺。 章梓涵低头,轻轻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程阁老的酒…… 她明白了。这孩子,是在避嫌。 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表达着一点关心,却又生怕给她带来麻烦。 他今日来,恐怕根本不是为了送什么酒给康远瑞,而是担心她在府里的处境吧? 毕竟,婆母查账,虎视眈眈,他定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章梓涵的目光追随着轿子消失的方向,带着一丝怅然。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远处那座堆叠着积雪的假山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一个穿着浅绿色袄裙的小丫鬟,正猫着腰,躲在山石后,探出小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边看! 那眼神里,充满了窥探和一种即将发现大秘密的兴奋! 想必,是章燕婷的人! 章梓涵心中冷笑一声。 来得正好。 电光火石间,她脸上的怅然非但没有收起,反而刻意加深了几分。 第80章 亲兄弟 章梓涵抱着竹筒,微微蹙起眉,目光依旧望着康瑾瑜离去的方向,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 抬起手,仿佛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竹筒表面。 那姿态,那神情,落在有心人眼里,简直就是一个目送情郎离去的深闺怨妇! 果然! 假山后那小丫鬟看到章梓涵这副模样,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她猛地缩回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连滚带爬地从假山后面溜出来,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拍,提起裙子,像只受惊的兔子,撒开腿就朝着静心院的方向,拼命狂奔而去。 章梓涵缓缓收回“凝望”的目光,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算计和一丝嘲讽的笑意。 “鱼饵已经撒出去了。”她无声地自语,眸中寒光一闪,“静心院那位,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主院里的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熏得人骨头缝都发懒。 永定侯康远瑞歪在铺了厚厚虎皮的太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通房丫头秋萍正跪在脚踏上给他捶腿,力道拿捏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了这位爷不快。 可惜,她那张脸生得寡淡,性子也闷,捶了半天,康远瑞连个正眼都没赏她一个。 门帘子一掀,带进来一股子清冷的空气。 章梓涵裹着一件半旧的银鼠灰斗篷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瞧着就挺普通的青竹筒子。 康远瑞撩起眼皮,有点意外。 “夫人?这大冷天的,怎么过来了?”语气说不上热络,平平淡淡。 秋萍赶紧停了手,起身行礼:“夫人安好。”动作规矩,声音也低低的。 “嗯。”章梓涵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都没在秋萍身上停留。 秋萍识趣,立刻垂着头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章梓涵解了斗篷递给门口候着的丫鬟,这才走到康远瑞跟前,把手里的竹筒子往前一递,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侯爷,这是二弟托人送进府里的。” “瑾瑜?”康远瑞眉头习惯性地就皱了起来,身子也坐直了些,带着点警惕。 “他送什么来?银子?”语气里不自觉就带上了点轻嘲。 章梓涵笑容不变,温声道:“不是银子。二弟说,是他老师程阁老亲手酿的竹叶青,埋在后山竹林里足有五个年头了。知道侯爷爱酒,特意孝敬您尝尝鲜。” “竹叶青?”康远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把抓过那竹筒子,“呵!就这?一个破竹筒子装着的乡下土酿?他康瑾瑜打发叫花子呢?” 他越说越气,脸上浮起一层恼怒,眼神也变得阴沉起来。 “啪!”一声,他把那竹筒重重顿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震得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他这是心里不忿!是打我的脸!”康远瑞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指着那竹筒,声音带着戾气。 “觉得我这个做大哥的亏待了他们母子!觉得这侯府是他爹留下的,就该是他的!他懂个屁!当年我接手这永定侯府的时候,那是个什么光景?外面看着架子大,里头早就是个空壳子! 账面上亏得一塌糊涂!要不是我这些年殚精竭虑,四处打点,想法子开源节流,这侯府的门楣早塌了!” 他喘了口气,语速更快:“就他们娘俩,住在西边那个小院子里,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从公中出的?我短过他们一文钱吗?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比着份例再多给两成?他康瑾瑜摔断了腿,请大夫抓药的钱流水似的花出去,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现在倒好,翅膀还没硬呢,就学会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寒碜我了?不就是想告诉外人,我这个大哥苛待他们孤儿寡母吗?其心可诛!” 康远瑞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仿佛康瑾瑜送的不是酒,而是战书。 章梓涵静静地听着他发泄,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都没变过。 等他喘着粗气停下,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侯爷息怒。您说的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也确是您的辛苦。” 她先肯定了一句,安抚住康远瑞的情绪,话锋随即一转,“但这爵位,圣旨明明白白落在您头上,那就是您的,板上钉钉,谁也更改不了。二弟他再如何,也翻不出天去。” 她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康远瑞冒火的头顶上,让他发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是啊,爵位是他的,康瑾瑜再蹦跶也改变不了事实。 章梓涵见他神色稍缓,才拿起那个竹筒,继续说道:“二弟送这酒来,依妾身看,未必是寒碜,倒更像是一种心意。您想想,程阁老是什么人物?那是银鹭书院的山长,桃李满天下,清流领袖。他亲手酿的酒,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一口。这酒埋了五年,更是难得。二弟能得程阁老如此看重,亲自赐酒,还巴巴地送来给您,这分量,可不轻啊。” 果然,康远瑞脸上的怒气和轻视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审视,重新看向那不起眼的竹筒。 “再者说了,”章梓涵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康字。二弟如今得程阁老青眼,在书院里势头正好。妾身冷眼瞧着,他读书是极用功的,人也聪明。若将来真能考取功名,踏入仕途,他可是您的亲兄弟!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到时候,他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咱们永定侯府的门楣,不是更能光耀几分?外人看着,也只会说侯爷您治家有方,兄友弟恭,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也是重振康家声威的正道。” 这番话,顿时将康远瑞暴躁的情绪彻底平息下来。 是啊!康瑾瑜那小子,要是真能考上,那岂不是白得一个在朝堂上的助力? 自己这个侯爷,地位也更稳当。 至于那爵位,反正也抢不走。与其撕破脸让人看笑话,不如维持个表面?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伸出手,从章梓涵手里拿过那竹筒。 这次动作轻了许多。他拔开竹筒顶端的软木塞子。 一股带着竹叶特有清香和淡淡草药气息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暖阁里的炭火气和熏香味。 这香气很特别,不浓烈,却异常悠远,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康远瑞凑近闻了闻,脸上的阴沉彻底散了。 他拿起旁边一个没用过的干净小茶杯,倒了浅浅一个杯底。 澄澈的酒液在白玉般的杯壁里轻轻晃动,他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先是微凉,随即一股醇厚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竹叶的甘甜和一丝药香,回味悠长,确实与他喝惯了的烈酒截然不同。 “……嗯。”康远瑞放下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皱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是有点意思。程老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 章梓涵脸上笑容加深:“侯爷喜欢就好。您看,这酒难得,又是二弟一片心意,又是程阁老的脸面。年三十守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不如就开了这筒酒,大家一起沾沾程阁老的福气和文气?也显得咱们府上和睦。” “嗯,”康远瑞这次应得很痛快,“夫人思虑周全,就依你。年三十,开了它。” “是,那妾身就先告退了,不打扰侯爷歇息。”章梓涵福身行礼,笑容温婉得体。 康远瑞挥挥手,心思似乎已经飘到了年三十的家宴上,或者更远一些,关于弟弟未来可能带来的“好处”上。 章梓涵转身,拿起自己的斗篷,动作优雅地披上。 走出暖烘烘的主院正屋,一股子带着雪粒子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 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的温暖和那个男人的身影。 章梓涵脸上那副温顺贤良的面具,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她拢紧了斗篷,快步走在抄手游廊里。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康远瑞是什么人?她嫁进来这么多年,心里门儿清。 多疑,自负,心胸狭窄,还极其看重脸面。 今天这事儿,表面是劝住了,他喝了酒,也同意年三十开了它装点门面。 可他那颗多疑的种子,真的拔掉了吗? 章梓涵脚步不停,眼神却越来越冷。 康瑾瑜送酒来,本意或许是好的,想缓和关系。可他低估了他这位大哥的心胸。 在康远瑞眼里,这酒,这举动,就像一根刺。今天被她暂时按了下去,难保哪天不会被人挑起来,或者他自己想起来,觉得扎得慌。 以康远瑞的性子,他未必会自己动手,脏了自己的手。 他最擅长的,是借刀杀人。 当年老侯爷刚去,府里几个仗着资历的老管事,是怎么接二连三被撵出去的? 那手段,干净利落,让人抓不住把柄。 还有瑾瑜的腿。 章梓涵的脚步猛地一顿,站在游廊的拐角阴影处。 那场山匪劫道,断得那么巧,那么狠,生生毁了一个少年刚刚展露的武艺天赋,也几乎断了他承爵的最后一点可能。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意外,是康瑾瑜自己倒霉。 可唯有章梓涵知道,戚氏那个老虔婆!表面吃斋念佛,心肠比蛇蝎还毒! 她什么事干不出来?瑾瑜的生母乔氏,性子软糯,这些年能在她手下平安活着,已经是万幸。 如今瑾瑜重新振作,拜入程阁老门下,眼看着在学问上有了起色…… 章梓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不行!她得想办法提醒乔姨娘!至少,让她心里有个防备! 戚氏那老东西,一旦起了杀心,手段只会比当年更隐蔽更毒辣! 章梓涵重新迈开脚步,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 暮色悄然浸染了永定侯府主院的书房,窗棂外最后几缕斜阳挣扎着留下昏黄的光晕。 康远瑞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章梓涵那温婉的声音:“二弟毕竟是骨肉至亲,面上和睦些,终归对侯府有益。他送这酒,心意难得。” 这话像一股暖流,又带着点沉甸甸的分量,熨帖了他心底那份对二弟康瑾瑜长久以来的隔阂。 他伸手,指尖触到竹筒,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旁边那截木塞,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 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 格子里摆着些古玩器物,他寻了个稳妥的位置,小心地将竹筒放了进去,又拨弄了一下旁边的玉貔貅,确保它不会轻易被碰到。 刚做完这一切,书房那扇雕花木门“哐当”一声被人大力推开。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风猛地灌了进来。 章燕婷像只花蝴蝶似的卷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娇艳的桃红撒花褙子,衬得脸颊愈发红润。 她反手“砰”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一手捂着心口,大口喘着气,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刻意压低了嗓音:“侯爷!侯爷!不得了!” 康远瑞眉头瞬间蹙紧,被打断思绪的不悦浮上眼底。 可看清来人是章燕婷,那点不悦顷刻消融。 嘴角甚至习惯性地勾起一抹风流笑意,连嗓音都放软了几分,带着点逗弄:“哟,这是怎么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模样,也不怕动了胎气。” 他踱步过去,目光在她的小腹上扫过。 章燕婷见他这态度,胆子更壮了。她扭着腰肢上前几步,凑到康远瑞跟前,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一下,才踮起脚,吐气如兰:“侯爷,妾身方才路过前院,您猜妾身瞧见什么了?” 康远瑞被她这副故作姿态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在她脸颊上轻佻地捏了一把:“瞧见什么了?难不成是天上掉铁饼了?” “比铁饼还稀奇!”章燕婷夸张地瞪大眼睛,声音又压低几分,带着暗示,“妾身看见二爷了!康瑾瑜!他刚从主院这边出去没多久!” 康远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只随意地“嗯”了一声:“他来过,送酒罢了。本侯事忙,让夫人代为收下了。” “只是送酒?”章燕婷立刻接口,带着一种迫不及待揭穿的兴奋,“侯爷您是没瞧见!二爷他呀,怀里可是揣着个宝贝似的物件,神神秘秘的,径直就进了主院!您猜怎么着?他把那东西,亲手交给了夫人!就夫人一个人!连个下人都没在跟前!” 第81章 将计就计 “您是没见二爷走时那副样子,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往主院门口瞧!更稀奇的是,夫人竟然也在门口站着,看了他好久呢!那眼神儿……啧!” 说到这,章燕婷话锋陡然一转,装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侯爷,您说奇怪不奇怪?二爷既然来了府里,为何只单独求见嫂子,却不去拜见您这位兄长?他怀里揣着的那东西,又是什么稀罕玩意儿,非得这么藏着掖着,只给夫人看?” “这孤男寡女的……侯爷,您说,二爷和夫人之间,该不会真有点什么不清不楚吧?不然,为何要避开您?” “住口!”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开。 康远瑞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被一层怒色彻底取代。 他猛地抬手,食指几乎戳到章燕婷的鼻尖,眼神锐利如刀:“章燕婷!你给本侯听清楚!康瑾瑜今日是堂堂正正递了帖子,言明要拜见侯爷与夫人!是本侯忙于公务,无暇分身,才由夫人代为接见,以示礼数周全!此乃常情,何来避开之说?何来孤男寡女?!”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恶毒的揣测激得怒火中烧,尤其是这揣测,还牵扯到最厌恶的二弟和明媒正娶的正妻。 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回多宝阁,将里面那个竹筒拿了出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康远瑞指着竹筒,“这就是你口中那见不得人的东西!夫人转交时说得明明白白,此乃二弟所赠竹叶青!夫人行事何等光明磊落,思虑何等周全? 她深知本侯与瑾瑜之间素有龃龉,若贸然将二弟所赠之物直接送入本侯书房,恐惹本侯不悦,徒增兄弟嫌隙,故而先代为收下,待本侯得空,再亲自呈交! 这分明是夫人顾全大局的一片苦心!怎么到了你这张嘴里,就变得如此腌臜不堪?” 他越说越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神如利箭,直射向脸色发白的章燕婷:“本侯原以为你只是性子骄纵些,如今看来,竟是满腹蛇蝎心肠!整日不思安分养胎,就知道搬弄口舌是非,四处挑拨离间!你当本侯是昏聩无能的傻子,任由你玩弄于股掌之上吗?” “侯爷!妾身冤枉!妾身冤枉啊!”章燕婷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砸懵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膝行几步想去抓康远瑞的衣袍下摆,声音带着哭腔,“妾身只是路过,恰好看见,担心侯府清誉,担心侯爷您被蒙蔽。这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妾身对侯爷一片真心,日月可鉴!绝无挑拨之意啊侯爷!求侯爷明察!” “明察?”康远瑞嫌恶地一甩袖子,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你的真心,本侯消受不起!你的担心,更是居心叵测!若非夫人深明大义,处置得当,今日岂不是要因你这几句恶毒的揣测,生生酿出兄弟阋墙夫妻反目的祸事来?你口口声声为侯府清誉,实则是在往侯府门楣上泼粪!” “传本侯的话!婷姨娘章氏,言行无状,妄议主母,挑拨兄弟,其心可诛!即刻起,禁足静心院!没有本侯的亲口谕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许她踏出院门一步!让她在佛前好好跪着,静思己过!若再敢生事,休怪本侯不顾念你腹中骨肉!” 最后一句,带着警告,彻底粉碎了章燕婷最后一丝幻想。 “侯爷!侯爷饶了妾身这次吧!妾身再也不敢了!看在孩子的份上……”章燕婷涕泪横流,哀哀哭求,双手徒劳地伸向康远瑞。 康远瑞却已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对着门外厉声吩咐:“来人!送婷姨娘回静心院!严加看守!”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名面无表情的仆妇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在地的章燕婷。 她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凄厉:“章梓涵!一定是章梓涵那个贱人!她陷害我!侯爷您被她骗了!放开我!你们这些下贱胚子,敢碰我?侯爷!您不能这么对我……” 声音随着她被强行拖拽出去,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回廊深处。 书房内恢复了死寂。 康远瑞背对着门口,久久站立。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暮色四合,将他挺拔的身影吞噬在阴影里。 他缓缓抬起手,疲惫地捏了捏紧锁的眉心。 兄弟,妻妾,这看似繁花似锦的侯府内院,底下暗藏的汹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 静心院在西路最偏僻的一角,一路行去,越走越静,越走越荒凉。 章燕婷被两个粗壮的仆妇半架半拖着,脚步踉跄,发髻早已散乱。 仆妇们得了侯爷严令,手下毫不留情,任凭她如何哭骂挣扎,只冷着脸,像拖一袋货物般将她往前送。 行至连接东西两路的长廊拐角处,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章燕婷红肿的眼睛猛地抬起。 只见前方廊下,一片暖黄的灯笼光晕里,章梓涵正慵懒地斜倚在美人靠上。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家常襦裙,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脸上未施脂粉,却透着一种雨后新荷般的清丽。 此刻,她正低垂着眼眸,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纤纤玉指拿着一根细小的肉干,逗弄着怀里一团雪球似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狗,不过巴掌大小,毛茸茸的,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镶嵌在雪白的毛脸上。 湿漉漉的鼻子正急切地追着肉干嗅闻,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试探地舔着章梓涵的手指,逗得她又轻笑出声。 丫鬟春喜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显然装着更多肉干。 一人一狗,在这廊下,构成一幅闲适安宁的画卷。 这安宁,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刚刚受尽屈辱的章燕婷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她章梓涵就能坐在这里,抱着畜生悠闲玩乐,而自己却要被像犯人一样押走? 章燕婷眼中瞬间爆发出怨毒的光芒,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猛地挣脱仆妇的钳制,踉跄着站稳,挺起她那刻意显怀的肚子,像一只斗败却仍竖起翎毛的公鸡,死死瞪着章梓涵。 她这一停下,春喜立刻注意到了。 小丫鬟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挡在章梓涵斜前方,对着章燕婷微微屈膝,声音清脆:“婷姨娘安好。按府中礼制,姨娘见主母,当行问安礼。”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章燕婷燃烧的怒火上。 章燕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下贱的丫头片子,也敢来教训我?!滚开!” 春喜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姨娘息怒。奴婢身份虽微,却知侯府规矩不可废。姨娘腹中怀着侯爷的子嗣,更该为小主子以身作则,恪守尊卑本分。 若连姨娘都视礼法为无物,传扬出去,不仅损了侯府百年清誉,更会连累大小姐康雯琴的闺阁名声,将来议亲之时,恐被夫家诟病家风不正。还请姨娘三思!” 章燕婷满腔的怒火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章燕婷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挪动脚步,走到章梓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挺着肚子,膝盖微微弯曲,敷衍地福了一福,那动作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一种充满挑衅的停顿。 “婢妾给夫人请安了。夫人真是好雅兴啊,这小狗儿雪团似的,真招人疼。只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变得刻薄无比,“再招人疼,终究是个畜生,不能叫您一声娘!夫人您说是吧?可惜了您那福薄的孩子,连看这世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呢!” 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向章梓涵心底最深的伤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廊下的灯笼光似乎都暗了一瞬。春喜气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 然而,章梓涵没有抬眼。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最后一点肉干喂进小白狗急切的嘴里,看着它满足地用小舌头舔舐她的指尖。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眼眸。 还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哦?是吗?多谢婷姨娘关心。”章梓涵的目光,终于不紧不慢地落到了章燕婷那刻意挺起的肚子上,那眼神,平静得让章燕婷心头发毛。 “不过,姨娘也需当心些才是。你腹中这孩子,无论男女,只要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来到这世上。那么,第一个要跪拜第一个要开口唤的‘母亲’,也只能是我这个嫡母。” 她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意有所指地道:“姨娘如今身怀六甲,合该在静心院好生休养,少些走动,更少费些争强斗胜的心思。这心火太旺,奔波太甚,万一动了胎气,或是生出些什么旁的意外来,岂不可惜?姨娘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章燕婷的心上!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像是要遮掩什么,又像是怕被那目光洞穿,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什么意思?!章梓涵!你竟敢咒我?!” 章梓涵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已看透了她层层包裹下的不堪。 这眼神彻底击溃了章燕婷。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冰。 今日这场戏…… 康瑾瑜的来访,那“一步三回头”,章梓涵在门口的“目送”,还有她故意在侯爷面前提起……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是她章燕婷精心设计的陷阱吗? 为何最终掉进陷阱摔得头破血流的,竟成了她自己? “是你!是你!”章燕婷猛地指向章梓涵,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疯狂,“康瑾瑜是你安排的?你故意在门口演那出戏给我看?你知道我一定会去告状?你挖好了坑,就等着我自己往里跳?”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才是那只被猎人盯上的蠢物。 章梓涵终于收回了落在她肚子上的目光,重新垂眸,温柔地抚摸着怀里那只小白狗。 她纤细的手指慢悠悠地梳理着狗儿颈后最细软的绒毛,动作优雅而从容。 面对章燕婷那歇斯底里的指控,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唇边发出一声嗤笑: “姨娘这话说的,真有意思。路在你脚下,嘴在你身上。你是要去前院路过,还是要去主院告状,是我章梓涵能拿刀架着你脖子逼你去的么?” “我不过是将计就计,顺手推了你一把,让你走得更快些罢了。省得你整日里费尽心思,琢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平白累着自己,也惊扰了我这狗儿。” 她微微侧头,脸颊蹭了蹭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天快黑了,静心院路远。姨娘怀着身孕,还是早些回去养胎要紧。侯爷的禁足令,想必下人们是不敢怠慢的。春喜,” 她淡淡吩咐,“送送婷姨娘,别让她在咱们这儿磕着碰着,到时又说不清楚。” “是,夫人。”春喜响亮地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对着脸色惨白如鬼的章燕婷,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 “婷姨娘,请吧!奴婢送您回静心院!” “好……好一个章梓涵!好一个将计就计!”章燕婷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她死死盯着章梓涵,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得意什么?别以为这次你赢了就能高枕无忧!我告诉你,只要我这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侯爷的骨血!哼!咱们走着瞧!今日之辱,我章燕婷记下了!来日方长,我定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撂下狠话,猛地转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春喜虚拦的手,踉踉跄跄地朝着静心院的方向冲去。 那两个押送的仆妇赶紧追了上去,脚步声在空寂的长廊里回荡。 廊下重新恢复了宁静。 暮色四合,灯笼的光显得更加温暖。 章梓涵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倚在美人靠上。 第1章 和离吧 寒梅压枝的时节,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柱子。 章梓涵拢了拢大红绉面滚白狐毛鹤氅,抱着青玉缠枝手炉取暖。 石桌上的红泥小炉煮着茶,她盯着茶汤里浮沉的雪芽,好像没看见外面雪地里快站不住的人。 “夫人!”韦嬷嬷急得直跺脚,头上银簪子乱晃,“大小姐好歹是您亲姐姐,这么冻着要出人命的!” 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 章梓涵看着热气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霜,前世被捆住手脚时腕骨撕裂的痛楚忽然漫上心头。 那时,章燕婷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掐她脖子,说侯爷嫌她满身铜臭的模样,与此刻韦嬷嬷苦口婆心的神情竟是如出一辙。 “要是您答应让大小姐进门做平妻。”韦嬷嬷凑近半步,眼珠子滴溜溜转,“侯爷定会感念您大度,往后……” “平妻?”章梓涵摸着披风上的银线花纹笑出声。 上辈子就是信了这老虔婆“姐妹同心”的鬼话,才将鸠鸟迎进了巢。 外头“扑通”一声响。 春喜扒着红柱子叫起来:“大小姐晕过去了!” 章梓涵慢悠悠站起来,披风角扫落几颗松子。 她记得清楚,前世章燕婷就是这么“晕倒”,结果诊出两个月身孕。 “夫人慈悲!”韦嬷嬷赶紧掀帘子,和门口丫鬟夏欢对了个眼色。 雪地踩上去咯吱响。 章梓涵停在台阶上,看着那件月白色绣金花的斗篷。 雪粒子沾住金线,像极了上辈子她被诬与小叔通奸时,章燕婷头上那支带血的簪子。 章燕婷扶着垂花门晃了晃,斗篷裹着的身子直打颤。 永定侯康远瑞解了狐裘往她身上披,摸到她冰凉的手,眉头拧成疙瘩:“跟我去暖阁,别在这儿受罪。” “侯爷别劝我。”章燕婷咳嗽着掏出带血的帕子,“我对不起妹妹,该来赔罪……” 话没说完就往康远瑞怀里倒。 章梓涵扶着丫鬟的手转过影壁,紧了紧领口的红狐狸毛:“韦嬷嬷只说有客,倒不知是姐姐来了。” “你还装傻!”康远瑞把怀里人搂得更紧,“你姐在雪里站了半个时辰,你倒躲在屋里喝茶?” 章燕婷适时咳嗽两声,红指甲揪着男人衣襟:“是我拦着嬷嬷……” 突然喘不上气似的朝老嬷嬷使眼色。 “老奴早半个时辰就……” “早半个时辰嬷嬷说绸缎庄来了新料子。”章梓涵拍掉披风上的雪,“要是知道姐姐在,我就不冒雪查账了。” 她突然抓住章燕婷手腕,“姐姐和侯爷这么搂着,要是被御史台看见,怕是要弹劾侯爷品行不端了。” 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康远瑞甩开章燕婷的手:“下月初八是好日子,我要抬燕婷当平妻。东府中馈交由她打理,你且管着西府庶务。” 章梓涵手指掐进肉里。 东边三十六间屋子是她当掉嫁妆盖的,院子里老梅树是她亲手种的,现在宅子刚修气派就要赶她去冷清的西院? “侯爷糊涂了?”她冷笑,“西魏律法规定侯爵不能有平妻。姐姐要是急着嫁人,我倒认识几个翰林学士。” “放肆!”康远瑞一脚踹翻石凳,“燕婷非我不嫁!” 章梓涵摸着刚刷红的门框,发出冷笑:“侯爷打得一手好算盘,新人住新宅,旧人当苦力?” “你六年无所出!”康远瑞声音冷森,“不过是个整天跟商贩打交道的庶女,留着正妻位置已是仁至义尽!” 章燕婷突然往老嬷嬷身上倒:“妹妹要是不愿意,燕婷甘愿做个洒扫婢女,只要能常伴侯爷左右就足够了!” “胡说什么!”康远瑞赶紧搂住她,转头对着章梓涵时,语气陡然冷硬,“明日就找族老开祠堂,把你降成贵妾!” “索性和离吧。”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老嬷嬷的暖炉“咣当”掉地上,章燕婷假咳变成真呛。 康远瑞松开章燕婷冲过来:“你说真的?” “侯爷看我像开玩笑?” 康远瑞突然笑起来:“夫人长能耐了啊。”他盯着章梓涵长满茧子的手,这双手以前天天熬夜给他算账,如今竟敢攥着和离书威胁。 章燕婷扯他袖子,老嬷嬷赶紧上前赔着笑脸:“夫人病糊涂了吧?您那些铺子若离了侯府撑腰,还不得被那些豺狼似的掌柜们生吞了?” 这话提醒了康远瑞。 上个月扩建东郊马场的五千两,盖的还是章家钱庄的印鉴。 这女人竟想着和离后把经营得来的私产都一并带走! 做梦! 康远瑞瞪着章梓涵,“无子、不孝、善妒,七出之条你犯其三,今日不和离只要休妻!” 章梓涵抖了抖披风上的雪:“侯爷可还记得当年跪在章府门前求娶时发的毒誓?” “本侯最后悔的便是当年心软!”康远瑞冷嗤一声,“若不是你拿嫁妆要挟,本侯岂会娶个商贾出身的庶女!” 他突然逼近:“今天这休书,你必须得接!” 章梓涵反而往前走一步:“侯府修宅子花了我七千八百两嫁妆,城东十二间铺子的地契可都按着你的手印。” 章燕婷突然猛咳,老嬷嬷扑通跪在冰上:“夫人何苦撕破脸?您这身子离了侯府如何得了?” “说到这个,”章梓涵抖开手中暖炉,“去年寒冬侯爷为博红颜笑,支走库房最后三车银丝炭时,可曾想过我这身子骨?” 康远瑞额头青筋直跳,突然看见章燕婷头上玉簪——那簪头雕的芙蓉花,与章梓涵妆奁里那支竟有九分相似! 他猛然想起三日前经过库房,瞥见章燕婷的贴身丫鬟抱着锦盒匆匆离去。 章梓涵冷笑一声:“侯爷知道七出的规矩,可听说过三不出?” “无家可归的不能休,守孝三年的不能休,跟着穷丈夫熬出头的不能休。我娘早死,嫁过来给公爹守孝三年,又拿嫁妆帮侯府翻身——这三条我全占着,侯爷凭什么休我?” 康远瑞气得直咬牙。 这女人为了和离,居然背熟了律法! “侯爷!”章燕婷突然摔在地上,白裙子沾了炭灰,“妾身心口疼。” “婷儿!”康远瑞赶紧抱住她,转头冲章梓涵吼:“毒妇!明知她怕冷还拖延时间!” 章梓涵腕上的金镯子硌得生疼,脸上却带着笑:“侯爷教训的是。” 她转头吩咐:“夏欢,去请黎太医,顺便带两个暖手炉来——别冻着姐姐腹中金贵的孩儿。” 第2章 只能当妾 夏欢刚要动,章燕婷拽着康远瑞的袖子哭:“自家姐妹拌嘴,请太医多丢人。” “姐姐这话怪了。”章梓涵牵唇一笑,“上个月初八侯爷请客,黎太医不也来请过平安脉?”她故意拖长声音:“还是说......姐姐的脉象见不得人?” “住口!”康远瑞扬起手,被章燕婷死死拽住袖子。 “侯爷别生气。”章燕婷突然捂住肚子,“都是妾身的错。” “春喜!”章梓涵提高声音,“去请太医!” 康远瑞一把抱起章燕婷,恶狠狠地瞪过来:“婷儿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 北风卷着雪粒子拍在窗户上,黎太医提着药箱小跑进来。 手指刚搭上脉,太医脸色就变了,赶紧掏出银针扎在章燕婷手腕上。 章梓涵凑到床边看,见章燕婷脸色渐渐好转,故意问:“太医,我姐姐这胎几个月了?” “刚满月余。”黎太医擦着汗写药方,“寒气入体太危险,得好好养着。” 章梓涵指尖沾了窗台上的雪水,转身时金簪子晃都不晃:“姐姐知道西魏律法吗?珠胎暗结轻则打胎当尼姑,重则全家沉塘。到时候别说章家脸面,你弟弟的官也别想当了!” “你!”章燕婷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绣着并蒂莲的肚兜。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就闹起了腹痛? 她突然想起在梅园时,章梓涵特意给她披的那件狐裘——里头好像熏了浓重的安息香。 “侯爷…”章燕婷泫然欲泣,“妾身冷得很。” 康远瑞“砰“地砸了茶碗,弯腰抱起美人:“我带你回暖阁!” 春喜抱着暖手炉进屋时,冷风正呼呼往屋里灌。 章梓涵只穿着单衣站在窗边,肩膀瘦得都能看见骨头。 小丫头赶紧捡起地上的灰鼠裘要给她披上,却被韦嬷嬷横插一步拦住。 “要老奴说,夫人何必拦着侯爷纳平妻?”韦嬷嬷手上的镯子晃得叮当响,“横竖是您亲姐姐,抬进来全了脸面,老夫人那边也好交代,反正越不过您这正房去。” 夏欢蹲在火盆边搓手,眼睛还盯着门外走远的侯爷暗自嘟囔:“侯爷这么威风的男人,当个通房丫头也是赚的……” “既然你们这么贴心。”章梓涵突然笑出声,“春喜,拿对牌送她们去碧梧院伺候——姐姐那儿正缺人呢。” 韦嬷嬷手里的暖手筒“啪嗒”掉地上,夏欢涂着胭脂的脸唰地白了。 “老奴、老奴是担心老夫人那边您不好回话。”韦嬷嬷舌头打结。 “用不着嬷嬷操心,我自有分寸。” 春喜不禁眼前一亮。 以往夫人总是对韦嬷嬷言听计从,如今终于能够明辨是非了! 章梓涵转身推开窗户,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春喜,去把我抄的经书拿来。” 春喜抱着檀木盒子手直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张金边纸,每张都熏过安神香。 这是夫人熬了三个通宵抄的。 “老夫人从晨起身子就不太爽利,偏要见您。”传话丫鬟鬓角别着白绒花,正是章梓涵三年前救下的翠桐。 荣禧堂地龙烧得极旺,窗户却大开着。 戚氏歪在软枕上,灰扑扑的脸衬得手腕上的佛珠格外亮。 “母亲。”章梓涵行了个礼。 “来得正好。”戚氏摸着经书上的朱砂批注,“下月老侯爷忌日,你替我抄一百份佛经来。” “母亲慈悲。”章梓涵解下荷包,掏出块双鱼玉佩压在经书上,“昨儿梦见父亲说冷,儿媳连夜抄了三百份往生咒。” 春喜打开木盒,墨香混着药香冲出来。 最上面那沓纸还沾着露水——这是天没亮就跑去后山采的晨露熏的。 戚氏脖子上的青筋直跳,装模作样翻了翻:“既然你这么孝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母亲是说侯爷抬平妻的事吧?”章梓涵拿银簪子拨亮蜡烛,“正巧前日请白云观合过八字,说是下月初八最合适。” 香炉吐出最后一缕残烟,戚氏捏着佛珠笑:“你六年生不出孩子,你姐肚子争气,既已怀上我们章家的骨肉,抬进门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对此事如此排斥?” 章梓涵摸着平坦的小腹。 前世这里有过跳动的生命,被康远瑞灌药打掉了。血水浸透被褥时,戚氏正逼她抄经。 “母亲明鉴。” 章梓涵抬头,“咱们康家祖训第三十六条:无三媒六聘自己上门的,只能当妾。” 供桌上的康家祖宗画像里,老祖宗夫人手里捧着《女诫》。高嬷嬷过来添炭,火星子溅在戚氏裙面上。 老夫人恍若未觉,盯着章梓涵的坚毅眼神,若有所思。 “好个贤德主母。”戚氏把佛珠拍在桌上,“那就让你姐当贵妾!” “母亲英明。”章梓涵福身告退。 等脚步声远了,高嬷嬷掀帘子进来:“章首辅最要脸面,能让嫡孙女当妾?” 戚氏拔下金钗挑灯芯:“明儿给章家递话,就说少夫人非要纳妾。”火苗映着她满脸褶子,“我倒要看看,是章家脸面重要,还是这丫头的命重要。” 章梓涵走出院子,春喜提着灯笼直哆嗦。 夫人嘴角的笑比雪还冷,看得人心里发毛。 …… 太阳快落山时,章梓涵推开惊鸿苑掉漆的木门。 手指摸到积灰的玉烛台——这是当年祖父章老太爷给的嫁妆,现在连仙鹤嘴巴都结了蜘蛛网。 “小姐!”春喜突然扯住她裙子,“韦嬷嬷和夏欢跑了!” “准是回章府找大夫人泄露风声去了,不用管她们。”章梓涵拨弄着香炉,炉底有半截褪色的红绸带,上面还能看出“百年好合”的字——三年前康远瑞亲手给她系上的。 春喜扑通跪下,膝盖把绣花垫子都压皱了:“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等大小姐生下儿子,侯爷肯定要抬她做平妻!到时候您怎么办?” 她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烫疤:“当年您从火场救我时就该知道,这吃人的地方不能心软!” 章梓涵手指戳进香灰里。 上辈子她总嫌春喜冒失,可后来她被诬陷沉塘时,只有春喜拼死护主,手指都被掰断了也不松口。 “少夫人要罚就罚!”春喜梗着脖子,“奴婢就是看不惯她们糟践您!” “好丫头。”章梓涵扶她起来,“所以,我打算和侯府断个干净。” 第3章 错怪 “断、断干净?”春喜瞪大眼睛,“可那些铺面田庄……” “章家不会帮我。可哪怕身后无人,我也无惧。” 三年前章老太爷致仕那日,嫡母将她的八字扔火盆里:“你以为记在我名下就是凤凰?不过是借你拴住侯府的绳!” 烛火爆了个灯花。 春喜突然抓住她袖子:“还有三房夫人。” “三婶自己都难保。”章梓涵擦掉手指血珠,“上个月她给瑾瑜表哥求的药,现在还在戚氏的私库里锁着。” 春喜眼泪砸在地上。 想起去年中秋,小姐亲手做的月饼被老夫人喂了狗,侯爷还说“娘教你勤俭”。 “奴婢死也跟着您!”春喜咚咚磕头,“便是讨饭……” “讨饭?”章梓涵笑着掏出把金钥匙,“城西当铺存着三万两银票,够在江南开十家绸缎庄了。怎么会饿肚子?” “奴婢明白!”春喜红着眼睛猛点头。 …… 章燕婷被康远瑞抱回主屋,虚弱地靠在雕花床栏上。 康远瑞兴冲冲跨进门槛,一屁股坐在床边抓住她的手:“母亲答应抬你进门了!” “真的?”章燕婷假装惊讶,心里早就有数——她肚子里可是侯府长孙。 康远瑞猛点头:“已经让高嬷嬷去请你爹娘来商量婚事,马上你就能当侯府女主人了!” 两人正腻歪着,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秋萍在门外喊:“侯爷,章家老爷夫人到了,老夫人请你们过去。” 章燕婷娇羞地扶着康远瑞胳膊起身,刚走到荣禧苑门口就听见她爹在吼:“让我闺女当妾?你们侯府欺人太甚!” 章燕婷脸唰地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侯爷不是说……” “别急!”康远瑞慌忙搂住她,“我这就进去说清楚!” 屋里戚氏慢悠悠开口:“章大人消消气,让燕婷当妾可不是我的意思。我常年生病在床,府里的事都是你家梓涵管着。” “什么?是那个贱丫头搞的鬼?”章夫人邹氏气得直拍桌子。 门外康远瑞脸都青了:“原来是章梓涵捣鬼!燕婷你放心,我绝不让你当妾!” 章老爷章尉兴扯着嗓子喊:“把那个不孝女给我叫来!” 高嬷嬷赶紧打圆场:“已经派人去请了,马上就到。” 章梓涵刚跨进荣禧苑的门槛,迎面就撞见康远瑞扶着章燕婷往这边走。 三个人眼神刚对上,章梓涵已经径直走进屋里,对着章尉兴夫妇行了个礼:“父亲、母亲。” “啪!” 章尉兴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章梓涵摔在地上。她左脸立刻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康远瑞下意识要伸手扶,想到这女人干的好事又攥紧拳头缩回袖子。 打得好!章燕婷差点笑出声。 戚氏给高嬷嬷使眼色,老嬷嬷这才慢吞吞去扶人:“亲家公要教训女儿也该带回家打,少夫人好歹是侯府的人。” “是我气糊涂了。”章尉兴瞪着地上的女儿,“你竟敢让你嫡姐当妾!” 章梓涵抹掉嘴角血迹站起来,背挺得笔直。散乱的碎发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章尉兴愣了愣——这还是那个见人就躲的庶女吗? “父亲,是长姐先跟侯爷私通怀了孩子。”章梓涵声音清亮,“黎太医前日来诊脉时都瞧见了。您刚进内阁,多少双眼睛盯着章家?要是被人知道嫡女无媒苟合……” 章尉兴后颈发凉。 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抓不到把柄,要是闹大了别说官位,整个章家都要被戳脊梁骨。 “胡扯!”章燕婷急得扯帕子,“你不要说大话吓唬父亲!” “是不是吓唬人,父亲最清楚。”章梓涵转头看她,“长姐想让孩子当私生子?” 邹氏冲过来要撕她嘴:“小贱人还敢咒你姐!” “母亲!”章梓涵抓住邹氏手腕,“等风头过了,长姐生下孩子再抬平妻,到时候名正言顺。现在闹开,您舍得外孙当野种?” 章尉兴突然抓住章梓涵胳膊:“是为父错怪你了。” 他转头对康远瑞说:“就按梓涵说的办,先让燕婷当贵妾。挑个良辰吉日抬轿子进府,对外说是来照顾妹妹的。” “爹!我怎么能当小妾!”章燕婷红着眼跺脚。 邹氏跟着帮腔:“就是!我们婷儿可是嫡女!” 章尉兴刚要开口,章梓涵抢先道:“姐姐之前不是说只要能跟侯爷在一起,做洒扫丫鬟也愿意吗?怎么现在变卦了?当个贵妾都不甘愿?难不成,姐姐看中的不是侯爷,是侯夫人的名分?” 康远瑞脸色一沉:“燕婷,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章燕婷摇头否认,急得直绞帕子。 章梓涵笑了:“那就是答应了。爹、娘,我这就准备接姐姐过门。” 她朝二老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戚氏和章尉兴对视一眼——这丫头什么时候变这么牙尖嘴利了? “行吧。”戚氏扶着额头咳嗽,“我头疼,瑞儿陪亲家说话,老身先回房歇息了。” 高嬷嬷赶紧扶她离开。 章尉兴甩袖子往外走:“老夫去马车上等!” 临走前瞪了邹氏母女一眼。 康远瑞追上去:“岳父,我送您!” 一时间,屋里只剩章梓涵和邹氏、章燕婷三人。 章燕婷气得直咬牙,却挤出个假笑:“妹妹好本事,逼我做妾。不过既然要进康家,妹妹总得给点嫁妆吧?就当报答我娘把你记在名下。” 邹氏附和:“就是!要不是我,你能当上侯夫人?拿八万两出来!” 章梓涵挺直腰板:“我伺候祖母三年,给弟弟交了三万两学费,姐姐订婚我贴了五万两。要说报恩,早还清了。再说我的钱现在归康家管,想要钱就找我婆婆要去。” “你!”邹氏哽住了。 “燕婷,该走了!”康远瑞在门外喊。 章燕婷心生一计,突然往后一倒摔在地上。 康远瑞冲进来正好看见:“燕婷你怎么了!” 邹氏立刻指着章梓涵破口大骂:“你顶撞我就算了,怎么还推你姐姐!” “我肚子疼。”章燕婷捂着肚子尖叫。 康远瑞瞪向章梓涵:“毒妇!再敢动燕婷试试!” “侯爷现在当巡城御史,没证据就乱定罪可是要倒霉的。我还要伺候婆婆,先走了。”章梓涵扭头就走。 第4章 送客 邹氏气得直拍桌子:“反了天了!” “岳母放心,我定会管教她!”康远瑞连忙保证。 “光说有什么用?婷婷做妾要被她欺负死的!” “我会尽早扶正燕婷,不惜一切代价!” “这可是你说的!”邹氏这才满意。 送走章家母女后,康远瑞路过惊鸿苑时不禁冷笑:“呵!章梓涵,你再硬气,晚上不还得来求我?这回,我偏要晾着你!看你怎么办!” …… 青帷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章尉兴手指重重叩在紫檀木小几上:“戌时三刻才从侯府出来,你是要把全金都城看笑话的人都招来?” 章燕婷绞着杏子红裙裾上的珍珠流苏,绢帕掩面抽泣:“爹爹当女儿愿意?长庆侯世子早不死晚不死,偏在合八字那日坠马——”她忽然抓住父亲衣袖,“若非祖父硬逼着守孝三年,女儿何至于二十四还待字闺中?您看城南孙侍郎家的庶女,上月才及笄就许了五品官。” “够了!“邹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赤金点翠步摇撞得叮当响,“你当年若肯舍下脸面去求圣上,婷儿怎会落到要给人做平妻?” 她转头冲着丈夫冷笑,“不如连我这老脸皮的一并休了,省得碍着章尚书的青云路!“ 章尉兴被噎得涨红了脸,车角悬着的琉璃灯映着他额角青筋直跳。 车外更夫敲着梆子过去,他才长叹一声:“康远瑞到底允了你什么?” “爹爹放心。”章燕婷眼角泪痕未干,唇角却翘起来,“侯爷答应按平妻之礼,八抬大轿从正门进。待女儿诞下嫡子——”她指尖划过绣着并蒂莲的袖口,“正妻之位还不是囊中物?” 车轱辘轧过青石板缝隙,章尉兴抚须沉吟。 忽见女儿腕上缠着金累丝嵌红宝镯子,正是去年番邦进贡的式样,终是露出笑意:“倒有几分为父当年的机变。” “虎父焉有犬女?”章燕婷顺势倚在父亲肩头,石榴红缠枝纹广袖拂过小几,碰翻了盛着玫瑰露的琉璃盏。 戌末的梆子声飘进惊鸿苑时,章梓涵正往青玉荷叶笔洗里蘸墨。 春喜举着烛台往案前凑了凑,见雪浪纸上簪花小楷已抄满三页《往生咒》。 “夫人,明日还要操办纳妾礼。”小丫鬟话到嘴边又咽下。铜烛台上凝着蜡泪,映得主子侧脸愈发清瘦。 章梓涵笔尖顿了顿,墨汁在“众生渡尽“的“渡”字上晕开一点。 明日是娘亲失踪整十年,府里人都说孟姨娘是追随亡夫跳了井,可她分明记得那夜娘亲抚着她鬓角说:“涵儿记住,这里太苦了,娘亲要回有冰箱空调洗衣机三件套的故乡去了。” 窗外忽有靴声橐橐,春喜手一抖,墨条在端砚上划出尖响。 章梓涵抬眼见窗棂上投着道颀长黑影,不急不缓地搁了笔。 康远瑞踹开雕花门时,正撞见案头狻猊香炉吐着青烟。 他的嫡妻端坐在烛影里,蜜合色锦袄衬得人如暖玉,偏那对眸子冷得像结了冰的荷塘。 “侯爷安好。”章梓涵起身福了福,狐裘领口银线绣的缠枝纹掠过康远瑞鼻尖,带起一缕檀香。 康远瑞盯着她发间素银簪子,忽然想起三日前章燕婷鬓边颤巍巍的赤金步摇。 话到嘴边成了:“明日纳新人,你倒是清闲。” “正要与侯爷商议。”章梓涵从黄花梨匣中取出礼单,“按平妻之仪需设九十九桌流水席,可上月庄子上报旱灾拨了不少银子。” “够了!“康远瑞一把攥住她手腕,翡翠镯子硌得掌心生疼。烛火爆了个灯花,他这才看清妻子眼角淡淡青影,莫名想起去年围猎时见过的白鹿——也是这样安静地望着箭镞。 章梓涵任他抓着,声音仍四平八稳:“西跨院已收拾妥当,只是长姐带来的丫鬟婆子要额外安置。” “今夜本侯宿在此处。”康远瑞突然打断她,指腹摩挲着腕间冰凉的翡翠。 成婚以来,他竟头回发觉这木头美人腕骨这般纤细,仿佛稍用力就能折断。 “今晚恐怕不方便。”章梓涵退后半步,月白裙裾扫过青砖地:“明日卯时要开宗祠,妾身还需核对礼器单子。”她转头吩咐春喜,“去把库房那对仙鹤烛台取来。顺便,送客!” 康远瑞看着小丫鬟逃也似的背影,喉头发紧。 从前只觉得章梓涵乖顺得无趣,如今这绵里藏针的模样倒叫他想起初春薄冰——看着剔透,踩上去才知底下藏着刺骨寒。 “好得很。”他拂袖扫落案上镇纸,和田玉貔貅砸在青砖上裂成两半,“等婷儿进了门,看你这主母之位还坐不坐得稳!“ 夜风卷着残叶扑进窗棂,章梓涵俯身拾起碎玉。 春喜抱着烛台回来时,见她正对着裂开的貔貅出神,忙要接过去:“仔细扎着手。” “无妨。”章梓涵将碎玉收进螺钿匣,“明日记得提醒我,把娘亲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找出来。” 更深露重,康远瑞踩着满地梧桐影往主院去。路过西跨院时,瞧见檐下新挂的茜纱灯笼映着“燕居”二字,忽然烦躁地扯松了领口。 他分明该气恼,眼前却总晃着那抹月白狐裘——怎的从前没发觉,蜜合色衬得她脖颈这样白? 惊鸿苑内,章梓涵推开北窗。十年前孟姨娘就是从这里消失的,那夜也有这般好的月光。 她摩挲着腕间冰凉的翡翠镯,想起娘亲说她那个世界,女子能读书做官,唇角不觉带了笑。 春喜添了盏灯过来,见主子站在风口,急得要关窗:“仔细着凉。” “你看。”章梓涵指着天边弦月,“娘亲说过,那个世界的月亮看起来要小些。” 小丫鬟顺着望去,只见疏星淡月,哪里分得清大小。 正要劝,忽见主子眼角闪着水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檐下铁马叮咚,惊起枝头寒鸦,扑棱棱掠过琉璃瓦。 夏欢端着描金茶盘进来时,暖炉正爆出个火星子。 她盯着空荡荡的贵妃榻上那道压痕,指尖掐得托盘边沿发白:“侯爷怎么走了?夫人又不留他……” “啪!“春喜将狼毫笔重重拍在砚台上:“主子的事轮得到你嚼舌根?前日打碎的珐琅盏还没赔,倒有闲心管起侯爷行踪了!“ 章梓涵慢条斯理地吹开茶沫。 氤氲热气里,夏欢低垂的脖颈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般好颜色,难怪前世她能哄得康远瑞在长姐孕期偷腥。 第5章 爬床 章梓涵记得那夜红烛高烧,自己跪在雪地里听着暖阁里的调笑,掌心被碎瓷片割得鲜血淋漓。 “夏欢。”她手中的青瓷盏底磕在紫檀案上清脆一响,“你可是心仪侯爷?” 夏欢猛地抬头,茶盘上的缠枝莲纹茶盏叮当乱颤。 她慌忙跪倒,鬓角珍珠流苏扫过殷红地毯:“奴婢不敢!” “有何不敢?”章梓涵伸手挑起她下巴,丹寇划过少女颤抖的唇瓣,“侯爷龙章凤姿,便是我也时常看痴了去。” 她忽然松开手,任夏欢跌坐在地,“今夜侯爷在书房批公文,你替我送碗参汤去。” 春喜急得去扯主子衣袖,却被章梓涵反手按住。 窗棂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将案上宣纸吹得哗啦作响,露出“和离书”三个墨迹未干的字。 夏欢盯着地毯上金线绣的并蒂莲,忽然想起今晨在垂花门撞见康远瑞的情形。 那人玄色大氅扫过她手背时,带着松柏冷香。她鬼使神差地攥住那片衣角,却只换来句“放肆”。 “夫人…”她嗓音发涩,“明日便是大小姐过门…” “所以更要今夜。”章梓涵捡起滚落的茶盏“等正头娘子进了门,这通房的名分可就难挣了。” “奴婢明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夏欢就是个傻子也都能听懂! 夫人这是默许了? 太好了! 窗外风雪更急了。 春喜听着更鼓声,急得直跺脚:“夫人真要纵着夏欢那蹄子爬床?万一她得了势…” “得势才好。”章梓涵临窗摹着《心经》,笔尖在“无挂碍”三字上重重一顿,“明日新妇敬茶时,若瞧见夫君颈上吻痕,怕是有一场好戏瞧了!” 她轻笑出声,墨汁在宣纸上晕成朵黑莲。 “可夏欢毕竟是您的陪嫁丫鬟。”春喜还要劝,却被章梓涵抬手阻止:“不必多言,此事我自有分寸。” “对了,你去库房取匹云锦来。”她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明日新妇敬茶,总得备份厚礼才是。” …… 康远瑞躺在雕花拔步床上翻来覆去,锦被上的并蒂莲纹硌得他后背发痒。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帐顶悬着的香球还在袅袅吐烟,却怎么也压不住他心头燥意。 只要合上眼,章梓涵抄经时低垂的脖颈便浮现在眼前,羊脂玉似的泛着冷光。 “叩、叩。” 漆木门轻响两声,夏欢刻意放软的嗓音飘进来:“侯爷,夫人让送安神汤来。” 康远瑞猛地掀开帘子,赤脚踩在波斯绒毯上。 镶着夜明珠的烛台映出他嘴角笑意——到底是个爱争宠的庶女,白日装得清高,夜里还不是要服软? “进。” 门轴“吱呀“转动,夏欢捧着汤盅挪进来。 新裁的碧色罗裙缀着珍珠,发间簪随着步伐轻颤,在烛火下晃出细碎金光。 偏生康远瑞只顾盯着那盅汤,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 “夫人亲手炖的?”他掀开盅盖,参须混着当归的苦香扑鼻而来。 夏欢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娇媚:“夫人说侯爷近日操劳,特意守着砂锅煨了两个时辰呢。” 这话取悦了康远瑞。 他仰头饮尽热汤,喉结滚动间,后颈竟渗出薄汗。随手扯开交领,露出片泛红的胸膛:“这汤,真上火!” “奴婢伺候您更衣。”夏欢趁机贴上来,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划过男人腰封。 她特意熏了西域来的龙涎香,领口松垮垮露出鸳鸯肚兜的系带。 康远瑞本要推开,忽觉有团火从小腹窜上来。 眼前女子模糊成章梓涵的模样,鸦青鬓发间那支白玉簪,可不正是新婚夜他亲手插上的? “梓涵。”他喘息着扣住女子手腕,将怀中人儿打横抱起,扔在床上,纱帐金钩应声而落。 此刻西厢书房内,章梓涵正将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抄完的《心经》墨迹未干,春喜忙捧来掐丝珐琅镇纸压住边角。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春喜瞄着窗外月色,“韦嬷嬷怕是睡熟了,真要现在唤她?” 章梓涵抚平袖口褶皱,勾起嘴角:“就是要她睡眼惺忪,才看不出破绽。” 说罢从多宝格取下一只青瓷瓶,倒出两粒丸药含在舌下。 一行人提着羊角灯穿过游廊时,韦嬷嬷还在骂骂咧咧:“深更半夜的,夫人莫不是撞鬼了。” 主院卧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章梓涵驻足听了片刻,唇角勾起冷笑:“时候正好。” “夫君,妾身来迟了。” 清凌凌的嗓音惊破满室旖旎。 康远瑞猛地睁眼,怀中女子雪肤上还印着红痕,哪里是章梓涵? 他触电般推开人,夏欢“咚”地摔在脚踏上,金簪断成两截。 春喜适时打起珠帘。 章梓涵逆光立在月洞门前,杏色披风下露出半截素白中衣,俨然是从寝房匆匆赶来的模样。 她怔怔望着满地狼藉,帕子掩住半张脸:“这、这是……” “侯爷恕罪!”夏欢裹着锦被瑟瑟发抖,“是夫人让奴婢来伺候的。” “住口!”康远瑞抓起枕边玉带钩砸过去,在夏欢额角擦出血痕,“本侯分明闻到你身上媚香!” 韦嬷嬷突然扑跪在地,老泪纵横:“夫人何苦作践老奴?明知大小姐下月就要过府,偏在此时让夏欢爬床,这不是往嫡小姐脸上抹黑么!” 她边说边扯章梓涵裙摆,“您要固宠,也不能拿侯府名声当儿戏啊!” 康远瑞眼底猩红更甚,抓起茶盏就要砸向章梓涵:“好个贤良淑德的主母!本侯竟不知你心机如此之深!” “侯爷!”章梓涵突然厉喝,生生截住他话头。 她缓步走到烛台前,将帕子往灯罩上一按,浸过药汁的丝绢遇热竟显出字迹:“此汤大补,饮后忌房事——这方子,侯爷可眼熟?” 康远瑞愣住。那字迹分明是夏欢的,落款还摁着朱砂指印。 章梓涵又从袖中抖出张药方:“城东仁和堂的掌柜说,前日有位戴金垒丝簪子的姑娘,买了三钱合欢皮。” 夏欢脸色煞白,慌忙去捂发髻,那支金簪早不知掉在何处。 韦嬷嬷还要争辩,章梓涵忽然俯身捏住她下巴:“嬷嬷可知,春喜方才在你枕下找到了什么?”她指尖一松,两锭官银“当啷”落地,“大小姐给的赏钱,烫手么?” 康远瑞踉跄着跌坐床沿。 他想起方才饮汤时夏欢闪烁的眼神,想起章梓涵这些年从未争过宠,甚至在他纳妾时亲手布置新房。 帐幔上鸳鸯戏水的金线突然刺得他眼疼。 第6章 贤惠 “本侯……”康远瑞嗓子发干,“错怪你了?” 章梓涵背过身去,单薄肩头微微发颤:“侯爷此刻肯听妾身辩解,倒比半年前进步许多。” 她伸手接住窗外飘进的雪片,冰晶在掌心化成水珠,“那日母亲生病,侯爷可没给妾身说话的机会。” 康远瑞如遭雷击。 记忆里章梓涵跪在祠堂的背影与眼前人重合,月白中衣上还沾着方才溅到的药汁。 他突然发现,她比去年清减许多,原本合身的披风竟空荡荡灌着风。 春喜忽然扑通跪地,护甲磕在青砖上发出脆响:“侯爷素来克己复礼,怎会突然把持不住?定是着了什么腌臜道儿!查查晚上的吃食或是香薰,还怕揪不出黑手?” 康远瑞瞳孔骤缩,忽然想起那碗泛着异香的安神汤。 镶银汤匙砸在章梓涵脚边:“本侯记得,夫人今日特意遣夏欢送汤?” “妾身确让夏欢送过汤。”章梓涵福身时,鬓边金步摇纹丝未动,“只是忙着筹备明日接驾长姐,未曾亲手熬煮。” “好你个夏欢,贱婢安敢欺主!”康远瑞额角青筋暴起。 两名小厮冲进来拽住夏欢胳膊,粗麻绳勒得她腕间红痕交错。 夏欢挣扎间衣襟散开,露出昨夜留下的紫红印记:“奴婢冤枉!侯爷明鉴啊!” 韦嬷嬷突然扑上来抱住夏欢,枯槁手指死死抠住小厮靴面:“夫人!夏欢跟了您七年啊!”她浑浊老眼盯着章梓涵腰间双鱼佩,“您就饶过她这一遭吧……” “嬷嬷糊涂。”章梓涵捏着帕子掩住冷笑,“明日是长姐的大喜日子,若叫她知晓我房里出这等丑事……”她话音一顿,突然挑起夏欢下巴,“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算全了主仆情分。” 夏欢猛地撞开小厮,绣鞋甩脱在博古架旁。 她爬向康远瑞时,松垮衣襟露出大片雪肤:“侯爷开恩!奴婢愿当牛做马!” 泪水混着口脂糊了满脸,倒显出几分凄艳。 康远瑞喉结滚动,心生不忍。 昨夜这具身子在他掌下颤如风中柳,惹人爱怜,与章梓涵端方守礼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瞥见夫人眼底寒芒,终究还是拂袖而去:“内宅事,夫人处置便是。” 槅扇“哐当”合拢,带起的风扑灭了两盏烛火。 夏欢瘫坐在阴影里,盯着章梓涵裙摆上金线绣的缠枝莲,说不出话来。 韦嬷嬷突然重重叩首:“夫人!老奴愿拿这条贱命换我女儿!”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明日大小姐抬进府,您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热的。” “嬷嬷当我傻么?”章梓涵突然俯身,护甲划过夏欢锁骨,“这般会爬床的货色,留着咬自己手?” 夏欢突然抓住章梓涵裙角,染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奴婢发誓!此生唯夫人马首是瞻!” 她仰起头时,颈间红痕正对着章梓涵视线,“若违此誓,肠穿肚烂!” 更漏滴到三更时,章梓涵慢条斯理抚平袖口褶皱:“既如此,便留在侯爷跟前伺候。至于能不能挣个名分,就看你的手段了!” 话落,转身离去。春喜掀帘的手顿了顿,漏进的风吹散案上残香。 “谢夫人大恩!”夏欢闻言大喜,叩头声惊飞檐下宿鸟。 韦嬷嬷搀她起身时,瞥见窗外闪过玄色衣角——是侯爷身边的长随在听墙角。 章梓涵扶着春喜踏出厢房,廊下灯笼将她影子拉得细长。 昨夜她亲眼见康远瑞搂着夏欢滚进锦被,那声“涵儿”叫得她胃里翻涌,令人作呕。 既然男人都爱偷腥,她便送他个够格的玩物。 明日长姐驾临,这场好戏才刚开锣! …… 廊下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春喜提着琉璃灯的手指节发白。 月光透过茜纱窗落在章梓涵月白色裙裾上,晕开一片冷霜似的清辉。 “夫人……”春喜还想再劝,却被章梓涵抬手止住。 护甲划过回廊朱漆栏杆,在暗夜里擦出几点火星。 书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烛火摇曳间可见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的青铜器。 康远瑞裹着玄狐大氅斜倚在湘妃榻上,腰间玉带钩松垮垮垂着,露出中衣上一抹胭脂印。 章梓涵将羊角宫灯搁在缠枝莲纹案几上,灯光映得她左颊指痕愈发清晰。 那抹红肿衬着雪肤,竟似白梅落上了朱砂。 “夏欢留在听雨轩当差。”她抚摸着案上青玉笔洗,指尖沾了未干的墨汁,“待大姐姐胎像稳固,再抬作通房。这般处置,侯爷觉得如何?” 康远瑞喉结动了动,含笑点头:“夫人贤惠。” 章梓涵退后半步,避开他伸来的手。 “夫君满意便好。”她转身欲走,却被拽住广袖。 织金云纹料子嘶啦裂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衬裙。 康远瑞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翡翠镯,这才发现她脸上的五指印竟如此深刻:“岳丈下手忒重了些。想必很痛吧?” 他呼吸间带着药香,混着龙涎香熏得人头晕,“明日让太医配些玉容膏来。” “不及夫君诛心之痛。”章梓涵突然抬眸,眼中水光潋滟似三更雨,“当年您掀盖头时说''此生不负'',如今却要迎我长姐入府。” 一滴泪恰到好处坠在康远瑞手背,烫得他指尖发颤。 康远瑞望着她颈后碎发,恍惚想起洞房那夜,龙凤烛爆出灯花时,她也是这般瑟瑟发抖的模样。 “燕婷进门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揽过妻子单薄肩头,嗅到她发间淡淡药香,“待她诞下嫡子便养在你膝下,主母之位永远是你的。” 章梓涵垂首掩去冷笑。 前世便是信了这话,才落得被灌下鸩酒的下场。她假意拭泪,顺势将沾了曼陀罗汁的帕子按在他襟前:“那夏欢……” “全凭夫人做主。”康远瑞呼吸渐重,药性混着媚香在血脉里翻涌。 烛芯爆出朵灯花,青玉香炉里兰烟袅袅。 康远瑞指尖触到章梓涵领口盘扣时,忽觉她发间幽香沁入肺腑,竟比合欢酒还醉人三分。 “夫君…”章梓涵指尖抵着他玄色锦袍,垂睫轻颤,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月事忽至。” 康远瑞动作僵住。 他此刻浑身燥热难耐,偏生眼前人如沾露的白玉兰,看得碰不得。 “倒是为夫唐突了。”他松开手,眼前却是一亮,“夏欢既已开了脸,不如我去找她?” “妾身这就告退。”章梓涵巴不得。 福身时,石榴裙扫过青砖地,像泼了碗隔夜的胭脂。转身刹那眸中春水凝成薄冰。 第7章 敢穿正红 春喜提着琉璃灯迎上来,见主子唇色发白,忙将狐裘裹紧些:“夫人可要传太医?” “不必。”章梓涵扶着小丫鬟踏入风雪,驻足望着康远瑞一路飞奔,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厢房内,韦嬷嬷揪着夏欢胳膊上的软肉转了个圈:“作死的小蹄子!大小姐明儿就要抬作平妻,那可是活阎罗!你竟然这个节骨眼上爬侯爷的床,想死啊!” “娘糊涂!”夏欢甩开母亲的手,茜色肚兜带子滑落肩头,“待我成了姨娘,别说弟弟的奴籍…”她突然贴近韦嬷嬷耳畔,“便是让您当诰命夫人,又有何难?”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蓦地发亮。 她仔细端详女儿:桃腮凝着胭脂汗,杏眼噙着春露,虽不及章家姐妹贵气,倒像话本里勾魂的狐仙。 院外传来靴子踩雪声。 韦嬷嬷慌忙抓起斗篷:“侯爷来了!”临出门又回头叮嘱:“腰要软,声要媚,可记着娘教你的手段。” 门扉开合带进股寒气,夏欢故意踉跄着跌进康远瑞怀里。 松垮的藕荷色衫子滑至肘弯,露出凝脂般的肩颈:“奴婢一时脚滑,这就去外间。” “外间冷。”康远瑞掌心滚烫,掐得她腕骨生疼。 “侯爷...烛火…”她伸着染了凤仙花的指甲去够烛台, 金丝楠木桌沿的雕花硌着后腰,疼得她眼角沁泪, 值夜的婆子缩在耳房烤火,听见里头动静咂舌:“到底是窑子里练过的,叫得比画眉鸟还脆生。” 惊鸿苑内,章梓涵正对镜卸簪。 春喜捧着暖炉进来,见菱花镜映着主子冷笑,吓得手一抖。 “去把库房那对翡翠枕取来。”章梓涵摘下东珠耳珰,“明日送到夏欢屋里,就说...贺她新承恩泽。” 更深露重时,夏欢瘫在凌乱的锦被里,听着身侧鼾声,悄悄摸向枕下药包——这是章家夫人给的避子丸。 她盯着梁上垂落的红绸,忽然将药粉洒进炭盆。青烟腾起时,她抚着小腹无声地笑。 等我生了侯爷的儿子,莫说区区姨娘,就是正妻的位子我也坐得! …… 亥时三刻的更鼓刚过,章府绣楼仍亮如白昼。 章燕婷赤足踩在地毯上,腰间缀着的金累丝香球随着旋转叮咚作响。 烛火映着嫁衣上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胸前特制的蚕丝衬垫将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母亲瞧这腰身!”她拎起鸳鸯镜,镜面照出身后邹氏鬓间的点翠凤钗,“女儿特意将束腰改成了鱼骨撑,行走时步步生莲呢。” 邹氏轻抚女儿及腰长发,指尖掠过嫁衣上拇指大的东珠:“这般精巧的刺绣,上京独一份。康远瑞见了定要挪不开眼。” 窗外忽然飘进几点雨丝,章燕婷忙护住袖口缝着的玻璃小瓶——里头是她用玫瑰花蒸馏的香水。 穿越前的美妆博主经验让她改良了这个时代的妆品,此刻菱花镜中的面容比平日更显娇艳。 “侯爷说过...…”她对着铜镜描画柳叶眉,“章梓涵木讷无趣,怎比得上我与他红袖添香。” 眉笔突然折断在妆台,朱砂色染红了象牙梳。 邹氏拈起断笔轻叹:“若非长庆侯世子早夭,你本该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 “母亲!”章燕婷忽地转身,裙摆扫落青玉胭脂盒,“女儿要的是两情相悦。” 碎玉映着她眼底暗芒,“康远瑞亲口承诺,过门便让我掌中馈。” “那就好!”邹氏含笑点头,也替女儿高兴。 子夜雨声渐密,绣楼烛火直到寅时才熄。 次日,朱雀大街挤得水泄不通,送嫁队伍逶迤三里有余。 最前头的檀木箱笼贴着烫金喜字,两个小厮抬着面等身铜镜,镜框嵌着南海珊瑚——正是章燕婷的嫁妆之一。 “快看轿帘!”卖花女指着金线绣的并蒂莲惊呼,“正红绉纱!” 茶楼二层,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推开雕窗:“听闻这位章大姑娘改良了织机,这料子瞧着比云锦还亮三分。” 花轿中的章燕婷抚摸着嫁衣暗袋,那里藏着支口红。 “谁不知道康家大娘子章梓涵就是个庶女出身,还成天在外头抛头露面做生意?要说从前康家二房没承袭爵位也就罢了,如今都是正经侯府了,哪还容得下她?” “可不是嘛!新娶的这位可是章首辅嫡亲的孙女,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别说当平妻,就是当正室都绰绰有余!” 花轿里的章燕婷听着外头议论,嘴角越翘越高,差点笑出声来——果然穿越者就是天命所归!那个章梓涵不过是个土着庶女,怎么配跟她斗? “哎?这都日上三竿了,侯府怎么还不开门?” “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看热闹的人群抻着脖子嘀咕,交头接耳,声浪越来越高。 大红轿帘在晨风里晃荡,露出章燕婷攥得发白的指节。 侯府惊鸿苑内,看门小厮抹着汗跪在青石板上:“夫人,章家大小姐的花轿堵在正门口,现下外头围了半条街的人......小的实在拿不准该不该开正门迎亲。” “开正门?”春喜气得把手里的茶盏往案几上一顿,“正门是迎娶正头夫人的规矩!她自个儿上赶着当妾,倒想着浑水摸鱼充平妻?打量着咱们夫人好欺负不成?” 韦嬷嬷偷眼瞧着主座上的人,赔笑道:“话是这么说,可外头这么闹着总归有损侯府体面。” 章梓涵搁下茶盏的声响惊得韦嬷嬷浑身一抖。 青瓷盖碗磕在檀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这位当家主母不过抬了抬眼,韦嬷嬷就觉着后颈发凉,恨不能把舌头咬下来。 “春喜,取昨日备好的水红嫁衣。”章梓涵抚着腕间翡翠镯子,声气淡淡的,“既是敢穿正红走正门,想来是忘了做妾的本分。韦嬷嬷,你带人去教她换衣裳,从角门抬进来。” 春喜捧着叠得齐整的水红衣裳出来时,韦嬷嬷膝盖直打颤。 那料子虽也是上好的云锦,可这颜色......分明是妾室入门才用的桃红。 大小姐素来心高气傲,哪里肯穿? “老奴......老奴只怕劝不动。”韦嬷嬷攥着嫁衣的手指节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夏欢的前程乃至生死,全捏在这位主母的手里。 第8章 规矩 章梓涵忽地轻笑一声,葱管似的指尖划过茶盏边缘:“那就原样抬回去。江蓠,你领着护院跟韦嬷嬷走一趟。” 廊下转出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粗布衣裳裹着壮实身板,腰间别着短棍往那儿一站,活像尊门神。韦嬷嬷眼前发黑——这江蓠是夫人半年前从庄子上提拔的,听说早年跟着镖师跑过江湖,等闲三五个汉子都近不得身。 花轿前头的陪嫁嬷嬷正叉着腰骂街:“咱们大小姐可是首辅嫡亲的孙女!你们侯府好大的架子,竟敢……” 话没说完,只见侯府的朱漆大门吱呀开启,积雪簌簌坠落。 韦嬷嬷捧着水红嫁衣的托盘,在众人灼灼目光中险些踩到裙角。 “怎的是个婆子?”围观的绸缎庄掌柜踮脚张望,“侯爷竟不亲自迎娶平妻?” 庞嬷嬷鬓边珠花急得乱颤,三两步冲上石阶:“老货!还不快让道!” 她掐着韦嬷嬷胳膊压低嗓子,“八抬大轿都到门口了,你发什么癔症!” 韦嬷嬷疼得直抽气:“夫人有令...婷姨娘需换水红嫁衣,自侧门而入…” 话音未落,茶楼东家的嗤笑已刺破寒风:“章家嫡女当妾?真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轿中金丝暖炉“当啷”落地。 章燕婷指尖几乎掐破掌心,忽听得外头议论声如沸水翻滚。 “祖母临终前千针万线绣的嫁衣。”她猛地掀开轿帘,凤冠垂珠撞出碎玉声响,“韦嬷嬷且去问问二妹,可忍心让祖母在九泉之下寒心?” 庞嬷嬷适时抹泪:“我们姑娘甘愿为妾,还不是念着侯府七年无嗣。” 这话如火星溅入油锅,围观人群顿时炸开。 “原是嫡姐替庶妹生子!” “章家养了头白眼狼!” 韦嬷嬷捧着嫁衣进退两难,忽见门内游廊转出抹藕色身影。 章梓涵扶着春喜款款而来,狐裘领口银鼠毛衬得她面色如玉,发间那支祖母绿正是章燕婷去年生辰求而不得的宝物。 “长姐既提祖母…”她停在阶前轻笑,呵出的白雾凝在眉睫,“可还记得及笄那年,你失手打碎祖母最爱的翡翠屏风,却推说是野猫撞的?” 章燕婷血色尽褪,镶金护甲生生掰断半截。 围观的老茶客突然拍腿:“是了!那年章老夫人气得半月未出佛堂!” 章梓涵拾级而下,绣鞋碾过青石板上未化的残雪:“祖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最悔便是教人蒙骗。” 她指尖抚过嫁衣上金线牡丹,“这嫁衣针脚粗疏,想来是长姐院里新来的绣娘手艺?” 庞嬷嬷慌忙要辩,却见章梓涵倏地抽开外层锦缎。 内里暗纹云锦露出的瞬间,章燕婷瞳孔骤缩——这分明是上个月她命人仿制的赝品! “真品在此。”章梓涵扬手,春喜展开卷泛黄的绸布。 阳光穿透百年古锦,织金凤凰在粼粼波光中振翅欲飞,围观的老绣娘惊叫:“这是前朝贡品云水缎!” 章燕婷踉跄跌坐轿中,耳边炸开此起彼伏的讥笑。 “拿赝品充祖母遗物!” “嫡女作妾已是荒唐,竟还这般欺世盗名!” 韦嬷嬷见势不妙,捧着水红嫁衣往章梓涵跟前凑:“夫人息怒,老奴这就给大小姐换衣裳。” “且慢。”章梓涵按住嫁衣,转头望向面如死灰的章燕婷,“长姐既说为子嗣而来,那我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本夫人七年无所出,自会替侯爷纳其他良家女子入府,天下良家女多的是,何须非得让章家嫡长女来作妾?” “至于这大红嫁衣——”章梓涵拢了拢青金石珠串压襟,目光扫过轿顶宝相花,“不是我不顾祖母疼惜孙女的心意,可西魏礼典写得明明白白:妾室入门穿水红,下轿走侧门。永定侯府若是坏了规矩,往后各府都拿什么亡母遗物、外祖家赠衣当幌子,这礼法还要不要了?” 围观百姓闻言又窃窃私语起来。 “侯夫人说得在理,情分再大也大不过礼法。” “可不是么,真要开枝散叶,外头多少清白人家的姑娘,偏要首辅嫡女来做小?” “莫不是章大小姐早与侯爷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这些高门大户的腌臜事,咱们见得还少么?” 章燕婷死死攥着团扇竹骨,指甲在雕花上掐出印子。 她恨不能撕烂章梓涵的嘴,可想到腹中刚满五个月的小生命,到底咬着后槽牙忍下了。 章梓涵见火候到了,轻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方才说侯府闲话的,可还记得西魏律例?妄议朝廷命官者,杖四十充作军奴。” 人群霎时作鸟兽散。 “韦嬷嬷。”章梓涵轻抬手腕示意,“送嫁衣。” 老嬷嬷捧着水红罗裙往轿前走,章燕婷陪嫁的六个壮汉却横成一堵墙。 江蓠立时带着侯府的护院迎上,两伙人剑拔弩张,充满了火药味。 轿帘忽地掀起半角,章燕婷压低嗓子:“闹成这样好看么?庞嬷嬷接衣裳。” “大小姐!”老仆急得跺脚,却见自家姑娘使了个眼色,只得接过那件素净嫁衣。 轿帘重新落下。 章燕婷褪下正红色的百子千孙袍,换上水红素缎衫,活脱脱成了个体面些的丫鬟。 她盯着裙角银线暗纹,生生把泪意憋回去,摇着团扇迈出轿门。 抬头望见侯府牌匾,章燕婷眼底燃起暗火。 她故意将裙裾拖过青石阶,昂首就要往正门去。 “婷姨娘。”春喜不紧不慢拦住,“按规矩,该走西角门。” 章燕婷猛地转身,鬓间金累丝步摇叮当作响。 她死死盯着章梓涵,却见对方慢悠悠抚着翡翠镯子:“长姐既选了这条路,就该知道妾室是什么分量。” 秋萍搀着主子往西角门挪,忍不住嘟囔:“夫人这般作践人,老爷夫人若知道……” “作践?”章梓涵轻笑出声,“这些不过是纳妾的规矩。我若是真作践,就该把长姐从角门抬进来时唱《纳妾令》——‘良家女,自轻贱,跨火盆,拜主母’,那调子怎么唱来着?” 章燕婷身子一晃,团扇险些落地。 她想起半月前诊出喜脉时,康远瑞搂着她说过的话:“待你入府,必要修座摘星楼,夜夜抱你看银河。” 可如今呢,她进门连身像样的衣裳都穿不得! 第9章 新婚夜 章燕婷冷笑着整了整衣冠,对着章梓涵扬声道:“妹妹得不到侯爷垂怜,也就仗着主母身份逞威风。这杯茶我敬了又何妨?权当是抚慰你空房寂寞。”说罢,昂首挺胸上前两步。 她身后立着的庞嬷嬷与秋萍交换眼色,嘴角挂着讥诮。 章梓涵却只轻哼一声,径自转身往惊鸿苑行去。 章燕婷这记重拳如同打在棉花上,憋得心口发闷,只得扯着帕子快步跟上。 方踏进惊鸿苑正厅,春喜已捧着红木托盘候在堂前。 托盘里白瓷茶壶泛着温润光泽,配套的茶盏不过拇指大小。章燕婷斜睨着那套茶具,抬手拎起壶柄,琥珀色茶汤在盏中漾出涟漪。 “夫人请用茶。”她端着茶盏款步向前,绣着并蒂莲的裙裾在地面逶迤如蛇。 眼角余光扫过门外匆匆而来的身影,腕间忽然发力,将茶汤往自己衣襟尽数泼去。 “啊——”尖叫声中,青瓷盏应声碎裂。 章燕婷踉跄着跌坐在地,葱白手指紧攥着泼湿的衣襟,颤声泣道:“姐姐若是不喜,直说便是,为何要如此欺辱……” 话音未落,玄色蟒纹衣角已卷着风闯入。 康远瑞一把扶起梨花带雨的美人,怒目望向端坐主位的女子:“秋萍说你在欺辱燕婷,本侯原是不信,没想到,你当真如此恶毒!” 章梓涵慢条斯理地起身,鬓间金步摇纹丝未动。 她记得清楚,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章燕婷与她的娘亲皆来自21世纪的异世。只是比起娘亲醉心农具改良,章燕婷更爱效仿那些所谓短剧里的下作手段。 “侯爷昨夜还说...“她忽然展颜一笑,指尖抚过案上未动的茶盏,“待姐姐诞下麟儿,便记在我名下承嫡。怎的今日倒说我作践人?” 康远瑞闻言身形微僵,章燕婷也是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望向一旁的男人。 康远瑞懊恼极了。昨夜,他因春情荡漾,确实向章梓涵许下过这般承诺。 此刻被当众戳破,耳根不觉发烫,强辩道:“那是体恤你操持纳妾之礼辛苦,抚慰之词罢了!” “原来侯爷的体恤这般廉价。”章梓涵重新落座,玉指轻叩扶手,“满屋子丫鬟婆子都瞧着呢,刚才是谁泼的茶水?春喜你来说。” 春喜立刻跪地:“奴婢亲眼所见,是婷姨娘自己泼的茶!” 其余仆妇连声附和,唯有秋萍缩在角落垂首不语。 章燕婷攥着男人的衣袖啜泣:“满院都是妹妹的人,自然偏帮妹妹...侯爷若不信我,我只有以死明志了...“话音未落,康远瑞已将她揽得更紧:“本侯自然信你!这劳什子敬茶礼不要也罢!” 康远瑞搂着美人拂袖而去,章燕婷回首,递来个得意的眼神。 春喜气得直跺脚:“夫人怎不揭穿那狐媚子!侯爷也太偏心!” “泼盏茶能伤我分毫?”章梓涵执起冷茶轻抿,眸光扫过门外晃动的柳枝,一脸的云淡风轻。 …… 康远瑞揽着章燕婷踏进摘星楼时,暮色正染红琉璃瓦。 廊下红绸如瀑,双红喜字映着残阳,恍若正室婚仪的气派。 “侯爷!”章燕婷掩住檀口,泪珠在杏眼里打转。 金丝楠木拔步床上铺着红枣桂圆,合卺酒在烛火下泛着琥珀光,连铜镜都系着鸳鸯结。 康远瑞执起她颤抖的手:“这规制原是给正妻的。燕婷,在本侯的心里……”他指尖划过她发间累金凤钗,“这侯府女主人本该是你。” “侯爷~”章燕婷顺势倒入他怀中,锦缎下隆起的小腹正抵着他腰带。 康远瑞嗅着她发间茉莉香,忽然想起昨夜夏欢腰肢似蛇的触感,喉结动了动。 交杯酒入喉时,章燕婷故意让酒渍染红襟口。 康远瑞目光扫过那片雪肤,却惊觉下腹空空如也——昨夜与夏欢的荒唐六次,竟让他此刻成了银样镴枪头。 “燕婷。”他猛地起身,面红耳赤,眼神闪躲地道:“太医说你胎气不稳,今晚你还是早点歇息罢!” 章燕婷半解的衣带僵在指尖。 往日这男人便是书房议事时都要撩她裙摆,今日满屋红烛竟成了摆设? 她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仍作楚楚可怜:“可今日是咱们的新婚夜啊!” “就这样,本侯去书房看折子!”康远瑞几乎是夺门而出,险些撞翻廊下的鹤形灯。 秋萍捧着铜盆进来时,正见章燕婷将合卺杯摔在青砖上。 碎瓷溅起划破她手背,血珠子渗进鸳鸯锦被。 “去查!”章燕婷嗓音尖利得不似往日,“把昨夜当值的马夫、守夜婆子全问遍!这两天侯爷到底与哪个贱人接触过!” 二更梆子响时,秋萍白着脸回来禀报。 章燕婷听着“夏欢姑娘昨夜送了三回汤,从侯爷房里出来后便被抬成了通房”,忽然想起今章梓涵那抹似有若无的讥笑。 原来,章梓涵竟然算计起自己的丫鬟了! “好个贤良主母!”她生生折断金护甲,“前脚往侯爷屋里塞人,后脚给我立规矩!” 此刻主院书房内,夏欢正捏着松烟墨条打转。 她特意换了轻纱襦裙,研墨时腰肢款摆,熏得满室都是白芷香。 康远瑞盯着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忽然想起昨夜这双手怎样灵巧解他的玉带。 “侯爷……”夏欢佯装失手打翻砚台,朱砂溅上衣襟。 康远瑞伸手要扶,却被她攀着脖颈跌进贵妃榻。 窗外秋萍听着里头骤然急促的喘息,攥紧帕子往回跑。 章燕婷听着回禀,将妆奁里的玉簪全扫在地上。 她摸着小腹冷笑:“说什么修摘星楼与我夜夜相守,原是要我在高处看你们苟合!臭不要脸的狗男女!” 一灯如豆的摘星楼里,章燕婷赤红着双眼抓起合卺酒盏,撞在青砖上迸出清脆裂响:“夏欢这贱蹄子叫不来,就把韦婆子给我捆来!” 秋萍被飞溅的瓷片划伤手背,瑟缩着退出新房。 廊下积雪映着月光,她提着裙摆朝惊鸿苑方向疾奔,在雪地里踩出凌乱脚印。 此时的惊鸿苑书房内,章梓涵正悬腕誊写《地藏经》。 春喜捧着暖手炉进来,呵着白气道:“秋萍鬼鬼祟祟把韦嬷嬷叫走了,定是婷姨娘发现夏欢昨夜钻进侯爷被窝的事儿!奴婢按您吩咐,早让洒扫丫头们把消息透出去了。” 狼毫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洇开小小墨团。 章梓涵撂下笔,轻笑:“你这促狭鬼,倒是机灵。” 第10章 玉佛 春喜笑嘻嘻将经文收进紫檀木匣,忽然咦道:“夫人这次怎的不在院里焚经?” “届时回章府再烧。”章梓涵推开雕花木窗,细雪随风卷入,落在她鸦青色鹤氅上,“长姐三朝回门,总要我这个庶妹作陪的。” 春喜急得扯住她袖角:“妾室哪有三朝回门的规矩!章家那群人定要作践您!”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主仆二人默契地止了话头。 推窗一看,却见秋萍风风火火地领着韦嬷嬷疾奔摘星楼。 摘星楼内,韦嬷嬷盯着满地狼藉不敢抬头。 缠枝铜灯将章燕婷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忽然暴起——“啪!”一记耳光抽得老嬷嬷踉跄撞上多宝阁,翡翠摆件哗啦啦碎了一地。 “纵着亲闺女爬侯爷的床,你们娘俩好大本事!” 章燕婷染着丹蔻的指甲掐进嬷嬷肩胛,“明日我就让母亲把你儿子扔进采石场做苦工!” 韦嬷嬷顾不得嘴角渗血,匍匐着抱住锦缎裙摆:“老奴冤枉啊!是二小姐逼着夏欢伺候侯爷...夫人之命不敢违抗!”浑浊老泪砸在织金地毯上,晕开深色痕迹。 “好个不敢违抗!”章燕婷抬脚将人踹开,镶珍珠的绣鞋碾在嬷嬷手背,“既如此,我让你毒杀章梓涵,你也照办?” 凄厉惨叫中,韦嬷嬷突然僵住身子。 她望着窗棂外飘摇的灯笼,想起被扣在章府为质的幼子,终于颤声哀告:“老奴愿做大小姐跟前一条狗!夏欢当了通房也绝不敢争宠,求您开恩!” 章燕婷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妇,忽地轻笑出声。 她弯腰扶起韦嬷嬷,玉手抚过对方红肿面颊:“早这般懂事多好。”说着扯下腰间荷包扔过去:“拿冰敷敷脸,别让惊鸿苑瞧出端倪。” “谢大小姐。”韦嬷嬷双手撑着酸痛的膝头,吃力地站起身来,然而她并未完全直起腰身,只是微微弯腰,恭谨地侍立在章燕婷身旁。 “大小姐还有何吩咐?” 章燕婷轻轻地挥动衣袖,缓缓落座。韦嬷嬷立刻将身体弯得更低,如同被风霜压弯的稻穗。 章燕婷的唇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狡黠而得意的笑。 “老夫人日常的喜好有哪些?” “启禀大小姐,老夫人深居闺阁,素来不干涉侯府的内务,若论喜好,她并无特定偏好,也从不显露出特别的厌恶。唯有每日虔诚礼佛。” 韦嬷嬷谨小慎微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啰嗦,既如此,那就是嗜好礼佛了。”章燕婷冷冷地瞥了韦嬷嬷一眼,对她的无能感到失望。 她心想,连这样的事情都打听不来,难怪跟随章梓涵进入侯府多年,仍旧脑子木讷。 待韦嬷嬷佝偻着退下,章燕婷转身推开北窗。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她望着侯府东北角的佛堂眯起眼睛:“那老东西原来信佛啊,那就好办了!” 她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边步摇,镜中人笑得森冷——第三日回门,定要章梓涵把那口恶气咽进肚里! …… 晨光透进雕花窗格,章燕婷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案几上。 指尖掠过腕间翡翠镯子,她侧首看向垂手侍立的庞嬷嬷:“去取我陪嫁的紫檀木匣来,里头那尊羊脂玉佛,连着绿松石匣子一并取来。” 不过半盏茶功夫,庞嬷嬷捧着锦盒碎步而返。 章燕婷揭开盒盖,莹润玉佛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她取过绿松石匣中的青瓷小瓶,将几滴透明汁液倒入白玉盏中,执起紫檀狼毫笔蘸取汁水。 “大小姐这是…”秋萍望着笔尖在玉佛腹部游走,终是忍不住好奇开口。 章燕婷唇角微勾,将玉佛举至窗边。 日光下玉胎通透,却未见半点墨痕。 她转身将佛身靠近烛台,火苗跃动间,腹部渐渐显出淡金篆字:文曲临凡,尊贵天成。生母必为嫡室,违者祸及宗族。 “这…”庞嬷嬷凑近细看,浑浊老眼蓦地发亮,“老奴记得康老夫人日日要在佛前焚香?” “正是。”章燕婷指尖拂过玉佛莲花底座,“香火熏烤百日,这字迹自会显现。到时康家要保住文曲星,必要扶正嫡母。” 她将玉佛放回锦盒,金丝护甲划过盒面发出轻响,“秋萍,取我那套月华锦的百子千孙袄来。” 翌日卯时三刻,荣禧苑外积雪未消。 章燕婷踩着鹿皮暖靴踏过回廊,月白锦缎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光泽。 沿途洒扫的婆子们纷纷避让,窃语声顺着寒风飘来:“到底是首辅家的嫡小姐,这通身气派倒像是正室!” “母亲万安。”章燕婷在拔步床前盈盈下拜,满头珠翠纹丝未动。 高嬷嬷接过锦盒时,她特意将刻字那面转向床榻,“听闻母亲礼佛虔诚,特意请了灵隐寺方丈开光的玉佛。” 帘帐内传来几声闷咳,老夫人戚氏倚着青缎引枕摆手:“你有心了。” 护甲掠过玉佛时微微一顿,“这雕工倒是别致。” 话音未落,珠帘哗啦作响。 章梓涵裹着银狐斗篷进来,发间只簪着支素银步摇:“给母亲请安。” 她转向章燕婷时露出颈间红痕,“妹妹来得倒早,我原想着新妇总要梳妆些时辰。” 高嬷嬷捧着茶盏上前半步:“按规矩,妾室晨起应先到主母房中跪拜奉茶。” 话未说完,便被戚氏慢吞吞打断:“罢了,婷姨娘初来乍到,这些虚礼,日后再学不迟。” 章燕婷咬了咬唇,有些茫然无措。 章燕婷抚着腕间翡翠镯子轻笑:“姐姐莫怪,我记着母亲畏寒,特意让厨下煨了血燕。”她转向门外扬声道,“秋萍,把炖盅端来。” “难为你想着。”戚氏搅动着瓷勺,忽然抬眸,“别站着了,快坐吧!” 章燕婷斜眼瞥向章梓涵,故意将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搁,震得青瓷碗盖咔嗒作响。 她昂着下巴在左侧太师椅落座,镶金丝的裙裾铺开像朵盛放的牡丹。 章梓涵垂眼理了理素色襦裙,安安静静坐在右侧。 红木椅面上只垫着块灰扑扑的棉垫子,隔着薄纱裙都能觉出寒意。 对面那方紫檀雕花椅却是垫着雪狐裘的软垫,白绒绒的毛边被章燕婷的护甲拨弄着,映得她指间翡翠戒指愈发翠色逼人。 “二妹妹怕是坐岔了。”章梓涵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泠似檐角风铃,“按规矩,这左首位置该是正妻的座次。” 第11章 回门 章燕婷正待争辩,腕子已被章梓涵扣住。那只手看似纤弱,力道却大得惊人,硬生生将她从暖融融的软垫上拽起来。 她踉跄着跌坐右边,硬邦邦的棉垫硌得人骨头疼,寒气顺着裙角往上爬。 “姐姐好威风!”章燕婷绞着帕子冷笑,“可惜侯爷昨儿还夸我新制的百蝶裙好看,特意让绣房多裁两件——” 话音未落,老夫人手中的龙头拐杖往地上拄了拄,她立时换了副娇怯模样,双手端着茶盏上前:“给母亲敬茶。” 茶过三巡,章燕婷忽然掏出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拭眼角:“自打进了侯府,女儿日夜思念家中双亲。三日后回门礼,可否请姐姐陪女儿同去?” 她特意咬重“回门礼”三字——按规矩,贵妾哪有什么三朝回门之仪? 戚氏摩挲着翡翠佛珠,浑浊的眼珠子在章家姐妹间转了转,突然勾唇一笑:“准了。” 章梓涵指节发白地攥着茶盏。 前世,回门日那场大火仿佛又烧到眼前,皮肉焦糊的气味混着海棠树焚烧的异香,灼得她喉头腥甜。 春喜在火场外哭喊的声音,与此刻章燕婷故作娇柔的“谢母亲恩典”重叠在一起。 “儿媳告退。”她霍然起身,绣鞋踩过青砖时带起一阵冷风。 章燕婷追出来时,她正立在廊下看那株未开的海棠,枝桠上还覆着昨夜的薄霜。 “装什么清高!”章燕婷压低嗓子,金步摇在耳畔乱颤,“你以为给侯爷塞个通房就能压住我?告诉你,章府早就是我娘当家了!等回了章家,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妹妹慎言。”章梓涵转身打断她,目光扫过对方殷红的丹蔻,“听侯爷说,夏欢的房中术可是一绝,回回弄得侯爷欲罢不能。” 她看着章燕婷瞬间惨白的脸,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妹妹若想给侯爷添人,不妨也挑几个技术娴熟的。或者,你自个儿也勤加练习?” “你!污言秽语!”章燕婷气得头顶冒烟。 春喜扶着自家主子往东院走时,忍不住回头张望。 只见章燕婷站在廊柱阴影里,十指深深掐进廊柱新刷的朱漆,金线绣的百蝶裙摆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倒真像要振翅飞走的毒蝶。 “夫人何必激她?”春喜忧心忡忡地掀开暖帘,“三日后回府,咱们的处境岂不是难上加难?” “该来的总要来。”章梓涵望着铜镜中自己寡淡的妆容,伸手取下鬓间玉簪。 乌发如瀑散落时,她恍惚又看见前世镜中那个被火烧得满头焦发的女人,“去把库房里那件银狐氅找出来,要带风帽的。” 这一世,章燕婷放的那把火,也该转个风向了! …… 屋内静悄悄的,戚氏倚在雕花床榻上,听着外头彻底没了声响,这才朝高嬷嬷抬了抬手:“把婷姨娘送的那尊玉佛取来我瞧瞧。” 高嬷嬷应声打开黄花梨木匣,捧出个用红绸裹着的物件。 揭开绸布,一尊通体莹白的玉佛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老夫人您看,这可是上好的汉白玉。”高嬷嬷堆着笑奉承,“婷姨娘这份孝心当真难得。” 戚氏枯瘦的手指抚过佛像眉眼,忽然冷笑一声:“班门弄斧的把戏。” “这佛有问题?”高嬷嬷心头一跳。 “我年轻时用烂了的伎俩。”戚氏将玉佛随手扔回软枕上,“留着吧,这是章燕婷用来对付当家主母的。让她们妻妾斗去,咱们只管看戏。” 话音未落,丫鬟冬安捧着封信小跑进来:“老夫人,大小姐来信了!” 戚氏浑浊的眼睛顿时亮起来,撑着身子要坐直。 高嬷嬷忙往她腰后垫了两个鹅绒枕,只见她抖着手撕开火漆,薄薄的信纸在烛光下沙沙作响。 看着看着,老人脸上泛起慈爱的光晕:“雯琴下月就要回府了。” “恭喜老夫人得偿所愿。”高嬷嬷话音未落,瞥见戚氏眼底闪过阴鸷的光。老妇人将信纸按在心口,望着窗外飘落的梨花,嘴角扯出冷笑——章家那两个斗得越凶,她的雯琴才越能坐收渔利。 惊鸿苑内,章梓涵正对着铜镜卸钗环。 春喜端着热茶进来,欲言又止:“夫人,明日回章家...当真不让侯爷同去?” “他事务繁忙,不必叫他。”章梓涵拔下最后一支金步摇,乌发如瀑散落肩头,“去把账本都搬来。” 春喜叹着气带人抬进个樟木箱。掀开箱盖,码得齐整的账本泛着陈年墨香。 章梓涵挽起袖子,就着烛火一本本翻看。三家酒铺的进项,五间布行的流水,四座造纸厂的收支,还有茶楼酒肆的银钱往来,在她纤指下哗哗翻过。 这些产业皆是她用母亲留下的秘方经营——酒坊里改良的蒸馏器具,能让浊酒化作琼浆;布行特制的织机能织出流光锦;造纸坊造的梅花小笺,连宫里的娘娘都爱不释手。 每月五万两白银的进项,却要填康家三千两门面钱,贴补章家一千两,还要给宝蕴山带发修行的康雯琴送三千两香火钱。 “夫人,这些是章家这些年支取的票据。”春喜捧着个描金漆盒过来。 章梓涵抽出厚厚一沓票据,忽然想起什么:“重立女户要十万税银?” “是,咱们账上能动的现银只有八万。”春喜声音低下去。 章梓涵将票据按在案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 窗外月色如霜,她忽然轻笑一声:“把这些票据都拓一份,原样收好。”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几分决绝,“该清算的,总要清算清楚。” …… 第三天,是新妇回门之期。 檐角冰棱在日头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青石板缝里积着未化的残雪。 章梓涵拢紧怀中的暖手炉,呵出的白气在琉璃窗纱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春喜正往马车上铺狼皮褥子,忽然听见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章燕婷踩着鹿皮暖靴踏雪而来,殷红织金缎面长袍在日光下泛着血玉般的光泽,姜绿斗篷领口缀着整圈银狐毛,随着步伐起伏像团流动的云雾。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镶着鸽血红宝石的护甲险些刮到章梓涵的脸。 “主母今日怎的这般素净?”章燕婷故意将缀满珍珠的袖口晃了晃,“莫不是知晓回了章家也无人替你撑腰?” 她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笑:“我娘早就把持了中馈,你回去怕是连坐席都没有安吧?” 第12章 匪徒 章梓涵垂眸看着对方绣鞋上沾的雪泥,忽地想起前世回门时,母亲院里那株烧成焦炭的海棠树。 她将暖炉往袖中藏了藏,青瓷釉面贴着腕间跳动的脉搏:“说完了?” 春喜适时打起车帘,章梓涵踩着包铜车凳钻进青布车厢。 章燕婷盯着那辆灰扑扑的马车,忽然拔高声音:“来人!把我陪嫁的紫檀马车牵来!” 话音未落,已有小厮牵来辆双驾描金车,窗纱竟是用南海鲛绡制成,日光一照流转着七彩光晕。 “我还是好心奉劝婷姨娘一句。”章梓涵掀开半幅车帘,“官道积雪未清,双驾马车怕是要更耽搁时辰。” 前世,章燕婷乘坐着由两匹骏马拉的华丽马车回娘家。 当时章梓涵对她张扬的态度感到愤慨,于是也安排了自己的车队,那是用三匹雄壮马匹拉动的豪华马车,以此在她面前炫耀,刻意压她一头。 不成想,就在归途的官道上,恰好遭遇了稽查司正在进行的一场抄家行动。 两名盗贼从被查抄的府邸中逃脱,一路狂奔,最终跳上了她的马车,将她劫为人质。 她几乎丧命于素有“玉面修罗”之称的稽查司镇抚使郁澍之手! 她望着车辕上凝结的冰凌,前世被利箭穿透肩胛的剧痛隐隐作祟。 那日郁澍的玄铁箭簇卡在骨缝里,太医拔箭时带出的碎骨碴子,至今想起仍觉齿冷。 章燕婷却已踩着人凳登上马车,金丝楠木车顶嵌着的红宝石在雪地里熠熠生辉:“主母若是眼热,不如同乘?” 她故意将鲛绡窗纱掀起半幅,露出车内铺着的整张白虎皮,“只怕你这身粗布衣裳,配不上我的踏雪寻梅毯。” 春喜气得眼眶发红,却被章梓涵按住手腕。 车帘落下的瞬间,章梓涵摸到袖中冰冷的玄铁匕首——这是今晨特意让江蓠从武库寻来防身的,手柄缠着防滑的犀牛皮。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角门。 章燕婷的车驾刚转过街口,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卖炊饼的老汉望着车顶璀璨的宝石直咂舌:“乖乖,这怕是公主凤驾吧?” 旁边浆洗衣裳的妇人撇嘴:“没见挂着永定侯府灯笼?听说章家嫡女给侯爷做贵妾,排场比正头娘子还大呢。” 这些话顺着寒风飘进车厢,章燕婷得意地拨弄起帘上缀的东珠。 忽然车身猛震,她险些撞上小几,刚要斥责车夫,却见章梓涵那辆青布马车从岔路拐进小巷。 车辙印在泥雪混杂的窄道上格外清晰,像道蜿蜒的伤疤。 “快追上去!”章燕婷尖利的护甲掐进窗框,“走官道!”她才不要跟着走那些腌臜小巷,官道两侧都是朱门大户,正合她显摆这身行头。 双驾马车在积雪的官道上艰难前行,镶金的车轮不时陷进雪坑。章梓涵听着后方隐约传来的咒骂声,将风帽又往下拉了拉。 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 章梓涵端坐在青布马车内闭目养神,鹅黄裙裾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忽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十丈开外,章燕婷正倚在锦绣软垫上把玩金丝香囊,描金的丹蔻指甲在阳光下泛着光。 听见外头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她刚探出头要训斥车夫,却见两个蒙面人闪电般窜出朱红府门。 “你们干什么——”话音未落,车夫已被拽下马车。 缰绳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马车顿时像脱缰野马在官道上横冲直撞。 “混账东西!”章燕婷死死扒住车窗,珠钗在剧烈晃动中散落一地。 金丝牡丹绣鞋重重跺在车板上,“要死啊!不知道本姑娘怀有身孕么——” 寒光乍现。 冰冷的剑刃贴上脖颈时,章燕婷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蒙面人裹着腥气的粗布衣料擦过她精心熏香的鬓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近在咫尺。 “救...救命!”她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后面那辆才是侯府正妻的车驾!你们抓错人了!” 蒙面人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望去。 青布马车正欲调头,春喜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鞭影破空,丫鬟惊叫着摔在尘土里,紧接着一道素色身影被长鞭卷出车厢。 茶盏在颠簸中碎裂,章梓涵被扯得踉跄两步。 抬眼便见章燕婷哭得妆容斑驳,颈间横着明晃晃的钢刀。 “蠢蛋。”她冷冷吐出两个字,余光扫过远处飞檐。 望舒楼顶,玄色鹤氅被北风掀起凌厉的弧度。 郁澍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紫檀弓,玉扳指扣住弓弦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箭簇在烈日下折射出冷光,随着他肩背肌肉的绷紧,两支箭矢破空而出。 噗嗤! 箭头穿透皮肉的闷响与木轴断裂声同时炸开。 章燕婷的尖叫声中,雕花马车轰然侧翻,珍珠璎珞撒了满地。 匪徒死不瞑目的尸体横在尘土里,鲜血蜿蜒着漫过绣鞋。 “别杀我!”章燕婷瘫坐在地连连后退,发间金步摇缠进散乱的发丝,“要挟持就挟持她!她才是永定侯府掌事的主母!” “闭嘴!” 蒙面人啐了口血沫,钢刀架着两人退向青布马车。 章梓涵颈间传来刺痛,血腥气混着汗味冲进鼻腔。 她抬眼望向十丈外那个玄色身影——飞鱼服袖口的银线云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玉色面具遮住大半面容,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穿透烟尘。 “郁澍!放老子走!”匪徒的刀锋又压深半分,“不然这两个娘们——” “整个燕京谁人不知。”章梓涵突然轻笑出声,血珠顺着雪白脖颈滑入衣领,“郁镇抚使可是个哑巴。” 空气凝固了一瞬。 章燕婷的啜泣卡在喉间,匪徒握刀的手明显僵了僵。 远处传来弓弦绷紧的咯吱声,郁澍指腹缓缓抚过箭羽,面具下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管他哑不哑!”匪徒恼羞成怒地收紧桎梏,“半柱香内不给马匹,老子就先宰了这个聒噪的!” “你...你敢!”章燕婷刚叫嚷出声,冰凉的刀刃立刻贴上肌肤。她浑身剧颤,精心描绘的远山眉糊成墨团,“章梓涵你害我!” “蠢蛋,我要真想害你,何苦摊上我自己的小命——” “都住口!”匪徒暴喝,刀背重重拍在章燕婷肩头,疼得她龇牙咧嘴,鬼哭狼嚎的。 “不管怎么样,若是郁大人不肯饶过我,尔等二人便唯有共赴黄泉,给老子陪葬!” 第13章 郁澍 “稽查司镇抚使的威名,难道你未曾耳闻?你以为,他会将我等的狗命放在心上?” 章梓涵内心忐忑不安,然而面上却是镇定自若,语气平稳地缓缓开口。 章燕婷绝望透顶,双膝发软几乎跪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站稳。 她望着横在颈间的寒刃,耳边传来自己急促的喘息声——这锦绣前程还没摸着边呢,怎能折在这半道上? 高处突然传来衣料破空声。 十二岁模样的少年身着暗纹飞鱼服,旋身落在郁澍身侧,腰间银铃叮当作响。 他冲章梓涵歪头一笑:“这位夫人倒是个明白人,那歹徒可是亡命之徒。” 积雪簌簌落下枝头,少年靴尖碾碎冰碴:“等您二位到了阎王殿,我们大人定会请道追封诰命,也算全了体面。” 章梓涵目光掠过少年腰牌上“惊尘”二字,凝神望向郁澍玄铁面具下的眼睛。 前世记忆翻涌——永定侯府康家与稽查司的血仇,注定了这冷面阎罗绝不会顾及她们死活。 袖中匕首硌得掌心发疼。 章梓涵指尖刚触到刀柄,便见郁澍手中铁弓已拉成满月。 弓弦震颤的嗡鸣声里,章燕婷的尖叫骤然拔高,匪徒握剑的手明显抖了抖。 就是现在! 寒光乍现。 章梓涵反手将匕首捅进匪徒侧腰,温热血珠溅上她鸦青鬓角。 匪徒吃痛怒吼,染血的剑锋破空劈来时,她甚至能看清剑身上映着自己发白的唇色。 “嗖!” 箭矢贯穿咽喉的闷响与重物倒地声同时炸开。 章燕婷瘫坐在血泊里,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浸得猩红。 章梓涵垂眸盯着仍在滴血的匕首,忽然觉得这暗红与前世被章燕婷沉塘时看到的夕阳竟有七分相似。 “当啷——” 玉佩从她襟口滑落,在青石板上磕出脆响。 郁澍玄色鹤氅掠过满地碎雪,剑锋挑起玉佩的刹那,金粉流苏穗子扫过剑身血槽。 章梓涵抢步上前拢住玉佩,指尖擦过他冰凉剑柄。 “多谢大人。”她将玉佩塞回衣襟,冰凉的玉料贴着心口,那里正突突跳得厉害。 前世溺毙时被夺走的玉佩,方才分明在郁澍眼中看到了异样的波动。 莫非,他认得这玉佩的来历? 惊尘抱着箭筒蹦过来,扬起下巴哼道:“先前说我们大人是哑巴的,舌头现在还泡在刑房瓷罐里呢!”话音未落就被郁澍扫了眼风,少年立刻缩着脖子退后半步。 马蹄踏碎冰面,稽查司众人押着串成长队的犯人渐行渐远。 章梓涵望着雪地里蜿蜒的血痕,突然按住春喜正要擦拭她脸颊的手:“回去用艾草水浸过的帕子擦。” 春喜盯着远去的飞鱼服啐道:“这些朝廷鹰犬,真是作威作福!” “慎言!”章梓涵指尖抚过玉佩边缘的祥云纹,那里还沾着匪徒的血。 寒风卷着细雪拍在车帘上,春喜正要搀扶章梓涵登上青帷马车,忽听得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章燕婷扶着侍女秋萍的胳膊快步走来,石榴红斗篷裹着的身形略显臃肿,鬓间金步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章梓涵!”她扬起下巴,新染的丹蔻直指车厢,“我的马受惊跑了,你下来走,这马车该给我坐!” 章梓涵扶着车辕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章燕婷刻意挺起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素手撩开车帘,径直坐进铺着狐裘的软垫里,青缎裙裾在车门前划出利落的弧度。 “你!”章燕婷被这无视激得声音拔高,“今日可是我三朝回门!再说了,我可是双身子…”她故意抚着孕肚,“若是冻出个好歹,侯爷怪罪下来…” “姐姐慎言。”清冷的嗓音自车内传来,章梓涵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银线绣的缠枝纹,“昨日才抬进侯府的妾室,哪来的三朝回门之礼?再者…”她忽然倾身掀起半边车帘,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对方腹部,“长姐这身孕来得倒是比喜轿还快些。” 章燕婷顿时涨红了脸,正要发作,春喜已扬起马鞭。 枣红马嘶鸣一声,车轮碾着积雪咯吱作响,转眼便转过街角。 寒风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章燕婷狠狠跺着鹿皮靴,镶着东珠的鞋尖在雪地上戳出深深浅坑。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秋萍怯生生地问。 “蠢货!还不快去雇车!”章燕婷扯着斗篷系带,金丝绣的并蒂莲在胸口皱成一团,“难不成要本小姐踩着这冰碴子走回去?” 待主仆二人瑟缩着在雪地里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有辆灰扑扑的骡车吱呀驶来。 章燕婷嫌恶地拎着裙角上车时,未瞧见对面巷口停着的青帷马车。车帘微动,露出半张清丽面容。 章府朱漆大门前,章燕婷扶着秋萍下车时,石榴红的斗篷下摆已沾满泥渍。 她正要回头瞪视紧随而来的马车,却见章梓涵正搭着春喜的手缓步而下,月白锦缎披风纤尘不染,衬得面色愈发莹润。 “你给我等着!”章燕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提着裙摆就往垂花门冲。 才转过影壁,便听得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娘——” 正厅里候着的邹氏急急迎出来,见女儿发髻松散、眼圈通红,心疼得直抽气。 章燕婷扑进母亲怀里,抽噎着将路上遭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邹氏抚着她后背的织金缎面都起了褶皱,抬头看见章梓涵施施然走进来,立时变了脸色。 “逆女!还不跪下!”她厉声喝道,护甲直指章梓涵眉心。 章梓涵立在堂前纹丝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女儿愚钝,不知犯了何错?” “还敢顶嘴!”邹氏两步跨下台阶,扬起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若不是你招惹匪徒,婷婷怎会受惊?冰天雪地的不让车驾,害得她这般狼狈!”话音未落,巴掌已挟着风声落下。 素手如电般扣住邹氏手腕,章梓涵眸光冷冽似檐下冰棱:“母亲怕是弄错了。匪徒是冲着稽查司去的,长姐莽撞冲撞了官差才被挟持。至于车驾…”她松开手退后半步,邹氏踉跄着扶住廊柱,“侯府正妻给妾室让车,传出去怕是要笑掉整个宗族的牙。” 邹氏抚着发疼的手腕,惊疑不定地打量这个往日低眉顺眼的庶女。 青玉簪绾着的乌发间,金累丝点翠凤钗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那是正室夫人才能戴的头面。 第14章 密室 寒风卷着细雪拍打在雕花窗棂上,章燕婷踩着绣金线锦缎鞋往前迈了一步,鬓间金步摇随着动作晃出冷光:“母亲何必同她多费口舌?既不肯跪,唤护院进来打断她的腿便是!” 她斜眼瞥向立在门边的春喜,嘴角噙着讥笑。 这章府后院如今是她们母女的天下,章梓涵不过带了个瘦弱丫鬟,能翻出什么浪来。 “西魏律例有载,无故殴打朝廷命妇者,轻则抄没家产,重则流徙三千里。”章梓涵拢了拢狐裘领口,嗓音清泠如檐下冰棱,“父亲虽官居四品,能保母亲免受牢狱之灾,可祖父最重家声。” 邹氏涂着丹蔻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扭头压低声音问女儿:“当真有这律条?” “她惯会唬人!准时瞎编的!”章燕婷从鼻子里哼出声,翡翠耳坠在颊边乱颤。 “母亲若是不信,何不请温先生来问?”章梓涵截住话头,目光扫过窗外覆雪的青松。 那位从大学士府请来的老夫子,此刻应当正在东厢教导小公子章嘉鸿作策论。 邹氏脸色忽青忽白。 温先生是出了名的迂直,若知晓她们为难侯府夫人,怕是要将这事原原本本记在家训里。 她忽地瞥见春喜冻得发红的脸颊,眼底闪过狠厉:“主子我动不得,这贱婢总打得!来人——”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而入,不由分说将春喜拖到院中。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踩出凌乱脚印,春喜单薄的棉衣瞬间洇出湿痕。 “春喜服侍不周,杖四十!”邹氏扶着黄花梨圈椅起身,腕间金镯撞出脆响。 章梓涵绣着缠枝莲纹的袖口微动,拦在举着刑杖的护院身前:“且慢!” “怎的?”章燕婷抚着滚了银狐毛的袖缘,笑得花枝乱颤,“莫不是这丫鬟也碰不得?她可是章家的奴才!” “母亲要打便打,只是……”章梓涵从袖中抽出一叠泛黄纸笺,玉指轻弹,“看完这些再动手不迟。” 邹氏接过时还带着三分不屑,待看清纸上墨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渐渐拧作一团。 七年间,胭脂铺子的赊账、绸缎庄的尾款、书院修缮的工钱......林林总总竟逾二十万两白银。 “你!”邹氏指尖发抖,金箔护甲刮过纸面发出刺耳声响。 章燕婷凑过来瞧,顿时变了脸色:“侯爷岂会为这点银子向母亲讨要?” “这点?”章梓涵轻笑一声,腕间翡翠镯子映着雪光,“二十万两够在朱雀街置办三进宅院了。侯爷近日正为军饷发愁,手头紧着呢!” 话音未落,邹氏已急急摆手。两个护院面面相觑,终是松开了春喜。 小丫鬟踉跄着扑到章梓涵脚边,冻紫的唇瓣直打颤。 “去廊下候着。”章梓涵替她拂去肩头碎雪,转身时眸光骤冷,“从今往后,我给章府每月一千两的贴补就此断了。” “吃里扒外的孽障!”邹氏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若不是我将你记作嫡女,你能嫁进康家?能在侯府威风凛凛?” 章燕婷忙搀住母亲,丹凤眼斜挑:“就是!母亲再怎么说都是你的嫡母,便是让你跪上三天三夜也是合乎规矩的!” 章梓涵指尖抚过袖口缠枝纹,迎着邹氏铁青的脸色,轻笑:“当年母亲肯将我记在名下,原是因着我拿出了生母留下的三万两私产。契书原件此刻正供在祠堂,母亲若是不愿再做这名义上的娘亲也不是不可以。” 她忽然从春喜捧着的锦匣中抽出一卷泛黄纸笺,“不如现下便请族老们做个见证,您归还三万两的银钱,我自请除籍。” 邹氏喉头一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章燕婷突然扑上来夺过纸卷,石榴红衣袖带翻案上茶盏。 青瓷碎裂声里,她已将那纸笺掷入炭盆。火舌倏地蹿起,将“叁万两”字样吞成灰烬。 “证据都毁了!看你还拿什么作妖!”章燕婷扶着酸枝木小几喘息,鬓角渗出细汗。 邹氏抚掌而笑:“到底是我的婷婷机灵!嘿嘿!” “母亲糊涂了。”章梓涵慢悠悠从袖中又抽出一卷,“这样要紧的东西,岂会只备一份?方才烧的不过是拓本。” 素白指尖掠过纸上鲜红指印,“真正的契书,此刻正在康老太君佛龛下压着呢。” “贱人!”章燕婷扬手便要掌掴,却见章梓涵侧身避开。 她扑了个空,镶着东珠的绣鞋踩在碎瓷片上,整个人朝前栽去。 护甲划过紫檀案几,生生在漆面刮出三道白痕。 “我的儿!”邹氏慌忙搀扶,却见章燕婷捂着肚子哀叫:“娘...我腹中绞痛…” 护甲直指章梓涵鼻尖:“若我孙儿有半分闪失,我决不轻饶了你!”话音未落,廊下已传来杂沓脚步声。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软轿冲进来,将章燕婷团团围住。 章梓涵冷眼看着这出闹剧,转身拂落肩头雪粒:“春喜,回阆华苑。” 主仆二人踏出垂花门时,天际又飘起鹅毛雪。 春喜替她拢紧白狐裘,忍不住回头望:“夫人,她们这般欺负您,奴婢实在忍受不了!” “且让她们闹。”章梓涵踩过积雪,鹿皮靴发出细碎咯吱声,“蹦跶不了几时了!” 阆华苑的朱漆门环上结着冰凌,推门时溅落几点雪沫。 满园素白中,一株老海棠虬枝盘曲,枯枝上凝着冰晶,恍若千树梨花。 章梓涵驻足仰头,呵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这树是娘亲怀她那年亲手栽下,花开那日正是她呱呱坠地之时。 “取经卷来。” 春喜捧来描金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般若心经》。 章梓涵跪坐雪中,火折子点燃纸角时,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涵儿要像海棠,越是霜雪压枝,越要开得灼灼。” 灰烬打着旋儿飘向树梢,恍惚间似有幽香萦绕鼻端。 春喜突然轻呼:“小姐快看!” 最后一页经文化作青烟时,枝头竟绽开一点红萼。 章梓涵伸手接住飘落的雪片,触手却是温热,原是一滴泪坠在掌心。 “去书房。”她忽然起身,狐裘扫过阶前积雪。 春喜举着烛台跟进来,却见自家小姐按住博古架第三格青瓷瓶。 机括轻响,整面书墙缓缓转动,露出黑魆魆的密室入口。 霉味混着尘灰扑面而来,隐约可见石阶蜿蜒向下。 “小、小姐…”春喜攥紧她衣袖,“这怎么有个密室啊?” “这是娘亲当年为护全我的安危所建。”章梓涵拾级而下,壁上的夜明珠渐次亮起。 第15章 放烟火 章燕婷这边。 老大夫搭着脉沉吟半晌,捋着花白胡须道:“少夫人这是白日里受了惊吓,胎气有些动摇。需得卧床静养一日,再服几帖安胎药调理便好。” 说罢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药方。 待送走大夫,章燕婷仍觉心口突突直跳。 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指甲在锦缎被面上划出几道细痕:“若是有个好歹,永定侯府头一个嫡子恐怕就这么没了。” “可不是么!”邹氏忙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在菩萨保佑。” 章燕婷忽然攥住母亲的手腕,金丝镶玉的护甲深深掐进对方皮肉:“娘亲可瞧见了?今日在章家她都敢如此放肆,待回到永定侯府,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邹氏吃痛抽手,望着女儿泛着血丝的眼睛:“那依你的意思是?” “天干物燥,炭火无情。”章燕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唇角勾起冷笑,“前些日子城南不就有宅子失火?烧死了几口人来着?” “你是要放火烧死她……”邹氏倒吸一口凉气,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娘亲莫不是忘了?”章燕婷缓缓摩挲着腕上翡翠镯子,“史书上那些个娘娘们,哪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上位的?” 窗棂外北风呼啸,将她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女儿本不愿这般急切,可自从那日撞破私情,章梓涵便与我势不两立了!” 阆华苑内,章梓涵正蹲在密室暗格里翻找。 春喜举着烛台的手直打颤,火苗在铜镜上映出跳动的影子。 忽见自家小姐抱出几个油纸包,还有几捆年节时剩下的炮仗。 “把这些埋在廊下雪堆里。”章梓涵利落地拆开炮仗,将火药细细撒在油纸上,“要沿着回廊一路铺到院门口。” 春喜看着小姐十指翻飞,忽然想起三年前上元灯会。 那时小姐也是这样,把走马灯里的机关拆了又装,转眼就做出会转圈的小兔子。 主仆二人忙活到月上中天,又提来井水往门窗上泼。 腊月里的水泼上去就结成冰碴子,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倒像是给整座院子套了层冰甲子。 梆子敲过三更,章梓涵突然睁眼。 春喜正倚在脚踏上打盹,被她轻轻一推,险些摔了怀里的暖炉。 两人屏息贴在院墙根下时,外头果然传来窸窣响动。 木栓咔嗒落地,四个黑影闪身而入,手里陶罐滴滴答答漏着黑油。 领头那个摸出火折子一吹,火星子刚沾上油渍—— “噌!” 第一支烟花窜上天时,章燕婷正倚在软枕上吃燕窝。 她望着窗外骤然亮起的天空,瓷匙“当啷”砸在碗沿上。 邹氏慌慌张张冲进来,鬓发散了大半:“婷儿快去看看!你爹他们都往阆华苑去了!” 章梓涵立在院门外,看着冲天火光将四个黑影映成张牙舞爪的皮影戏。 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她拢了拢狐裘,指尖还残留着火药味儿。 春喜忽然扯她袖子——回廊尽头,章家各房人马提着灯笼正往这边赶。 章尉兴赶到时,只见冰壳子裹着的院落安然无恙,倒是院墙内浓烟滚滚。 章燕婷由丫鬟搀着匆匆赶来,裙摆上沾着泥雪,脸色比纸还白。她死死盯着完好无损的章梓涵,眼中满是不甘与困惑! 她怎么没被烧死? …… 稽查司地牢。 十字木桩上绑着个血人,衣裳早被鞭子抽得稀烂。 郁澍捏着柳叶刀站在三步外,刀尖还滴着血珠。 “最后问一遍,温家的银子藏哪儿了?”惊尘举着火把逼近,温宽脸上映出跳动的光影。 温宽艰难抬头:“账簿...都是我爹管着…”话音未落,郁澍手腕轻抖,刀片精准剜下他肋下一片肉。 惨叫声撞在石壁上,惊得墙角老鼠窜逃。 郁澍背在身后的手指突然蜷起。惊尘立即喝道:“那为何要带着账簿出逃!”说着抄起盐罐往伤口泼去。 “我真不知道!”温宽浑身抽搐,血水混着冷汗在地上积成小洼,“求大人给个痛快!” 黑衣侍卫忽然闯入:“禀大人,城东章府违抗宵禁放烟花。” 郁澍眼前闪过章家庶女章梓涵沉静如水的眸子。 这女人竟敢算计稽查司?他手指在背后快速变换手势,惊尘会意:“传令京兆尹,此案归稽查司管,卯时再拿人。” “遵命!” …… 章府院墙外还飘着硝烟味。 章尉兴抖着手指向庶女:“梓涵!你私放烟火,若是惊扰了京中贵胄,这是要拖累全家掉脑袋!” 他身后三房夫人探头张望,大夫人攥着佛珠直念阿弥陀佛。 章梓涵默不作声,转身掏出钥匙,铜锁当啷落地。 院门推开刹那,血腥味扑面而来——四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呻吟,墙角烟花筒还冒着青烟。 “女儿方才在祠堂祭拜母亲孟姨娘,回来便见这般景象。”她声音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众人,“倒是想问父亲,这放火的歹人怎会有我院门钥匙?” 大夫人突然惊叫:“哎呀!三丫头院里怎会有外男!” 二夫人跟着帮腔:“而且一下子还是四个,莫不是私会情郎闹出人命?” 四夫人冷眼旁观,瞥见主母邹氏脸色发白。 章尉兴猛然转头,正撞见嫡女章燕婷往母亲身后躲。 “二位婶婶这话好没道理。”章梓涵径直走向黑衣人,靴底沾了血也浑不在意,“诸位细看,这些人腰间可都别着章府对牌。” 说着扯下块木牌扔在地上,朱漆“章”字格外刺眼。 邹氏突然尖声道:“定是你这丫头偷了对牌!来人!把这败坏门风的拿下——” “母亲慎言。”章梓涵截住话头,“上个月长姐给人做妾,章家女儿的名声早被败光了。今日若再闹出私会外男,怕是大房二房的堂姐们都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这话戳了众人痛处。 大夫人立刻改口:“三姑娘说得在理,还是报官吧。” 二夫人扯着帕子帮腔:“可不是,我们房头还有三个待嫁姑娘呢。” 章尉兴额角青筋直跳。 他岂会看不出端倪?昨夜邹氏说要清理门户,今早偏巧就闹这出荒唐戏来。 第16章 断龙石 章燕婷恨得银牙几乎咬碎,护甲深深掐进掌心:“报官?明日满城风雨说章家内宅不宁,我还要不要做这个永定侯夫人?要我说,就该按家法处置——” 她忽然转身指着章梓涵,“与外男私会本就该沉塘!康家若来问罪,我自会说是侯夫人自甘下贱,纵火毁尸灭迹!”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成两点鬼火。 邹氏会意,立刻拔高嗓门:“这等腌臜事何须惊动衙门?庶女犯了大错,主母还管教不得了?来人!” 她将茶盏重重一摔,青砖地上顿时溅开褐色水花。 七八个护院提着水火棍冲进来,棍头包铁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大房夫人捏着佛珠别过脸去,四房老爷捋着胡子摇头叹息,却都无人出声。 章梓涵直勾勾盯着章尉兴。 春喜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发间银簪乱晃:“谁敢!我们夫人是圣上亲封的诰命!” “在章家,她就是个贱婢生的庶女!”邹氏尖声喝道。 护院们迟疑着往前挪步,鞋底摩擦青砖的声响令人牙酸。 章梓涵突然轻笑出声。这笑声像把冰锥,扎得章尉兴后背发凉。 “父亲可想好了?今夜我死在这儿,明日稽查司就要请章家满门去诏狱喝茶。” 她指尖轻点地上未化的冰碴,“白日遇袭之事,郁大人可是见证。我才遭遇了歹徒袭击,得到稽查司的相救,如果我现在死了,郁大人是否会怀疑那些在光天化日下作案的恶徒对我蓄意报复?或者,章家是否与那些邪恶势力暗中勾结,二者狼狈为奸!” 章尉兴喉结滚动,官袍下摆微微发颤。 章燕婷忽然扯住他衣袖低语:“爹糊涂了?郁澍那一箭可是擦着她发髻过去的!稽查司巴不得康家倒霉,怎会替她出头?” 她指甲在父亲掌心轻划,“等祖父回京,见您连个庶女都处置不了,怕是又要责罚您了!” 这话,正戳中章尉兴的痛处。 三日前老太爷临行前那句“连内宅都管不好”,此刻又在耳畔炸响。 他望向章梓涵的眼神逐渐阴鸷——这丫头生得与她娘太像,连这宁折不弯的倔劲儿都如出一辙。 “动手。”两个字从章尉兴牙缝里挤出来时,房梁上突然落下一缕积灰。 护院们领命,一拥而上。 大房、二房与四房的眼神纷纷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与怜悯,集体向章梓涵投去了一瞥充满遗憾的目光。 她实在是太过天真,自恃身份尊贵,竟敢仅携带一名侍女便回娘家。 却不知这吃人的世道,危险重重,那侯门夫人之位,既是攀爬富贵之阶,也是束缚生命之索! “祖父!” 章梓涵突然朝着章尉兴身后惊呼。 春喜被她拽着的手腕一紧,两人顺势往院门方向挪了半步。 章尉兴吓得慌忙转身,官袍下摆扫起一地雪沫:“父亲…” 躬到一半才觉不对,祖父正当值怎么可能会突然回家,果然面前空无一人。 再回头时,章梓涵那抹藕荷色裙角已闪进院门。 铜锁“咔嗒”落下的声响惊飞檐上寒鸦。 “贱人!竟然骗老子!”章尉兴一脚踹在门环上,震得虎口发麻,“给我撞!” 四个护院扛着房梁冲过来。 木门在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积雪簌簌从门头坠落。 章梓涵背靠石门,听着外头动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春喜抖着手点亮火折子,密室里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着十几个黑漆木箱:“夫人,他们要是硬闯进来,咱们可怎么办啊!” “这石门重三百斤。”章梓涵摸着冰凉的石壁,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耳畔回响,“当年工匠说,除非从里头开锁,否则他们绝对闯不进来的——” “砰!” 又一声巨响震落墙灰。春喜“啊”地缩进角落,火折子滚到箱边,照出箱盖上“丙辰年制”的烙印。 章梓涵弯腰拾起火折,火苗在她眼底跳动:“怪我算漏了郁澍,还以为他会派人来章府调查。” 说着,她抿了抿唇,叹息一声。 由此看来,郁澍与康家人果然有不共戴天之仇! 章梓涵踱了两步,忽然用簪尖撬开最近的红木箱,火药味扑面而来,“但母亲说过,绝境里必藏生路。” 外头突然传来木门碎裂声。春喜“扑通”跪坐在地:“他们进来了!” 章尉兴踩着碎木踏入院子,靴底碾过黑衣人未干的血迹。 邹氏提着裙摆躲开血洼,章燕婷却故意踩在那人手上,听着惨叫露出快意。 “搜!”章尉兴挥手,护院踹开东厢房门。 空荡荡的屋子让章燕婷脸色骤变,她揪住受伤的黑衣人衣领:“人呢!” 黑衣人咳着血沫:“她们进...进书房了…” 邹氏突然扯住章尉兴的衣袖:“老爷,这书房有蹊跷。” 她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孟姨娘当年总往这儿跑,一躲就凭空消失,不见了踪影,莫不是有什么密室?” 章尉兴闻言一怔,连忙给身后的吴昭使眼色。 吴昭立刻抽出匕首敲墙。 当刀刃磕到书架底部时,空洞声让章燕婷眼睛发亮:“果然有密室,给我砸开!” 章尉兴盯着剥落的墙皮,突然暴起一脚踹翻书架:“孟姨娘那个下贱胚子!竟敢在章家挖密室!” 瓷瓶哗啦啦碎了一地,露出后面青灰色的石壁。 “是断龙石。” 吴昭摸着冰凉的表面直摇头,“除非里头有人打开,要不然,我们也进不去的。” 章燕婷抓起砚台狠狠砸向石壁,墨汁溅上她扭曲的脸:“章梓涵!你有本事就在里面躲一辈子!” 邹氏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跟着跳了跳:“章梓涵这小贱人定是躲在密室,等着康家人来救她!” 章尉兴甩开袖子冷哼:“既不肯出来,便用青砖把门封死。对外只说新妇走失,饿死也算全了章家体面。” 章燕婷与母亲相视而笑,眼底泛着阴毒。 密室深处。 章梓涵青葱指尖按在砖墙上某处,青石板应声下陷,露出一条黝黑甬道。 “夫人怎知这里有机关?”春喜惊喜地攥住主子衣袖。 “这墙上砖块排的是九宫数。”章梓涵指腹抚过凹凸不平的墙面,“横竖斜连数皆为十五。方才按的那块…”她顿了顿,“是儿时解九宫总错的位置。” 春喜举着烛台凑近,火苗在砖缝间摇曳:“奴婢怎瞧不出数理?” “你看这青砖颜色深浅。”章梓涵指尖掠过三块暗色砖石,“三三之数暗藏玄机。”她提起裙裾往台阶下探,“快来,莫耽搁了。” 第17章 算账 春喜慌忙跟上,身后石板轰然闭合。 壁灯次第亮起,映得青苔斑驳的台阶泛着幽幽绿光。 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待前方透出昏黄光亮,主仆二人才惊觉已走到尽头。 章梓涵本以为是城郊荒林,却见铁链叮当声穿透潮湿空气,竟是一间地牢! 刑架上挂着个血肉模糊的人,暗红顺着青砖缝蜿蜒到玄色官靴前。 执刀人缓缓转身,银丝面具下眸光如刀。 柳叶刃尖垂着血珠,在地面砸出朵朵红梅。春喜惊叫未出喉头便软倒在地。 章梓涵死死扣住石壁,指甲在青苔上划出深痕。 那人步步逼近,血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玄色披风扫过她绣鞋时,她终于看清那人腰间悬着的令牌——龙纹盘绕的“郁”字刺得眼底生疼。 冰凉刀刃抵上脖颈,章梓涵被迫仰起头。 面具后传来沙哑低语:“康夫人好本事,竟能在稽查司大狱凿密道。” 刀锋入肉半寸,她忽地伸手抵住对方胸膛。 指尖触到温热血渍,声音却稳得出奇:“大人若要灭口,何须等到此刻?” 郁澍瞳孔微缩。 寻常闺秀见这修罗场早该昏厥,这女子竟敢直视他染血的眸子。 “康远瑞每夜宿在枕边。”章梓涵迎着刀锋上前半步,血珠顺着雪颈滚落,“大人要查康家,还有比这更好的棋子么?” 柳叶刀蓦地收紧,在她锁骨划出血线。 郁澍突然轻笑,震得胸腔嗡嗡作响:“康夫人这般恨康家?” “比大人想的更恨。”她眼底淬着寒冰。 郁澍目光一滞,刀尖微微后撤。章梓涵趁机抓住他握刀的手,将刀刃按在自己心口:“大人若不信,现在便可剖开看看——这颗心里装着多少恨意。” 壁灯忽明忽暗,将两人影子绞作一团。 远处传来铁链拖地声,混着若有似无的呻吟。 “我为什么要信你?”郁澍声音冰冷。 “就凭我们有共同的仇人,康家。我比你更想看到康家,家破人亡。” 章梓涵冷声回应,她一向平静的眼眸里,此刻迸发出浓烈得化不开的恨意与杀机。 郁澍眉梢微挑,钳制她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本王放了你。”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直钻进她的鼻腔。 章梓涵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一个白天曾挟持过她的人,已被活活鞭笞至死。此人正是刚被抄家灭族的上京八大家族之一——温家的嫡孙。 他的父亲,是盐铁司派驻桐城的盐铁史,被稽查司查出账面亏空了整整八十万两白银,郁澍奉旨查抄了温家。 “大人查抄温家之后,是否发现大笔银钱下落不明,账目根本对不上?”章梓涵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笃定。 郁澍眼神锐利:“你有办法?” “大人想必听说过我在上京的名声。我倚仗的,除了那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技艺,还有一样,就是看账算数的本事。” “好,”郁澍干脆道,“那我给你三日时间。若你能帮本王理清温家账目,我便放你走。” 章梓涵摇头:“不用三日,一日足够。” “行,那你就在这儿算。”郁澍松开手,转身便向外走去。 章梓涵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来。她抬手,轻轻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脖颈。 一天之内,两次被人用刀抵住脖子。 章梓涵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她定了定神,弯下腰,将昏迷的丫鬟春喜小心扶了起来。 郁澍走出牢房,守在外面的属下惊尘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里面出什么事了?” 郁澍脚步不停,下令道:“把温家的账本,拿给里面那个女人。” 惊尘一愣,整个人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女人?牢房里不就关着一个温宽吗?哪来的女人? 难不成……大人这块万年铁树,终于开窍想女人了? 惊尘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促狭的坏笑。 郁澍似乎察觉,头也没回,只是屈指,精准地弹了一下惊尘的额头。 “另外,把这牢房的墙补好。地道都通到稽查司大牢里来了,成何体统!” 惊尘一惊,摸着被弹的额头,赶紧跑进牢房查看。果然,墙壁上赫然开着一个洞口!再往里一看,里面站着的,竟是白天见过的康家夫人章梓涵! 惊尘心里又是一惊,连着倒抽几口凉气。 这位康家夫人,本事可真不小! 深更半夜,竟然跑到稽查司大牢来“开洞”了! 啧,可惜嫁人嫁得早,不然……说不定还能跟他家大人凑成一对儿呢。 …… 章府。 折腾了大半夜,章家人也累得够呛。 章尉兴派人去稽查司报了信,只说库房意外走水,引燃了存放的烟花爆竹,府内已自行处理完毕。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章燕婷便让贴身丫鬟秋萍慌慌张张地去请永定侯康远瑞,禀报侯夫人章梓涵失踪的消息。 康远瑞刚下早朝,连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就被领着急匆匆赶到了章府,由人一路引至章梓涵居住的阆华苑。 “失踪?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康远瑞满脸怒容和不解。 章燕婷站在院落里,手里紧紧捏着帕子,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侯爷,昨夜失踪的,不止是妹妹……还有负责打理这阆华苑花圃的一个护院。那护院从小就在这院子里干活,长得……也算有几分清秀模样。”章燕婷声音低低的,带着刻意的停顿,“昨夜阆华苑走水,引燃了院子里的烟花,府里乱成一团。等大伙儿回过神来,才发现妹妹和那个护院……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钩子,把康远瑞的心思往那最不堪的方向引去。 康远瑞气得咬紧了后槽牙,恨声道:“贱人!怪不得这几日推三阻四不肯与我亲近,原来是早就有了外心,勾搭上了野男人!” “侯爷,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妹妹……”章燕婷眼圈一红,泪水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 第18章 体面 康远瑞看得心头一软,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顺势就将她揽进了怀里。 “这怎么能怪你?”他安抚道,“分明是那贱人自己不知廉耻!不过跑了也好!等找到她,定要将这对不知死活的狗男女绑了浸猪笼!到时候,侯府主母的位置,自然就是你的了。” 章燕婷依偎在他怀里,眼珠子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等找到章梓涵再浸猪笼?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这侯府主母的宝座,她现在就想要! 章燕婷捏着帕子,垂下睫毛轻叹:“侯爷且慢,梓涵妹妹虽犯下大错,终究与妾身血脉相连。若真将她浸猪笼示众,怕是脸上无光。” 她忽然哽咽着望向案头青瓷瓶里新折的桃花,“章家已出我这般自降身份给人当妾的嫡女,若再传出庶女不贞的丑事,我们章家还活不活了?” 康远瑞抚着腰间玉带的手指顿了顿。 八仙桌上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映得他眉间三道褶痕愈发分明。章首辅门生遍布六部,就连他这袭爵的武侯,在朝堂行走也要借老泰山三分威势。 “爱妃思虑周全。”他揽过美人肩头,绣金蟒纹的袖口擦过她鬓边珍珠步摇,“本侯这就派暗卫沿水路追查,若寻到人…”他拇指重重碾过腰间佩刀刀柄,“必给个痛快。” 章燕婷顺势倚进玄色锦袍间,指尖绕着男子腰间墨玉禁步的流苏:“侯爷这般顾全大局,来日官场上定能得个‘明察秋毫’的美名。” 金丝绣的牡丹纹在她袖口忽明忽暗,恰似女子眼底流转的光。 “岂敢与章阁老比肩。”康远瑞朗笑着将人搂得更紧,窗纱外斜斜漏进的春光里,紫檀木屏风上的仙鹤图被揉皱成团。 …… 稽查司。 青石砌的牢房阴冷刺骨,章梓涵就着铁窗透进的月光翻开账册。 春喜揉着脖颈上淤青,将十二口樟木箱里的簿子按年份摞成三堆。主仆二人从戌时忙到寅时,黄麻纸页在烛火下簌簌作响。 “姑娘,这处差着一文钱。”惊尘抱着剑凑近看墨迹未干的批注。年轻侍卫的皂靴踏过满地草纸,惊起几只啃食血渍的老鼠。 春喜蘸墨的狼毫“啪“地拍在砚台上:“亏你还是稽查司的人!盐铁账目最怕这种零头差错——”她抓起三本摊开的账簿,“你瞧这三处,三月廿八的运输损耗、五月初七的仓廪补缺、腊月廿三的船资结余,每笔都少个铜子儿…” 惊尘被小丫鬟说得倒退半步,后腰撞上刑架上锈迹斑斑的铁链。 暗处几个当值的同僚憋笑憋得肩头直颤,直到被郁澍冷眼扫过才慌忙低头研墨。 天光破晓时,最后一支蜡烛“滋啦”爆开灯花。 章梓涵将誊好的账册推至桌沿,青玉镇纸压着的宣纸上,墨字如刀刻般工整:“温氏掌桐城盐铁十年,贪银一百八十万两。四十万两充作扬州瘦马、金陵画舫的开销,余下…”她沾着朱砂的指尖划过某行数字,“都流进了东南盐商的私库。” 惊尘靠着铁栅打盹的脑袋猛地磕上门框。 昨夜刑房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犹在耳畔,那些撬不开的铁嘴竟被几本账册破了防。 他抓着佩刀往地牢外冲,玄色衣摆带起的风扑灭了墙角残烛。 “大人!成了!”年轻侍卫的喊声惊飞檐下灰鸽。 郁澍踏着满地碎光走进牢房时,正看见惊尘险些撞上刑架的模样。 男人玄色官服上的银线云纹掠过女子苍白的脸,绣春刀柄悬着的红穗子晃过账册间朱砂标记。 章梓涵扶着酸痛的腕子起身。素白中衣领口露着半截绷带,却仍挺直脊梁与来人对视:“郁大人可要验看?” 她将染血的指尖藏在袖中,青砖地上投着两道笔直的影子。 郁澍摩挲着腰间令牌的鎏金纹路,忽然伸手抽走最上层的账本。 春喜刚要开口,被他寒星似的眸子钉在原地。纸页翻动声里,牢房外传来报晓的更鼓。 惊尘抓着账簿凑近烛台:“温家这些银钱究竟使了什么障眼法?” 火光在他玄铁护腕上跳跃,“这百四十万两难不成会遁地?” 章梓涵将朱砂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翻开折角的册页:“每月初一十五,温家必往寺庙布施。”她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檀香条目,“大相国寺捐经楼五万两,宝华寺供金佛八万两…” 细碎光斑透过铁窗落在她睫羽间,竟似菩萨低眉。 郁澍突然伸手按住账簿,玄色袖口银线暗纹掠过“敕建”二字。 惊尘倒吸凉气:“竟是皇家寺庙!”佩刀穗子扫过刑架铁链哗哗作响,“太后懿旨明令,皇寺不得动刀兵——” “所以这些银子早顺着佛香进了功德箱。”章梓涵将誊录簿推至郁澍面前,素白指尖点着朱砂圈画处,“大人不妨查查,哪位高僧的袈裟绣着金线。” 郁澍翻页的手顿了顿,惊尘刚要开口,忽见自家大人反手一挥,连忙挺直腰板:“我家大人允你戴罪立功,已是法外开恩!走吧。” 章梓涵扶着春喜起身,染血的裙裾扫过满地草纸:“烦请派辆青帷马车。” 她望向牢门外渐亮的天光,“侯府主母彻夜未归,总该有个体面说法。” 郁澍突然转身,绣春刀柄的红穗子擦过女子苍白的脸。 “惊尘,你亲自护送康夫人回府!” 惊尘急得跺脚:“大人三思!这墙洞还没补——”话音未落,就见郁澍屈指敲了敲石壁上未干的血迹,几个灰衣工匠立即抡起铁镐朝反方向掘进。 …… 卯时三刻,康府朱漆大门前。 章燕婷与康远瑞在章府享用了一顿午餐后,便乘坐着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回康家。 下车时,康远瑞体贴地扶持着章燕婷,她的脚步轻盈而坚定。 她抬头仰望康家的门楣,眼中掩不住的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仅仅三天,她就将成为永定侯府唯一的女主人! “我们进去吧。我还要向母亲汇报关于章梓涵私通外男的事宜。”康远瑞轻声催促道。 章燕婷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扶着康远瑞的手刚踩上石阶,忽闻銮铃叮当。 八宝璎珞车帘掀开时,她嵌着东珠的护甲生生掐断了丝绦。 章梓涵?她怎么逃出来了! “倒是学会自投罗网了?”康远瑞甩开章燕婷的手,蟒纹官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昨夜与奸夫厮混到几更天?” 第19章 天经地义 章梓涵搭着春喜的手下车,鬓间素银簪子映着朝霞:“侯爷慎言。” 她展开盖着火漆印的文书,“妾身昨夜在稽查司核账,郁大人可作保。” “胡说!”章燕婷死死攥住康远瑞的衣袖,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几乎掐进锦缎里,“父亲明明说你在书房…” 她倏地收声,珍珠耳坠在颈边乱晃。 章梓涵缓步走近,晨风卷起她袖口未净的血渍:“姐姐想说父亲在阆华苑布了天罗地网?”她突然轻笑,“可惜密室机关年久失修,竟叫地龙拱出条暗道。” 康远瑞猛地拽过文书,金线绣的飞鱼纹刺得他眼眶生疼。 惊尘抱剑斜倚车辕:“侯爷若不信,随时可去稽查司地牢参观墙洞。”说着朝章燕婷挑眉,“不过要抓紧,郁大人正命人扩建密道呢。” “你!”康远瑞将文书摔在地上,玉带扣撞得叮当响,“刑狱之事与你何干!莫不是与那郁澍有何苟且——” “侯爷!”章梓涵突然抬高声音,惊飞檐下栖雀,“温家贪墨案牵扯盐铁司二十年账目,您上月才领了督运漕粮的差事。” 她弯腰拾起文书轻轻掸灰,“若此时传出侯府主母通敌,您猜御史台会不会连夜写弹劾折子?” 章燕婷突然掩面啜泣:“妹妹怎能这般污蔑章家!”茜色罗帕却遮不住嘴角抽搐,“父亲若知你攀咬娘家,该有多寒心啊!” “姐姐莫急。”章梓涵将染血的指尖亮给她看,“待刑部查清这些朱砂标记的账目,自会还章家清白。” 惊尘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晨光中扬起凌厉弧度。 他抱剑立于永定侯府门前,冷眼看着康远瑞:“稽查司办案要人,何时需向巡城御史禀报?侯爷这是质疑圣上亲设的稽查司,还是质疑圣上的决断?” 这话说得极重。 谁人不知稽查司乃天子耳目,镇抚使郁澍更是中山王世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 康远瑞额角渗出冷汗,连忙堆起笑脸:“岂敢岂敢,稽查司要内子协助查案,自是随时恭候。” “最好如此。”惊尘剑鞘轻叩青石板,发出清脆声响,“若下次传唤时夫人抱恙,永定侯府这妨碍公务的罪名怕是不轻!” 康远瑞目光扫过章梓涵略显苍白的脸色,忽听得侧后方传来娇声:“听闻郁大人素来冷面无情,昨日却亲自为姐姐拾玉佩,又彻夜留姐姐在稽查司‘协助查案’,其中怕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章燕婷捏着帕子,眼波流转间尽是暧昧。 “放肆!”康远瑞猛地拽住章梓涵手腕,扬手便要掴下。 春喜惊呼着扑上前,硬生生替主子挨了这掌,半边脸顿时红肿。 章梓涵攥紧袖中金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朱雀大街上行人渐聚,永定侯府门前的动静引得商贩驻足。她抬眸直视康远瑞:“侯爷是要当街行家法?” 康远瑞被那清凌凌的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待要开口,章燕婷又添油加醋:“夫君教训妻子天经地义,倒是这丫头自己送上门来挨打。” 话音未落,章梓涵反手一记耳光已甩在她脸上。 清脆巴掌声惊飞檐下雀鸟。章燕婷踉跄着扶住石狮,嘴角渗出血丝:“你敢打我!” “妻为妾纲。”章梓涵拂袖转身,绣着缠枝莲的裙裾扫过青石台阶,“本夫人管教你区区一个妾室,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说罢,头也不回地牵着春喜径直入府,留下康远瑞对着围观百姓铁青着脸。 章燕婷捂着脸追进垂花门,见四下无人,终于撕破伪装:“章梓涵!别以为攀上郁澍就能翻身!当年你娘...…” “啪!”又一记耳光打断她的话。 章梓涵突然出现,指尖还沾着对方脸上的香粉,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再提我母亲半个字,我便将你送去城郊庄子,与那些疯妇作伴!” …… 惊鸿苑内浮动着淡淡药香,章梓涵揭开青瓷药盒,指尖蘸着琥珀色膏体轻揉春喜红肿的脸颊:“往后不必替我挡着,我自有法子避开。” “奴婢见不得他伤您分毫。”春喜吸着鼻子哽咽,“侯爷今日竟当众想要动手打您!” 铜镜映出章梓涵眼底寒霜:“他向来这般作派,卑鄙无耻。” 药膏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忽然想起那日稽查司地牢里染血的刑具,手上力道又放轻三分。 此刻稽查司正堂,惊尘正倚着雕花梁柱说得眉飞色舞:“那章梓涵反手抽得章燕婷半边脸都肿了,真真是干脆利落,看得人痛快极了...…” “你很闲?”郁澍手中的柳叶刀擦着惊尘耳畔钉入柱中,刀柄犹自震颤,“永定侯府墙根听够了?” 惊尘摸着险些遭殃的耳朵嬉笑:“属下是觉着,这般聪慧女子配康远瑞实在糟践。大人若将她收作爱妾,不失为一桩美事!” “是么?”郁澍再次扬起手中锋利的柳叶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寒光再起时,惊尘已蹿上房梁:“属下这就去巡城!” 话音未落人已翻出窗外,徒留几片碎瓦坠地声。 郁澍转着指间新取的刀刃,案头烛火将“漕运清册”四字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竹影婆娑,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女子面对自己的威压仍挺直的脊背,活像棵宁折不弯的竹子。 有意思! …… 西厢房内,章燕婷对着菱花镜嘤嘤啜泣:“侯爷瞧瞧,这伤痕怕是半月都消不去。” 她故意将敷着药膏的脸往康远瑞跟前凑,“妹妹分明是借题发挥,怨您当众给她难堪。” 康远瑞盯着那狰狞指痕,眼前却闪过章梓涵冷冽的眼神。 自稽查司回来,她仿佛褪去柔弱外壳,连发间金钗都透着锋芒。 “侯爷莫不是心软了?”章燕婷突然攀上他脖颈,“妾身倒有个主意,可以好好治一治妹妹的烈性。”她染着蔻丹的指尖划过男人喉结,“春喜既是她的软肋,不如我们就从春喜下手,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你说什么!”康远瑞猛然推开怀中人,却在触及她含泪双眸时怔住。 从前那株温婉解语的花,何时生出了毒刺? 章燕婷,为何变成了这副残暴刻薄模样? 第20章 春喜落水 章燕婷也是一愣,随后回神,掩面泣道:“妾身见您受辱心如刀绞,这才出此下策......侯爷若嫌我狠毒,妾身住口便是了……”话未说完已被康远瑞拽进怀抱。 “本侯自有计较。”康远瑞摩挲着她腰间玉佩,忽听门外珠帘脆响。 夏欢端着茶盘低头趋近,滚水在壶嘴冒着白气。 “谁准你进来的!”章燕婷正在气头上,厉喝起身,绣鞋正踢翻茶盘。 滚烫茶水泼在锦缎鞋面上,她痛呼着甩脚,镶珍珠的绣鞋竟直飞向楹联匾额。 “啪!” 匾额“静心明德”四字溅上茶渍,康远瑞脸色骤变。 这可是御赐之物。 夏欢惊呼一声,顺势跌倒在地。 “好个忠仆。”章燕婷赤着脚冷笑,“先是春喜,又是夏欢,姐姐真是调教得一手好奴才,都用来针对我了。” 瓷盏碎裂声刺破寂静,夏欢身子一歪,跌在碎瓷堆里。 锋利的瓷片瞬间扎进掌心,血珠顺着藕臂蜿蜒而下。 “婷姨娘饶命!”她仰着苍白的脸,水红衫子被血渍染得斑驳。 “夏欢!” 康远瑞正被章燕婷挡着视线,只瞧见那抹纤弱身影在碎瓷间瑟瑟发抖。 少女咬着下唇含泪凝望的模样,像极了雨打过的白海棠。 “侯爷……”带着颤音的轻唤让康远瑞心头一紧,忙伸手去扶。 章燕婷见状怒火中烧,抬脚狠踹向夏欢心窝:“装模作样的贱蹄子!烫了人还敢勾引主子!” 夏欢顺势后仰,后背重重磕在碎瓷上。 细密血珠从月白襦裙渗出,她疼得蜷成团,泪珠扑簌簌滚落:“奴婢当真不是故意的!” “还敢狡辩!”章燕婷扬手就要掌掴。 “侯爷救我!”夏欢慌忙往康远瑞身后躲。 “够了!”康远瑞挥开章燕婷的手腕,“往日只当你温婉贤淑,不想竟与那些深宅毒妇无异!” 章燕婷踉跄两步,待要分辩却撞上丈夫嫌恶的眼神。 康远瑞已横抱起夏欢往外走:“速传医官!”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章燕婷攥紧帕子浑身发抖。 她竟然,被这婢女用自己惯用的伎俩算计了! “贱人!”指甲掐进掌心,“章梓涵!别得意太早,且拿你的春喜祭刀!” 主院厢房内,医官包扎完躬身退下。 夏欢倚在锦缎软枕上,怯生生去扯康远瑞衣袖:“都怪奴婢不小心,婷姨娘并非故意的,侯爷莫要因奴婢与婷姨娘生了闲隙。” “你伤成这样还顾着旁人?”康远瑞拭去她额角冷汗,“倒是你,怎的莽撞闯进来?” “听说侯爷在府门前受了气。”夏欢垂眸哽咽,“奴婢心急如焚,赶着来看望侯爷,这才忘了通传的规矩。烫伤姨娘实非本意,求侯爷责罚。” 康远瑞心头一软。比起章梓涵的冷硬,章燕婷的伪善,怀中人这般温顺体贴更叫他熨帖。 “她撺掇我用春喜要挟章梓涵,险些着了道。”康远瑞冷哼,“若真伤了你家主仆情分,怕是得不偿失了!” “万万不可!”夏欢急得撑起身子,“春喜与夫人情同姐妹,若因此生怨,侯爷岂不寒心?”话音未落又疼得倒抽冷气。 康远瑞忙扶她躺好,却嗅到一缕幽香。那香气似兰非兰,混着血腥气竟透出几分旖旎。 他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夏欢微敞的衣襟上。 “夏欢,你好香呢……” 纱帐不知何时垂落。 夏欢忍着背伤迎合,任他在颈间流连。 窗外蝉鸣渐弱,帐内喘息声混着金钩晃动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燕子。 云收雨歇时,康远瑞沉沉睡去。 夏欢轻抚着臂上纱布,嘴角勾起冷笑——这掺了媚香的伤药,果真见效! 她想到什么,见一旁躺着的康远瑞鼾声如雷,便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 夏欢裹紧斗篷踏入惊鸿苑时,檐角铜铃正被北风吹得叮当作响。 章梓涵端坐在黄花梨案前核对账册,烛火在她鬓边金步摇上投下细碎光影。 “夫人,奴婢有要紧事禀报。”夏欢垂首福身,将章燕婷撺掇康远瑞谋害春喜之事细细道来,“奴婢虽劝过侯爷,但婷姨娘素来不达目的不罢休,还请夫人早作打算。” 章梓涵搁下朱笔,目光转向正在研墨的春喜:“往后少往池边去,天寒地冻的。” 春喜应声时,夏欢已提着羊角灯告退。 转过回廊拐角,她唇角勾起冷笑——果然如她所料,这丫头当真不识水性。 主院寝室内炭火烧得正旺,夏欢刚褪下外衫便被康远瑞揽入怀中。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后颈:“深更半夜的,去哪儿野了?” “不过是去净房方便一下。”话音未落便被堵住唇瓣,帐钩撞在拔步床柱上,叮叮当当响到三更。 摘星楼二层轩窗大敞,章燕婷攥着青瓷茶盏的指节发白。 主院廊下小厮三次抬着沐桶进出,她腹中胎儿似也感应到母亲怒气,不安地踢动着。 章燕婷气得又摔碎一套茶具,屋内能砸的物件全成了满地碎瓷。 自从怀着身孕嫁进康家,康远瑞竟从未与她同房,这口闷气憋得她心口发疼。 待夏欢退下后,春喜凑到章梓涵跟前低语:“夫人方才故意在夏欢面前说我不会凫水,莫不是要引她们设计我落水?” 章梓涵执笔在宣纸上勾画,莞尔道:“倒是机灵。” 春喜却蹙眉:“可这数九寒天的,就算会水也得冻出病来。” 章梓涵将写好的方子递去:“明早把这些置办齐了。”春喜接过细看:“铁粉、木粉、活性炭、盐...夫人要这些作甚?” “待制成你便知晓。”春喜应声收好单子,想起已故的孟姨娘最擅制些新奇物什,想来夫人定是得了真传。 腊月寒风卷着雪粒子扑簌簌落下,西园腊梅开得正艳。 章燕婷在摘星楼猫了数日,日日捧着暖手炉倚在窗边窥视。她记得章梓涵最爱梅花,往年章府没有红梅,那女人都要折了腊梅插瓶,这回定会来采。 果见春喜挎着竹篮往腊梅园去,章燕婷搁下茶盏冷笑:“可算等到了。” 转头朝庞嬷嬷招手:“让吴七尾随,把人掳去交给吴昭藏好。”庞嬷嬷面露难色:“这可是康家...“话未说完便被厉声打断:“侯爷既允了我掌家,还不快去!” 想到儿女还在章府为奴,庞嬷嬷无奈叹息,只得领命退下。 …… 冬日的侯府,寒意侵骨,园中积雪未融。 吴七,身为章燕婷的陪嫁护院之一,亦是吴昭之子,身负些许轻功,此刻正屏息凝神。 他藏身于西院腊梅园茂密的灌木丛中,足尖轻点虬结的枝干,借力稳住身形,一身粗布短袄几乎与枯枝融为一体。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踏雪而来,竟未在晶莹的雪地上留下半个足印,悄无声息地潜伏着。 园中小径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春喜正沿着小径缓步而行。 她边走边信手折下旁逸斜出的腊梅枝条,动作轻盈。不过片刻光景,怀中已抱了满满一大捧嫩黄的花朵,幽香浮动。 许是累着了,她光洁的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便走到池边汉白玉雕琢的栏杆旁,倚着歇息,微微喘息。 吴七觑准时机,正待从藏身之处飞掠而出,行绑架之事。 岂料异变陡生!假山嶙峋的阴影后,一道人影如鬼魅般抢先窜出,迅疾无比地伸掌,狠狠推向春喜后背! “啊!”春喜猝不及防,惊呼声被冰冷的池水吞没,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那寒彻骨髓的池水中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吴七惊愕万分,身形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动作。 “救命!救命啊!”池水翻腾,春喜在水中拼命挣扎呼救,声音凄惶。 吴七这才猛地回神,心头警铃大作,直觉不妙,哪里还顾得上原计划,只想立刻抽身逃离这是非之地。 他足下发力,便要施展轻功遁走。 然而为时已晚! 护院统领江蓠已带着一队护院闻声疾奔而至。江蓠目光如电,一眼扫过现场,一边厉声指挥手下:“快!快救人!”一边眼疾手快地抄过近旁一根粗麻绳,手臂灌注力道猛地一甩。 那绳索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精准无比地缠上了吴七刚刚离地的脚踝! “给我下来!”江蓠沉声暴喝,手腕猛地发力回扯。 “哎呦!”吴七只觉脚踝剧痛,身体失衡,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激起一片雪沫。 江蓠一个箭步上前,沉重的靴底狠狠踏在吴七胸口,将他牢牢制住,浓眉倒竖,怒斥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侯府行凶害人!” 吴七被踩得胸口发闷,又惊又怒,挣扎着嘶声大喊:“冤枉!不是我!真不是我推的!是假山后面……假山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推了她!我什么都没做啊!” “哼!狡辩!”江蓠环视四周,雪地上除了春喜挣扎的痕迹和护院们赶来的脚印,竟再无他人足迹,他冷哼一声,指向吴七,“整个园子方才就你一人鬼鬼祟祟藏匿于此,不是你还能有谁?!” 此时,春喜已被护院七手八脚地从刺骨的池水中捞起,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她剧烈咳嗽着,目光却飞快地掠过被踩在地上的吴七,与江蓠视线相接的刹那,极快地眨了眨眼,传递出只有彼此才懂的讯号。 随即,她双眼一闭,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口中溢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便“昏厥”在地,再无动静。 护院们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放声高呼起来: “快来人啊!出人命了!婷姨娘的陪嫁护院杀人啦!” “不得了了!婷姨娘的人把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喜推进池子淹死啦!” “快来人!!救命啊——!” 惊恐的呼喊声瞬间撕裂了侯府的宁静,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 荣禧苑内,暖炉熏香,气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章梓涵正陪着婆母戚氏闲话家常,姿态温婉恭顺。大丫鬟冬安脚步匆匆,未经通传便径直闯了进来,神色慌张。 戚氏正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不悦地蹙起了眉。 侍立一旁的高嬷嬷见状,立刻板起脸呵斥道:“冬安!你也是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头了,怎的愈发没了规矩?老夫人和夫人正说着话,你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章梓涵放下手中绣帕,温言开口:“高嬷嬷莫急。冬安素来稳重,若非有要紧事,断不会如此失态。” 她转向冬安,目光温和中带着询问,“究竟何事?说吧。” 冬安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目光在章梓涵和戚氏之间游移,最终落在戚氏身上,欲言又止。 戚氏心头一动,眉头先是微松,随即又轻轻蹙起,隐约猜到了几分。 她捏着丝帕掩在唇边,象征性地闷咳了两声,才慢悠悠地道:“罢了,这里也没外人。既是急事,就直说吧,不必藏着掖着。” 得了老夫人首肯,冬安这才福身行礼,语速极快却清晰地禀报道:“回老夫人,夫人,是……是西院腊梅园那边出事了!婷姨娘的陪嫁护院,那个叫吴七的,竟、竟将春喜姐姐推进了池子里!” “什么?!”章梓涵霍然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担忧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春喜……春喜她人现在如何了?!” 冬安抿紧了嘴唇,眼中流露出不忍,低声道:“春喜姐姐她……被救上来时已然……已然昏迷不醒。那么冷的水,只怕……” 章梓涵身形猛地一晃,仿佛承受不住这噩耗,摇摇欲坠。 冬安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夫人!您千万保重身子!春喜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吉人自有天相?” 章梓涵猛地抓住冬安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她转向戚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声音凄楚哀绝: “婆母!这么冷的天,池水冰寒刺骨!春喜她根本不通水性啊!莫说是她,就是会水的汉子掉进去,也得冻去半条命!哪里还谈什么吉人天相?” 她说着,用力挣脱冬安的搀扶,竟直直在戚氏面前跪下,泣不成声,“婆母!求您为儿媳做主!春喜是儿媳自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 今日章燕婷她敢指使护院害我春喜,明日……明日焉知她的毒手不会伸向儿媳?婆母!这侯府内院,竟无儿媳的立足之地了么?求婆母明鉴!” 第21章 喊冤 戚氏端坐榻上,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跪在面前声泪俱下的儿媳。章梓涵的哭诉情真意切,句句在理,将她架在了一个必须主持公道的火炉上。 戚氏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觉得章梓涵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激烈,时机也过于凑巧,但这点异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汹涌的“事实”淹没,让她一时也抓不住头绪。 眼下,众目睽睽,儿媳哭诉姨娘害她心腹,甚至危及自身,若她这个主母再不出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会寒了正室的心。 戚氏再次掩唇,发出几声虚弱的咳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宅阴私搅得心力交瘁。 她疲惫地朝高嬷嬷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即刻去把章燕婷给我叫到荣禧苑来!我倒要问问她,她陪嫁来的护院,究竟想在这侯府翻出什么浪来!” “是,老夫人。”高嬷嬷神情肃然,领命匆匆退下。 …… 摘星楼内,暖意融融。章燕婷正对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慢条斯理地梳妆打扮。 镜中人眉眼精致,她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冷笑,心中盘算着:只等吴七那边得手,拿住了春喜的把柄,她便要立刻去惊鸿苑,好好“拜访”一下她那高高在上的嫡姐章梓涵,看她还能如何嚣张! 然而,她唇上的胭脂尚未点匀,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宁静。 高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沉肃,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暖意:“婷姨娘,老夫人传您即刻去荣禧苑问话。” 章燕婷手中点唇的笔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与疑惑:“婆母此时传我?嬷嬷,我这妆才画了一半,还有些要紧事需处置,可否劳烦嬷嬷回禀婆母一声,容我稍后……” “老夫人有命,请姨娘立刻就去。”高嬷嬷打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章燕婷心头火起,暗骂:这倚老卖老的老虔婆,仗着在老夫人跟前有几分脸面,竟敢对本姨娘如此颐指气使! 但她深知高嬷嬷在戚氏面前的分量,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强压下怒气,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高嬷嬷可知,婆母突然传唤,所为何事?”她试图探听口风。 高嬷嬷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硬邦邦地道:“姨娘去了便知。老夫人等着呢。” 章燕婷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更是恼怒,却也不敢再拖延。 她对着镜子草草抿了抿唇上的胭脂,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起身道:“好,待我画完这半只眉,便随嬷嬷去。” 她刻意放缓动作,拿起眉黛,对着镜子细细描画,既是拖延时间平复心绪,也是不愿显得自己太过顺从,失了姨娘的体面。 一丝不安的预感,悄然爬上了心头。 …… 此时的主院。 康远瑞恰逢休沐,难得偷闲,正围坐在暖融融的炭炉旁,审阅着案几上的公务文书。 炉火的暖意驱散了屋外的酷寒,室内一派静谧安闲。 夏欢侍立一旁,动作轻巧地为他续着温热的香茗,姿态恭顺,眉目低垂,看似一派温婉。 忽地,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刺骨的寒气裹挟着风雪涌入。 一个小厮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奔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侯爷!大事不好了!婷姨娘……婷姨娘的人,把夫人跟前的大丫鬟春喜……推进西园的寒池里了!眼下……眼下昏迷不醒啊!” “什么?!” 康远瑞惊得霍然起身,手中公文“啪”地一声掉落在厚绒地毯上,墨迹未干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乌黑。 夏欢紧跟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纤手掩住朱唇,眸中瞬间蓄满了惊惶与难以置信:“侯爷!天呐!婷姨娘……她竟真的对春喜姐姐下此毒手了?!” 那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着惊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康远瑞胸中怒火腾地烧起,脸色铁青,咬牙道:“本侯只道冷落她几日,让她在摘星楼好好反省,她便能知错收敛!万没想到她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手段愈发阴毒狠辣!走!即刻随我去荣禧苑!”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袍袖,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朝着荣禧苑的方向疾步而去。 夏欢立在原地,看着康远瑞怒气冲冲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方才那惊惶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笑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章燕婷和章梓涵若不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她这个小小的通房丫鬟,又如何能觅得那上位的良机? 摘星楼通往荣禧苑的路上。 章燕婷裹紧了身上厚实的狐裘斗篷,亦步亦趋地跟在高嬷嬷身后。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一路行来,遇到的洒扫丫鬟、整理园圃的护院,但凡看见她,神色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眼神躲闪,窃窃私语,待她走近又立刻噤声垂首。 章燕婷不由得蹙紧了柳眉,心头疑云密布。 这两日风雪甚大,她借口胎气不稳需静养,一直待在摘星楼里,未曾去荣禧苑给婆母戚氏晨昏定省,婆母那边也一直未曾派人来催问。 怎么今日风雪未歇,反倒突然传召?难道……是交代吴七去办的那桩隐秘事,出了什么岔子? 她心头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身后半步之遥的高嬷嬷。 高嬷嬷被她这突兀的动作弄得一怔,刚想开口询问。 章燕婷脸上迅速堆起一抹谦和的笑容,动作却极快地从袖笼里摸出一小包银瓜子,不由分说地塞进高嬷嬷那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中,指尖冰凉。 “高嬷嬷,”她压低了声音,“婆母那边究竟何事唤我?还望嬷嬷看在往日情分上,不吝提点一二,燕婷感激不尽。”她一双美目紧紧锁住高嬷嬷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高嬷嬷不动声色地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包银瓜子的分量,沉甸甸的,约莫值个百十两银子。 那张原本板正严肃的脸上,这才缓缓挤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倒也算不得什么塌天的大事。只不过……”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若是坐实了,婷姨娘怕是免不了要受些责罚。” “啊?”章燕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强自镇定地问道,“还请嬷嬷明示?” “是您的陪嫁护院吴七,”高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章燕婷心上,“胆大包天,竟将夫人跟前最得脸的大丫鬟春喜,生生推进了西园那结了薄冰的寒池里!如今人捞上来了,可……生死不知!”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章燕婷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章燕婷瞳孔骤缩,失声低呼:“这怎么可能?!” 她只是吩咐吴七悄悄将人掳走,远远地藏匿起来,挫一挫章梓涵的锐气,何时让他下此杀手了? 更何况,即便真要杀人……也断不会如此愚蠢,在这侯府动手,留下把柄! “嬷嬷!我这是被人陷害了!”章燕婷急切地抓住高嬷嬷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高嬷嬷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既不接话,也不反驳,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章燕婷心头雪亮,这老刁奴定是还有后话,等着她继续“孝敬”呢! 她心中暗恨,这分明是趁火打劫!但眼下形势比人强,荣禧苑近在咫尺,婆母和侯爷必定等着“审问”她,她不能在此刻得罪这能递得上话的老虔婆! 电光火石间,章燕婷已做出决断。 她狠狠一咬牙,又从袖笼深处掏出一包银瓜子,几乎是硬塞进了高嬷嬷的手里。 那动作带着几分肉痛和急切。 “嬷嬷大恩,燕婷铭记五内!求嬷嬷再指点一条明路!”她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 高嬷嬷眼皮都不抬,手腕一翻,便将第二包银瓜子也拢入了自己宽大的袖中,动作娴熟无比。 她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与其坐等夫人发难,将罪名扣实了,婷姨娘不如……先声夺人,把‘冤枉’二字喊得震天响!至于能不能演得情真意切,让侯爷看了心疼心软,那可就全看您的本事了。您伺候侯爷时日不短,当知侯爷最大的一个‘好处’,便是心软。”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章燕婷眼底瞬间凝起浓烈的怒意与不甘——就凭这两句不痛不痒、谁都能想到的“提点”,竟然就讹诈了她足足两百两雪花银! 这老货分明是拿捏住了她的困境,趁火打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朝着高嬷嬷郑重其事地福了福身,腰肢弯得恰到好处,显出十足的恭敬与恳求。 “多谢嬷嬷救命之恩!燕婷明白了,定按嬷嬷的指点去做,先喊冤枉!只是……待会儿到了老夫人跟前,还望嬷嬷能在旁帮衬几句,替燕婷说句公道话。” 高嬷嬷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笃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婷姨娘放心,老婆子心里有数。”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再次抬步,顶着风雪,朝着荣禧苑走去。 荣禧苑门口。 两拨人几乎是前后脚抵达了门前。 章燕婷刚转过回廊的月洞门,抬眼便看见康远瑞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冲天的怒气,正从主院方向大步流星地走来,眼看就要发难。 说时迟那时快! 章燕婷根本不给康远瑞开口斥责的机会。 只见她眼圈瞬间泛红,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滚滚而落,整个人如同风中弱柳般,不管不顾地朝着康远瑞的方向扑了过去! “侯爷——!冤枉啊——!”那声音凄厉哀婉,穿透风雪,直刺人心,“自那日侯爷发怒离去,妾身便知铸下大错,心中日夜惶恐不安!这两日,妾身将自己关在摘星楼中,日日焚香抄经,诚心悔过,只盼能修身养性,求得侯爷宽宥!可……可妾身万万想不到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趁着扑近的势头,膝盖一软,半跪着扑倒在康远瑞脚边。 “妾身根本不知那吴七发了什么失心疯!竟敢……竟敢无端端地将春喜姑娘推入那要命的寒池!如今阖府上下,竟都以为是妾身指使!侯爷!侯爷明鉴啊!妾身冤枉!妾身纵有千般不是,也绝不敢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求侯爷信我!求侯爷为妾身做主啊!” 她哭诉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那副柔弱无助、冤屈至极的模样,再配上那张梨花带雨的苍白小脸,当真是我见犹怜。 康远瑞那满腔的怒火和已到嘴边的呵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悲恸哭诉硬生生堵了回去,一时僵在了原地。 康远瑞眉峰微动,满腔怒火被章燕婷梨花带雨的模样浇熄三分。 他故意板着脸冷哼:“前日分明是你嚷着要拿春喜作筏子给章梓涵添堵,这会倒喊起冤来?” 青石砖硌得膝盖生疼,章燕婷仰起苍白的脸:“若此事与我相干,便罚我沦作贱籍任人践踏!” 金丝缠枝钗随着啜泣不住颤动,将日头割裂成细碎光斑。 康远瑞攥紧袖中玉扳指。 这个素来眼高于顶的贵女,竟敢拿清白赌咒?莫非,她真是无辜的? 檐下铜铃叮当,高嬷嬷适时轻咳:“侯爷可记得老侯爷在世时常说,明面上的棋路最要提防。” 这话如冷水浇头,康远瑞忆起幼时三姨娘那碗掺了红花的甜羹。 他伸手虚扶章燕婷:“母亲掌家三十年,自会还你公道。” 指尖掠过冰绡纱袖,惊觉内里竟渗着冷汗。 正厅里乌木圈椅泛着幽光,吴七被麻绳勒出青紫的胳膊反剪在背后。 章梓涵瞥见章燕婷鬓边散落的碎发以及明显哭过的泪眼,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这招扮可怜的套数,倒是比前世更精进了。 “婆母明鉴!”章燕婷扑跪在团花毯上,金镶玉禁步撞出清脆声响,“儿媳敢指天誓日,若存害人之心,天打五雷轰…” 话音未落,章梓涵已截过话头:“姐姐不必发烂誓,你的护院吴七刚才已经全部坦白,把你这个主谋给供出来了!” 第22章 箴言 “什么!”章燕婷闻言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 吴七家人的小命可还在她手里捏着,他竟敢招供?! 康远瑞额角青筋暴起,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毒妇!枉我这般信任你!” 盏托溅出几滴茶汤,在青砖上洇开暗痕。 老夫人撵着佛珠沉吟不语,忽听得章燕婷尖声叫道:“我不过让他吓唬吓唬春喜,并未有害人之心啊!” 满室死寂。 章梓涵缓步走近,绣鞋碾过地上那滩茶渍:“长姐既认了掳人之罪,怎知吴七不会‘失手’害人?上月城东货郎溺毙护城河,不正是因着‘失足’么?” “你套我的话!”章燕婷后知后觉,猛然回头,却见吴七正拼命摇头,嘴里塞了抹布,发不出声音来。 湘色裙裾扫翻铜胎珐琅香炉,香灰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满脸。 恍惚间听见章梓涵低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章梓涵望着纷扬香灰,眼前忽现前世景象。也是这般天气,春喜冻紫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馍,青白脚踝上缠着她赏的褪色红绳。 那抹残红刺得眼眶生疼,再抬眼时,眸中霜色更甚。 这一世,没有人能够再伤害春喜半分! 春喜,我罩的,懂? 戚氏端坐上首,面色沉凝如水,显然对章燕婷的哭诉与辩解并未全然采信。 她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犹自啜泣的章燕婷,又掠过一旁脸色铁青的儿子康远瑞,最后落在神色平静、眼底却暗藏锋锐的章梓涵身上。 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片刻沉寂后,戚氏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来人。” 两名侍立在她身后、身着体面比甲的大丫鬟闻声立刻上前一步,垂手听命。 “将婷姨娘送回摘星楼。”戚氏语气平淡,却带着终结此事的决断,“无我传唤,不得擅出。好生静养,好生思过。” “是。”两名大丫鬟应声,快步走到章燕婷身侧,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地半搀半架,便要扶着她起身往外走。 章燕婷身体微微一僵,心知若就此被“请”回摘星楼禁足,无异于坐实了嫌疑,再想翻身就难了! 她脑中念头急转,在即将被搀离门槛的刹那,猛地抬起头,低呼出声:“老夫人!请等一下!” 戚氏眉心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耐:“婷姨娘,你还有何话要说?” 章燕婷挣脱了丫鬟的搀扶,重新面对戚氏跪好,腰背挺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换上了一副沉痛而虔诚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老夫人明鉴。春喜姑娘终究是因燕婷管教下人不严,才遭此无妄之灾,如今生死未卜。燕婷心中实在惶恐不安,深感罪孽深重。 既然事已至此,燕婷不敢强辩,只求能给供奉的那尊白玉观音菩萨上一炷心香,诚心为春喜姑娘祈福祷告,愿菩萨保佑她平安脱险,也愿以此微薄心意,稍稍洗刷燕婷身上沾染的罪孽因果。” 她顿了顿,抬手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忧虑与哀伤,“否则,燕婷日夜忧惧,深恐这无心之过的业报,会连累了腹中无辜的孩儿啊。”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孩子、心怀“愧疚”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最后那句“连累腹中孩儿”,更是精准地戳中了康远瑞和戚氏心中最柔软、也最在意的地方。 章梓涵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章燕婷的表演,心中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这个嫡姐了,每一次示弱背后都藏着算计。 玉佛?祈福?这绝不是章燕婷会真心去做的事情!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戚氏闻言,目光在章燕婷的小腹处停留了片刻,眼底的冷硬终究被一丝对血脉的顾虑所软化。 “子嗣之事,关乎康家血脉延续,确是头等大事。既是你一片诚心为腹中胎儿祈福消灾……也罢。高嬷嬷。” “老奴在。” “带婷姨娘去上香。” “是。”高嬷嬷领命,走到佛龛前,动作麻利地取过三支上好的檀香,就着长明灯点燃了。 香头明灭,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清心宁神的香气。她将点燃的香恭敬地递到章燕婷手中。 章燕婷双手接过香,指尖微微发颤,站起身,在高嬷嬷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走向白玉观音像前。 她神情无比虔诚,双手捧香,对着玉佛深深拜了下去。每一次俯身,姿态都谦卑至极。 就在她第三次俯身叩拜,身体前倾到最大角度时,她极其隐蔽地、不着痕迹地将手中那三支燃烧正旺、香头灼热的线香,凑近了玉佛莲座下方某个特定的、不易察觉的侧面。 滚烫的香头靠近那冰凉细腻的玉质表面,微弱的“滋”声被淹没在檀香的气息里。 那玉佛受热之处,原本浑然一体的洁白中,竟缓缓浮现出几行淡淡的浅金色字迹! 章燕婷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字迹的显现,心中一定,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淡定。 她缓缓直起身,将三支香稳稳地插入了佛龛前的紫铜香炉之中。 香烟缭绕,氤氲在玉佛周围。 一直侍立在章燕婷身旁的高嬷嬷,此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玉佛。 当她看清莲座下那几行新显现的金色字迹时,瞳孔骤然放大,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变调:“老……老夫人!侯爷!快看!菩萨显灵了!玉佛……玉佛显圣了!” 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齐刷刷地聚焦到那尊白玉观音像上! 惊疑、震撼、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众人眼中交织翻滚。 玉佛显灵?! 在这个节骨眼上? 难道……婷姨娘这事,竟真有天大的冤屈? 还是说……她腹中的孩子,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 章梓涵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她死死盯着那尊玉佛,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来了!果然如此!这一招“玉佛显灵”,上一世章燕婷是在孩子快要落地时才祭出的杀手锏! 没想到,因为自己的重生,许多事情已然提前! 章燕婷,你果然够狠,也够急! “取来,让老身看看。”戚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敬畏。 高嬷嬷强压着“激动”,连忙从佛龛旁的案几上抽过一块洁净的明黄色绸布,小心翼翼地覆盖在玉佛之上,轻轻捧起。快步走到戚氏面前,躬身奉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块黄布。 戚氏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辨认着那几行在白玉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字迹。 厅内落针可闻。 戚氏一字一顿,将玉佛上的箴言念了出来: “文曲下凡,身份尊贵,其母当是嫡母,否则必遭祸端!” “文曲下凡?!”康远瑞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几步抢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母亲!这莫非是在说燕婷腹中的孩儿?!是菩萨在预示我康家将得文曲星君降世!” 高嬷嬷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地附和道:“恭喜老夫人!恭喜侯爷!天降祥瑞,菩萨明示!小少爷竟是文曲星君转世临凡!此乃康家天大的福泽啊!将来小少爷必定聪慧过人,蟾宫折桂,高中魁首,光耀我康家门楣,指日可待!” 她这一番话,将康远瑞的惊喜推到了顶点,也精准地迎合了戚氏最深的期盼。 戚氏捧着那尊玉佛,脸上也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狂喜之色,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定是菩萨显圣,怜我康家世代忠良,特赐下麟儿,庇佑我康家昌盛绵长!此乃祖宗积德,天佑康家啊!” 章燕婷恰到好处地“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声音带着虔诚的哽咽:“信女何德何能!竟蒙佛祖菩萨如此垂怜,将这般尊贵无双的文曲星君赐入信女腹中!信女愿自今日起,茹素一年,日日诵经,广积福德,以报佛祖菩萨天高地厚之恩德!” 高嬷嬷此时又恰到好处地露出“困惑”的表情,指着玉佛,小心翼翼地向戚氏和康远瑞进言:“老夫人,侯爷,只是这箴言的后半句,‘其母当是嫡母,否则必遭祸端’,老奴愚钝,不知这‘嫡母’所指?” 戚氏脸上的狂喜顿时凝滞了几分,眉头也微微蹙起,显出几分为难和深思,并未立刻回答。 康远瑞却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猛地一拍额头:“我明白了!菩萨这是在点醒我们!文曲星君何等尊贵?岂能生于庶母之腹?这分明是说,若要此子平安降世,承其天命,福泽康家,就必须将其生母抬为平妻!唯有如此,这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地从‘嫡母’腹中诞生,才能避开那‘必遭祸端’的箴言啊!”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侯爷明鉴!定是如此!”高嬷嬷立刻斩钉截铁地附和,将康远瑞的推论坐实。 戚氏的目光复杂地落在跪在地上的章燕婷身上,权衡着利弊,显然仍在犹豫。 平妻之位非同小可,关系到宗法礼制和府中格局。 章燕婷敏锐地捕捉到戚氏的迟疑,立刻膝行几步上前:“母亲!妹妹!我自知先前犯下过错,惹得妹妹伤心,更让婆母和侯爷失望,实在不配担此平妻位分!但燕婷腹中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啊!他是文曲星君临凡,是康家的希望! 燕婷恳求你们,看在孩子、看在康家未来的份上,万莫因燕婷的过错,而害得这位尊贵的文曲星君不愿投身我康家,或是降生后真应了那‘祸端’的箴言啊!那燕婷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这番以退为进、将孩子推在前台的说辞,再次精准地击中了康远瑞的心坎。 他看着章燕婷为了孩子如此“卑微恳求”,心中那点因春喜之事而起的恼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怜惜和对子嗣的无限期待。 戚氏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章梓涵,这个名义上的康家主母。 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征询,却也暗含压力:“梓涵,此事关乎康家子嗣传承,也关乎你姐妹二人的名分。你怎么看?” 章梓涵樱唇微启,正欲开口。 章燕婷却抢先一步,再次膝行转向章梓涵,姿态放得极低:“好妹妹!姐姐在此向你发誓!只要你今日成全,允了我这平妻之名分,全是为了腹中孩儿能平安承其天命!从今往后,我章燕婷绝不再与你争抢半分! 府中中馈大权、主母印信,依旧牢牢掌握在你一人手中!姐姐我愿自囚于摘星楼上,闭门思过,三年……不,只要孩儿平安降生,健康长大,我愿困守摘星楼,三年不下楼一步!只求妹妹给这孩子一条生路!” 康远瑞看着章燕婷为了孩子竟许下“三年不下楼”的重诺,那份怜惜与感动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心中再无半点疑虑:燕婷如此牺牲,如此深明大义,她之前又怎会真的狠心去害春喜?定是下人自作主张,或是有人蓄意陷害! 自己真是错怪她了! 他看向章燕婷的眼神,充满了愧疚与重新燃起的爱怜。 紫檀香炉腾起袅袅青烟,章梓涵倚着黄花梨雕花椅背,纤指死死攥住裙摆上金线绣的缠枝莲纹。 康远瑞的玄色云纹锦袍在她眼前晃动,腰间那块羊脂玉禁步发出清脆的响动:“梓涵,燕婷都说不与你争名分,你何苦这般执拗?她终究是你长姐,如今跪着求你,你还不肯答应么?” “咳咳——”上首传来戚氏的虚咳,翡翠抹额下浑浊的眼珠盯着章梓涵,“瑞儿说得在理,你且松口罢。” 章梓涵的目光掠过跪在青砖上的章燕婷,那袭月白襦裙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 耳畔金累丝嵌宝耳坠突然重若千钧,她扶着案几踉跄起身,指尖扫落汝窑天青釉茶盏,碎瓷声里身子软软坠下。 “夫人!” “梓涵!” 满室惊呼中,章梓涵闭目听着杂沓脚步声。 有檀香混着龙涎香逼近,康远瑞双臂将她打横抱起时,她分明听见他倒抽冷气——这具身子比七年前轻了太多,罗衫下嶙峋的蝴蝶骨硌得他掌心发疼。 第23章 给我打 “快去请黎太医!”戚氏龙头拐杖杵得咚咚响,“高嬷嬷,把西厢房的碧纱橱收拾出来。” 章燕婷染着丹蔻的指甲掐进掌心。 贱人,这个节骨眼上装什么病!分明是故意的! 黎太医背着乌木药箱跨进垂花门时,檐下铜铃正被穿堂风吹得叮咚作响。 隔着云母屏风,他望见锦被下微微颤动的睫毛,正要搭脉,忽见章梓涵睁开秋水般的眸子。 黎太医刚要惊呼出声,却见章梓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以眼色示意他近前。 半盏茶后,雕花门吱呀开启。 康远瑞急步上前,蟒袍下摆扫过门槛:“太医,内子如何了?” “恭喜侯爷双喜临门。”黎太医捋着花白胡须,眼角余光扫过章燕婷骤变的脸色,“尊夫人这是喜脉,约莫两月有余。只是胎象不稳,需得仔细将养。” 章燕婷鬓边金步摇猛地一晃:“这不可能!上月初五她还来了月事!” “姐姐是说那日我赏梅时染了红?”碧纱橱里传来虚弱的轻笑,章梓涵由春桃搀着缓缓起身,“原是太医说的胎漏之症,倒让姐姐误会了。” 葱白指尖轻抚小腹,泪痣在烛火中盈盈欲坠。 康远瑞怔怔望着这个相伴七载的女子。 记忆突然闪回洞房夜,她穿着茜红嫁衣饮下那碗避子汤的模样。 此刻她脖颈间那道淡疤被珍珠璎珞遮着,却在他眼前愈发清晰了起来。 原来,她并非不能生育。 “侯爷不信?”黎太医突然拂袖,“老夫即刻修书太医院,请王院判再来诊过!只是——”犀角柄药秤重重搁在案上,“若查实老朽误诊,甘愿受革职查办之罪;若有人污我清誉,老夫同样不会轻饶!” 目光如刃扫过章燕婷,“即便是首辅家的孙女儿,老朽也要敲登闻鼓讨个公道!” 章燕婷突然抓起案上的药方撕得粉碎:“一派胡言!定是你这老匹夫串通妹妹一起蒙骗我们!” “住口!”康远瑞一把将章燕婷拽回了座位上,转身对黎太医长揖到地:“内宅失仪,还望太医海涵。” “侯爷!他们定是串通好的!” 尖利的女声再次传来。 康远瑞没好气地瞪了章燕婷一眼,喉结滚动:“来人,送婷姨娘回摘星楼。” 声音裹着碎冰,惊得檐角铜铃叮当乱颤。 “侯爷当真要信那庸医?”章燕婷突然挣开桎梏,染着丹蔻的十指抓住男人袍角,“章梓涵定是假孕争宠!” “放肆!”康远瑞猛地甩袖,力道大得将人掀翻在地。 风雪卷着呜咽声渐远,康远瑞转身时已换了另一副神色。 黎太医正在廊下整理药箱,鹤氅上落满细雪,恍若披着月光。 “让您见笑。”康远瑞拱手时,袖中银袋滑入对方掌心。 老太医掂了掂分量,目光扫过廊外三尺深的积雪:“侯爷可知,御史台这几日参了三位勋贵?” 枯枝般的手指点点东边,“府上婷姨娘的住处,可比慈宁宫偏殿还讲究。” 康远瑞闻言瞳孔骤缩。 推开描金槅扇的瞬间,暖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章梓涵在锦被中蜷成小小一团,唇瓣如枯叶般干涸,却仍喃喃唤着:“春喜...侯爷救我…” 康远瑞心头猛地抽痛。 十年前大婚那夜,她也是这样缩在百子千孙帐里,凤冠流苏随着颤抖叮咚作响。 那时他笑着掀开盖头,新嫁娘眼里汪着两泓清泉,比合卺酒还要醉人。 “涵儿。”他握住冰凉的手,床幔上金丝绣的并蒂莲在烛火中摇曳,恍惚间又见满地猩红。 那年她小产血崩,抓着他的手说“保孩子”,指甲生生掐进他血肉。 “远瑞…”沙哑的呼唤将他拽回现实。 章梓涵不知何时醒了,泪水顺着凹陷的眼窝滚落,在枕上洇出深色痕迹:“我梦见春喜在水里挣扎,那些手...那些手要把我也拖下去…” 康远瑞将人揽进怀中,惊觉她瘦得硌人。 自打她日夜操持侯府产业,何时从娇柔的海棠变成了带刺的梅?而自己竟沉溺在章燕婷的温柔乡,任她在深宅独自面对明枪暗箭。 “侯爷可记得?”怀中人忽然抬眸,眼底浮起破碎星光,“春喜落水那日,妾身正在核对账册。”她指尖抚上男人蹙起的眉峰,“若妾身当时在府中,只怕落水的便是我了...…”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却比任何控诉都锋利。 “明日便将章燕婷迁去静心院。”康远瑞脱口而出,感觉怀中人微微一颤,“摘星楼逾制已久,那些金丝楠木家具都全部收入库房。” “不可!”章梓涵突然撑起身子,“长姐最重体面,若骤然搬离,怕是惹她不高兴了。”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单薄肩头如风中残叶。 康远瑞忙将人按回锦被,掌心触及的脊背嶙峋可见。 他忽然记起章燕婷总抱怨腰肢不够纤细,为此日日缠着束腰。而他的正妻,早已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既已入侯府为妾,就该守妾室的规矩。”康远瑞转头望向窗外,摘星楼的琉璃瓦在雪地里泛着冷光,“明日就差人拆了匾额,陪嫁的护院全数发配到庄子上。” 章梓涵垂眸掩住眼底暗涌,指尖悄悄攥紧被角。 “侯爷。”她将脸埋进男人胸膛,声音闷闷的,“妾身怕长姐怨我。” “她该怨的是自己。”康远瑞抚着她枯草般的发丝,没看见怀中人唇角转瞬即逝的冷笑。 见章梓涵左顾右盼,康远瑞连忙俯身靠近,带着一股龙涎香的暖意,“莫要惊惶,这是在母亲侧室的暖阁。你可知,你有喜了!” “喜”字像一枚淬毒的针,狠狠扎进章梓涵的心口。 她眼前瞬间模糊,仿佛又回到那个血色的前尘——他也是这般满面红光,小心翼翼地抚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温言软语犹在耳畔。 不过七日!那碗浓黑腥苦的汤药便被他亲手端来,看着她饮下,看着她腹中骨肉化作一滩污血,看着他眼底的温情被冰霜覆盖。 康远瑞此人,温存时如春日融雪,可一旦触及他的体面与利益,那翻脸绝情的速度,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章梓涵强压下翻涌的恨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那一点锐痛维持清醒。 她抬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氤氲出水汽,混杂着诧异与茫然:“什么?我有身孕了?远瑞,你……你莫不是在哄我开心?七年了……整整七年,我早已断了念想,怎可能……”她声音微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千真万确!”康远瑞握住她微凉的手,“是黎太医亲手诊的脉,断不会有错!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府中静养,外头诸事,一概不必理会。” 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欢喜,刺得章梓涵心底冷笑连连。 她顺从地点点头,温婉道:“好,涵儿都听侯爷的。” 随即,她话锋轻转,似是无意提及,“只是……眼下我与长姐章燕婷都有了身子,府中内务繁杂,总得有人操持。妾身想着,今日既然是大喜的日子,不若将夏欢抬了姨娘?她性子沉稳,又深得侯爷欢心,料理琐事想必得心应手。” 话音落地,章梓涵清晰地捕捉到康远瑞眼底一闪而逝的狂喜,如同暗夜里点燃的火星。 那夏欢,早已是他的心头好,只是碍于身份未曾明立。 如今若能抬举,日后便不必再遮遮掩掩,正大光明地出入夏欢的屋子,何等快意! 然而,康远瑞面上却迅速覆上一层矜持的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小事。 他轻轻拍了拍章梓涵的手背,冠冕堂皇道:“涵儿是当家主母,内宅之事,自然由你做主。你看着办便是,无需事事问我。” “好,”章梓涵唇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温顺应下,“那妾身便命人去操办了。” …… 摘星楼内,金丝楠木的拔步床上,章燕婷辗转反侧了一夜。 昨夜被强行送回的屈辱如同毒蛇啃噬,怒火灼烧得她双眼赤红,几乎要将满室华美的苏绣帐幔都瞪穿。 窗纸刚透出蟹壳青的微光,沉重的楼门便“哐当”一声被粗暴推开。 韦嬷嬷领着十几个粗壮的仆妇,如同乌云压境般涌入。 她一身簇新的深青比甲,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恭敬,眼底却淬着冰碴子。 “婷姨娘,安好。”韦嬷嬷微微屈膝,动作敷衍,“老奴奉侯爷与夫人之命,特来请您移居——静心院。” “移居静心院?!”章燕婷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赶我出去?!你们凭什么!我是章家正儿八经的嫡女!我要见侯爷!立刻!马上!” 她赤着脚就要往地上跳,被贴身伺候的庞嬷嬷和秋萍慌忙拦住。 韦嬷嬷嘴角那抹假笑纹丝不动,向前逼近一步:“婷姨娘,省省力气吧。侯爷此刻正在暖阁陪着夫人,无暇见您。识相点,自己乖乖走去静心院,也省得让人拉扯撕扯,失了您这‘章家嫡女’的体面!” 那“嫡女”二字,被她刻意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韦嬷嬷!”章燕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叱骂,“你这老刁奴!是不是忘了当年跪在我娘跟前摇尾乞怜的日子了?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立刻修书回家,让我娘把你那宝贝儿子发卖到最下贱的煤窑里去!” “呵,”韦嬷嬷非但不惧,反而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得意的低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婷姨娘,您消息闭塞了。忘了告诉您,我家闺女夏欢,今儿个一早,已经被夫人抬举,成了夏姨娘!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她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扬眉吐气的张狂,“夏欢感念侯爷夫人恩德,今早已经求了侯爷恩典,派人去接我儿子进府享福了!啧啧,谁能想到呢?一个贱籍出身的丫头,如今竟也能和您这位金尊玉贵的章家嫡女——平起平坐喽!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奢华的摘星楼里回荡,尖锐刺耳。 “什么?!夏欢那个贱婢成了姨娘?!谁准的!谁给她的胆子!”章燕婷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自然是夫人准的!”韦嬷嬷得意地扬起下巴,“夫人和您都怀着金贵的胎,这偌大侯府内宅没人主事怎么行?夫人贤德,这才抬举了我家夏欢。老奴倒是要替夏欢谢谢您,若非您这‘嫡女’有孕不便,哪轮得到她这‘贱籍’出头呢?” “老虔婆!我撕了你的嘴!”极致的羞辱和愤怒彻底冲垮了章燕婷的理智。 她尖叫一声,猛地挣脱庞嬷嬷和秋萍的阻拦,扬起蓄满全身力气的巴掌,狠狠掴向韦嬷嬷的老脸! “啪!” 力道之大,让韦嬷嬷整个人被打得趔趄着向后倒去。 她枯瘦蜡黄的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红肿的指痕,嘴角也渗出一丝血迹,好半天才扶住门框站稳。 “反了天了!”韦嬷嬷捂着脸,声音因疼痛和狂怒而变调,尖利地朝门外嘶吼,“人呢!还不滚进来给我按住这个泼妇!” 话音未落,门外早已候命的十几个粗壮仆妇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她们目标明确,两人一组,粗暴地扭住章燕婷的双臂,巨大的力量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混乱中,一只粗粝的手掌“不经意”地在她腰侧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指甲深陷! “啊!”章燕婷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庞嬷嬷和秋萍见状,红着眼扑上来想护主:“放开我家小姐!” 却被另外几个如铁塔般的婆子轻易按住,死死压跪在地上。 “给我打!狠狠打这两个助纣为虐的老货小贱人!”韦嬷嬷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庞嬷嬷和秋萍,厉声下令。 按住她们的仆妇立刻腾出手,对着两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抽,耳光声密集如雨点。 庞嬷嬷精心梳理的发髻被打散,花白的头发糊了满脸,秋萍更是被打得口鼻流血,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发出痛苦的呜咽。 第24章 暖宝宝 “韦嬷嬷!老虔婆!你竟敢对我动手!来人!快来人啊!”章燕婷披头散发,状若疯癫,朝着紧闭的院门声嘶力竭地尖叫。 然而,任凭她喊破了喉咙,外面也毫无动静。 她那些往日里耀武扬威的陪嫁护院,一个影子都没出现。 韦嬷嬷抱着胳膊站在雪地里,嘴角噙着一丝刻薄又解气的冷笑:“还指望吴七那几个蠢货来救你?呵!他们谋害春喜,把人推下冰湖的事儿,侯爷已经查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啊,怕是已经在去庄子上做奴隶的路上了!你喊,接着喊,喊破了天,也没人搭理你!” “老贱妇!我跟你没完!我绝不会放过你!”章燕婷双目赤红,恨不得扑上去撕了韦嬷嬷。 话音未落,韦嬷嬷带来的两个粗壮婆子已经毫不客气地拧住她的胳膊,剧痛让她再次惨叫出声。 “不会放过我?”韦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淬着毒,“好大的口气!还当这是你章家呢?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康家!永定侯府!往后这内宅的吃穿用度,可都捏在我女儿夏欢手里!婷姨娘。”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赤裸裸的恶意,“我劝你啊,还是多想想怎么巴结巴结我,哄得我高兴了,兴许还能让我女儿在你的饭食里多赏你两块肉沫星子!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寒风中回荡。韦嬷嬷一挥手,脸上尽是得意和狠厉:“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几个碍眼的东西,给我扔进静心院去!” “是!”几个丫鬟婆子应声,毫不怜惜地拽着挣扎哭嚎的章燕婷和同样惊恐的庞嬷嬷、秋萍,像拖麻袋一样,粗暴地将她们三人连同几个散乱的包裹,一股脑地推进了静心院那扇破败的院门里。 “砰!”沉重的落锁声响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章燕婷三人狼狈不堪地摔在冰冷的雪地上,包裹散落,沾满了泥污。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裳。 “没心肝的畜生!黑心烂肺的东西!”庞嬷嬷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紧闭的院门上,用尽力气拍打着,声音凄厉,“我家大小姐还怀着侯爷的骨肉啊!你们这般作践人,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就不怕侯爷将来怪罪吗!” 章燕婷被秋萍勉强扶起,浑身都在发抖。她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作为章家嫡女,一路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环顾四周:白茫茫的积雪覆盖着荒芜的小院,几间低矮破旧的厢房窗户纸破烂不堪,在寒风中呜咽作响。院中唯一一棵枯树伸展着狰狞的枝桠,更添凄凉。 她猛地转身,想冲进那黑黢黢的正屋,发泄满腔怒火,手刚碰到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哐当!”一声巨响,整扇门板竟直接脱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气死我了!”章燕婷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她看着这比下人房还不如的囚笼,积压的屈辱、愤怒、不甘如同火山爆发,她双手攥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野兽般的尖啸: “章梓涵!夏欢!你们给我等着!” 庞嬷嬷和秋萍吓得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章燕婷在雪地里发疯般地踢打、尖叫。直到她筋疲力尽,双手叉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一片。 庞嬷嬷这才小心翼翼地挪上前,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大小姐,大小姐息怒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眼下最要紧的,是保重您自个儿的身子,还有腹中的小少爷。” “保重身子?在这种鬼地方?我怎么保重!”章燕婷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怨恨。 “大小姐,您方才也听见了,”庞嬷嬷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侯爷派人去章家接韦嬷嬷的儿子了!老夫人何等精明?必定已经打探到府里发生的变故!您只需沉住气,耐心等上几日,老夫人绝不会坐视不理!定有法子救您出去!” 她顿了顿,观察着章燕婷的脸色,又谨慎地补充道:“只是……” 章燕婷猛地抬眼,布满血丝的眸子盯着她:“只是什么?” “大小姐,”庞嬷嬷语重心长,“您往后行事,定要三思而后行,沉得住气方能成事啊。您仔细想想,往日您占上风时,是不是都因您能稳得住?而后来是不是每每冲动,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她看着章燕婷若有所思的表情,赶紧又道,“大小姐天资聪颖,只要静下心来,好好谋划,即便老夫人那边一时不便,以您的本事,也定能扭转乾坤!” 章燕婷喘着粗气,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入府后的种种。的确,从撞见夏欢爬床那一刻,她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一步错,步步错,才让章梓涵那贱人抓住了把柄! 一股冰冷的理智渐渐压下了沸腾的怒火。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行将翻涌的暴戾情绪压回心底。再开口时,声音虽哑,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平静:“把这里打扫干净。我要休息。” “是!是!”庞嬷嬷和秋萍如蒙大赦,脸上露出喜色,连忙应声,顾不得寒冷,赶紧动手收拾起来。 …… 惊鸿苑内,暖意融融。 章梓涵被康远瑞派来的软轿稳稳当当地送了回来。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原本躺在耳房床上“昏迷”的春喜,听到动静,立刻掀开暖和的被子,灵活地跳下床。 章梓涵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感觉如何?可冻着了?” 春喜嘿嘿一笑,利落地从厚厚的棉袄里层,解下一个用厚布缝制、鼓鼓囊囊的长条形袋子,献宝似的捧到床上。 “冻着?怎么会!夫人您这‘暖宝宝’可太神了!绑在身上,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我差点都热出汗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佩服,“夫人您的手真巧,还能想出这么新奇的好东西!这要是能多做些拿出去卖,肯定能赚大钱!” 第25章 密道 章梓涵失笑,拿起那个简易的“暖宝宝”看了看:“这东西啊,看着简单,做起来成本不低,里面的材料只能用一次,热乎劲儿顶多维持半天功夫。穷苦人家舍不得买,富贵人家嫌麻烦又看不上眼,赚不了什么钱的。” 春喜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夫人您想得周全!我就光看着是个好东西,没想那么远。要是让我来管生意,怕是要赔得底儿朝天了。” 章梓涵笑而不语。 春喜想起什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青瓷盖碗磕出清脆声响:“夫人,婷姨娘那边如何了?” 章梓涵倚在缠枝牡丹锦垫上,将荣禧苑那场风波与自己假孕的谋划细细说了一遍。 窗外积雪压折枯枝的“咔嚓”声混着她温软的嗓音,在暖阁里荡开细微波纹。 “当真怀上了?”春喜直勾勾盯着主子尚未显怀的腰腹。 葱白指尖抚过素锦裙褶,章梓涵轻笑:“自然是假的。”重生在这具小产后的身子里,她早断了子嗣念想。 春喜绞着帕子垂下头:“那黎太医怎肯帮着扯谎?” “许了他三万两雪花银。” “三万两?”小丫鬟惊得险些打翻茶盘,“太医院的人怎会为这些银钱配合夫人演戏?” “你当太医署是清水衙门?”章梓涵拨弄着手炉上的缠枝纹,“黎守正熬了二十年还是个八品医官,宫里贵人嫌他古板不肯用。如今儿子要娶亲,女儿要添妆,清高能当饭吃?” 见春喜仍蹙着眉,她又添了句:“这些年我在康家过的什么日子,黎太医都看在眼里。三万两买他做场戏,既全了银钱缺口,又成全他医者仁心,岂不两便?” 春喜恍然点头,忽又想起什么:“既扳倒了婷姨娘,为何还要抬举夏欢?平白给侯爷添个新宠。” “你忘了?”章梓涵推开雕花槛窗,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我要的是和离,或者休夫。” 春喜心头一跳。这些时日见主子重掌中馈,她险些忘了这茬。 此刻望着章梓涵映在雪光里的侧脸,分明还是那个温婉主母,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夏欢是章燕婷房里出来的,如今成了姨娘,自会替咱们盯着。”章梓涵指尖在窗棂上划出深深沟痕,“等她们斗起来,咱们才好腾出手…”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小厮的唱喏声。 春喜忙合了窗棂,转头见主子已端坐在书案前,执笔在账册上勾画。 “让来福把今冬囤的银霜炭出了。”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洇开墨痕,“照旧例,三分利交账房,三分利留作本钱,余下的赏他。” 春喜应声退下,绕过九曲回廊时,正撞见新晋的夏姨娘捧着红木食盒往东院去。 石榴红斗篷下露出一截杏色裙裾,分明是章燕婷往日最爱的颜色。 …… 稽查司内,郁澍握着卷宗的手顿了顿。 房梁上飘下一片玄色衣角,惊尘倒挂在横梁上,晃得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康家那位夫人有孕了。”少年故意拖长调子,“我说头儿,强抢孕妇可是要遭天谴的。” 郁澍眼皮都没抬,腕间发力,竹简破空而去。 惊尘鹞子翻身堪堪避过,那卷宗“笃“地钉入梁柱,震得瓦当上积雪簌簌而落。 “这么闲?相国寺的案子可查清楚了?” “这就去!”玄色身影倏地消失在窗棂外,只剩半句嘀咕飘在风里,“三十老光棍火气忒大了些。” 郁澍摩挲着案上玉镇纸,冰纹映出他眼底晦暗的神色。 俄而,他的目光落在书房墙壁那处不起眼的缝隙上。 章梓涵那句带着得意与挑衅的话,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就凭我是康远瑞的正妻,什么话是枕头边套不出来的呢?” 康远瑞…巡城御史…郁澍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若能借得此人的令牌,进出那守卫森严的皇家寺庙,许多事便容易得多。 这枚棋子,是时候试试锋芒了。 他抬手,精准地按在紫檀笔筒的特定位置,手腕一旋。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带着陈旧灰尘和石壁特有的阴冷气息。 郁澍没有丝毫犹豫,举步踏进那片幽暗,身影瞬间被阴影吞没。 …… 永定侯府,康家内院。 窗外,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天地间一片苍茫素裹。 章梓涵刚合上厚厚的账簿,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触感。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红泥小炉炭火正旺,煨着一壶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精致的冰花。 风雪呼啸声中,一阵缠绵悱恻的琴音,幽幽地穿透雪幕,飘了过来。 是静心院的方向。 弹的是《凤求凰》。司马相如求爱卓文君的曲子。 章梓涵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炉火在她眼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章燕婷……这是想用旧日定情之曲,唤回康远瑞的怜爱,从她那冷清的静心院里爬出来么? 可惜啊,她章燕婷是否记得,《凤求凰》之后,卓文君还作了一首《白头吟》?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笼中取出一柄通体翠绿的玉笛,笛身温润冰凉。指尖轻按笛孔,将笛凑近唇边。悠扬的笛音如同清泉,瞬间流泻而出,穿透风雪,精准地汇入那琴声之中。 静心院。 指尖在琴弦上拨动的章燕婷,骤然听到这熟悉的笛声相合,心尖猛地一跳!这曲子,是她与康远瑞的定情之曲! 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风雪之夜,以笛声回应她的琴音?定是康郎!他终究是念着她的! 巨大的惊喜攫住了她,指下的琴音瞬间变得更加婉转深情,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期盼与哀怨,试图将那份情意更清晰地传递出去。 主院书房。 正对着一卷公文出神的康远瑞,也被这熟悉的琴笛合奏勾住了心神。那琴声哀怨缠绵,如泣如诉,瞬间将他拉回到从前。 他仿佛又看到了赏菊宴上,他被一群皇亲国戚围着奚落,说他靠着妻子章梓涵经商买官,不配与他们同席。是章燕婷,像一道明亮的光,挺身而出,引经据典,以右相也是草根出身为例,为他解围,维护了他的尊严。 那时的她,清丽脱俗,善良美好,如同山间明月,让他深深着迷…… 一股复杂的柔情涌上心头。康远瑞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若她真能知错悔改,念在她当年甘愿下嫁的情分,也就原谅她罢了! 他站起身,取过挂在旁边的厚绒斗篷披上,推开房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他紧了紧斗篷,迈步朝着静心院的方向走去。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风雪似乎更大了些,模糊了远处的灯火。琴声笛声依旧缠绵交织,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通往静心院的小径时,那笛音却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 不再是缠绵的应和,而是变得凄清、决绝、悲愤!每一个音符都像冰冷的针,刺破风雪,直扎人心! 是《白头吟》! 康远瑞的脚步猛地钉在了雪地里,如遭雷击!他骤然想起,这首《凤求凰》,他最初弹奏的对象,是章梓涵! 他曾在她面前信誓旦旦,绝不会效仿司马相如的负心薄幸!而章梓涵当时笑着回应,若他有朝一日变了心,她便也学卓文君,为他奏一曲《白头吟》! 这笛声分明是章梓涵在吹奏!是提醒,更是警告!是在告诉他,她章梓涵,一直都在看着,听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浇灭了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对章燕婷的怜悯。 燕婷终究是犯了大错在先!若此刻心软去见她,梓涵会如何想?那曲《白头吟》中的决绝之意,让他心头震颤。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望着风雪中静心院隐约的灯火,最终只是沉重地、不甘地叹息一声。猛地一甩袖袍,裹挟着满身风雪和复杂心绪,转身大步折返主院。 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深一脚浅一脚的凌乱脚印。 章梓涵的暖阁内。 笛声最后一个凄厉的高音落下,余韵在风雪中颤栗消散。章梓涵缓缓放下翠玉短笛,冰冷的视线穿透窗棂,精准地捕捉到风雪中那个狼狈折返、最终消失在主院门内的背影。 她唇角的弧度加深,那笑意却比窗外的冰雪更冷。 就在她准备将短笛收回袖中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声自身后响起! 章梓涵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瞬间绷紧!她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闪电,藏在袖中的匕首已然滑入掌心,寒光微闪。 只见靠墙的那面巨大的雕花铜镜,竟无声无息地向内翻转开来! 一个黑黢黢的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通道口涌出的寒气混杂着尘土味,瞬间冲淡了暖阁内的熏香。 一个身影从容不迫地从那幽深的黑暗中踱步而出。来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单手负于身后,正是郁澍。 他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笑意,目光在章梓涵紧握的匕首上略一停留,随即对上她警惕的双眼。 “康夫人当真是深情一片,笛音动人。”郁澍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打破了室内的死寂,“只可惜,眼光着实差了些,相中的夫君呵,着实不怎么样。” “郁大人?”章梓涵看清来人,眉头紧蹙,握着匕首的手并未放松分毫,“您怎可擅自将密道开至官眷内室?此乃大忌!” “哦?”郁澍眉梢一挑,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室内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康夫人既能将密道通到我稽查司的大牢深处,我又为何不能,将这密道的另一头开到夫人您的闺阁里?” 他刻意加重了“闺阁”二字。 章梓涵呼吸一滞,抿紧了唇线:“那密道并非我所开!不过是机缘巧合,被我误入发现罢了!” “是谁开的,眼下倒也不甚重要。”郁澍的目光变得锐利,嘴角的嘲弄更深了几分,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重要的是,我眼睁睁看到你,章梓涵,正是从那密道之中,闯进了我稽查司的禁地大牢!” “我……”章梓涵无言以对。 郁澍信步踱至雕花槛窗前,青玉茶盏抵在唇边。分明是闲适姿态,话音里却压着七分凛冽:“康远瑞巡城御史的令牌,你可能替我取来?” 章梓涵广袖下的指尖骤然收紧。稽查司豢养着多少能人异士,偏要她这个深宅妇人出手? 密道机关嵌在梳妆台后,分明是早将惊鸿苑摸得透彻——莫非与那枚贴身玉佩有关? 前世后脑的闷痛突然翻涌上来,她借着添茶垂眸掩去异色:“大人吩咐,岂敢不从?只是不知…”羊脂玉壶倾出琥珀茶汤,“要这开城令牌作甚?” “今夜子时前。”郁澍搁下茶盏,釉面映出他眉间寒霜。 章梓涵指尖拂过缠枝莲纹盏托,忽地轻笑:“妾身明日便将令牌奉上。只是…”她抬眸望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替稽查司办事,总该讨个彩头?” “喀”的一声,青玉盏底磕在紫檀案几上。郁澍眉峰微挑:“康夫人倒是胆色过人。” “大人说笑。”她将新沏的茶推过去,水汽氤氲了眉眼,“妾身不过是个生意人,总得见着利钱才踏实。” 窗外雪粒子撞在茜纱窗棂上簌簌作响。 郁澍凝视着茶汤里浮沉的雀舌,忽地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般裹着杀意的茶香。 再抬眼时,案前女子已靠着圈椅浅眠,火光照得她耳垂上明月珰泛着暖色。 红泥炉里银骨炭“噼啪”炸开星火,惊得章梓涵睫羽轻颤。 她慌忙执壶,却见郁澍已立在博古架前。暮色将他玄色暗纹氅衣染成墨玉色,话音比檐下冰棱还冷:“既是有孕在身,便早些安置罢。告辞。” “我没有……”章梓涵抚上平坦小腹,终究咽下辩解之词,话到嘴边转个弯变成了“请慢走”。目送那道身影没入暗道,梳妆台“咔嗒”复位,连铜镜边缘的缠枝纹都严丝合缝。 她解下颈间温润玉佩,对着烛火细看。 母亲孟姨娘失踪前夜的话语犹在耳畔:“此物能护你在这吃人宅院里周全!” 羊脂玉上蟠螭纹忽明忽暗,像极了那夜劫匪眼底的凶光。 第26章 偷令牌 廊下更漏滴到戌时三刻,章梓涵将玉佩藏回贴身处。 康远瑞的令牌系在犀角带上,夜夜宿在夏姨娘屋里。要取倒也不难,只是... 稽查司若真要强夺,何须绕这个弯? 难道,其中还藏着郁澍别的企图?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烛火摇曳,映照着章梓涵沉静的侧脸。 门帘一掀,带进一股刺骨的凉气,春喜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快步走了进来,发梢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 “夫人,”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完成任务后的紧绷,“事情办妥了。” 章梓涵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卸下一支素银簪子,闻言并未回头,只从镜中看着春喜:“嗯,有没有尾巴跟着?” 春喜摇头,气息还有些不稳:“放心,没人。奴婢特意绕了远路,避开了人。况且眼下韦嬷嬷也去了青萝苑夏姨娘那边,这惊鸿苑里外,都是咱们自己人。”她特意强调了“自己人”三个字。 章梓涵这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知道了。去,让朱莎跑一趟,请侯爷过来。” 春喜明显一愣,疑惑地看向自家夫人。这些日子,夫人对侯爷避之唯恐不及,连日常请安都透着疏离,今日这风雪夜里,怎么突然主动要请侯爷了? 难道……夫人腹中有了孩儿,心也软了,终于想通了要和侯爷重修旧好? 这么一想,春喜眼底瞬间燃起一丝期盼的亮光,嘴角都忍不住要翘起来。 章梓涵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分明,抬手,食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别瞎琢磨。”章梓涵的声音清凌凌的,不带半分暖意,“康远瑞这个人,好的时候能把心掏出来给你暖手,不好的时候,也能面不改色地把你的心挖出来踩碎。我章梓涵这辈子,和他只有一条路——和离。” 春喜被弹得缩了缩脖子,捂着额头,那点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噗”地一下被浇灭了,只剩下闷闷的应声:“哦,奴婢知道了。” 她不敢再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外间,朱莎正守着炭盆打瞌睡。春喜推醒她,低声交代了夫人的吩咐。 朱莎揉揉眼睛,虽也疑惑,但不敢怠慢,立刻裹上厚袄子,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里。 主院离惊鸿苑不算远,中间只隔着那座如今空置的摘星楼。 穿过摘星楼那长长的、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的回廊,便是康远瑞的主院。 此刻的主院书房内,气氛沉闷。康远瑞疲惫地深陷在宽大的圈椅里,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白天章燕婷被强行送走时那凄惶绝望的眼神,还有她母亲临行前那怨毒的一瞥,像两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搅得他心烦意乱。 夏欢揣摩着他的心思,特意换了身薄如蝉翼的纱衣,忍着刺骨的寒意,扭着纤细的腰肢凑到他跟前,试图用温言软语和若有似无的撩拨驱散他的阴郁。 然而,那刻意显露的风情非但没勾起康远瑞半点兴致,反而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厌烦。 “行了,”他眼皮都没抬,声音透着不耐,“本侯乏了,你回青萝苑歇着去吧。” 夏欢脸上的媚笑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和怨怼,却不敢表露,只得悻悻地福身告退。裹上厚实的斗篷走出主院,冷风一激,让她更是恨得牙痒痒。 刚走到摘星楼回廊的拐角,就见朱莎小小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主院方向跑。 “站住!”夏欢出声叫住她,语气不善,“这黑灯瞎火、风雪交加的,你不在惊鸿苑伺候夫人,跑主院来做什么?” 朱莎年纪小,心思浅,又想着夏欢同是惊鸿苑出来的人(虽已抬了姨娘),便没多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夏姨娘,是夫人让奴婢来请侯爷去惊鸿苑的。” “什么?”夏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夫人请侯爷?”她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刻薄的冷笑,眼神淬了毒似的射向惊鸿苑的方向。 “呵……章梓涵!我还当你有多清高!原来也有放下身段,主动勾引侯爷的时候!可惜啊,侯爷这会儿正为章燕婷伤心呢,哪有闲心搭理你!” 她看着朱莎继续跑向主院,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悄无声息地躲到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只露出一双充满嫉恨的眼睛,死死盯着主院的门。她倒要看看,侯爷会不会去! 朱莎冻得小脸通红,站在主院书房门外,吸了吸鼻子,才小心翼翼地提高声音唤道:“侯爷?侯爷您在吗?夫人请您移步惊鸿苑一趟。” 里面沉寂片刻,才传来康远瑞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去回夫人,就说本侯今日乏了,改日再去。” 朱莎有些急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再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应了。 就在这时—— 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毫无预兆地穿透呼啸的风雪,远远地从惊鸿苑的方向飘了过来。那笛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又似山涧清泉,泠泠淙淙地流淌进人的心田。 笛声入耳,康远瑞只觉得盘踞在心头的烦闷和身体的疲惫,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瞬间清明舒泰了许多。 他蓦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笛声……是梓涵?她何时学的?竟有这般抚慰人心的力量? 鬼使神差地,康远瑞站起身,推开了书房的门。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投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走吧。”他对门外冻得缩成一团的朱莎说。 朱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福身:“是!侯爷!”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康远瑞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跟在朱莎身后,沿着回廊,踏着积雪,缓缓朝惊鸿苑走去。 风雪中,那笛声如同无形的牵引,引着他一步步靠近。 廊柱后的阴影里,夏欢眼睁睁看着康远瑞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惊鸿苑的回廊尽头,气得浑身发抖,眼圈瞬间通红。 她死死咬着下唇,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恶!章梓涵……你这个贱人!” 惊鸿苑内室,暖意融融。章梓涵听到外间脚步声,不动声色地将手中一柄小巧的玉笛放在一旁。她走到紫铜香炉边,纤指轻抬,掀开了炉盖,往里投入几缕特制的香料。 炉内炭火微红,香料遇热,顷刻间化作一股极其淡雅、若有似无的幽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悄然融入温暖的空气中。 门被推开,康远瑞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那奇异的幽香钻入鼻端,他脚步微微一顿,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精神为之一振,连带着看屋内的景象都柔和了几分。 章梓涵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羞怯和期盼的笑容,迎了上去,亲手替他解开大氅的系带。她靠得极近,一股混合着她身上清雅体香的暖意袭来,声音更是柔得能滴出水来:“夫君。” 她顺势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衣襟。 朱莎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温香软玉在怀,康远瑞的身体瞬间绷紧。自从上次争执后,章梓涵便对他冷若冰霜,这般主动亲近,已是久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收紧,但残存的理智让他硬生生克制住。 “梓涵,”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刚怀上身子,太医说过要小心,不宜亲近。我……我还是去书房吧。”他试图推开她一点。 章梓涵却在他怀里抬起脸,一双翦水秋瞳含着嗔怪,水光盈盈地望着他:“黎太医今日来请平安脉时分明说了,只要力度克制些,是无碍的。怎么?”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委屈,“夫君是不是有了新人,便嫌弃我这旧人,连碰都不愿碰了?” 那幽香仿佛有魔力,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神经。她眼里的水光,她话语里的委屈,像一把小钩子,精准地钩住了康远瑞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自然没有!”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什么章燕婷,什么烦心事,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弯下腰,一把将章梓涵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里间的雕花拔步床。 康远瑞俯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丝绦的瞬间——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猛烈袭来!眼前的一切骤然旋转、模糊、发黑!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一脚踏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沉重的头颅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章梓涵身侧松软的绣花枕头上。 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厌恶。 章梓涵几乎是立刻坐起身,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推,将康远瑞沉重的身体推到床榻内侧。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没有丝毫犹豫,手指精准地探入康远瑞腰间,摸索着解下那块令牌。 冰冷的金属触感入手,章梓涵的心才稍稍落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眼神漠然得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明天衙门休沐。 等他发现令牌不见,最快也要后日了。 足够了。 ……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康远瑞幽幽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身侧安睡的章梓涵。她如墨的青丝披散在枕上,衬得那张饱满的脸庞愈发白皙透亮,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晕染了淡淡的霞光。 康远瑞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从前的章梓涵,是温婉清秀的小家碧玉。而此刻沉睡的她,眉宇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矜贵与清冷,仿佛深谷幽兰,又似峭壁孤松,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傲骨。 那是一种既引人靠近呵护,又令人心生畏怯的高岭之花般的气质。 章梓涵并未睁眼,但透过康远瑞逐渐变得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黏在自己脸上的灼热目光。 前世,她先是痛失腹中骨肉,小产伤了根本,之后又为生计奔波劳碌,疏于保养,不过二十三的年华,便憔悴得如同三十许人。 与只比她大两岁的章燕婷站在一起,反倒显得她才是年长的那个。 重生归来,她岂会重蹈覆辙?她不动声色地复刻了章燕婷前世赖以扬名的秘方——那滋养容颜的面膜和莹润肌肤的牛乳火山泥浴,日日精心养护,终将这张脸恢复到了未嫁少女时的娇嫩光洁。 身段更是通过每日不懈的锻炼,变得纤秾合度,玲珑有致。只是平日里,她刻意穿着宽松端庄的衣裙,将这身姿悄然掩藏罢了。 此刻,轻薄的寝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她笃定能让贪恋美色的康远瑞移不开眼。 果然,康远瑞喉结滚动,默默咽了下口水,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带着试探与渴望,悄然朝着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伸去。 章梓涵适时地、仿若被惊扰般,缓缓睁开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 康远瑞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自然地调转了方向,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地唤道:“梓涵。” 章梓涵佯装羞赧,微微偏过头去,露出纤秀的颈项,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与一丝刻意的娇柔:“夫君,黎太医叮嘱过的要克制些。况且时辰不早了,妾身还得去给婆母请安呢。” 康远瑞眼睫微颤,心中触动。梓涵嫁入康家已然七年,却依旧风雨无阻,日日晨昏定省,向母亲请安问好。 反观刚进门月余的章燕婷,已是寻了各种由头推脱不去。两相比较,梓涵的孝顺与体贴,实在难能可贵。 为何从前,他就如同蒙了眼、塞了心窍,竟丝毫察觉不到她的这些好处?一丝懊悔掠过心头,随即又被一种补偿的心态取代。 罢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从今往后,加倍待她好便是了。 第27章 离间计 康远瑞抬手,极其温柔地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勾起,轻轻别到她小巧的耳后,温声道:“外面风雪正紧,去时务必让丫鬟们扶稳些。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 “好。”章梓涵含笑应下,目送他起身。 康远瑞利落地穿好外袍,身影消失在门外。 章梓涵脸上那抹温婉的笑意瞬间凝滞、冷却。让丫鬟扶稳些?却只字不提“不必去了”。呵,好一个康远瑞! 一如既往地只做表面功夫,言语间滴水不漏,内里却凉薄依旧。她心中冷笑,那点微弱的暖意顷刻消散。 待脚步声远去,章梓涵立刻起身,走到门前,仔细地将门闩落下反锁。 她转身快步走向梳妆台,目光在铜镜后繁复的雕花上逡巡——昨夜郁澍便是从这里悄然出现。可她纤指抚过镜框边缘,却根本寻不到开启密道的机括所在。 正当她蹙眉思索之际,那面巨大的铜镜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幽暗的入口。一身玄衣的郁澍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甫一站定,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章梓涵身上。只见她墨发未绾,仅着单薄的雪白寝衣,许是因方才被褥间的暖意,脸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 郁澍的眉头瞬间紧锁,眸色沉了沉。 已有身孕在身,竟还不知节制!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猛地攫住了他,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几分:“东西拿到了?” “嗯,拿到了。”章梓涵压下心头的讶异,连忙将那块温润的令牌递了过去,低声道,“只是,最好能有个一模一样的假货替换回去。否则,以康远瑞的警觉,怕是不消片刻便会察觉。” 郁澍面无表情,探手入怀,取出一块同样质地的黄铜令牌,随手抛给章梓涵:“昨夜已令人赶制出来。” 章梓涵双手接过,指尖细细摩挲着令牌的纹路,又凑近烛光仔细对比。无论是材质、重量、雕工,还是上面细微的磨损痕迹,几乎都别无二致,足以以假乱真。 她心中暗惊于郁澍手下能人的手段。 “送回去的时候……”郁澍的声音忽然顿了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别扭,“别再做那种事了。于你身体无益。” 语毕,不等章梓涵回应,他转身便欲再次隐入密道。 章梓涵下意识想解释昨夜只是虚与委蛇,并非她所愿,但郁澍的身影已消失在幽暗的入口,铜镜也迅速无声地合拢,恢复如初。 章梓涵站在原地,微微愣神。方才……似乎瞥见他转身的刹那,耳廓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是她看错了么? 她困惑地蹙起秀眉,摇了摇头,甩开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迅速走回屏风后,利落地挑起今日要穿的衣裳穿戴整齐。然后唤来心腹丫鬟朱莎,将那块假令牌交到她手中,压低声音郑重叮嘱:“速去书房,寻个合适的时机,务必悄无声息地将此物放回侯爷身上。记住,要快,更要小心,莫露痕迹!” 书房。 康远瑞刚在紫檀木书案后落座,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腰间悬挂令牌的位置——却摸了个空!他心中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了。 “侯爷,怎么了?”正在一旁殷勤研墨的丫鬟夏欢,见他神色有异,柔声问道。 “令牌!”康远瑞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本侯的令牌不见了!” “令牌?什么令牌?”夏欢一脸茫然,她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哪里知晓这等关乎要紧事务的信物。 康远瑞厌烦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件无用的摆设:“你懂什么!去,立刻把管家给我叫来!让他带人,把本侯今日走过的地方,尤其是寝房,仔仔细细搜查一遍!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那令牌关系重大,若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夏欢被他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刺得心头一痛,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地应了。 她低垂着头退出书房,心中却翻涌着不甘与怨怼:现在嫌我是不懂事的丫鬟了?昨夜床笫之间,又是谁搂着我亲热,夸我知情识趣? 男人啊,果真都是拔那个无情的东西! 夏欢整理好衣袖,正欲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暖阁,刚走到门边,帘子却猛地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朱莎裹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踏了进来,动作干脆利落,在门内一步处站定,朝着永定侯康远瑞的方向屈膝行礼:“侯爷,夫人遣奴婢来,将此物送还侯爷。” 她双手托起一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边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夫人说,是您昨夜忘在床上了。夫人特意叮嘱奴婢,这东西要紧得很,侯爷一定要仔细些,莫要再随意弄丢了。” 话音落地,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才浮上朱莎的脸颊,又迅速被她垂下的眼睫掩去。 康远瑞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先是一怔,随即脸上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他猛地从榻上站起身,几乎是跨步抢到朱莎面前,一把将那冰凉的令牌抓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过令牌上熟悉的云雷纹刻痕,一颗心才重重落回实处。 “是了,正是它!”他低语,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忙不迭地将令牌重新系回腰间玉带。系好后,还下意识地按了按,仿佛怕它再次凭空消失。 他抬起头,对着朱莎,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与赞许:“还是夫人想得周到,细致入微。” 门边的阴影里,夏欢宽大的衣袖下,十指死死地绞缠在一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那骤然窜起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灼烫烈焰。 侯爷昨夜不但去了章梓涵的屋子,竟还宿在了那里! 康远瑞这些年除了碍于规矩的初一、十五,何曾主动踏足过正房?夏欢早已认定章梓涵失宠,不过是守着个空架子,自己只需专心对付那个同样碍眼的妾室章燕婷便好。 可眼前这令牌,朱莎那微红的脸色,侯爷这失而复得的欣喜……桩桩件件,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最隐秘的野心里。 章梓涵这贱人,竟有本事让侯爷回头! 夏欢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不行!绝不能让她坐稳。 必须尽快拉拢章燕婷,两人合力,定要再把章梓涵狠狠踩回泥里去! …… 章梓涵晨起去向老夫人请安后,并未径直回自己的正院,而是刻意绕了个大弯,沿着覆着残雪、枝桠嶙峋的西园小径慢悠悠地踱步回来。 湖面结了层薄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光。 同一片园子里,静心院中,章燕婷正焦躁地在屋内踱步。 春喜那张在水中泡得惨白肿胀的脸,还有那声凄厉短促的“救命”,如同鬼魅的烙印,日日夜夜在她眼前耳边纠缠。 她越想越觉得那晚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绝不只是意外! “秋萍!”她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动,“给我盯着西园那边,尤其是池子附近!趁着人少,仔细给我搜,一寸一寸地翻!我就不信,真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午后,连日的阴沉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稀薄的阳光。西园池畔,背阴处厚厚的积雪开始缓慢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梗和潮湿的泥土。 奉命而来的秋萍,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篦子,在那些融化的雪水洼和裸露的泥泞边沿反复扫视。忽然,她眼神一凝。 就在靠近水边一块半化未化的雪泥里,一抹极不协调的翠色刺入眼帘——是一个被雪水浸透、颜色显得格外深暗的丝绦穗子,末端似乎还坠着个小小的硬物。 秋萍的心猛地一跳,飞快地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冰冷的泥泞中抠了出来。 她顾不上擦掉上面沾着的污泥草屑,紧紧攥在手心,快步如飞地奔回了静心院。 “大小姐!有发现!”秋萍气喘吁吁地将东西呈上。 章燕婷急切地接过。那是一个用上好丝线打成的绿丝绦,只是此刻污秽不堪。她强忍着厌恶,用力拂开上面半融的雪泥,露出底下系着的一枚小小的、质地粗糙的白玉佩。 玉质浑浊,水头干涩得毫无灵气。她将玉佩翻过来,指腹用力擦过冰凉的玉面——正面,一个刻痕清晰的“夏”字;反面,一个同样清晰的“欢”字! 一股暴烈的、几乎要将她天灵盖掀开的怒火“轰”地一声直冲头顶! “夏——欢——!”章燕婷从齿缝里狠狠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剧毒。她攥着那枚廉价玉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白皙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好你个下贱胚子!竟敢算计到我头上!害我的春喜!” 就在这怒火即将焚毁一切的当口,门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帘被悄悄掀开一条缝,夏欢那张带着试探和算计的脸探了进来。 “大小姐……”她堆起讨好的笑,刚吐出三个字。 章燕婷眼中那两簇燃烧的火焰瞬间找到了倾泻的目标! “贱人!你还有脸来!”一声尖厉的怒斥撕裂了室内的空气。章燕婷如同被激怒的母豹,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几步就蹿到夏欢面前,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夏欢的左脸上,巨大的力道带得她头猛地一偏。 “啪!” 紧随其后的第二记耳光,更是用尽了章燕婷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甩在夏欢的右脸。 夏欢被这突如其来的两记重击打得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彻底懵了,脚下踉跄着,“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毯上,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痛。 “啊——!”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捂着脸,惊骇地抬头看着状若疯魔的章燕婷,完全不明白这灭顶之灾从何而来。 “装!接着给我装!”章燕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鄙夷,“陷害我?觉得我蠢?害死了我的春喜不够,现在又跑来猫哭耗子,想看我笑话是不是?嗯?!” 夏欢被打得脑子嗡嗡作响,脸上火烧火燎,又惊又怒,听到这话更是莫名其妙:“大小姐!你在说什么?什么陷害?什么春喜?我听不懂啊!我怎么会害你?我为什么要害你?” “听不懂?”章燕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弯腰,将手里那枚冰冷湿滑、沾着泥污的白玉佩狠狠摔在夏欢面前的地上。玉佩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东西,是在春喜淹死的那个池子边,雪堆里扒拉出来的!上面刻着什么?夏!欢!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屁可放?还想狡辩?!” 夏欢的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劣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被打肿的红痕和一片惨白。 她死死盯着玉佩上的字,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这……这不是我的东西!”她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急切和冤屈而拔高变调,尖锐得刺耳,“大小姐!您信我!这玉佩它根本就不是我的!是章梓涵!一定是章梓涵那个贱妇!她陷害我!她故意丢在那里栽赃给我! 大小姐,您冷静想想!您好好想想,这段时间,章梓涵是怎么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您逼到如今这般境地的?她才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您千万别中了她的离间计啊!” 夏欢一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辩解,一边手脚并用地向后躲闪,生怕章燕婷再扑上来撕打。 章燕婷的动作果然顿住了。她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夏欢那张写满冤屈和急切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枚刺眼的玉佩。 一丝冰冷的、更深的怀疑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她被愤怒烧得滚烫的心头。章梓涵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得体笑容的脸,在她眼前闪过。 是了,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正室夫人,手段确实阴狠绵长! 第28章 弄巧成拙 然而,这短暂的动摇只持续了一瞬。章燕婷脸上的暴怒并未退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刻骨、更加不分对象的憎恨。 她缓缓直起身,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夏欢身上剐过。 “章梓涵不是个好东西,”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你,夏欢,也一样不是个玩意儿!都是些该下地狱的贱人!” “庞嬷嬷!秋萍!”章燕婷猛地转头,厉声喝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渣子,“给我把这腌臜东西丢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是!”庞嬷嬷和秋萍早已候在一旁,得了命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她们一人一边,毫不客气地拧住夏欢纤细的胳膊,像拖拽一件破麻袋般,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提溜起来。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大小姐!你听我说……”夏欢惊恐地挣扎尖叫。 “滚!”章燕婷背过身,只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庞嬷嬷和秋萍手下毫不容情,连拖带拽地把尖叫挣扎的夏欢弄到门口,然后猛地向外一推! “啊——!” 夏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惊呼着向前扑倒。门外是昨夜积雪融化后留下的冰冷泥泞。 她重重地摔趴下去,冰冷的泥水混合物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裙前襟,脸颊和双手也狠狠蹭在粗粝冰冷的地面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了,珠钗歪斜,狼狈得像只被暴雨打落的鸟。 趴在冰冷的泥泞里,浑身剧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滔天的屈辱和怨恨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猛地扭过头,一双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怨毒而布满血丝,死死盯向静心院那扇刚刚在她身后无情关闭的厚重木门,目光仿佛淬了毒的匕首,要将那门板连同门后的人一同刺穿。 蠢货!活该!活该你被章梓涵玩弄于股掌之中,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夏欢在心里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 门内。 章燕婷并未走远。她站在紧闭的门扉后,侧耳倾听着门外泥泞中那挣扎爬起的窸窣声和压抑着恨意的粗重喘息渐渐远去。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冬日庭院里死一般的沉寂。 她才缓缓转过身,走到方才夏欢摔倒的地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捏起地上那枚沾满污泥的劣质玉佩。 冰冷的玉石硌着她的指尖。 秋萍小心地凑近,看着章燕婷阴晴不定的脸色,迟疑着低声道:“大小姐。方才夏姨娘否认那玉佩的样子,奴婢瞧着,倒不像是作伪。这玉佩,会不会真的不是她的?” “是不是她的,重要么?”章燕婷猛地打断她,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狠绝。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深深硌进柔软的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云层,刺向正院的方向。 那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沉淀下来的、更加黑暗的算计和决心。 “章梓涵重新得了侯爷的青眼。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不管是夏欢这条毒蛇,还是章梓涵那只笑面虎,她们,都是我的敌人!” 章燕婷的目光落在掌心那枚肮脏的玉佩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她慢慢收紧手指,将那冰冷的硬物死死嵌入掌心,仿佛要将其捏碎。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碎雪。章燕婷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几步冲到雕花木窗前,伸手“哗啦”一声,将那窗户猛地推得更开! 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冷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衣袂翻卷。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一股狠劲儿。 “哎哟我的大小姐!使不得啊!”旁边的庞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扑上去,费了老大力气才把那窗户重新合拢,只留下一条小缝,“您身子骨要紧,这大冷天的吹风,受凉了可怎么得了?铁定要生病的!” “正是要生病!”章燕婷咬着后槽牙,眼神又冷又倔,像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不生病,怎么扳回这一局?怎么让侯爷心疼?” 话音未落,她竟又伸手,不管不顾地再次把那扇刚关上的窗户用力推开! 凛冽的风雪像找到了缺口,汹涌地扑打在她身上、脸上。章燕婷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感觉那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小腹也跟着一阵抽痛。 她强撑着,不肯示弱。 夜色越来越深,寒气侵骨。章燕婷躺在铺着锦褥的雕花大床上,脸颊渐渐烧得通红,额头滚烫,呼吸也变得灼热急促。果然发起了高烧。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线下,庞嬷嬷和贴身丫鬟秋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床边团团转,又是拧冷帕子敷额头,又是倒温水,可那热度就是降不下去。 章燕婷烧得有些迷糊,但心里那根弦还绷得死紧。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庞嬷嬷的胳膊,眉头紧蹙,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闹……快闹起来!越大越好!” 庞嬷嬷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大小姐的用意!这是要借病惊动侯爷,博取怜惜,打破禁足的局面啊! 她连忙点头,反手紧紧握住章燕婷滚烫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又充满决断:“大小姐!您放心!老奴豁出这张老脸也一定给您办妥!只是您千万要撑住啊!身子骨,还有肚子里的小主子,可万万不能有闪失啊!”她最担心的就是这未出世的孩子。 “放心……我有数。”章燕婷闭了闭眼,强忍着眩晕和不适,声音虽弱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她是带着前世记忆穿到这个世界的。这里的大家闺秀从小养在深宅,弱不禁风。可她不一样,从记事起就有意识地偷偷锻炼身体,想方设法多吃些滋补的肉蛋,气血远比寻常闺秀旺盛。 她自信这场小小的风寒发烧,不过是她计划里的一环,绝对伤不了她的根本,更不会影响到腹中的胎儿。她有这个把握! 得了主子的准话,庞嬷嬷一跺脚,转身就冲出了房门,直奔院门。 静心院的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护院。庞嬷嬷刚拉开院门要冲出去,两把厚重的门板就像两堵墙似的,“哐当”一声交叉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站住!侯爷严令,婷姨娘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踏出院门半步!”其中一个护院板着脸,声音毫无通融余地。 “放肆!”庞嬷嬷心急如焚,厉声喝道,“婷姨娘病倒了!病得很重!高烧不退!你们还不快去禀报侯爷!若是耽搁了,伤着了姨娘腹中侯爷的骨肉,这滔天的干系,你们俩贱奴担待得起吗?!” “不过……”护院脸上露出迟疑,侯爷的命令是铁令,但姨娘肚子里怀的可是侯府的子嗣,这万一…… “没什么不过的!”庞嬷嬷心急如焚,又是一声怒喝,气势逼人,“再磨蹭下去真出了事,别说你们俩的小命难保!就是我们章家老爷夫人知道了,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侯爷到时候也护不住你们!还不快去!” “章家”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护院心上。章家是大小姐的娘家,门楣显赫,可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得罪得起的。护院脸色一变,再不敢犹豫:“是!小的这就去禀报侯爷!” 说完,转身拔腿就朝着侯爷康远瑞所在的主院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护院跑远的背影,庞嬷嬷稍稍松了口气,赶紧折返回屋。然而,当她看到床上的情形时,心猛地一沉! 只见章燕婷躺在床上,脸颊烧得如同熟透的虾子,呼吸又急又浅,嘴唇都有些干裂起皮,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完蛋!这烧得太厉害了!远超预料!大小姐这次也太冲动了! 庞嬷嬷又急又悔,早知道就该拼死拦着,不该让她开那窗户!她狠狠咬牙,心底暗恨:都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夏欢! 要不是她白天跑来静心院耀武扬威地奚落挑衅,大小姐何至于被逼到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不远处的惊鸿苑内,烛火未熄。章梓涵一身素雅的家常衣裙,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提笔静心抄写着佛经。 她姿态娴雅,神情平静。透过明亮的琉璃窗,她恰好能望见静心院那边隐约的灯火和人影晃动。 看到护院急匆匆跑出静心院奔向主院的方向,章梓涵笔尖微微一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嘲讽。 看来,她那不安分的“好姐姐”章燕婷,才安分了没两天,这就又按捺不住,开始折腾了。手段还是这般不入流。 主院里,康远瑞刚脱了外袍准备歇下。门外就传来护院惊慌失措的喊声:“侯爷!侯爷不好了!静心院的婷姨娘突发急症,病得很重!高烧不退啊!” 康远瑞一听,心头一紧,毕竟章燕婷还怀着他的孩子。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下床穿衣过去看看。 “侯爷~~”依偎在他怀里的夏欢不乐意了,娇滴滴地拖长了尾音。她白天才在章燕婷那里吃了大亏,挨了一巴掌,那力道大得她耳朵现在还嗡嗡响,怎么可能转眼就病得要死?绝对是装的! 这贱人又在耍花样争宠!夏欢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更加柔媚,用能掐出水的娇嗲声音道:“侯爷,您都答应陪欢儿了……” “唔……”康远瑞身体一僵,强忍着冲动,对着门外烦躁地喊道:“混账!内宅有事不去禀告夫人,找本侯做什么?婷姨娘有事,让她去禀告夫人!让夫人请大夫!还不快滚!” 门外的护院还想再强调一下婷姨娘病情的严重和腹中胎儿,可屋内紧接着就传出了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护院顿时面红耳赤,尴尬至极,哪还敢多嘴,只得抱拳应了声:“是!小的遵命!”转身快步离开,朝着掌管内宅的夫人章梓涵的惊鸿苑跑去。 护院气喘吁吁地跑到惊鸿苑门口,立刻被守夜的婆子拦下:“站住!夫人院里已经熄灯安寝,有什么事明日再禀!” 护院急道:“嬷嬷,是静心院的婷姨娘出事了!病得极重,恐怕有性命之忧,必须立刻请大夫才行啊!耽搁不得!” 守门的婆子皱了皱眉,知道事关子嗣非同小可,不敢擅专:“你且在此等候,容我进去通禀一声。”她转身快步走进内院,站在正房外的廊下,对着里面清晰地将事情禀报了。 很快,房门开了。 章梓涵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走了出来,面容平静,不见丝毫被惊扰的愠怒。 她看了一眼焦急的江蓠和院门外隐约的人影,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知道了。子嗣之事,确实耽搁不起。江蓠,你亲自去,拿我的对牌,速速去请府里常走动的王大夫。记着,雪夜路滑,让门房备好暖轿,你陪着静心院的护院一同去,路上小心些。”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办。”江蓠领命,立刻转身快步向外走去安排。 章梓涵没有立刻回房。她独自站在廊下,微微仰起头。深沉的夜空下,鹅毛般的雪花正无声无息地飘落,静谧而寒冷。 静心院地方虽小了些,但一应保暖的炭火、厚被褥从未短缺过。章燕婷这次怕是要弄巧成拙了。如此大的风雪,大夫就算请来,路上也要耽误不少时辰。 她这般兵行险招,拿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做赌注,看来白日里夏欢那丫头给她的打击,着实很严重。 章梓涵收回手,拢了拢斗篷,唇边那抹清浅的弧度更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洞悉的冰凉。 第29章 恶报 冰冷的汗水像无数条细小的蚯蚓,争先恐后地从章燕婷的额角、鬓边爬下,浸湿了散乱的乌发,在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蜷缩在厚重的锦被里,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太疼了。 以前,她为了逃课装病发烧,灌几碗热水下去,蒙头睡一觉,那点子难受也就散了。 可此刻,这痛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带着沉重的碾磨之力,要把她全身的骨头一寸寸碾断、揉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尖锐的撕裂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呃……”破碎的呻吟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溢出。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投向床前守着的庞嬷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呢……怎么……还没来?” 庞嬷嬷眼圈红肿得厉害,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焦灼和一种深沉的恐惧。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死死咽了回去,只紧紧握住章燕婷冰凉汗湿的手。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章燕婷的心猛地沉坠,一股寒气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呼:“是不是……是不是被夏欢那个贱人给拖住了?!” 庞嬷嬷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那狐媚子,不知使了什么下作手段缠住了侯爷!但是大小姐您撑住!二小姐、二小姐她心善,已经让江蓠和江冀驾着府里最快的马车,亲自去接黎太医了!太医很快就到,很快就到!” “庞嬷嬷……”章燕婷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深深掐进老妇人枯瘦的胳膊里,留下几道血痕,“我身上好疼……肚子……肚子像有刀在绞……我好怕……冷……嬷嬷,我好冷啊……” 她明明浑身滚烫,却感觉有刺骨的寒风穿透皮肉,直直钻进骨髓里,冻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庞嬷嬷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是看着章燕婷从襁褓里一点点长大的奶娘,比亲生母亲邹氏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 此刻看着自己奶大的孩子如此痛苦,那份锥心之痛几乎要将她撕裂。她在心里把夏欢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千万遍,恨不得生啖其肉! “大小姐!我的大小姐啊!”庞嬷嬷声音抖得厉害,只能一遍遍徒劳地重复着毫无力量的安慰,“您福大命大,吉人天相!一定能撑过去的!太医就在路上了,您再忍忍,再忍忍啊!” 然而,床榻上,章燕婷的喘息声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豆大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浸湿了枕头和被褥。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抓着庞嬷嬷的手也渐渐失去了力道。 “大小姐!大小姐你醒醒!别睡!看着我!”庞嬷嬷魂飞魄散,凄厉地摇晃着她,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一旁的秋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眼泪汹涌而出,六神无主地哭喊:“庞嬷嬷!怎么办?大小姐……大小姐她是不是……是不是不行了?!” 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庞嬷嬷的脖颈。她猛地掀开那床沉重的锦被—— 刺目的猩红,如同地狱深处骤然绽放的恶之花,星星点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章燕婷素白寝衣的下摆、在她身下那昂贵的锦褥上,晕染开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暗红! 那鲜艳到诡异的色彩,狠狠撞进庞嬷嬷浑浊的眼底。 “嗡”的一声,庞嬷嬷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一片血红!她踉跄着猛地向后倒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才勉强没有栽倒。 “啊!血!流了好多血!”秋萍的尖叫像一把尖刀,彻底划破了产房内死寂的绝望。 这声尖叫如同惊雷,劈开了庞嬷嬷脑中那片眩晕的血雾。一股混杂着极度恐惧和滔天愤怒的力量猛地灌入她衰老的四肢百骸!不能倒!大小姐不能有事!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秋萍,再次跌跌撞撞地朝着紧闭的房门冲去! “砰”地一声拉开房门,刺骨的夜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门口,那两个奉命看守的护院依旧像门神般杵在那里,面无表情。 “滚开!”庞嬷嬷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如同夜枭,“婷姨娘见红了!血流不止!你们这群黑了心肝的奴才,是想眼睁睁看着主子死在你们面前吗?!你们这是谋杀!” 其中一个护院被她骤然爆发的戾气和那“见红”、“谋杀”的字眼震得一懵,下意识地辩解:“那江蓠江冀不是去请太医了吗?人没到,我们也只能干等着!” “孟婆子!去请孟婆子!快!”庞嬷嬷几乎是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喷着火星子。孟婆子是府里懂些接生和土方子的医婆,虽比不上太医,但眼下这要命的关头,死马也得当活马医! 另一个叫四鼎的护院显然也被那“见红”吓住了,不敢再硬拦,连忙应声:“是!我这就去请孟婆子!”说完转身就朝着下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风呼啸着灌进走廊,吹得庞嬷嬷灰白的鬓发凌乱飞舞。她扶着冰冷的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老眼如同淬毒的钩子,狠狠刺向主院和惊鸿苑的方向—— 主院依旧灯火通明,隐隐似有丝竹之声飘来,那是侯爷被夏欢缠住的温柔乡! 惊鸿苑的窗户也透出暖黄的光,安静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舔舐过庞嬷嬷的心尖:大小姐这孩子若是今夜保不住,那二小姐章梓涵肚子里那个孽种,可就是康侯爷唯一、也是名正言顺的长子了! 到那时,大小姐心心念念的平妻之位,岂不是彻底成了泡影?成了章梓涵登上高位的垫脚石?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狠绝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恐惧。浑浊的老眼里翻涌起刻骨的怨毒,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枯瘦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如果大小姐的孩子注定留不住…… 那么,章梓涵,你的孩子,也休想平安落地! …… 惊鸿苑内,暖意融融。 章梓涵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家常锦袍,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软缎褙子,衬得她气色温润。 她并未睡下,只是安静地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榻边的小几上,一只精致的铜胎画珐琅小手炉散发着融融暖意。 在耳房值夜的朱莎也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轻手轻脚地进来。她先是麻利地将屋子中央紫铜炭盆里的银霜炭拨得更旺了些,跳跃的火焰驱散了深冬夜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接着,她又灌好一个热腾腾的汤婆子,用厚实的棉套仔细裹了,小心翼翼地塞进章梓涵微凉的手中。 “夫人,仔细手凉。”朱莎低声道,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 章梓涵没有拒绝,任由那暖意透过手心熨帖到四肢百骸。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橘红的火光映在她平静无波的眼底,却照不进深处那一潭寒冰。 朱莎是个心思简单直白的丫头,瞧着自家夫人深夜未眠,又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来自静心院方向的混乱嘈杂,只当夫人是在忧心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笨拙地想要宽慰,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夫人,您别太忧心了。婷姨娘她身子骨一向结实,定能、定能吉人自有天相的。” “吉人自有天相?”章梓涵缓缓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居高临下的嘲讽。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暖阁里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金石之音,一字一顿地砸下: “你说的不错,‘吉人’自有天相。”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静心院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意恩仇的寒芒,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落地: “‘恶人’也自有恶报!” 朱莎捧着炭夹的手猛地一抖,一小块烧红的炭屑溅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缕微不可查的青烟。 她愕然地抬头看向章梓涵,夫人脸上那抹冰冷刺骨的笑意让她心头莫名一寒。 吉人?恶人? 大小姐是吉人吗? 朱莎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几年前的章府。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才十二三岁、负责洒扫庭院的小丫鬟,不过是失手将融化的雪水溅到了大小姐章燕婷新上脚的一双蜀锦绣鞋上。不过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湿痕。 大小姐当时是如何做的? 那张娇艳如花的脸瞬间扭曲,厉声斥骂着“下贱胚子”、“不长眼的蠢货”,不顾小丫鬟磕头如捣蒜的哀求,硬是命人剥了她御寒的棉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把她按跪在庭院里那厚厚的、未化的积雪上! 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那小丫鬟时,她早已冻得浑身青紫僵硬,像一尊冰雕,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而更令人心寒的是,小丫鬟那可怜的寡母,哭天抢地地冲进章府想讨个说法,得到的不是抚慰,不是公道,而是邹氏老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刁奴闹事”。 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带人强硬地按着那悲痛欲绝的母亲,逼着她在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卖身契上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当天,那母亲就被塞进了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破旧骡车,据说……是卖去了南边跑海的黑船。 府里的老人都知道,上了那种黑船的女人意味着什么——那是海上最下贱的活地狱,是专门伺候那些在海上漂泊数月、干尽脏累血腥活计的粗野船工们的移动娼寮。 上去的女人,没几个能熬过三个月,最终不是被折磨致死,就是像垃圾一样被扔进茫茫大海喂了鱼虾。 这样的大小姐是吉人吗? 朱莎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章梓涵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若大小姐是恶人,那夫人方才所说的“恶报”…… 朱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惧意攫住了心脏,连带着手中拨弄炭火的铁钳都变得沉重无比。 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惊鸿苑紧闭的门窗上,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噼啪”声。 屋内虽烧着暖融融的炭盆,丝丝寒意却依旧顽固地钻进来,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鬼魅乱舞。 章梓涵裹着厚实的狐裘,斜倚在暖榻上,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书,指尖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狠狠撞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大片的雪花,如同找到了宣泄的缺口,猛地灌了进来,瞬间扑灭了离门最近的两盏烛火。 屋内的暖意被粗暴地撕开一道口子,寒气直逼骨髓。 一个臃肿的身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正是章燕婷的心腹庞嬷嬷! 她头发散乱,老脸上沾着雪沫子,冻得发青的嘴唇哆嗦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像淬了毒针,直直刺向暖榻上的章梓涵。 “二小姐!”庞嬷嬷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蛮横,“您快去瞧瞧我们姨娘吧!出大事了!流了好多血啊!人都快不行了!” 她往前冲了两步,雪花簌簌地从她湿透的棉袄上抖落,“您这是存心要害死我们大小姐啊!明知她身子不爽利,您还故意拖着不请太医!您安的什么心哪!” 章梓涵在门被撞开的瞬间,身体已本能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缓缓抬起眼,沉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一丝波澜也无,直直地看向庞嬷嬷。 庞嬷嬷被这目光一刺,后面那些哭天抢地的嚎叫竟卡在了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庞嬷嬷,”章梓涵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冻硬的地面上,“你指责本夫人拖延,故意不请太医?” 第30章 刺激 章梓涵微微坐直了身体,狐裘领口雪白的绒毛衬得她下颌线条愈发冷硬。 “静心院的人一过来通传,本夫人便即刻遣了护院江蓠,带人顶风冒雪出府去请太医。黎太医府上离太医院近,他常备着应急的药物,这是最快的路数。”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庞嬷嬷那张惊慌失措又隐含怨毒的脸,“本夫人倒要问问你,人呢?太医为何迟迟未到?” 不等庞嬷嬷反应,章梓涵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诘问: “你身为静心院的管事嬷嬷,不在主子跟前尽心伺候,跑到本夫人这里咆哮失仪?静心院一应供给皆是上等,炭火比我这惊鸿苑只多不少,暖和得很。婷姨娘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你们这些奴才,平日里是怎么伺候的?竟让主子病重至此?!” 这反客为主的质问,如同几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庞嬷嬷脸上。 她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眼前这位庶出的二小姐,那通身的气派和冷冽的威势,竟让她腿肚子有些发软,全然不似往日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几分,却仍强辩道:“夫人明鉴!老奴们伺候得再精心,这哪有不生病的道理?这怎么能怪到奴才们头上?” 她眼珠飞快地转了几圈,猛地提高了调门:“是夏姨娘!对!就是夏欢!就是她!今儿白天,她仗着侯爷宠爱,跑到我们静心院去耀武扬威,说了好些戳心窝子的混账话!硬生生把我们姨娘给气得厥过去了!这才引出后面的大症候啊夫人!” 她捶胸顿足,唾沫星子乱飞,仿佛罪魁祸首已然板上钉钉。 章梓涵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在光滑的暖榻边缘轻轻划过:“夏姨娘现在何处?” “还能在哪儿?”庞嬷嬷撇着嘴,一脸的不忿,“自然是缠着侯爷在主院那边‘伺候’着呢!侯爷被她哄得团团转,哪里还记得我们姨娘的死活!” “知道了。”章梓涵声音冷淡,“是非曲直,待明日再议。” “不行啊夫人!”庞嬷嬷一听“明日”二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得几乎跳起来,“等不得!真等不得啊!姨娘那边……那血根本止不住!您可是她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您得立刻过去看看!万一有个好歹,您这心里头能安生吗?” 她一边哭嚎,一边试图往前凑,眼神却滴溜溜地瞟着章梓涵的肚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毒算计。 一直侍立在章梓涵身侧,气得浑身发抖的朱莎,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一个箭步挡在章梓涵榻前,指着庞嬷嬷的鼻子厉声斥道:“住口!你这刁奴!眼里还有没有规矩尊卑!” 朱莎的声音又急又快,如同连珠炮般炸开:“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家夫人身子贵重,如今也是双身子的人!外面什么天气?风大雪急,天黑路滑!你让我们夫人冒着滑倒的风险,深更半夜去看望一个姨娘? 章燕婷她如今是侯府的婷姨娘!不是章家未出阁的大小姐!你口口声声姐妹情深,怎么不见你半点顾惜我们夫人的安危?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巴不得我们夫人也出点什么事,好遂了你们的心愿?!” 这一连串的质问,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噎得庞嬷嬷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章梓涵冷冷地扫过庞嬷嬷那张青红交错的脸,最后抛出一句:“朱莎说得在理。庞嬷嬷,你既然心急如焚,为何不亲自去府门外迎一迎太医?光在这里对本夫人指手画脚,又有何用?” 庞嬷嬷彻底哑了火,像只被戳破的皮球,僵在原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章梓涵收回目光。 她知道,今夜若不去静心院走这一遭,明日指不定有多少污水要泼到自己头上。她扶着暖榻边缘,缓缓站起身。 朱莎立刻会意,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厚厚的貂绒大氅严严实实裹住章梓涵,风帽拉低,遮住大半面容。 暖炉塞进她手里,又在外面罩了一层挡风的厚棉套子。朱莎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扬声唤人:“来人四个人,前后护着夫人!走檐廊!” 庞嬷嬷见目的达到一半,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嘴上还假惺惺道:“夫人当心脚下,老奴给您引路。” 连接各院的抄手游廊虽然相对避风,但廊外的风雪依旧狂暴。狂风卷着雪粒子从廊柱间猛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脚下铺设的青石板,被先前往来的人踩化了些雪水,此刻在刺骨的寒气里又迅速凝结成一层薄冰,滑溜异常。 四个护院,两人在前执灯开路,警惕地扫视着地面,两人在章梓涵身后左右护持,步履沉稳。 朱莎紧紧搀扶着章梓涵的手臂,几乎是半抱着她,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 庞嬷嬷跟在章梓涵斜后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恶毒的光。她几次装作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章梓涵的方向歪倒,试图用自己臃肿的身体去撞她的腰腹! 每一次,都被时刻警惕的护院或朱莎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或手臂强硬地隔开、挡住。 又一次使坏未遂,庞嬷嬷被一个护院的手臂格挡得踉跄了一下,差点自己滑倒。 她稳住身形,恼恨地剜了那护院和朱莎一眼,心里暗骂:“小贱蹄子!护得倒严实!” 静心院终于到了。 院子里也积了厚厚一层雪,却没什么人打扫,显得格外冷清凄惶。刚走到主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嘶哑凄厉的尖叫:“滚!给我滚出去!胡说八道!庸医!庸医!” “砰!”一个软枕从掀开的厚门帘里被狠狠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背着药箱的婆子狼狈不堪地退了出来,差点撞到刚踏上台阶的章梓涵身上。 正是医婆孟婆子。 孟婆子惊魂未定,一抬头看见章梓涵,像是见了救星,也顾不上行礼,白着脸急急道:“夫人!您可来了!婷姨娘她……下身血崩不止啊!那血量……老身瞧着……怕是已然小产了!胎儿铁定是保不住了!老身刚说了句‘小月’,姨娘就疯了似的把老身给轰了出来……” 章梓涵的心猛地一沉。小产……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记忆深处某个最黑暗的角落。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颔首:“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 孟婆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下了。 章梓涵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似乎能暂时冻结心头翻涌的旧痛。 她示意护院留在门外,只带着朱莎,掀开沉重的门帘,走了进去。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杂着炭火气和劣质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屋内烛火倒是点得不少,却驱不散那股阴森粘腻的死气。 床榻上,章燕婷仰面躺着,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发乌,头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粘在额角和脸颊。 她身下垫着的厚厚褥子,靠近臀腿的位置,已经被暗红发黑的血迹浸透了大大一片。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冰冷的产床,身下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章梓涵心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胃里的翻搅。走到床边,拿起旁边铜盆里温着的干净帕子,拧了个半干。 她俯下身,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用温热帕子,轻轻擦拭章燕婷额头上不断沁出的汗珠。 冰凉的触感惊动了昏沉中的章燕婷。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眼神在章梓涵脸上聚焦了片刻。当看清来人是谁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怨毒和愤怒。 “是……是你?”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破风箱在拉扯,“太医呢?!侯爷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 她情绪激动起来,身下的血迹似乎又洇开了一小圈。 章梓涵直起身,将染了汗渍的帕子随意丢回盆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垂眸看着章燕婷,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侯爷?”她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在主院陪着夏姨娘呢。听说夏姨娘新学了一支南曲,唱腔柔媚婉转,侯爷正听得入迷。” “至于太医,”章梓涵语气淡漠,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永定侯府离太医院有些脚程,雪夜路难行,急不得。你且安心等等。” “你……章梓涵!”章燕婷目眦欲裂,尖叫声陡然拔高,带着血沫子喷溅出来,“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要气死我!你这个毒妇!贱人!” 她挣扎着想扑起来撕打,却牵动了身下的剧痛,整个人猛地痉挛蜷缩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夫人!”一旁的庞嬷嬷尖叫起来,指着章梓涵,手指都在颤抖,“夫人,您这是存心要我们姨娘的命啊!您怎么能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刺激她!” 章梓涵连眼风都懒得扫她,直接对门外冷声道:“来人!” 厚重的门帘立刻被掀开,两个护院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庞嬷嬷和这个叫秋萍的丫鬟,”章梓涵的目光掠过那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丫鬟,“以下犯上,咆哮主母,拖出去。捆结实了,堵上嘴,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护院应声如雷,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尖叫挣扎的庞嬷嬷,另一个则拎小鸡般拽起吓傻了的秋萍,不顾她们的哭嚎踢打,粗暴地拖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哭闹,屋内瞬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浓郁的血腥味,和章燕婷粗重痛苦的喘息。 章梓涵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个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身影。 章燕婷死死地瞪着她,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蛇毒的匕首。 章梓涵走近一步,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清晰地送入章燕婷耳中:“我的好姐姐,争宠的手段,玩一次就够了。装病?可惜啊……你大概自己也没料到,这肚子里揣了块肉,人的体质就大不相同了。弄假成真,这滋味如何?” “轰——!”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在章燕婷早已崩溃的神经上狠狠劈落!她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怨毒、愤怒、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撕裂了静心院的死寂。 章燕婷死死盯着章梓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濒死的野兽。 “呃……”她所有的尖叫和诅咒都卡在喉咙里,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绝望地向上挺了一下,又重重摔落回去。 风雪依旧在窗外疯狂呼啸,拍打着窗棂。 第31章 两条路 “哐当。”静心院破旧的院门被猛地撞开。 江蓠和江冀浑身湿透,如同两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煞神。 冰冷的雨水混着草屑泥泞糊在他们脸上、身上,两人中间几乎架着一个披头散发,官袍下摆全是泥点子的老叟。 “夫人。”江蓠声音嘶哑,气息粗重,把手里的人往前一推,自己“噗通”单膝跪倒,“黎太医请到。” 江冀也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扑地跪下,只哑声道:“到了。” 章梓涵倏然从椅子上站起,一步抢到厅中,对着老者便是郑重一福:“黎老。深夜雨急,劳您辛苦。人命关天,梓涵代康家,先行谢过了。” 黎太医稳住身形,顾不得一身泥水,只草草对着章梓涵的方向拱了拱手:“夫人大礼,折煞老朽。病患何在?速速引路。” 章梓涵立刻侧身引路。 内室里,血腥气浓得刺鼻,比方才更重了三分。 惨白的灯光下,章燕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干裂泛着灰白,身下的褥子洇开深红暗色的一块,还在不断扩大。 她闭着眼,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出。 黎太医神色凝重,快步上前,三指稳稳搭上章燕婷冰凉的手腕。 他的手指也沾着冰冷的雨水,按在腕上,如同冰针。屏息凝神足有半盏茶工夫,他眉心越锁越紧,终于缓缓睁开眼,眼中俱是沉重。 “如何?”章梓涵的声音绷得死紧,眼睛盯着黎太医的脸。 黎太医转身,对章梓涵缓缓摇头,声音低哑清晰,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石块:“夫人,胎息极微,血流不止。这是……小产的症候,凶险非常。”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起来:“眼下只有两条路。” 厅堂里落针可闻,连院外哗哗的雨声似乎都压低了。 “其一,”黎太医竖起了第一根指头,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温度,“老朽即刻下针开方,豁出十二分力气保胎。运气好,胎儿尚有一线生机。但——针药催发气血以强固胎元,会极大阻滞止血。此血若继续涌出,产妇性命,顷刻堪忧。便是侥幸保下性命,根基也会被拖垮,犹如油尽灯枯,后半生……” 他没说下去,但那份未尽之意,比寒冰更冷。 “其二,”第二根指头竖起,“止血保命。老朽立刻下猛药施金针,立时将胞宫血崩之势压住,护住产妇心脉,性命必然无忧。” 他的话音骤然冷硬如铁,“但。胎儿必然保不住,此胎已如风中残烛,强救也枉然。且此法霸道异常,冲任二脉大损,子嗣日后怕是彻底无缘了。” 黎太医说完,收回手指,浑浊的眼睛直视着章梓涵的双眼:“两条路,各有利弊,都是悬崖独木桥。老朽只能言尽于此。夫人乃当家主母,请决断。” 他躬下身,将这千钧重的决断,毫无转圜余地地捧到了章梓涵面前。 灯烛光在章梓涵白皙的脸上跳动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眸子映着烛火,如同深渊。 她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轻轻扶起黎太医,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黎老是救命国手,您既然点出两条路,想必已是权衡了其中凶险。梓涵区区妇人,不懂医道,全凭黎老做主。” 她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黎太医低垂的眼,“康家血脉贵重,婷儿性命更是无价。一切,只求万全。” “万全”二字,落在黎太医耳中,清晰无比。 黎太医抬眼看了一下章梓涵平静得过于异常的脸,那眼底深处是一潭冰冷的深水。 他拱了拱手,再无二话:“老朽明白了。” 转身,带着药童疾步重新进了内室。 章梓涵留在原地,缓缓吁了一口气,那胸腔里压抑的寒意似乎稍得纾解。 随即,她的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冰冷。 转向肃立在门边的朱莎,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朱莎。” “奴婢在。”朱莎立刻应声上前,脸色同样苍白,但眼底却是一片镇定的肃杀。 章梓涵看着她,一字一句地下令:“即刻去主院,把你刚才亲耳听见的黎太医所说的话——那两条路、每一种可能的结果、凶险之处,一个字不落地禀告给侯爷。” 她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记住——是‘原封不动’。” 朱莎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夫人的用意。 “奴婢明白。” 章梓涵略一停顿,眼底寒光更盛:“若侯爷正歇息,院门紧闭,听不到……” 她语气森冷下去,“你便在院门外,高声、清晰、完整地复述出来。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务必让侯爷听得明明白白。” 朱莎猛地挺直腰背,眼神里的最后一点犹豫化为铁石般的决绝:“奴婢遵命。纵有雷霆万钧,婢子必一字不减,送到侯爷耳中。”声音斩钉截铁。 …… 主院暖阁。 红烛摇曳,熏香醉人,将外界的凄风苦雨彻底隔绝。 重重帷帐之内,丝竹靡靡之音早已歇下,却换了另一曲更缠绵入骨的旖旎之韵。 厚重的锦帘低垂,隔绝了光线与声响。 “侯爷……”夏欢甜腻得化不开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勾人的媚意,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玉臂蛇一般缠上了康远瑞健壮的脖颈,“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您哪也别去,就让欢儿伺候您……” 帘外,朱莎一身雨水地肃立在滴水檐下。 主院值夜的婆子丫鬟都缩在暖和的茶房里躲雨,没人敢靠近正屋门口。 朱莎深吸一口气,她猛地抬步上前,对着那紧闭的雕花隔扇门,“噗通”一声跪下。 冰冷的石板瞬间浸透了她膝盖处的衣料,寒意刺骨。 “奴婢朱莎,奉夫人急令,冒死前来。有事关人命的紧急情状,需即刻面禀侯爷。” 声音穿过厚重的门帘,里面暖帐里的旖旎骤然停滞。 片刻,里面传出一声不悦的低吼:“谁?滚!” 朱莎腰背挺得笔直,头深深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陡然拔高。 “禀侯爷。黎太医刚刚诊过静心院里的婷姨娘。” 朱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和急迫:“黎太医所言,姨娘眼下血崩不止。已是胎儿落草的凶险征兆。回天乏术!” 内室暖帐猛地一颤。 康远瑞的动作彻底僵住。 “太医只摆下两条路。” “路一:强保胎儿。或有渺茫生机。但必定耽搁止血,十之八九性命难保。纵使侥幸活命,亦伤损太甚,根基全毁。” 轰—— 帐子里康远瑞的脸色瞬间变了。 朱莎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路二:全力止血。保姨娘性命无虞。然——”她声音陡然加重,如同重锤砸落,“此胎必失。保胎无望。且胞宫重创,此后终生——子嗣无望。”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康远瑞的耳膜。 “什么?”暖帐内猛地响起一声难以置信的惊怒嘶吼。伴随着女人娇滴滴的惊呼和衣料被猛地撕裂的刺耳声响。 夏欢花容失色,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抱住康远瑞的腰身:“侯爷。别听。不过是贱婢急病乱投医。下人们惯会夸大……” 她声音又娇又急,试图重新引回那一池暖腻春水。 朱莎在冰冷的雨里,重重地将额头再次叩在湿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豁出去了。声音如同石破天惊的炸雷,在雨夜里轰然响起,盖过夏欢那蚊子般的娇哼,更盖过了急促的风雨。 “夫人有言:事涉侯爷血脉,凶险万分,刻不容缓。夫人已在静心院坐镇,黎太医已奉夫人之令,即刻救治姨娘性命。” “然——”朱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将最后一道雷,狠狠砸在康远瑞头顶。“夫人自身亦有孕在身,怀胎六月有余。冒此风雨,亲临血污之所,已是心神惊惧,胎气不稳。奴婢冒死求侯爷定夺。” 帘内死寂。 暖帐被猛地掀开。康远瑞只胡乱披了件中衣,冲了出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旖旎,只剩下惊怒交加的煞白。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钉在雨夜里泥地里跪着的朱莎身上。 血脉。凶险。终生无望。 还有……章梓涵腹中的胎儿。 一股冰冷的恐慌和瞬间腾起的怒意狠狠攫住了他。 对章梓涵那点迁怒的苗头,在听到“腹中六月余胎儿”的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扑灭。 “走。”康远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甚至没再看身后暖帐里那团瑟瑟发抖的粉白。 夏欢还想扑上来拉扯,却被康远瑞身上骤然爆发的煞气惊得僵在原地。 那双妩媚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恐。 “去静心院。” 康远瑞低吼一声,一脚踢开旁边小厮递来的蓑衣,毫不犹豫地大步冲入了门外倾盆的暴雨之中。 朱莎抬起头,雨水冲刷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颊。 看着侯爷消失在大雨里的身影,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膝盖刺骨的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僵硬却异常锐利的弧度。 …… “侯爷!侯爷您可要为婷姨娘做主啊。”庞嬷嬷那粗嘎的嗓门裹着哭腔,在康远瑞刚冲进静心院堂屋的瞬间就扑了上去。 她肥胖的身躯带着雨水寒气,几乎是撞到康远瑞怀里,“那狠心的主母。是她要害死婷姨娘和肚子里的小主子啊。要不是她……” 康远瑞被撞得一趔趄,冰冷的雨水沾湿了单薄的中衣,刺骨的寒意让他眉头骤然拧紧。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了雨腥和淡淡血腥的气味,耳边是庞嬷嬷聒噪的嘶喊,瞬间点燃了他心头的烦躁。 “滚开。”康远瑞想也不想,手臂猛地一挥。一股大力直接把庞嬷嬷那笨重的身体像丢垃圾一样搡开。 “砰。”庞嬷嬷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尾椎骨撞得生疼,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当口,一抹素色的身影从厅堂灯影最深处幽幽起身,步伐有些虚浮地迎上前一步。 “侯爷……您总算来了。”章梓涵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雨后青竹般清冷的微颤,却又莫名地穿透了满屋的嘈杂。 康远瑞带着怒意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 灯火摇曳。 章梓涵就站在一片明暗交界里。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家常薄袄,外面只松松披了件银灰色羽缎的斗篷,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瓷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脸上未施半点脂粉,连口脂都无,素净得惊人。 灯火的光影在她精致却略显消瘦的轮廓上跳跃,衬得那双此刻凝着水汽的眸子更显幽深,泪珠在长长的睫毛下微微打着转,欲落未落,脆弱得像雨夜里被风摧残的白玉兰骨朵。 她没有看狼狈倒在地上的庞嬷嬷,只抬起那双氤氲着水汽和某种沉痛的眼,直直望向康远瑞:“是妾身的错,一切都是妾身的错……” 她微微垂下眼睑,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从眼角无声滑落,顺着毫无瑕疵的白皙脸颊滚下。 “妾身没能护好长姐……让她遭了这血光之灾……” 一股混杂着怜惜和迁怒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来。 康远瑞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章梓涵冰凉纤细的手腕。入手肌肤如玉,冰凉中却又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微颤。 “瞎说什么。”康远瑞的声音陡然放低了好几度,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安抚之意,“与你何干。黎太医呢?可……可止住了血?” 一边说着,锐利的眼风狠狠扫过垂手侍立的朱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有的威压,炸响在死寂的厅堂:“杵着等雷劈吗?还不速去取暖手炉来。再端一碗滚烫姜汤来。” “是。”朱莎被喝得一激灵,立刻躬身疾步而去。 瘫在地上的庞嬷嬷彻底呆住了。 那张肥腻油腻的脸上,先前的悲愤和控诉瞬间僵死,只剩下一片不敢置信的空洞茫然。 侯爷竟然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不仅没听她的话责问夫人,反而对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如此怜惜? 这不对。 这和她预想的,和白天夏姨娘信誓旦旦保证的,完全不一样啊。 第32章 反水 就在这时,内室帘子被猛地从里面掀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扑了出来。 脸色煞白的小丫头端着一个盛满血水、还漂浮着不明秽物的铜盆,踉跄着出来。 康远瑞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那刺目的血色一瞥—— 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内室榻上那个身影的轮廓。 章燕婷蜷缩在那里,头发散乱如枯草,贴在汗水涔涔的蜡黄脸颊上,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身下的褥子——一大片已经变得暗红发黑、仍旧微微濡湿的污迹。 “呕……”康远瑞喉头猛地一紧,胃里一阵剧烈翻腾。 什么娇媚可人、温顺如兔的婷姨娘?眼前只有一滩散发着腐臭的污血和垂死的挣扎。 他几乎是本能地倒退一步,嫌恶地皱紧了眉头。 他的目光凌厉如刀,猛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个静心院奴仆,声音如同裹着冰碴子: “混账东西。一群没用的废物。平日里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弄成这副鬼样子?都该拖出去打死。”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厅内本就屏息的奴仆们更是瑟瑟发抖,如同风中的鹌鹑。 “侯爷息怒。”章梓涵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妾身知晓侯爷心痛,可这静心院上下,日常份例用度,从不敢稍有克扣,一应所需,皆是上好的。怎么偏偏就……” 她微微蹙眉,似有万分不解和忧虑,目光从内室的血污上收回,落在地上匍匐的庞嬷嬷身上,再滑过旁边一个吓得抖如筛糠、名叫秋萍的二等丫鬟身上。 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断,“定是这起子伺候的人不经心。玩忽职守,甚至背主犯上。” “不。侯爷明鉴。奴婢冤枉啊。夫人她血口喷人!”庞嬷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看到了侯爷眼底那抹对血污的嫌恶,更看到了他此刻对章梓涵那份近乎本能的偏袒。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心脏。 栽在夫人手里,她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康远瑞怒火正炽,不耐烦地断喝一声:“拖出去。两个刁奴,各打三十大板。让她们知道知道规矩。” 几个如狼似虎的护院立刻上前。 冰冷的雨水从庞嬷嬷脸上滑落。 棍子。三十大板。她这把老骨头哪里熬得住? “侯爷。侯爷开恩。老奴冤枉。老奴伺候姑娘十几年。忠心天地可鉴啊侯爷。” 庞嬷嬷绝望地嘶喊,一边哭嚎一边将磕头如捣蒜,“不是老奴。另有隐情。是……是有人存心要害死婷姨娘啊,侯爷。” 章梓涵冷冷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毒刺:“哦?既然忠心耿耿,那婷姨娘是如何被你伺候到如此光景?若非你贴身伺候之人渎职,还能有谁?” 庞嬷嬷浑身巨震。瞬间明白了章梓涵的用意——这是逼她攀咬别人。 攀咬谁?夏欢。 那个蠢女人。 活命要紧。 庞嬷嬷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却陡然指向主院的方向,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调:“是夏姨娘!是主院的夏欢那个贱人。” 厅堂里瞬间死寂。 连正要动手拖人的护院都顿住了。 章梓涵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目光冷如寒潭。 庞嬷嬷豁出去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是她。就是她。今儿个快晌午的时候,夏姨娘就带着人耀武扬威地到我们静心院来了。她根本没把姨娘放在眼里。口口声声说姨娘就是个下贱胚子,跟她说句话都是施舍。说她现在才是侯爷心尖上的人,整个侯府都攥在她手心。她还说……” 庞嬷嬷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夏欢那种轻蔑中带着刻毒的语调: “‘章燕婷,你肚子里的玩意儿是什么东西?也敢指望借着侯爷的恩宠扶正?侯爷连章梓涵那女人都不要了,更何况你生出的贱种。识相点的,趁早跟着我,把那章氏贱人踩下去。你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出身,还想养个小侯爷出来?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秋萍浑身一个激灵,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扑到康远瑞脚下,带着哭腔颤声附和:“是。是真的侯爷。夏姨娘就是这么说的。她当时那语气,简直恨不得把姨娘生吞活剥了。姨娘气得当场就说不出话,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要不是奴婢们拦着,她当时就要气晕过去。回来就见了红。侯爷……姨娘是被夏姨娘生生给气成这样的啊。” 她的话半真半假,涕泪横流,倒添了几分凄惨。 康远瑞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如同凝冰的铅水。 “夏欢”。 “下贱胚子”。 “庶女出身”。 “肚子里的玩意儿”。 还有刚才在主院……那个女人像藤蔓般缠上来阻挡他的娇哼……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瞬间被串联。 “贱人。”康远瑞的胸腔剧烈起伏,双目顷刻间被暴怒烧得赤红。他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取暖的炭盆。 火星四溅。 “你们两个。”他指着还跪在地上的庞嬷嬷和秋萍,声音如同淬了毒火的滚油,“滚去主院。立刻,马上,把那个贱妇夏欢给我拖过来!立刻!” 冰冷的命令砸在地上,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 “砰!” 静心院冰冷湿滑的青石廊下,主院那扇厚重的雕花门被两扇沉重的破板夹撞得轰然碎裂。 断裂的插销木头碎屑混合着夜雨,溅入温暖如春的内室。 帘帐低垂的绣榻上,夏欢睡得正沉。 芙蓉锦被下的肩臂如暖玉生辉,脸上还带着残存的美梦绯红。 骤然灌入的冷风雨气让她在暖香中蹙眉翻身,半梦半醒间呢喃:“嗯……哪个找死的……” 后面的话被噎回了喉咙。 两团庞大黑影如同恶鬼般扑到床前,粗糙冰凉的爪子带着污黑的泥水,没有丝毫客气,铁钳般左右扼住她的胳膊,死命将她从被窝里猛地拽起。 “啊——!!!”夏欢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划破了主院死寂的雨夜。 丝滑的锦被滑落在地,肌肤骤然暴露在湿冷的空气里,被风雨刺得激起一片寒栗。 “放开我!狗东西!我是侯爷的人!谁敢……”她挣扎如离水的鱼,身躯惊恐地扭动,惊怒羞愤的尖叫被雨水灌回。 庞嬷嬷那张肿眼泡下坠的胖脸近在咫尺,脸上是豁出去的戾气和某种报复的快意。她根本不给夏欢骂人的机会,将一件不知从哪个角落扯下来的下人素色旧单褂子,胡乱劈头盖脸地往夏欢身上一兜。 秋萍则从另一侧死命架住夏欢滑腻的臂膀,冰冷的指尖几乎要抠进皮肉里。 两个粗壮妇人根本不管,她们一个抓住一边胳膊,像拖一扇待宰的肉猪,毫不怜惜地将惊惶尖叫的夏欢踉跄着拖了出去! “架走!”庞嬷嬷嘶哑的声音在风雨里含混不清。 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钢针瞬间刺满夏欢全身。 她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温软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地筛糠般抖起来。 刺骨的冷意混着被当众剥皮羞辱的恐惧让她几近崩溃! “侯爷……侯爷救命……唔……你们会死……放开……”她拼命想挣扎,头发沾着雨水泥浆糊在脸上,单褂子被撕扯得斜滑开,狼狈不堪。 却被庞、秋二人下了死力气钳制,拖拽着踏过主院花园冰冷的泥泞花径,直奔灯火通明的静心院! 灯光刺眼。 夏欢哆嗦着抬起头,湿透的单褂子黏腻地裹在身上,冻得青白的脸上糊着泪痕血污。 甫一抬头,撞入眼帘的便是康远瑞铁青阴沉得能滴下水的脸。 那双鹰隼般的利眼里,没有了丝毫她熟悉的温存宠爱,只有冰封的怒海,和浓得化不开的厌憎! 鼻端猛地钻进一股浓郁到发腥的血气!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道刚刚掀开的帘子缝隙——里面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缩紧,胃里一阵抽搐。 榻上那个面色灰败如同死去的身影,身下那一大片恐怖的、濡湿暗红的污渍。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挨了一记重锤! 夏欢瞬间明白了。 婷姨娘小产了! 庞嬷嬷反水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全身! 夏欢浑身剧震,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连滚带爬,用最快的速度扑爬到康远瑞脚下。 “侯爷!冤枉!侯爷饶命!妾身冤枉啊!”她声泪俱下,声音嘶哑发颤,“妾身今早的确是去了静心院!可妾身全是因为感念当年章家对妾身的些许恩情,心里还记挂着同为章家出来的姐妹!所以才忍不住去‘关心’了婷姨娘几句啊侯爷!” 她猛力地磕着头,乌发凌乱地贴着青砖,“谁知道庞嬷嬷,秋萍,那两个丧尽天良的贱奴!肯定是她们没伺候好姨娘,才把责任推到妾身身上!她们污蔑!她们要逼死妾身啊,侯爷!” 康远瑞紧抿的唇线下,那股暴戾的怒意似乎在这梨花带雨的哭诉中微微滞了一下。 夏欢的眼泪流得如此真切,哭诉的“情理”也并非全无可能。他紧握的拳头略微松了松,眼神掠过那张沾着污迹却也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心头那点怜惜本能地动了一下。 夏欢感觉到头顶那冰冷的视线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立刻抬起头。 她哭得泪眼婆娑,半边脸朝向康远瑞,刻意将被打的右脸在晦暗的灯影下避开视线。 “侯爷……您想想……要是妾身真的……真的存心要去气坏妹妹的身子……那妹妹她……她怎么会有力气打妾身?!” 她猛地提高音调,带着泣血的委屈和自伤! “打你?”康远瑞眉头立刻又锁紧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夏欢脸上、脖颈上——灯光虽然不算明亮,但那哭得红肿的眼圈下、露出的额角和半边脸颊似乎光滑依旧,并无明显伤痕。 “什么打?伤在何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眼前这副楚楚可怜,让他既心烦意乱,又无法全然忽视。 “侯爷不信……”夏欢的声音陡然带上一种近乎绝望的哭腔,身体微微后倾,像是被这质疑伤透了心。 她缓慢地抬起一只沾着泥水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向自己湿漉漉的鬓边。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连章梓涵冰冷的目光也静静凝视着这一幕。窗外的雨声淅沥沥,更衬得这寂静沉重。 夏欢纤细的手指撩起一缕黏在鬓角的湿发,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滞缓,将那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头发轻轻拨开,露出隐藏在浓密发根之下的光洁面颊—— 在昏黄光影交错下,那半片本应白皙的脸颊肌肤上,赫然是两道微微凸起、甚至渗着血丝的紫红色棱子。 清晰的五指印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际,红肿发亮!在白皙的脸庞和濡湿的黑发对比下,触目惊心。 “啊!”有人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 康远瑞的瞳孔骤然收缩。 “嘶……”他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是这……婷妹妹赏给妾身的……”夏欢泪水滚落得更加汹涌,抽噎着几乎说不下去,浑身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妾身身份低微……惹不起正经主子……除了忍下这口气……妾身还能怎么办?连叫都不敢叫啊侯爷……” 她凄楚欲绝地将脸颊轻轻贴向康远瑞的袍角,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康远瑞脸上的寒冰终于裂开了一道难以掩饰的缝隙。 他看到那清晰的掌痕,想到夏欢平日里在他身下的婉转承欢、柔媚入骨,一股偏袒油然而生。 他伸手,似乎想去碰触那红肿的脸颊:“起来说话……” 一声清冷、突兀又平静的嗤笑声,带着雪水浇过的凉意,瞬间贯穿这虚伪的温情。 是章梓涵。 她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铺着厚缎垫的交椅上,脸上没有丝毫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漠然。 “打你?”章梓涵的声音不高,清晰得如同珠落玉盘,带着一丝不掩饰的嘲讽,“夏姨娘好利落的手笔。脸上这伤,留了快一日了吧?这么清楚明白的印子。不知情的,还当你是专门留着给侯爷来瞧的。” 第33章 杀鸡儆猴 章梓涵微微扬起下颌,目光如同淬了寒星的针,穿透夏欢梨花带雨的表象,直刺核心,“只是不知,是何等样的‘关心’,竟惹得婷姨娘动起手来?莫非是她听你炫耀,说你如今虽为妾室,也能与昔日章家嫡出姑娘‘平起平坐’,不分高下?” 她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 “这话听起来,像是能‘关心’到人心窝子里的样子?” “轰!” 康远瑞那只伸向夏欢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平起平坐”? 他猛地想起庞嬷嬷在风雨里的嘶喊——夏欢的那些话,那些刻薄踩踏章燕婷身世、妄自尊大、挑衅犯上的话。 如果……如果夏欢真的不知死活先说出这等等同煽人耳光、激人动手的话,那章燕婷那一巴掌岂不是打轻了? 他陡然收回那只本欲安抚的手,猛地站直了身体。 脸上的柔软瞬间被铁青和狂怒取代,那双冰冷的鹰隼利眼,带着能吃人的凶光,狠狠转向地上还在啜泣的夏欢。 “贱妇!”康远瑞如同暴怒的狮子,一步逼近。 他不再看夏欢脸上那精心保留的证据,眼中只剩下被戳穿的狂怒。 “那‘平起平坐’的屁话!你说没说?!给老子说真话!” “侯爷!冤枉!妾身从未……”夏欢浑身筛糠般抖起来,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哭喊着想爬过去抓康远瑞的袍角。 “砰!”康远瑞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旁边的硬木茶几上。 力量之大,震得几上的青花盖碗“哐啷啷”弹跳起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残渣飞溅。 “说!”一声雷霆暴喝震得整个厅堂簌簌落灰,“再敢有一句虚言,今天就给老子活活打烂你那张惹是生非的皮!” “侯爷饶命!”夏欢发出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哭嚎,瘫软在地。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夏欢捂着脸颊跌坐在地,嘤嘤的哭泣声带着刻意放大的委屈,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眼角余光瞥着上首端坐的永定侯康远瑞,见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章燕婷身上,心中暗自得意。 打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侯爷彻底厌弃了章燕婷这个贱人! “侯爷!您要为贱妾做主啊!”夏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声音凄楚,“婷姐姐她……她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贱妾不过是去静心院看望她,想着姐妹一场,劝慰几句,谁知她竟如此跋扈。” “够了!”康远瑞猛地一拍身旁的酸枝木小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脸色阴沉,连日来的烦心事本就让他心头窝火,此刻后院两个妾室又闹到跟前,更是烦躁不堪。 “侯爷明鉴!”夏欢立刻抓住机会,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抢白道,“婷姐姐她今日打贱妾事小,可她言语间竟还攀诬夫人!说春喜落水之事,是夫人指使的,她这是要构陷主母,搅得侯府不得安宁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掩面,肩膀耸动,哭得更加悲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什么?!”康远瑞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春喜落水溺毙,是他心头一根刺,更是侯府近来最大的晦气事,他本就疑心有人作祟,如今章燕婷竟敢攀扯到有孕在身的正室夫人章梓涵头上?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侯爷!”一个沉稳老练的声音骤然响起。 只见一直侍立的庞嬷嬷,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一步。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夏欢身上。 “侯爷息怒,夫人息怒。”庞嬷嬷对着康远瑞和章梓涵深深一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夏欢的哭泣,“老奴斗胆插言。婷姨娘今日在静心院动手责打夏姨娘,起因并非仅仅是几句口角之争。” 此言一出,不仅康远瑞和章梓涵目光聚焦过来,连夏欢的哭声都下意识地顿了一瞬,惊疑不定地看向庞嬷嬷。 庞嬷嬷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素净的白绢包裹着。她当众一层层揭开白绢—— 一块约莫两指宽、一指长的玉佩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玉佩质地普通,是常见的青白玉,但上面用阴刻的手法,清晰地刻着两个字:一个“夏”,一个“欢”。 “啊!”夏欢在看到那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从地上弹起,不管不顾地就朝庞嬷嬷手中的玉佩扑去。 “那不是我的!别诬陷我!” “放肆!”庞嬷嬷早有防备,身形一侧,同时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臂猛地一推。 夏欢被她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回地上,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侯爷请看!” 庞嬷嬷双手将玉佩高高捧起,呈到康远瑞面前,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笃定,“此物,是秋萍今晨奉命清理春喜姑娘落水的那片荷花池淤泥时,在池边靠近假山石的水草根里发现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夏欢,继续道:“婷姨娘被禁足后,心中始终不安。她只记得吩咐吴七将春喜掳走,绝无推人下水之意。她思来想去,觉得事有蹊跷,便悄悄托了老奴,让秋萍寻个由头再去那池边仔细查探一番,看看能否找到别的线索。不想……竟发现了此物!” 康远瑞一把抓过庞嬷嬷手中的玉佩。 入手冰凉,那刻着的“夏”、“欢”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掌心。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地上瑟瑟发抖的夏欢。 “贱人!”一声暴怒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 康远瑞手臂猛地一挥,那块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玉佩,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和滔天的怒火,狠狠砸向夏欢的额头。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夏欢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玉佩锋利的边缘瞬间在她光洁的额角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温热的鲜血汹涌而出,洇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侯爷!冤枉!冤枉啊!”夏欢顾不得钻心的剧痛,双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额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玉佩……那玉佩不是贱妾的!贱妾从未戴过此物!是有人栽赃!是有人要害贱妾啊侯爷!” 然而,此刻她状若疯妇的模样,以及那玉佩上铁证如山的刻字,早已彻底摧毁了康远瑞心中最后一丝信任。 “栽赃?”庞嬷嬷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夏姨娘,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你今日去静心院,真的是去看望婷姨娘吗?” 庞嬷嬷的目光转向康远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回禀侯爷,夫人。老奴当时就在静心院外伺候。听得真真儿的!夏姨娘进去后,先是假意关心,随后便话锋一转,竟是想撺掇婷姨娘,联手对付如今有孕在身的夫人!” 她刻意加重了“有孕在身”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康远瑞的心上。 “婷姨娘虽因春喜之事被禁足,心中悲愤,却深知夫人乃侯府主母,身怀侯爷骨肉,尊贵无比,岂容他人算计?她当即严词拒绝!谁知夏姨娘被拒后,恼羞成怒,竟口出恶言,讥讽婷姨娘失子失宠,活该禁足,还说夫人腹中胎儿也未必保得住……这等诛心恶毒之言,才是激得婷姨娘忍无可忍动手的真正缘由。” 康远瑞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冰冷,而是充满了杀意。 陷害姨娘,构陷主母,诅咒他未出世的嫡子! 桩桩件件,都踩在了他身为永定侯的逆鳞之上! 夏欢瘫在冰冷的地上,捂着额头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康远瑞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眼神,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完了……彻底完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朝着一直冷眼旁观的章梓涵爬去。 她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住章梓涵华丽裙裾的下摆,留下刺目的血手印,声音凄厉绝望,如同濒死的哀鸣: “夫人!夫人救我!夫人您是知道贱妾的!贱妾对您忠心耿耿啊夫人!是她们……是她们联手害我!夫人!求您看在贱妾伺候您多年的份上,替贱妾说句话吧夫人!求求您了!” 章梓涵微微垂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夏欢,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先是妄图勾结婷姨娘构陷本夫人,被拒后恶语相向,更兼有这池边遗落的玉佩为证,春喜之死,你难逃干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念在你曾在本夫人身边伺候过几年,本夫人……应当避嫌。”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如同千斤巨石,彻底砸碎了夏欢最后一丝希望。 章梓涵的目光转向康远瑞,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一丝无奈:“侯爷,此等背主忘恩、构陷主母、残害人命的恶奴,如何处置,还请侯爷亲自定夺。” 亲自定夺? 康远瑞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瘫软的夏欢,胸中那股暴戾的怒火熊熊燃烧。 他需要泄愤!需要杀鸡儆猴! “来人!” 两名身材魁梧的护院立刻应声而入。 “将这毒妇拖下去!”康远瑞的手指向地上的夏欢,“重打二十脊杖!然后丢进柴房,关足三天!没有本侯的命令,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许给!” “侯爷!饶命啊侯爷!饶命啊——!”夏欢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拼命挣扎,却被护院如同拎小鸡般毫不费力地架起双臂,粗暴地往外拖去。 很快,院外空旷处便传来了沉闷而恐怖的“啪!啪!”声,那是结实的板子重重砸在皮肉上的声响,每一声都伴随着夏欢撕心裂肺的惨嚎和求饶。 “啊——!饶命……侯爷……夫人……饶命啊……啊——!” 堂内侍立的下人们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康远瑞听着外面那规律的板子声和越来越弱的哀嚎,胸中那股郁结的恶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冷酷而解气的弧度。 陷害姨娘,构陷主母,诅咒他的嫡子…… 打二十板子关三天柴房?呵,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贱婢自己的造化了! 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西跨院小佛堂的偏厅紧连着里头的产房,空气里像是被冻住了,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上气。 唯一的声响是里面不断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时高时低,仿佛濒死野兽最后的挣扎。 每一次声嘶力竭的尖啸传来,康远瑞端坐在厅中太师椅上的身子就猛地一绷,搭在扶手上的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又是“哐当”一声帘响,打里屋踉跄奔出个粗使婆子,双手死死端着一只黄铜盆。 盆里,红得发黑、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血水随着她的步伐剧烈晃荡,浓重的血腥气猛地在狭小的偏厅炸开,熏得人几欲作呕。 婆子头都不敢抬,端着那盆几乎要溢出的腥红,像端着个烫手的烙铁,脚步虚浮地冲到院角。 康远瑞的目光死死追着那盆血水消失在门帘后,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 产房里章燕婷的哭喊声又一次拔高,尖锐得刺破耳膜,旋即又陡然弱了下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 生死,一线悬。 “侯爷……”一把温婉得恰到好处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章梓涵不知何时已盈盈起身,走到康远瑞身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秀眉微蹙,“您别太忧心了。妾身方才瞧了几个婆子神色,虽凶险些,但大姐姐她终究是福泽深厚的,定能逢凶化吉。” 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康远瑞紧绷的肩背上,以不轻不重的力道,顺抚了几下。 指腹下那坚硬肌肉的紧绷感,让她眼底深处的冷意更凝一层,面上却丝毫不显。 第34章 保住了? 康远瑞被那温柔的抚触顺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点,下意识地看向章梓涵。 烛光下,只见她脸色也带了些明显的倦白,眼睑下浮着淡淡的青影。 夏欢那通闹剧收场未久,紧接着又是这边小产,确实耗神。 “夫人也累了半日了,”康远瑞紧绷的声音终于泄出一丝缓和,反手覆上她依旧停留在他肩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存。 “这里血气重,且不知要到几时。你先回去歇息吧,身子要紧,这里有我守着便是。” 章梓涵顺从地微微颔首,声音柔顺似水:“妾身省得。那侯爷您也顾惜着自己些,熬坏了身子,臣妾与腹中孩儿都心疼。” 她说完,便由贴身丫鬟扶着,准备转身离去。 临出门前,章梓涵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院角角落正低声吩咐另一个小丫鬟什么的庞嬷嬷。 只见庞嬷嬷对着那叫秋萍的丫鬟耳语了几句,那丫鬟便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贴着墙根阴影往府门方向溜去。 瞧着,定是报信去了。 章梓涵心头那点微末的暖意瞬间消散,只余下冰封般的冷静。 章家,明日必定登门。 一场避无可避的硬仗,已在弦上!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座上的康远瑞。 方才还带着倦意忧色的脸,此刻瞬间切换成毫无破绽的温婉娇羞。 她微微侧首,垂下眼睑,唇角噙起一抹弧度,低声细语:“那……妾身告退了,侯爷千万保重。” 康远瑞看着妻子这般柔顺娇俏的模样,心头的烦闷与焦躁竟被冲淡了几分,微微点了下头。 章梓涵转身,脚步依旧从容,由丫鬟搀扶着迈出了偏厅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脚后跟的绣鞋刚踩上门外冰冷的青石板地面—— 那原本含羞带怯的笑容便如同被寒冰冻结,瞬间从章梓涵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哪里还有半分羞怯柔光?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像是从暖阳春日一步踏入了数九寒冬。 她甚至没有回头,眼神只是快速扫过屋檐上厚厚的积雪,便抬步径直朝着自己正院的方向走去。 康远瑞望着妻子离去的纤细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竟一时有些恍惚。 厅里又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传来,婆子压抑的惊呼和章燕婷更加微弱似游丝的闷哼交织,将他拉回眼前。 他收回目光,重重叹了口气。 这侯府,何时才能清净? 章燕婷骄纵跋扈,夏欢……想起那个被拖出去的贱婢,康远瑞眼中闪过一丝厌憎的厉色,阴险毒辣,构陷主母,满口谎言! 思来想去,唯有梓涵温婉良善,通情达理,处处以他为先,更是身怀他的嫡子。 只可惜…… 康远瑞心头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如此可心的人儿,却偏是个庶出。 …… 寒风卷着残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扎。 前院角落,那条行刑用的乌沉木长凳孤零零地搁在雪地里,上面趴着一个人。 夏欢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背上的衣料早被二十脊杖打得稀烂,与下面绽开的皮肉黏连在一起,血糊糊一片,深可见骨。 寒风一吹,伤口糊着一层薄冰,冷与痛的极致在她背上反复碾磨。 她脸朝下埋在凳子上,已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剩喉咙里嗬嗬的破风箱似的抽气。 一道纤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长凳旁。 月华如水,倾泻在章梓涵那张脸上,也照亮了她眼中毫无温度的冷光。 “冷吗?”章梓涵微微弯下腰,唇几乎要贴上夏欢淌着血的耳朵。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森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气息,“这点风雪,比起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柴房,活活冻饿三天再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烂尸,算得了什么呢?” 夏欢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转动,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章梓涵。 那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怨毒和恨意。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牵动背上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身体又猛地一抽搐。 章梓涵对她的恨意毫不在意,唇角反而牵起一丝冰冷的的弧度,声音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莫这样看我。你那点道行,也想学人栽赃嫁祸?” “你以为我真蠢?不知道你今日去静心院,是想构陷她什么,再引到我头上?你口口声声说是去看她?呵……你那点挑拨离间,欲拉章燕婷下水一起对付我的心思,当真以为能瞒过谁?” 章梓涵顿了顿,语气里的讥诮更深: “至于我那‘好姐姐’,你以为她没动过同样的心思么?不过是我比你快了一步,先替她把你这一心想咬人的疯狗解决了罢了。” 一番话,如同惊雷,彻底炸碎了夏欢心中最后一丝隐秘的侥幸。 原来……原来自己的所有盘算,都早已被发现。 她不是被害者,她是章梓涵手中那把借刀杀人的刀! “你……你……!”夏欢喉咙里嗬嗬作响,挣扎着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怨毒和不甘。 章梓涵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苟延残喘的夏欢,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安分点。这三天,就当为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付出最后的代价。若再敢发出一点声音,扰了府里的清静……”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站起身子。 “处理干净。”章梓涵冷冷地瞥了一眼候在不远处的两名护院。 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越,却比这冬夜寒风还要刺骨。 护院被那眼神刺得一个激灵,哪敢怠慢,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般,一人拽住夏欢一条软绵绵的臂膀。 雪,无声无息地再次飘落下来,一点点试图覆盖那条惨烈的血迹。 风声呜咽,卷着刺骨的寒气,穿过空旷的庭院。 夜,更深了。 …… 惊鸿苑外寒风呼啸,卷起檐下的残雪粒子,打在门窗上沙沙作响。 暖阁里却暖意融融,四角的铜炭盆烧得正旺,空气里浮着淡淡幽香。 章梓涵由丫鬟伺候着,解下那件沾了些许寒气的白狐裘斗篷,随手搭在紫檀木衣架上。 映月镜前,她看着镜中面容平静无波的自己,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走到雕花繁复的梳妆台前,并未唤人伺候,只拉开一个内嵌极深的小抽屉,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素胎瓷瓶。 瓶塞拔出,一股极其淡薄的药气散出。 她面无表情地将瓶口倾斜,倒出三颗比米粒稍大些的红色药丸在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她拈起药丸,就着丫鬟早已备好的温参汤,仰头尽数咽下。 “夫人。”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无声地从暖阁内侧的耳房里闪出,是春喜。 她小脸依旧有些苍白,穿着夹袄,快步走到章梓涵身边,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虑,“西边动静好像小些了?婷姨娘她若真小产了,章家那边……明日怕是要翻了天来闹!” 章梓涵放下汤碗,发出一声哂笑。 “闹?”她抬眸,目光深邃冰冷,“我就是要他们来闹。闹得越大,越好。” 春喜愣住,满眼的不解:“夫人?这是何意?” 章梓涵收回目光,看向忠心耿耿的丫鬟,眼神微缓,却没有解释的打算:“你无需明白。只需记住,从此刻起,到你‘病愈’,这惊鸿苑里只有一个养病的春喜。天塌下来,外面发生任何事,都与你无关。紧闭房门,无论谁来,哪怕是侯爷亲自来叫,也不许应,更不许露面!听清楚了吗?” “是……奴婢明白!”春喜虽仍一头雾水,但对章梓涵的命令向来奉若圭臬。 她立刻点头,不再多问一句,悄无声息地退回耳房内,落下了厚厚的门帘。 章梓涵这才缓步走到熏着暖香的拔步床前。 锦帐垂下,褪去外裳,仅着素绫寝衣躺进被衾中,任由温软丝滑包裹住疲惫的躯体。 暖意融融,心却似磐石冰冷。 她闭上眼,脑海中棋局再开。章家的发难、康远瑞的反应、侯府即将掀起的风暴…… 每一个可能的变数都被细细推演,每一个可能的落子点都反复衡量。 章燕婷这步棋,必须走到死! …… 静心院的内室门口,沉重的棉帘被撩开一道缝隙。 黎太医背着他的药箱,带着满身疲惫和浓重不散的血腥气走了出来。 他年过半百,鬓角已染霜华。此刻眼下青黑一片,眉头深锁,步履都略显蹒跚。 等候在外的永定侯康远瑞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写满了惊悸与不安:“太医!婷儿如何了?孩子可还活着?” 黎太医停下脚步,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拱了拱,声音沙哑却清晰: “侯爷万幸,万幸!血总算是止住了!婷姨娘和小公子,暂时都保住了!” “保住了?!”康远瑞猛地提高了声音,脸上瞬间交织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惊愕。 那么多血,一盆接一盆,稳婆出来时的脸色都是绝望的。 竟然……被他保住了? 黎太医似乎早已预料到他这反应,头垂得更低了几分:“是!姨娘身子底意外地坚韧,比下官预想的好上许多!此番,真是祖宗保佑了!” 他飞快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的药方:“这是安胎固本的方子,即刻命人煎煮,每隔三个时辰服一次。万务让姨娘静养,不可下地,不可再动一丝一毫的怒气,也不可让她再受任何惊扰刺激!若再有闪失……”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无比,“恐神仙难救!侯爷切记,切记啊!” 说完,他便像再也无法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几乎是狼狈地拱着手:“下官实在力竭,容我先告退歇息片刻。” 不等康远瑞再次开口,他已转身,脚步略带仓促地朝着庞嬷嬷指引的客房方向走去。 “有劳太医!待此间事了,本侯必有重谢!”康远瑞看着黎太医飞快离去的背影,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却仿佛真的落地了。 保住了!真真是奇迹!虽然那太医的话听起来,似乎总有那么一丝说不出的不对劲,但此刻巨大的庆幸压过了所有疑虑。 他整了整衣襟,掀开厚重的棉帘,小心翼翼走进了充满浓重药味与血腥气交织的产房。 室内的血腥气已被大量熏香勉强压下大半。 章燕婷此刻已被收拾妥当,换上了干净的雪白绫缎寝衣,如瀑墨发松松挽着,唇色浅淡。 她虚弱地倚在叠得高高的锦缎软枕上,见到康远瑞进来,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立刻望了过来,哀怨中带着无与伦比的委屈。 “侯爷……”一声轻唤,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尾音微微发颤,“您……您还来做什么?让妾身就那么死了岂不是干净?省得您心里总疑着我……” 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顺着消瘦苍白的脸颊滑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病西施之态。 康远瑞心头一软,快步走到床边,想要碰触,又生怕伤着她。 看着她羸弱的模样,想起方才那血崩的惊险,之前因春喜之事对她产生的怀疑和厌烦此刻被心疼取代了大半:“胡说!什么死不死的!爷怎会疑你?方才也是被那贱婢气糊涂了……” 他伸手想帮她擦泪,却被她轻轻躲开。 “气糊涂?”章燕婷微微侧过脸,“一个贱婢几句栽赃挑拨,您就不信我了。侯爷心里若没有疑影,怎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美眸,幽怨地望着他,“您可知方才……孩子差一点就真的没了,都是因为您不信我啊……” “是爷的不是!”康远瑞彻底缴械投降,他再也顾不得,坐在床沿,伸出手臂小心地将她拢入怀中,感受她单薄身体的微颤,低声道歉,“爷保证,再也不疑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了!好吗?莫哭了,哭伤了身子,更伤着咱们孩儿……” 章燕婷顺势将头靠在他胸前,遮挡住那双美眸中瞬间掠过的浓重阴霾和一丝疯狂的决断。 孩子……早已化作了一滩污秽的血水。此刻她平坦的小腹里,空空如也! 只有无尽的恨与刻骨的屈辱! 但这一切,只有她和自己收买的黎太医知晓。 章燕婷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脸上却扬起一个笑容:“侯爷一定要好好护住我们的孩儿啊……” “爷一定护着你们娘俩!拼死也护着!”康远瑞郑重承诺,搂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 第35章 告状 无人看见,章燕婷靠在康远瑞怀中,那双美丽眼眸深处,正在无声地燃烧着淬毒的火焰。 假孕到底!稳住眼前这个愚蠢的男人!同时不动声色,加紧收买侯府内人手眼。 只等章梓涵那个贱人足月临盆之时,她定要设法诱骗其回章家探亲生产,届时,她要亲自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 章梓涵辛苦生下的嫡子,只能是她的! 她要让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庶女,永生永世沉沦地狱! …… 深更半夜。 灯火幽微的偏院客房。 床上的黎太医猛地一个抽搐,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如同蚯蚓,瞬间爬满了他松弛灰败的脸颊,后背的寝衣湿冷地黏在皮肤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恐惧地圆睁着。 眼前依旧是那片刺目的鲜红。 那死胎扭曲的模样……章燕婷冰冷怨毒的眼神……还有那厚厚一叠足以让他儿子鲤鱼跃龙门的银票……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疯狂旋转。 “唉……”一声充满无尽懊悔与罪恶感的叹息,最终从唇间艰难地挤出,消散在冰冷的黑暗中。 为儿孙谋前程?前程,真的要用一条条人命的亏心来换吗? …… 秋萍逃也似的奔回章府时,天色已近擦黑。 她跌跌撞撞冲进主院,扑倒在章夫人邹氏面前,未语泪先流。 哆嗦着嗓子,语无伦次地将永定侯府静心院里发生的惊天巨变——婷姨娘如何“腹痛如绞”、如何见了红、如何在夫人院子外跪求、太医又如何迟迟不至……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夫人!小姐……小姐她流了好多血啊!”秋萍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疼得在地上打滚,喊老爷夫人,嗓子都哑了……奴婢死命叫门,那侯府的人根本不理睬!太医是来了,可都过了大半天了!夫人!您要为小姐做主啊!” “啪嚓!” 邹氏手中的白玉缠枝莲花杯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我的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从邹氏胸腔里炸开。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体晃了两晃,被一旁的嬷嬷死死扶住才没栽倒。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海啸般的暴怒。 “糊涂!你这个糊涂东西!”邹氏的手指狠狠戳向跪地哭泣的秋萍,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直欲噬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差人回来报信?由着她一个人在那豺狼窝里受这等罪!” 她咬牙切齿,心口的痛与恨交织翻涌:“肯定是夏欢那个贱蹄子!定是她算计我的婷儿!她仗着章梓涵撑腰!她们主仆一条心,这是要置我的婷儿于死地啊!” 邹氏的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阴冷如寒冰,“侯府……康远瑞!章梓涵!你们这对黑心的豺狼!故意拖着不请太医!这是谋杀!此仇不报,我邹玉娘誓不为人!” 章尉兴赶回来,刚踏进房门就听见妻子肝肠寸断的哭骂和“小产”、“谋杀”的字眼。 待秋萍又哭着讲述一遍,章尉兴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混账!康远瑞这个背信弃义的王八羔子!”章尉兴低沉的咆哮在室内炸响,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当日求娶我儿时怎么说的?口口声声说绝不委屈我的婷儿!应承得千好万好,先抬贵妾,后便扶为平妻!这才几日?平妻没影儿,我的乖外孙倒被你们折腾没了?” 他双眼赤红,仿佛看到康家那张无耻的嘴脸,“好!好一个永定侯府!把我章尉兴当猴耍!真当我章家的银子是捡来的?” 他猛地转身,眼中戾气升腾:“来人!备车!明日去永定侯府!我倒要看看,康家大门有多高!章家的女儿,是能让他们这般随意搓圆捏扁的?” “对!明儿一早就去!”邹氏猛地抹了把眼泪,脸上交织着悲痛与狠戾,“不给我的婷儿讨个公道,不扒下康家那层虚伪的皮!我就一头撞死在他侯府大门上!” …… 天色微熹,永定侯夫人章梓涵在侍女的服侍下,对镜梳妆。 铜镜映出一张脂粉未施,却依旧难掩清丽苍白的面容,那眼底深处沉淀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 她拿起一支素雅的银簪,随意绾了个简单的发髻。 “静心院那边,”章梓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婷姨娘如何了?保住了孩子吗?” 她身后伺候的丫鬟朱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纠结,垂着眼低声回禀:“夫人,静心院那边传话来说,婷姨娘的胎,保住了。” 她偷偷觑了一眼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太医的意思是,惊了胎气,凶险得很。婷姨娘须得卧床静养,直至瓜熟蒂落才得安全。” “哦?保住了?”章梓涵的指尖轻轻拂过妆台上冰冷的玛瑙手串,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保住了? 前世她自己经历过那种汹涌坠落的剧痛与绝望,那种撕裂的虚脱和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那种感觉,根本不是“卧床静养”就能挽回的东西! 章燕婷在静心院外那场撕心裂肺的哭嚎与下身的淋漓,她隔窗听得一清二楚。 那种程度的失血……保住了? 不过是章燕婷买通太医,撒下的弥天大谎罢了!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砰地一声撞开了房门。 章梓涵房中的小厮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夫人不好了!章……章家老爷和夫人带了好多人,气势汹汹闯到垂花厅了!章老爷暴跳如雷,指着守厅的管事鼻子骂娘,说……说让夫人您和侯爷立刻滚过去!要是不给个交代,他就砸了垂花厅!夫人!您快去瞧瞧吧!那样子要吃人了!” 章梓涵手中的玛瑙串珠轻轻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缓缓站起身,脸上未见一丝慌乱,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来的倒是快。”她理了理袖口,迈步便往外走。 该来的,总归要来。 躲在这屋里,不过是坐以待毙。 第36章 讨个公道 章梓涵倒要看看,康远瑞这一次,要如何在他昔日的“爱妾”与她那盛怒的娘家之间周旋? 更想看看,章尉兴这头被触了逆鳞的恶兽,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侯府里,撕咬出多大一个窟窿! “夫人!去不得啊!”朱莎一个箭步抢上前,张开手臂拦在门口,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夫人那样子气疯了!万一他们发起狂来,冲撞了您,伤着腹中的小少爷可怎么得了!” 她看着章梓涵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担忧和恳求,“要不还是等侯爷来?或者,让前院的管事们先去顶着?” 章梓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越过了朱莎横栏的手臂。 “怕什么?侯爷总不会坐视他们伤了他的侯府子嗣。”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其平淡,却像冰锥砸在心头。 朱莎被她的态度噎住,看着夫人毫不犹豫走向风暴中心的背影,急得直跺脚。 心里忍不住狂嚎:我的夫人哎!您真当侯爷是什么靠得住的金山铁壁啊?关键时刻,他能护得住谁?靠他不如靠柱子! 罢了! 朱莎咬咬牙,小跑着跟上章梓涵。 夫人执意要去,她这做奴婢的,也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 真要动起手来……拼死也得护在夫人身前! 晨光熹微,静谧的侯府后院,已然被前院垂花厅传来的阵阵咆哮叫骂声,撕裂了表面的宁静。 一场腥风,已至门口。 永定侯府的花厅方向,惊雷般的咆哮声裹挟着怒火,撕裂了清晨薄雾般的宁静,一声接一声砸向章梓涵的耳膜。 “康远瑞!老子将好好的女儿送给你做贵妾!是让你当眼珠子护着的!不是送来给你这窝豺狼虎豹糟践的!” 章尉兴粗嘎嘶吼的声音,字字带着血腥气,“这才多久?我的婷儿就被你们弄成这样?血都流了半条命!康远瑞!你怎么跟我交代?!” 丫鬟朱莎扶着章梓涵的手臂明显紧张地绷紧了,低声急促道:“夫人……” 想劝她别去了。 章梓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拂开朱莎的手,脚步沉稳,甚至加快了些。 “交代?我找谁交代去?”康远瑞急促慌乱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极力想压住场面的焦灼,“岳父大人息怒!息怒啊!燕婷她没事!真的没……” “放你娘的屁!”章尉兴的咆哮更加震耳欲聋,“没事?人都差点没了你跟我说没事?我章尉兴混了大半辈子,还没瞎到那份上!邹氏!你说!这种杀千刀的人家,是不是该参他个草菅人命?” 章梓涵已能清晰看到垂花厅门口攒动的人影。 厅内,邹氏的哭喊立刻跟上,尖利如刀,直指康远瑞:“参!必须参!堂堂侯府,如此折辱人命!我苦命的婷儿啊……侯爷,您这般薄待她,对得起谁?!太医不及时请!这是要害死她!” 她骂完康远瑞,矛头陡然转向更尖锐的目标: “还有章梓涵!就是她这个当家主母心胸狭隘!容不得人!要不是她把我婷儿从摘星楼赶到那么个破落户院子,遣散了她的护院嬷嬷!婷儿院子里至于冷清到出事都喊不来人?太医至于耽搁那么久才到?还有那个夏欢!那个贱蹄子!定是她下的黑手冲撞了我儿!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 啊?!康远瑞!你把她交出来!把章梓涵和夏欢都交出来!今天我非得好好撕了那两个毒妇的皮!替我的婷儿讨个公道!” 康远瑞如同被架在火上烤,额头冷汗涔涔,声音仓惶急切地辩解:“岳父岳母!误会!天大的误会!夏姨娘我已经狠狠重罚了!关进了柴房!至于梓涵……这事真的与她无关!一点关系都没有!燕婷出事,是她自个儿不小心。梓涵她也是受害者!她怀着身子,这些日子都……” 他试图抬出章梓涵腹中这块护身符,声音都带着哀求的腔调,“岳父!岳母大人!求二老看在梓涵怀着侯府骨血、她肚子里也是你们章家血脉的份上……” “章家血脉?” 章尉兴粗暴地打断康远瑞的恳求,那“血脉”二字落在他耳中如同讽刺。 他猛地往前一步,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康远瑞鼻尖,脸上是混合着轻蔑和极度憎恶的狂怒: “别跟我提什么章家血脉!那个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也配跟我嫡亲的婷儿肚子里的龙种相提并论?一个下贱胚子生的庶女! 她肚子里揣着的,骨子里流的能是什么好血?她连给我婷儿提鞋都不配!让她给婷儿跪下!磕头认错!给我婷儿养胎赔罪!否则……” 轰! 章梓涵刚好走到垂花厅门口,她甚至已经能看到父亲章尉兴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的脸。 即便有了前世的预判,此刻亲耳听到亲生父亲如此刻骨铭心的鄙夷和诅咒。 那股寒意,依旧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然而,与章梓涵同时,或者说更清晰地听到这番话的,是正对着章尉兴咄咄逼人的康远瑞。 康远瑞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口不择言的章尉兴。 岳父眼中那深入骨髓的对于庶女章梓涵的极端轻贱与憎恶,如同雪亮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了章梓涵这些年在章家究竟过着怎样一种连“人”都不配的日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和一股莫名的激愤猛地冲上头顶。 “砰啷!” 康远瑞一把将身旁高几上放着的青花缠枝纹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了章尉兴的叫嚣和邹氏的哭嚎。 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厅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失声,目光齐刷刷投向一脸寒冰的康远瑞。 康远瑞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因低声下气而佝偻的背猛地挺得笔直。 那双素来带着温吞甚至懦弱的眼中,第一次迸射出属于永定侯应有的凌厉光芒。 “岳父大人,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夫人章梓涵,乃本侯亲封朝廷诰命的永定侯夫人!一府主母!” 康远瑞抬起下巴,视线逼视着章尉兴那双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 “她腹中所怀,乃本侯嫡长子!永定侯府未来的承嗣之人!” “章家大小姐之事,本侯自有公断!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之时!然而——” 第37章 一巴掌 康远瑞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夫人章梓涵!断无向任何人下跪之理!” “本侯今日,不准!” 最后一个“不准”字落下,如同惊堂木猛地拍下。 整个花厅的空气,凝固如冰。 章尉兴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仿佛一头被弱小猎物忤逆而即将彻底失控的狂兽,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出来。 邹氏的哭嚎噎在喉咙里,化为惊恐的抽气。 朱莎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几乎忘记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半个身子已经挡在了章梓涵之前。 就连门口伺候的下人们,也都僵立当场,落针可闻。 唯有初夏早晨略显刺眼的阳光,穿过花厅敞开的门洞,斜斜地打在那片狼藉的碎瓷片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气氛绷紧如满弦之弓,凛冽刺骨。 “父亲,母亲。” 这时,章梓涵刚刚现身,章尉兴见到来人,一张脸瞬间涨成酱紫色,额头青筋根根暴跳。 “孽障!”一声雷霆般的咆哮炸响。 章尉兴如同被激怒的疯虎,身形猛地窜前一步,右臂携着千钧之力,高高扬起,朝着章梓涵白皙的脸颊狠狠扇了过去,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那蒲扇般厚重的巴掌,裹挟着蛮横和羞恼,没有丝毫留情。 “啪——!” 一记极其沉闷又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预料之中的躲闪并没有出现。 章梓涵竟真的不闪不避,甚至,她那挺直迎接的颈项,还顺着力道的方向悄然又递了几分。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扇得如同断线纸鸢般向后飞甩出去。 “小姐——!”贴身丫鬟朱莎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才刚出口,动作已然慢了一瞬。 “砰!”又是一声闷响。 章梓涵失控的身体重重撞在门框坚硬的棱角上,额头和肩侧狠狠磕了上去,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痛楚的闷哼。 朱莎终于扑到跟前,用尽全身力气想接住软倒的人,却只能将她堪堪兜在怀里,避免了更重的摔跌。 章梓涵瘫软在朱莎臂弯里,额角瞬间鼓起一个触目惊心的青紫肿包,嘴角迅速洇开一丝刺目的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浅色的衣襟上。 她一手紧紧捂着脸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小腹。 脸上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承受着无法言喻的剧痛。 “呃啊——疼……”一声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哀鸣,从她破碎的唇齿间溢出。 她蜷缩起身体,如同小虾米,目光惊惧绝望地看向自己捂着小腹的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固在她那只死死捂住小腹的手上。 紧接着,一股深红浓稠的液体,正从她身下米白色的锦缎罗裙上疯狂地洇染开来。 猩红!刺目的猩红! 是血! “梓涵——!”康远瑞的脑子轰的一声巨响。 他一把推开还愣在当场的章尉兴,冲力之大,让章尉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康远瑞如同一头红了眼的猎豹,几步抢到章梓涵身边,小心翼翼将她从朱莎怀里抄起,稳稳地打横抱在怀中. 他猛地抬头,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凶狠无比地剜向难以置信的章尉兴。 那眼神,已经不再是什么警告,而是裹挟着血腥味的杀意! “章尉兴!”康远瑞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刮出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和血,“给本侯记着!我妻儿今日若有三长两短……” 他没有说完的下半句话,那戛然而止的森寒,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加刺骨。 被康远瑞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目光笼罩,章尉兴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自己刚刚扇过女儿脸的那只手,又看看康远瑞怀中那痛得抽搐的人儿:“我……我只是一巴掌……她……” 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声音干涩颤抖,话都说不完整。他那一巴掌虽重,但也只是寻常教训女儿,怎么会打得小产? 流这么多血?这不可能! 康远瑞哪里还会听他废话。 怀中人温热柔软的躯体在微微抽搐,那股血腥味更重了,如同利刃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他不再停留,抱着章梓涵转身就冲出了正厅。 夜风带着寒意卷来,吹在章梓涵惨白的脸上。 她蜷缩在康远瑞的怀抱里,眼睫痛苦地颤动,声音细弱得如同风中柳絮,断断续续道:“回……回惊鸿苑……叫……叫黎太医……直接……回院里……” “好!好!你别说话!撑住!”康远瑞心痛如绞,下颌绷紧成凌厉的线条,抱着她的手臂收紧,脚下步伐更快,几乎是在疾走。 章梓涵将冰凉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颈侧,感受着那份有力的脉动和灼热的体温,身体在他的奔跑中微微颠簸,眼底深处是无人可见的沉静算计,声音却越发哀戚破碎:“侯爷……孩子……我感觉他……他在离开我……呜呜……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是妾身没用……护不住他……” 泪水汹涌而出,和嘴角的血丝混在一起,灼热地滚落在康远瑞的颈窝。 康远瑞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碎裂开。 过往她嫁入侯府所受的冷落、他刻意的疏远、此刻这无法挽回的锥心之痛……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愧疚,化作了无数把淬毒的利刃,一刀一刀割开他坚硬的伪装。 疼! 心比被捅了刀子还疼! 他痛恨自己过去的混账和冷漠! 更恨那些逼得她如此地步的章家人! “不怪你……梓涵……不怪你!”康远瑞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沙哑和艰涩,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滚烫的胸膛,“是……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母子!我混账!” 他低声在她耳边反复保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怜惜。 一路疾行,惊鸿苑就在眼前。 内室早已点燃所有灯火,亮如白昼。 康远瑞小心翼翼地将章梓涵放在柔软但已铺上厚厚干净被褥的床榻上。 黎太医背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被下人几乎是拖拽着拉进了屋子。 他年过五旬,是侯府常用的太医,在京城也极有资历。 第38章 伤了根本 当黎太医的目光触碰到章梓涵身下锦被上那大滩刺目湿润的“血迹”,以及她裙摆里侧明显的血渍时,饶是见惯风浪的老太医,眼皮也猛地跳了一跳。 那色泽、那浓稠度……根本不用去检验,黎太医心底已然透亮——这是假的!是鸽子血之类的东西!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能表露出来。 他颤巍巍地在床边坐下,拿出脉枕,屏息凝神地开始搭脉。 手指下那脉搏虽然因疼痛和情绪波动略有些快,但,绝非滑胎流产后应有的虚浮沉迟之象! 黎太医的心沉了沉,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闭目佯装沉吟,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是沉痛万分,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惋惜。 深深叹息一声,对着床幔内缩着的章梓涵,更对着床边双目赤红的康远瑞,沉重地宣布: “侯爷,夫人她……” 黎太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不忍地别过脸去: “夫人她小产了!” “不——!!!”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康远瑞喉间爆发出来。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虽然心中已有最坏的预感,但当这冰冷的“宣判”从太医口中说出来,那灭顶的打击瞬间将他推入深渊。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双手死死抓住黎太医的胳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嘶声追问: “黎太医!你再看看!是不是看错了?怎么可能?只是一巴掌……只是一巴掌啊!” 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喉咙,充满了绝望和不肯相信。 黎太医强压下手臂被抓的剧痛,老脸皱成一团,语气无比沉痛却又异常坚定:“侯爷!老夫行医四十余载,这滑胎之脉如何能断错?夫人脉象极其虚弱,这是伤了根本啊!” 他看向康远瑞,不得不再次加码,语气沉重:“夫人本就身体底子偏弱,加上巨大的情绪冲击和沉重的外力打击……”他意有所指,但点到为止。 他话锋一转,露出浓浓的忧虑:“更要紧的是!夫人此番伤了元气!侯爷,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夫人身体亏虚太甚,若不好好静养,仔细调治,恐有性命之忧啊!万不能再有任何刺激了!您务必切记!” 他郑重其事地嘱咐完,连药方都未开,只吩咐先用些上好人参吊着命,便匆匆背着药箱离开了。 内室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康远瑞仿佛被抽走了脊椎,浑身力气瞬间流失。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又猛地扑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双手撑在床边,才勉强稳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怔怔地望着床上蜷缩着的人影。 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一丝力气,撑着床沿,爬到了床上。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和恐惧。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章梓涵冰凉的脸颊,却在触及前又猛地缩回,仿佛害怕指尖会玷污这易碎的人。 “梓涵……”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哀恸。 章梓涵眼皮痛苦地翕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空洞而无神,里面盈满了破碎的泪光。她望向康远瑞,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流淌。 她虚弱地喘息着,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终眼皮沉重地一阖,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小姐!” 一旁的朱莎此刻像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悲痛中反应过来,她扑跪在床边的脚踏上,泪流满面,声音哽咽而悲愤,却是朝着康远瑞哭喊出来: “小姐她冤啊!侯爷!奴婢今日拼死也要说!小姐她明知老爷夫人不怀好意,明知静心院是刀山火海,可她还是去了啊!奴婢跪着劝她,哭着求她别去。可小姐她……”朱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说她不去,侯爷您就会被刁难!就会被老爷夫人抓着孝道的借口百般逼迫!她说……她相信只要她去了,哪怕受点委屈……侯爷您一定会护着她!护着她的孩子!不会让她和孩子受一点伤害的!小姐是这么说的啊!她那么信您定会护他们周全!可结果呢……” 朱莎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带血的鞭子,狠狠抽在康远瑞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是啊……她信他会护着她…… 可结果呢? 他不仅没护住……他还冷眼看着她踏进龙潭虎穴…… 他甚至没能在她父亲动手前,拦住那致命的一巴掌! 都是他的错! 是他害死了自己和梓涵的孩子! 他紧握的拳头因为极致的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手背上青筋虬结暴起。 “梓涵……看着!好好活着……” “为夫向你立誓——!” “今日……” “害我孩儿之人……” “本侯……必让他……” “血!债!血!偿!” …… 静心院主屋的内室里,飘荡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丝丝缕缕,粘稠得令人作呕。 邹氏坐在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绞着手里的帕子,脸色发白,眼神惶惑不安地瞟向正屋方向。 方才那声尖锐凄惨的呼救和之后混乱奔走的声响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她心里像揣了个兔子,突突直跳。 “老爷……”邹氏看向背着手在屋里焦躁踱步的章尉兴,声音带着惊疑不定的颤,“方才那血……那么大一片……梓涵她该不会是……真小产了吧?”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庶女小产虽然在她心里激不起多少同情,但这事发生在康府,又是在章尉兴亲手打了一巴掌之后闹出来的。 万一康侯爷追究起来…… “小产?”章尉兴烦躁的脚步猛地一顿,布满阴霾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忧惧懊悔,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轻蔑,甚至带着一丝难言的快意? 他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小产了才好!正当时!” 第39章 逐客令 章尉兴踱近两步,压低声音,话语里的算计毫无遮掩:“那小贱人生的孩子,本就是下贱胚子!没了倒干净!省得给侯府丢人!正好!” 他眼中恶意迸射,“她既保不住孩子,坐不稳这主母的位置,那就是她的命!天都站在我们这边!等会儿侯爷来了,老夫就正好开口,让他把婷儿抬起来!名正言顺地做这永定侯府的当家主母!这才是天大的好事!”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嫡女章燕婷身着正红,风光入主惊鸿苑的场景。 至于章梓涵和那团尚未成型的血肉,在他眼里,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帘幔低垂的内室更深处,窗边梳妆镜前,章燕婷正心情颇佳地抿着口脂。 外面正屋传来隐隐约约、不甚分明的争吵声——是父亲暴怒的呵斥? 她听不真切内容,却能清晰捕捉到父亲那不容置疑的威势! 这声音落在她耳中,自动转化成了为她撑腰为她出气的画面! “呵,”她对着镜中光彩照人的自己得意地勾起唇角,指尖轻轻拂过鬓边镶嵌珍珠的累丝金簪,“定是爹娘又在替我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出贱人了!” 一个卑贱商户女生的庶女,也配占着她该有的正妻之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越想越是心花怒放,章燕婷忍不住对着镜子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荣耀加身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院子外骤然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如同猛虎下山,携裹着浓重的煞气和冰冷的怒意。 紧接着,“砰!”一声巨响! 静心院主屋的两扇门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踹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门扇狠狠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震耳的吱呀声。 康远瑞去而复返。 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矗立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他一身侯爵常服未换,肩头、前襟上,那些已经变成深褐色、却依旧刺目惊心的血渍斑斑驳驳,在烛光下如同干涸的伤口,无声地控诉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就那样站着,一双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先是在满室狼藉上冷冷扫过——那是章梓涵的血! 他的妻、他那未出世孩儿的血!眼神每划过一处,那压抑的怒火便炙热一分,最后定格在满面算计的章尉兴身上! 滔天的怒火在眼底疯狂翻涌,被他死死压制着,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低沉: “章大人!” 这一声称呼,如同尖针。康远瑞连岳父都懒得叫了! 他目光如炬,直刺章尉兴心窝: “本侯发妻,永定侯府明媒正娶的诰命夫人!被你章大人,屡次出手殴打!一次尚可说是家事管教,然三番两次,拳脚相加,至流血小产!” 康远瑞向前踏出一步,那沾血的衣襟在章尉兴眼前晃动,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威慑。 “你是打她?” “你这是在打我康家的脸!打我永定侯府的门楣!打我康远瑞身为朝廷一品军侯的尊严!” 他声调不高,却字字千钧,震得整个厅堂嗡嗡作响。 “本侯念及两姓之好,不欲此时追究。” 话锋陡然一转,杀机毕露: “但,此处既容不得我妻片刻安宁!章府上下,更无一人懂得待客之礼!那么——” 康远瑞冷冷地一挥手,如同挥去蚊蝇: “请章大人即刻离开侯府!” 他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却令人作呕的静心院,声音斩钉截铁: “永定侯府庙小,恕难再留尔等!” “逐客令?” 章尉兴脸上的得意和算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面具,瞬间龟裂、剥落!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布满血丝,写满了惊愕、茫然! 他被赶出去? 康远瑞竟然敢对他这个当朝首辅的亲儿子下逐客令? 为了一个被打了一巴掌的庶女?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康远瑞!你……你疯了不成?!”章尉兴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锐扭曲,指着康远瑞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竟敢赶我走?!” “我说——滚!” 康远瑞彻底失去耐心,厉声咆哮打断。 “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永定侯府!” “否则——” 康远瑞的手重重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寒铁嗡鸣! 威胁! 章尉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敢!康远瑞!我看你是真被那个下贱庶女迷昏了头!”章尉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歇斯底里地狂吼起来,搬出了最后也是最大的依仗,“你今日敢动我一下,敢如此辱我!我父亲章首辅知晓,定叫你永定侯府从此在京城寸步难行!你身上的爵位!你在西山大营的差事!统统……” “章首辅?”康远瑞陡然拔高的声音如同虎啸山林,充满了暴怒和讽刺,硬生生将章尉兴的威胁怒吼盖了过去。 “别跟我提你爹!”他悲愤地吼着,胸膛剧烈起伏: “岳父?好一个岳父!” “为人父者,当为子女遮风挡雨,怜惜庇护!可你是怎么对待我妻梓涵的!” “自从她嫁入我康家,你对她可有过半分慈爱?!可有过半分体恤?没有!只有无休止的索要!只有打着孝道的旗号对她百般苛待!” 康远瑞想到章梓涵苍白绝望的脸,想到那染血的衣裙,声音因痛极而嘶哑扭曲: “她身上有多少被你训斥责打留下的伤痕?” “她心里有多少被你当作换取利益的筹码而堆积的绝望?” “她在你眼里,究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儿,还是一个随意打骂、死了儿子正合你意的棋子!” 一连串诛心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章尉兴脸上阵青阵白,哑口无言。 “你放肆!”章尉兴被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吼了回去,“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庶女!又不是我亲生……” “老爷——!” 邹氏惊恐欲绝的尖叫骤然响起,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章尉兴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他猛地一个激灵,脸色刷地惨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后头的话险些就脱口而出,这是绝不能透露的秘密! 他惊惧地看向康远瑞,只见对方似乎并未抓住他这失言的关键,只是,脸上凝聚着更深的寒冰与鄙夷。 章尉兴心中一阵后怕,巨大的恐慌压倒了愤怒。 第40章 服软 章尉兴沉吟片刻,那张保养得宜的青白脸皮,此刻似笑非笑,眼神却如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舐着康远瑞气怒交加的脸。 “十日,”他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在康远瑞眼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十日内,两条路,侯爷自己选。” 他顿了顿,欣赏着康远瑞眼中骤然升腾的怒火,语气中充满了威胁和轻蔑: “其一,开宗祠,告祖宗,将章梓涵——降回侍妾!” 他故意拖长了音,像钝刀子割肉,“把我的好女儿燕婷,明公正道,抬为永定侯府的平妻!以后姐妹二人,共侍侯爷,不分大小,也算一段佳话!” 康远瑞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物,恨不得一拳砸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章尉兴仿佛没看见他的暴怒,皮笑肉不笑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他笑容彻底敛去,眼神如同淬了寒冰,“十日后,若无动静,那么侯爷就别怪本官心狠!我妹妹郦妃娘娘——想必也很愿意‘秉公处置’,请一道懿旨,将府上这位‘德行有亏’、‘克害子嗣’的夫人送去紫衣观!让她在青灯古佛前,好好洗清一身孽障!” “章——尉——兴!”康远瑞的怒吼终于冲破胸膛,带着破音,“你休要欺人太甚!梓涵是圣上亲旨诰封的永定侯夫人!降她为妾?抬平妻?你当朝廷法度是儿戏?紫衣观?你章家真能只手遮天不成?” “呵,”章尉兴嗤笑一声,那双精光烁烁的小眼睛轻蔑地扫过康远瑞剧烈起伏的胸膛,“永定侯爷,好大的火气。” 他掸了掸袖子上一丝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悠闲得如同在自家花园赏花,“法度?那是给没根底的人讲的。我章家想摁下去一个人,法子多得是。至于那只手……”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康远瑞,“侯爷大可以赌一赌,我父亲章首辅和我那高居妃位的妹妹郦妃娘娘,遮不遮得住永定侯这片小小的天!” 康远瑞被他眼中那股强大后台带来的肆无忌惮和深入骨髓的蔑视彻底刺伤了!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那滔天的怒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那口气陡然泄了,他竟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了半步! 屈辱!巨大的屈辱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那是对他尊严的彻底践踏! 章家……这头贪婪的巨兽!他竟然曾以为攀上它,能带自己重振门楣,真是瞎了眼!如今引狼入室! 章尉兴看他这副怒极却又无力反抗的样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抬手,随意招了招:“这段时日,燕婷和她腹中的章家血脉至关重要,不得有半分闪失。为防某些心思歹毒之辈铤而走险,这静心院,本官暂时接管了!侯爷放心,府中护院,绝对保障安全!”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骤起。 十几个身着永定侯府护院服饰的彪形大汉快步涌入,瞬间便占据了小院各处出入口,手握刀柄,眼神警惕锐利,显然早已被章尉兴控制或收买。 整个小院的气氛瞬间冻结,杀机隐现。 康远瑞瞪着那些陌生的护院,再看看章尉兴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冲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知道,此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深吸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康远瑞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再抬头时,脸上竟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的“笑”: “章尚书思虑周全。”他的声音干涩发紧,“本侯,知道了。” “记住你的身份,更记住你选路的后果。”章尉兴对他的“服软”并不意外,眼神锐利地警告,“十日!本官等着侯爷的佳音。”那“佳音”二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充满嘲弄。 康远瑞再不多言,猛地一甩袖,那动作带着一股被强压下去的暴戾。 他转身,脚步沉重地大步跨出静心院的门槛。 跨出院门的一刹那,冬日刺骨的寒风猛地扑在他脸上。 方才强撑出的那点假象瞬间冰消瓦解!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底的血丝骤然迸裂,燃起两簇骇人的火焰! 那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无声渗出! 被他狠狠踩过的青石板小径,发出沉闷刺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踏在心头滚烫的烙铁上! 章尉兴!章燕婷!章家! 巨大的屈辱如同毒蛇在脏腑内疯狂噬咬!一股深切的悔恨更如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为什么?!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图攀章家这棵大树?贪图那所谓的岳家助力?!以为娶了章家的女儿,就能让沉寂多年的永定侯府重回显赫?结果呢? 章家!章家这头喂不饱的狼!它要的不是结亲!是吞并!是彻底将他康远瑞变成章家的傀儡走狗!那个婚前千娇百媚、温柔体贴、口口声声仰慕他英雄气概的章燕婷,全是装的!装的! 自从进了这侯府的门,她就死死地攀附着他,无孔不入地将章家的触角伸向他府中每一个角落!她暗中把持他后院的账目!安插章家的眼线!处处与梓涵作对! 如今更是仗着自己有孕,仗着章家的权势,竟敢撺掇她那恶鬼爹来威逼他,要他贬黜他的发妻为妾! 畜生!这对父女简直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更可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当初为何贪图那份虚荣,让梓涵那样冰清玉洁的女子,从正妻委屈做了侧室!是他错了!是他亲手把章家这头猛虎迎进了门! 思绪至此,那丧子之痛混合着此刻的滔天屈辱,如同被点燃的油,让康远瑞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恨不得立刻拔剑,冲回去将那对蛇蝎父女斩于剑下! 可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他——章家的权势,郦妃的靠山,眼前的形势……动不得! 这口屈辱的血,只能先和着牙齿,生生吞回肚子里! …… 惊鸿苑内室。 窗外的天光惨淡,映得室内也一片黯淡。 金兽香炉里透出一点甜腻却无力的暖香,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冷清和药味。 康远瑞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第41章 降妾 章梓涵正闭目躺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素色枕衾间,更衬得那张脸毫无血色。 即使在昏睡中,那细长的柳眉也微微蹙着,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和深重的疲惫。 露在锦被外的手腕纤细得惊人,仿佛一折便会断。 康远瑞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得又酸又疼。 他缓缓在床沿坐下,动作小心翼翼。 他伸出手,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轻轻地握住了锦被下那只冰凉的小手。细腻的指尖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却无法给他丝毫暖意。 章梓涵长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昔日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般的迷茫,在看到康远瑞的脸时,才勉强聚焦,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侯爷……”声音低哑干涩,气若游丝。 “嗯,”康远瑞喉头有些发紧,连忙拿起小几上的温水玉杯,用银勺舀了半勺,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慢点喝。” 几滴温水流过干裂的唇瓣,稍稍滋润了火燎般的喉咙。 章梓涵依言润了润唇,便偏过头避开勺子。她的目光落在康远瑞紧锁的眉头和眉宇间尚未散尽的阴郁戾气上。 “侯爷……”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是在父亲那里……受了委屈?”那“父亲”二字,被她咬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圈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淡红的水汽。 康远瑞喂水的动作猛地一顿。 眼底翻涌的屈辱和怒火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喷薄出来! 他死死捏紧了手中的白玉杯,指节发白。张了张嘴,想斥责章尉兴的无耻,想咒骂章家的卑鄙,却在对上章梓涵那双含悲忍泪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 可是……瞒得住吗?十日之期很快的。 章梓涵见他脸色变幻,沉默不语,那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沿着苍白的面颊滑入鬓角。 她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闭上了眼,嘴角却努力勾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是梓涵没用……拖累侯爷了……”她的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气音,“梓涵卑微庶女,若非侯爷怜惜,此生早已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潦草度日。能得侯爷青眼,做了这侯府夫人,便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微微侧过头,脸埋进锦被里,肩头开始细微地耸动,闷闷的哭泣声传出来,“是我命薄福浅,守不住我们的孩儿……” “别说了!梓涵!”康远瑞不顾一切地抱住她颤抖的肩头,那瘦削的肩膀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低下头,贴近她冰凉而满是泪痕的脸颊,声音沙哑而沉痛: “梓涵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挣扎后的痛苦,“你那好父亲章尉兴……他今日竟以郦妃之势威逼于我!” “他提了两个选择!”康远瑞的声音带着愤恨和屈辱的颤抖,“十日内!要我将你降回侍妾之位!再将章燕婷抬为平妻!若不应,便请郦妃下旨,将你发配到紫衣道观!”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说完后猛地闭上眼,不敢去看怀中妻子的表情。 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只有章梓涵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许久,怀中的人才极缓慢抬起头。 她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哆嗦着。那眼中没有预想中的崩溃绝望,只有一片茫然和死寂。仿佛魂灵早已被震得飞散。 “侍妾?”她的声音干涸得像沙漠里的沙子,轻飘飘的,没有丝毫分量,“紫衣观?” 她木然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着两把最冰冷的刀。 窗外风刮得越发急了,枯枝抽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暖阁里笼着厚厚的炭火,药味混着熏香,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章梓涵靠在床头,脸色在昏暗光线里显得蜡黄脆弱,像是耗去了她大半精气神。她看着坐在床沿,同样神色疲惫晦暗的丈夫康远瑞,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 “侯爷……”她的声音细弱如游丝,带着被摧毁过后的无力,“您不必再为妾身为难了。” 康远瑞猛地抬头看她,眼中布满红血丝,嘴唇动了动:“梓涵,我……” “章家之势,非永定侯府所能撼动,”章梓涵打断他,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惊,她看着康远瑞的眼睛深处,仿佛要望进他挣扎的灵魂里,“与其玉石俱焚,拖累侯府上下,不如依了他们吧。” 她轻轻喘息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句话已耗尽力气,眼神空洞地落在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上:“将我降为贱妾。无论父亲要扶长姐,还是别人做这正妻之位,我都绝不怨恨。” 她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抓住了虚空中的什么,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如泣如诉的颤抖,“只求侯爷平安无事。只要侯爷好好的……妾身怎样都甘心。” 一句“降为贱妾”,如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康远瑞最后一丝侥幸与动摇。 他瞬间想起暖阁外章尉兴那冰冷跋扈的脸,想起御史台那些虎视眈眈的弹劾奏章……所有巨大的压力,都化作了眼前妻子这脆弱求全、卑微至极的哀求。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脑门,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剧痛与愧疚。 他将她娶进门,承诺护她一生,却让她在章府的淫威与侯府的倾轧下,如风中残烛般飘摇零落,此刻更是为了保全他,甘愿放弃最后的身份与尊严! “住口!”康远瑞低吼一声,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章梓涵冰凉瘦弱的手。 那力道极大,将她整个人都带得轻微一晃,他的手滚烫,指节却因用力而绷得发白,在微微颤抖!他眼中再无半分犹豫踌躇,只剩下火山喷发般的决然与痛惜! “我康远瑞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岂能将自己的结发之妻,委屈至贱妾之地?”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你是我明媒正娶、禀告过祖宗天地、供奉在族谱之上的正头侯夫人!以前是我瞎了眼!被人蒙蔽!是我负了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滚烫的目光紧紧锁住章梓涵骤然睁大的美眸:“梓涵,今日我看得真真切切!危急关头,能这般舍却自身保我康远瑞平安的,这世上唯你一人!你才是我康远瑞该用性命守护之人!” 第42章 计划毁了 康远瑞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安心养病!其余所有事,交给我!章家……” 他眸中瞬间掠过一道暴戾狠绝的厉芒,“我不管他是谁!只要敢伤你分毫,我康远瑞便是豁出这条性命,拼上永定侯府百年基业,也要护你周全!绝不让他动你一根手指头!” 窗外凛冽的寒风,似被这滚烫炽烈的誓言所阻,呜咽声陡然低了下去。 章梓涵怔怔地望着丈夫那双燃烧着怒焰与守护决心的眼眸,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下一刻,她眼中骤然聚起一片更大的水雾,那水雾迅速凝聚,成串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沾湿了她苍白的脸颊和枕巾。 她像一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小兽,呜咽一声,埋首扑进康远瑞宽阔坚实的胸膛,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背,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啜泣。 “侯爷……”她不断低唤着,声音哽咽破碎,饱含着无尽的委屈、后怕,和被守护后的安心依赖。 康远瑞只觉胸前的衣襟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濡湿,那啜泣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一声声揪紧了他的心。 他收拢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将怀里那具脆弱不堪又全心依赖他的身躯紧紧抱住。 昏黄的烛光摇曳,映着他紧绷冷硬的下颌线。 怒火并未因拥住妻子而熄灭,反而在她无助的啜泣声中越烧越旺。 烧灼的对象,清晰地凝聚成一个名号——章尉兴!是他步步紧逼!是他伤了梓涵和她腹中他的孩儿! 一丝扭曲的、带着血腥气的恨意,如同毒藤,无声无息地缠绕上康远瑞的心头,生根发芽,盘结勒紧! 岳父?日后,便是不共戴天之仇敌! 此时的静心院,章燕婷的卧房外室却是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 房门被推开,章尉兴阴沉着脸大步踏入,他刚在梓涵院中发泄完怒火,一身戾气尚未散尽。 紧随其后的邹氏,脸上还带着几分刻薄气恼后的余波与对长女的担忧。 “婷儿!”邹氏一进门便快步走到章燕婷所卧的软榻前,看着女儿有些憔悴的面容,心疼地蹙起眉,“身子可好些了?那些个不长眼的下人,照顾不周,回头娘再给你拨两个伶俐的来。” 章燕婷斜倚在厚厚的迎枕上,裹着锦被,脸色微微泛白,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她强撑着要起身:“爹,娘,女儿好多了,劳爹娘挂心。”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外面廊下,声音带着关切与虚弱,“方才暖阁那边动静不小,可是侯爷被爹爹训斥为难了?”她的手指在被下悄悄攥紧。 “哼!”章尉兴一甩袖袍,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重重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啜了一口,鼻腔里发出一声倨傲不屑的冷哼,“为难他?为父不过是念在永定侯府这点颜面和老太婆面上,提点他几句做人的道理!没让他当场跪下谢恩已经是天大的体面!” 他放下茶盏,脸上瞬间又爬满了在梓涵院中施压后的得意与掌控一切的通快,看向女儿章燕婷:“婷儿,好消息!” 他肥胖的脸上挤出令人不适的、带着报复快感的狞笑,“为父今日可算是为你狠狠出了口恶气!” 章燕婷的心猛地一跳,生出极不好的预感。 章尉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因兴奋而有些拔高:“爹当着那康远瑞和他爹老狐狸的面,亲手让人动了板子!把那不知死活、霸占着你位子的贱人章梓涵,硬生生地——打到小产了!” “什么?!” 轰! 章燕婷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瞬间一片空白!被打到小产? 她如遭重锤轰顶,整个人仿佛被冻僵在榻上,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 “爹!您怎么能?!”情急之下,章燕婷完全忘记了平日里在父母面前的伪装,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尖锐变调,“您怎么能把她也打小产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仿佛还能感受到不久前曾存在过的、用以算计的微凸,眼睛死死盯着章尉兴,充满了绝望的质问!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过于激烈和反常,完全不是章尉兴预想中女儿狂喜感激或解恨的模样!不仅章尉兴愣住,连一旁原本只是惯常心疼女儿的邹氏也猛地瞪圆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神情失控的章燕婷。 章尉兴皱起眉,脸上的得意僵住:“婷儿?你这是何意?”他眼神锐利起来,“为父替你收拾了那贱人,难道不是件大快人心的喜事?莫非你……” “喜事?!”章燕婷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语无伦次地嘶声道:“爹!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没了啊!我原本打算……” 她脑中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慌让她丧失了判断力,如同抓救命稻草般,冲口便将深埋的计划吐了出来,“我好不容易才谋划妥当!我也小产了,我就是要让章梓涵以为她的孩子能平安生下来!这样我才能在她临盆的时候……偷偷把她的孩子夺过来变成我的啊!现在她没了孩子……我月份对不上……我拿什么变出一个儿子来?!我的计划全毁了!全被爹您毁了啊!” 嘶——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温暖的卧房。 章尉兴脸上的得意和狞笑瞬间僵死、凝固,随即寸寸碎裂,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荒谬。 他瞪大那双被油光包裹的浑浊三角眼,看着软榻上又急又悔、泪水涟涟、亲口说出惊天秘密的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他肥胖的身体猛地后仰,手指无意识地一松,茶杯“哐当”一声滑落在地毯上,滚烫的茶水洇湿了织金的牡丹纹样,留下刺目的深色水渍。 旁边的邹氏更是如同被厉鬼掐住了脖子。她惊骇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手死死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花几才勉强站稳。 她看向章燕婷的目光充满了惊悚、茫然和一种天崩地裂般的无措。 她精心教养、视若明珠、寄予厚望的女儿……竟然早早就小产了?竟然还在暗中谋划这等偷换血脉的弥天大谎? 第43章 一箭双雕 “你……你……”章尉兴指着软榻上的章燕婷,嘴唇剧烈哆嗦着,半晌,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咆哮,带着被愚弄后的狂怒,“混账东西!” 静心院内室的炭盆明明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邹氏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心窝,冻得她浑身僵硬。 她看着女儿章燕婷那张因计划败露而惨白绝望的脸,再想到刚被丈夫亲口宣布已打至小产的嫡女章梓涵,心口如同被两只冰冷的手同时狠狠撕扯。 “我可怜的儿啊!”邹氏再也忍不住,几步扑到软榻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冰冷的手紧紧握住章燕婷同样冰凉的手,“是娘不好!当初就不该应了你!让你非要嫁进这虎狼之地的永定侯府!看看你现在……” 她抖着手,想去碰章燕婷平坦的小腹又不敢,眼神里满是痛悔,“孩子没了不说,还……这可如何是好啊!” 章燕婷猛地从巨大的打击和混乱中惊醒。 看到母亲这般哭天抹地,心中更是烦躁。 她的眼泪也被勾了出来,却是截然不同的原因——她不甘! “娘!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章燕婷的声音尖利刺耳,她反手用力掐住邹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邹氏生疼,“我嫁进来了!就绝不会再出去!这侯夫人之位,只能是我的!章梓涵那个贱人现在没了孩子更好!她休想再压我一头!” 她扫向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的章尉兴,“爹!我的好爹爹!你快想想办法!我的身子顶多再过四个月就要显怀了!原本是借她的孩子替我挡灾!现在您倒是把她也打小产了!我肚子平平的,到时候我去哪里变个孩子出来堵悠悠众口?我总不能凭空生个金疙瘩吧!” 章燕婷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着哭腔的催逼如同连珠炮:“爹!您不是说最疼女儿的吗?您快想个法子救救我!我要做这侯府的主母!我一定要做!事到如今,绝没有退路了!” 章尉兴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中,此刻没有一丝对女儿的疼惜。 那里面翻滚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和一丝惊诧后的镇定。 他缓缓端起侍女重新奉上的热茶,揭开盖子,也不嫌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这片刻的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章燕婷的心脏,也压得邹氏喘不过气。 终于,他放下了茶盏,磕在紫檀木方几上。 “哭什么?慌什么?章梓涵肚子里那个野种,没了不是正好省心?省得将来麻烦。”他三角眼微微眯起,“不过你说得对,你的肚子不能再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想当这永定侯府的当家主母,光靠哭闹撒泼没用,得靠‘儿子’!你如今既小产,章梓涵也刚小产,往后数月,这府里再不会有新儿啼哭——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章燕婷的眼睛骤然亮得吓人。 “咱们章家,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吗?”章尉兴的嘴角勾起一丝狞笑,“天底下等着人领的孤儿多了去了!只要找一个与咱们家婷儿月份相合的男婴,有何难处?” 他不给章燕婷和邹氏思考的时间,手指划过桌面,如同在布置一场密不透风的围猎:“四个月,时间充裕。提前备下,秘密养在稳妥处。待你‘足月’临盆之时——只需让你娘找个最可信的婆子,以稳婆身份进府,再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手把控好这静心院。趁夜深人静之时,将那预备好的婴儿抱进来!对外便说是婷姨娘福气深厚,受上天庇佑,在静心院安然诞下永定侯府的嫡长孙!” “有了这个‘嫡长孙’,再加上章家势力和你爹我为你运作,康远瑞那小子再硬气,能扛得住?皇命未必下给一个无子的章梓涵做正妻,但必能下给一个诞下嫡长孙的章家女做填房!” 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燃烧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章燕婷呆愣片刻,随即,脸绝望的惨白瞬间被一种狂喜取代。 “爹!您真是神机妙算!”章燕婷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好!太好了!就这么办!”她迫不及待地坐直身体,脸色因亢奋而泛起异样的红晕,“这个法子好!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抱来的野种,暂时当个占住窝的祥瑞!只要他占住了‘嫡长孙’的名分,康远瑞就不得不立刻抬我做正妻!至于以后……” 章燕婷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与她姣好面容毫不相称的恶毒笑意。 “等我进了那正院,成了名副其实的侯夫人,待我自个儿真正怀上侯爷的亲骨肉,再顺利诞下真正的章家血脉。那个占着位置的野种,便是‘急病’‘夭折’‘意外失足’,还是被什么人……” 她的目光阴毒地转向窗外,似乎穿透了重重院落,死死钉在章梓涵居住的方向,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比如,某些‘善妒失宠’又‘怀恨在心’的前主母给悄无声息地‘抹去’,不就成了?” “爹!您看!这样一来,那个野种死了也物尽其用!还能顺手彻底栽赃给章梓涵那个贱人,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背上一辈子都洗不清的残害侯府子嗣的污名!这简直是一箭双雕!妙!妙极!” “噗通!” 一声闷响。 邹氏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竟是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脸色惨白如纸,惊恐万分地仰望着软榻上那个笑容扭曲如同恶鬼附体的女儿,又绝望地望向那个坐在太师椅上默许的丈夫! 脑子里一片空白。 买婴?杀婴?栽赃? 还要把这血淋淋的祸事,转嫁给章梓涵! 她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阵阵发紧,差点当场呕出来。 “老爷……婷儿……”邹氏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挤出嘶哑的声音,“这……使不得啊……太……” 她想说“歹毒”,想说出“丧尽天良”,可看着章尉兴那骤然变得冰冷的警告目光,再看到女儿章燕婷眼中凶光,那涌到嘴边的字眼便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化成一声呜咽。 “此事已定!”章尉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邹氏,你今日听到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对外透露!更不许在婷儿面前哭哭啼啼,动摇心思!这件事,由我来安排人手处理,确保万无一失!” 第44章 报应 章尉兴最后冷然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发妻,再看向章燕婷时,语气稍稍缓了缓,却依旧带着森然的压迫力:“婷儿,事不宜迟,你即刻就对外宣布小产,养好身子。接下来几个月,务必给我安安分分待在静心院养胎!演也得给我演得滴水不漏!听见没有?” 章燕婷立刻收敛了笑容,换上一种异常恭顺的神情,乖巧地点头:“女儿明白!爹爹放心!女儿一定好好‘养胎’!” 章尉兴不再看地上的邹氏,阴沉着脸大步离开了内室。 邹氏坐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 寒风卷着雪沫,猛地撞开了没有合拢严实的窗棂缝隙,冰冷的气息蛮横地灌入,扑在邹氏惨白呆滞的脸上。 冤孽啊! …… 柴房角落,灰尘在仅有的那线狭窗透进的昏光里浮沉。 空气里弥漫着久积的腐朽谷物气和淡淡的血腥。 夏欢趴在中央那张黑黢黢的长条板凳上,头无力地垂向地面,汗水浸湿的乱发黏在脸颊,遮不住她扭曲的五官。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皮开肉绽的杖伤,新渗出的血水混合着草灰药粉,凝成暗红丑陋的痂块。 “贱人……都是贱人!”她咬破了下唇,尝到自己血的咸腥,含糊的低咒从齿缝里挤出. “我夏欢花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年……才从泥土堆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姨娘的名分!就这破院子这张破床!” 她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爬过的一只小虫,“凭什么章家那两个贱人,一生下来就是大小姐!呼奴使婢!金尊玉贵!凭什么我就要给她们当牛做马!伺候她们吃穿打扮!” 想到章梓涵那张永远矜贵疏冷的脸,想到章燕婷眼底藏不住的轻蔑和算计,夏欢的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身体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抽搐。 “啊——!”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惨叫。 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被怨气压破了的皮囊。她用仅剩的力气攥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冰冷的板凳里。 “不!章梓涵!章燕婷!我不会放过你们!” 就在这时,柴房紧锁的门板外,靠近墙角堆柴垛的缝隙处,飘进来两个刻意压得很低的男声,被风送得断断续续,却足以让里面的夏欢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静心院那位,下午可吓人了!” “静心院?婷姨娘?又怎么了?” “可不是!午后突然说肚子疼得打滚,请了大夫急慌慌进去,听说血水端出来好几盆!看着跟要小产了似的!” “啊?孩子没了?”另一个声音带着讶异和些许看热闹的兴奋。 “嘘!你小点声!”先前那人急急道,“怪就怪在这儿!大夫说凶险是凶险,硬是给保住了!开了一堆安胎药,这会儿说平稳下来了,真是命大!侯爷那边刚得了信儿,脸都青了……” “嚯!”另一个吸了口气,随即又低声道,“那东院呢?夫人那才是真叫……啧!” “谁说不是啊!咱们夫人,那可是铁打的身子!多少年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的主儿!谁能想到啊,今天晌午后,章家老爷过来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关起门来说话。后来听说章老爷气得狠了,竟竟动手了!一巴掌扇过去……” “……夫人就大出血了!” “天爷!真的假的?!”另一个声音都变调了。 “千真万确!夫人院里的丫鬟亲口说的!当场就……唉……流了好多血!大夫去了,直接说的孩子没了……那会儿夫人脸白得跟纸似的……我正好在院外,听见里头低低的哭声……” “作孽啊……”另一个叹息着,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夫人才多大年纪?七年前那桩事,本就伤过一回。这次再这么一弄,章家老爷下手怎么这么狠?这可是永定侯府的嫡嗣啊!夫人这一胎要是折了,以后身子还能养回来吗?府里谁不知道,那次之后,就……”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唏嘘,渐渐隐去,想必是说话的人走远了。 趴在地上的夏欢,身体猛地一僵。 章梓涵……流产了? 七年前流产过,这次又被亲爹一巴掌扇得流产?以后再难有孕? 短暂的死寂过后。 “呵……”一个极轻的笑声从夏欢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随即,这笑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猛地拔高,变成了尖利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章梓涵!你也有今天!报应!真是报应啊!”夏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顾一切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遮不住她因狂喜而扭曲兴奋的脸。 “高高在上的侯夫人!再得意啊!孩子呢?都没了!被你亲爹一巴掌扇没了!这就是你踩着我往上爬的报应!老天开眼啊!” “可是,为什么章燕婷那个贱人的孽种还在?啊!”痛呼中夹杂着她不甘心的怨毒嘶喊,“那个贱人!她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保住?她也不配有!你们姐妹都该死!都该绝后!啊……疼死我了……” 就在她痛得几近昏厥之时,柴房那扇沉重破旧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扉开合,带来一股冷冽的夜风,吹得角落里堆积的干草叶簌簌作响,也将一股清冷的气息送了进来。 夏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猛地惊醒,费力地抬起汗水黏连着头发的脸,透过眼前模糊的汗水和泪水,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 逆着门外仅有的月光,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衣着朴素,头上包着一块寻常丫鬟用的深色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柴房昏暗,夏欢努力眨着眼,想看清来人是谁。 她的贴身丫鬟?侯夫人派来羞辱她的人?还是…… 那“丫鬟”却并未等她看清,反手轻轻合上了柴房的门。 隔绝了月光,屋内光线更加昏昧不明,只剩下角落一盏缺了灯罩、豆火大小的油灯摇曳不定。 “夏姨娘。”来人开了口。声音并不大,清凌凌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镇定和穿透力。 夏欢瞳孔骤缩。 这个声音……这个她恨入骨髓的声音! 她死死盯着那人影。 只见那“丫鬟”缓缓抬手,解开了蒙头的深色头巾,又随意理了理鬓边几缕并不凌乱的发丝。 章梓涵! 永定侯夫人章梓涵! 一个刚刚“小产”失子的女人! 第45章 蜕变 章梓涵此刻就站在夏欢面前,穿着粗布衣裳,却站得笔直,眼神清亮锐利。 脸色的确有些白,却远非失血过多的惨白,更看不到半分想象中的悲痛欲绝和虚弱憔悴。 “你……”夏欢如同见鬼般,嘴唇哆嗦着,因震惊和剧痛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你不是刚被亲爹打掉了孩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吗? 章梓涵的目光落在夏欢背上一片狼藉的血污和那痛到扭曲的脸上,眼神无波无澜,只淡淡问道:“不是如何?不是该心如死灰躺在锦绣堆里,眼泪流干?还是不是该气息奄奄,痛失亲子,再也起不来?” “你……”夏欢的脑子一片混乱,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章梓涵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长凳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夏欢,微微叹了口气: “夏欢,你是聪明人。真的。若非出身所限,凭你的心机和手段,在这府里未必不能挣出一份体面的前程。甚至,爬得比现在高得多。” 这话如同毒蜜,刺得夏欢心头血淋淋的痛。 “聪明?”夏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迸发出疯狂的光,“我聪明有什么用?!我挣命挣扎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们踩在脚底下!还不是被你们姐妹联手作践到泥坑里!是你们!是你们挡了我的路!你章梓涵!还有你那好姐姐章燕婷!就因为你们生来是章家女!天生就该高人一等?凭什么?!” 她恨极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章梓涵静静地听着她的嘶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她吼完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说的没错。本夫人,还有长姐燕婷,确实是你向上爬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夏欢被这直白的承认噎得一窒,怨毒地盯着她,等着看她还能说出什么。 “有我们姐妹在一日,”章梓涵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你的那些心思算计,就只能是上不得台面的阴微伎俩。” “你——”夏欢一口气堵在胸口。 章梓涵直起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如同最后的盖棺定论: “因为你不明白,你斗不过的,从来不只身份。今夜你看清了吗?本夫人的‘孩子’?呵……” 她顿了一下,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因为……本夫人演得好啊。” 冰冷的月光再次倾泻而入,清晰地勾勒出她挺直的身影。 那身影在粗布衣衫下,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华贵与力量。 夏欢惊得猛地抽了一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痛得她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夫人来这里做什么?看她的笑话?还是……要给她一个痛快? 章梓涵对夏欢的惊骇视若无睹。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夏欢惨白的脸上停顿片刻,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省得你还心存侥幸,想着能靠长姐那张假脸翻盘。” 夏欢的心猛地一缩。“什……什么消息?” 章梓涵的身体微微前倾,逼近夏欢,几乎是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 “章燕婷的胎保住了。但,是假的。”她刻意停顿,欣赏着夏欢骤然扭曲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她的孩子确确实实是没了。那点脏血,就是滑胎后的污秽!” “什么?”夏欢失声惊呼。 她浑身剧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徒然无力,重重跌回草席。 “她……她也……” 好半天,夏欢才从那灭顶的震惊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嘶声质问:“夫人……既然你早知道她的胎也是假的,为何不直接告诉老太太,拆穿她!反而要告诉我这个将死之人?” 章梓涵直起身,冷淡地俯视着形容枯槁的夏欢,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算计:“拆穿她?于我有何好处?侯府里的戏台子塌了,后面还怎么唱?” 她的眼神落在夏欢因震惊和痛楚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声音更沉了几分:“我来,是给你送一份人情。让你知道,在这府里,谁才是把你当弃子用完就扔的蠢货,而谁,才可能给你一条活路。”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 夏欢不是傻子。夫人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更不是大发善心。她是想在她彻底倒台之际,在她这个被章燕婷放弃的废物身上,重新榨出最后一点用处。 把她夏欢,变成她章梓涵在暗处的一把刀,一枚棋。 “呵……”夏欢喉咙里发出一声惨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她费力地抬起那只布满青紫伤痕的手臂,指向自己破败的身躯,看向章梓涵的眼神充满了自嘲与绝望,“我?活路?夫人,你看看我现在就是一滩等死的烂泥!一个废人!章燕婷一脚把我踹开了,您又想把我捡回去?我还剩什么能被您利用的?” “废人?”章梓涵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毫无波澜,“夏姨娘,未免太看轻自己了。” 她再次蹲下身,目光如炬,几乎要刺穿夏欢残存的心防: “你以为这顿板子打完了,你这颗棋子就真成了死棋?用不了几天,必会有人悄悄来寻你。” 夏欢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疑惑和极淡的光。 章梓涵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吐信的蛇,带着冰冷的诱惑:“那就是你为自己搏一条出路的最后机会。” 她紧紧盯着夏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夏欢,你是真想就此烂死在这柴房里,还是抓住这根可能救命的藤?” 夏欢停止了呼吸。 柴房的霉味和死亡的气息似乎都淡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主母的脸。 这张脸,与记忆里那个温婉怯懦的庶出二小姐,再也无法重叠。 眼前的章梓涵,眉宇间的柔软和怯懦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锋芒。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和掌控感。 蜕变了。 眼前的章家二小姐,不,是永定侯夫人,已经彻底蜕变了! 夏欢心中巨震,下意识地,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如果把这个关于章梓涵也假流产的消息…… 第46章 臣服 章梓涵的目光何等敏锐。 就在夏欢眼神异动的瞬间,她的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收起你那点可笑的念头!”她厉声低喝,打断了夏欢脑中刚起的那点涟漪。 那声音不高,却饱含冰刃般的警告,瞬间冻结了夏欢所有的思绪。 章梓涵唇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语气冷得掉渣: “你真以为,单凭一张嘴,就能拆穿我‘假小产’的局?”她微微前倾,用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眼神盯着夏欢,“章燕婷小产是假?还是我章梓涵小产是假?呵……你凭什么断定?” “我告诉你,夏欢,”她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夏欢的神经,“首先,我‘小产’见红的日子,恰是我信期该至的时辰!天经地义!其次,我曾有过小产的经历。黎太医精通妇科,他摸脉诊出的‘脉象虚滑、气血大亏、胞宫受损’,就是我曾经历的真实脉象!他诊不出‘假’字!至于别的庸医?哼,他们只会比黎太医诊断得更不如!更何况……”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与居高临下的笃定:“侯府‘内宅夫人接二连三遭人暗算’的戏码,已经演足了。老太太震怒在后院彻查,也揪出了些所谓的‘线索’和‘背主恶奴’做了替死鬼,该演的戏都已落幕。这时候,你再跳出来,大喊这一切都是假的?喊给谁听?老太太刚压下去的火气,难道会因为你这被厌弃贱妾的疯话就再掀翻天?” 章梓涵眼神锐利如刀,唇边那一丝嘲讽毫不掩饰:“除了自寻死路,只会让所有人觉得你——夏欢!不甘心被主子厌弃,疯了!想用更恶毒的污蔑拖长姐下水,更想把整座侯府都拉进污水里一起毁掉!其心可诛!”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坨砸进夏欢心里。 那清晰的逻辑,将任何试图“告密”的行为都指向一个结果——愚蠢的自杀,以及被所有人当成疯狗乱咬的可怜虫。 最后一丝不甘的妄念,也被彻底碾碎。 夏欢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遮蔽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反抗和怨念,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一种认命的沉寂。 “……奴婢明白了。”她的声音低哑破碎,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几乎埋进脏污的衣襟里。 这姿态,是彻底的臣服。 章梓涵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那就好。”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最后看了夏欢一眼,“安心养几天伤。想想清楚——当别人再次找上你时,该抓住什么才是对的。”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过身,拉开门栓,那穿着粗布比甲的单薄背影瞬间融入门外阴冷的天光里。 门轻轻合拢,只留下一道隔绝内外的缝隙和满室死寂。 柴房里,腐朽的气味仿佛凝固了。 夏欢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失神地望着门口那缝隙透进的一线微光。 过了很久,她艰难地抬起布满青紫的手,轻轻按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又顺着滑向胸口那未曾缝合却一直在作痛的伤口。 章梓涵冷冽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别人再次找上你……” 夏欢闭上眼,颤抖的睫羽下,那一片死寂灰败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龟裂,露出底下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 柴房的空气沉闷,只有夏欢沉重压抑的呼吸,低低地回荡。 门外吹过的风,带着早春刺骨的冷意。 …… 荣禧苑里,永定侯府老夫人戚氏靠在一张铺着厚厚墨绿绒垫的宽大紫檀木圈椅里。 窗外天色阴沉,压得人心头也沉甸甸的。 一股经年不散的药材味和熏香混合的气息,在暖阁内萦绕。 大丫鬟端来一碗刚刚煎好的参汤,小心地吹凉了,才奉到戚氏手边。 戚氏接了,却没喝,只是用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褐色的汤液,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身后三步,垂手侍立着心腹高嬷嬷,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几日府里乱糟糟的,总算消停点了。”戚氏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迟缓,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高嬷嬷立刻恭谨地微躬了躬身:“回老夫人话,确是都安排下去了。静心院那边……婷姨娘躺了几日,胎儿算是稳住了。厨房里流水价的补品送进去,大夫也日日问诊,瞧着是无大碍了。” 她顿了一下,观察着戚氏的脸色,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满意,“夫人那头,听阆华苑的丫头们报,自打小产后,日日枯坐窗前,茶饭不思,人也眼见着憔悴下去,像是彻底被击垮了。” 她往前凑了小半步,语气带着热切:“老夫人,这局面倒也不算坏。夫人身子骨一伤,没个一年半载恐难恢复元气。婷姨娘那边,若能平平安安诞下小少爷,那可就是侯爷的长子!届时,抬成继室顺理成章。章家那边,婷姨娘是嫡女做主母,总比一个庶女当家更能引章家助力。侯爷在朝中便又多了一分依靠啊。” 戚氏听着,手中的银勺停止了搅动,汤面映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没有立刻接高嬷嬷的话,只是沉默地搅动着参汤,半晌才道:“胎儿真稳住了?” 高嬷嬷脸上的喜色微敛:“大夫和伺候的人是这么说的。那日血也止得及时。” “静心院……”戚氏慢慢抬起眼皮,昏黄的老眼看向窗外静心院的方向,目光锐利得惊人,“章燕婷那丫头,心眼子多的像莲蓬。去,叫几个人,给我盯紧了那边儿,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尤其是她那肚子。” 她没有明说,但语气中的不信任昭然若揭。 高嬷嬷心头一凛,立刻应是:“老奴明白,这就多派几个眼睛亮的过去。” “还有夫人那头,”戚氏将参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那章梓涵,也不是泥捏的性子。她真能忍下这断子绝孙的痛?保不齐憋着什么坏。让阆华苑的婆子也警醒些,别让她闹出什么动静来,污了侯府门楣。她若想寻死觅活,也由她去,只别死得难看就行。” 冷漠的话,仿佛在说一件用旧了的摆设。 “是,老奴记下了。”高嬷嬷连忙应承。 戚氏挥挥手,显出疲态。高嬷嬷知趣地行礼退下。 第47章 盘问 刚退到暖阁门口,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在高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嬷嬷脸色微微一变,转身又回到了戚氏榻前:“老夫人,后头柴房那夏欢,只剩一口气吊着了。管事的嬷嬷说,怕是不行了,问怎么处置?” “夏欢?”戚氏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花白的眉毛拧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几天前被打得半死,被像破麻袋一样丢进柴房的夏姨娘。 “……拖过来。”半晌,戚氏苍老的声音冷冷响起。 柴房的门被粗暴地拉开,浓烈的霉味混杂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涌出来。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皱着眉进去,很快,架着一个如同软泥般的女人拖了出来。 正是夏欢。 她的后背是重板子留下的血肉模糊,粗布衣裳和皮肉黏连。 她整个人蜷缩着,脸色是死人般的灰败,嘴唇干裂得翻卷起白皮。每一次摩擦地面的震动都让她疼得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 但就在这濒死的剧痛里,夏欢紧闭的牙关里死死咬着一点清醒。 她知道,被拖去荣禧苑,是她最后的机会! 当她被像丢垃圾一样扔在荣禧苑暖阁冰冷的花纹石砖地上时,身下迅速氤氲开一小片暗色的血污水渍。 暖阁里的暖香被血腥和霉腐的气味冲淡。 戚氏依旧靠坐在她的紫檀圈椅里,浑浊的眼珠向下,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地上这摊“污秽”。 高嬷嬷拿着香帕子掩着鼻子,眉头紧皱。 夏欢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看见上方那张冰冷威严的老脸,试图张嘴。 戚氏冷淡地开口:“还认得人吗?” 夏欢喉咙里嗬嗬响动,拼尽全力,用微不可察的气音挤出几个字:“老……夫人……” 她想爬起来磕头,但动一根手指都像是要被活活扯裂。 戚氏没让她动,也没打算让她行礼。 她只对旁边的高嬷嬷抬了抬下巴。 高嬷嬷立刻会意,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几片切得极薄的上好老参片。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半片,动作算不得温柔地掐开夏欢的嘴,将那半片微带苦涩的人参塞了进去。 “含住了。”高嬷嬷的声音像淬了冰渣,“吊着你这口气,听老夫人问话。” 冰冷的参片被强行塞入口中,一股微弱的药香和淡淡的回甘在干涸的舌尖弥漫开。 夏欢心头瞬间一片雪亮——吊命。 老夫人留她一口气,只为盘问。 她贪婪地吮吸着那点参片的甘苦,努力凝聚着残存的神智,死死咬住嘴里的东西。 戚氏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情绪:“说吧。从夫人突然见红小产,到静心院婷姨娘那边,保胎保得如何惊天动地,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前前后后,都给老身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唔……是……”夏欢艰难地张开嘴,含着参片说话含糊不清。 她忍着后背剜心的剧痛,尽可能清晰地把章梓涵小产的经过,再到静心院婷姨娘如何得知消息“惊怒交加”险些摔倒,如何立刻请大夫安胎保命,如何严防死守,厨房流水价送补品,所有外界能看到、能打听到的表象,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她说得气息奄奄,额头冷汗混着脸上的脏污滚落下来。 戚氏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指搭在雕花椅臂上,一下一下,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在听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她浑浊的老眼里,甚至开始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等到夏欢用尽力气说完最后一句“……婷姨娘那边一直…严防着孩子…”时,戚氏敲击椅臂的手指骤然停住。 暖阁里只剩下夏欢剧烈的喘息声和柴火在暖炉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高嬷嬷一直紧盯着老夫人的神色。 见老夫人听完半天没表态,那不耐烦已经挂在脸上了,心下一沉。 这夏欢说的话,都是别人知道的屁话,半点有用的都没有! “混账东西!”高嬷嬷猛地跨前一步,脸上如同挂了寒霜。她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在夏欢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啪!啪! 两声异常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了夏欢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打得夏欢整个头猛地偏了过去,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嘴里的半片参也掉了出来,滚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沾满了灰尘。 夏欢被打懵了,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让她当场晕厥。 “说这些全京城都嚼烂了的舌根子干什么?老夫人问你话,是让你说这些废话吗?!”高嬷嬷恶狠狠地盯着她,声音尖利刺耳,“夫人那档子事到底是你自己失手没办好,还是真有什么别的猫腻?婷姨娘那边真的只是受惊才动的胎气?你个下贱胚子!当时在旁边伺候的就你一个!现在装什么死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夏欢脸上。 “再不说点老夫人想听的,现在就拉出去填了井,省得污了这地界!” 剧痛和羞辱让夏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但她眼底深处,那点被疼痛和恐惧暂时压下的狠戾却在瞬间被逼了出来。 机会! 高嬷嬷这老毒妇的巴掌,把她最后那点侥幸打没了,也把她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主位上依旧面沉如水的老夫人戚氏。 “老夫人!奴婢死前……不敢说谎!夫人她见红小产……确实是奴婢动手脚……没办干净……”她故意顿住,看着戚氏和高嬷嬷眼神的变化,心中冷笑。 “可婷姨娘……她也没保住胎!她那肚子里的种,根本就没保住!” “婷姨娘她,是小!产!了!” 轰! 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暖阁中炸开。 戚氏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一片僵硬,那双老眼里翻涌起滔天的惊怒和难以置信。 暖炉里的炭火无声燃烧,噼啪一声轻响。 戚氏身旁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不知是因为震动还是主人骤起的怒意,竟微微倾斜,青瓷参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褐色的汤水和碎裂的瓷片,瞬间溅满了冰凉的黑石地砖。 冰冷黏腻的液体蜿蜒流淌,浸湿了滚落在旁的半片脏污的人参,也无声无息地,漫向夏欢身下的那片血泊。 第48章 活下来了 荣禧堂佛堂那股沉腻的檀香味,混着角落里一点驱不散的霉腐气,丝丝缕缕地缠在人鼻端,久了便有些透不过气。 雕花窗棂透进的光线也像是隔了一层尘,昏蒙蒙地落在跪在蒲团上的夏欢身上。 她伏低身体,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地砖。 戚氏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半阖着眼睑,脸上没有表情,仿佛眼前没有夏欢这个人。 夏欢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因为先前那场毫无准备的告发而喊得沙哑,此刻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老夫人……婢妾真的看清了……东暖阁后头那件扔出来的沾了血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是、是小产的征兆无疑。婢妾有经验……” 佛珠捻动的细碎声音倏然停了。 整个佛堂陷入一片死寂,连那丝若有似无的霉味都仿佛凝固了。 夏欢伏在地上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然后她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吸气声。 “哦?”戚氏的声音缓缓响起,她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看着慈祥温和的眼睛,此刻浑浊而锐利。 “你看清了?章姨娘小产?” 夏欢感觉到那目光,背上浸出的冷汗混着伤口的疼,刺骨冰凉。 她咬牙,更加用力地磕下去,额头触地的声音沉闷:“婢妾不敢欺瞒老夫人!虽未亲见血泊,但那东西……那样子绝不会错!定是足月的小产!” “证据。”戚氏吐出两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除了你那张嘴。直接能拿得出手的证据。那张血污的布?人证?接生的稳婆?” 夏欢的身子猛地僵住,像被冻住了。她哪里有直接证据? 那东西早不知被婷姨娘的心腹处理到哪里去了!哪里敢有外人看见?稳婆?婷姨娘根本没用府里备案的稳婆! 她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漫长的沉默像是要把人勒死。 夏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 然而,预期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带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在头顶响起。 夏欢惊惶地抬起一点点视线。 她看见戚氏紧抿的唇线一点点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奇异地向上牵起了一点微弱的弧度。 那层平日惯见慈祥和蔼的笑意,像一层精致的油彩,缓慢而稳定地重新覆满她的脸,眉眼间的刻痕都似乎被熨平了些许。 这变化诡异得让夏欢脊背发凉。 “起来吧,”戚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温和,语调甚至带上点安抚,“可怜见的,跪那么久。高嬷嬷——” 一直在门边垂手肃立、像个冷硬石雕般的高嬷嬷立刻上前一步:“老奴在。” “传我的意思,夏姨娘此番虽有错在前,但念在她伺候侯爷一场,又为府中……咳咳……也算尽了心力,更兼已有悔过之心。杖责已施,其过便暂且赦了。饶她不死。” 夏欢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浊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活……活下来了? “让她去后面。荣禧苑西边挨着小厨房那间空着的偏房里住着,”戚氏语气平淡地安排,“屋子虽旧些,收拾出来养伤总是比柴房强些。让她安静待着养伤,别到处走动喧哗,平白惹府里人议论,也污了侯爷的名声。” 她顿了顿,补充道,“嗯……每日的伤药和例汤,也别短了她的。” “是,老夫人慈心仁厚。”高嬷嬷躬身应道,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走向仍旧跪在地上呆若木鸡的夏欢,没有搀扶,只伸出手臂在她眼前虚抬了一下:“夏姨娘,请吧?” 夏欢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高嬷嬷在她起身的刹那,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在她耳边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安分守己地待着!再多生一丝枝节,谁也保不住你脖子上那颗头!” 夏欢被高嬷嬷半扶半推地带离了佛堂。一路穿行在回廊下,春日午后的暖阳照在身上,她才恍惚地感觉到一点活气。 那间所谓的偏房,在荣禧苑最偏僻逼仄的西角,挨着一排存放杂物和下人灶头的地方,窗纸破败,墙皮剥落,一股经年的油污潮气和灰尘味儿扑鼻而来。 屋内只有一张破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半旧的褥子,一张缺腿的桌子用石头垫着,再无其他。 简陋,阴冷,远不能与她从前锦绣包裹的院子相比。 但夏欢踏进去,关上那扇吱嘎作响的破木门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松懈下来,浑身一软,几乎瘫倒。 汗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她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 老夫人赦了她的死罪,虽然只将她安置在这破地方,但让她住进了荣禧苑的范围。 这就是一线生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章燕婷那小贱人,她今日埋下的这颗钉子,一定会有用处! 只要她能等,只要能熬下去。夏欢嘴角咧开一个扭曲又兴奋的弧度。 高嬷嬷安顿好夏欢,确认那扇破门关严实了,才转身快步回到荣禧堂内室。 戚氏已经离开佛堂,此时正靠在内室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那串乌木佛珠重新拿在手里,缓缓拨动,发出规律的轻响。暖 阁里光线柔和,燃着宁神的百合香,却驱不散主仆二人之间的凝重气氛。 高嬷嬷走上前,低声道:“人已安置妥当,药汤也吩咐下去煎着了。” 戚氏“嗯”了一声,眼睛依旧闭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高嬷嬷略作踌躇,还是开口道:“老夫人,夏姨娘的话,她素来心思狡诈,又记恨章姨娘得宠,难保不是因嫉生恨,故意污蔑构陷。她手里空口无凭,只凭一张嘴……” 她话里的疑虑毫不掩饰。 戚氏缓缓睁开眼。 “她的话,信不信,有多重要吗?” 高嬷嬷一怔。 “章姨娘胎像稳固?黎太医是这么诊的。”戚氏指尖的佛珠捻得微微作响,语速不急不缓,“可这黎太医,是夫人几番力荐,费了大力气才安排进府里来专门伺候她的。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 “他嘴里说出的‘稳固’,能有几分分量?” 第49章 求饶 高嬷嬷脸色凝重起来。 这层顾虑,她之前确实未曾深想。 只道黎太医是府中用惯的,章梓涵推荐也无甚不妥。 “事出反常必有妖。”戚氏的眼神锐利如刀,“府里接连出事,人心躁动。婷儿前两日明明有些不适,闹得阖府皆知要早产。这才安稳几天?” “就算夏欢那贱婢存了歹心诬告,她怎就如此精准地咬住了章燕婷小产的事?难道她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这府里的水底下,石头多着呐。老身倒要看看,是哪块石头,敢在我侯府后院兴风作浪!” 高嬷嬷神色一凛:“老夫人是疑心有人趁乱浑水摸鱼?甚至是冲着侯府子嗣?” 戚氏没有直接回答,只将手中佛珠重重往榻边小几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高嬷嬷!” “老奴在。” “你亲自去安排几个心腹人手,府外放几个,给我悄悄盯着那个黎太医。查他近日可有异常举动,见过什么人,银钱出入有无异样。府里……” 戚氏眼神微冷,“给我查!章燕婷院子里,从上到下,近身伺候的那几个,这几日的动向,一句闲话,都不可遗漏!” “是!老奴明白。”高嬷嬷领命,立刻就要转身去办。 “等等,”戚氏叫住她,声音低沉下来,“小心些。挑生面孔的去做。别打草惊蛇。” “老奴省得。”高嬷嬷肃然道,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室内只留下百合香袅袅的烟气,还有戚氏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光。 高嬷嬷的动作快得惊人。 …… 翌日清晨,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夜未得好眠的戚氏刚在侍婢的伺候下用过早膳,茶水还没来得及入口,高嬷嬷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内室门口。 她步履沉稳,但眉宇间凝着一股沉肃。 戚氏挥退了侍候的婢女,只留下高嬷嬷一人。 “如何?”戚氏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高嬷嬷趋前一步,凑近戚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查到了。” 戚氏不动声色,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盯黎太医的人回禀,七日前,黎太医名下一个远在江南的钱庄户头,突然秘密存入了一笔巨额现银,是整整五千两!用的是不记名的大通银票。”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这笔银子来源极其隐秘,兑付后难查根源。钱庄那方,口风极严。” 戚氏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 “还有,”高嬷嬷的声音更沉,“就在昨日下午,黎太医那个在城西药铺学徒的大儿子黎昌,突然被破格招入了太医院。虽是从最低等的医士做起,但凭他一个没有家世、才学也未见得多么出众的庶出子,若无贵人鼎力相助,根本是痴心妄想!” 五千两,对一个在京城名不见经传的太医而言,是足以买通鬼神的巨款。 太医院是多少杏林子弟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去的登天阶。 黎昌凭什么? 一个靠着父亲在侯府里给得宠姨娘当私家郎中钻营出来的人,哪里能有这等通天之力? 戚氏静静地听着。 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戚氏嘴角一点点扯开,拉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她拿起手边的白瓷茶盏,凑到唇边,却迟迟未饮。 戚氏端着茶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看不见的敌人,一字一句: “为了保住这胎,瞒住这桩丑事,那位章姨娘,或者说,章家可真真是下了血本啊!” 暖阁里熏笼吐着若有似无的淡香,气味温吞,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静默。 高嬷嬷垂手立在戚氏身侧,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了嗓子,话里全是解不开的疑惑:“老夫人,老奴实在想不通。婷姨娘既已小产,为何要死死瞒着?这不是自讨苦吃么?月份大了,肚子却不见动静,这谎…可怎么圆?” 戚氏半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笃定地滑过指腹。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玉佛。” “那尊玉佛的预言,你忘了?她章燕婷图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姨娘的名分。她要的,是这永定侯府正妻的位子!” 高嬷嬷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这肚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位置,声音都有些发颤,“足月无子,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她如何收场?” 戚氏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住了。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里,寒光乍现。 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收场?到时候,抱一个不知来历的男婴,塞进她房里,不就‘生’出来了么?母子平安,天大的‘喜事’!” “什么?”高嬷嬷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混淆侯府血脉?这…这是要诛九族的重罪啊!侯爷若知晓,定会将她千刀万剐!” “住口!”戚氏厉声断喝,声如裂帛。 “此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许再提!管好你的舌头,否则,仔细你的老命!” 那严厉的呵斥,分明是一种警告。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小丫鬟小心翼翼的通报声,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紧绷。 “老夫人,黎太医到了,正在外头候着。” 戚氏眼底深处那点寒光,倏地一闪。 她缓缓向后靠回软枕,捻动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请黎太医进来。” 厚重的锦帘被丫鬟轻轻掀起,黎太医提着药箱,微微佝偻着背走了进来。 他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一张脸倒是保养得还算红润,只是此刻,那惯常的从容底下,隐隐透着一丝僵硬。 他快走几步到榻前,躬身行礼:“下官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今日可觉好些了?” “劳烦黎太医惦记。”戚氏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这把老骨头,也就这样了。倒是黎太医你,” 她话锋陡然一转,“看着气色倒是不错。想必是近来进项丰厚,人逢喜事精神爽?” 黎太医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抖,几根花白胡须被揪了下来。 他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赶紧干笑两声掩饰:“老夫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给府上几位主子请请平安脉,哪里谈得上什么进项丰厚。” 戚氏捻着佛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更深了些:“哦?是么?那黎太医府上的公子,前日得蒙贵人青眼,举荐入了太医院,这等天大的喜事,难道黎太医竟忘了?” 她抬起眼,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黎太医脸上,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这份恩情,黎太医打算如何报答?” 黎太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猛地窜上来,几乎站立不稳。 那“贵人”是谁,老夫人分明已心知肚明。 “老夫人明鉴!下官实在不知您所言何意。犬子入太医院,乃是按规矩考校,吏部正选,绝无私相授受之事。下官行医数十载,向来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要逃离什么,甚至微微侧身,做出告退的姿态,“老夫人若无其他吩咐,下官还要去给侯爷回禀脉案,就先…” “高嬷嬷,”戚氏冷冷打断,“关门。” “是!”高嬷嬷应得干脆利落,几步走到暖阁门口,“吱呀”一声,沉重的雕花木门被紧紧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光线和声音。 黎太医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的后背。 熏笼里炭火的微光跳跃着,将他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 戚氏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高嬷嬷:“去,把偏厅供着的那尊医圣的泥塑像,请过来。” “是,老夫人!” 很快,高嬷嬷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尊半尺来高的泥塑像走了回来。 那泥像年代久远,彩绘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褐的陶胎,但医圣肃穆的神情,依旧清晰可辨。 泥像被高嬷嬷恭敬地放在戚氏榻前的一张乌木小几上,正对着黎太医的方向。 黎太医的目光一触到那尊泥像,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暖阁里死寂一片,只有黎太医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戚氏缓缓抬起手,笔直地指向那尊沉默的泥像。 “黎太医,你行医数十载,对着你祖师爷医圣的金身法相,你敢不敢起个誓?说你黎某人,从未做过任何欺瞒病家、违背医道良心之事?若有半句虚言,叫你身败名裂,断子绝孙,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轰隆!” 戚氏的毒誓,如同九天惊雷。 黎太医眼前猛地一黑。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黎太医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 额头狠狠砸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扑跪着挪到那尊泥塑医圣像前:“老夫人饶命啊!下官该死,下官罪该万死!” 戚氏俯视着脚下抖如筛糠的老太医,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她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章燕婷是不是早就小产了?” 这一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黎太医。 他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是!老夫人明鉴!婷姨娘她确实已于两日前小产了!” 喊完这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两日前?”戚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震怒,“好!” 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挥。 “哐当——哗啦!” 榻边小几上那只精美的粉彩盖碗被她用力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和瓷片四散飞溅,有几片甚至崩到了黎太医的官袍下摆上。 黎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缩,如同受惊的鹌鹑,抖得更厉害了。 “事到如今,还敢在本夫人面前演戏?”戚氏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是谁让你如此胆大包天,竟敢伙同她一起,欺瞒主家,混淆视听?说!” 黎太医被这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哭嚎出来:“是婷姨娘!老夫人,是婷姨娘许诺下官,只要帮她瞒过此次小产之事,待到‘瓜熟蒂落’之时,她必动用她章家的关系,保荐犬子入太医院,谋个前程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辩解,“老夫人!下官糊涂!一时鬼迷心窍!下官只想着替犬子谋条出路,事成之后便告老还乡,绝不敢存心害侯府,绝不敢啊!求老夫人开恩呐!” 他一边哭嚎求饶,一边疯狂地以头抢地。 戚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开恩?黎太医,你行医数十载,难道不知医者仁心四字重逾千斤?你今日所为,已非糊涂二字可以搪塞!这是欺天,是灭门之祸的引子!” “老夫人!下官真的知错了!”黎太医猛地抬起头,额上鲜血混着泪水蜿蜒而下,“下官愿做牛做马弥补!求老夫人给条活路!求老夫人了!” “弥补?”戚氏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的弧度,“你以为,这事是你区区一句弥补,就能了结的?” 一旁的高嬷嬷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带着威胁:“黎太医,欺瞒侯府,伙同妾室图谋不轨,混淆侯爷血脉,这桩桩件件,哪一条捅到宫里头,都够你黎家满门抄斩,断子绝孙!你掂量清楚!” “满门抄斩…断子绝孙…”黎太医失神地喃喃重复着,如同魔咒。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戚氏厌恶地瞥了一眼黎太医。 “滚出去。” 黎太医如蒙大赦,又似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猛地一颤。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四肢软得如同面条,试了几次都狼狈地跌回地上。 最终,他顾不上官帽歪斜,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去。 高嬷嬷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外走廊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刺得黎太医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第50章 提线木偶 暖阁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熏笼里炭火微弱的红光,映照着戚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高嬷嬷无声地走回她身边,垂手侍立。 戚氏的唇角,向上勾起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荣禧苑里静得怕人,连穿堂风都小心翼翼绕过厚重的帘幕。 高嬷嬷垂手立在紫檀雕花椅旁,大气不敢出。 戚氏端坐着,手里捻着一串深沉的紫檀佛珠,珠子无声地滑过她枯瘦的手指。 “老夫人,”高嬷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老奴还是不明白。黎太医就在府里候着,只要他一句话,婷姨娘那假肚子当场就得露馅!您何必容她继续演下去?万一她真把侯夫人……” “蠢!”戚氏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眼皮撩起,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精光。 “当场拆穿?那不过是打掉只嗡嗡叫的苍蝇,除了听个响,能得着什么实在好处?章燕婷算个什么东西?她背后那点心思,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 她微微前倾:“让她演,让她把这出小产的戏码,演得越真越好,演到阖府皆知,演到侯爷深信不疑。她演得越投入,日后落在我们手里的把柄就越多!” 高嬷嬷心头一跳,“您的意思是……” “假孕是罪一,”戚氏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欺瞒侯爷乃至阖府上下,更是死罪!尤其在她小产之后,这份欺瞒,就是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她重新靠回椅背,佛珠又缓缓转动起来。 “让她先得意着,让她用这把刀,替我们把章梓涵彻底砍倒。等章梓涵手里的铺子都成了空,等她从云端跌进泥里……哼,那时才是我们亮出这把刀的时候。一个没了娘家依仗,失了侯爷怜惜,又被我们捏着天大把柄的章燕婷,还不是得乖乖做我手里的提线木偶?我要她往东,她敢往西?” 高嬷嬷恍然大悟,背上渗出冷汗,只觉得老夫人这心思真是深沉。 “老奴明白了!让她们互相撕咬,等两败俱伤,您再出来收拾残局,稳稳当当,全盘掌控。” 她顿了顿,想起另一桩事,试探着问,“那……柴房里关着的夏姨娘呢?她可也是颗不安分的棋子,知道婷姨娘假孕的事。可还要留着她?” “夏欢?”戚氏眼神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旧家具,“留着她的命。给她口吃的,饿不死就成。病了?府里最低贱的草药给她灌下去,吊着一口气,让她活着,让她日日受着活罪,生不如死,却又死不了。” 高嬷嬷心头一凛:“这……” “她自然有用。”戚氏语气毫无波澜。 “章燕婷若是个听话的,这夏欢,养个一年半载,找个牙婆远远发卖到苦寒之地便是,省得碍眼。若章燕婷翅膀硬了,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想脱离我的掌控,那夏欢,就是一条放出来咬人的疯狗! 她知道章燕婷的底细,知道假孕的始末,让她去跟章燕婷撕扯,岂不是比我们自己动手更干净更解气?让她俩狗咬狗,一嘴毛,这颗棋子,捏在手里,就是悬在章燕婷头顶的第二把刀!” 高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忙躬身:“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嗯。”戚氏闭上眼,“你去,把侯爷叫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是,老夫人。”高嬷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永定侯康远瑞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在自己外书房里踱步。 书案上摊着几本账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章梓涵苍白憔悴的脸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章燕婷那哭哭啼啼的控诉更是像魔音灌耳。 府里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下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闪烁的猜疑。 他空有侯爷之名,面对后宅这摊浑水,竟觉得束手无策。 就在他烦躁得几乎要砸了手边砚台时,门外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侯爷,荣禧苑的高嬷嬷来了,说老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康远瑞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母亲唤我?” 他紧绷的心弦仿佛被拨动了一下。 是了,母亲虽然深居简出,但府中大小事务,哪一件能真正瞒过她的眼睛?她定是知道了! 母亲年轻时手段凌厉,如今虽念着佛,但余威犹在,说不定她老人家有法子破局?能救梓涵于水火? 他几乎是立刻应道:“快请高嬷嬷稍候,我这就去!”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他迅速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试图恢复平日侯爷的沉稳,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高嬷嬷就等在廊下,见了他,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侯爷,老夫人请您过去叙话。” “有劳嬷嬷。”康远瑞点点头,心却早已飞到了荣禧苑。 厚重的门帘被丫鬟无声地掀起。 康远瑞迈步进去,一股混合着药味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抬眼便看见母亲戚氏端坐在上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里依旧捻着那串紫檀佛珠。 高嬷嬷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 “儿子给母亲请安。”康远瑞压下心头那份不合时宜的雀跃,快步上前,撩起袍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微微垂着头,姿态放得极低。 室内一片沉寂。 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擅动,后背的肌肉却在不自觉地绷紧。 就在康远瑞额角开始渗出细微汗珠,腰背也开始僵硬时,上首终于传来了声音。 “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戚氏终于开口,眼皮抬也未抬,“你身为一府之主,竟连半句风声,都不曾透给你母亲知晓?” 康远瑞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急速攀升。 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去,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急切地解释:“母亲息怒,儿子万万不敢!实在是因母亲素来凤体违和,需静心安养,儿子愚钝,唯恐这些后宅琐事扰了母亲清净,加重了母亲病势。这才斗胆未曾及时禀报,儿子绝非有意隐瞒母亲!” “凤体违和?静心安养?”戚氏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直直钉在康远瑞伏低的脊背上。 “哼,你倒是一片孝心,替我这个老婆子思虑得周全!可惜啊,你这份孝心,用错了地方!这后宅的风都吹塌了屋梁,你倒还想着替你母亲关窗挡风?你是真当我聋了,还是瞎了?还是你觉得你如今翅膀硬了,这侯府里的事,我这个老婆子已经管不得了?” “儿子不敢!母亲明鉴!”康远瑞的心沉到了谷底,慌忙抬头,脸上只剩下苍白。 “儿子绝无此意!母亲永远是侯府的主心骨,儿子只是……只是……”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压力下,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应对。 戚氏冷冷地看着他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儿子在她面前,必须永远是这个样子——敬畏,恐惧,无条件地服从。 “罢了。”戚氏重新垂下眼皮,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语气却依旧淡漠,“你既知错,念你初犯,这次便罢了。” 康远瑞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瞬。 “高嬷嬷,拿糕点来。”戚氏突然命令。 沉重的檀木托盘压在康远瑞手上,像一块冰冷的烙铁。 高嬷嬷无声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托盘上几样精致的点心,都是他幼时曾爱吃的,此刻却像最刺眼的嘲讽。 “站着做什么?”戚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温和,却比刚才的质问更让康远瑞心头发毛。 “尝尝吧,你小时候顶爱吃这些。高嬷嬷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 康远瑞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应了声:“谢母亲。” 他不敢坐下,只能维持着双手托盘的姿势站着。 手臂很快开始酸胀颤抖,托盘的分量越来越清晰,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腕。 后背的冷汗浸湿了里衣,膝盖也开始发软。 终于,酸痛和颤抖再也无法控制。他必须腾出一只手来。 康远瑞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抬起左手,伸向托盘里一块看起来最松软的枣泥糕。 指尖刚刚触到糕点的边缘。 “哐当!哗啦——!” 失去平衡的托盘猛地向左侧倾斜,精致的瓷碟连同上面码放的点心,瞬间滑脱,狠狠砸在地上。 空气骤然凝固。 康远瑞僵在原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伸出的左手还悬在半空。 “哼!”一声冷哼。 戚氏猛地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珠里只剩下阴冷和愠怒。 “侯爷!”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鞭子抽在康远瑞脸上,“我体恤你操劳,让你站着歇歇,用些点心。你就是这般歇息的?连个托盘都端不稳了?还是说……你如今,连我这个母亲赏你的一口吃食,都不屑要了?!” “母亲息怒!”康远瑞想也不想,“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儿子不敢!是儿子手脚粗笨,儿子该死!求母亲责罚!” 他语无伦次,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童年时无数次因“失仪”“不敬”而招致的严惩的记忆,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拼命求饶的孩子。 “责罚?”戚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叹息,更多的却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是永定侯爷,我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婆子,哪敢责罚你?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笑话我侯府没有规矩,做母亲的不慈?” 康远瑞伏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母亲永远是儿子的母亲!儿子永远是母亲的儿子!儿子对母亲只有敬重,绝不敢有半分轻慢!今日是儿子失仪,儿子知错,儿子向母亲保证,从今往后,府中大小事务,无论巨细,儿子必先禀明母亲,请母亲示下!绝不敢再有丝毫隐瞒,求母亲宽宥儿子这一次!” 戚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卑微匍匐的姿态,她才缓缓开口:“起来吧。一把年纪了,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高嬷嬷,扶侯爷起来,赐座。” “是,老夫人。”高嬷嬷面无表情地应声,上前一步,动作算不上轻柔地将康远瑞从地上搀扶起来。 康远瑞只觉得双腿麻木,膝盖钻心地疼,被高嬷嬷按在了硬木圈椅上。 戚氏仿佛没看见他的狼狈,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佛珠。 “瑞儿,方才只顾着问府里的事,倒忘了另一桩更要紧的。你岳丈,章尉兴章大人那边,他给的十日期限,眼看就要到了吧?” 康远瑞身体猛地一颤,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章尉兴那咄咄逼人的嘴脸,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早已被老夫人刚才的雷霆手段击溃了心防,哪里还有什么主意? 戚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色,“你岳丈的意思,是让梓涵让位,扶燕婷为正?毕竟,燕婷才是他嫡亲的女儿,又怀着我们康家的骨血。” 她停顿了一下,“这事儿,你怎么看?毕竟,你是侯爷,你拿主意。” 拿主意? 康远瑞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还能有什么主意? 他像个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看着母亲,嘴唇嗫嚅着:“儿子……儿子全凭母亲做主。”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唉,你呀!”戚氏假意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优柔寡断。这么大的事,关系到侯府门楣、章康两家的体面,怎么能没个决断?既然你让母亲做主,依我看,这事,还得落在梓涵自己身上。毕竟,她父亲要的是她让位。与其让外人逼着,不如让她自己懂事些。” 康远瑞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戚氏继续道:“你去跟梓涵说清楚。让她自己主动些,把手里那些陪嫁的铺子、田庄的契书,都交出来。然后,自己上表,请求自贬为妾。” “这样,面子上大家都过得去。章家那边,她父亲也没了由头再逼迫。我们康家呢,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也不会亏待她。她还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府里,吃穿用度,总不会少了她那份。总比被送到城外那清苦的紫衣观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要强得多吧?” 紫衣观。 康远瑞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是京城勋贵人家用来处置失德女眷的庵堂,进去了,几乎就等于活埋。 第51章 彻悟 康远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挣扎:“可是母亲……若我们如此顺从章家,岂不是让章家觉得我康家软弱可欺?日后……” “糊涂!”戚氏猛地打断他,眼中厉光一闪。 “什么章家欺压康家?燕婷马上就是你的正妻!她怀着康家的骨肉,是未来世子或小姐的亲娘!她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家欺压自己儿女将来的依靠?会看着章家欺辱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成?” 她盯着康远瑞,语气斩钉截铁:“燕婷才是章家真正的嫡女!她心里向着谁,还用说吗?她只会为我康家,为她的儿女打算!章尉兴那点心思,不过是仗着梓涵那个庶女在府里占着位置罢了,等燕婷上位,一切自然不同!” 康远瑞还想说什么,嘴唇刚一动,戚氏那冰冷如刀的眼神便扫了过来。 他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靠在硬木椅背上,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办。” 戚氏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脸上却重新挂起那副“慈母”的面具:“嗯,这就对了。快去吧,好好跟梓涵说,让她想开些。” 康远瑞撑着椅子扶手,艰难地站起身。膝盖的疼痛和心头的重压让他步履蹒跚。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行尸走肉一般。 走到门口,他脚步却顿住了。 猛地转过身,看向依旧端坐的母亲,眼中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母亲……如果梓涵她不愿意,怎么办?” 戚氏捻动佛珠的手停住了。 “一个无所依靠的庶女,一个被家族厌弃被夫家休弃的女人,对付她,还用得着问她愿不愿意吗?” 康远瑞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不敢再看母亲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几乎是踉跄着撞开了门帘,逃也似的冲出了荣禧苑。 午后的阳光刺眼地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冷。 眼前晃动着章梓涵苍白的脸。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之上。 康远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荣禧苑那令人窒息的牢笼的。 等他浑浑噩噩停下脚步时,一抬头,竟已站在了“惊鸿苑”的月洞门外。 这里,是章梓涵的居所,此刻却像一座即将被废弃的孤岛。 院内静悄悄的,连洒扫的下人也不见踪影。 秋意渐浓,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院中那棵高大的山棠树下,章梓涵独自一人伫立着。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衣裙,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未戴任何钗环。 望着满树红艳艳的山棠果,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康远瑞的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墨色锦缎斗篷,快步上前,轻轻披在了章梓涵单薄的肩上。 章梓涵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她依旧望着那棵树,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茫的平静:“侯爷还记得吗?妾身刚嫁入侯府那年,这山棠树,才这么高。”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只及腰的高度,“细细弱弱的一株,看着都让人担心活不长久。” 康远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山棠树如今枝干遒劲,枝繁叶茂,累累红果压弯了枝条,一派生机勃勃。 他喉头有些发紧,低低“嗯”了一声。 “是妾身看着它,一年年长起来的。”章梓涵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浇水,施肥,修剪……看着它抽枝,发芽,开花,结果。就像……” 她顿了顿,终于缓缓转过身,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向康远瑞躲闪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深情,“就像妾身对侯爷的心意,一年年,一日日,看着侯爷在朝堂辛苦,在府中操劳,妾身的心,也跟着这树一样,越长越深,越扎越牢。只盼着能为侯爷遮些风雨,结些甜果。” 巨大的愧疚和心虚让康远瑞几乎无法承受她的目光,狼狈地低下头,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 他不敢看她,更不敢去想即将对她做的事。 “侯爷刚从老夫人院里回来吧?”章梓涵却轻声点破,语气是肯定的,没有半分疑问。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是为了妾身的事,惹了老夫人不快?” 康远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章梓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侯爷眉头紧锁,步履沉重,连妾身站在这里许久都未曾察觉。除了老夫人,还有谁能令侯爷如此忧心忡忡?” “老夫人是侯爷的生母,所思所想,自然都是为了侯爷,为了康家的门楣和前程着想。” 康远瑞看着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那冷酷的嘴脸和眼前妻子强装的平静,在他脑中激烈冲撞。 “娶婷姐姐为正妻,是好事。”章梓涵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她是嫡出,身份贵重,又即将为侯爷诞下子嗣。将来,小姑子雯琴小姐说亲,有这样一个出身名门且贤良淑德的长嫂,面子上也好看得多。老夫人想必也是为了雯琴小姐的终身大事考量。” 康雯琴?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楔子,毫无预兆地狠狠敲进了康远瑞混乱的脑海。 章梓涵仿佛没看见他瞬间剧变的脸色,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若老夫人和侯爷最终决定要贬妾身为妾室,妾身绝无怨言。” 她抬起手,轻轻拢了拢康远瑞为她披上的斗篷,指尖冰凉,“妾身手里那些陪嫁的铺子、田庄,都是身外之物。侯爷需要,妾身随时可以交出来。只是,妾身只愿交给侯爷一人。只交给侯爷您。” 她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侯爷是妾身的夫君,是妾身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只交给侯爷您一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在康远瑞的脑中炸响。 是了。 母亲所图不是为康家,不是为他康远瑞,甚至也不是为了未出世的所谓康家骨肉! 而是为了康雯琴! 为了那个从小就被母亲捧在手心的亲妹妹! 三年前,母亲以“为太后祈福积福”为名,将年仅十四岁的康雯琴送去了远离京城的太后陵寝旁的道观。 名义上是祈福,实则是避开了京城权贵圈子的初露锋芒,静待时机。 再过不久,三年期满,康雯琴就将功成身退,带着太后和皇家的恩赏荣耀回京。 到时,一个郡主的封号几乎是板上钉钉。而一个即将及笄获封郡主的侯府嫡女,她的婚事,将是何等重要的筹码? 她的嫁妆,又该是何等的丰厚体面,才能匹配郡主的身份,才能让母亲在未来的亲家面前挺直腰杆,甚至为康家攫取更大的利益? 戚氏需要钱! 章梓涵那笔丰厚的陪嫁产业,就是现成的金山! 戚氏还需要一个体面,一个出身名门,能撑起侯府门面的“好嫂嫂”的名声。 这样,康雯琴这位郡主,才有一个足够光彩的娘家背景。 章燕婷,章家真正的嫡长女,章首辅的嫡孙女,正是最完美的人选。 所以,章梓涵这个挡路的庶女,必须让位,必须被踩进泥里! 至于他康远瑞?在母亲眼里,不过是为康雯琴铺路的垫脚石,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就像小时候一样,他永远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责罚,被用来衬托康雯琴尊贵的可怜虫! 一股被至亲背叛的狂怒,如同火山熔岩般,从康远瑞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梓涵!”他猛地伸出手,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用尽全力,一把抓住了章梓涵的手腕。 章梓涵被他抓得生疼,却咬着唇没有呼痛,只是惊愕地看着他。 “不是为我!不是为了康家!”康远瑞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为了雯琴,是为了她,我的好母亲,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那个即将带着郡主封号回来的宝贝女儿!为了给她攒一份泼天的嫁妆,为了给她找一个能撑门面的好嫂嫂。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她棋盘上的棋子,是给她宝贝女儿铺路的垫脚石!” “贬妻为妾?交出产业?好一个替康家打算,好一个为门楣着想!全是狗屁,全是算计!她算计你,算计我,算计整个康家!只为她那个女儿!” 他猛地将章梓涵拉近,“梓涵,听着!我康远瑞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永远是我康远瑞堂堂正正的永定侯夫人,谁也休想动你分毫,休想贬你为妾,休想夺走属于你的一切!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突如其来的誓言,如同最温暖的阳光,刺破了章梓涵眼中强装的平静和死寂。 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 她没有去擦,只是反手紧紧回握住康远瑞那只大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将脸深深埋进康远瑞剧烈起伏的胸膛,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侯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妾身信您。可是我们俩斗得过老夫人吗?还有婷姐姐,还有章家,我们……” 康远瑞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不是去擦拭她的泪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迎上他此刻的眼眸。 “斗?”康远瑞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血腥气的弧度,“谁说我们要斗?” 他松开手,转而抚上她泪湿的脸颊,动作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声音却压得极低: “她不是最喜欢算计吗?她不是最擅长借刀杀人,把别人当棋子吗?” 康远瑞的目光越过章梓涵的头顶,死死盯住那棵挂满红果的山棠树,眼神仿佛穿透了枝叶,直刺向荣禧苑的方向。 “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惊鸿苑里,山棠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康远瑞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尚未平息,紧握着章梓涵的手,却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章梓涵依偎在他怀里,滚烫的泪水渐渐止住,只余下低低的抽噎。 她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康远瑞紧绷的下颌线,声音带着沙哑:“侯爷……妾身想到一事。” 康远瑞低头看她,赤红的眼眸里怒意未消:“你说。” 章梓涵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侯爷如今是巡城御史,隶属都察院,直接对陛下负责。” 她顿了顿,观察着康远瑞的神色,见他眼神微动,才继续道,“官职虽不如父亲显赫,却是天子近臣,有直达天听,向陛下进言奏事的便利。” 这话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刺破了康远瑞的思绪。 巡城御史…… 这个他平日被母亲压制得有些意兴阑珊的职位,此刻在妻子口中,竟显出了不同寻常的分量。 章梓涵见他听进去了,心头微定,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过去是妾身不懂事,总想着娘家,常督促侯爷在陛下面前为章家美言。虽惹得侯爷厌烦,却也使得侯爷在御前应对上,比旁人更熟稔些。” “如今这份熟稔,或许,能解我们燃眉之急?” 康远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他不必弹劾谁,不必告发谁,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以一个天子近臣的身份,向皇帝不经意地透露他自身的困境。 一个勋贵侯爵,被自己的岳父如此逼迫,这是何等的屈辱?又是何等的不合礼法? 皇帝会怎么想?那些清流御史会如何参奏?章尉兴再是位高权重,也绝不敢公然对抗皇权与礼法纲常! 这无形的压力,远比他康远瑞自己去硬抗母亲和章家,要强大百倍! 康远瑞用力握紧了章梓涵的手:“梓涵!还是你聪明!”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我明白了,就听你的来!” 第52章 物归原主 夜幕降临,惊鸿苑里点了灯。 康远瑞难得地留在这里用了晚饭。饭菜简单,远不如正院往日的精致,气氛却带着一种平静和暖意。 章梓涵亲自为他布菜,康远瑞沉默地吃着,心中却已飞速盘算着如何在御前不着痕迹地“诉苦”。 饭毕,康远瑞起身:“我去书房,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他需要安静地梳理思路,更需要让章梓涵好好休息。 章梓涵没有挽留,只柔声道:“侯爷也莫要太过劳累。” 康远瑞点点头,大步走出惊鸿苑。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稍稍冷却了他沸腾的血液。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袍,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章梓涵泪水的微咸气息。 刚踏进外书房的院子,心腹小厮便快步迎上,低声道:“侯爷,静心院的秋萍姑娘方才又来了,说婷姨娘身子实在虚弱得紧,想请侯爷过去瞧瞧。” 康远瑞脚步未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已经是今晚第几次了? 他冷冷道:“告诉她,本侯有要务在身。让她们请府医,好生伺候着,无事不要来烦扰。” 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是。”小厮躬身应下,快步去回话了。 静心院。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屋内的压抑。 章燕婷靠坐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和苍白。 她不再是白日里那个志得意满的张扬模样。 邹氏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眉头紧锁。 门帘掀开,秋萍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怎么样?侯爷肯来吗?”章燕婷猛地直起身子,急切地问道。 “回姨娘,侯爷说公务繁忙,让姨娘请府医好生将养,无事莫要去烦扰。”秋萍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得更低了。 “啪嗒!”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章燕婷眼中滚落,砸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回榻上,嘴唇微微颤抖着:“他……他果然恼了我了……他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了……” 康远瑞的冷漠,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心慌。 “娘……”章燕婷抓住邹氏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娘,我害怕侯爷,他这样厌弃,我们是不是逼得太急了?万一他真的不顾夫妻情分……” 她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要不我们缓一缓?等侯爷气消了……” “糊涂!”邹氏猛地打断女儿的话,声音又急又厉。 她用力反握住章燕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缓?怎么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爹那边十天的期限是白给的?老夫人那边好不容易才松口支持我们,你现在说缓?前功尽弃不说,等章梓涵那贱人缓过气来,还有我们母女的活路吗?!” 章燕婷被母亲的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眼泪流得更凶了。 邹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又恨又疼,强压下火气:“婷儿,听娘说!侯爷现在是在气头上,哪个男人被夹在中间不恼火?可这气啊,它长不了!你是他心尖上的人儿,又‘怀’着他的骨肉!他还能真舍得不要你不成?” 她凑近女儿耳边,压低了声音:“眼下正是最要紧的关头,咬咬牙,挺过去!等你爹那边施压,老夫人这边再使把劲,把章梓涵彻底踩下去,扶你坐上那正妻之位。到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永定侯夫人!这泼天的富贵,这侯府的尊荣,都是你的!” 邹氏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泪光,语气放得更软:“男人嘛,都是要哄的。等这事成了定局,侯爷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你再好好打扮打扮,温言软语地去哄哄他。给他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他还能记得今日这点不快?到时候,你们夫妻情分,只会比现在更深!这侯府里,还有谁能越过你去?” 她轻轻拍着章燕婷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傻女儿,女人嫁人,哪有一帆风顺的?哪个不得受点委屈,使点手段?熬过去,就都是好日子了!想想你将来,这点小委屈,算什么?” 章燕婷想起康远瑞偶尔流露的温柔,想起自己对他那份日渐滋生的情意。 她真的不想失去他,更不想失去唾手可得的富贵和地位。 也许……娘说得对。侯爷只是一时之气。 等他看到自己坐上正妻之位,生下“儿子”,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章梓涵,必须除掉! 她靠在邹氏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喃喃道:“娘……我好累……” “累了就睡会儿。”邹氏心疼地搂紧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有娘在呢。睡醒了,就都好了。” 章燕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意识渐渐模糊。 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无意识地呓语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我的孩子……” 那平坦的小腹,在锦被下,依旧空空如也。 邹氏听着女儿的呓语,搂着她的手紧了紧,眼神却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里,是荣禧苑的方向,也是惊鸿苑的方向。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 夜极深了,惊鸿苑主屋的烛火只点在案头一盏,其余地方都沉在浓稠的暗影里。 炭盆里的银骨炭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映亮紫檀木大案一角。 章梓涵独坐案前,指间拈着一支细狼毫,正对着一幅铺开的素绢凝神勾勒。 绢上是个女子的半身小像。 眉眼清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自己竟有七八分相似。 这便是生母孟姨娘。 章梓涵每一笔落下都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 炉火暖意烘着后背,对着这双和自己肖似的眼睛,她无声翕动嘴唇。 “娘,你也恨吧?恨透了这深宅里不见血的撕咬,恨透了日复一日戴着假面周旋。是不是?” 她记得奶娘含糊提过,娘亲心里曾装过一个人,一个不肯让她困死在四方天井里的人。 那人走后,她才成了章尉兴的妾。 章梓涵指尖冰凉,一个念头攀上来:“若您还在,看到女儿如今也陷在这泥潭里,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脏污。您会不会也讨厌我?觉得我终究成了您最厌憎的那种女人?” 为了活着,她不得不斗。 念头刚落,死寂里突兀响起一阵极轻微的“咔哒”声,是机括咬合转动的微响。 声音来自她身后靠墙摆放的那面紫檀木镶螺钿梳妆镜。 章梓涵脊背瞬间绷紧,瞳孔骤缩。 赶紧抓过案上的一方丝帕,盖住了画像。 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她猛地扭头。 梳妆镜已无声地向侧滑开尺许,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密道口。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潮气,悄无声息地踏了出来。 玄色劲装几乎与暗室融为一体,唯有脸上那张银制面具,在昏黄烛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稽查司镇抚使,郁澍。 他反手在镜框某处一按,镜面又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夫人好雅兴,夜深人静,对烛作画。”郁澍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冷硬,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踱步上前,目光扫过被丝帕遮盖的画绢。 章梓涵已站起身,宽大的袖口垂落,掩住微微发颤的指尖。 她挺直背脊,盯着这不速之客,声音却压不住那丝被冒犯的怒意:“镇抚使大人,深夜擅闯内宅女眷闺房,这便是稽查司的规矩?礼义廉耻,在大人眼中,当真一文不值?” 郁澍已走到炭盆旁,随意地伸出手烤火,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书房。 闻言,他侧过头,面具转向章梓涵。 “规矩?”他嗤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章夫人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稽查司的人,是我棋盘上的一枚子。本使要去何处,何时需要向一枚棋子解释‘规矩’二字?礼义廉耻?”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那份嘲讽,“那是给笼子里的金丝雀看的。你,还装什么?” 一股怒意猛地冲上章梓涵的头顶,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掉冰渣:“大人夤夜至此,总不会是为了来训斥属下失仪。有何吩咐,请直言。” 郁澍的目光在她极力维持平静的脸上逡巡片刻,又落回那方盖着画绢的案头,若有所思。 她掩饰得太快,太刻意。那帕子下面,是谁? 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倒也没什么大事。”他语气随意,仿佛真是顺路来访。 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指间夹着一块两指宽的玄铁令牌。 正是永定侯康远瑞贴身佩戴的。 几日前,郁澍以稽查司有要务需永定侯府暗中协查为由,强行“借”走。 令牌被随意地抛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嗒”一声。 章梓涵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又飞快地扫过被令牌压住的丝帕边缘,心猛地一抽。 “物归原主。”郁澍拍了拍手,踱到案前,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牢牢锁住章梓涵。 “前日东街口,我手下那几个不长眼的莽夫拦了章家的马车,耽搁了贵府请太医的时辰。夫人可知此事?” 章梓涵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一片茫然:“大人何意?妾身只知前日府中为婷姨娘请医,路上似乎遇到了些阻滞,回府晚了片刻。竟与稽查司有关?” “呵,”郁澍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无关?夫人何必装糊涂。那是我特意吩咐的。” “章燕婷胎象不稳,急请太医保胎?时机倒是掐得准。我原想着,夫人既是稽查司的人,行事当更利落些。替你拦下太医,多拖上两三个时辰,你那嫡姐腹中那块肉,不就该顺理成章地保不住了么?这污名,也落不到夫人头上。” 他顿了一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和探究:“只是……结果倒是出乎本使意料。她竟撑住了。反倒让夫人你,背上了谋害侯府子嗣的嫌疑?啧,夫人这步棋,走得着实让本使意外啊。” 章梓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原来是他!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质问出声:谁要你多事! 然而,所有的惊怒和质问冲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认!绝不能与稽查司扯上丝毫关系,尤其在这种阴私之事上。 她猛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恨意,再抬起眼时,眸中竟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大人此举实在荒谬!” “婷姐姐是我姐姐,她腹中所怀,乃是我永定侯府正正经经的骨血,是侯爷期盼已久的子嗣!妾身岂敢有半分不敬?更遑论指使大人行此等悖逆之事!大人万勿再提,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妾身百口莫辩,更是陷侯爷陷我永定侯府于不义!大人,您这是要逼死妾身吗?” 她说着,眼圈竟真的泛了红,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郁澍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冷的弧度。 “姐姐?侯府骨血?” “章梓涵,收起你这套把戏。你心里那点恨,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 “看看你这双眼睛,此刻里面淬的是什么?是毒!” “呵……你巴不得她和她肚子里那块肉,一起烂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脸,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装得再像,骨子里的东西,骗不了人。尤其,骗不了我。”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章梓涵微微仰起头,脸上再无一丝一毫温婉贤淑,只剩下一种冰冷。 “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她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毫无笑意,“只是,大人未免太过自以为是。我章梓涵如何想,如何做,是我的棋局。大人,您的手,伸得太长了。”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郁澍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反应,倒是比预想中更有趣。 “哦?”郁澍拖长了调子,非但不恼,反而向前又逼近了半步,“伸得太长?夫人这是在警告本使?” 第53章 面圣 郁澍低笑一声,那笑声显得格外阴森:“有意思。看来夫人是觉得,没了稽查司这层皮,单凭你自己,也能在这侯府后院的刀山火海里,杀出一条血路?”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我郁澍丢进这永定侯府的一枚暗棋。棋子的路,从来由不得自己选。让你动,你就得动!让你咬谁,你就得扑上去!” “棋子?”章梓涵猛地抬眼,眼中寒光爆射。 郁澍的步步紧逼和掌控欲,彻底点燃了她的反骨。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也向前踏了极小的一步。这一步,几乎要撞进郁澍怀里。 “大人也别忘了,棋子也有掀翻棋盘的时候!您若执意要操控每一步,将我逼至绝境,那就不妨试试看。看看最后,是大人您控局如神,还是我这枚棋子,拖着整盘残局,一起万劫不复!” 郁澍面具后的目光骤然一沉。 这女人……比他预想的更烈,更狠,也更不可控。 “万劫不复?”郁澍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下去。 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片刻,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 “好,很好。夫人既有掀翻棋盘的胆气,本使倒要拭目以待。这永定侯府的后院戏台,夫人想怎么唱,本使暂时可以袖手旁观。”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提醒:“只是,夫人也需记着,戏唱得再精彩,也莫要忘了自己真正该效忠的是谁。稽查司的耳目,无处不在。莫要行差踏错……否则,本使能扶你入局,自然也能让你无声无息地退场。夫人是个聪明人,该落子时,莫要犹豫。” “该落子时,莫要犹豫……”她喃喃重复着郁澍那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郁澍并未立刻走向密道。 他停在原地,银面具转向章梓涵,那刻意放缓的腔调像裹了蜜的钩子:“夫人似乎忘了,本使还欠你一件事。” 他指的是两人最初结盟时的某个隐秘约定,一个章梓涵握在手里尚未动用的承诺。 “眼下这贬妻为妾的风声,不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夫人若开口,本使或许能替你永绝后患?” 章梓涵心口猛地一跳,贬妻为妾?康远瑞竟真敢动这念头! 然而,她面上纹丝未动,甚至微微扬起下颌,露出一丝近乎倨傲的冷静:“大人好意,妾身心领。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点风浪,妾身还顶得住。那件事,暂且留着吧。”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愿将最后的底牌,轻易押在郁澍这头恶狼身上。 “哦?”郁澍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玩味和一丝探究,“夫人倒是沉得住气。只是这四面楚歌的滋味,怕是不好受。本使,拭目以待。”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镶螺钿梳妆镜。 手指触到镜框冰凉的螺钿,他脚步却顿住。 没有回头,但那刻意压低:“对了,夫人。本使虽常来常往,却也知趣。下次若来,定会先听听动静,免得扰了夫人与侯爷的‘好事’。” 那“好事”二字,咬得又轻又浮,带着狎昵。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章梓涵头顶,烧得她耳根滚烫。这无耻之徒! 她强压着冲上去撕碎那张面具的冲动,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那便多谢大人体恤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根里磨出来的。 郁澍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显然是被她这强压怒火的憋屈模样取悦了。 他甚至没再按机关,只是发出一声如同低笑的鼻音,身影便倏然没入镜后无声滑开的黑暗中。 镜面合拢,室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噼啪声。 章梓涵僵立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赫然几个深紫的月牙印。 她走到案边,一把抓起那块玄铁令牌。 密道深邃,石壁沁着冰凉的水汽。 郁澍步伐轻快,玄色衣袂带起微弱的风声。 他穿过几道暗门,推开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是稽查司衙署后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口阴影里,斜倚着墙的年轻近卫惊尘立刻直起身。 他一身利落的藏蓝劲装,腰挎短刀,脸上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 见郁澍出来,他敏锐地捕捉到自家大人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不是平日的冷肃,倒像是刚看了场好戏的愉悦? “大人!”惊尘笑嘻嘻地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看您这步子轻的,跟踩了云似的,可是有什么好事?是不是永定侯府那边?” 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那位夫人真‘小产’了?” 他显然将郁澍的好心情与章梓涵流产的传闻联系了起来。 郁澍脚步未停,只斜睨了他一眼,银面具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寒光:“小产?” 他嗤笑一声,斩钉截铁,“假的。” 两个字,彻底否定了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谣言。 惊尘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嘿!我就说嘛!那夫人瞧着就不是个软柿子!那大人您高兴啥……” 他话没说完,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瞬间堆起促狭的笑容,凑得更近了,“哦~~~明白了明白了!大人,您这是看上人家了?那位章夫人?嫂子?” “嫂子”二字一出口,郁澍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愉悦瞬间冻结,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他猛地停步,侧过身,冰冷的面具直直对着惊尘。 “惊尘。稽查司内,只有‘大人’和‘下属’。管好你的嘴。” 每一个字都砸得惊尘心头一凛,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赶紧缩了缩脖子。 郁澍不再看他,迈步继续往前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命令:“去查一个人。章梓涵的生母,孟姨娘。所有底细,生前死后,尤其她早年可能接触过的人,事无巨细,全给我翻出来。” “是!大人!”惊尘立刻挺直腰板,响亮应声。 话音刚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影便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几个起落,鬼魅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脊暗影之中。 郁澍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巷子空寂无人。 他对着虚空,低唤了一声:“来福。” 一道几乎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从墙角无声渗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半步之地。 那影子低垂着头,没有任何声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只等主人的指令。 郁澍并未回头,只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极快,内容模糊不清,仿佛夜风拂过。 来福听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微微躬身,下一刻,便彻底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惊鸿苑内已飘散着清粥小菜的香气。 康远瑞踏进了主屋。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紫色蟒袍,玉带束腰,显然是准备进宫面圣。 章梓涵早已起身,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家常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正安静地坐在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和两碗熬得稠糯的白粥。 “侯爷。”章梓涵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沉寂。 康远瑞看着她略显憔悴却依旧清丽的侧脸,又想起府里关于她因妒生恨谋害子嗣的流言,以及自己心中那点隐秘的盘算,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复杂。 他坐下,端起粥碗:“梓涵,身子可好些了?昨日委屈你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劳侯爷挂心,妾身无碍。”章梓涵垂眸,声音轻柔,替他布了一筷子小菜,“倒是侯爷要进宫面圣,公务要紧,莫要因府中琐事烦忧。”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迅速。 康远瑞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时辰不早,本侯该动身了。” “侯爷稍等。”章梓涵也跟着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的那枚玄铁令牌上。 那是赝品。 而她袖中,悄然滑入掌心的,是昨夜郁澍归还的那块真令牌。 康远瑞以为她要为他整理衣冠,心中那点怜惜又冒了出来,温声道:“梓涵,不必……” 话未说完,章梓涵已伸手,轻轻拂过他胸前蟒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自然而体贴。 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腰间的玉带扣,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更仔细地替他抚平衣襟。 就在这刹那—— 她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快如闪电,指尖灵巧地一勾一挑,腰间悬挂的令牌瞬间被解下,滑入她宽大的袖中。 同时,袖中那枚真令牌如同变戏法般,被她精准地扣回了原来的玉环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她的手指甚至还在他衣襟上停留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收回。 康远瑞只觉她靠近时带来一缕淡淡的幽香,衣襟似乎被抚得更平整了些,根本未察觉腰间已悄然换了令牌。 “好了。”章梓涵退后半步,脸上带着温顺的微笑,仰头看他,“侯爷仪容齐整,定能得见天颜。” 康远瑞看着她温婉的笑容,心头一热,冲动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梓涵,你放心。你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夫人,谁也越不过你去。待过些时日,府里安定了,本侯定给你一个交代。” 章梓涵任由他握着,脸上笑容加深,眼底的冰寒却浓得化不开。 她微微屈膝,声音柔顺如水:“妾身信侯爷。”她轻轻抽回手,“侯爷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康远瑞心头一松,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章梓涵脸上那温婉如水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迅速转身,几步走到那盆昨夜残留着余温的炭火前。 炉灰尚红。她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掏出那块换下来的令牌。 没有丝毫留恋,手臂一扬。 “噗”一声轻响。 令牌准确地落入猩红的炭火之中。 火焰猛地向上窜了一下,贪婪地舔舐着。 一丝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焦糊气味,很快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炉火噼啪,映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她的眼神,比烧尽的炉灰更冷。 …… 紫宸殿内,鎏金蟠龙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康远瑞身着紫色蟒袍,垂首躬身,条理清晰地禀报着上京近来的粮秣转运诸事。 龙椅上的皇帝听得微微颔首,显然颇为满意。 “爱卿办事,朕向来放心。”皇帝声音带着几分倦意,随手点了点御案上一小堆未批阅的奏折,“来,替朕翻翻这些,拣要紧的念几本。” 这是难得的亲近姿态。 康远瑞心头一热,面上恭谨应“是”,上前几步,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本奏折。 他并未立刻翻开,反而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才慢慢掀开折页。 翻动的速度比平日慢上半分,甚至,在念到一处无关紧要的段落时,他极轻微地晃了晃头,眉心飞快地蹙拢一下,又迅速展开,像是强打精神。 这细微的异样,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皇帝放下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目光落在康远瑞脸上:“远瑞,可是身子不适?朕看你今日气色欠佳,精神也似有不济。” 时机到了。 康远瑞心中绷紧的弦猛地一松,面上却瞬间浮起一丝窘迫和疲惫。 他放下奏折,猛地后退一步,撩起蟒袍下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 “陛下!”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臣惶恐!并非身体有恙,实是家宅不宁,扰得臣心神难安,以致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皇帝微微前倾身体,面上露出一丝关切:“哦?家宅不宁?永定侯府何事,竟能让你如此困扰?起来回话。” 康远瑞却伏地不起,声音愈发苦涩,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奈:“臣不敢起身!此事关乎臣家门荣辱,更关乎陛下赐婚之恩义,臣实在无颜面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艰难开口,“臣的岳家,章府近日频频施压于臣。说臣的正室章梓涵,出身庶房,德不配位,不堪为侯府主母。强令臣将发妻降为妾室,以扶正贵妾,章家嫡女章燕婷!” 他猛地抬头,眼眶竟已微红,直视着皇帝:“陛下明鉴!梓涵她虽是庶出,却是在臣家道中落之时,不顾门第悬殊,毅然下嫁。彼时侯府艰难,是她拿出自己的嫁妆,苦心经营,支撑门楣,才让臣有今日喘息之机。” 第54章 贤内助 “此等恩义,臣若因她出身而背弃,将其贬妻为妾,岂非禽兽不如?天下人又将如何唾骂臣忘恩负义,薄情寡恩?臣宁可被章家厌弃,也绝不能做此等令祖宗蒙羞之事!” 一番话,情真意切,涕泪俱下。 他刻意强调了章梓涵“下嫁”的恩情和支撑门楣的功劳,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重情重义的苦主形象。 至于他心中对章梓涵嫁妆产业的觊觎和利用,自然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皇帝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康远瑞悲愤的脸上停留良久。 殿内檀香氤氲,气氛凝肃。片刻,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动容。 “糟糠之妻不下堂。”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贫贱之交不可忘。爱卿不畏强权,不慕虚名,实乃真丈夫也!” 皇帝的声音带着威严和一丝嘉许。 他抬手,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赵德全立刻躬身,双手捧过一个早已备好的托盘,上面铺着明黄宫绢,旁边是一支沾饱了朱砂的御笔。 皇帝提笔,手腕沉稳,在明黄宫绢上落下铁画银钩的七个大字: 糟糠之妻不下堂! 朱砂鲜红刺目,力透绢背。 最后一笔落下,皇帝将笔搁回笔山,对康远瑞道:“拿着。朕今日便为你做主。此绢赐你,永定侯府正妻之位,非章梓涵莫属。章家若再敢以此相胁,便是抗旨!” 康远瑞看着那方明黄绢帛,看着那七个御笔朱批,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成了! 他强压住狂喜,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而哽咽:“臣……臣叩谢陛下天恩!臣与发妻梓涵,没齿难忘,永定侯府,永世感念陛下圣德!” 有了这方皇绢,章家的威胁彻底成了笑话! 章梓涵的正妻之位稳如泰山,而她手中那些令人垂涎的产业,也只能牢牢攥在永定侯府的手中,为他康远瑞所用。 回到永定侯府,康远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直奔惊鸿苑。 章梓涵正坐在窗下绣着一方帕子,日光透过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关切:“侯爷回来了?今日下朝怎这般早?” 康远瑞大步走到她面前,甚至没顾上坐下,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里面那方明黄宫绢抖开,双手递到章梓涵面前。 “梓涵,你看!” 章梓涵的目光落在那方刺目的明黄上,当看清那七个力透纸背的朱红大字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皇帝御笔?朱批皇绢? “糟糠之妻不下堂”? 康远瑞他竟然真去求了这个?还求成了! 她嘴唇微张,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冲击得站立不稳。 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方宫绢,一遍,又一遍。 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确认这并非幻觉。 “这……这是……”她抬起头,看向康远瑞,眼圈迅速泛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陛下亲笔?为了我?” 康远瑞被她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 他用力点头,“是!陛下亲笔朱批!梓涵,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动摇你正妻之位!章家也不行!” 他张开双臂,“有陛下这道旨意在,我看谁还敢再提贬妻为妾的混账话!” 章梓涵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投入康远瑞的怀中,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侯爷……侯爷……”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破碎不堪,“这世上只有侯爷待我最好……只有侯爷是真心护着我……为我做主……” 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滚烫一片。 康远瑞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彻底俘获了。 他轻拍着她的背,“傻话,你是我的妻,我不护着你,护着谁?从前是我疏忽了,让你受了委屈。往后,定不会了。” 章梓涵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 演得真好,康远瑞。 这情深义重,这护妻心切,演得真是天衣无缝! 若非她早已看清他贪婪凉薄的本性,恐怕真要被他这“真情”骗得死心塌地。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勉强平复了一些,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侯爷……”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如此厚爱,妾身实在惶恐。只是……只是……” 她欲言又止,担忧地看向康远瑞,“侯爷拿着这皇绢去见章家人,定要小心行事才好。父亲还有母亲,他们毕竟是长辈,更关乎着我章家的颜面。尤其是长姐……” 她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她如今怀着侯爷的骨肉,身子金贵,受不得半点惊扰刺激。侯爷与他们分说时,万万要以长姐和腹中孩儿为重,莫要起了冲突才好。只要能保全孩儿平安,妾身受些委屈,也是无妨的。” 康远瑞看着怀中人儿,心头那点怜惜瞬间膨胀成了感动和愧疚。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竟也泛起一丝水光,“梓涵!你怎能如此良善,处处为他人着想,连委屈自己都毫不在意。我康远瑞何德何能,竟得妻如此,从前是我眼盲心盲,竟未能早识你的好,是我……对不起你!” 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章梓涵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蟒袍刺绣。 惊鸿苑内室,烛光被刻意调得暗沉暧昧。 康远瑞高大的身影将章梓涵完全笼罩在床榻一角,那股他惯用的沉水香气息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 “梓涵,”他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像沾了蜜糖的钩子,“这些日子冷落了你,是为夫的不是。” 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迎向他越凑越近的唇。 那意图再明显不过。 章梓涵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她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厌恶,猛地将脸偏向一侧。 “侯爷……”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怯,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妾身小产不久,身子实在虚乏不堪,太医也再三叮嘱要静养,忌房事。望侯爷体恤……” 康远瑞的动作僵住了。 一腔自以为能轻易掌控的柔情蜜意,被她的拒绝浇了个透心凉。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紧了眉头,但她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丝声音。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他鼻腔里哼出,充满了不悦和烦躁。 他猛地松开钳制,直起身子,烦躁地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就是此刻。 章梓涵的心狂跳,机会稍纵即逝。她几乎是立刻撑起半个身子,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急切地挽留:“侯爷留步!” 康远瑞脚步顿住,侧过半个身子,脸色依旧阴沉,等着看她还能说什么。 章梓涵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恶心感,脸上迅速堆起温笑容:“侯爷切莫动气。妾身身子不争气,未能为侯爷诞育嫡子,心中一直愧疚难安。妾身思来想去,侯府子嗣单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妾身斗胆提议,不如侯爷多纳几房年轻好生养的妹妹入府?”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康远瑞的胸膛。 那动作带着一丝女儿家的娇憨和亲昵,像羽毛拂过。 “妾身定会尽心尽力,为侯爷挑选身家清白品貌俱佳的好女子,为康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侯爷,您看可好?” 康远瑞闻言,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住章梓涵。 她脸上那温顺的笑容,眼中毫无妒忌的真诚,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值!太值了! 留下她做这个正妻,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个出身不高易于拿捏,又能主动为他张罗纳妾,甚至不会因他宠爱别人而拈酸吃醋的正室夫人,还有比这更合他心意的吗? 这章梓涵,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贤内助!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眼底那瞬间闪过的得意和贪婪,如同饿狼终于锁定了最肥美的猎物。 然而,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猛地板起脸,眉头紧锁。 “梓涵!你……你竟说这等话!你把本侯当成什么人了?”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本侯说过,此生只要你一人,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此心可昭日月。莫说什么纳妾,便是旁的女人多看一眼,本侯都觉得是对你这份情意的玷污!” 他的话斩钉截铁,仿佛天地间最痴情的男子。 仿佛之前那些在章燕婷、夏欢甚至更多不知名女子身上的荒唐行径,从未发生过。 他将一切过错都轻飘飘地推了出去: “若非你那好姐姐章燕婷不知廉耻,仗着嫡女身份百般勾缠,还有那个自甘下贱的夏欢蓄意引诱,本侯岂会一时行差踏错?梓涵,错在本侯,是我不够坚定,未能守住对你的一片赤诚。你万不可因此妄自菲薄,更不可说出这等话来折煞于我!”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你只需好好调养身子,安心做本侯唯一的夫人。其余之事,自有本侯替你挡着,绝不容任何人动摇你的地位,莫要胡思乱想!” 说完,他猛地松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廊下。 章梓涵脸上温婉得体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呕——!” 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扑到床边,一把抓过搁在脚踏上的黄铜痰盂。 手指死死抠住盂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痉挛般颤抖着。 她瘫软在床边,额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此时,静心院内,章燕婷的卧房却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熏香,鎏金博山炉中青烟袅袅,将室内渲染得如同仙境。 章燕婷穿着一身用最上等云锦裁制的绯色衣裙,裙摆上用金线密密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在明亮的烛光下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头上插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那支沉甸甸的衔珠金凤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贵气逼人。 她此刻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缎软褥的雕花大床上,身下是触手生凉的冰丝玉簟。 脸上涂抹了最细腻的珍珠粉,点了口脂。她不停地调整着发簪的角度,又小心翼翼地抚平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娘,”她忍不住又朝坐在床边的邹氏看了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说……爹爹和侯爷那边,真的能成吗?这都第十天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邹氏穿着一身深紫色织金褙子,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神里是算计和自信:“我的儿,把心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你爹亲自出马,还能有办不成的事?康家是什么门第?你祖父是什么人?”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股傲气,“那是当朝首辅,天子近臣,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郦妃娘娘,”她朝皇宫方向努了努嘴,“那是你嫡亲的姑母。有这两位在,康家认识的最尊贵的人物,撑破天也就是咱们章家的人了!他康远瑞,一个袭了祖荫的侯爵,根基浅薄,拿什么来压?他敢不答应?” 邹氏冷笑一声,眼中全是不屑:“除非他能请动天上的神仙下凡!否则,这正妻之位,今日就是你婷儿的囊中之物,你就等着做风风光光的侯夫人吧!到时候,看那贱蹄子章梓涵还怎么在你面前耀武扬威!” 她的话语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章燕婷脸上的忐忑褪去不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章尉兴隐含怒气的低喝:“人呢?康远瑞呢?他还没滚过来?” 章尉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深青色暗云纹锦袍,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鹰隼般的目光在室内一扫,没看到康远瑞的身影,只有盛装打扮的女儿和夫人,一股怒火“腾”地直冲顶门。 第55章 奇耻大辱 章尉兴几步跨进房内,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康远瑞呢?好大的架子!竟敢让本官在此等候?他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根本没把章家的脸面放在眼里?” 他话音刚落,一个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就从屏风后响了起来: “岳父大人息怒,小婿这不是来了么?” 康远瑞的身影缓缓自屏风后踱出。 他换了身墨蓝色常服,比起在章梓涵房中的急切,此刻显得异常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显得更加幽冷。 走到章尉兴面前几步远站定,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可那眼神里却分明透着一股挑衅意味。 “小婿方才在惊鸿苑处理些家事,让岳父大人久候,实在是罪过。不过,岳父大人如此急切地召小婿前来,不知又是为了哪桩要紧事?莫非还是为了逼小婿降妻为妾那桩美谈?” “康远瑞!”章尉兴被他这阴阳怪气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额角青筋暴跳,“少在这里跟本官油嘴滑舌,十天之期已到,本官没空陪你打哑谜!今日,你必须给本官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散发出压迫感,“是立刻降了庶女章梓涵为妾,抬我嫡女燕婷为正妻,还是要我章家与你康家彻底割席?你,选!”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邹氏紧张地攥紧了帕子,章燕婷更是瞬间屏住了呼吸,她死死地盯着康远瑞的嘴唇,等待着那决定她命运的两个字。 同意。 康远瑞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闪避,直直撞上章尉兴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答复?好!本侯现在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章大人!” “章梓涵,是我康远瑞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永定侯府大门的嫡妻!她入我康家七年,恪守妇道,执掌中馈,将偌大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分错漏!这七年,是她章梓涵,不是别人!” 话音一转,矛头直指章燕婷:“而章燕婷?呵!她入门才几日?不过数月!一个姨娘,一个妾室,不过是仗着嫡出的身份和你章大人的官威,就敢觊觎主母正位?” 康远瑞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声音充满了轻蔑,“章大人,您也是朝廷命官,难道不懂规矩?不知礼法?正妻之位,是集市上论斤卖的萝卜白菜吗?凭你是谁家的女儿,想抢就抢?凭你章燕婷,也配?!”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头顶炸开。 章燕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天旋地转,一片漆黑。 满头的珠翠金钗,此刻仿佛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压得她脖颈几乎断裂。 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死死抓住身下的锦缎才没有当场瘫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精心准备的一切,她所有的美梦和期待,在康远瑞这短短的几句话里,被碾得粉碎。 “康——远——瑞——!”章尉兴的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面皮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康远瑞的鼻子,目眦欲裂,“你竟敢出尔反尔!十天前,在静心院,是谁对本官拍着胸脯保证,只要燕婷生下儿子,便立刻扶正?是谁?你今日竟敢矢口否认,翻脸不认账?你这无耻小人,背信弃义!章家的脸面,岂容你如此践踏!” 面对章尉兴的指控,康远瑞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逼近半步。 “章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侯何时说过‘只要生下儿子,便立刻扶正’这等混账话?本侯那日说的分明是——‘若婷姨娘有幸为侯府诞下麟儿,立下大功,本侯自会考虑给她一个体面!’” 他刻意将“体面”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轻佻的暗示。 “考虑,是考虑,章大人!”康远瑞的声音陡然拔高,“至于主母之位?”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章燕婷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本侯从未说过她章燕婷能直接做这永定侯府的主母。那是你章大人自己一厢情愿,强加于人!” “章梓涵乃本侯原配正妻,身份尊贵,无可动摇!章大人今日携女相逼,口口声声要我降妻为妾,简直荒谬。滑天下之大稽!此事休要再提,否则,莫怪本侯不顾翁婿情分,奏你一本,告你一罪!” “你……你……强词夺理!无耻之尤!”章尉兴气得浑身发抖。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狡诈,敢彻底翻脸。 他所有的算计威逼,在对方的狡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好!好一个永定侯!”章尉兴双目赤红,死死盯住康远瑞那张冷漠的脸,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猛地一甩袖袍,那力道之大,带倒了旁边高几上一个插着新鲜芍药的白玉花瓶。 “哐当——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名贵的白玉瓶身,四分五裂。 章尉兴被康远瑞那番狡辩气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炸裂开来。 “康远瑞!你莫要得意忘形!你以为,凭你一张利口,颠倒黑白,就能抹杀你当日承诺?就能践踏我章家尊严于脚底?”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告诉你,此事,绝无可能就此作罢!你既如此袒护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视我嫡女如无物,好!本官拼着这张老脸不要,拼着舍了这份翁婿情分,也要进宫,求见郦妃娘娘!” 他刻意停顿,目光紧紧锁住康远瑞,“请娘娘懿旨,一道将你永定侯夫人章梓涵发配京郊紫衣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我倒要看看,你永定侯府,敢不敢抗旨不遵!” 紫衣观,是京中权贵惩戒犯了大错的女子最残酷的去处,进去了,几乎等同于活死人。 邹氏吓得一个哆嗦,脸色煞白。 章燕婷空洞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康远瑞脸上的讥诮不减分毫,甚至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章尉兴脸上。 “呵,”康远瑞歪了歪头,用一种打量跳梁小丑般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扫视着气急败坏的章尉兴,“发配紫衣观?郦妃娘娘的懿旨?” “章大人,你怕是老糊涂了吧?” 话音未落,康远瑞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倏然抬起,动作快如闪电。 一卷明黄色卷轴,被他稳稳地攥在手中。 章尉兴瞳孔骤然收缩。 康远瑞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手腕猛地一抖,卷轴被抖开。 明亮的烛光下,卷轴完全展开。 “章尉兴!”康远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他目光如电,直刺脸色骤变的章尉兴,“圣上朱批在此!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见天子御笔如朕亲临!还不速速跪下接旨?!” “轰——!” 章尉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上天灵盖。 那确实是当今天子的亲笔,绝无可能伪造。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章燕婷的脸色还要惨白。 “怎么?章大人,想抗旨?”康远瑞的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压迫感,“还是说,你章家已狂妄到连圣上的朱批,都敢视若无睹了!” 他目光扫过一旁同样吓得魂飞魄散的邹氏和面无人色的章燕婷,声音更加冷酷无情: “邹氏!章燕婷!尔等虽为妇人,亦是天子治下之民,见圣上御笔朱批,等同面圣,还不跪下?还有你们!”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屋内早已吓得匍匐在地的丫鬟婆子,“所有人统统跪下!胆敢有半分不敬,本侯立刻上报都察院,以‘大不敬’论处,抄家灭族,就在眼前!” “噗通!” 章尉兴双膝一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砸在地面上。膝盖骨撞击硬地的闷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他死死地低着头,花白的鬓角瞬间被冷汗浸透。 邹氏早已吓破了胆,哭喊一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倒在章尉兴身边。 章燕婷不受控制地从床榻上滑落下来,瘫软在地。 她无力地伏在地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 “噗通!噗通!噗通!” 满屋的丫鬟嬷嬷,此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争先恐后地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静心院内室,除了康远瑞粗重的呼吸和章燕婷断断续续的抽泣,再无其他声息。 康远瑞昂首挺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匍匐一片的章家众人,一股掌控生杀大权的快意流遍全身。 他嘴角那抹胜利者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清晰地刻在脸上。 章燕婷透过朦胧的泪眼,仰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张曾经许诺给她世间荣华的脸,此刻只剩下冷酷和得意。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彻底冲垮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这个男人她曾以为可以依靠可以掌控的男人,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康远瑞。 康远瑞慢悠悠地将那卷皇绢朱批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 卷轴收好,他踱步到章尉兴面前,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脸上堆起虚伪的关切:“岳父大人,您看您,何必行此大礼?快请起吧,地上凉。” 章尉兴猛地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却赤红如血。他死死地盯着康远瑞伸过来的那只手,仿佛那不是手,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滚开!”章尉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手,狠狠地将康远瑞伸过来的手打开。 “康远瑞!你这个无耻小人!仗势欺人!我章尉兴瞎了眼!婷儿!我们走!”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却虚软无力,一个趔趄,又差点摔倒。 他索性不去看康远瑞,目光转向泪流满面的章燕婷,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婷儿,跟爹回家!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值得你托付终身!爹这就带你走!和离!爹养你一辈子,章家养你一辈子,爹绝不让你再受这等奇耻大辱!” 他嘶吼着,试图用这种方式挽回尊严,为女儿寻一条退路。 “和离?”康远瑞被狠狠打开手,脸上的关切瞬间消失,只剩下嘲弄。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嗤笑出声,充满了鄙夷。 “章大人,您是真气糊涂了,还是老眼昏花了?和离?那是正妻才有的体面!她章燕婷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永定侯府后院里一个妾,一个随时可以打发的玩意儿!” “一个妾,有什么资格谈和离?”康远瑞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一字一顿,“她,只配被休弃!” “你……噗——!” 章尉兴浑身剧烈地一颤,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张开嘴,一大口粘稠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老爷——!”邹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章尉兴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睛死死地瞪着康远瑞那张讥笑的脸,充满了仇恨与不甘,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倒去。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涣散,整个人似乎彻底失去了意识。 “爹——!爹——!”章燕婷的哭喊撕心裂肺,她连滚爬爬地扑到章尉兴身边。 康远瑞冷漠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嫌恶。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自己方才被章尉兴打到的袖口,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哼!”他目光扫过乱作一团的章家主仆,声音如同在吩咐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章大人急火攻心,晕厥了。你们还不快去请你们章府的太医?难道,还要本侯替你们操心不成?” 说完,他连看都懒得再看地上的章尉兴一眼,更没理会章燕婷那凄厉的哭喊,猛地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径直离开了。 那决绝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第56章 我没打她 “康远瑞!”章燕婷抱着父亲,朝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喊。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门外呼啸而过的冷风和屋内一片死寂。 那声嘶喊耗尽了章燕婷最后一丝力气。 她瘫坐在地上,邹氏在一旁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尖叫哭喊着,如同没头的苍蝇。 章燕婷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呆呆地看着门口,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是穿越者啊! 她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和智慧! 她熟读宅斗宫斗经典,深谙人心算计,她本应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天命之女! 她精心谋划,步步为营,以为能轻易将那个卑微的庶女踩在脚下,以为能牢牢掌控那个看似温雅的侯爷,以为能靠着章家的权势和嫡女的身份,在这侯府后院登顶,享尽荣华…… 可如今呢? 全都成了笑话! 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自以为看透了一切,掌控了全局,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网中。 穿越者的优势?天命之女的气运? 真的存在吗? …… 静心院里,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弥漫开来,那是药罐子日夜蒸腾留下的苦涩。 章尉兴躺在外间的床榻上,面色灰败,胸口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刚刚送走的太医留下的话,像石头砸在邹氏和章燕婷的心上:“怒火攻心,气血逆冲,险险中风!万不能再受刺激,务必静养,否则后果难料。” “怒火攻心……”邹氏坐在丈夫床边的绣墩上,牙关紧咬,挤出这四个字。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女儿章燕婷,“你父亲这把年纪,活活被康远瑞气成这样!这侯府,哪里还有半分情义可言?哪里还容得下我们章家的人?” 章燕婷站在母亲身侧,脸色比父亲好不了多少,苍白里透着死灰。 小产后的虚弱和连日的提心吊胆抽干了她最后一点精神,此刻父亲倒下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是她以为最大的依仗,如今却空空如也。 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邹氏猛地站起身,“走!我们回章家!你父亲必须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一刻也不能耽搁!” 她转向章燕婷,眼神锐利如刀,“你也跟我走!” 章燕婷身体一颤,眼神慌乱:“母亲,我……” “你什么你?”邹氏逼近一步,恨铁不成钢,“婷儿,醒醒吧!看看你父亲,看看你自己!你还看不明白吗?康远瑞的心早就被章梓涵那小贱人勾走了!如今你在这侯府里,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让他顾忌一分?” 她的目光刺向章燕婷下意识护着的小腹,“就剩下这个了!你肚子里怀着的,是他康远瑞眼下唯一的种。这是他康家的根,是你唯一的筹码!” “听娘的,跟我回章家,安心待产。只要你人在娘家,只要这孩子还在你肚子里一天,康远瑞就绝不敢真把你怎么样!等到临盆之日将近,为了他康家的子嗣香火,他必定会亲自上门,低三下四地把你请回这侯府。到那时,你才能重新挺直腰杆,才能真正在这府里立足!” 邹氏紧紧抓住章燕婷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婷儿,你睁大眼睛看看!留在这里,你就是砧板上的肉!康远瑞和章梓涵那贱人,会把你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他们会拿捏死你,你父亲就是前车之鉴,你难道也想被他活活气死吗?” 章燕婷的手腕被母亲攥得生疼。 回章家?离开侯府?离开康远瑞? 这个念头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虽然心知母亲说得句句在理,可另一个念头牢牢攫住了她。 她要做永定侯夫人,要当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若就这样灰溜溜地跟着父母回娘家,岂不是坐实了计划失败? 康远瑞…… 万一他对自己还有一丝旧情呢?万一章梓涵那贱人得意不了多久呢? 这丝自欺欺人的侥幸,让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不肯松手。 “母亲……再等等看,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等?”邹氏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猛地甩开章燕婷的手,力道之大让章燕婷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等什么?等你父亲被气死?等你被那小贱人彻底踩进泥里?还是等你肚子里的筹码也保不住了?” “章燕婷!我生你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被人作践至死,还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简直枉为我邹氏的女儿!” 她看着女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耗尽。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你既执意留在这火坑里,我也不再强求,管不了你了,也纵容不起你了!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尝尝你选的这条路是什么滋味吧!” 邹氏猛地转身,不再看章燕婷一眼,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备车!立刻送老爷回章府!府里带来的护院,除了留下四个照看大小姐,其余的,全部跟我走!” 门外一阵短暂的骚动。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是护院们在迅速集结。 接着,章尉兴被稳妥地移上了软轿。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诀别。 邹氏最后看了一眼靠在墙上脸色惨白的章燕婷,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失望。 她一言不发,猛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像是彻底隔绝了母女的情分。 巨大的关门声久久回荡,震得章燕婷耳朵嗡嗡作响,也震得她心口一阵阵发凉。 院子里瞬间空了一大半。 原本守卫森严的回廊和角门,此刻只剩下四个章家带来的护院,孤零零地站着,眼神里也带着茫然。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更添了几分萧瑟。 章燕婷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走了,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还有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孩子。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蜷缩在墙角,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片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紧闭的房门外。 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毫不顾忌,甚至带着一种悠闲。 “吱呀——”,房门被毫不客气地从外面推开。 章燕婷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身影逆着门外不甚明亮的光线,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正是章梓涵。 章梓涵今日的打扮,与这愁云惨淡的静心院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身用上等云锦裁制的海棠红衣裙,裙摆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都闪着细碎的流光。 一头乌发梳成了时下最流行的飞仙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更是妆容精致,整个人如同一朵被精心浇灌的红芍药,娇艳欲滴,光彩照人。 章燕婷跌坐在地上,发髻松散,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如同被狂风骤雨打落在地的残花。 章梓涵的目光在章燕婷身上慢悠悠地扫过,最后,那目光带着探究,落在了章燕婷下意识虚掩着的小腹上。 章燕婷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抓过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条薄被,胡乱裹在自己身前。 章梓涵将章燕婷这一连串的惊慌失措尽收眼底,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她走到离床榻不远的一张圆凳前,用帕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款款坐下。 “姐姐,才几日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般模样了?” 她微微蹙眉,“唉,父亲大人突遭此厄,母亲又……唉,姐姐心里苦,妹妹都明白的。姐姐可千万要保重自己身子骨呀,不为别的,也得为肚子里康家的金孙想想,是不是?” 她说着“金孙”二字时,目光又一次飘向章燕婷紧紧裹着的腹部。 章燕婷咬紧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咒骂。 章梓涵欣赏着章燕婷强忍怒火的狼狈,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慢条斯理地抚弄着自己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如针,直刺章燕婷最痛的地方:“其实呀,姐姐,妹妹今日来,也是想开解开解你。有些话,做妹妹的本不该说,但看姐姐如今这般钻牛角尖,实在是不吐不快。” “什么嫡出庶出?姐姐,你还没看透吗?那不过是未出阁时,小女孩家互相攀比争点脸面的玩意儿罢了。真嫁了人,尤其是嫁进了侯府这样的门第,谁还会真正在意你出嫁前是嫡是庶?”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要紧的是男人,是夫君的心在谁身上,是看谁能在后宅站稳脚跟!是看谁能生下有出息的孩子!”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章燕婷的小腹,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姐姐,恕妹妹直言,你如今啊,除了仗着娘家那点余威,还能靠什么呢?” “章梓涵!” “你闭嘴!你这贱人!” 章燕婷发出一声尖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猛地从床上弹起,裹在身上的薄被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她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章梓涵那张精致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她要撕碎这张虚伪的脸,她要让这贱人再也笑不出来! 掌风凌厉。 然而,章梓涵似乎早就等着她这一下,就在章燕婷的手掌带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她身体以一个极其灵巧的姿态向后微微一仰,同时脚下不着痕迹地向侧面滑开半步。 “啪!” 一声脆响。 章燕婷倾尽全力的一巴掌,没有打到章梓涵,而是结结实实拍在了黄花梨木床围子上。 剧烈的反震力让她的手腕一阵剧痛,骨头像是要裂开一般,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从章梓涵口中爆发出来。 与此同时,整个人柔弱不堪地向后倒去。 她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右脸,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夸张的弧度,如同断线的风筝,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用极大的力道猛地撞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 正是康远瑞。 时间点“巧合”得令人心惊,仿佛他早已等候在门外,就等着这一声尖叫作为信号。 康远瑞冲进房间的第一眼,看到的正是章梓涵捂着脸,失去平衡向后倒下的惊险一幕。 他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将章梓涵看似摇摇欲坠的身体揽入怀中。 “梓涵!”康远瑞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心疼,他紧紧抱着怀中的美人,低头查看,“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侯爷……”章梓涵依偎在康远瑞怀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只捂着脸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捂得更紧,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到了极点,“我……我不知道姐姐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我只是担心姐姐的身子,过来看看,劝姐姐想开些。可姐姐她……”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康远瑞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狠狠射向还僵立在床边的章燕婷。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疑虑,只有怒火和厌恶。 “章燕婷!”康远瑞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梓涵动手,她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夫人,是这侯府的女主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妒妇,一个心思歹毒的贱人!竟敢在本侯的眼皮子底下行凶!” 章燕婷被惊得呆住了。 她看着康远瑞怀中那个捂着脸啜泣的章梓涵,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我没有!我没有打她!”章燕婷尖声反驳,她举起自己那只因为用力拍打床围而迅速红肿起来的手掌,伸到康远瑞眼前,“是她故意激怒我,是她自己躲开的!我根本没碰到她,你看我的手!是她陷害我,康远瑞,你瞎了吗?!” 然而,康远瑞只是极其嫌恶地瞥了一眼她红肿的手掌,随即厌恶地撇开脸,根本不屑细看,更别提听她的辩解。 第57章 好好养着 “陷害你?” 康远瑞嗤笑一声,“章燕婷,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狡辩,还在血口喷人!梓涵心地纯善,处处为你着想,今日更是好心好意来看望开解你!你非但不领情,反而恩将仇报,意图行凶伤人!若非本侯及时赶到,梓涵岂非要被你活活打死在这静心院?你如此恶毒,简直丧心病狂!” 他紧紧搂着怀中的章梓涵,仿佛她是世间最需要保护的珍宝,而章燕婷则是洪水猛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癫狂的章燕婷,眼神冷酷: “看来是本侯往日对你太过宽容,才纵得你如此无法无天!从今日起,这静心院,一应份例供给,全部按府中姨娘的规制来办,任何人不得逾越!你就在这院子里好好反省你的所作所为,没有本侯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章燕婷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不仅仅是待遇的降低,更是对她身份最彻底的否定和羞辱。 康远瑞说完,再不看章燕婷一眼,扶着怀中的章梓涵,声音瞬间变得温柔:“梓涵,我们走。让太医给你好好看看,千万别留下什么伤痕。” 就在康远瑞扶着章梓涵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伏在康远瑞肩头“啜泣”的章梓涵,却微微侧过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后面无人色的章燕婷脸上。 那双刚才还泪光盈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得意,带着一种轻蔑和嘲弄。 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更是扬起一个极其刺眼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呵,你完了。 紧接着,那笑容瞬间消失,章梓涵重新将脸埋进康远瑞的肩窝,发出一声更加可怜的呜咽:“侯爷……妾身好怕……” 康远瑞心疼地搂紧了她,脚步未停,彻底消失在了静心院的门口。 房门大开,灌入一阵冷风,吹得章燕婷遍体生寒。 她僵在原地,如同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呵呵……”章燕婷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的低笑。 她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空洞得可怕。 “啊!!!” 一声尖叫猛地从章燕婷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精神接近崩溃的哀鸣。 她猛地扑向床铺,双手死死抓住床围上那坚硬的雕花,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抠着,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指缝间瞬间渗出血丝。 她猛地低下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狠狠一口咬住了锦被的一角。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瞬间浸湿了被面。 静心院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章燕婷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来人!都死绝了吗?给我滚进来!”章燕婷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 门被推开一条缝,庞嬷嬷的脸先探了进来,带着谨慎和一丝担忧。 紧接着,一个身量纤细的丫鬟也怯生生地跟了进来,正是秋萍。 两人垂手立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章燕婷赤红的眼睛像探照灯般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死死钉在秋萍身上。 秋萍被那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垂得更低。 就在秋萍感觉快要站不住时,章燕婷的声音突然响起: “秋萍。” “奴婢在。”秋萍心头一跳,慌忙应声。 章燕婷没有叫她起身,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打量着秋萍。 从她低垂的发顶,到她纤细的脖颈,再到她能看出几分窈窕的身段,最后,停留在她那张微微发白却难掩清秀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啧,”章燕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以前倒没细看。这小脸儿,生得还真是不错。” 她的语气不像赞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秋萍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过来。”章燕婷命令道。 秋萍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敢违抗,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章燕婷的床榻前。 章燕婷突然伸出手,猛地捏住了秋萍的下巴。 力道之大,迫使秋萍不得不抬起头,对上章燕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看这眉眼,这皮肤…”章燕婷的手指用力抬起秋萍的脸,左右端详,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底子确实好,就是糙了点。” 秋萍被迫仰着头,下巴被捏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章燕婷松开了手,仿佛丢开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靠回床头,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扭曲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算计。 “庞嬷嬷,从今日起,秋萍,交给你了。” 庞嬷嬷心头也是一凛,躬身道:“夫人请吩咐。” “给她好好拾掇拾掇。”章燕婷盯着秋萍惊恐的脸,一字一句,“第一,瘦身。腰肢要更细,身段要更窈窕。第二,想办法,让她再‘长’高些。第三,这张脸,这身皮子,给我用最好的香膏最精细的饮食养起来,要白,要嫩,要吹弹可破。从今日起,她手上所有的粗活累活,一概免了!” 庞嬷嬷听着这一条条匪夷所思的命令,饶是她见惯了后宅手段,此刻也忍不住眼皮直跳。 她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是,老奴记下了。” 秋萍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章燕婷似乎很满意秋萍脸上的恐惧和茫然。 “养好了,本夫人就把你,送给侯爷做通房!” “轰——!” 秋萍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通房?送给侯爷? 这根本不是恩典,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是把她当成了泄愤和争宠的工具! “不!夫人!不要!”秋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夫人开恩!奴婢不敢,奴婢身份卑贱,粗手笨脚,样貌丑陋,如何配得上伺候侯爷?求夫人饶了奴婢!奴婢只想一辈子好好伺候夫人,求求您了夫人!”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力磕头,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就见了红。 “放肆!”章燕婷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她猛地一拍床沿。 “本夫人抬举你,是你的福分,是天大的恩典!你竟敢推三阻四?侯爷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能伺候他,是你这个贱婢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你竟敢说不?” “由不得你说不!我说你配,你就配!我说要送,你就得去!” “夫人!夫人饶命啊!”秋萍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奴婢真的不行!求夫人另选他人吧!府里定有比奴婢更合适的姐妹,奴婢只求能安稳伺候夫人!” 五年…… 只要再熬五年,我就能赎身出去了,我不能毁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疯狂呐喊。 “另选他人?”章燕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这个低贱的婢女,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抗她!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章燕婷指着秋萍,声音因愤怒而变调,“庞嬷嬷!给我掌她的嘴,狠狠地打!打到她认清自己的本分,打到她明白为止!” “是!”庞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主子的命令就是天。 她不敢迟疑,立刻上前一步,蒲扇般的手掌高高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秋萍的脸上。 秋萍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麻木,随即火辣辣的剧痛蔓延开来,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痛呼出声,眼泪汹涌而出。 “啪!啪!啪!” 庞嬷嬷的手掌没有丝毫停顿,一下又一下,又快又狠。 “啊——!夫人饶命!”秋萍的惨叫声凄厉无比,她试图蜷缩起来护住自己,却被庞嬷嬷粗暴地揪住头发。 脸颊迅速肿胀起来,嘴角破裂,鲜血混着泪水流下。 她感觉骨头都要被打散了,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吵死了!”章燕婷坐在床上,冷眼看着秋萍被打得惨叫连连,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嫌恶地皱紧了眉头,“庞嬷嬷,堵上她的嘴!听着心烦!” 庞嬷嬷动作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秋萍腰间的汗巾子,团成一团,在秋萍惊恐的目光中,狠狠地塞进了她嘴里。 “唔——!唔唔——!”秋萍的惨叫瞬间变成了呜咽。 她明白了。 夫人不是在商量,不是在施舍,是在命令! 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唔…唔…”秋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朝着章燕婷的方向点头,眼泪混合着血水糊了满脸,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她放弃了,认命了! 庞嬷嬷停下了手,看向章燕婷。 章燕婷看着秋萍,嘴角终于满意地勾起一丝弧度。看,这不就乖了吗? 她章燕婷想要的,就必须得到!即使她现在落魄了,要捏死一个丫鬟,也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哼,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章燕婷的声音恢复了慢条斯理,“本夫人一向待你最好,给你这泼天的富贵,你倒好,竟不知感恩?非逼得本夫人动家法。” 她挥挥手,仿佛刚才的暴虐只是一场游戏,“行了,庞嬷嬷,带她下去,给她上点药。这张脸…还得好好养着,别真打坏了,侯爷可是要看的。” “是,夫人。”庞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将瘫软如泥的秋萍从地上架了起来。 秋萍浑身剧痛,双腿根本站不住,只能软绵绵地靠在庞嬷嬷身上。 庞嬷嬷半拖半抱地将秋萍架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廊檐下阴影里,一个穿着章家护院服饰的年轻身影如同标枪般挺立着。 正是小影。 他一直守在门外,方才里面传出的惨叫声和闷哼,如同钝刀般割着他的心。 此刻,看到庞嬷嬷架着浑身狼狈的秋萍出来,小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 就在这时,意识模糊的秋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小影。 不要! 秋萍心中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小影的性子了,此刻他若冲动,不仅救不了她,只会把他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小姐现在就是个疯子! 秋萍对着小影,摇了一下头。 眼神里充满了阻止:不要过来,不要冲动! 小影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看着秋萍那凄惨的模样,心如刀绞,却终究没有再上前一步。 庞嬷嬷感觉到了小影的异样和秋萍细微的动作,但她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装作没看见,架着秋萍,步履蹒跚地朝旁边安置下人的耳房走去。 这一切,都被倚在床头的章燕婷尽收眼底。 当看到小影那按捺不住上前的脚步,看到秋萍那微不可察的摇头,再看到小影那痛苦隐忍的表情时,章燕婷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呵…”一声极冷的哼笑从章燕婷鼻腔里钻出来。 她慵懒地靠回迎枕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床沿,眼神幽深。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她低声自语,嘴角那抹阴笑,无声地蔓延开来。 …… 荣禧苑内,一股沉沉的檀香也压不住陡然升腾的戾气。 “啪嚓!” 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溅湿了波斯地毯,也溅湿了高嬷嬷低垂的裙角。 她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不敢看软榻上老夫人戚氏那张愤怒的脸。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戚氏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抓住软榻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高嬷嬷的声音带着惶恐,却不得不重复那足以点燃老夫人所有怒火的消息:“回老夫人,宫里刚传出的确切消息。侯爷他今日一早,在御书房外跪求圣恩,为夫人章氏,求了一道庇护的旨意。陛下应允了…” “旨意?给那个庶出的贱人?”戚氏猛地挺直了脊背,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上气来,“康远瑞!他竟敢为了那个章梓涵去求圣旨?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没有康家的祖宗规矩!” 高嬷嬷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补充:“是……旨意言明,章氏夫人之位稳固,若无谋逆大罪,永定侯府不得以任何理由废黜或降其为妾。” 第58章 腰疼 “不得废黜…不得降为妾…”戚氏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铁青。 她精心谋划了这么久,处心积虑要拔掉章梓涵这颗眼中钉,夺回那些被章梓涵把持的铺子,眼看就要一步步得手,却被一道圣旨,彻底毁了! “完了…全完了…”戚氏颓然向后靠去,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填满。 “那小贱人有了圣旨护身,翅膀更硬了!那些铺子,更是想都别想了!” 戚氏猛地睁开眼,眼底射出狼一样的凶光。“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嬷嬷小心翼翼地觑着老夫人的脸色:“老夫人息怒,保重身子要紧…” “息怒?我如何息怒?”戚氏厉声打断她,“章梓涵暂时是动不得了。但,有人能动!而且,她比我们更想动!” “您是说,婷姨娘?”高嬷嬷立刻会意。 “不错!章燕婷!”戚氏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带着残忍,“那个蠢货!她如今被贬为姨娘份例,父亲病倒,母亲弃她而去,连唯一的‘孩子’都是假的!她对章梓涵的恨,只怕比海还深,她绝不会甘心,定会动手!” 戚氏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眼神幽深:“我们动不了章梓涵,但章燕婷可以!她就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让她去咬,让她去扑!我们只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在她背后,轻轻推一把。或者,在她扑上去撕咬的时候,找准机会,把她和章梓涵一起彻底按死!章梓涵倒了,那些铺子自然就回来了!” 高嬷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奉承:“老夫人高见!此乃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妙计!老奴佩服!” 戚氏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并无半分得意,只有算计。 “去,”她抬了抬下巴,声音恢复了威严,“叫侯爷立刻滚过来见我!” “是,老夫人。”高嬷嬷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她知道,老夫人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书房里,康远瑞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御书房前长跪求旨的画面,皇帝带着怜悯的应允,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旨意求到了,章梓涵的地位暂时无忧,他本该松一口气,可心底深处,却像压着一块寒冰,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不安,绝大部分源于他的母亲,荣禧苑里那位。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有多险,彻底忤逆了母亲的意志,甚至可以说是对着干。 母亲对章梓涵的厌恶和对侯府财权的掌控欲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这旨意,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母亲脸上。 “唉…”康远瑞烦躁地揉着发痛的额角。 他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得知消息后会是如何的震怒。 正心乱如麻间,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侯爷。”高嬷嬷出现在门口,“老夫人请您立刻过去一趟,荣禧苑。” 来了! 康远瑞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忐忑,努力维持着镇定,缓缓站起身:“知道了,这就去。” 荣禧苑那扇大门近在眼前。康远瑞的脚步,却像是灌了铅。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紧闭的门,仿佛看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里面一片寂静,连一丝人声也无。 他整了整衣冠,努力挺直背脊,对着紧闭的房门,躬身,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门内,依旧是一片死寂。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康远瑞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腰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弯曲而逐渐僵硬酸痛。 他知道母亲的规矩——她不叫起,就绝不能起。 这是下马威,是惩罚的开始。 高嬷嬷垂手侍立,透过门缝冷冷地看着门外躬身不起的侯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炷香的时间,在康远瑞的感觉里,漫长至极。 双腿开始发麻,膝盖处传来针扎似的刺痛,腰背更是酸痛。 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平衡,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终于,就在康远瑞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门内传来戚氏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高嬷嬷。” “老奴在。”高嬷嬷立刻应声。 戚氏的声音带着慵懒:“告诉侯爷,我乏了,要午歇了。让他明早再来请安吧。” 高嬷嬷面无表情地打开门,对着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康远瑞:“侯爷,老夫人说,她乏了要午歇,请您明早再来。” 康远瑞只觉得一股怒意猛地冲上头顶。 他在这里像个罪人一样,足足弯腰站了一炷香,全身酸痛! 换来的就是一句轻飘飘的“明早再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盯住高嬷嬷。 高嬷嬷却像是没看见,依旧垂着眼,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是。”康远瑞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个字。 声音嘶哑,带着颤抖。 他明白,此刻任何反抗或质问,都只会招致母亲更残酷的惩罚。 他试图直起腰。然而,身体早已僵硬得不听使唤。 高嬷嬷就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侯爷踉跄,丝毫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康远瑞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踉跄着离开了荣禧苑的院子。 一直候在荣禧苑外不远处廊柱下的小厮四九,远远看到自家侯爷那明显不对的姿态和步伐,心头一惊,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 “侯爷!”四九一把扶住康远瑞摇摇欲坠的身体。 再一看侯爷那毫无血色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四九又惊又怒,忍不住低声抱怨,“老夫人这也太狠心了!侯爷您怎么就这么实诚地等着?这大冷天的,站了那么久,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您就该…就该…” 他一时气急,想说“就该直接走”,却又知道这大逆不道。 康远瑞借着四九的搀扶,勉强站稳。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打断了四九的抱怨: “你不懂,今日我若敢走,明日,母亲会有更狠更让我生不如死的法子等着我…” 他任由四九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 身体的剧痛尚可忍耐,但心底翻腾的那个可怕的念头,却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的亲生母亲,为何待他竟狠心至此? 比对待一个仇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康远瑞,真的是戚氏亲生的儿子吗? 康远瑞扶着酸胀难忍的后腰,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沉重。 四九提着灯笼,满脸担忧地跟在一旁:“侯爷,您这腰伤,真不请大夫瞧瞧?好歹让小的扶您去歇着,惊鸿苑还是静心院?” 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康远瑞脸色发青,额角是疼出来的冷汗。 他停下脚步,粗重地喘了口气。 “夫人刚小产,身子亏虚,经不得吵扰。燕婷那边怀着身子,更折腾不起。” 提起那个关在柴房里的名字,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夏欢?哼!不必提她。回书房。” 四九张了张嘴,看着侯爷咬牙硬挺的背影,终究把“请大夫”的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冷清得厉害。 硬榻硌着伤处,康远瑞仰面躺着,瞪着帐顶。 腰间的钝痛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更磨人的是那股子从心底漫上来的空荡。 偌大侯府,妻妾环绕,竟无一处能容他此刻的狼狈。 他闭上眼,试图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孤寂压下去。 “吱呀——” 门轴轻响,一丝冷风卷着若有似无的脂粉香钻了进来。 康远瑞猛地睁眼。 门口立着一个纤细身影。 秋萍穿着簇新的水红袄子,领口袖边细细滚了银边,头发也精心梳过,斜插着一支小小的珠花。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热气袅袅的茶盏。 “侯爷。”秋萍的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姨娘惦记您腰伤不适,又怕扰了您静养,特意让奴婢过来伺候着,端个茶递个水。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使唤奴婢。” 灯火摇曳,映着她低垂的颈项,白得晃眼。 康远瑞的目光在她那截雪白的脖颈和刻意收拾过的发髻上停留片刻,一丝了然滑过心头。 章燕婷倒是会挑时候示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进来,门关上。” 秋萍依言转身,轻手轻脚合拢房门。 屋内更静了,只剩下灯芯偶尔的噼啪轻响和她刻意放轻的呼吸。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垂手侍立,姿态温顺。 “腰疼得厉害。”康远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过来,坐下,给爷捏捏。” 秋萍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依言挪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了极小的一点边沿。 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上康远瑞后腰酸胀的肌肉。 她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揉着。 距离骤然拉近。 康远瑞毫无预兆地出手。 铁钳般猛地扣住秋萍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痛得她“啊”地一声低呼。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一扯。 秋萍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丢在榻上。 茶盏被带翻在地,碎裂声刺耳。 “侯…侯爷!”秋萍的惊呼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被堵了回去。 泪水瞬间涌出,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不敢挣扎,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昏暗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剧烈晃动的影子。 …… 惊鸿苑内暖意融融。 廊下,特意燃起了一只黄铜炭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开一点火星,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章梓涵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慵懒地斜倚在躺椅上。 膝上摊开一本账簿,旁边的矮几上还摞着几册。 她指尖捻过一页,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的浅笑。 “夫人,墨研好了。”春喜将一方砚台轻轻推到她手边,墨汁乌黑浓亮。 章梓涵“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目光依旧流连在账簿的数字上。 她提笔蘸墨,在“冬炭”一项后面,清晰地添上一个数字:拾叁万两。 笔锋微顿,又向前翻了几页,指尖点着另一处合计:“加上之前的七万两余款…”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提笔在账簿最末页的夹层里,记下一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符号——贰拾万两整。 这是她以生母孟姨娘的名义,悄悄存在汇通钱庄里的数字。一笔足够支撑她做任何事的底气。 “今年这炭,真真是好买卖。”春喜也笑着奉承了一句。 一旁新提上来的大丫鬟朱莎,正将几本看完的旧账簿归拢整齐。 她动作有些慢,脸上没什么喜色,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闷闷的。 章梓涵瞥了她一眼,放下笔:“朱莎,过来添块炭。愁眉苦脸的做什么?这炭火旺了,心里还冷着?” 朱莎像是被惊了一下,慌忙放下账簿,拿起火钳,夹起一块银霜炭小心地放进炭盆里。 炭块落下,溅起几点火星。 她垂着眼,声音细若蚊蚋:“夫人,奴婢就是有点怕…” “怕?”章梓涵端起旁边温着的红枣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怕什么?怕这炭火烧着你?还是怕别的?” 她的目光似乎洞穿了朱莎的心思。 朱莎的脸瞬间白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夫人明鉴!奴婢不敢肖想,只是看到夏欢姐姐,还有秋萍…”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她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柴房里生死不知的夏欢,或是被当作物件一样随时可能被主子“送”出去的秋萍。 章梓涵静静地看着跪在脚边发抖的女孩。 “抬起头来。” 朱莎怯怯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你记住我今日的话,”章梓涵一字一句,“只要我章梓涵还是这侯府的主母一天,只要你还愿意跟着我,我绝对不会主动把你送给侯爷。”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即便将来,侯爷亲自开口问我要你,我也绝不会给!” “夫人!”春喜在一旁动容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您待我们这些下人的心,天地可鉴!朱莎妹子,你莫胡思乱想。夏欢那蹄子的事,府里谁不清楚?是她自己鬼迷心窍,不知廉耻爬了侯爷的床!这如何能怨到夫人头上?夫人若真存了那等心思,何须等到今日?” 第59章 寄信 春喜的话像定心丸,朱莎眼中的恐惧稍褪,泪却流得更凶了:“奴婢谢夫人大恩!奴婢这辈子只忠心伺候夫人!” 章梓涵微微颔首,示意她起来。 就在这时,惊鸿苑一个负责跑腿传话的小丫头玉儿,气喘吁吁地从院门外小跑进来。 她顾不上规矩,冲到廊下,对着章梓涵和春喜就急急道:“夫人!春喜姐姐,出事了!书房那边…秋萍…秋萍姐姐…” 春喜皱眉:“慌什么!舌头捋直了说话,秋萍怎么了?” 玉儿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 “奴婢刚才去前院找管事嬷嬷领咱们苑的月例银子,听书房外伺候茶水的小福子说的!秋萍姐姐她被人从书房里扶出来的,衣衫都不整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路都走不稳,是被人半架半拖着走的!然后侯爷紧跟着就发了话,说从今日起,抬秋萍做通房丫鬟了!这消息,这会儿怕是已经传遍整个侯府了!” “什么?!”春喜猛地站直身体,脸上瞬间涌起怒意,“抬通房?侯爷亲口说的?” “千真万确!小福子亲耳听见侯爷吩咐的!”玉儿用力点头。 “混账!”春喜气得脸色发红,胸口剧烈起伏,转向章梓涵: “夫人!您听听,这还有没有规矩体统了!抬通房,那是主母才能定夺的事!他康远瑞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正室夫人?这算什么?越过您,直接在后院塞人?这分明是当着阖府上下,狠狠打您的脸!” 炭盆里的火依旧烧得旺,暖意却似乎从章梓涵身上褪去了。 她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慢慢合上了账簿,指尖在光滑的缎面封皮上轻轻划过。 意料之中,却又比前世来得更快更不堪。 前世,康远瑞虽也有荒唐时,但至少抬通房这等事,面子功夫还会做足,让她这个主母“点头”。 如今,竟是连这点遮羞布都懒得要了。 也好。撕破这层虚伪,倒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春喜。”章梓涵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奴婢在!”春喜依然忿忿。 “你现在就去一趟书房。告诉侯爷,我身子乏得很,精神短,恐过了病气给他。请他不必再来惊鸿苑用膳了。什么时候我身子爽利了,自会遣人去请。” 春喜一愣,随即明白了夫人的用意。 这是明明白白的疏远。 她胸中的怒火顿时化作一股扬眉吐气:“是!奴婢这就去,保管把话带到!” 看着春喜带着玉儿疾步而去的背影,章梓涵缓缓靠回躺椅深处。 廊下暖融依旧,朱莎小心翼翼地重新为她换了杯热茶。 今世之路,已然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章燕婷的保胎,夏欢的提前出局,秋萍的上位,康远瑞的越发肆无忌惮。 变数已生。 章梓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芒。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或许…前世的那个结局也并非不可撼动。 春喜带着一肚子为夫人鸣不平的怒火,刚走到惊鸿苑门口,差点撞上匆匆而来的外院小厮。 小厮手里捧着一封书信。 “夫人,”春喜压下心绪,快步返回廊下,将信呈上,“是瑾瑜少爷从白鹭书院寄来的家书。” 章梓涵正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焰出神,闻言眉心蹙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信,拆开封口。 信纸展开,是康瑾瑜熟悉的字迹,带着少年人刻意模仿的沉稳。 开头是恭敬的问候:“长嫂安好。瑾瑜于书院一切顺遂,请勿挂念。” “得蒙恩师悉心教导,近日课业颇有进益,经义策论亦得先生嘉许。” “寒窗苦读,不敢懈怠,只等明年春闱,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不负康氏先祖,亦不负长嫂昔日回护之恩。” 章梓涵的目光在“不负长嫂”四字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冰凉。 前世记忆如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那个雨夜,浑身是血的康瑾瑜被抬回侯府,右腿骨断得狰狞。 山匪劫道,他为了护住给她的生辰礼,死战不退。 是她,以永定侯夫人的身份,强行请来了黎老太医。 是她,顶着康远瑞的冷眼和章燕婷的讥讽,守着那间屋子整整七日。 是他,在剧痛中醒来,第一眼看到她熬红的眼睛时,那双眼眸里燃起的光。 她只当是少年感激。 甚至在他能拄拐行走后,收到他的谢信时,出于长嫂的职责和对他才华的欣赏,提笔回信勉励他安心养伤,莫坠青云之志。 那些信,成了催命符。 章燕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截获了康瑾瑜一封倾诉仰慕的信。 她精心炮制,将章梓涵那些回信断章取义,污蔑成二人私通的铁证。 她设下毒计,以章梓涵性命为饵,诓骗康瑾瑜深夜入府。 然后,是康瑾瑜为了保全她名节,在所有人面前认下“引诱长嫂”的滔天罪名。 结果? 康瑾瑜被宗族除名,剥夺功名,打断脊梁般逐出京城,其母听闻噩耗当场气绝身亡。 而她章梓涵,被康远瑞亲手按进冰湖里,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像无数双来自地狱的手。 炭盆里爆开一颗火星,烫回了章梓涵的神智。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夫人?”春喜见她脸色骤变,眼神冷得吓人,担忧地轻唤。 章梓涵没有回答。 她猛地起身,几步走到炭盆前,毫不犹豫地将那封信,扔进了炭火中。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 “夫人!”春喜失声惊呼,完全不能理解,“您这是为何?瑾瑜少爷他好不容易…” “从今往后,”章梓涵的声音像淬了冰,斩钉截铁地截断春喜的话,“康瑾瑜的一切书信,无论是寄给我,还是寄给府里其他人,一律不许送到我面前。送信的人,直接打发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身子不好,无暇理会外务。一个字,都不许回!” 春喜被惊住了,下意识地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 白鹭书院坐落在城外清幽的半山腰。 初冬的寒风卷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康瑾瑜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棉袍,站在书院门口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 他清俊的脸庞冻得有些发白,鼻尖通红,目光却执着地眺望着山下那条通往京城官道的小路。 算着日子,长嫂的回信该到了。 他想象着她看到自己信中汇报学业进步时的欣慰表情,想象着她提笔写下鼓励话语时的温柔侧影。 这成了支撑他在书院里挑灯夜读的最大慰藉和动力。 马蹄声由远及近。 康瑾瑜眼睛一亮,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 送信的信差翻身下马,从褡裢里取出几封信,熟练地分发。 康瑾瑜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 同窗的,隔壁学舍的…… 信差的手空了。 “康少爷,没您的。”信差拍了拍空空的褡裢,语气平淡,翻身上马,“驾!” 马蹄声再次响起,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寒风中。 康瑾瑜僵在原地,脸上的期盼一点点剥落。 心,猛地沉了下去,空落落地坠着,又冷又涩。 没有,还是没有。 上一次寄信,便如石沉大海。他告诉自己,或许是长嫂太忙,或许是信件延误。 可这一次,他信中写得那样明白,那样恳切。 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她知道了。 知道他那些藏在恭敬字句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愫。 羞愧瞬间烫红了他的耳根,蔓延到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都烧了起来。 他感到无地自容,仿佛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早已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供她审视鄙弃。 难怪,她连只言片语的回应都不屑给予。 寒风似乎更刺骨了。 康瑾瑜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楚,才勉强压下心头的酸涩。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被一股倔强取代。 “长嫂…”他低声呢喃,仿佛对着那个人起誓,“无论您是否再看重瑾瑜,瑾瑜定要争一口气!明年春闱,金榜题名,光耀康氏门楣,绝不负昔日您救我残腿,回护我的微末之恩!” 他转身,大步走回书院,背影挺直,带着一股孤勇。 …… 永定侯府。 静心院内室,门窗紧闭。 秋萍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几乎是拖回来的。 她身上那件簇新的水红袄子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领口的盘扣崩掉了两颗,露出一小片布满青紫指痕的肌肤。 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下唇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丝。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露出的手腕,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清晰地印着男人粗暴指掌的形状。 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婆子架着。 章燕婷正歪在暖榻上,由小丫鬟轻轻捶着腿。 看到秋萍这副模样被架进来,她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那双眼睛里,“腾”地燃起两簇怒火。 “贱人!”章燕婷猛地坐直身体,声音尖利。 她一把推开捶腿的小丫鬟,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几步冲到秋萍面前。 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章燕婷劈手就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根金镶玉簪子! 那簪子尖端异常锋利,在昏暗的室内闪着寒光。 “啊——姨娘饶命!饶命啊!”秋萍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尖叫起来。 “饶命?你这下贱的蹄子!我叫你去送茶,是让你去勾引侯爷的吗?”章燕婷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她扬起手,根本不管秋萍身上哪里是要害,用那锋利的簪子尖,狠狠地朝着秋萍裸露的手臂肩头,甚至脸颊刺下去。 “啊——!”秋萍发出惨叫。 簪尖刺破皮肉,划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拼命想躲,却被身后的婆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姨娘!姨娘息怒啊!”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庞嬷嬷终于看不下去了,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章燕婷再次扬起的手腕,“不能再打了!您看看她,她现在是侯爷亲口抬的通房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章燕婷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她动作一僵,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庞嬷嬷。 庞嬷嬷压低了声音,凑近章燕婷耳边:“姨娘!小不忍则乱大谋!您打她出气容易,可这伤若是让侯爷瞧见了,您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可就全毁了!侯爷会觉得您善妒不容人,心肠歹毒!您想想您肚子里的哥儿,想想您日后在侯府的地位!” 章燕婷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向秋萍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眼中杀意翻腾,恨不得立刻将这贱婢千刀万剐。 庞嬷嬷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提醒:“再说…您忘了那人,他可是在府里当差呢。您这么打她,那人知道了,万一闹出点动静,对您可没半点好处!” 秋萍被打得意识模糊,却在听到这两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死死盯住庞嬷嬷,随即又化为恐惧和哀求,看向章燕婷。 章燕婷自然也捕捉到了秋萍这瞬间的眼神变化。 她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死死咬着后槽牙。 终于,那攥着金簪的手,垂了下来。 “滚!”章燕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 她像扔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一样,将手中那根沾着秋萍鲜血的簪子,“哐当”一声,狠狠摔在秋萍面前。 “给我滚回你的下人房去!没我的吩咐,不准出来碍眼!再让我看见你这副狐媚样子勾引侯爷,我扒了你的皮!” 架着秋萍的婆子如蒙大赦,赶紧拖着几乎瘫软的秋萍,踉踉跄跄地退出了。 冰冷的柴房,门板薄得挡不住一丝寒气。 秋萍裹着单薄的旧棉被,蜷缩在土炕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手臂和肩头的伤口被粗劣的布条草草包扎,但尖锐的疼痛和更深的屈辱,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刺穿着她的心。 眼泪无声地淌了又干,干了又淌,在灰扑扑的被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脑子里,全是书房里康远瑞那张狰狞的脸,静心院那根滴血的簪子,还有…小影那双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 第60章 唯一的活路 “吱呀——”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门被推开一道缝,一股寒气钻了进来。 秋萍猛地一僵,心脏几乎停跳。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红肿如桃的眼睛。 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合上门。 是小影! 他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 “萍儿!”小影几步冲到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秋萍脸上未干的泪痕、手臂肩头渗血的布条,还有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他瞳孔骤然紧缩,一股戾气瞬间冲上头顶! “谁干的?!是不是那个畜生侯爷?还有那个毒妇章燕婷?我去宰了他们!”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目眦欲裂,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别去!”秋萍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沙哑。 她挣扎着扑过去,死死抓住小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别去!求求你…别去送死!” 小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到她脸上的恐惧和绝望,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萍儿…你…” “你走!”秋萍猛地松开手,用尽力气狠狠推了他一把,自己却踉跄着跌坐回土炕上,泪水汹涌而出,“你走!别再来了!小影哥,我对不住你,我不干净了,不能嫁你了!” “胡说!”小影低吼一声,心痛得无法呼吸,他再次扑到炕边,不顾一切地想把秋萍搂进怀里,“我不在乎!萍儿,我在乎的是你!是康远瑞那个畜生!是章燕婷那个毒妇!是他们害的你!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给你报仇!” “不要——!”秋萍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哭得撕心裂肺,“你会死的!你会死的!我不要你死!我只要你活着!你走!走啊!” 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样子,小影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伤害。 “萍儿…我的萍儿…”他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她散乱的头发,声音哽咽,“别怕…我在!” 秋萍所有的抵抗在这一声声呼唤中土崩瓦解。 她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死死回抱住小影的背,把脸深深埋进他无比坚实的胸膛,放声痛哭。 小影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她凌乱的发间。 两个被命运捉弄的恋人,在这寒夜里,只能紧紧相拥。 “砰——!” 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满了小屋。 门口,章燕婷裹着华贵的狐裘,头上赫然还插着那根白天用来刺秋萍的玉簪! 她脸上挂着恶毒的笑,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刺向屋内相拥的两人。 她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庞嬷嬷和两个手持棍棒的粗壮婆子。 “哟!瞧瞧!我说怎么找不着人影,原来是躲在这狗窝里私会情郎呢!” 章燕婷尖利刻薄的声音划破了小屋里的悲泣,带着嘲讽,“好一对苦命鸳鸯!真是情深义重,感天动地啊!” 秋萍和小影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分开。 秋萍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小影则猛地将秋萍护在身后,双眼赤红地瞪着章燕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章燕婷!” “大胆!”庞嬷嬷厉声呵斥,“一个下贱护院,敢直呼姨娘名讳!” 章燕婷抬手制止了庞嬷嬷,她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在秋萍和小影的脸上来回扫视,笑容愈发得意和残忍:“啧啧啧,秋萍,你本事不小啊。刚被侯爷收用过,抬了通房,这身子还热乎着呢,就迫不及待地跟旧情人搂搂抱抱,互诉衷肠了?你可真是贱得可以!”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秋萍瞬间惨白的脸和小影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才慢悠悠地道:“按着咱们侯府的规矩,通房丫鬟,那就是半个主子。背着主子私通外男,这可是要当众乱棍打死的重罪!” 她的目光转向小影,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至于你这情郎嘛,一样打死!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不——!”章燕婷话音未落,秋萍已经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她顾不上膝盖的剧痛,双手死死抓住章燕婷的狐裘下摆,涕泪横流地哭求:“姨娘!姨娘饶命!不关小影哥的事!是我犯贱!求求您!求求您饶了小影哥!您打死我!只要您放过他,不管您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我都听您的!求求您了!” 她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青紫一片。 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小影的命。 章燕婷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秋萍,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她用脚尖嫌恶地拨开秋萍的手,冷笑道:“做什么都答应?呵…你现在除了这具被侯爷用过的破身子,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 “够了!”小影再也无法忍受,他怒吼一声,一把将还在磕头哀求的秋萍强行拽了起来,护在自己身后。 “章燕婷!收起你这套鬼话!要杀要剐冲我来!老子不怕!少在这里吓唬萍儿!” “不怕死?”章燕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夸张地挑了挑眉,目光转向秋萍,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好啊,你骨头硬,有骨气!那她呢?” 她伸出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直直指向秋萍,“你口口声声说爱她,护着她,那你是想让她跟你一起被活活打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吗?”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秋萍。 她身体一软,若非小影死死撑着,几乎又要瘫倒。 她惊恐绝望地看着章燕婷,又看看小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章燕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小影啊小影,看来你对秋萍,也并非你自己说的那么真心嘛。连为她低个头,求个饶都不肯?啧啧啧…” 秋萍猛地一个激灵! 她听懂了,章燕婷不是要他们死,她是要小影替她办事! 这是唯一的生路! “小影哥!跪下!快跪下求姨娘开恩!”秋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挣脱小影的搀扶,自己先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下,然后死死拽着小影的裤腿,“跪下啊!求求姨娘饶我们一命!饶你一命!求求你!跪下!” 小影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章燕婷,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几乎要碎裂。 让他向这个毒妇下跪求饶?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影哥——!”秋萍仰起脸,喊着他的名字,眼中是哀求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我求你了!为了我,为了我们能活…跪下吧!” 章燕婷好整以暇地看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屋外的寒风卷着雪花,呜咽着拍打门板。 终于,小影挺拔的身躯,矮了下去。 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上: “求…婷姨娘开恩…饶秋萍…一命!”他只求她活命,至于自己,他已不敢想。 章燕婷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饶她一命?”章燕婷慢条斯理地抚弄着腕上的玉镯,“倒也不是不行。毕竟,侯爷刚抬了她,转头就打死了,也晦气。” 她话锋一转,“不过嘛…这府里,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需要些手脚利落的人去做。小影,你说是不是?” 她的暗示很明显。 秋萍浑身一颤,不等小影有任何反应,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对着章燕婷连连磕头:“是!姨娘说的是!小影哥他有力气!他一定听话!他愿意替姨娘办事!求姨娘开恩!求姨娘给我们一条活路!” 她抢着替小影应承下来,生怕晚了一瞬,章燕婷就会反悔。 章燕婷的目光落在小影身上,带着审视和压迫:“哦?他愿意?” 秋萍猛地拽了一下小影的胳膊。 小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是。” 这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章燕婷满意地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盛开的罂粟花,妖异而致命。 “小影,”章燕婷命令,“你手脚利索,趁着夜深人静,翻墙进惊鸿苑,把你的汗巾子,塞进章梓涵那贱人的枕头底下。” 秋萍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失声惊叫:“姨娘!不可啊!惊鸿苑外有护院,内院也时刻有人!万一被发现了,这汗巾就是铁证!他们会活活打死小影的!” 她挣扎着想往前扑,却被身后的婆子死死按住。 “蠢货!”章燕婷厉声呵斥,“男人的汗巾子,十块有九块长得一个穷酸样!谁能咬定就是他的?再说了,”她语气一转,带上一种轻蔑,“小影不是有几分翻墙越户的本事么?这点小事都办不成,我要他何用?” “我不干!”角落里,小影的声音猛地炸开,“这种栽赃陷害污人清白的龌龊勾当,我死也不做!” “呵,”章燕婷冷笑一声,“有骨气?好,很好。” “庞嬷嬷!动手!送这贱婢上路!” “是!”庞嬷嬷连忙应和。 紧接着是布帛撕裂的刺啦声,一股凉风猛地扑向秋萍的脖颈。 “唔——!”秋萍的喉咙瞬间被白绫死死勒紧。 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身体向上提起,脚尖徒劳地蹬踹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白绫深深陷入皮肉,勒得她颈骨咯咯作响,眼珠不受控制地向外凸起,舌头也伸了出来。 “呃…呃…”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下濒死的嗬嗬声。 “秋萍——!”小影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向前冲去。 但黑暗中几条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将他死死按倒在地,拳头和鞋底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头上。 “放开她…”小影的声音带着血沫和哭腔,“我答应你!放开她!放开她啊——!” 勒紧的白绫骤然一松。 “咳!咳咳咳——!”秋萍像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回地面,身体蜷缩成一团。 “早这么识相,何必受这皮肉之苦?记住,你们的命,贱如蝼蚁草芥。我要碾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办好我交代的事,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章燕婷顿了顿,阴冷的目光落在秋萍身上:“还有你,秋萍。侯爷既已收用了你,你就是他的人。若再被抓到与旧情人私相授受……哼,白绫,随时等着你脖子呢。” 秋萍咳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闻言更是浑身剧颤。 她挣扎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谢姨娘不杀之恩…奴婢不敢…” “哼,滚吧。”章燕婷不耐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立刻去办,天亮之前,我要听到东西放好的消息。” 她转向小影,声音带着威胁,“若敢耍花样,或者失手被擒,你知道她的下场。” …… 天光微熹,惊鸿苑内院已有了洒扫的动静。 章梓涵所居的主屋,朱漆雕花门窗紧闭。 外院隐约传来护院巡逻的脚步声,内院则安静许多。 朱莎正指挥着两个二等丫鬟整理外间的熏笼和茶具。 一个洒扫的小丫鬟拿着鸡毛掸子,仔细地拂拭着多宝阁上的灰尘。 院墙角落,一株高大的枇杷树枝叶繁茂,浓密的树冠紧挨着主屋的檐角。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顺着树干攀援而上,动作轻捷得如同狸猫,正是小影。 他伏在屋脊的阴影里,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庭院。 洒扫的小丫鬟掸完多宝阁,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博古架。 就在她背对着窗户的瞬间,伏在屋顶的小影动了。 他身形一矮,如同壁虎般顺着檐角滑下,足尖在窗棂上一点,借力拧身,竟从那扇为了通风而虚掩着的高窗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迅速矮身,紧贴在门后高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投下的阴影里,心跳如擂鼓。 外间,朱莎似乎听到了极其细微的风声,疑惑地转过头,目光扫向内室与外间相隔的珠帘和屏风。 她皱了皱眉,仔细听了听,只有丫鬟们轻手轻脚做事的声音。 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听岔了,又转回头去继续吩咐:“仔细些,夫人起身前务必收拾妥当。” 第61章 不敢僭越 小影屏住呼吸,紧贴在屏风后,一动不敢动,直到朱莎的注意力完全移开。 他看准朱莎背对着内室门口低头整理茶具的刹那,身影如一道轻烟,猛地从屏风后闪出,迅捷无比地穿过珠帘,闪进了内室。 内室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挂着藕荷色的纱帐,梳妆台上摆放着精致的妆奁和铜镜。 一切都显得宁静。 小影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床上枕头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贴身藏着条汗巾。 他的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脑海中疯狂地闪过秋萍被白绫勒住脖子濒死挣扎的恐怖画面,还有章燕婷的威胁。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猛地从怀里抽出那条汗巾,汗巾皱巴巴的,还带着他身体的温热和汗味。 手抖得厉害,他一步步挪到床前。 一咬牙,飞快地将那团皱巴巴的汗巾塞进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脱力般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那张拔步床,更不敢停留。 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他如同惊弓之鸟,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闪身到后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惊鸿苑外。 …… 静心院,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和某种药草的微涩气息。 章燕婷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赤脚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庞嬷嬷手里拿着一大团雪白蓬松的新棉花,正小心翼翼地往她平坦的小腹处塞。 一层,又一层。 “姨娘,再垫高些,这才像两个月的肚子。”庞嬷嬷低声道,用力将那团棉花压实,然后用一条足有三寸宽的厚棉布带,从章燕婷后腰开始,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她的小腹上,将那团棉花死死固定住,勒紧,再勒紧! 布带深深陷入皮肉,在腰后打了个死结。 章燕婷被勒得眉头紧蹙,吸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骤然“隆起”的小腹,伸手摸了摸那硬邦邦的棉包,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笑意:“嗯,像了。” 庞嬷嬷又拿过一件宽松的软烟罗寝衣,小心地替她穿上,遮掩住腰腹间那圈突兀的勒痕。 寝衣的料子轻薄柔软,隐约透出一点圆润的弧度。 “秋萍那边回话了,”庞嬷嬷一边替她系着衣带,一边低语,“已经说动了侯爷,午后得了空,便过来看您。” 章燕婷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菱花铜镜中那张略显苍白憔悴的脸,眼神却异常明亮。 “侯爷最是心软,也最是看重子嗣。”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素白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类似烈酒混合着药草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她用指尖蘸取了一点瓶中近乎无色的粘稠液体,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在自己的脸颊上,避开眼周。 那液体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火辣的刺痛感。 涂抹均匀后,她拿起一个粉扑,沾了些细腻的珍珠粉,对着镜子,轻轻拍在刚才涂抹过液体的地方。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苍白黯淡的脸颊,在粉扑的拍打下,渐渐透出一种健康娇嫩的红晕。 那红晕自然地从肌肤里透出来,如同真的气血充盈一般,衬得她整个人瞬间鲜妍明媚起来。 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眼中满是得意和算计:“侯爷最喜我这般好颜色。”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镜中的笑容,妩媚动人。 暮色四合,将永定侯府重重叠叠的屋檐染成一片沉郁的灰蓝。 空气里飘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又被渐起的凉风撕扯,搅得人心头也沉闷粘腻。 静心院低矮的檐角下,一盏孤零零的绢灯已然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浮沉。 康远瑞的脚步踏在青石甬道上,一声,又一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刚从老夫人处出来,心头还堵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厌。 正烦闷间,一缕琴音,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琴声不高,丝丝缕缕,哀切如深秋连绵的冷雨,低徊婉转。 这调子…… 康远瑞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是章燕婷。只有她,能弹出这般缠绵悱恻的曲调。 眼前倏地晃过她初入府时的模样,低眉顺眼,温婉可人。 那时她的琴声也总是这般,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轻易便能抚平他心头的褶皱。 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悄然爬上他紧绷的下颌线。 心头那点莫名的烦厌,竟被这琴音奇异地冲淡了些许。 他略一沉吟,脚尖便转了方向,循着那琴声,朝静心院走去。 院门是虚掩着的。 康远瑞抬手一推,吱呀一声轻响。 琴音骤然一停。 他迈步进去,目光越过不大的庭院,直直落在那扇敞开的雕花木棱窗上。 窗内,烛光摇曳。 章燕婷背对着门口,坐在琴桌前,纤瘦的肩膀在薄衫下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听到门响,她似乎微微一震,随即缓缓地转过脸来。 烛光跳跃着,映亮了她半边脸颊。 那双总是蕴着水光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撞入康远瑞的视线里。 那里头有乍然亮起的欣喜,像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漾开涟漪。 然而这欣喜又被一层浓重的隐忍飞快地压了下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眼底激烈地冲撞,最终只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柔光。 康远瑞的心,莫名地,被这复杂的一眼轻轻撞了一下。 章燕婷已经站起了身。 她飞快地垂下眼睑,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恭顺。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期盼地迎上来,哪怕只是靠近一步。 她只是站在原地,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妾身给侯爷请安。” 康远瑞负手立在原地,看着她在烛光下深深俯首行礼的姿态。 一丝熟悉的掌控感,混合着方才琴音撩起的怜惜,悄然熨帖了他方才的烦闷。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章燕婷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到近乎疏离的表情。 “侯爷请稍坐,妾身为您沏茶。”她声音轻柔,脚步却显得有些虚浮,走到一旁的红木圆桌边。 滚水注入青瓷茶壶,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片刻,一杯新沏的茶被她双手稳稳捧起。 走到康远瑞面前,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双手将茶盏举至胸前,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侯爷请用茶。” 康远瑞的目光在她捧着茶盏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手,曾经也是温软细腻的。 他伸出手,并未去接那茶盏,反而像是随意地拂过她的指尖,指尖传来的微凉让他眉头蹙了一下。 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皮肤。 他踱了两步,顺势在窗下那张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榻上铺着半旧的锦垫,他高大的身躯陷进去一些,姿态舒展,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倨傲。 揭开茶盖,象征性地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轻轻吹了口气,浅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他像是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目光落在章燕婷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 “太医不是再三嘱咐过,你这身子虚,须得卧床静养?” “怎么这就下床了?还抚琴?” 章燕婷一直垂手侍立在他身侧,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 “劳侯爷挂心。妾身躺了这些日子,感觉身上松快了些,便想着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免得躺得愈发懒怠了。抚琴,也只是心中烦闷,随手拨弄,排遣排遣罢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手中的茶盏,“侯爷再尝尝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尚可?” 康远瑞不置可否地将茶盏递还给她。 章燕婷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过,转身去桌边续水。 热水注入空盏,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站着做什么?”康远瑞看着她添水的背影,忽然开口,“坐下回话吧。” 章燕婷添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水满七分,她稳稳放下水壶,这才捧着茶盏,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走向一旁的绣墩,反而依旧站在原地,隔着一步的距离,双手将茶盏重新奉上。 唇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极淡。 “侯爷体恤,妾身心领了。只是为妾者,自有为妾者的规矩。妾身不敢僭越。” 康远瑞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句“规矩”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诸如“此处并无外人”,或是“本侯让你坐便坐”,可话到了舌尖,看着她那副仿佛早已认命的姿态,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甚至有点自讨没趣。 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有些生硬地接过茶盏,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目光移开,落在窗棂上摇曳的树影上。 短暂的沉默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侯爷……”章燕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妾身听闻,前些日子秋萍去了您书房伺候?” 康远瑞正有些烦躁地转着手中的茶盏,闻言,目光转回她脸上。 “嗯,是的。”他语气平淡,“手脚还算麻利,人也算伶俐。” “那便好。”章燕婷像是松了一口气,“妾身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妾身只是担心秋萍那丫头不懂规矩,伺候不周,扰了侯爷清净。若她得用,妾身也就放心了。” 她微微前倾,似乎想为他空了的茶盏续水。 康远瑞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听着她话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心头一软。 她终究还是在意他的。 他搁下茶盏,并未让她添水,反而伸出手,一下子覆在了她搁在桌沿的手背上。 章燕婷的手猛地一颤,指尖冰凉。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那只手更紧地握住。 康远瑞的手干燥而温热,烫得她心口一缩。她抬起头,撞进康远瑞深沉的眸子里。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 “你总是这般懂事。放心,本侯心里有数。你如今怀着康家的骨血,便是最大的功臣。待你平安诞下麟儿,本侯定会做主,抬你做平妻。” 他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的反应,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原也是章家的嫡女,书香门第的清流,本就不该只做个妾室,委屈了你。” “平妻?”章燕婷像是被这两个字烫着了,猛地抬起眼。 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竭力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承蒙侯爷厚爱,妾身感激涕零。只是,妾身自知身份,不敢奢望平妻之位。”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说完,“妾身只求能好好做妾,伺候好侯爷和夫人,便心满意足了,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康远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脸上那抹阴沉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你明白就好。本侯不会亏待你。” 他松开了手。 章燕婷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了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侯爷再再添些热茶吧。”她微微倾身,动作有些急切地去够康远瑞放在小几上的茶盏。 这个俯身的动作,使得她原本就略显宽松的寝衣领口,被身体的弧度拉扯开了一些。 康远瑞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牢牢钉在了那里。 “燕婷!”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呼唤,带着蛮横。 章燕婷刚拿起茶盏,闻声惊愕地抬头。 手腕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攫住。 茶盏脱手,砰地一声摔在厚厚的地毯上。 天旋地转。 章燕婷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野蛮的力道猛地拽了过去,狠狠撞入一个怀抱。 “别动。”康远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让本侯……好好看看你。” 章燕婷垂下眼睑,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蝶翼。 再抬眼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水光潋滟,被一种楚楚动人的羞怯所取代。 “侯爷……”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怯生生,“您吓着妾身了……” 康远瑞低吼一声,猛地弯腰,轻而易举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第62章 和睦 章燕婷低低地惊呼一声。 康远瑞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他几步便到了床前,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蒙着一层雾气。 一丝极淡的甜香,悄然钻入他的鼻腔。 康远瑞想看清她眼底深处的东西,想抓住那丝一闪而过的冰冷。 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骤然一黑,那眩晕感来得如此凶猛,如此霸道,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沉重的眼皮像被灌了铅,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他最后看到的,是章燕婷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雾气瞬间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寒。 章燕婷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头顶帐子上繁复的刺绣花纹,烛光在帐顶投下跳跃的光斑。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更梆声,都清晰得刺耳。 终于,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章燕婷立刻坐起身。 目光落在康远瑞沉睡的脸上。 那张脸,平日里威严冷峻,此刻却因沉睡而松弛,甚至显出几分愚蠢和丑陋。 她看了很久,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章燕婷俯下身,凑近康远瑞的耳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如同地府深处刮过的阴风: “侯爷可知,我日日焚香祝祷什么?” …… 晨光初透,庭院里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凉意。 章梓涵领着春喜,从老夫人的荣禧苑出来,脚步平稳,脸上看不出多少波澜。 春喜却憋不住,小声道:“夫人,老夫人这病,来得也太是时候了。奴婢瞧着,分明是不想见您。” “见或不见,都在她。”章梓涵语气平淡,目光掠过院墙边一丛开得有些颓败的秋菊,“要紧的是,她知道了我的态度。” 春喜皱着眉,还在琢磨另一件事:“夫人,奴婢还是想不通。大小姐巴巴地把秋萍塞到侯爷跟前,图什么?侯爷如今连静心院都不怎么踏足,难道送个丫头过去,侯爷就能回心转意?秋萍那丫头,能有那么大本事帮大小姐复宠?” 章梓涵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看透了什么有趣的把戏。 “春喜,你把章燕婷想得太简单了。她复宠是必然。秋萍?不过是个幌子,是她用来试探、用来搅浑水的棋子罢了。” “啊?”春喜更懵了,“必然?大小姐都闹成那样了,侯爷还能……” “她太懂康远瑞了。”章梓涵打断她,“侯爷此人,骨子里好强,却也极爱面子,尤其享受那种被人仰望的感觉。章燕婷先前恃宠而骄,处处掐尖要强,甚至敢把主意打到侯府子嗣头上,这恰恰是康远瑞最不能容忍的。 如今,她跌得够狠,尝足了苦头,就该明白,想要重新站起来,靠硬碰硬是死路一条。伏小做低,百般柔顺,做出一副洗心革面任他拿捏的模样,这才是康远瑞真正吃的那一套。” 春喜似懂非懂:“那……那我们之前费那么大力气揭穿她,把她按下去,不是白忙活了?她装装样子就又能爬起来?” “白忙活?”章梓涵眼中掠过一丝冷光,“当然不是。你以为我们费尽心机,就只是为了让她一时失宠?那也太便宜她了。我们要的,是让她彻底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让她明白,康远瑞的宠爱是何等凉薄,何等靠不住!更要让她知道,在她最狼狈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是谁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恨上康远瑞,让她对康家离心离德。这才是最终扳倒他们,为我的孩儿讨回血债的根基!”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那里曾有的生命早已消逝,留下的只有刻骨的痛。 春喜心头一震,一时难以完全领会,只能懵懵地点头:“奴婢好像明白一点了。” …… 静心院的内室里,帐幔隔绝了大部分晨光,只透进朦胧一片。 康远瑞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像被钝器狠狠砸过太阳穴。 入眼是熟悉又陌生的帐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他下意识地想揉揉额角,手臂一动,却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他猛地侧头。 枕畔,章燕婷仅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肚兜,青丝凌乱地铺散在枕上,露着肩颈和手臂,睡得正沉。 康远瑞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书房,处理完公务后觉得异常困倦,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只想倒头就睡。 然后呢?怎么就到了静心院,还和章燕婷同床共枕? 中间那一段记忆,竟像是被人生生挖去,只剩下一片模糊。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份空白感,却只换来更剧烈的抽痛。 这时,身旁的人嘤咛一声,也缓缓睁开了眼。 章燕婷先是慵懒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才看清眼前的状况,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眼神娇羞中带着一丝嗔怪。 “侯爷……您昨夜可真是……”她欲言又止,眼波流转,似嗔似喜地横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好生不讲道理呢!缠着人家……人家如今可怀着您的骨肉呢,您也不顾惜着点。幸好,咱们的孩儿乖巧,没闹腾。” 她一边娇声抱怨,一边状似羞恼地用力拉起被子,一下子盖过了头顶,把自己整个蒙在里面。 那动作带着小女儿的任性,却更引人遐思。 康远瑞被她这一连串的娇态弄得心头一荡,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好了好了,是本侯的不是。婷儿莫恼,快出来,仔细闷坏了。” 被子下的人扭动了一下,似乎在无声抗议。 康远瑞又推了推,声音里带上了笑意:“真不出来?那本侯可要走了?” 话音刚落,被角被悄悄掀开一条缝。 章燕婷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尾还带着点未散尽的红晕,像受惊的小鹿般望着他。 确定他脸上没有不悦,才一点点把被子拉下来,露出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庞。 “侯爷讨厌!”她嘟着嘴,伸出手推了推康远瑞的胸膛,“快起身更衣啦,时辰都不早了。” 康远瑞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腕,昨夜……他努力回想,那模糊的片段里似乎确实有温香软玉,可具体如何开始,如何结束,依旧混沌不清。 罢了,或许真是自己昨夜太过孟浪? 他捏了捏掌中细腻的手腕,掀被起身。 章燕婷也坐了起来,裹着被子,看着他唤人进来伺候更衣。 等康远瑞穿戴整齐,她又开口:“侯爷,妾身在静心院闷了这些日子,骨头都要僵了。今日天气好,您带妾身出去透透气可好?就一会儿。” 康远瑞皱眉,想起她尚在禁足:“禁足之期未满,不可随意走动。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章燕婷立刻黏了上来,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又甜又糯,带着一丝委屈。 “再说了,是侯爷您亲自带着妾身出去,谁敢说什么?妾身就想去惊鸿苑看看姐姐。上次的事,是妾身糊涂,一直想当面向姐姐赔个不是,却总没机会。侯爷,您就成全了妾身这点心意吧?好不好嘛,侯爷……” 她那刻意的讨好,像羽毛般搔刮着康远瑞的心。 看着她明显隆起的小腹,再想想她今日醒来后百般柔顺的姿态,康远瑞心底最后一丝拒绝也消散了。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罢了,就依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章燕婷眼中瞬间迸发出亮光,欣喜万分:“谢侯爷!侯爷待婷儿最好了!” 她立刻起身,唤秋萍进来帮她更衣梳妆,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 此刻,惊鸿苑内。 章梓涵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几株半枯的芭蕉上,若有所思。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护院江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夫人,侯爷来了!还带着大小姐!” “什么!”旁边侍立的春喜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涨红,是惊愕和压不住的怒火,“她……她怎么敢?侯爷竟然还带着她?!这才几天!她怎么就出来了……” 春喜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拳头都攥紧了,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撕了那张妖精脸。 章梓涵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但脸上却无半分波澜。 她缓缓放下书。 章燕婷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急。 看来,昨夜静心院的那场戏,唱得“极好”。 “慌什么。”章梓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定住了春喜几乎要跳起来的脚步。 她站起身,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襟,神色从容得如同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赏花宴,“既是侯爷携妹妹同来,我们自然该去迎一迎。” 她率先迈步,步履沉稳地朝院门走去。 春喜看着夫人挺直的背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赶紧跟了上去,只是脸上的怒色一时半会儿还难以完全消退。 惊鸿苑门口。 康远瑞负手而立,章燕婷则小鸟依人般紧挨着他,手臂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 院门打开。 章梓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素衣淡妆,身姿挺拔如竹,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 就在与章梓涵视线相接的一刹那,章燕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她飞快地松开了挽着康远瑞胳膊的手,后退了小半步。 随即,脸上迅速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和一丝怯懦,朝着章梓涵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声音又软又柔,带着刻意的讨好:“妾身给夫人请安。”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康远瑞站在一旁,再次被章燕婷这判若两人的姿态转换弄得微微一怔。 先前在静心院,她依偎撒娇,此刻在章梓涵面前,却卑微恭敬得如同换了一个人。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那点疑虑的阴影又悄然浮动了一下。然而,那阴影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混杂着满意和隐隐期盼的情绪。 妻妾和睦,后宅安宁,这不正是他作为一家之主最乐见其成的景象吗? 章燕婷能如此识大体,主动伏低做小,不正说明他的管教有效? 他看向章梓涵,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章梓涵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康远瑞的眼神,她的视线落在屈膝行礼的章燕婷身上,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暖意融融却未达眼底。 她甚至主动向前快走了几步,姿态优雅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章燕婷。 “妹妹快请起。你如今身子重,这些虚礼能免则免,仔细身子要紧。”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章燕婷扶起,动作自然,仿佛她们真是情同姐妹,“外面风大,妹妹怀着侯爷的子嗣,金贵着呢,可吹不得风。快随我进屋说话。” 章梓涵说着,竟自然而然地扶着,转身就往院内引,姿态亲昵。 康远瑞看着章梓涵主动搀扶章燕婷的模样,心头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轻松。 他站在原地,看着章梓涵扶着章燕婷向屋内走去的背影,妻妾二人靠得极近,章梓涵微微侧着头,似乎还在低声对章燕婷说着什么体贴话。 一丝舒心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康远瑞的嘴角。 他负手而立,只觉得连清晨的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宜人起来。 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被章梓涵稳稳扶着,章燕婷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容,身体却微微绷紧。 两人离后面的康远瑞已有几步距离,中间隔着几个低头垂目的下人。 章燕婷微微侧过头,靠近章梓涵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得意和挑衅:“姐姐这贤良大度的戏码,唱得可真叫妹妹叹为观止。心里怕是恨毒了我吧?可惜啊,侯爷,他信我这改过自新呢。” 第63章 有贼 章梓涵目视前方,扶着章燕婷手臂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半分。 “妹妹这卧薪尝胆的功夫,姐姐也自愧不如。只是,靠装模作样摇尾乞怜换来的恩宠,妹妹夜里摸着心口,可踏实?又能维持几时?” 章燕婷脸上的假笑骤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阴鸷。 章梓涵却已不着痕迹地松开了些力道,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带着关切:“妹妹仔细脚下台阶。” 她扶着章燕婷,跨过惊鸿苑正厅的门槛。 康远瑞跟着章梓涵和章燕婷走进了惊鸿苑的正屋。 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尘不染,透着一股属于当家主母的清冷气息。 “朱莎,”章梓涵声音平稳地吩咐侍立在旁的丫鬟,“去烧些热水,沏壶茶来。” “是,夫人。”朱莎应声退下。 章燕婷的目光立刻像黏在了屋内的摆设上,脸上堆起刻意的新奇和惊叹,脚步轻盈地转悠起来。 “哎呀,姐姐这屋子布置得可真雅致,”她拿起案几上一个青玉笔洗,指尖轻轻摩挲,“这玉质,这水头,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呢!” 她放下笔洗,又转向墙边多宝格上的一尊白瓷观音,“啧啧,连供佛的瓷像都这般精巧,惊鸿苑的气派,到底是不同凡响。”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移动脚步,那方向,正正地朝着内室那张宽敞的雕花拔步床。 康远瑞在主位坐下,看着章燕婷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得意。 章梓涵则安静地立在桌旁,目光平静地随着章燕婷的身影移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章燕婷很快走到了床边。 她像是被垂下的流苏帐幔吸引,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就在床沿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后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锦被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捻着被角。 另一只手,则顺势探向了枕头的边缘,仿佛只是好奇地摸了摸枕头的面料。 她的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主人般的随意。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枕头下方,那一刻,章燕婷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了。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瞬间僵直。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连沉浸在自我满足里的康远瑞都立刻察觉了。 “婷儿?”康远瑞皱起眉头,疑惑地站起身,“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他大步朝床边走来。 章燕婷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浑身一个激灵,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慌乱。 她飞快地收回手,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地将刚才无意掀开一角的枕头用力按了回去,盖得严严实实,口中连声否认:“没!没什么!侯爷,妾身只是坐久了,腰有点酸……”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康远瑞,更不敢看缓步走过来的章梓涵。 “没什么?”康远瑞已经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章燕婷那张写满心虚的脸。她的反应太反常了,绝不是什么腰酸能解释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被章燕婷死死按住的枕头,“你刚才分明是看到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才吓成那样!眼神都变了!” “侯爷,妾身没有……”章燕婷还想辩解。 康远瑞根本不信。他认定章燕婷在掩饰什么,而且很可能就藏在枕头下面。 他不再理会章燕婷的否认,不耐烦地伸出手,一把就掀开了那个被章燕婷死死护住的枕头。 锦缎枕面被粗暴地掀开,露出了底下光洁平整的床单。 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没有古怪的物件,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康远瑞愣住了。他看看空荡荡的床单,又看看脸色煞白的章燕婷,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什么都没有!”他盯着章燕婷,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那你刚才鬼叫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你搞什么名堂?” 章燕婷也懵了。 她死死盯着那空无一物的床单,眼神里的惊疑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 怎么会……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小影明明告诉,已经她放好了那条汗巾呢?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侯爷息怒……是妾身眼花了……妾身看到姐姐这床单的料子,织得实在是漂亮,一时惊讶失态了……”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无比。 一直沉默旁观的章梓涵,此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走上前,姿态自然地拿起那个被掀开的枕头,轻轻拍了拍,仿佛在掸去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重新将它摆回原位。 “妹妹谬赞了。不过是寻常的云锦罢了。说来惭愧,从前在章家时,我用的多是些普通棉布,哪见过这等精细料子。如今托侯爷的福,倒也能用上些好的了。” 章梓涵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转向章燕婷,“长姐在章家是嫡长女,一向用度也是顶好的,乍然在我这里见到这些,许是有些感慨?” 这话听起来像是解围,实则字字如针。 既点明了自己庶女出身在章家的寒酸,又暗讽了章燕婷如今作为妾室,早已不复当初嫡女的风光,甚至连她这个庶女都不如了。 康远瑞听了章梓涵的话,脸上的怒气瞬间被一种满足的得意取代。 他冷哼一声,下巴微抬:“哼,那是自然。区区章家,如何能与我永定侯府相提并论?梓涵你如今是侯府主母,用度自然该是最好的!” 他看向章梓涵的眼神,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满意。 章燕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章梓涵那番话,还有康远瑞的轻蔑,像鞭子狠狠抽在她心上。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侯爷,夫人……”章燕婷猛地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一只手捂住了小腹,脸上挤出痛苦的神色,“妾身忽然觉得腹中有些不适,想是方才受了点惊吓,又坐久了,实在支撑不住,想先回静心院歇息片刻。” 她的声音虚弱,带着恳求。 康远瑞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捂着肚子的手,到底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又想到刚才确实是自己掀枕头吓到了她,便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身子不适就赶紧回去歇着。本侯正好也要去前院书房,顺路送你一程。” 他显然不想再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多待。 “谢侯爷。”章燕婷如蒙大赦,强撑着行礼,看也不敢再看章梓涵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康远瑞快步离开了惊鸿苑。 章梓涵一直送到院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主母模样,目送着康远瑞和章燕婷的身影消失不见。 院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章梓涵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如同面具剥落,只剩下眼底深处那一丝冷意。 春喜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终于忍不住,凑到章梓涵身边,压低声音愤愤道:“夫人!大小姐刚才那副做派,分明就是想栽赃!她肯定是往您枕头底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结果没找到,自己倒吓得露了馅!真是恶人先告状!侯爷居然还信了她那套鬼话……” 章梓涵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屋内,径直走向那张拔步床。 她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平平整整的枕头上。 “她当然是想栽赃。”章梓涵的声音很轻,“她震惊,是因为她派来的人,确实把东西塞在了这枕头底下。” 春喜愕然瞪大眼睛:“那东西呢?” 章梓涵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枕面,眼神幽深。 “一个时辰前,它确实在这里。一条……男人的汗巾。” 一个时辰前。 惊鸿苑内一片寂静。 当值的丫鬟大多在院外洒扫,屋里只有朱莎在擦拭着多宝格上的摆设。 一个身影矫健却带着几分鬼祟的年轻男子小影,如同暗影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章梓涵的内室。 他动作极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目标明确,直奔那张拔步床。 他迅速掀开枕头,从怀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却明显是男子款式的靛蓝色汗巾,塞在了枕头底下,又将枕头仔细盖好,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 任务完成,小影松了口气,转身就准备从离他最近的后窗翻出去溜走。 他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迅速靠近那扇支开一条缝隙透气的窗户。 就在他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窗棂的刹那—— “咻!” 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枚小指头大小的石子,不知从何处激射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石子不偏不倚,打在支撑着窗户的木撑子顶端。 “啪嗒!” 一声脆响。 那根细细的木撑子应声断裂,从中间折为两截。 失去了支撑,那扇原本支开半尺缝隙的窗户,瞬间失去了平衡,窗扇带着一股风声,“哐当”一声猛地向下砸落,严丝合缝地盖在了窗框上。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小影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谁?!”外间立刻传来朱莎警惕的喝问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朝内室奔来! 完了!被发现了! 小影脑中一片空白,翻窗逃走已经来不及了! 朱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情急之下,小影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身体猛地向下一扑,像条滑溜的泥鳅,哧溜一下就钻进了那张拔步床低矮的床底。 他蜷缩起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朱莎一脸警觉地冲了进来,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窗门紧闭,屋内陈设如常,似乎没有任何异样。但刚才那声窗户砸落的巨响,绝对不可能是错觉! 她的视线扫过床铺,被子枕头都叠放整齐。又扫过衣柜、屏风……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眉头紧紧锁起。 朱莎放轻脚步,一步步走近窗户,仔细检查着窗棂和窗框。 断裂的木撑子掉在地上,切口异常整齐,不像是自然断裂。 她弯腰捡起那两截断木,指腹摩挲着断口,眼神更加凝重。 她站起身,再次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包括那张拔步床的床底方向。 她什么也没看见,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屋里刚才绝对有人!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朱莎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捏着那两截断掉的木撑子,脸上满是困惑和警惕,低声自言自语:“奇怪……明明感觉像有人……怎么又没了?” 她又在屋里仔细检查了一圈,甚至走到窗边推了推,确认窗栓完好,外面也没人。 床底下,小影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听到朱莎困惑的低语,听到她检查窗户的细微声响,也听到她似乎准备离开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脚步声朝着门口去了。 小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要朱莎走出这扇门,他就有机会. 就在朱莎的手即将碰到门框的刹那—— “咻!” 又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比刚才那枚石子更快! 这一次,石子并非来自窗外,而是从内室另一侧一扇半开的通风小窗。 它像长了眼睛,精准地砸在拔步床厚重的床板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如同惊雷炸响。 “啊——!”毫无防备的朱莎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有贼!来人啊!快来人!夫人房里有贼!”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惊鸿苑的宁静。 “保护夫人!”院外立刻传来一声沉稳有力的厉喝,是护院头领江蓠。 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由远及近,迅速逼近正屋。 门被大力撞开,江蓠带着四名孔武有力的护院,手持长棍,如旋风般冲了进来,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惊魂未定的朱莎。 “朱莎姑娘!贼人在何处?”江蓠声音沉稳,目光如电扫视屋内。 第64章 反将一军 朱莎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张雕花拔步床,声音带着哭腔:“床底下,刚才有声音!就在床底下,肯定有人!” 江蓠眼神一厉,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围住!揪出来!” 两名护院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粗暴。 一人猛地弯腰,手中的长棍直接捅向床底深处。 另一人则半跪在地,探手就抓。 “呃啊!”床底下传来一声闷哼和挣扎。 很快,一个年轻男子被粗暴地拖了出来,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尘,正是小影。 “小影?!”看清被揪出来的人,冲进来的几个护院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江蓠的眉头更是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小影在侯府护院中人缘不错,平时为人耿直仗义,身手也好,谁也没想到会是他偷偷潜入夫人内室! “是你?”江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解。 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绝不简单。一个普通的护院,为何要鬼鬼祟祟潜入主母卧房? 刚才那两枚诡异飞来的石子又是怎么回事? 江蓠当机立断,眼神扫过手下:“关上院门!任何人不许出入!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家法处置!” 他必须封锁消息,等夫人回来定夺。 这事牵扯到章家护院,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天大的丑闻。 “是!”手下凛然应命,迅速执行。 小影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由两个护院押着,带到了外头。 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众人的目光,脸上是认命般的灰败。 “小影,”江蓠站在他面前,“念在往日同事一场,我再问你一次。是谁指使你来的?你在夫人房里,做了什么?” 小影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哑声道:“无人指使,是我自己鬼迷心窍。” 他咬死了不肯松口。 江蓠的脸色更沉了。正欲再问,院门口传来动静。 章梓涵带着春喜回来了。 春喜一进院门,看到被五花大绑跪在院中的小影,惊讶地“咦”了一声:“小影哥?” 章梓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被捆着的小影,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江蓠。 江蓠立刻迎上前,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一条折叠起来的汗巾:“夫人,属下带人擒获此人时,搜出此物。据朱莎姑娘指认,此人潜入您内室后,曾将此物藏于您枕头下。” 章梓涵的目光落在那条明显是男子款式的汗巾上。 只一眼,瞬间就让她明白了章燕婷的毒计。 这男人的东西若是在她枕头下被发现,私通外男,秽乱后宅,这是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要她性命的死局。 章燕婷,这是要彻底毁了她的名节,要她的命啊! 章梓涵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寒,周身的气息都冷冽了几分。 “什么?!枕……枕头下?!”旁边的春喜听明白了,瞬间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 她猛地冲到小影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小影哥!你疯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夫人的命啊!夫人待我们下人一向宽厚,你……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小影被春喜的痛斥骂得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颤抖。 他闷声道:“我对不住夫人……任凭夫人处置……” “夫人!”江蓠也单膝跪地,沉声道,“小影平日为人正派,此事必有隐情!属下斗胆,请夫人明察!”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小影绝不是那种人。 “是啊夫人!”春喜也噗通一声跪下,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影哥在章家时帮过我们很多,他不是坏人!他一定是被人逼的,求夫人开恩!” 章梓涵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你们说得对,他是有隐情。他此刻一心求死,以为死了,就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小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章梓涵继续道:“他以为,只要他死了,咬死不供出主使,那个指使他的人就会放过他想保护的人。可惜,他太天真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那个指使他的人,心肠有多歹毒,手段有多狠辣,他难道还不清楚?她许下的承诺,比草纸还不值钱。一旦他没了价值,或者成了隐患,他和他想护着的人,都只会是弃子,甚至是灭口的对象!” 小影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章梓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她怎么会知道? “至于他想护着的人……”章梓涵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小影眼底深处,“邹氏离开时,带走了大部分得力的人手,只给章燕婷留下了四个护院。其中三个,是章家的家生子,世代为仆,根基深厚。唯有你,小影,” 她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并非家生子,本可随其他人一起离开,却偏偏主动要求留下。” “静心院里,除了章燕婷带来的几个贴身丫鬟,同样不是家生子的,只有一个,秋萍。” “轰!” 小影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脸上血色尽褪,瞪着章梓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章梓涵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猜得分毫不差。 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角:“所以,是章燕婷用秋萍的性命要挟你,让你来我房里,放下这条汗巾,栽赃于我,对吗?” 小影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颓然瘫软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夫人,是婷姨娘……她用秋萍的命逼我……我对不起您……” 真相大白。 院子里一片死寂。 江蓠和春喜都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小影承认是章燕婷指使,用如此下作狠毒的计策陷害主母,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恶寒和愤怒。 章梓涵看着痛哭流涕的小影,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 她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想死?”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压,“你以为一死就能了之?就能护住秋萍?” 小影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茫然地抬头看着她。 “蠢货。”章梓涵的声音陡然转厉,“你死了,秋萍只会死得更快!章燕婷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她!” 小影浑身剧震。 章梓涵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小影能听清:“想救秋萍?想活命?那就按我说的做。从今往后,你的命,秋萍的命,都捏在我手里。我让你活,你们才能活。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听明白了吗?” 小影呆呆地看着章梓涵,巨大的恐惧之后,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求生欲。他几乎没有思考,只是重重地点头,额头再次磕在地上:“明白!奴才……奴才全听夫人的!求夫人救命!” 章梓涵直起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威胁从未发生。 小影急切地向前膝行一步:“夫人!您说,只要您能救秋萍!要我做什么都行,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没那么严重。”章梓涵淡淡道,“我只要你回去,告诉章燕婷,你的事办成了。” 小影愣住了:“办……办成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章梓涵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告诉她,你已成功将汗巾藏在了我的枕头底下。让她以为,她的计策已经得逞。” 春喜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 大小姐机关算尽,最后竟被自己派来的棋子反将一军? 章梓涵继续道:“至于秋萍,只要她安分守己,待在侯爷身边,不惹是非,不掺和任何事,我可以保她性命无虞,衣食无忧。章燕婷的手,伸不到侯爷的院子里来。”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 秋萍必须识相,才能得到这份庇护。 “我答应,我全都答应!”小影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再次重重磕头,“谢夫人!谢夫人大恩大德!小影做牛做马报答您!我一定按您说的做!绝不敢有半点差错!” “起来吧。”章梓涵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记住你说的话。现在,收拾好你自己,立刻回去复命。该怎么说,不用我再教你吧?” “不用!不用!”小影连忙爬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和灰尘,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必须演好这场戏,这不仅关系到秋萍的命,也关系到他自己的命! 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夫人放心,小影明白!”他对着章梓涵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迅速转身,脚步匆匆却刻意放轻地离开了小厅。 他没有走正路,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内院一处僻静的墙角。 那里,紧贴着高墙,长着一棵枝干粗壮的老槐树。小影左右看看无人,动作极其利索地攀上树干,借着树杈的力,三两下便翻上了墙头。 身影一闪,消失在墙外。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显然他对这条捷径早已烂熟于心。 章梓涵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小影消失的方向。 “江蓠。” “奴婢在。” “天亮之后,找几个可靠的人,把那棵树,给我挪走。墙根底下,清理干净。” 章梓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侯府内院,不该有这种方便之处。” “是!夫人放心,奴婢即刻去办!”江蓠心头一凛,立刻领命。 这棵树的存在,暴露了府内安防的巨大漏洞,必须立刻堵上。 春喜走到章梓涵身边,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幸灾乐祸:“夫人,您说大小姐要是知道小影回去告诉她事成了,她会不会高兴得睡不着觉?然后巴巴地等着看您倒霉?结果……嘻嘻,等来的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想她那副表情就觉得好笑!” 章梓涵却没有笑。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春喜,眼神异常严肃。 “好笑?若非江蓠机警,若非我们提前察觉,拦住了小影……此刻,那沾着外男汗渍的汗巾,就该在我的枕头底下。明日,或者后日,当它被发现时……”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猜,等待我的会是什么?私通外男?秽乱侯府?身败名裂?还是一条白绫,或是一杯毒酒?” 春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剩下惊骇的苍白。 她刚才只顾着嘲笑章燕婷可能上当的蠢态,却完全忽略了,如果没有及时阻止小影,等待她们的将是何等万劫不复的深渊! 章梓涵看着春喜煞白的脸,目光转向深沉夜色中章燕婷院落的方向,眼底是彻骨的寒意。 “所以,没什么好笑的。这从来就不是一场玩笑。” “章燕婷……她这是想要我的命。” 内室烛火摇曳,驱不散章梓涵眉宇间沉沉的疑云。 江蓠退下后,她并未立刻安歇,反而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不对。 太不对了。 小影能被当场抓住,本身就透着蹊跷。 外院的江蓠,再机警,隔着重重院落,如何能精准捕捉到一个潜入内院的护院动静? 更别提是在深夜。 她唤来当时也在房内的丫鬟朱莎。 朱莎显然还心有余悸,声音带着颤:“回夫人,当时奴婢正在整理夫人的妆台。忽然听到旁边那扇支摘窗‘啪嗒’一声,自己落了下来!声音挺响,奴婢吓了一跳,就扭头去看。还没等奴婢过去查看窗户,紧接着,就听到‘咚’一声闷响,好像有东西砸在床边的脚踏上!” 她指着床榻下方靠近外侧床沿的位置:“奴婢赶紧过去看,就看见那里嵌着一枚小石子!然后奴婢就吓得叫出来了,江蓠姐姐才冲进来的……” 石子?砸在床沿? 章梓涵眼神一凝,立刻起身走到床边。 借着烛光,她俯身仔细查看朱莎所指的位置。坚硬的紫檀木脚踏边缘,赫然有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伸手在凹痕附近的缝隙摸索片刻,指尖果然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 捻出来一看,正是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鹅卵石,约莫指甲盖大小,棱角已被打磨得有些圆润。 第65章 女暗卫 章梓涵将石子捏在指间,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雪亮。 窗户意外落下吸引注意,石子精准射入打在床沿制造声响,迫使朱莎呼喊惊动外院的江蓠…… 环环相扣,目的明确,就是要逼出藏在床下的小影! 一个外院丫鬟,绝无可能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和如此精准的投掷手法。 更不可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发现潜入者。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能是武功高强,且一直潜伏在暗处,密切关注着她这间屋子动静的人。 一个名字瞬间跃入章梓涵的脑海——郁澍。 稽查司镇抚使郁澍。 那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男人。只有他,有能力也有动机,派人暗中盯着她。 从何时开始?他知道了多少?目的又是什么?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窥视的不适感爬上脊背。 “你们都下去吧。”章梓涵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内室。” 朱莎和刚被叫进来回话的其他侍女连忙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章梓涵一人。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寂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章梓涵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厚重的帷幕之后,房梁之上,屏风的阴影里,甚至半开的衣柜缝隙…… “出来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 仿佛她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章梓涵眼神一冷。果然,暗处的人不会轻易现身。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映出她沉静却带着一丝决绝的眉眼。 她伸手,毫不犹豫地拿起妆台上那把用来修剪烛芯的铜剪刀。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 章梓涵拿着剪刀,缓步走回房间中央。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右手则握着剪刀,尖锐的锋刃毫不犹豫地悬在了自己左掌的上方,距离不过一寸! “我数三声。”她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若还不现身,这一剪刀,就扎下去。” “一。” 空气依旧死寂。只有烛火跳动。 “二。” 章梓涵握着剪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锋利的剪刀尖,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就在她即将吐出“三”字的瞬间! “咻——!”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枚与脚踏上嵌着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鹅卵石,不知从哪个角落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章梓涵右手握着的剪刀上。 “叮!” 一声脆响。 力道之大,震得章梓涵虎口发麻。 铜剪刀瞬间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飘落下来,轻盈地落在章梓涵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来人全身包裹在紧身的黑色夜行衣里,脸上也蒙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异常锐利的眼睛。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身影极其矮小瘦弱,甚至比章梓涵还要矮上半个头,完全不像寻常暗卫的魁梧。 章梓涵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个终于现身的暗卫:“终于肯出来了?” 那双露出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瞪着章梓涵,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疯了吗?竟然用自残逼我出来?!” “很有效,不是吗?”章梓涵弯腰,从容地捡起地上的铜剪刀,放回妆台,“你主子派你来,首要任务必然是保护我周全,确保我不受伤害。我若真伤了自己,你如何向他交代?” 黑衣暗卫被噎得一滞,眼中的怒火更盛,却无法反驳。 她紧握着拳头,显然气得不轻。 章梓涵走回来,直视着那双喷火的眼睛:“你来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守在我这里的?” 黑衣暗卫修颜,抿紧了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选择了沉默。 这是规矩,她不能透露任何信息。 章梓涵看着她沉默抵抗的姿态,眼神没有丝毫意外。 她再次转身,毫不犹豫地又拿起了妆台上那把剪刀。 修颜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几乎要扑上去。 “别紧张,”章梓涵这次没有对准自己的手,只是随意地把玩着剪刀,锋刃在她指间闪着危险的光,“我只是提醒你,刚才那种小石子,我随时可以再试一次。或者……” 她话音一转,带着一丝戏谑,“你觉得,同样的把戏,我还能玩几次,你又能拦几次?” “你——!”修颜终于彻底被激怒了,她猛地向前一步,“你耍我?” “是你在耍我。”章梓涵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躲在暗处,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听着我的每一句话。你知道我身边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我的所思所想。而我,对你一无所知。你是谁?你听命于谁?你何时出现?目的何在?我像个瞎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而你,就是那只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向前一步,逼近修颜,强大的气势竟让这个身怀绝技的暗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章梓涵的声音斩钉截铁,“第一,坦诚相告。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来了多久,目的为何。从此刻起,你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影子,而是站在我面前,我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妹妹。你的保护,我接受;你的帮助,我感激。” “妹妹”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修颜死水般的心湖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作为暗卫,她自小活在阴影里,是见不得光的工具,是主人手中的利刃。 她的存在就是隐匿和服从。 “妹妹”这个字眼,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从未有人对她提起过。 郁澍是她的主人,是恩人,是必须效忠的对象,但不是妹妹。 而眼前这个女子,是第二个见过她真容的人,虽然此刻还蒙着面罩,竟然说要视她为妹妹? 章梓涵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声音更加冷冽:“第二,继续隐藏,继续沉默,那么,对不起,我不需要一个时刻窥视我的影子。你的存在,只会让我觉得被冒犯,被愚弄,感到无比的危险和不快。请你立刻离开,并且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周围!” 她将手中的剪刀“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选择权在你。留下做坦诚相待的妹妹,还是……”章梓涵盯着修颜那双眼睛,一字一顿,“永远离开,成为我必须警惕的敌人?”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修颜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跳跃,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的剧烈挣扎。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暗卫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 暴露身份,透露信息,是绝对的大忌。 可是…… 妹妹。 一个会直视她,会要求坦诚,这对于一个终生只能在黑暗中行走的暗卫而言,诱惑力太大了,大得足以让她那心脏,产生了一丝悸动和渴望。 离开?回到那只有任务和黑暗的世界?还是留下?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修颜紧握的双拳,一点点地松开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章梓涵,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她选择了留下。 选择了“妹妹”。 章梓涵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她没有追问修颜的来历和目的,只是拿起妆台上的剪刀,走到窗边,将刚才被石子意外打落的那扇支摘窗,重新支了起来。 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吹入室内,吹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 窗棂合拢的轻微声响中,章梓涵背对着修颜,淡淡开口: “记住你的选择。” 章梓涵上前一步,并非命令,而是带着一种温和,轻轻拉起了修颜那只紧握成拳的手。 “既然选择了留下,那么,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好吗?姐妹之间,不该藏着面目。” 修颜的身体瞬间僵住。 以真面目示人?这对于一个暗卫而言,是比暴露行踪更深的禁忌。 她本能地想后退,想挣脱那只手掌,重新遁入阴影。 然而,章梓涵的手握得很稳,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她,没有半分逼迫,只有等待。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 烛火映照着修颜眼中翻腾的情绪,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缓缓抬起,伸向自己脸上蒙着的黑色面罩。 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面罩扯了下来。 烛光下,一张年轻的脸庞显露出来。 并非想象中的平凡无奇,反而带着一种清丽脱俗的韵味。 眉眼不算顶精致,但线条清晰利落,鼻梁挺直,唇瓣紧抿着,透着一股子坚韧。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此刻在烛火映照下,显出一种脆弱。 “很好看。”章梓涵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修颜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眼神有些慌乱地垂了下去,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注视和夸赞。 章梓涵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一个锁着的樟木箱子。 她从里面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裙。上衣是柔和的蓝绿色锦缎,衣领袖口滚着一圈洁白的兔毛边,下配一条沉稳的藏蓝色织金马面裙,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换上它。”章梓涵将衣服递到修颜面前。 修颜愕然地看着那套明显价值不菲的衣裙,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连连摇头:“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需要好衣服!我是暗卫,穿这个……” “你现在不是暗卫了。”章梓涵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至少在我面前,在永定侯府里,你不是。你是我的大丫鬟,我的妹妹。大丫鬟,就该有大丫鬟的样子。还是说……”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修颜,“你担心郁大人责罚你任务失败?放心,他若怪罪,自有我去分说。衣服是我给的,命令是我下的。” 修颜哑口无言。 任务失败,确实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她看着章梓涵坚持的眼神,又看看那套漂亮得晃眼的衣裙,最终,在选择了妥协。 她默默接过衣服,动作僵硬地走向屏风后面。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换衣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布料拉扯的细微声响,显然这位习惯了夜行衣的暗卫,对繁复的裙装很不适应。 章梓涵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后,屏风后的人影终于动了动。 修颜低着头,有些笨拙地扯着不太合身的腰带,从屏风后挪了出来。 她似乎很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章梓涵的眼睛却亮了。 褪去那身冰冷的夜行衣,换上蓝绿滚毛边的袄子和藏蓝织金的马面裙,修颜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份属于暗卫的锐利被包裹,显露出一种清丽端庄的少女娇俏。 蓝绿色衬得她苍白的肤色有了几分生气,兔毛边添了几分温婉,藏蓝马面裙又压住了过于的稚嫩,显出几分沉稳。 虽然动作依旧带着些许僵硬和不习惯,但那清丽的眉眼在烛光下,竟意外地动人。 “果然!”章梓涵满意地点头,走上前替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腰带,“这样多好!之前郁澍把你打扮成什么样?像个假小子,真是暴殄天物。” 修颜被章梓涵近距离的整理弄得更加手足无措,脸颊更红了,只能小声辩解:“做暗卫,方便……” “现在不用了。”章梓涵退后一步,再次打量她,越看越满意,“记住,你是我的大丫鬟,穿这么好,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问道:“你来了多久了?平日都藏在哪里?” “七日。”修颜低声道,声音透过新衣服似乎也柔软了些,“就躲在房梁上。”她指了指头顶。 章梓涵抬头看了看积着薄灰的房梁,想象着一个人在上面不吃不喝不睡,像影子一样一动不动地待了七天七夜。 饶是她心思深沉,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惊诧:“一直……在上面?” 修颜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习惯了。” 章梓涵心中微叹,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她带着依旧有些不自在的修颜,走出自己的卧室,来到紧挨着主卧的东侧耳房。 第66章 计划落空 这间耳房原本是给贴身大丫鬟准备的,空间不小,靠墙放着四张干净整洁的床铺,还有桌椅箱笼,窗明几净。 春喜和朱莎正在耳房里整理东西,看到章梓涵进来,连忙行礼:“夫人。” 随即,她们的目光就被章梓涵身后那个穿着崭新漂亮衣裙的陌生少女吸引住了。 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惊奇和疑惑——这是谁? 府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还穿着这么好的衣服? 章梓涵将修颜轻轻推到前面,对着春喜和朱莎,正式介绍道:“她叫修颜。是我的暗卫。白天发现小影,并用石子提醒朱莎的,就是她。” 春喜和朱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 暗卫?那个藏在暗处,武功高强,救了她们所有人的神秘人? 竟然是个……这么年轻好看的小姑娘? “从今天起,”章梓涵的语气显出郑重,“修颜不再隐在暗处。她明面上,是我的大丫鬟,和你们一样。但实际上,她是我可以性命相托的好姐妹。” 她的目光扫过春喜和朱莎,“你们二人,须得敬重修颜,如同敬重我。不可有丝毫怠慢或不敬。明白吗?” 春喜和朱莎被章梓涵严肃的语气震慑,连忙敛容肃立,恭敬无比地应道:“是,夫人!奴婢明白!” 两人再看向修颜时,眼神完全变了。 之前的惊奇被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取代。 这可是会飞檐走壁的暗卫啊,还是夫人的好姐妹! “修颜姐姐!”春喜胆子大些,第一个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好厉害!那么高,那么快!你是怎么做到的?” 朱莎也怯怯地靠近,满眼都是小星星:“是啊是啊!修颜姐姐,你能教我们一点点吗?就一点点防身的小招数也行!” 被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如此热情又崇拜地围着,修颜明显有些招架不住。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警惕,从未经历过这样直白又温暖的善意。 脸颊泛红,眼神有些躲闪。犹豫了一下,竟真的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可以教你们几招简单的。” “太好了!”春喜和朱莎立刻欢呼起来,围着修颜叽叽喳喳。 章梓涵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她悄悄退出了耳房,没有打扰她们。 暮色四合,府中各处已点起了灯火。 章梓涵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走向了康远瑞所居的主院书房。 房内灯火通明,康远瑞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盯着信纸上的字迹,有期待,有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嫉恨。 信是他的胞妹康雯琴写来的,告知不日即将归家。 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康远瑞的感情极其复杂。 他喜爱她的活泼娇俏,却又无法摆脱童年时母亲对妹妹的偏爱所带来的阴影。 每一次妹妹归家,都会勾起他那些被刻意遗忘备受冷落的记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 想到母亲见到妹妹时那溢于言表的欢喜,再想到自己无论立下多大功劳都换不来母亲一个真心笑容的待遇,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怨愤涌上心头。 他无意识地用力,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捏成了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侯爷。”章梓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康远瑞猛地回神,这才发现章梓涵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迅速将手中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塞进袖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夫人来了。” 章梓涵仿佛没看到他刚才的失态,步履轻盈地走到桌边,动作自然地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脆悦耳。 “侯爷可是在为雯琴妹妹归家之事烦心?”章梓涵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婉,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康远瑞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含糊道:“妹妹回来,自然是高兴的。” 章梓涵微微一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带着感慨:“是啊,妹妹难得回来一次。这次回来,想必侯爷和母亲都极为欢喜。只是……” 她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一丝引导,“妹妹这次回来小住,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往后,侯爷想见妹妹一面,怕是更难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康远瑞的敏感神经。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章梓涵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温言细语地劝道:“所以啊,侯爷,妹妹难得回来,无论她有什么小性子,提什么要求,您作为兄长,看在兄妹情分难得的份上,就多忍一忍,让一让。毕竟,她在家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 “忍让?”康远瑞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 又是忍让!从小到大,为了母亲,他忍让了多少?让出了多少本该属于他的关注和温情? 如今,连妻子都在劝他忍让? 他猛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脸色阴沉得可怕:“够了!不要再说了!妹妹的事,我自有分寸!” 章梓涵适时地住了口,脸上依旧维持着柔顺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丈夫和妹妹的感情。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芒。 忍让? 前世,我对康雯琴真心相待,视如亲妹,换来的却是她的轻视刁难,甚至…… 怀疑她是否也参与了那场将我推入沉塘的阴谋! 这一世,我偏要让你康远瑞记得清清楚楚,你这妹妹到底是何面目! …… 廊下的风裹挟着初夏的温热,吹过那片郁郁葱葱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低响。 康远瑞搁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书案对面的章梓涵身上。 她今日穿着件素雅的莲青色云纹褙子,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眉目低垂,显出几分温顺。 此刻,她正轻声细语地提及秋萍。 “侯爷,秋萍那丫头,既已在您跟前伺候过,又蒙您抬举提了通房,再留在静心院里,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知道的,说婷姨娘是舍不得身边得力的人;不知道的,还当是妾身这个做夫人的,容不下人,故意将人拘在静心院,倒显得妾身小气了。” 她微微抬眼,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无奈。 “夫人言重了。”康远瑞眉头舒展,语气松快,“婷儿也是念旧。” 章梓涵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妾身岂会不知婷姐姐念旧?只是如今既定了名分,秋萍再留在静心院,于规矩不合,也委屈了她。妾身想着,不如将她拨到主院来,就近安置在您书房后头的厢房。 一来,方便她随时伺候侯爷起居,尽通房的本分;二来,也免了静心院那边人多眼杂,传出些不必要的闲话,反倒伤了您和婷姐姐的情分。” 她顿了顿,语速放得更缓,“再者,秋萍能常在您眼前,您用着也顺手,妾身心里也更踏实些。总归都是为了府里安宁,侯爷您看呢?”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嫉妒的嫌疑,又显得处处为侯爷、为侯府、甚至为章燕婷着想,还隐隐点出秋萍留在静心院可能带来的风险。 康远瑞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光滑的扶手。 他心中本就有些不快,此刻听章梓涵如此安排,只觉得分外熨帖。 至于静心院那边会如何反应?一个通房丫鬟的去留罢了,他堂堂永定侯,还做不得主么? “夫人思虑周全,处处为大局着想,实乃贤惠。”康远瑞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就依夫人所言。秋萍的事,你看着安置便是。” “是,侯爷。妾身稍后便命人去静心院传话,再派人将西边厢房收拾出来,让秋萍今日就搬过来。” 章梓涵起身,动作优雅地福了一礼,“侯爷政务繁忙,妾身就不多打扰了。” “嗯。”康远瑞应了一声,看着妻子顺从的模样,心中那点莫名不适,似乎也淡了些。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章梓涵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温和,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章梓涵搭在身侧的手。 章梓涵的身子僵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她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盛了几分,眼波流转,仿佛带着一丝羞赧,顺从地任由他握了片刻。 “夫人辛苦了。”康远瑞语气温和。 “为侯爷分忧,是妾身本分。”章梓涵的声音依旧柔顺,她微微屈膝,借着行礼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妾身告退。”她再次福身,垂着眼帘,姿态恭谨。 康远瑞点点头,目送她转身。 那抹莲青色的身影款款走向书房门口,身姿依旧端庄,步履依旧沉稳。 然而,在她跨过高高的门槛,彻底背对书房的刹那,垂在身侧的右手,倏地缩进了宽大的袖笼里。 衣袖之下,那只刚刚被康远瑞握过的手,五指猛地蜷紧。 她深吸一口气,庭院里带着花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才勉强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下台阶,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 静心院里,气氛却与主院的书房截然相反,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前的死寂。 内室,章燕婷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她的手指烦躁地拨弄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的流苏,金丝碰撞,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从主院回来,她便一直坐在这里,胸间堵着的那口浊气非但没能消散,反而越积越厚,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砰!” 一声闷响。 是她将步摇重重拍在梳妆台上,震得旁边一个装胭脂的珐琅小盒都跳了一下。 “人呢?死绝了不成?”章燕婷猛地扭过头,声音尖利,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庞嬷嬷,“小影那个狗东西呢?叫他立刻滚过来见我!” 她等得太久了! 从章梓涵那个贱人离开开始,她就等着小影回来复命。 那件事,是她精心为章梓涵准备的大礼。 她逼着小影,将他贴身的汗巾,偷偷塞进了章梓涵那贱妇的枕头底下。 只等时机一到,便可当着侯爷的面翻出,届时人赃并获,章梓涵一个与护院私通的罪名休想逃脱! 就算侯爷再偏心,再装聋作哑,这等丑闻,也足以让章梓涵彻底身败名裂,滚出侯府! 可谁知任务竟然失败了,小影此人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庞嬷嬷被那尖利的声音刺得一哆嗦,本就躬着的腰弯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回话:“回……回姨娘的话,小影他……” “他什么他?舌头被猫叼了?”章燕婷霍然起身,几步逼到庞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凶狠,“说!” 庞嬷嬷吓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夫人方才派人拿着掌印对牌,直接去了护院房传话,说……说庄子上缺人手看守新收的粮仓,点名调了小影去顶缺……人已经被带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城了……” “什么?!”章燕婷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桌角才站稳。 章梓涵!她竟然这么快?她怎么可能知道小影? 除非小影那狗东西失手了?还被抓了现行? 一股羞怒和恐惧交织着冲上头顶,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褪得惨白! “好……好得很!”章燕婷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扫。 “哗啦——哐当!” 梳妆台上,那面铜镜,几盒胭脂水粉,还有那支刚刚被拍下的赤金步摇,被她这一扫,全部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铜镜碎裂成几块,映照出她此刻狰狞的脸。胭脂盒盖子崩开,艳红的粉末泼溅开来,如同淋漓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和散落的碎瓷片。 步摇上的珍珠和点翠花瓣滚落一地,发出绝望的哀鸣。 巨大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室内炸开,惊得侍立在门外的两个小丫鬟浑身一抖,慌忙跪伏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章燕婷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盯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小影没了,计划落空,这口恶气堵在心口,几乎要将她撑爆。 现在,她急需一个宣泄口! 第67章 康雯琴 “秋萍!”她猛地转头,目光再次钉在脸色煞白的庞嬷嬷身上,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那个小贱人呢?她死到哪里去了?把她给我拖过来!立刻!马上!” 庞嬷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缩成一团。 “姨娘……秋萍她……” “她又怎么了?快说!”章燕婷厉声喝问,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夫人方才派人来传话,”庞嬷嬷闭了闭眼,心一横,语速极快地吐出那个让她自己都感到绝望的消息,“说是侯爷已经应允,将秋萍姑娘提为通房,即刻从咱们静心院拨出去,调到主院侯爷书房后头的厢房安置……人已经被带走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章燕婷脸上的所有情绪,如同被一只手猛地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庞嬷嬷,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庞嬷嬷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她甚至不敢眨眼。 “嗬……嗬嗬……”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章燕婷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寒和一种疯狂。 她慢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里,一片尖锐的碎瓷片,正冷冷地反着光。 然后,在庞嬷嬷惊骇的目光中,章燕婷抬起了脚。 她穿着精致的软底绣花鞋,鞋面上还沾着几点溅落的胭脂红,对着那块最大的碎瓷片,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刺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剧痛从脚底传来,瞬间窜遍全身,刺激得她混沌的大脑一个激灵。 她扶着桌角,慢慢地直起了腰。 小影没了,秋萍也没了。章梓涵!好一个章梓涵! 不动声色间,便断了她两条臂膀!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这侯府的后院,究竟是谁在当家?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硬碰硬,她暂时失了先机。章梓涵仗着掌印,仗着侯爷那点虚伪的信任,占尽了上风。 但,这绝不是结束! 还有康雯琴。 这位侯爷的胞妹,可是老夫人捧在手心里的眼珠子,更是她章燕婷当年的挚友。 她章燕婷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笼络住这位眼高于顶的侯府小姐,两人一度好得如同亲姐妹。只是后来康雯琴离京清修,才少了联系。 如今,算算日子,康雯琴即将归来! 章燕婷的眼神越来越亮,老夫人最疼这个女儿,她的话,在老夫人面前分量极重! 只要利用得好,章梓涵,你得意得太早了! 你以为你赢了?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等康雯琴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这侯夫人,还能得意几天! 一丝极其阴冷的笑意,终于重新攀上了章燕婷的嘴角。 这一次,不再疯狂,而是带着冷静与残忍。 “庞嬷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却比方才的暴怒更让庞嬷嬷胆寒。 “老奴在!”庞嬷嬷几乎是扑跪在地,声音发颤。 “把这里,收拾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许留下。” “是!是!老奴这就收拾!”庞嬷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慌忙去唤门外跪着的小丫鬟进来收拾残局。 章燕婷拖着那只隐隐作痛的脚,一步步走向临窗的书案。 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浓重的阴影中。 她站定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铺着素白宣纸的桌面上。 “取纸笔来。”她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冷得掉渣。 庞嬷嬷刚指挥着丫鬟把大块的碎瓷扫进簸箕,闻言立刻应声:“是!”她手脚麻利地从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上好的宣纸,又亲自研墨。 墨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章燕婷伸出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稳稳地握住了那支细管狼毫笔。 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在洁白的宣纸上方。 笔尖终于落下。 “雯琴吾妹妆次……”几个簪花小楷在纸上洇开,清秀婉约,一如当年女学里那个才情横溢的章家嫡女。 窗外的日头似乎偏移了一寸,光影在她脸上移动,将那抹噙在唇边的笑意,映照得格外清晰。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打在永定侯府的正门上,呜呜作响。 厚重的门楣下,悬挂的两盏素白灯笼被风吹得疯狂摇摆。 侯府的主子们,顶着扑面而来的寒意,悉数站在了府门外。 老夫人戚氏裹着厚重的紫貂斗篷,帽兜边缘一圈银狐毛衬得她脸颊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长街的尽头。 她甚至不顾风雪,执意站在了最前头,两个粗壮的婆子左右搀扶着,才勉强稳住她微微发颤的身子。 康远瑞站在母亲身侧半步之后,玄色大氅裹着挺拔的身躯,脸色却比这腊月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母亲此刻的激动,这门前浩大的阵仗,像一根无形的刺,狠狠扎进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当年他承袭爵位,荣归侯府,何曾受过母亲这般殷切? 那份被刻意忽视的委屈,在母亲对妹妹毫不掩饰的偏爱面前,再次翻涌上来,酸涩难当。 章梓涵安静地立在康远瑞身侧稍后,一身素净的莲青色斗篷,几乎要与这灰蒙蒙的天色融为一体。 她低垂着眼睫,目光却敏锐地将戚氏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老夫人对康雯琴归家的这份隆重,无声地印证了康远瑞的怨怼并非空穴来风。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温顺恭敬的模样。 再往后些,是刻意挺着小腹的章燕婷。 她披着件崭新的石榴红织金斗篷,衬得一张精心描绘过的脸艳光四射。通房丫鬟秋萍缩在她身后,裹着半旧的棉袄,冻得鼻尖通红,极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远处终于传来了车轱辘碾过冻硬路面的声响。 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在风雪中缓缓驶近,最终停在了侯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康雯琴。 她竟是一身灰蓝色的道姑打扮。 简素的棉布道袍裹着单薄的身躯,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一个圆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脂粉未施,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苍白。 那身道袍在寒风中紧贴着她,更显得她形销骨立,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 “我的儿啊!”戚氏再也忍不住,一声凄切的呼唤脱口而出,甩开搀扶的婆子,踉跄着扑上前去,一把将刚下车的康雯琴死死搂进怀里。 “你怎么……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苦了我的儿啊!”老泪瞬间滚落,砸在康雯琴的道袍上。 康雯琴依偎在母亲怀里,抬起那张清瘦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母亲莫哭,能得太后恩典,在清虚观为太后凤体为国运祈福,是女儿几世修来的福气。清修之人,皮囊不过是外物,清减些也是应当的。” 她轻轻拍着戚氏的背,眼神却越过母亲的肩头,扫向后方。 戚氏闻言更是心如刀绞,抱着女儿哭得不能自已。 康雯琴的目光在康远瑞脸上停顿片刻,随即软软地唤了一声:“哥哥。” 那声音娇弱无力,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依赖。 康远瑞看着妹妹这副落魄模样,再听着她那声软绵绵的“哥哥”,心头那股因母亲偏心而生的不快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目光掠过她身上那道袍,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康雯琴的目光继续移动,掠过章梓涵,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丝毫停留。 最终,她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章燕婷。 “嫂嫂!”康雯琴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变得无比亲热,她竟直接松开戚氏,几步上前,主动一把握住了章燕婷的手,动作熟稔又亲昵。 “几年不见,嫂嫂风采更胜往昔,当真是人比花娇!妹妹在观里就时常惦念嫂嫂呢!”她声音清脆,带着刻意扬起的欢快。 这一声“嫂嫂”,亲亲热热,明明白白。 如同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甩在了正室夫人章梓涵的脸上。 满府的下人,连同门口肃立的侍卫,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章梓涵依旧低垂着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风雪吹动她斗篷的帽檐,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康远瑞的脸色却猛地沉了下来,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这简直是无视尊卑,放肆至极,他刚要开口呵斥—— “远瑞!”戚氏带着隐含警告的声音及时响起。 她正用手帕擦拭着眼泪,目光却严厉地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制止。 康远瑞胸中一股气被硬生生堵住,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扯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是章梓涵。 她依旧垂着眼,仿佛只是无意的触碰,但那瞬间的拉扯,将那份因妹妹无礼而生的强烈不满,更深地钉进了他心里。 他对这个任性妄为的妹妹,那点仅存的兄妹情分,在这一刻彻底蒙上了厚厚的冰霜。 章燕婷被康雯琴的热情和那声“嫂嫂”捧得飘飘然,得意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反手握住康雯琴的手,另一只手还刻意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声音带着炫耀:“雯琴妹妹谬赞了!我这怀着身子,人都臃肿了不少,哪里还谈得上好看?只盼着给侯爷添个康健的小公子,便是我的福气了。” 她刻意加重了“小公子”三个字。 康雯琴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在章燕婷脸上和肚子上来回扫了一圈,语气依旧亲昵,却带着一丝审视:“嫂嫂有福气,瞧着怀相定是位小公子呢!只是……” 她话锋微妙地一转,带着点天真的疑惑,“我瞧着嫂嫂这脸颊,似乎比从前圆润了些许?下巴也……唔,都说怀男胎易变男相,嫂嫂可要仔细保养,莫让这福气折损了颜色才好呀。” 章燕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抚在小腹上的手也僵在半空。 脸颊圆润?下巴变宽?变丑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脸,却又硬生生忍住,只觉得一股火辣辣的热气直冲头顶。 一直沉默的章梓涵,就在这时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章燕婷瞬间僵硬的脸上,声音温和:“婷姨娘不必忧心。无论怀相如何,都是侯府的喜事。庶子亦是侯爷血脉,老夫人和侯爷一样疼爱的。” 姨娘!庶子!这是她最深的忌讳! 方才被康雯琴暗讽变丑的羞愤还未散去,这身份提醒如同雪上加霜,让她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涨成猪肝色,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能死死瞪着章梓涵。 “哎呀!”康雯琴仿佛这时才猛地发现章梓涵的存在,掩口轻呼一声,转向章梓涵,“这位……是梓涵嫂嫂吧?妹妹眼拙,风雪迷了眼,方才竟没瞧见!嫂嫂可千万别怪罪!实在是见到婷嫂嫂太过欣喜,一时忘形了!妹妹给嫂嫂赔不是了!” 她微微屈膝,动作敷衍,眼神里只有一丝看好戏的凉薄。 章梓涵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小姐言重了。不过是个称呼,妾身怎会生气?” 她顿了顿,目光在康雯琴那身道姑打扮和她浮夸做作的表情上轻轻一转,“大小姐心性率真,小孩子一般,见到旧友欢喜忘形也是常情。妾身只盼大小姐在府中安住,莫再被风雪侵袭了才好。” 小孩子一般。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捅了进去。 章梓涵面上是宽容大度的主母姿态,实则字字诛心。 不懂礼数,任性妄为,如同没教养的孩童! 这哪里是包容?分明是居高临下的讽刺! 康雯琴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眼神骤然冷厉了。 第68章 立规矩 就连还在抹泪的戚氏,擦拭的动作也猛地一顿,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章梓涵的目光充满了惊愕和不悦。 这章梓涵,竟敢如此当众暗讽她的心肝宝贝?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这侯府门前的空气,比腊月的坚冰还要冷硬几分。 “好了好了!”戚氏到底是老姜,迅速压下心头的不快,强打起精神开口,声音带着威严,打破了僵局,“琴儿一路风尘辛苦,这冰天雪地的,都杵在门口像什么话!赶紧进屋!琴儿身子弱,可经不起这般冻着!” 她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心疼和催促。 仿佛为了印证母亲的话,康雯琴适时地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裹紧了身上单薄的道袍,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母亲……好冷……” “快!快进屋!”戚氏立刻心疼地再次拉住女儿的手,再也不看其他人一眼,仿佛身后站着的都是木头桩子。 她拉着康雯琴,几乎是半搀半抱地,步履匆匆,率先一步跨进了大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她们身后敞开,又缓缓合拢,将外面凛冽的风雪暂时隔绝。 台阶下,只留下康远瑞、章梓涵和章燕婷三人,以及一群噤若寒蝉的下人。 康远瑞盯着母亲和妹妹消失在门内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被彻底无视的憋屈感,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一言不发。 章梓涵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又平静地收回视线。 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安静地跟在康远瑞身后一步之遥,保持着主母应有的距离与仪态,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章燕婷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得意里。 她只看到康雯琴亲热地叫她“嫂嫂”,只看到章梓涵被康雯琴刻意冷落,甚至被老夫人无视! 心中畅快无比,故意挺了挺肚子,脸上重新挂起胜利者的笑容,甚至快走两步,挤到了康远瑞的身侧,试图与他并肩而行。 仿佛这样,她就能取代章梓涵的位置,成为这侯府的女主人。 康远瑞此刻心中正被对母亲和妹妹的强烈不满填满,对章燕婷刻意挤过来的举动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眉头紧锁,脚步未停,却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章燕婷的心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她目光掠过章梓涵,直直投向永定侯康远瑞,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侯爷,妾身……” 她向前一步,想离他更近些。 “站住!”一声冷厉的断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她所有动作和表情。 康远瑞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章燕婷:“谁许你越位向前?章燕婷,你的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主母在此,岂容你一个妾室妄言僭越?” 训斥完,他看也不看僵在原地的章燕婷,径直转向一旁的章梓涵。 方才还冷峻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竟罕见地浮起一丝温和。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稳稳握住章梓涵放在膝上的手,动作自然而亲昵:“夫人,随为夫入席。” 章梓涵指尖微凉,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住。 任由他牵着起身,步履从容地随他向饭厅走去。 经过章燕婷身边时,章梓涵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对方脸上那混杂着震惊、错愕、羞愤的表情,心中无声地嗤笑一声:蠢货!真当自己联合了个康雯琴,就能撬动这侯府的天?这男人翻起脸来,连骨带肉都能给你刮干净! 饭厅里,气氛早已布置妥当。 老夫人戚氏端坐于正中的上首位置,身边特意空出的紫檀圈椅,显然是为刚清修回府的嫡亲女儿康雯琴所留。 康远瑞与章梓涵的位置则被安排在主陪的次席。 康远瑞的目光扫过那张刺目的上首圈椅,浓眉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只是嘴角抿紧的线条泄露了他心底的不悦。 他牵着章梓涵在主陪位落座,动作沉稳,却自有一股威势。 康雯琴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细棉布衣裙,脂粉未施,发髻间只簪着一支简朴的银簪,扶着丫鬟的手姗姗来迟。 她脸上挂着温婉笑容,先给母亲戚氏请了安,又在戚氏连声的“心肝儿肉”中,被亲热地拉到上首坐下。 坐下后,目光扫过下首的兄嫂,尤其是章梓涵那张平静的脸,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浮起一层柔和的歉意。 “哎呀,母亲,”康雯琴声音清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作势就要起身,“这如何使得?大哥大嫂才是府里的当家人,该坐主位才是。女儿久不在家,能回来承欢膝下已是福分,岂敢僭越?不如这样,”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脸色依旧发白的章燕婷,“燕婷姐姐身子不便,不如让她坐我旁边吧?女儿陪着姐姐说说话也好。” 她说着,竟真的起身,要去拉章燕婷的手。 章燕婷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冀,感激地看向康雯琴。 “坐下!”康远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冷。他端坐不动,目光如电射向康雯琴,脸上毫无笑意,“雯琴,你离家清修,难得归来,母亲日思夜想,此刻自该你承欢膝下,陪侍母亲身边。这才是你的本分。” “至于章燕婷,”他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刻意的贬低,“一个妾室,何来资格落座用饭?” 下巴微抬,命令道,“去,站到你主母身后伺候。立好你的规矩!” “轰”的一声,章燕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妾室……没有资格坐下……站到主母身后伺候……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头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晕眩。 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康远瑞,又求助般地看向康雯琴,最后,那充满哀求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上首的老夫人戚氏脸上。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了! 戚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根本没接收到章燕婷的求救信号。 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啜饮了一口。 康雯琴显然没料到兄长会如此强硬,当众给章燕婷如此大的难堪,这几乎等同于打她这个为章燕婷出头的人的脸。 她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飞快地瞥了一眼母亲,见母亲毫无表示,心下一沉,但面上仍强撑着柔和,再次开口:“大哥,燕婷姐姐她终究是双身子的人了。久站恐伤胎气,于子嗣不利。规矩虽要紧,但体恤下情亦是主家仁厚。不如……” “仁厚?”康远瑞冷笑一声,截断了她的话。 他这次不再看章燕婷,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康雯琴,“规矩就是规矩!今日若因她有孕便纵容她坏了嫡庶尊卑,乱了体统,明日旁人就会说我永定侯府治家无方,纲纪废弛!雯琴,你一口一个‘燕婷姐姐’,叫得倒是亲热。她是我的妾室,你该称她一声‘婷姨娘’! 你这般混淆称呼,不知礼数,传将出去,旁人如何看我们康家?如何看你这个待字闺中的侯府千金?你未来的婚配,还要不要名声体面?” “名声”、“体面”、“婚配”这几个字眼,如同几记重锤,狠狠砸在戚氏的心尖上。 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未觉。 她最在乎的是什么?不就是女儿的前程和康家的脸面吗?儿子这番话,直接戳中了她的死穴! 戚氏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扫过一脸不甘的女儿,又掠过摇摇欲坠的章燕婷,最后落在儿子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 短暂的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戚氏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远瑞说得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婷姨娘,”她第一次用这个疏离的称呼点向章燕婷,语气冰冷,“侯爷的话,就是规矩。还不站到主母身后去?等着人请吗?侍候主母用饭,是你的本分!” 她目光沉沉,带着警告,“好生伺候着,莫要再出差错!” 老夫人这最终的一锤定音,彻底断绝了章燕婷所有的侥幸。 她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在满屋子的目光注视下,她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章梓涵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章梓涵端坐着,背脊挺直,仪态万方。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充满了怨恨和屈辱的目光。 她优雅地拿起面前的白玉汤匙,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弧度冰冷而讥诮。 饭厅里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章燕婷僵硬地站着,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她看着眼前章梓涵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发髻,看着康远瑞偶尔低声与章梓涵交谈时侧脸的线条,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胃里却翻江倒海,只想呕吐。 “侯爷,尝尝这清蒸鲥鱼,今早庄子上刚送来的,新鲜得很。”章梓涵的声音温柔响起,打破了沉默。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箸最鲜嫩的鱼腹肉,体贴地放入康远瑞面前的骨碟中。 康远瑞微微颔首,神色缓和了些许。 这夫妻和顺的一幕,刺得章燕婷眼睛生疼。 “妹妹一路清修辛苦,母亲更是日日挂念,今日特意嘱咐厨房备了妹妹素日爱吃的素八珍,”章梓涵转向康雯琴,笑容温婉得体,“妹妹快尝尝。说起来,母亲为了妹妹今日回府,可是破例早早便出了院门相迎呢,这份慈母之心,真真令人动容。”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戚氏,带着感慨,“想想儿媳进门七年,日日晨昏定省,不敢有丝毫懈怠,除了那年小产实在起不得身,唉,如今想来,倒是我福薄,未能时时承欢母亲膝下,让母亲如此辛苦出门。” 她这番话,如同闲话家常。听在康远瑞耳中,却如同点燃了引信的火星。 “砰!”康远瑞手中的银箸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康雯琴和章燕婷,脸上是暴怒与讥讽。 “夫人说得对!慈母之心,自然珍贵。可有些人,仗着一点情分,便忘了根本!以为攀附上谁,就能不守本分,兴风作浪?哼!妾,就是妾,今日若纵容她坏了规矩,明日这侯府的门楣还要不要?康家的女儿,” 他目光如电,再次钉在康雯琴脸上,加重了语气,“日后还要不要议亲?还要不要脸面?外人只会说我永定侯府宠妾灭妻!这等污名,你们谁担得起?” 这些词又一次被康远瑞狠狠地摔了出来,比刚才更重,更响。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戚氏的心上。 她保养得宜的脸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指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儿子的话虽然难听至极,却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她可以偏爱女儿,可以默许女儿的一些小动作,甚至对章燕婷肚子里的孩子有所期待,但她绝不能拿整个康家的名声和女儿未来的前程去赌! 戚氏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郁气直冲上来。 “都聋了吗?侯爷的话没听见?章姨娘,还不赶紧给主母布菜,愣着当木头桩子吗?这是你的本分!再敢有半分懈怠,仔细你的皮!” 这厉声呵斥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 章燕婷浑身剧烈一颤,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彻底崩溃,汹涌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滚滚落下。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章梓涵面前那只温润的白玉小碗,又伸向桌子中间那盆热气腾腾的翡翠白玉羹。 手抖得厉害,那精致的汤勺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几次差点滑落。 她哆哆嗦嗦地盛了小半碗的羹,双手捧着,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比缓慢地递到章梓涵身侧。 第69章 妙计 章梓涵仿佛才注意到她,慢悠悠地侧过脸。 那张气定神闲的脸上,清晰地倒映出章燕婷此刻的狼狈:泪痕交错,双眼红肿,嘴唇被咬破渗着血丝,捧着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手背上还有被烫红的印记。 章梓涵的嘴角向上勾起。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快意。 “怎么?委屈了?抖成这样?这捧碗布菜的滋味,可还受用?记住这感觉,章姨娘。这就是做妾的本分。你今日受的每一分,都是你当初自己选的路!这苦果,再涩,你也得给我咽下去!” “轰!”章燕婷脑子里嗡嗡作响。 恨意如同火山岩浆般瞬间喷发,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章燕婷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将眼中的恨意和疯狂强行压回深渊。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她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口混合着血腥味的苦水。 她强迫自己那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稳住,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碗依旧滚烫的羹汤,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章梓涵手边的桌面上。 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磕碰声,如同她心碎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她垂着头,木然地退后一步。 章梓涵瞥了一眼那碗放在手边的羹汤,又扫了一眼身后那具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嘴角的讥诮弧度加深了几分。 她不再看章燕婷,仿佛对方只是空气,优雅地拿起汤匙,舀起一小勺汤羹,从容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饭厅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老夫人戚氏沉着脸,默不作声地吃着面前的素斋。康雯琴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菜,眼角的余光却复杂地扫过沉默的兄长、平静的嫂嫂,最后落在那垂首侍立的章燕婷身上。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侯府的天,终究是哥哥嫂嫂说了算。 母亲,也护不住她想护的人。 康远瑞沉着脸,目光扫过桌上的众人,最终落在章梓涵脸上。 他拿起筷子,夹起章梓涵先前为他布的那块鲥鱼,放入口中。 鱼肉鲜美,却味同嚼蜡。 咀嚼着,眼神沉郁,心中对康雯琴那不知分寸的两次求情,对章燕婷那不知死活的眼神,乃至对母亲方才那一瞬间的犹豫,都充满了不悦。 规矩必须立,权威不容挑衅,这府里的风向,必须牢牢掌握在他和他认定的主母手中。 任何试图搅乱这潭水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饭厅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康雯琴重重放下筷子,白玉碗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叮”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她秀眉紧蹙,满脸不悦地抱怨:“母亲,这饭还怎么吃?好端端一顿接风宴,弄成这般模样,倒像是审犯人!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平白坏了兴致。” 她撅着嘴,带着惯有的娇嗔,等着母亲如往常一般软语安抚或顺着她的话数落几句章梓涵的不是。 然而,戚氏端坐主位,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纵容。她目光沉沉地看向康雯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琴儿,慎言!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话做事前,先过过脑子!” 康雯琴被母亲这严厉的态度惊得一怔,委屈更甚:“母亲!女儿哪里说错了?本就是……” “本就是什么?”戚氏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你当你还是未出阁前,住在小小的康府,可以由着你任性妄为的时候?睁开眼看看,如今这里是永定侯府!你大哥是堂堂的永定侯! 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盯着?规矩体统,是立府的根本!图一时口快,坏了府里的规矩,传出去损的是谁的名声?是你大哥的爵位体面,更是你康雯琴自己的前程脸面!” 康雯琴被母亲这番劈头盖脸的话砸得有些懵,脸上火辣辣的,下意识还想辩解:“可章姨娘她怀着身子……” “怀着身子又如何?”戚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妾就是妾!尊卑有别,是铁律!今日若因她有孕就乱了规矩,明日别人就能戳着你大哥的脊梁骨骂他宠妾灭妻!这名声,你担得起吗?还是你觉得,日后议亲,人家会要一个出身‘宠妾灭妻’之家的主母?” 康雯琴张了张嘴,看着母亲那张陌生的脸,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闷哼,颓然地低下头去,再不敢言语。 这场所谓的接风宴,在一种压抑和沉默中,草草结束。 桌上的珍馐佳肴几乎没动几筷,便冷冰冰地被撤了下去。 …… 荣禧苑内室,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袅袅青烟也驱不散空气里的沉闷。 康雯琴亲自扶着戚氏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一挥手,侍立的下人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紧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康雯琴脸上强撑的温顺立刻垮了下来,她猛地一跺脚,带着哭腔扑到戚氏榻边,抓住母亲的衣袖,满腹的怨气再也忍不住:“娘!您刚才为何不帮女儿?您看看今日!章燕婷那贱婢被当众罚站布菜,丢尽了脸面!女儿想替她说句话,也被大哥和您轮番训斥,我的面子往哪儿搁?这府里,谁还把我这大小姐放在眼里?” 她越说越气,眼圈也红了起来,“章梓涵那个贱人,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我呢!” 戚氏任由她抓着衣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精明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她。 等康雯琴发泄完,她才慢慢抽回自己的衣袖:“琴儿,你闹够了?” 康雯琴被母亲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抽泣声顿住。 戚氏盯着她,一字一句问道:“你今日为章燕婷出头,是真心可怜她?还是……你忘了她为何给你写信,巴巴地求着你回来替她撑腰?” 康雯琴眼神闪烁了一下,抿了抿唇,对上母亲的目光,知道瞒不过,索性撇撇嘴承认:“女儿自然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借我的手,对付章梓涵,好让她自己能爬上去嘛!” “既然知道她是想利用你,你还巴巴地往上凑?”戚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和严厉。 “娘!”康雯琴立刻辩解,脸上露出一丝精明算计,“女儿又不傻!章燕婷是您亲自挑选的人,不就是看中她是章家嫡女,身份够格,又有几分心计却不太聪明好拿捏吗?您把她弄进府,不就是存了将来让她取代章梓涵的心思?女儿不过是提前卖她个人情罢了! 等将来她真成了这侯府的主母,女儿嫁出去了,在娘家也好有个能说上话、帮得上忙的盟友啊!这难道不是未雨绸缪?” 戚氏听完女儿这番盘算,脸上的冷意终于缓和了几分,甚至露出一丝赞许。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嗯,你能想到这一层,为日后打算,倒也算有些长进,没白费娘的心思。” 得到母亲肯定,康雯琴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戚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那点得意瞬间冻结。 “但是,琴儿,你只看到了这内宅里的刀光剑影,却忘了外头的高墙!你大哥今日的话,字字句句都点在要害上!宠妾灭妻这四个字,是能轻易沾得的吗? 一旦传出去一丝风声,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会说你大哥治家无方,昏聩无能!更会说你康雯琴,出身在一个宠妾灭妻的门户里,这样的名声,谁家敢娶你做当家主母?” 戚氏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你马上就要及笄,向太后请封县主的折子,你大哥已经在运作了!这是关乎你一辈子尊荣体面的大事,在这节骨眼上,若传出任何有损侯府清誉的流言,让太后怎么看你?让京中勋贵人家怎么看你? 你心心念念的县主之位,还能不能落到你头上?你的婚配,还能不能攀上真正的高门?内宅的事,从来就不是关起门来就密不透风的!一句谣言,足以毁掉你苦心经营的一切!你今日为一时意气,差点就亲手毁了自己的前程!你懂不懂?” 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数九寒天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康雯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只想着利用章燕婷,想着将来在娘家安插棋子,却完全忽略了“名声”这把悬在头顶随时能将她斩落的利剑! 巨大的后怕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抓住戚氏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娘!女儿糊涂了!多亏母亲及时点醒!女儿只想着内宅争斗,竟忘了外头的滔天风浪!是女儿考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母亲说得对,名声才是顶顶要紧的,女儿以后绝不再莽撞了!” 戚氏见她终于想通,神色彻底缓和下来,反手握住女儿的手:“你能明白就好。记住,在这侯府里,你大哥的权威和侯府的名声,才是我们母女立足的根本!章梓涵再碍眼,她现在也还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对付她,急不得,更不能用这种明着落人话柄的法子。” 康雯琴眼珠一转,她凑近戚氏耳边,压低声音:“娘教训的是。明着来不行,那我们就来暗的。章梓涵不是仗着掌家之权,把持着府里不少产业,还偷偷做着些生意吗?女儿听说,她管账管得极严,所有的收益都入了她自己的私库,根本就没往公中交多少!”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我们何不……悄悄放出风去?就说章梓涵身为侯府主母,却中饱私囊,将侯府的产业收益都算作了自己的私产,所图甚大! 为的就是等将来,她若真因七年无所出被休弃,或者她自己提出和离,能卷走侯府大半家财!娘别忘了,她之前可是当着大哥的面亲口提过和离的!这就是现成的佐证!” 康雯琴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只要这风声一起,她的名声就彻底烂了!一个挖夫家墙角意图卷款私逃的主母,谁听了不唾弃?等到时机成熟,大哥真要休她,或者她真要和离,想带走她的嫁妆和那些产业? 哼!舆论汹汹之下,她敢拿,就是坐实了谣言!到时候,她不仅拿不走,还得身败名裂!我们既能除掉这个眼中钉,又能名正言顺地把她手里的产业全部收回来!娘,您看这计策如何?” 戚氏听着女儿的谋划,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她猛地抓紧康雯琴的手,脸上是狂喜和赞赏:“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琴儿!你真是长大了!此计甚妙,釜底抽薪,杀人不见血!既除了心头大患,又能保全侯府名声,还能收回产业,一箭三雕! 比你娘我当年想的法子还要高明,就这么办!此事需得极其隐秘,娘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一点一点,把这风放出去!务必让它成为压垮章梓涵的最后一根稻草!” 得到母亲如此高的评价,康雯琴心中得意万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娇憨。 她依偎进戚氏怀里,声音软糯地撒娇:“娘~女儿替您分忧是应该的。只是……女儿想到马上要及笄,还要受封县主,心里就有些慌。” 她抬起头,看着戚氏,眼中带着试探:“娘,女儿能不能不嫁人啊?女儿就想留在娘身边,一辈子伺候您,当个自在的县主不好吗?外头那些男人,谁知道是人是鬼?您看看章燕婷,费尽心机爬了床,如今还不是个站规矩的命?再看看章梓涵,空有个主母的名头!这嫁人,有什么意思?” “胡闹!”戚氏脸上的慈爱瞬间冻结,如她猛地推开康雯琴,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不嫁人?留在娘身边?琴儿,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还断不了那个‘念头’?!” 最后两个字,戚氏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康雯琴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浑身剧震,她几乎是立刻尖声否认:“没有!娘!女儿没有!绝对没有!”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仿佛要极力撇清什么,“女儿只是舍不得娘!真的!女儿不敢嫁人,是怕遇人不淑,落得跟她们一样的下场!女儿害怕,娘!” 第70章 画饼 康雯琴的眼泪说来就来,簌簌落下。 戚氏紧紧盯着女儿看了许久,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但眼神依旧锐利。 “没有最好!那种腌臜念头,趁早给娘烂在肚子里!想都不能想!若让娘发现你还存着半分,过完年,立刻给我滚回山上去清修!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侯府一步!” 康雯琴身体又是一颤,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女儿……女儿不敢。” 戚氏见她这副样子,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近些,语气放缓了些许:“琴儿,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永定侯府的嫡长女,将来更是太后亲封的县主! 你的婚配,关乎整个康家的体面和你自己的前程富贵!娘定会为你千挑万选,找一个门第、人品、才貌都配得上你的如意郎君!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日后过得比在娘家还要舒心自在百倍! 什么章燕婷、章梓涵,她们也配跟你比?你只管安心等着做你的县主,其他的,有娘和你大哥为你做主!” 比在娘家还要舒心自在百倍? 康雯琴伏在母亲膝头,温顺地应着:“娘说得是,女儿都听娘的。” 声音乖巧,带着濡慕。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掩盖下,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讥诮。 舒心?自在?像章梓涵那样守着活寡?还是像章燕婷那样摇尾乞怜? 母亲描绘的那幅画卷,在她看来,不过是从一个精致的牢笼,换到另一个更华丽更令人窒息的牢笼罢了。 …… 彩云苑里静得有些闷人。 午后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懒洋洋地洒在地上,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 康雯琴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一只汝窑小盏的盖子,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 她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思绪。 帘子被丫鬟轻轻打起,章燕婷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竭力想显出几分从容。 只是那眼底的憔悴和郁色,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婷嫂嫂来了,快坐。”康雯琴抬起头,脸上瞬间浮起浅笑,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 章燕婷依言坐下,腰背挺得有些僵硬。 她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指尖冰凉,杯盏的温热也暖不过来。 “琴妹妹这里,倒是清静雅致。”章燕婷没话找话,目光扫过室内陈设。 康雯琴笑了笑,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显出几分关切:“婷姐姐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还在为昨日宴席上的事烦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心微蹙,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唉,我大哥也真是……还有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情面也不给姐姐留。我看着都替姐姐委屈。”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戳破了章燕婷强撑的平静。 她眼圈倏地一红,手里的茶盏差点端不稳,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琴妹妹,还是你明白我!你是没看见,侯爷他如今眼里哪里还有我半分!当初求娶时说的话,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如今想来,都成了笑话!他早变了,变得只知贪图美色!”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着,积压多日的怨愤找到了宣泄口:“章梓涵!她更是好手段,为了分薄我的宠爱,竟把两边院子里稍有姿色的丫头,都寻了由头抬成了通房!一个接一个地往侯爷跟前送!这深宅后院,没了丈夫的疼爱,日子还怎么过?连那些踩低拜高的下人都敢给我脸色看!” 康雯琴静静地听着,面上故意装出同情和惊讶,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嘲讽。 她适时地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章燕婷接过帕子,胡乱按了按眼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康雯琴放在榻边的手,急切道:“琴妹妹,姐姐今日来,也不全是诉苦。我是担心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眼看就要议亲。可你瞧,你与我交好,章梓涵那个庶出的,心里能痛快?她必定会在这事上做文章,故意刁难,给你寻个不如意的亲事!她如今是侯府主母,想拿捏你的婚事,太容易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琴妹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联手!她章梓涵一个庶女,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只要我们姐妹同心,定能把她从那位置上拉下来!到时候,这侯府后院,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康雯琴任由她抓着手,没有立刻抽回。 她微微偏头,看着章燕婷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好奇:“联手?婷姐姐说得是。只是……大哥他如今这般,倒真是让我没想到。我印象里的大哥,从前并非如此耽于女色之人啊。”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在章燕婷精心修饰过的脸庞上扫过,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莫不是姐姐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把大哥‘勾’得越发离不得美色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章燕婷脸上。 她抓着康雯琴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涨红,紧接着又褪成一片惨白。 她讪讪地松开手,眼神躲闪,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不知如何接这话茬。 康雯琴这话,分明是在暗指她章燕婷才是那个勾引丈夫沉溺女色的祸水! 这简直比直接打脸还让她难堪。 康雯琴仿佛没看见她的窘迫,自顾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说起来,这人啊,身份地位,有时候也真是奇妙。未出阁时,嫡庶之分,那是泾渭分明,半点也错不得。可一旦嫁了人,境遇就大不同了。” 她抬眼,看向章燕婷,“你看夫人,她是庶出,可如今她是永定侯府堂堂正正的主母,是上了族谱的侯夫人。连她娘家章府,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谁敢因她昔日庶女身份就轻视半分?这靠的是什么?是侯爷的敬重,是老太太的认可,是她自己立得住。” 她放下茶盏,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针:“婷姐姐,你说你在侯府过得不好,侯爷变了心,夫人处处压制。可姐姐有没有想过,为何会如此?或许,是姐姐总忘不了夫人的庶女出身,言语间难免带出些轻慢,时日久了,惹恼了侯爷,也惹恼了老太太,也未可知呢?” 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惋惜,“毕竟,谁愿意自己的正妻,总被人拿过去的出身说事呢?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侯爷和老太太那样要脸面的人。” 这番话,无异于在章燕婷心口又狠狠剜了一刀。 她浑身发冷,康雯琴这是在赤裸裸地敲打她! 暗示她如今在侯府举步维艰,全是因为她自己不识时务,总拿章梓涵的庶女身份说事,才招致了丈夫和婆母的厌弃。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直冲脑门,章燕婷的手指死死抠住了自己的衣角。可一想到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想到那虚无缥缈的主母之位,她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她不能翻脸,康雯琴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盟友”,哪怕这盟友的心思如此叵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新抓住康雯琴的衣袖:“琴妹妹说得或许有些道理。是我以前太在意那些虚名了。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章梓涵她是绝不会放过我的! 琴妹妹,你帮帮我,我们联手,对付那个章家的庶女!只要你肯帮我,日后若我真有那个福分,能坐上主母之位,妹妹你的婚事,姐姐我必定给你备一份顶级的嫁妆!风风光光送你出门!决不食言!” 她死死盯着康雯琴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到一丝松动。 康雯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 “婷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姐妹之间,谈什么帮不帮的?你有难处,我自然看在眼里。”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章燕婷紧抓着她衣袖的手背,“姐姐放宽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姐姐要养好身子。只要姐姐能顺利为大哥生下麟儿,那便是侯府的大功臣!到那时,母凭子贵,老太太和大哥的心自然会偏向姐姐。一个主母的位置,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真的?”章燕婷黯淡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琴妹妹,你觉得,我真的还有机会?” “当然。”康雯琴笑得无比真诚,“姐姐正当盛年,只要用心,何愁没有子嗣?有了儿子傍身,一切就都不同了。姐姐且回去安心调养,莫要多思多虑,旁的事,有我看着呢。” 她给了章燕婷一个安抚的眼神。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章燕婷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不少。 她激动地再次抓紧康雯琴的手:“好!好妹妹!姐姐信你!我这就回去,好好养着!一切就拜托妹妹了!”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为主母的风光景象,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在丫鬟的搀扶下,满怀希望地离开了彩云苑。 厚重的门帘在章燕婷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彩云苑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康雯琴脸上那温和得体的笑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临窗的紫檀木书案旁。 案上放着一个精巧的黄铜小香炉,炉内燃着安神香,几缕青烟袅袅上升。 她看也没看那香炉,径直从袖中抽出一方洁净的素白锦帕。 正是方才递给章燕婷擦泪又被章燕婷握过的那一方。 她展开帕子,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只被章燕婷反复抓握过的左手。 没有丝毫犹豫,康雯琴用那方锦帕,开始反复地擦拭自己的左手。 从指尖到手背,再到手腕,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力道之大,仿佛不是在擦拭皮肤,而是在刮掉一层看不见的污秽。 柔软的锦缎摩擦着细腻的肌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手背的皮肤被搓得泛起明显的红痕,甚至隐隐有些刺痛,她才停下。 然后,她看也没看那方被揉皱的帕子,随手将它团成一团。 目光转向旁边香炉里明明灭灭的炭火,她手腕一扬,那团素白便精准地落入了炉膛之中。 “嗤——” 锦帕接触到灼热的炭块,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 不过几个呼吸,那方帕子,便化作了一小撮蜷缩的黑色灰烬,混在炉底的香灰里,再也分辨不出原貌。 康雯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余下袅袅青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她缓缓收回目光,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微凉的晚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气,也吹散了那最后一点焦糊味道。 章梓涵?一个靠着手段爬上来的庶女,鸠占鹊巢,也配做永定侯府的主母? 章燕婷?一个空有嫡女名头却愚蠢短视,连自己处境都看不清的废物,也妄想染指主母之位?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堪,一个比一个不配! 火炉里的灰烬彻底冷却。 康雯琴抬手,轻轻抚平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算计,在暮色中越发清晰。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惊鸿苑的书房里,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是唯一的声响。 章梓涵端坐案后,指尖飞快地拨动着,一行行账目在她沉静的目光下流过。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鸦青的发髻上镀了一层暖金。 帘子微动,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是修颜。 她穿着普通丫鬟的青色比甲,身姿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眉眼间透着寻常丫鬟没有的锐利。 “夫人。”修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 章梓涵头也没抬,指尖的动作未停:“说。” “老夫人和康小姐那边,有动静了。她们在老夫人佛堂后面的暖阁密谈。康小姐出的主意,想利用外头的风言风语做文章。” 章梓涵拨算盘的手指终于顿住,抬起眼皮,示意修颜继续。 第71章 舒姨 “她们打算散播消息,指责夫人您挪用侯府公中的钱银去经营自己的私产生意,赚了金山银山,却不肯拿出分毫补贴府里日渐紧张的开销。说您这是在为日后和离带走全部身家做准备,掏空康家。” 修颜说完,小心地观察着章梓涵的脸色。 出乎意料,章梓涵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愤怒。 她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重新低下头,指尖划过账册上的一行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嗯,知道了。” 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春喜却急得脸色都变了:“夫人!她们怎么能这样污蔑您!这…这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不知内情,您的名声可就全毁了!老夫人和小姐这是要置您于死地啊!”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绞紧了手里的帕子,“您怎么一点都不急?” 章梓涵合上账册,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她抬眼看向春喜,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急什么?她们有这心思,也得有这本事把脏水泼实了才行。” “我经营产业,用的是我自己的嫁妆银子,每一笔进出都有账可查,与侯府公账泾渭分明。至于补贴府里…”她唇角那抹冷意更深了些,“我倒是想问问,这些年,我填补进去的银子还少么?填进那个无底洞,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她的目光转向修颜,“况且,她们猜得倒也不算全错。我确实在准备,准备与侯爷和离。” “夫人!”春喜惊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虽然府里上下都看得出侯爷夫人关系冷淡,但亲耳听到夫人说出“和离”二字,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章梓涵抬手,止住了春喜的惊呼。 “康家这艘船,已经烂透了。没必要跟着一起沉下去。” 修颜显然比春喜沉稳得多,她只是眼神微动,便继续禀报:“夫人,属下在暖阁外还听到老夫人最后警告了康小姐一句,声音很低,但属下耳力尚可。” 章梓涵挑眉:“哦?戚氏说了什么?” “老夫人说,‘琴儿,别忘了你之前那桩事!安分些,莫要再节外生枝,否则谁也保不住你!’”修颜一字不差地复述。 “之前那桩事?”章梓涵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康雯琴的秘密?前世今生,康雯琴对她那种刻骨的敌意,如同跗骨之蛆,此刻因为这个警告,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种敌意,超越了寻常的姑嫂不和,更像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嫉恨。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难道,康雯琴对她大哥康远瑞…… 这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章梓涵自己都被惊得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了出去。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康雯琴再如何,也不至于…… 她一定是想岔了。可心底深处,那一丝疑虑的种子,却已悄然埋下。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章梓涵压下心头的惊涛,面上恢复平静,“下去吧,继续留意。” “是。”修颜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紧邻主屋的耳房,修颜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只剩下属于暗卫的冷肃。 她迅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正安静地停在窗棂上。 修颜从贴身暗袋里取出一枚卷成细筒的薄纸,上面用特制的密语写满了方才探听到的所有关键信息,尤其是章梓涵亲口承认计划和离的决定。 她将纸筒小心地塞进信鸽脚上特制的铜环暗扣内,抬手一扬。 信鸽扑棱棱展开翅膀,如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融入京城铅灰色的天际,朝着稽查司的方向疾飞而去。 …… 稽查司深处,镇抚使郁澍的值房内弥漫着松墨的冷香。 郁澍刚批完一叠卷宗,正闭目揉着眉心。 窗外传来熟悉的振翅声,他倏然睁眼。 一只灰鸽精准地落在敞开的窗台上。 惊尘快步上前,熟练地解下鸽腿上的铜环,取出里面的密信,双手呈给郁澍。 郁澍展开那卷薄如蝉翼的纸,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上面细密的密语。 当他看到“计划和离”那四个字时,紧抿的薄唇竟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 那笑意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漾开细碎的涟漪,将他眉宇间常年笼罩的冷厉都冲淡了几分。 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字,低声自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慨叹:“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早该如此。” 惊尘侍立一旁,敏锐地捕捉到上司情绪的波动,试探着开口:“大人,夫人处境似有麻烦,康家那对母女正欲构陷。是否需要我们暗中推一把,助夫人早日脱身?” 他指的是利用稽查司的力量,暗中加速康家内斗或制造对章梓涵有利的舆论。 郁澍唇角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重新变得冷锐。 “不必。她既已决定,自有她的章法。她这个人……”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章梓涵那双沉静的眼眸,“最厌恶旁人自作主张,插手她的事。她有她的骄傲,她的路,让她自己走。我们只需看着,在她真正需要时……”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惊尘已然明白。 在章梓涵真正跌入深渊边缘时,才是稽查司出手的时机。 暗中守护,而非干预。 郁澍将密信置于烛火上,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转而问道:“孟姨娘那边,查得如何了?可有进展?” 惊尘神色一肃,立刻回禀:“回大人,属下这几日循着线索追查,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一个曾在章家老宅当过多年花匠的老人。他年岁虽大,记性却好,对当年那位深居简出的孟姨娘印象颇深。属下已按他的描述,请画师海清绘制了画像。”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画筒,双手奉上。 郁澍接过画筒,拔开塞子,动作看似沉稳,但惊尘敏锐地注意到,大人捏着画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郁澍缓缓抽出了里面的画卷,一张素白的宣纸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的半身像。 女子穿着素雅的旧式衣裙,眉目温婉清丽,气质沉静如水。 画师的笔触细腻传神,将女子的神态捕捉得极为精准。 郁澍的目光,原本带着审视和探究,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女子右眼鬓角边那颗殷红如血的梅花痣时——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郁澍的脑海中炸开。 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握着画卷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起来,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那双冷酷的眼眸,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狂喜、悲痛……无数种激烈的情绪在他脸上翻涌。 是她!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破了尘封多年的闸门。 深宫,弥漫着药味的阴暗角落,一个瘦弱的孩子蜷缩在破旧的被褥里,发着高烧,瑟瑟发抖。 是那个眉眼温婉的宫女,不顾危险,偷偷给他喂水喂药,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他挡住管事太监的责打。 是她,在他耳边用极轻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叮嘱:“澍儿,记住,装病,装哑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多少个日夜,是她如同幽暗深宫里唯一的光,庇护着他这个无依无靠的“病秧子”。 舒姨… 那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深宫中的舒姨! 孟舒舒! 原来她当年离开皇宫后,化名为“孟姨娘”,辗转嫁进了章家。 电光火石间,一个更加惊心动魄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郁澍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眼神灼灼地盯向惊尘:“章梓涵,她今年多大?!” 惊尘被他眼中骇人的光芒慑得一怔,立刻答道:“回大人,属下查过,永定侯夫人章梓涵,今年二十有一。” 二十一岁! 完全对得上! 舒姨离开皇宫,隐姓埋名进入章府为妾,生下女儿…… 一切都严丝合缝。 章梓涵是舒姨的女儿! 这个结论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郁澍的心口。 狂喜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几乎让他眩晕。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刺骨的杀意! 康远瑞! 那个庸碌无能,宠妾灭妻的男人! 那个即将被章梓涵抛弃的废物丈夫! 之前对康远瑞的厌恶,此刻瞬间升腾为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机。 郁澍眼底瞬间布满血丝,周身散发出寒气,仿佛来自地狱。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画像,画中女子鬓角那点殷红的梅花痣,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泣血。 惊尘被他身上陡然爆发出的恐怖气息逼得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从未见过大人如此失态,如此充满毁灭欲的模样。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郁澍粗重的喘息声。 郁澍将那幅描绘着梅花痣的画像仔细卷好,塞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 舒姨…孟姨娘…章梓涵…这几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搅得他无法思考,只剩下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立刻见到她! 立刻确认章梓涵就是舒姨的女儿! 他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没入值房角落那条只有他知晓的隐秘通道。 这条通往永定侯府惊鸿苑的密道,他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密道的出口,藏在章梓涵卧房内那面巨大的梳妆镜之后。 郁澍悄无声息地推开暗门,踏入这间弥漫着淡淡冷梅香气的房间。 室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榻上锦被整齐,书案上笔墨未动。 心,猛地一沉。 这么晚了,她不在自己房里? 难道……去了康远瑞那里? 这个念头,瞬间点燃了郁澍眼底刚刚压下去的暴戾杀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丝细微的的声响,透过房间另一侧紧闭的雕花隔扇门传了过来。 是暖室的方向。 郁澍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放轻脚步,朝着那隔扇门靠近。 隔扇门虚掩着,里面水汽氤氲,带着湿润的花香和暖意。 一道素纱屏风立在水汽之后,屏风上绣着疏影横斜的墨梅,灯光和水汽让屏风变得半透明,只能映出一个朦胧绰约的窈窕身影。 是她在沐浴。 郁澍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他立刻就要转身退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过屏风上那道朦胧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微微侧身,抬手撩起颈后的湿发。 就是这一瞬间! 透过朦胧的水汽和,郁澍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纤细颈项间滑落的一枚玉佩。 样式古朴,色泽温润,被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 轰——! 郁澍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自己贴身珍藏了二十年从不离身的那枚玉佩! 一模一样! 这是当年他母亲亲手赠予结拜姐妹舒姨的信物! 一对世间独一无二的同心佩! 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证据! 这枚玉佩,就是最确凿无疑的铁证! 章梓涵!她就是舒姨的女儿! 什么避讳,什么深夜闯入的唐突,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郁澍猛地转身,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隔扇门,无视了屏风后朦胧的身影,激动地脱口而出,声音嘶哑而急迫:“梓涵!” “啊——!” 屏风后骤然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水花哗啦一声,激烈四溅。 章梓涵正泡在温水中放松紧绷的神经,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让她瞬间魂飞魄散! 她下意识地猛地沉入水中,只露出煞白的脸。 郁澍也被这声尖叫惊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 但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激动,根本顾不得其他,下意识地绕过屏风,急切地想要靠近:“别怕!是我!郁澍!” “滚开!”章梓涵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她看清了来人是郁澍,但这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更加剧了被侵犯的怒火! 他竟敢在她沐浴时闯入! 就在郁澍伸手试图安抚她的瞬间,章梓涵浸泡在水中的手腕猛地一翻! 咔嗒! 她腕上一只看似普通的银镯子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脆响,一道寒光乍现! 一柄薄如柳叶的锋利刀刃,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从镯子边缘弹出,精准无比地刺向郁澍伸过来捂她嘴的那只手腕。 快!狠!准!没有丝毫犹豫! 第72章 斥责 郁澍瞳孔骤然收缩,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电光火石间,他手腕猛地一沉一翻,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章梓涵持刃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传来,章梓涵只觉得手腕一麻,那弹出的利刃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冰冷的刀锋离郁澍的手腕动脉,仅剩毫厘。 水珠顺着章梓涵湿透的长发和脸颊不断滑落。 她被迫仰着头,与郁澍四目相对。 她看清了他眼中的激动、狂喜,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 但更多的,是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灼热情绪,绝无半分淫邪之意。 是他。 真的是郁澍。 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她停止了攻击,却依旧死死地瞪着他,一字一顿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郁、镇、抚、使!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否则……”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足以表明她的态度。 她不再尖叫,但那眼神,比尖叫更让郁澍心头一紧。 郁澍紧紧扣着她的手腕,阻止了那致命的利刃,也阻止了她可能的进一步攻击。 隔着氤氲的水汽,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滔天的怒火和,也看到了她因惊怒而微微颤抖的唇瓣。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她颈间。 那枚同心佩。 “玉佩……”郁澍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颤抖,他缓缓抬起了自己另一只手,掌心摊开,那枚与他母亲留给舒姨的信物一模一样的同心佩,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章梓涵,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颈上的玉佩……和我这枚是一对。”郁澍的声音低沉,“这是我母亲留给她结义姐妹的信物。她的名字叫孟舒舒。” 章梓涵眼中的惊怒,在听到“孟舒舒”三个字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浑身猛地一僵,扣在镯刃机括上的手指瞬间失力。 孟舒舒! 那是她早逝的生母,在章家后院郁郁而终的孟姨娘的本名! 一个除了她和已故的乳娘,几乎无人知晓的名字! 水汽氤氲,蒸得人脸颊发烫。 “郁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永定侯府内宅,还不速速退出去!” 郁澍平复了心头激荡的情绪,语调压得极低:“夫人息怒。事出紧急,有要事必须面禀,情非得已,绝非有意唐突。”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恳求,“万望夫人先将外间侍候的人支开片刻。” 外头,春喜焦急的声音适时响起:“夫人?您没事吧?奴婢听见您喊叫……” 章梓涵猛地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 稽查司镇抚使夜闯侯府夫人内宅,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无论缘由如何,她的名节,侯府的清誉,都将毁于一旦! 这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没…没事!”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冲着外面喊,“方才起身急了些,脚下滑了一下,碰倒了搁衣裳的矮凳,吓着了。不碍事。”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夜深了,你们也不必守在外头了,都去耳房歇着吧。这些水啊东西的,明早再来收拾。”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反常。 果然,外间传来春喜迟疑的声音:“夫人…真不用奴婢进来看看?或是收拾一下……” “不用!”章梓涵立刻打断,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点烦躁,“我说了,都去歇着,明早再说!我乏得很,想静一静。”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春喜顺从的回应:“是…奴婢遵命。夫人请安歇。” 接着是几个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章梓涵竖起耳朵,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往耳房的方向,紧绷的肩背才极其细微地松懈了一丝。 但心头的巨石并未搬开,反而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没动,依旧沉在水里,只露出眼睛以上。 水汽弥漫,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章梓涵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郁大人,人已支开。你,还不放开我么?” 珠帘轻微晃动了一下。 帘外,郁澍似乎才从某种僵持中回过神。 他沉默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郁某失礼。”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艰涩,隔着帘子传来,“惊扰夫人,罪该万死。” “我潜入房中,本欲寻夫人商议要事,岂料室内无人,唯闻水声自暖阁传出。一时心急,未及细想便循声而来,万没想到,竟撞见夫人沐浴。” 他解释着,语气带着一种试图力证清白的急促。 然而,这苍白的辩解落在章梓涵耳中,只激起了更深的寒意。 水声哗啦轻响。 章梓涵从浴桶中站了起来。 她没有丝毫寻常女子遭遇此等尴尬时应有的羞愤或惊慌,神情异乎平静,甚至称得上漠然。 手取过搭在浴桶旁屏风上的素色外衫,动作从容不迫。 那件柔软的外衫被她轻轻披上,拢住湿漉漉的身体,系好衣带,这才转过身,隔着那层依旧晃动的珠帘,目光冷冷地投向帘外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 “郁大人,你方才说循水声而来,撞见我在沐浴,是意外?” 郁澍在帘外沉默。 “好,我姑且信你三分是意外。” 章梓涵向前一步,逼近珠帘,那冰冷的视线钉在郁澍身上,“那么请问大人,以你的身手,你的警觉,在惊觉我沐浴的瞬间,哪怕只是看到水汽,听到水声,或者仅仅瞥见一丝不该看的影子,难道不是立刻就该抽身而退,闭目转身退出,将门带上,静候于外间吗?” 她的质问一句紧似一句,步步紧逼,不容辩驳。 “这才是正人君子,这才是稽查司镇抚使应有的体统和反应,不是吗?”她微微扬起下颌,“可你呢?郁澍?”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带着鄙夷和斥责。 “你不仅没有立刻回避,反而走近了!”章梓涵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听得清清楚楚!你的脚步声,不是后退,是向前,你甚至撩开了这帘子!” 她的目光扫过那还在微微晃动的珠串,“你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嗯?直到我沉下水喝问,你才停住!这还不够!” “方才我起身穿衣,水声哗然,动静如此明显!你明知我在做什么,你为何不立刻转身?为何不立刻退出去?你依旧站在那里!隔着这道帘子,郁大人,你告诉我,你究竟意欲何为?” 耳房的门被春喜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屋内只剩下春喜、女护卫修颜和另一个大丫鬟朱莎。 烛光摇曳,映着三人脸上如出一辙的凝重。 “不对劲!”春喜一转身,立刻抓住修颜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惶,“夫人绝对不对劲!她方才在里面喊了一声,像是被吓着了,我听着心都揪起来了!可我问她,她却说是滑了一下碰倒了凳子!” 春喜语速飞快,眼神里充满了不安:“这倒也罢了。最最反常的是,夫人竟然让我们立刻都去歇着,还说浴桶水渍这些,明早再收拾!修颜姐,你想想,夫人什么时候这样过? 她素来体恤我们,沐浴完都是立刻让我们进去收拾清爽的,怕我们夜里还要惦记着活儿睡不踏实!更别说深更半夜把人全撵走,留她自己在一地水渍的屋子里?这绝不可能!” 修颜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像嗅到危险的豹子。 她身材高挑,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此刻浑身肌肉已悄然绷紧。 朱莎也白了脸,连连点头:“春喜说得对!夫人方才的声音,听着是强装镇定,硬压着火的!而且我好像隐约听到…” 她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夫人最后喊了一声‘大人’?声音好冷好凶!” 三个女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夫人出事了!就在她的房间里! “走!”修颜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她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森冷的寒光已然出鞘,紧握在她手中。 那是一柄不过尺余长的短刃,刃口在烛火下流动着幽光。 她像一道蓄势已久的黑色闪电,猛地拉开耳房的门,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丝毫声响,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直扑章梓涵的卧房方向! 春喜和朱莎紧随其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室内,气氛凝滞。 章梓涵最后的斥问,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郁澍的心口。 他站在珠帘外,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漫长的沉默后,郁澍终于开口了。 “夫人斥责得对。郁澍并非全然无辜。” 这出乎意料的承认让章梓涵微微一怔。 “掀帘而入,确是一时情急失察。”郁澍继续道,“但看到夫人那一刻,我本欲立刻退走。” “可是,就在我欲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隔着那层晃动的珠帘,锐利地落在了章梓涵的颈间。 章梓涵几乎是本能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随即浑身剧震。 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从颈间滑落出来,正悬在锁骨下方。 “你颈上那枚玉佩。”郁澍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轰——! 章梓涵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直冲天灵盖。 玉佩!又是玉佩! 前世那被硬生生从颈间扯断夺走玉佩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咆哮着瞬间将她淹没! 她几乎是触电般地猛然后退一步,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襟。 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个?他到底要干什么?! “玉佩?”章梓涵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郁大人说笑了。不过是个寻常玩意儿,上元灯节时,在街边贩夫走卒的摊子上随便买的,瞧着有趣,就戴着玩儿罢了。也值得大人这般注目?” 她极力想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试图将对方的关注拉回到一个“登徒子见色起意”的范畴。 “哦?街边摊子?”郁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审视,“郁某执掌稽查司,常年与三教九流、市井底层打交道,京城内外,乃至各州府郡县,那些摆摊的货色,见得多了。” “夫人这枚玉,质地温润细腻,隐有宝光,绝非寻常摊贩所能拥有。且那刻痕,虽只一眼,却也觉古拙奇异,非市井匠人所能为。”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珠帘因他带起的微风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这微小的声响,此刻听在章梓涵耳中却如同惊雷。 “夫人,”郁澍的声音压得更低,紧紧扼住章梓涵的咽喉,“你方才对此物的过分小心,急于遮掩,实在令人费解。如此珍而重之,甚至不惜以命相护的姿态。这玉佩,恐怕并非玩物,而是某种…信物吧?” “信物”二字,如同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章梓涵的心窝。 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前世那场围绕着玉佩展开的阴谋,那些背叛、追杀、奔逃…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几乎让她窒息。 郁澍的身份,可是稽查司镇抚使! 他代表着朝廷最隐秘的探查力量,他盯上了这玉佩! 这和前世那些觊觎玉佩的人,又有何区别? “郁大人!”章梓涵猛地吸了一口气,试图用愤怒来掩盖那几乎要崩溃的恐慌,“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转移话柄!” “什么信物不信物?无稽之谈!这就是一枚普通的玉佩!我说它从摊上买的,它就是摊上买的!你稽查司再神通广大,难道连市井小民卖块玉也要管吗?” “倒是你,郁澍!夜闯侯府内宅,潜入夫人卧房,撞破夫人沐浴,窥视夫人私物,步步紧逼,言语轻佻!你口口声声说有要事相商,你所谓的要事,就是在这污蔑我一枚小小的玉佩吗?你今夜来此,究竟意欲何为?快说!” 最后那个“说”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73章 缠蛟丝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砰!!!” 一声巨大的爆响传来。 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一道迅疾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裹挟着杀机,破窗而入! 黑影手中一道寒光,在昏暗的烛火下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刺骨的锐风,直刺珠帘外郁澍的后心! “恶贼!放开夫人!”一声清叱,如同惊雷,在碎木纷飞中炸响。 郁澍背对着破窗的方向。 在那声厉喝炸响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全身的肌肉仿佛早已预知了危险,瞬间绷紧。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完全凭借本能和对气流最细微的感知,他的身体猛地向左侧拧转。 不是后退,而是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让。 “嗤啦——!” 刃锋几乎是贴着他右臂外侧的衣料滑过,布料应声而裂,带起的锐风刮得皮肤生疼! 然而,这致命的一刺落空了方向,去势却丝毫未减。 寒光映亮了章梓涵骤然收缩的瞳孔。 电光石火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修颜持刃的手腕。 “呃!”修颜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手腕传来剧痛,仿佛被生铁箍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短刃的尖端,颤抖着停在郁澍胸前寸许之处!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郁澍左手死死扣着修颜的手腕,右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探出,目标是修颜的咽喉。 这一抓若是抓实,足以瞬间捏碎喉骨! 郁澍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了黑衣女子的脸。 惊愕瞬间取代了杀意。 “修颜?”郁澍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扣住她咽喉的手指力道微松,却并未完全移开。 他认出了自己的暗卫。 修颜浑身一颤,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主人?!”修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 她手腕还被郁澍死死扣着,咽喉要害受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那柄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属下…属下罪该万死!”修颜的头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声音破碎不堪,“属下…属下不知是主人,惊扰主人,罪该万死!求主人责罚!” 稽查司的规矩森严,暗卫失职、袭击上官,哪一条都足以让她生不如死! 郁澍缓缓松开了扣住她咽喉的手,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变得更加幽暗,如同寒潭。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修颜,一字一句清晰地砸下: “修颜,你是我亲手挑选的暗卫。你的职责是什么?是隐匿于暗处,无时无刻,守护目标周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怒:“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窗外?为何不在夫人身边?为何会让她陷入可能被外人闯入的危险境地?你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修颜的心上。 擅离职守,导致保护目标暴露于危险,甚至让主人亲身涉险,这是暗卫最大的失职!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修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就在郁澍的怒火即将喷薄而出,修颜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章梓涵踏前一步。 她身上的素色外衫被溅起的木屑和水珠打湿了几处,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脊背。 挡在了跪伏的修颜身前,迎上郁澍的目光。 “郁大人,”章梓涵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你错怪她了。擅离职守的不是修颜,是我。” 郁澍的眉头倏地蹙紧,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章梓涵毫不退缩,直视着他:“是我,命令修颜从暗卫转为明卫,让她以贴身护卫兼大丫鬟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待在我身边。责任在我,与她无关。” “理由?”郁澍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股针对修颜的杀意明显收敛了些许,转向了章梓涵。 “理由很简单。郁大人安排暗卫,初衷自然是好的。但暗卫终究是‘暗’。”她强调了这个字眼,“在某些场合,比如康家那样的龙潭虎穴,或者外出之时,尤其是在马车那样的密闭狭小空间里,隐在暗处,视线受阻,反应必然滞后。万一真有突发危险,等她从藏身处现身,恐怕为时已晚!”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而贴身护卫则不同。她就在我身侧,任何风吹草动,任何潜在威胁,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第一时间反应,第一时间出手。这才是真正的保护!这才是最符合我当下处境的选择!所以,是我执意要求她改变身份,从暗转明。要怪,就怪我自作主张,与她无关!” 章梓涵的解释条理分明,切中要害。 郁澍沉默了。 他深邃的目光在章梓涵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地上依旧抖得厉害的修颜。 片刻后,郁澍眼中的冰寒缓缓褪去,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 “既如此,你便继续留在夫人身边。记住你的新身份,记住你的职责。贴身护卫,护她周全。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修颜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愕和狂喜! 她看向章梓涵,眼中充满了感激,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随即重重叩首:“属下…属下遵命!谢主人!谢夫人!属下必以性命守护夫人周全!” 声音带着哭腔,是感激,也是后怕。 得到允许,修颜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捡起地上的短刃,再次向郁澍和章梓涵行了一礼,像一道影子般迅速退出了,消失在黑暗中。 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水汽未散,木屑满地,一片狼藉。 章梓涵看着修颜消失的方向,刚才修颜看向郁澍时那恐惧和绝对服从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 郁澍一句话,便能决定修颜的生死。 修颜感激自己解围,但那感激,在郁澍绝对的掌控权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她救下了修颜,却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修颜,骨子里仍是郁澍的人! 她听命于自己,是因为郁澍此刻的命令。若有一天,郁澍改变了命令呢?若郁澍的命令与自己相悖呢?这个忠心耿耿的护卫,瞬间就会变成悬在自己头顶最锋利的剑! 这双重身份,是巨大的隐患! 她必须改变这种局面! 她需要修颜这个人,需要她的忠诚和能力,但这份忠诚,必须只属于自己! 她必须斩断修颜与郁澍之间那根线! 章梓涵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郁澍。 “郁大人,”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请把修颜撤走吧。” 郁澍正低头拂去袖子上沾染的木屑灰尘,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哦?方才夫人不是还极力维护,言明她贴身护卫之利?此刻又要撤走?” “夫人这心思变得,倒比翻书还快。” 章梓涵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此一时,彼一时。方才维护,是因其无过。此刻请撤,是因我不需要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一个护卫,若不能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只认一个主人,心中总想着旧主,行事总带着顾忌,那这样的护卫,留在身边,我要来何用?徒增烦恼罢了。” 郁澍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人心。 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夫人此言,听似嫌弃修颜。”郁澍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我怎么觉得…夫人真正想要的,并非撤走她,而是要定她这个人呢?” 他看穿了! 章梓涵心头一凛,但脸上神色丝毫未变。 既然被点破,再绕弯子已是多余。 “是!”章梓涵豁然抬头,“我就是要她这个人!我要修颜,从此以后,只认我章梓涵为主!她的忠诚,她的能力,她的性命,都只属于我一人!与稽查司无关,与你郁澍,再无瓜葛!” 这赤裸裸的索要,如此直接,如此大胆! 郁澍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了。他微微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章梓涵。 “夫人倒是直爽。”他慢悠悠地说,语调带着一丝戏谑,“不过,修颜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得力暗卫,耗费心血无数。夫人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将她据为己有?” “这买卖,似乎不太公平。夫人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凭什么? 章梓涵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银镯。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 “凭什么?”章梓涵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凭郁大人你方才,看到了不该看的!” 郁澍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 他万没想到章梓涵会如此直接地提起方才那最尴尬的一幕! 章梓涵却不管他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永定侯夫人的名节,岂容轻辱?郁大人一句话,就想揭过不提?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她猛地将戴着镯子的左手腕伸到郁澍眼前,眼神锐利:“修颜,就是你的赔偿!将她的人,她的忠心,完完整整地给我,今夜之事,我便当从未发生!否则…” 话音未落,右手食指在那镯子一颗不起眼的宝石上,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只见那看似浑然一体的银镯侧面,一道细若蛛丝的银光骤然弹出,速度快得如同闪电! 银光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瞬间缠绕上郁澍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郁澍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手,手腕猛地发力。但缠绕其上的细丝纹丝不动! 他瞬间催动内力,试图将其震断。 然而雄浑的内力涌向手腕,接触到那细丝时,却如同泥牛入海,竟被丝线悄无声息地化解。 丝线依旧牢牢地箍在他的皮肤上,甚至随着他内力的冲击,微微嵌入,带来一丝勒紧的痛感。 “没用的,郁大人。”章梓涵的声音冷得像冰,左手腕稳稳地控制着镯子,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一端连着她的镯子,另一端死死缠在郁澍的手腕上。 “此乃‘缠蛟丝’,西域玄钢混合精金秘法抽炼而成,细若毫发,韧性十足,莫说你此刻的内力,便是你功力再强十倍,也休想以内力挣断。”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映着郁澍震惊难看的脸色,“郁大人,现在,这笔买卖,公平了吗?你,愿不愿意?” 章梓涵挺直脊背,毫不退缩地迎视着郁澍。 郁澍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震惊、恼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屈辱,在他眼中飞快地交替闪过。 尝试着再次微微用力,那丝线立刻做出回应,勒得更紧了一分,如同警告。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章梓涵。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极其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郁澍缓缓抬眼,看向章梓涵,“夫人以为,凭这一根细丝,就能让郁某就范?还是说,夫人打算喊人?将这满府的下人都唤进来,看看永定侯夫人深更半夜,衣衫不整,与我在这浴房纠缠不清?” 这威胁,直刺章梓涵最在意的名节要害。 章梓涵瞳孔猛地一缩,脸色更白一分,但眼神中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喊人?郁大人说笑了。”她微微偏头,嘴角竟也扯开一丝弧度,“我若喊人,引来阖府瞩目,固然于名节有损。可郁大人你呢?” “稽查司镇抚使郁澍,与康家势同水火,满朝皆知!你今夜,可是穿着这身夜行衣,潜入永定侯府内宅!此事若传扬出去,被有心人稍加渲染,‘郁镇抚使深夜私会永定侯夫人’,‘稽查司与永定侯府密谋结党’这些流言,再加上康家推波助澜,郁大人以为,你的政敌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届时,陛下面前,朝堂之上,郁大人纵有千般理由,百口莫辩!这‘勾结内眷,图谋不轨’的帽子扣下来,你稽查司镇抚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郁澍心头! 她不是在赌自己的名节,而是在赌他郁澍的前程和性命! 第74章 害羞 暖阁内死寂无声。 只有水珠滴落的轻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郁澍死死地盯着章梓涵,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震惊、恼怒、忌惮,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底牌的狼狈,剧烈翻涌。 他低估了这个女人! 她不仅有玉石俱焚的勇气,更有直击要害的心智! 郁澍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章梓涵,你很好。” 这咬牙切齿的认可,宣告了他的妥协。 “修颜,”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冷硬,“归你了。从今往后,她是你的人,只效忠于你。与稽查司,与我再无瓜葛!” 他盯着章梓涵,一字一句补充道,“但,你欠我一次。” 章梓涵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抓住机会反将一军:“彼此彼此,郁大人。大人欠我的人情,也别忘了。这账,一笔一笔,都得算清楚。” 郁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似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那玉佩,收好。别再戴出来,否则,祸患无穷!” “谢大人提醒。”章梓涵哑声道。 她不想再与这个危险的男人共处一室,哪怕一秒,“今夜之事已了。大人,请吧。” 她侧开身子,做出送客的姿态,全身的肌肉依旧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 郁澍看着她如同受惊小兽般强撑镇定的模样,眼神微动,袖中的手似乎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仿佛想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但随即,那动作便被他强行抑制住,悄然收回。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自己依旧被缠蛟丝束缚的右手腕,声音听不出情绪:“解了。” 章梓涵也看向那根致命的丝线。 危机解除,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控制的疲惫和麻木。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右手食指伸向左手腕镯子上那颗控制松紧的宝石按钮。 然而,刚才与郁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锋耗尽了她的心力,指尖触到那颗冰凉宝石的刹那,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 不是按下,而是擦着边缘滑了一下! “咔!”一声比之前更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腕镯上连接的缠蛟丝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骤然以数倍的力量猛地向内收缩。 一股强大的拉力瞬间从丝线另一端传来! “呃!”郁澍猝不及防,只觉得右手腕仿佛被铁箍狠狠勒紧,剧痛传来,整个身体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拽。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朝着章梓涵扑去! “啊——!”章梓涵魂飞魄散。 她只看到郁澍如同失控的巨兽般朝自己撞来,惊骇之下本能地向后急退。 可,她忘了自己就站在浴桶边缘。 脚后跟猛地撞上坚硬的木壁。 “噗通!” “哗啦——!!!” 巨大的水花轰然炸开! 章梓涵整个人失去平衡,尖叫着向后仰倒,重重摔入宽大的浴桶。 而郁澍被拉力牵引,也完全收势不住,紧随其后,砸进了尚有温水的浴桶之中。 温水瞬间灌入口鼻,章梓涵惊恐地挣扎,胡乱扑腾。 郁澍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他在水中试图稳住身形,手臂不可避免地与同样在水中挣扎的章梓涵撞在一起。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撞飞的清脆落地声。 郁澍脸上的面具,在两人剧烈碰撞中,终于彻底脱离了他的脸颊,被水流冲开,“啪嗒”一声掉落。 章梓涵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水底冒出头,剧烈地咳嗽着,抹开糊在脸上的湿发和热水,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水珠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滚落,滑过高挺的眉骨,流过光洁的额头。 剑眉斜飞,带着一种凌厉的弧度,却在尾端奇异地柔和下来。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如寒夜星空,眼尾却微微上挑,勾勒出一种天然的风流韵味,与他平素展露的狠戾截然不同。 薄唇紧抿,沾着水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这…这就是郁澍? 那个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玉面阎罗? 章梓涵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浸在温水中,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处何地,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郁澍也刚从水底稳住身形,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动作在看清章梓涵眼神的刹那,微微一顿。 那双美丽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脸,里面是纯粹的惊艳和呆滞。 一丝玩味,瞬间掠过郁澍深邃的眼底。 他非但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反而又微微倾身凑近了些许。 “看够了?”低沉的嗓音响起,如同羽毛搔刮在人心尖最痒处。 像一道惊雷,劈醒了章梓涵! “啊!”她猛地回神,如同被火烫到,脸颊瞬间爆红。 她触电般将头狠狠扭向一边,不敢再看那张惑乱人心的脸,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郁澍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水珠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滴入水中。这一笑,将他五官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如同罂粟绽放,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明知危险,却移不开眼。 章梓涵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这惊鸿一瞥的笑容,心头那不受控制的狂跳骤然又飙升了一个层级! 随即,一股对自己这不争气反应的恼怒猛地冲上头顶! 她竟然对着这个混蛋看呆了?还被他抓个正着?! “滚出去!”羞愤彻底压倒了理智,章梓涵猛地转回头,对着郁澍低吼出声,声音因激动和羞恼而微微发颤。 她不管不顾地将还带着镯子的左手腕抬出水面,右手食指带着一股力道,准确地按向那颗控制松紧的宝石按钮。 “咔嗒!” 机括弹动,缠在郁澍腕上的缠蛟丝瞬间失去了所有张力,如同活物般“嗖”地一声缩回了镯子内。 束缚解除! 郁澍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猛地从温热的浴水中抽身而出。 带起的水帘哗啦落下,溅了章梓涵满头满脸。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抄,精准地将掉落在浴桶边湿漉漉地板上的面具捞起,迅速扣回脸上,遮住了那张足以引起混乱的真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但他起身的动作,却带着一丝僵硬。 章梓涵抹去脸上的水,正好瞥见他湿透的深色劲装紧贴的后背线条,以及未被完全遮住的耳根处,一路蔓延到脖颈的红晕! 那抹红晕,如同冬日暖阳,瞬间驱散了章梓涵心中大半的羞恼和挫败感。 原来…他也会害羞?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点被完全压制的憋屈瞬间找到了出口。 “郁大人,”她扶着浴桶边缘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学着他方才腔调的揶揄,“原来,你也会害羞?” 正准备大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郁澍,脚步猛地一顿。 那抹未被面具完全遮掩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层。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只是身形一晃,快如鬼魅般消失在通往内室的珠帘之外。 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波晃荡的轻响。 章梓涵靠着浴桶壁,缓缓滑坐下去,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尚带余温的水中。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混…混蛋…”她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水里,听不出是羞还是恼。 只有那剧烈的心跳,在寂静中,依旧擂鼓般不肯停歇。 郁澍前脚刚走,几乎是下一瞬,侧面的小门无声滑开,一道敏捷的身影闪了进来。 “夫人!”修颜的声音带着急切,几步抢到章梓涵面前,目光在她身上焦灼地扫视,“您怎么样?郁大人有没有对您……”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章梓涵略显苍白的脸上,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带着颤音。 章梓涵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修颜,不答反问:“他有没有对你用刑?” 修颜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郁大人只是例行问话。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稽查司的人,都经历过这些。拷问,本就是训练的一部分。” “训练?”章梓涵蹙眉,对这个词感到不适。 “是。”修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自入稽查司起,无论新人还是升迁,都必须过这一关。级别越高,经受的考验就越严酷。这是规矩,也是筛选。扛不住的人,要么死,要么废,没资格留下。” 章梓涵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修颜年轻却异常坚毅的脸庞,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你……也经历过?” 修颜沉默了一瞬,避开了章梓涵探究的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抚过右侧小臂靠下的位置,隔着衣料,动作细微却没能逃过章梓涵的眼睛。 那里,似乎曾有过什么。 “烙铁?”章梓涵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想起了某些传闻。 修颜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是。入二等副使前的最后一道坎。不过司里的医理极强,皮肉伤都治好了,看不出痕迹。” 她甚至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 皮肉伤治好了,那心呢? 章梓涵看着她刻意掩饰的平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稽查司内部的恐怖。 郁澍掌管着这样一个地方,他是踩着怎样的尸骨和血泪爬上镇抚使之位的? “郁大人他……”章梓涵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郁大人受过最严酷的。”修颜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敬畏,甚至是恐惧。话一出口,她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抿紧了唇。 最严酷的……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章梓涵的心上。 她眼前仿佛闪过郁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他那张鲜少流露情绪的脸。 原来那冰封般的表象之下,竟也掩藏着如此酷烈的过往? 她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一股强烈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但紧接着,是更深的警醒。 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 不可以!章梓涵在心底对自己厉声警告。 任何一丝对郁澍的探究、怜悯,甚至不该有的情愫,都是致命的愚蠢! 他是稽查司的镇抚使,是皇帝最锋利的刀,也是悬在她头顶最危险的利刃! 靠近他,理解他,就是引火烧身! 强烈的后怕和自责涌了上来。 章梓涵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修颜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丝愧疚。 “修颜,”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歉意,“我可能做错了。” 修颜疑惑地抬起头。 “刚才,我不该向郁澍讨要你的。”章梓涵直视着她的眼睛,坦承自己的失误,“那时我只想着身边缺个可靠的人,又见你身手不凡,便仗着一点所谓的人情,强行把你要了过来。我以为你是被迫留在稽查司,以为把你带离那里是件好事。” “我没想到,稽查司的二等副使之位,竟是你用生死考验换来的。那是你用命拼出来的位置和尊严。我我却像个强盗一样,自以为是在解救你,实则可能生生剥夺了你付出巨大代价才赢得的一切。对不起,修颜。是我思虑不周,强人所难。” 修颜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稽查司二等副使,在旁人眼中或许是血腥的泥潭,对她而言,却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换来的勋章,是她存在的价值和证明。 骤然被剥离那个位置,被安置在这看似安全却远离风暴中心的侯府后院,那种巨大的落差,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夫人言重了。属下本就是稽查司的人,奉命保护夫人是上峰安排。郁大人将属下调拨给夫人,亦是职责所在。谈不上剥夺,更无强人所难之说。” 她微微躬身,“能在夫人身边效力,是属下的本分。” 本分。 好一个“本分”。 第75章 严重亏损 章梓涵清晰地捕捉到了她低头瞬间那脸上的落寞,以及话里那份疏离感。 这不是她认识的修颜。 那个在稽查司搏杀出来的女子,骨子里是骄傲的,即使面对郁澍也保持着一种硬气。 “修颜,”章梓涵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位置,是你应得的荣耀,不是谁可以轻易抹杀的。” 她站起身,走到修颜面前,目光真诚,“给我些时间。待康家之事彻底了结,待我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安稳下来之后,我定会想办法,向郁澍陈情,让你重回稽查司。你的位置,谁也抢不走。我章梓涵说到做到。” 修颜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重回稽查司?她从未奢望过! 从被调离的那一刻起,她就以为自己已被边缘化,成了弃子。 可眼前这位侯府夫人,竟如此郑重地承诺要帮她回去? “夫人……”修颜的声音有些发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章梓涵拍了拍她的肩,语气轻松了些,“就当是郁澍给你放了个大假,在我这儿好好歇歇。养精蓄锐,把以前受的那些罪,都好好养回来。如何?” 修颜看着章梓涵眼中的认真,心头那股积压的失落和委屈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郑重地单膝点地,抱拳行礼:“修颜……谢夫人!属下明白!定当尽心护卫夫人左右,不负所托!” “起来吧。”章梓涵扶起她,“夜深了,你也去休息。今晚辛苦了。” 修颜再次抱拳,转身退了出去,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房间里只剩下章梓涵一人。 环顾四周,地上是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水渍,屏风歪斜,一片狼藉。 她默默地拿起角落的簸箕和扫帚,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要将心头那点残余的纷乱也一同清扫干净。 收拾完浴室的狼藉,她又将散落在地上的几件衣物一一拾起,叠好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月上中天,下半夜了。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章梓涵走到床边,正要解衣,目光却落在自己颈间悬挂的那枚玉佩上。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一直贴身佩戴,视若珍宝。 郁澍的警告言犹在耳:“夫人这枚玉佩太过特殊。戴在身上,如同黑夜明灯。” 指尖轻轻抚过玉佩冰凉的表面。 特殊?引人注目? 她以前从未深想,只当是母亲留下的念想。 但郁澍是什么人?他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 他特意点出此物,绝非无的放矢! 一丝警觉瞬间压过了对遗物的不舍。 认同郁澍的看法。在康家这潭浑水尚未澄清之前,任何可能招致祸患的东西,都必须妥善处理。 章梓涵不再犹豫,利落地解开颈后的丝绦,将玉佩取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就着烛光,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它。 触感温润细腻,除了玉质上乘、雕工精湛,似乎并无异常。 但郁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最终,她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包裹好,又压了压,确保纹路不会轻易显露。 然后,她掀开枕头,将这个小包严严实实地塞在了枕头的最深处。 明日,便将它存入京城的汇通钱庄。 那里,比侯府更安全。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躺下。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修颜透露的信息在脑海中盘旋。 稽查司的医理,连烙铁留下的狰狞疤痕都能完美消除,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医术! 章梓涵的唇角,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郁澍,你欠我的人情,我知道该怎么用了。 …… 稽查司,那间属于镇抚使郁澍的独院,寂静得如同坟墓。 夜色浓稠,只有檐角一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这份死寂,郁澍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几缕发丝遮住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几乎是郁澍踏入院中的同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翻落,轻盈地落在他身后丈许之地。 惊尘抱着双臂,斜倚在廊柱上,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探究的笑意。 “哟,头儿,这是打哪儿逍遥快活去了?弄成这副落汤凤凰的模样?” 他故意拖长了“落汤凤凰”几个字,眼神在郁澍湿透的衣衫上溜了一圈,意有所指地压低声音,“该不会是永定侯府那位夫人太热情,泼了您一身洗……呃,茶水?” 郁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惊尘的调侃。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门,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冰冷。 只是,在即将推门而入的瞬间,他握着门框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叫章梓涵。”郁澍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重量。 不是“永定侯夫人”,不是“那位”,而是章梓涵。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入,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惊尘瞬间变得错愕的目光。 惊尘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住了,慢慢变成了惊诧。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落汤鸡?狼狈?这些都不足以让惊尘惊讶。 让他心头巨震的,是郁澍最后那句话,以及说话时那种罕见的维护姿态。 强调她的本名?纠正一个称呼? 在稽查司,在郁澍口中,目标人物向来只有代号或身份。名字?那是属于活人的印记。 郁澍何时在意过这个?更遑论为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身份敏感的女人,去纠正下属的称呼! 惊尘缓缓站直了身体,抱着的手臂也放了下来。 他眼底那点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动。 头儿……这是真栽了?为了那个章梓涵?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稽查司深夜的沉寂,也在惊尘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雪覆盖着永定侯府的琉璃瓦。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侧门驶出,碾过薄雪,朝着东市方向而去。 章梓涵端坐车内,神色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锐利。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铺子,而是在汇通钱庄门前停下片刻。 章梓涵独自下车,很快又返回车内,手中已空空如也。 那枚温润的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钱庄最隐秘的库房里。 做完这件事,章梓涵似乎卸下了一个包袱,眼神更加沉静。 马车再次启动,开始了她今日精心安排的“巡视”。 第一站,是侯府名下最大、最显眼的酒楼——醉仙楼。 正值早市,本该热闹非凡,但章梓涵下车时,看到的却是大堂里稀稀拉拉几桌客人。 掌柜的愁眉苦脸地迎上来,声音都带着哭腔:“夫人,您可算来了!这入冬以来,大雪封路,南边的鲜货运不来,北边的贵客也过不来。您看这,一天下来,连本钱都赚不回啊!伙计们的工钱都快发不出了……” 他一边诉苦,一边引着章梓涵看那些空置的雅间。 章梓涵面无表情地听着,只在账房拿出厚厚的账本时,随意翻看了几页,眉头越蹙越紧,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背影沉重。 第二站,是城西的茶铺“清心居”。 铺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伙计在打瞌睡。 柜台上摆放的茶叶罐子,蒙着一层薄灰。 管事搓着手,一脸尴尬:“夫人,天太冷了,喝茶的人少,新到的几批好茶,压在库里,眼看要过了最好的时候。这租金又贵,实在是……” 章梓涵的目光扫过那些积压的茶叶,眼神黯淡下去。 她拿起一罐茶叶闻了闻,又放下,指尖冰凉。 第三站,布坊“云锦阁”。情况似乎更糟。 货架上堆满了色彩暗淡、花样过时的厚棉布和粗麻布,一些轻薄的绸缎被挤在角落,落满了灰尘。 管事的胖脸皱成一团:“夫人,今年皮裘卖得贵,棉花也贵,可这厚棉布……唉,有钱的都去买皮裘了,没钱的又嫌贵。这些货压在手里,光是库房的耗费就不是小数目。” 章梓涵看着那些积压的布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伸手摸了摸一匹明显陈旧的绸缎,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马车继续前行,依次经过了城外的庄子、几家位置稍偏的小铺面。每到一处,迎接章梓涵的都是掌柜或管事愁云惨雾的脸、诉不尽的开销和入不敷出的账目。 亏损、积压、客源稀少、大雪封路……这些词如同冰冷的雪片,不断砸向章梓涵。 马车内,章梓涵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马车驶过东市边缘那家不起眼的粮行时,她曾不动声色地微微掀开一丝窗帘缝隙。 粮行门口,几辆满载的马车正卸着新米,管事虽也穿着旧袄,脸上却带着忙碌的红光。还有那家专营煤炭的小铺子,门口排着长队,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更远处,一家皮货店的掌柜正喜笑颜开地送走一位大主顾。 这些真正赚钱的营生,被她巧妙地避开了,或者只是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她的“巡视”,本就是一场演给康家人看的戏。 马车行驶时,她甚至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窥探的视线,如影随形。 很好,鱼儿在看着。 临近傍晚,马车才慢悠悠地驶回永定侯府。 章梓涵扶着侍女的手下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仿佛被一整天的“坏消息”压弯了腰。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脚步沉重地走向后花园。 园中几株老梅开得正盛,幽冷的香气浮动在薄暮的寒气里。 二小姐康雯琴正带着丫鬟在梅树下,纤纤玉指轻折一支红梅,巧笑倩兮,人比花娇。 “嫂嫂回来了?”康雯琴眼尖,看到章梓涵,立刻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抱着梅花枝迎了上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瞧嫂嫂脸色不大好,可是铺子里的事不顺心?” 她的目光在章梓涵眉宇间的郁色上打了个转。 章梓涵停下脚步,看着康雯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唉,别提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原想着快过年了,生意能好些,没成想今年这雪下得邪乎,路都封死了。南边的新鲜货进不来,北边的客商也过不来。酒楼、茶铺、布坊……没一处不亏的。库房里压着那么多货,出不了手,光是库房租金、伙计的工钱、日常的损耗,每个月都是好大一笔开销往外淌,只出不进啊!” 她刻意加重了“租金”两个字,仿佛那是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在心口。 康雯琴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 “这么严重?”康雯琴适时地露出惊讶和担忧的表情,小手掩着唇,“那可如何是好?嫂嫂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真是太辛苦了!” “是啊,难啊……”章梓涵像是被她的关心触动了心肠,又像是积压了太多苦闷终于找到了倾诉口,她摇着头,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躁,“以前总觉得铺子多,总能有进项,现在……唉,这寒冬腊月的,真是难熬。”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又赶紧强打精神,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仿佛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康雯琴,“不过熬到开春就好了!等路通了,雪化了,生意总会好起来的!总能撑过去的!” 熬到开春?康雯琴心中冷笑。 她看着章梓涵那副强装镇定却难掩忧惧的样子,再联想到她今日“巡视”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以及刚才刻意强调的话,所有的信息碎片在她脑中迅速拼凑,指向一个让她心头发凉的结论: 章梓涵名下的产业,恐怕真的都在亏钱!而且是严重亏损! 绝非小打小闹! 第76章 借钱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康雯琴之前因为听说章梓涵铺子生意好而产生的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隐的恐慌。 她们的计划,是尽快散播谣言,逼章梓涵交出部分铺子的管理权,甚至直接夺过来! 可如果这些铺子现在都是烫手的山芋,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呢? 夺过来,岂不是要康家自己往里面砸钱?那还得了?! 康雯琴脸上维持着担忧的表情,声音温柔:“嫂嫂说的是,您那么能干,一定能撑过去的!雯琴相信您!” 她甚至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章梓涵的胳膊。 然而,她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不行!这事不能急!得赶紧去找母亲商量! 这铺子,恐怕不能急着抢了!得重新掂量掂量! “嗯,借妹妹吉言了。”章梓涵似乎被她的话稍稍安慰,点点头,“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歇。” “嫂嫂快去吧,仔细身子。”康雯琴体贴地松开手。 就在这时,修颜脚步又轻又快地从月洞门那边绕过来,走到近前,垂手低声道:“夫人,钱庄的胡掌柜到了,在垂花厅候着。” 章梓涵“嗯”了一声,“知道了,请他稍坐,我这就过去。”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的康雯琴听个正着。 果然,康雯琴那双眼睛,“唰”一下就钉在了章梓涵身上,里头全是惊疑。 “钱庄?”她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把“大嫂你穷到要借钱了?”这话直接秃噜出来。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似的疯长。 难道她那几间铺子真亏得那么厉害?连侯夫人的架子都撑不住,得拉下脸找钱庄周转了? 她的目光随即又狐疑地扫向章梓涵身边站得笔直的修颜。 这丫鬟眼生得很,身板挺得比府里的侍卫还直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利落劲儿,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伺候人的丫头。 章梓涵像是脑后长了眼睛,感觉到康雯琴的打量。 她转过身,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愁苦,叹了口气,指着修颜对康雯琴道:“二妹妹是瞧着她眼生吧?唉,这也是个苦命的。她是南城锦绣坊布庄老板的闺女,叫小颜。 她爹呀,前阵子看走了眼,进了一大批时兴的料子,谁知砸手里了,根本卖不动!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没法子,就把闺女押给我这儿做几年工抵债了。” 她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这年景,生意是真难做啊!你是不知道,听说连城东那位四品的张大人,都被他本家一个族兄坑惨了!那族兄花言巧语骗他拿了家里的地契去做什么大买卖,结果呢?卷了钱跑得没影儿! 张大人一家子,转眼就从官老爷变成了睡大街的流民!你说说,这世道,连官身都保不住家业,咱们这些做点小买卖的,哪能不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康雯琴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那点疑虑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借钱”“抵押”这几个字眼在脑子里嗡嗡响。 她胡乱地点着头,嘴上应着:“是难,大嫂你辛苦了。” 章梓涵见她被唬住,目的达到,立刻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唉,钱庄的人还等着,不能让人久候,我先过去了。” 说罢,带着修颜匆匆往垂花厅方向走,背影都透着一股子被生活重担压垮的疲惫。 康雯琴哪里还坐得住? 章梓涵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像被火烧了屁股,“腾”地站起来,提起裙摆就一阵风似的往荣禧苑冲。 “娘!娘!不好了!”康雯琴一路小跑冲进荣禧苑正房,气息都没喘匀,就对着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戚氏急吼吼地嚷开了。 戚氏被她这一惊一乍吵得睁开眼,眉头不悦地蹙起:“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糟!”康雯琴凑到榻边,压低了声音,“大嫂!章梓涵!她可能真不行了!我刚在花园里听见,钱庄的人找上门来了,就在垂花厅等着呢!” “钱庄?”戚氏浑浊的老眼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人也坐直了些。 “千真万确!她亲口说的,让钱庄的人稍等,她马上过去见!” 康雯琴语速飞快,“您想想,要不是她那几间铺子亏得血本无归,实在周转不开,她一个堂堂侯夫人,用得着拉下脸去跟钱庄打交道?这不明摆着要借印子钱吗? 娘,我怕啊!我怕咱们盯着她那几间铺子,还没到手呢,她那边撑不住,先把咱们康家的地契给偷偷抵押出去填窟窿了!到时候咱们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得替她背一屁股债!” 康雯琴越说越觉得这事板上钉钉,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恐慌。 戚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信自己闺女,更信自己的判断。 章梓涵那小蹄子,最近确实透着股外强中干的劲儿。 “高嬷嬷!” 一直垂手侍立的老妇立刻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亲自去垂花厅那边安排一下。”戚氏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找个机灵点的,最好是奉茶的,让她耳朵竖起来,给我好好听听,咱们这位侯夫人,到底跟钱庄的人谈些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听完了,立刻把人带到我这儿来,我要亲自问话!” “是,老夫人放心。”高嬷嬷躬身应下,脚步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 垂花厅里,光线透过雕花隔扇照进来,显得有些清冷。 章梓涵端坐在主位上,她对面坐着一个留着两撇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是“汇通钱庄”的胡掌柜,当然,这是对外身份。 实际上,他是章梓涵娘家铺子里一个极其精明的老账房,今日特意来扮这出戏。 一个眉眼伶俐的丫头端着茶盘进来,低眉顺眼地给两人上了茶。 她动作轻巧,放下茶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靠墙的位置,垂手站着。 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皮下,眼珠子偶尔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耳朵更是竖了起来。 胡掌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放下茶盏。 捋了捋他那两撇假胡子,一脸为难地开口:“侯夫人,您要的这个数,可不是小数目啊。这利息,实在不能再低了。” 章梓涵立刻蹙紧了眉头,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胡掌柜,这利息委实太高了些!您是知道的,我那几间铺子如今生意艰难,这借来的钱是要周转救急的,若是利息再这么高,利滚利的,岂不是要把我那点微薄的利润全吃光了? 最后怕是连本钱都难保!您看在我永定侯府的面子上,多少再让几分利吧?”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被压得喘不过气。 角落里的奉茶丫鬟,呼吸都放轻了,耳朵竖得更高。 胡掌柜连连摇头,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哎哟我的侯夫人啊!不是小的不肯让利,实在是这年景,钱也难啊!您是贵人,可能不知道外头的情形。就上个月,城西米粮行的王老板,多硬气的一个人?就因为周转不灵,又嫌我们钱庄利息高,硬撑着不肯借,结果呢?生生拖垮了!铺子、宅子全没了,一家老小现在挤在城隍庙边上的破窝棚里喝西北风呢! 还有一个,就是前头跟您提过的,那位四品的张大人,被族兄坑骗,连地契都押出去了,结果钱没回来,人也跑了,一家子流落街头,那才叫一个惨!这都是活生生的教训啊!” 他刻意把“四品官”“抵押地契”“流落街头”这几个词咬得重,余光瞥见角落那丫鬟的身子似乎绷得更紧了。 章梓涵适时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竟如此严重?那依胡掌柜看,我这……” 胡掌柜叹了口气,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侯夫人,小的跟您说句实在话。您这难关,拖着不是办法!早借早好,利息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眼前的坎儿迈过去,铺子周转开了,有了活水,这点利息算什么?总比像那王老板、张大人似的,落个倾家荡产的下场强百倍吧?” 章梓涵沉默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整个垂花厅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半晌,章梓涵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颓然地垮了下来,叹息一声:“唉…胡掌柜言之有理。那就按您说的办吧。这钱,我借了。” “侯夫人明智!”胡掌柜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借条,还有一盒印泥,麻利地铺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章梓涵拿起单据,一行一行看得极慢。最后,她认命般地伸出拇指,重重地按进了印泥盒里,然后,在那单据末尾的借款人位置,用力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胡掌柜也迅速地在出借人位置按了自己的指印,然后吹了吹墨迹,将其中一份单据恭敬地推到章梓涵面前:“侯夫人,这份您收好。钱款,三日内必定送到府上。” 章梓涵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捏得发白,仿佛捏着千斤重担。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有劳胡掌柜了。” 胡掌柜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一句:“夫人务必保重身体,难关总会过去的。” 这才揣着另一份单据,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垂花厅。 那奉茶的小丫鬟见状,连忙低眉顺眼地上前,想收拾茶盏。 “都下去吧。”章梓涵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无力地摆了摆,“我想一个人静静。” 丫鬟不敢多言,连同厅外候着的几个小丫头,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厅门“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垂花厅里瞬间只剩下章梓涵一人。 章梓涵缓缓放下扶着额头的手。 脸上那层愁云惨雾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抬起眼,看向紧闭的厅门,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 那不是强颜欢笑,也不是无奈苦笑。 而是一抹计划得逞的笑意。 她甚至拿起桌上那份刚按了手印的借条,指尖在“章梓涵”三个字和那个鲜红的指印上轻轻拂过,像在欣赏一件得意的杰作。 刚才的戏,演得真好。 她都能想象到,那个奉茶的小耳朵,此刻正如何心急火燎地奔向荣禧苑,如何添油加醋地把她章梓涵的惨状,汇报给戚氏和康雯琴听。 章梓涵指尖轻轻一弹,那张单据,稳稳地落回桌面。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残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好戏,”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无声地动了动唇瓣,笑意更深,“才刚开始呢。” …… 荣禧苑那两扇朱漆大门仿佛隔开了两个天地。 外头日头还有些暖意,门里却只透着一股子凉气。 丫鬟丽丽垂着手,跟着高嬷嬷亦步亦趋地往里走,脚下是水磨金砖,映出她那张强装镇定的脸。 心跳得擂鼓似的,咚咚咚,一下下撞着,在这过分安静的回廊里,她疑心那声音都能让前面带路的高嬷嬷听见。 刚才在苑门外,高嬷嬷急火火扑上来的样子,眼珠子都瞪圆了,劈头就问:“可听真了?在惊鸿苑里头,夫人和那钱庄老板的话,一字一句,都进你耳朵了?记瓷实了没有?” 那语气,又急又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杵到眼前。 丽丽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只能使劲点头,喉咙发紧地挤出话:“嬷嬷放心,听得真真儿的,一个字没落下,都刻在心里了。” 高嬷嬷这才像稍稍松了口气,但那张老脸绷得更紧了,二话不说,扯着她胳膊就进了荣禧苑。 这里头,住着老夫人戚氏。丽丽的心,悬得更高了。 正厅里光线有些暗沉。 上好的紫檀木榻上,铺着厚厚的秋香色锦褥,戚氏就斜斜地倚靠在那里,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云丝被。 她鬓边银丝一丝不乱,只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水头极足的翡翠簪子,脸上瞧着有些倦怠,但那双眼睛,抬起来时,却像两潭古井,幽幽的,落在丽丽身上。 丽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带着点抖:“奴婢丽丽,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万福金安!” “嗯,”戚氏的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起来吧,地上凉。你是隆晟家的闺女?” 第77章 暗查 丽丽一愣,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愕。 隆晟是她爹的名讳,一个外院不起眼的洒扫老仆! 老夫人竟记得?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鼻子一酸,声音都哽住了:“是…是奴婢爹…劳老夫人还记挂着!” 老夫人心里竟装着她们这些下人! 连她爹那样一个默默无闻的老仆都记得! 这念头一起,先前那点惊惶,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为老夫人办事,值!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递到老夫人跟前! 戚氏的目光在她那张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微微抬了抬下巴:“嗯,好孩子。说吧,今儿在惊鸿苑奉茶,都听见什么了?捡要紧的,说给老身听听。”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儿天气如何。 高嬷嬷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 康雯琴坐在老夫人下首的一张绣墩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此刻也微微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丽丽。 丽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刻意模仿着章梓涵的语调: “‘刘老板,数目就按之前议定的办。’” 丽丽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放空,仿佛真看到了章梓涵端坐主位的样子,“夫人她就是这么说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可听着就是拿定了主意。” 她顿了顿,身体姿势也微微调整,脸上堆起一种市侩的精明笑容,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哎呀,侯夫人爽快!那小的就斗胆了,二十万两现银,半年为期,到期连本带利,二十四万两整,您看成不成?这利钱,可是看在侯府金字招牌的面子上,给您压了又压了!’” 丽丽把“二十万两”和“二十四万两整”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晰,还模仿着那钱庄老板伸出四根手指比划的样子。 她飞快地抬眼觑了一下上头,见老夫人和二小姐都听得专注,更来了劲儿,立刻又切换回章梓涵的神态:“‘可以。借条拿来吧。’” 整个复述过程,丽丽不仅把对话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连章梓涵那份仿佛焦灼和钱庄老板那副市侩的嘴脸,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二十万两……半年……二十四万两……”康雯琴在绣墩上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帕子绞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丽丽话音落下的瞬间,正厅里死寂一片。 榻上,戚氏眼底像瞬间泼进了寒水,冰冷刺骨,一丝温度也无。 她搭在锦褥上的那只手,几根指头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站在一旁的高嬷嬷,那张平日里总是板得一丝不苟的老脸,此刻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肌肉猛地一跳,眼皮也跟着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二十万两!这数目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直哆嗦。 康雯琴的反应最为直接。 她如同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绣墩上弹起半寸,又硬生生跌坐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那句“我的天……”的惊呼差点就冲口而出。 幸好,戚氏那两道目光及时扫了过来,硬生生把她到了嘴边的话给钉死在喉咙里。 康雯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瞬间噤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丽丽,仿佛要从她脸上再榨出点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冷意才从戚氏眼中缓缓褪去一丝,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丽丽,你方才说,夫人签了借贷的契单?” “回老夫人,”丽丽赶紧应声,心又提了起来,“是,奴婢亲眼看见夫人提笔了。” “嗯,”戚氏微微颔首,像是不经意地问,“那契单上,那借贷的数目‘二十万两’几个字,你可瞧真切了?” 丽丽只觉得头皮一麻,老夫人那眼神,像能把她从里到外都看透了。 她努力回忆当时那惊鸿一瞥:“回老夫人,奴婢给那钱庄老板奉茶的时候,正好瞥见夫人案上摊开的契单,那顶顶大的字,白纸黑字,就是写的‘纹银贰拾万两整’!奴婢不敢撒谎!” 她语气斩钉截铁,生怕老夫人不信。 “贰拾万两整?”康雯琴再也忍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她章梓涵怎么敢?!她……” “雯琴!”戚氏猛地打断了她的话。那声音里的冷意,让整个厅堂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 康雯琴脸憋得更红,愤愤地咬着下唇,不甘地坐了回去。 戚氏不再看她,视线转向丽丽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孩子,难为你听得仔细,回得明白。起来吧,跪久了腿麻。” 丽丽如蒙大赦,赶紧叩了个头:“谢老夫人!” 她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高嬷嬷,”戚氏淡淡吩咐,“带丽丽下去。开我的小库房,拣那匹新得的湖蓝色杭绸,还有那对赤金梅花耳坠子,赏她。” 高嬷嬷连忙躬身应“是”,脸上的惊骇已强行压了下去。 她走到丽丽身边,低声道:“跟老身来。” 丽丽又惊又喜,再次谢恩,声音都带着点颤:“奴婢谢老夫人厚赏!谢老夫人!” 她跟着高嬷嬷,几乎是晕乎乎地退了出去,只觉得脚下发飘。 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戚氏和康雯琴这对母女。 “娘!”康雯琴几乎是立刻从绣墩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榻边,“您听见了吧?二十万两!半年就要还二十四万!她章梓涵是疯了不成?她那个破铺子,果然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亏空得厉害!她这是狗急跳墙了!” 她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就说嘛,她那点嫁妆铺子,看着光鲜,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如今可好,露馅了,这么大的窟窿,她拿什么填?拿侯府的脸面填?还是拿我们各房的份例去填?” 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娘!您可得想想办法啊!她这样胡闹,万一真还不上,那些铺子、那些产业可就全抵给钱庄了!那还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那原本计划中要侵吞并纳入自己嫁妆的章梓涵名下的产业,眼看就要鸡飞蛋打了! 她怎么能不急?怎么能不恨? 戚氏端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比康雯琴的焦虑更深的东西。 她缓缓抬起手,一下下摩挲着腕子上那圈帝王绿翡翠镯子。 “慌什么?二十万两,半年利滚利四万两,是笔泼天的债。章梓涵再蠢,也该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扫过女儿的脸:“只不过,这事情未免太巧了些。她那边铺子刚传出亏损的风声,我们这边刚派人过去,就恰好听到了这要命的消息?还听得如此真切,连契单上的数目都瞧见了?” “雯琴,你娘活了大半辈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只怕是有人,想让我们听到这些。” 康雯琴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她愕然地张着嘴:“娘…您是说…章梓涵她是故意演戏给我们看?这怎么可能?她哪有这份心机?再说了,” 她急切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算计她产业这事,天知地知,也就您知我知!她章梓涵是神仙不成?能掐会算?她怎么可能知道我们想什么?” 这番话,康雯琴说得斩钉截铁。 在她眼里,章梓涵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蠢货,根本不懂内宅这些弯弯绕绕的阴私手段。 她们母女俩的谋划,隐秘至极,章梓涵怎么可能窥破? 戚氏摩挲玉镯的手指停了下来。 雯琴说得对,章梓涵平素那副清高孤傲的样子,实在不像有此等心计。 而且,谋划侵吞她产业这事,确实只有她们母女心照不宣,连身边最得用的高嬷嬷也只隐约知道老夫人对夫人的产业不满,具体图谋是绝不知晓的。 戚氏沉默着。 章梓涵或许没这本事,但万一她背后有人呢?或者,这真的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昏招? “你说的不无道理。”戚氏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缓,“她章梓涵,或许真没这份玲珑心肝,能设下如此精准的局。可这二十万两,不是二十两,更不是二百两!雯琴,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赌不起,也输不起。” 康雯琴张了张嘴,想再争辩什么,可看着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母亲心意已决。 戚氏不再看她,“高嬷嬷。”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帘被掀起一道缝,高嬷嬷探了进来,仿佛一直就守在门外寸步未离:“老奴在。” 戚氏的目光落在高嬷嬷身上,缓缓抬起手,手指探向腰间悬挂的一个锦囊,那锦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看着寻常,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指尖挑开锦囊的束口绳,探进去,摸索片刻,再拿出来时,掌心里赫然多了一块令牌。 那令牌不大,约莫两指宽,三寸长,非金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玄黑色,像是某种极坚硬的乌木所制。 令牌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微光。 高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目光死死锁住老夫人手中那块玄黑令牌,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她认得这东西。 老夫人动用此令的时候极少,但每一次,都意味着有真正要紧的大事要去办了。 戚氏两根手指捏着那枚令牌,递向高嬷嬷: “去城东。老地方,春生铁匠铺。找王掌柜。” 她顿了顿,眼眸里的寒光更盛,“告诉他,查!动用所有暗线,给我仔细地查!章氏名下所有铺面,尤其是那几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账本、流水、库房进出、掌柜伙计的嘴,一样一样地,给我掰开了揉碎了查!我要知道,是真亏到了要借二十万两印子钱救命的地步,还是有人在跟我演一场大戏!” 最后几个字,戚氏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高嬷嬷双手发颤地接过那块令牌,不敢有丝毫怠慢,将令牌紧紧攥在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是!老奴明白!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请老夫人放心!” 戚氏不再言语,只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锦褥之中。 高嬷嬷攥着那块令牌,再次深深一躬,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康雯琴在绣墩上烦躁地扭了扭身子,那方素帕几乎被她绞成了麻花。 她偷眼觑着闭目养神的母亲戚氏,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又开了口:“娘!您说,她章梓涵要是真还不上那二十四万两,那可怎么办啊?钱庄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到时候闹上门来,我们侯府的脸面往哪搁?况且,我的嫁妆…” 戚氏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里掠过一丝疲惫,她看着自己娇宠长大的女儿,心到底软了一分。 “雯琴,”戚氏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带着一种安抚,“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为娘顶着。你那嫁妆,早就备得足足的、体体面面,够你十辈子花销。金银头面、田庄铺子、压箱的银子,哪一样不是顶尖的?便是没有她章梓涵名下的那些产业添头,也足够你风风光光嫁人,无人敢小觑半分。”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砸在康雯琴的心坎上。 她脸上的愁云立刻散了大半,甚至泛起一丝红晕,扭捏地拽着帕子角,声音也娇软下来:“娘~女儿也不是光想着嫁妆,就是担心家里嘛…” 戚氏难得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宠溺笑意:“傻丫头,你的心思,娘还能不知道?舍不得离家?怕嫁过去受委屈?”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放心,你的亲事,自有你爹娘替你周全。再说,真受了委屈,只管回娘家来,娘这儿,永远有你的屋子,你的位置。” 这温情脉脉的许诺,瞬间驱散了康雯琴心头最后一点阴霾。 她顺势依偎过去,抱着戚氏的胳膊撒娇:“还是娘最疼我了!我才不要那么快嫁人呢,我要在家多陪娘几年!” 第78章 齐爷 惊鸿苑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冷静。 章梓涵刚踏进自己院子的正屋,一股带着冷冽松针气息的微风便从头顶悄然拂过。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窗边的酸枝木书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茶。 “下来吧。”她端起茶杯,声音平淡。 房梁阴影处,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如同轻羽般无声飘落,正是女暗卫修颜。 她单膝点地,垂首禀报:“夫人,高嬷嬷持着一枚玄铁令牌出府了,直奔城东春生铁匠铺。” 章梓涵啜了口茶,水温正好熨帖着喉间。 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微微颔首:“果然去了那里。” 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划过,“我一直奇怪,老夫人对内宅动向、甚至外头一些铺子里的细枝末节,怎会掌握得如此迅捷精准。原来,根子在这铁匠铺上。” 这铁匠铺,哪里是打铁的,分明是戚氏埋在城东的一只眼睛! 修颜继续道:“属下依夫人吩咐,暗中尾随。高嬷嬷进去后不久便出来了,行色匆匆。属下留在铁匠铺附近观察。约莫半个时辰后,那铁匠铺的掌柜,一个看着五大三粗的汉子,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从后门溜出,七拐八绕,竟钻进了西城根底下那片鱼龙混杂的鬼市!” 章梓涵的眉梢动了一下。 鬼市?那地方,白天死寂如同坟场,入夜后却是三教九流,买卖各种见不得光东西的聚集地。 这铁匠铺老板,竟能自由出入那里? “更奇怪的是,”修颜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凝重,“他一进鬼市深处那间最大的百宝阁,里头那些平素凶神恶煞的管事伙计,见了他竟都躬身行礼,态度极其恭敬,口称‘齐爷’!” “齐爷?”章梓涵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眼神骤然锐利,猛地刺向修颜,“你确定,他们叫他‘齐爷’?哪个齐?齐整的齐?” 修颜被章梓涵瞬间迸发出的凌厉气势慑得一怔,立刻肯定道:“是!属下听得真切,就是齐整的‘齐’!那掌柜在鬼市里,似乎颇有势力。” “齐…齐爷…”章梓涵低声念着,搁在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落凤山! 齐天枭! 六年前,永定侯府二少爷康瑾瑜,她的小叔子,奉父命押送一批极为紧要的军饷回京。 行至落凤山险峻处,遭遇一股悍匪突袭。 那匪首凶悍异常,报号便是齐天枭! 一场血战,康瑾瑜重伤被掳,大批军饷被劫,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此事震动朝野,永定侯府更是天塌地陷,派出无数人手搜寻,最终也只寻回几具护卫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齐天枭和他的匪众,连同康瑾瑜以及那笔巨饷,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半点音讯! 当时章梓涵尚未嫁入侯府,但此事太过惨烈轰动,她也有所耳闻。 只记得那匪首姓齐,手段狠辣,行事诡秘。 一个铁匠铺老板,在鬼市被尊称为“齐爷”? 六年前劫走小叔子康瑾瑜的山匪头子,也姓齐? 而这“齐爷”,如今却在为老夫人戚氏效力,充当她刺探消息的暗桩? 这仅仅是巧合吗? 章梓涵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急速爬升,直冲天灵盖。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心中滋生:当年康瑾瑜被劫,让永定侯府损失惨重的惨案,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意外?会不会与这老夫人戚氏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如果真是这样,那戚氏的心机和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她图谋的,又岂止是章梓涵名下的区区产业? 章梓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 她猛地看向垂首待命的修颜,命令: “修颜!立刻飞鸽传书给郁澍!” 修颜霍然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第一惊,是章梓涵竟能一口道破她与稽查司镇抚使郁澍之间隐秘的飞鸽传信! 此事极其机密,连郁大人身边的心腹也未必尽知,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第二惊,更是夫人此刻点明这层关系的用意。她不仅知道,而且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直接下令动用这条她本应不知晓的联络线! 章梓涵将修颜的震惊尽收眼底,脸上却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冷静。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很意外我知道?郁澍派你来,真以为只是单纯保护我?他让你盯着康家,盯着这侯府里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盯着老夫人,难道不需要随时将消息递出去?”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那株枝叶繁茂的棠树,意有所指:“我院子里这棵老棠树,今年春末夏初,枝叶间总爱落些不速之客。寻常麻雀倒也罢了,偏偏有几只灰羽带斑的鸟儿,瞧着像斑鸠,可这季节,斑鸠不该在城里久留,更不该总在我这棠树上徘徊。那翅膀扑棱的动静,也过于沉稳有力了些。” 她顿了顿,看向修颜瞬间绷紧的肩线,“那不是野鸟,是训练有素,专门用来传信的信鸽,对吗?” 修颜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自认行事极其小心谨慎,每次放鸽收鸽都选在黎明前或夜深人静时,动作隐蔽。 万万没想到,夫人竟是从鸟类的习性以及翅膀的声音这等微末细节中,早已窥破了玄机! 这份洞察力,这份抽丝剥茧的分析能力,简直令人心底发寒! 先前对章梓涵只是商贾女的轻视,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钦佩。 “夫人明察秋毫。”修颜低下头,声音干涩地承认。 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可笑。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章梓涵语气一肃,重新回到正题,“传信郁澍,两件事:第一,重点留意城东春生铁匠铺的掌柜!此人明面身份是铁匠,暗地里掌控着西城鬼市势力,人称‘齐爷’。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点明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六年前在落凤山劫走永定侯府二少爷康瑾瑜的山匪头子——齐天枭!” “齐天枭?”修颜失声低呼,这个名字即使在他们稽查司内部也是挂了号的悬案! 她瞬间明白了夫人刚才那番惊人联想的指向,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不错!”章梓涵眼神锐利如电,“让他动用稽查司的力量,暗中布控,盯死这个‘齐爷’!我要知道,他当年为何消失,如今又为何摇身一变,成了老夫人手里的刀!更要查清楚,他和康瑾瑜的失踪,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是!属下明白!”修颜再无半分犹豫,抱拳领命。 “去吧。就用你藏在棠树上的鸽子。”章梓涵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修颜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夜凉如水。 惊鸿苑内一片寂静。 章梓涵独自坐在书案后,并未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窗外的老棠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窗内,正是去而复返的修颜。 “夫人。”修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紧绷,“属下跟踪高嬷嬷离开后,一直在铁匠铺附近监视。那齐爷进了鬼市百宝阁后,调动了黑市里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分头行动,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夫人您名下那几家粮油铺子和绸缎庄去的。” 章梓涵在黑暗中睁开眼,眸光清冷:“哦?动作倒快。查得如何?” “一无所获。”修颜的语气带着点复杂,“黑市那些人,使尽了浑身解数,撬库房、盯掌柜、查流水、甚至买通了两个铺子里的伙计,折腾了大半天,传回来的消息却出奇的一致:那几家铺子,账面确实亏空得厉害!库房里存货稀稀拉拉,进项少得可怜,支出却像流水,尤其是最近几个月,窟窿越捅越大,账本做得比人脸还干净,根本找不出任何人为做假的破绽!所有迹象都表明,是真亏,亏得底儿掉!” “所以,夫人您向钱庄借贷二十万两巨款周转,在黑市那些人眼里,反而是合情合理,甚至是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他们查了一圈,得出的结论就是:夫人您是真的山穷水尽,被逼无奈才借了那印子钱。高嬷嬷那边,恐怕很快也会收到同样的汇报。” 黑暗中,章梓涵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账面上,自然是要亏的。不亏,如何能显出我走投无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库房里那些消失的紧俏货,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了更安全也更赚钱的渠道。至于账面上的窟窿?” 她轻笑一声,带着点精明算计,“那不过是左手倒右手,把真正赚来的银子,悄无声息地存进了我母亲当年留下的旧钱庄户头里罢了。那户头,用的是化名,钱庄也早已易主改名,谁能查到?” “至于那二十万两借贷,当然是真的。不真金白银地借出来,不签下那白纸黑字的契约,如何能让他们深信不疑,我章梓涵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一步险棋,她走得胆战心惊,却也步步为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核心的亏空是真,借贷是真,这就足以掩盖住她真正的金蝉脱壳之计! “老夫人疑心重,但查不出破绽,再多的疑心也只能暂时按下去。”章梓涵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更有趣的来了。” 她指的是那个浮出水面的“齐爷”。 “是!”修颜立刻应声,“密信已发出,用的是最紧急的暗码。郁大人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动作。” 章梓涵点点头,不再言语。 …… 黑市查来的消息,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铁匠铺齐爷手心发疼。 他连夜把消息卷成小筒,塞进了高嬷嬷常去买针线的杂货铺后墙缝里。 高嬷嬷拿到那薄薄的纸卷,展开一看,眼皮子就狂跳。 她不敢耽搁,小碎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一溜烟钻进了老夫人戚氏的院子。 戚氏正歪在暖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 高嬷嬷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齐爷查到关于侯夫人章梓涵名下那些铺子田庄如何亏得底儿掉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什么?!”刚才还病恹恹的戚氏,猛地从榻上坐直了身子,那速度,利索得根本不像个病人! 蜡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哪还有半分病气? “败家精!败家精啊!章梓涵这个蠢妇!我永定侯府几辈子攒下的体面产业,交到她手里才几年?啊?竟让她亏空成这副鬼样子!金山银山也经不住她这么糟践!废物!” 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拍着榻沿的手梆梆响,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高嬷嬷脸上。 她之前还想着章梓涵多少有点家底,能榨出点油水来贴补府里和自己亲闺女康雯琴,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仅没油水,还是个填不满的窟窿!这废物点心,占着侯夫人的位置简直是浪费米粮! 一直守在旁边的二小姐康雯琴,脸色也“唰”地变了。 她最关心的是她娘和自己的算计:“娘!这下糟了!她那点子产业都成了空壳子,咱们还怎么……” 后面“侵吞”两个字没敢说出口,但意思明明白白。 “还吞个屁!”戚氏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个子儿都刮不出来了!她章梓涵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半点用没有!” 康雯琴一听这话,柳眉倒竖,尖声道:“那更不能让她白占着位置了!一个没用的废物,凭什么还顶着侯夫人的名头?娘!干脆趁这个机会,把她拉下来,贬成贱妾!眼不见心不烦!省得碍眼!” 戚氏浑浊的老眼里凶光闪烁,显然也动了这个心思。 但她到底多吃了几年盐,比女儿沉得住气。 她深吸了几口浊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阴恻恻道:“急什么!眼瞅着就过年了,府里人来人往的,闹起来不好看,也容易落人口实。让她再蹦跶几天!等过了年,开了春再收拾她!干干净净地收拾!” 第79章 送酒 康雯琴有些不甘:“那……” “蠢!”戚氏瞪了她一眼,“这种事,难道还要我们娘俩亲自挽袖子上阵?脏了手不说,传出去好听吗?” 她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你忘了静心院那个不安分的了?” 康雯琴眼睛一亮:“婷姨娘?章燕婷?” “哼!”戚氏冷笑,“她不是仗着自己姓章,又有点狐媚功夫,总想压她那个庶妹一头吗?正好!让她在前面冲!让她去咬!咬得越狠越好!咱们在后面看着,该扇风扇风,该点火点火!事成了,好处少不了她的;事败了,那也是她自己心思歹毒,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康雯琴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娘想得周到!” …… 腊月二十八,永定侯府。 连日的阴霾散去,天终于放了晴。 积雪在暖融融的日头下迅速消融,露出底下的青石板路和枯黄的草皮。 府里上上下下都动了起来,挂灯笼的挂灯笼,贴窗花的贴窗花,扫尘的扫尘,一派忙碌喜庆的过年景象。 章梓涵披着一件素锦镶毛边的斗篷,慢悠悠地在花园里踱步。 她手里捧着暖手炉,不时停下脚步,看看仆役们挂灯笼的位置正不正,贴的福字歪没歪,神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悠闲。 “春喜,”她像是随口一问,目光落在远处刚挂上去的一盏大红灯笼上,“侯爷这几日,都在哪儿歇息?” 贴身丫鬟春喜连忙回道:“回夫人,侯爷这几日多是歇在秋萍姑娘屋里,昨儿是在婷姨娘那边。” 章梓涵闻言,嘴角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挺好。 康远瑞离她越远,她越清净。她巴不得他天天睡在那些姨娘通房那儿,最好把她这正妻彻底忘到脑后。 她心里明镜似的。 戚氏那边查她的账,估计结果已经出来了。那对母女,年后必定沉不住气,要对她动手。 正好。她也懒得再在这侯府耗下去了。年后,找个机会,就跟康远瑞摊牌。 和离!这侯夫人的位置,谁爱坐谁坐去! 正想着,回廊拐角处,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娇笑。 章梓涵抬眼望去,只见章燕婷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锦缎袄裙,外面罩着件银狐皮的坎肩,头上珠翠晃眼,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挺着个“肚子”,一步三摇地走了过来。 那架势,活像揣着个金元宝。 两人在铺着青石的小径上,迎面撞上。 章燕婷一见章梓涵,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虚假又充满挑衅。 她故意停下脚步,扶着腰,夸张地喘了口气:“哎哟,这不是夫人吗?今儿日头好,夫人也出来走走?” 不等章梓涵答话,她就自顾自地炫耀起来,“夫人可别往侯爷书房那边去,侯爷昨夜……咳,宿在妾身那儿,批阅公文到深夜,累着了,这会儿还歇着呢,特意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她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斗鸡。 章梓涵静静地看着她表演,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等章燕婷炫耀完了,她才淡淡开口:“是吗?侯爷辛苦,是该好好歇息。”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章燕婷那明显隆起的腹部,意有所指地道,“不过,婷姨娘你身子更金贵,怀着侯府的‘血脉’,更要当心才是。这雪刚化,地滑得很,可别磕着碰着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的眼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章燕婷的肚子,带着一冰冷。 章燕婷被她看得浑身汗毛倒竖! 那眼神,像是能穿透她厚厚的冬衣,直接看到她腰上捆着的那一圈软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伸出双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动作慌乱又心虚。 “你……你胡说什么!”章燕婷强作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拔高,“我的胎像好得很!黎太医都说了,脉象稳固!夫人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她搬出了府里惯用的太医做挡箭牌,试图压下心头的恐慌。 章梓涵看着她那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发出一声嗤笑。 她不再理会这个虚张声势的蠢货,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径直转身,带着春喜,步履从容地沿着小径离开了。 那一声轻嗤,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章燕婷的耳朵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章梓涵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侯爷厌弃的贱人,还敢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敢笑话我?”章燕婷气得直跺脚,对着身边的庞嬷嬷抱怨,“二小姐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年后就动手收拾她吗?还等什么等!我看她现在就嚣张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一天都忍不了这贱人!” 庞嬷嬷赶紧扶住她,低声劝慰:“姨娘息怒!息怒啊!二小姐和老夫人自有主张,沉得住气才是大智慧。收拾她,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过了年,有的是机会让她哭都找不到调门!咱们先回静心院歇着,您金贵的身子要紧!” 好说歹说,才把气得七窍生烟的章燕婷劝住,搀扶着往静心院的方向去了。 然而,章梓涵并没有真的走远。 她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石,身影一闪,便隐在了山石后面。 太湖石贴着她的后背,带来一丝寒意。 她微微侧身,透过石头的缝隙,目光锐利地捕捉到章燕婷被庞嬷嬷扶着,一边走还一边愤愤不平回头咒骂的狼狈身影。 直到那抹刺眼的桃红色消失在回廊尽头,章梓涵才缓缓收回视线。 假山石的阴影笼罩着她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翻涌着算计。 她轻轻摩挲着暖手炉光滑的珐琅表面,指尖冰凉。 “年后?本夫人可等不了那么久。” “这年,过得太冷清。也该添把一火了。” 就在这时,二少爷康瑾瑜的轿子在永定侯府东院那气派的大门前落下。 轿帘一掀,他弯腰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个青翠的竹筒,筒口用红绸塞得严严实实,一股清冽的酒香还是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这是他特意从书院带回来的,程阁老亲手酿的“竹叶青”,算是稀罕物。 他整了整身上半新不旧的学子青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忐忑,朝着门口值守的护卫走去。 “劳烦通禀一声,”康瑾瑜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的客气,“康瑾瑜求见侯爷与夫人,送些年节心意。” 那护卫膀大腰圆,抱着胳膊,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 旁边的另一个护卫倒是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带着轻慢:“二少爷?侯爷正忙着呢,没空见客。” 语气生硬,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康瑾瑜身体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康远瑞是在躲避。 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侯爷亲口吩咐过,二少爷回来,若无要紧事,一律挡驾! 康瑾瑜抱着竹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才把那句冲到喉咙口的质问咽了回去。 质问?质问谁?质问大哥为何如此忌惮亲弟弟?还是质问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下人? 康瑾瑜最终只是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 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声压在心底的叹息。 他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默默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慢着。” 章梓涵带着春喜,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门口。 她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护卫,最后落在康瑾瑜那透着落寞的背影上,眼神微微一凝。 “刚才是谁说侯爷忙着,没空见客?” 那两个护卫一见是夫人,脸色瞬间变了。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那个,顿时矮了半截,额头上渗出冷汗,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夫人,是……是侯爷吩咐……” “侯爷吩咐?”章梓涵打断他,“侯爷吩咐你们对府里的少爷也这般无礼?吩咐你们连通报一声都懒得做,就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她往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那护卫:“永定侯府什么时候养了你们这等不懂规矩不敬主子的奴才?侯爷忙着?那夫人我闲着呢!二少爷要见我,你们也敢拦?!” “夫人息怒!小的不敢!”两个护卫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 “不敢?”章梓涵冷哼一声,“我看你们胆子大得很!来人!” 旁边候着的几个婆子立刻上前。 “拖下去,每人领十板子!让他们长长记性,看清楚这侯府里,谁是主子!”章梓涵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属于侯府女主人的威严。 婆子们应声而动,毫不客气地架起那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护卫就往后院拖。 求饶声和板子声很快远远传来。 处理完护卫,章梓涵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转向康瑾瑜时,已换上了温和的笑意,声音也轻柔了许多:“瑾瑜,别站着了。外头冷,快进府里暖和暖和。” 她看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竹筒,笑意更深,“正好,眼看过年了,你回来得巧。年三十那晚,一家人总要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的。” 康瑾瑜还沉浸在方才那瞬间的震撼里。 大嫂雷厉风行惩治护卫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通身的气派和威严,让他陌生,又隐隐觉得本该如此。 她邀请他进府,语气温柔,眼神真诚,还特意提到了“一家人”…… 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可下一秒,护卫那轻慢的嘴脸,大哥那冰冷的忌惮,还有……还有他寄出去却石沉大海的那几封信……就像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将那点暖意浇得透心凉。 他不能进去。 进去做什么? 听府里下人们私底下的议论?还是再经历一次满怀期待却又落空的等待? 大嫂……她明明收到了他的信,却一封都没有回。 这态度,还不够清楚吗?他何必再凑上去,惹人厌烦? “多谢大嫂。”康瑾瑜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却显得格外勉强。 飞快地将怀里的竹筒往前一递,几乎是塞进了章梓涵手里。 “我……我就不进去了。书院那边还有些琐事。”他语速极快,像是怕被挽留,“这是书院程阁老亲手酿的‘竹叶青’,托我带回京城。程阁老说,此酒清冽回甘,最宜师长品评。我想着,侯爷或许会喜欢,也给大嫂带了一筒尝尝鲜。” 他刻意强调了“师长”二字,仿佛在拼命划清界限,表明这酒只是顺带,并非特意为她准备。 竹筒入手微凉,带着竹子的清香和酒液的醇厚气息。 章梓涵下意识地接住。 “瑾瑜……”她刚想说什么。 康瑾瑜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朝着章梓涵深深一拱手:“大嫂保重!在下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轿子。 章梓涵抱着那筒沉甸甸的竹叶青,站在原地,看着康瑾瑜头也不回地钻进轿子,帘子落下,轿夫抬起轿子,迅速消失在街角。 一阵风吹过,带来竹筒里透出的酒香。 那香气清冽悠长,带着山间竹林的清气,确实是程阁老的独门手艺。 章梓涵低头,轻轻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程阁老的酒…… 她明白了。这孩子,是在避嫌。 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表达着一点关心,却又生怕给她带来麻烦。 他今日来,恐怕根本不是为了送什么酒给康远瑞,而是担心她在府里的处境吧? 毕竟,婆母查账,虎视眈眈,他定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章梓涵的目光追随着轿子消失的方向,带着一丝怅然。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远处那座堆叠着积雪的假山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一个穿着浅绿色袄裙的小丫鬟,正猫着腰,躲在山石后,探出小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边看! 那眼神里,充满了窥探和一种即将发现大秘密的兴奋! 想必,是章燕婷的人! 章梓涵心中冷笑一声。 来得正好。 电光火石间,她脸上的怅然非但没有收起,反而刻意加深了几分。 第80章 亲兄弟 章梓涵抱着竹筒,微微蹙起眉,目光依旧望着康瑾瑜离去的方向,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 抬起手,仿佛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竹筒表面。 那姿态,那神情,落在有心人眼里,简直就是一个目送情郎离去的深闺怨妇! 果然! 假山后那小丫鬟看到章梓涵这副模样,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她猛地缩回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连滚带爬地从假山后面溜出来,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拍,提起裙子,像只受惊的兔子,撒开腿就朝着静心院的方向,拼命狂奔而去。 章梓涵缓缓收回“凝望”的目光,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算计和一丝嘲讽的笑意。 “鱼饵已经撒出去了。”她无声地自语,眸中寒光一闪,“静心院那位,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主院里的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熏得人骨头缝都发懒。 永定侯康远瑞歪在铺了厚厚虎皮的太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通房丫头秋萍正跪在脚踏上给他捶腿,力道拿捏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了这位爷不快。 可惜,她那张脸生得寡淡,性子也闷,捶了半天,康远瑞连个正眼都没赏她一个。 门帘子一掀,带进来一股子清冷的空气。 章梓涵裹着一件半旧的银鼠灰斗篷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瞧着就挺普通的青竹筒子。 康远瑞撩起眼皮,有点意外。 “夫人?这大冷天的,怎么过来了?”语气说不上热络,平平淡淡。 秋萍赶紧停了手,起身行礼:“夫人安好。”动作规矩,声音也低低的。 “嗯。”章梓涵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都没在秋萍身上停留。 秋萍识趣,立刻垂着头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章梓涵解了斗篷递给门口候着的丫鬟,这才走到康远瑞跟前,把手里的竹筒子往前一递,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侯爷,这是二弟托人送进府里的。” “瑾瑜?”康远瑞眉头习惯性地就皱了起来,身子也坐直了些,带着点警惕。 “他送什么来?银子?”语气里不自觉就带上了点轻嘲。 章梓涵笑容不变,温声道:“不是银子。二弟说,是他老师程阁老亲手酿的竹叶青,埋在后山竹林里足有五个年头了。知道侯爷爱酒,特意孝敬您尝尝鲜。” “竹叶青?”康远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把抓过那竹筒子,“呵!就这?一个破竹筒子装着的乡下土酿?他康瑾瑜打发叫花子呢?” 他越说越气,脸上浮起一层恼怒,眼神也变得阴沉起来。 “啪!”一声,他把那竹筒重重顿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震得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他这是心里不忿!是打我的脸!”康远瑞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指着那竹筒,声音带着戾气。 “觉得我这个做大哥的亏待了他们母子!觉得这侯府是他爹留下的,就该是他的!他懂个屁!当年我接手这永定侯府的时候,那是个什么光景?外面看着架子大,里头早就是个空壳子! 账面上亏得一塌糊涂!要不是我这些年殚精竭虑,四处打点,想法子开源节流,这侯府的门楣早塌了!” 他喘了口气,语速更快:“就他们娘俩,住在西边那个小院子里,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从公中出的?我短过他们一文钱吗?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比着份例再多给两成?他康瑾瑜摔断了腿,请大夫抓药的钱流水似的花出去,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现在倒好,翅膀还没硬呢,就学会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寒碜我了?不就是想告诉外人,我这个大哥苛待他们孤儿寡母吗?其心可诛!” 康远瑞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仿佛康瑾瑜送的不是酒,而是战书。 章梓涵静静地听着他发泄,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都没变过。 等他喘着粗气停下,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侯爷息怒。您说的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也确是您的辛苦。” 她先肯定了一句,安抚住康远瑞的情绪,话锋随即一转,“但这爵位,圣旨明明白白落在您头上,那就是您的,板上钉钉,谁也更改不了。二弟他再如何,也翻不出天去。” 她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康远瑞冒火的头顶上,让他发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是啊,爵位是他的,康瑾瑜再蹦跶也改变不了事实。 章梓涵见他神色稍缓,才拿起那个竹筒,继续说道:“二弟送这酒来,依妾身看,未必是寒碜,倒更像是一种心意。您想想,程阁老是什么人物?那是银鹭书院的山长,桃李满天下,清流领袖。他亲手酿的酒,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一口。这酒埋了五年,更是难得。二弟能得程阁老如此看重,亲自赐酒,还巴巴地送来给您,这分量,可不轻啊。” 果然,康远瑞脸上的怒气和轻视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审视,重新看向那不起眼的竹筒。 “再者说了,”章梓涵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康字。二弟如今得程阁老青眼,在书院里势头正好。妾身冷眼瞧着,他读书是极用功的,人也聪明。若将来真能考取功名,踏入仕途,他可是您的亲兄弟!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到时候,他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咱们永定侯府的门楣,不是更能光耀几分?外人看着,也只会说侯爷您治家有方,兄友弟恭,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也是重振康家声威的正道。” 这番话,顿时将康远瑞暴躁的情绪彻底平息下来。 是啊!康瑾瑜那小子,要是真能考上,那岂不是白得一个在朝堂上的助力? 自己这个侯爷,地位也更稳当。 至于那爵位,反正也抢不走。与其撕破脸让人看笑话,不如维持个表面?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伸出手,从章梓涵手里拿过那竹筒。 这次动作轻了许多。他拔开竹筒顶端的软木塞子。 一股带着竹叶特有清香和淡淡草药气息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暖阁里的炭火气和熏香味。 这香气很特别,不浓烈,却异常悠远,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康远瑞凑近闻了闻,脸上的阴沉彻底散了。 他拿起旁边一个没用过的干净小茶杯,倒了浅浅一个杯底。 澄澈的酒液在白玉般的杯壁里轻轻晃动,他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先是微凉,随即一股醇厚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竹叶的甘甜和一丝药香,回味悠长,确实与他喝惯了的烈酒截然不同。 “……嗯。”康远瑞放下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皱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是有点意思。程老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 章梓涵脸上笑容加深:“侯爷喜欢就好。您看,这酒难得,又是二弟一片心意,又是程阁老的脸面。年三十守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不如就开了这筒酒,大家一起沾沾程阁老的福气和文气?也显得咱们府上和睦。” “嗯,”康远瑞这次应得很痛快,“夫人思虑周全,就依你。年三十,开了它。” “是,那妾身就先告退了,不打扰侯爷歇息。”章梓涵福身行礼,笑容温婉得体。 康远瑞挥挥手,心思似乎已经飘到了年三十的家宴上,或者更远一些,关于弟弟未来可能带来的“好处”上。 章梓涵转身,拿起自己的斗篷,动作优雅地披上。 走出暖烘烘的主院正屋,一股子带着雪粒子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 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的温暖和那个男人的身影。 章梓涵脸上那副温顺贤良的面具,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她拢紧了斗篷,快步走在抄手游廊里。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康远瑞是什么人?她嫁进来这么多年,心里门儿清。 多疑,自负,心胸狭窄,还极其看重脸面。 今天这事儿,表面是劝住了,他喝了酒,也同意年三十开了它装点门面。 可他那颗多疑的种子,真的拔掉了吗? 章梓涵脚步不停,眼神却越来越冷。 康瑾瑜送酒来,本意或许是好的,想缓和关系。可他低估了他这位大哥的心胸。 在康远瑞眼里,这酒,这举动,就像一根刺。今天被她暂时按了下去,难保哪天不会被人挑起来,或者他自己想起来,觉得扎得慌。 以康远瑞的性子,他未必会自己动手,脏了自己的手。 他最擅长的,是借刀杀人。 当年老侯爷刚去,府里几个仗着资历的老管事,是怎么接二连三被撵出去的? 那手段,干净利落,让人抓不住把柄。 还有瑾瑜的腿。 章梓涵的脚步猛地一顿,站在游廊的拐角阴影处。 那场山匪劫道,断得那么巧,那么狠,生生毁了一个少年刚刚展露的武艺天赋,也几乎断了他承爵的最后一点可能。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意外,是康瑾瑜自己倒霉。 可唯有章梓涵知道,戚氏那个老虔婆!表面吃斋念佛,心肠比蛇蝎还毒! 她什么事干不出来?瑾瑜的生母乔氏,性子软糯,这些年能在她手下平安活着,已经是万幸。 如今瑾瑜重新振作,拜入程阁老门下,眼看着在学问上有了起色…… 章梓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不行!她得想办法提醒乔姨娘!至少,让她心里有个防备! 戚氏那老东西,一旦起了杀心,手段只会比当年更隐蔽更毒辣! 章梓涵重新迈开脚步,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 暮色悄然浸染了永定侯府主院的书房,窗棂外最后几缕斜阳挣扎着留下昏黄的光晕。 康远瑞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章梓涵那温婉的声音:“二弟毕竟是骨肉至亲,面上和睦些,终归对侯府有益。他送这酒,心意难得。” 这话像一股暖流,又带着点沉甸甸的分量,熨帖了他心底那份对二弟康瑾瑜长久以来的隔阂。 他伸手,指尖触到竹筒,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旁边那截木塞,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 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 格子里摆着些古玩器物,他寻了个稳妥的位置,小心地将竹筒放了进去,又拨弄了一下旁边的玉貔貅,确保它不会轻易被碰到。 刚做完这一切,书房那扇雕花木门“哐当”一声被人大力推开。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风猛地灌了进来。 章燕婷像只花蝴蝶似的卷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娇艳的桃红撒花褙子,衬得脸颊愈发红润。 她反手“砰”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一手捂着心口,大口喘着气,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刻意压低了嗓音:“侯爷!侯爷!不得了!” 康远瑞眉头瞬间蹙紧,被打断思绪的不悦浮上眼底。 可看清来人是章燕婷,那点不悦顷刻消融。 嘴角甚至习惯性地勾起一抹风流笑意,连嗓音都放软了几分,带着点逗弄:“哟,这是怎么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模样,也不怕动了胎气。” 他踱步过去,目光在她的小腹上扫过。 章燕婷见他这态度,胆子更壮了。她扭着腰肢上前几步,凑到康远瑞跟前,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一下,才踮起脚,吐气如兰:“侯爷,妾身方才路过前院,您猜妾身瞧见什么了?” 康远瑞被她这副故作姿态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在她脸颊上轻佻地捏了一把:“瞧见什么了?难不成是天上掉铁饼了?” “比铁饼还稀奇!”章燕婷夸张地瞪大眼睛,声音又压低几分,带着暗示,“妾身看见二爷了!康瑾瑜!他刚从主院这边出去没多久!” 康远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只随意地“嗯”了一声:“他来过,送酒罢了。本侯事忙,让夫人代为收下了。” “只是送酒?”章燕婷立刻接口,带着一种迫不及待揭穿的兴奋,“侯爷您是没瞧见!二爷他呀,怀里可是揣着个宝贝似的物件,神神秘秘的,径直就进了主院!您猜怎么着?他把那东西,亲手交给了夫人!就夫人一个人!连个下人都没在跟前!” 第81章 将计就计 “您是没见二爷走时那副样子,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往主院门口瞧!更稀奇的是,夫人竟然也在门口站着,看了他好久呢!那眼神儿……啧!” 说到这,章燕婷话锋陡然一转,装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侯爷,您说奇怪不奇怪?二爷既然来了府里,为何只单独求见嫂子,却不去拜见您这位兄长?他怀里揣着的那东西,又是什么稀罕玩意儿,非得这么藏着掖着,只给夫人看?” “这孤男寡女的……侯爷,您说,二爷和夫人之间,该不会真有点什么不清不楚吧?不然,为何要避开您?” “住口!”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开。 康远瑞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被一层怒色彻底取代。 他猛地抬手,食指几乎戳到章燕婷的鼻尖,眼神锐利如刀:“章燕婷!你给本侯听清楚!康瑾瑜今日是堂堂正正递了帖子,言明要拜见侯爷与夫人!是本侯忙于公务,无暇分身,才由夫人代为接见,以示礼数周全!此乃常情,何来避开之说?何来孤男寡女?!”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恶毒的揣测激得怒火中烧,尤其是这揣测,还牵扯到最厌恶的二弟和明媒正娶的正妻。 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回多宝阁,将里面那个竹筒拿了出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康远瑞指着竹筒,“这就是你口中那见不得人的东西!夫人转交时说得明明白白,此乃二弟所赠竹叶青!夫人行事何等光明磊落,思虑何等周全? 她深知本侯与瑾瑜之间素有龃龉,若贸然将二弟所赠之物直接送入本侯书房,恐惹本侯不悦,徒增兄弟嫌隙,故而先代为收下,待本侯得空,再亲自呈交! 这分明是夫人顾全大局的一片苦心!怎么到了你这张嘴里,就变得如此腌臜不堪?” 他越说越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神如利箭,直射向脸色发白的章燕婷:“本侯原以为你只是性子骄纵些,如今看来,竟是满腹蛇蝎心肠!整日不思安分养胎,就知道搬弄口舌是非,四处挑拨离间!你当本侯是昏聩无能的傻子,任由你玩弄于股掌之上吗?” “侯爷!妾身冤枉!妾身冤枉啊!”章燕婷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砸懵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膝行几步想去抓康远瑞的衣袍下摆,声音带着哭腔,“妾身只是路过,恰好看见,担心侯府清誉,担心侯爷您被蒙蔽。这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妾身对侯爷一片真心,日月可鉴!绝无挑拨之意啊侯爷!求侯爷明察!” “明察?”康远瑞嫌恶地一甩袖子,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你的真心,本侯消受不起!你的担心,更是居心叵测!若非夫人深明大义,处置得当,今日岂不是要因你这几句恶毒的揣测,生生酿出兄弟阋墙夫妻反目的祸事来?你口口声声为侯府清誉,实则是在往侯府门楣上泼粪!” “传本侯的话!婷姨娘章氏,言行无状,妄议主母,挑拨兄弟,其心可诛!即刻起,禁足静心院!没有本侯的亲口谕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许她踏出院门一步!让她在佛前好好跪着,静思己过!若再敢生事,休怪本侯不顾念你腹中骨肉!” 最后一句,带着警告,彻底粉碎了章燕婷最后一丝幻想。 “侯爷!侯爷饶了妾身这次吧!妾身再也不敢了!看在孩子的份上……”章燕婷涕泪横流,哀哀哭求,双手徒劳地伸向康远瑞。 康远瑞却已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对着门外厉声吩咐:“来人!送婷姨娘回静心院!严加看守!”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名面无表情的仆妇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在地的章燕婷。 她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凄厉:“章梓涵!一定是章梓涵那个贱人!她陷害我!侯爷您被她骗了!放开我!你们这些下贱胚子,敢碰我?侯爷!您不能这么对我……” 声音随着她被强行拖拽出去,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回廊深处。 书房内恢复了死寂。 康远瑞背对着门口,久久站立。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暮色四合,将他挺拔的身影吞噬在阴影里。 他缓缓抬起手,疲惫地捏了捏紧锁的眉心。 兄弟,妻妾,这看似繁花似锦的侯府内院,底下暗藏的汹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 静心院在西路最偏僻的一角,一路行去,越走越静,越走越荒凉。 章燕婷被两个粗壮的仆妇半架半拖着,脚步踉跄,发髻早已散乱。 仆妇们得了侯爷严令,手下毫不留情,任凭她如何哭骂挣扎,只冷着脸,像拖一袋货物般将她往前送。 行至连接东西两路的长廊拐角处,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章燕婷红肿的眼睛猛地抬起。 只见前方廊下,一片暖黄的灯笼光晕里,章梓涵正慵懒地斜倚在美人靠上。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家常襦裙,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脸上未施脂粉,却透着一种雨后新荷般的清丽。 此刻,她正低垂着眼眸,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纤纤玉指拿着一根细小的肉干,逗弄着怀里一团雪球似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狗,不过巴掌大小,毛茸茸的,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镶嵌在雪白的毛脸上。 湿漉漉的鼻子正急切地追着肉干嗅闻,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试探地舔着章梓涵的手指,逗得她又轻笑出声。 丫鬟春喜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显然装着更多肉干。 一人一狗,在这廊下,构成一幅闲适安宁的画卷。 这安宁,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刚刚受尽屈辱的章燕婷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她章梓涵就能坐在这里,抱着畜生悠闲玩乐,而自己却要被像犯人一样押走? 章燕婷眼中瞬间爆发出怨毒的光芒,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猛地挣脱仆妇的钳制,踉跄着站稳,挺起她那刻意显怀的肚子,像一只斗败却仍竖起翎毛的公鸡,死死瞪着章梓涵。 她这一停下,春喜立刻注意到了。 小丫鬟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挡在章梓涵斜前方,对着章燕婷微微屈膝,声音清脆:“婷姨娘安好。按府中礼制,姨娘见主母,当行问安礼。”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章燕婷燃烧的怒火上。 章燕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下贱的丫头片子,也敢来教训我?!滚开!” 春喜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姨娘息怒。奴婢身份虽微,却知侯府规矩不可废。姨娘腹中怀着侯爷的子嗣,更该为小主子以身作则,恪守尊卑本分。 若连姨娘都视礼法为无物,传扬出去,不仅损了侯府百年清誉,更会连累大小姐康雯琴的闺阁名声,将来议亲之时,恐被夫家诟病家风不正。还请姨娘三思!” 章燕婷满腔的怒火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章燕婷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挪动脚步,走到章梓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挺着肚子,膝盖微微弯曲,敷衍地福了一福,那动作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一种充满挑衅的停顿。 “婢妾给夫人请安了。夫人真是好雅兴啊,这小狗儿雪团似的,真招人疼。只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变得刻薄无比,“再招人疼,终究是个畜生,不能叫您一声娘!夫人您说是吧?可惜了您那福薄的孩子,连看这世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呢!” 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向章梓涵心底最深的伤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廊下的灯笼光似乎都暗了一瞬。春喜气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 然而,章梓涵没有抬眼。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最后一点肉干喂进小白狗急切的嘴里,看着它满足地用小舌头舔舐她的指尖。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眼眸。 还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哦?是吗?多谢婷姨娘关心。”章梓涵的目光,终于不紧不慢地落到了章燕婷那刻意挺起的肚子上,那眼神,平静得让章燕婷心头发毛。 “不过,姨娘也需当心些才是。你腹中这孩子,无论男女,只要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来到这世上。那么,第一个要跪拜第一个要开口唤的‘母亲’,也只能是我这个嫡母。” 她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意有所指地道:“姨娘如今身怀六甲,合该在静心院好生休养,少些走动,更少费些争强斗胜的心思。这心火太旺,奔波太甚,万一动了胎气,或是生出些什么旁的意外来,岂不可惜?姨娘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章燕婷的心上!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像是要遮掩什么,又像是怕被那目光洞穿,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什么意思?!章梓涵!你竟敢咒我?!” 章梓涵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已看透了她层层包裹下的不堪。 这眼神彻底击溃了章燕婷。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冰。 今日这场戏…… 康瑾瑜的来访,那“一步三回头”,章梓涵在门口的“目送”,还有她故意在侯爷面前提起……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是她章燕婷精心设计的陷阱吗? 为何最终掉进陷阱摔得头破血流的,竟成了她自己? “是你!是你!”章燕婷猛地指向章梓涵,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疯狂,“康瑾瑜是你安排的?你故意在门口演那出戏给我看?你知道我一定会去告状?你挖好了坑,就等着我自己往里跳?”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才是那只被猎人盯上的蠢物。 章梓涵终于收回了落在她肚子上的目光,重新垂眸,温柔地抚摸着怀里那只小白狗。 她纤细的手指慢悠悠地梳理着狗儿颈后最细软的绒毛,动作优雅而从容。 面对章燕婷那歇斯底里的指控,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唇边发出一声嗤笑: “姨娘这话说的,真有意思。路在你脚下,嘴在你身上。你是要去前院路过,还是要去主院告状,是我章梓涵能拿刀架着你脖子逼你去的么?” “我不过是将计就计,顺手推了你一把,让你走得更快些罢了。省得你整日里费尽心思,琢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平白累着自己,也惊扰了我这狗儿。” 她微微侧头,脸颊蹭了蹭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天快黑了,静心院路远。姨娘怀着身孕,还是早些回去养胎要紧。侯爷的禁足令,想必下人们是不敢怠慢的。春喜,” 她淡淡吩咐,“送送婷姨娘,别让她在咱们这儿磕着碰着,到时又说不清楚。” “是,夫人。”春喜响亮地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对着脸色惨白如鬼的章燕婷,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 “婷姨娘,请吧!奴婢送您回静心院!” “好……好一个章梓涵!好一个将计就计!”章燕婷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她死死盯着章梓涵,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得意什么?别以为这次你赢了就能高枕无忧!我告诉你,只要我这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侯爷的骨血!哼!咱们走着瞧!今日之辱,我章燕婷记下了!来日方长,我定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撂下狠话,猛地转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春喜虚拦的手,踉踉跄跄地朝着静心院的方向冲去。 那两个押送的仆妇赶紧追了上去,脚步声在空寂的长廊里回荡。 廊下重新恢复了宁静。 暮色四合,灯笼的光显得更加温暖。 章梓涵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倚在美人靠上。 第82章 小狗 怀里的小白狗似乎被方才的喧闹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呜咽。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它小巧的下巴,柔声安抚:“嘘……雪团子,没事了,坏东西走了。” 小狗很快被安抚下来,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手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这狗,是前几日她特意命人从京郊寻来的。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模样,竟有七八分像极了当年大小姐康雯琴视若珍宝后来却病死了的那只狮子狗——踏雪。 章梓涵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彩云苑那位康雯琴。 一个心思敏感,且似乎对兄长康远瑞怀着一种近乎病态依恋的姑娘。 当年踏雪病死,康雯琴大病一场,哭得死去活来,侯爷康远瑞心疼妹妹,却也因这狗是他送的,被老夫人迁怒,在祠堂狠狠跪了一夜。 自那以后,兄妹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康雯琴更是被明令禁止再养任何活物。 章梓涵低头,看着怀里只顾着享受抚摸的小家伙,眼神幽深。 她需要康雯琴这个助力,或者说,需要她在某些时候,能站在自己这边,至少不要添乱。 “走,”她轻轻拍了拍小狗的脑袋,声音温柔,眼底却一片冷静,“带你去见见你的新主人。” 彩云苑一如既往的安静,甚至带着点暮气沉沉的冷清。 院门紧闭,连洒扫的丫鬟都少见。 章梓涵抱着狗,身后只跟着贴身丫鬟春喜,径直走到正房门口。 守门的小丫鬟一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屈膝行礼:“夫人安好。” “大小姐可在屋里?我过来看看她。”章梓涵语气温和。 小丫鬟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回…回夫人,小姐她方才说身上不大爽利,已经歇下了。吩咐了谁都不见。” 章梓涵眉梢微挑,果然。 拒之门外,是康雯琴对她这个嫂嫂惯常的态度。 她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担忧:“身子不爽利?这可怎么好。” 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将怀里的小狗往上托了托,让它雪白的小脑袋露出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确保屋里的人能隐约听见: “唉,原想着大小姐在屋里闷着,特意寻了这只雪团子似的小狗来给她解解闷儿。这小东西活泼得很,最是逗人开心。既然大小姐歇下了……” 她故意叹了口气,带着点遗憾,“春喜,那我们回吧,别扰了大小姐清净。” 话音未落,她抱着狗的手臂,看似不经意地微微一松。 “呜汪!”怀里的小狗本就对外界充满好奇,小短腿一蹬,灵巧地从章梓涵臂弯里滑溜下来,轻盈地落了地。 它似乎被这陌生的环境刺激了,又或许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小鼻子一耸,竟毫不犹豫地迈开小短腿,撒欢似的就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冲了过去! “哎呀!快回来!”章梓涵惊呼一声,作势就要去追。 可小狗动作极快,雪白的身影像一道小小的闪电,瞬间就钻过了门帘底下那道缝隙,消失在了门内。 “这……”门口的小丫鬟都傻眼了,看着夫人“焦急”的样子,又不敢擅自去推小姐的门。 章梓涵对着紧闭的房门扬声道:“大小姐莫怪!这小畜生不懂事,惊扰你了!我这就把它抓出来!” 屋内。 康雯琴正心烦意乱地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听到外面章梓涵的声音时,她只觉更加烦躁,索性闭眼装睡。 可当那声清脆的“呜汪”响起,紧接着,一个雪白的小东西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的视线,滚到她脚边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康雯琴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僵在原地。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杏眼,骤然瞪大,死死盯着脚边那团毛茸茸的白色。 那蓬松柔软的毛色,那圆滚滚的小身子,那带着好奇和天真的黑眼睛,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个无数个日夜陪伴她最后却在她怀里死去的小小身影……“踏雪”! 她几乎是失声尖叫出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踏……踏雪?真的是你!”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根本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规矩,猛地从榻上扑下来,几乎是跪倒在地上,颤抖着伸出双手,将小狗紧紧抱进了怀里! 软乎乎的小身体,带着生命力的心跳,还有那熟悉的奶香味。 是她!是她的踏雪回来了! 是哥哥当年送给她的踏雪回来了! 巨大的狂喜让她抱着小狗的手都在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下。 “踏雪……我的踏雪……”她泣不成声,一遍遍喃喃呼唤着。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 章梓涵走了进来,目光落在紧紧抱着小狗哭得不能自已的康雯琴身上。 “大小姐……”章梓涵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真是对不住,这小东西太皮了,没惊着你吧?” 她看着康雯琴怀里的狗,解释道,“这是我前两日刚得的,瞧着雪团似的可爱,想着你或许喜欢,就带过来了。没成想它这般没规矩,竟直接闯了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试探着伸出手,作势要去抱回小狗:“快给我吧,别让它弄脏了你的衣裳。你身子不爽利,快回去歇着……” “不!”康雯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怀里的小狗抱得更紧,身体也侧了侧,用肩膀挡住了章梓涵伸过来的手。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章梓涵,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仿佛怕她真的把狗抢走。 “我,我很喜欢!”康雯琴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她甚至努力地对着章梓涵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嫂嫂……谢谢你!谢谢你把它带来,我很喜欢!” 章梓涵看着康雯琴紧紧护着小狗的样子,心底那点算计终于稳稳落地。 目的达到了。 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顺势收回了手:“你喜欢就好。这小东西能得大小姐青眼,也是它的福气。那你好好休息,好好跟它玩,我就不打扰了。若这小畜生不听话,只管让人告诉我。” “嗯!谢谢嫂嫂!”康雯琴用力点头,心思已经完全被怀里的小狗占据。 小狗似乎也感受到了新主人的喜爱,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她的下巴,惹得她又哭又笑。 紧紧抱着它,用脸颊去蹭那柔软的绒毛,再也没看章梓涵一眼,更别提起身送客。 章梓涵毫不在意,带着春喜,悄然退出了房间。 走出彩云苑的院门,傍晚微凉的风拂过面颊。 章梓涵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望去。 暮色四合,彩云苑的琉璃瓦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唇角那抹一直维持着的温柔笑意,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化作一丝带着掌控一切意味的弧度。 成了。 …… 大年三十的永定侯府祖宅堂屋,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空气里飘着珍馐佳肴的香气,也弥漫着一种属于高门大户的压抑。 两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分列东西。 东边一桌是男丁,永定侯康远瑞坐主位,二爷康瑾瑜、三房的老爷子康远宏等依次排开。 西边女眷这桌,主位坐着老夫人戚氏,她旁边是永定侯夫人章梓涵。 再往下,左边是守寡多年的大房乔氏,右边则是二房邓氏。 章梓涵身后,侍立着两个妾室,秋萍和章燕婷。 秋萍低眉顺眼,安静地给章梓涵布着菜。 章燕婷则不同,她穿着一身特意挑的桃红色锦缎袄裙,肚子那里,更是有意无意地微微挺着,瞧着倒真像是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动作也比秋萍慢半拍,眼风时不时扫过席面,带着点不甘。 邓氏正夹起一块清蒸鲈鱼,眼角余光瞥过章燕婷的肚子,眉头蹙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婷姨娘这肚子,瞧着倒是显怀得快。这才三个月吧?可得仔细着些,前三个月最是要紧,莫要磕着碰着,也少站些时辰。” 她这话,既是提醒,也隐隐点出了某种不合常理。 章燕婷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正要开口回话,主位上的戚氏却先开了口。 “嗯,老二媳妇说得是。婷姨娘啊,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同往日了。老站着伺候也辛苦,咱们府里也不缺这一两个布菜的。快别站着了,回去好生歇着吧,养好身子要紧。” 她声音温和,笑容可掬。 可这话落在众人耳中,意思再明白不过——戚氏是让她走,离开这年夜饭的席面! 一个妾室,即便是怀了身孕,也终究是上不得正席的玩意儿! 章燕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屈辱。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维持住表面的恭顺,对着戚氏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虚弱:“谢老夫人体恤,婢妾告退。” 她低着头,转身往门外走,脚步有些僵硬。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那份被当众赶下席面的羞辱感,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她肚子里怀的可是侯爷的骨肉!将来是要生小世子的,这群老不死的贱人! 她刚跨出堂屋高高的门槛,还没走下台阶—— “嗷呜!”一团雪白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斜刺里窜了出来。 “啊——!”章燕婷猝不及防,被那巨大的冲力狠狠撞在小腿上。 她惊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屁股墩儿着地,疼得她眼冒金星,精心梳好的发髻也散乱下来。 “踏雪!”几乎是同时,女眷席上的康雯琴脸色骤变,霍地站起身。 她比任何人都更快地认出了那道白影!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预感到了不妙,顾不上什么规矩,提起裙摆就冲了出去! “汪汪汪!”撞倒了人的踏雪似乎也被这变故惊着了,但它显然对眼前这个一身刺鼻脂粉味的女人毫无好感。 它非但没有害怕退缩,反而被章燕婷摔倒时惊恐的尖叫激起了野性! 它围着摔懵了的章燕婷打转,喉咙里发出低吼,猛地一口就死死咬住了她那条格外显眼的裙摆! “滚开!该死的畜生!滚开!”章燕婷又痛又怕,狼狈地在地上扭动,看着自己心爱的裙子被狗牙撕扯,更是心疼得滴血,尖声叫骂起来,“来人啊!快来人!把这疯狗给我打死!打死它!” 她一边骂,一边下意识地抬起脚,用穿着精致绣花鞋的脚,狠狠地朝踏雪那小小的身体踹蹬过去! 这一蹬,彻底激怒了踏雪。 “呜——嗷!”小狮子狗吃痛,松开了裙摆,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凶悍,眼睛泛着凶光,竟不管不顾地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咬裙摆,而是凶狠地朝着章燕婷胡乱蹬踹的腿咬去。 “啊——!我的腿!救命啊!”章燕婷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踏雪!松口!快松口!”康雯琴此时已冲到近前,看到这一幕,心都要碎了。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眼疾手快,一把将狂暴的小狗紧紧抱进怀里,死死按住它挣扎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安抚:“乖!踏雪不怕!不怕了!姐姐在!” 这时,堂屋里的女眷们才在最初的震惊后反应过来,纷纷离席涌了出来。 戚氏、乔氏、邓氏、章梓涵等人站在廊下,看着院中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章梓涵的目光在哭嚎的章燕婷和被康雯琴死死抱在怀里的踏雪身上飞快扫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意。 她脸上瞬间换上无比“担忧”的神情,几步抢下台阶,冲到章燕婷身边,口中连声道:“哎呀!婷姨娘!摔着哪儿了?快起来!” 弯下腰,一手用力去搀扶章燕婷的胳膊,另一只手,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迅速地探入自己腰间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小暗袋,指尖用力一捏。 一个装着鸡血和少量动物油脂混合物的蜡丸瞬间在她掌心碎裂。 温热而粘稠的红色液体瞬间染红了她的掌心。 章梓涵借着搀扶章燕婷起身的动作,那只沾满“血”的手,带着力道,“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章燕婷刚刚被踏雪撕咬过的桃红色裙摆上! 第83章 收回掌印 “啊!”章燕婷被她搀得半起,还没站稳,就感觉屁股后面湿漉漉黏糊糊的,下意识以为是摔狠了来了月事,更是又羞又急。 “呀!血!”章梓涵猛地抽回手,看着自己掌心沾染的刺目红色,像是被烫到一样,失声惊呼出来。 只见那桃红色的锦缎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红掌印,位置极其敏感! 廊下的戚氏和抱着踏雪的康雯琴,几乎同时瞳孔一缩。 两人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章梓涵的手笔! 她在栽赃! 章燕婷顺着章梓涵的目光低头一看,当看到裙摆上那刺目的红掌印时,脑子“嗡”的一声。 她以为是月事汹涌弄脏了裙子,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巨大的羞耻和恐慌让她眼前发黑,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血?!”懂医术的邓氏脸色一沉,几步就冲下台阶。 她没管那裙摆上的血,而是直接一把抓住了章燕婷因为惊吓而颤抖的手腕。 两根手指精准地搭上了脉门。 邓氏凝神细听,眉头越皱越紧。 不过短短两三息,她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刺向章燕婷那张惊恐万状的脸,脱口而出: “滑脉浮散,尺脉沉弱无力。婷姨娘!你哪来的身孕?!”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根针,齐刷刷地扎在章燕婷身上。 章燕婷如遭五雷轰顶,彻底僵在原地。 “不可能!”章梓涵立刻拔高了声音,语气斩钉截铁,实则字字诛心,“婷姨娘入府为妾,是经太医院黎太医亲自诊脉,确诊有了三个月身孕,侯爷和老夫人这才允她入府的!二伯母,你是不是诊错了?黎太医的医术难道还有假不成?” 轰——! 未婚先孕!假孕争宠!欺瞒主家!靠着下作手段才得以入府为妾! 每一个词,都足以将章燕婷钉死在耻辱柱上! 章燕婷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消失! 眼看瞒不下去,她心一横,牙一咬,干脆把戏唱足。 猛地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自己裙摆上那摊刺目的“血污”,声音陡然拔高: “老夫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二伯母,您是把错脉了!我这肚子疼死我了!流了这么多血……我的孩子没了啊!都是这该死的畜生!是它撞的!它活活撞掉了我的孩儿!” 她哭嚎着,把“流产”的屎盆子结结实实扣在那只小白狗踏雪头上。 那哭天抢地的模样,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堂屋门口,空气死寂了一瞬。 几个老夫人眼神飞快地交换了一下。 乔氏浑浊的老眼扫过章燕婷裙上的“血”,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青的邓氏,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 邓氏浑身一激灵,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瞬间堆起十二万分的惶恐,拍着大腿道:“哎哟!我的老天爷!难道真是老身老眼昏花,一时不察,把错了脉象?婷姨娘这出血量……怕是小月了呀!作孽啊!快!快扶姨娘进去躺着!得赶紧请黎太医来瞧瞧!这身子骨伤了元气可不得了!” 她立刻改口,配合得天衣无缝。 戚氏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哭嚎的章燕婷、惶恐的邓氏、眼神闪烁的乔氏,最后定格在那只小白狗踏雪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够了!”戚氏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带着一股威严,瞬间压下了章燕婷的哭嚎,“嚎什么丧!还嫌不够晦气!” 她一连串命令砸下来,又快又狠,不带一丝感情,“来人!把婷姨娘抬回她屋里去,好生静养!高嬷嬷,你亲自去一趟,拿我的名帖,速请黎太医过府!至于这惹祸的畜生——” 冰冷的目光刀子般剐过踏雪,“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立刻!” “是!母亲!”一直侍立在旁的章梓涵立刻躬身应命。 她迅速指挥着粗使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抽噎的章燕婷架起来往后院抬;又示意一个腿脚利索的丫头跟着嬷嬷去请太医;最后,目光落在那只被戚氏点名要打死的小白狗身上。 踏雪似乎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呜咽着,往章梓涵脚边缩。 就在这时,被婆子架着的章燕婷,眼角余光扫过那只雪白的小狗,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这狗她认得! 不正是章梓涵那个贱人养在身边的心头好吗? 真是天助我也! 栽赃狗是第一步,若能直接把这祸事扣到章梓涵头上,那岂不是一箭双雕? 她猛地睁开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婆子的搀扶,踉跄着扑到戚氏脚边,指着章梓涵和踏雪: “老夫人!是她!就是她!这狗是侯夫人养的!她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定是她嫉恨我有孕,怕我生下侯爷长子威胁她的地位,才故意驯了这畜生来害我!是她指使这狗撞我!害死了我的孩儿!老夫人!您要为我做主啊!为我那苦命的孩儿报仇啊!” 这一指认,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章梓涵身上。 惊讶、怀疑、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戚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 她当然知道踏雪是章梓涵的狗,更清楚章燕婷这“小产”是怎么回事。 但这盆泼天的脏水送到眼前,不接住利用,岂不是傻子?她正愁没个由头呢! 章梓涵掌家多年,康家库房里的东西,她可是眼热很久了。 戚氏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章梓涵,那目光如同审视一个罪人:“梓涵,婷姨娘所言,可是实情?这踏雪,可是你豢养的爱犬?” 章梓涵平静地抬起头,对上戚氏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震惊和委屈,声音却依旧平稳:“回老夫人,踏雪确是儿媳所养。但儿媳从未……” “够了!”戚氏厉声打断,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盖棺定论,“狗是你的!无论你是否驯它害人,它伤了人,害得婷姨娘痛失孩儿,这便是铁一般的事实!身为主母,御下不严,纵犬行凶,致使家宅不宁,子嗣受损!你还有何话说?!” “章梓涵,你德行有亏,难当主母重任!即刻起,交出掌家对牌印信!罚你去祠堂祖宗牌位前跪着,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起身,给我跪足十二个时辰!” 交出掌印! 罚跪祠堂十二时辰! 这处罚,重得让周围的下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祠堂那地方,阴冷潮湿,跪上一天一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更别提交还掌印,这等于彻底剥夺了章梓涵在康家的管家大权! 章燕婷伏在地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心里那个得意啊:早知道这狗是章梓涵的,她早就该用这招了,省得装那么久! 章梓涵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意。 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顺从和一丝哀伤。她没有争辩,没有哭诉,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缓缓抬起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取出了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着的物件——永定侯府主母的掌印。 她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到戚氏面前。 动作恭敬,姿态卑微,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然后,她稳稳地将掌印高举过头顶,奉到戚氏面前。 “儿媳遵命。掌印在此,请老夫人收回。”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儿媳这就去祠堂领罚。”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戚氏伸手来接,便轻轻将掌印放在了戚氏手边的紫檀小几上。 印信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章梓涵不再多言,对着戚氏的方向,深深地福了一礼。 然后,她挺直脊背,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单薄却异常挺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竹。 自始至终,她没再看地上的章燕婷一眼,也没看那只即将被乱棍打死的踏雪。 戚氏的目光,贪婪地黏在那方终于回到自己眼前的掌印上。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将那枚玉石印信紧紧攥在手心。 七年了! 七年前,她把这掌印交给章梓涵时,永定侯府是个什么光景? 外头看着光鲜,内里早被那些不成器的爷们掏空了,只剩个摇摇欲坠的空架子! 连给雯琴置办份像样嫁妆都捉襟见肘。 可如今呢?章梓涵倒真有些手段! 虽说她自己的嫁妆铺子听说亏了不少,可这康家的库房,却被她经营得满满当当! 那些田庄、铺子的出息,这些年积攒下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可都是实打实的! 有了这掌印,这些就都是她戚氏说了算! 挪用一些给雯琴添妆,风风光光嫁进好人家,谁敢说个不字? 戚氏摩挲着掌印冰凉的棱角,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这印,早该收回来了! 而地上,章燕婷被婆子重新搀扶起来,假意虚弱地靠在丫鬟身上。 她看着章梓涵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又瞥见戚氏握着掌印那志得意满的神情,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终于把这碍眼的庶妹踩下去了! 虽然没能直接弄死,但拔了她的爪牙,让她跪祠堂受罪,也够解恨了! 她得意地想着,早知这么容易,何必装那么久的孕?下次,还得用更狠的招! 章梓涵一步一步走向阴森森的祠堂。 日头西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算计与喧嚣。 …… 章梓涵那挺直的背影刚消失在通往祠堂的回廊尽头,堂屋门口那股子气氛还没散干净。 邓氏垂着眼皮,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刚才给章燕婷搭的那几下脉,滑溜得很,丁点儿孕脉的迹象都没有! 更别说什么“小产”了,那点血?哼,腥气都不对! 浑浊的老眼不动声色地扫过。 戚氏正宝贝似的摩挲着刚到手的掌印,嘴角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而戚氏那宝贝女儿康雯琴,正把一只雪白蓬松的狮毛狗死死搂在怀里,手指都掐进狗毛里了,生怕旁人看不见那是她的心肝。 邓氏心里那点憋屈和凉意更重了。 戚氏这心,偏得没边儿了!为了夺权,为了给亲闺女捞好处,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 章梓涵一个没娘家撑腰的媳妇,就被这么明晃晃地作践! 这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旁边的乔氏心里也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她刚才鬼迷心窍,怕惹火烧身,硬是拦着邓氏没让她把实话说出来。 这会儿看着戚氏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再想想章梓涵刚才交印时那平静得吓人的样子,一股子悔意直往上涌。 这家里,以后怕是更要乌烟瘴气了。 就在这时,章燕婷被两个丫鬟半搀半架着,从乔氏面前经过,准备回自己那小院。 刻意蹙起的眉头,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做派,落在乔氏眼里,怎么看怎么假。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慢着!”乔氏猛地开口,把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她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浑浊的眼睛锐利地盯住章燕婷煞白的脸,“婷姨娘,你这脸色瞧着可不太对啊。” 章燕婷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强作镇定地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伯母,妾身这刚遭了大难,失了孩儿,脸色能好看到哪儿去……” “哦?是吗?”乔氏冷笑一声,拐杖尖点了点章燕婷裙摆上那滩已经有些发暗的“血迹”。 “老婆子我虽老眼昏花,可也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血也不少。你这血颜色暗沉,瞧着……倒像是外头蹭上去的污渍,不太像是从身子里流出来的新鲜血气啊?” 她说着,目光转向旁边的邓氏,故意扬高了声调,“邓老妹子,你懂医理,你给瞧瞧,老婆子我说得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邓氏身上。 章燕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邓氏正愁没机会! 乔氏这把梯子递得太是时候了!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种医者特有的严肃,清了清嗓子: “大嫂说得极是!老身方才给婷姨娘把脉,脉象平稳有力,并无滑胎小产之象!更无失血过多导致的虚浮紊乱!” 第84章 不能杀 邓氏目光如电,直刺章燕婷,“再者,妇人小产,那是要了半条命的!剧痛之下,必定面色惨白如金纸,冷汗淋漓,气息微弱!可婷姨娘你——” 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对方,语带讥诮,“除了皱个眉头咧个嘴叫唤几声,这脸上血色,哼,老身瞧着倒比刚才在屋里时还红润些?身上更是干干爽爽,哪有一丝冷汗虚脱的模样?这哪像是刚丢了孩儿的人?倒像是装过了头!” 邓氏这番话,有理有据,句句戳在要害上。 周围的仆妇下人,眼神都变了。之前还带着点同情,现在全变成了鄙夷。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章燕婷的脸这下是真的白了,冷汗这回是真的冒出来了! 她腿一软,差点真瘫下去,全靠丫鬟死命架着。 心慌意乱,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强撑着狡辩,声音都劈了叉:“我身体底子好!从小就这样!受了伤也不显!大伯母,二伯母,你们不能这样冤枉我!我肚子还疼着呢!我要回去等黎太医!黎太医来了自有公断!” 她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原形毕露的地方。 “身体底子好?”邓氏嗤笑一声,倒没继续穷追猛打拆穿她,反而顺着她的话,话锋陡然一转,矛头直指另一个目标。 “行!就算你身体底子好,小产了也跟没事人一样!可这肇事的畜生总跑不了吧?侯夫人已经被罚去跪祠堂了,那这害得你‘失了孩儿’的罪魁祸首——那头白毛畜生!” 邓氏的手,猛地指向康雯琴怀里那只瑟瑟发抖的狮毛狗踏雪。 “此等凶物,留它何用?!今日能撞了婷姨娘‘小产’,明日保不齐就咬了小少爷小姐们!那还得了?!” 邓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为民除害的凛然,“老夫人!此狗不除,家宅难安!请老夫人下令,将此孽畜即刻打死!以绝后患!也免得它日后再伤及无辜孩童!” “不行!”邓氏话音未落,康雯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 她把怀里的踏雪搂得更紧,整个人都绷紧了,“踏雪是我的!它从来不咬人!是章燕婷她自己走路不长眼,踩了拴着它的绳子,它被踩疼了才叫唤挣扎的!是她自己活该!关踏雪什么事?你少血口喷人!” 康雯琴护狗心切,口不择言。 这一吼,如同平地惊雷! 章燕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戚氏,脸色也彻底变了。 但不是因为章燕婷被拆穿,也不是因为女儿的失言。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康雯琴怀里那只雪白的狮毛狗身上! 这狗的样子……她猛地想起来了! 当年,康远瑞还在家时,也曾送给雯琴一条一模一样的狮毛狗! 雯琴那时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后来,那狗据说病死了?怎么现在又冒出一条一模一样的? 还一样叫什么踏雪?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戚氏的脑海。 雯琴她根本就没断了旧情! 她还在偷偷养着这种狗,睹物思人! 一股怒火如同火山岩浆般在戚氏胸腔里轰然爆发,烧得她理智全无! 什么掌印,什么库房,什么章燕婷的假孕,此刻都被这股邪火盖了过去!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女儿护着那狗的样子,像是在狠狠打她的脸! “雯琴,你还敢护着这孽畜!”戚氏的声音因暴怒而扭曲,她猛地一指踏雪,眼中喷射出怨毒的火焰,“高嬷嬷!给我把那条畜生抓过来!就在这儿!当着她的面!给我活活摔死!” “娘,不要——!”康雯琴魂飞魄散,凄厉尖叫。 一直侍立在戚氏身后的高嬷嬷,那张刻板的脸上毫无表情。 她得了令,二话不说就朝康雯琴逼了过去。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如同铁钳般,毫不留情地抓向康雯琴怀里拼命挣扎的踏雪。 “呜——!汪汪!嗷呜——!”踏雪似乎预感到灭顶之灾,通人性的它发出绝望的哀鸣,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康雯琴怀里疯狂扭动,撕咬高嬷嬷伸过来的手。 雪白的狗毛在撕扯中纷纷飘落。 “放开它!高嬷嬷你放手!娘!不要啊!踏雪!我的踏雪!”康雯琴哭喊着,死命护着,指甲在高嬷嬷手背上抓出血痕。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章燕婷本来就是活该,我的踏雪是无辜的!” “你……你竟说我活该?”章燕婷被康雯琴这话彻底点炸了! 她也不装虚弱了,指着康雯琴,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子恼羞成怒,“我的孩儿!侯爷的骨肉!就这么被你那畜生害没了!你不赔罪,反倒骂我活该?在你眼里,是不是你那条狗命,比侯爷的子嗣还要金贵?” 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康雯琴脸上,“您可是三房嫡出的姑奶奶,身份尊贵着呢!我一个贱妾,哪配跟您的爱犬相提并论?” 这话夹枪带棒,既是自贬身份博同情,更是把康雯琴架在火上烤! “章燕婷!”康雯琴何曾受过这等当面顶撞和阴阳怪气?尤其对方还是个她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妾! 她柳眉倒竖,指着章燕婷的鼻子就骂了回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侯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那肚子里哪里有……” “孩子”两个字还没出口,眼看章燕婷假孕的老底就要被当众掀翻,一直死死盯着康雯琴怀里那只狗的戚氏,瞳孔骤然紧缩。 不行!绝对不行! 假孕事小,当众被揭穿打脸,她这当家老夫人的威严何在? 那才叫真的丢人现眼!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堵住所有人的嘴,让这场闹剧立刻结束! “闭嘴!”戚氏发出一声尖叫,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扑上前,趁着康雯琴被章燕婷激得失去防备,那双手如同鹰爪般,狠狠抓住康雯琴怀里的踏雪。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那团雪白的小东西,朝着青石板地面掼去! “不要——!”康雯琴的尖叫声几乎撕裂喉咙。 她完全是出于本能,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像一张弓似的弯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 那团白色的影子,重重砸在了康雯琴及时弓起的后背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痛得眼前发黑。 而踏雪,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恐惧彻底吓疯,爆发出求生的本能,在康雯琴背上借力一蹬,雪白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呜咽着疯狂蹿出。 眨眼间就消失在庭院深深的草木丛里,没了踪影。 “踏雪——!”康雯琴顾不得背上的剧痛,猛地直起身,看着狗消失的方向,心像被剜去了一块。 她猛地扭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戚氏,“娘!你疯了吗?那是我的狗!我的踏雪!你怎么能下这种毒手?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戚氏被女儿这充满恨意的眼神刺得一哆嗦,但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愤怒。 好啊!为了条狗,敢这么瞪着自己的亲娘! 什么三年“修身养性”,什么“规矩懂事”,全是装的! 这死丫头骨子里还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孽障! 母女俩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满眼怨毒,恨不得撕了对方。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终于惊动了前院宴席上的男人们。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怎么回事?”永定侯康远瑞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带疑惑的男客。 章燕婷一看到康远瑞,如同见了救星,戏精立刻附体。 她“嘤咛”一声,身体软得像面条,精准无比地朝着康远瑞的方向就“晕”了过去,正好扑进他怀里。 “侯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章燕婷死死揪住康远瑞的衣襟,抬起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哭得肝肠寸断,“我们的孩儿没了啊!是被姑奶奶养的那条白毛畜生给活活撞没的,妾身好疼,心好疼啊……姑奶奶她还骂妾身活该!侯爷,您要给咱们那苦命的孩儿报仇啊!杀了那孽畜!杀了它!” 她一边哭诉,一边把脏水全泼到康雯琴和那条逃跑的狗身上。 戚氏一听章燕婷还在嚎“孩儿”,生怕她再说漏嘴把假孕捅出来,也顾不上跟女儿置气了,赶紧厉声喝道:“够了!嚎什么丧!还嫌不够丢人!高嬷嬷!还不快把婷姨娘扶回房去歇着!堵上她的嘴!” 高嬷嬷立刻上前,和两个粗壮婆子一起,半强制地把还在哭嚎的章燕婷从康远瑞怀里“请”走了。 康远瑞怀里一空,看着哭哭啼啼被拖走的爱妾,又看看一脸愤怒的亲妹妹康雯琴,眉头拧成了疙瘩:“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狗?雯琴,是不是你又惹事了?”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和指责。 康雯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章燕婷被拖走的方向:“哥!是她自己不长眼踩了踏雪的绳子!踏雪被踩疼了才……” “什么踏雪不踏雪的!”康远瑞烦躁地打断她,“不管是谁的狗!撞了人,害得婷姨娘小产,就是畜生!留它何用?来人!给我去搜!把那条白毛畜生找出来!就地打死!” 他只想赶紧平息这场闹剧,挽回点侯府的颜面。 “不行!”康雯琴急得跺脚,冲到康远瑞面前,抓着他的胳膊哀求,“哥!不能杀!那狗跟你当年送我的雪团长得一模一样!它就是我的念想!你不能杀它!” 她情急之下,把心底最深的依恋喊了出来。 “雪团?” 这个名字猛地捅进了康远瑞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然而,康远瑞脑海里闪过的,并非当年送狗时妹妹欣喜的笑脸。 而是一片刺目的白! 是雪团死后,被下人用破草席卷着拖走的的小身体。 是康雯琴惊天动地的哭嚎,和随之而来持续数日的高热与呓语。 是母亲戚氏那张因女儿病倒而盛怒的脸。 是戒尺!是藤条!是冰冷的祠堂地板!是母亲歇斯底里的斥骂:“你这孽障!连条狗都看不好!害得你妹妹病成这样!你怎么不去死?” 那一次,他被打得皮开肉绽,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水米未进。 不是因为弄死了狗,而是因为他让妹妹伤心生病了。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在母亲心里,他这个儿子,连妹妹康雯琴养的一条狗都不如! 他的存在价值,仅仅在于不能让妹妹有半点不快! 一股深埋心底的怨毒,瞬间冲散了康雯琴话里那点微弱的温情。 康远瑞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他猛地甩开康雯琴的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长得像雪团?那更该死!当年那条畜生害得你大病一场,娘罚我罚得还不够吗?这种晦气东西,留它作甚?给我找!翻遍侯府也得把它找出来!打死!立刻打死!” “哥——!”康雯琴尖叫,不敢相信哥哥会如此绝情! “远瑞!”戚氏也急了,她不能让女儿再背上纵狗伤人的名声,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立刻尖声插话,强行把矛头再次引向章梓涵,“你糊涂!那狗根本不是你妹妹的!是章梓涵的!是她养的那条叫踏雪的畜生!是她自己御下不严,纵狗行凶,害得婷姨娘小产!娘罚她跪祠堂、收她掌印,那是她罪有应得!跟你妹妹有什么关系?!” “老夫人!”一直沉默冷眼旁观的乔氏,再也忍不住了。 她拄着拐杖重重一顿地,声音洪亮,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您这话可就不对了!老婆子我虽然老眼昏花,可还没瞎!那狗分明就是雯琴丫头整日里抱在怀里养着的!全府上下谁人不知?!您怎么能红口白牙,硬把屎盆子往梓涵头上扣? 她这些年为侯府操持里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无凭无据就被夺了掌印罚跪祠堂,你们还嫌她不够冤屈吗?还要把雯琴丫头的错也推给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邓氏也立刻接口,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侯夫人性子软和,逆来顺受惯了,可咱们这些老骨头还没死绝呢!不能看着老实人就这么被欺负死!老夫人,您这心偏得也太没边儿了!” 她直接把“苛待主母”的帽子扣在了戚氏的头上。 第85章 祠堂 “什么?”康远瑞被乔氏和邓氏的话惊住了,猛地看向戚氏,“母亲!您真收了章氏的掌印?还罚她去跪祠堂了?” 这处罚,太重了! 戚氏被乔氏和邓氏当众顶撞揭短,又被儿子质问,脸上火辣辣的,又气又恼! 她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指着康雯琴尖声道:“是章梓涵的狗又如何?就算雯琴抱过,那也是她章梓涵没管好!身为主母,治家不严,纵容恶犬伤人,致使子嗣夭折,难道不该罚?我罚她,天经地义!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康远瑞看着母亲那蛮横不讲理的样子,再看看乔氏和邓氏愤愤不平的脸,还有妹妹康雯琴那怨恨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母亲。 只是那股被童年阴影勾起的邪火无处发泄,他猛地转向旁边的管事,暴怒地吼道:“都聋了吗?给我去找那条白毛畜生!找到立刻打死!谁再敢多嘴一句,家法伺候!” 康雯琴闻言大惊,憋红了一张脸,冲着大哥康远瑞喊了一句:“踏雪,那是你送我的狗啊!大哥,你忘了吗?” “踏雪”这俩字儿,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永定侯康远瑞脑子里最疼的那块肉。 康远瑞那张原本只是冷硬的脸,“唰”地一下变了颜色。 不是怒,也不是急,是一种骤然被撕开旧疮疤的惨白,白得吓人。 他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盯着康雯琴,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活撕了,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极其屈辱的过去。 “我送的?”他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低又哑,“我送的就能伤了人不用偿命?” 猛地一拍桌子,“砰”一声巨响。“畜生就是畜生!管它是谁的!伤了人,就得死!打死!给我打死它!” 最后那“打死”俩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康雯琴彻底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大哥,这还是那个小时候偷偷把毛茸茸的小白狗塞给她,笨拙地教她怎么喂食怎么顺毛的大哥吗?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打死?”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大哥!你要亲手打死你当年送我的踏雪?你怎么能……” “我说了!不管是谁的!”康远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眼神凶戾得能杀人,“伤了人,就得死!这是规矩!” 他脑子里全是破碎的画面:幼时母亲那嫌恶的眼神,戒尺抽在身上的剧痛,还有那只无辜小狗临死前的呜咽…… 那不仅仅是条狗,那是他童年所有不被爱的证明。 “好!好!”康雯琴被他这冷酷到底的模样彻底逼疯了,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猛地转身,嘴里凄厉地喊着:“你打死它吧!连我一起打死算了!反正这侯府里也没人把我们当人看!” “琴儿!”老夫人戚氏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整个人都软了,被旁边的嬷嬷死命扶住才没栽倒。 整个大厅死寂一片。 戚氏浑身都在抖,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她狠狠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在二房邓氏和大房乔氏这两个老对头面前失态。 “住口!你给我住口!再闹下去,谁也保不住你!想想后果!” “后果”两个字,瞬间扎透了康雯琴的疯狂。 她猛地想起母亲那些不为人知的手段,想起那些无声无息就消失了的婢女……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 所有的哭喊,都在母亲那充满警告的眼神里,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剩下无声的眼泪,汹涌地流。 “哎哟,大过年的,这是闹什么呀!”邓老夫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脸上堆满了假笑,“孩子不懂事,一时激愤罢了。远瑞也是,为个畜生,值当发这么大脾气?伤了兄妹和气多不好。过年呢,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大房的乔老夫人也慢悠悠地开了腔,手里捻着佛珠:“是啊,侯爷息怒。雯琴丫头也是心疼她的狗。大年下的,喊打喊杀,多不吉利。冲撞了祖宗,扰了年节喜气,那才真是罪过。” 戚氏就等着这台阶下呢。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行了!都少说两句!” “那狗……方才混乱,早就跑得没影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回来。这事,容后再议!” 戚氏定了调子,先把狗的去向含糊过去,“婷姨娘受了惊吓,也擦伤了,赶紧去个人,催催黎太医,让他直接去婷姨娘院里看!都别杵着了,坐下吃饭!年还是要过的!” 康远瑞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也没看戚氏,更没看瘫软在仆妇怀里的康雯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男宾席那边走去。 背影都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康雯琴被仆妇几乎是架着,按回了椅子上。 她像被抽掉了骨头,浑身发软。 席间重新响起了筷子碰碗的细微声响,咀嚼声也小心翼翼地响起,但那份热闹和喜庆,早已荡然无存。 每个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就在此时—— “咻——嘭!” “咻咻——嘭嘭嘭!” 窗外,漆黑的夜空骤然被点亮。 一朵朵绚烂的烟花争相炸开,火树银花,流光溢彩,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隔着厚厚的窗纸传进来,一声接着一声,热闹喧嚣到了极致。 厅内,却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这顿年夜饭,吃得人心惊肉跳,味同嚼蜡。 此时的永定侯府祠堂内,只有长明灯幽幽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无数牌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木头特有的沉静气息。 本该被罚跪在此的章梓涵,此刻却并非跪着。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袄裙,身姿笔挺地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细长线香。 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平静,仿佛外面那场差点掀翻屋顶的风波,与她毫无关系。 她将线香稳稳地插入香炉,看着那青烟袅袅上升,融入祠堂上方沉沉的空气里。 然后,拿起旁边备好的干净软布,开始仔细地擦拭供桌上的浮尘,动作轻柔而专注。 就在她擦拭到供桌最下一层,靠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时,那垂到地面的猩红绒布桌围,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脑袋,怯生生地从桌围底下探了出来。 乌溜溜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惧,正是那只小白狗——踏雪。 它似乎认得章梓涵的气息,小声地“呜咽”了一下,带着劫后余生的可怜劲儿。 章梓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峭。 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甚至微微弯下了腰,朝着桌围底下伸出了手:“出来吧,小可怜,没事了。” 踏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那温柔声音的召唤,小心翼翼地从桌围底下爬了出来。 它浑身雪白的毛有些凌乱,沾了点灰尘,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章梓涵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它抱了起来,用袖子轻轻拂去它身上的尘土。 “吓坏了吧?”她抱着踏雪,走到祠堂侧面一个光线稍暗的角落,声音轻得像耳语,“别怕,他找不到这里。” 她轻轻抚摸着踏雪,安抚着它受惊的情绪。 踏雪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依赖地靠在她臂弯里。 “夫人。”一个几乎与祠堂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章梓涵身侧,正是修颜。 修颜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气息收敛得极好。 章梓涵没有回头,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踏雪的毛,只淡淡问:“前面如何了?” “回夫人,”修颜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侯爷暴怒,康大小姐以死相逼,被老夫人强行压下。老夫人当众说狗已跑丢,暂不追究,命人送婷姨娘回房等黎太医,强令众人继续用饭。侯爷已愤然回席。眼下席面虽在继续,但气氛早已变了味儿。” 章梓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早已预料。 “嗯。”她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修颜的目光落在章梓涵怀里的小白狗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夫人,这狗留在府里终究是祸患。侯爷他……”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康远瑞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章梓涵打断她,将怀里的踏雪,毫不犹豫地递向修颜,“现在,帮我把它秘密送到京郊那个庄子上。交给陈嬷嬷,她知道该怎么做。务必藏好,决不能再让任何人发现它的踪迹,尤其……是侯爷的人。” “是!夫人放心!”修颜立刻伸出双手,接过还在微微发抖的踏雪。 那小狗似乎察觉到要离开章梓涵,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呜咽。 “乖,去吧,安全了。”章梓涵最后轻轻拍了拍踏雪的小脑袋,眼神深处有一丝柔和,但转瞬即逝。 修颜抱着踏雪,身影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 祠堂里又只剩下章梓涵一人,还有那满堂沉默的牌位。 她重新站直身体,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在长明灯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牌位。 “夫人,”修颜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再次从方才的阴影角落传来,带着一丝凝重,“还有一事。黎太医就要到了。他若去给婷姨娘看诊,万一诊出她两次‘小产’皆是无中生有,并无实据……” 这才是修颜心底最深的担忧。 章燕婷假孕争宠,这要是被太医戳穿,可是欺瞒主家扰乱血脉的大罪!夫人作为主母,也难逃一个“失察”的干系! 章梓涵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片阴影。 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深深的暗影里。 她非但没有丝毫惊惶,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诊出来?你以为她章燕婷有那个本事,能一而再地瞒过所有人,搞出动静来?” 修颜在阴影里微微一震。 章梓涵的眼神锐利如刀锋,仿佛能穿透人心:“第一次‘小产’,是老夫人想抬举她打压我这个正室,借她肚子生事,结果她自己不争气,没成。这第二次……” 顿了顿,语气里的讥诮更深,“不过是她自己心比天高,想借着失子之痛固宠,顺便把雯琴那傻丫头拉下水,再给我添堵罢了!从头到尾,她肚子里,何曾有过半点康家的骨血?” 修颜倒抽一口冷气,饶是她跟着章梓涵多年,知道这侯府内宅水深,也没想到章燕婷胆子竟如此之大! “那……夫人,黎太医这一去,岂不是……”修颜的心提了起来。 “岂不是正好?”章梓涵截断她的话,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她章燕婷想演这出戏,想把这盆脏水泼到雯琴头上,泼到我头上?好啊,我成全她!”她微微扬起下巴,“不仅要成全她,我还要帮她把这场戏,唱得更大!唱得更响!唱得人尽皆知!” 修颜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章梓涵的目光,缓缓移向祠堂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透过门板,看到了外面被烟花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夜空。 “上京的除夕夜,除了烟花,还有什么?” 修颜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天灯!” “没错。”章梓涵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天灯祈福,许愿新年。可若这天灯,飞得不够高,或者被风吹得歪了,撞上了不该撞的东西,坠落了呢?比如……” 修颜瞬间明白了,心猛地一跳! “奴婢……明白了!”修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震惊,更是对夫人的敬畏。 章梓涵不再看她,重新转过身,面向那层层叠叠的列祖列宗牌位。 她静静地站着,目光逐一扫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 七年了。整整七年。她嫁入这永定侯府,顶着主母的名头,殚精竭虑,如履薄冰。 她孝顺婆母,打理中馈,甚至容忍丈夫纳妾。她所求的,不过是一方立足之地,一份表面的安宁。 可结果呢? 换来的,是婆母的算计与打压,是丈夫的冷漠与暴戾,是妾室的挑衅与构陷! 他们视她的忍让为软弱,视她的付出为理所当然! 他们忘了,是谁在侯府风雨飘摇时稳住了内宅,是谁在一次次危机中力挽狂澜! 他们忘了恩,负了义! 第86章 不速之客 章梓涵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她对着满堂的祖先牌位,一字一句: “列祖列宗在上。七年,梓涵自问,已竭尽全力,俯仰无愧于心。”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康家忘恩负义在先,步步紧逼在后。既如此……”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像出鞘的寒刃。 “便休怪我章梓涵,不再隐忍,不再退让!” “这盘死棋,该翻了!” 话音落下,祠堂里一片死寂。 …… 年夜饭那场闹剧,总算在烟花燃尽的死寂里散了场。 各房各院的人,揣着各自的心思,默默离了席。 沿着挂满红灯笼的回廊,往自己窝里挪。 康瑾瑜脚步有些沉,跟在他母亲乔氏身后。 他娘是大房老夫人,一向端庄持重,此刻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些。 “娘,”康瑾瑜忍不住开口,声“我想……拐去祠堂那边看看。” 他脑子里全是章梓涵那张被冤枉罚跪的脸。 嫂子待他,一向是和善的。 话音刚落,乔氏猛地刹住了脚步,霍然转身。 灯笼的红光映着她骤然冷厉的眉眼,像罩了一层寒霜。 “糊涂!” “祠堂是你该去的地方吗?那是罚跪思过之地!你是什么身份?她是永定侯夫人,是你大哥的正妻!你一个族里的堂弟,深更半夜跑去祠堂探望?你是嫌自己名声太好,还是嫌你大哥的拳头不够硬?礼法规矩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又快又狠,砸得康瑾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只是担心,可看着母亲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乔氏见他被镇住,眼神里的厉色稍缓:“瑾瑜,你记住,章梓涵是康家的媳妇。从她嫁进来的那天起,她的命,她的运,她的荣辱生死,就都系在康家这条船上,系在永定侯康远瑞身上!这是她的命,受着也好,熬着也罢,都由不得她自己做主,更由不得你一个外人去可怜!” “外人”两个字,像两把钝刀子,狠狠剜在康瑾瑜心上。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收起你那点无用的善心!”乔氏走近一步,声音更低,却字字敲在他心坎上。 “你以为她章梓涵是那任人揉捏的面团?能在侯府主母的位置上坐稳七年,没点手段和心计,早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她自有她的路数,轮不到你一个连功名都未有的毛头小子去操心!” 乔氏的目光锐利地钉在儿子脸上,“你的前程在哪里?在明年的春闱!只有你自身强了,立住了,才有资格去谈别的,否则,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管别人的死活?那才是真正的痴人说梦!” “春闱……”康瑾瑜喃喃重复着,心口像被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那点刚刚燃起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彻底浇熄了。 是啊,他算什么? 他连踏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拿什么去护着大嫂? 母子俩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灯笼的光晕在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当路过通往祠堂那条岔口时,康瑾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望向那片被重重屋檐和高墙遮蔽的黑暗深处。 祠堂的方向,寂静无声,仿佛一个吞噬光明的黑洞。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帮不了她,连靠近都不能。这种认知,比刚才母亲的训斥更让他感到灰心。 可就在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苗,猛地蹿了起来。 母亲的话反反复复在耳边回响——“只有你自身强了,立住了,才有资格去谈别的!” 对!他要强!他必须变强! 康瑾瑜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回头,大步跟上了母亲的背影。 总有一天!他要强大到足以为那祠堂里孤独的身影,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 …… 静心院,章燕婷的卧房。 打发走了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连心腹庞嬷嬷都被暂时支使到外间守着门,章燕婷才猛地掀开身上那床厚厚的锦被。 她动作麻利地解开腰间繁复的系带,撩开里衣的下摆。刚才流血的地方,光滑平坦,别说血迹,连一点红痕都没有! 章燕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颤抖着手,伸向自己外裙的侧摆——那里,有一大片早已干涸发硬的血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不是她的! 根本不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 她用手指捻了捻那干涸的血块,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凉意? 不像真正的人血。 她猛地回想起混乱中,自己被那该死的畜生扑倒,是章梓涵第一个冲上来扶住了她! 那双看似慌乱搀扶的手,在她腰侧和裙摆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是那个时候! 是章梓涵! 是她趁乱,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抹在了她的裙子上! “嘶……”章燕婷倒抽一口冷气,牙齿咯咯作响。 不是意外!根本不是意外!章梓涵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是假孕!她一直都知道!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自己演戏! 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羞辱感,瞬间淹没了章燕婷。 但紧随其后的,是滔天的恨意! 章梓涵!你好毒!你故意引狗来吓我,故意制造混乱,故意在我裙子上抹上这假血,就是想坐实我假孕的罪名! 你想借刀杀人,让康远瑞和老夫人恨我欺瞒,恨我无能,把我彻底踩进泥里! 章燕婷的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从床上坐起。 “想弄死我?”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笑声,“没那么容易!章梓涵,你想借这盆脏水泼死我?好!我就用这盆脏水,淹死你!” 一个极其恶毒也极其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庞嬷嬷!进来!” 守在外间的庞嬷嬷立刻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担忧:“姨娘,您……” “闭嘴!听我说!”章燕婷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庞嬷嬷,“你现在,立刻,马上,去请黎太医过来!不管用什么法子,威逼也好,利诱也罢,给我死死地‘敲打’住他!” “姨娘?”庞嬷嬷被她这副样子吓住了。 “告诉他!”章燕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狠绝,“我要他帮我,用他的针也好,用他的药也好,在我身上,做出怀了身孕的样子!脉象、症状,所有的一切,都要像真的一样!哪怕只能维持几天,也够了!” 庞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姨娘!这弄虚作假,还是伪造侯府血脉,可是杀头的大罪啊!万一……” “没有万一!” 章燕婷厉声打断她,“不这么做,我现在就得死!章梓涵那贱人已经给我下了套!她就是要我死,只有我‘真’怀了,再‘真’的小产了,而且这小产,是被她章梓涵指使的狗害的,坐实了她谋害侯府子嗣的大罪!我才能活!我才能把她彻底扳倒,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她越说越激动,脸上浮现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红晕:“快去!告诉黎太医,事成之后,我保他一世富贵!他要是不肯,你就告诉他,他那个宝贝儿子,哼哼,这大过年的,要是出点意外,可就不好了!”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庞嬷嬷浑身一哆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婷姨娘,只觉得陌生又可怕。 这已经不是争宠了,这是在拿所有人的性命在赌! “姨娘……这风险太大了……我们……”庞嬷嬷还想劝。 “快去!”章燕婷猛地一拍床沿,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没时间了!按我说的做!出了任何事,我担着,要是办砸了……” 她阴森森地一笑,“庞嬷嬷,你跟了我这些年,知道我的手段!咱们,谁也跑不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催命符,死死地钉在了庞嬷嬷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猛地打了个寒颤,最终只能重重地点了下头,脚步踉跄地冲出了房门。 听着庞嬷嬷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章燕婷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下来,瘫软在床榻上。 但她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越咧越大,最终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卧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嘶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章梓涵……我的好妹妹……”她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低语,“你想玩死我?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这永定侯夫人的位置,我章燕婷要定了!” …… 黎太医家的堂屋里,暖融融的。 桌上摆着年夜饭,虽比不得侯府珍馐,但鸡鸭鱼肉俱全,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儿。 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黎太医坐在主位,捋着花白的胡子,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一年到头在那些高门大户里提心吊胆地周旋,也就这一刻,能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快下来。 他刚夹起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准备送到嘴里—— “砰!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力道之大,仿佛要把那两扇薄木板给拆了。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门口。 “谁啊?大过年的……”黎太医的儿子嘟囔着,起身去开门。 门闩刚拉开,一股冷风裹挟着寒气就卷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不速之客,让黎太医儿子瞬间变了脸色。 是永定侯府静心院那位心狠手辣的婷姨娘身边的心腹,庞嬷嬷!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护院打扮的彪形大汉,一脸凶相。 “黎太医!”庞嬷嬷根本不看开门的黎家儿子,浑浊的老眼直接越过他,钉在饭桌主位上的黎太医身上,声音又冷又硬:“婷姨娘身子不适,侯爷和老夫人有命,请您即刻过府诊脉!赶紧收拾药箱,跟我们走!” 黎太医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脸上的笑容僵住,只剩下惊愕和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这是阖家团圆的大年夜! “庞嬷嬷,”黎太医强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都什么时辰了?除夕夜,老夫好不容易在家歇歇,与儿孙团聚片刻。婷姨娘若只是微恙,不妨等到明日……” “等到明日?”庞嬷嬷冷笑一声,那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刺耳得很,“黎太医,您这话说的可轻巧!婷姨娘可是被那疯狗惊吓,动了胎气,见了红! 侯爷震怒,老夫人忧心忡忡,点名要您去!您是想让侯爷和老夫人,还有我们姨娘,都等到明日吗?这万一耽搁了,侯府子嗣有个闪失,您担待得起?” 黎太医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她!又是章燕婷!这女人就是个扫把星!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这浑水他实在不想再蹚了! 上次帮她伪造“小产”蒙混过关,已经让他夜不能寐,生怕哪天东窗事发。 这大过年的又来?没完没了了! “黎太医,”庞嬷嬷见他脸色铁青,沉默不语,显然是不情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她微微侧头,对着黎太医身后那个脸色发白的儿子,“黎公子,劳烦您转告令尊一声。我们姨娘说了,若黎太医实在为难,不愿走这一趟,那也无妨。只是姨娘她受了惊吓,心神不稳,保不齐就会想起些旧事。 比如上回静心院那次,黎太医您妙手回春,硬是把那眼看要流掉的胎给保住了。这其中的辛苦和门道,姨娘感念在心,怕是忍不住想找老夫人和侯爷说道说道,以示感激呢。” 轰隆!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黎太医头顶。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手脚冰凉。 章燕婷这个毒妇,她竟然拿上次帮她造假孕的事来威胁他! 那件事一旦被捅出去……黎太医不敢想。 他在太医院几十年,靠着谨慎小心才熬到今天的位置。 伪造脉案,欺瞒主家,尤其是涉及侯府子嗣血脉这等大事,一旦败露,别说他这顶太医帽子保不住,身败名裂锒铛入狱都是轻的! 更可怕的是,他儿子如今也在太医院当差,正处在升迁的关键时刻。 这事儿要是牵连出来,父子俩的前程,整个黎家的名声,都将毁于一旦! 第87章 孕肚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手,死死扼住了黎太医的喉咙。 他看着儿子惨白如纸的脸,看着满桌儿孙茫然无措的眼神,看着这刚刚还充满欢声笑语此刻却一片死寂的家…… 一股灭顶般的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他还有什么选择? “唉……”黎太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叹出一口气,那声音苍老而疲惫。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背脊都佝偻了几分。 不敢看家人担忧的目光,只哑着嗓子道:“拿……拿我的药箱来。” 黎太医的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在父亲那灰败的眼神中,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地去取了药箱。 黎太医接过药箱,那熟悉的重量此刻却像压着一座山。 他一步一顿,脚步如同灌了铅,在庞嬷嬷和那两个护院虎视眈眈的“护送”下,走出了家门,一头扎进了除夕夜刺骨的寒风里。 前往永定侯府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压着冻硬的路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咯噔”声。车 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从缝隙里钻进来。 黎太医抱着药箱,缩在角落,闭着眼睛,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 他不想说话,一个字都不想。 “黎太医,”庞嬷嬷那令人厌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一会儿到了静心院,该怎么诊脉,您心里该有数了吧?” 黎太医眼皮都没抬,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冷笑:“哼,有数?庞嬷嬷,你当老夫是神仙吗?上次在静心院,那是姨娘自己的地方,里里外外都是你们章家的人,捂得严严实实! 老夫硬着头皮说,勉强糊弄过去,已是提着脑袋在走钢丝!那所谓的‘大出血’却没真流掉孩子,本就是弥天大谎,稍有经验的稳婆都能瞧出端倪!如今呢?” 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如今是在永定侯府,是在康家的地盘上!老夫人、侯爷都在盯着,府里的管事嬷嬷,哪个不是人精?婷姨娘这次闹得这么大,侯爷震怒,岂会不派人盯着?万一侯府再请别的太医来复诊,或者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要查验这‘有孕’的假象,一戳就破!到时候,老夫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你们也休想脱身!” “哟,黎太医,”庞嬷嬷非但没被吓住,反而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收姨娘那对水头上好的翡翠镯子,还有那五百两银票的时候,您怎么就没想想后果呢?那会儿,您的手可没抖啊!” 黎太医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却又无法反驳。 “行了,废话少说!”庞嬷嬷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神变得阴狠,“姨娘说了,上次那种含糊其辞的脉象糊弄不了人了!这次,要玩就玩个大的!要真,真到连太医院院判都看不出破绽!” “什……什么意思?”黎太医心头猛地一跳,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意思就是,”庞嬷嬷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你的看家本事!针灸也好,秘药也罢,给姨娘身上,做出‘真真实实’怀了三个月身孕的样子!脉象要滑利如珠,尺脉按之不绝,腹部要能摸到鼓胀的胎体!总之,所有该有的症状,一样都不能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她就是怀了侯爷的种!” 黎太医惊得魂飞魄散,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你们疯了?这怎么可能?这是邪术!强行催动气血,伪造胎象,轻则损伤根本,重则危及性命!而且这法子,根本维持不了多久,顶多三五日,必露破绽!一旦露馅,就是万劫不复!太医院有的是高人,岂会……” “三五日?足够了!”庞嬷嬷厉声打断他,“只要撑过这几天,让所有人都亲眼所见姨娘确实怀了身孕,那章梓涵就是铁板钉钉的谋害侯府子嗣,她死定了!到时候,谁还会在乎姨娘这肚子是真是假?只会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扳倒了章梓涵,姨娘就是永定侯府的大功臣!日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而您黎太医……” 她话锋一转,阴森森地盯着黎太医惨白的脸:“您要是办成了,姨娘上位,自然少不了您的好处,保您黎家在太医院屹立不倒!可您要是办砸了,或者敢耍什么花样……您刚才也听见了,您儿子在太医院的前程,还有您那小孙子的命,可就全系在您这双手上了!” 黎太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抱着药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完了。黎家,也完了。 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 静心院的内室,弥漫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血腥气。 一件沾满深褐色“血迹”的里衣,就随意地丢在床边的脚踏上,触目惊心。 章燕婷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半躺在锦被里,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黎太医被庞嬷嬷几乎是推进来的。 他佝偻着背,抱着药箱,像一具失了魂的行尸走肉。 “黎太医,您可算来了!”章燕婷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眼神却死死锁住黎太医,“快!快给我看看!我这肚子疼得厉害!孩子,我的孩子不会有事吧?” 她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件血衣。 黎太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强忍着,木然地走到床边,放下药箱。 甚至懒得去搭脉,只是麻木地看着章燕婷,声音干涩:“姨娘,事已至此,虚的就免了吧。您要的‘真’,老夫尽力而为。” 章燕婷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她迫不及待地撸起自己一只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快!用针,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黎太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颤巍巍地打开药箱,取出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针囊。 解开油布,里面是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他取出一根最长的,在烛火上反复燎烧消毒,那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如同鬼魅。 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冰冷的针尖,对准了章燕婷手臂上一个隐秘的穴位,猛地刺了下去! “呃啊——!” 针尖入体的瞬间,章燕婷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惨叫。 那痛楚来得极其迅猛极其尖锐,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她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黎太医死死按住。 “忍着点!”黎太医的声音也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这是激发气血,强行塑形的必经之痛!” 他不敢说实话,这针法极其霸道阴损,强行刺激穴位催逼气血,如同在体内点燃一把火,痛苦异常,后患无穷。 章燕婷疼得浑身直打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她看着黎太医又拿起一根针,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这……这会不会……对身体……” “顾不得那么多了!”黎太医粗暴地打断她,此刻他只想尽快完成这该死的差事,然后逃离这个魔窟。 他心一横,手下再无犹豫,一根接一根的银针,又快又狠地刺入章燕婷手臂、小腹周围几个关键的也是极其危险的穴位! 每一针下去,章燕婷都发出一声惨嚎,身体剧烈地颤抖。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开始后悔了,这痛苦远超她的想象!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十几根银针,深深扎在章燕婷身上。 黎太医的手指在针尾快速捻动,弹拨,每一次动作,都引动章燕婷体内气血更加狂暴地奔涌冲撞。 终于,黎太医停下了手。 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床上的章燕婷,已经疼得几乎虚脱,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然而,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章燕婷原本平坦甚至有些干瘪的小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了起来! 皮肤被撑开,呈现出一种紧绷的弧度。 当黎太医颤抖着手,隔着薄薄的中衣按上去时,触手所及,竟是一片紧实而富有弹性的硬块。 摸上去,真真切切,就如同一个怀胎三月妇人的孕肚! “成……成了?”章燕婷虚弱地睁开眼,感受到腹部的鼓胀,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部分剧痛,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黎太医看着那鼓起的肚子,眼神里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更深的恐惧。 他声音嘶哑:“成了……脉象稍后老夫会调。这‘胎体’,除非剖腹验看,否则,便是太医院院判亲自来,也诊不出真假。至少,三日内,看不出。” “好!好!太好了!”章燕婷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黎太医!您是我的大恩人!您放心!等我坐稳了这侯府夫人的位置,绝不会忘了您的功劳!荣华富贵……” “不必了!”黎太医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后退一步。 “老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老夫只是来给姨娘诊了个脉!姨娘您好生歇着!老夫家中还有年夜饭,告辞!告辞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连药箱都顾不上仔细收拾,胡乱地把那些散落的银针往针囊里一塞,抱起箱子,像身后有恶鬼在追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静心院的内室。 身后,隐约传来章燕婷低低的笑声…… …… 康雯琴提着裙摆,几乎是冲在抄手游廊的青石板上,脚下枯叶被踩得咔嚓作响,如同她此刻绷紧的心弦。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着气死风灯,跑得气喘吁吁的小丫鬟。 “踏雪!踏雪——!”康雯琴的声音压得低哑,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 那盏昏黄的灯影在她脚下乱晃,照出她绣鞋上沾的泥点,裙摆也被路旁低矮的冬青枝子勾破了一道口子,她也浑然不觉。 “大小姐,您慢点儿!当心脚下!” 小丫鬟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带了哭腔,“这么黑灯瞎火的,您上哪儿找去啊?兴许踏雪自己认得路,一会儿就回您院里了呢?” “认得路?”康雯琴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她那张明艳的脸,此刻却像覆了一层寒霜,眼里是烧得通红的恨意。 “它认得路就不会被人追打,章燕婷!都是那个贱人!” 就在这时,前方回廊的暗影里,一个老迈的声音插了进来:“大小姐,您原来在这儿,可叫老奴好找。” 庞嬷嬷像一截枯树桩子,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移出来,挡住了去路。 她脸上的褶子在灯笼光下显得更深,像刀刻上去的,堆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笑意。 康雯琴正被怒火烧灼着,乍见这章燕婷的心腹,新仇旧恨轰地一下全涌上头顶。 “滚开!”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利,“好狗不挡道!回去告诉你那主子,我的踏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她没完!我让她偿命!” 庞嬷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浑浊的老眼却像两口深井,直勾勾地看着康雯琴的怒火。“大小姐,您消消气。踏雪是您的心尖子,它遭了罪,您心疼,老奴明白。可您细想想,这事,它不蹊跷么?” “蹊跷?呵!”康雯琴冷笑,眼神如刀,恨不得在庞嬷嬷身上剜出几个洞来,“蹊跷就是你们静心院的人心肠歹毒!” “蹊跷就在,”庞嬷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狗,是夫人当初好心送给您的。这小产见红的大事,偏偏又是夫人第一个发现的。这前后一勾连,啧啧,大小姐,您是水晶心肝玻璃人,这里头有没有说道,您自个儿还品不出来么?” “夫人”两个字,庞嬷嬷咬得又重又清晰。 康雯琴满腔的怒火像是被骤然投入冰水,滋滋作响。 她猛地顿住了口,直勾勾盯着庞嬷嬷那张脸。 章梓涵。 她的大嫂。 那个永远温婉贤淑的侯夫人。 那个把踏雪这只可爱的狮子犬,亲手抱到她怀里,笑着说“看它多配你”的人。 第88章 借刀杀人 踏雪被人人喊打,是因为它“惊扰”了章燕婷的胎,而第一个尖叫着喊出来的人,正是章梓涵! 一股寒意顺着康雯琴的脊梁骨嗖地爬上来,激得她指尖都在发凉。 章燕婷假孕,她康雯琴心知肚明。 可章梓涵…她是怎么发现的?她为什么要发现? 甚至不惜把踏雪也卷进去? 对章梓涵长久以来积压的不满和猜忌,在这一刻,被庞嬷嬷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点燃,瞬间压过了对章燕婷的熊熊怒火。 她恨章燕婷的虚伪恶毒,但此刻,她更想撕开章梓涵那张假面,看看底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哼,”康雯琴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我倒要看看,你们主子这葫芦里,还能卖出什么烂药!带路!” 庞嬷嬷那橘子皮似的老脸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满意,微微躬身:“大小姐,这边请。姨娘一直在静心院,等着您呢。” 静心院一如既往,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熏香,闷得人透不过气。 康雯琴皱着眉踏进来,一眼就看见章燕婷竟已下了床,正由小丫鬟扶着,站在屋子中央,脸上堆满了过分热络的笑容。 “雯琴妹妹!你可算来了!快,快进来坐!”章燕婷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虚假的欢快,她甚至挣脱开小丫鬟的手,脚步虚浮地就朝康雯琴迎过来。 那急切的模样,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康雯琴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绕过那张开双臂要拥抱她的章燕婷,走到窗边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翠儿,愣着干什么?给大小姐上茶!上最好的云雾茶!”章燕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立刻又扯得更开,对着旁边的小丫鬟连声吩咐。 自己也扶着腰,慢慢踱到康雯琴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手还下意识地在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抚摸着,做足了姿态。 康雯琴冷眼看着她做戏,心里那点因为章梓涵而暂时压下去的厌恶又翻腾起来。 她接过小丫鬟战战兢兢奉上的茶盏,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却没喝。 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章燕婷那张强撑笑意的脸。 “行了,章姨娘,”康雯琴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省省力气吧。挺着个压根儿不存在的肚子,演给谁看呢?不嫌累得慌?”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冷意。 “踏雪呢?” “啪嗒!” 章燕婷手里原本端着一杯茶,康雯琴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青瓷茶杯盖子直接脱手,掉在地砖上,摔了个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骤然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章燕婷抚摸着肚子的手猛地顿住,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掐进肉里。 “雯琴妹妹…你说什么胡话呢……”章燕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根本不敢与康雯琴对视。 “孩子好好的在肚子里呢……太医早上才来请过脉,说是滑脉稳健……” “滑脉?”康雯琴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脆。 “滑个屁!老黄瓜刷绿漆,装什么嫩秧子?你那点破事,真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她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的声音不大,却震得章燕婷肩膀一缩,“我再问一遍,我的踏雪,在哪儿?” 章燕婷被康雯琴这毫不留情的几巴掌彻底扇懵了,脸上火辣辣的,连带着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也彻底粉碎。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不再看康雯琴,而是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踉跄,几步就扑到床边。她一把掀开床上那床厚实的锦被,露出了下面藏着的东西—— 一件揉成一团的衣裙! 章燕婷抓起那团衣裙,带着一股狠劲,猛地抖开。 刺目的猩红色,瞬间在康雯琴眼前炸开! 那是一件上好的湖绸裙子,只是下摆处,一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泼洒开来,边缘凝固,颜色深得发污。 正是那晚“小产”时穿的那条! “看清楚!康雯琴,你给我看清楚了!”章燕婷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双手死死揪着那血污的裙摆,用力地拉扯着,将那染血的部位直直怼到康雯琴眼前。 “看这血!”她的指甲几乎要抠进那凝固的血块里,“它只在外头,只在这最外面一层裙摆,像泼上去的!” 她粗暴地将那染血的裙摆翻了个面,露出内里的衬裙布料,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控诉:“看干干净净,一丝血都没有沁进去!” 这对比太过触目惊心。 外层是泼墨般的污血,内里却是细腻柔滑的月白色衬里。 这绝不是身体内部大出血,层层浸透衣料该有的样子! “我那天是摔了!是被你那宝贝畜生扑倒了!可我根本没流血!根本没小产!”章燕婷的声音嘶哑,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康雯琴,“是有人趁我摔倒混乱的时候,把这脏东西泼在我裙子上!做了这个假局!” “是谁?是谁第一个扑过来抱着我喊‘见红了’?是谁第一个嚷嚷‘孩子保不住了’?又是谁,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你的踏雪发了疯,咬住我的裙子不放,害我摔倒‘小产’?!” 她一步步逼近康雯琴,那张惨白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是章梓涵!” “是她用这假血泼在我身上,做了这个假流产的局!是她用这假血的气味,故意引着你的踏雪往我身上扑咬,狗鼻子最灵,它闻到血腥味,以为是食物,才扑上来撕扯!她就是要坐实踏雪发狂伤人的罪名!” 章燕婷的指控如同连珠炮,字字泣血,“是她用这个局,一箭双雕,既做实了黎太医‘误诊’的罪名,让他百口莫辩!又彻底离间了你我,让你恨毒了我,也让侯爷恼了你!更让你的踏雪,成了替罪羊,成了她手里随时可以捏死的玩意儿!” 她猛地抓住康雯琴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冰凉。 章燕婷的手指也冰冷,用力得指节泛白。 “雯琴!我知道你恨我!我承认我以前不是个东西,我承认我算计过你,可我章燕婷再下作,再不是人!我敢拿自己的命去赌,敢拿自己的身子去糟践,但我绝不会拿我孩子的命去赌!” 她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康雯琴的手背上,滚烫。 “那是我的骨血,是我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指望!我再疯再傻,也绝不可能拿他去做饵,去演什么假流产的戏,那是剜我的心啊!” 章燕婷的哭诉声嘶力竭,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康雯琴的手背被她的泪灼得生疼,却没有抽开。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地上那件刺目的血衣上。 章梓涵那晚惊慌失措扑过来的身影,她紧紧抱住章燕婷时,那染了“血”的裙摆似乎就蹭在她自己华贵的衣料上。 “够了!”康雯琴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打断了章燕婷的哭诉。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要扳倒章梓涵?”康雯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冰渣子似的嘲讽,“就凭你?一个姨娘?还有这件化成灰的血衣?章燕婷,你是不是假孕把脑子也弄假了?空口白牙,就想拉着我去撞章梓涵那座大山?她是我大哥心尖上的肉,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贱人,不过是想拿她康雯琴当枪使! 章燕婷脸上的悲切,在康雯琴毫不留情的叱骂下,一点点褪去。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哭诉辩解,反而异常地沉默下来。 就在康雯琴以为她要彻底哑火的时候,章燕婷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古怪又瘆人。 “我算什么东西?大小姐,你只知道我假孕,那你娘,你那位好母亲戚夫人,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敢‘假孕’?又为什么,能把这‘假孕’,演得让太医都看不出破绽?” 康雯琴被她问得一怔,眉头狠狠拧起:“你什么意思?” 章燕婷没回答,在康雯琴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自己腰间的衣带。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章燕婷竟毫不犹豫地扯开了自己上身的衣襟,外衫连同里衣一起被粗暴地撕开,瞬间滑落至腰际。 屋子里骤然响起小丫鬟翠儿短促的惊叫,又立刻被她自己死死捂住。 康雯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却死死钉在章燕婷暴露出来的身体上—— 没有平坦的小腹,没有伪造的棉絮。 那裸露在微凉空气中的,是一个浑圆隆起的孕肚。 皮肤被撑得光滑紧绷,肚脐微微凸起,一道浅浅的褐色孕线从肚脐下方延伸下去。 那弧度真实得刺眼,绝不是任何伪装能造出来的! “你……你……”康雯琴彻底失语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戚氏斩钉截铁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假的!那贱婢肚子是假的!” 可眼前这……这分明是真的! 货真价实的孕肚!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她刚才熊熊燃烧的怒火。 章燕婷看着康雯琴瞬间煞白的脸和那呆滞的眼神,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甚至挑衅似的,用手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现在,大小姐还觉得,我章燕婷只是个任人拿捏的玩意儿吗?还觉得,我扳不倒她章梓涵吗?” 章燕婷往前逼近一步,那隆起的肚子几乎要顶到康雯琴身上,“我这肚子里,可是侯爷的亲骨肉!是你们康家未来的指望!她章梓涵敢对我下手,敢拿侯爷的子嗣做局,就是自寻死路!” 康雯琴被那真实的肚子逼得又退了一步,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章燕婷的声音陡然压低,“大小姐,你真以为你大哥心里,就只有章梓涵一个?你仔细想想!就在前天,戚夫人不过是因为章梓涵管家时短了你院里的冰例,说了她几句,你大哥是怎么做的?” 她盯着康雯琴的眼睛,一字一顿:“他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顶撞了你母亲,口口声声维护他的夫人,说母亲不该小题大做!戚夫人可是他的母亲,为了章梓涵,他连母亲的脸面都能下!”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康雯琴最敏感的神经上。 对兄长康远瑞那种近乎独占的的亲昵和依赖,瞬间被点燃,爆发出滔天的嫉妒。 大哥为了那个女人顶撞母亲?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重到可以越过母亲了吗? 那以后,这侯府里,还有她康雯琴的位置吗? 那个女人,会不会连大哥对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宠爱,也要夺走? 一股寒意夹杂着狂怒,猛地冲垮了康雯琴心里最后一点犹豫。 章梓涵那张温婉的脸,此刻在她眼里彻底变成了阴险狡诈的毒妇! 她不仅要害踏雪,害章燕婷肚子里的孩子,现在,她连大哥的心,连她康雯琴在侯府的地位,都要一并夺去! “够了!”康雯琴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她不再看章燕婷的肚子,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对方:“你想我怎么做?说!” 章燕婷眼中精光爆射,知道火候到了。 她迅速拉拢衣襟,遮住孕肚,脸上又换上了那种楚楚可怜的哀戚,只是眼底深处是掩不住的算计:“大小姐只需稍晚些时候,请戚夫人一同来我这静心院探病。到时,您只需顺着我的话,点个头,或者帮着说一句就够了。 剩下的,我来唱这出戏!能不能撕下章梓涵那张美人皮,就看老天爷给不给我这苦命人一条活路了!” 康雯琴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哼,唱不唱得成,看你自己的本事。我只帮你这一次。” 她转身就走,裙裾带起一阵冷风,“管好你的嘴,还有你这肚子!再出岔子,谁也保不住你!” 看着康雯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章燕婷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哀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扶着腰慢慢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成了! 康雯琴这把锋利的刀,终于被她攥在了手里,刀尖直指章梓涵的心窝! 第89章 蠢透了 章燕婷喘息片刻,平息了一下因激动而有些紊乱的气息,然后从贴身的小衣暗袋里,摸出了一支通体乌黑的短笛。 笛身冰凉。 她将短笛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吹响。 “呜……呜……” 那声音极其低微,像深秋穿过破窗的一缕寒风。不成曲调,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幽幽地飘散出门墙,向着侯府深处蔓延开去。 …… 永定侯康远瑞正坐在外书房,对着几份军报眉头紧锁。 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空气里弥漫着墨和檀香混合的沉郁气息。 连日来府里的糟心事和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让他眉宇间积压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就在他提笔时,一阵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如同游丝般,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 康远瑞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浓墨“啪嗒”一声,重重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黑斑。 他整个人像是被那细微的声音定住了,僵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 一股几乎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悸动,毫无防备地撞上心头。 许多年前,在冰冷的偏院里发着高烧,被生母厌弃,自生自灭的绝望寒夜里,似乎也有过这样不成调的呜咽。 那是年幼的他,烧得糊涂了,用一根捡来的破竹管,在空寂的院子里,发出的最后一点不甘的悲鸣。 那声音,绝望,无助,却又带着一丝倔强…… 康远瑞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翻涌上来的酸楚和一丝久违的柔软。 是静心院的方向。 那个孩子……终究是没了。 他心里清楚,这或许就是婷儿命里的劫数。 他对章梓涵有怨,怨她管家不力,怨她没能护住他的子嗣。 可他对章燕婷,更多的是失望。 假孕争宠,闹得阖府不宁,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又能怨谁? 可这该死的笛声,这勾起他回忆的声音…… “侯爷?”侍立在一旁的心腹见他神色不对,试探着低声唤了一句。 康远瑞睁开眼,烦躁地将手中污了墨迹的笔掷在笔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更衣。”他声音低沉,“去静心院……看看。” …… 静心院的门被推开时,章燕婷正由庞嬷嬷搀扶着,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啜泣。 那单薄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凉。 听到脚步声,章燕婷猛地转过身。 当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时,章燕婷那双本就含泪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随即又被更汹涌的委屈淹没。 “侯爷——!” 一声哭喊撕裂了室内的寂静。 章燕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开庞嬷嬷的手,踉踉跄跄地朝着康远瑞扑了过去! 她扑得那么狠,那么不管不顾,仿佛眼前这个男人是她溺水前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康远瑞下意识地张开手臂。 一个温软身体重重地撞进他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都微微晃了一下。 章燕婷死死抱住他的腰,将整张哭得涕泪横流的脸埋在他胸前,身体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侯爷!侯爷您终于来了!您看看婷儿!您看看我们的孩子啊侯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双手却死死抓住康远瑞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宽厚的手掌,按在了自己依旧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充满生命力的触感,如同一个惊雷,在康远瑞的手掌下轰然炸开。 “孩子好好的!他还在!他还在婷儿肚子里啊侯爷!”章燕婷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仰望着康远瑞震惊的脸,声音凄厉,“根本没有小产!那都是假的!是有人要害我们母子!要害侯爷您的骨肉啊!” 轰! 康远瑞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疲惫、烦躁、失望,在这一刻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像一尊石雕般僵立当场,眼睛死死盯着章燕婷,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只被强行按在她肚子上的手。 千真万确!绝无虚假! “这……这怎么可能?”他失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明明就流了很多血……” “太医也被骗了!侯爷!”章燕婷哭喊着打断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是那血蒙蔽了所有人!庞嬷嬷,快,把那东西拿来给侯爷看!” 早已准备好的庞嬷嬷立刻应声,手脚麻利地从床榻暗格里取出了那件血衣。 她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祭品,呈到康远瑞眼前。 那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再次刺入康远瑞的眼帘。 “侯爷您看!”章燕婷一手死死抓着康远瑞按在她肚子上的手,仿佛怕他抽走,一手指着那血衣,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看这血!只泼在外头!像脏水一样泼上去的!” 庞嬷嬷适时地将那染血的裙摆外翻,露出里面干净的月白色里衬。 “看里面!侯爷您仔细看看里面!”章燕婷的声音带着控诉,“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沁进去!侯爷!您也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您说,若真是婷儿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从里面涌出来,怎么可能只染外面一层,里面反而干干净净?这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这触目惊心的对比,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康远瑞的心上! 他征战多年,见过太多伤口和流血,太清楚血液浸透衣物的样子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他的天灵盖! “是谁?”康远瑞的声音沉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闷雷,他反手紧紧抓住章燕婷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她,“是谁做的?” 章燕婷被他抓得生疼,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挣扎,反而像找到了主心骨,哭诉道:“是夫人!是章梓涵啊侯爷!” “那天就是她,第一个扑过来扶住摔倒的我!”章燕婷的声音充满了惊惧,“就是她!抱着我,挡在所有人前面,然后她就失声尖叫,喊‘见红了!妹妹你流血了!’是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我裙子上这摊假血上!” “是她用这不知道是鸡血还是猪血调出来的脏东西泼在我身上,做了这个天大的假局!” “她的心肠太歹毒了!侯爷!她算准了踏雪那畜生鼻子灵,闻到血腥味就会以为是吃的,会继续扑上来撕咬!她就是要把踏雪伤人的罪名坐实,把我的‘小产’也坐实!” “她这是一石二鸟啊侯爷!”章燕婷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既做实了踏雪发狂伤主,让大小姐恨毒了我,也让您恼了大小姐!又用这假流产,栽赃陷害太医,让他百口莫辩! 太医来把脉时,也是被这假象和那污血的气味蒙蔽了!是婷儿自己拼死护着肚子,私下苦苦哀求黎太医再仔细把过,黎太医才惊觉脉象有异,胎儿尚在,黎太医可以作证啊侯爷!” “还有!侯爷您再想想!”章燕婷的眼泪汹涌而出,带着无尽的委屈,“踏雪是夫人送给大小姐的!这狗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那个时候发了狂,只扑向婷儿一个人?这本身就透着邪性啊侯爷!” 她越说越悲,身体软软地顺着康远瑞的手臂往下滑,最终噗通一声跪倒在他脚边: “侯爷!婷儿知道以前有错,惹您生气!可这次是有人要绝了婷儿的生路,要绝了您亲生骨肉的活路啊!侯爷,求求您!看在婷儿肚子里这块肉的份上,看在他是您康家血脉的份上,为婷儿做主!为我们母子做主啊!侯爷——!” 章燕婷的哭诉声嘶力竭。 如同无数道惊雷,接连不断地劈在康远瑞的心头。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脸色由最初的震惊,转为茫然,最后凝聚成一片沉郁。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风暴。 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哭得几乎晕厥的章燕婷,又抬起眼,直刺向正院的方向。 …… 康雯琴一脚踏进自己彩云苑那垂花拱门,脚步就顿住了。 廊下暖黄的灯笼光晕里,戚氏正端端正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捻着一串光润的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股子无声无息的威压,比这初春夜晚的寒气还砭人肌骨。 康雯琴心头那点因为踏雪失踪而烧了一天的邪火,“嗤啦”一下,像被兜头泼了盆冰水,瞬间只剩下几缕憋屈的青烟。 她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疼得一个激灵,脸上硬是挤出点又甜又糯的笑,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亲昵地就往戚氏身边挨。 “娘!您怎么来了?天都擦黑了,也不怕受了寒气!”声音掐得细细的,带着点撒娇的埋怨,“女儿正想着去给您请安赔罪呢!今儿是女儿莽撞了,不该在大家面前顶撞您,惹您生气,都是女儿的不是,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替戚氏轻轻揉捏肩膀,动作殷勤又讨好。 戚氏终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两粒浸在寒水里的黑石子儿,只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就落回自己手中的佛珠上,不紧不慢地捻动着。 “嗯。”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算是应了。 接着,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踏雪呢?” 康雯琴揉捏肩膀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甜笑像是被冻住了,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阴沉沉的底色。 她飞快地收回手,垂在身侧,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没有找到。”两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像两块冻透了的石头砸在地上。 戚氏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慢慢转过头,这次是正眼看向自己的女儿。 “没找到?我看,是有人让它找不到了。” 康雯琴猛地抬头,对上戚氏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眼底的阴霾更重了。 “蠢!”戚氏毫不客气地吐出这个字,像根针,狠狠扎在康雯琴心尖上。“你以为章梓涵送你那条狗,是真心疼你?” 康雯琴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三分。 “那狗的模样,是不是跟你小时候养死的那只‘雪团儿’,像了七八分?”戚氏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字字锥心,“她章梓涵的心思玲珑剔透得紧,送你这狗,图的什么?图的就是勾起你那点可怜巴巴的念想!让你把它当个宝,捧在心尖尖上!” “除夕夜,好巧不巧,它就扑了章燕婷。好巧不巧,章燕婷就扑出个‘假孕’来!把整个侯府搅得天翻地覆!”戚氏的眼神锐利如刀锋,“闹完了,狗丢了。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戚氏盯着女儿骤然失血的脸,语气冷得掉冰渣:“你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吧?从它扑向章燕婷那一刻,或者更早,从你看到它像‘雪团儿’那一刻,你就该明白了!你就是被章梓涵当枪使了! 你明知是计,还心甘情愿往里跳,就为了那点儿可怜兮兮的情分?康雯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蠢透了?!”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康雯琴心口。 半晌,才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的颓然: “……是。女儿是蠢。女儿知错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像在滚钉板。 戚氏看着女儿,那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似乎也随着这句认错消散了些许,但眼神依旧冷冽。 “静心院那边,怎么样了?闹腾了一天,章燕婷呢?” 提起章燕婷,康雯琴像是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出口,立刻抬起头:“她?哼,还能怎样,躲在她那小院子里装死呗!不过……”她 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荒谬的东西,“她那个肚子……娘,怪得很!” “肚子?”戚氏捻动佛珠的手再次停住,抬眼看来。 “对!肚子!”康雯琴的声音因为困惑而微微拔高,带着点难以置信,“明明被踏雪扑了那么一下,流了那么多血,明明闹得那么难看,大夫也来了,大哥也去了,可她那肚子,鼓得还是老高,一点没见消下去!看着就像是真揣了个崽儿似的!” 戚氏那双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她微微挑起了眉梢,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略长。 “倒是……小瞧她了。看来,以前只当她是个空有皮囊的蠢货,倒是我们轻敌了。” 第90章 反向推论 康雯琴看着母亲脸上那抹笑容,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地问:“娘,您是说,她这肚子是假的?可怎么还在?” “假的?”戚氏嗤笑一声,那笑声带着轻蔑,“能假得让人看不出破绽,能假得连惊带吓都掉不了,那也叫本事。章燕婷,看来并非全无脑子。”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康雯琴身上。 “琴儿,你给娘听好了,牢牢记住!女子这一辈子,前程命运,九成九都系在‘婚姻’二字上!嫁得好,一步登天;嫁得不好,万劫不复!为娘如今还愿意替你筹谋,是你天大的福气!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被几句花言巧语或是一点不值钱的小恩小惠就迷了心窍,白白断送了自己!” 她盯着康雯琴的眼睛,一字一顿:“章燕婷,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别以为她如今在侯府里占了个姨娘的名头,还仗着那不知真假的肚子蹦跶,就风光了!妾,终究是妾,是主母手里随意揉捏的面团!她今日的风光,就是明日的催命符!你,康家嫡出的大小姐,若敢步她的后尘,走她的老路……” 戚氏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里的森寒,让康雯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女儿……女儿记住了。”康雯琴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恭顺地应着。 心里却忍不住疯狂翻起白眼:又来了又来了!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嫁人!前程!烦不烦?等真给我请封了县主,有了那层金光闪闪的身份,还用得着看婆家脸色? 到时候,京城里那些个俊俏郎君,还不是排着队任我挑选?想嫁谁就嫁谁!母亲懂什么! 戚氏看着女儿低眉顺眼的样子,知道她未必全听进去了,但该说的狠话已经砸下,她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敲醒这个被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她扶着石桌边缘,缓缓站起身。 “走吧。”戚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吩咐道。 康雯琴一愣:“娘?去哪儿?” 戚氏目光投向院门外沉沉的夜色,那方向,正是章燕婷所居的静心院。 “去静心院看看。看看我们这位揣着金蛋的婷姨娘,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康雯琴心里嘀咕:看那贱人做什么?还不够添堵的! 但面上不敢违拗,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稳稳地搀扶住戚氏的胳膊。 母女俩的身影,在彩云苑昏黄的灯笼光影下,融为一体,又似乎隔着无形的距离。 康雯琴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迈出院门。 静心院离彩云苑不算近,中间隔着几重庭院,回廊曲折。 夜色浓重,只有廊下间隔悬挂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一路行来,除了偶尔路过的粗使婆子,几乎没碰到什么人。 偌大的侯府,显得空旷而沉寂。 戚氏走得不快,被康雯琴搀扶着的手臂也并未真正借多少力,她腰背依旧挺直,步履沉稳。 康雯琴也不敢多话,只默默跟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踏雪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一会儿是章燕婷那鼓胀得诡异的肚子,一会儿又是母亲那冰锥子似的警告。 终于,静心院那扇略显偏僻的院门出现在回廊尽头。 比起康雯琴彩云苑的气派,这里明显小了许多,也清冷了许多。 院门虚掩着,门口连个守夜的婆子都没有,只有檐下两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光线微弱,映得门扉上朱漆都有些暗淡。 康雯琴正要上前推门,戚氏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戚氏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寂静的四周。 窗外,“嘭——啪!”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无数细碎的爆裂声。 夜空猛地被撕裂,绚烂的烟花炸开。 赤橙黄绿青蓝紫,流光溢彩,将整个京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喧闹的喜庆,隔着高墙深院,隐隐约约地透进来。 可这永定侯府的静心院里,气氛却像是冻僵了的腊肉,又冷又硬,还带着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章燕婷整个人几乎瘫在康远瑞怀里,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此刻糊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混着脂粉,看着狼狈又可怜。 她死死揪着康远瑞胸前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尖又细: “侯爷!您要给妾身做主啊!妾身和您的小世子,差点就没了啊!夫人她好狠的心,这是要我们母子的命啊!就在这除夕家宴上,当着阖府亲族的面……她……她……” 哭得浑身发抖,像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 康远瑞眉头拧成了疙瘩,怀里温香软玉在哭诉,可那浓重的血腥味和章燕婷身上过于刺鼻的香粉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他脑仁疼。 他一手虚虚地揽着章燕婷,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落在哪里,只含糊地应着:“好了好了,别哭了,本侯在,在呢……” “哭什么哭!”一声呵斥突然响起。 老夫人戚氏就在这时进门,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把小刷子,在章燕婷身上刮来刮去,满是嫌恶。 “大过年的,嚎丧呢?哭哭啼啼,晦气冲天!你是嫌府里还不够乱,还想把晦气都招进来不成?” 顿了顿,目光如刀,钉在章燕婷那刻意挺起的肚子上,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你这哭得中气十足,惊天动地的劲儿,倒不像刚‘小产’完失了孩子,伤了元气的人该有的模样啊?嗯?”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章燕婷头上。 她猛地一噎,哭声戛然而止,一张脸憋得通红,随即又迅速褪成惨白。 “老夫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妾身没有小产,妾身的孩子好好的,是夫人她要害我,是她故意弄了那血来陷害我,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让侯府蒙羞!她……她是存心的!” 一边喊,一边用力地指着自己的肚子,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存心?”戚氏冷冷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浑浊的老眼里寒光一闪。 “好一个存心!”戚氏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 她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门外,厉声喝道:“高嬷嬷!” 高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垂手肃立:“老奴在!” “去!带上护院,立刻去祠堂,把章梓涵给我押过来!我倒要当面问问她,这除夕家宴上的好戏,是不是她一手编排的!” “是!”高嬷嬷没有丝毫犹豫,应声转身。 脚步又快又沉,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气,消失在门外。 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袅袅。 章梓涵独自一人跪在蒲团上,面对着康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烛光映照着她挺直的脊背,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玉雕。 只有那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哐当!”沉重的祠堂大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风裹挟着高嬷嬷身上那股子阴冷气息猛地灌了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高嬷嬷那张老脸出现在门口:“夫人,老夫人有命,请您立刻移步静心院。” 章梓涵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沉静的眸子,映着跳跃的烛火,深不见底。 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撑地,慢慢站起了身。 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高嬷嬷那张冰冷的脸,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章梓涵在静心院门口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人:戚氏的怒容,康远瑞的尴尬,章燕婷的怨毒,康雯琴的幸灾乐祸。 她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请安。 “啪嗒!” 一件浸透了暗红血污的中衣,被戚氏劈头盖脸地扔到了章梓涵脚前的地上。 “章梓涵!”戚氏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滔天的怒火,直指她面门,“你给老身解释清楚!除夕家宴,阖府欢聚,你弄出这摊子污血,演这出假流产的戏码,是想干什么?!是想让永定侯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吗?你安的什么心!” 章梓涵的目光,在那件血衣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抬起眼,迎上戚氏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平静极了:“母亲息怒。儿媳不明白,这血衣与儿媳有何干系?除夕夜人多手杂,婷姨娘不慎跌倒,儿媳上前搀扶,仅此而已。至于血从何来……”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转向章燕婷,“婷姨娘当时就在当场,她最清楚。” “你撒谎!”章燕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指着章梓涵的鼻子,“就是你!就是你推了我!还故意弄了血污在我裙子上!你想害死我的孩子!侯爷!老夫人!你们看她!她到现在还在狡辩!黎太医可以作证!我的孩子好好的,根本就没小产!是她陷害我!” 她搬出了黎太医,急切地重复着指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康远瑞身上。 康远瑞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边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宠妾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边是执掌中馈多年的正妻。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又无力:“咳……这个……梓涵啊,燕婷她她说得也有道理。这血,总归是在你扶她的时候出现的……这事实,大家都看见了。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自辩一下?”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来,只想赶紧把自己摘出去。 章梓涵看着康远瑞那副和稀泥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 她没有理会康远瑞,目光重新落回咄咄逼人的章燕婷脸上: “好。既然婷姨娘口口声声指认是我所为,那么,证据呢?” “证据?”章燕婷一愣,随即更加激动,“血衣就是证据!黎太医的诊脉就是证据!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我扶你,看见了血。”章梓涵不急不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可谁看见了,是我弄的血?谁又能证明,那血,不是你自己弄上去的?” “你……你血口喷人!”章燕婷气得浑身发抖。 章梓涵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章燕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来帮你理一理。”章梓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除夕宴上,雯琴的爱犬踏雪,为何突然发狂,独独扑向你?是你身上带了什么刺激它的东西?还是你故意做了什么动作,激怒了它?” 章燕婷脸色一白。 章梓涵又逼近一步:“踏雪扑向你时,你明明可以躲开,或者只是被惊吓摔倒。为何偏偏在它扑到你裙角的瞬间,你身体向后仰倒的方向,那么精准地倒向了我所在的位置?仿佛算准了我会伸手相扶?” 章燕婷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慌乱。 “我扶住了你。”章梓涵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章燕婷眼底,“就在我扶住你的瞬间,你裙摆内侧,就出现了这大片的血迹。动作之快,简直像是变戏法。我很好奇,我当时一手托着你的背,一手扶着你的手臂,我是如何腾出第三只手,去弄这污血?还是说……” 她刻意停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 “这血,根本就是你自己,趁着倒在我怀里、众人视线被遮挡的混乱瞬间,自己抹上去的?” “轰!” 章梓涵这石破天惊的反向推论,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尤其是最后那句“自己抹上去的”,更像一道惊雷,劈得章燕婷魂飞魄散。 “你……你胡说!我没有!你诬陷!”章燕婷彻底乱了方寸,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哆嗦着。 眼看章燕婷被逼到了墙角,一直冷眼旁观的康雯琴突然开口了: “哎呀!吵吵吵!你们争来吵去有什么用嘛!” 她皱着秀气的眉头,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目光扫过戚氏和康远瑞,“大哥,母亲,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谁弄了这血污,而是这血污它已经出现了!就在除夕家宴上,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咱们永定侯府的脸都丢尽了!这才是顶顶要紧的事儿!” 第91章 和离书 康雯琴成功地将话题引开,矛头精准地对准了章梓涵:“大嫂,你是侯府的主母!府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闹出这样的丑事,让侯府在亲族面前颜面扫地,无论是不是你做的,你都难辞其咎!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根本不适合当这个主母!你管不好这个家!” 她图穷匕见,声音拔高,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依我看,为了侯府的体面和安稳,就该把大嫂暂降为姨娘处置!也好让府里上下都警醒警醒,免得日后再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 “姨娘”二字一出,如同惊雷。 章燕婷那惨白的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向康雯琴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降为姨娘?那岂不是和她平起平坐?甚至,以后这主母之位也未必不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的心狂跳起来! 戚氏等的就是这一刻。 脸上紧绷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权在握的威严。 “琴儿说得在理!主母失德,致家门蒙羞,理当严惩。章梓涵,即日起,褫夺主母之位。中馈之权,由老身重新执掌!在选出合适的新主母之前,府中一应事务,皆由老身定夺!” “至于你,”戚氏的目光终于落回章梓涵身上,“就好好待在你自己院子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老夫人英明!”章燕婷第一个反应过来,迫不及待地附和,“老夫人掌家,才是侯府之福!” 康远瑞张了张嘴,看着章梓涵,又看看一脸决然的戚氏和难掩喜色的章燕婷,最终颓然地闭上了嘴,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母亲既然决定了……就这样吧。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章梓涵身上,等着看她崩溃痛哭或者愤怒地争辩。 然而,什么都没有。 章梓涵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清丽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她甚至缓缓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笑。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看得康雯琴心头莫名一寒,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戚氏端坐在上首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一张脸上像是刷了层浆糊,硬邦邦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康远瑞像个锯了嘴的葫芦,缩在他老娘旁边的另一张太师椅里。他不敢看章梓涵,眼神飘忽地落在自己紧攥着膝盖的手上,那手心里全是汗。 心里头火烧火燎地想护着他媳妇儿,可老娘那冰冷的眼风一扫过来,他就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别说开口了,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费劲。 “侯爷。”章梓涵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微微侧过身,面向康远瑞,那眼神湿漉漉的,像蒙了层水雾,仿佛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真是她唯一的指望。 “老夫人和婷姨娘她们的话……您也听到了。您是一家之主,涵全凭侯爷做主。”声音轻柔,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和依赖。 这声“侯爷做主”,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康远瑞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章梓涵那双看似充满信任的眼睛里。 那眼神深处,没有半分期盼,只有一片嘲弄。 她在逼他! 用这种最温柔的方式,把他架在火上烤! 康远瑞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地想挤出几个字。 他该说什么?说不行?说梓涵是我的妻,谁也不能动她?可……老娘的眼神像两把冰锥子,已经把他穿透了。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牙齿都要打架。 “远瑞!”戚氏的声音像淬了冰渣子,带着威压,“这府里的规矩,祖宗的脸面,你心里得有杆秤!今日这事,关乎侯府清誉,关乎雯琴未来的前程,你是一家之主,该拿出个决断来!” “决断”两个字,像两记重锤,彻底砸垮了康远瑞最后那点可怜的勇气。 他不敢再看章梓涵的眼睛,猛地低下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拉了出来: “娘说的是。梓涵她近来行事,确有不当之处,管理府务也出了些纰漏。为肃清内闱,整饬规矩,暂革去章梓涵主母之位,降为姨娘!府中中馈,由婷姨娘代管!” 轰——! 这话一出,厅里几个人表情各异。 章燕婷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看到了肉,嘴角几乎控制不住地要往上翘。 成了!侯夫人的位置,掌家的大权!她终于等到了! 可这狂喜还没持续一瞬,康远瑞后面紧跟着的话又让她心头一冷。 “梓涵……你也别太难过。”康远瑞像是急于安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带着一种急切,“你安心休养,只要你日后恪守本分,好好伺候母亲,为夫定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再把你提做夫人的!一定!” “提做夫人?” 章梓涵还没说话,旁边的章燕婷心里已经冷笑出声。 这话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当年哄她进门做妾,康远瑞也是这般说辞,说什么“委屈你了,日后定扶你做平妻”,结果呢?到现在,她还是个姨娘! 这不过是康远瑞这个懦夫惯用的甜言蜜语,拿来堵人嘴,骗人安心的罢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章梓涵,眼神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讽刺,又有点即将取而代之的得意。 章梓涵也正好看向她。 四目相对。 章梓涵那双眼睛,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当年信以为真的承诺,这就是你争抢的这个男人的本性。 凉薄,懦弱,虚伪。你争到了,又如何? 章燕婷被她看得心头猛地一刺,那点得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爬上脊背。 章梓涵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康远瑞那张伪善的脸,也不再看章燕婷。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一种看透后的厌倦。 “呵……”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侯爷,不必了。” “提做夫人?” 章梓涵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可笑的提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侯爷觉得,这侯府夫人的位置,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吗?” “是留恋这府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算计和提防?是留恋头顶上这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孝道?还是……”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留恋你们康家,因为嫌弃我章梓涵是个庶出的女儿,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方设法要把一个明媒正娶抬进来的正室夫人,踩进泥里,贬作贱妾?” 康远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你……你放肆!” 戚氏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紧紧扣着太师椅的扶手。 章梓涵却像没听见他们的呵斥,她只是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轻松。 这层遮羞布终于被她亲手撕碎了。 “我累了。”章梓涵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这侯府的金丝笼子,这处处透着虚情假意和步步算计的日子,我章梓涵,过够了!” 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吐出两个字,像两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和离。” “什么?!”康远瑞像是被毒蝎子蛰了屁股,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刚才那点懦弱和心虚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取代。 他死死瞪着章梓涵,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和离?章梓涵!你疯了?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开什么玩笑!和离?她一个妇人,竟敢主动提出和离? 这简直是把永定侯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他康远瑞以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这绝对不行! 一直冷眼旁观的戚氏,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和离? 好!简直太好了! 戚氏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第一,章梓涵那枚掌家金印,已经被她“代为保管”了,此刻正揣在怀里呢! 没了这印,章梓涵休想带走侯府库房里的一针一线! 第二,章梓涵自己那些陪嫁铺子田庄?哼!早就亏空严重,债台高筑,就是个烫手山芋,一堆烂摊子!就算还给她,也是个无底洞,非但榨不出油水,搞不好还要倒贴银子去填窟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休妻?那名声太难听了!侯府休弃正妻,传出去,人家只会说侯府刻薄寡恩,苛待发妻,尤其是对她女儿康雯琴的婚事,那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和离就不一样了!对外可以说成是夫妻性格不合,好聚好散,面子上好看多了!对雯琴的名声影响也最小! 这章梓涵主动提出和离,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正合她意! 几乎是章梓涵话音落下的瞬间,戚氏那紧绷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松动了一丝,甚至带上了一点假模假样。 “咳!”戚氏清了清嗓子,瞬间压下了康远瑞的咆哮。“远瑞,稍安勿躁。” 她先假意安抚了一下气得跳脚的儿子,然后目光转向章梓涵: “章氏啊,你既已心灰意冷,执意求去,强扭的瓜不甜。我永定侯府,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家。你既提出‘和离’,念在你这些年也算操持过家务的份上,老身准了!” “娘!”康远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喊道。 戚氏根本不看他,直接对侍立在她身后的心腹高嬷嬷命令道:“高嬷嬷,笔墨伺候!即刻准备和离文书!一式两份,写清楚,章氏自愿请去,我永定侯府念其劳苦,允其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是!老夫人!”那高嬷嬷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动作麻利得惊人,立刻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两张铺好的雪浪纸,旁边还有一支舔好了墨的狼毫笔。 这哪里是即刻准备?这分明是早就写好了模板,只等着填名字按手印了! 戚氏此行,志在必得,连和离书都提前备下了! 高嬷嬷捧着笔墨纸砚,快步走到厅中的八仙桌旁,将东西一一摆好。 那两张雪白的和离书,像两片催命的符,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康远瑞粗重的喘息声,和章梓涵看着那两张纸时,嘴角缓缓勾起的一抹冷笑。 金丝笼子的门,终于开了。 代价?她付得起。 康远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才那点被逼到墙角的暴怒,像被戳破的猪尿泡,瞬间瘪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即将被他亲手推开的女人章梓涵,和这府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母亲戚氏,那是座压在他头顶的大山;妹妹康雯琴,除了伸手要钱、要嫁妆,就是跟着老娘一起挤兑梓涵;他宠爱的婷姨娘章燕婷,美则美矣,可那双眼睛里,除了算计他的宠爱,惦记着主母的位置,还剩什么? 还有那些围着他阿谀奉承的下属、门客,哪一个不是冲着永定侯府这块牌子,冲着他手里的权势来的? 只有章梓涵! 康远瑞混沌的脑子里像劈进一道闪电,骤然清晰。 只有章梓涵,是从他还是个落魄旁支子弟时就跟着他的!她替他打理内务,替他周旋人情,替他省下银子打点门路…… 她图的什么?图他康远瑞这个人吗?那时候他有什么? 她图钱?她的嫁妆这些年贴补进去多少?图地位?一个庶女,成了侯夫人,本该知足了吧?可她还在替他操心,替他谋划! 她是唯一一个,不图回报却真心实意为他康远瑞这个人、为这个家谋划的人! 哪怕他懦弱,哪怕他一次次屈服于老娘的压力委屈她,她似乎都还在原地? 失去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所有的风浪,都要他自己硬扛!意味着再没有一个人,会像她那样,纯粹地站在他这边! “不!”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十分窒息。 第92章 一屁股债 康远瑞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他冲着上首的戚氏,几乎是吼出来的:“娘!这和离书不能签!梓涵她……她不能走!” 戚氏那双浑浊的老眼倏地眯起,锐利的寒光像针一样刺向自己的儿子。 好啊!翅膀硬了?为了个女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她了?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这个儿子捏在手心,让他成了个听话的傀儡,今天竟然为了个章梓涵,要反了天了? “远瑞!”戚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深深刺伤的痛心疾首。她猛地捂住心口,身体微微摇晃,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这个不孝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她开始表演了,这是她对付儿子最拿手也最有效的武器。 “你爹去得早!”戚氏的声音悲怆起来,带着哭腔,“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吃人的侯府里,受尽了多少白眼,多少欺凌!族里那些豺狼虎豹,哪一个不是想把我们娘俩生吞活剥了?娘为了保住你这条命,保住你爹留下的这点基业,忍了多少气?受了多少辱?给人下跪磕头,陪尽笑脸!娘这张老脸,早就丢尽了!好不容易为你求来了这个承袭侯位的机会……” 她说着说着,浑浊的老泪真的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声音悲愤欲绝:“娘熬干了心血,熬瞎了眼,就盼着你能出息!能撑起这个家!可你今天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搅得家宅不宁的女人!就要顶撞生你养你为你操碎了心的亲娘?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是要气死我啊!” “娘!娘您别气!您身子要紧啊!”康雯琴立刻扑到戚氏身边,扶住她的身体,也挤出两滴眼泪,转头就冲着康远瑞哭喊:“哥!你听听!你听听娘说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为了个外人,就不顾娘的死活了吗?娘这些年容易吗?你太让娘寒心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刀子狠狠剜着章梓涵。 章燕婷也赶紧站起来,走到康远瑞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又柔又媚,带着刻意的劝解:“侯爷,您消消气,老夫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气啊。您看老夫人多伤心……这和离的事儿,既然章姐姐自己都提了,老夫人也允了,您就依了吧?强扭的瓜不甜,何必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呢?伤了老夫人的身子,那才是大不孝啊!” 康远瑞被老娘那番声泪俱下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又被妹妹和爱妾左右夹攻,脑子更乱了。 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反抗意志,像风中残烛,眼看就要熄灭。 是啊……为了个女人,把老娘气出个好歹,他康远瑞还配当人子吗?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章梓涵,缓步走到康远瑞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康远瑞能看清她眼底深处那片决绝,却看不透分毫情绪。 “侯爷,老夫人说得对。您是一家之主,更是老夫人的儿子。孝道大过天。” 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张和离书,又迅速收回,重新落在康远瑞那张痛苦挣扎的脸上。 “梓涵自知福薄,担不起侯府主母的重任,也配不上侯爷的情意。”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今日之事,皆因梓涵而起。若因梓涵一人,让侯爷与老夫人母子离心,让侯府不宁,那梓涵,万死难辞其咎。” 她抬起手,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伸向桌上那方小小的印泥盒。 手指沾上鲜红的印泥,然后,在康远瑞、戚氏、章燕婷、康雯琴,以及高嬷嬷的目光注视下,重重地按在了其中一份和离书的末尾——她签名落款的位置。 一个鲜红刺目的指印。 章梓涵拿起那份按了自己手印的和离书,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印泥,动作从容得仿佛在欣赏一幅画。然后,她将这张纸,递到了康远瑞的面前。 “侯爷,签了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目光深深地望进康远瑞混乱的眼底,“签了它,对大家都好。尤其,是为了你好。” 【签!快签!康远瑞!你这个懦夫,废物!快把你的名字写上去!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章梓涵的内心在疯狂呐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为了我好?”康远瑞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张纸,指尖触碰到纸张,让他混乱的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低头看着纸上章梓涵那个鲜红的指印,像一滴凝固的血。 签了它,对大家都好?尤其……是为了我好?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为了他好?签了和离书,放她走,怎么就为了他好了?她走了,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替他操持的人,更是…… 等等! 康远瑞混乱的思绪猛地卡在了一个点上。 和离书! 财产分割! 章梓涵名下的那些产业! 她的嫁妆铺子,还有田庄! 如果和离,按照律法和惯例,她的嫁妆产业,是要带走的! 可那些产业……康远瑞脑子里瞬间闪过章燕婷之前偶尔抱怨的话,闪过他老娘隐晦的暗示,闪过府里账面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亏空。 那些产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盈利?还是…… “不行!”康远瑞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里那张按了章梓涵手印的和离书用力挥开! 纸张飘落在地。 “为什么?”章梓涵脸上适时地露出“错愕”的表情,声音微微发颤,“侯爷……您这是何意?难道……难道您真的……” 她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在害怕着什么。 她弯腰想去捡那张飘落在地的和离书。 “你告诉我!”康远瑞死死盯着章梓涵的眼睛,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声音嘶哑地逼问,“你刚才说签了是为了我好?到底什么意思?章梓涵!你给本侯说清楚!是不是你那些铺子……那些产业出了什么问题?啊?!” 他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果,但他必须问! 章梓涵捡纸的动作顿住了,她直起身,拿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 “哥!你到现在还护着她?!”康雯琴再也忍不住了,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她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了紧绷的空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她那些破烂铺子?早亏得连裤衩都不剩了,倒欠外面一屁股债,堆起来能压死个人!她就是个大窟窿,谁沾上谁倒霉!你还当她是宝贝呢?她这是想拍拍屁股走人,把烂摊子甩给我们侯府!” “什么?!”康远瑞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康雯琴,又猛地看向章梓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亏空?欠债?章梓涵!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变了调。 章梓涵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拿着和离书的手微微颤抖,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康雯琴,声音带着一种惊惶。 “雯琴妹妹!你怎能如此污蔑于我?我的产业……”她看向康远瑞,眼神慌乱,“侯爷,您别听她胡说,我……” “够了!”戚氏冰冷的声音如同铁锤,重重砸下。 她看着章梓涵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满是刻骨的厌恶和得意。她朝高嬷嬷使了个眼色。 高嬷嬷立刻会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执行命令的机器。 她再次把手伸进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宽大袖袋里,这一次,掏出来的不是空白纸,而是一张折叠整齐且盖着鲜红印章的纸。 她动作利落地将那张纸展开,高高举起,正对着康远瑞。 那是一张钱庄的借据。 纸张上,清晰的墨字写着借贷金额:纹银三十万两! 落款处,借款人的位置,赫然盖着一枚康远瑞极其眼熟的印章——永定侯府主母的掌家金印! 旁边,还有章梓涵的亲笔签名画押。 轰——! 康远瑞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 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三十万两!白纸黑字!还有主母印!铁证如山! “章!梓!涵!”这三个字,是从康远瑞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 他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三十万两债务砸得粉碎! “这……这是真的?”他猛地转向章梓涵,目眦欲裂,眼球上瞬间布满血丝。 章梓涵看着那张借据,身体似乎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她死死咬着下唇,在康远瑞那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终于,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我借的……” “贱人!”康远瑞彻底疯了! 什么夫妻情分,什么唯一真心,全化作了被欺骗的狂怒! 他猛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裹挟着风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章梓涵那张脸狠狠扇了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败家的贱妇!三十万两!你怎么敢?!” 章梓涵像是被吓傻了,站在原地没动,但在那巴掌即将落到脸上的瞬间,她的身体却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角度侧滑开半步! 啪! 那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只险险擦过章梓涵鬓角的发丝,狠狠打在了她身后的空气里。 巨大的惯性让康远瑞自己都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更显得狼狈不堪。 “侯爷息怒!”章梓涵躲开那致命的一掌,脸上依旧是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侯爷打我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这债务!”她语速飞快,目光紧紧锁住康远瑞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这借据盖的是主母印,签的是我的名字!可如今……我已被您革去了主母之位,降为姨娘了!这主母印,此刻在婷姨娘手里保管着呢!” 她的话像冰水,猛地浇在康远瑞沸腾的怒火上。 章梓涵看着他那骤然亮起又充满算计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弯腰,捡起刚才被康远瑞挥落在地的那份和离书,再次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侯爷,签了这份和离书!签了它!我章梓涵,从此与永定侯府再无半点瓜葛!这三十万两的借据,是我个人所借,盖的是当时还在我手上的主母印,签的是我的名字!只要您签了这和离书,我带走我的嫁妆,带走我名下所有的产业,自然……也带走这堆烂摊子!这三十万两的巨债,就由我章梓涵一人承担!与永定侯府再无干系!” “签了它,划清界限。这债,就追不到您头上!这,才是真正地为了您好!为了侯府好!” 康远瑞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章梓涵手中那张薄薄的和离书上。 那上面,章梓涵鲜红的指印像在燃烧。 他的眼睛,霎时亮得吓人。 康远瑞那只沾满鲜红印泥的手指,离那张和离书,只差半寸。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坨子,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戚氏、康雯琴、章燕婷,甚至连高嬷嬷,眼睛都死死钉在那根悬着的手指上,屏住了呼吸。 签!快签下去!只要按下去,这三十万两的巨债就甩出去了!这祸害就扫地出门了! 章梓涵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面上维持着平静,内心却在疯狂催促: 【按!快按!康远瑞!你这废物按下去!】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如同鬼哭狼嚎,猛地撕破了此间的寂静。 一个连滚带爬的护院,像被鬼撵着似的,一头撞开门,几乎是摔扑进来,脸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侯爷!老夫人!不……不好了!祠堂走水了!火好大,到处烧起来了!” 轰——! 祠堂着火?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瞬间把所有人都劈懵了! 康远瑞那根悬着的手指猛地一颤,鲜红的印泥“啪嗒”一声,滴落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却终究没能落在和离书上。 他猛地转过身,眼珠子瞬间爆出血丝,一把揪住那护院的衣领: “你说什么?祠堂怎么会着火?谁干的?看守祠堂的人都死绝了吗?!” 那可是供奉着康家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是侯府的脸面! 要是烧毁了,他康远瑞以后拿什么脸去见祖宗?去见同僚? 第93章 自由了 那护院被康远瑞勒得直翻白眼,哆哆嗦嗦地求饶:“侯……侯爷饶命!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火突然就烧起来了,从后窗那边起的,烧得飞快!救火的人已经去了,可火势太大……” 糟了!是修颜! 章梓涵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计划里是让修颜等康远瑞签完字后再放火制造混乱,掩护她们离开! 怎么会提前?这该死的时机!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祠堂!祖宗牌位!这比那三十万两的债务更让康远瑞肝胆俱裂! 他一把甩开那护院,像头发狂的狮子,狠狠剜了一眼章梓涵,那眼神里充满了暴戾和凶狠。 “章梓涵!你给本侯等着!待会儿再收拾你!”他恶狠狠地撂下这句话,猛地将桌上那份按了章梓涵手印的和离书抓起来,看也不看,胡乱往怀里一塞,然后像阵风一样,咆哮着冲出了正厅。 “来人!都跟本侯去救火!快!祠堂!救祠堂!祖宗牌位要是少了一块,本侯扒了你们的皮!” 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正厅里瞬间只剩下戚氏、康雯琴、章燕婷、高嬷嬷,以及章梓涵。 短暂的死寂。 康雯琴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机会的急切。 她几步冲到戚氏身边,声音又尖又快:“娘!您看到了!那和离书,章梓涵已经按了手印了!她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康家的人了,就是个外人!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外人,趁着我哥去救火,赶紧把她轰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万一等会儿我哥被火一激,脑子不清楚,又被她花言巧语哄骗了,心软了,不肯签了,那这三十万两的债岂不是要砸在我们侯府头上?那才是天大的祸事啊!” 章燕婷也立刻反应过来,她的心思更缜密些,也凑到戚氏另一边,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忧虑:“老夫人,大小姐说得极是!这章梓涵惯会装模作样,迷惑侯爷!您看她刚才那副为侯爷好的样子,演得多真!侯爷现在被祠堂的火气昏了头,等他回过神来,万一又被她哭诉几句,想起往日那点情分,或者又被她蒙蔽,觉得这债有蹊跷。 到时侯,爷反悔不签这和离书了,那可就糟了!这三十万两的巨债一旦爆出来,侯府的脸面就彻底完了!大小姐的前程,侯爷的仕途,可就都毁在这贱人手里了!必须趁现在把她轰出去,让她和侯府再无瓜葛!” 戚氏浑浊的老眼精光四射,瞬间就权衡清楚了利害。 儿子那边是祖宗根基,不能不管。眼前这个章梓涵,更是必须立刻清除的毒瘤。 想带着债务跑路,把烂摊子甩给侯府?做梦! “高嬷嬷!”戚氏猛地一拍桌子,“立刻带人,把这个已经按了手印自请和离的章氏,给老身轰出侯府!立刻!马上!一刻都不准耽搁!” 锐利的目光刀子一样射向章梓涵:“章氏!和离书你已按印,便是你自愿请去!休要再纠缠!念在你曾为侯府操劳,老身允你带走你的贴身衣物,至于其他……” 她冷笑一声,语气森然,“侯府的一针一线,一粒米,一文钱,你都不准碰!否则,别怪老身按窃盗论处,送官法办!” 章梓涵脸上瞬间露出“惊愕”,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老夫人!这和离书……侯爷尚未签字画押,如何能作数?您怎能如此……” “住口!”戚氏厉声打断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主母印信已交,手印已按,这便是铁证!你已自请下堂,还有何颜面赖在侯府?高嬷嬷!动手!” 高嬷嬷二话不说,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就朝章梓涵逼了过来。 那架势,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要立刻扫地出门。 章梓涵挺直了背脊,微微扬起了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戚氏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章梓涵只吐出一个字,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朝着厅外走去。 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被驱逐,而是走向一个崭新的世界。 “哼!装模作样!”康雯琴在她身后不屑地啐了一口。 章梓涵充耳不闻。 “小姐!”两个穿着素净棉袄的小丫鬟,春喜和朱莎,早已等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但看到章梓涵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手里各自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 “都收拾好了?”章梓涵问,声音平静。 “嗯!按您的吩咐,只收拾了几件常穿的换洗衣裳,还有您平日用的那几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春喜哽咽着回答,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她们是章梓涵的陪嫁丫鬟,生死荣辱都系于主子一身。 章梓涵点点头。 值钱的?真正的值钱东西,能转移的,早就在戚氏和章燕婷的眼皮子底下,通过隐秘的渠道,悄无声息地转移走了。 至于那些摆在明面上看似贵重,用来充门面的物件?呵,大部分不过是她这些年让人精心仿制的赝品罢了! 真品早就换了真金白银,落袋为安。 戚氏以为她只带走几个破包裹?殊不知,侯府库房里那些她们严防死守的东西,才是真正不值钱的破烂! “走!”章梓涵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出院门,一个高大的身影急匆匆地从旁边的小径追了过来,正是侯府的护院头领之一,江蓠。 他穿着利落的短打,背上背着个小包袱,脸上满着焦急。 “夫人!”江蓠在章梓涵面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请夫人带上江蓠!” 章梓涵脚步一顿,看着他:“江护院?你这是何意?” “夫人!”江蓠抬起头,眼神坦荡,“江蓠在侯府这些年,承蒙夫人看得起,提携我做了护院头领,领着比其他护院高一倍的薪俸!夫人待下宽厚,从无苛责,江蓠记在心里!今日之事,江蓠看在眼里!这侯府,从上到下,烂透了! 夫人您这一走,留下的必定是婷姨娘那等刻薄寡恩之辈掌权!江蓠性子直,不愿再看人脸色,更不愿与那些捧高踩低的小人为伍!江蓠斗胆,愿追随夫人左右!夫人去哪,江蓠就去哪!鞍前马后,护夫人周全!求夫人收留!” 他说得铿锵有力,显然是早就打定了主意。 章梓涵看着江蓠那张刚毅诚恳的脸。 此人功夫不错,为人耿直忠义,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侯府的家生子,是签了雇佣契约的,来去自由。 他此刻主动追随,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尤为珍贵。 而且,她们几个女子,带着那么多财富离开,确实需要一个可靠又有能力的护卫。 未来安顿下来,宅院的安全也需要这样的人手。 “好!”章梓涵没有犹豫,果断点头,“江蓠,起来!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章梓涵的人!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 “谢夫人!不!谢主子!”江蓠大喜,立刻起身,“主子稍等!车已经备好了!” 他转身快步跑到侧门方向,不一会儿,竟赶着一辆极其宽敞的牛车过来了。 这牛车显然早有准备,绝非临时拼凑。 车身宽大结实,车厢用厚实的油毡布搭了个严严实实的棚子,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隔绝视线。 拉车的是一头壮硕的黄牛,步伐稳健。 最难得的是,江蓠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厚厚的干草铺垫在车厢里,上面还铺了一层干净的粗布褥子,坐上去绝不会太颠簸。 “主子,请上车!春喜姑娘,朱莎姑娘,请!”江蓠利落地摆好垫脚凳。 章梓涵看着这辆用心准备的牛车,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去了。 她扶着春喜的手,利落地登上牛车,弯腰钻进了棚子里。 春喜和朱莎也跟着爬了上来。车内空间不小,三人坐下绰绰有余。 “修颜呢?”章梓涵低声问了一句。 “主子放心,修颜姑娘身手好,她说自有办法脱身,会在城外与我们汇合。”江蓠低声回道,显然早有安排。 章梓涵点点头,不再多问。 “驾!”江蓠坐到车辕上,轻轻一甩鞭子,黄牛迈开沉稳的步子,拉着这辆牛车,缓缓驶出了永定侯府的侧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外面,正是除夕之夜。 远处,永定侯府祠堂的方向,火光冲天。 熊熊烈焰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即使隔着这么远,仿佛也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嘈杂哭喊和泼水救火的声音。 那供奉着康家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此刻正被烈焰无情地吞噬,象征着这个家族最后的颜面和根基,正在崩塌。 而与此同时,京城的上空,却绽放着璀璨夺目的烟花。 “咻——嘭!” “噼里啪啦——!” 无数绚丽的火树银花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流光溢彩,映照着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新桃符,映照着孩童们欢笑奔跑的脸庞。 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 这是辞旧迎新,万家团圆的日子。 强烈的对比,荒诞又震撼。 车棚里,春喜和朱莎看着远处侯府祠堂那冲天的火光,又听着耳边热闹喜庆的爆竹声,再想到自己就这样被赶出侯府,前途未卜,悲从中来,忍不住抱在一起,小声啜泣起来。 章梓涵却端坐在车厢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火光冲天的方向。 目光穿透车棚缝隙,投向更远的夜空,投向那烟花绽放的绚烂天幕。 坐在她旁边的修颜,侧目看着章梓涵被火光映亮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也抑制不住地缓缓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天高地阔,前路漫漫。 …… 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章梓涵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了两辈子的浊气都呼出去。 自由了,终于暂时挣脱了那个牢笼,哪怕前路未卜。 春喜紧紧挨着她坐着,小脸还有些发白,显然吓得不轻。 牛车摇摇晃晃,正朝着槐花巷的方向驶去。那里有一处她早年瞒着所有人置办下的小院子,房契捏在手里,名字却还空着。 那是她为自己预留的一条退路,一条通往真正独立自主的路。 车轮吱呀,刚拐进槐花巷那不算宽敞的巷口,江蓠猛地勒紧了缰绳。 “吁——!” 老牛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牛车骤然刹停,车身晃了晃。 巷子前方,一人一马,如同凭空出现的一道铁闸,牢牢堵住了去路。 暮色四合,天光暗淡。 那人端坐于一匹异常神骏的黑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一身玄底金线的飞鱼服,在巷口昏沉的光线下,流动着危险的光泽。 腰间,绣春刀狭长的刀鞘泛着乌沉沉的暗光,另一侧挂着的箭夹里,露出的箭羽翎毛漆黑如墨。 最慑人的,是他脸上那半张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面具投来的目光,比冬夜的寒星更冷,无声无息地锁定了牛车。 是郁澍! 稽查司那位权势滔天的镇抚使,异姓王唯一的儿子! 江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刹车的同一时间,已翻身跃下牛车,动作迅捷无声地挡在了车厢门前,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微微弓着背,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马背上那道身影,声音低沉而充满警惕:“镇抚使大人?不知拦下我等去路,有何贵干?”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春喜在车厢里吓得低低惊呼一声,死死抓住了章梓涵的衣袖。 车厢内,章梓涵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郁澍?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如此精准地堵在她刚逃出侯府的当口?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但面上,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用力捏了捏春喜冰凉的手,示意她安心。 “别慌,没事。”章梓涵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轻轻拂开车厢前那层挡风的粗布帘子,弯腰走了下来。 寒风立刻卷起她素色的裙裾,她挺直了背脊,迎向那道目光。 第94章 夜景 章梓涵一步步走向郁澍。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裙摆扫过地面细微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清晰的心跳。 就在两人距离不过几步之遥时,马背上的郁澍忽然动了。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微微倾身,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快如闪电般地探出。 章梓涵只觉得腰间骤然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瞬间天旋地转。 惊呼声尚未出口,人已经被一股强横的力道凌空提起,稳稳地落在了那匹黑马宽阔的马鞍前。 “大人!”江蓠目眦欲裂,短刀瞬间出鞘半寸,厉声喝道。 “江蓠!”章梓涵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镇定,“看好春喜,去槐花巷等我,不得妄动!” 她深知郁澍此人的可怕,更清楚江蓠若贸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郁澍仿佛根本没听见江蓠的怒喝和章梓涵的吩咐。 他一手稳稳揽着章梓涵纤细的腰身,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猛地一抖缰绳。 “驾!” 胯下黑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发力,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原地窜了出去。 强劲的冲力让章梓涵猛地向后撞进郁澍坚实的胸膛,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刮得她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 江蓠和牛车在视线中急速缩小,眨眼间就被抛在了幽深的巷口。 黑马载着两人,如一道黑色的旋风,冲出了槐花巷,冲上了此刻人迹寥寥的官道。 马蹄踏在硬实的路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哒哒”声,敲碎了冬夜的沉寂。 就在此时! “咻——嘭!” “咻咻咻——嘭!嘭!嘭!” 无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京城的夜空。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大爆响。 漫天烟花,盛大地绽放开来。 除夕夜到了! 璀璨夺目的金色火树银花在头顶轰然炸开,流泻下万千光雨。 寒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眼前这铺天盖地的绚烂。 章梓涵下意识地抓紧了郁澍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身体在颠簸的马背上微微起伏。 那几乎麻木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撞开了一道口子。 “哈——!!!” 章梓涵再也忍不住,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仰起头,对着夜空,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清脆,肆意,带着一种挣脱樊笼重获新生的畅快! 隔着冰冷的面具,郁澍垂眸,目光落在身前女子笑容恣意飞扬的侧脸上。 那双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像是落满了星辰。 他紧抿的唇角,在面具的遮掩下,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也微微收紧了一分。 黑马的速度并未减慢,反而在主人的催动下,更快了几分。 它载着两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官道,冲进了城郊一片寂静的密林。 马蹄踏过铺满落叶的林间小径,发出沉闷的声响。 头顶是参天古木交织的枝桠,偶尔有烟花的光芒透过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穿过幽暗的树林,前方豁然开朗。 郁澍熟练地一扯缰绳,黑马顺着一条蜿蜒的环山小路向上疾驰。 山路崎岖,颠簸加剧,章梓涵不得不更紧地依靠着身后坚实的胸膛,才能稳住身形。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马蹄踏碎石子的脆响。 不知奔跑了多久,黑马终于冲上了山路的尽头,踏上了一片开阔的平原。 郁澍勒住缰绳,黑马喷着响鼻,缓缓停下。 风,骤然变得清冽,带着山巅特有的寒意,吹拂起章梓涵散落的发丝和郁澍玄色的衣袂。 章梓涵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眼前,再无任何遮挡。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而目光所及之处,是整座沉睡中的京城!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丝绒,温柔地铺展在天地之间。 而在这片墨色之上,是无数璀璨的星辰,是依旧此起彼伏的盛大烟花! 鳞次栉比的房屋轮廓在夜色中隐现,而无数点亮的灯火,如同散落在人间的星河,又像是无数跳跃的金色萤火,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皇宫的方向,灯火尤其辉煌,勾勒出巍峨宫墙和飞檐斗拱的壮丽剪影。 更远处,环绕京城的河流,在灯火的映照下,宛如一条条玉带。 辉煌,壮丽! “天哪……”章梓涵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整个灯火辉煌的世界,充满了震撼。 她两世为人,困于后宅,何曾见过如此波澜壮阔的景象? “嗯。”身后,郁澍低沉的声音响起,很轻,似乎也被这景象所触动。 他微微侧头,目光同样投向那片辉煌的灯火,面具下的神情看不真切,但那一声简单的回应,却仿佛带着一种共鸣。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马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山风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吹动衣袂猎猎作响。 头顶,是绚丽烟花,将两人的身影时而照亮,时而隐入山巅的暗影。 脚下,是那一片由无数灯火汇聚而成的京城画卷。 在这片宏大的宁静中,章梓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片辉煌灯海的某处。 凭借着对侯府位置的熟悉,她很快辨认出来——永定侯府所在的区域。 那里,曾燃起过一场不小的骚动。 此刻望去,那片区域虽然依旧被周围的灯火映照着,但之前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那场试图烧毁她过往的大火,终究是熄灭了。 就像她与康远瑞那纠缠了两世的孽缘,无论过程如何激烈,最终,也只剩下这一点点被淹没在繁华灯火中的痕迹。 火虽熄了,名分却还未真正断绝。 就在这份复杂的心绪悄然弥漫之时,身后紧贴着的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 郁澍低沉的声音,带着山风的清冽,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康家那边的事,都结束了么?” 这声音很轻,落在章梓涵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糟了! 她怎么忘了这茬? 当初为了摆脱郁澍的追查和利用,她曾信口胡诌,谎称自己是康家安插的暗桩,以此作为交换,让郁澍暂时放她一马,并承诺替他探查康家内部的一些隐秘。 这三个月,她困在侯府自顾不暇,哪里真的去查过什么?更别提给郁澍任何交代了! 郁澍此刻问起,哪里是关心她是否摆脱了夫家?分明是在不动声色地质问她:当初的承诺呢?三个月了,你查到了什么?或者说,你当初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章梓涵的心。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不能露馅! 郁澍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若被他知道自己当初是欺骗利用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章梓涵已有了决断。 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甚至微微向后,更贴近了一些郁澍的胸膛,仿佛在寻求依靠。 “结束?谈何容易……”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灯火,仿佛沉浸在愁绪里,“人是被赶出来了,可那纸和离书,康远瑞当时被我气昏了头,又被那场火吓住,暂时没顾上。我怕他回过神来,或是被府里那些老顽固一撺掇,又反悔不肯签了……” 她顿了顿,语气染上更深的不安:“没有和离书,我这身份就始终不清不楚。开女户?更是痴人说梦。康家,尤其是康远瑞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纠缠不清……” 郁澍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面具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后颈上。 沉默了几息,就在章梓涵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时,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无论如何,离开那地方,便是好的。” “恭喜你,重获自由。” 恭喜? 章梓涵微微一怔。这句“恭喜”来得有些突兀,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她无法分辨。 郁澍的心思,如同他脸上的面具,永远隔着一层看不透的冰冷。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不敢放松。 离开康家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麻烦,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镇抚使,以及她撒下的那个弥天大谎,才刚刚开始。 山巅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章梓涵单薄的衣衫,吹得她一个激灵。 刚才那句关于康家的试探,郁澍的反应看似平淡。他到底信了多少? 他深夜拦截,带她策马狂奔至这绝顶之处,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她看一场烟花,赏一片灯火?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出击,掌握一丝主动权。 章梓涵微微侧过脸,借着远处烟火的微光,看向郁澍,声音尽量放得平静,带着一丝疑惑:“大人深夜策马,带我来此,便是为了看这京城夜景与跨年烟花?” 郁澍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那片璀璨的光海,闻言,并未立刻转头。 隔了几息,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穿透夜风:“是。” 就一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章梓涵的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为了带她看风景?这回答太过纯粹,纯粹得近乎诡异。 一瞬间,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他对自己……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章梓涵自己用尽全力狠狠掐灭。 荒谬!可笑!章梓涵,你脑子被冷风吹傻了吗? 眼前这人是谁?是稽查司的镇抚使,是心思深沉如海,手段狠戾如刀的郁澍! 是那个能面不改色看着人血溅五步的活阎王!他怎么可能有这等风花雪月的心思? 这绝不是欣赏!这分明是敲打,是警告! 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你看,我能随时找到你,带你到任何地方。你在我面前,无所遁形。你欠我的,该给了! 一股寒意比山风更冷,瞬间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说到康家……大人,这三个月,虽被困在侯府那方寸之地,行动受限,但梓涵不敢有负大人所托,也并非全无发现。” “其一,老夫人戚氏对侯爷康远瑞,与其说是母子,不如说是主仆。她对康远瑞的态度,冷漠苛责,动辄打骂,毫无慈爱可言。反倒是对其女康雯琴,溺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康雯琴在府中,说一不二,其待遇权势,远超康远瑞这个正经侯爷。这,绝非寻常的偏心。”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其二,戚氏暗中转移侯府产业的动作不小。我留心过账目和地契房契的存放,发现几处重要的田庄和铺面,名义上还是侯府的,但实际的契书,早已更名易主,落在了康雯琴的名下。” “其三,”章梓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慎重,“康雯琴对其兄康远瑞,有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绝非兄妹之情。但凡康远瑞对我,咳,或是对府中其他稍有姿色的女子多看一眼,康雯琴的眼神便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她曾多次在戚氏面前挑拨,欲将我除之而后快,根源便在于此。” 说完这些,章梓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都是她在侯府观察到确实存在的现象,只是被她刻意放大了。她 “这些种种,反常至极。梓涵斗胆猜测……”她微微侧首,余光似乎瞥见郁澍面具下那双眼睛正锐利地盯着自己,心一横,压低声音道:“康远瑞,或许,并非戚氏亲生?”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立刻补充了一个佐证:“大人可知,数月前,府中婷姨娘章燕婷有孕,后来却莫名小产?府中上下皆以为是意外,或是我这主母不容人。但戚氏得知消息时,反应极其平静,甚至有种意料之中的漠然。 仿佛那孩子的失去,对她而言,并非损失,而是某种必然的结果?大人细想,若康远瑞非她亲子,那康远瑞的子嗣,于她戚氏而言,又算什么呢?” 章梓涵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冒烟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把侯府里最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都掀开了一角。 她不敢看郁澍的反应,只能屏住呼吸,等待审判。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郁澍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三个字: “明白了。” 又是“明白了”! 章梓涵的心猛地一沉。 第95章 主母之位 上一次,郁澍说“明白了”,章梓涵只当是敷衍或警告。 可这一次,在她抛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猜测之后,他还是这句“明白了”? 他到底是信了,还是压根没信?是在嘲笑她的异想天开,还是在不动声色地等她露出更多马脚?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此刻却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完全摸不透这面具后的心思!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郁澍似乎微微侧过了头。章梓涵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侧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专注的打量,甚至一丝极淡的赞赏? “心思倒是敏锐。”郁澍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是褒是贬。 章梓涵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赞赏比斥责更让她心惊肉跳! “大人!”她猛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带了一丝颤抖,“此处风寒甚重,景色也已赏过。梓涵有些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她只想立刻逃离。 郁澍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章梓涵感觉到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一动。 她以为,他要松手放她下马,正暗自松了口气。 却不料—— 一件宽大鹤氅,突然从身后将她整个儿兜头罩下。 带着他身上那股冷冽如雪松又隐约带着一丝铁锈般的气息,瞬间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章梓涵整个人都僵住了! 郁澍的动作并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强硬。他用那件异常宽大的鹤氅将她从头到脚裹紧,只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微白的小脸。 他的手臂穿过鹤氅,依旧牢牢地揽着她的腰,仿佛只是确认她是否被裹严实了。 “冷了?”郁澍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他似乎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误以为她是冻僵了,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温热的胸膛,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忍一忍,这就回。” 那姿势,让章梓涵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滚烫。 她一动不敢动,僵硬得像块木头,连指尖都缩了起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乱窜:他这是干什么?! 郁澍显然没体会到怀中人的惊涛骇浪。 他确定“冻僵”的章梓涵被裹暖和了,这才调转马头。 “坐稳。”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沿着陡峭崎岖的环山小路,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颠簸难行。 黑马踏着碎石,身体随着坡度不断起伏。每一次颠簸,都让章梓涵不由自主地撞进身后那个温热的怀抱,又被那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箍紧。 鹤氅隔绝了寒风,只余下暖意。 马匹奔跑时规律而有节奏的颠簸,像一种奇特的安抚。高度紧张过后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章梓涵强撑着眼皮,想保持清醒,想警惕。 可,不知不觉,视野开始模糊。 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耳边的风声马蹄声似乎也变得遥远。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不知何时,她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耗尽。 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头微微向后一仰,无意识地靠在了身后那副坚实的胸膛上。 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很快在呼啸的山风中响起。 郁澍策马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着身前女子陷入沉睡的侧脸。被鹤氅裹着,只露出一小半额头和挺翘的鼻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卸下了所有防备和算计,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面具下的唇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似乎比之前真切了些许。 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同时勒了勒缰绳,让马匹奔跑的速度稍稍放缓了一些,踏下的步子也更稳了些。 骏马载着两人,在夜色笼罩的山路上,踏着星光与烟火微光,平稳地向着山下那片灯火阑珊的京城驶去。 直到马蹄踏上山脚平缓的官道,离槐花巷越来越近,郁澍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打破了马背上的宁静。 “住处可还缺什么?修颜手脚麻利,让她给你送些日常用度过去。” 这话语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排意味。 …… 槐花巷那座宅子前,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江蓠、朱莎、修颜,还有小丫头春喜,四个人像四根冻僵的木头桩子杵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 天都快擦黑了,章梓涵还没回来。 “不行!我等不了了!”江蓠猛地一跺脚,脸白得吓人,“那稽查司是什么地方?阎王殿!吃人不吐骨头的!夫人一个弱女子被带进去这么久,谁知道他们会使什么下作手段?我得去找她!” 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修颜手一横,像铁铸的栏杆,牢牢拦在江蓠身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空无一人的巷口。 “再等等。现在出去,除了添乱毫无用处。” “等等等!这都等到什么时候了?”朱莎也急得直搓手,声音发颤,“修颜姑娘,你本事大,你想想办法啊!总不能真看着夫人……” “噤声!”修颜猛地低喝一声,耳朵微动。 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望向巷口。 暮色中,一匹骏马踏着青石板路疾驰而来,马背上端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正是稽查司那位煞神般的镇抚使——郁澍! 而他身前,蜷缩在他宽阔胸膛与臂弯里的,可不就是章梓涵! “夫人!”江蓠和朱莎同时惊呼出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骏马在破屋前稳稳停住。 郁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并未将怀中的人放下,反而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确保怀中人安稳,然后径直朝着破屋走去。 “夫人!”江蓠和朱莎想扑过去查看章梓涵的情况。 “站住。”郁澍脚步未停,只冷冷地丢出两个字,目光却精准地扫向修颜。 修颜心领神会,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横臂,将急切的江蓠和朱莎挡在了身后,低声道:“先别过去。” 她看着郁澍抱着章梓涵,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屋门,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有压迫感,却又透着一丝专注。 郁澍抱着章梓涵进了屋。 这屋虽简陋,但显然已经被江蓠她们提前打扫过,虽然依旧家徒四壁,但还算干净,角落里那张唯一的木床上,铺上了最厚实的被褥。 郁澍走到床边,动作是与他冷硬气质截然不符的轻柔。 他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将章梓涵放了上去。昏睡中的章梓涵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微蹙,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郁澍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拉过那床带着皂角味的棉被,仔细地替她盖好,连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仿佛怕有一丝冷风钻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转向跟进来的修颜。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着。 “让她好好睡一觉。”郁澍的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醒了若是身体不适,或者有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修颜脸上停留了一瞬,“可来稽查司寻我。” 修颜下意识地就想抱拳领命:“是!大……” “人”字还没出口,她猛地刹住。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她现在是章梓涵的人,是章梓涵从泥沼里把她拉出来,给了她安身立命之处! 她的主子只有一个! 修颜挺直了背脊,迎着郁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坚定地改口道:“郁大人,奴婢如今是章娘子的人。只听章娘子吩咐行事。章娘子若需要,奴婢自会尽力办妥。”她强调了“只听章娘子吩咐”。 这话出口,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郁澍看着修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却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地开口: “听她的吩咐,与听我的吩咐,并不矛盾。”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只需记着,护好她,便是你的本分。其余,无需多想。” 说完,他不再看修颜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床上沉睡的章梓涵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小屋。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留下修颜一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如同被惊雷劈过,一片混乱。 郁大人那句话……什么意思? 这怎么可能!稽查司镇抚使的命令,和一个弱女子的意愿,怎么可能不矛盾? 除非在郁大人心中,护着章娘子这件事本身,就是他的意志!甚至是优先级极高的意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 联想到刚才郁澍抱章梓涵下马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亲自盖被掖角的细致……修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跟随郁澍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冷酷铁血,何曾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不,这已经超出了上心的范畴! 一个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测,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难道,郁大人他对这位章娘子有了情愫?! 修颜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 与此同时,永定侯府静心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熏炉里飘散着安神的檀香。 老夫人戚氏穿着一身绛紫色富贵团花褙子,斜倚在铺着厚厚狐裘的紫檀木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半眯着眼。 下首的绣墩上,坐着章燕婷。 她穿着崭新的玫红色织金缎袄裙,头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打扮得十分精心,脸上带着忐忑和期待。 “燕婷啊,”戚氏终于缓缓睁开眼,“你是个明白人。如今府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那位章梓涵,”她嘴角勾起一丝轻蔑,“已经被我们扫地出门,这府里,终究不能一日无主母。” 章燕婷的心猛地一跳,手心瞬间沁出汗来,强压着激动,垂首恭敬道:“老夫人说的是。侯府偌大基业,不能没有掌舵之人。” “嗯,”戚氏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章燕婷隆起的腹部,语气似乎温和了些,“府里这些女眷,论出身,你乃高门嫡女,也是官家正经小姐,比那些不清不楚的强得多。论子嗣,你如今怀着侯爷的血脉,这是天大的功劳。再者,”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章燕婷,“侯爷也曾在你面前提过,许你平妻之位吧?” 章燕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噗通”一声从绣墩上滑下来,直接跪在地上,声音激动得发颤:“老夫人明鉴!侯爷确实怜惜妾身,曾有此意!妾身感激涕零!” “起来吧,地上凉,仔细身子。” 戚氏虚抬了抬手,脸上却没什么笑意,话锋一转,“不过,这主母之位,非同小可。可不是光有出身有子嗣,有侯爷宠爱就够了的。掌家理事,迎来送往,人情世故,桩桩件件都需得拿捏分寸。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章燕婷刚被狂喜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了几分。 她站起身,重新坐回绣墩,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老夫人这话,是在试探!是在要她的态度! 她立刻摆出一副诚惶诚恐又无比谦卑的姿态,柔声道:“老夫人明察!妾身年轻识浅,哪敢妄言‘胜任’二字?府中诸事繁杂,规矩体统更是半点错不得。妾身愚钝,若蒙老夫人不弃,将来若真能替侯爷替老夫人分忧,凡事必先请示老夫人您! 得了您的示下,妾身才敢放手去做。断不敢擅专,更不敢有半分逾矩!这府里,有您老人家坐镇,才是定海神针!”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核心就一个意思:我章燕婷就算当了主母,也只是个摆设,真正的权力,永远在您老夫人手里!我只管听吩咐办事! 第96章 不能拖 果然,戚氏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她假意叹了口气,抚了抚额头:“唉,老喽,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些琐事,本也不愿再操劳。只是……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顿了顿,看着章燕婷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悠悠地抛出了最终的饵:“你且安心养胎,给侯爷生下个健健康康的哥儿,便是头等大功。至于名分的事……”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欣赏着章燕婷屏住呼吸的紧张模样,“等过了年,挑个黄道吉日,抬了你的位份便是。一个主母的体面,总归是会给你的。” 成了! 章燕婷只觉得眼前金光乱冒,她再次离座,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妾身叩谢老夫人天恩!老夫人放心,妾身必定恪守本分,尽心尽力伺候侯爷,孝敬老夫人!绝不敢有负老夫人厚望!” 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章梓涵!你看到了吗?你斗不过我!这侯府女主人的位置,终究是我章燕婷的囊中之物! “行了,起来吧。”戚氏挥挥手,脸上带着一丝深沉的算计,“回去好生歇着,仔细你肚子里的孩子。这可是我们侯府未来的指望。” “是!妾身明白!”章燕婷抚摸着微隆的小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侯府女主人的宝座,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至于那个被赶走的章梓涵?一个失败者罢了,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从静心院出来后,康雯琴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愤懑。 她几步走到母亲戚氏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娘!您真要把那位置给章燕婷?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爬床的下贱胚子,也配当侯府的主母?这不是打咱们府上的脸吗?更便宜了那贱人!” 戚氏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气急败坏的女儿,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急什么?眼皮子别那么浅。” “我眼皮子浅?”康雯琴更气了,“娘!您是没看见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尾巴都快翘上天了!等她真坐稳了主母的位子,还有我们娘俩的好果子吃?” “坐稳?”戚氏嗤笑一声,“她凭什么坐稳?就凭她肚子里那块肉?” 康雯琴一愣。 戚氏慢悠悠地端起参茶,呷了一口,才缓缓道:“选她,自然有选她的道理。其一,她爹好歹是首辅之子,说出去也算官家小姐,抬她当主母,外头那些碎嘴子的,顶多酸两句,不至于指着咱们侯府脊梁骨骂我们坏了规矩,让个来路不明的娼妓之流上了位。这张皮,够堵外人的嘴。” “其二,”戚氏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她够蠢。你看她刚才那副样子,三言两语就被我拿捏得死死的。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哼,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提线木偶。她越蠢,越好拿捏。 让她管事?她管得了什么?最后还不是事事都得来求我,来问我的意思?这府里的中馈,说到底,还是捏在我老婆子手里!她不过顶个名头,替咱们挡风遮雨,做那出头的椽子罢了。” 康雯琴听着,脸上的怒气消了些,但眉头还是紧锁:“那……她肚子里那个……” “那个?”戚氏嘴角勾起一丝极其阴冷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那才是她最大的把柄!真以为老婆子我老眼昏花,那么好糊弄?她这胎……哼。”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声冷哼和眼底的寒光,已经让康雯琴瞬间明白了——章燕婷假孕的把柄,被母亲死死攥在手里! 这哪里是抬举?分明是脖子上套了根随时能勒紧的绞索! 康雯琴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那点不甘顿时被后怕取代,随即又涌起一股对母亲手段的敬畏。 “娘……那,那大哥那边……”她想起康远瑞,又有些担忧,“章梓涵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嫡妻,就这么被咱们连夜赶出门,等大哥回来,怕是要大发雷霆吧?” 康远瑞对章梓涵或许没了情分,但男人的脸面还在,自己的正妻被母亲和妹妹联手赶走,这口气他咽得下? 戚氏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你大哥?他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最是喜新厌旧。章梓涵在他心里,早就是昨日黄花,碍眼得很了。之所以没立刻休弃,不过是碍着面子,也怕外头非议。如今咱们替他处理了,他面上或许恼一下,心里指不定怎么松快呢!” 她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再说了,娘能让他真恼起来吗?放心,娘早有安排。他这趟出去救火也累狠了,等他回来,自有解语花等着他,保管让他把什么章梓涵、章燕婷都抛到脑后去。” …… 主院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康远瑞一身烟熏火燎的疲惫,锦袍下摆还沾着泥灰,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 他嗓子干得冒烟,只想赶紧喝口热茶,换身干净衣裳,好好睡一觉。 “人呢?都死哪去了?倒茶!”他烦躁地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呜声。 平日里殷勤伺候的丫鬟婆子,此刻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康远瑞的心头。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反了天了!连个人都支使不动了?刘嬷嬷!死哪去了!” 依旧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桃红色比甲的丫鬟,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低着头,脚步轻盈地从回廊的阴影里转了出来。 “侯爷息怒,茶来了。”声音娇娇怯怯,带着一股子撩人的媚意。 康远瑞正在气头上,看也没看,劈手就去夺茶盏。 入手温热,他仰头就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浇熄了一点怒火。 他这才喘着粗气,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这一看,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 眼前的女子,梳着时下流行的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嵌珍珠的流苏簪子。 肤色白皙细腻,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泛着柔光。柳叶眉下,一双含情杏眼水汪汪的,眼波流转间,欲语还休。 琼鼻樱唇,下巴尖尖,比记忆中更加娇艳动人,尤其是眉宇间那股楚楚可怜又带着点媚态,简直挠人心肝! “夏……夏欢?!”康远瑞失声叫道,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曾经被他厌弃的小通房,怎么会在这里?还变得如此美! 夏欢抬起水眸,怯生生又无限委屈地看了康远瑞一眼,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是奴婢……侯爷……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说着,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是老夫人心善,念着奴婢从前伺候过侯爷,又无依无靠,怕奴婢流落在外没了活路,才大发慈悲。奴婢不敢奢望再伺候侯爷,只求能远远看着侯爷安好……” 她刻意强调了“老夫人心善”,暗示着谁才是她的靠山。 美人含泪,娇声软语。 康远瑞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着燥热,猛地从下腹窜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章梓涵,什么和离书,什么蹊跷,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旧情人! “欢儿……”康远瑞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夏欢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整个人就被他大力拽进了怀里! 夏欢惊呼一声,顺势就跌坐在康远瑞的大腿上,吐气如兰:“侯爷……您不怪奴婢从前不懂事了吗?” “不怪了!不怪了!”康远瑞摇头,“爷怎么会怪你?都是爷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以后爷好好疼你!” “侯爷……”夏欢唤了一声,将脸埋在他颈窝。 康远瑞哪里还忍得住?他低吼一声,猛地将怀里的夏欢打横抱起! 大步流星地朝着卧房走去,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空气,也隔绝了永定侯府最后一点体面。 …… 离主院不远的假山后,一个缩头缩脑的小丫鬟,将方才康远瑞抱着夏欢进屋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吓得脸色发白,猫着腰,一溜烟跑回了康雯琴的彩云苑。 “小姐!小姐!不好了!”小丫鬟冲进暖阁,上气不接下气。 正对着镜子生闷气的康雯琴皱眉:“慌什么?天塌了?” “侯爷他……他把夏欢……抱进房里去了!”小丫鬟结结巴巴地说完。 “什么?!”康雯琴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簪“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他怎么敢!那个下贱的狐媚子!她怎么还有脸回来!”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大哥康远瑞刚娶章梓涵进门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又是何等的内敛自持。 那时的大哥,眼里只有新嫂嫂,对府里的丫鬟目不斜视,连个通房都没有。母亲要给,他都以各种理由推了。 那时的康远瑞,在她心里是端方君子,是侯府未来的希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章燕婷那个贱人!是她开了这个头! 是她让大哥尝到了偷腥的甜头,从章燕婷开始,大哥就像变了个人,一个接一个的往房里抬人,越来越放纵,越来越不堪! 如今,竟连夏欢这种被他亲自打发的货色,都能行苟且之事! “章——燕——婷!”康雯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都是你这个贱人!是你带坏了大哥!是你毁了大哥!你这个祸水!扫把星!你怎么不去死!”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 清晨的静心院,檀香依旧袅袅。 戚氏刚用过早膳,正慢条斯理地漱口,一个心腹婆子便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戚氏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厌烦。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琴丫头那边,还闹着?”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寒意。 婆子小心翼翼地点头:“是……小姐气得连早膳都没用,在房里摔了东西,骂得很难听,都是冲着章姨娘去的。” “没出息的东西!”戚氏猛地斥道,“为了个下贱胚子,就这般失态?自降身份!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面?” 康雯琴对章燕婷那刻骨的恨意,还有对康远瑞彻底失望的愤怒,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戚氏深知自己这个女儿性子烈,被逼急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无法收拾的事来。 她不能让这颗棋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坏了她的全盘计划。 “看来,是不能再拖了。”戚氏眼神锐利,下了决断,“去,传我的话,让宫里递牌子的人再催一催!琴丫头的郡主封号,必须尽快请下来!还有,”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放出风去,就说永定侯府的大小姐康雯琴,年岁已到,该相看人家了。不拘门第高低,只要家世清白,子弟有出息,能善待琴丫头的,都可以递帖子来!要快!” 要尽快把康雯琴嫁出去,用一个体面的夫家和一个郡主的头衔,稳住她,也稳住侯府摇摇欲坠的体面,绝不能让她在府里闹出丑闻。 主院那间弥漫着昨夜靡靡气息的卧房里,夏欢在康远瑞沉沉的鼾声中睁开了眼。 晨光透过窗纱,斑驳地落在他那张脸上。 夏欢眼底的娇媚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淬了毒的恨意,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死死钉在康远瑞的脸上。 这张脸,曾让她迷恋,让她以为找到了依靠。 如今,只让她感到恶心和刻骨的恨!是他,给了她希望又将她打入地狱;是他,纵容章燕婷那个贱人害她几乎丧命! 孩子…… 夏欢的手,隔着薄薄的中衣,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却锐利如刀。 必须怀上孩子!必须是个儿子!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唯一的复仇之路! 第97章 收债 夏欢发誓,她要在康远瑞的宠爱下苟且偷生,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直到生下儿子。 然后,她要忍! 忍辱负重,看着这个儿子长大,成为这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到那时,戚氏、康远瑞、章燕婷……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和痛苦,我要你们十倍百倍地偿还!我要看着你们一个个跪在我儿子的脚下,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康远瑞哼唧了一声,似乎要醒了。 夏欢眼底的恨意瞬间敛去,如同变脸般,换上了昨夜那副娇羞依恋的模样,柔柔地唤了一声:“侯爷,您醒了?奴婢服侍您起身……” 康远瑞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夏欢那张娇艳欲滴的脸,昨夜的滋味又涌上心头,正要伸手把人重新搂进怀里温存一番—— “砰!!!”卧房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个守门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完全顾不得规矩,声音都劈了叉:“侯爷!侯爷不好了!稽查司……稽查司的人打上门来了!” “混账东西!反了你了!”康远瑞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刚升起的那点旖旎瞬间化为滔天怒火! 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只穿着中衣,抬脚就狠狠踹在那小厮胸口,把人踹得倒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惨叫。 “谁给你的狗胆!敢闯爷的卧房!什么狗屁稽查司……”康远瑞怒骂着,可话还没说完,那小厮忍着剧痛,嘶声喊道:“是郁澍,侯爷!是稽查司镇抚使郁澍大人,还有副使惊尘大人!亲自带着人,已经到前院了!凶神恶煞的,带着刀!” “郁澍?”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康远瑞头顶。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片惊惧的惨白。 稽查司镇抚使那个煞神!那个据说连皇子都敢动的活阎王! 他怎么会亲自上门? 康家是文官清流,几代人都没摸过刀枪,康远瑞自己更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稽查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头和传说中郁澍冷酷无情的脸。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强自镇定?哪里还镇定得住!他只觉得两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回床上。 “快……快给我更衣!”康远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侯爷的威仪,只剩下恐惧带来的仓皇,“去前院!快!”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衣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难道是郁家来寻仇了? 可郁家不是早就……他越想越怕,手脚冰凉。 噩耗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整座永定侯府。 荣禧苑、静心院、彩云苑……几乎同时收到了信儿! “什么?郁澍亲自带人来了?”戚氏捻佛珠的手猛地攥紧,老脸一沉,浑浊的眼中爆射出精光,“扶我起来,去前院!” 章燕婷正在对镜梳妆,准备去戚氏那里“请安”,闻言手一抖,金簪差点戳到头皮。 她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声音发颤:“郁澍?他来干什么?”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昨夜的美梦仿佛成了泡影。 康雯琴还在房里生闷气,摔东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竟涌上一股幸灾乐祸:“稽查司?郁澍?好!好得很!让他们闹!最好把章燕婷那个贱人抓走!” 她胡乱整理了下衣裳,也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永定侯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此刻开着。 门前宽阔的街道,竟无一个行人敢靠近。 数十名身穿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稽查司使,如同地狱里走出的幽灵,列成两排,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前方,无形的压力让整个侯府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正是稽查司镇抚使——郁澍。 他未着官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在晨曦微光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端坐马上,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古井,注视着永定侯府的大门。 仅仅是这无声的凝视,就足以让任何心怀鬼胎的人肝胆俱裂! 康远瑞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前院,刚跨出门槛,就被眼前这肃杀的阵仗骇得魂飞魄散。 他腿一软,若非死死扶住了门框,几乎当场跪下去! 强撑着站直身体,努力想拿出侯爷的威仪,可声音出口,却是控制不住的颤抖:“郁……郁大人?不知郁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敢问……敢问大人亲临寒舍,所为何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郁家来报仇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戚氏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马背上那个冷峻的身影。晨曦的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戚氏浑浊的老眼猛地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却又冷酷无情的男人——广陵王郁峥! 一瞬间,尘封多年的屈辱怨恨和不甘如同毒蛇噬心。 戚氏的眼圈瞬间变得赤红,呼吸都急促起来,扶着丫鬟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丫鬟的肉里。 但下一刻,她就看清了。 不是郁峥!是郁澍,是那个孽种! 戚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和心头的惊悸。 挣脱开丫鬟的搀扶,竟独自一人,一步步朝着大门走去。 她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扬起一种倨傲,昂着头,直直迎向马背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郁镇抚使大驾光临!”戚氏的声音尖利,带着浓浓的讽刺,“怎么?稽查司如今闲到如此地步了?大年初一,就迫不及待地来我永定侯府拜年?还是说,你们稽查司办案,专挑这喜庆的日子,来给人添堵,触人霉头?” 她不等任何人回应,目光扫过那些持刀的稽查司使,更是充满了挑衅:“我永定侯府世代忠良,清清白白,从不做那等蝇营狗苟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知是哪里得罪了郁大人,竟劳您亲自带兵上门?这阵仗……啧啧,知道的,是稽查司查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灭族的呢!” 戚氏一番话,夹枪带棒,既标榜自家清白,又讽刺稽查司无事生非。 她死死盯着郁澍,想看这个传言中的煞神如何应对。 然而,郁澍依旧端坐马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叫嚣。 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随着这沉默,愈发沉重。 戚氏被他这彻底的漠视激怒了,心头那点旧恨更是熊熊燃烧。 她脸上忽然挤出一个极其虚伪的笑容: “哦,瞧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 戚氏假意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声音陡然拔高,“郁大人莫怪,老身一时忘了规矩。郁大人您……唉,自小遭逢那等大难,伤了根本,说不得话的。是老身糊涂了,竟在这儿对着个哑巴聒噪了这半天!实在是对不住郁大人了!” “哑巴”二字,她咬得格外响亮!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向郁澍最深的伤疤。 她要当众撕开他的残缺,将他踩在脚下,用最恶毒的方式,宣泄郁家带给她的恨! 郁澍并未理睬戚氏,还是以眼色示意一旁的惊尘。 “奉旨办差!”惊尘的声音不高,却像铁块砸在地上,砸得侯府众人心肝乱颤。 康远瑞和老夫人戚氏慌忙带着众人跪下,头都不敢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所有人以为下一刻就要听到“查抄侯府”四个字时,副使惊尘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唰地展开: “永定侯府主母章梓涵,于去年六月十五,以侯府名义,在稽查司所辖通源钱庄,借银一百万两整!契约在此,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今日,正月初一,乃最后还款之期!稽查司奉命,前来收账!” 一百万两? 这四个字像个炸雷,在跪着的侯府众人头顶轰然炸开! 康远瑞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一百万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章梓涵?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借到这么多钱? 老夫人戚氏捻佛珠的手指死死掐住一颗珠子,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只知道章梓涵在外面有些小亏空,最多几万两顶天了,这一百万两,简直是晴天霹雳! “章梓涵这个贱人!丧门星啊!”章燕婷再也忍不住,瘫在地上哭骂起来,“她是要害死我们全家啊!一百万两,就是把侯府拆了卖了也还不起啊!” “毒妇!心如蛇蝎!”康雯琴也吓得忘了哭,跟着骂。 “天杀的章梓涵!侯府待她不薄,她竟如此坑害主家!”下人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咒骂。 整个庭院里,咒骂声此起彼伏,恐慌再次升级。 一百万两!这已经不是倾家荡产能形容的了,这是要把侯府连根拔起,挫骨扬灰啊! 就在这绝望的咒骂声中,老夫人戚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扶着高嬷嬷的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老封君,此刻竟显出一种异样的镇定。 “郁大人,惊尘副使,”戚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此债,与我永定侯府无关!” 她的话像冷水泼进了滚油锅,瞬间让嘈杂的咒骂声一滞。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她。 戚氏挺直了腰背,迎着郁澍和惊尘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章梓涵,已于昨日除夕,由老身做主,与吾儿康远瑞,写下和离书,恩断义绝!自昨日起,她便不再是我永定侯府的侯夫人,只是一介平民。她的债务,自然该由她本人承担!大人若要追讨,请去找章梓涵本人!” 这话一出,康远瑞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庆幸和狂喜涌上心头。 对啊!和离了!母亲昨夜当机立断,把那个灾星赶出了门! 真是祖宗保佑! 他差点忍不住要笑出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又干了。 幸亏赶走了!否则这一百万两的巨债,就要死死扣在侯府头上了! 惊尘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 “无关?老夫人此言差矣!稽查司办案,岂会不查个清楚明白?来此之前,我等已详查户部户籍档案!章梓涵之名,至今仍清清楚楚记在永定侯府主母之位!她,依旧是侯府的人!” 他看着戚氏骤然僵硬的脸,继续道:“况且,据查,章梓涵昨日离府,身无分文,孑然一身!她拿什么还这一百万两?此债,乃以侯府名义所借,白纸黑字,赖不掉!既然她无力偿还,按律,自然由她所属之永定侯府康家,一并承担!” “最后通牒!”惊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严,“康家若能即刻归还一百万两本息,此事作罢!若无力偿还……”他的目光扫过侯府,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主人和仆役,“便以永定侯府之宅邸、京郊田庄、商铺等一切资产,作价抵债!今日,便要清点查封!” 轰——! “查封抵债?!那我们住哪去啊?” “田庄铺子都没了,我们喝西北风吗?” “都是章梓涵!这个不得好死的贱人!她跑了,留下这天大的祸事给我们!”章燕婷披头散发,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我们怎么办啊!”康雯琴也吓破了胆,扑到戚氏脚下嚎啕大哭。 康远瑞那点庆幸早就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愤怒,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嘴里也跟着众人一起恶毒地咒骂着章梓涵。 “闭嘴!都给我闭嘴!”戚氏猛地一声厉喝,压住了满院的哭嚎。 她死死盯着惊尘:“副使大人!户部档案未改,只因昨日乃除夕日,衙门封印,无人当值!和离书是昨日签下的,千真万确!白纸黑字,有凭有据,并非我侯府推诿!” 第98章 剧变 戚氏猛地转向身边同样吓得发抖的儿子康远瑞,声音急促:“远瑞!快去!到我房里,我床头那个紫檀木匣子的最底层!把那份和离书取来!快!给大人过目!” 她又急急催促旁边的高嬷嬷:“高嬷嬷!你也去!帮侯爷找!快!” 康远瑞和高嬷嬷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内院跑。 “站住!” 惊尘一声冷喝。 几乎同时,围在四周的稽查司使们“噌啷啷”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十几柄雪亮的长刀瞬间出鞘! 冰冷的刀尖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带着凛冽的杀气,直指院中众人。 瞬间将康远瑞和高嬷嬷的去路堵死,也把整个侯府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惊尘缓缓向前踱了一步: “伪造官府文书,欺瞒稽查司,按我西魏律例者,等同欺君!其罪——”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让所有人血液都冻结的字: “杀、无、赦!” “轰隆!” 章燕婷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康雯琴瘫倒在地,连哭都不会了。 康远瑞和高嬷嬷僵在原地,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戚氏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佛珠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落一地。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紫檀木匣子最底层的和离书,那上面墨迹未干的日期,能经得起查吗? 整个永定侯府,死寂一片。 …… “快!快啊!”康远瑞嗓子都喊劈了,连滚带爬地冲进荣禧苑,高嬷嬷喘着粗气紧随其后。 老夫人戚氏房里那紫檀木匣子被粗暴地掀开,里面的金银首饰、地契房契哗啦啦倒了一地。 康远瑞哆嗦着手,在匣子最底层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一把抓出来,展开一看,正是昨日逼着章梓涵按了手印的和离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落款日期是昨日的除夕。 康远瑞的心猛地一沉——他自己的名字旁边,空空如也,只有章梓涵一个鲜红的手印! 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冷汗涔涔。外面稽查司的刀还指着全家人的命呢! “印泥!印泥!”他发疯似的在戚氏凌乱的梳妆台上翻找,终于在一个小抽屉里找到一盒朱砂印泥。 一把抠开盖子,手指胡乱在印泥上蹭了蹭,看也不看,就朝着自己名字旁边的空白处狠狠摁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手印,印在了那张墨迹早已干透的和离书上。 “走!”康远瑞捏着那张纸,仿佛捏着全家的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印泥未干,拉起还在发懵的高嬷嬷就往外冲。 那湿漉漉的手印被他攥在手里,蹭得指缝一片猩红。 庭院里,空气像是凝固的冰块。 稽查司的刀锋闪着寒光,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内院方向。 康雯琴瘫在地上,婷姨娘晕死过去还没醒,戚氏脸色灰败,捻佛珠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康远瑞和高嬷嬷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康远瑞高举着那张纸,像是举着免死金牌,嘶声喊道:“和离书!和离书在此!大人请看!章梓涵昨日就与我侯府一刀两断了!” 他冲到郁澍马前,隔着几步远,不敢再靠近那慑人的寒气,双手颤抖着将那张纸高高举起。 郁澍依旧端坐马上,玄色披风纹丝不动。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张被汗水浸得微皱又被康远瑞捏出指印的和离书上。 视线在新手印上,停留了一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拉长。 康远瑞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能感觉到郁澍那目光的重量,几乎要把他压垮。 戚氏更是屏住了呼吸,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郁澍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任何一丝端倪。 突然! “锵——!”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骤然响起,如同平地炸响一道惊雷! 郁澍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竟在电光火石间化作一道刺目的寒光,直刺而出。 “啊——!”侯府众人魂飞魄散,康远瑞只觉得一股杀意扑面而来,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手里的和离书都忘了举。 那剑尖并未刺向任何人。 寒光精准无比地停在了那张飘然欲落的和离书下方,锋利的剑尖轻轻一挑。 薄薄的纸张如同被无形的手托起,稳稳地飞向郁澍伸出的左手。 郁澍左手一抄,便将和离书牢牢抓在手中。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收剑的动作更是干脆利落,“噌”的一声,长剑已然归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剑从未发生过。 他垂下眼帘,仔细审视着手中的文书。 指尖在那枚未干透的猩红手印上,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随即,抬起眼,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康远瑞,扫过脸色惨白如纸的戚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腕一翻,将那份和离书,干脆利落地收入了自己怀中。 郁澍挥了挥手。 马头调转。 副使惊尘立刻会意,对着惊魂未定的侯府众人朗声道:“稽查司已验明,此和离书属实!章梓涵确已于昨日除夕与永定侯康远瑞解除夫妻关系,其个人所欠通源钱庄之一百万两债务,与永定侯府再无瓜葛!稽查司将持此文书,直接向章梓涵本人追讨,收队!” “撤——!”司使们齐声应和,收刀入鞘的声音整齐划一。 沉重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再次响起,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转眼间就消失在侯府大门之外,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瘫软如泥的人。 “走了?真走了?”康远瑞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被冷汗浸透。 “我的老天爷啊……”高嬷嬷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顺气。 戚氏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弛,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高嬷嬷和旁边的丫鬟慌忙扑上去搀扶。 “母亲!母亲!”康远瑞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戚氏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搀扶起来,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虚脱。 她大口喘着气,浑浊的眼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后怕。 刚才郁澍拔剑那一瞬间,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郁澍,他绝对知道了! 知道了那份和离书是昨日才仓促逼章梓涵按下的,知道了康远瑞的手印是刚刚才补上去的! 他收下,只是暂时放过了侯府,但这份仇,这份被当众戏耍的耻辱,郁澍记下了! 一定会来讨的! 一股强烈的恐惧攫住了戚氏。她必须抓住什么! 必须给侯府,给雯琴,也给自己,找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长泰侯府! 对,只有尽快把雯琴嫁过去,成为长泰侯府的亲家,或许才能在那位煞神报复时,有一线生机! “快……快扶我回去……”戚氏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眼神却透着一股偏执,“雯琴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 同一片新年的晨光,洒在槐花巷深处一座幽静的小院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章梓涵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没有刻薄的婆婆,没有冷漠的丈夫,没有提心吊胆的算计。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自然醒来。 窗外,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刚抽出嫩芽的树枝上叽叽喳喳。章梓涵披上外衣,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那扇小小的木格窗。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清爽无比。 院墙角落,一株老梅树虬枝盘结,枝头竟已悄悄绽开了几朵嫩黄的小花,在料峭春寒中格外醒目,充满了勃勃生机。 章梓涵倚着窗棂,望着这充满生趣的小院,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久违的浅笑。 自由的感觉,真好。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马蹄踏地声,随即,一个玄色的身影如同矫健的鹰隼,悄无声息地越过墙头,稳稳落在院中,不偏不倚,正好站在了她的窗前。 章梓涵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那冷峻的眉眼,惊愕瞬间化为惊喜:“郁澍?你……你怎么……” 郁澍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隔着窗,直接递到了章梓涵面前。 章梓涵疑惑地接过,展开。 目光触及纸上的文字,她呼吸猛地一窒。 和离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康远瑞与章梓涵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落款日期是昨日,更让她心脏狂跳的是——康远瑞的名字旁边,赫然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虽然那手印的位置有些歪斜,边缘还带着点模糊,但确确实实是康远瑞的! 章梓涵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枚手印,又仔细辨认了戚氏作为见证人的花押和那枚私章。 是真的!千真万确! 这份将她彻底从泥潭中拔出来的文书,此刻就在她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猛地冲上眼眶,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伫立的男人,声音带着哽咽:“这……你怎么拿到的?” 郁澍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瞬。 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我带着稽查司的人,去侯府收债了。” “收债?”章梓涵不解。 “章梓涵,欠稽查司通源钱庄,一百万两。今日到期。”郁澍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章梓涵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明白了过来! 一百万两!天价巨债!这足以把整个永定侯府压垮! 以康远瑞那遇事只会往女人头上推的性子,以老夫人戚氏那自私冷酷的心肠…… 她几乎能想象到侯府当时鸡飞狗跳,鬼哭狼嚎,拼命想撇清关系的场面! 那份仓促间藏起来的和离书,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康远瑞那个蠢货,为了急于证明章梓涵与侯府无关,肯定迫不及待地自己按了手印,连印泥都等不及干透就交了出去! 想通了其中关窍,章梓涵眼中的泪水还未干,嘴角却已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轻笑:“呵……你倒是把他那点窝囊怕事,自私自利的性子,算得死死的。” 郁澍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明艳脸庞,晨曦的金辉落在她身上,将那抹笑容映照得格外动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深处,那常年不化的坚冰,似乎又悄然消融了几分。 阳光正好,小院安宁。 那份带着未干印泥的和离书,静静地躺在章梓涵掌心,宣告着一个崭新而自由的开始。 章梓涵心头卸下巨石般的轻松感还没持续多久,一个念头猛地钻了进来,让她雀跃的心微微一沉。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男人,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郁澍,这文书,我如今不再是侯府主母的身份了,那你之前提过的,让我协助稽查司查办那几桩案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是不是,就不方便了?” 郁澍的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那点纠结和隐约的失落,似乎都被他收进眼底。 他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查案缉凶,稽查司自有专门的人才。他们追踪线索,审讯盘查,是吃饭的本事。” 顿了顿,视线落在章梓涵身上,带着一种锐利,“你之所长,不在衙门刑房,而在商海浮沉。” 章梓涵一怔。 郁澍继续道:“那份任务,本也是权宜之计。如今你既已脱身,便无需再为此分神。你的战场,在街市商铺,在货殖往来。”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警醒,“开春在即,风云暗涌。接下来这段时日,市面恐有剧变。你当专心经营,稳住根基,才是正经。” 章梓涵心头一凛。郁澍口中的“剧变”二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她的前世记忆! 开春,淮南下游。 那场毫无征兆的洪水。 浑浊的泥浆如同发狂的巨兽,瞬间吞噬了无数村庄良田,哀鸿遍野,浮殍载道! 那惨烈的景象,即使隔了一世,想起来依旧让她手脚冰凉。 紧接着,是比洪水更令人心寒的人祸。 那些黑心的粮商,像嗅到血腥味的秃鹫,疯狂囤积居奇。粮价一日三涨,飞上天! 第99章 采买 寻常百姓捧着辛苦攒下的铜板,却连半斗糙米都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饿得皮包骨头。 而那些本该是百姓希望的赈灾官员呢?披着官袍的豺狼,他们打着旗号,中饱私囊,层层盘剥。 发霉的米、掺了沙子的粥,本该救命的粮款,成了他们腰包里沉甸甸的雪花银! 章梓涵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个画面:面色冷峻的郁澍,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稽查司的精锐,在混乱的灾区、在奢华的粮行、在道貌岸然的官衙间穿梭! 他铁面无私,手段雷霆。抓奸商,抄囤货,斩贪官! 每一道命令都带着凛冽的杀气和公正! 那时的他,是百姓唯一的指望,是悬在那些魑魅魍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章梓涵的心猛地一抽,尖锐的痛楚瞬间攫住了她。 正是这份刚正不阿,这把太过锋利的剑,斩断了太多人的财路。 他得罪了整个朝堂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被他拉下马的勋贵、被他抄没家产的巨贾、被他断了财路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恨他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前世的结局如冰冷的潮水涌来。 纵然他后来位极人臣,封了异姓王,做了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风光无限…… 可那又如何?幼帝登基仅仅第二年,一场看似寻常的宫宴。 一杯毒酒。 一代权臣,叱咤风云的稽查司镇抚使,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权力的漩涡中心。 死得不明不白! “不……”一声痛呼几乎要冲口而出。 章梓涵脸色骤然煞白,身体晃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惊恐,死死盯住眼前这张鲜活的脸庞。 郁澍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剧变的神色。 那眼中的惊惶、痛楚和担忧,绝非作伪。他心头微动,原本冷硬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怎么了?可是担心日后经商不易?不必忧惧,只要安分守己,不越雷池,稽查司不会……” “不是!”章梓涵急切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用力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紧紧锁住郁澍深邃的眼眸,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沉重:“我是担心你!郁澍!” 她上前一步,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了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稽查司权柄过重,所行之事,动辄牵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你树敌太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入口之物,务必万分小心!入口之前,定要让人仔细验过!切莫大意!” 郁澍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眼中的焦急和关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圈,那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似乎被投入了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眉梢挑了一下,唇角竟破天荒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也变得灼热起来,直直地看向章梓涵眼底深处:“你……在担心我?” 这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炙热,仿佛能穿透人心。 章梓涵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更是烫得惊人。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谁担心你了!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大人物,万一出了事,这京城里不知道又要乱成什么样,碍着我做生意就不好了……” 这欲盖弥彰的解释,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无力。 心中更是懊恼不已:章梓涵啊章梓涵,你都重活两世的人了,怎么在他面前还是如此沉不住气? 一点关心就让你方寸大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 看着她窘迫地别开脸,耳垂红得像是要滴血,郁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许。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戳破她那蹩脚的掩饰,只是那抹笑意无声地晕染开来,连带着周身那股寒气都似乎消散了不少。 这笑意,比言语更让章梓涵心慌意乱。 心跳也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声音大得让她怀疑郁澍都能听见。 “咳……”郁澍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你的提醒,我记下了。”他正色道,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章梓涵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的热度却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郁澍抬眸看了看天色,道:“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你好生休息。” 眼看着他转身,玄色的衣摆即将消失在墙头,章梓涵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冲动压过了所有的羞赧和犹豫。 “等等!”她脱口而出。 郁澍脚步顿住,回身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章梓涵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这院子还有些乱,等我收拾妥当,安顿好了……” 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想请大人过来吃顿便饭。就当……就当是搬家宴。” 怕他拒绝,她又急急补充道:“地方小,但人多热闹些才好。” 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低落,“我在这京城,也没什么朋友。”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郁澍,等待他的反应。 郁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就在章梓涵以为他会婉拒时,他却轻轻颔首,唇角那抹淡笑再次浮现,声音也温和了几分:“好。” “到时,让修颜去稽查司衙门口递个信儿给我便是。”郁澍补充道,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垂上掠过,眼底笑意更深。 “嗯!”章梓涵用力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郁澍不再多言,足尖在院中青石板上轻轻一点,玄色的身影如同掠过低空的苍鹰,矫捷无声地腾空而起,越过墙头,转眼便消失在槐花巷初春的晨光里。 院子里只剩下章梓涵一人,还有手中那份和离书。 她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墙头,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和耳垂,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份灼热的心跳。 “真是没出息!”她低声啐了自己一口,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阳光洒满小院,照在那几朵嫩黄的梅花上,也照亮她眼底重新燃起的期冀。 …… 腊月里的寒气还没散尽,大年初一的清晨,槐花巷这小院里却已经透出了几分不同往日的活气儿。 丫鬟春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并两碟小菜——一碟酱瓜条,一碟香油拌的咸菜丝,轻手轻脚地进了正屋。 屋里,章梓涵刚洗漱停当,正对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出神。 “夫人,用早饭了。”春喜把托盘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方桌上,习惯性地开口。 章梓涵转过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温和地纠正道:“春喜,往后别再叫‘夫人’了。那永定侯府的门槛,咱们既已迈出来了,这名头也该丢开了。” 春喜一愣,手里摆筷子的动作顿了顿。 她自然晓得主子已和离,可这叫了多年的称呼,一下子要改,心里头总有些惴惴,更觉得不合规矩。 “那……奴婢该怎么称呼您才好?”她小声问,带着点为难。 章梓涵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想了想:“我如今是自由身,你我也算相依为命,若不嫌弃,唤声姐姐也可。” “这如何使得!”春喜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主仆有别,奴婢不敢僭越!”让她一个下人管主子叫姐姐,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章梓涵见她吓成这样,知道这丫头规矩大,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便也不强求,沉吟片刻道:“那便依着外面那些立了女户的娘子们,唤我娘子吧。这个总使得?” 春喜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章娘子”,觉得虽仍不如“夫人”尊贵气派,但总算合乎礼数,不会让人抓了错处去,这才稍稍安心。 点头应道:“是,娘……娘子。”头一回叫,还有些磕巴。 她替章梓涵布好菜,看着主子安静用饭的模样,心里又忍不住泛起酸楚,低声道:“就是可惜了……娘子您离开时那般匆忙,也没能把和离书攥在自己手里。若是有了那文书,咱们就能去户部立个女户,往后才算真正安稳了。” 没有女户,总觉得像浮萍没根,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章梓涵喝粥的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放下碗,从袖袋里摸出了一份折叠得整齐的文书,轻轻推到春喜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春喜疑惑地拿起,展开一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那白纸黑字,鲜红的官印,不是和离书是什么? “这……这……”她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娘子!您何时拿到手的?奴婢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自然有我的法子。”章梓涵淡淡一笑,将文书仔细收回。 “康家那潭水太深,当日若明着要,未必能顺利拿出来。如今这样正好。等过了年节,衙门开了印,外头关于我的风言风语也消停些了,咱们便去户部把这事办了。” 春喜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哎!好!太好了!” 有了这文书,就像是有了主心骨,她感觉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章梓涵心情也不错,看着窗外虽萧条却整洁的小院,道:“今日大年初一,虽说许多铺面未开,但总有些做小生意的出摊。咱们也不能总这么凑合着过。我这儿还有些银钱,一会儿你叫上修颜和朱莎,咱们一起上街去,置办些东西回来,把这小院好好归置归置,添些喜庆气儿。” “真的?”春喜眼睛更亮了,小姑娘哪有不爱热闹不爱采买的,立刻把刚才那点愁绪抛到了九霄云外,“奴婢这就去叫她们!” 说着,几乎是雀跃着跑了出去。 用罢早饭,略收拾了碗筷,章梓涵便带着春喜、修颜和朱莎出了门。 大年初一的街面上果然冷清,许多大铺面都紧闭着门板,只有些零散的小摊贩趁着年节人多,摆出些针头线脑、零食玩意儿。 四个女子沿着街道慢慢逛,走了两条街,才陆续买齐了想买的东西。 章梓涵特意挑了些颜色鲜亮的厚实布料,准备做新的窗帷和桌旗;春喜则专注于采购厨房用具和新的碗碟,挑得仔细。 朱莎心细,选了些便宜的彩纸和红绳,说要剪些窗花挂起来;修颜主要负责拿东西和付钱,她力气大,眼神利索,大包小裹拎在手里也丝毫不显吃力。 等她们回到槐花巷小院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留在院里的江蓠早已听见动静,打开了院门。 章梓涵把买回来的东西一分派,小院里立刻热闹起来。 江蓠是个闷头干活的,接过章梓涵递来的花种菜种,还有几截看着不起眼的竹根和一小丛芭蕉苗,二话不说就去了后院。 他寻了处日照好的角落,抡起借来的锄头,吭哧吭哧地松土挖坑,把那竹根和芭蕉仔细埋了下去,又在前院墙根下辟出一小块地,将花种和菜种分别撒下,细细地浇了水。 虽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但这种下的是个盼头。 朱莎和春喜则在屋里忙活开来。 她们把新买的布料比划着尺寸,飞针走线,给被子套上喜庆的绣花被面,又换了窗帷,桌上也铺了新桌旗。 春喜还把新买的几个粗陶碗碟洗刷干净,整整齐齐码进厨房的柜子里,看着就透出一股过日子的踏实劲。 章梓涵和修颜也没闲着。她们把买回来的两盆耐寒的松柏盆景搬出来,一盆放在正屋窗台下,一盆放在院门内侧。 章梓涵又指挥着修颜,将那一套分量不轻的石桌石凳安置在了海棠树下,摆得稳稳当当。 想着来年春天,海棠花开,坐在树下喝茶看书,倒是件惬意事。 正忙活着,修颜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娘子,昨日说好的,我去把踏雪接回来。” 章梓涵笑道:“快去快回,正好它的窝也该备下了。” 修颜应声去了。 不多时,便抱回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狗,通体乌黑,就四个爪子雪白,果然名叫“踏雪”再贴切不过。 小家伙也不认生,到了新环境,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看西看,小尾巴摇得欢快。 江蓠见状,从后院堆放的木料里挑了几块合适的,又找了些柔软干净的旧棉絮,叮叮当当一阵忙活,没多久就在菜圃边上搭出了个结实又避风的小小狗窝,里面铺得厚厚软软。 第100章 有家了 春喜欢喜地把踏雪抱进窝里,小家伙嗅了嗅,似乎很满意,蜷缩着身子便趴下了,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忙活了一整天,等到日头西斜时,这小院已然大变样。 屋里窗明几净,焕然一新,透着温馨。 院里虽还是冬日景象,却已埋下了春夏的生机,有了人气儿,也有了活气儿。 章梓涵站在院中,看着贴好的窗花,新摆的盆景,海棠树下的石凳,菜圃边酣睡的小狗,还有身边这几个忙碌又带着笑的脸庞,心里头那点阴霾,似乎也被这新岁伊始的暖阳驱散了不少。 日子,总归是靠自己过出来的。 …… 小院彻底变了模样。 新换的窗帷透着暖光,桌上铺着喜庆的桌旗,墙角摆着青松盆景,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新布和草木清香。 海棠树下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等着人来坐。 章梓涵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头那股踏实感又多了几分。她转身,朝屋里院里忙活的几人招了招手:“都先歇歇,过来坐。” 春喜放下正在归置的厨房物件,朱莎收了针线,修颜拍拍衣角的灰,在后院忙活的江蓠也洗了手走过来。 四个人围站在石桌旁,都有些局促,看着那光洁的石凳,一时没人坐下。 “都坐呀,站着做什么。”章梓涵自己先在一张石凳上坐了,笑道,“这石头冰凉,咱们今日就不讲究那些虚礼了,自在些好。” 见她坐了,几人才迟疑着挨个坐下,只是腰背都挺得笔直,远不如章梓涵那般放松。 春喜手脚麻利地去灶房沏了一壶热茶来,用的是刚买回来的粗陶茶具,给每人面前都倒了一杯。 淡黄的茶汤冒着热气,在这微寒的院子里氤氲开一片暖意。 章梓涵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没有立刻喝。 她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四人——春喜带着点不安的恭顺,朱莎低眉顺眼的温婉,修颜一如既往的沉静,江蓠则有些手足无措的拘谨。 她清了清嗓子:“这院子虽小,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雨,自个儿能做主的地方。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一个“家”字轻轻落下,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几人心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春喜和朱莎对视一眼,眼圈都有些微微发红。 她们都是打小就被家里人卖进章府的,在她们模糊的记忆里,只有主家、下人、规矩和活计,“家”是个太遥远太陌生的词。 主家好,赏口饭吃;主家不好,动辄打骂发卖。她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能有一个地方,被明确地告知——这是你的家。 修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孤儿,稽查司捡到她训练她,给她饭吃教她本事,那是恩情,是职责所在,却从不是家。 那里只有冷硬的命令和残酷的淘汰,温情是奢侈品。 她习惯了影子一样的存在,从未奢望过能有落脚的地方。 江蓠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掩饰着翻涌的情绪。 他父母早亡,亲戚嫌他累赘,早早将他赶出来自生自灭。 四处流浪,给人打短工,睡过破庙桥洞,吃过发馊的剩饭,像无根的浮萍。 “家”这个字,对他来说重得不敢想。 院子里一时安静极了,只有初春的风轻轻吹过光秃秃的海棠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春喜最先忍不住,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哽咽,猛地端起茶杯:“奴婢……我敬娘子!谢谢娘子给我们一个家!” 说着,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赶忙仰头把一杯温茶当酒似的灌了下去,呛得咳嗽了两声,却笑得格外真心。 朱莎也连忙举杯,声音细细的:“谢谢娘子。” 修颜没说话,只是默默举杯,目光坚定地看了章梓涵一眼,将茶水一饮而尽。 江蓠慌慌张张地端起杯子,因为紧张,手都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些,他结结巴巴道:“谢、谢谢娘子!”说完也赶紧喝了。 章梓涵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软,自己也喝了口茶,压下喉头的哽意。 她放下杯子,语气轻松了些:“既然是一家人了,往后有什么打算,都可以说说。比如说,你们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问题抛出来,几个人又愣住了。 想做的事?她们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听吩咐做事,活着已是不易,哪敢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春喜茫然地眨眨眼:“奴婢就想好好伺候娘子,把咱们家打理好。”这是她根深蒂固的想法。 章梓涵笑了:“除了伺候我呢?你自己喜欢什么?或者说,有没有想过学点什么,做点小生意之类的?” “我自己?”春喜更困惑了,拧着衣角想了半天,眼睛忽然一亮,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奴婢爱吃零嘴,特别是蜜饯果子。以前就想着,要是能开一家小小的蜜饯铺子,天天闻着那股甜香味儿,想吃哪个就吃哪个,那该多美……” 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觉得这想法太孩子气,上不得台面。 “蜜饯铺子很好啊。”章梓涵肯定地点点头,“甜甜蜜蜜,听着就喜庆。” 她看向朱莎,“朱莎,你呢?” 朱莎没想到会问到自己,吓了一跳,细声细气道:“奴婢就会点针线活……绣花还行……没想过别的……” “绣花很好,是一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章梓涵鼓励道,“若让你开一间小小的绣坊,接些绣活来做,你愿意吗?” 朱莎猛地抬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怯生生道:“奴婢怕做不好,亏了娘子的本钱……” “事在人为,慢慢学嘛。”章梓涵温和道,又看向一直低着头的江蓠,“江蓠,你呢?你有什么想做的?” 江蓠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脑袋几乎要缩进脖子里,声音嗡嗡的:“小人就有一把子力气,能种地,就想着要是能有几亩自己的地,好好伺候庄稼,看着苗长起来,秋天收了粮食,堆满粮仓。心里就踏实……” 说完,像是怕人笑话,赶紧补充道,“小人胡说的!种地没出息!小人还是给娘子看家护院,种院子里的菜就成!” 章梓涵却听得认真,正色道:“种地怎么没出息?民以食为天,天下若没有农夫辛勤耕种,哪来的米粮下锅?哪来的繁华市井?这是最了不起的营生!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任何时候都腰杆笔直!” 江蓠霍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章梓涵。 他活了这么多年,因为穷,因为只是个种地的或是干粗活的,没少受人白眼,连他自己都觉得低人一等。 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其事地告诉他,种地是了不起的营生,靠力气吃饭能腰杆笔直! 他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重重地点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修颜身上。 修颜感受到目光,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干脆利落地回答:“属下没想过。属下只想待在娘子身边。” 对她而言,这就是全部的意义。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无所谓。 章梓涵看着她,明白她的经历造就了她此刻的状态,强迫她去想什么“人生理想”反而是一种残忍。 她温柔地笑了笑,道:“好,那你就待在我身边,什么时候想做什么了,再告诉我。” 修颜微微颔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问了一圈,章梓涵心里有了数。她重新看向春喜、朱莎和江蓠,神色认真起来:“既然都有想头,那就不能光想想。这样,我给你们派个头一遭的差事。” 三人立刻坐直了身子,凝神听着。 “春喜,朱莎,”章梓涵吩咐道,“明儿个开始,你们俩得空就出去街上转转,不必走远,就在这附近几条街巷看看。留意留意,有没有小铺面要出租或者出售的,位置如何,价钱大概多少。特别是春喜,多看看人家蜜饯铺子是怎么开的;朱莎也多瞧瞧绣庄绸缎庄的门面。” “江蓠,你也一样。去城外近处转转,打听打听地价,看看哪里的田地肥沃,水源方便,租子怎么算。咱们不急,慢慢看,多比较。”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慌了神,连连摆手摇头。 “娘子,这不行!奴婢哪会看铺子啊!”春喜急道。 “奴婢不敢出去打听……”朱莎脸都白了。 “小人嘴笨,不会问人……”江蓠也磕巴起来。 章梓涵却不容他们退缩,语气温和却坚定:“不会才要学。谁生下来就会?不过是多看多问。又不是让你们立刻定下来,只是先去看,去听,回来把看到的听到的告诉我就成。记住,咱们不惹事,但也不用怕事,大大方方的。” 看着三人依旧忐忑不安的脸,放缓了声音:“咱们现在有家了,但这个家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得咱们一起使劲。你们难道不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不想真有一天,能开起自己的铺子,种上自己的地?” 她的话像是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慢慢抚平了三人内心的惶恐。 是啊,他们有家了,娘子说这里就是家。为家里做事,好像没那么怕了。 而且,娘子描绘的那幅景象,虽然遥远,却实在诱人。 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也看到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是,娘子。”春喜最先咬唇应下,手心里都是汗。 “奴婢试试……”朱莎声如蚊蚋,却也跟着点头。 “小人去打听!”江蓠憋红了脸,像是立军令状般说道。 “好。”章梓涵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日都累了,早些歇着。明日,咱们各忙各的。” 三人站起身,行礼退下,脚步虽仍有些虚浮,心里却揣上了一份沉甸甸的任务,以及那句反复回响的话—— 咱们有家了。 …… 日头西斜,给小院铺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春喜、朱莎和江蓠领了差事,心里揣着既忐忑又新鲜的念头,各自回屋琢磨去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章梓涵和修颜,还有那只在新窝里啃着旧布团磨牙的小踏雪。 章梓涵伸了个懒腰,忙活一天,这会儿才觉出些饿来。 她看向身旁的修颜,笑道:“人都打发出去做事了,今晚的饭食,可得咱俩自己动手了。” 修颜点头:“娘子想吃什么,属下去做。” “一个人忙活多没趣,一起吧。”章梓涵说着,往厨房走去,“对了,你一会儿得空,跑一趟稽查司衙门,请郁大人得闲过来用个便饭,算是咱们小院的乔迁宴,也谢谢他之前的帮衬。” 修颜应下:“是。” 厨房里,采买回来的食材都堆在角落。 章梓涵挽起袖子,琢磨着做点什么好。她瞧见一块不错的牛肉,纹理分明,想着切片炒个葱爆牛肉倒是下饭。 可拿起刀,那沉甸甸的分量就让她蹙了眉。试着按了按牛肉,韧劲十足。 费力地切了两下,片出来的肉厚薄不均,边缘还带着撕扯的毛糙,实在有碍观瞻。 “这刀也不快……”她小声嘀咕,有些挫败。 这身体虽是养尊处优惯了,但连切肉都这般费劲,还是让她有些懊恼。 正为难间,旁边沉默的修颜忽然开口:“娘子,让属下来吧。” 章梓涵抬头,只见修颜不知何时已洗好了手,站在案板前。 她也没多话,接过章梓涵手里那把菜刀,拈了拈分量。 然后,章梓涵便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修颜左手拿起那块不小的牛肉,往半空中轻轻一抛。 牛肉在空中翻转,划出一道弧线。就在牛肉下落至案板上方尺许高度的瞬间,修颜右手动了!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只能听到轻微而密集的“唰唰”声,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急雨打窗。 寒光敛去,修颜手腕一抖,菜刀“笃”一声轻响,稳稳落在案板上。 而那块牛肉,也已整整齐齐、地铺满了大半个案板,每一片都薄如蝉翼,仿佛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而非食材。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章梓涵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她知道,修颜是稽查司出来的,身手肯定不差,但,这是切菜啊! 这刀工,简直神乎其技! 第101章 乔迁宴 “你……你这……”章梓涵指着那堆牛肉片,舌头都有些打结,“你是怎么做到的?” 修颜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习惯了。以前,有时需要处理得看不出原本形状。” 她语气寻常,话里的含义却让人脊背微微发凉。 章梓涵瞬间脑补了无数稽查司办案的血腥场面,赶紧甩甩头,把那画面驱散。 但看着那堆牛肉片,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这刀工!这效率!这精准度! 她猛地想起穿越前,跟朋友去一家极火爆的黄牛火锅店排队的经历。 那家店的招牌就是师傅现场切肉,刀工炫技,薄如纸片的牛肉往滚汤里一涮即熟,鲜嫩无比,引得食客惊叹连连,也算是店铺的一大卖点。 眼前修颜这手绝活,比那家店老师傅的表演不知高出几个层次! 这若是用来开火锅店…… 章梓涵的眼睛唰地亮了,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 她激动地一把抓住修颜的胳膊:“修颜!你真是个天才!你这手本事,埋没在打打杀杀里真是暴殄天物!” 修颜被她的激动弄得有些茫然,不解地看着她。 “我是说,你这刀工,天下少有!”章梓涵指着牛肉,语气兴奋,“在稽查司,你这或许是……嗯,工作需要。可放在寻常人里,你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神技!开铺子做生意,凭这一手,就能吸引来无数客人!”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热气腾腾的火锅店景象,修颜在明档里运刀如飞,食客围观的火爆场面。 “对!火锅店!就得是这个!” 修颜愣愣地听着,她从没想过,自己那些用于阴暗处的技能,还能被这样夸赞。 在稽查司,效率精准是理所当然,甚至会被要求更冷酷更彻底。从未有人告诉她,这手艺放在阳光下,竟也能被称为天才。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章梓涵又兴致勃勃地指着一块豆腐和一条活鱼:“你再试试这个!豆腐切丝,鱼切片,要薄而均匀,能办到吗?” 修颜点点头,再次操刀。 但见刀光闪烁,细微的“唰唰”声再次响起。那块软嫩的豆腐,转眼间就成了细如发丝、能穿针引线的豆腐丝,浸入清水中,根根分明,宛如一朵盛开的菊。 而那尾还在挣扎的鱼,也在瞬息之间被去鳞剔骨,鱼肉被片成了薄如蝉翼的蝴蝶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章梓涵看得心花怒放,连连拍手:“太好了!修颜,你有这本事,咱们以后若是开个食铺,你就是咱们镇店的宝贝!” 修颜被夸得有些无措,低下头,嘴角却向上弯了一下细微的弧度。 章梓涵心情大好,看看天色不早,便道:“行了,有你这手艺,今晚这顿饭差不了!你快去快回,请郁大人过来尝尝你的手艺!” “是。”修颜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 稽查司衙门里,郁澍刚处理完一桩公务,正捏着眉心稍作休息。 听闻修颜来了,心头莫名一紧,立刻宣见。生怕是槐花巷那小院又出了什么纰漏。 待见到修颜完好无损,只是平静地传达章梓涵请他过府用晚饭的邀请时,郁澍紧绷的心弦才骤然松弛下来,甚至有一丝轻快的情绪悄然滋生。 “章娘子备了晚饭,请我过去?”他确认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是。娘子说是乔迁之宴,聊表谢意。”修颜一板一眼地回答。 旁边,惊尘凑了过来,笑嘻嘻道:“头儿,章娘子请吃饭?带属下一起去见识见识呗?也好给头儿您撑撑场面!” 他性子活泼,与郁澍虽是上下级,但因着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说话间胆子也大些。 若是平日,郁澍多半会冷着脸斥他一句“没规矩”。但今日他心情着实不错,竟只是瞥了惊尘一眼,淡淡道:“想去就跟着,规矩些,别吓着人。” 惊尘大喜过望:“哎!保证规矩!” 郁澍像是想起什么,又吩咐道:“既是乔迁,空手上门不合礼数。你去库房里看看,挑两盏像样的灯笼送去,添添喜气。” “好嘞!”惊尘领命,一溜烟跑了。 等他跑到库房,看着那堆满了半个屋子的各式灯笼——圆的方的、宫灯纱灯、绘花鸟的写字的、新的旧的……顿时傻了眼。头儿只说“挑两盏像样的”,这哪盏像样?头儿也没说章娘子喜欢什么样的啊! 他挠着头,左看右看,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不错,实在难以抉择。 最后把心一横,罢了!头儿难得对个女子上心,又是头一回上门做客,礼数得周全! 他干脆喊来两个杂役,直接道:“把这些,对,就这些看着还成的,都装上马车!” 于是,当郁澍骑上马,修颜沉默地跟在旁边,准备出发时,就看到惊尘驾着一辆马车嘚嘚而来,那车板上,足足堆了二三十盏各式灯笼,挤挤挨挨,五彩斑斓,活像个移动的灯铺。 郁澍:“……” 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抖缰绳:“走。” 于是,一行三人,郁澍骑马在前,惊尘驾着满载灯笼的马车居中,修颜步行跟在车旁,以一种极其古怪的阵容,朝着槐花巷迤逦行去。 刚到巷口,便闻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飘来。 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有隐约的说话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郁澍下马,示意惊尘在外稍候,自己轻轻推开了那扇院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子里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是从临时用砖块垒起的灶台上,一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大铜锅里散发出来的。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却让院中悬挂的新灯笼透出的光变得温暖而朦胧。 章梓涵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用长筷在锅里搅动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腰间系着块蓝花布当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几缕发丝被蒸汽濡湿,贴在她的额角和脖颈旁。 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来。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上带着笑意,眼睛亮晶晶的,额角还有一点不小心沾上的灰渍。 手里还拿着筷子,笑着招呼:“郁大人来啦?快进来,正好,这锅底熬得差不多了,就等你来下肉片呢!” 那一刻,院子里弥漫的饭菜香,锅里翻滚的热汤,灯笼温暖的光晕,以及那个在烟火气中回头笑望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幅极其生动且无比温暖的画面。 郁澍猛地顿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陌生又熟悉,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时,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光景。 放学归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母亲也是这样在灶台边忙碌着,回头笑着对他说:“澍儿回来啦?洗手吃饭了。” 那是家的味道。 是他早已失去,深埋心底再也不敢触碰的温暖。 他僵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片烟火缭绕,和烟火中那个笑脸。 章梓涵起身相迎,刚走到院门处便顿住了脚步。 郁澍正指挥着惊尘从马车上卸下灯笼,各式各样的灯笼堆成了小山——绢纱的、红绸的、竹篾的,有绘着山水的,也有素面清雅的,在昏暗的暮色里叠出暖融融的轮廓。 “郁大人这是…”章梓涵有些讶异。 郁澍转过身,玄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唯有那双眼睛清亮有神。 他语气如常,仿佛搬空半个灯笼铺子再正常不过:“乔迁之喜,总不能空手来。想着你这院子新辟,夜里光亮或许不足,这些正好用上。” 说罢,他也不等章梓涵回应,径自拎起两盏最大的灯笼,足尖在院墙边轻轻一点,身形便已掠上屋檐。 动作利落潇洒,惊尘在底下默契地递上一盏又一盏点燃的灯笼,郁澍将其一一悬挂在檐角、树梢、廊下。 章梓涵立在院中,仰头望着。 那人身形在渐深的天幕下来去如风,灯笼在他手中次第亮起,暖光流转,将他平日略显冷硬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院落便已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尚且陌生的庭院,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温暖而清晰,连晚风拂过新栽的花木的影子都投得细细碎碎,在地上轻轻摇曳。 章梓涵望着这漫天暖光,忽然间怔住了。 眼前景象莫名地与那日的记忆重叠。 也是这样的高处,也是这样的万家灯火。 两人纵马至山顶,俯瞰下去,整个京城沉在夜色里,却有无数的灯火星星点点蔓延至天际,浩瀚又温暖。 那时郁澍曾说:“你看,京城这么大,灯火万千,总有一盏能照到你心里去。” 而今,他将这万千灯火,搬来了她的院中。 “不喜欢?”郁澍不知何时已落到她身边,低声问。 章梓涵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迟疑一瞬,终是轻轻点头:“当然是喜欢的。” 惊尘在一旁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大人何止是缺光亮,他查案时废寝忘食,窝在刑档房里啃干饼子也是常事,有时连夜赶路,能在路边野店凑合一顿就算不错了,哪还顾得上挑用饭的地界。” 郁澍瞥他一眼,惊尘立刻收声,麻利地挂好最后一盏灯笼。 正此时,院门吱呀一响,修颜带着另外三人回来了。 春喜、江蓠和朱莎个个垂着头,没精打采,尤其是春喜,眼角还红着,像是哭过。 可一进院子,看见满院灯火通明,又看见负手立在院中的郁澍,三人顿时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先前那点低落瞬间被惶恐盖了过去。 章梓涵心下顿时了然。 她搬出侯府,下意识里仍觉得身边人与往日无异,却忘了春喜他们终究是下人,平日见个管事都要低头,何曾与郁澍这样身份的人物同处一席? 自己竟疏忽了这份尴尬。 她正想开口缓和,却见郁澍目光淡淡扫过那三个噤若寒蝉的人,对惊尘微一颔首。 惊尘立刻咧嘴笑起来,冲春喜他们招手:“都愣着做什么?大人今日是来贺夫人乔迁之喜的,没那么多规矩。夫人备了好菜,再不过来坐下,锅子里的肉可都要被我捞光了!” 修颜也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着春喜和朱莎的手腕,将她们带到桌边按坐下:“忙活一天不饿?坐下吃。” 她语气干脆,动作利落,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春喜怯生生地偷瞄郁澍,见他神色并无不悦,这才稍稍放松,挨着凳子小心坐下。 江蓠和朱莎也跟着落座,虽仍有些拘谨,但总算不再发抖。 章梓涵心中微暖,举杯起身:“今日我迁新居,往日种种,皆如过眼云烟。自今日始,便是新章篇。多谢诸位前来,薄酒一杯,望日后诸事顺遂。” 郁澍率先举杯,惊尘、修颜随之,春喜几人见状也忙不迭地端起杯子。 “贺夫人乔迁之喜。”郁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众人一同饮尽。 酒是温和的甜酿,入口微暖,驱散了夜间的些许凉意,也渐渐融化了方才的拘束。 院子中央架着的铜锅里,汤底正咕嘟咕嘟地滚着,浓郁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周围桌上摆满了片得极薄的牛肉片并各色菜蔬、豆腐、粉丝。 章梓涵笑着介绍:“这是牛肉锅子,天微凉了,吃这个暖和。大家自便,想吃什么就涮什么,不必讲究。” 惊尘早已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鲜红的肉片放入滚汤中,涮了几下便捞出,蘸了酱料送入嘴里,烫得直呵气也舍不得吐,含糊不清地赞道:“好吃!夫人好手艺!这肉片得真薄,入味!” 郁澍吃相斯文得多,却也颔首表示赞同:“汤底鲜浓,肉质极佳。” 见他如此,春喜几人也渐渐放开胆子,学着涮肉涮菜。春喜起初还不敢动作,修颜直接夹了一筷子肉涮好,放进她碗里:“吃吧,忙了一天,还不补补力气?” 第102章 醉酒 春喜看着碗里的肉,眼圈又有点红,这次却不是难过,连忙低头小声:“谢谢修颜姐姐。” 气氛终于彻底活络起来。惊尘是个热闹性子,一边涮肉一边说些办案时的趣事,偶尔调侃郁澍几句,被郁澍淡淡一眼瞥去又赶紧缩脖子认怂,惹得众人发笑。 修颜虽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总能切中要害。江蓠和朱莎也小声交谈起来,脸上有了笑意。 章梓涵安静地吃着,听着,看着眼前热闹景象,灯光映在她眸中,柔软明亮。 她偶尔与郁澍目光相接,两人都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风拂过,满院灯笼轻轻摇曳,光影流转,将欢声笑语温柔地笼罩其间。 这方新辟的小院,在这一刻,终于真正有了家的温度。 …… 夜色渐深,院子里杯盘已撤,只余下石桌上半壶未尽的甜酒和两盏孤杯。 惊尘和修颜早已带着春喜几个下人识趣地退下了,将这一院静谧和漫天灯笼的暖光,留给了章梓涵和郁澍。 晚风拂过,灯影微摇。 章梓涵支着下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脸颊因酒意染着薄红,眼神有些迷离。 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酒杯转悠,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沉默的男人听:“郁澍,你说……人走了以后,会去哪里呢?” 郁澍侧过头看她,没有接话。 她似乎也并不真要他回答,只是望着月亮,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哽咽:“我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别怕,娘只是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她说那儿特别好,路是平的,楼高得能摸到云,晚上比白天还亮堂。没有病痛,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顿了顿,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喉间微微滑动,压下翻涌的情绪。“可我有时候就想,那儿那么好,她还会不会还记得想我?” 声音落下,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脆弱。 她低下头,额角轻轻抵在微凉的石桌上,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倦极了,也孤单极了。 郁澍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上,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异常肯定:“会。” 章梓涵怔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向他,似乎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安慰的凭证。 郁澍迎着她的目光,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她一定会想你。”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口,章梓涵望着他,眼圈蓦地红了。 她咬了咬唇,还想说什么,可酒劲一阵阵上涌,头脑昏沉得厉害,身子一软,便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歪去。 没有预想中的冰冷,她倒入了一个带着夜露清寒却又异常稳靠的怀抱里。 郁澍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稳稳地托住了她。 他低头,看着她酡红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尖,心跳竟漏了几拍,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愫漫上心头。几 乎就在同时,一段模糊得几乎褪色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似乎比现在更暖和一些。 小小的他躲在廊柱后面,看见娘亲瑶瑶拉着舒姨的手在院子里说话。两个美丽的女子低声笑语,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像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舒姨的声音带着笑,清脆又好听:“瑶瑶,若我以后生个女儿,便叫她梓涵,好不好?有木有涵,听着就秀气又结实。” 娘亲笑着打趣:“那若我生个儿子呢?” “那正好呀!”舒姨抚掌笑起来,语气半真半假,“若你生个小子,咱们就结个娃娃亲!让我家闺女白捡个漂亮小郎君,多划算!” “呸,想得美,我儿子定然像他爹,俊得很,岂能白白让你占了便宜……” 后面她们还说了什么,小郁澍没再听清,只记得两个娘亲笑作一团,那笑声飘在月光里,温暖又遥远。 记忆的潮水倏然退去。 郁澍猛地回过神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咚咚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仔细看着怀中女子醉意沉沉的眉眼。 梓涵……章梓涵。 舒姨……那个总是带着明朗笑意,会讲许多稀奇古怪故事的舒姨。 原来是她。 原来真的是她。 他一直以为,母亲去世后,父亲沉湎旧事,自己在这世上便是孑然一身,孤雁独行。却从未想过,舒姨的女儿,就是章梓涵。 他在这世上,并非全然孤单。还有她。 郁澍环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拢了些,那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 或许是他的动作惊扰了她,章梓涵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浓密的长睫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酒意未散,她眼神迷蒙,水汪汪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视线先是茫然地聚焦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然后缓缓上移,落在那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银灰色面具上。 她像是忽然有些不高兴,嘟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醉意:“你怎么老是戴着这个,难看死了……” 郁澍一愣。 还未等他反应,章梓涵竟突然抬起手,指尖毫无预兆地探向他的耳侧。 她的动作因为醉酒而笨拙,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胡乱摸索着那面具的机关。 “你……”郁澍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 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哒”,面具的暗扣被她胡乱拨开了。 银灰色的面具应声滑落,掉在铺着青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章梓涵醉眼朦胧地望过去,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酒意仿佛都在这一吓里醒了大半。 面具之下,并非她想象中或许有的疤痕或缺陷。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条流畅而利落。 或许是因为常年覆面,肤色比寻常男子更为白皙几分,在月光下宛如无瑕美玉。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因惊愕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垂落细密的阴影,竟莫名减去了几分平日的冷冽,添了一丝难得的无措。 这张脸,好看极了,与康远瑞那种符合世俗标准的端正俊朗完全不同,是一种更凌厉更精致且更具冲击力的俊美。 章梓涵的心脏怦怦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他长得这样好看…… 她愣愣地看着,不自觉地就拿眼前这张脸和前夫康远瑞比较起来。 这一比,顿觉康远瑞的样貌实在普通寡淡,如同清水白饭,而郁澍这模样,怕是母亲舒姨口中那种能让人“三观跟着五官跑”的顶级颜值了。 她记得可清楚了,她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颜控”,当年就没少嫌弃她爹章大人长得不够“花俏”。 郁澍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就想别开脸去捡面具。他早已习惯用面具隔绝外界,此刻突然暴露,竟比面对最凶悍的匪徒时还要紧张几分。 可他刚一动,章梓涵却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 她仰着脸,因为醉酒,眼神直白的有点傻气,话更是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声音软糯带着惊叹:“你原来长得这么好看啊……” 郁澍身体彻底僵住。 章梓涵揪着他的袖子,借力又凑近了些,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眉眼,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傻乎乎地道:“怪不得你老戴着面具……是怕别人看了,像我一样犯花痴吗?” 她说着,自己还用力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真理,接着又小声嘟囔,像是在安慰自己:“嗯……长得这么好看……好像就没那么怕你了……” 话音落下,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揪着他衣袖的手一松,身子一软,再次毫无防备地倒回他怀里。 郁澍僵硬地抱着她,感受着耳根处无法抑制的滚烫,震得他心绪纷乱,久久无法平静。 满院灯火温柔,月色如水。 章梓涵彻底醉倒之前,揪着郁澍的衣襟,声音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认真:“郁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郁澍扶着她,低声道:“你说。” 她眼神涣散,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死过一次。” 郁澍眉头骤然锁紧。 “真的……”章梓涵像是怕他不信,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惧和恨意,“是康远瑞还有老夫人戚氏……章燕婷他们……”她喘了口气,似乎回忆那段经历让她极为痛苦,“还有一个人抢走了我的玉佩……很重要的玉佩……我看不清他的脸……”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彻底醉晕过去,软软地倒在郁澍肩头,呼吸变得绵长。 院子里瞬间静得只剩下风声。 郁澍抱着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人,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死过一次”? 这话太过荒诞离奇,若是旁人说出,他只会嗤之以鼻。 可从她口中说出,结合她自和离后判若两人的性情,竟让他无法轻易否定。 更重要的是,她清晰地指出了三个凶手:康远瑞、戚氏、章燕婷。这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永定侯府那三人,果然对她做过极其恶劣之事,恶劣到让她用“死过一次”来形容。 而最后那个抢走玉佩的神秘人……第四个人! 郁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院墙外的沉沉夜色,仿佛黑暗中潜藏着未知的敌人。 这或许与她的母亲舒姨有关?那人抢走玉佩是何目的?是否还会再次对章梓涵不利?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郁澍。 修颜武功虽好,但若对方手段诡谲或人多势众,恐难以万全。 他打横抱起章梓涵,将她送回屋内榻上,仔细盖好锦被,站在床边凝视她片刻,方才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院外阴影里,立刻闪出四道身影。 正是本该“早已散去”的春喜、朱莎、修颜和惊尘。四人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意,个个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显然刚才偷听了不少。 郁澍目光冷沉地扫过他们,四人立刻缩了缩脖子,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 “修颜。”郁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在。” “从即刻起,你的唯一任务就是护她周全,寸步不离。若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修颜神色一凛,抱拳郑重道:“属下遵命!” 郁澍略一沉吟,继续下令:“惊尘。” “大人!”惊尘立刻上前。 “立刻从暗部调派一队人手,十二个时辰轮值,暗中护卫此院。所有接近此地的可疑人物,一律严密监控。若有异动,格杀勿论。”郁澍的语气冰冷,“记住,她的安全,高于稽查司一切事务,高于我的命令,甚至高于你们的性命。明白吗?” 惊尘心中巨震,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大人用如此重的语气下达保护命令,甚至说出了“高于我的命令”这种话。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玩笑心思,肃然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保证连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春喜和朱莎在一旁听得大气不敢出,心里却莫名地为自家夫人感到安心。 郁澍安排完毕,再次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走,院门口剩下的四人互相看了一眼。 惊尘第一个憋不住,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用手肘撞了撞修颜,压低声音兴奋道:“哎哎!看见没!老天爷!咱们大人这棵万年铁树怕不是真的要开花了!” 修颜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理会惊尘的疯话,只对春喜和朱莎道:“你们照顾好夫人,我就在附近。” 说完,身影一晃,便隐入了黑暗角落,尽职尽责地执行守卫任务。 春喜和朱莎用力点头,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轻手轻脚地退回院内,小心地关上了院门。 …… 另一边,永定侯府。 年后开衙第一日,天还未大亮,康远瑞由章燕婷伺候着起身穿衣。 章燕婷动作细致温柔,眉梢眼角带着刻意讨好的风情。可康远瑞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外,像是在期待什么。 往年这个时候,章梓涵早已备好了一份份体面的礼品,亲自送到他面前,细声叮嘱哪些是送给哪位上司同僚的,连该说什么客套话都替他斟酌妥当。 根本无需他费半点心思。 可今年…… 他下意识地问出口:“开衙的节礼都备好了吗?” 第103章 接管中馈 章燕婷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笑道:“侯爷,这些……往年都是妹妹……都是姐姐打理,妾身还不曾接手,不太清楚章程。而且,支取银钱对牌和主母印信,如今都在母亲那儿……” 康远瑞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想:章梓涵被那样赶出侯府,还背着一身莫须有的巨债,如今已是年关刚过,天还这么冷,她一个弱女子,带着那几个不顶用的下人,是怎么过的? 可有冻着?饿着? 这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会去担心那个让他厌烦让他蒙羞的女人? 可这种情绪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看着眼前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清,还要事事请示母亲的章燕婷,再对比往年章梓涵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省心,康远瑞第一次感到一种不耐。 他猛地甩开章燕婷还在替他整理衣襟的手,冷声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罢了,本侯自己去问母亲!” 说完,也不看章燕婷瞬间煞白的脸色,拂袖大步朝戚氏的正院走去。 荣禧苑内,此刻气氛也不算好。 戚氏正对着丫鬟端上来的燕窝发脾气:“这燕窝色泽口感都差了许多!厨房是怎么办事的?是不是又拿了次货来糊弄我?” 高嬷嬷一脸为难,小心翼翼地禀报:“老夫人息怒。实在是账上银钱不凑手了。公账上如今满打满算,只剩六千两银子。各处的庄子铺子,收益都薄,眼看着要支撑到五月夏收之后,这日常用度,已是尽量俭省了。这燕窝,还是按旧例采买的,只是这品质,确实不如往年充裕时精挑细选的了。” “只剩六千两?”戚氏的声音拔高了些,显然也吃了一惊,随即又恼道,“这才开年就没钱了?往年章氏是怎么管的?定是她之前中饱私囊,把侯府掏空了!” 高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往年夫人精打细算,上下打点得当,侯府表面光鲜,内里虽也不宽裕,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过。 这才交到老夫人手里多久?年节前后的大手大脚和胡乱打赏,早已掏空了本就虚弱的底子。 正说着,康远瑞沉着脸走了进来。 “母亲。” 戚氏见儿子来了,立刻诉苦:“远瑞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账上就剩那么点银子,连碗像样的燕窝都吃不上了!都是章氏那个败家星留下的烂摊子!” 康远瑞此刻没心情听这些抱怨,直接打断:“母亲,开衙在即,打点各处的节礼准备得如何了?对牌和印信在您这,还需尽快支取银钱置办才好。” 戚氏一愣,光顾着享受掌权的滋味和为自己的燕窝质量下降生气,早把这茬忘到了脑后。 她哪里懂这些官场往来的人情世故?顿时支吾起来:“这个……节礼啊……让燕婷去办就是了……” 康远瑞不耐道:“她什么都不懂,连银钱都支取不了,如何办理?” 戚氏被儿子一呛,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里顿时对揽了麻烦事感到厌烦,只想着一推了之:“那就让她来拿对牌和印信,以后这些琐事都交给她去操心!我年纪大了,只管着印信就好,总不能事事都让我劳神吧?” 康远瑞看着母亲这副只想握权不想担责的模样,再想到章燕婷的懵懂无能,心头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第一次对眼前这混乱的局面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厌烦。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被他厌弃赶走的女人,曾经默默替他承担了多少。 康远瑞讪讪一笑,搓着手道:“眼瞧着年关近了,各处都要打点。吏部那些同僚上司,还有宫里几位公公,都得备上年礼。这,公中账上能不能先拨些银子给儿子?” 戚氏放下碗勺,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要多少?” “约莫三千两。”康远瑞声音低了几分。 “三千两?”戚氏声音陡然拔高,“你当侯府是开银铺的?去年才二千两,今年就涨了这许多?” 康远瑞忙解释:“母亲不知,如今官场上应酬水涨船高。张尚书那儿就得备一份厚礼,还有王侍郎、李御史…” “够了!”戚氏打断他,“年年送,年年送,也没见你官升几品。要我说,这礼不送也罢。咱们永定侯府何等门第,该是别人上门给咱们送礼才是。” 康远瑞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母亲,今时不同往日。父亲去后,咱们家在朝中早已走下坡路,若是再不打点,只怕…” “只怕什么?”戚氏冷哼一声,“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往外撒钱。告诉你,公中没这么多闲钱给你挥霍。要送礼,等你那些同僚先送来再说!” 康远瑞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瞥见母亲手边那碗燕窝,上等的血燕,一碗就值十两银子。她每日都要用上一碗,从不间断。 “母亲既这么说,儿子告退。”康远瑞咬着牙行礼,转身时袖子带风。 才走到帘子外,就听见里头戚氏唤高嬷嬷:“再添半勺糖来,今儿个的不够甜。” 高嬷嬷应了声,小声劝道:“老夫人,侯爷瞧着是真需要银子,您这样拒绝,怕是会伤了母子情分。” 戚氏嗤笑一声:“他那是打肿脸充胖子。永定侯府的名头在那儿,需要他一个侯爷低声下气去巴结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生气便生气,还能反了不成?” 康远瑞立在帘外,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外头的天儿还冷上三分。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最终一言不发,摔帘而去。 才出院子,就撞见妹妹康雯琴带着丫鬟过来。 “哥哥这是从母亲处来?怎么脸色这般难看?”康雯琴笑着问。 康远瑞勉强扯出个笑:“无事。你去吧,母亲正在用燕窝。” 康雯琴眼睛一亮,快步进了屋。康远瑞立在院外,听见里头传来欢声笑语。 “母亲今日的燕窝可甜?给我也尝一口。” “就你嘴馋。高嬷嬷,给小姐也上一碗。” “谢谢母亲!对了母亲,我方才见哥哥脸色不好,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莫非是…没钱了?” “胡说八道!永定侯府会没钱?不过是年关开支大些罢了。你放心,母亲库房里那些好东西,都是留给你做嫁妆的,一件都不会少。” 康远瑞再听不下去,大步离开。 寒风刮在脸上,却不及心中冰冷。 母亲对妹妹何等大方,对他这个承袭爵位的儿子却这般苛待! 出得府门,康远瑞乘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吏部衙门。” 马车行至半路,他突然改了主意:“绕道去东市,买些年礼。” 车夫应了声,调转方向。 不多时,便到了熙熙攘攘的东市。年关将近,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 康远瑞心烦意乱,掀帘看向窗外盘算着:母亲不肯给钱,只好自己先垫上。可三千两不是小数目,他那点俸禄和私产,凑齐了也肉疼得很。 正思量间,忽见人群中一个身影掠过——头戴素白帽围,手捧一盆年宵花,侧脸像极了他那和离三年的前妻章梓涵。 康远瑞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大喝:“停车!” 马车尚未停稳,他已跳下车来,逆着人流往回挤。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哪还有那人的踪影?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小厮追上来,见他脸色煞白,慌忙扶住。 康远瑞只觉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谁知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就让他如此失态。 “侯爷!您醒醒!”小厮连声呼唤,才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康远瑞站稳身子,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恼恨自己这般没出息,更不解为何会对一个离开三年的人有如此反应。 “无事,看错人了。”他冷着脸道,重回车上,“去衙门。” 在东市随意买了几样礼品,康远瑞来到吏部衙门。他将礼物分给同僚,强颜欢笑地说着吉祥话。 “侯爷破费了。” “多谢侯爷惦记。” “新年同喜同喜。” 表面上一团和气,待康远瑞一走,几个官员就凑在一处嘀咕起来。 “永定侯今年就送这些?一盒点心、一包茶叶?” “可不是么,瞧这茶叶,怕是陈年的吧?” “往年章夫人在时,送的可是上好的端砚、湖笔,还有名家字画。” “如今这位侯爷夫人怕是没这个眼光喽…” “听说永定侯府如今大不如前,看来是真的。” 这些话,一字不落传到了康远瑞耳中。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如今他在吏部处境艰难,若是得罪了这些同僚,日后更举步维艰。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憋着一肚子气坐在值房里,连午饭都没心思吃。 而实际上,康远瑞并没有看错人。 章梓涵确实在东市。她今日出来选购年宵花,准备布置铺面。 康远瑞跳下马车时,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当即闪身躲进旁边小巷。 丫鬟春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好险好险,差点叫侯爷撞见了。” 章梓涵面色平静:“不是怕他撞见,是不想与他纠缠。大过年的,何必找不痛快?平白坏了运气。” “夫人说得是。”春喜点头,“咱们绕道回去吧?” 章梓涵望了望巷外,见康远瑞的马车远去,这才捧着年宵花走出来:“走吧。下午还要去查看新铺面,没工夫为无关之人费神。” 主仆二人融入人群,很快消失在人海之中。 康远瑞在衙门熬到日落,心情越发郁结。 下值时,同僚们相约去吃酒,竟无人邀他。他独自一人上了马车,吩咐回府。 车内,他望着街上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的景象,想起三年前章梓涵在时,侯府年年风光,年礼备得体面周到,何曾受过今日这般羞辱? 又想起母亲对妹妹的偏心,对自己这个儿子的漠视,心中越发酸涩难言。 马车颠簸前行,康远瑞闭上眼,长叹一声。 …… 这日,章燕婷早早起来梳洗打扮,挑了身绛紫色绣金线的袄裙,头上插了支赤金簪子,整个人显得格外贵气。 高嬷嬷一早就来传话,说老夫人请她过去荣禧苑说话。 章燕婷心中暗喜,知道定是前几日那碗血燕和日日晨昏定省的殷勤有了效果。 果然,一进正厅,就见戚氏端坐在上首,脸上带着少有的笑意。 “给老夫人请安。”章燕婷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戚氏点点头,示意她坐下:“今儿叫你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前几日我已经让账房将你的名帖录入族谱,记为主母。从今往后,你便不必称我老夫人,改叫母亲就是了。” 章燕婷一听,激动得手都抖了,连忙起身又要行礼:“多谢母亲厚爱,儿媳定当尽心竭力侍奉母亲。” 戚氏摆摆手,打量她一番:“你既已是主母,府中中馈之事也该交予你掌管。只不知你在娘家时,可曾学过管家?” “学过的!”章燕婷忙不迭应道,“在家时母亲就常教我看账理家,儿媳不敢说精通,但也略知一二。” 戚氏似是满意了,转头对高嬷嬷道:“去将府中所有管事嬷嬷都叫来,拜见新主母。” 不过一盏茶功夫,荣禧苑正厅里就站了十来个管事嬷嬷。 众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向章燕婷行礼问安,眼神里却多少带着些打量和轻视。 章燕婷端坐在戚氏下首,努力摆出主母的架势:“往后府中事务还要倚重各位嬷嬷,还望大家同心协力,将侯府打理妥当。” 众嬷嬷齐声应了,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章燕婷措手不及。 账房苏嬷嬷率先开口:“既然夫人接管中馈,老奴正好有几桩急事要禀报。眼看就要年关,各房各院的月钱还没发放,下人们都在等着呢。” 采买崔嬷嬷接着道:“年货采买还缺五百两银子,若是再不拨款,怕是年货都要买不齐了。” 厨房孙嬷嬷也道:“老夫人、夫人,厨房储备的米面只够三五日用了,得赶紧添置。” 一连串的开支报上来,章燕婷越听越心惊。她原以为接管中馈是得了天大的好处,谁知接手的竟是个烂摊子。 第104章 回娘家 庞嬷嬷站在章燕婷身后,眉头越皱越紧。她本是章燕婷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最是精明不过。 只听这一会儿,就明白侯府账面早已空虚,根本无钱可用。 章燕婷强作镇定:“这些账目,且将账簿拿来我细看。” 苏嬷嬷面上恭敬,话里却带着推脱:“账簿繁杂,怕是会污了夫人的眼。不如老奴们先回去整理一番,再呈给夫人过目?” 其他嬷嬷也纷纷附和: “是啊,账目杂乱,不敢劳夫人亲自翻阅。” “待我们整理清楚,再请夫人查看不迟。” 章燕婷哪听不出这是推诿之词,当即沉下脸来:“既交与我掌管,自然要亲眼过目。莫非我这主母还看不得账了?” 庞嬷嬷适时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各位嬷嬷不必担心,我们夫人在娘家时就精通账目,再繁杂的账本也看得明白。先前章...先前那位夫人不也是亲自看账的么?怎的到了我们夫人这里,就看不得了?” 这话一出,众嬷嬷面面相觑。提及前主母章梓涵,她们倒不好再推脱了。 章燕婷见庞嬷嬷给她撑腰,胆子也壮了,厉声道:“今日必须将账簿留下,我倒要看看侯府的账目有多难懂!” 苏嬷嬷与其他几个管事交换了个眼神,这才勉强道:“既然夫人执意要看,老奴们这就去取来。只是...”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看账,而是如何变出钱来周转。眼看年关将至,处处都要用钱,夫人既接了这担子,还请早日拿出个章程来。” 这话明摆着是给新主母下马威,章燕婷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好发作。 待嬷嬷们退下后,戚氏才慢悠悠开口:“既然交与你管,你就多费心。我老了,精力不济,库房钥匙你且拿去,有什么难处再来问我。” 说着让高嬷嬷取来一串钥匙交给章燕婷,又嘱咐几句,便称乏了,让众人都退下。 章燕婷捧着那串钥匙,心里却七上八下。回到自己院里,庞嬷嬷立即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夫人可看出其中的关窍了?”庞嬷嬷低声道。 章燕婷茫然摇头:“母亲既将中馈交与我,为何那些嬷嬷...” “唉哟我的夫人!”庞嬷嬷急得跺脚,“您还没看明白吗?侯府账面早就空了!活钱一分不剩,只剩下个空架子!老夫人这是把烫手山芋丢给您了!” 章燕婷这才恍然大悟:“那库房里...” “库房钥匙是给了,可里头怕是没什么现银珍宝。”庞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打听过了,先前侯府全靠那位夫人的铺子收益支撑着。如今人家走了,财源也断了。老夫人这是让您来顶这个缺呢!” 正说着,外面通报说管事嬷嬷们送账簿来了。只见苏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抱来厚厚几摞账本。 “夫人,这是近三年的收支总账,这是各房月例开支,这是采买明细,这是...”苏嬷嬷一一指点的当口,其他管事嬷嬷也陆续送来各类账本,不一会儿就堆了满桌。 章燕婷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头皮发麻。她原本在娘家就没学过看账,方才不过是逞强罢了。 待嬷嬷们退下,章燕婷对着账本发愁。庞嬷嬷倒是精明,翻开总账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夫人您看,”她指着一处道,“侯府每月各项开支至少需两千两,而田庄铺面的进项加起来不过一千五百两,每月足足亏空五百两。这还不包括年节额外开支。” 章燕婷惊得睁大眼睛:“那以往是如何维持的?” 庞嬷嬷翻到后面几页,低声道:“您看这里,每月都有外进一项,少则七八百两,多则上千两。老奴猜测,这便是那位夫人从自己铺子里贴补进来的。” 章燕婷顿时慌了神:“那如今怎么办?眼看年关在即,各处都要用钱。” 庞嬷嬷合上账本,叹气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凑够年关的开销。月钱、年货、赏钱,少说也得两千两。老夫人将这烂摊子甩给您,分明是要您自己想办法。” 章燕婷这才明白自己跳进了多大的坑。她哪有什么私产能贴补?章家陪嫁的那点东西,还不够侯府十天开销。 “不如去求母亲...”章燕婷怯怯道。 庞嬷嬷摇头:“老夫人既将中馈交给您,断不会再管这些事。若是去求,反倒显得您无能。” 主仆二人对着满桌账本发愁,方才得宠升位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 这时,外面传来康远瑞回府的消息。章燕婷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急忙整理妆容,迎了出去。 “侯爷回来了。”她强装笑脸,亲自为康远瑞更衣。 康远瑞似是心情不佳,随口问道:“母亲今日叫你去何事?” 章燕婷忙将戚氏抬她为主母,交予中馈之事说了,本以为会得丈夫夸赞,谁知康远瑞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无喜色。 “侯爷可是累了?妾身这就吩咐厨房备晚膳。”章燕婷小心翼翼道。 康远瑞摆摆手:“不必张罗,我在外头用过了。”说着似想起什么,又道,“既然你掌了中馈,年礼之事就交由你打理。吏部那些同僚的礼单在我书房桌上,你照着备齐便是。” 章燕婷一听“年礼”二字,心里咯噔一下。 那礼单她早前瞥过一眼,光是尚书、侍郎那儿就得备上厚礼,少说也得千两银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康远瑞已经宽衣躺下,显是不愿多谈。 这一夜,章燕婷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她就让庞嬷嬷悄悄去打听库房虚实。 庞嬷嬷回来后,脸色更加难看:“夫人,库房里除了一些笨重家具、旧瓷器皿,值钱的东西寥寥无几。倒是老夫人自己院里的小库房锁得严严实实。” 章燕婷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憔悴的面容,第一次后悔争这主母之位。 原来这侯府的富贵荣耀,竟都是靠那个她一直瞧不上的章梓涵撑着的。 如今人家撒手走了,留下这空架子,倒叫她来接这烫手山芋。 “嬷嬷,这可如何是好?”章燕婷带着哭腔道。 庞嬷嬷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为今之计,只有先裁减用度,再从年礼上省些银子周转。至于长远,还得想办法开源才是。” 章燕婷六神无主,只得全部依仗庞嬷嬷主意。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侯府的财务危机,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严重。 而她们主仆二人,已经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管事嬷嬷们一走,章燕婷立刻摔了手中的茶盏,气得浑身发抖。 “好个永定侯府!好个老夫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她尖声道,脸涨得通红,“说什么抬我做主母,分明是看上我那点嫁妆,要我也学那章梓涵,拿私房钱贴补他们一家子!” 庞嬷嬷忙劝道:“夫人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章燕婷冷笑一声,“他们当我章燕婷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章梓涵是个没娘护着的庶女,自然任由他们搓圆捏扁。我可是章家正儿八经的嫡女,父亲是朝廷命官,弟弟在国子监读书,岂是能任人算计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板也挺直了几分:“我这就回娘家去!母亲最疼我,定会为我做主。到时候让父亲派人来好生理一理这侯府的账,看他们还敢不敢欺到我头上!” 庞嬷嬷欲言又止,但见章燕婷正在气头上,知道劝不住,只得帮她更衣备车。 章燕婷特意让庞嬷嬷开库房,取了几匹上好的云锦和一套白玉茶具,打算风风光光回娘家。 她心想:既然侯府不给脸面,那就让娘家人看看,我章燕婷在侯府何等地位! 谁知刚出府门,恰逢康远瑞巡街路过。 他远远看见自家马车停在珍宝斋前,章燕婷正指挥着小厮往车上搬东西,那包装精美的礼盒一看就价值不菲。 康远瑞顿时火冒三丈。早上他才为年礼银子发愁,这女人却装傻充愣说没钱,转头就大手大脚往娘家搬东西! “好个章燕婷!”康远瑞咬牙暗道,“晚上回府再与你算账!” 却说章燕婷一路盘算着如何向母亲诉苦,如何让父亲施压,马车很快到了章府门前。 她理理衣裳,昂首挺胸地走下马车,却见章府大门紧闭,连个迎门的小厮都没有。 “去敲门。”章燕婷吩咐道。 庞嬷嬷上前叩门,好一会儿才有个老门房慢悠悠开门,见是章燕婷,面色顿时为难起来:“二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章燕婷不悦道:“怎么,我回自己家还要提前通报不成?让开!” 说着就要往里走,谁知门房竟伸手一拦:“二小姐恕罪,老爷吩咐过了,说您不能进府。” “什么?”章燕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敢拦我?我可是章家嫡女!” 门房苦着脸道:“老爷确实这么吩咐的,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您回侯府去。” 章燕婷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门房一耳光:“放肆!我看谁敢拦我!我如今是永定侯府的主母,肚子里还怀着康家的种!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说着也不顾门房阻拦,硬是闯了进去。庞嬷嬷连忙跟上,让小厮把礼物搬进来。 一进院子,就见邹氏正从正厅出来,看见章燕婷,脸色一沉,转身就要走。 “母亲!”章燕婷急忙上前拉住邹氏的衣袖,眼泪说来就来,“女儿回来看您了,您怎么不理女儿?” 邹氏甩开她的手,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忘了自己姓章呢!” 这时庞嬷嬷忙让小厮将礼物呈上,赔笑道:“夫人您看,二小姐特地备了厚礼回来看您呢。这云锦是江南最新花样,茶具是上好的和田玉。” 邹氏瞥了眼礼物,脸色稍缓,但仍冷着声音:“跟我进来。” 一到内室,章燕婷立刻跪倒在地,抱着邹氏的腿哭道:“母亲要为女儿做主啊!侯府那些人欺人太甚,明明账面空空,却骗女儿接手主持中馈,分明是要算计女儿的嫁妆!” 邹氏闻言不但没有同情,反而更加恼怒:“你就为这个跑回来?章燕婷啊章燕婷,我真是白教你了!” 她痛心疾首地数落道:“你知道你这一走,给章家带来多大麻烦吗?初二那日,全京城嫁出去的女儿都回门了,唯独你不见人影!你父亲在朝中同僚问起,简直无地自容!” 章燕婷辩解道:“那日侯府有事,我实在走不开。” “有事?能有什么事比回门更重要?”邹氏厉声打断,“你可知你弟弟在国子监被同窗笑话,说章家女儿不懂礼数,连回门这等大事都不放在心上?你父亲气得病了好几日,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章燕婷不以为然道:“不过是迟了几日回门,哪有这么严重。” “不过迟了几日?”邹氏气得发抖,“你这是大不孝!京城哪个世家看得起不守礼法的女子?永定侯府抬举你,让你暂管中馈,你倒好,不但不知感恩,还跑回娘家告状?你让康家怎么看待我们章家?” 章燕婷嘟囔道:“他们曾答应让我做平妻的,如今...” “平妻?”邹氏冷笑,“你当侯府是什么人家?永定侯府世代勋贵,能让你一个妾做平妻?那不过是哄你的话罢了!也就你天真,居然信了!” 章燕婷不服气道:“可是老夫人已经将我的名帖录入族谱,允我称母亲,还将中馈交与我打理。” 邹氏叹气道:“那是侯府无人可用!若那章梓涵还在,哪轮得到你?我原以为你进了侯府能长进些,谁知越发不懂事。你今日这般闯回来,若是传出去,章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章燕婷这才有些慌了:“女儿只是气不过他们算计我的嫁妆。” “算计嫁妆?”邹氏冷哼,“侯府再不如前,也不至于算计你那点嫁妆。分明是你自己无能,管不了家,倒打一耙!我告诉你,今日你立刻回去,好生向老夫人赔罪,安心打理家务。若再闹出什么事来,章家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章燕婷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她原以为娘家会为她撑腰,谁知反而挨了一顿痛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