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成了太子的白月光》 花落人亡两不知 雨滴从云巅跌落,打湿青烟。 宋灵枢坐在廊下,细数滴落的水珠。 然而她并没有看上去这么宁静,因为她被困在这承恩寺两年,要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宋灵枢年少丧母,他爹便立马将外室柳梦如迎入府中,那柳氏表面上对她百依百顺,其实将她养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纨绔。 两年前,宋老夫人逝世,柳氏立马显露原型,借着她院中丫鬟“偷情”的由头,将她送到这承恩寺闭门思过。 这一来二去,便是两年。 院子里有两个小尼姑在扫洒,看着宋灵枢这样子,忍不住又喋喋私语起来。 “这宋大姑娘真可怜,明明是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却被排挤到这儿。” “到底不是亲生的骨血,说来那柳姨娘也是厉害,怎么就说动宋大人将嫡女扔在这儿,再不过问?” “柳姨娘是外室出身!先前的那位宋夫人是妙法娘子!听说宋大姑娘还在襁褓时,外室就大着肚子找上门了,是宋老夫人咬紧牙关不肯让她进门的!” “妙法娘子?可是寺里供着的那尊牌位?” “这世上还有几个妙法娘子?” 妙法娘子便是宋灵枢的亲娘,出身太医院首何家。 那年高祖皇帝病入膏肓,众人束手无措,何氏祖先横空出世,硬生生将高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此便有了何氏一族百年荣宠。 传到宋灵枢娘亲何筠这一代,再不得一个男丁,于是她祖父便把满身本事传给了她娘亲。 当年的皇后娘娘还是太子妃,多年不孕,求遍天下灵药,也不见求得一子。 当今圣上少年多情,看眼正室之位岌岌可危,何筠请命为太子妃诊治,不出一年,便得一子,之后又连生两子,正室之位稳固。 先皇故去后,当今圣上登基,昔日的太子妃成为皇后,曾这样叹息: “如无何家女,安得本宫今日?” 于是便封何筠为妙法娘子,立牌位于承恩寺,受世人香火。 “那宋姑娘如今身处困境,皇后娘娘为何……” “嘘!皇后娘娘岂是我们能编排的?” 宋灵枢将二人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心里十分酸楚。 前世皇后娘娘并非没有对她伸出援手,是她自己不争气,寒了娘娘的心。 最后被柳梦如设计,嫁去了那样一个虎狼人家。 没过一年,就被折磨致死。 老天爷垂怜,让她回到了祖母刚逝世的那年,不到十二岁的她和前世一般,被柳氏赶到承恩寺。 这两年,她韬光养晦一心研习娘亲留下的医书。 她不会再教任何人来伤害她,伤害真心待她的人。 身后的小尼姑依旧在小声私语着,而宋灵枢却已经起身,回到厢房内。 厢房里的供台上放着一尊观音像,那是何筠留给她的。 菩萨面目慈悲,也是宋灵枢记忆中娘亲的模样。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趴在案头哭了好一阵,然后才振作精神,走到里间。 宋灵枢拿起绣篮里已经完工的荷包,又把封好的药包放了进去。 这一次,她一定会把握机会。 窗外几声雷鸣,又是一场惊雷雨。 …… 一场大雨后,东宫内一间厢房被推开,空气中扑来一股泥土的清香。 一个手脚伶俐的宫人端着药炉,正轻声细语的进入房中。 裴珏扶着窗沿,站了许久,才嘶哑着嗓子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秦桑将药炉放下,恭敬回道,“回殿下,已经快到酉时,药……” 裴珏打断了她,“孤问的是哪一年?” 秦桑见他问的奇怪,抬头悄悄看了他一眼,“建元十一年,四月……” 建元十一年…… 这五个字重重击在他心头,然后他大步向里间走去,甩开珠帘,叫了一声更衣。不顾众人劝阻,一匹快马出了宫墙。 东宫一应属臣拦他不住,只能紧紧跟随其后。 大雨过后,长安街上鲜有人出游,只有马蹄声渐行渐远。 裴钰直奔城外而去,一路泥泞,等到了承恩寺外却开始踌躇不前。 楚飞看着沉默不语的主子,再三思量,鼓了鼓气,“殿下,您若是要见谁,秉了皇后娘娘,宣进宫来就是。您身子尚未康健,不如早些回宫安歇,莫教皇后娘娘太过牵念。” 裴钰并不理会他,看着冰冷的院墙,心中却渗出一丝暖意。 她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楚飞。”裴钰唤了一声,“你去扣门,孤要见灵……宋姑娘……” “诺。” 疾风迎面扑来,裴钰这才冷静了些许,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可他隐不忍住,他想见到她,想见到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她。 长安常安 嘉靖太子要见宋灵枢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宋灵枢正在佛堂念经。 她并不意外,因为太子殿下便是她要等的那个人。 前世也是今天,嘉靖太子来到承恩寺探望她。 可是她却记恨皇后娘娘任由柳氏将她扔在这样一个地方两年不闻不问,所以并没有给太子好脸色看。 如今想来,前世的她真是愚不可及。 宋府里唯一疼爱她的祖母已经去了,爹爹对她漠不关心,后宅里柳氏一手遮天,能在这承恩寺暂时苟且两年才是她的造化! 来到承恩寺后,寺中没有一人对她不敬,吃穿住行甚至好过了她在宋府的用度,可见皇后娘娘在背后为她打点了多少事情。 还有那些她娘亲留下的医书。 前世她总觉得是皇后娘娘送来打发她的,甚至发脾气撕了个粉碎。 这两年她静下心来,细细研读,才知其中有多少奥妙。 现在想来,娘娘对她真是煞费苦心。 承恩寺并不大,宋灵枢没走多久,就到了大雄宝殿。 虽说承恩寺是为了妙法娘子所设的寺院,可到底是佛寺,既是佛寺,又怎能不供奉佛祖? 因为嘉靖太子身份贵重,所以宋灵枢很自觉的,在殿外就开始叩拜。 “御史大夫宋怀清之女宋灵枢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小姑娘的声音糯糯的,但字字干脆,即便裴钰在殿内也能够听的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单薄又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眼眶一红,连声音也沙哑了许多: “进来。” 宋灵枢这才蹑手蹑脚走进来,但一直垂着脑袋,不敢正视眼前人。 于是便只能盯着那一身绣着暗龙纹的月白色袍子。 即使未看清眼前人的容貌,一股华贵冷冽的气势已然将她包围。 世人都道嘉靖太子俊美无双,前世的事情过得太久,宋灵枢已然记不清他的面貌。 更何况那时她心中愤懑,怨恨着皇后娘娘,也牵连了太子,她只顾着耍小性子,并没有注意到其他。 后来这位太子权倾朝野,手段狠辣诡异,让人骸骨听闻。 百姓虽称赞他战无不胜闻名诸国,但也惧怕他的手段。 宋灵枢想想那些得罪过他的人的下场,不免将态度放的更加尊敬。 裴钰此时还不知道,他在小姑娘心里的形象…… 宋灵枢能感觉的到,太子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着她,可她等了还一会儿,站的双腿发麻,也没等到对方开口。 裴钰的思绪却一直在他做的那个噩梦中。 梦里他在边疆平叛,却接到传信,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嫁给了别人。 等他一收拾好边疆的残局,便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一路上他都在盘算着该怎么以权压人,如此才好将她抢回来。 可当他回到长安才知道。 小姑娘坟头上的草都已经长了三米高。 纵使他再恨再痛,也只能砍了那些奸诈小人,抱着她的牌位过了一生。 如今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却生怕这是老天和她开的一场玩笑,等他信以为真,她又消失了。 一想到这儿,裴钰的脸色就阴沉的可怕! 宋灵枢能明显感觉到眼前人身上迸发出来的寒气,她不知道自己哪儿又得罪这尊煞神了? 难道她这一辈子也注定翻不了身,不然怎么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把嘉靖太子得罪了? 想到这儿,宋灵枢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你这是做什么?” 裴钰不解的看着她,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这娇气的小姑娘又怎么了? “孤有这么可怕吗?” 小姑娘下意识的点点头,突然发觉到不妥,赶紧又摇了摇头,最后干脆伸出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 “太子哥哥……你不要生灵枢的气……” 一声简单的称呼,却让人浮想联翩。 宋灵枢幼时经常被何筠带到宫中玩耍,那时候的裴钰已经被立为太子,她常常跟在他身后,糯糯的唤他太子哥哥。 这些事宋灵枢并不记得,祖母还在世时曾拿这些话打趣过她。 此刻她有心讨好裴钰,干脆也不要什么脸皮了。 裴钰却心头一颤,他梦中的小姑娘一见到他便没有什么好脸色,而这般让人遐想的称呼,他已好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你,唤孤什么?” 裴钰几乎不敢相信,他只希望别是自己相思成疾,产生了幻觉。 宋灵枢看着他失神的模样,更加委屈了,豆大的润珠顺着小姑娘素净的脸庞滴落,“太子哥哥……” 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哭包。 裴钰看着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将袖子里的锦帕拿了出来递给她。 “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裴钰原本是想安慰她,可不知为何话说到嘴边就变成了这样。 宋灵枢却浑身一颤,前世她听闻,嘉靖太子最厌烦女人啼哭,哪怕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也不敢在他面前撒娇放肆。 一想到这儿,吓得宋灵枢赶紧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裴钰看着小姑娘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怜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摇了摇头,“母后吩咐孤来看看你,既看过了,也该走了。” 宋灵枢这才想起来,赶紧将早就揣在怀里的荷包拿了出来。 “这…这是我为皇后娘娘做的…” “马上就是正阳节……灵枢希望娘娘旧疾常愈、长安常安…” 宋灵枢的吉祥话说的真诚又动听,那荷包也做的十分用心,小巧精致,裴钰盯着它看了好久才伸手接了过来。 他倒是不知道,他家小姑娘什么时候也会做女红了? “好。”他将东西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然后转身离去,“孤会帮你转达的。” 楚飞赶紧跟了上去,心里忍不住吐槽: 皇后娘娘可没让您马不停蹄的狂奔,来见宋家的小娇娘。 不过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连撒谎都撒的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他钦佩万分。 宋灵枢看着那芝兰玉树的身影慢慢远去,小脑袋瓜子飞快的旋转。 太子殿下收下了她的香囊,想来已经不生她的气了吧? 她这才松了口气,也没心情再回佛堂念经,看着这阴沉的天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一边看医书一边打瞌睡了。 另一边嘉靖太子回到东宫后,也没心情处理政务,他拿着宋灵枢的香囊把玩了许久。 小姑娘一向没良心,他对她多好啊,凭什么他娘有的东西他没有? 楚飞并不知道裴钰在想什么,只见他一直盯着那只香囊,多嘴问了一句: “殿下,可要送去给娘娘?” 裴钰抬头看了他一眼,此时楚飞并不知道,他已经被自家太子在心里拿小本本记下一笔了。 过了许久,裴钰才恋恋不舍的转身取出一个盒子,将东西放了进去递给他: “你拿去,差人做个一模一样的给母后送去,至于这个东西——” 裴钰不禁脸一红,他家小姑娘第一次亲手做的,他当然要留着。 “孤,要自己留着。” 宋家便宜爹爹 皇后收到宋灵枢的香囊十分欣喜。 既欣慰她的变化,又感叹她的身世。 好一阵伤春悲秋后,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再过两年,宋家小娇娘也该及笄了吧?” 徐嬷嬷是皇后娘家陪嫁过来的人,从东宫一路陪她走过来,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很配合的回道: “娘娘好记性。” “再过两年,宋小姐也该说亲了。” 皇后从枝头摘下一朵娇花,若无其事的吩咐: “既是如此,便找个由头,让宋怀清将人给本宫规规矩矩的迎回来。” 皇后又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太放心,于是便多嘱咐了一句,“不必做的太刻意,但也别轻易饶了那姓宋的。” “诺。” 徐嬷嬷得了旨,跪安后匆匆离去。 之后的两天,每天早上宋灵枢的窗台前总有喜鹊在徘徊,赶都赶不走。 而另一边,她老爹宋怀清就没有这么好的运道了。 先是被同僚御史中丞在早朝上毫无征兆的参了一本。 说他不思德政,宠妾灭嫡,任由嫡女在外漂泊数年。 后又被圣上叫到御书房,单独批斗了一番。 现在整个长安城里的显贵都知道他昏聩不堪。 暗地里都在笑话他身为御史大夫却没擦好自己的屁股。 以后在盯着别人的后院说事,只怕是不能服众了。 宋怀清确实很郁闷,早在他将柳梦如迎如府中时,宋老太太便逼着他发了毒誓,今生都不得将柳氏扶为正室。 宋老太太弥留之际,更是当着宋氏各位族老吩咐了此事。 纵使他再为柳氏打抱不平,可老夫人一顶孝悌的帽子压了下来,他也无能为力。 宋怀清回到府中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不少东西,柳氏想要进来劝慰,却差点没被他一顶砚台扔个正着。 “你给我说实话!” 宋怀清暴跳如雷,就差没捏着柳氏的脖子问话了。 “宋灵枢是自己不愿住在府里,还是你逼迫她搬到寺里去的!” 柳氏不知他从什么地方听到的风声,这事她就算是真做了,眼下这光景,她也万万不敢承认。 于是拿起手帕就开始梨花带雨的抹眼泪来。 “老爷这便是要冤死我了!” “都说这后娘难当!何况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 “我纵有天大的手段,怎敢去逼妙法娘子的亲姑娘?” 何筠的名字是宋怀清的禁忌,柳氏故意拿这名字刺激他。 果然,宋怀清脸色一变,也不在像刚才那样大怒,似乎是想到什么屈辱的事情。 过了半晌,才悻悻的道: “既是如此,你明日便派人将那小祖宗给我迎回来,记住了吗?” 柳氏忙不迭的答应,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宋怀清对这位嫡女的忽视,已不是一日两日。 不然柳氏也不敢这么放肆,她以为自家老爷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在审时度势上,柳氏算是傻子。 第二日宋怀清回府后见嫡女还没有回来,跑到柳氏的院子又发了好大一阵火。 这才吩咐门房驾车,他要亲自去接人。 而宋灵枢再次见到宋怀清,却恍若隔世。 她对自己这位爹爹的感情很复杂。 前世宋怀清对她冷漠,她伤心了好久。却没想到他会在她嫁给那人前夕跑来询问她,是不是真心要嫁人。 他对她十分不在意,有的时候甚至是厌恶,可是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询问她的心意,算是全了那微薄的父女之情。 “爹爹……” 宋灵枢想了一万种可能,却没想过,宋怀清会亲自接她回府。 然而很快,宋怀清便将她心里重新升起的温情又摔了个粉碎。 “你倒是长本事了!” 宋怀清冷冷的看着她,“如今也学会向旁人哭惨告状!”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父女分别两年,如今刚见面,他一开口便是质问。 “女儿不敢……”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你有什么不敢!”宋怀清冷哼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神十分不耐烦,“今天我便遂了你的心意!还不快跟我回去!” 宋灵枢知道,自己辩解再多他也不会信,于是冲宋怀清行了个礼,便退回厢房收拾行囊。 柳氏将她赶出来的时候,连一个丫头婆子也没让她带走,在承恩寺的两年,很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 她看着厢房里的东西,发了愁,最后只拿走了两件衣裳、医书、还有娘亲留下的观音像。 临走前,她突然瞥见了那天嘉靖太子递给她的手绢。 宋灵枢想了想,还是将它装进了包袱里。 父女二人共乘一架马车,一路上宋怀清都闭着眼假寐,别说一句话,就是一个眼神也吝啬的不肯给她。 宋灵枢识趣的很,知道自家亲爹并不待见她,所以乖乖的坐在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宋府内,宋灵枢要回来的消息传了个遍。 柳氏吩咐人将葳蕤轩打扫出来,更是印证了这一传言。 几个奴仆闲来无事,便在背后七嘴八舌的讨论。 “听说大小姐要回来了?你们说是不是真的啊?” “老爷都亲自去接人了!还能有假吗?大小姐这次受了天大的委屈,回来还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唉!反正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这倒是,不过柳姨娘怎么会……” 一个眼尖的下人瞥见那头有个身影缓缓而来,赶紧打断: “嘘!别说了!二小姐来了!” 宋明怜端庄的走过来,身边一起的是手帕交孙家小姐孙妙玉。 宋明怜和往常一样,微笑着向他们问好,似乎并没有听见那些嚼舌头的话。 其实就算听见了也无妨,宋府上下皆知,二小姐性情柔和,哪怕是下人做错了事,也只是口头训斥,从不真正责罚。 众人私下里都说,这二小姐才更像妙法娘子的亲姑娘。 “听闻姐姐要回来了,我来给她送些东西。” 身后跟着的丫鬟赶紧走上前来,大约有五六人,手上端着的皆是绫罗绸缎,珠钗玉环。 孙妙玉捡起一只钗细细打量,不解道: “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怎么舍得拿出来送人?” 宋明怜释怀的一笑,“姐姐是嫡女,从前在府中吃穿便是最好的,如今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做妹妹的当然要把最好的让给她。” 众人皆是一愣。 瞧瞧二小姐这胸怀气度,只希望大小姐回来之后能体会她的一翻苦心,莫要因为柳姨娘姐妹生疏了才是。 “你啊!就是太良善了!”孙妙玉笑着握住她的手,“我那儿新得了些江南的玉脂,回去便让人给你送来。” 宋明怜再三谢过,又交代了下人几句后,才和孙妙玉携手离去。 她的孝道 柳氏早早便在府门迎接,宋怀清看着妾室殷勤的样子,冷哼了一声,径直走进府里,并不做理会。 宋灵枢本想紧紧跟上去,却被柳氏直接给抱住了 “我的好姑娘!这两年你在承恩寺受苦了!” 宋灵枢看着柳梦如的反应,不禁在心里冷嘲。 若不是她前世早就见识了这位柳姨娘的手段,只怕在这宋府大门前,立马就要和她翻脸了! 当初将她送走的是柳氏,如今她回来了,哭天喊地的还是柳氏。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柳梦如是宋府的当家主母。 宋灵枢和颜悦色的将她推开,温柔一笑,“二夫人在说什么,灵枢听不懂。” 柳氏看着她,心中一怔。 这小祖宗莫不是在佛寺待傻了,要依着她以前的脾气,这会儿不得闹个天翻地覆才怪。 于是柳氏又试探着拉起她的手,“我都听说了!寺里的日子哪里是你这样的闺中小姐能熬得住的!瞧瞧,人都消瘦了一大圈!” 宋灵枢看着柳氏情真意切的模样,心想柳氏要是真心疼她,她就不会受这两年的罪了。 “二夫人糊涂了。”宋灵枢笑着将她的手拿开,“灵枢是自愿去承恩寺为祖母守孝两年的,何来受苦之说。” 柳梦如的脸色一变在变,偏偏宋灵枢礼数周到,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小小妾室,便不再多言。 按照规矩,宋灵枢要先到祠堂给老祖宗上香,然后到书房拜见宋怀清,最后才能回到自己院里歇息。 然而宋怀清不愿意见她,早早就打发人来吩咐过,说是体谅她一路舟车劳顿,准许她先行歇息,并且以后都不必再去请安。 宋灵枢却还是去书房外叩头道了谢,这才回到了葳蕤轩。 “姑娘!” 宋灵枢前脚刚踏进葳蕤轩,后脚就被一个憨壮的丫鬟给抱住了。 那小丫鬟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哭的伤心。 宋灵枢看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香薷,你先放开我。” 语气温和,不嗔不怒。 香薷这才抹了抹眼泪,行了个大礼,抽抽涕涕的回话,“婢子放肆了…可我看、看见姑娘、太高兴了……” “好了,姑娘回来是喜事,你切莫扫兴!” 宋灵枢这才瞧见站在几米之外的王嬷嬷,忍不住眼眶一红。 王嬷嬷是祖母留给她的人。 恐怕也是这阖府上下除了祖母,待她最好的人。 王嬷嬷服侍宋老夫人的时候,满心只有一个老夫人,到了葳蕤轩,满心便又只有一个宋灵枢。 王嬷嬷没有儿女,为人十分固执,而且只认死理,所以前世宋灵枢并不很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疏远她。 可后来,她所嫁非人。 身边的侍女一个个攀了高枝,甚至有在她过门不到一月,就主动向她名义上的夫君自荐枕席的。 而香薷和王嬷嬷,却始终待她如一。 最后王嬷嬷为了她,被乱棍打死。 王嬷嬷死后,宋灵枢看着院子里清洗不干净的血迹,心里说不出的疼。 可那个老人家怕她听到,硬生生扛下来,连一句痛苦的呻吟都没有。 可她明明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本该是在家颐享天年的啊! 想到这儿,宋灵枢没有忍住,撒娇似的扑进王嬷嬷的怀里。 “嬷嬷,我想你了。” 看着宋灵枢孩子气似的死扒着王嬷嬷不肯放手,王嬷嬷和香薷都忍不住笑开了花。 “我说香薷这小蹄子是怎么回事,原来是随了姑娘啊!” 宋灵枢听到话中的取笑之意,并不恼怒,反而吐了吐舌头,“嬷嬷,我今晚要吃珍珠鸡,要很多珍珠鸡。” “都有!” 王嬷嬷怜爱的看着她,“姑娘要什么都有!” 宋灵枢带回来的东西并不多,她小心翼翼将亲娘留给她的观音菩萨摆到了案上,又将医书细心整理了一翻。 香薷将她带回来的那两件衣裳给挂到了衣橱里,宋灵枢瞥到了那块锦帕,手疾眼快的收了起来。 这块帕子她在寺里已经清洗干净,她得找机会还给太子殿下。 而且宋灵枢觉得,自己能重回宋府,应该去和他道谢的。 用过晚膳后,王嬷嬷将宋明怜送来的东西全部报给宋灵枢,问她如何处置。 宋灵枢亲自去私库清点了一下,照单全收。 她记得宋明怜前世也像这般送来了许多珍贵物件。 然而她却在气头上,全部摔了个遍,气冲冲的将东西送回了宋明怜的菡萏院。 宋明怜躲在屋里哭了三天,全府上下都道,是她宋灵枢不识好歹,仗着嫡女的身份,一味的作践庶妹。 可谁又知道,这些东西,原本就应该是属于她的,哪里用的着旁人来假好心? 宋灵枢想到这儿,觉得圣人说的对,来而不往非礼也。 于是挑了件最寒酸不过的红木佛珠当做还礼送了过去。 刚开始府里众人都笑话宋灵枢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可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其中的奥妙。 大小姐是嫡出,妙法娘子当年嫁过来更是带了丰厚的嫁妆。 而二小姐是庶出,柳姨娘当年进门时就只带来两件破衣裳。 可为什么,这二小姐出手大方阔绰,大小姐却反而如此拮据呢? 宋明怜偷鸡不成倒蚀把米,气的一夜不能入眠。 而宋灵枢痴迷岐黄之术,早早便会周公去了,一晚上睡得尤其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梳洗打扮,戴上宋明怜自最珍爱的那只丹阳蝶舞钗,前去菡萏院亲自道谢。 姐妹二人一阵寒暄后,宋灵枢得意的摸着自己头上的蝶舞钗,笑的人畜无害: “还得多谢妹妹了!这东西我很喜欢!” 宋明怜心里一阵肉痛,嘴角抽搐,“姐姐喜欢便是它的福气。” 从菡萏院出来之后,宋灵枢直奔他爹的书房。 香薷满脸不解的看着她: “老爷这时候应该已经上早朝去了。更何况老爷吩咐过,姑娘不必日日前去请安的。” “无妨。”宋灵枢莞尔一笑,“爹爹见不见我,是他的心意。我去不去,是我的孝道。” 香薷仍然不解,谁都知道老爷并不喜欢姑娘,姑娘何必事事恭谨? 然而,她并没有在多嘴。 香薷觉得,她家姑娘既然要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香薷哪里能想到,宋灵枢前世便吃够了这样的亏。 宋怀清不亲近她,她便也赌气,十天半个月不去请安一次。 久而久之,长安城里的人都传,宋家大小姐张扬跋扈,目中无人。 重来一世,宋灵枢怎么也要在人前装好样子,不给人留下一点话柄。 东宫内。 沉香燃尽,烟雾缭绕。 暗卫将宋府发生的事一无巨细的上报。 裴钰端坐在楠木椅上,手里正握着一只狼毫笔,龙飞凤舞的摹字。 “那只蝶舞钗,出自谁之手?” 半响,他才放下手中的笔,沉声问道。 暗卫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太子会问这个问题,于是忖度道: “瞧着不是宫中之物,但也精致,应该是云裳阁的老师傅所铸。” 云裳阁。 裴钰在心中将这个名字暗自记下。 “另外……”暗卫有些犹豫,“宋小姐回府后,那几位都不太安生。” “小打小闹也就罢了。” 裴钰眼眸一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谁若是敢伤她分毫,即刻出手,不必犹豫。” “诺。” 暗卫跪安后,裴钰将案上珍藏的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小姑娘亲手做的香囊。 宋灵枢。 裴钰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极了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突然找到了救命的良药。 你欠孤的,也该还一点利息了。 与此同时,正美滋滋用着早膳的宋灵枢,毫无征兆的打了一个喷嚏。 长公主的请帖 “姑娘是不是受凉了?” 香薷端着一盅茶汤,一进门就瞧见喷嚏连天的宋灵枢,赶紧递了张锦帕过来。 “我没事。”宋灵枢摇了摇头,“等会喝碗姜汤发下汗就好了。” “我交代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香薷这才想起来,把茶汤放下,将宋灵枢让她打听的事情娓娓道来。 两年前,宋灵枢院子里的丫鬟金玲和外院的小厮偷情,被柳氏捉奸在床。 柳氏借着由头,问罪宋灵枢,宋灵枢自请到承恩寺为祖母守孝。 而奇怪的是,柳氏并没有处罚金玲,反而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离开宋府。 而那个小厮下场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当场就被拉出去杖毙。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宋灵枢看着疑惑不解的香薷,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因为那小厮原本就是金玲和柳氏狼狈为奸,设计想要毁掉她清白的一场阴谋。 宋灵枢之所以现在才开始追究这件事,是因为她清楚的记得。 前世柳氏也是这般,假意给了金玲一笔钱财,让她远走高飞。 其实在路上就安排了人杀人灭口。 但金玲命大,被人所救,转而想要投奔兄嫂。 金玲的兄嫂并不是什么好人,一瞧见她的落魄样,便知从今以后在她身上得不到好处。 于是一狠心将她给卖进了青楼。 金玲本来就生的一副好容貌,又惯会奉承人,没过一两年,就成了醉生梦死的花魁。 最后还成功勾搭上了不少权贵,没少明里暗里给柳氏使绊子。 而这辈子因为宋灵枢巧妙的躲过了两人的阴谋,金玲的命运也发生了偏差。 但宋灵枢相信,无论事情怎么变化,金玲对柳氏的恨意,不会少。 宋灵枢掐着兰花指算了算时间,看来她也是时候去一趟醉生梦死了。 傍晚,宋府内迎来了贵客。 宋怀清正在柳氏院里,突然听到安乐长公主府来人了,差点没跌到地上。 柳梦如的出身其实并不低,她曾是靖安侯府的庶女。 其实凭着靖安侯府的身份,柳梦如就算是给皇子做妾,也是有资格的。 然而老靖安侯最在乎门楣颜面,哪怕是庶女,也不肯送出去辱没祖宗颜面。 柳梦如向人自荐枕席不成,便在长安的权贵子弟中光撒渔网。 可五陵年少们也不是傻子,更有些用心不良的,还故意不温不燥的戏耍她。 柳梦如坏了名声,这才盯上了宋怀清。 柳梦如给宋怀清做外室的时候,老侯爷更是气的和她断绝了关系,直到柳梦如进了宋家的大门,做了贵妾,才敢回娘家。 老侯爷已经去了,可老夫人尚在世,所以并不待见她。 但不知为何,嫡出的兄长倒是对柳氏照顾有加,爱屋及乌,甚至十分喜爱柳氏的一双儿女。 安乐长公主的驸马,就是如今靖安侯的嫡亲弟弟。 安乐长公主出身高贵,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妹妹,圣上十分宠爱她,甚至破例给了侄子郡王的封号。 柳氏向兄长提了好几次,希望能让宋明怜和郡王结亲。 但长公主一直没有回应,这次突然来送了请帖,想必是有了消息。 想到这儿,柳氏十分得意,看来她家明怜,就要做郡王妃了! 宋怀清到底是在官场上打滚多年,很快便镇定下来,让人去叫宋明怜过来,一起招待贵客。 柳氏也赶紧紧跟其后,一看到公主府的人,眼睛差点没直冒绿光。 “敢问大人,长公主殿下是有什么吩咐吗?” 柳氏按耐住心中的欣喜,大方问道。 “公主殿下差小人来给府中小姐送张名帖,邀请小姐参加三日后太平别院的正阳节宴会。” 柳氏笑的得意,她就算做不了宋家的主母又怎么样,她的一双儿女各个出色。 瞧瞧,她的明怜马上就是郡王妃了! 宋明怜在背后也是羞得脸颊一红,她见过长公主家那位表哥,温文尔雅又满腹经纶。 而且凭借着长公主殿下在宫中的恩宠,以后说不准表哥还能更进一步,做个亲王也不见得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儿,宋明怜心里说不出的澎湃。 “劳烦大人了!”柳氏拿了一锭银子揣到管家手里,“我们明怜何德何能,竟然能得长公主殿下青睐。” 本来管家正打算接下柳氏的“心意”,一听到这话赶紧收了手,正色道,“夫人误会了,这是长公主殿下送给大小姐的帖子。” 怎么会是送给宋灵枢的? 宋怀清也是老脸一红,清咳一声化解了尴尬,“既然如此,便让宋……便让灵枢出来谢过大人。” 宋灵枢听到安乐长公主特意差人给她送帖子来的时候,也十分诧异。 她是知晓柳氏和长公主殿下之间渊源的,虽然在前世,长公主并没有因为柳氏这个“小姑子”给她使绊子,但两人也并无来往。 如今却突然如此热情,让宋灵枢稍微有点吃不消。 然而宋灵枢还是出去好生谢过了送信的管家,仪态端庄大方。 临走时管家忍不住称赞,说宋灵枢实在是有当年妙法娘子的风貌。 柳氏的脸一黑再黑,简直可以跟灶房的黑锅媲美了。 待人走后,宋怀清冷冷看着她: “往日我倒是没瞧出来,你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连长公主也能奉承上。” “老爷~”柳氏刚要假惺惺的为宋灵枢说话,便被打断。 “女儿不敢。”宋灵枢态度恭敬,“爹爹若是不高兴,女儿不去便是。” “哼!”宋怀清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长公主既眼巴巴给你送了帖子,哪还容得你不去,你自己好之为之!” 话罢,便拂袖而去。 宋怀清走后,宋灵枢拿着公主府的请帖,故意在柳氏母女二人面前晃悠了一圈才缓缓离去。 柳氏看着她的背影,眼红的不行,只恨不得能用眼神杀死宋灵枢。 倒是宋明怜,一向心高气傲,哪里能受这样的羞辱,立马便红着眼眶跑掉了。 宋明怜是水做着的人儿,这一口气没缓过来,更是在房中哭的梨花又带雨。 靖安侯世子过来瞧她的时候,便正赶上这一幕。 宋明怜生的一张水莲花的脸蛋,虽然不似宋灵枢那样温柔灵动,但脸上带着丝丝泪痕,也足以打动一个男人的心了。 靖安侯世子听婢女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些不悦: “你这姐姐当真是不懂事!怎可和妹妹抢一张名帖?” 他看着自家小表妹,一双美目浸了泪水,一片氤氲雾色,更是我见犹怜,鬼使神差的安慰她: “一张帖子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我将侯府的捡了来送你。” 宋明怜一听,赶紧止了眼泪。 “表哥说的可是真的?不会哄我玩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靖安侯世子拍着胸脯保证,“你等着,我这就回去让人给你送来!” 路遇流寇 然而靖安侯世子还是将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 他原本就有个亲妹子,比宋明怜大上三岁,正是要到处相看人家的年纪。 侯夫人知道世子要将名帖拱手送人的时候,差点没气的动手! 最后世子没了法子,想着又在宋明怜面前夸下了海口,只能硬着头皮去找靖安侯。 世子在靖安侯面前,将宋明怜和柳氏母女的处境讲得尤其可怜,靖安侯本来就怜惜妹妹和外甥女,二话没说便让夫人将帖子拿了出来。 侯夫人虽然看在侯爷的面子上让了步,却也在心里记恨上了柳氏母女。 而那平白受委屈的侯府小姐,更在房里摔了不少东西。 五月初五。 一大清早,宋氏姐妹就已经梳洗打扮完毕。 按照往常的习惯,宋灵枢仍然到宋怀清门外叩头请了安。 临行前,姐妹二人在府门前碰了个面。 宋明怜今日为了在长公主殿下面前出风头,特地搬出了压箱底的珍宝。 就连身上穿着的衣裳都是掺了金线绣的,那袖口的海棠简直栩栩如生。 再反观宋灵枢,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腰间坠着镂空如意小银铃,手腕上套了白玉镯子,头上依旧戴着那只不俗的丹阳蝶舞钗,显得素雅又不失庄重。 姐妹二人都对对方的打扮不屑一顾。 “妹妹今日是要去跟五彩斑斓的鹦鹉争艳吗?” “姐姐也不赖,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是去谁家奔丧。” 双方同时冷哼一声,踩上马车,谁也不再理会谁。 中途,宋明怜突然作妖,嚷嚷着自己的香囊落在了府里,非要调头回去取。 宋灵枢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样,但是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 前世她从承恩寺回府之后,与长公主并无交集,所以自然也就没有请帖的事情。 然而宋灵枢却不能死皮赖脸的跟着宋明怜。 宋明怜的帖子是靖安侯府的,就算她今日不去,事后差人推脱一句身子不适,也没人会追究她礼数不周。 而宋灵枢则是被长公主特意邀请的。 就像宋怀清所说的,长公主殿下既然特意邀请了她,她若是不去,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所以纵使前方是有刀山火海,她也只能去闯一闯。 另一边宋明怜却没有真的打道回府,而是绕路前去太平别院。 世子表哥送帖子来的时候,再三嘱咐过她,赴宴这天一定不能和宋灵枢走一条官道。 她虽不知道表哥要做什么,但总归是给宋灵枢一个教训。 很快宋灵枢担心的事情就来了,马车经历一阵颠簸后骤然停下。 帘外传来一阵刀剑相搏的撞击声,宋灵枢正想问外面发生什么事了,马夫已经掀开了帘子。 “大小姐!我们遇上了流寇,您快下车躲躲去吧!” 宋灵枢嘱咐香薷继续打听金玲兄长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将她一起带来,随行的人都不是她的亲信。 所以她很自然的起了戒心,蹿出马车小心查看,外面果然已经打了起来,宋府的护卫和数十个蒙面人缠斗在一起,狭窄的官道上好不热闹。 宋灵枢环视一圈,马车已经被流寇包围,她自家的护卫什么样,她心里有数,只怕是抵挡不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下车,简直是送死。 想到这儿,宋灵枢别有深意的看了马夫一眼,然后作势要下车,马夫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赶紧跳下去要搀扶她。 谁知宋灵枢在他下去的那一刻,立刻牵起了马绳,随手就拔下头上的丹阳蝶舞钗,用力往马屁股上一扎。 那马儿受了伤,飞快的往前面冲,无论是流寇还是宋府的护卫都没想到宋灵枢会这样做,避让不及,好几个人都被撞翻。 宋灵枢管不得这么多,这是长安城外,天子脚下,她很清楚不一会儿就会有官府的人前来收拾乱局。 可她不能留在那儿,她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遇上了这样的事,有嘴也说不清。 但宋灵枢还是低估了马发狂的力量,她手上的缰绳根本就抑制不了它,反而深深的勒进她手掌里,她整个人也因为马车的颠簸左右摇摆。 宋灵枢清楚的知道,如果这样摔下去,非死即残。 这样也好。 宋灵枢欣慰的想,至少这样受伤,世人只会赞叹她英烈,不肯在流寇手里受辱。 就在她绝望的要听天由命的时候,一个身影飞快的跃上马车,将缰绳从她手里夺了过去。 宋灵枢正害怕是不是流寇追上来的时候,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受惊的马儿竟然逐渐平静下来,马车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 那人立刻跳下了车,冲着她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宋姑娘。” 宋灵枢这才认出来,这人是那天跟着嘉靖太子的随从,宋灵枢的脑子转的飞快,她依稀记得他姓楚。 “今日多谢楚大人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日后定当回报。” 楚飞却不说话,指了指宋灵枢身后。 宋灵枢满头疑问跳下车,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在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色马车。 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马车里的人自己勾开了帘子,一双勾人摄魄的凤眸正阴沉的盯着她。 “太子…殿下……”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乎是从嘴角蹦出这四个字。 “过来。” 裴钰今日换了一身白色的袍子,青丝半挽,手里还拿着一只玉杯,矜贵高雅。 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像谪仙下凡一样的清贵公子,和那最威严霸道的皇权联系在一起。 所以宋灵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的走过去的。 大概是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上来。” 裴钰看着宋灵枢盯着自己怔怔的模样,神色稍微平和了些许。 宋灵枢这才反应过来,和嘉靖太子同乘一车? 她想了想前世那些对嘉靖太子投怀送抱的痴情女子们的下场,不情不愿的回头看了楚飞一眼,似乎希望他能帮她说句好话。 楚飞正想开口说话,却正好看到裴钰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将头扭到一边,仿佛根本看不到宋灵枢可怜巴巴的眼神一样。 “怎么?”裴钰将玉杯放下,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要让孤亲自抱你上车?” 你就这么恨嫁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正经? 抱她上车? 宋灵枢根本不敢想象那种诡异的画面,赶紧摇了摇头,就蹿上了马车。 楚飞走过来,开始驾驶马车,至于身后这片乱哄哄的摊子,自然有人会处理。 马车已经缓缓向前驶去,宋灵枢这才注意到里面的摆设。 她没想到外表如此普通的马车,里面却别有一番天地。 车内铺了一层兽皮,尤其柔软,尾部放着一只固定好的金丝楠木所制卧榻,踏上摆着一只玉石小几,上面正温着一壶甜酒,冒着丝丝热气。 旁边还有一排书架,上面放着各种摆设,应该是做了特殊处理的,即使马车在行驶中也并没有晃动。 不愧是太子殿下,宋灵枢吞了吞口水,还真是……骄奢淫逸啊! 宋灵枢再看向裴钰,就跟看见一只行走的金元宝似的。 裴钰是何许人也,闻弦声而知雅乐,自然一眼看穿她心底所思所想,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没想到他们家小姑娘,还是个小财迷呢! “太子哥哥……”宋灵枢坐到小几的另一边,讨好似的冲他一笑,脸蛋上的梨涡显得尤其甜美,“你能不能送灵枢去太平别院呀!” “顺道。”裴钰默许了,斟了一杯甜酒递给她,“尝尝。” 宋灵枢赶紧将玉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这酒十分清冽,入口后带着些许甘甜。 宋灵枢只一尝,便知这就是长安女眷们最喜欢的‘韶华慢’,据说这小小一盅,便可抵千金。 可这‘韶华慢’的味道到底是太过香甜,一般不被士族公子所喜爱。 她悄悄的偷瞄了裴钰一眼,没想到未来在战场上金戈铁血的太子殿下,竟然和她一样,喜好甜食。 宋灵枢在心里默默将他的喜好记下。 “如何?”裴钰将玉盏放下,笑颜俊美,歪着脑袋绕有兴致的打量她。 “殿下的酒自然是最好的!”宋灵枢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生怕自己祸从口出一个不小心惹怒了他,就会被扔下马车。 裴钰知道宋灵枢这话是在奉承他,可他听着也十分悦耳。 小姑娘哪里知道,梦里他在边疆最艰苦的那两年,他没睡过一个好觉,刀剑整晚置于榻边,有一点风吹草动便立刻警觉。 那时裴钰整日就靠长安传来的一封封有关她的密报续命。 她最爱这‘韶华慢’,每次出门必到金玉满堂点上一盅。 她眼里也揉不得一点沙子,所以总是被庶妹欺负利用。 他喜欢她还是一个小包子的时候,追在他身后叫哥哥的模样。 也喜欢她恼怒的时候,与快炸毛的小猫一般无二的可爱模样。 他甚至想过,等凯旋而归以后,就向陛下请旨。 他要娶她,要她此后一生的喜怒哀乐,皆由他起。 可是她却如此狠心,不仅没等他归来,甚至连抢回她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她就这么悄然而去,只留下一座冷冰冰的孤坟,似乎从没出现在这世间一样。 裴钰不是没想过,在这一切的错误都还没发生之前,将她抢回宫藏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人敢觊觎她了。 可是他不能,他一想到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会哭闹,会恨他,心里就疼的可怕。 还好,他在心里庆幸。 现在的小姑娘并不讨厌他。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既然已经认清自己内心的想法,那么接下来,便只有徐徐图之。 裴钰理了理袖口,双腿交叠,一手支着脸颊,抬眼向宋灵枢看去。 “姑母这次是为小郡王择妃,你去凑什么热闹?” 给小郡王找媳妇?! 宋灵枢一脸懵逼,没人告诉过她啊! 她可不敢自作多情,认为长公主殿下看上她了,想招她当媳妇! 可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殿下是觉得她配不上小郡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于是故意先敲打敲打她? “啊…是长公主殿下派人给我送的请帖…” 宋灵枢慌乱的解释,满脸写着我不是我没有。 “我怎么敢驳长公主的面子!” “是吗?” 裴钰盯着她,明显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宋灵枢眼波一转,又胡诌出一个理由: “听说这次正阳宴,五陵年少会到场一半。娘亲和祖母都不在了,没人替我操劳,我想自己先去掌个眼。” 宋灵枢将自己说的尤其可怜,简直把一个失去亲娘的小姑娘演绎的淋漓尽致。 她美滋滋的想,说不定太子殿下一心软,大发慈悲,给她指一门顶好的亲事。 而裴钰却只注意到她后半句话。 掌眼?她想干什么?难道又看上哪个野男人了? 裴钰不自觉的抿住嘴角,眉心微皱,古怪的看着她。 “你就这么恨嫁吗?” 宋灵枢还沉浸在太子殿下给她指婚的美好幻想中,于是拼命的点了点头。 “很好。” 裴钰垂眸看她,笑的古怪。 “楚飞!”他突然叫了一声,对着帘子外吩咐道,“调头!回去!” 太子这是做什么?宋灵枢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招惹他了,还是说他们皇家的人都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 “殿下这是做什么?” 裴钰不着痕迹拿开了放在小几上的手,缓缓的拉开了和宋灵枢之间的距离,不至于让她感受到他的怒意。 “孤什么也没做啊……” 裴钰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这马儿自己要往回头跑,孤能有什么法子。” “太子哥哥……” 宋灵枢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又不能拿他怎么样,于是只能小声哀求: “那你能不能让楚大人停车,放我下去……”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裴钰怎么可能真的将她扔下不管。 小姑娘的性子倔,他不是不知道,若是他继续再往回头走,指不定她真能跳下去。 于是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再次吩咐楚飞往太平别院驶去。 “既然你这么恨嫁,孤便成全你。” 裴钰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宋灵枢,生怕自己会发火吓到她。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这是孤自己挑的小混账。 鹦鹉妹妹vs奔丧姐姐 “太子哥哥?” 宋灵枢见他不在理会自己,于是试探的唤了一声。 裴钰并不理会她,但脸色却稍微好看了些许。 于是她又讨好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糯糯的开口: “其实灵枢更好奇,要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太子哥哥呢!” “哦?”裴钰气消了大半,剑眉一挑,“此话怎讲?” 小姑娘想做什么,难不曾对他产生了什么想法? “像太子哥哥这样文武双全、风流倜傥、温文尔雅、博学多才的贵公子天下无二,若今日是皇后娘娘要替太子哥哥选妃,只怕长安的贵女们才要踏破太平别院的门槛啦!” 小姑娘说的龙飞凤舞的,脸颊两边也荡起浅浅的梨涡。 “难得你眼睛也有不瞎的时候。” 裴钰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缓缓垂下眼睑,睫毛半掩着凤眸,忽然勾起一抹笑。 既然你觉得孤千般万好,可为何在梦里却避孤如蛇蝎鬼怪? 宋灵枢见他笑的古怪,不似发自真心的,心想自己这马屁不会拍到了大腿根上吧? 于是悻悻的,不敢在多说话。 在离太平别院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另有一两马车等着宋灵枢。 宋灵枢下车之际,裴钰将一支精雕的白玉梅花长簪别到她的发髻里。 裴钰没忍住,又轻轻拨弄了一下小姑娘的发髻,猛然发觉不妥,赶紧又在楚飞和宋灵枢惊诧的眼光中,依依不舍的收回了手,正色道: “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赏给你把玩了。” 楚飞看着某人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冒出一脸黑线。 也不知道昨天是谁,眼巴巴的翻遍了内库的珍宝,才找到这么一件满意的物件。 宋灵枢则在心里感动地一塌糊涂,不管值钱不值钱,总归是太子殿下赏的,难道这就是抱上太子殿下大腿的感觉吗? 呜呜呜~ 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太平别院原是前朝的避暑山庄,就处在长安城的郊外。 因常年无人看守,原本已经破败不堪。 而安乐长公主素来喜宴宾客,又嫌公主府太过狭隘,于是像圣上讨要了这太平别院。 长公主将这院子好生修葺一翻后,又搜罗了不少奇珍花草种植在里面,如今里面也算是风景奇佳了。 素来有人的地方,便热闹非凡。 此刻太平别院外,诸多官眷下了马车,正三五成群的说笑。 孙妙玉一眼便瞧见了宋明怜,走过来和她寒暄。 “明怜妹妹今日真是标致啊!” “莫说是小郡王,就连我见了也忍不住想怜惜呢!” 宋明怜一向脸皮薄,哪经的她这样说笑,作势便要捶打她,“八字没一撇的事儿,玉姐儿莫要取笑我了!” 孙妙玉笑而不语,向她身后瞧了瞧,没见着传说中的宋大小姐,于是多嘴问了一句: “宋大小姐呢?今日怎么没和你一起?” 孙妙玉不提还好,一提宋明怜又红了眼眶。 “怎么回事?”孙妙玉不自觉的蹙了眉,“她又欺负你了?” 孙妙玉的一个“又”字,引得不少贵女围观。 虽然正室和妾室自古便是云泥之差,但长安城但凡就有脸面的人家,就不会苛待庶子庶女,嫡庶之间的差别,已经在人们心中慢慢淡化。 “姐姐并没有欺负我……” 宋明怜本生得一张水莲花的脸,此刻泛着泪光更显得我见犹怜。 “姐姐在承恩寺受了委屈,我让着她是应该的……” “妹妹这话就说错了。” 这边孙妙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那边一辆青色的马车已经缓缓停下,声音便是从里面传来的。 一只纤细如玉的手腕从里面掀开了帘子,一抹月白色的倩影立刻进入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那人踩着马扎缓缓而下,一应动作行云流水,虽不是万种风情,也算的上是杨柳扶风。 她有一双生的极美的眼睛,顾盼生情,一袭白衣更是衬的她娇弱无比,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人最柔弱的心底。 就像古籍上记载的,人间无此姝丽,非狐既妖。 长安城里美人很多,才貌双全的美人更多,可没有哪一个能比她更符合白色的气质。 当真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儿,便可让人甘之如饴的为她做任何事。 更有眼尖的人一眼认出了她头上的玉簪。 那是前朝大学士送给结发妻子的定情信物,上好的玉料,又经过崇仁大师雕刻,天下仅此一支,是有市无价的珍贵物件。 “我去承恩寺,是自愿替祖母守孝的,何来委屈之说?” 宋明怜显然没有料到,宋灵枢会如此惊艳的出现在这儿。 她心中十分疑惑,表哥明确的表示过,会让宋灵枢得到应有的代价,难道表哥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吗? “姐姐……” 宋明怜眼角微动,向前一步,似乎是十分急切的关心道: “你怎么才到?我还以为……” 宋灵枢早就瞧见她惊异的眼神了,想起路上她突然变道而行,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在旁人面前装无辜博好感谁不会? 宋灵枢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个妹妹好好上一课了,于是十分诧异的看着她: “不是妹妹说不想和我一起,先行一步的吗?”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一变再变。 长安城里的贵胄,哪家没个三妻四妾? 妻妾之间争风吃醋,连带着下面的兄弟姊妹也斗得跟个乌鸡眼似的。 所以大伙立刻就明白过来,看向宋明怜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怜悯变成了鄙夷。 “我……” “各位贵人请赶快进去,长公主已等候多时。” 宋明怜正要解释,却被公主府的下人打断,这天下有几人能叫长公主等着的人物,众人一拥而入,根本没人在意宋明怜。 而宋灵枢自愿替祖母到寺庙守孝的举动,更是让她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试问美人谁不爱? 更何况是这样孝顺又心善的美人。 于是短短一段路程便有许多人趁机上前和宋灵枢搭话。 “宋姑娘,你在承恩寺都做些什么,不会觉得无趣吗?” “宋姐姐,我听闻你娘亲是妙法夫人,你也会诊病吗?” “你的衣裳也好好看,是在云裳阁定制的吗?” 宋灵枢不厌其烦的一个一个回答她们的问题,没有一点架子,语气既亲切又不乏有距离感。 世人都说宋家大小姐貌若无盐又嚣张跋扈。 在场不少人在心里哭泣:以后再也不敢相信传言。 安乐长公主 另一边作乱的流寇已经被全部拿下。 侍卫来报的时候,裴钰正坐在太平别院的某间厢房里。 他换了身家常石青锻大袖长服,上面绣着金丝柳叶,头上戴着嵌珠双龙冠,更是衬的本就不苟言笑的面容愈发威严。 “殿下,作乱的流寇已经全部拿下,请殿下示意,该如何处置?” “不必审了。” 裴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俊朗的面貌十分阴鸷。 “就地诛杀,全部扒了皮,挂在城墙上,若有收尸人,一律按同党处置。” 敢动他家小姑娘,就得付出代价。 裴钰没心情去和幕后人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此举正是为了敲山震虎。 他要让世人知道,宋家小娇娘的背后,是有皇家撑腰的。 谁再想动她,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而另一边,经过宋灵枢的三言两语的离间,女眷们只有孙妙玉依旧不计前嫌,愿意跟着宋明怜一道。 “你这姐姐,瞧着不是个好相与的。” 孙妙玉看着前头和众多贵女打成一片的宋灵枢,漫不经心说道。 宋明怜没有接她的话,藏在袖子下的手绢却已经被蹂躏成了一团。 凭什么她宋灵枢总是被上天眷顾的那一个? 明明死了娘亲,转头又被祖母视若珍宝。 好不容易等到祖母也护不住她了,娘亲费了那么多心思才将她赶去了承恩寺。 她就一辈子安分待在承恩寺不好吗? 偏偏死乞白赖非要回来碍着她的路,只要有她在,谁还能注意到她宋明怜? 宋明怜看着宋灵枢被人众星拱月般团团围住心里愈发妒恨。 同样都是爹爹的女儿,宋灵枢何德何能凭什么处处压她一头? 众人各怀心思,一路说笑很快便穿过回廊,安乐长公主已经在大堂等候多时了。 这是宋灵枢两世为人,第一次见到安乐长公主,她抬眼看去,只见大堂正中央的坐着一位贵妇人。 她上身穿着醉红银丝斜襟罗衣,下面搭着百鸟裙,头上挽着坠马髻,用一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点缀。 众人按照惯例向长公主见了礼,安乐长公主素来喜好热闹,并没有什么架子。 很快众人便放下心防,整个大堂又开始热闹起来。 其实长安城的官眷聚会,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 无非是交好的手帕交说两句体己话,而那些互相看不上眼的夫人小姐们则阴阳怪气的排挤对方。 宋灵枢眼光却一直打量着安乐长公主,看来这位长公主殿下多年受宠,恩眷不衰,是有缘由的。 她原本是公主之尊,却并没有什么架子。 一会儿站在这处和东家小姐闲聊两句,一会儿又走到那儿和西院的夫人说笑两句。 每个人都对她十分尊敬,却也不是一味的奉承。 她似乎将所有人的脾气秉性恰好拿捏在手里,在任何地方都能轻易的融入进去,也能是时候全身而退。 宋灵枢不禁在心里赞叹,好一个八面玲珑的安乐长公主。 在长公主殿下的刻意营造,与众人绵里藏针的迎合之下,一时之间太平别院里竟有些宾客皆欢的味道。 安乐长公主很快便注意到宋灵枢,笑盈盈的向她招呼着。 “这是谁家天仙一般标致的美人儿?快走进些让本宫仔细瞧瞧。” 宋灵枢自打从嘉靖太子口中知道了安乐长公主举行正阳宴的目的时,便不想在人前出众。 侯门富贵虽好,但没有撑腰的娘家,只怕她立不住脚跟。 但眼下长公主明显要抬举她,宋灵枢又不好惹恼了对方,于是只能缓缓上前,再次行了个礼。 “御史大夫宋怀清之女宋灵枢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长公主手疾眼快的将她扶了起来,笑吟吟的上下打量她。 “不错,模样和身段都不错。本宫看你这眉眼,比起何家姐姐当年,还要美上三分。” 世人都知道,那名动天下的何家医女,最后嫁给了才学平庸的宋怀清。 所以宋灵枢并不惊讶长公主会说出她娘亲的名头。 但她对这夸赞也不好做出什么反应,只能讪讪的笑着,恍若一个少不经事的小姑娘害羞似的。 “还是太素净了些!” 长公主盯着她瞧了好一阵,突然嗔怪道。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突然把自己脖子上的雪色长珠缨络取了下来,作势便要亲手给宋灵枢戴上。 “万万不可。”宋灵枢心里一惊,连连后退。 “这有什么不可的?”安乐长公主将璎珞给她戴上,“当年你娘亲的好东西也没少被本宫抢走。” 长公主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笑着向旁边的夫人们取笑道。 “这才对了!”她语气十分轻快,“好好一个小姑娘,就该穿红着绿,打扮的这么素净做什么!” 宋灵枢不好在推辞,只能谢过长公主的赏。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玲珑心肝? 她们早早便听说,今日安乐长公主是要替小郡王择妃的,于是忍不住在心里忖度: 难道长公主已经瞧上了宋家的小娇娘? 可这年龄似乎有些对不上。 小郡王再过两年便要十八了,这宋家大小姐,还有两年才能及笄婚配呢! 长公主总不能叫自家儿子心心念念的等着吧? 有意向结亲的人家,便围住安乐长公主旁敲侧击。 长公主只说,这事是急不得的,也得要孩子们看对眼才行。 既没有承认看上宋灵枢,也没有否认的意思。 这些话一字不差全部落入宋明怜的耳朵里。 宋怀清不过是个从三品官职,和豪门氏族出身的靖安侯府根本没有可比性。 宋明怜见过了侯门富贵,怎么可能甘心随便嫁与一个匹夫草草一生? 郡王表哥柳青城一直是她试图攀附的对象,莫说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宋灵枢,就算是快面对公门王府的小姐,她宋明怜也要拼尽全力去争上一争。 想到这儿,宋明怜一改阴郁的神色,回头冲孙妙玉一笑,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明怜!”孙妙玉眉头一皱,“这样做不好吧?她毕竟……” “没什么不好的!”宋明怜斩钉截铁的打断她,“我知道玉姐儿对世子表哥有意,若此事能成了,我便让娘亲过府替你说话。” 孙妙玉再三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卫影,影卫 太平别院里的下人早早备下了瓜果茶水,安乐长公主又和众人寒暄了好一阵,这才领着大伙往后院亭台走去。 宋灵枢无心郡王妃的位置,自然也没有理由上前巴结长公主,于是远远的走在一旁,专注于园林山水。 只见那黄花满地,自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虽比不得天家富贵,也自有一番幽情韵致。 宋灵枢沉醉山水,不知不觉便掉了队,太平别院里楼阁众多,等她回过神,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宋灵枢看着纵横交错的路发了愁,只能跟着感觉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正想找个人问问路,却隔着一片疏林,依稀瞧见另一头湖边的凉亭下有人影可寻。 宋灵枢一路小跑着走过去,生怕那人会消失不见。 艳阳斜照,不一会儿她便体力不支,眼看只要绕过一块假山就要到了。 那边却响起两个声音。 似乎是一男一女在说着些什么。 难道有人在此私会? 宋灵枢大惊,她要是这么鲁莽的跑出去,只怕十有八九会招人嫌吧。 于是赶紧退了一步,让假山遮住了自己。 “殿下!蓉儿仰慕殿下多时了!蓉儿不敢奢求其他,只愿做个小小的妾室,为殿下红袖添香!” “姑娘慎言。” 那男子语气十分疏离,并不怎么怜香惜玉。 宋灵枢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于是踮起脚,借着假山的缝隙看了过去。 只见那女子一边拉开拉开了衣襟,一边往湖泊逼近,“殿下可想清楚了,蓉儿贱命一条,死了也不足为惧,可要是玷污了殿下的名声可就不好了!殿下只要满足蓉儿这个小小的愿望,蓉儿必能好好服侍殿下!” 这女子口中的殿下不是别人,正是嘉靖太子。 “呵。” 只见他久久不做反应,却倏然轻笑了一声。 “楚飞!”裴钰嗤笑的看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转头对楚飞吩咐道。 “这儿的水浅淹不了人,带这位姑娘找口深井,既然她一心求死,就不必在出来了。” 宋灵枢前世便听说,嘉靖太子不近女色,不少自荐枕席的佳人都被婉拒,更有甚者,早早红颜薄命独赴黄泉。 然而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瞧见又是另一回事,哪怕是宋灵枢两世为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裴钰早就发现她在蹲墙角了,他就是要让小姑娘好生瞧瞧,看看他是多么洁身自好,哪里是外面那些野男人可比的! “宋灵枢。” 就在宋灵枢打算脚底抹油立马开溜的时候,身后立刻传来一个天籁之音。 想跑? 没那个胆子! 想喊? 四周好像没人!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立马换了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笑嘻嘻的跑了过去。 “太子哥哥!” 楚飞正拖着那个自称叫蓉儿的姑娘打算离开,一听见这腻歪的声音,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赶紧先走一步。 裴钰一直背对着宋灵枢,等着小姑娘夸赞他不流于俗,面对美人送上门来却坐怀不乱的高尚情操。 等了许久,直到楚飞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那蓉儿的求饶声也微弱的似有似无,宋灵枢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而宋灵枢实在不知道他叫住自己,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自己撞破了他的好事,被记恨上了? “太子哥哥?” 宋灵枢试探的唤了他一声。 裴钰闻言转过身来看她,噙着三分笑意,语气十分温柔: “你觉得孤刚才处置的如何?” 宋灵枢一脸懵,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宋灵枢突然想起,刚才太子似乎是吩咐楚大人将那女子扔进深井里,难道这是在警醒她? 她忍不住背后一凉,赶紧表忠心。 “我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说完还特别狗腿的跑过去,将凉亭里的椅子一把拉过去,放置在裴钰身后,“太子哥哥站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快坐下歇歇……” 裴钰却突然上前两步,宋灵枢一时不防,吓得整个人往靠椅上一坐,也不敢在套近乎,结结巴巴道:“殿、殿下…这是做什么…” 裴钰看着她这模样,一时来了兴趣,附身抵着她的额头,轻声笑道:“宋灵枢,你觉得孤如何?” 嘉靖太子这是在轻薄她? 宋灵枢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怎么会有这样找死的念头,于是不假辞色的回答。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这是在敷衍孤吗?” 裴钰低笑一声,呼吸全都落在她脸颊边,宋灵枢赶紧将脸往后让了让,却刚好瞧见他的侧颜柔和俊美。 其实抛开其他不说,嘉靖太子倒真是俊美无双,只不过上一世他的手段太过狠厉,更多的人对他畏惧胜过倾慕。 “你为何一直盯着孤,在想什么?” 宋灵枢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赶紧回神,继续结结巴巴道,“殿下天威,灵枢钦佩不已,不敢敷衍。” 再继续这样,小姑娘就要被他吓坏了。 裴钰把握好尺度,及时抽身,薄唇若有似无的拂过小姑娘的发梢。 宋灵枢见没了禁锢,赶紧起身跑到一边,心有余悸的大喘气。 裴钰看着她这样子,觉得十分悦目,一时心情大好。 “你在这儿做什么?可是迷路了?” 宋灵枢一怔,赶紧点了点头,心想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这都能猜到。 “卫影!” 裴钰突然喊到,一个黑色身影不知从哪儿立刻就蹿了出来。 “你好好将宋姑娘送到摘星阁,长公主在那儿宴请众人。” 宋灵枢感激涕零的跟他道谢,然后屁颠屁颠的跟着卫影走了。 裴钰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一路上,宋灵枢都用十分崇拜的眼神盯着卫影上下打量。 这就是传说中嘉靖太子身边的影卫大人,她今日才算见到真人了。 前世她听说,这位影卫大人,一柄长剑在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要他在,那些想要对嘉靖太子不利的魍魉魑魅们就不敢贸然出手。 而且这位影卫大人,曾数次救嘉靖太子于危难,世人皆知,只要他还有一起口气在,就没人能伤到太子一根毫发。 也正是因为这样,嘉靖太子十分宠信他。 宋灵枢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行走的金龟婿。 卫影被宋灵枢这样火辣辣的眼光盯得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停下来,正色问道: “宋姑娘为何一直盯着在下?” “没有没有!” 宋灵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摇了摇头,又试探着问他:“不知卫影大人年方几何?家住哪里?可曾婚配呀?” 卫影:…… 这长安的姑娘,真是太奔放了! 铁树开花 “卫哥哥莫要和人家生疏了,不如唤我灵枢吧?” 宋灵枢笑的甜美,让人心神荡漾。 “灵枢……姑娘……” 卫影别扭极了,像他这样的暗卫,从来都是在刀光剑影中舔血生存,哪里应付的过来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 很快两人便走到了摘星阁外,宋灵枢依旧双眼放光的一直盯着卫影问东问西。 卫影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对这位宋姑娘的“与众不同”,他有几条命,敢和太子殿下抢女人? 赶紧找了个借口,慌不择路的逃走了。 宋灵枢看着卫影慌乱的背影,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 这影卫大人是害羞了吗? 她笑着摇了摇头,察觉自己已经在外耽搁太久,看着头上摘星阁三个大字,赶紧走了进去。 “姐姐!” 宋明怜是第一个冲上来的,语气十分担忧。 “你跑到哪儿去了,可叫大家好找,长公主殿下刚才还叫人寻你呢!” 宋灵枢心里明明白白,这话看似是在关心她,潜台词却是在告诉众人,她宋灵枢就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千金小姐。 宋灵枢假装听不懂她的话,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冲长公主行了一个礼。 “怪只怪长公主殿下这院子修葺的实在太过风雅,灵枢一时沉迷姝色跟丢了,还望众位海涵。” 她这话说的十分诚恳,而且本来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况长公主都没说话,众人又怎好怨怼与她。 “说来说去倒怪上本宫这院子了?” 长公主笑着骂道,“你这妮子,也太过狡猾了!今天必须自饮三杯,好好给本宫赔罪!” 安乐长公主话说的严厉,却没有丝毫动怒的意思,就这么不轻不重的将这一篇翻了过去。 那边卫影匆忙回去的时候,嘉靖太子正在和小郡王对弈。 嘉靖太子瞥了他一眼,看见自己平时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暗卫居然红了脸,在心里无奈的笑了笑。 倒是小郡王看见卫影这个模样,跟见了鬼似的。 “怎么回事?”柳青城打趣道,“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影卫大人,今日竟也落荒而逃了?” 卫影被这样一说话,越发觉得不好意思,很快脸就红的跟个猴屁股似的。 “小郡王有所不知,那宋姑娘实在是太……”他斟酌了一下词语,“太过活泼,在下委实招架不住!” 裴钰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笑,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被柳青城捕捉到了。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裴钰,“咱们万年铁树不开花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为了一个姑娘笑了?” 柳青城来了兴趣,“我倒是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我们殿下动了凡心?” 裴钰不悦的瞥了他一眼,“你敢招惹她试试!” “啧啧啧……” 柳青城自小和这位太子殿下一起长大,向来没大没小惯了,于是打趣道: “瞧瞧,这就护上了!” “她……”裴钰眼神一黯,“并不知晓孤的心意。” 合着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啊! 柳青城忍不住在心里叹息,看着对方失神的样子,多嘴规劝道: “若你实在喜欢的紧,秉了皇后娘娘娶回来就是!” “别人或许可以,但她不行。” 裴钰果断拒绝道。 别人都以为宋灵枢是朵柔弱的娇花,只有他心里清楚,他家小姑娘的脾气倔的很。 若非她自己愿意,他怎敢强求于她,万一她想不开…… 裴钰脸色一白,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罢了!”柳青城将棋子放下,“我看你今日也无心棋局,不如改日再下。” “贤弟。”裴钰突然叫住了他,微微一笑,“这局还是孤赢的。” 柳青城低头看了看棋局,这才发现其中奥妙,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真是只狡猾的裴狐狸! 无心棋局也能将他的棋子逼成这样,看来他是时候苦练一波棋艺了。 小郡王十分惆怅,有一个这样不懂得谦让的太子表哥,该拿他肿么办? 另一边摘星阁的宴席很快就开始了,本朝风气大改,并没有太多的繁文礼节。 于是诸多男客也被请了进来,驸马毫不犹豫坐在长公主身边,可以看的出,夫妇二人感情甚好。 而宋灵枢总算是见到了今天的男主角,怀恩郡王柳青城。 ‘怀恩’这个封号,是安乐长公主亲自向当朝陛下求来的。 顾名思义,便是让小郡王感怀皇恩。 陛下似乎很吃这一套,龙颜大悦,对公主一家更是亲近。 那柳青城穿着一身青色袍子缓缓而来,先是冲着上座的父母行了个大礼,然后又对诸位宾客作了一揖,神色温和,没有一般权贵子弟的桀骜。 宋灵枢和宋明怜的位置离得远,这还是底下人看见长公主对宋灵枢“特别”的照顾,酌情将她们的位置往前调换了一波的。 这正合宋灵枢的心意,然而她没想到,她不找麻烦,麻烦却找上了她。 “敢问在座哪位是妙法娘子之女?” 柳青城在路上便好生思量了一番,若他突然问,哪个是宋灵枢,快出来给小爷看看,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和轻狂。 于是他采取了迂回策略,“小王素来钦佩妙法娘子大德,斗胆请姑娘出来一见。” 安乐长公主和驸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被自己儿子这一举动给吓了一跳。 在座众人也忍不住纷纷猜测,难道小郡王真的看上了宋家的姑娘? 宋灵枢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本着早死晚死都得死的想法,毅然而然的站了出来。 “小女宋灵枢见过小郡王。” “不必多礼!” 柳青城本就只是想瞧个热闹,再加上他一向洒脱,并没有往深处多想,于是拉着宋灵枢好一阵寒暄这才作罢。 等宋灵枢回到位置后,身边的人有嫉恨,也有羡慕,唯有宋明怜看着她的眼神十分奇怪。 “姐姐可真是好运气。” 宋明怜不阴不阳的附到她耳边说道,而在其他人看起来,这样的姿势就像是两姐妹在悄悄说体己话。 “可是姐姐不要忘了,不该是你的东西,就不能贪心,小心烫手,会死人的。” “妹妹多虑了。” 宋灵枢不甘示弱的回应。 “这句话也正是我想对妹妹说的。” “姐姐可还真是——” 宋明怜语锋一转,“不识好歹!” 宋灵枢扬眉挑衅道: “你我彼此彼此。” 姐妹二人谁也不愿意退让,一时之间剑拔弩张,难分胜负。 胸无点墨,草包一个 “诸位——” 就在宋灵枢和宋明怜剑拔弩张的时候,上座的长公主突然开了口,姐妹二人都收回了心思,抬眼向长公主望去。 “雅宴不可无乐。”长公主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娇嫩的小姑娘,“小女不才,愿弹奏一曲琵琶请诸位鉴赏。” 安乐长公主口中的小女,正是小郡王的同胞妹妹柳青玉。 只见她穿着一身翡翠撒花洋绉裙,头上盘一支事事如意簪,粉白黛黑,一颦一笑的神态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高傲,举手投足皆是名门贵女的气质。 下人早已经替她拿出了琵琶,柳青玉将琵琶接了过来,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整个摘星阁,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柳青玉一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宋灵枢却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因为她清楚的记得,在过两年,北方的狄人会主动向我朝称臣,同时派使臣为他们的可汗求娶公主。 彼时皇室的适龄公主只有陛下最宠爱的灵月公主,陛下舍不得灵月公主远嫁,于是便想在宗室之中挑选合适的女子,封为和亲公主远嫁。 那一段时间,许多长安妙龄的宗室女子迅速出嫁。 只有安乐长公主深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道理,纵使心中在痛,也不得不将柳青玉送了出去。 而柳青玉嫁过去不到一年,北狄便发生内乱,她也死在那场变故中。 长公主接到消息后气急攻心,大病了一场,很快便撒手人寰。 陛下哀痛万分,罢朝三日。 而后不到半年,嘉靖太子领三十万兵马讨伐北狄。 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向温和随性的小郡王柳青城却穿上战袍拿起长枪,跟随嘉靖太子一同出征,为母亲和胞妹报仇。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柳青玉曲终收拨的声音将宋灵枢的思绪拉了回来,“天赐不才,让诸位见笑了。” 天赐是柳青玉的小字。 意为上天恩赐的珍宝,可见安乐长公主对这个女儿有多么珍视。 想到这儿,宋灵枢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宋明怜察觉到了宋灵枢的异样,以为她是自惭形秽,假意安慰道: “姐姐莫要气馁,公主府的小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相比的!” “呵呵……” 宋灵枢一笑,懒得搭理她。 有了柳青玉带头,诸位贵女们也按捺不住了。 左将军之女薛若早就和自家表哥定了亲,不出两月就要完婚,所以她不用避嫌,也是第一个自请为大家舞剑助兴的。 只见那薛若纤手紧握宝剑,旋身轻摆,身轻如燕,宛若木兰英飒之姿,红裙随风四散,飞跃交缠。 有了薛若的前车之鉴,众人纷纷开始踊跃自展才艺。 有弹琴的,有写字的,还有投壶的,甚至到最后居然有人抬出一架箜篌。 这样的场面正合安乐长公主的心意,她就不信了,这么多姿态各异的女子,自家儿子就看不上一个? 清河郡主是她的闺中密友,如今孙子都已经满地爬了,而她连个儿媳妇的影子都没见着。 哎~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不悦的看着下座仿佛在看稀奇一样的柳青城。 她家这混小子,也太让人操心了。 宋明怜表演的则是一段“胡旋舞”,为了在人前出彩,她已经苦练多日,果然博得满堂喝彩,满意的退回自己的案席。 孙妙玉站起身来,不禁夸赞道: “宋二小姐这舞果然浑然天成,让我好生惊艳。” 她又转向宋灵枢,眼中柔光四泛。 “小女子听闻妙法娘子的才情曾名动长安,想来大小姐定能青出于蓝胜于蓝,斗胆请大小姐赏脸,让我等也见识一二。” 宋明怜忍不住在心里嗤笑,宋灵枢能有什么才情? 上私塾的时候,她就这么无所事事,整日不是发呆就是打瞌睡。 老太太又请人入府教导琴棋书画,她也是一概不通。 而老太太却偏偏疼爱这个胸无点墨草包一个的废物,她宋明怜哪里不比宋灵枢好上千倍万倍? 只怪老太太眼瞎,世人不识好歹。 “灵枢才疏学浅,不敢班门弄斧,孙小姐缪赞了!” 宋灵枢赶紧推辞,她思考了一下,如果非要拿出一门才艺,治病算不算? “这么多人都厚颜献艺,怎么到宋姑娘这儿就不肯了?莫非姑娘是看不起我等?” 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世家小姐阴阳怪气道。 众人一起附和,宋灵枢很少出席这种场面,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面对了。 “既然盛情难却,宋姑娘不如答应了便是。” 柳青城十分想看热闹,毫不犹豫的火上浇油了一把。 宋灵枢笑着回瞪了他一眼,恨不得画地成圆、祝他长眠。 这样的举动在众人看来无异是打情骂俏,使得众人更加嫉恨宋灵枢。 想着平日并没有听说过这位宋家大小姐有什么才名,于是不依不饶,非要宋灵枢献艺才肯罢休。 “既然各位如此热情,灵枢也不好在推辞了。我愿赋诗一首,为大家助兴。” 宋灵枢把话说的漂亮,心里却明镜似的,大家无非是想看她的笑话。 若她娘亲不是妙法娘子,她大可一笑了之。 可她偏偏是何筠之女,她身上有一半的血液是属于何家的,何家百年声誉,不能毁在她身上。 好吧,她承认,其实只是怕自己成为何家的罪人,千百年后何家后人在祭拜何家先祖的时候会顺便朝她的灵位吐痰水。 “本宫看你鬓间梅花玉簪不俗,便以梅为题作诗一首吧。” 安乐长公主含笑看着她,十个大家便有九个喜爱梅花,所以咏梅诗不在少数,就算宋灵枢作出的诗平平无奇,也可以推脱,这算是给她一个台阶下了。 宋灵枢感激的看着长公主,给自己斟了一杯清酒,走到宴席中间,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小女子素来钦佩文人风骨,愿仿效先贤,七步成诗。”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她们本来只是想挑软柿子拿捏,可看宋家大小姐这胸有成竹的样子,难道挑错了人? 唯有宋明怜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明争暗斗,但也最了解对方不过。 不吹牛会死吗? 等会作不出来,看你丢脸不丢脸? 宋明怜仿佛已经能看到宋灵枢羞愧难当的下场了。 她在心里雀跃的想,不一会儿长公主和表哥就会知道,宋灵枢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只有她宋明怜才配的上公主府的门楣,才配的上郡王妃的名号。 姐妹情深 宋灵枢向前走了一步,朗声念道: “斜风细雨来——” 又向前垮了两步。 “冬梅露粉腮——” 然后毫无压力的一股脑把剩下的四步全部踏过。 “日夜频频盼,芳心不忍猜。” 当宋灵枢的声音落下,没有人喝彩叫好,周围一片寂静。 “好!” 柳青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拍手叫好,“好一个芳心不忍猜!” 长公主也笑道,“瞧瞧这小妮子!若像她这样的还叫才疏学浅,那本宫如此不通文章岂非就是半个睁眼瞎了?” “长公主殿下明月之辉,灵枢萤火微光不敢与之相比!”宋灵枢自谦道。 长公主又笑着嘻骂她几句,这才放她回到案席。 宋明怜一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就像看见什么妖怪似的。 才不过两年,一个人怎么可能从里到外完全变了一个人? 除非——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宋灵枢从一开始,就是在众人面前藏拙! 她脑子里将过往的事情一点一点理清楚,不肯放过一个细节。 那些从前不解的,疑惑的,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小瞧了这个姐姐,一个人从小便有这份心机,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给骗了过去,到底还是她和娘亲轻敌了。 若是早知道有今天,在承恩寺的时候,她们就该动手除掉她的。 宋灵枢看着众人被她糊弄过去了,心底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首诗其实并不能算她作的,因为它真正的主人其实是两年后出现在长安的一个文人骚客。 那人好像从天而降,写下无数精彩绝伦的文章诗词。 却在三个月之后病逝,临死之前他将所有着作烧毁,边哭边笑的叫喊,说自己一生便是受这盛名拖累! 宋灵枢前世所嫁的那人,最是爱这些文人墨宝,于是她费尽心思,试图挽回他的心。 直到临死之前,看着那人冷冷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模样。 她终于顿悟,原来娘亲和祖母都骗了她,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柳青城的目光一直都在宋灵枢身上,他觉得这个小姑娘倒是很有趣,让她和狡猾的裴狐狸互相折腾,往后的日子肯定是好戏不断不能不看! 柳青玉能明显感觉到柳青城那份愉悦的心情,既然她能感觉到,身边的赵如意自然也能感觉到。 赵如意是柳青玉的手帕交,比她年长两岁,按道理来说,是应该早就定亲的,可是她没有。 因为赵家人和柳家人心里都清楚,赵如意从小倾慕柳青城,甚至到了非卿不嫁的地步,偏偏柳青城这脑子从来没专注到这方面,不然只怕两人早就佳偶天成了。 “如意姐姐,你不要在意,兄长他只是……” 柳青玉十分担忧的看着身边的找如意,试图想宽慰她。 “天赐你不必多说了!”赵如意脸色惨白的可怕,“原本就是我痴心妄想,若是城哥真的心悦于她,我不会强求的。” “我身体不适,先到后面歇息了。” 赵如意说完便红着眼眶跑掉了。 “如意姐姐!” 柳青玉留不住她,可眼下父亲和母亲都还在上面坐着,她也不好先行离开,于是只能气鼓鼓的坐下。 她心中愤懑,先是瞪着柳青城这个头号负心汉,奈何小郡王一心看热闹,根本没注意到自家妹妹带着杀气的眼神。 柳青玉瞪了他好一会儿,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转头又恶狠狠的瞪着那头的宋灵枢。 这边宋灵枢正专心致志的品尝着宴会上的美食,突然觉得有杀气一直压迫着自己,赶紧抬头四周看了一圈。 很快就发现柳青玉不知为何,气势汹汹的瞪着她。 宋灵枢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哪儿招惹到这位大小姐。 难道是她的幻觉? 然后便试探性的冲柳青玉甜美一笑。 柳青玉差点没被她气的吐血,这女人是什么意思? 是在挑衅她吗?还是在耀武扬威? 然而这会儿人多眼杂,她又不能立马冲上去,给她一个教训。 于是只能把这笔账记下,等会儿一起清算。 宴席结束后,一个侍女匆匆走来附在长公主耳边说了什么,长公主明显脸色一变,赶紧向众人致歉,只说自己有些琐事要处理,于是吩咐小郡王,带领众人到牡丹园里赏花。 长安城里的富贵人家,分外追捧牡丹,宋灵枢却不爱那样浓艳的花儿,便独自另走了一边。 “姐姐……” 宋明怜赶紧追了上来,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 “姐姐是何时爱上诗书的,妹妹刚才可为姐姐捏了好大一把冷汗呢!” 宋灵枢慢下步子,也不理会她,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 “姐姐,可还在为门外的事情恼我?” “那是玉姐儿问起的,我只是想告诉大伙,你我感情甚好罢了。” 感情甚好? 宋灵枢前世也是这么认为的,姐妹之间小吵小闹无伤大雅。 所以哪怕她和宋明怜在府里斗得在如火如荼,到了外头,她也是护着自己这个妹妹的。 可宋明怜是怎么回报她的? 和柳氏一起怂恿爹爹退掉祖母给她安排的婚事。 在她议亲那两年,也是她和宋明怜感情最好的时候。 宋明怜主动替她打听议亲对象的家世,热情的比自己出嫁还要兴奋,而打听回来的消息却不尽人意。 不是张公子母亲粗鄙难缠,嫁过去恐怕婆媳相处不快,就是李公子喜好男风,一心钻在男人堆里。 她听信了宋明怜的话,拒了一门又一门亲事,却在一次宴会上失了清白,被迫嫁给那人。 现在想来,这件事情恐怕也是柳氏母女二人的手笔。 宋灵枢死死的盯着她,盯得宋明怜一阵心慌,就在宋明怜心虚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的时候,宋灵枢又倏的一笑。 “你到底是我的妹妹,我怎么可能真的生你的气?” 宋灵枢十分亲密的握住她的手,假意关心道: “照理来说,你和小郡王到底是表亲,若你能嫁入公主府,成为郡王妃,咱们宋府也跟着沾光了。” 宋明怜狐疑的看着她,“姐姐当真这么想?” “那是自然。” 宋灵枢鬼话连篇,这一句倒是真心的。 前世宋明怜不仅没能成功,反而惹了一身骚。 她非常期待,只希望宋明怜能使了吃奶的劲去作妖,自然会有法海来收拾她。 至于自己,宋灵枢相信祖母的眼光,想来只要她能把握住那门亲事,能平安一生她就满足了。 萍水相逢 宋明怜陪着她逛了一会儿院子便耐不住性子,一直向牡丹园那边探望。 宋灵枢很“贴心”的劝她去忙自己的“事情”。 宋明怜欢天喜地的谢过她,然后忙不迭的往另一边跑了。 宋灵枢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确定她走远,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摸了摸脸颊,感觉自己脸都快笑僵了。 “你这小姑娘倒有意思——” 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 宋灵枢半条魂都要给吓掉了,四下环视一圈,这才发现,不远处的石榴树下,正坐着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上也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一看便是太平别院里的扫洒下人。 “老婆婆有所不知,我这妹子难缠的紧,我若不是这样,只怕她会一直把我当做对手纠缠不休呢!” 宋灵枢含笑走过去,大方说道。 “我看小郡王也是一表人才,那边满牡丹园的人都想拔个头筹,你为何却到一边躲清净,生怕和他扯上关系?”老妪不解的问道。 “我倒是真不想嫁给他,所以也不算哄骗我那妹妹了。” 宋灵枢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这才发现老妪怀里抱着一只半大的橘猫,忍不住蹲了下来。 “您能把它给我抱一会儿吗?” 宋灵枢从小便喜欢猫狗,祖母还在世时,院子里也有一只这样的狸花猫,可惜后来祖母去世了,它也走丢了。 “我这猫儿脏,不怕弄脏你的衣服?” 老妪在这儿蹲了快半个时辰了,这还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要抱她猫儿的千金小姐,不免有些诧异。 宋灵枢欢喜的把猫儿接了过来,算是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人心可比猫儿脏多了。” 这橘猫一点不怕生,宋灵枢不停的挑逗它,它也乐的跟她玩耍在一起,“我只怕它嫌我脏呢!” 老妪欣赏的点了点头,发觉哪怕自己今天见了这么多人,却都没有眼前这一个小姑娘看的通透。 宋灵枢抱着橘猫玩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的还给老妪,老妪见她留恋的神色,忍不住想逗逗她。 “要不把它送你了?” “喵~” 小橘猫好像能听懂似的,立刻便想从老妪怀里翻出去。 宋灵枢也一脸兴奋,“好呀好呀!” “想得美。”老妪将猫儿往怀里一摁,算是宣告了自己的所有权。 宋灵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老婆婆倒真是有一颗童心,于是笑着说道: “也好,君子不夺人所好,那您继续,我在到别处晃悠一圈。” 待宋灵枢走后,老妪立刻站了起来,她便是传说中的老靖安侯夫人,是安乐长公主也得规规矩矩站着叫声母亲的人。 老靖安候夫人看着宋灵枢的背影,越看越不得劲。 那宋老婆子年轻的时候哪里有自己一半好看了?凭什么能生出这样貌美的孙女? 不行! 老人家越想越过不去这道坎,她要去找二儿媳妇好好念叨念叨,必须让青城那混小子赶快娶个貌美如花的媳妇儿回来。 老大一家人的基因也就那样,她是不指望了,青城必须得赶在宋家小丫头之前给她生一个漂亮的孙子! 老夫人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棒,小郡王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已经被自家祖母如此草率的决定了。 就在老夫人美滋滋的往回走的时候,这边宋明怜却迎面走了过来。 老夫人不待见柳梦如,所以每次柳梦如到靖安侯府,老夫人都紧闭大门,美其名曰眼不见心不烦。 所以宋明怜也并没有见过老夫人,又见对方一身不得体的打扮,自然而然的便不把她放在眼里。 “老妪!”宋明怜一改平时在众人面前的温柔模样,趾高气扬的问道,“你可否见到一个穿白衣的姑娘从这儿走过去?” 老夫人在心里嗤笑了一声,随手给她指了个方向,宋明怜立刻便走了,丝毫没有道谢的意思。 老夫人看着宋明怜的行事做派,心下不悦道: “这宋家老二不愧是柳梦如之女,果然一丘之貉。” 另一边宋明怜之所以这样火急火燎的找宋灵枢,却是因为等她到牡丹园的时候,小郡王早就不知所踪,倒是小郡王的胞妹柳小姐主动上前和她搭话。 话里话外都是十分想和宋灵枢结交,并且希望她能做线人搭个桥。 宋明怜虽不愿宋灵枢在长安的贵女圈子内混的这样如鱼得水,但是一想到提出这要求的是柳青玉便不敢拒绝。 这时候能在公主府里有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有多重要,傻子都知道,她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便开罪柳小姐。 等她嫁到公主府,成为郡王妃,娘亲在宋府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到时候她们母女想怎么拿捏宋灵枢,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所以宋明怜几乎是想都没有想,赶紧跑出来开始她的寻姐模式。 老夫人瞧不上宋明怜,哪能真心给她指路,不过是随手指个方向戏耍她罢了。 宋明怜走了好一阵找不到人影,也意识到了这点,心里暗暗的恨死那个指路的“老妪”了。 也不知道她是找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偌大的荷塘边找到了正在凉亭里打盹的宋灵枢,她心中有怨怼,却不好在这一会儿表现出来,于是赶紧换了一副欣喜的表情跑了过来。 “原来姐姐在这儿啊!可叫怜儿好找呢!” 宋灵枢正和周公有一个约会,突然猛的听到这“天籁之音”,吓得赶紧睁眼坐了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妹妹不在牡丹园赏花,找我作甚?” “姐姐有所不知,”宋明怜笑的谄媚,“柳小姐似乎对姐姐有结交之意呢,我一听到便赶紧来找姐姐了!” 宋明怜有意邀功,满脸都写着你看我对你多好,还不赶紧谢谢我。 宋灵枢却不解,一脸狐疑的看着她: “妹妹莫要玩笑,柳小姐怎么会平白无故找我结交?” 老话说的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灵枢可记得清楚,刚才在宴席上柳青玉瞪着她那不善的眼神。 原本她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毕竟无冤无仇的,柳青玉作为公主府的大小姐,平白无故针对她做什么? 但现在还没过一个时辰,对方便忍不住找上门来。 宋灵枢在心里叹了口气,如今看来,这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啊。 落水 “原来宋姐姐在这儿啊?” 柳青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身边还跟着几人。 宋灵枢一眼看去,其中便有薛家小姐薛若,孙妙玉,还有一个红着眼眶叫不出名字的姑娘。 宋灵枢大方站起来向几人施礼,“柳小姐,薛小姐,孙小姐……” “这位是荣国公府的孙小姐赵如意。” 宋灵枢正尴尬着,不知如何称呼那人,宋明怜已然站出来给她解围道。 “赵小姐。” 宋灵枢欣然接受自己这个妹妹的好意,闻言不卑不亢的向她打招呼。 这边赵如意也一直打量着她,半响才暗叹道,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赵如意看着她进退自如的举止,心下更加悲凉。 原来能让城哥倾心的该是这样的佳人。 穿素衣,知进退,懂风雅。 不像她,总是霓裳华服,会的也只是长安官话。 柳青玉看出了赵如意的心思,安慰的握住她的手,附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如意姐姐,你看好了,我这就给你出口气。” 赵如意立刻便想叫住她,可柳青玉已然松开了她的手,往宋灵枢那边跑去。 “宋姐姐!”柳青玉一脸天真无邪的抱住她的手臂,“你刚才的诗作的真是太好了,让青玉好生仰慕呢!” “柳小姐缪赞了!”宋灵枢含笑看着眼前人,这样谦逊的话经她口中说出来,也惊奇的有了三分诚恳的味道。 薛若是将门虎女,从来不喜什么吟诗作对,却莫名其妙对眼前这朵娇花一样的宋大小姐厌恶不起来。 宋灵枢的面貌是有仙气的,让人捉摸不透,十二三岁的豆蔻是她,十四五岁的山茶也是她,总归就是一朵小白花似开未开的年纪,于是更加惹人怜惜。 “柳小姐说的不错。”薛若赞道,“宋大小姐确实让人觉得亲近。” 众人就这样有一句每一句的先聊着,倒也产生了几分惬意的意味。 姑娘们正聊到兴头上,柳青玉突然提议乘船到湖上一游。 宋灵枢立刻警觉,“我有些怕水,便不和你们一道了。” “宋姐姐!”柳青玉嗔道,“你和我坐一只小舟,我看着你,不会出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宋灵枢总觉得柳青玉对她似乎亲密过了头。 “莫非宋姐姐心里并不想和我一起玩,所以才如此推托?” 柳青玉十分委屈的问道,让人觉得好像拒绝她便是天大的罪过。 既然她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宋灵枢也不好在推辞,于是只好跟着她上了小舟。 宋灵枢和柳青玉一起,宋明怜和孙妙玉一起,剩下薛若和赵如意。 赵如意上船之前,似乎想和柳青玉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来。 她到底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她有自己的私心,若青玉真能让宋姑娘知难而退,也是她的机会。 这湖面很广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替宋灵枢和柳青玉撑船的女仆一直将小舟往荷叶从中间划,很快便看不见其他两只小船。 五月初,早些的青荷已经长的分外茂密,更何况长公主爱荷,下人有意讨好,引了暖泉的水滋润,这湖中的青荷长的就更好了。 宋灵枢看着自己和岸边越来越远,而一直说个不停的柳青玉此刻也一言不发,沉默的看着湖面。 等到小舟彻底隐于荷叶从之间,那撑船的仆妇却突然跳入水中,下面荡起一条条暗波,想来那妇人是游回岸上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柳青玉一改刚才的天真模样,恶狠狠地瞪着宋灵枢。 在宴席上,这位柳小姐向她投来的恨意,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宋灵枢叹了口气,“沉不住气又能如何,那仆妇敢如此行事,必然是事先得了主子的旨意,看来柳小姐是有话要单独对灵枢说。” “算你聪明!”柳青玉不屑的看着她,“我实话便告诉你了,我兄长和如意姐姐从小青梅竹马。所以我们柳家只认如意姐姐这个儿媳,旁人在费心机也是没用的。别以为我兄长对你和颜悦色些,你就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劝你要有自知之明,死了攀附之心,知道了吗?” “好。” 宋灵枢记得前世和公主府结亲的便是荣国公府,只是她当时并不认识赵如意,也没有特别注意,那郡王妃到底姓甚名谁。 柳青玉见她答应的这样爽快,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样没劲。 她转念一想,像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女子她可见多了,宋灵枢肯定是没把她当回事,靠岸之后定还会纠缠兄长。 想到这儿,柳青玉便猛的站了起来,“你不要以为我只是吓唬你!” “快坐下!”宋灵枢看着她这个样子,胆战心惊的,“太危险了!” 不知不觉间,这轻舟已经借着风里,荡到荷叶从深处,宋灵枢突然察觉,她们二人已然完全偏离了众人的视线。 柳青玉以为自己吓唬住了宋灵枢,十分得意的看着她: “有什么可怕的?”她故意将船踩的左右摇晃,“你胆子这么小,更是配不上我兄长了!” 柳青玉跳的欢脱,脚下一个踩空便跌入湖中,在水下起伏扑腾。 “来人!救命啊!” 宋灵枢吓得花容失色,奈何岸边的仆妇早就听了柳青玉的吩咐,根本不做理会。 宋灵枢看着那水面,总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前世她被人设计在冬寒里跌入河中,大病了一场,之后便学会了凫水。 如今再次面对这样的深潭,她仍然心有余悸。 可柳小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又能独善其身吗? 她没有什么可倚仗的人了。 爹爹对她爱搭不理,柳氏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宋明怜巴不得看她的笑话…… 她根本就没得选,想到这儿,宋灵枢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柳青玉呛了水,早就没了意识,宋灵枢只能潜到底部,将她往上推。 宋灵枢没有想到,看起来如此纤瘦的柳青玉竟然有这样的重量,很快便体力不支。 不! 宋灵枢在心底呐喊,她不能放弃,上天如此厚爱,让她一个早就应该消失的人重活一世,她还有太多的遗憾没有弥补! 宋灵枢眼前出现了很多个人影,有娘亲,有祖母…… 还有那个青衫乌发的人,对她温柔的笑着,那个人唤她,“灵枢,我来带你走。” 关心则乱 宋灵枢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力量,她奋力将柳青玉推上小舟。 她告诉自己,在坚持一下,只要自己在坚持爬上小舟,就没事了。 可她到底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又在水里待了太久,终是体力不支。 在沉下去的那一刻,她眼角落下一滴泪,她到底还是太不中用了。 娘亲,祖母,皇后娘娘,萧大哥,我终究要再次辜负你们了…… 恍惚间,她听到了一声尖叫,还有两个人影。 赵如意一直注意着她们这边的动向,早在宋灵枢大喊救命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和薛若心照不宣的在荷叶从中寻人。 等她们二人找到宋灵枢和柳青玉所乘的小舟时,刚好就看见这一幕。 柳青玉浑身湿透,躺在小舟里,宋灵枢正在水中慢慢下沉,已经失了意识。 赵如意心头一颤,下意识就要让撑船的仆妇去拉人,然而她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只要现在她找个由头,假意跌入水中,薛若和下人定会先将她救起来,等她们腾出手注意到宋姑娘,只怕是宋姑娘的娘亲妙法娘子还在世,也回天无力了吧? 只需要这小小一步,便没有人在和她抢城哥了。 赵如意!你真是卑鄙! 你的教养呢?你这是谋杀!城哥若是知道是你杀了他心爱的姑娘,他会恨你一辈子的! 赵如意的心中,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告诉她,只要她跌下去,城哥就是她的了! 另一个告诉她,她不能这么做,这是一条人命啊! “快将宋姑娘救上来!” 赵如意脱口而出,最终理智战胜了她的情感。 赵如意想到祖母经常提起的那位妙法娘子,更加肯定自己的选择。 宋姑娘是妙法娘子的亲生女儿,妙法娘子那么良善的一个女子红颜早逝,已经让人惋惜不已了,她的女儿不应该在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受到伤害! 另一边安乐长公主着急的撇开众人,便是知道嘉靖太子的悄悄来到太平别院的事。 “你这小子!也不提前差人告诉本宫一声!平时这种场面可是请不动你的!” 长公主笑着嗔骂他,“难不曾是怕本宫将你的人生吃活吞了?” “姑姑慎言。”裴钰面无表情,拿起茶杯,“孤可没有什么人能让姑姑吃的。” “噢!这样啊~”长公主一脸坏笑,“本宫倒是十分欣赏宋家那大姑娘,既然太子对她无意,那本宫便勉为其难将她收来做儿媳妇了!” 裴钰闻言立刻失神,手中的茶盏也跌落在地,摔得一声碎响。 “瞧瞧——”长公主哈哈大笑,“还嘴硬呢!本宫不过逗你玩笑罢了,不必如此紧张!” 裴钰:…… 他总算是知道柳青城那八卦的性子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子随其母。 就在裴钰正想说点什么扳回一局的时候,一个侍女急冲冲的跑了进来。 “长公主!不好了!” “大小姐和宋姑娘一块游湖,不曾想一起跌入湖中去了!” 长公主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便要赶过去看看,没想到裴钰却抢她一步先行冲了出去。 长公主摇了摇头,年轻人,到底还是太浮躁了! 安乐长公主了解自己府中的下人,若自家女儿和那宋姑娘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生怕会受牵连,根本没胆子报信。 既然来了,便说明问题不大。 裴钰是应了那句关心则乱的古话,他记忆中的小姑娘,是个娇气的小哭包。 连走路摔了一跤便要哭好久,更何况是不慎落入水中! 想来小姑娘定是被吓坏了! 等裴钰和长公主赶到的时候,柳青玉和宋灵枢两人已经被送回了岸边。 裴钰看着一张脸毫无血色的宋灵枢,心中莫名其妙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极其真实的梦里,他跪在小姑娘的荒坟前痛哭流涕,可无论他在做什么,小姑娘终究是回不来了。 不!他的心都在抓狂,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第二次! 裴钰想都没想,抱起宋灵枢就转身离开,看着众人都围着已经迷迷糊糊已经回转意识的柳青玉嘘寒问暖就气不打一处来。 “都围在那儿等死吗?” “还不宣御医来?!” 那倒霉的御医便是陈老太医,当他看到裴钰时,脑子里便只四个大字: “吾命休矣!” 长公主有心,生怕哪位宾客有个头疼脑热的,便提前将陈老太医请了过来,果然便派上了用场。 在给宋灵枢诊治的时候,陈老太医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被推上了断头台,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 一个月前,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在东宫内发了狂病。 非要找远在蓟州赈灾的三王爷,说是要砍了三王爷给他心爱的姑娘偿命?任是谁劝也没用! 这位太子殿下十二岁时,文学造诣便可手摘星辰,十五岁时,鄞州匪乱,一人一骑,轻而易举取了那土匪头子的首级。 可谓是整个皇室的骄傲,然而他发起狂病来,也是六亲不认,杀红了眼,连皇后娘娘都不敢靠近。 很多太医硬着头皮上前诊治,都成了剑下亡魂! 所以陈老太医一看见他,便腿肚子打颤,害怕的恨不得立刻逃离。 然而他没有,他不敢。 最终再三确定这位姑娘只是呛了水并无大碍时,才敢战战兢兢的向嘉靖太子禀报。 “好,辛苦陈太医了。” 裴钰不阴不阳的跟他道谢。 “这都是老臣分内之事!”陈老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若是殿下没有其他吩咐,老臣便先下去给宋姑娘煎药了。” “楚飞。”裴钰唤了一声,“好生送陈太医出去。” “老臣告退。” 陈太医以宫中独特的倒退法退了出来,看着蔚蓝色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松了一口气。 忍不住在心中惊叹道: 还能活着!真好! 宋灵枢身上的湿衣裳,早就有丫鬟帮她换掉了,裴钰坐在床沿上,死死的盯着她。 好像只要他一转身,这个人便会消失不见一样。 “宋灵枢。” “宋灵枢……” “宋灵枢!” 裴钰像一头迷失了方向的小兽,好像只要不停的叫着这个名字,她便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一样。 他在心里恨恨的想: 宋灵枢,这一次孤对你绝不放手了!绝不! 你只能是孤的 宋灵枢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她回到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一个人气急败坏的冲进来,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你这毒妇!”那人骂道,“嫣儿已经有了身孕,你居然还指使那贱婢给她下毒?” “我没有!”宋灵枢被她踹到地上,大着肚子连爬起来都做不到,一边哭一边告诉他,“香薷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你还敢提那贱婢?!”那人恨不过,又冲上来踹了她一脚,“我已经吩咐人将她买到那最肮脏的窑子里,你别想再见到她!” 说完,那人便转身离去。 只留下她躺在冰冷的地下痛哭流涕,她看着那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心下十分哀楚,一直重复着那句话: “褚文良……我没有!你信我……” 裴钰此刻摸着她的额头,生怕她受寒发热,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震。 “宋灵枢!” 他额上青筋跳起,几乎已经是暴怒,强行克制着自己不去碰她,却死死的盯着那张曾让他思之若狂的脸庞。 “这么早你就对他情根深种了是吗?!” “那孤呢?孤在你心底到底算什么?” 宋灵枢此刻仍然沉浸在噩梦中,一股冷气包裹着她,让她更加难过,而褚文良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肯,她痛到极致,恨到极致,将那个名字又叫了出来: “褚文良!” 裴钰在也克制不住自己,俯身便压到她身上,小姑娘的唇水嫩水嫩的,像是诱人的樱桃,仿佛在邀请他品尝。 裴钰怒上心头,管不了这许多,直接就咬了上去。 他想,自己这一刻是恨她的。 恨她总是这样不知好歹,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恨她心中总是有一个又一个的人,却不明白这世上没有人能比他对她更好! “殿下——”楚飞那头送了陈老太医出去,立马便回来复命,卫影手疾眼快的拦住他,他却不识好歹的瞪了卫影一眼,“你做什么?我找殿下可有要事!” 卫影见他并不领自己的情,立刻便把路让开,心下想道: 这可是你自己要进去坏殿下的好事,莫怪我不顾同僚之情没有提醒你,我卫某人可是拦过你的。 “殿下……” 楚飞一脚踏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榻上那一双人影,当即愣在了原地。 裴钰随手操起床案上的黄玉佛手花插就向他掷了过去: “给孤滚远些!” 楚飞被扔了个正着,赶紧退了出来,揉了揉头上的大包。 殿下下手可真狠啊! 不过殿下刚才是在做什么?趁着宋姑娘不省人事,吃人姑娘的豆腐吗? 他家英明神武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色中饿鬼? 天哪!这世界怎么了?! 卫影见他头上冒起的大包,心里十分舒畅,得意的眼神好似再说,让你不听我的吧?挨打了吧?活该! 楚飞终于明白刚才他要冲进去时,卫影奇怪的举动了,瞪大了眼珠子: “臭鱼脸!” “你明知道殿下在干好事!你居然都不告诉我!你良心何在?!” “我拦过你的啊!”卫影无辜的摊了摊手,“是你自己非要进去的。” 楚飞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好吧,他认栽! 呜呜呜~ 楚飞在心里痛哭,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 裴钰教训了楚飞之后,气也消了一半,他从榻上退下去,看着还在梦魇中的小姑娘,心下不忍,替她抚平了紧皱的眉头。 宋灵枢,你逃不掉的,你只能是孤的。 裴钰十分轻柔的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心中所想念了出来,“你只能是孤的。” 另一边柳青玉早已经醒了过来,她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父母兄长,更是嚷嚷着要来探望宋灵枢。 长公主生怕她感染风寒,怎么可能让她下榻出来走动,硬生生派了三四个嬷嬷看着她。 柳青玉拗不过长公主,只能先派人先查看宋灵枢的状况,知道宋灵枢仍在昏迷时,她愧疚极了。 又想着自己在湖中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宋灵枢还能不计前嫌的救她,便更加的无地之容。 “是谁在外面?” 柳青玉很快注意到,门外一直有人影在徘徊,便唤了侍女去查看。 “如意姑娘?” 那侍女是柳青玉的亲信,自然是认得她的,“姑娘是来探望我们家小姐的吗?快请进吧!” 赵如意已经在外面犹豫了多时,闹成这样的局面,到底是她的过错。 想着柳青玉一向待她真挚,更加无颜面对她。 可若不亲眼看看,确定天赐无恙,她又放心不下,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直到侍女唤她,她才悻悻的走了进去。 “都是我不好!”赵如意看着一向活泼好动的柳青玉如今只能乖乖躺在榻上,心下更加自责,“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和宋姑娘一起划舟……” “如意姐姐!”柳青玉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过……”柳青玉有些犹豫,将左右的侍女都遣下去,方才开口,“我们倒是真的错怪宋姐姐了,我那般对她,她竟然还能以德报怨的救我!” 赵如意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敬佩之意,没有忍住,落下泪来。 “如意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柳青玉以为她是误认为自己变换了阵营,慌忙解释道,“我仍然是希望你做我嫂嫂的!” “我知道!”赵如意抹了抹泪,“我是在气我自己!” 赵如意从小和柳青玉一起长大,什么知心话都说过,所以也并没打算欺瞒她。 “当时我看见你们俩已经不省人事了,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将宋姑娘救起来,我甚至恶毒的想,若是她死了,便没有人和我抢城哥了!我真是太卑鄙了!” 赵如意说着又痛哭流涕起来。 柳青玉闻言也是一惊,但很快便平静下来,“如意姐姐!这不怪你!人非圣贤,怎么可能完全摒弃私心?” 她温柔的替赵如意拂去脸颊上的润珠,“何况你并没有这样做,我相信,我的如意姐姐是个最心软不过的人,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若是从来一次,你还是会救宋姑娘的,是不是?” 赵如意受用的点了点头,“我虽倾慕城哥,但也绝不会做那般小人行径。” 柳青城不知何时走进来的,他站在帘外,将二人的对话原原本本听了来。 撞破 柳青玉最先瞧见帘子外的柳青城,心下暗道不好,叫了出来,“哥哥!” 赵如意猛的回头,吓退了好几步,结结巴巴道,“城、城哥。” 柳青城面色清冷,慢吞吞的走了进来,“玉妹,我来瞧瞧你。” “哥哥!不是这样的!”柳青玉慌忙解释道,“如意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必说了!”柳青城冷冷的打断她,“你既然无事,我便先走了。”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赵如意,“如意姑娘,请随我借一步说话。” “哥哥!”柳青玉叫住了他,然而柳青城并没有驻足,径直走了出去。 赵如意拍了拍她的手,强颜一笑,“无妨!想来举头三尺有神明,我竟有了这作恶的念头,也该受这报应!” 荣国公当年也是陪王伴驾的忠烈之士,在战场上杀敌立过功的,赵如意出身荣国府,骨子里便有那股子傲气,于是头也不回的跟了出去。 柳青城立于庭下,头上戴着一顶青玉金翅冠,自是霁月风光,赵如意痴痴的看着他这身影,眼眶又红了起来,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吧。 让她在贪心一点,多瞧一会儿,以后想瞧也瞧不上了。 “如意姑娘。”柳青城回头看着她,修长的手将一块白玉鸾凤佩递过来,“青城愿聘汝为妇,托付中枢,不知姑娘可愿否?” 很多年后,赵如意想起这天的情景,仍是笑靥如花。 她和小孙女说,那一日,柳青城眼中好像有万千星辰,仿佛她只要一伸手就能将他的所有拥入怀中。 小孙女点了点头,因为祖母的样子,仍然是快意满足的。 赵如意怔在了原地,怎么会不愿呢?她做梦都是想的! 所以她立马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将那玉佩夺过来,然后转身便跑了,等快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柳青城先是一懵,见她回头,便知晓了她的心意,无奈的摇头笑了笑,也快步走了出去。 他该去和父亲母亲商量婚期了。 靖安侯府。 书房里,靖安侯头一次对世子发了如此大的脾气,连靖安侯夫人都不敢进去劝慰一二。 “你这孽障!那城墙上挂着的流寇是怎么回事?!你背着你老子都干了些什么!” 靖安侯气的眼睛都红了,扔了一地的东西,世子跪在一片狼藉中,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那城墙上挂着的都是靖安侯府的家丁,受了世子指使,想要去吓唬宋灵枢的。 看着宋灵枢驾车离开时他们就知道不好,若是这位千金小姐真从马车上摔下来事情就闹大了,所以他们当时就想跑。 但是已经晚了,来了一队官兵,很快便把他们拿下,京兆尹府的人反而是最后到的。 那领头的官兵将一块令牌给京兆尹府的看了看,京兆尹的人就撤了,他们知道大事不妙,便想搬出靖安侯府的名头震慑对方。 谁知没过多久,就有一人前来报信,说是上头吩咐了,格杀勿论,于是都做了刀下亡魂。 靖安侯知晓的时候,那几人已经被扒了皮挂在城墙上。 他打听过了,这一次动手的是东宫的亲信,他是借着祖辈荫封承了父亲的爵位才得了靖安侯的封号。 当年他使了手段也没能娶到安乐公主,他那个傻子二弟一向懦弱,虽然没和他翻脸,但是他如今是万万不敢在得罪皇家的。 “父亲…息、息怒……”世子战战兢兢的回话,“儿子只、只是看不得那宋家女,仗着、仗着嫡女的身份作践怜儿妹妹……儿子没想到、她背后、居然是…是太子殿下……”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了!” 靖安侯扶着额头,何氏女和皇后娘娘之间的渊源他是知晓的,半响他才摇了摇头,“罢了!你这段时间都给我在府中好好待着,少出去惹是生非!” 靖安侯世子像得了赦令一般,连连应道,靖安侯看着他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给我滚出去!” 世子吓得连头都忘磕了,连忙退出来。 靖安侯在世子走后,气消了一大半,然而仍是不放心,给远在蓟州赈灾的三王爷休书一封。 三王爷的亲生母亲贤贵妃娘娘,和靖安侯夫人是同胞姐妹,平时来往的十分频繁。 靖安侯将书信送出去,心下忖度,他平时没少替三王爷跑腿,三王爷定然不会舍弃他。 想到这儿,他方才安心不少。 宋灵枢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裴钰正在外间的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坐着,身边立着一盏鎏金蟠花烛台,他便就着那烛光看书。 宋灵枢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灵兽呈祥绣锦的珠绫帘子,她揉了揉眉棱,掀开铺在她身上的红锦团丝薄被,起身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 宋灵枢记得自己不是沉入湖中了吗?是谁救了自己? 正靠在榻边打盹的侍女一见她醒了,便欣喜的出去报信。 “贵人!宋姑娘醒了!” 裴钰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大步走进来,举高临下的看着她,手足无措道,“你感觉如何?” “我……”宋灵枢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发觉自己的嘴唇也疼的厉害,难道是一日未进水,所以干裂了吗? “罢了,先传膳吧。”裴钰已然走了出去,吩咐人传膳,很快又走了回来。 “我没事。”宋灵枢摇了摇头,又问道,“柳姑娘如何了?” “她很好。”裴钰看着小姑娘说话中起十足,这才放了心,“之前便嚷嚷着要来见你,被长公主给拦下了。” 宋灵枢压在心口的大石终于放下了,看来公主府的小姐品行是端正的,她生怕对方有什么三长两短,或者将事情推到她身上,只怕长公主生起气来,会叫自己偿命! 此刻宋灵枢身上只穿了一身梨花白素锦寝衣,她自然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是嘉靖太子给他换上的。 既然要用膳进食,也该送一身衣裳给她穿上才是。 宋灵枢正要张口,那边侍女已经拣了衣裳送来,裴钰只瞧了一眼,便自己退了出去。 侍女送来的是一身月牙白垂花宫锦长衫,很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穿。 宋灵枢也不矫情,任由侍女服侍自己穿衣,然后重新挽了发髻,戴上那只玉梅簪,走了出去。 太子哥哥 外面已将膳食摆好了,裴钰坐在黄花梨木桌的另一头等着她。 宋灵枢拂开珠帘,看见这阵仗,有些愕然,然而很快反应过来。 宫中的规矩她也是懂一些的,所以很乖巧的走过去立于一旁。 “你这是做什么?”裴钰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分不善,“是要孤请你坐下吗?” “不敢!” 宋灵枢赶紧就势而坐,心想您老人家不发话,谁人敢如此孟浪。 这一顿饭吃的极其憋屈,宋灵枢平日是没有什么吃相可言的,然而对面坐着的大山却让她不敢放肆,只能小口小口的咀嚼吞咽。 生怕自己有什么地方惹怒了眼前人,会被定个驾前失礼的罪名。 宋灵枢只吃了个三分饱,便放下了筷子,也不敢直视裴钰,便盯着眼前的燕窝薏米甜汤发呆。 心想这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随便一顿膳食,比长公主用来待客的佳肴还要大气。 “怎么用的怎么少?”裴钰抬眼看她,“可是身子不适?” 宋灵枢闻言抬头怔怔的看着他,竟然忘记了答复。 楚飞也在一旁劝道,“宋姑娘你就多用些吧,别叫殿下忧心了。殿下守了你一日,宫中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次,可殿下忧心你,一直不肯离去,几个时辰连茶水也不曾用过一口……” 裴钰一个眼风向他扫了过去,楚飞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赶紧闭了嘴。 嘉靖太子忧心她? 宋灵枢心头一震,起身跪了下去,“殿下厚待,灵枢惶恐!” 孤待你的好,竟让你如此恐惧吗? 裴钰咬紧了牙,袖子下藏着的手也握成了拳头,“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如此……” “灵枢命薄身微,万万担当不起!” 宋灵枢前世也嫁作人妇,并非那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少女,如果楚大人话里的意思真是她想的那样,那她真将踏入万劫不复。 前世她被柳氏和宋明怜设计,失身给了刚刚承袭王位的淮南王褚文良,褚文良早已有了心爱的女子。 那女子更是恨她碍了自己的路,嫁入王府做了平妻之后,没少给她找麻烦。 宋灵枢怕了深宅大院勾心斗角的日子,更何况嘉靖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之尊,若他真的倾心自己,只怕自己才会成为那些有心将女儿嫁入东宫的权贵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前世皇后娘娘因为她母亲的缘故,对她照顾有加,可若是皇后娘娘知道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倾心一个从三品大臣之女,娘娘会怎么想?是觉得自己儿子混账,还是觉得她有心攀附? “宋灵枢……” 裴钰眉间隐约有些许愁意,忽然,又笑了笑,脸色苍白的恍若一点即碎。 “你幼时来到宫中,每每见到孤,便要追着孤满院跑。若是孤走的快了些,你跟不上,还会哭鼻子。” “若是孤刻意让你追上了,你就得意的抱着孤的袍子不肯松开,亲昵的唤哥哥。” “孤的母亲是孝敏皇后,父亲是九五至尊的帝王。” “孤一生下便注定是太子,周围的人对孤尊重有余,亲近不足,就连太子三师,也从不敢责罚孤。” “母后要打理偌大的后宫,不要让父皇失望,是她嘱咐孤最多的一句话。” “父皇忌惮孤,皇父皇父,先是皇,后是父。” “灵月是孤的亲妹妹,虽不是母后所出,但孤亦是珍爱她的,可是她从不肯亲近孤,她,甚至害怕孤。” “宋灵枢……” 裴钰随即一笑,比起平时的深不可测不一样,这是发自真心的。 “从未有人像你这般待孤,如此亲昵,如此放肆,如此……” 让孤心猿意马。 宋灵枢,孤心悦你。 千言万语,不过化作这一句。 裴钰想说的就是这个。 宋灵枢抬头怯怯的看着他,半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灵枢突然察觉生在皇室的悲哀,前世她听闻灵月公主最得圣心,却不敢在嘉靖太子面前放肆,她是听说过嘉靖太子那些雷霆手段的,心想一定是他太过薄情,连亲妹妹都不敢对他亲近。 如今想来,倒是世人错怪他了。 “我……”宋灵枢鼓起勇气,“我也一直把殿下当做兄长一样仰慕的……” 她生怕伤害了裴钰对她的“兄妹之情”,于是惴惴不安的解释道,“方才我只是太……太紧张了…怕自己辜负了殿下的美意……” 兄长? 裴钰心头一惊。 他想做的何止是她的兄长? 罢了…… 半响他才松开紧握的拳头。 小姑娘还小,他不能吓着她。 “兄长……”裴钰又念了一遍这个词,突然笑了出来,垂下睫毛挡住了眼底真正的想法,让人捉摸不透,“如此甚好。” “既是和兄长一起用膳,不用如此拘礼,起来吧。” “谢谢太子哥哥!”宋灵枢见他心情好像不错,莞尔一笑,爬起来坐到椅子上。 原来只是兄妹之情,宋灵枢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 早说清楚不就好了嘛!把她的小心肝差点都吓出来了。 以嘉靖太子的权势,别说让她叫哥哥,就算是直接改姓裴,她也不介意。 不知道九泉之下的何筠,知道她这个想法后,会不会想从棺材里跳出来,暴打她一顿。 卸下心防的宋灵枢,又多吃了不少东西,也不在像刚才那样拘谨。 裴钰见她吃的香,两只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的可爱,也忍不住比平时多用了一碗羹汤。 “太子哥哥?” 吃饱喝足后,宋灵枢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惨状,忍不住试探道: “若有一日我深陷囫囵,你会不会将我救出险境?” “这是自然。”裴钰并没有多想,声音轻柔的像一个诱人的梦,“孤定护你一世平安喜乐。” 宋灵枢感动的一塌糊涂。 呜呜呜~ 这就是有兄长的感觉吗? 幸福来得太快了! 宋灵枢突然觉得,自己救下柳青玉这买卖,做的太划算了,一闭眼一睁眼,就多出一个当太子的兄长,虽然不是亲妈生的,可是听他言语之间,自己似乎很有分量? 她以后是不是能在长安横着走了? 天赐妹妹 裴钰亲自盯着宋灵枢喝过药,方才离去。 估计是怕她落水受惊,药里的酸枣仁下了十足的量,差点没把宋灵枢的牙酸掉。 这药用量也太过了! 宋灵枢心里暗暗的骂道,是哪个庸医开的药方? 此时正在厢房歇息的陈老太医,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裴钰从宋灵枢处出来,踏着月色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往日心情欠佳,或者是和圣上因政见不和吵架了,都会来到太平别院躲清净。 久而久之,长公主便单独辟出一处院落供他所住,更是让人小心伺候。 长期以往,太平别院的侍女们,哪怕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也用“贵人”称呼于他。 楚飞和卫影跟在裴钰身后不远处,楚飞仍然搞不清楚状况,便忍不住向卫影询问道: “臭鱼脸!你说殿下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瞧着殿下怎么都不像把宋姑娘当做妹子看待,下午我闯进去还瞧见……” “殿下虚岁已经二十了,可比宋姑娘整整大了七岁啊!” “六岁。” 此时正路过一个小池塘,裴钰突然停下脚步纠正他的话,冲二人恬淡一笑,“孤还未过二十岁的生辰。” 卫影和楚飞的心同时“咯噔”一跳,心下暗道不好! “卫影。” 裴钰的笑果然逐渐凝固,“将他给我扔下去。” 说完这话便将袖子一甩,头也不回的走了。 卫影无奈的看着他,那表情好似再说,让你多嘴!惹恼殿下了吧?活该!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都是弟兄,你自己请吧,可别让我动手!” 楚飞不情不愿的跳了下去,下午才被砸出一个包,晚上又要跳池塘做落汤鸡! 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这一晚上宋灵枢睡得尤其舒坦,早早便醒来,如今她是柳小姐的“救命恩人”,下面伺候的人殷勤的很。 很快便有人进来服侍她起身梳洗打扮,宋灵枢在承恩寺那两年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 回到宋府之后,她心疼香薷和徐嬷嬷前世的境遇,暗自下定决心要对她们双倍的好。 所以面对这些侍女的热情,初时她还有些不习惯,然而她很快便适应下来。 前世作为淮南王妃,她得撑起淮南王府的门楣,在什么人面前做什么事,那股适应力早就刻进她骨子里了。 不过让她惊艳的却是安乐长公主治府有方,她坐在那儿,只须一个眼神,那服侍的侍女便知道她是要茶水还是要如厕。 这察言观色之力让她感叹,更加钦佩长公主驭下有方。 用过早膳后,长公主便带着柳青玉前来探望她。 昨儿个她们出了那样的事,宴会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长公主向众人说明缘由,众人很自觉的纷纷告辞,一辆辆马车很快便从太平别院络绎不绝的往城中驶去。 “宋姐姐……”柳青玉没有什么大碍,一晚上便又可以活蹦乱跳了,然而她脸上却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你没事了吧?昨天都怪我……” “无妨!”宋灵枢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清隽的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嘿嘿……”柳青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长公主见她们相处的愉快,十分欣喜,就差当场认了宋灵枢做干女儿。 而宋灵枢和柳青玉对对方的称呼,也从“宋姐姐”“柳姑娘”变成了“灵枢姐姐”“天赐妹妹”。 “姐姐——” 就在宋灵枢和柳青玉聊的欢畅的时候,一声叫喊从外面传来,宋灵枢只闻其声便知道是谁,除了她那个庶妹,还有何人? “姐姐可算无恙了!” 宋明怜就是刻意挑这个时候过来的,宋灵枢昨日出了那样的事,更是给了她机会留在太平别院,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一来二去的,她就不信了,郡王表哥能面对她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还不动心? 刚才她一听闻长公主和柳小姐前来探望宋灵枢,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只要她装作和宋灵枢十分亲昵的样子,长公主和柳小姐爱屋及乌,自然会对她产生好感的! “昨天姐姐那样子可把怜儿吓坏了!怜儿还在想,若是能替姐姐遭这个罪便好了!” “那还真是感谢你了。” 宋灵枢皮笑肉不笑,心想她要真担心自己,早干嘛去了?这会儿才到眼前献殷勤,会不会晚了些? 她知道宋明怜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于是起身对长公主和柳青玉歉意一笑,“灵枢在此叨扰了一夜了,怜儿昨日也没有回去,爹爹在府中定是担忧的紧,就此向公主和天赐辞别吧。” 宋灵枢身子一向康健,如今这天气,哪怕是在水中泡了泡,休息一晚上也没什么大碍了。 柳青玉打心底舍不得她,可又对宋明怜太过反感。 这个宋二小姐借着“放心不下”灵枢姐姐的由头赖在别院不走,却数次骚扰哥哥,一口一个表哥表妹叫的亲热,谁不知道她心里那点小九九? 她已经从母亲口里得知了兄长主动提出要娶如意姐姐的事,她打心底为如意姐姐高兴。 昨晚上她本来纠结了一夜,她以为灵枢姐姐也对哥哥有意,可刚才她话里话外的试探,灵枢姐姐听到这消息并没有什么异色,她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她的嫂嫂只有如意姐姐,什么宋明怜之流的人,就做自己的春秋大梦去吧! “也好。”连柳青玉都能看明白的事情,长公主又怎会看不出来? 长公主对宋灵枢温柔一笑,“本宫下次再好生谢过你!” 又是好一阵寒暄后,宋灵枢才带着不情不愿的宋灵枢要打道回府去,柳青玉坚持要送到她门口。 临上车前,宋灵枢突然想到了嘉靖太子。 作为半个妹妹,她是不是该去辞别? “怜儿!你先上去,我有些体己话要和天赐妹妹说。”宋灵枢突然开口。 宋明怜自然是不乐意的,然而她记得自己此刻扮演的“好妹妹”角色,于是很大方的回答: “好!姐姐不必管我,晚一会儿也没什么要紧。” 在目视宋明怜已经上车之后,宋灵枢才开口问道: “太子……殿下此时可还在别院中?” 柳青玉好奇的看着宋灵枢,看的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她慌忙解释道: “太子殿下对我照顾有加,我若是就这么走了,礼数上也太说不过去了!” 柳青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和一块令牌,“说来也是奇怪,太子表哥政务繁忙,一大清早便被陛下召回宫了,临走之前破天荒的来找我,让我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你。” “灵枢姐姐——”柳青玉眼里泛着八卦之光,“你和太子表哥究竟什么关系呀?” 柳梦如的小算盘 “咳咳……” 宋灵枢老脸一红,心想小姑娘想象力蛮丰富的,不过也不愿惹人误会,便半真半假说道: “殿下不过是看在我死去娘亲的份上对我照顾一二罢了,能有什么关系?天赐你在胡说,我便不理你了!” “啊啊——”柳青玉信以为真,“我就开个玩笑,灵枢姐姐你可别真生气啊!” 宋灵枢真心有些喜欢这个傻乎乎的天赐妹妹了,“我也不过是在跟你玩笑罢了。” 两人约好了改日一起去听戏,又惜别了好一会儿,宋灵枢才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车。 等车已经开始缓缓移动,宋灵枢和宋明怜仍掀开帘子和柳青玉挥手道别。 “姐姐可真是好手段啊!” 待车走远后,宋明怜冷冷的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往日我倒是不知道姐姐是如此两面三刀。一边安抚着我,和我说自己对郡王妃的位置没有兴趣,一边又和柳小姐打的火热,你刚才指定没和柳小姐说我什么好话吧!” “我没你那个兴致!”宋灵枢不接受她泼来的脏水,“咱们宋府好歹也是书香世家,哪里有你这样上杆子恨不得出嫁的姑娘?你是没有长眼睛吗?长公主和天赐就差在脸上写四个大字了:看不上你!” “你胡说!” 宋明怜又羞又怒,她到底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很快眼泪便落了下来,“我和天赐是表姊妹,本就比旁人亲近,定然是你挑拨的!” “收起你这套吧!”宋灵枢前世没少吃她的亏,最恨的便是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你不如攒着泪,到爹爹面前去哭,看这一次,他还帮不帮着你!” 宋明怜自知理亏,宋怀清是科举出身,文官清流,她在太平别院的所作所为自然不敢让宋怀清知晓,于是抹了泪,将头扭到一边,不在理会宋灵枢。 宋灵枢巴不得一路不和她说一句话,落得个清净,也闭了眼睛假寐。 一到宋府门口,宋明怜便头一个冲下去,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般,宋灵枢知晓她这又是要做戏给众人看,却懒得搭理她。 宋明怜在下人们眼中威望再高,名声再好又能怎么样?难道她能甘心在宋府挑个上门女婿? 以她心比天高的性格,大概是不可能的,所以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 难道府里的下人还敢为宋明怜打抱不平,套个麻布袋揍自己一顿吗? 以下犯上,谁老命活久了? 宋灵枢突然觉得自己前世怎么就这么蠢?宋明怜用在她身上的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偏偏她还一次一次往下跳。 看来是时候多吃几个胡桃(核桃)了,好好补补脑。 长公主早就打发了人到宋府报信,所以宋怀清这次也没理由问罪宋灵枢,不过依旧不愿见她,宋灵枢照例去书房外叩头请了安,才往葳蕤轩走去。 全府上下都知道她跳进水里救了公主府的小姐一事,自然也就瞒不过徐嬷嬷。 徐嬷嬷又是给她熬姜汤,又是好一顿数落她,看到她这活蹦乱跳的模样,才放心了不少,暂时先放过了她。 宋灵枢这才得了空,赶紧溜回房间,将藏在怀中的书信和令牌拿了出来。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宋灵枢将那书信研读了好几遍,大概明白了这个便宜哥哥的意思。 嘉靖太子让她遇到任何麻烦事,就去公主府寻小郡王,若是找不到他,便拿着那块令牌直接进入宫闱,自然有人会带她到东宫。 真好! 这大概就是她的免死金牌了吧? 若柳氏、宋明怜、任何人在想害她,她就收拾包袱,投奔太子殿下去,看谁能奈她何? 宋灵枢想了想,当年皇后娘娘连生两胎,皆不足月而夭,嘉靖太子是她亲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和诸多名贵药材才有命活到今日的。 而且看样子,她娘亲的售后服务真是厉害,嘉靖太子如此天资聪颖又身体倍棒吃嘛嘛香,他对自己照顾一二也是应当的嘛,所以很心安理得的就接受了。 裴钰其实并没有和她完全说实话,那令牌不只是用来出入宫禁的,还是监国太子的印信之一,见此物如见太子本人,除却太子三师,任何官员见到了都得乖乖跪下行礼的,否则便是大不敬。 还好宋灵枢并不知晓,不然恐怕今晚上又要兴奋的失眠了,明日便会在长安大街上横着走。 长公主府的谢礼很快便送到宋府,和平时逢年过节各府之间互赠礼品不一样,这一次是指名道姓给宋灵枢的谢礼。 按照规矩,宋灵枢是应该出来道谢的。 可若是依着柳梦如的心意,宋灵枢不来最好,那这些东西就自然而然就应该纳入府库。 宋怀清不管后院的事,所以宋府的府库早就名存实亡,都进了她柳梦如的腰包。 然而宋灵枢正在葳蕤轩为了银钱发愁呢!猛的听见有人给她送钱来了,差点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前院跑。 这边柳梦如刚和来公主府来送礼的管家说,宋灵枢身体不适卧床不起不能来致谢的时候,那边宋灵枢已经杀了过来。 “呵呵……” 柳梦如尴尬的一笑,“你这孩子…不舒服就卧床休息便是!何必如此逞强?” “谢二夫人关心,我并没什么大碍。” 其实宋灵枢是想说,自己是一见了钱便没什么大碍。 宋灵枢和颜悦色的谢过了公主府的管家,还给对方塞了些“茶钱”。 她刚刚粗略的看了看礼单,长公主出手可真是大方啊! 人家是来给她送钱的,能不客气些吗? 待人走后,柳梦如又打起了小算盘,宋灵枢一向看不上这些黄白之物,既然这样,她就让它们无尽其能了! 宋灵枢早就见识过柳氏的贪婪,怎么会不知道她心里的小算盘,于是抢先一步冲她笑道: “真是多谢二夫人为我操劳了!” 她又向香薷吩咐道,“你快叫些人手,将这些东西搬到葳蕤轩去。” “爹爹最恨府中下人手脚不干净,你切记要一样东西一样东西的对着礼单登记入库,若是有那腌臜小人,不必心软,打了几十棍子撵出府去!” 她的真心 “大姑娘!”柳梦如笑的一脸殷勤。 “你那院里小,怕是放不下呢!” “万一哪个坏心眼的趁机偷鸡摸狗的,岂不糟心,不如直接进府库吧!我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等你出阁的时候全部拿出来交还给你!” “咦?”宋灵枢故作天真道,“不用劳烦二夫人了,葳蕤轩虽小,可里面也有一个小库房呢!” “这怕是不合规矩!” 宋府的管家早就换成柳梦如的心腹,赶紧上前反驳道: “以往老夫人还在的时候,外面谁家送的礼不是直接入府库?就连当年皇家赏下来的东西夫人也是二话没说全都拿了出来!” “这就奇怪了……”宋灵枢仿佛是遇到了很难想通的问题,皱起了眉头,“那为何以往靖安侯府送来的东西二妹妹直接都搬回了菡萏院去?” “这怎么能一样!”柳梦如急了,“那是世子指明送给怜儿的东西!” “可这也是长公主点名给我的谢礼呀!”宋灵枢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难道我不在府里这俩年,府里的财政已经如此困难了吗?二夫人——” 宋灵枢一脸真诚道,“若是这样,我还是有些体己的,可以……” “哪有的事!”柳梦如心虚的打断她,自从她管家以来,没少中饱私囊,难道这小丫头片子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既然没有,那为何……” 宋灵枢好似恍然大悟想明白了,突然红了眼眶,“难道是爹爹的意思?” 宋灵枢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这就去问问爹爹,为何偏心至此,怎么二妹妹就可以接受靖安侯府的礼物,我却不能得了长公主的谢礼!” 柳梦如哪敢让宋怀清知晓这事!赶紧拉住了她,“大姑娘可别为了这点小事去打扰老爷!你搬回自己院子去就是!” “真的不是爹爹的意思?”宋灵枢知道自己奸计得逞,却不肯轻易放过柳氏,戏弄她道。 “自然不是!”柳梦如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老爷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如此呢!” “嗯!”宋灵枢得意的点点头,“我也觉得爹爹最宠爱我了!” 柳梦如气的牙疼,看着香薷招呼人将这些宝贝往葳蕤轩一箱一箱运去,她的心都肉疼!,早知道一开始她就直接往府库里搬,看这丫头片子能怎样? 书房内。 钱通早将后院的事一五一十的向宋怀清禀告。 宋怀清冷哼了一声,依旧没有什么善色,“她倒是学聪明了!” 钱通和柳氏的心腹不同,他是宋府的老人,和宋怀清一起长大,对已经逝世的老夫人、夫人、宋灵枢是有真感情的。 于是他又回道:“大小姐还说了!说老爷是最宠爱她的!” 宋怀清正在翻书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声音也没了刚才的锐气,“郊外出现的流寇可查到些线索了?” “说来有些奇怪……”钱通很是犹豫,“那天二小姐和大小姐是一同出门的,中途二小姐却变道而行……” 宋怀清打断他,“我只听结果。” “对方做的很干净,毫无线索。” “那就换个方向。”宋怀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杀人之后还要扒皮悬尸,这么猖狂的事京兆尹那群庸才可干不出来。” “明白了!”钱通磕了个头,“小人这就去查探!” 待钱通走后,宋怀清将手上的书卷放下,盯着案上那盆幽兰看了又看,那是宋灵枢在承恩寺时托人送回来的,据说是亲自进山去采回的,兰花最是不好打理,也难为她了。 这丫头倒是对自己有几分真心。 宋怀清突然惊觉,自己竟是心软了吗?! 这边宋灵枢让柳氏吃瘪之后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十分欢快的回到葳蕤轩。 她看着这些东西进入自己的小金库便忍不住想大笑!她宋灵枢如今也是个有私产的人了! 其实宋灵枢并不应该穷成这样的,何筠当年带过来的嫁妆价值连城,何筠死后便由宋老夫人替她保管,老夫人这么多年不仅没有动过一分一毫,反而往里面添了不少好东西。 老夫人死前将所有的账册地契全部交给了宋怀清,并当着族老吩咐,这些东西以后都是宋灵枢的嫁妆。 前世宋明怜向她哭诉自己没有什么贵重嫁妆,以后定会被夫家看轻,她念着姐妹之情,大方的分了她一半,可后来她身陷囫囵向宋明怜求救,宋明怜是怎么做的? 不仅没有向她伸出援手,甚至和褚文良的平妻联手折辱她,用刀子划伤她的脸。 宋灵枢在心里冷笑,宋明怜以后不来招惹她便罢了,若是再想像前世一样算计她,她绝不会手软。 用过午膳后,宋灵枢美滋滋的在廊下看医书,坐了一个时辰,觉得身上十分酸痛,便在院子里练起五禽戏,强身健体。 “咯咯咯~” 就在宋灵枢练到熊形的时候,院外伸进来一个小脑袋,估计是看她做的动作太奇怪,小家伙笑的大声。 宋灵枢停下来,看着他萌哒哒的小脑袋,不禁心下一软,伸手向他招呼: “你是谁家的孩子?快进来!” “大姐姐!”小男孩也不怕生,屁颠屁颠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 待他走到宋灵枢身边后,便用小爪爪拉了拉她的袖摆,“娘亲说你是大姐姐!” 宋灵枢觉得他眉眼似曾相识,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那你娘亲是谁呀?” “我娘亲是莫……莫…姨娘……”小家伙歪着脑袋回答她。 “你是小邹容?” 小家伙使劲的点点头。 宋灵枢大惊,当初她从家里去承恩寺时,小家伙才一岁多,正是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整日跟在她身后“给给……给给…”的喊,没想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宋灵枢看着他的可爱样子,将藏怀中的碧糯佳藕糕拿了出来,蹲了下去,“大姐姐给小邹容糕吃。” 小家伙一看到糕点眼睛都亮了,吞了吞口水,但很快眼睛里的亮光又暗了下去,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娘亲说了……不能吃别人的东西……” 宋灵枢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可我是大姐姐呀!不是别人!” 小邹容觉得大姐姐说的很对,便拿起那块糕点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 喜讯 小家伙吃完后满足的就着袖子抹了抹小嘴,像模像样的冲着宋灵枢作揖: “娘亲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给大姐姐写字…” 说完就又拿着那树枝,扒拉着宋灵枢走到一颗玉兰树下。 在那泥巴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写了一个大大的“宋”字,小家伙似乎不满意,又在旁边写了一个体积略小的,仍旧是“宋”字。 “这是大姐姐,这是我。”小家伙指着那字笑的一脸开心。 “你个鬼灵精!”宋灵枢亲热的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大姐姐房里有笔墨,你去纸上给姐姐写两个字瞧瞧好不好?” “不可以的。”小邹容皱着眉毛,活像一个小大人,“娘亲说笔墨很贵,我们买不起,但是爹爹会写很多字,邹容也不可以偷懒,也要在泥巴上写很多字。” 宋灵枢惊愕的看着他,突然想起,小邹容的亲娘莫秋娘是农户出身,那年大旱地里产不出庄稼,走投无路才把她卖到宋府,祖母看她人老实,又是个好生养的,便做主让她给爹爹做了妾。 “府里不是每个月都有例银吗?”宋灵枢知道柳氏贪得无厌,却没想到她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于是试探道,“莫姨娘为什么不给你买些笔墨?” “大姐姐你不要怪娘亲!”小邹容可怜巴巴的看着她,“爹爹每次来院里走后,娘亲都很难过,娘亲说有人会不高兴的,然后那几天邹容和娘亲都没有肉肉吃……” “那你们都吃的什么?” 小邹容掰起指头一样一样的数给她听,“凉凉的粥,青菜,豆腐……”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哪怕是她在承恩寺,也没人敢用这些打发她的,小邹容虽说是庶出,可到底也是爹爹的儿子,她的弟弟,若非要论个嫡庶尊卑,那柳梦如又算个什么东西? 香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的,虽然心疼容公子,但又不想让自家小姐去管这个闲事,于是劝道: “姑娘——容公子说的确实是真的,可不光是莫姨娘,听风阁的兰姑娘,也是一样的,姑娘还是不要和……” 宋灵枢自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香薷,你去拣些上好的笔墨砚台,再封几封银子差人好好送邹容回去。” 宋灵枢蹲下去冲小邹容温柔一笑,“小邹容出来这么久了,姨娘会担心的,下次再来姐姐这儿吃糕好不好?” 宋邹容乖巧的点了点头,待香薷打点好后,便立刻乖乖跟着下人走了。 宋灵枢想了想,又吩咐道: “在挑几匹锦缎珠钗,封了一样的银子送到听风阁去。” 小邹容的娘亲尚且在世,日子都过成了这样,听风阁里她三妹妹(宋墨兰,上面香薷口中的兰姑娘)的姨娘一年前就病逝了,身边只有嬷嬷丫鬟照顾,想必更是举步维艰! 想到这儿,她又亲自去库房挑了几块颜色品质都是上成的貂毛,盘算着在这五月天给自己老爹赶制一件貂毛大衣。 另一边松鹤院内,莫姨娘倒是被吓了一跳。 “好好的大姑娘怎么会想起给我们送这些东西?” “奴婢听说听风阁的兰姑娘也有呢!” 小桃跟了莫姨娘很多年,算是忠心伶俐的,她早早便出去打听了,“大姑娘心善,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从前妙法娘子也是最体恤下人的!或许大姑娘就是随了娘子呢!” 莫姨娘仍是很迟疑,她在这深宅大院待久了,又见识过柳梦如的手段,活的小心翼翼的,生怕旁人会害她们母子俩。 宋邹容装作很稀奇的一样一会儿摸一下那宣纸,一会儿又玩玩狼毫笔,最后才跑过去扑倒莫姨娘怀里: “娘亲不知道!大姐姐人可好了!娘亲不如把绣的团扇送给大姐姐吧!” 莫姨娘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应该回礼的,于是便捡了打算送出府变卖的手绣团扇当做谢礼,让小桃送过去。 徐嬷嬷听闻了宋灵枢的做法以后十分赞许,以为宋灵枢是要拉拢人心。 感动!她们姑娘终于要认真宅斗了! 待小桃过来还礼的时候,好生谢过了她,又拿了不少点心让她带回去,说是宋灵枢亲手做的,给容公子尝尝鲜。 不过这话的真假就有待考证了,毕竟宋灵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做点心的。 回到松鹤院,小桃又把宋灵枢好一顿夸赞,莫姨娘看到在一旁兴致勃勃写字的宋邹容,叹了口气: “大姑娘是真真心善的。” 府里人人都说二姑娘慈眉善目,只要她们这几个院子里的人心里才清楚,柳氏的儿女能好到哪儿去,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每次都在老爷面前博了仁爱弟妹的贤名,可哪次不是面子工程,就说那去年做的冬衣,里面全是拿芦苇填充,能抵御什么风寒? 还不如大姑娘这真金白银来的实在! 第二日,小郡王和荣国公府定亲的喜讯传遍了长安,宋灵枢听闻宋明怜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日,乐的半宿没睡着觉。 “我的傻姑娘,你就吃点东西吧!” 柳梦如看着女儿如此伤心的样子,心都碎了一半,将一碗荷叶粥递到她嘴边,“我的女儿天仙一般的人物,看不上你那是他柳青城眼瞎!你莫要在哭了!” 宋明怜一把拂过她的手,“表哥是对我有意的!” 她哭着大喊,“都怪宋灵枢!一定是她和表妹说了什么!才让表哥娶了旁人!” “这该死的小蹄子!”柳梦如咒骂道,可眼下还是安慰她的心肝宝贝才是最重要的,“不就是一个郡王吗?咱们不要也就不要了!我们家怜儿如此标致,做个小小郡王妃也太窝囊了!” 她半真半假的哄道,“我听你舅舅说,淮南王过世了好几年,世子快来京承袭爵位了,我让你舅舅引荐,淮南王妃的名头不比一个郡王妃响亮吗?到时候你想怎么报复那小贱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我不!”宋明怜哭的更大声了,“我又不认识那什么劳什子世子,我就要嫁给表哥!哪怕是做妾我也愿意!” “啪!” 柳梦如自己是庶出,又给宋怀清做了外室,名分是她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她断然不许自己的女儿也去给别人做妾室! “你想都不要想!”柳梦如是气急了,“能想的办法你老娘都给你想了!如今公主府和国公府已经换了婚书!你真当你老娘是皇后娘娘呢?能给郡王房里塞人?” “你爱吃不吃!” 柳梦如将碗狠狠地摔到了地上,就转身离开。 宋明怜哭的更加委屈,哭了一会儿,哭的有些累了,便也歇下了! 欺人太甚 第二天一大早,宋明怜就到柳氏的院里负荆请罪去了,母女抱着又哭了一场。 宋灵枢知道后,只是一笑了之。 宋明怜能对小郡王有什么真感情?不过权势二字罢了! 宋明怜不过是太自负而已,从来都以为,只要是她要的,别人就应该拱手让出来,否则就是不知好歹。 说到底还是不甘心,虚荣心作怪而已。 宋灵枢没空搭理这母女俩,在葳蕤轩里憋着大招,整日忙着给柳梦如挖坑。 五月十六日。 小暑不足畏,深居如退藏。 宋灵枢却早早的起来,准备出府,因为这一天是何筠的祭日。 按照规矩,宋灵枢仍然到书房外给宋怀清叩头请安,然后才拎着许多东西,带着香薷出门去了。 待宋灵枢走后,宋怀清从书架的暗格里拿出一卷画卷,那画卷已经蒙了厚厚的一层尘灰,想来是他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它了。 宋怀清将灰尘拂去,将画展开,画卷中的女子明目皓齿,穿着一身黄缎金绣花蟒凤衫,笑靥如花。 那样明媚的笑容在宋怀清眼里竟然显得十分碍眼,他恨恨的又画收起来,看着案上被养的甚好的兰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何筠,你从未给过我片刻温情。 可你的女儿,却待我如此。 还真是嘲讽呢…… 这一路分外的顺利,其实自从上次遇到流寇之后,宋灵枢意识到了某方面的潜在危险,一直想找个贴身护卫。 她没钱没势,肯定是找不到卫影大人那种级别的高手,但起码也得找个能拖住歹人片刻,给她逃跑的机会的人才是。 香薷在马车中,一直紧张的抱着一个雕漆嵌玉花卉长方盒,里面装着宋灵枢带出来的十锭金元宝。 这对于香薷来说,已经是巨款了,她死死的抱着沉甸甸的盒子,生怕有人会突然冲出来抢了去。 “香薷——”宋灵枢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好笑,“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你不必如此紧张的!” “姑、姑娘……”香薷结结巴巴道,“奴婢没有…紧、紧张……”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怪沉的,你把它放到一边去,别一直抱着了!” “不行!”香薷坚定的否决,“奴婢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金子,我要抱个够!” 宋灵枢眉间一挑,不愧是她的人,爱好都一模一样,也就随她去了。 下马车之前,香薷将盒子小心翼翼藏进坐垫之下,又再三探看,这才放下心跟着自家姑娘下了车。 何筠的碑立于城郊西处,因为皇后娘娘的缘故,是按照一品诰命夫人的规格来修造的,请了阴阳师特意选的福地,宋老夫人还特意买了旁边的庄园专门守墓看坟。 庄上的人自然是认得宋灵枢的,管事早早就等着了,瞧着宋灵枢下了车,一众人等便立刻围了上去。 宋灵枢让管事带着几个机灵的年轻人,一行人往何筠墓碑处走去。 宋灵枢看见自家娘亲的墓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又让香薷去打听了一番,连那三岁垂髫小童都说这边碑前的贡品香油时时都没断过。 宋灵枢知道管事算是尽心了,吩咐庄上连续三年都不用往府中送粮食布匹,又让香薷搬了一筐铜钱,让管事给众人分了去。 耽误了一两个时辰,宋灵枢终于把给何筠带的东西烧了个干净,管事留下宋灵枢用过饭再走,宋灵枢还赶着回城办事,推脱着就要走。 管事赶紧携了众人送到她门口,宋灵枢正打算上马车,却瞧见那边来了一队送殡的人马。 “这是谁家的?要往何处去?”宋灵枢眼风一扫,吓得管事赶紧跪了下去。 “这、这是霍家的夫人、听说是难产而亡……买的是夫人左侧几里的福地……” “我记着这附近几十里的地,当年祖母可都是买过来了的,哪里还有空处?” “回姑娘……”管事没想到主家大小姐年纪轻轻却如此稳成,起了一身冷汗,“是二夫人做的主!” “柳梦如有什么资格做得这个主!”宋灵枢暴怒,将手中把玩的翡翠珠串摔到地上。 历朝历代皆重儒轻商,本朝风气开放,商人地位有所提高,霍家行商涉及之甚广,宋灵枢虽没有轻视商人的意思,但柳梦如此行事也欺人太甚! 前世被人轻贱,所以宋灵枢这辈子对父母恩情尤其看重,她本打算拦住出殡人马不许往里进,然后叫来爹爹和柳氏一起说个清楚!讨个公道! 宋灵枢看着那棺椁,终究是没有动手。 她想到自己前世惨死的样子,心下一凉,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有没有口像样的棺椁。 褚文良那样恨她,想来是没有的吧! 宋灵枢一直盯着那棺椁,突然发现那下头竟还在滴血,于是又问了一句: “你说霍夫人是难产而死的?” “可不是!”管事看着宋灵枢脸色好了一些,殷勤说道,“霍夫人这是第三胎了,据说是娘家有些烦心事,给惊着了,孩子久久不下,最后竟是一胎两命!” 宋灵枢心下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厉声喝道: “慢着!诸位留步!” 那唢呐吹打的声音太大,盖住了宋灵枢的叫喊着,宋灵枢便踹了管事一脚,“你去,让他们停下来!” 管事心头一惊,心想今天这事情要闹大发了。 柳梦如早早就打算好了,要用此事坏了宋灵枢的名声。 她并不缺这点体己银子,然而她料定宋灵枢会为何筠恼怒,当场和霍家翻脸,只要她一闹,明日长安街头自然有众人非议,宋灵枢在想找个好婆家,只怕是不能了。 管事久久不动,宋灵枢又踹了他一脚,“还不快去!” 管事一边惧怕主家,一边又害怕霍家的怒火,不情不愿的带人拦住去了去路。 唢呐声骤然而止,宋灵枢才缓缓走过去,领头的人已经和庄主纠缠了好一会儿,他们以为是乡野村夫拦路要钱,想要掏钱了事。 “你们谁是当家人?”宋灵枢问道。 霍家人看宋灵枢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尤其是其中一个妇人,嚷嚷着大叫: “哪里来的乡野丫头,还不快让开!” “我让倒是无妨。”宋灵枢微微一笑,“只怕你家夫人就真的要去了。” 起死回生 那队伍里出来一个穿着粗麻素服的男子,看岁数不过而立之年,倒是礼貌的对着宋灵枢作了一揖。 “不知姑娘此话何解?” 宋灵枢做了个回礼,“我瞧着那棺沿还在渗血,想必夫人并未仙逝,只是暂时闭了气。”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旁边一个妇人抹着眼泪,“我这亲姐姐已然命苦了!你又编这些谎话还想扰了她的清净吗?!” “妇人之见!”宋灵枢将下巴轻轻扬起,轻蔑的看着她,“是真是假,开棺便知!我不过见夫人不该命绝于此,故而冒天下之大不韪罢了!你几次拦住,为的是什么?” “你血口喷人!” 那妇人破口大骂,连五官也看起来十分狰狞。 “够了!”一个年纪和宋灵枢不相上下的小姑娘冲了出来,打断了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 “你就盼着我娘死了你好鸠占鹊巢是不是!你也不看看你那不知脸的样子?又是死了男人的!也配的上进我们霍家的大门!” “娇娇!不可胡闹!”男子喝止了这个叫娇娇的小姑娘。 小姑娘顿时红了眼眶,抱住了他,“爹爹!你就让这人试试吧!娇娇不要娘亲一个人埋在土里!” 男子有些犹豫,再三打量了宋灵枢,终究还是做了决断: “来人!开棺!” 宋灵枢满意的瞪着那妇人,很快棺材便打开了,宋灵枢够不着,便让人拿了椅子来。 棺材里的妇人已然被人换上了寿衣,看样子霍老爷还是十分珍爱夫人的,妇人生子而亡是大忌讳,本应该立刻草草掩埋,而他还是办了丧礼,在家停灵了一日。 宋灵枢检查了一下她的身子,虽然冰凉厥冷,已然没有脉象,但还是发现了一些异常,心下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 立刻吩咐管事让人抬了一架竹榻来,将霍夫人从棺材中抬到竹榻上,附到香薷耳边让她跟着管事去附近的集市让买了两味药回来。 不过片刻,香薷便熬好了端着前来,宋灵枢先是将红花点燃烟熏霍夫人的鼻孔处,后将药给霍夫人硬生生灌下,看的众人胆战心惊。 宋灵枢让人点了一柱香,十分有底气的说道: “香尽人必醒!” 霍家送灵的队伍早就已经乱了,下人们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讨论这件事情。 “起死回生?是不是真的啊!别是什么江湖骗子故意诓骗钱财!” “我看这姑娘倒是很有底气,说不定真能妙手回春呢!” “可拉倒吧!” “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也就哄……” “夫人动了!” 这人还没说完丧气话,另一人已经大喊了出来,人群都沸腾了。 霍三金白手起家,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他也分外珍爱一起患难与共的夫人,眼见失而复得,忍不住喜极而泣: “夫人!夫人感觉如何?” “我……”霍夫人喘着大气,任谁经历这一场,想必都精神不起来,“我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苍天厚爱!霍某人以后定当行善积德!” 宋灵枢心想,救人的是我可不是什么老天爷,你倒不如好好谢谢我。 不过也没计较这么多,随手写了一个药方扔给他: “外面暑热!霍老爷不如先让夫人进庄歇息片刻,赶紧差人按照我的方子买了药煎好给夫人喝下,说不定还要添个大胖小子呢!” 霍三金连连应道,已然将宋灵枢的话当做圣旨了。 宋灵枢见一切都打点好了,便要上马车走人。 “敢问姑娘姓氏名谁?救命之恩霍家定当倾力相报!” 宋灵枢并不理会他,带着香薷上车后,便让马夫驾车。 管事赶紧替她回道,“我们家姑娘是御史大夫宋大人的嫡女!闺名便是灵枢二字!” 御史大夫宋大人之女,霍三金总觉得这名头在哪里听过,突然想起来,大惊道: “可是传说中那位妙法娘子之女?” 管事十分得意的点了点头,“正是!” “多谢宋姑娘救命之恩!” 霍三金和霍娇娇还有一众下人一同跪下目送她离去,霍夫人的亲妹妹心里虽不服气也不能不跪。 “不必!”宋灵枢掀开帘子,冲他们一笑,“霍老爷,三日后我到你府上拜访,到时候再厚颜讨要谢礼!” “霍某香茗洗手!恭候姑娘!” 香薷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久久回不过神来,半响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宋灵枢的大腿: “姑娘!不——” 她摇了摇头,“菩萨!没想到我们姑娘竟是令人气死回生的观音菩萨!” “你这是做什么?”宋灵枢好笑的看着她,“你可别夸我了,你家姑娘会骄傲的!” “我哪里真的会什么起死回生之术!不过是看到棺材里渗出的血还是鲜红的,才知那霍夫人并没有断气。” “可是……”香薷憨憨的看着她,“刚才霍夫人明明已经死了一日了,哪怕是开棺之后,霍夫人都没有脉象,是小姐救活了她!” “不是我的功劳。”宋灵枢将香薷拽到垫子上和自己坐在一起,“是神药琥珀之功也。” 香薷有些明白了,因为刚才姑娘就是让她准备的琥珀粉,就着冷水熬汤。 宋灵枢见她似懂非懂的样子,也不为难她了,心里却是将医书上琥珀的功效又默念了一遍。 “琥珀,味甘,性平。归心、肝、膀胱经。镇惊安神,利水通淋,活血化淤。用于治疗惊风、癫痫、惊悸、失眠、小便癃闭、血淋、气滞血淤、月经不通等症。” 前世若是褚文良高抬贵手,能拿了这药来救她,她也不至于一尸两命。 算算日子,他也应该快进京来了。 宋灵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淮南王府,可不是那么干净的。 他褚文良这辈子还能不能承爵可不一定! 宋灵枢心底又有坏主意开始在冒泡泡了。 等进了长安城,路过东市的时候,前方一阵嘈杂,马夫停了车,掀开帘子向宋灵枢恭敬禀报道: “姑娘,前面有乞丐冲撞了贺家的车辆,贺家公子正命人责打那乞丐,想来这条道是走不通了。” 宋灵枢想了想,这贺公子是何许人也,突然想起,似乎是前世那个废丞相之子,前世丞相和三王爷贪腐了救灾的银子,陛下不可能对自己的亲儿子动手,于是让丞相背了全部的锅。 穷途末路之人,能猖狂到几时? 宋灵枢正打算让马夫调转车头,绕道而行,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在议论。 “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啊?竟这样霸道!我看那乞丐快要被他打死了!” “你可快别说了!那是丞相大人之子,出了名的混世魔头,若是让他听见,你我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他的好 “停车!” 宋灵枢自马车上走了下来,立马就看到了几个贺家家仆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动手。 那贺丞相之子贺维站在一旁拍手叫好,不时也加入进去,踹上两脚。 “什么下贱的玩意?也敢挡了本公子的车道!老子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说罢便拿起马扎,对着那乞丐的脑袋就要敲下去。 王勇本不欲多事,心想不过是挨一顿揍,忍忍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这纨绔子弟心肠竟如此狠毒,正要动手,一个声音已然将众人的眼光吸引过去。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眼里可还有王法!” 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眉间却是一股难得的傲气。 “谁狗拿……” 那贺维正要骂道,突然发现是个美貌的小娘子,立刻转了话风,“说的好!” “都停手吧!” 那家仆得了主子的命令,立刻住了手,王勇顺着众人的眼光看去,也怔在了原地。 “谁家的小娇娘,生得如此勾魂摄魄?”贺维嘿嘿一笑,“不如跟了贺爷回府,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如何?” “放肆!”香薷赶紧挡在了宋灵枢身前,自报家门,企图吓退这登徒子,“我们家老爷可是御史大夫!仔细你的皮!” “御史大夫?”贺维想了想,似乎是个从三品,这算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会麻烦些罢了,“小娘子莫慌,你先跟了爷回府,爷转头立马就去你家提亲,就让你给我做个贵妾!” 话罢,几个家丁便要上前拉扯,一直在挨打的王勇,立刻一个鲤鱼翻身,宋灵枢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挡在自己和香薷身前的。 就在王勇打算动手的时候,一个笑吟吟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 “你要上何处提亲,不如孤来做个见证可好?” 宋灵枢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一辆六帷金玲的步撵停在了他们身后,裴钰正坐在步撵上,含笑掀开帷幕。 裴钰今天只穿了一身赭色蟠龙常服,头上带了一顶累丝真龙嵌宝衔珠冠。 虽并未直接表明身份,却是一身皇族打扮,让人纷纷猜测,这是哪个亲王世子。 当贺维看见裴钰的那一刻开始,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大字: “吾命休矣!” 这位太子殿下恐怕比皇帝陛下还要难缠。 陛下顾忌他爹的脸面,虽然不喜欢他的所作所为,但也从来不说什么。 可嘉靖太子这尊大佛翻起脸来可不认人。 去岁的成王巫蛊案,陛下本有意留成王老千岁一命,可这位太子殿下直奔成王府邸,将人砍了,带上人头回宫复命。 事后陛下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叱责了几句。 “殿下…殿下定是听错了!” 贺维赶紧跪了下去,起了一身冷汗,“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是吗?”裴钰从步撵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俯身将他的下巴抬起,盯着那张一看就纵欲过度肾虚的脸微微一笑,“可有胆再说一次?” “殿下!”贺维被吓得开始哭鼻子,对着裴钰磕了好几个头,“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殿下饶命!” 直到贺维磕的额头都渗出血来,裴钰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而是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半响才开口向身旁的幕僚问道: “贺公子当街行凶,调戏官眷,是什么罪名来着?” “回殿下——”董双成是东宫属臣,专管文书,一应律法都烙在脑海,“按我朝律法,应受庭杖二十,罚劳役三年。” “这怎么行?”裴钰皱了皱眉头,不满意的摇了摇头,“贺公子身娇体贵,怎么受得了庭杖和劳役之苦?” “不如这样——”裴钰儒雅的一笑,这一笑,便可让半个长安的姑娘们酥了骨头,然而他说出的话却没有这样柔情了,“贺公子惊扰了孤的座驾,是为大不敬,孤心慈手软,也不和他做多计较了,就把他那命根剜下来,权当给孤赔罪了吧。” 裴钰这话说的风轻云淡,众人却冷汗涔涔,男人没了那玩意儿,还能叫男人吗? 然而很快便有侍卫上前将贺维拉到一旁,就要在这大街上当场将贺维“正法”。 裴钰走到宋灵枢面前,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她的眼: “脏。” 他的小姑娘就该被人千宠万惯着,怎么可以看到这种污秽场面。 宋灵枢还沉浸在裴钰一言不合就动刀的恐惧之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变成第二个贺维,虽然她没有蛋,但是想想就知道应该很疼了…… 宋灵枢只听见一声惨烈的尖叫,很快便有人回来复命,只见裴钰又吩咐道: “将贺公子和这东西一起送回丞相府,丞相劳苦功劳,就不必过来请罪谢恩了。” 裴钰十分贴心的说的一脸理所当然,众人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你断了人家独子的命根,还想让人家谢你? 莫不是个铁憨憨? 待侍卫将贺维和那东西都领着走远了,裴钰才放开了遮住宋灵枢眼睛的那双手,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孤给你的东西,可收到了?” “嗯嗯!”宋灵枢拼命的点了点头,一脸感激的道谢,“多谢太子殿…哥哥!” 裴钰大大方方摸了摸她的头,又忍不住揉了揉,“以后若在遇到这样的人,便把那牌子亮出来,知道了吗?” “嗯……”宋灵枢一脸懵,很快又眨了眨眼,“可那样我会忍不住想要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 裴钰粲然一笑,敲了敲她的脑袋,“那也随你。” 话罢便又上了步撵,“孤先走一步。” 不用侍卫驱赶,众人已然将路让了出来,宋灵枢想到了前世,世人对裴钰的误解,心中不免替他有些不平。 太子殿下待她这样的好,她也得投桃报李才是,不能明明殿下做了好事,众人却不知晓,于是立刻跪下朗声叫道: “臣女恭送太子殿下!” 百姓一片哗然,赶紧也跪了下去。 原来这位便是威名赫赫的嘉靖太子!难怪能一下镇住贺维这个纨绔! 贺维平时仗着自己父亲丞相的身份,在长安街头作威作福已久。 本朝风气开明,女子也经常出门游玩,可若是那些运气不好的,让贺维给碰上,被强抢为妾的不在少数! 众人畏惧丞相的权势,皆是敢怒不敢言。 今日贺维被这样“处理”了,长安的姑娘们也能放心出门了。 醉生梦死 王勇自小练武,听觉比一般人灵敏不少,早在宋灵枢和裴钰二人窃窃私语时,他就听到了宋灵枢唤那人“太子哥哥”。 本来他想将这次上京之事,全部向太子殿下当堂托付的,但这一路上他受尽了欺骗和追杀,他不能确定这件事情是否也是那背后的人布置的一盘棋,所以只能就此作罢。 待裴钰的车架走远后,众人才散去,宋灵枢也是此时才注意到眼前这个在危难时刻要舍身保护她的乞丐。 世人太多忘恩负义,她一时热血,挺身而出也没想过这么多。 但是作为一个乞丐,在关键时刻没想着自己逃命,懂得知恩图报试图护住她,比起很多权贵还要重情意,让她钦佩。 宋灵枢将腰间装着琐碎银两的荷包取下来塞到王勇手里: “你拿着这银两去洗个澡,再买身像样的衣服。我看你身手不凡,长安很多权贵人家都招收护院的,你打听一下,谋个差事也能有口饭吃。” 说完便回到马车上,只留下王勇一个人怔在了原地。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这般模样的女子,将他从别人手上救了下来,那女子替他疗伤上药,最后笑着告诉他,你这样能打,不如练武好了,以后也能有口饭吃。 御史大夫之女? 王勇把这个名号记下了,既然已经到了长安城,他也是该去好好洗洗换身体面衣裳了。 宋灵枢到了前头路口,就打发马夫先回府复命,自己和香薷抱着那盒子金子转到了醉生梦死门前。 醉生梦死大白天是不营业的,这里头有娇滴滴的小娘子,也有清秀的小倌,所以龟公看到宋灵枢和香薷二人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只是冲上来拦住了她们: “姑娘留步!本馆已经打烊了!还请姑娘晚些时候在来!” “我并非来寻欢作乐。”宋灵枢拿出一锭金灿灿的元宝在他面前晃悠了一圈,“我是来谈生意的!” 那龟公一看到金子,眼睛都绿了,赶紧将宋灵枢请到一间厢房内,不一会儿一个风骚妇人摇着孔雀毛扇子香肩半露走了进来: “话不多说,敢问姑娘想赎的是哪个小倌?” “爽快!”宋灵枢眉间一挑,“我要赎的人是个女子,名字唤做挽琴的。” 赎挽琴? 一个姑娘赎一个姑娘? 苍天啊!这世道怎么了? 然而老鸨很快压下心中震惊,调笑道,“那姑娘可要有个准备了,这挽琴如今可是我楼里的名角,脸面又好,又弹的一手好琵琶,假以时日,花魁之位非她莫属,若届时我在……” “您直接开个价吧!”宋灵枢冷冷的打断她,拿起茶杯撮了一小口,她本能的想吐出来,然而教养又让她吞了下去。 老鸨眼珠子转的飞快,试探道,“不如姑娘先说个价?” 宋灵枢伸出纤纤玉指,比划出一个一出来。 “一百两?”老鸨炸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恐怕连和楼里但凡有些身价的姑娘见个面都不够!” 老鸨有些恼了,这底下人怎么会是,不是说是个大单吗?怎么出手如此寒酸? “一百两金子。”宋灵枢将盒子打开,里面的金锭子全部露了出来。 “成交——”老鸨的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心想肯定是前几天来找挽琴的那位贵人的家室找上门来了,这样的事在她醉生梦死一个月能有好几次,毕竟对于这些达官贵人来说,用些银钱就可以拿捏一个不清不白的狐媚子,何乐而不为。 至于挽琴落在她手里的下场,那和自己就没什么关系了,老鸨在心里偷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既然如此,还不快把身契拿出来。”宋灵枢笑道,“您也好早点把这盒子搬走。” 老鸨生怕宋灵枢会后悔,赶紧出去将身契拿来交给了她,美滋滋的抱着那盒金子。 “还有一事要劳烦您。”宋灵枢客气说道,“我想去见见挽琴姑娘。” “这有何难!”老鸨随口应道,叫了个清秀的小丫鬟进来,“你带这位姑娘上楼到挽琴那房里去!” 宋灵枢冲老鸨笑了笑,便带着香薷跟着那小丫鬟走了。 “就是这里了。”小丫鬟说道,“挽琴姑娘就在里面。” “好,你先下去吧。”宋灵枢将人打发走了,又嘱咐香薷守在门口等她,便直接推门而入。 挽琴便是两年前和柳氏一起算计宋灵枢的那个丫鬟,她此刻穿着一身暗绿色牡丹纹齐胸襦裙,大片春光外露,正倚在美人榻上,脚下躺着几只酒罐子,整个房间都是一股脂粉掺和酒香大单靡败味道。 “红花,我说了多少次,别在这时辰来找……” 挽琴就势而起,看到宋灵枢的那一刻最后一个“我”字没有再说出口。 宋灵枢笑吟吟的看着她,很满意她这惊愕的表情,“转瞬已两年,复见君容颜,可识得故人?” “怎么是你?”挽琴的惊愕的目光很快就被嫌恶掩盖下去,“你来做什么?可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那么闲。”宋灵枢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我从老鸨那儿买了你的身契。” “呵——”挽琴轻笑出来,以为明白了宋灵枢的来意。 “既然如此,你来找我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我不过是你盘中的鱼肉,任凭处置!” 说完便闭上了眼,不在理会宋灵枢。 只听见“呲溜”一声,宋灵枢将挽琴的身契撕成了两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却快。 很快便将这身契撕了个粉碎,优雅的弹手一挥,纷纷扬扬的便将碎纸片撒了一屋子。 挽琴惊讶的睁眼看她,环视了自己这颓败的屋子里,而宋灵枢仿佛就是落入其中的一颗惊世绝伦的明珠。 很多年以后,挽琴将这件奇事讲给醉生梦死一群新来的小姑娘们听的时候,那时醉生梦死已不是一个单纯的烟尘之地,小姑娘们迫不及待的问她: “圣德皇后说什么啦?” 挽琴这才满意了,慢吞吞的模仿着宋灵枢的口气: “她就说了那么一句,‘我给你两条路,自己选’。” 吃霸王餐 宋灵枢给挽琴的两条路分别是: 从醉生梦死走出去,宋灵枢能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活下去,好处是前尘作古,从此做个良人。 或者留在这里,五日后宋灵枢会带银两买下这里,交给她掌管,好处是能报复柳氏。 挽琴想都没想直接选了第二条路,她不过才十七岁,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饱受摧残,身心早已千疮百孔,哪能真的金盆洗手了? 她承认,是她心术不正起了贪念,才害了宋灵枢,也害了自己。 可她在这无边地狱里日夜煎熬的时候,无数次想到了死,让她支撑下去的便是对柳氏的恨。 她不会放过柳氏,哪怕是做了厉鬼,也要叫柳氏日夜不得安宁。 “那你等我的消息吧。” 宋灵枢很满意她的反应,转身就要离开,金玲是从小服侍她的丫鬟,比她长四岁,虽说背叛了她,可终究也不该沦落到这种地步。 于是心下一软,驻足道: “待事情结束后,这醉生梦死就归你了。” 挽琴此事还不知道,就是这一句承诺,便使她一生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她看着宋灵枢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哪怕她明知道对方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仍然说了出来: “姑娘,谢谢你。” 她像从前一样称呼宋灵枢为“姑娘”,就像还在葳蕤轩做丫鬟时那一样。 很多年以后两人谈起这段往事,不由得会心一笑。 你看吧,有时候女子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简单。 “姑娘就这样饶过她了吗?” 香薷站在门外将刚才的对话都听了个明明白白,“她能背叛姑娘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的!” “姑娘不能心软,就应该绑了她去见老爷!” 宋灵枢一直快步往外走,并不理会香薷,走到楼梯下听见香薷这话,突然驻足,回头过冷冷的看着她。 香薷紧紧跟着宋灵枢,没想到她会停下来,差点迎面撞上去。 “姑娘……”香薷与宋灵枢四目相对,莫名其妙的就开始心虚起来。 “你是哪个院子的人?”宋灵枢突然问她,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好像只是和香薷话家常罢了。 “自然是葳蕤轩……”香薷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跪了下去,“奴婢是姑娘的人!万万不敢……” “够了。”宋灵枢打断她,她自然是知道香薷的忠心的。 可前世为什么别人能借着香薷来陷害她? 不就是掐准了香薷这个性子吗? 要知道这世道并非非黑即白,连圣人都说过水至清则无鱼。 她必须让香薷明白,有些事她可以纵容她们,可有些事不该多嘴的就不能多说一句。 “你只要记着这点就好,你是我的人,什么柳氏宋明怜自然不必说,就是老爷的话你也可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必须要记好了,我做错了,你们也得不到好处,只能替我掩盖错处!若是我死了,你们……” “奴婢以后不多嘴就是了!”香薷吓得快哭了,姑娘怎么可以因为她,说出自己死了这样的浑话,“姑娘可别拿自己赌咒!” 宋灵枢看她委屈的样子,神色好了几分,“快起来吧,我也饿了,带你去吃点好东西。” 香薷一听有好东西吃,立马精神了,欢欢喜喜的爬起来,掺着宋灵枢往外走。 宋灵枢说的好东西自然是在金玉满堂,前世她也最爱这家的饭食酒水,只不过那时整日忙着淮南王府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空暇出来闲逛。 如今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决定一改前世步步小心的陋习,人生苦短怎好不及时行乐? 女子,就该对自己好。 等到宋灵枢和香薷走到金玉满堂的时候,用膳的时辰已经过去,不过里面仍有些吃茶喝酒的人。 那跑堂的小二一见她二人的打扮便知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赶紧上前招呼。 “给我们来一间上好的包房。”宋灵枢不等他开口,抢先说道。 “实在对不住了!”小二恭敬回道,“今日的包房已经订满了,小姐想必是头回来,不知道咱们金玉满堂的规矩!包房很是抢手,不提前订好,只怕是捡不到现成的!” 宋灵枢确实是头回来,以往都是差人买回去。 “既然是规矩,那就不强求了。”宋灵枢带着香薷,自个就找了处僻静地方坐下,“水晶百味鸭,茄汁凤尾鱼,蔷薇豆腐和蟹粉小笼各来一样,再要两份青梅羹,饭后甜点便上茯苓乌骨膏、莲蓉栗心饼吧。” “小姐是行家啊!”小二赞许的看着宋灵枢,“还请小姐稍等片刻。” “姑娘!”待小二走后,香薷一脸崇拜的看着宋灵枢,她们家姑娘就是有钱,点这么多得花多少银子啊,“点这么多能吃下吗?” “你也坐下一起。”宋灵枢是根据香薷的食量点的,笑着吩咐道,“我相信你,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香薷:…… 难道她在姑娘心目中,就是一个吃货吗? 呜呜呜~ 吃饱喝足后,宋灵枢叫来小二准备结账,一模自己的荷包,突然想起,自己刚才似乎将全身家当都给了那个乞丐。 一时进退两难,悄悄的问香薷: “你……可带了银两?” 香薷拼命摇头,感觉护住了自己胸前,明明是姑娘自己说要请客的,怎么找她掏钱,不管了,说没有就是没有! “小二哥~”宋灵枢谄媚一笑,“可以用首饰抵饭钱吗?” 小二没想到眼前穿的人模狗样的官宦小姐,竟然想在金玉满堂吃霸王餐? 客气的微微一笑,反问道,“您说呢?” “想来……是没有先例的吧……”宋灵枢尴尬的笑着。 裴钰此刻正和柳青城还有董双成等人,在楼上的包房内会面。 裴钰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心头一动,立马快步走到雕窗边推开,往下扫视一圈。 刚好便看见宋灵枢如此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起码能让半个长安的男子断了袖! 柳青城最喜八卦,看见自家平时不苟言笑分表哥十分反常,上一次这样还是在太平别院了吧? 于是也十分好奇的趴到雕窗上,顺着裴钰的眼光看了过去。 啧啧啧…… 他就说嘛,除了这位,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能博他们堂堂太子殿下一笑。 柳青城瞧着裴钰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便想替她把人叫上来: “喂!宋家小娘子!看这儿!” 钰哥哥,宋娇娘 宋灵枢正和小二大眼瞪小眼,实在理亏。 只好自己在这儿做人质,让香薷回府拿银钱赎自己,突然听到一个贱贱的声音。 她顺着那声音的来源看去,好像看到了两只行走的钱袋子。 立刻有了底气,很猖狂的对着小二说: “你且等着,很快便有银两结账了!” 然后挤了一脸笑容往楼上快步走去,“太……钰哥哥……” 一声嗲的发麻的话,让众人都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钰哥哥? 柳青城嘴角抽搐,这是什么鬼称呼? 他悄悄瞥了裴钰一眼。 为什么他家太子表哥,居然勾起了一抹笑,好像心情还很不错的样子? 董双成早在贺维之事发生时,就看到了他们殿下待这位宋姑娘的不同之处,所以并不惊讶,至于楚飞更是见怪不怪了。 包房里坐着的其他人心里却没有这么淡定了,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他们一向喜怒不显于外的太子殿下如此纵容,今日必须一睹真容! “钰哥哥……”宋灵枢推开门,正要套近乎的时候,看到一屋子的人,准确的说是一屋子的男子,当即老脸一红,脚下一个不留神便被那门槛绊倒。 眼看小娇娘就要摔个狗吃屎了,裴钰一个健步手疾眼快拦腰将她接住。 还好,接住了,没摔着她。 “怎么这么不小心?”裴钰沉声问道。 小姑娘的腰尤其柔软,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让他不是很舍得放开。 宋灵枢老脸一红,惊魂未定,喘着气道: “你……你先放开我……” 裴钰的臂膀十分有力,在她的后腰上一转,宋灵枢便站直了身,裴钰离开她的时候又贪恋的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并没有什么异常。 “谢谢…殿下……” 宋灵枢环视当下,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钰注视到了她的目光,心下不悦,这里都是外男,有什么可看的,再说,哪一个有他好看了。 于是挡在她身前,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话: “孤从来不接受口头感谢的。” 太子殿下这是在向她讨谢礼?可她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可是拒绝会不会显得她太白眼狼了? 可不能把金大腿给弄丢了! 宋灵枢只能把心一横,唯唯诺诺道: “殿下想要什么…我一定办到……” “好。”裴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眼底的温柔都快溢了出来,“孤暂时还想不到,以后再向你讨要。” “殿下……”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最适合撒娇,就连柳青城也不得不承认,若是他那未过门的妻子肯这样唤一唤他,他怕是豁出命去也甘心情愿。 “你能不能借灵枢一点银子啊?” 小姑娘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像是在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孤从来不做不划算的买卖。”裴钰附到小姑娘耳边,伸手将他鬓边的珠钗取了下来,“就拿这个抵你的饭钱吧。” 就这么简单? “好啊好啊~”宋灵枢生怕他反悔,连连应道。 “楚飞。”裴钰侧目瞥了楚飞一眼,吩咐道,“你随宋姑娘去结账,在将人好生送回去。” 从包房出来以后,宋灵枢终于绷不住了。 这次丢人丢到家了! 肿么办? 还能在长安好好找个如意郎君吗? 待宋灵枢走远后,柳青城捏着嗓子,学着她的样子走到裴钰身边。 “钰哥哥~人家也要嘛~” “滚。” 裴钰瞥了他一眼,冷冷的赏了他一个字。 将小姑娘珠钗收好后,面色一如往常,与刚才判若两人。 在这里坐着的皆是东宫心腹,都对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性了如指掌,谢道临是皇后娘娘母家的人,算起来也是裴钰的远房表哥,于是调笑道: “看来咱们东宫很快就要多一位太子妃了啊?” 裴钰并不接他的话,拿起茶盏饮了一小口,方才缓缓道,“借尔吉言。” 宋灵枢出了金玉满堂后拉着香薷就赶紧跑,楚飞紧紧跟在她身后。 不对啊…… 宋灵枢突然想起,她以前很少到各府走动,和外男更没有什么接触,不然前世也不会被宋明怜诓骗。 既然她不识得他们,他们也应该不认得她的吧? 想到这儿,宋灵枢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形象没有崩塌。 宋灵枢回到葳蕤轩,宋邹容已经等候多时了,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略高的小姑娘,五官和宋灵枢有三分相似,不用说便能大致猜到她是谁了。 “大姐姐!” 宋邹容一看见宋灵枢,便跟那看见花朵的小蜜蜂似的,赶紧跑过来抱住她的裙摆。 “大姐姐越来越好看了……” “小嘴真甜。”宋灵枢将刚才在金玉满堂带回来的莲蓉栗心饼拿出来,分给他吃。 宋邹容十分欢喜,但也没忘记他的‘伙伴’,拿着饼向宋墨兰招呼着,“三姐姐你也来呀!大姐姐可好了!” 宋墨兰的生母死的早,从小身边只有嬷嬷丫鬟照顾,出身又不显赫,宋怀清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闺女。 下人们捧高踩低,一味奉承着柳梦如母子三人,处处欺负这个名义上的三小姐,所以宋墨兰的性子难免有些腼腆。 “兰儿也过来吧!”宋灵枢冲她温和的笑着,身边跟着的嬷嬷也再三催促,宋墨兰这才走了过来。 她从宋灵枢手里接过莲蓉饼,不像小邹容那样着急往小嘴里送,反而先行了个礼,“谢谢大……长姐……” “无妨。”宋灵枢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只是她的性子更烈,所以每次被柳氏欺负,反而显得无理取闹,于是心疼的摸了摸宋墨兰的小脑袋,“你也随邹容一般,叫我一声大姐姐吧!” “大姐姐……”宋墨兰乖巧点头,赶紧改了称呼,生怕惹她不快,小心谨慎的模样,让宋灵枢更加心疼了。 “兰儿怎么生的这么瘦弱,可是身边的嬷嬷丫鬟待你不好……” “没有的!”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墨兰赶紧打断,辩解道,“嬷嬷们都待我很好,只是……” 宋灵枢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明白了,柳梦如那样的货色当家,其他几个院子的日子能好过到哪儿去? 想着柳梦如竟敢打她母亲福地的主意,心下更加不悦,恨不得能把柳氏剥皮抽筋了。 然而她还是忍住了,小邹容和兰儿还是孩子,她不能只顾自己一时的喜恶吓到他们。 于是和颜悦色的和两个孩子玩耍了好一阵,才回了房间,继续给宋怀清做那件貂皮大衣。 太和宫问罪 傍晚时分,丞相府邸却乱了套。 贺维当街行凶调戏官眷被嘉靖太子撞见,太子殿下赏了他宫刑的事情已经传遍府邸。 东宫的侍卫把他抬回丞相府的时候,贺维已经痛的晕厥过去了。 贺丞相已经侍奉两朝君王,看见自己儿子光溜溜的下半身,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就这样追随先帝而去了。 然而侍卫还不忘将裴钰的话如实转告。 “太子殿下吩咐了,丞相大人劳苦功高不必去谢恩了。” 绕是丞相贺年经历了两朝风云,也没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太子,急火攻心吐了血,刚缓过劲来,连朝服都没穿,抬着自家儿子就入宫告状去了。 贺维的所作所为,元溯帝也是知晓一二的,然而太子这样的做法,却不是他期许的太平盛世里一个仁君该有的风范,所以面对有从龙之功的老臣一把鼻涕一把泪向他哭诉,难免也动了很大的怒气。 “岂有此理!” “来人!来人!” “让那孽子给朕滚过来!咳、咳咳……” 若是平时贺年还会极力劝谏圣上保重龙体,可今日贺年满心都是自己可怜的儿子,哪里还顾得上圣上。 朝臣们话虽说的好听,什么为了天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儿子和天家孰轻孰重,谁没还个私心。 尤其那贺维还是三代单传的独子,府中姬妾虽多,却没有一个生养了的,让贺年焉能不气,恨不得圣上能痛斥太子,甚至给他儿子讨回公道才是! 裴钰早已经猜到,当太和宫传来消息让他面圣时,他已经收拾妥当,穿着太子蟒袍戴着七龙珠冠体体面面往太和宫而去。 东宫属臣都捏了一把冷汗,唯独裴钰依旧在步撵上谈笑风声,似乎根本不把贺丞相的发难和圣上的怒火当成一桩值得上心的事。 很快便到了太和宫,裴钰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而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元溯帝面前,先是正视了元溯帝一眼,然后才轻慢的行了一个礼,没等元溯帝发话,自己便自觉的站了起来。 “儿臣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孽子!” 一块上好的端砚从正前方向裴钰袭来,裴钰一个侧身便轻松闪过,根本不把皇父放在眼里。 元溯帝平日便不愿意见到他,自从太子监国之后,他的话就像放屁,圣旨也比草纸还不如,他早就有猜忌之心,此次更是想借题发挥,哪怕只是挫挫太子的锐气也好。 “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混账的事!” 裴钰无辜的看着元溯帝,看起来就像一个无知少年一般,“孤不知做错了何事?竟惹得陛下生这样大的气?真是罪、该、万、死!” 后面四个字他咬的极其清楚,贺年心中更加愤恨,扑倒地上大哭着让元溯帝给他一个交代。 “贺相怎么在此?”裴钰故作很惊讶的样子,“孤不是说过吗?贺相劳苦功高,不必前来谢恩的!” “太、子、殿、下!”贺年几乎已经是一字一句的说着话,双眼猩红,“殿下害我儿至此!还要让贺某谢恩吗?!” “难道贺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钰似乎很不解,很快才皱着眉头说道,“定然是侍卫们懒怠,孤回去之后定当严惩。” 看着裴钰这幅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贺年就气的牙痒痒,怒极反笑,“那老臣便要听一听了!我儿究竟反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竟让太子殿下当众用了宫刑!” “贺公子得了失心疯,拦住孤的车架,要行刺孤,孤念在贺相劳苦功劳,实在不愿多追究,才给贺相留了面子。” “这么说来,我倒是要谢谢殿下了!” “这是自然。” 裴钰受用的点了点头,一副我说的有理,你快谢谢我的嚣张表情。 “荒谬!”元溯帝怒斥道,这借口根本上不了台面,只怕是三岁的小儿也能看出破绽,更何况是皇帝和丞相。 若眼前不是那个十五岁便一人一骑从贼窝取了贼人首级的少年太子,贺相清楚自己打不过,不然他能当场和裴钰厮打起来。 “我儿好好的!何时得了失心疯?殿下不要欺人太甚!” “皇后娘娘驾到——” 宫人尖着嗓子叫到,很快一个穿着如意缎绣七彩凤袍,头上戴着点翠嵌金龙珠九凤冠的中年女子缓缓而至,虽说保养得宜,但脸上难免还是有岁月侵蚀的痕迹,更是难以难以掩盖憔悴的病容。 母子二人的动作惊人的相似,孝敏皇后也是先轻慢的给元溯帝请了个安,然后自顾自的站了起来,训斥太子。 “太子今日当真是胡闹!还不快给贺相赔罪!” “母后莫气,孤赔罪便是。” “贺相——”裴钰走到他身边,几乎是贴在他的耳边说话,“今日孤给你留了面子,若是再不滚,孤很难保证令公子能否活着走出皇城呢!” 裴钰脸上还勾着一抹笑,似乎刚才说那狠话的人并不是他。 贺相也看出来了,陛下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陛下,若他真的惹恼了嘉靖太子,只怕这位殿下什么混账事都能做出来。 陛下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废太子废后,他可怜的儿子只能白受这个委屈了。 “殿下可知兔子急了还会咬人的道理?”贺相强忍住想一拳打飞眼前人的想法,反问他,“殿下可是把老臣当做兔子了?” “贺相是兔子也好,是老虎也罢。”裴钰不甚在意的回答他,“孤乃天命之人,焉能怕了飞禽走兽?” 殿下心乱了 贺年跪在地上,又连续磕了几个头,几乎已经是咬牙切齿道: “说到底也是吾儿命中注定该有此劫,陛下切莫因为老臣,伤了天家亲情。” “爱卿何至于此?” 元溯帝大惊。 贺年又磕了几个头,力道之大,额上已经红了一大片: “求陛下不要问罪太子!” “爱卿请起。”元溯帝将他扶了起来,“朕依了你便是。” 嘉靖太子大权在握,孝敏皇后母家势力庞大,不是元溯帝一句说要处置便能处置的了的,只能作罢。 待贺相走后,元溯帝痛斥皇后: “皇后也是胡闹!后宫不得干政的古训都忘干净了吗?!” “陛下说的是。” 孝敏皇后和他早就已貌合神离,根本不在乎他丢过来的罪名: “本宫也只是担心太子,所谓关心则乱,还望陛下可怜本宫一片怜子之心。” “糊涂东西!皇后身子本来就不好,你偏偏还如此不孝!惹是生非!” “无妨。”还不等裴钰怼他爹,皇后抢先说道,“即是无事,本宫先回宫歇息了,咳、咳咳……” 待孝敏皇后走远后,元溯帝气了消了一半,不过怎么看裴钰怎么像第二个孝敏皇后,一样的不把他放在眼里,一样的该死。 “这段时间,你在东宫好好反省反省,其余政务暂且不论,淮南王世子将赴长安承袭,淮南王府世代忠烈,一应事宜当给予最高礼遇,你亲自盯着,不可出什么差错。” 元溯帝到底做了多年帝王,哪怕心中再不悦,也不会表露出来,此刻仍像一个慈父一般,悉心教导太子。 裴钰早在听见淮南王世子五个大字的时候,袖子下的手已然握成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元溯帝,好像扑食的饿狼,已经按捺不住。 元溯帝自然把他的反应看的清清楚楚,然而几乎只是一瞬,裴钰已经勾起了一抹笑: “孤记住了,定让陛下满意。” 似乎刚才那个浑身杀气的人并不是他。 从太和宫出来以后,董双成一直在殿外等候,卫影从小习武,将殿内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提前也将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董双成,以免他撞在了太子殿下的枪口上。 “今夜月色正好。” 裴钰抿着笑意,若不是知晓他的脾性,众人只当他心情还不错。 “双成不如陪孤到廊下对弈一句如何?” 董双成对他作了一揖,“殿下所邀,臣却之不恭。” 这一局棋下的董双成很是吃力,裴钰一改往日的作风,步步都是浓厚的杀意,待到已经取胜之后,仍旧是意难平。 “殿下好手段。”董双成赞道,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殿下心乱了。” 裴钰没有打断他的意思,却也不接话。 董双成继续道,“臣斗胆一猜,可是因为淮南王世子一事?” 裴钰抬了抬眼皮,看着他,“继续说。” “大概是因为宋姑娘。” “今日之事,殿下有一百种可以处理的办法,却选了最下等也是最直接的法子,想来是因为那贺维触碰到了殿下的逆鳞。” “臣自幼伴驾,自然知道殿下心中所想,若是贺维不曾调戏宋姑娘,别说只是打死一个乞丐,就是千万个,在殿下眼里,只怕也是微不足道。” “殿下也不过是早晚会让他贺维偿命,给天下一个交代罢了。” “臣虽不知,淮南王世子和宋姑娘有何牵连,但是殿下却动了杀心,这仍是最下等的法子,殿下也知道杀人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只要他来不了长安,孤便能心安。” 裴钰一皱眉头,便让董双成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心里清楚……”董双成再次劝谏道,“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世子身上,一个褚文良可以杀,以后还会有张文良,徐文良……后患不除,终究难以高枕无忧。” “孤明白你的意思。”梦里的那些痛那些悔,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拍打在裴钰身上,“可孤舍不得她有一丁点难过。” 前世他替她血洗长安,待他登上至尊之位那个晚上。 只有身边的亲信才知道,他却去了郊外一个没有墓碑的孤坟前,失声痛哭,可无论怎样,他的小姑娘终究是回不来了。 那个晚上开口劝慰他的也是董双成,董双成也是这样面无表情的和他分析利弊,“人死如葬花,万千黎民还要倚仗陛下。” 他手刃了同父异母的亲兄长,将自己的父皇囚禁宫中,他为了一个女子让天下动荡不安,这是他的罪,哪怕他恨不得立刻跟了她去,终究是不能。 从那以后,他在也没去过小姑娘坟前,他宁愿骗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小姑娘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 太和宫里有一间密室,却被裴钰改成了暗狱,他没有杀褚文良,他要他活着,自己活多久,他就得活多久。 让他维持下去的,除了对苍生的责任,便只有对褚文良无尽的恨意。 三王爷临死之前猖狂的大笑,他想着自己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裴钰好过,半真半假的告诉他: “宋灵枢是怀着你的骨肉去的!她却以为那是褚文良的种!你赢了又如何?你敢说此时此刻你不恨不悔吗?!”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日日夜夜啃噬着裴钰的心,嘉靖三十六年,他重病了一场,从宗室过继了一个文韬武略的年轻人封为太子。 临死之前,三王爷狰狞的脸还在他的眼前晃荡: “你敢说你不恨不悔吗?” 他的确是后悔了,却回到了建元十一年,小姑娘还好好活着,他强忍住心中的情绪步步为营,却生怕褚文良一出现,就会让他输个彻底。 “你先退下吧……”裴钰看着月色下的宫墙,漫不经心道。 董双成知道自己起码已经劝住了他五分,行了个礼便缓缓退下。 裴钰心中烦闷,搬出一坛好酒独自品着。 丞相府中,师爷拿着一个木盒子献宝似的进了贺年的书房。 “小人有个好东西献给相爷。” “糊涂东西!”贺年正在气头上,“也不看是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宝贝也换不回我儿的命根子!” “相爷莫恼!”师爷很有自信,“这东西正是对公子有益的。” 贺年半信半疑的将那盒子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贺维被剜下的那东西,差点没一刀劈了对方: “我看你是在找死!” 梁上君子 “相爷息怒!” 师爷跪倒在地,慌忙解释,“我听闻何家有一种秘术。当年何家先祖跟随高祖出征,一位将军在战乱中被敌军斩断右臂,何家先祖就是用这秘术为他续上断臂的!” “这又如何?”贺年的呼吸稍微平整了些,“何筠都已经死了这么些年,何家早就后继无人了!” “相爷有所不知!”师爷笑的谄媚,“内子的姐妹嫁到了宋家一个庄子上,听闻今日那宋家大小姐到庄上祭奠亡母,遇到了一个生子而亡的妇人,她不仅令那妇人死而复生,甚至还开下药方,使那妇人还添了个大胖小子呢!” “此事可当真?”贺年像找到了什么救命的稻草,一下便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千真万确!小人怎敢欺瞒相爷!” “来人!备车!” 贺年顾不得这许多,死马也当活马医了,赶紧叫了马车,就要往宋府而去。 另一边裴钰醉了酒,也携了卫影偷偷往宋府而去。 裴钰对宋灵枢的一切都太过了解,前世在那一晚之后,他即将出征,他也是这样潜入她的闺房,贪婪的看着她的睡颜,只有她床榻边的红烛替他垂泪到天明。 葳蕤轩早已经熄了灯,裴钰吩咐卫影在外院等着,自己一个翻身便轻松越过那堵院墙。 卫影想要劝住他,可终究也不知怎么开口,只能隐藏身形。 想他们殿下一世英名,如今竟也学了那登徒子,做起人家姑娘闺房里的梁上君子,真是伤风败俗啊! 宋灵枢一直躲在房里做着给她爹的大衣,用过晚膳后掌灯继续,王嬷嬷来劝了几次,她这才感觉到了一丝倦意,打发走了房里人之后,正要上榻准备歇息的时候,窗门被大力推开,从她身后传来两声脚步声,一个偌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住。 宋灵枢吓得魂都快掉了,自己身后到底是谁?难道是柳氏和宋明怜派来的刺客? 就在她惊恐的想要呼救的同时,一只纤白的手掌由她的后肩上伸过来,按着她便往后一按,她顿时就靠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一缕青丝从她耳边垂下,一股沉香的幽香瞬间将她笼罩,还有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十分受伤的问她: “宋灵枢,孤到底该怎么做?” 是嘉靖太子?宋灵枢浑身都抖了起来,身后人将她按着也不能动弹,于是只能试探的问道: “太子……殿下?” 身后人一下就松了手,宋灵枢立刻转身向身后看了去,额头一下就抵到了裴钰尖白的下巴上,他仍旧伸手将她禁锢在怀里,脸上却笑的无奈又温柔: “你说,孤到底该怎么做?”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心里只有孤一人。 宋灵枢,你说吧…… 哪怕你要孤的命都可以,只要能换回你留在褚文良身上的那颗心,只要能够。 宋灵枢早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于是陪笑的推开他,“殿下醉了!卫影大人呢?夜深了,怎么能让殿下独自……”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裴钰已然向她靠近,高大的身影将她一步一步的逼退。 事实上,裴钰一发狠,宋灵枢就怂了,裴钰将她逼退到床榻上便欺身压了上去,小姑娘的身子柔软,让他不舍的放开。 “殿下……”宋灵枢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反常,吓得不轻,“你看清楚,我是宋灵枢啊!” “孤知道。”裴钰看着她的脸颊,眼角魅色如波,“你是宋灵枢……” 只是孤的宋灵枢…… 谁说只有女子才能勾引人,宋灵枢看着那张胜似神只的白净脸庞,心中的小鹿砰砰砰的跳着。 前世褚文良嫌恶她,到死也不曾亲近过她,若不是因为那一晚她怀了褚文良的孩子,褚文良为了堵悠悠众口,不得已才娶了她,只怕她真的只能悬梁自尽了。 算起来,太子殿下是第一个和她如此亲近的男子。 哪怕她对裴钰并没有那样的心思,却还是能感受他结实的身子,仍是忍不住的想,以后的太子妃,可有福气了。 “殿下醉了!”宋灵枢像哄三岁小儿那样哄着他,“殿下能否放开我,我好为殿下臻一壶茶醒醒酒。” “孤没有醉。”裴钰坚持道,殷红的嘴唇挂着一丝不知是不满还是自嘲的冷笑。 “好!”宋灵枢无可奈何的看着他,“殿下没有醉,是我渴了,可以吗?” “孤给你倒。”裴钰放开了她,步伐稳健往外间走去。 宋灵枢终于得了空子,赶紧从榻上站了起来,很快裴钰便拿着一杯茶水走回来,向她递过来,“给你。” “殿下今日可是被陛下训斥了?” 宋灵枢左思右想,似乎只有这样才说的通,裴钰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了,让他不高兴的人大多数已经他一刀给砍了,能让他如此这般借酒消愁的,想必除了当今圣上在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裴钰坐在她的床榻边,安安静静的看着她,既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宋灵枢以为他这算是默认了,十分贴心的劝慰他: “父子哪有隔夜仇的?我相信陛下也是倚重殿下呢!” “宋灵枢……”裴钰看着她,听出了宋灵枢语气中的关切,自她眼神中流露出的真情,让他烦闷的心情也平和了许多。 “今日在城外的事,孤听说了。” “宋氏医女,素手仁心,可令白骨生肉,枯木逢春……” 宋灵枢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恻隐之心,竟然已经传到嘉靖太子耳中,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那我现在岂不是已经名动长安了?!” “嗯。”裴钰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替她担忧的叹了一口气,小姑娘哪里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 骂她? 怕她哭。 打她? 舍不得。 只能静静地看着她,“不出意外,明日这件事会传入陛下和母后耳中……” “小哭包……”裴钰忍不住站起来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可知树大招风的道理?” “若是明日谁家贵人有个头疼脑热,有了今日之鉴,治好了人家不会感激你,治不好反倒会责怪你不尽心,届时你又该如何?” 报应 小哭包? 宋灵枢抓住了重点,她何时哭包了? 太子殿下这是在取笑她吗? 裴钰是何许人也,一眼便看出她的失神,轻柔的抚摸着她的青丝,稍微垂眼俯视着她,纤长的睫毛垂下,神色温柔: “你不如也进了太医院吧!” 裴钰好生和她分析利弊,“若是做了御医,其他人就算是打你的主意,也要顾忌着皇家的颜面,待你……有了心仪之人,便去向陛下和母后请旨求婚,亦是一桩美谈。” “可是历朝历代,从来没有出过御前女医啊?” 宋灵枢被裴钰这大胆的想法给吓到了,虽说本朝风气开明,世俗对女子的约束少了很多,但是这御医岂是她想做便做的? “你只需告诉孤,你愿意与否?” 裴钰是有私心的,小姑娘若是做了御医,他便能在皇城中正大光明的照看着她。 “如今的太医院首是你外祖父的半个弟子,他为人正直,定会好生照料你,你不必担忧。” “好!”宋灵枢思虑再三,终究是点了头,太医院最下等的阶品也是九品官,虽说拿的俸禄不多,可是好歹也算有了官阶傍身,女子做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宋灵枢便听说皇后娘娘身边就是有女官的。 “如此甚好。” 裴钰满意的看着她,把小姑娘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若是她敢沾花惹草,他就先杀了那奸夫,在好生收拾她。 “夜深了,你早点歇息。”裴钰嘱咐她后,便从来时路原路返回。 宋灵枢看的是目瞪口呆,心想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连翻墙都翻得这么理直气壮清新脱俗。 经历过这么一场,宋灵枢总算是可以吹灯睡觉了,她的被子上,还留有裴钰身上那种淡淡的沉香味,让人嗅着便觉得分外舒服。 她正迷迷糊糊,眼看就要睡着了,有丫鬟来敲响她的房门,很快香薷也披头散发的来了。 “姑娘!老爷让姑娘过去!” 宋灵枢心烦的将外衣披好,又将发丝随意挽好,这才推开门: “爹爹可说了是何事吗?” “不曾,只是刚才丞相大人往府里递了帖子,老爷本不想见的,可丞相大人口口声声让老爷救命,这才……” 丞相递帖子想做什么?难道是知道了今日发生的事情,来找她算账了? 可这也太没道理了! 难不曾别人就只能由着贺维作践,连反抗的资格也没有吗? 宋灵枢在心里好好的给这位丞相大人记下一笔,心想墙倒众人推,等这堵大墙倒塌的时候她一定要去落井下石。 一刻钟前,贺年和自家夫人在书房见到了宋怀清。 “宋大人这次一定要救救吾儿……” 贺夫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宋怀清却冷眼相待,轻蔑一笑,“贺夫人说笑了,下官能有什么法子救令公子的!” “愚弟知道,宋兄还在为当年之事怀恨在心,可犬子无辜啊!” 贺年以为带着夫人来,宋怀清念着旧情,也该松口,却没想到他竟是连正眼都不肯相看,赶紧也求情道: “令千金妙手仁心,若是宋兄肯帮犬子这一次,愚弟来日定当……” “你是怎样的人,你我心知肚明。”宋怀清不满的打断他,“只是我可做不得那小祖宗的主!我将人叫来,你且听天由命吧!” 话罢,便派人传信到葳蕤轩。 裴钰从葳蕤轩出来之后,心情大好,和卫影原路返回后,看着夜色下的宋府,忍不住回头凝视了一眼。 小姑娘此刻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宋灵枢,既惹这爱恨嗔痴焚了孤的身,那你必须和孤共沉沦。 裴钰贪心的想着,他不止要她的人,还要她的心。 他也要尝一尝,被她爱着,究竟是何滋味? 宋灵枢披了一件月白色银丝披风,踏着月色,慌忙走到了书房。 “女儿给爹爹请安,不知爹爹唤女儿前来所为何事?” 宋灵枢直接无视了书房里的贺年夫妇,只以宋怀清为尊。 宋怀清并没有搭理他,反倒是贺年扑了上来,“还请宋小姐发发慈悲,救救犬子啊!” 宋灵枢看着眼前人的打扮,以及和贺维有三分相似的五官,看来定是那贺丞相无疑了。 “相爷说笑了,小女能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到令公子的!” “小姐莫要自谦!”贺相就差跪在地上求她了,“贺某听闻小姐母家有一门秘术,能使……” 宋灵枢看了看宋怀清的脸色,发现他的脸色不善,于是赶紧推脱道: “相爷从何处听来的,小女从未听父母长辈提及,想来……” “宋小姐!”贺夫人不似刚才在宋怀清面前的楚楚可怜,看着宋灵枢的目光与看见宿敌无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宋小姐非要害的我贺家断子绝孙吗?” 这一顶帽子扣的极大,宋灵枢想着,必是这贺夫人知道了今日嘉靖太子处置贺维的来龙去脉,所以对她生气。 宋灵枢正要辩解两句的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宋怀清却发了怒,顺手操起书桌上的八珍兽角的镂空小香炉就掷了出去: “贺年!谢芸!这都是你应得的二人的报应!” “断子绝孙算什么?!我巴不得你……” “爹爹息怒啊!” 宋灵枢被自家老爹这操作吓了一跳,虽说她知道丞相蹦跶不了多久了,但人现在好歹还坐在那位置上,所以赶紧在宋怀清说出更多难听话之前打断他。 “哼!”宋怀清大袖一挥,“来人!送客!” 那贺夫人冷冷的看着宋怀清父女二人,半响却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还真是父慈子孝!” 临走之前,谢芸若有所思的大量了宋灵枢一眼,然后嘲弄似的对宋怀清说了一句: “姓宋的,我也等着看你的报应!” 宋灵枢总觉得这贺丞相夫妇二人似乎和自家爹爹有交情似的,却不敢开口询问,她爹脾气不好,她也不是一天两天才知道了。 以往还有祖母压着他,他还稍微收敛着点,现在祖母不在了,要是自己真惹着他,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宋灵枢再三思量,正要开口劝他,宋怀清却骂了她一句: “还杵在这儿做什么?!也给我滚!” 正七品御医 宋灵枢求之不得,赶紧跪安后,像逃命似的从书房逃了出去。 宋怀清见她走的干脆,心下更加不悦,看着那盆兰花,也分外不顺眼。 他有那么可怕吗? 自己叫她滚,她便滚了? 倒是滚的真利索! 宋灵枢走到院子后又回来了,却没胆子再次踏进书房内,而是吩咐下人给宋怀清煮了一杯桑叶菊花茶,吩咐道: “爹爹生了好大的气,你们送了茶,便劝他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 没过半刻,下人将茶端进了书房,把宋灵枢的话原原本本讲给宋怀清听。 宋怀清面不改色,连头也不抬: “知道了!下去!” 待人走后才探头探脑走过去拿起那杯茶品了起来,心想这还差不多。 气瞬间消了个七七八八,收拾收拾也吹灯歇下了。 正如裴钰所预料的那样。 第二日,宋灵枢的名字便在长安街头小巷传了个遍,无论是宫门王府内的达官显贵,还是寻常百姓,如今都知道了她的事迹: 宋家大小姐好大的本事! 不仅让那霍夫人死而复生! 还保住了霍夫人肚子里的大胖小子! 更有文人墨客大笔一挥写尽文章诗词递进宋府,只求搏她一笑。 就在达官贵人的帖子踏破宋府门槛的时候,宫中传下圣旨,召宋氏女入太医院,封为正七品御医,下月初一入宫当值,不得有误。 宋灵枢惊叹于太子殿下的办事速度,惊愕之后和宋怀清一起领旨谢了恩。 这次宋怀清倒没有说什么带刺的话训斥她,反倒让宋灵枢不太习惯。 宋明怜知晓后,在房间内又是摔东西又是发脾气,柳梦如来劝慰她,反而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说到底还不是怪你!” “既不是正室,也没有教给我那样的本事!我拿什么去比人家?!” 柳梦如气的不行,差点又拿巴掌糊她脸上。 宋明怜在气头上,也顾不得这许多,竟学了那市井泼妇一般: “打吧!你就打死我最好了!打死了去认她做女儿!你看她叫不叫你声娘!” 柳梦如气的手都发颤,知道宋明怜是被她惯坏了,又无可奈何,只能气冲冲的回到自己院里去。 “姑娘……” 宋明怜身边的丫鬟战战兢兢的进来传话,“孙小姐递了帖子要见您……” “让她滚!”宋明怜正在气头上,“我谁也不见!” 丫鬟不敢在继续劝她,只能出去拒了孙妙玉。 自从太平别院一别之后,孙妙玉几次递贴子想见宋明怜,都被她婉拒,次数多了就连孙妙玉身边的丫鬟也难免有些不平。 “依我说小姐也是好脾气,她宋明怜算什么东西?以前走到哪里不是小姐带着她护着她?真真是个白眼狼!不知好歹的东西!” “够了!”孙妙玉到底是大家闺秀,说不出这些恶毒的话,但难免心中也有不平,“即是这样,以后不来往就是了,你骂她又能如何?倒显得我没道理了!” 孙妙玉和宋明怜亲近,本来就是带了异心的,借着宋明怜和靖安侯世子搭上关系,这便是她的目的。 宋明怜在太平别院承诺她的事情,却迟迟不肯兑现,反倒是她,当众为难宋大小姐,也不知道长公主殿下事后有没有恼她? 一想到这些糟心事,孙妙玉便心烦意乱,只能闭了眼在马车上养神。 宫中传来册封的消息之后,前来宋府送礼道喜的人更多了,柳氏心中不快,推脱身子不适,便把所有事情全部扔了出来。 若是以前的宋灵枢,应付这些事情或许还真的力不从心。 但她如今经历过前世的一切,当初嫁到淮南王府,她操持全府,什么样的大场面没有见过? 没想到柳梦如的故意撂挑子,反而成全了宋灵枢,让众人对她的看法再一次刷新。 等到傍晚时分,宋府门前的车辆终于变得稀薄,宋灵枢毫不客气的将这些贺礼搬到了自己院里,柳梦如气的牙痒痒,又无可奈何,只能拿下面的丫鬟泄气。 王勇此时才得了空,叫住看门的小厮客客气气的说道: “这位小哥,我与府中小姐说好了上门做个护院,还麻烦您通传一声。” “我们府上有三个小姐!谁知道你说的哪一个?自己到一旁等着吧!” 那小厮累了一天,十分不耐烦,只想打发了他,自己好偷懒歇息片刻。 “都是讨饭吃的,你何苦为难他?” 另一个小厮看不下去了,便为王勇出头说了话: “三小姐年岁尚小,定然做不了这个主!二小姐身边的人是靖安侯府派过来的,想必也不会雇你!那便只剩下大小姐了!我只替你跑一趟,小姐见不见你,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王勇再三和他道谢,然后便坐在一旁等着。 宋灵枢听闻这件事的时候十分诧异,她差人到菡萏院和听风阁都问过了,都说没有这一回事。 宋灵枢正打算叫人回绝的时候,王嬷嬷开了口: “老奴之前和人提了一两句,说姑娘想招个贴身的护卫,要身家清白的,或许这便是听说了消息,毛遂自荐来的。” “那便见一见吧!” 宋灵枢想着,若真是个武艺高强的,留下做护卫也没什么不好的。 王勇收拾了一翻之后,和昨天大不相同,宋灵枢自然没有认出他来,打量了他好一阵方才问道: “你便是前来应聘护卫的?以前都做过什么活计?” “嗯……”王勇想了想,“以前算是一直替镖局运货的。” 宋灵枢噗嗤一声笑了,“什么叫算是?你说话倒有趣!” 宋灵枢也不想为难他,于是又说道: “你有什么本事便使出来吧!若是可以,我定不亏待你!若不是不行,我也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一律不给面子!” “这是自然。” 王勇自信应道,然后四下打量,瞧见那墙的另一边有颗枇杷树,枇杷结的正好,于是一个跃身,如蜻蜓点水般便上了那树,摘下一兜的枇杷又纵身而下,将枇杷送到宋灵枢眼前。 这一举动将葳蕤轩里的人都给镇住了,到底宋灵枢见过世面些,很快便镇静下来,和香薷吩咐道: “在外院备间房给他,以后这人便是我葳蕤轩的护卫,暂时便给月钱十两,从我的账上支,三个月之后,在涨一半,逢年过节的赏赐按照府里十年的老人给,一应开销皆从我这儿领。” 宋府财权 香薷惊愕的看着宋灵枢,半响才点了点头到外院安排去了。 她是从小侍奉姑娘的大丫鬟,一个月月钱不过才二两,就是王嬷嬷这么老的资历,也不过才拿三两一吊钱的月银。 没想到姑娘对一个刚来的护卫如此青睐有加,一出手就是十两的月银。 早知道她不做什么丫鬟了,也学一身武艺去了好不好! 她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到像姑娘这样,想吃啥吃啥啊? 惆怅! “还有一物要还给姑娘。” 王勇将怀里的荷包取了出来,恭敬递给宋灵枢: “这下才算是物归原主了。” 宋灵枢接过那荷包,这不是自己昨个带出去的吗? 难道…… “是你!” 宋灵枢惊呼出来,眼前人怎么也不像昨日那个在街头挨打可怜巴巴的乞丐。 “昨日还未谢过姑娘!” 王勇此话倒是诚恳,“日后王某定当为姑娘肝脑涂地。” 待他做完那件事,定诚恳对待眼前的小姑娘,王勇这样想着。 “跟着我也没那么危险。”宋灵枢笑了,“你不必说的这般惨烈。” 王勇笑而不语,很快便有管家前来和他签了契约,从此以后,他就是宋府大小姐正经的护卫了。 次日,霍府送来的礼尤其厚重,那送礼的管家告诉宋灵枢,托她的福,霍夫人又添了个大胖小子,后日他们家老爷在霍府恭迎她的大驾。 宋灵枢客客气气的将管家送了出去,这些东西葳蕤轩的小库房已经放不下了,于是便把西厢阁腾了出来,也当做库房使。 宋灵枢给宋怀清做的大衣已经做好了,说是她亲手做的,香薷和王嬷嬷却占了更大的功劳。 宋灵枢显然没有这个自觉的认识,反而洋洋自得。 看来她的手艺也还不错嘛! 她也没有那么笨了,这不是一学就会了? 收拾一番后,宋灵枢让香薷拣了那件大衣跟着她去书房见宋怀清,王勇五大三粗的身子紧紧跟在她们身后,一行人看起来气派极了。 “你来做什么?” 宋怀清正抱着一卷列国志看的起劲,突然听到下人传报,说大小姐来请安,虽然不悦,但好歹没把人继续挡在门外。 “女儿给爹爹做了件上好的大衣,还请爹爹试试,若有不如意的地方,女儿好及时修改。” 宋灵枢恭敬回道。 宋怀清眉头一皱,训斥道: “胡闹!” “初一便要入宫当值,不好好准备,还整这些劳什子做什么?这些事自有底下的绣娘操心!” “这是很早便备下的,并不耽误什么功夫,爹爹莫恼!女儿也只是听二弟说道,府里冬日里的准备的衣裳,填充的也不过是芦苇之流的东西。女儿怕冻着爹爹……” “芦苇?” 宋怀清死死看着她,“你说的可是真的?” “难道爹爹不知?” 宋灵枢故作惊讶的看着他,然后立马闭了嘴,好像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来人!” 宋怀清见问她问不出什么名堂,便冲外吩咐道: “将莫姨娘和二公子请来!还有墨兰!把三小姐也叫来!” 松鹤院的莫姨娘和小邹容,还有听雨阁的宋墨兰,突然听到老爷传他们过去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生怕是不是自己最近又惹柳氏不高兴了,老爷问罪来了。 “奴携二公子给老爷问安……” 莫姨娘战战兢兢的跪下,其实刚才她差点被吓得连道都走不动了,直到看见柳梦如和宋明怜并没有在这一处,这才松了口气。 宋墨兰人小心细,也赶紧跪了下去: “女儿给…爹爹…请安……” “都起来。” 宋怀清皱了皱眉头,怎么这府里一个两个都怕他怕的不得了? 这样比起来,自己的嫡女,似乎已经算上的了台面的了? “你且告诉我,冬日里二公子穿的都穿的些什么?里面真是芦苇填充的?” “老爷从哪里听来的话,万万没有……” 莫姨娘胆小怕事,正打算将这事掩盖过去的时候,却看见了一旁站着的宋灵枢。 大小姐待她们这样的好,更何况这件事大小姐又是为她们出头,自己怎么能害她呢? 可若是承认了,柳氏又要发难,她身后并没有那样显赫的娘家,二公子又还小,若是没了她照管…… 宋怀清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便明白了个七八分,于是指着宋邹容说道: “容儿你过来!” 小家伙还未满四岁,定然不会说谎。 “爹爹!”小邹容也一点不怕生,过去就扒住他的腿,“要抱抱!” 宋怀清愣了许久,何曾有人对他这般亲近过,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才把他抱了起来。 “二公子!”莫姨娘是吓得冷汗涔涔,“不能放肆!” “无事……”宋怀清倒是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容儿还小,不必这般严谨。” 于是一边哄着他一边问,“容儿告诉爹爹,你平日都吃的些什么呀?” “嗯……”宋邹容歪着脑袋,似乎是想了很久,“大姐姐回来之后,容儿就有好吃的了,大姐姐会送很多东西给容儿,还有笔墨呢!爹爹!容儿能写很多字了!” 宋怀清别有所思的看了宋灵枢一眼,宋灵枢却一直恭敬的站立在一旁,垂着脑袋。 很快宋怀清就收回了目光,又笑着问: “那大姐姐回来之前呢?” “粥、豆腐、青菜、米糊……” 宋邹容似乎在很努力的想,“姨娘将绣的手绢卖了之后,偶尔会给邹容糕吃……” 宋怀清脸色大变,但还是努力隐忍着,他将宋邹容放下,然后吩咐道: “你们几个都退下吧!大姑娘平日多照看着弟妹,有什么缺的短的,从公账上领了就是,不必再向旁人请示。” “女儿记下了。” 众人便这样恭敬退下。 前脚宋灵枢一行人刚离开,后脚宋怀清便让人将柳氏叫来。 宋灵枢晚些时候听说,自家老爹非要看府里收支的账本,发现了处许多对不上的账目。 柳氏又是哭闹又是寻死,然而这次宋怀清却没有由着她。 宋怀清将柳氏骂了好一顿,拿走了她管家的牌子,将她幽闭在牡丹园里,另派了一个心腹的管家主事,又将管事的印鉴牌子全部送到了葳蕤轩,吩咐以后管家每月月底都必须和宋灵枢交账。 就这样,宋府财权名正言顺落到宋灵枢手里。 初显锋芒 宋灵枢连夜将旧日的烂账都清理了一遍,要是依着她的心意,恨不得立马将宋府里外得人马都换个干净。 柳梦如当家这两年,搅得府里乌烟瘴气,她只管一味中饱私囊,哪里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 看着当家人都这样,下面人也学着她,真正做事的人,吃不饱穿不暖,倒是那些谄媚不做实事的小人,肚子里富的流油水。 管事来回话的时候,宋灵枢一脸正经的敲打道: “我不管你以前是怎样当差的,既然爹爹吩咐了我,我一定会尽心尽力,以往你做过什么,吃下了多少,一概不究。可若是以后,还有胆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使手段玩花样,那你可仔细你的皮了!” 那管事的管家见大小姐这般认真,且一应事物都了如指掌,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以后断然是不敢作假的,畏惧之余心里又不免钦佩起这位被“流放”两年的大小姐。 这大小姐不过才十三岁,便有这样的头脑胸怀,实在是了不得。 不知以后的姑爷得有多大的福气,能娶到他们家小姐,真是祖上烧了高香呢! 弄完这一遭,宋灵枢又想起了自己底下的弟弟妹妹,莫姨娘虽然软弱,可好歹也能照顾着小邹容,她这三妹妹,这样小的年纪,就没了亲娘。 自己虽然也年少丧母,可到底也有祖母事事关怀照料,哪里像她这样无依无靠? 宋灵枢想着宋墨兰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更加怜爱她。 差人去问了宋怀清,能否将宋墨兰接到葳蕤轩,她也好照料一些。 宋怀清既然把管家的牌子都给了她,哪里还会在乎这样的小事,只是差人问了宋墨兰的心意。 宋墨兰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 自从宋灵枢救了霍夫人的事情传开后,不知道是谁将太平别院里宋灵枢舍身救了柳小姐的事也传了出来。 现在长安谁人不知,宋府大小姐仁善端庄,就连宫里也是对她青眼有加,破格提拔做了御前女医,这是何等荣耀! 宋墨兰年岁虽小,不过刚满了十周岁,却也已经明白事了。 若是她能得自己这位大姐姐教养,只怕以后连说亲事也会顺利许多。 宋墨兰十分欢喜的搬到了葳蕤轩,再三向宋灵枢道谢,和之前不一样,这次绝对是真诚万分的。 宋灵枢自然看的出来,再加上宋墨兰十分讨喜会来事,一来二去,姐妹俩竟相处的十分愉快。 三日之约很快便来到,宋灵枢如约去了霍府。 霍老爷已经在府门外恭候多时,也吸引了一大波围观群众。 大伙都想看看,那令霍夫人起死回生的御前女医,究竟生的什么样的容貌。 宋灵枢掀开帘子走马车上走下来,上面穿着苏绣月华锦衫,下身搭着软银轻罗百合裙,头上拢一枚白玉扇形梳,斜插着一只珍珠如意钗。 当真是个风骨形貌皆具的难得美人。 “天神下凡!” 人群中有人呼喊,“难怪能起死回生,这样得人物,岂非是那月宫捣药的仙子!” 众人一时都忍不住将身上的鲜花香囊往宋灵枢的车上掷去,以表达自己的爱慕之心。 褚文良也是这日到京的,裴钰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若是见面也只会忍不住想掐死他,自然不会亲自出来迎接。 看着前面街道被围的水泄不通,褚文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前面的可是哪位公主?怎会有这么多人爱戴与她?” 下面的人一五一十的将宋灵枢的事迹向他讲述清楚,褚文良听说了只一笑: “起死回生?倒真是个奇女子了!” 褚文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她下车时的侧颜。 暗自惊叹,模样倒是生的不错。 宋灵枢,御史大夫之女,御前女医。 褚文良将这名字在心底记下,想着若是能收为己用,也是他淮南王府的一大助力。 王勇看着那些扔过来的鲜花香囊,一开始差点没以为是谁要攻击他们,下意识就要挡回去。 宋灵枢赶紧拦住他,“不必在意,长安民俗罢了。” 霍老爷见她下了车,立马便带着霍娇娇迎了上来: “霍某恭迎宋小姐多时了,快里面请!” 宋灵枢不好推辞,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霍府。 宋灵枢先去见了霍夫人,给她诊了脉。 宋灵枢见霍夫人脸色红黄隐隐,便知她这几日算是调理的很好了,又写了个药方,让霍夫人务必要好好调理,以免落下病根。 霍老爷让奶娘将小少爷带了上来,那孩子一看便是先天不足的,宋灵枢将他抱在怀中。 自古儿科便称为哑科,只能看大夫的功力,宋灵枢仔细察看,方才确定: “小公子并无大碍,只是先天不足,身子有些孱弱,只是公子还太小,不宜用药,我便写些药膳,炖了给奶娘吃下,化成奶水,小公子也能受到滋补。” “那真是太麻烦宋小姐了!” 霍老爷话虽如此说,却没客气,反正人已经被他请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方为道理,他本就是商人,重利也不过分。 “还有一事要劳烦小姐。” 宋灵枢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偏偏人家礼数周全,她也不能说什么,只得微笑着道: “您吩咐便是。” “霍某斗胆请姑娘为犬子赐名。” 霍三金有自己的打算,他这一世是无缘进入那宫城金殿之内了,可他不愿自己的儿子也同自己一样到处走南闯北。 他希望儿子以后也能考取功名,做个栋梁之才。 谁都知道何家百年积善之家的名声。 听闻那何家先祖,虽被太祖器重,若有闲暇,却行医于宫墙之外。 若遇到贫苦百姓,不仅分文不收,还反倒送药用粮。 宋家更不必说了,百年读书人家,文官清流。 如今这宋小姐,名动长安,若是儿子能得她赐名,也是一桩美谈。 “这恐怕不妥。”宋灵枢婉拒道,“令公子与灵枢并无渊源,我若为他命名岂非太无道理?” 霍家有弟 “哪里没有渊源了?!” 霍娇娇冲出来应道,“宋姐姐救了我娘亲和幼弟,便是霍府的大恩人!” 霍三金也十分诚恳,“宋小姐便是我儿的再生父母,别说只是赐名,就是以后要他半条命,也是应该的,霍某绝无怨言。” “呃……” 宋灵枢看着这萝卜一样的小不点犯了难,她那里会取什么名字,就连院里丫鬟的名字,也不过是挑了本草经里面好听的药草名来挨个点卯。 宋灵枢看了看坚定的霍老爷,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霍娇娇,便有了主意: “我看霍小姐如此期盼有这个幼弟,小公子不妨取名有弟。” “霍有弟?” 霍三金眯着眼睛念了好几遍,宋灵枢心里咯噔一跳,以为他不满意。 结果霍老爷却大笑起来,“有弟!霍有弟!好名字!” 霍夫人和霍娇娇也十分欣喜,再三向宋灵枢道谢。 霍夫人还需静养,宋灵枢便提出去霍老爷书房议事,霍娇娇也好奇的跟上来了,却被霍老爷无情的关在了书房外。 霍家的书房极尽豪奢,什么广绣花鸟画带酸枝镶螺钿框四挂屏、铜胎掐丝珐琅缠枝莲托福寿纹楼阁式香熏、琥珀竹林七贤摆件自不必说,随便一件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就连那待客的茶具都是青玉描金的,宋灵枢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暴发户了。 “霍老爷!”宋灵枢礼貌的向他行了个礼,“小女前来确实有一事相求。” “宋小姐何至于此?”霍三金赶忙将她扶了起来,“有事只管开口,霍某定当倾尽全力,以报救命之恩。” 话既说到了这份上,宋灵枢也没必要在客气,于是作势便在霍三金耳边将事情将了出来。 霍三金眉头一皱,“宋小姐若是为了赚些体己,那霍某有的是办法,只是何苦去招惹那个不干净的行当?” “霍老爷有所不知。”宋灵枢微微一笑,“灵枢并非为了谋利,以色相谋财,非我之志,只是烟花地温柔乡,更能让我容易知晓一些想知道的事情罢了!” “也罢!”霍三金在生意场上打滚多年,自然知道不该问的便不问的道理,只管将这件事应承下来,“宋小姐在府上等着霍某的好消息便是!” “那小女便却之不恭了。” 霍娇娇一直在门外偷听,想知道自家老爹和宋灵枢到底密谈了些什么,可趴了一半天墙角却什么也没听见。 直到宋灵枢出来,她差点被抓个现行! “爹爹!”霍娇娇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女儿替你送宋姐姐出去吧!” 霍三金见她二人年岁相仿,也有心让她们多相处,便笑着点头骂道: “那就依了你!你这皮猴,莫要闹的宋小姐不自在才是!” “好好好!”霍娇娇也不和他生气,连连应道,“我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才不会让宋姐姐不自在呢!” “好不害臊的妮子!” 霍老爷还没找更多的话数落她,霍娇娇已然拉着宋灵枢桃之夭夭了。 宋灵枢总算是见识了真正的话包是什么样子了,她平日觉着香薷已经算聒噪的了,没想到香薷倒是在这里找到了个对手。 宋灵枢对这种无知的小姑娘一向很宽容,微笑着倾听她的话,时不时插上一两句点评,霍娇娇差点便把她当做知己了。 “宋姐姐……”霍娇娇正说到兴头却突然眼神黯淡下来,也不似刚才那般神采飞扬,“你这般家世清白的名门贵女,不会打心底里就瞧不起我吧……” 宋灵枢先是一怔,然后立马握住了她的手,“我家爹爹常说,士农工商,只要是心存仁善为百姓谋福祉的人,无论出身,皆为义士。我虽是深闺之人,却也听过霍老爷儒商之名,霍小姐有这样一个爹爹,自己又如此爽快大方,让人亲近还来不及,哪里有人会舍得嫌恶你?” “难怪爹爹常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今日总算明白了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霍娇娇更加打心底喜爱宋灵枢,将她送到了大门口。 “对了——”宋灵枢像是突然想起一般,随口告诉霍娇娇,“霍夫人并非是简单的难产,我察觉到她的脉象有些不对,应是有人在背后给她下了毒。” “下毒?!”霍娇娇被吓得不轻,“那我娘亲可有什么危险?!” “那毒并不高明,且剂量极小,应是掺在日常的饮食之中,不至于致命伤身,只是容易致使孕妇假寐罢了!” “好歹毒的手段!”霍娇娇听明白了宋灵枢话中的意思,“这人是想将我娘亲活埋了!” “霍小姐既然知道了,便替灵枢将话转告给霍老爷吧,这是霍府的家事,还是应该关上门解决为好。” 霍娇娇受用的点了点头,目送着宋灵枢上了马车,转头便跑到霍三金面前告状去了,又将霍府掀起来好大一场风雨。 宋灵枢马车里全是香囊鲜花,差点连坐的地方也没有了,回到葳蕤轩,身上的香味更是久久不散。 墨兰和小邹容觉得新奇,抓着她的袖口闻了好一半天,直到用晚膳的时候也不肯松手。 柳梦如自从被软禁在了牡丹园里,便指使之前的心腹,四处在府里找麻烦,宋灵枢知道了只一笑而过,并不做理会。 柳梦如以为宋灵枢这是怕了她,更加得意了,便让手下的人肆无忌惮的生事。 她就是要让宋怀清知道,宋灵枢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哪里撑得起宋府的门楣。 到时候这父女二人只能求着她出来撑起整个宋府。 钱通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宋灵枢遇袭一事查了个清楚,没想到回到府中复命时,宋府里已经变了天。 宋明怜见着自己亲娘被削权禁足,哪里肯善罢甘休,多方哭惨卖乖。 处处都在表露着,宋灵枢当家后苛待她们母女俩。 下人们虽对柳氏没什么好印象,却也忍不住同情这位素日宽宥下人的二小姐。 一时间,宋府内称赞和诋毁宋灵枢的流言蜚语并行,竟然不相上下。 下人们也分成了两波,一半支持柳氏盼着柳氏东山再起,一半看好宋灵枢只顾做好自己分内事。 倒也别有一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狐狸的尾巴 钱通对府里的明争暗斗直接选择了无视,径直走到书房去: “老爷,小人已经将事情都查清楚了,特来复命。” 宋怀清对这些事一向寡淡,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钱通从小陪着宋怀清长大,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知道他没有反驳,便是让自己说下去的意思,于是继续开口: “那冒充流寇的人是……靖安侯府的家奴……” “将人全部诛杀,是东宫……下的命令……” “靖安侯的爪子伸的够长啊!竟伸到我宋某人的家事里来了。” 宋怀清语气虽十分不善,面上却勾起一抹笑,“东宫……” 宋怀清反复念着这两个字,“让嘉靖太子出手,我这大姑娘倒是真有面子。” 钱通明显感觉到宋怀清对宋灵枢的改观,很是有几分欣慰,一直杵在原地没说话。 “既然靖安侯对本官的家事如此感兴趣,本官也成全他。” 宋怀清眯着眼睛,使坏似的吩咐钱通: “你去乱葬岗扒块死人皮给靖安侯送去,做利索点,把自己摘干净,千万不可留下什么痕迹。” 老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变态了? 可他却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只能老老实实按照宋怀清的意思去办。 靖安侯收到宋怀清给他特意准备的礼物后,以为是嘉靖太子来找他秋后算账来的。 连夜向宫里告病不敢再上朝去,不仅在家里躲了半月有余,还落下个一看见东宫的人便绕道躲藏的后遗症。 宋怀清知晓后,差点没笑趴在案牍上。 霍三金办事是极其靠谱的,没过两日便将醉生梦死的一应文书还有里面姑娘小倌们的身契全部送到了宋府。 醉生梦死不是有钱说买就能买的,这背后需要打点的事情,宋灵枢清楚,凭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 她原本是想去求太子殿下的,论权势富贵,这全天下除了当今陛下,在没有能越过他去。 然而她要做的事情到底不算光彩,她试图窥探的也是宫闱朝廷背后的秘密,她不能保证嘉靖太子是否一定不会猜忌她。 这思来想去,便在没有人比霍三金更合适了。 她心底将霍三金的这个人情记下了,美滋滋看着那些文书的时候,还从里面发现了一封霍娇娇写给她的书信。 霍娇娇向她抱怨了霍府发生的事,准确来说是关于霍夫人被投毒之事。 那下毒的人手段不算高明,很快就被揪了出来,桩桩件件都指向霍夫人的亲妹子。 本来霍老爷都打算报官了,霍夫人却从病床上起来了,苦苦哀求霍老爷将这件事揭过去。 霍老爷对夫人一向视若珍宝,自然舍不得她这般操劳,于是只能点头答应。 这让霍娇娇又气又恼,气的是自己这个亲姨娘狼子野心,恼的又是自己娘亲一味的纵着她。 霍娇娇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听说她爹要送东西给宋灵枢,这才写了信询问她的意见。 这事本来是霍家的家事,宋灵枢一个外人又能说什么,不过她念着霍娇娇待自己一片坦诚,最后还是拿起笔给对方回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树欲静而风不止。 宋灵枢的意思很简单,霍夫人虽然宽容善良,可别人未必这么想,有些人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只要霍娇娇聪明,只管等着拿住对方的把柄就是。 毕竟这世上哪有不露尾巴的狐狸呢? 霍府的狐狸有没有现行宋灵枢不知道,不过柳氏这个狐狸倒是露出了尾巴。 这几天宋怀清的心情十分惬意,心情一好,胃口也好了起来。 想着天气逐渐炎热,便吩咐人下去做一道莲心薄荷汤。 膳房的人早就得了柳梦如的旨意,故意作怪找茬,好好一碗汤硬生生做了三次。 绕是宋怀清再好的心情也发了火,膳房的人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又开始互相推诿责任,到最后两帮人竟然大打出手。 宋灵枢正在房间清理自家老娘留下来的医书,这些书她都快倒背如流了,却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下人来报信的时候,她并不意外,这件事总归要有爆发的时候,她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罢了。 于是叫上王勇便要去膳房处置这件事,临走之前,香薷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姑娘为何只带着大块头,难道我就没用吗?” 宋灵枢被她这小性子弄得哭笑不得,敲了敲她的脑袋: “我带着他,是助威,带着你做什么?改明儿去谁家赴宴才要带着你,定能将我送的礼都吃回来,好叫你有个用武之地!” “姑娘!”香薷羞红了脸,转身跑掉了,“人家不和你好了!” 宋灵枢到膳房时,场面已经被管家压住了,只是两帮人仍旧气势汹汹的瞪着对方,跟那乌眼鸡没什么区别。 宋灵枢并不看她们,只让人搬来一架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静静地坐着,管家是个懂事的,赶紧让人奉了茶来。 宋灵枢捧着那白瓷盖碗抿了一小口,不慌不忙的将茶碗放下,才缓缓问道: “什么回事?且细细道来!” 这边的妇人平日本就往葳蕤轩跑的勤密,自然抢的一个先机,赶紧向前跪着说道: “回大姑娘!老爷今日要吃莲心薄荷汤,我与那掌勺的徐婆子说了好几遍,她那法子不对!她根本就不听我的,老爷问罪来了,却怪我们准备的底料不新鲜,这是什么道理!” “你血口喷人!”徐婆子立即骂道,“什么没脸没皮的下贱东西!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 徐婆子原本是柳梦如院里小厨房的人,宋灵枢一眼便认出她来了,所以徐婆子指桑骂槐说这些难听话的时候,宋灵枢也并不意外。 只由着她骂,自己却又端起了那碗茶,神情不阴不阳的品着茶。 那徐婆子是出了名的破落户,一张嘴更是骂遍全府无敌手,等自己骂尽兴,这才停下,赔着笑脸对宋灵枢说道: “大姑娘可千万别听信这些小人的谗言!老婆子尽心尽力在这府上这多么年,从未出过差错,有些人看不得老婆子的恩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想着拿个破瓦片换了白瓷玉,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人间炼狱 “什么东西?” 宋灵枢反反复复品味这句话,很快脸上的笑意便逐渐凝固,猛的将手里的白瓷茶碗摔了个粉碎: “破瓦片还是白瓷玉,都轮不到你来做这个主!” “来人!” “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拖下去,打了八十板子,随便找个伢婆子打发了!” “你敢!”那徐婆子知道自己和宋灵枢算是扯破脸皮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是二夫人的人!哪里轮得到你做主!” “呵~”宋灵枢轻蔑一笑,“柳梦如不过是个小小的妾室!而我却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女!莫说我今日要处置你,就是打发了她柳梦如,除了爹爹,谁能置喙?谁敢置喙?!” 众人这才明白了,管事的牌子从牡丹园送到葳蕤轩,并不只是老爷的一时气话,这宋府的天早就已经变了。 柳氏,已经成为昨日之花。 那徐婆子被打的皮开肉绽,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宋灵枢却视若无物,只把玩着自己手上的花金镯子。 待到那徐婆子被打的晕死过去才打完这八十板子,又被人带上来了浇了一盆冷水,管家叱道: “还不快谢谢大姑娘开恩!” “我呸!”那徐婆子还算硬气,怎么也不肯松口。 宋灵枢也不恼怒,只微微一笑: “到底我的错,没能让你服气,便再打三十板子吧。” “大姑娘!”人群中冲出来一个丫鬟护着徐婆子,“您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哦?”宋灵枢颇有意趣的看着她,“你也不服吗?” 刚才被徐婆子指着鼻子骂的妇人凑上来主动告诉宋灵枢,下面的丫鬟叫翠花,是徐婆子的闺女。 “好一个母女情深。” 宋灵枢赞道,“既是如此,便免了这三十板子,将二人一起发卖出去吧。” 在宋府里做丫鬟做的好,甚至过得比外面某些寒门小户里的小姐还要体面。 翠花这才意识到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可无论她怎么求情,都已经晚了。 待二人被拉出去之后,宋灵枢板着脸训斥道: “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听的谁的话,但现在,都给我记牢了,宋府从来都不是柳梦如能一手遮天的!” “从前柳梦如纵着你们的,我可没那么好性子!柳梦如不敢管的,我来管!谁要是不服,尽早回了我,你们抱怨连天的差事,外面有的是人求着我抢着做!若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闹事的,徐婆子就是下场!” 宋灵枢说完便站起来往外走去,根本不给任何人表忠心的机会,王勇紧紧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走过弄堂,从花园穿过去回葳蕤轩的路程更近,走到黑暗深处,直至确定周围除了他们俩没有其他人之后,宋灵枢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大姑娘!”王勇被她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吓,惊愕在原地,“您怎么……” 宋灵枢摆了摆手,向他示意自己并没事,等到哭够了,才擦干净眼角的泪光,抽泣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的太决绝了,就算徐婆子故意滋事,也罪不至此?” “我……” 不等王勇回话,宋灵枢已然打断他,脚下却走的飞快: “可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一个时候,你躲在自己的一片天地,明明你谁也没有伤害,可总有些人要来伤害你,你一退再退,别人却把你的善良当做软弱,你所珍爱的一切,你想紧紧把它抓在手里,它却像一把黄沙,你握的越紧,它溜走的越快。” 王勇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却也要费些力气才能跟上她的步伐,他也见过不少大户人家的小姐,哪里有像宋灵枢这样快脚的女眷。 王勇哪里知道,前世宋灵枢有了身孕,褚文良却有意讨好三王爷,因为她有些药理的本事在身上,所以将她送入宫照料三王爷的母妃贤贵妃。 宫中不比外面,她处处小心,这本事便是在那时候练下的,贤贵妃本人的行事作风并不像她的封号这般贤良。 尤其是宋灵枢有一次在御花园遇见皇后娘娘之后,皇后娘娘温和的向她询问了几句在宫中过得可还习惯之类的话,贤贵妃便起了疑心,处处刁难她。 宋灵枢如今想着那些折磨,仍旧心有余悸。 “大姑娘。”王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眼前少女的背影竟觉得有些沧桑,沉声说道,“王某浪迹天涯,见过兄弟阋墙父子生疑,也见过人前笑脸人后插刀的阴险小人,见多了王某便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了……” “说到底,人间即炼狱,芸芸众生,又有哪个不是在苦苦煎熬……” “只要无愧于心便好!” 芸芸众生,哪个不是在苦苦煎熬? 宋灵枢笑了,在黑暗中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罂粟之花。 前世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凭什么那些阴险小人活的光鲜亮丽,下地狱的就只有她一个? 宋灵枢停在脚步,回过头冲他一笑,“人间是不是炼狱,我不晓得,但是,那些试图伤害我的人我定会亲手把他们送下地狱,真正的地狱。” 王勇大惊,因为出现在宋灵枢眼睛的神色,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神色,那种纯乎兽类的凶光,绝望到极致的神情,与宋灵枢救下他时的决绝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王勇不在说话,这一晚他反复难以入眠,常年在江湖上刀口舔血般的过活,让他必须了无牵挂。 如果他能在合适的年龄娶妻生子,只怕儿子比宋灵枢还要大些。 他自认为阅人无数,可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将绝对的善良和极致的狠恶如此完美的结合到一体,他忍不住的想,这个不过才十三岁的少女,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被折磨成这样。 宋氏三姐妹 次日宋灵枢便把霍三金送来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将醉生梦死平时需要用的官引以及身契之类的东西都装进一个盒子。 宋灵枢再三思量,还是提笔给挽琴写了一封信。 信上交代挽琴务必将醉生梦死的招牌改为醉花阴,在这期间可以借机把所有人的底细都挨个查清。 将人分出来,哪些是可用的,哪些是不可用的。 可用的人再分个三六九等,教养一些聪慧且面容姣好的女子小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专门接待达官贵人。 宋灵枢在信上再三嘱咐,其他的都可以调教,只是这忠心二字必须好好勘察,万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最后,宋灵枢想到了往日种种。 挽琴这名字终归不好,她替她想了一个新的名号,便是听宫二字,给挽琴做个参考。 改个名号也算和从前那些腌臜事做了个了断。 这些东西自然只能交给亲信去跑腿,宋灵枢对王勇有种莫名的信任,便让他替自己跑了一趟。 挽琴接到信后,看完便烧了。 从此长安没有醉生梦死,只有醉花阴。 醉花阴里也在没有挽琴姑娘,有的只是听宫娘子。 另一边公主府里柳青玉快闲的发霉了。 现在阖府上下都在准备小郡王的婚事,长公主更是忙的焦头烂额。 柳青玉几次提出想要帮忙,都被长公主给挡了回来。 长公主对自家女儿自然是了解的,让柳青玉来做这些细致的琐事,那恐怕是帮倒忙。 柳青玉又跑到荣国公府找赵如意诉苦,谁知赵如意多年夙愿眼看就要实现,临了反而犹豫了,整日闷闷不乐,柳青玉为了让她欢喜一些,便约了她去戏园看戏。 想着两个人不够热闹,便给薛若、孙妙玉、宋灵枢都下了帖子。 如今宋墨兰住在葳蕤轩,整日由宋灵枢教养,宋灵枢不过比她大了三岁,也端不出长姐的架子训她。 这日子一久,宋墨兰见宋灵枢没什么脾气,也越来越亲近她,偶尔还会和宋邹容一起作弄她,身上倒有几分顽皮孩童的影子了。 柳青玉给宋灵枢递帖子的时候,宋墨兰正在她一旁坐着学着绣花,一听见下人来通报了,立刻就围了上来。 “大姐姐!戏园是什么样子的?可热闹吗?” 宋灵枢知道她在这府里被关的久了,对外面几乎没什么认知,有意把她带出去开阔眼界。 既然要带上宋墨兰,不得不礼貌性的去问问宋明怜,谁知宋明怜丝毫没发觉自己有多不受人待见,死皮赖脸的表示自己也要跟上。 宋灵枢只能在修书一封,问过了柳青玉的意见。 柳青玉是个气来的快也去的快的主,小郡王和赵如意的亲事订下之后,宋明怜做的那些事在众人看来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柳青玉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反而是另一边孙府里,孙妙玉知道这件事后,身边的丫鬟又开始替她打抱不平: “宋大小姐也真是的!非带着她(宋明怜)做什么?我看人家(宋明怜)可未必领她的好意!就是小姐待她(宋明怜)这样的好,也没见的她投桃报李!” “行了。”孙妙玉打断她,“宋大小姐哪里知道我跟她之间的事!以后这样的话可不能再说了,好像我多盼着宋大人内宅不宁似的!宋大小姐如今是御前当差的人,早已经不复当日,我与她原本就没什么冤仇,只是在太平别院里有点隔阂罢了,以后说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既是这样,小姐不如回了柳小姐,便不去了……” “我为什么不去?”孙妙玉轻笑,“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是躲,也该是宋明怜躲我才是,我不经要去,还要堂堂正正的去。” 孙妙玉突然想起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宋家三小姐,向丫鬟吩咐道: “你去将那只去岁我过生辰,安王妃送的嵌绿松石花形金簪取出来。” “小姐怎么突然想戴那只簪子了?” “我们几个都虚长那宋家三小姐几岁,我听说,那位三小姐如今是大小姐抚养,第一次见面,总得给点见面礼。” 孙妙玉只盼着宋灵枢别记了她的仇才是。 都怪她当时猪油蒙了心,听了宋明怜的蛊惑。 孙妙玉想着往日种种,心里也更加对宋明怜不屑起来。 小邹容知道宋灵枢和宋墨兰两人都要去戏园的时候闹了好一阵。 可他实在太小,宋灵枢怕出什么差错,又是女眷聚会,她带个幼弟实在不像话,所以一直没有松口。 直到约定的这日到了,临出门前,小邹容还抱着她的腿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宋墨兰因为今日头一次出门,兴奋的早早就收拾好了,也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宋灵枢,眼神里好像都是在催促她快点走吧快点走吧…… “兰儿去将我床榻边的帕子取来吧。” 宋灵枢见宋邹容死不松手的样子,打算好好安慰他一下,怕小姑娘等着着急,故意将她支开。 “邹容要乖乖,大姐姐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糕吃好不好?” “不好……”小邹容眼里都快冒出泪花儿来了,“大姐姐现在只喜欢三姐姐了,不喜欢容儿,大姐姐都不带容儿出去玩……” “我哪里会舍得不喜欢小邹容呢!”宋灵枢揉着他的小脑袋,“小邹容就是大姐姐的宝贝心肝,你要乖好不好,乖的小孩子才有糕吃。” “那好……”小邹容揉了揉眼睛,“下次大姐姐也要带容儿出去玩……” “好!下次一定带着你!” 另一边宋墨兰心急火燎的冲到宋灵枢的卧房,在床榻边找了许久也没找到那所谓的帕子,于是便在宋灵枢的榻上一顿翻找,最后在枕头下翻到了一块月白色的锦帕。 宋墨兰也不管那么多,胡乱揣着就赶紧跑出去找宋灵枢。 宋灵枢此时已经将宋邹容哄好了,姐妹二人便一起出去。 马车早已经备好,宋明怜却迟迟没有出来,宋灵枢派了丫鬟去催她,和宋墨兰先上了同一辆马车。 “大姐姐我们干嘛等她啊……” 宋墨兰噘着嘴不满道,“明明就是二姑娘自己不守时,她以前还……” “兰儿,你记住了。”宋灵枢老母亲附体,满脸慈爱的看着她,语重心长劝道: “无论怎样,你二姐姐都是我们的姐妹,在府里我们可以明争暗斗耍心眼玩手段,但是到了外面就必须得同仇敌忾,不能让外人看了我们宋家的笑话,你明白大姐姐的意思吗?” 冷遇 宋墨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再次问道: “若是二姐姐非要一意孤行呢?难道明知道她是错的,我们也要帮她掩盖吗?” 经过宋灵枢的教导,宋墨兰总算愿意叫宋明怜二姐姐了。 宋灵枢很满意,微笑着看着她: “我们拦不住找死的人,只要我们顾忌过姐妹之情,真心规劝过她,便对得起爹爹,对的起宋府门楣。” “我们怎么做的,身边的人自然看的一清二楚,要知道公道自在人心。” 香薷在外面掀开了帘子,提醒道: “二小姐来了。” 宋明怜自然不会和她们同乘一车,过来寒暄了几句,就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就这样,姐妹三人总算是起程了。 “对了。”宋墨兰将怀里的锦帕取出来递给了宋灵枢,“大姐姐你要的帕子。” 宋灵枢看着那锦帕心里莫名一怔,那是承恩寺里太子殿下递给她的帕子,她清洗干净后一直藏在枕头底下,每次想着要找机会还给殿下,却都给忘了。 “诶?”宋墨兰也感觉了其中的蹊跷之处,“这个东西看着不像大姐姐的,倒像是男子用的。” “别胡说。”宋灵枢赶紧将帕子抢过来藏到袖子里,“我不过是裁的大一些罢了。” 宋墨兰现在尤其信任她,所以并没有多想,脸上只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因为宋明怜磨蹭了一阵子,所以她们三人竟是最后达到畅音阁的。 柳青玉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宋灵枢先踩着马扎下车,然后转身将宋墨兰扶了下来。 “这冤家总算来了!”柳青玉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叫我们在这风口等了这么久!你自己说说,可怎么办吧!” “都是我的罪过!”宋灵枢笑着挽过她的手,“都怪我临了才想起忘了东西,只好回去取一趟了。” 宋墨兰刚想替她分辨,却想起了她在马车上嘱咐自己的话,及时闭了嘴。 “哦?”柳青玉笑着问她,“什么样不得了的东西,还劳烦你亲自取一趟。” 宋灵枢向香薷点头示意,香薷立马便拿着拖盘走了过来,里面形形色色摆着一些锦囊。 “这是什么?”薛若大方的捡起一只青色的锦囊打量起来,又拿到鼻边嗅了嗅,“闻着还有一股药香。” “夏日里蚊虫甚多,这里面便是一些防虫的药草,虽不值什么钱,也是我对大家的一点心意。” 宋明怜嗤笑着看着她,“姐姐既知道不值什么银钱,那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这看这个就很好了。”柳青玉上前挑了个自己喜欢的花色,很欢喜的别到自己腰上,“我素来喜欢荷花,兄长便差人在院子里给我立了几口大缸,花倒是养的不错,只是太招蚊蝇了!你们不要的都给我罢!” “瞧瞧!”孙妙玉打笑道,“你若是喜欢,便求了宋小姐再给你做些便好,何苦来抢我们的?我可不给你!” 赵如意见着她们说说笑笑,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我也瞧着极好,便不和灵枢妹妹客气了。” “还没来得及恭喜赵姐姐。”宋灵枢一般真诚一半打趣道,“灵枢在这儿恭祝赵姐姐觅得如意郎君!” 赵如意也不恼,只是一味的笑: “我今日可记仇了!等到灵枢妹妹出阁之前,定要找个机会,好好羞你一羞!” “既拿了灵枢妹妹的东西,怎好不给三小姐见面礼?” 孙妙玉顺着众人一起直接称呼宋灵枢的闺名,说着便将提前准备好的簪子给了宋墨兰。 宋墨兰怎么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也能得到这般的礼遇,却不敢直接收下,望向宋灵枢。 “孙姐姐一番好意,兰儿你就收下吧!”宋灵枢玩笑着说道,“反正孙姐姐出阁时我也少不得要备些大礼,你也算替我先回个老本!” “你这妮子,看我不揉烂你的嘴?” 孙妙玉作势便追着宋灵枢,要捏她的脸。 宋灵枢咯咯的笑个不停,连续说了好几声‘好姐姐,我错了,饶过我这次吧’之类的话孙妙玉才肯罢休了。 柳青玉和赵如意也早有准备,一个送了一颗镂空如意的小金铃铛,另一个则备了一对平安镯。 薛若没想到这一层,什么也没准备,便褪下自己腰间的嵌明玉蝶恋花坠子塞给了宋墨兰。 这么一来,宋墨兰此行也算是满载而归了。 众人又玩笑了好一阵,这才往戏园里走去,宋灵枢主动挽着柳青玉携着宋墨兰走在前面。 赵如意和薛若紧紧跟在她们身后,宋明怜像往常一样想要挽住孙妙玉,却被她轻轻推开。 “玉姐儿这是做什么?” 没等宋明怜问罪,孙妙玉已经追上了薛若,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而宋明怜这声音却很大,一下便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倒是显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孙妙玉温和一笑,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两样: “二小姐在说什么?” 言语间的称呼,已然生疏。 宋明怜气的心口疼,可偏偏到哪儿都插不进去嘴,看着前面宋墨兰跟在宋灵枢身旁,被众人嘘寒问暖,气就不打一处来。 宋灵枢也就罢了,好歹占着一个嫡长女的名头。 宋墨兰又算什么东西? 下贱奴婢生出来的下贱种,也配登堂入室? 于是宋明怜暗暗的也将宋墨兰记恨上了。 柳青玉早就在二楼订了个包厢,看戏的视角也是一流的,只是她们来早了些,只能先坐着等。 众人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起来,宋墨兰年岁尚小,自然插不上嘴。 宋明怜又不被大家待见,自然也受了冷遇。 她来之前便打听了一圈,听说今日登台唱戏的是个名角,不少五陵年少都来捧场了。 宋明怜看着宋墨兰稚嫩无辜的脸,心里忍不住嫌恶,很快便想出一个恶毒的法子。 宋明怜先是支走了自己身边的丫鬟,待那丫鬟去而复返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已经办好她交代的事后,这才开口说道: “三妹妹!” 宋明怜突然坐到宋墨兰身边,不怀好意的笑着,“我觉着这阁子里闷的很,不如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宋灵枢虽和众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唠着家长,可也没分心,时刻注意着宋明怜这边的动向。 一听见她这话,便知道她肚子里又有坏主意在冒泡泡了。 人前出丑 “戏马上就开始了,你就消停些吧!” 宋灵枢不悦的看着宋明怜,但还是给她留了些面子。 “我瞧着下面没什么要开始的动静呢!” 宋明怜装作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扶着额头娇滴滴的说道: “这阁楼里太烦闷了,我不过是想带三妹妹出去吹吹风罢了!” 宋灵枢看着她死不悔改的样子,强忍下嫌恶。 “兰儿还小,又正是顽皮的时候,若是跟着你磕了碰了可怎么是好?” 就在宋明怜要反驳她的时候,宋灵枢又开了口,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如此可好?” 宋明怜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想着这段时间自己和娘亲受的这些委屈,既然是宋灵枢自己送上门,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如此就叨扰姐姐了。” 宋明怜走过来亲昵的挽住她的手臂,宋灵枢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嘱咐宋墨兰好好待在包厢里不要乱跑,便要跟着宋明怜一道出去。 孙妙玉最了解宋明怜的为人不过,一听她这提议便知她又要作妖了,看着宋灵枢毫无防备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 “灵枢妹妹,外面风大,你要小心啊!” 这五月的暑天,哪里来的大风? 但凡有点心思的人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宋明怜瞪了她一眼,孙妙玉却视若无睹。 宋灵枢回头冲她一笑,眼神里皆是狡黠,“无妨,我去去就回。” 姐妹两人各怀心事,气氛倒显得分外和谐,宋明怜有意将她往阁楼深处引。 这地方十分凉快,只隔着一扇雕花木门便直通外面的回廊,不过到底绕路了些,所以一般并没有人往这边行走。 “姐姐把那门推开吧,也好让风大些!” 宋灵枢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似有非有的喧闹声,好像是有人来了,宋明怜却在这时开口,果然早有准备。 宋灵枢却并没有犹豫,似乎是十分信任她一般,直接走向前,一眼便看到那门上铺了一层厚灰,却有几个鲜明的手指印,门也稍微开着些许。 “小郡王?” 宋灵枢突然疑惑着念道,好像真的看到了柳青城一般。 “什么?”宋明怜赶紧走上前,一把将宋灵枢推开,作势便要推门出去,那门上正倾斜着半个木桶,桶里装着些不干不净的脏水。 宋明怜这才想起来,自己让丫鬟都准备了些什么,下意识就要躲回来,却又被破烂的木门勾住了裙摆。 只听见一声布帛被撕烂的声音,宋明怜往后一仰,那木门上的水全都泼到了她身上,而她整个人也摔到了大走廊正中央。 几个男子此时正好从那头走过来,好巧不巧,宋明怜就摔在其中一个人脚边。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宋明怜的裙摆被那木门给撕开好长一截,连小腿也遮不住了,宋灵枢下意识便要替她遮挡,但很快便明白过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宋明怜算计好的,她一开始请的是兰儿,兰儿还小,若是这样在外男面前当众出丑,只怕是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后来宋明怜领着自己来,何尝不是包藏祸心? 既然这一切她自己算计好的,现在也不过是报应在她自己身上罢了! 有什么可值得怜悯的? “怜儿妹妹?” 靖康侯世子便在那几人当中,他觉着地上这人似乎有点眼熟,越看越像宋明怜,试探着叫了一声。 “表哥……” 宋明怜此刻又恼又羞,泪珠儿又唰唰的落了下来。 靖康侯世子被自家老爹关在家里小半个月,今日是被特许出来结识刚刚袭爵的淮南王褚文良的,没想到头一遭出门,竟然碰见了宋明怜当众出丑的样子! 他立马便解下外袍,将宋明怜扶了起来,替她遮住破烂的裙摆。 宋明怜恶狠狠的看着宋灵枢,明明此刻出丑的人该是她才对! “姐姐……”宋明怜充满恨意的眼神不过维持了一秒,立马便换成了一副委屈的神情,“你为何要推我?” 靖康侯世子这才注意到门里的人,却怔在了原地。 眼前人一身白玉兰散花纱衣裙,头上戴着云脚珍珠卷须簪,面若桃花,明眸皓齿。 他惯来怜香惜玉,爱在女子堆里打转,却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小姑娘年岁虽小,音容相貌却已经是难得的美人了。 “妹妹这便是说笑了。”宋灵枢皱着眉,“我站的离你这样远,要如何推你?” 靖安侯世子这才知道了宋灵枢的身份,想着表妹和姑姑回府诉的苦,对宋灵枢的好感一下就降低了一半。 “明明是姐姐说……” 宋明怜及时闭了嘴,因为公主府和荣国公府结亲一事,她已然成了全城的笑柄,若是让人知道,她仍旧对小郡王不死心,传出去只怕比现在当众出丑还要丢人! “我瞧着也是!”另外一个不知名的公子哥打趣道,“这位姑娘长得天仙一般的人物,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那人走上前来,“敢问姑娘芳名?” 宋灵枢看着眼前人嬉笑的样子,心下不悦,冷冷道: “小女蒙陛下天恩,破格提拔到太医院当值,家父乃是御史大夫宋怀清。” “可是那位起死回生的捣药仙子?” 自从宋灵枢打霍府门前出了次风头后,长安百姓便把她称做‘捣药仙子’,一来二去,这个名号便成了她的美称。 几个公子哥面面相觑,震惊之余也不敢在孟浪放肆。 “柳公子还是先把这位小姐送回去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宋灵枢怔在了原地,袖子下的手也紧握成了拳头。 前世那些苦难折磨,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向她涌来,快要压的她喘不过气。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靖安侯世子对褚文良歉意一笑,便要领着宋明怜离开。 纵使宋明怜心中在不甘,也不得不暂时压下。 她浑身被淋湿,裙子也被门勾破,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丢脸的是自己。 可心里仍旧咽不下这口气。 她在心里恨恨的想,今日自己所受的耻辱,迟早要在宋灵枢身上千倍万倍的讨回来。 别有用心 “殿下已经等了许久,诸位还是早些进去吧!” 褚文良有意和宋灵枢单独相处,特意将众人支开。 众人一副我懂了的样子,投向褚文良的神情也都好似在说,淮南王果然风流,不愧是我辈中人。 “宋姑娘似乎很怕小王?” 待众人走后,褚文良温柔的看着她,眼里和宋灵枢记忆里的狠辣决绝截然不同。 宋灵枢不停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她还没嫁给他,一切都来得及,没关系…… “公子说笑了。”宋灵枢坦然的看着他,“小女子为何要惧怕公子?” “那就好!”褚文良走到她身边,虽然隔着些距离,但宋灵枢仍然起了一身冷汗。 “家父乃是已故的淮南王,小王初至长安袭爵,便听过宋姑娘的大名,心中实在仰慕之极,今日能得见姑娘,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褚文良自报家门,仔仔细细的等着看她的反应。 “王爷说笑了!”宋灵枢警惕的看着他,“小女子蒲苇之姿,不敢劳烦王爷挂念。” “宋姑娘不必自谦,如今整个长安,还有谁不知姑娘蕙质兰心?” 宋灵枢不在接话,只冲他浅浅的笑着,心里却强忍住一刀捅死他的冲动。 另一边众人走到风字号包厢,裴钰已经在里面坐了有一阵了,众人不得不客气道: “劳殿下久等了!” “淮南王呢?”裴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漫不经心问道。 “啧啧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挤眉弄眼了好一阵,才将一个人推出来。 这人便是刚才打趣宋灵枢的那位公子哥,乃是忠勇侯府的孙少爷魏思量,只见他别有深意的笑着回道: “淮南王在外面被美人绊住了手脚,只怕现在早已将殿下忘了个一干二净!” “哦?”裴钰早就想强行给褚文良房里塞人了,最好是给他塞个打不的骂不得的妒妇,看他还好意思打自家小姑娘的主意不,一听见魏思量这话,立马便来了兴趣,“是谁家的姑娘啊?” 魏思量嘿嘿一笑,“说不定殿下也认得,乃是最近名动长安的捣药仙子!宋御史家的大姑娘!” 谢道临本来正拿着茶盏要往嘴边送的,上次在金玉满堂,他们几位可是亲自见过太子殿下对那位宋姑娘的特别之处,一听到这话,吓得连茶盏都摔到了地上。 魏思量此刻仍不明所以,看了谢道临一眼,“谢兄小心着些,可别烫着殿下。” 楚飞此刻也站在裴钰身后,使劲冲着魏思量眨眼睛,示意他赶紧闭嘴,谁知魏思量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反而问了一句: “楚大人今日眼睛里可是进了东西,为何老冲着魏某眨眼睛?” 裴钰回头淡淡的看了楚飞一眼,并没有在开口说话,整个屋子立马变得静谧下来,就连没脑子如魏思量也发觉了空气中的冷意。 而褚文良此刻仍拉着宋灵枢,有一句没一句的话家常,他就是故意的,想看看眼前明明心里不待见自己到了极点,却还要笑脸相迎的小姑娘,能忍自己到几时? 宋灵枢的确也忍得辛苦,明明眼前是她恨不得能立刻打爆他狗头的仇人,她却还要装作无事般的笑脸相迎,正打算找个借口开溜的时候,楼下戏台上的锣鼓已经敲了起来。 “戏既已经开场,只怕几位闺中密友已经等的着急了,小女子先失陪了,王爷请便。” 说完便转身离开,褚文良也不恼怒,而是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阵。 倒是个有趣的佳人,今日他也不算是白来一趟了。 心里不知盘算着些什么,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褚文良进了房间,便觉着这气氛有些不对,强忍住心中的疑惑,先给裴钰行了个礼: “小王见过太子殿下。” “既是宫外,不必多礼。”裴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听闻淮南王在外路遇美人,可否讲与孤一听?” 谢道临倒吸了一口冷气,楚飞却犯了难,等会殿下要对淮南王动手的话,他是因为帮着殿下还是拦着殿下? 楚飞想起了今日被殿下放假的卫影,为什么这种倒霉的时候都轮到自己,卫影却溜的一干二净,他太难了! “宋姑娘的确是傲骨佳人,小王厚颜亲近一二,不敢唐突。” “你知道便好。” 裴钰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众人想到了之前被太子殿下当街处置的贺维,难道太子殿下眼里见不得有人当街搭讪佳人? 褚文良也十分诧异,从太子殿下接见他的那一刻起,他便感觉到了一股浓厚的敌意。 此刻这种感觉更加浓烈,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这位太子殿下了,也是头疼不已。 “戏已开场,诸位安心看戏吧。” 裴钰淡淡吩咐道,自己心中却乱成了一团乱麻。 宋灵枢回到包厢内,众人已等了她多时,孙妙玉最眼尖,立刻便察觉不对之处,忍不住问道: “二小姐呢?怎的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宋灵枢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向她们转述,不知道是谁先笑了起来,众人便都忍不住一起放声大笑。 “我看……咱们今日、也不必看什么、戏了!……这宋二姑娘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 薛若笑的气都快喘不出来了,孙妙玉还在一旁助着她: “这才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孙妙玉趴在桌上,已经笑的直不起腰,“这事我得记一辈子!” 柳青玉也是乐的不行,“你们家柳姨娘真真是个人才!我母亲从来都不肯认这门亲戚!我倒是对她真好奇,若有机会定要好好问她一问!” “柳姐姐要问她什么?” 宋墨兰好奇的看着她,不是很明白几位姐姐们弯弯绕绕究竟在说什么。 二姐姐不就是摔了一跤吗? 有这么好笑吗? “问问她到底给宋明怜吃什么啦!竟将她养成这样一个黑心肝的蠢物!” 若是平日赵如意听见有谁打柳青城主意,定是要发作的,可现在她只想笑,还忍不住推了推柳青玉。 “你可别说了,我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萧从安 “好好!” 宋灵枢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还是先出去清净清净,等你们几个笑过了再回来吃茶看戏!” “你且去!”孙妙玉打趣道,“在替我们瞧瞧,宋明怜是否又从马车上跌了下来!” 宋灵枢无奈的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嬉笑的柳青玉等人和不知所已的宋墨兰。 宋灵枢趴在回廊上,看着下方台上唱着离别曲的名伶戏子,心思却早飘到了九万里之外。 褚文良这一世竟这么早就承爵了?刚才的话里话外似乎都对她有讨好之意? 宋灵枢在心里冷笑,这是做什么? 她一腔真心对他的时候,他视她如草芥,如今她将命都断送在他手里了,好不容易从来一次,他反倒贴上来了。 真是笑话! 难道她还能在从第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吗? 前世褚文良和林嫣之间的爱情,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而她宋灵枢便成了世人眼里阻止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恶人。 可是她又做错什么了? 失身给褚文良,是柳氏和宋明怜设计的她。 她原本打算遁入空门,也好苟且偷生,是褚文良为了名声,主动上门求娶她的。 她不让林嫣进淮南王府,她变成了容不下人的妒妇。 可褚文良明明就是和她拜了天地的,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啊! 她妥协了,请林嫣入府为平妻。 林嫣自己体弱,保不住胎儿,居然也设计到她身上,还害得香薷也深陷泥沼。 甚至直到宋灵枢难产而死,也不知道香薷到底被送去何方,可还安好? 褚文良! 宋灵枢在心中将这个名字念了千百遍。 你若不招惹我便最好,你若胆敢在来拈花惹草,我绝不客气。 宋灵枢就这么恨恨的想着,身后却突然被人一撞。 宋灵枢正要发作,转头看见眼前人,却瞬间没了脾气。 “对不住……”一个身着梅花纹长纱袍,头戴白玉冠的清秀男子正满脸歉意的说道,“家奴去取东西了,冒犯了您,萧某万分抱歉……” 宋灵枢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一双桃花眼虽美,却缺少了灵气,显然是有目疾。 难道前世等自己嫁给褚文良之后,萧大哥才拿着家中长辈和她娘亲订下的婚书找上门的缘由竟是,他一直都有目疾! 可那时她见到他,他分明是能看见的! “你的眼睛?” 宋灵枢缓缓开口,声音里都是说不出的凄凉。 “姑娘可否认识在下?”萧从安皱着眉头,疑惑的问道。 宋灵枢隐忍着,眼角的润珠却止不住的往下掉,“并、并不认得。” “那便奇了。”萧从安不解道,“为何我一听见姑娘的声音,心下就说不出的酸楚?” “大概是前生有缘。” 宋灵枢抹干净眼角的泪,笑看着他,“小女子略懂些医书,可否为公子把脉瞧一瞧病情?” 说完也不由萧从安拒绝,直接牵起了他的手,搭在走廊的扶手上,给他把着脉。 宋灵枢察觉到他的脉象奇绝,十分古怪,心下便知道了个八九分。 “你竟是中了奇毒吗?” “姑娘好本事。” 萧从安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把自己的病情当做了不得的大事,“在下自胎中所带奇毒,多年之前承蒙高人所救,能保全此身,已是万幸。” “萧公子对谁都如此信任吗?家中秘事也可随意向人倾述。” “姑娘不同与他人……”萧从安笑着摇了摇头,“在下总觉得自己应该信任姑娘。” “为何?”宋灵枢的眼眸里又被雾气给湿润,“万一我别有所图……” “你不会。”萧从安坚定道,“我相信姑娘。” 萧从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此次前来长安是为求医,路遇眼前这位姑娘也是偶然。 可他从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怅然,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刺进他的胸膛。 他忍不住的想要和她说话,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看到她的脸庞。 心底一个声音告诉他,你一定要记得她,不然便要错过一生! “姑娘可否告诉在下,这出戏讲的是什么?” 萧从安温和的笑着,如三月和煦的春风拂面。 这种儒雅与褚文良不同,褚文良是装出来的,明显别有用心的,而他则是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是自小的修养。 这出戏在前世一直流传,讲的是富家千金和布衣大夫之间的爱恨情仇。 千金乔装打扮出门游玩,被毒蛇咬伤,路过的青年大夫救下她。 自此以后情愫暗生,海誓山盟花前月下。 可好景不长,因为千金原本就和太守家的公子有婚约在身。 事情败露,千金的父母逼迫千金嫁给太守公子,千金让丫鬟给大夫报信,谁知家里人竟悄悄跟上了丫鬟。 争执之下,大夫的茅草屋被烧了起来,大夫的双眼也被烟火熏伤,在也看不见这世间繁华。 千金知道后又愧又恼,很快便病死了,大夫在知道她的死讯后也殉情而去。 太守公子此时才悔悟,遁入空门,从此青灯古佛渡此残生。 “我瞧这太守公子也算有情有义。”萧从安淡淡的点评,“说到底千金是他的未婚妻,即使知道她的心另有所属,仍然想和她共结连理,这世上本没有几个男子可以做到,在千金死后,心如死灰遁入空门,真是可惜可叹。” “世人要么赞叹千金和大夫之间惊世绝伦的爱恋,要么为了有情人不能厮守终生感叹,我倒是第一次听见如此新奇的理论。” 宋灵枢看着他的眉眼,试探道: “若萧公子是那太守公子,又待如何?” 萧从安沉思片刻,豁达笑道: “若是在下心爱之人,在下定然不会叫她为难。” “爱也好,恨也罢,且都随她。” “在下只要看着她平安喜乐,便满足了。” 感动 宋灵枢在也忍不住,润珠从脸颊滴滴滑落。 前世萧大哥拿着婚书找上门来,在得知她以嫁作人妇之后,并未多做纠缠。 只是提出想要见她一面,彼时褚文良还扮演着温厚的好相公角色,亲自送她和萧大哥见面,对她关怀备至的模样,将世人都骗了过去。 萧大哥见她夫妻‘恩爱’,十分欣慰,将原本准备的聘礼当做贺礼送给了她,此后便再也没有音讯。 宋灵枢只以为他生性潇洒,哪里能想到这其中的缘故,心下更是感动的一塌糊涂。 裴钰已在转角处凝视了他们许久,宋灵枢从包厢内出来,他便跟着她了。 二人的对话也被他一字不漏的听去。 从宋灵枢主动牵起萧从安的手把脉时,妒忌就像一壶毒药,侵蚀着裴钰的骨肉。 前面一个褚文良,后面又冒出一个萧公子。 宋灵枢,你可真是好样的。 你为了他人一句不叫心爱之人为难便感动涕零,殊不知一直站在你身后的都是孤…… 楚飞一直跟在裴钰身后,自然也将一切看在眼里。 楚飞看着裴钰面色阴沉,眉间似有轻愁,心下不免替他不平。 他们殿下世间无二,这天下多少女子仆前继后都想亲近一二,怎的这宋姑娘偏偏不开窍? 一会儿冒出个淮南王,一会儿又冒出个萧公子。 论权势,除了陛下在没人能越过殿下。 论相貌,殿下俊朗之姿能叫半个长安的姑娘倾心。 那二位哪一条能比得过殿下了? 这边萧从安的贴身奴仆终于姗姗来迟,看见宋灵枢的那一刻很是震惊,但很快便将眼中的不可置信收了起来。 “叨扰姑娘了,我家公子身子不便,若有得罪的地方,小人替公子向姑娘赔不是。” “无妨。”宋灵枢微微一笑,眼角泪泽隐隐可寻,“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在下……” 那小厮却抢先答道:“我们家公子是定远侯爷萧从安。” “失礼。”宋灵枢看着萧从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小女子姓宋,闺名灵枢二字,家父乃是御史大夫。” 萧从安先是一怔,满脸皆写着不可思议,神色交替起伏,情绪几番波动。 “宋……姑娘……” 萧从安喃喃念道,那小厮看着他这样的神情,便忍不住想要将一切如实相告:“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家公子与姑娘……” “在下仰慕姑娘大名已久。” 萧从安打断他,半真半假说道,“今日叨扰姑娘已久,就此别过,改日在备下薄礼,登门拜访。” “侯爷请便。” 萧从安在此和她辞别,才在小厮的搀扶下缓缓向外走去。 待走远后,元季才和萧从安抱怨道: “公子为何不让宋姑娘知晓?公子等了这么些年,夫人都劝过公子几回了,公子怕宋姑娘以后会受委屈,硬扛着连侍妾也不肯纳一个。奴听闻宋姑娘如今在御前当差,若得她相助,也能早日找到治病的方子。” “我这个样子,又怎么能拖累她?”萧从安目光坚定,“若是能医治好,我一定立马去宋府提亲,若是命该如此,她那样的大好前程,我何苦去耽误她的年华?” 元季闭了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他们家公子,在别的地方聪明绝顶,唯独对这和自己有婚约在身宋姑娘,实在糊涂的紧。 宋灵枢看着萧从安的背影,不禁悲从中来,掩面大哭。 “宋灵枢!”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宋灵枢背后传来,吓得她赶紧止了泪。 宋灵枢回头一看,一眼便看见了脸色苍白的裴钰,那双晶莹的瞳仁里夹杂着隐忍和哀伤。 “太子……殿下?”宋灵枢拭尽眼角的泪,心虚的像个偷吃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孩童,“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裴钰并不理会她,抓住她的双腕,这一刻,他忍不住了,他想直接将她抢回东宫,把她所有耀眼迷人的样子都珍藏起来,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敢觊觎她。 宋灵枢见过裴钰很多种样子,素雅的,稳成的,甚至是上次他醉酒后撩人的模样。 可今日他一身银灰色单衣,在这戏园里,显得尤其孱弱,苍白的如一点即破的白纸。 “殿下身子可还安好?”宋灵枢皱着眉问道,“不如我给殿下请个平安脉?” 裴钰拽着她的手略放松了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原来你也有把孤放在心上的么?” “这是自然!”宋灵枢察觉到他似乎心情欠佳,有意讨好道,“灵枢时时刻刻都在心底记挂着殿下呢!” 宋灵枢想起了袖子里藏着的锦帕,总算找到机会还给他,于是挣开裴钰搭在她臂上的双手,将帕子取了出来: “这是殿下落在我这儿的,今日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裴钰倒退了几步,刚才还说将他时刻放在心上,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和他划清界限? 只消片刻,裴钰立刻稳定心神,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沉声道: “孤落在你那儿的东西岂止一块锦帕,你若要还,便一并还了吧!” 落在她这儿的东西?还有什么? 难道是那块令牌? 那可不行! 那是她的免死金牌,怎么能归还给他! 赶紧摇了摇头,将帕子揣到怀里,“不还,都不还了!” 裴钰苦笑,敲了敲她的脑袋,又警告道: “褚……淮南王并非良善之辈,你…尽早离他远些。” 怎么突然又提到褚文良了? 褚文良的狠辣手段,宋灵枢上辈子是真真切切的领教过的,虽然疑惑,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这便好。”裴钰看向她的目光温和了不少,“这戏园里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小姑娘,自己要留心些,不要什么人都搭理!” 太子殿下这话是……指的萧大哥吗? 他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宋灵枢正想解释,裴钰已然转身离开。 “下月初一便要入宫当值了,你还是在家准备着吧,宫里可不比外面,少出来走动!” 太子殿下这是嫌弃她不务正业了? 惊愕片刻后,赶紧冲着那背影回道: “灵枢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美意!” 王不留行 小骗子。 裴钰听见她信誓旦旦的话,心中忍不住好笑。 把你放在孤眼皮底下,看你还怎么招蜂引蝶。 王勇一直藏在暗处,戏园里发生的一切都落在他的眼里。 他这段日子跟着姑娘,那些麻烦事,暂时还没找上门来。 他忍不住摸了摸放在胸口的那一块麻布,如此轻巧,却已有上百人因它而丧命。 他谁也不敢相信,可是现在,他能不能试着相信太子殿下? 宋灵枢回到包厢内,又和众人说笑一番,丝毫看不出刚刚大哭过一场。 下面戏台上的人还在咿咿呀呀唱着些什么,经过萧从安的点评,宋灵枢对这戏中的太守公子顺眼了不少,到最后干脆也学着那下面的伶人唱了起来。 “百年时光,一朝生死,他在彼岸,我在水里,倒不如了却这凡尘往事,从此青灯古佛忘了谁人去——” “好!”柳青玉喝彩道,“早知道还来这畅音阁做什么?要听戏直接去宋府找姐姐去了!” 这不是拿宋灵枢和那伶人戏子比? 赵如意脸色一变,提醒她,“天赐你莫要胡闹!灵枢妹妹本就是官宦小姐,如今又封了官品,哪里是能给我们唱戏玩笑的?” “姐妹之间唱戏玩闹,也无伤大雅。” 宋灵枢自然明白赵如意的用意,不甚在意的回答,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不过只我一人,倒也难演上一出好戏呢!” “这有何难?”薛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我家祖母的寿辰快到了,她老人家最喜爱这些了,家中也养了些伶人,我正想着排一出木兰行给她老人家贺寿,若是宋妹妹肯赏脸,我便亲自登台演那木兰,宋妹妹便在台下替我唱词如何?” 宋灵枢对薛若在太平别院表演的剑舞仍记忆犹新,薛老太太出身侯府,是当今陛下的亲姨娘,为她唱戏祝寿也不算为难,于是一口应下。 不过薛若嫌弃以往木兰戏中的台词不够英豪,由于宋灵枢在太平别院里七步成诗,如今在长安诗词圈里小有名气,这编纂新词的重任就自然而然的落在她身上。 就在几个姐妹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对这戏的看法时,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很快香薷便慌张的跑了进来: “姑娘!不好了!大块头冲撞了太子殿下,被当做刺客,如今和楚大人打起来了!” 香薷口中的大块头自然是王勇。 早在裴钰进入这畅音阁时,就已经发现在暗处的王勇了,一直默不作声,便是猜不透他是谁派来的人。 老三? 他如今在赈灾,正忙着捞油水,只怕顾不上自己。 贺年? 刺杀东宫太子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怕是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 裴钰猜不透,便懒得猜了,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于是替他出手,派楚飞上前挑衅。 宋灵枢一听到这消息,脸色大变,赶紧冲了出去,此刻楚飞正和王勇纠缠在一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楚大人快住手!” 宋灵枢惊叫道,哪怕她是个外行也看的出来,此刻的楚飞丝毫不留情面,出的每一个招数,都是奔着要王勇的命去的。 楚飞是东宫的人,哪怕是当今陛下,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他也是不买账的,所以并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 “这人是我的护卫!若有什么得罪殿下的地方,我替他向殿下赔罪!” 宋灵枢看到楚飞丝毫不为所动,所以只能求站在一旁的裴钰。 “停手吧!” 裴钰看了宋灵枢一眼,立刻吩咐道,楚飞闻声便停了手。 王勇并非打他不过,只是知道对方有官阶在身,若是伤了他,只怕会吃官司,故而手下处处留情。 “护卫?”裴钰低吟着这个词,嘴角也勾起一抹冷笑,直直的看着王勇,“能将轻功和游行剑法耍的如此娴熟,王不留行是你何人?” 王勇也知道瞒不过了,索性大方承认: “王不留行正是江湖兄弟给王某的诨号。” 宋灵枢看着他二人的对话一脸懵,裴钰瞥了她一眼,沉声说道: “数十年前,骠骑大将军沈必安被罢职还乡,而后成立落梅山庄,广行善事。 后来盛王谋反,收买沈将军未果,便灭了沈将军满门,一位姓王的侠客曾受了沈将军的恩情,听闻消息赶到时,沈将军只剩下一口气,将密室里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和盛王谋逆的证据交给了他,嘱咐他将幼子和证据都送到淮南王府。 彼时老王爷尚在世,沈将军与老王爷有交情,算是托孤。 盛王得知消息后,派了一批又一批的杀手,这位侠客一柄长剑,不知多少人丧命于他剑下。 等他赶到淮南王府的时候浑身是血,满身伤痕,而沈将军的小公子却毫发无伤。 老王爷敬佩他忠义,要给他高官厚禄,却被这位侠客婉拒。 后来江湖人感叹他侠骨心肠又淡泊名利,便赠他一个美名,叫做王不留行。” “当日年少轻狂,殿下高看王某了。” 王勇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这段风云往事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宋灵枢一脸崇拜的看着王勇,原来话本子里那种快意恩仇的侠士,就在她身边,还是她的护卫! 裴钰看着宋灵枢赤裸裸盯着王勇看的目光,十分不悦,“如此高手,甘心给你做个小小护卫,你也不想想是为了什么?” 对啊! 经过裴钰的这么一提醒,宋灵枢满脸戒备的看着他。 若说是为了谢她解贺维之困,凭他的身手,想要脱身并不是什么难事。 若说是为了糊口,他连高官厚禄都不在乎,岂会在意自己每月十两的月银? 宋灵枢越想越不明白,王勇却给了她一个几乎不能打动任何人的理由。 “王某厌倦了刀口舔血的生活,姑娘又仁善,王某便想背靠宋府,从此了结江湖恩怨。” “原来是个麻烦精。”裴钰别有深意看了他一眼,又对宋灵枢说道,“孤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一直躲在后面的香薷和柳青玉等人这才敢将脑袋露出来。 宋灵枢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大块头,我知道你并没有和我说实话。” “我……” “没关系。”宋灵枢打断他,“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愿意说,我便不问。只是,大块头你告诉我,你永远不会害我,对不对?” 谢六娘 王勇没想到,宋灵枢能相信他到这个地步,明明二人才相处这么短的时间,若自己真是别有用心,她可怎么办? 所以几乎是毫不犹豫,立刻说道: “我就算是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做伤害姑娘的事。” “那就好——”宋灵枢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笑的明媚,“你们几个要听墙角听到什么时候?” 然后又转身和柳青玉她们几人嬉笑去了,薛若临走之前,忍不住又看了王勇一眼。 若是有一天宋府护不住他了,自己倒是可以帮帮他。 薛若丝毫不怀疑王勇的说词,她的爹爹素来敬佩这样的忠义之士,耳濡目染之下,她也欣赏这些江湖侠客。 几个姑娘很快便将刚才的小插曲给忘了个干净,又开始玩笑起来。 另一边宋明怜回到宋府,把自己从里到外洗了个遍,等到她出来的时候,靖安侯世子难得好脾气的还等着她。 “表哥为何这段日子都不来看看我?”宋明怜含着泪看着他,好似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这段日子,她越发猖狂了,爹爹也不帮着我们,娘亲都快委屈死了!” “怜儿!”靖安侯世子皱着眉看宋明怜,他当然知道宋明怜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于是劝道,“上次的事情已然连累到侯府了,太子殿下在背后给她撑腰,我也是没有办法。” “表哥是觉得怜儿连累了你?”宋明怜赌气似的将他推了出去,“那表哥以后便不要来找怜儿了,就让我们母女俩被人作贱吧!” 说完便把房门关的紧紧的,任凭靖安侯世子在外怎么敲门也没用。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靖安侯世子解释道,可无论他怎么说,宋明怜正在气头上,一句也听不进去。 世子没了办法,便想去拜访柳梦如,却被宋府的管家告知,柳梦如被软禁自省,越发觉得宋明怜说的是实情,气冲冲的回府告状去了。 从畅音阁出来以后,便到了午时,宋灵枢和众人道别之后,又把宋墨兰带到金玉满堂去用午膳。 姐妹二人吃饱喝足后,宋灵枢想着这是宋墨兰头一遭出来,不免有心带她四处逛逛。 两人走到云裳阁外,便忍不住想进去看看最近出了什么样的发簪和时兴的布料。 女子天生对逛首饰衣裳铺子情有独钟,刚开始宋墨兰还收敛着一些,看着宋灵枢一而在再而三的纵着她,也开始大胆起来,一会儿这儿看看,一会儿那儿瞧瞧。 “大姐姐你快来!”宋墨兰转过身向宋灵枢招呼着,脚下却仍旧往后走着。 “小心……” 宋灵枢的话还在嘴巴,宋墨兰已然撞到了人。 那女子身形略高,看着也不过刚刚及笄的样子,穿着一身艳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画着和这个年纪不相符合的浓妆,十分不满的的将宋墨兰一把推开,“谁家的小孩,什么人都敢冲撞……” 宋灵枢手疾眼快的扶了宋墨兰一把,才让她不至于摔到地上。 “舍妹顽皮,惊扰到小姐,我在这儿替她向小姐致歉。” 谢六娘见宋灵枢也是一副官宦小姐的打扮,忍住心中的不快问道:“你们是谁家的?” “家父乃是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谢六娘喃喃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 连她身后的丫鬟也忍不住嚣张起来,“我们家老爷可是内阁谢大人!今日我们家小姐要是被这顽童给冲撞了有什么好歹!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宋墨兰此刻羞的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大姐姐好心带她出来涨涨见识,她却又给大姐姐惹麻烦了。 宋灵枢将宋墨兰的心思看在眼里,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再次忍下脾气向谢六娘道歉: “今日确实是舍妹不对,若有得罪的地方,我回去后定备了薄礼,登门致歉。” “我们家从不和三品以下的人家来往。” 谢六娘嚣张说道,看向姐妹二人的眼光也只有浓浓的不屑,“这样吧,她跪下给我磕个头,我便不和她计较了。” “小姐也不要太得理不饶人了!” 宋灵枢怒视着她,这哪里是讨要说法,分明是要为难她们。 “我就得理不饶人了,你能拿我怎么样?”谢六娘得意洋洋的看着她,“我姑姑乃是中宫皇后,嘉靖太子是我的表哥,让你俩跪下磕个头,不算辱没你们这小门小户。”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着: “这也太过分了,皇亲国戚便可仗势欺人吗?” “嘘!你可小声些吧,没听见吗?这可是谢家的小姐,我听说咱们太子殿下至今尚未成亲就是准备娶谢家的姑娘,好来个亲上加亲呢!” 谢六娘听见这些话,反而更加觉得得意,丝毫不以为耻。 “呵呵。”宋灵枢冷笑一声,“谢小姐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拿着别人的身份地位横行霸道,自己有什么拿的上台面的呢?” 谢六娘从小被家中父母兄长姐妹惯坏了,哪里有人这样嘲讽过她,作势便要伸手打她,却被王勇拦下。 “大块头!你让开,让她打!” 宋灵枢笑的人畜无害,“谢小姐说到底不过无官无职一介白衣,我乃陛下钦此的七品御医,她当街殴打朝廷命官,闹到京兆尹去,我看谢大人能否一手遮天了!” “你就是那个起死回生的女御医?!” 谢六娘惊愕的看着她,想着自己的确理亏,便要转身离去,又咽不下这口气,回过头恨恨的说,“你、你给我等着!” “好!”宋灵枢还忍不住挑衅道,“我随时等着呢…” 待到谢六娘走远后,宋墨兰才红着眼眶扯了扯她的袖子,“都是我不好,又给大姐姐……” “兰儿!”宋灵枢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遇上这样恃宠而娇的人,只能算你运道不好。” 宋墨兰怔怔的看着她,大姐姐都不生自己的气吗? 然而宋灵枢又嘱咐她,“下次确实不能这样毛躁了,若真是碰上了脚步不便或者患有心疾的人,你将人家吓了个好歹,那才是罪过了!” 宋墨兰拼命的点头,宋灵枢见她这样,又冲她笑道,“我们去买些糕点糖果,带回去给容儿吃。” 小女孩十分好哄,一听见要去糕点铺子,宋墨兰很快便将这些不快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 刺客 宋灵枢带着宋墨兰又去了城北南庄的糕点铺子,选了些可口的点心果子,便打道回府了。 宋府里,小邹容早就眼巴巴的等着她们俩回来,一见到姐妹二人便围了上去,问东问西的。 宋灵枢让宋墨兰带着宋邹容拿着些买回来的点心,到一边玩乐去。 又包了些东西给宋怀清送去,宋怀清从来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都给赏了下面的人,特意吩咐说是大小姐赏的。 谢六娘在宋灵枢那儿受了气,气势冲冲的回到谢府,正好撞见刚刚回府的谢道临,便把气都撒在自家哥哥身上。 “整日都在外面鬼混!我看你那大理寺里也没这么多公务!指不定被哪个狐狸精给勾了魂!难怪娘亲总说见不到你的人影!” “今日这是怎么了?”谢道临好脾气的跟了上去,“谁又惹的我们家六娘生了这么大的气!”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谢六娘又想起了刚才的自己落魄而逃的窘迫样子,更加郁闷不说,还得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下贱人罢了!” 谢道临闻言脸色一变,陛下仁慈,本朝废黜了许多没有人道的刑法,长安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对待下人也不会一口一个下贱人的这么骂着,正要教训她,却已经被她抢先开口。 “我不过是看你不争气罢了!咱们是皇后姑姑的娘家人,偏偏哥哥不争气,你说你都在这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多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入内阁……” “你越说越荒谬了!”谢道临有些生气了,他虽看着俊雅,发起火来也有三分气势。 “皇后娘娘出自咱们谢家是不假,可咱们这个谢字和娘娘那个谢字到底是隔几代人的。 父亲当年在娘娘最难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如今是嘉靖太子稳坐东宫,娘娘才得以高枕无忧,对咱们谢家的恩典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娘娘虽不计较,也容不得我们如此恃宠生娇,这些话在家里说说便罢了!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还以为我们生了不满之心!怕是要忌惮咱们了!” “哥哥……”谢六娘知道自己那话说的僭越了,立马变怂,“我这也是担心你啊……” 谢道临见她有悔改之意,面色这才好了些许,谢六娘趁热打铁,拽住他的手臂撒娇,“那哥哥今日到底去了哪儿啊?” “今日殿下叫了刚承袭的淮南王到畅音阁去听曲儿……” “太子表哥?”谢道临的话还没说完,谢六娘差点又跳起来了,“哥哥为什么不带着我!” “我带着你做什么?” “你!”谢六娘脸颊一红,“你明明知道的!” 谢道临忍不住皱了眉,但又不忍心训斥她。 六娘一直对嘉靖太子痴缠不休,若是旁人,只怕殿下早就恼了。 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太子殿下才一直没有多说什么。 如今他明明知道殿下心悦她人,焉能看着六娘越陷越深? 便是殿下心中没有宋姑娘,退一万步来说,他们谢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父亲如今仍是内阁首辅,自己又身为大理寺卿。 陛下给他们谢家的恩宠已经够多了,凡事过犹不及,太子妃绝不会是谢家女。 谢道临看着谢六娘的小女儿情态,狠下了心,莫名其妙的拂袖而去。 这天夜里,谢道临和谢大人夫妇为了谢六娘的亲事争执了一个晚上,最后在谢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撒泼打滚里,这件事不了了之。 另一边的宋灵枢为了切实感受古人天人合一的境界,早早便上榻安歇。 用香薷的话来说,其实就是吃饱了就想睡。 宋灵枢刚闭上眼梦见周公老爷爷在向她温柔的招手,立刻便被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片刻后,丫鬟慌张跑了进来。 “大姑娘!府里进了刺客!您没事吧?” “刺客?”宋灵枢大惊,穿了鞋袜便要往外跑,“爹爹可还安好?!” “姑娘放心。”那丫鬟替她将外衫穿好,“那刺客还在外房就被护卫给重伤了,这会儿不知道逃窜到哪里了。” “是谁有这样的身手?” 那丫鬟想了想,才回道,“是素日跟着姑娘的王护卫。” 宋灵枢立刻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大概就是王勇不肯告诉众人的秘密,沉吟片刻吩咐道: “去告诉管家,不必封府,让那刺客出去就是!” 也不知道大块头有没有受伤,宋灵枢揣了一盒金疮药,稍微挽了挽头发便往外院走去。 一路人心惶惶,都不理解宋灵枢为何下了这个奇怪的命令,谁家进了刺客不是吩咐下人守死了大门,非要将刺客抓出来才肯罢休。 可但凡有点头脑的人细细一想便明白了,他们大小姐这是怕那刺客狗急跳墙,万一拿了哪个主子做人质,事情闹大了,反而面子上不好看。 宋灵枢很快便走到外院去,院子里早就围了很多人,身边的丫鬟替她开路,嚷嚷道: “大姑娘来了!” 众人这才让出一条道来,宋灵枢走过去,才瞧见了院子里的一滩血,和手里拿着利刃的王勇。 宋灵枢凝视了他好一阵,才吩咐道,“你跟我进来。” 话罢便走进了王勇和另一个小厮素日所住的屋子里,丫鬟下意识便要跟上去,却被宋灵枢挡了回来,“谁也不许跟上来。” 进屋子后,宋灵枢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询问他,“可有受伤?” 王勇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之后便摇了摇头,宋灵枢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故作生气的样子: “那你便好好想想,怎么给我一个解释吧!” 下人们不知道内情,便以为那刺客是在外院被护卫撞破,这样打起来的。 可宋灵枢心里却明明白白,若真是刺客,怎么会这么不小心,除非一开始就是奔着王勇去的。 大概也是为了他在畅音阁里不肯开口的那个秘密。 凭借王勇的武功和威名,若真是想金盆洗手,江湖之远天地广阔,在何处不能找个安身地,却偏偏要来这诡谲云涌的长安? 那刺客又何其大胆? 为了刺杀一个江湖人士,不惜半夜闯入朝廷官员的府邸? 看样子真是被逼急了。 宋灵枢敏锐的察觉到,王勇背后的秘密,一定和朝局密切相关。 万民血书 “看来今日怎么也瞒不过姑娘了。” 王勇深深叹了一口气,将一直藏在胸口的东西取了出来,递给宋灵枢,“姑娘看过后自然便明白了。” 宋灵枢疑惑的接过,上面是用血写的密密麻麻的字,看这血迹暗沉的颜色,应该已经写了很久了。 等宋灵枢看过,心头立刻便被一团怒火点燃。 从去年的旱灾开始,蓟州便成为最严重的受灾区,听说那里的老百姓吃光了野菜树皮,到最后为了活下去,竟生生易子相食。 朝廷派去赈灾的队伍一波接着一波,可灾区并未缩小,反而增大,甚至有民众搞起了暴乱。 前些日子陛下派三王爷再次带了粮食布匹去赈济灾民,听说陛下暗自下了密旨,要三王爷查清其中缘故。 宋灵枢记得上一世也是这样,有人上长安将蓟州官员和很多要员大臣都告了个遍,这件事震惊长安。 原来那赈灾的银两十有八九都没走出长安城,涉案官员达到了百余位。 陛下吩咐减免受灾临近地区的赋税,那些地方官员却变本加厉中饱私囊,加重徭役,白花花的银子从国库拉出去,受灾区的官员们却从百姓身上刮来最后一点血肉又送回了长安里某某大人的府邸! 可听说哪有亲眼所见更真实,宋灵枢看着那布上用鲜血写成的万民书,心都在滴血。 “姑娘现在明白了吗?” 王勇神色哀戚的看着她。 “这份万民书原本是要递到三王爷面前的,他原本才是钦差。 可三王爷压根就没到蓟州去,听说他一路寻欢作乐携姬同行,到了临县就不肯再往前走。 临县的官员不止不劝诫,反倒殷勤巴结,还要为他修建什么宸王阁,纪念他救济灾民的善德,更加劳民伤财。 写下这书的蓟州商人将东西交给我之后,很快被灭了全门,所有参与的灾民,都一夜之间被杀人灭口。 我一路找了不少江湖兄弟,却很少有人愿意淌这趟浑水,行走人间,谁也做不到了无牵挂,我理解。 只有仁善镖局的大当家暗地给我派了一百个兄弟,可这一路走来,那些兄弟都死伤殆净。 我因为和沈将军之故,原来的镇国大将军曾写了书信给了我,信上说他欠了沈将军一个大人情。 当年我赴汤蹈火为沈将军的遗孤奔走,他还不了沈将军人情,便记在我名下,若我有什么为难之处,就长安寻他,若他已经作古,子孙后代也必须帮助我。” 镇国大将军几年前就已经逝世,这件事宋灵枢也是知道的,陛下还亲自到灵堂祭拜。 宋灵枢不解的看着他,既是这样,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见他,他却陷入贺维之辱中,难道他还没来得及去镇国将军府? 王勇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说道: “我拿着书信找上门去了,幸亏王某长了记性,并没将还有这万民书的事情如实相告。 镇国大将军当年是个真英雄不假,可他的子孙却怕惹上麻烦,甚至在酒水里下了毒,要杀了我灭口。 我一闻便知道那酒水有问题,当即翻了脸逃了出来,惊乱之下,才会冲撞了贺维的马车。” 宋灵枢皱紧眉头,手里死死拽着那封万民血书不肯松开。 这不是她在话本子里看的故事,人死了还可以复生,那些灾民都是一条条鲜人命,一旦去了便在也活不过来了。 “姑娘可否将我带进东宫?”王勇思来想去,似乎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了,“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他们找上门来了,指不定作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情来,我看太子……” “不行!” 宋灵枢一口回绝,“若这事借着太子殿下被陛下知晓,陛下在气,也还得顾忌天家颜面,最多罢黜几个官员罢了!不会真正彻查!若是这样,那些死去的灾民真的便没办法沉冤昭雪了!” 王勇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依姑娘高见应该如何?” “有一个人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堂堂正正带着你进入宫门告御状。” “谁?” “我爹爹。” “宋大人?!” 王勇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他在这府里已待了一段时间,这位宋大人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虽不似其他昏懦之人那样寻花问柳沉迷乐色,可也看不出哪里有这份胆量。 宋灵枢并不和他解释,直接开口,“你若是信我,立刻便拿着这万民血书去书房找我爹爹。 若是不信,我也不怨你,你也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到公主府找小郡王柳青城。 他自然会带你进东宫,何去何从,你自己选罢!” 王勇犹豫片刻,仍是接过那血书,径直往书房而去。 借着这个空档,宋灵枢派人叫王嬷嬷拿来自己的印信。 迅速休书一封派人送去了薛府,薛若的父亲左将军薛林是真正赤胆忠心之心,宋灵枢前世便听闻过他最恨贪官污吏,于是将事情简短的全部告诉了他,请求他能派人保护自家爹爹和王勇进宫。 宋灵枢不知道王勇是怎么和自家老爹说这件事的,很快他爹便换了朝服,捧着那封血书,带着王勇便要进宫。 宋灵枢送他们到门口,薛将军匆匆赶到: “宋大人留步!” 薛将军一向看不起宋怀清这样总盯着人家不妨的言臣文官,可这次却对他是心悦诚服,薛将军从马上跃下,冲父女二人行了个军礼: “薛某愿亲自互送大人进宫面圣!” 多年以后,后人都对薛林和宋怀清能成为挚友表示不解,宋灵枢和薛若却会心一笑,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不需要道理。 因为这件事兹事体大,也由于宋灵枢宋怀清王勇和薛林等人有意将事情闹大,于是替那些灾民从宋府门口,一步三叩首慢吞吞的往皇城而去。 虽是午夜,也闹出了不少动静。 宋灵枢还派出一队随从,若是沿街有人问起,便让随从停下一人将事情告知 这么一来,不仅闹得人尽皆知,太和宫里的陛下竟才是长安最晚知道这件事的人。 萧厉 裴钰安插在宋府的暗卫,从听到宋府进了刺客便一直紧跟着宋灵枢,将宋灵枢和王勇二人的对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待宋府安定下来,立马赶回东宫报信。 暗卫和宋怀清都还在路上,裴钰便接到了消息。 等暗卫赶到东宫的时候,裴钰已经起身等着他了。 暗卫将事情一字不漏的上报给了他。 “孤知晓了。” 裴钰盯着手里从小姑娘发髻上取下来的珠钗,早已经被他改成了藏剑簪,却还没来得及给她。 “她今后身边有了王不留行,你便不必跟着她了,下去待命吧,若有事情孤自会传召你。” 暗卫得了命令便退下,秦桑看着裴钰的脸色不大好,关切问道: “殿下可还安好?可要奴下去替殿下煮杯汤茶?” “不必了。”裴钰黄连一笑,终于开口,“她,到底不信孤。” 秦桑是看着裴钰长大的老宫人,皇后娘娘怕奶娘自幼照料殿下会恃宠生娇,隔三差五便轮换一番,看她忠厚老实,这才派了她来照料殿下。 她是看着宋灵枢追着裴钰满宫里跑的,是真心的喜欢这个娇憨的小姑娘,因为小姑娘能让殿下像同龄的少年一样,露出真心的笑。 何筠死后,宋灵枢进不了宫了,殿下却落寞的盯着宫城外。 那个冬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殿下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个小娇娘最是爱哭,这下没了娘亲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 从那以后,殿下好像忘了这个总在他身后“太子哥哥太子哥哥”追着跑的小姑娘一样,皇后娘娘也渐渐将她抛在脑后。 听说宋大人将外室迎入府里,将宋老夫人都气病了。 又过了几年,听说宋老夫人逝世,宋姑娘去了承恩寺守孝。 殿下那时已经监国,处理一应事情得心应手,虽不在人前表露,却将宋姑娘在承恩寺的一切都暗自打点好了。 眼看宋姑娘年岁一天天大起来,她是知道殿下这么多年为何不娶妻纳妾,甚至连个房里人都没有的原因的,心里忍不住替殿下着急起来。 却没想到,殿下突发了一场狂病后开了窍,主动去寺里探望宋姑娘。 殿下回宫之后心情很不错,她便知道,宋姑娘和殿下相处的应该十分愉快,打心里替两人高兴。 今日听到那暗卫报告这样隐秘的时,裴钰一开口,她便知道宋姑娘让他伤神了,只能劝慰道: “宋姑娘也是为殿下着想,这件事若是经殿下的口传到陛下那儿去,想必又有人要大做文章了。” “难道孤还会怕了他们?”裴钰皱紧眉头,秦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裴钰转过身去,抬头看着房梁,一身墨色的广袖长衫在烛火下显得分外深沉。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这才回过身来,吩咐秦桑研墨。 他写了两封书信,分别是给太子少傅闫少卿和大理寺卿谢道临的。 陛下信任谢道临,这件事最后必然会交给大理寺彻查。 他暗示谢道临该查查该办办,不必忌惮任何人。 太子少傅闫少卿亦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且他的母亲乃是清河郡主,出身高贵,有他和谢道临在背后相助,这件事必然会水落石出。 裴钰会让小姑娘知道,他才是最值得她信任的那个人。 小姑娘要换蓟州灾民一个公道,他便如她所愿。 她心地纯良,希望这天下太平,君主仁善爱民,他也可以完成她这个愿望。 只要她愿意陪他一起看这大好山河,她想怎样都行。 裴钰没了睡意,打发了秦桑之后,又偷偷带着卫影溜出宫门。 另一边宋灵枢忙完这些事情已经过了半宿,她将印信都收起来,浑然不知王勇这屋里还有其他人。 萧厉是江湖上排的上号的杀手,他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但也知道什么钱可取什么钱不可取,什么人可以杀什么人不可杀。 他最擅长的便是隐形术,绕是王勇和裴钰派去的暗卫这般的高手,也没能发现他。 萧厉原本是打算潜伏下来,在借机杀了王勇的,可一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刻便改了主意。 王不留行他不一定杀不了,若使上一些阴险的招数,对方未必能打得过他,可现在他反水了,他不会杀王勇,这笔钱的佣金他一分也不会要。 相反,他还打算给某些人一点教训。 宋灵枢总觉得这房里血腥气太重,关上门出了院子后,又去而复返,迎面撞上萧厉。 宋灵枢打量了一下他的装扮(萧厉刚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看他一身小厮打扮,便猜测他是和王勇同住的护院。 大夫对血是敏感的,宋灵枢靠近他一嗅,便知道他是受了伤。 这人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宋灵枢这样想着,便要把之前给王勇准备的金疮药给他。 萧厉袖子里正拿着一块沾满蒙汗药的帕子,正准备给宋灵枢用上,谁知她自己先扑了上来。 “你应该是刚才被那刺客所伤的护院吧?这是我自己研制的金疮药,十分有效果,你试试?” 宋灵枢想着王勇今日是回不来了,没人给他上药,想着医者不讳,便将他带到屋里,要给他上药。 萧厉鬼使神差的任由她摆布,他的伤在后背,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他甚至还能出去给那些欺瞒他的人一个教训。 可在宋灵枢眼里,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伤了。 宋灵枢看着他悲伤密密麻麻的伤疤,心中十分不忍,“从前我竟不知,做护院也这般难,你身上这样多的新旧伤疤,若是让家里人知道了,她们得多难过,你也该好好珍惜自己。” 她替萧厉收拾好伤口,便要离开,临走之前嘱咐他,“你且好好歇息着,便说是我安排的,多歇两日也无妨。” 想了想,又回来把那药留给了他,“若得空便让人给你换药,很快就能好。” 萧厉看着她缓缓而去的身影,黝黑的双眸死死盯着她,越发觉得有意思,直到宋灵枢消失在他的目光里,他才将那药揣在怀里,消失在黑暗当中。 他也该去给一些人一点教训了。 同床而卧 宋灵枢回到葳蕤轩,发现宋墨兰还在等她。 “大姐姐……”宋墨兰揉着迷糊糊的眼睛跑过来,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嬷嬷说府里进了刺客,你没事吧?” “我没事。” 宋灵枢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小家伙身上单薄的衣裳,忍不住皱了眉,“怎么还不歇息?夜里风大,快回房去!” “嗯嗯!”宋墨兰见她没事,心里的大石头也就放下了,鬼知道她有多困,可是不看到大姐姐安好,她又不放心。 宋灵枢送她回到房里,看着她乖乖的躺上床榻,替她将辈子盖好,这才走出去,将照料宋灵枢的嬷嬷一顿数落。 “你们也是照顾三小姐的老人了!怎的这么不懂事?若是我今日不回来了,你们就由着三小姐冒着寒风眼巴巴等我一晚上?” 嬷嬷们哪里不是真心疼爱宋墨兰的,只是眼看着现在宋府里是宋灵枢当家,见这位嫡出的大姑娘对她们三姑娘更是友善。 便有意让宋灵枢也瞧一瞧,她们三姑娘也是和有情有义的,倒忘了自己的本分。 被宋灵枢这么一训,更加无地自容。 宋灵枢知道她们的心思,见两位嬷嬷都有悔改之意,脸色稍微和缓了些。 “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只是兰儿还小,你们也该多紧着她,不必想这些劳什子。只要宋府安然无恙,兰儿就是宋家三小姐,该是她的,爹爹绝不会亏待她,你们明白了吗?兰儿过得好,你们才能老有所依。” 嬷嬷们面面相觑,最后一齐开口: “老奴们记下了。” 又闹了这么一场,宋灵枢是累极了,也没在叫水,直接就躺下沉沉的睡了过去。 裴钰进来的时候,她睡得正香,丝毫没有察觉。 宋灵枢平日睡下后便不喜欢丫鬟守着,所以这葳蕤轩的丫鬟倒没有什么守夜的规矩,就算是轮值,也是睡在偏房里,时刻听着主子们有没有吩咐就是了。 宋灵枢睡得沉,却做了一个梦,梦里她难产,整个淮南王府都对她不闻不问,却不知道宋怀清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他终究是来晚了。 那是宋灵枢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宋怀清,双眼猩红,连发冠都歪了。 她的爹爹素来儒雅,更有人称赞他说,古有君子宋玉,今有长安宋怀清。 哪里这样落魄过,一看见她最后弥留的模样,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宋怀清操起钱通身上的佩剑便要去寻褚文良拼命,是被钱通拼死拦下的。 钱通说,大小姐快不行了,老爷还是多陪陪她吧! 是啊,她的确快不行了。 她的一只手滑落在床畔,努力的想要抓住爹爹的袖子,终是无力的滑下,她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她说: “爹爹,女儿尽孝了。” 她笑着闭了眼,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湿湿的,恍惚间她听见爹爹声嘶力竭的哭喊。 裴钰坐在宋灵枢的床榻上,见她双唇动了动,微微翕合,贴上去想要听她说了什么,却始终听不清。 小姑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裴钰见她睡得沉,床榻又大,索性也平躺下去,将头埋在她颈边,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 裴钰从她的脖颈边直吻而上,身下燥热的厉害,却还是忍住了,在她唇上蜻蜓点水的落下一吻。 小姑娘的滋味,他是尝过的。 前世她中了媚药,裴钰及时赶到,他从未见过她那样妩媚多姿的样子,赶紧打发了卫影去找解药。 可小姑娘似乎难受的厉害,主动贴了上来。 他狠心将她没有喝完的东西一饮而尽,如此,他们便是彼此最好的解药。 他握住小姑娘的手,将她压在床榻上,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药后劲极大,疯狂的欢好过后,他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东宫,还有跪在门外请罪的卫影。 卫影是为了他好。 若是让世人知晓,当朝太子如此失德,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骚乱,何况那时他出征在即,万万不敢动摇军心。 可这件事被老三察觉,竟然给了老三报复他的机会。 老三将这件事做的极好,一边让小姑娘以为失身的那人是褚文良,另一边让他以为小姑娘顾忌颜面,所以一直不声张。 卫影以为他是误食了那东西才会作出这样荒谬的事,其实他心里却清楚,哪怕没有那药,他也会那样做。 他爱了她太久,求而不得了太久,那时的他真的隐忍不下去了。 裴钰吻了吻她的额头,看着她的睡颜说不出的满足,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直到外面已经鸡鸣,裴钰这才恋恋不舍的从小姑娘的被窝里出来,相比在寒风中冻了一宿的卫影,那是相当的神采奕奕。 卫影在心里忍不住同情宋灵枢,老被殿下翻墙入室,昨晚上整整一宿,也不知道殿下对人姑娘都做了些什么。 真是伤风败俗啊! 第二日一大清早,香薷替宋灵枢更衣,便发现她身上暧昧的印记。 两人年岁尚小,哪里会望这方面想去,还以为是被什么蚊虫叮咬的。 便把被褥床套都换了个遍,还在床头挂了好些驱虫的香包。 宋灵枢想起昨晚遇上的那个护院,便把全府护院的月钱都给涨了一涨。 外人不知道实情,还以为是奖赏他们昨夜及时发现刺客。 听说薛林大将军将宋怀清直接送到了太和宫,陛下还是懵着的,在看了物证认证后,勃然大怒。 传令还在临县享乐的三王爷滚回来。 又封了御史大夫宋怀清和太子少傅闫少卿为督察,赏下金牌,将这案子交给大理寺彻查,一旦发现涉案官员,立即抄家下狱。 不过几日,长安被抄家的官员已有数十人。 然而更被民众津津乐道的是,镇国大将军府全府被灭门的惨案。 据说是大理寺查出镇国大将军府里有人也参与在大案之中,可上门拿人却无人开门,等差役将门撞开便傻了眼。 整个府邸,无一人生还,可谓是鸡犬不留。 狱中来客 长安城内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猖狂,陛下将刑部尚书和京兆府尹一同叫去御前打骂了一顿。 可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万民血书的事情并没有这样了结,查来查去最后竟查到了当朝丞相贺年的身上,贺年百口莫辩。 因涉及到朝廷一品大员,所以宋怀清这个督察还是上报给了陛下定夺。 陛下发了好大的火,二话不说便将贺府所以男丁下狱,女子皆没为官奴。 三王爷裴珩赶回长安的时候更是人人喊打,然而此事确实是他大意了。 便听了幕僚的建议,使下苦肉计,在太和宫外跪了三天三夜。 宫中的贤贵妃心疼儿子,也陪着他脱簪请罪一同跪在太和宫外。 陛下给裴珩的封号便是宸字,可见对他的期望有多重,虽是恼怒,可也不可能真因为这样的事就把他怎么样。 陛下骂了一顿之后,看着自家儿子跪了三天之后的孱弱样子,反而更加心疼。 这件事还没结束,宋灵枢入宫当值的日子已经来了。 这可是大事,宋灵枢从前一天便小心翼翼的将所有事情都打点好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便起床更衣,收拾好就要出门,不敢延误时辰。 一个毛毛躁躁的小丫鬟迎面向宋灵枢撞过来,王勇早就瞧见她手里跩着什么东西,眼看她要将东西撒在宋灵枢身上之前,一脚便把她踢翻。 那东西自然就全部落到了那丫鬟自个身上。 小丫鬟像发了狂似的大笑,一边笑还一边抓扯自己身上的衣物。 宋灵枢连想都不用想,能使出这种没脑子办法害她的人,除了菡萏院里的宋明怜在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于是冷了脸向管家吩咐: “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给我绑住手脚关起来,堵住她的嘴,不许她自尽,更不许给她食水,旁人也不许靠近。” 临出府门前又加了一句,“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我就唯你是问。” 王勇很配合的在一旁恶狠狠的看着他,那表情好像再说,办砸了事情小心你的小命! 管家是亲眼见过王勇是怎么拿着兵器,毫不留情的砍着那日的刺客的,吓得赶紧连连回应。 宋灵枢听说,自打王勇面圣之后,陛下便有心召他为朝廷效力,王勇却推脱说宋灵枢对她有恩,他必须留在她身边报恩。 宋灵枢起初以为王勇是不愿被功名利禄捆绑住,谁知他知晓宋灵枢即将入宫当值后,向陛下求了恩典。 陛下许了他能随时跟着宋灵枢出入宫禁的特权,也是上上荣宠了。 宋灵枢这才认识到,王勇是认真的,想着王勇留在宋府好歹比在江湖上刀光血影日子安稳,也就欣然接受了。 宋灵枢第一天上任,按例先去太和宫外磕头谢恩,陛下最近忙的焦头烂额的,自然是没空搭理她,这也正合宋灵枢的心意。 上辈子她成了淮南王妃,新婚第二天便入宫谢恩,不知被谁给绊了一脚,害她出来好大的丑,回去之后便苦练步态。 虽然离得远,她并未看清龙椅上坐着的天子,陛下也没有责怪她,但也能想象陛下的黑脸了。 从太和宫出来,就有人将她带到了太医署。 如今的太医院首葛洪是她外祖父当年的半个弟子,早就听说过她起死回生的名头,连连感叹后生可畏。 亲自带她到太医署各部参观,又向她介绍了如今宫中的形势。 一来宋灵枢刚刚上任,二来宫中的贵人们到底一时间还信不过她。 葛洪便吩咐她,无人特意传召的话,她就不必贴上去。 无事自己多在院里四处看看,太医署里专门有个藏书阁,里面放着的都是历朝历代的医书典献。 这正中宋灵枢的下怀,整日便待在里面研究一些胎毒目疾的文献,偶尔又钻进药房,自个研究一些奇药自个试药。 甚至把自己毒倒了好几次,连累其他御医,一而再再而三的救她。 御医们见她与世无争,再加上她年纪轻轻便有这种为了医学献身的精神,被他深深的感动,所以很快便打心底接纳她了。 然而宋灵枢如此拼命,只不过是想早日治好萧从安,那日在畅音阁,她仔仔细细观察了他的脸色脉象,话里话外将他的症状都了解了八九分。 宋灵枢心里清楚,那胎毒若不清,萧大哥很难长寿。 可她的心怎甘,所以才翻遍了古籍医书多少残卷。 另一边宋怀清和闫少卿在公务上你来我往,两人相处的十分融洽,甚至有相见恨晚的意味。 在知晓宋邹容已经快四周岁之后,闫少卿表示自己府里开设了家学,请的是大名鼎鼎的周老先生授课,于是可怜的小邹容便就这样愉快的入了闫府启蒙读书。 万民血书的案子很快被查了个彻底,长安大小百余位官员都被定了罪,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大理寺的天牢里,夜晚尤其漫长,漫长而凄良。 老狱卒看惯了昨日还是高官,今日便沦为阶下囚的人,心如止水。 却没想到,在半夜还迎来了一位贵人。 监狱长亲自领着进来的贵人,听说是最近陛下面前的红人,主审万民血书案的大官。 来人正是宋怀清,他带了吃食,算是来送贺年最后一程。 “陛下下了旨吗?” 贺年被关了这么些天,早就已经没有想头了,看见宋怀清也并不意外,淡淡的问道,“是斩首还是毒酒?” 宋怀清将一碟碟山珍海味递了进去,“陛下说你劳苦功高,给你一个体面。” “那就是毒酒了。” 贺年淡然的接过他递过来的饭食,大口吃起来,“贺家其他的人呢?陛下又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你给了谢芸休书,她自然能回谢家保全性命,只是你儿子和族中子孙,怕是活不了了。” 贺年闻言手上一顿,在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宋怀清并不同情他,因为多年前,在这里面坐着的人是他宋怀清,而站在外面幸灾乐祸的正是贺年。 往事 那年宋怀清年方十八,正是血气方刚之时,状元及第,好不风光。 可天有不测风云,知己好友将他酒后为前朝某个大学士愤愤不平的话,上报给了朝廷。 这是大不敬的罪过,他被下了大狱,而好友却平步青云。 后来因为他的父亲对何家有恩,母亲大人不要颜面上何家为他提亲,何院首(宋灵枢外祖父)将唯一的女儿下嫁给他。 当年何家先祖救了高祖一命后,高祖曾说过这样的话: 凡何家子孙,诸罪可免,往后天子,须得善待。 就这样,宋怀清成了何家的女婿,先帝自然也就免了他的罪过。 可他明明身怀状元之才,却只能在御史台委曲求全,再不得重用。 当年那个出卖宋怀清的好友,便是贺年。 可谁能想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曾经少年得志的丞相即将被处死,而多年郁郁寡欢的宋怀清却大有被重用的迹象。 “你能否保全我儿?” 贺年临死之际,心心念念的只剩下贺维。 宋怀清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谢家都做不到的事情,我能有什么法子。” “求……” 贺年的求字还没说完,宋怀清已经冷冷打断他,“我当日没有求过你吗?贺兄,你是如何回答我的?” “你说,你是先帝的臣子,哪怕我是你的好友,你也不敢徇私!” “那你到底要怎样?”贺年绝望的看着他,“你来此一趟,难道就是特意为我送行的?” 宋怀清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当年谢芸所说之事,有几分可信?” 原来是这样! 贺年惊愕的看着宋怀清,这大概是他最后的筹码,“你能否留我儿一条性命?” 宋怀清冷笑,“你没资格和我讲条件,我可以永远不知道。” 话罢便要转身离去。 贺年知道自己唯一的血脉是保不住了,绝望之下愤怒等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叫: “是真的!当然是真的!何筠多年都不愿被你碰一碰!怎么可能甘心给你生子!哈哈哈哈哈哈!宋怀清!你活该!黄泉路上,我等着你!哈哈哈哈哈哈!” 可无论贺年如何挑衅,他都没有在回头。 宋怀清懊恼自己也是昏了头,贺年将死之人,为了达成心愿什么样的谎话说不出来? 纵使听到他想听的话,可那又可信吗? 难道不是自欺欺人? 宋怀清回府,正好撞上来给他送补汤的宋灵枢,他看着宋灵枢的脸颊,听到她称自己爹爹,到底是心软了。 罢了,只要她能安分做宋府的大小姐,那一辈子就是自己的嫡长女。 另一边在宋灵枢第一日入宫之前,企图往她身上撒药粉的小丫鬟,被宋灵枢关了小半个月。 宋灵枢不许任何人同她说话,将她关起来,只在她熬不住的时候,给一口水一口粮续命。 这样煎熬小半个月后,那丫鬟终于招了,承认是菡萏院宋明怜身边的大丫鬟指使她这样做的。 宋灵枢太了解宋明怜不过了,她若是冲上门去讨要说法,宋明怜只会哭哭啼啼的叫冤,最多将身边的丫鬟推出来替罪。 在加上自己确实安然无恙,只怕不知实情的人,反而会觉得是她故意算计。 所以干脆将宋明怜身边的大丫鬟抓来,和这小丫鬟对峙,然后一并处死了,将尸体送回菡萏院去。 宋灵枢美其名曰,二妹妹身边的人心思太重,谋害主子,万万留不得。 做长姐的便替她处置了,又体恤她失了一个大丫鬟,怕下面的人服侍不周,借机往她房里塞了好几个人。 宋明怜哪能真心用宋灵枢送过来的人,整日忙着清理门户,菡萏院顿时人心惶惶。 宋灵枢见她一时间腾不出手来给自己找麻烦,每日更是乐的逍遥。 再说宋邹容,自打去了闫府读书,每日也是辛苦的很,令人欣慰的是,周老先生对小邹容很是欣赏。 三天两头夸赞他天姿聪颖,小小年纪便能跟的上自己的教学,偶尔还能说出一些独到见解,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奇才。 倒是宋墨兰,待姐弟二人都不在府中时,无聊的紧,索性去和莫姨娘学针线。 宋灵枢在太医署藏书阁的阁楼中,找到了一卷已经铺满灰尘的旧书,上面赫然写着“金针秘籍”四个大字。 宋灵枢粗略一扫,见这本书对于针灸解毒实在见解独到,昼夜研习。 然而这本书只有上半卷,宋灵枢找遍藏书阁也没找到下卷,便拿着这东西去找了葛洪。 “你能读得懂这书?” 葛洪不可置信的看着宋灵枢,好像看到了什么妖怪似的。 “您这话从何说起?”宋灵枢见他反应实在奇怪,忍不住问道,“这上面所述的内容,条条清晰,我年纪虽小,却……” “唉……”葛洪叹了一口气,“难怪当日老师不肯收我为徒,想来何家一脉对于医术造诣已融入骨血,我比上你母亲也就算了,如今连个小丫头片子也强过我去,不如明日就告老还乡罢!” 和葛洪相处这段时间,宋灵枢已摸清他的脾性,这位受人敬重的太医院首,其实就跟个顽童似的。 于是配合着惊叹道: “那可如何是好?我明日给您带热乎的桂花糕能留得住您吗?” “小丫头片子!”葛洪不满意的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应该说:哎呀!葛老医术一流,我望尘莫及!” “哦。”宋灵枢讨好的笑了笑,“那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晚了!” “老头子生气了,罚你去东宫请平安脉。” 宋灵枢:“……” 宋灵枢将药箱准备好,突然回头幽幽来了一句: “我看您是害怕太子殿下,故意差使我吧!” “没有的事!”葛洪心虚的不敢看她,“你可快去吧!别让殿下久等了!” 宋灵枢来了太医署后,特意找了嘉靖太子和皇后娘娘的病案看了看。 自然是知道之前太子殿下发了狂病,杀了不少诊病的御医之类的事。 太子殿下怎么会发狂病? 宋灵枢倒是认为,殿下实在聪明过人。 以狂病为由,诛杀数人。 只怕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睡梦之时靠近。 哪怕是刺客,都会顾忌。 毕竟嘉靖太子的身手,那是毋庸置疑的。 虽然那几条人命实在无辜,可历来为帝王者,谁手上又干净呢? 只要自己事事谨小慎微,不要惹恼他就是了。 定远侯病危 葛洪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无奈的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想见这丫头片子,却非要逼着他想办法将人支去东宫。 可怜他老头子一把年纪,还不得不为了两坛好酒折腰,真是造孽啊! 回头就得告诉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好好在仕途上混。 当太医根本没钱途啊! 当各家各户都在盛传,废丞相贺年和三王爷今年的运道实在不好的时候,同样头疼的还有谢道临。 他们谢家和贺家原是姻亲,谢道临的亲姑姑谢芸便是嫁给了贺年,倒算那贺年有良心,眼看高楼将塌,给了谢芸一封休书,谢芸倒是能保住一条性命。 谢家乃是百年氏族,曾有人这么评说过,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如今王家已经式微,谢家却仍屹立朝局不倒。 谢芸出身这样的显赫,从小便心高气傲。 当年先帝为当今陛下选太子妃,谢芸败给了自家旁支所出的妹妹谢蕴,本就恼怒。 哪怕后来贺年官拜一品丞相,她见到当年自己压根瞧不上的远房堂妹,居然还要跪拜。 如今贺年大势已去,她回了娘家更是不依不饶,非逼着身为内阁首辅的亲哥哥谢温和主审此案的侄子谢道临给夫家翻案。 首辅大人还可以端着兄长的架子训斥胡闹的妹妹,然而谢道临却是有苦说不出,被这个姑姑吓得几天没敢回府。 宋灵枢到了东宫,便遇上了赖在宫里几日不走的谢道临,听宫人们嚼了几句舌根,越发同情这位大理寺卿。 宋灵枢在偏殿等了许久,才等到太子殿下的接见。 “宋御医这边请。” 秦桑看见宋灵枢,便打心底的喜欢,最近几日殿下为着外面的事,忙的焦头烂额,若是宋姑娘能让殿下欢喜些,对下面的人来讲,也是一桩好事。 宋灵枢对秦桑毫无印象,只是奇怪,为什么这东宫的管事宫人会对自己笑的如此和颜悦气。 “殿下的寝宫在这边,刚才的正殿是会见朝臣的地方,那边是……” 这宫人今日是怎么了,这些布局告诉她一个小小御医做什么?难道不怕她别有用心谋害太子殿下吗? 不过想着对方也是一片好意,所以宋灵枢仍是浅浅的笑着,让人琢磨不透,她到底有没有在用心听。 很快二人便走到太子的寝宫,秦桑有意让宋灵枢单独和裴钰相处,于是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早就有宫人进去传报,只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进来。” 宋灵枢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发现屋子里并没有一个伺候的人,宫中不比外面,她不敢放肆,只得规规矩矩的请安。 “微臣宋灵枢见过殿下,特来向殿下请平安脉。” 谁知坐在上座的人久久没有回应她的意思,宋灵枢跪的腿都快麻了,忍不住抬头想偷瞄他一眼,却正好被他抓个正着。 “小哭包。”裴钰嘴角勾着一抹笑,眼眸里似有星光扑朔,“孤看你还要装到几时?” “太子哥哥……”宋灵枢闻言自个便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走到他身边,可怜巴巴的坐在他脚边,“这里可是宫中,我若是不装傻藏拙,冲撞了哪位贵人,随时会掉脑袋的。” “不会。”裴钰难得露出这样温柔的神情,眼里像似要挤出蜜来,一只手将她从地上捞到自己的座椅上。 只要孤尚在,便没人能伤你分毫。 “这是御膳房刚送过来的枣花糕,你替孤尝尝。” 宋灵枢顺着裴钰的目光看去,一件青花矾红水波云龙纹折沿大盘上躺着精致的点心,好像正冲着她招手。 “这……”宋灵枢有些犹豫,“怕是不合规矩。” “无妨。”裴钰不甚在意的拿起一卷文书看了起来,“孤不爱吃这些,若是原原本本退回去,只怕有人会受到责罚,你这也算积德行善了。” 宋灵枢见他如此说道,试探性的拿了一块递到嘴边,这点心不仅做的精致,而且入口即化,是外面万万比不得的好东西。 于是宋灵枢没忍住,又拿起来了第二块,在她伸手想拿第三块点心的时候,白白嫩嫩的爪子被裴钰抓在手里。 “食不过三。”裴钰丝毫没有要将她的手放开的意思,“你若是喜欢,孤让人给你备下,带回府去。” 宋灵枢被他炽热的目光盯着十分不自在,抽回了手,赔笑道,“殿下,微臣给您把脉吧!” “好。”裴钰用烟火全无的清澈嗓音轻柔的回道,伸出一只手。 宋灵枢三指扣在他的脉搏上,见他的脉象沉稳有力,再三确认后才说道,“殿下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看着他案牍上堆着的公务,又忍不住劝道,“平日还是要注意休息,不可劳累过度。” “劳累过度又会如何?” 裴钰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想挑逗她。 宋灵枢呼吸停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们帝王家的人,总是年轻时过度肆虐耗伤精血,等到稍微上了些年纪,便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正要开口规劝他,外面却来了一人传报,吓得宋灵枢赶紧从裴钰身侧站了起来,好像被人抓奸似的。 裴钰见她慌张的样子,心下不悦,敛眉垂目,正经的问着那宫人: “何事?” “定远侯爷怕是不行了,葛老已经过去看了,陛下的意思是……” 后面的话宋灵枢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定远侯爷? 萧大哥! “他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危?!”宋灵枢将所有事都抛在了脑后,满脑子只有萧从安。 “侯爷身子本就弱……” “知道了!下去!” 裴钰早在听见宫人说出定远侯三个字的时候就发觉了宋灵枢的异常,冰冷冷的将宫人喝退。 宋灵枢记挂着萧从安,心早就飞出去了,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于是福了个礼,“殿下身体无碍,微臣这便告退了。” 裴钰闻言眸色一深,背过身去,“今日你若是走了,以后便都不必再来!” 生米煮成熟饭 宋灵枢的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突然听到裴钰这赌气似的话,被弄得莫名其妙。 这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又怎么了? 但还是走出了殿外,再次跪下去,“微臣若是又何处得罪殿下的地方,改日再来赔罪。” 然后便火急火燎的离开了,等到裴钰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早已经走出东宫的大门了。 “楚飞!” 裴钰铁青着面孔,将躲在外面不情不愿的楚飞叫了进来。 “她人呢?” “宋……姑娘,已经离开了。” 楚飞字字斟酌,生怕遭受池鱼之祸。 裴钰颓然一笑,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即呕出一大片血,整个人轰然倒地。 “殿下!” 裴钰只觉得胸膛剧痛,痛的直不起身子,耳边只有众人慌乱的叫喊声,恍惚间他听见有人说: “快传御医!” 另一边宋灵枢连太医署都没有回,直接出了宫墙,王勇紧紧跟在她身后。 王勇听力十分灵敏,早在宋灵枢刚刚踏出东宫的时候,他就听见里面乱成一团了,本欲将事情告诉她,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来。 他已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也曾多次自斩桃花,自然能看懂,太子殿下对他们姑娘,存的是什么心思。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本来无伤大雅,可是姑娘,似乎没把他放在心上。 自从上次在畅音阁路遇定远侯爷之后,姑娘整日研究的那些医理药理,他偷偷瞧过,皆是和毒物目疾有关的。 他听说,宋府和定远侯府,是有旧交情的。 大概姑娘早就将定远侯放在心上了,既然如此,能让太子殿下就此死心,也不是什么坏事。 当东宫太子殿下吐血的消息传到太医署的时候,纵使诸位御医再不乐意,还是得火急火燎赶过去。 施御医粗略给裴钰把了把脉,便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楚飞询问: “殿下这是大悲大怒,情绪起伏交替剧烈,气急攻心之兆,今日可有谁惹得殿下恼怒了?” 楚飞哪敢将事情讲给他听,只一味的敷衍道,“您老开方就是,殿下的事,莫要打听这么多。” “哎……”施御医写了一个方子交给他,“快煎了药送来。” 又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我先给殿下施针。” 待施太医拿着银针走近之时,裴钰倏然睁开双目,一见他便露出失望之意: “滚!” 吓得施太医连手中的银针都掉落在地,慌不择路的赶紧退下。 “殿下……”楚飞正要劝他,已经被他冷冷打断,“都给孤滚!” 楚飞没了办法,只能先退出去,派人去请董双成。 裴钰看着案牍上被宋灵枢十分青睐的那碟子枣花糕,气就不打一处来,将它狠狠的掷到地上。 重来一世又如何? 不过是贼老天戏耍他罢了! 他千防万防,能防淮南王,却防不了小姑娘压根不把他放在心上。 宋灵枢,你是不是要将孤的心剜出来才肯罢休? 宫中的消息传的极快,嘉靖太子呕血的事情很快就传遍宫闱,太子三师和董双成,谁也没能敲开裴钰关上的寝殿的那扇大门。 最后是还在病中的孝敏皇后,拖着病体,亲自来了东宫。 皇后素体虚弱,在门外站了没有一会儿,就开始剧烈的咳嗽。 就在众人劝着皇后先回宫歇着的时候,门开了。 只见裴钰一身素锦长袍更是衬的脸色羸弱苍白,眉头紧凑: “母后身子孱弱,何苦为了儿臣操劳,外面暑热,快些进来吧。” 又吩咐被急哭了几次的秦桑,“快给娘娘送了汤茶来。” 孝敏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往殿内走一边训斥他道: “你既有这个孝心,又何苦如此作贱自己?本宫生下你两个皇兄,皆不足月而夭,怀上你之后更是拼了这条命去,你就算为了本宫也该好好善待自己。你不是个鲁莽的性子,却为何又动了这样大的怒气?” 裴钰沉默着不肯答话,皇后带来的人皆自觉留在殿外,只有楚飞跟了进来。 “他不肯说,那你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皇后自然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见问不出什么,便威逼楚飞。 楚飞看了一眼自家太子,又看了一眼皇后,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孝敏皇后。 谁知皇后娘娘不但不恼怒,反而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皇后很认真的思量道,“本宫当日答应过何姐姐,定会护她女儿平安,更何况太祖留下过遗诏,何家子孙皆不问罪!若是下旨,那丫头抗婚咱们也法子!不如我儿将人掳到东宫来,生米煮成熟饭,自然就佳偶天成了!” 皇后越说越离谱,却沾沾自喜,自以为想出了个不得了的好主意。 “母后越说越离谱了!” 裴钰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显得十分局促腼腆。 “好了!”皇后正色道,“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情,我儿喜欢人家姑娘,只管自己追就是了,想当年我嫁给你父皇也是万般不愿的。” “原来母后最开始也不是自愿眼瞎的。” 裴钰幽幽道,语气还带了三分调侃。 “混小子!” “本宫若不眼瞎,哪有你今日!罢了!本宫替你将人给叫来,你自己好生把握吧!” 话罢,便走了出去,十分威严的吩咐道,“将太医署的宋御医请来,给殿下治病。” 只短短瞬间,便从慈母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六宫之主,回头冲裴钰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还似再在说,争气点!早日给本宫拐个儿媳妇回来! 然后便浩浩荡荡回宫去了。 裴钰看着孝敏皇后的背影,思绪已然飘到九重天外。 他的母后,原本是个活泼之人。 曾几何时,这高墙亦是困不住她的。 是从什么开始? 似乎只是一夜之间。 她不在胡闹,也失了帝王心,把持朝政,将他扶到太子的宝座上稳坐。 那年他十五岁,到鄞州平乱,大捷之后,她将所有权柄都交到他手上。 那个总是挡在他身前的母后,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生一场大病了,这一病就再也没好起来。 宋灵枢…… 裴钰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你只用给孤一点温情,孤便守着你过一生,真的只要一点点而已。 放血 宋灵枢赶到定远侯府的时候,御医们已经将萧从安的床榻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灵枢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只瞧见萧从安脸上清白,唇上一片黑紫。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宋灵枢第一次在同僚面前发了这样大的脾气,“还不快救人!” 葛洪将宋灵枢拽了回来,摇了摇头,“宋丫头,没用了!”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毒入骨髓,只怕祖师爷再世也无可奈何了!” “怎么会没用?!”宋灵枢挣开他,冲到萧从安床榻前,握住了他的手腕,“他还有脉搏!他还活着!” 葛洪看着她,一言不发,眉目间皆是悲恸之色。 当年定远侯刚出生之时,老定远侯爷就找上了小师妹(何筠),小师妹不知怎么了,也是用这种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老侯爷的: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师妹拼了半条命,才保住了当时还是世子的萧从安一条命,师妹说她尽力了,是她对不住老侯爷,从那之后,开始郁郁寡欢起来。 宋灵枢见众人无动于衷,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们一眼,干脆拿出自己的药箱。 “不能慌乱、不能慌乱……” 宋灵枢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 稍微镇定心神之后,也顾不上男女大防,直接扯开萧从安的衣襟,发现他的血脉全都充盈起来,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纹路,泛着奇异的光。 顿时脑子里就有了主意,拿出银针封住几个要穴,便要拿匕首割开萧从安的手。 葛洪手疾眼快的拦住她,“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定远侯爷!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有几条命去赔的!” “让开!”宋灵枢双眼猩红,发髻也在匆匆赶来的时候散开,此刻活像一个从地狱爬出的厉鬼,“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而宋灵枢的眼前却浮现出许多往事。 那个怕她为难,一笑泯恩仇的萧大哥。 那个听说她身陷囹圄,便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将她从淮南王府带离的萧大哥。 他的笑永远是那么温柔,如沐春风。 他说,他永不做叫她为难的事。 前世她被林嫣和褚文良折磨的已经快要绝望,是萧大哥让他觉得,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们那样的人,人间自有真情在。 她不会让他有事的! 宋灵枢在心里告诉自己,绝不会! 她几乎毫不犹豫,手起刀落,黑色的血顿时从萧从安手腕上涌出来。 看的众人胆战心惊。 宋灵枢见他胸膛上黑色的纹路都消了个七七八八,嘴唇的颜色也变了回来,立马用白布,从肩臂处缠住他的手臂,很快血便止住。 “拿独参汤来!” 元季一直守在一边,看着宋灵枢这么危险的动作,好几次想拦住她,最终还是作罢。 连葛老都说,侯爷是没救了。 偏偏宋姑娘如此锲而不舍,他看得出来,宋姑娘眉宇间的关切之意,并不是虚情假意。 元季觉得,若是侯爷还能做主,会信任她的吧? 便一直由着宋灵枢胡作非为,还时不时在一旁打下手,一听见宋灵枢在要汤药,立刻回道,“早就备下了!” “来人!上独参汤!” 宋灵枢是何筠好不容易得来的子嗣,从小也是如珠似宝的呵护着长大的,孤身一人去承恩寺修行两年,已经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可她接过下人手中的汤盏,小心翼翼的一勺一勺喂萧从安喝下,神情之中是说不出的理所当然,丝毫没有世家小姐的骄矜。 萧从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脉象也逐渐平稳,诸位御医不可置信的一一上前确认,然后面面相觑。 之前宋灵枢使难产妇人起死回生,进了太医署,他们心中还甚是不服。 心想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而已,不过是运气好一些。 可如今亲眼看见她是如何叫病危的定远侯爷化险为夷的,忍不住惊叹,这哪里是只靠运气便能做到的? 魄力,医术,胆识。 缺一不可! 心中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恨不得立刻跪下去拜师了! 就连葛老也感叹着说,“江山代有人才出,何家,不算后继无人了!” 宋灵枢将之前自己研究的方子默了出来,想着萧从安如今身体虚弱,恐怕受不住,于是去了几味药性毒烈的药物,又添了几味补血扶正的,这才得空搭理他们。 “葛老高看灵枢了。” 她不好意思道,“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诸位大人海涵……” “宋御医!可叫咱家好找啊!”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已然传来一针尖锐刺耳的声音,一个宫中内宦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病倒了,皇后娘娘召大人侍疾呢!” 小路子是东宫的大太监,和同为掌事宫女的秦桑素日交好。 今日殿下这病十分蹊跷,皇后娘娘的旨意也是古怪的很。 小路子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有他见微知着的本事,对宋灵枢十分恭敬,生怕得罪了未来东宫的女主子。 “殿下病了?”宋灵枢狐疑的看着她,旁人不清楚,她却是从东宫过来的,殿下的脉象实在不像有病的样子。 她想起了自己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太子殿下的异常,难道他竟是身子不适吗? 宋灵枢忽然觉得胸口闷的难受,呼吸一滞,还要故作沉稳的向葛洪致歉道: “萧……侯爷便托付给葛老了,灵枢先行告退。” 葛老痛快的应承下来,待宋灵枢走远后,才察觉到不对。 这定远侯爷,一开始不就是来长安向自己求医的吗? 怎么宋家小丫头反倒托付自己照顾他? 不过太子殿下这病也生的忒奇怪了些。 旁人不知道内情,葛老却是清楚宋灵枢为何会如此顺利进入太医署的。 再加上太子殿下威逼利诱自己,非要让宋丫头去东宫请平安脉。 葛老早就将裴钰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不过看宋丫头对定远侯爷的情意,也绝非泛泛之交。 这事情,倒是变得麻烦起来。 芳心不忍猜 “殿下如何了?” 宋灵枢跟着内宦踏过层层宫门,哪怕是刚才为了萧从安的病心急如焚,也没有如此这般恨过宫墙庭院深深。 “施御医诊过了,说是急火攻心,也开了药方,只是殿下却不肯用药。” “施大人医术精湛,想来是不会有错的。”宋灵枢皱紧眉头,“殿下这样喜怒无常的性子,确实太伤身了。” 这样大不敬的话,官宦哪里敢接,又看嘉靖太子和皇后娘娘如此重视宋灵枢,也不敢得罪,只能憨憨的笑着。 宋灵枢赶到东宫的时候,秦桑已经熬了三次药,裴钰却一口都不肯动。 宋灵枢不知他又闹得什么幺蛾子,看着秦桑焦急的样子,也只能端了药盏硬着头皮进去。 裴钰正躺在榻上,背对着她,听见这脚步声他便知道来者何人,却迟迟不肯回首。 宋灵枢跪在榻边,将药盏恭敬递上去,“请殿下用药。” 裴钰立刻翻身凝望着她,颦蹙浓眉,浑身泛着冷气。 定远侯府的事情,早就暗卫一字不漏的全部上报给了他。 他死了,你便不独活。 这是要殉情? 生不能同衾,死便要同穴? 裴钰每每想到此处,就像有万虫噬心,如今见宋灵枢对自己如此恭敬疏离,本来已经放缓的面色,又冷了起来。 “给孤滚出去。” 根据宋灵枢的经验,太子殿下是又恼了,只能厚着脸皮乖巧一笑,却换来对方的冷眼一瞥: “只要殿下用了药,微臣立马圆润的离开。” 原来只是为了母后侍疾的旨意。 若不是母后的旨意,你的身心都在定远侯府,压根不想回来看孤一眼是吗? “很好。”裴钰唇角微扬。 就在宋灵枢以为他要用药的时候,他却突然大手一挥,将药盏打落在地,宋灵枢一时不防,那药汁都泼在她的双手上。 宋灵枢只觉得手背一阵火辣辣的疼,裴钰已然从榻上翻了起来,从柜子上拿起玉容膏便将她抱到榻上。 “疼吗?”裴钰一手拖起她的爪子,一手给她上药,喑哑问道。 “很疼很疼……” 那药其实已经放了好一会儿,并不是滚烫的,宋灵枢初时还觉着疼,到后面便没什么知觉了,却故意糯糯的回道。 “是孤不好。”裴钰凄然的摇了摇头,“本来想罚你,却没想到,最后折磨的还是孤自己。” “太子哥哥……”宋灵枢听见他这般说话,心里莫名其妙的,跟吃了酸枣似的,从榻上爬起来,试探性的抱住他的手臂,“我不走了,你把药喝了好不好?” 小姑娘还是关心自己的吧? 不然就算是他病死了,她又何必在意。 就因为这一点真情,那些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全部被他压回心底。 他仍记得在梦里,小姑娘刚刚及笄,他原本打算将藏在心底的话全部向她倾述,可骄傲如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思来想去便写了一封信,聊表衷肠。 可小姑娘过了好久才回复他,信上却只有一句话。 曾经沧海难为水。 小姑娘早就心有所属了,可他不甘心,也猜不出那个人是谁。 小姑娘对他不屑一顾,小姑娘的庶妹倒是对他几番投怀送抱。 “好。”裴钰面色终于和缓下来,宋灵枢欢欢喜喜的出去又叫了一碗药,看着他喝下。 裴钰用过药便歇下了,之后只要宋灵枢一起身,他便想心有灵犀似的开始身子不适,宋灵枢没了法子,只能传话回宋府,打算在东宫熬一宿。 宋灵枢劳累了一日,早已不是这个十三岁的身子可以承受的,竟然趴在床榻边就睡了过去。 裴钰小心翼翼将她抱了上来,大方将床榻分她一半,抱着她,沉沉睡了过去。 定远侯府。 萧从安直到天色已经黑的浓重,才醒了过来。 他这一醒,让刚刚安歇下的定远侯府又开始忙碌起来。 “侯爷,今日是宋……” 元季想将白日的事情都告诉他,也好叫他欣喜些,却被萧从安打断。 “我知道。”萧从安笑靥盈盈,哪怕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心中的灯却已被点燃,“我那时都听到了。” 听闻她曾在太平别院赋诗。 日夜频频盼,芳心不忍猜。 灵枢,那个叫你日夜都盼望的人,是我吗? 淮南王府的表小姐 待到天边已经亮起一层粉嫩的朝霞,宋灵枢才从睡梦中醒来。 一睁眼,便瞧见裴钰笑吟吟的脸庞,吓得赶紧从榻上跳了起来。 “我我我、…殿下……” “你如何?”裴钰绕有兴趣的用一只手臂支起额头,笑容十分暧昧。 “我怎么会到殿下的榻上!” 裴钰无辜的看着她,“自然是你半夜非要爬上来的,孤拦都拦不住。” “啊?”宋灵枢半信半疑的盯着他,“听闻殿下臂力可开射月弓,怎么会拦不住我?” 裴钰虚弱的喘了口气,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孤如今是个病人,性命都在你手里,别说你只是要抢孤的半张床榻,就是要对孤做些什么,孤也无可奈何呀!” 我信你……个大头鬼! 宋灵枢皮笑肉不笑,“既是如此,微臣立马回太医署,为殿下开一服治病的良方来。” 话罢,便行了礼退下。 裴钰得意的笑了,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心情大好。 宋灵枢一路小跑回了太医署,给裴钰开了方子,里面故意下了些十足的苦药。 让你虚弱!让你无力! 她可这是为了殿下的身体好,真的一点报复的私心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宋灵枢亲自盯着这药,直到东宫的人来取走。 裴钰光闻着那药就知道里面下了十足的猛料。 他自小习武,对自己的身子再了解不过,气急攻心吐了血,看着十分严重,其实并无大碍。 偏偏遇上不知情的秦桑,以为他又是发了脾气,不肯用药,半真半假的劝道: “殿下快把药喝了吧!这可是宋御医亲手为您熬制的!片刻也没有离开过!” “是吗?” 裴钰和煦道。 “好。” 然后一口便将这药引尽,明明苦的反胃的药,他却品出一丝甘甜的味道。 莫说只是一碗苦药,就算是毒药,只要是她给的,他都甘之如饴。 秦桑看着他的样子,将药盏收拾好退了下去,看着院子里的碧水青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治病的到底是良药,还是熬药的人。” “姑姑说什么?” 一个小宫女探头探脑的问道。 “没什么。”秦桑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了,转身离去。 小宫女盯着秦桑的背影若有所思。 宋御医在殿下寝殿里待了一整晚,虽说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可宋御医到底是个女子,这件事她到底要不要传信出去? 宋灵枢将裴钰药熬好后,便收拾收拾,准备打道回府。 今日本就是她的休沐日,若不是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本该在家呼呼睡大觉的。 她心中有些不放心萧大哥,却听葛老说,萧大哥已经苏醒,并无大碍,不好意思在上门叨扰。 出了宫门,天地广阔,也不必在端着架子,美滋滋的带着王勇逛街去了。 宋灵枢先是看上一套古烟纹碧霞罗衣,又觉着那蝶戏水仙裙衫也不错,向王勇求助,王勇却说不出来哪里又什么不同。 思量再三,将两套衣裙都买走了。 既然有了新衣服,那也须得有发簪来配才是,拉着生无可恋的王勇又去了云裳阁。 宋灵枢一眼便瞧见了一只精雕琉璃玉飞凰逐月簪,伙计小心翼翼的将簪子用托盘取出来,供她赏玩。 “不错。”宋灵枢由衷赞道,“材质和做工皆不错。” “小姐好眼力。” 伙计将这簪子一顿猛夸,宋灵枢正犹豫着要不要买下来的时候,却被一个修长的玉手夺了去。 “王爷快看!”一个身着桃花云雾烟罗衫的女子巧笑道,“这簪子倒配的上嫣儿今日的衣裙呢!” 宋灵枢回头一瞧,那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 王勇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奇怪的看着她,怎么姑娘看到眼前人恍若看到生杀仇人似的? 林嫣! 这张脸宋灵枢做梦都不会忘记! 这张总是对她阳奉阴违的脸,总是处处算计她的脸,总是恨不得将她置之死地而后快的脸。 宋灵枢怎么能忘记?怎么敢忘记? 若是其他人,宋灵枢大可一笑而过,谦虚的将东西让出去,可偏偏是她。 宋灵枢告诉自己,她谁都可以让,偏偏林嫣不行! 所以也很不客气的一把将那簪子夺了回来,眉间皆是鄙夷的神情: “这是我先看到的。” “哎呀!”林嫣娇嗔道,捂着手吹了吹,她旁边的丫鬟立刻为她出头。 “不过是个簪子!你这么凶做什么?如此粗鄙!伤到了我们家小姐的纤纤玉手!” “我道是多大不了的事。”宋灵枢冷笑,“我看她的手也不似醉花阴里的姑娘们那般柔若无骨,难不曾被我一折就断了?” “你说什么?!” 林嫣满面赤红,长安人人都知道醉花阴是什么地方,宋灵枢拿她和那里的姑娘们比,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宋姑娘?” 褚文良没想到这里也能碰到她,有些诧异。 “原来这位姑娘是跟着王爷的人。” 宋灵枢将这话说的十分暧昧,林嫣不是做梦都想成为淮南王妃吗?那她就帮她一把。 “倒是我不好了,得罪了王爷,还请王爷和王……姑娘赎罪。” 宋灵枢有意唤林嫣做王妃,但故意使坏改了口。 “算你……” 林嫣嚣张之语还没有开口,已然被褚文良打断。 “姑娘误会了。” 褚文良之前便有意将宋灵枢收入房中,不过那时宋怀清并不起眼,就算入府,也不过给他做个侧妃便是了。 然而现在陛下重用宋怀清,下一任丞相的人选,宋怀清和闫少卿呼声最高。 尤其是宋怀清冒天下之大不韪,替灾民请命,更是赢得了百姓的爱戴,长安百姓如今都唤宋怀清为宋青天。 可见对他的拥戴之深了。 若是宋怀清真的在进一步,那么宋灵枢便为丞相嫡长女,她本来又是正六品的御医,常在御前当值。 只怕那时,宋灵枢给他做正妃都算是委屈了。 所以褚文良生怕她误会,自己功亏一篑,慌乱和林嫣撇清关系。 “这是府上表小姐,亡母当年曾嘱咐过本王,务必好生照料她,小王不敢不尊。” 山盟海誓的背后 “王爷!” 林嫣大惊,不知道上一秒还对自己深情款款的人,怎么就突然变了脸,慌忙喊道。 “嫣儿!”褚文良厉声叫道,“给宋姑娘赔不是!” “我不!”若是平时,林嫣一定会乖巧的听话,可是她看着宋灵枢的脸,心中便升起莫名的恐慌感,非要和她争个高下不可,“我就要这簪子!” 褚文良掏出一叠银票,递给她,“你喜欢什么都可以买回去,这支簪子让给宋姑娘。” “王爷不向着嫣儿,嫣儿自己买了这簪。”林嫣梨花带雨的看着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那伙计可不管什么先来后到,谁先掏银子就是谁的,于是将宋灵枢手里的簪子客气的取了回去,就装在盒子里递给林嫣。 “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王勇皱着眉和那伙计理论,“明明是我家姑娘先看到的。” 林嫣见她一身低调的打扮,不过仗着有几分姿色才叫王爷另眼相待罢了,趾高气昂的嘲讽她,“你买的起吗?” 褚文良正想开口训斥她,身后却传来一个稚嫩又不乏十分有底气的声音: “她买不起?那你看看我是否买得起?” “娇娇?” 宋灵枢没想到在这儿居然也能碰上霍娇娇,叫了出来。 霍娇娇微笑着向她示意,走到她身旁,林嫣眉头一皱,“你又是谁?” 那伙计自然是认得霍娇娇的,因为这云裳阁就是霍府的产业,赶忙上前示好: “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林嫣看着这阵势,便知道霍娇娇和宋灵枢是旧识,依旧不死心的说道,“就算是你家的产业,我已经要买下来了,你总不能反悔吧?” “说的不错。”霍娇娇眉间一挑,“但是我可以决定,今日云裳阁还要不要开门做生意。” 霍府大小姐来巡店,云裳阁的掌柜的忙不迭的跑出来,一听到她这话立马明白了,吩咐道,“今日云裳阁打烊了,还请诸位快快出去。” 很快店里的人都被请了出去,只剩下她们几人,那伙计手疾眼快的将林嫣手上的盒子又拿了回来,“对不住了!您还没有结账,这簪子依旧是本店的商品。” 伙计又用丝巾擦拭了好几遍,才把东西递到宋灵枢手上。 宋灵枢微微一笑,十分人畜无害,将那簪子从盒子里取出来细细打量,特意走到林嫣身边转悠了一圈,气的林嫣嘴唇都在发抖。 然后宋灵枢却做了一件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时候,她将那簪子别在林嫣发髻里,然后一手便拿走了褚文良手里的银票,狡黠一笑: “这簪子就当是我替姑娘买下了!” 霍娇娇和王勇差点没笑喷出来,将簪子“卖”给人家,宋灵枢是要活活将人气死吗? 林嫣从小在淮南王府娇养着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折辱,转头哭着便跑掉了。 褚文良不知道往日温柔大方的表妹今日是怎么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他大事,也顾不上去追她,十分有风度的向宋灵枢致歉: “表妹顽皮,今日惊扰了宋姑娘,还请姑娘莫要介怀,小王替她向姑娘赔不是。” 前世林嫣可是他褚文良的朱砂痣,稍微让她不顺心了,褚文良便会到自己院里找不痛快。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什么旷世绝恋,山盟海誓背后的真相,都是污泥罔水。 褚文良见宋灵枢并不答话,以为她是有些恼自己了,心中更加悔恨,但还是厚着脸面向宋灵枢真挚道: “今日到底是小王唐突姑娘了,改日在登门赔罪。” 宋灵枢本没有好脸色给她,却看见那林嫣去而复返的身影,立马改了主意,笑的如三月和煦的暖风: “小女早就听说王爷赫赫声名,如此微不足道的事,王爷无需介怀。” 林嫣见她故作大方,倒是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更是恨她恨的牙痒痒。 褚文良自然也察觉到了自家这个麻烦表妹,生怕她再次生事,赶紧和宋灵枢道别,拉着她离开。 待人走远后,霍娇娇终于绷不住了,大笑出来: “宋姐姐,我今日算是见识啦!如何气死人不偿命!” “你惯会取笑我。”宋灵枢挑眉,“有银子不赚,王八蛋!” “你要是行商,必然能赚个盆满钵满。”霍娇娇心直口快,话一脱口便觉得不妥。 宋灵枢乃官眷,又已是六品官阶,怎么能和重利的商人相提并论,又不好收回说出的话,场面十分尴尬。 “真的吗?”宋灵枢却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那你以后有什么生意经可要带上我啊!” 似乎并不把行商当做什么丢人的事。 “好!”霍娇娇爽快应道,“说到这儿,爹爹还说有一件事正打算劳烦宋姐姐呢!” 宋灵枢心头一紧,毕竟霍三金这人实在不要脸的很,不过看在霍娇娇和上次霍三金为自己办事的面子上,也不好拒绝,只能听听在做评断。 待霍娇娇将事情原本告诉她之后,她这才松了口气。 霍家愿意出钱出力,屯粮送到灾区去,可如今各地的大粮仓都是官家的,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这其实就是霍府变相拿钱买官粮,送到灾区去。 朝廷得了白花花的银子,霍府得了儒商的美名。 其中霍老爷是真的仁义也好,为了虚名的利益也罢,宋灵枢觉着,只要灾民得到了好处,别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 不过这不是宋灵枢就能做主的,也没把话说死,“这事我是做不得主的,只能问过爹爹,让爹爹上报天听。” “这是自然。”霍娇娇笑的爽快,“上次姐姐教我的法子,可让我抓到那贱人的把柄了,我还没谢过姐姐呢!” 霍娇娇将一块精雕的和田玉印信拿出来递给宋灵枢,“这是我霍家特别退出给贵客专用的,全天下也不过三块,凭着这东西,只要是我霍家的商铺,全都不收你银子。”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宋灵枢知道霍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也不和她客气,将东西收下,巧笑道: “今日娇娇为我关了云裳阁的生意,又送如此大礼,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请娇娇和云裳阁所有的掌柜伙计,一起到金玉满堂去,给我一个做东的机会可好?” 沈家有晔椋 霍娇娇闻言脸色一变再变,活像一只蜥蜴精,犹豫问道: “宋姐姐,咱们能换个地方吗?” “嗯?”宋灵枢奇怪的看着她,“是金玉满堂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也不是……”霍娇娇扭扭捏捏的,“那走吧……” 宋灵枢不明所以,再加上云裳阁的掌柜也一副憋着笑的样子,心里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霍娇娇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 王勇看着宋灵枢,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 他们家姑娘还真是睿智,拿着淮南王的银子请客。 一两银子没花,反倒赢了情面。 褚文良带着林嫣直接回了王府,在马车上一个正眼都没有给她,无论林嫣怎么示好认错,他依旧是张冷脸。 到王府外,褚文良率先下了马车,大袖一甩就径直往府里走去。 林嫣也顾不了许多,赶紧追了上去,可褚文良脚步极快,她跟了一会儿便跟不上了。 “王爷!”林嫣娇嗔道,“您慢点!嫣儿跟不上了!” 褚文良好似听不到她的声音一般,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哎呀!”林嫣跟不上,只能小跑着,脚下一不留神就跌倒在地。 褚文良闻声驻足,立刻心软了,下意识就要将她扶起来,却还是忍住了。 从前他觉得,表妹贤惠娇美,就算不能给他做正妃,做个侧妃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经过今日之事,他发觉林嫣还是太上不得台面了。 他是可以宠爱她,但绝对不会惯着她。 林嫣虽对他一往情深,可家世却是配不上他的。 他的正妻,须得是长安的世家贵女,如宋灵枢一般,和宫中来往频繁,能为他多方奔走的人。 “林嫣!”褚文良冷眼看着她,“你自己好生想想,错在了何处,没想清楚之前,本王不想在见到你。” 话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府的下人早就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也没有人敢来扶起林嫣。 林嫣看着他的背影,委屈极了,可无论她怎样声嘶力竭的挽留,褚文良都没有回头。 王爷素来风流,却从来没有因为外面哪个女子训斥过她,可如今却为了这个姓宋的,对她生了这样大的气。 难不曾王爷真是看上那个女子呢? 她和王爷青梅竹马,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想到这儿,林嫣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神尤其的阴狠。 “呵……”不远处的房梁上传来一声冷笑,一个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半躺在上面,带着一顶斗笠帽十分悠闲。 “沈晔椋!”林嫣此刻的嫌恶表情,和在褚文良面前的柔弱模样判若两人,“你不过一只丧家之犬,也配笑话我?!” “是吗?”沈晔椋浓眉一挑,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浅笑,“褚文良在怎么不喜欢我,面子上也得叫我一声贤弟,吃穿用行,哪里敢苛待我?” 他淡漠的仿佛再说别人家的家事一般,“沈某全家都为陛下尽忠了,陛下念及此总对沈某关爱有加,可是比有些叛臣之女活的体面些。” “贱人!”林嫣气的五官都显得狰狞,“来人,将他给我打下来!” 然而却没有下人真的敢动手,沈晔椋是老王爷认下的义子,如果不是王妃当年拼死拦阻,这世子之位老王爷也给了他。 如今的王爷虽然心里在不喜他,可面子上总要对他和颜悦气。 沈晔椋毫无压力的伸了个懒腰,“没意思!我还是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去!” 说完一个纵云梯就跃出了府外,只剩下气的牙都痒痒的林嫣在原地直跺脚。 另一边宋灵枢和霍娇娇很快便到了金玉满堂,伙计一眼便认出霍娇娇来,赶紧上前问好,笑的谄媚: “霍小姐今日怎么来了,包厢一直为您备着的,这边请。” “好说好说……”霍娇娇不耐烦的摇着手,看的宋灵枢目瞪口呆。 有钱都是这么任性的吗? 难道常年都留着包厢? 那得多大一笔开销! 看伙计的殷勤样子,宋灵枢忍不住咋舌,万恶的金银啊! 霍娇娇从坐到包房便开始坐立不安,宋灵枢还以为她是身体不适,正要给她把脉,谁知包厢的门已然被人推开。 “小娇娇~”一个穿着淡蓝软纱袍子的骚包少年郎,自以为风度翩翩的推门而入,“数日不见,可有想哥哥啊?” 宋灵枢看了一眼霍娇娇,只见她连嘴角都开始抽搐起来了,又赶紧把视线转移过去,盯着这个眼前的少年郎细细打量。 “这位姑娘……”少年郎看到了宋灵枢赤裸裸的眼神,赶紧护住了自己的胸口,“你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我的身心都是属于小娇娇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哪怕你长得活像妖孽!也不可转也!” 没等到宋灵枢不淡定,霍娇娇已然忍不下去了,一向话包的她此刻却惜字如金,只赏了一个字给眼前人。 “滚!” 霍娇娇自小和霍三金走南闯北,自认为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五千了。 可是没有哪一个,像金生这么不要脸! 如果非要她用一个字来形容一下对金生的看法,那也只有一个字。 “呸!” 想当年霍娇娇还是个无知孩童,路过金玉满堂,尝过里面的饭菜滋味,信誓旦旦发下宏愿,一定要让她爹爹买下这个地方。 回家之后却遭到了霍三金一顿爆锤,让她以后没事少招惹金玉满堂的煞星。 谁知那金玉满堂的少东家金生却追上门来,非说对她一见钟情,什么非卿不娶时时相思,日日往霍府递帖子。 从此开始了数十年如一日的不要脸生涯。 自此以后无论霍娇娇是在金玉满堂吃饭,还是在外面逛街,只要让金生知晓,就会满大街‘娇娇’‘娇娇’追着她跑。 而霍娇娇对金生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姓金的,你怎么不去死一死?” 然而金生似乎并不知道脸皮这东西为何物,十分爽朗的一笑,反问她,“我怎么忍心叫你做寡妇去?” 又遇刺客 金玉满堂的少东家非要和她们同桌用饭,偏偏宋灵枢没理由拒绝,霍娇娇拒绝不了。 人家的地盘,总不能将人家扔出去。 这一顿饭吃的宋灵枢尤其憋屈,明明霍娇娇是她请来的。 可那金生话里话外都嫌她多事? 耽误了他和霍娇娇独处。 宋灵枢只匆匆动了几口饭菜,便和霍娇娇辞别,逃命似的逃出来。 这话并不夸张,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宋灵枢已经被金生杀死了千百次。 “姑娘怎么吓成了这样?” 王不留行看着宋灵枢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笑出了声,“有我在,他不敢拿姑娘怎么样的。” “你不懂!”宋灵枢大口喘着气,“世人都说这怀春女子惹不得,我看这暮春的少年郎更是惹不起!” 主仆二人便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走下楼,宋灵枢随便叫了一人便要结账,谁知那伙计却说,霍小姐带来的人一律免单。 结果宋灵枢本来是打算请客的,却白白又省了一顿饭的银子,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了。 宋灵枢今日逛的实在有些疲累,便叫了一辆马车,那车夫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将脸捂得严严实实。 “你不过才这个年纪,怎么就出来赶车了?” 宋灵枢上了马车,百无聊赖,总觉得这车夫有些熟悉,于是和那车夫话起家常来。 “回小姐——”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小子家中父母早亡,只得早些出来谋个活计,因长相奇丑,怕冲撞了贵人,故而用黑布掩面。” “你倒是辛苦。” 宋灵枢不咸不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心下却想到,原来侯门富贵又侯门富贵的担忧,寻常百姓亦有寻常百姓的苦楚,谁又比谁过得快活呢? 也没了在和他说话的兴致,靠在一边歇息着。 “这不是到宋府的路!” 可宋灵枢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车夫已经将马车驾入了一个僻静的巷子内,闻言便将车停了下来。 二话不说就拔了一柄长剑,向她刺来。 宋灵枢暗叫不好,王不留行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和刺客纠缠在一起。 但奇怪的是,一向出手果断的王不留行,这一次却处处退让,只守不攻。 然而哪怕是这样,那刺客仍然近不了他的身。 那刺客见他守得固若金汤,剑锋一转就偏向了一旁的宋灵枢。 王不留行此刻还在几米外,显然是救不了她的,宋灵枢忍不住的想,她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王不留行眼中掠过一丝慌张,嘶吼道: “沈晔椋!住手!” 那剑尖在离宋灵枢的眼睛不过一寸处停下来,沈晔椋将剑尖收回剑鞘中,落下黑布回头冲王不留行狡黠一笑: “王叔,这次可是我赢了!” “胡闹!”王不留行训斥道,“你若是将她吓了个好歹可怎么办?!” “切~”沈晔椋故作潇洒的甩了甩头发,“我手下自有分寸,再说我看她也不似这样胆……” “哇!” 沈晔椋那个胆小的小字还没吐出口,已然被宋灵枢突如其来的放声大哭吓了回去。 “你混蛋!”宋灵枢哭着叫喊,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面子了,抢过他的剑就要追着他砍。 只是宋灵枢的力气小,那剑又有些重量,只能两只手抱着剑追着他满巷子蹿: “我看你怕不怕!怕不怕!” 沈晔椋最怕女人哭,再加上王不留行在这儿,他又不能真的欺负一个小姑娘,只能由着她发火,边逃边求饶: “姑奶奶诶!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最后两人看在王不留行的面子上还是和解了,再加上宋灵枢前世是认得沈晔椋的,刚才不过是气急了想出气罢了。 宋灵枢不可能真的伤他,因为沈晔椋,算是她的恩人。 宋灵枢认得沈晔椋,还是因为嫁进了淮南王府。 那时她只知道沈晔椋是沈将军的遗孤,从小生养在淮南王府。 褚文良私底下对他十分不喜,所以她和他本没有什么交集。 可有一次,陛下召他们二人一起秋围狩猎,期间沈晔椋出尽风头。 没过多久就被褚文良找了由头,说他不尊养父(老淮南王),痛打了他三十棍子,并且不许府上任何人上前,让沈晔椋独自一人爬回房。 宋灵枢心下不忍,命香薷偷偷帮了他一把,还送了不少膏药去。 沈晔椋再一次夜里前来和她致谢,最后临走前告诉她: “你和林嫣不是一路人,你狠不下心,斗不过林嫣的,早些离开这儿吧。” 其实宋灵枢何尝不知,只是褚文良趁人之危,对她做下那样的事。 她事后一时不防,竟然暗结珠胎。 她倒是可以断了青丝,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可这个孩子却要替她背负骂名。 淮南王私生子? 野种? 宋灵枢压根不敢想下去,所以褚文良对她在厌恶,王府的日子再难过,她也咬牙想要撑下去。 断袖? 宋灵枢自嘲的笑了笑,可那时的她还是太天真了。 最后她难产,孩子也腹死胎中,是沈晔椋去宋府,传信给了她的爹爹。 让她见到了这个世上最后留给她一点温情的爹爹。 “淮南王进京袭爵,陛下似乎很喜欢他,暂时是不会离开了。”沈晔椋笑的随意,“王叔,以后要一直看到我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啊?” 惊喜? 是惊吓吧! 宋灵枢瞥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警告,他若再敢来这样的惊喜,她就把他剁成惊喜。 沈晔椋察觉到了宋灵枢不悦的眼神,和一言不发的王不留行,咋舌道: “当初叔教我剑术的时候可是自己说过的,剑士无欲则刚,今日却这么容易就被我捏住软肋,果然,红颜……” 沈晔椋本想说红颜祸水,却发现王不留行年岁大了,而宋灵枢这红颜又实在是嫩了些,怎么看都像老牛吃嫩草。 “若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是你,只怕你进不的她的身。” 王不留行以一种看着智障的眼神看着他,让沈晔椋极其有挫败感,不过很快他又没心没肺问道: “那如何了?我可有长进?” “确实长进了。” 沈晔椋眼前一亮,但很快王不留行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比起那人,还是差了些。” 沈晔椋眼里得光又黯淡下来,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 宋灵枢不懂他二人打的什么哑谜,自然插不上话。 之后一路上的气氛十分静谧,沈晔椋理所当然的跟着二人到了宋府,美其名曰躲个清净,不肯在回到淮南王府去。 宋灵枢又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只能说是自己新收的护卫。 沈晔椋提出要和王不留行同吃同住,宋灵枢看了一眼他,又转过去看了一眼王不留行,目光在这二人身上轮流打量,最后露出一副我都懂,你们请便的表情。 王不留行倒是很淡定,一副任你风吹雨打,我自沉默是金的表情。 倒是沈晔椋却抓狂的不行,“老子不是断袖!老子喜欢女的!女的!” “我懂!”宋灵枢满脸同情的看着他俩,“长安民俗开放,二位不必遮掩,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气的沈晔椋差点没拿剑追着她砍。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过是想和王叔住在一起,可以切磋剑术,共同精进。 他才没有龙阳之癖! 宋灵枢哪敢招惹气急败坏的沈晔椋,赶紧脚底抹油就开溜了。 等回到葳蕤轩差点没被眼前的场景吓死,院里堆满了各种东西,王嬷嬷说这都是定远侯府送来的谢礼。 宋灵枢本就对萧从安心怀愧疚,又受了他这么多谢礼,心里更加不安,盘算着明日再去定远侯府递个帖子,看看萧从安恢复的如何了。 王嬷嬷见她对萧从安如此上心,欲言又止。 多年前夫人(何筠)和老定远侯爷(萧从安他爹)给姑娘和世子订下婚约的事情。 夫人死后,那婚书就交给了老夫人,两年前老夫人没了,便把那婚书托付给了她。 她本想将这件事情告诉姑娘,可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 老侯爷和夫人逝世过年,如今的定远侯爷听说是个瞎子,而且缠绵病榻。 若是侯府找上门了,姑娘自然只能履行婚约。 可如果是那老侯爷根本就没有告诉定远侯这桩事,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姑娘嫁给这样一个药罐子。 侯爷夫人听着威风,可万一哪天定远侯一口气没提上来,姑娘又无子嗣,侯位自然只能白白便宜旁人,届时姑娘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又该如何自处? 宋灵枢显然没有王嬷嬷想的这么多,将东西清点入册之后,突然记起上次长公主殿下送了一只千年老参过来。 极其珍贵,她连碰一下都舍不得。 想着萧从安气血亏虚,倒是能用这老参滋补一下,便让人去将东西翻出来。 可香薷带着几个小丫鬟翻遍了府库,也没找到这支老参。 “不见了?”宋灵枢正在用晚膳,听到这话将筷子放了下来,“好好的东西,怎么会不见?” 香薷也十分不解,“我们翻找了一下午,确实是没有,所以才来回禀姑娘,想拿了册子,去清点还丢了其他什么东西没有。” “我亲自去。” 这府库的钥匙只有他们院里有,若真是丢了东西,只怕是出了内鬼。 如今宋灵枢掌管全府,若是连自己院里的事都没打理清楚,只怕是不能让底下的人服气了。 王嬷嬷和香薷自然不必说,她是信她们的。 可其他人就说不定了,更何况如今兰儿搬来与她同住,人多眼杂的。 相处这么些日子,宋灵枢对宋墨兰的脾性了解了七八分。 她自然知道,宋墨兰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是她不会,不代表下面的人不会。 宋灵枢眼神冷了许多,她身边容不得这样的人,她更不允许宋墨兰身边有这等子小人。 捉贼捉赃 宋灵枢只带着王嬷嬷和香薷两人,一项一项对着册子清点库房里的东西。 “不用点了。” 宋灵枢看着外面天色已经黑尽,她们清点的东西不过才凤毛麟角,就已经有这许多对不上了,已经十分确定是有人手脚不干净。 “不要声张,随便拿两匹布和我出去便是。” 宋墨兰早就从松鹤院回来了,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乘凉,一看见她出来,便迎了上来: “大姐姐!你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兰儿等你好久了呢!” “是吗?”宋灵枢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我去挑几匹漂亮的绸缎,给兰儿做几身漂亮的新衣服。” 宋墨兰不解的看着她,大姐姐不是前两天才给她做了新衣服吗? “兰儿随我进来——” 宋灵枢唤她和自己一起到屋子里,“我再给你量量身形。” 宋墨兰信以为真,跟着她走了进去,香薷守在门口,王嬷嬷也跟了进去。 宋灵枢故意大声说道,“兰儿长高了些。” 宋墨兰一脸懵,大姐姐这是做什么? 可宋灵枢却冲她摇了摇头,宋墨兰立刻领会,也有一句每一句的跟她搭话。 王嬷嬷却在一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宋墨兰,宋墨兰大惊: “大姐姐!我没有!” “我自然相信你。”宋灵枢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可眼下除了我们这四个,旁人都有嫌疑,这样的人万万留不得。” “嗯!”宋墨兰拼命点头,“那大姐姐赶快叫了管家来,把这些丫头婆子拉下去好好审问才是!” “没用的。”宋灵枢摇了摇头。 王嬷嬷十分赞同: “三姑娘可知捉贼要捉赃,口说无凭,没人会承认的。” “兰儿今日与我睡在一起。”宋灵枢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会嬷嬷让香薷去跑一趟,让大块头悄悄潜过来。” 胆敢从她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想必那人做这种事已不是一日两日,白日里人来人往,想必是做不了这种勾当的。 那便只有晚上了,她今日便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来个瓮中捉鳖。 宋灵枢和宋墨兰又故意玩笑了好一会儿,宋墨兰才将平日照顾自己的钱嬷嬷和李嬷嬷叫了进来。 “我今日和大姐姐睡在一起,你们先退下吧。” “这……” “无妨。”宋灵枢浅笑如斯,“你们素日照料兰儿也辛苦了,今日就都下去歇着吧,兰儿有我看着,你们放心便是。” 钱嬷嬷闻言便露出一副欣喜之色,“谢过大姑娘!” 李嬷嬷倒是犹豫的很,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叩头谢恩。 两人一起退出来,钱嬷嬷笑的都快合不拢嘴了,她本就有一口大黄牙,此刻更是丑态毕露。 “我觉着不对劲。”李嬷嬷将她拽到一边,两人轻声细语的密谋着,“今日香薷那蹄子下午在库房里待了许久,晚些时候大姑娘又进去了,若说只是找匹锦缎,哪里需要这么久?” “你个老东西!”钱嬷嬷淬道,“摸东西的时候你怎的不怕?她若是发现了,早把这满院子人都拉出去挨个打板子了,哪里还会这样和颜悦气?” “唉~”李嬷嬷叹了一口气,“当初就不该做这亏心事……” “行了!” “你不想给你那挨千刀的儿子还赌债了?”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李嬷嬷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里面还点着烛火,偶尔传来阵阵嬉笑声。 还好三姑娘遇见了这么好的嫡长姐。 李嬷嬷想着,自己就做这最后一次,只给她那孽根货胎还完了债她就收手。 从此一定一心一意的对三姑娘。 东宫内。 一行行宫人端着精致的碗碟推开侧殿的大门。 裴钰正拿着画笔描摹宋灵枢的形态神韵,被扣留在此累的要死要活批折子的董双成和柳青城大眼瞪小眼。 太子殿下太没人性了! 呜呜呜~ 这明明是他监国太子该做的事情,如今却压迫他们两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有御厨做的宵夜吃,不过这样也不能弥补他们俩受伤的心灵。 待裴钰画好最后一笔,兴致勃勃的拿起来给二人炫耀: “如何?” “殿下的画工自然没得挑剔。” 董双成中肯的评价,世人皆说嘉靖太子举世无双,文可手摘星辰,武可驰骋沙场。 可极少有人知晓,他的书画和琴技亦是上品。 “啧啧啧~” 柳青城的关注点显然只在画中的人物上,“听说昨个人不是还在你这儿待了一整晚,表面上是侍疾,但我可知道某人的心思!” 恰好秦桑端了药进来,送完药便退出去。 “她待孤极为真心,这药便是她特意为孤准备的,孤只能投桃报李了,安能辜负她?” 柳青城隔着老远都闻到那药的苦味,嘴角抽搐: 他家表哥是病傻了吗? 确定宋灵枢这是对他好? 偏偏裴钰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一口将那药端起来喝尽,仿佛是什么难得的玉液琼浆似的。 柳青城直想撞墙了,压榨他批折子就算了!还给他喂酸李子! 不行! 等他和如意成亲之后,一定要一雪前耻,好好来膈应膈应这位太子殿下。 董双成也难得和他们玩笑起来,“难怪世人总说己之蜜糖、彼之砒霜,双成今日算见识了。” “待你以后遇见那个人便懂了。” 裴钰对他们的取笑丝毫不在意,董双成和柳青城自幼伴他读书,和皇室里其他人不同。 他的兄弟只会眼红他,妒忌他,恨不得他喝口汤茶都能噎死。 可他们俩却始终站在他身后,这些隐秘之事,他不会瞒着他们。 也只有在此时,他才会觉得少有的放松。 董双成笑而不语,遇见那个人吗? 他是遇见了,可是那个人永远都是一副客气疏离的样子,见到他也只会落落大方的施礼,然后唤一声“董大人。” “这些折子也没有加急的,殿下可有美酒?” 董双成依旧浅笑,可裴钰和柳青城却一眼便能察觉他伪装下的愁苦。 “自然有。” 裴钰爽朗笑道: “孤今日便和你们曲水流觞,也彻夜学一回那陈王宴平乐!” 再无容身之地 宋灵枢和宋墨兰叫了水,分别沐浴更衣后,就吹灯歇下了。 王嬷嬷却打足了精神,认真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不肯放松分毫。 和她一样聚精会神的还有瓦片上的王不留行和沈晔椋。 沈晔椋原本是不打算来的,却被王不留行一顿忽悠,说是这样有助于练习屏息和目力。 当沈晔椋趴在瓦片上,骨头都硌的生疼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纵使在不情不愿,也不敢现在离开。 万一打草惊蛇,坏了宋灵枢的好事,只怕那臭丫头又会拿着剑追着他砍一条街。 然后他只能满脸怨恨的看了看王不留行,狗王叔一天天坏的很! 王不留行却选择了直接忽视,只死死盯着下面,生怕有什么疏漏。 很快外面的下人房溜出来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悄悄绕到偏门,这两人步态蹒跚,动作也十分缓慢。 两人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将门打开,又带进来了一个人。 李嬷嬷的眼皮跳的厉害,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临了拉住了钱嬷嬷和自家儿子。 “我们回去吧!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看你是被吓破胆子了!”钱嬷嬷轻蔑的看着她,李嬷嬷的儿子也急得不行。 “娘!你就可怜可怜儿子吧!这大户人家的东西少个一两件,哪里会察觉!儿子的债要是再还不了,赌坊的人会杀了儿子的啊!” “造孽啊!”李嬷嬷忍不住捶打他,“罢了罢了!你迟早折腾死我这把老骨头才算了事!” 话罢,也不在拦着她们,三人一起往库房摸去。 李嬷嬷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钥匙,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库房的大门,三人一起钻了进去。 李嬷嬷的儿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多的好东西,红了眼,只恨不得自己没用,不能多拿些走。 王不留行和沈晔椋已然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大叫了一声抓贼。 王嬷嬷立马便从房里冲出来,也惊动了其他人。 李嬷嬷三人下意识便要跑,李嬷嬷的儿子贼心不死,逃命也要带着那压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刚推开门进去,就被王不留行和沈晔椋堵了回去。 “完了……” 李嬷嬷倒退了几步,瘫坐在地上,“这次真的完了!” 等到宋灵枢和宋墨兰两人已经收拾妥当出来的时候,三个贼人已经被绑了起来跪在院子里,整个葳蕤轩一片灯火通明。 “你们这糊涂的东西!” 宋墨兰看见这手脚不干净的人都是自小照料她的人,气的眼珠直直往下掉: “大姐姐待我们这样的好!你们竟然做出这档子偷鸡摸狗的事!叫我以后哪里还有脸面对大姐姐!我不如立刻回了听风阁去!” “三姑娘!” 李嬷嬷大惊,她是看着三姑娘长大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眼看着三姑娘搬进了葳蕤轩,日子过得好了起来,怎么能因为她们做的糊涂事受牵连。 “大小姐!”李嬷嬷连连磕头,“此事都是我利欲熏心!和姑娘并无干系!你若是责怪,只打死老奴就是了!” “我自然知道和兰儿无关。”宋灵枢握住宋墨兰的手,将她拽到了自己身旁,“你们几人今日倒是真逃不了干系,自个说说吧,那些东西都被你们弄到了何处?” 钱嬷嬷吓得浑身打颤,一口一个饶命的说着,眼看就要松了口,却被李嬷嬷打断: “那些东西都被老奴变卖了!已经还了我儿的赌债!” “娘!”李嬷嬷的儿子大惊,“我明明……” “住嘴!”李嬷嬷一巴掌就向自己的儿子甩了过去。 她心里清楚,大小姐心善,不一定真把她们怎么样,最多打一顿撵出去去,可若是真将背后那人抖落出来,只怕那人事后会真的杀了她们泄愤! “看来嬷嬷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宋灵枢已然坐在了下人抬上来的座椅上,漫不经心笑道,“我今日初略算过了,丢了的东西怎么也得值上万两了,我就算在借你这窝囊儿子几个胆子,他也不敢欠下几万两的赌银。” “什么!”李嬷嬷的儿子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上万两!娘你有这个银子为何……” 李嬷嬷却不敢在开口,只痛哭流涕。 “看来您老人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宋灵枢莞尔一笑吩咐道,“香薷,将三小姐带回屋里去!” 宋墨兰知道大姐姐自有她的道理,于是很乖巧的离开。 “将这私闯我葳蕤轩的贼人打断一条腿!以儆效尤!” “不!”李嬷嬷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一个劲的磕头,“您有什么冲我来,他是被我哄骗的!是被我哄骗的啊!” 王不留行哪管这么多,冷冷的看着眼前吓得浑身发抖的大男人: “说吧,哪一只腿先踏进来的。” “大小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李嬷嬷的儿子吓得眼泪都出来了,王不留行见他不答话,没了耐性,“那我替你选。” 话罢,举起剑鞘就敲断了他的右腿。 只听见一声惨叫,从李嬷嬷的儿子和李嬷嬷两人口中同时发出,李嬷嬷此刻的神情直像那虎崽的母狼。 “李嬷嬷果然忠心。”宋灵枢笑着赞叹道,可下面却话锋一转,“可这份忠心却用错了地方!” “钱嬷嬷——” 钱嬷嬷一听宋灵枢叫自己的名字,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仿佛看见阎王爷再向自己招手。 阎王爷笑着问她: “您猜您老人家能扛的下这一棍子吗?” “我招了!我都招!” 钱嬷嬷磕头磕的额头都渗出血来: “是柳姨娘,柳姨娘逼我们做的!” “完了!都完了!” 李嬷嬷眼里一片绝望之色,她们三人都活不了了。 “很好。”宋灵枢满意道,“走吧,跟我去见老爷。” 宋灵枢看见李嬷嬷咬牙死扛的时候就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宋明怜自认清高,在加上靖安侯府时时送来的礼物珍宝,她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听宫从醉花阴传过消息给宋灵枢,说是柳氏在外面放印子钱(高利贷)赔的血本无归,甚至还负债累累。 她让听宫不要轻举妄动,本想等柳氏撑不下去后,那些债主自然会上门讨债,届时爹爹一定会雷霆大怒。 然而天堂有路柳梦如偏偏不走,地狱无门她自来投,盗窃已经是犯了妇人七出之罪。 宋灵枢自然是了解自家老爹的,只怕这宋府里,是再无柳梦如的容身之地了。 惊变 宋怀清在秋爽斋里,平静的听完钱嬷嬷的口供,没有像往常一样勃然大怒,而是淡漠的将人去牡丹园叫柳梦如过来。 柳梦如早在听说葳蕤轩抓到贼人的时候就暗叫不好,她今日是没有吩咐钱嬷嬷和李嬷嬷行事的,想必是她们自己眼馋,也想中饱私囊,可无论怎么说,她是没有任何道理站得住脚跟。 柳梦如知道自己理亏,赶紧叫了宋明怜一起来到秋爽斋外,并不做辩解,只一味的啼哭认错。 宋怀清却只是冷眼看着她做戏,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背弃侯门富贵,跟了我这么多年,为我诞下长子和次女,母亲不让你入府,我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背负不孝的骂名。夫人死后,我原本是打算让你做继室的,是母亲不准许,我自问对的起你。” 柳梦如听见他如此平静的语气,又把这些陈年旧事当着小辈们讲出来,暗叫不好,只能求饶: “老爷!我错了!是妾身辜负了老爷!求您……” “不必再说了,我这宋家再也容不下你,你收拾细软,且自行离去吧。” “爹爹!”宋明怜惊慌失措,她本就是庶出,若是娘亲在被赶了出去,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门见人,“爹爹三思!娘亲再不对!可怜儿和哥哥不能没有……” “谁是你娘亲!”宋怀清突然暴怒,随手操起睡前描摹的书法,就向宋明怜扔去,摔了她一脸,“你娘亲的牌位在祠堂供着,是我明媒正娶进来的夫人!柳梦如不过是个姨娘!” 宋明怜挨了打也只能忍着心中的委屈,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请爹爹为哥哥考虑!哥哥是要进入朝堂的啊!若是被人知道他的生身姨娘被赶出了宋府,哥哥以后该如何立足!” “妹妹此言差矣。”宋灵枢毫不客气的落井下石,“若是让人知道大哥哥有这样一个姨娘,才会被人看不起呢!” 宋明怜正要反驳她,宋灵枢已然跪了下去,“爹爹没有嫡长子,到底是一桩憾事,不如将大哥哥从家谱上记入娘亲名下,也是一桩美事!” “宋灵枢!”柳氏急红了双眼,儿子宋明曜是她最后的希望,慌不择言嘶吼道,“你非要害我至此吗?” “荒谬!” 宋灵枢再也忍不住了,冷笑出来。 柳梦如做下如此行径,难道还是别人害得她吗? 是自己让她苛待容儿和兰儿? 是自己让她出去放贷赔的血本无归? 是自己让她勾结钱嬷嬷李嬷嬷来盗自己的东西? 还真是荒谬之极啊! “够了!”宋怀清打断柳梦如,向外面的下人吩咐道,“将柳氏拖出去!不许再踏入我宋家半步!此后我送家人和她生死各不相干!” “我看谁敢!” 一个充满怒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厮先跑了进来,“老爷…拦不住!舅……侯爷!” 小厮说的话毫无头理,然而很快众人便知晓是怎么回事了,靖安侯一身戎装,带着侯府的亲兵闯了进来。 早在宋灵枢往秋爽斋过来的时候,柳梦如就派人回侯府报信去了,王嬷嬷早就留意起那边的动静,宋灵枢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把太子殿下给她的牌子带在身上了。 靖安侯府来人也好,直接把人给带回去,可宋灵枢万万没想到,靖安侯如此大的胆子,夜半带人携着兵器私闯朝廷三品大员的府邸。 “靖安侯这是做什么?”宋怀清敏锐的察觉到危险,然而气势上却不能输,“这么大的阵仗闯入我宋府,可是来接令妹回去的。” 半个时辰前,靖安侯接到柳梦如的传讯便知道不好,他以为是那件事情败露了,所以他不能不来。 侯夫人见他如此行事,心下一凉,抱着他的腿想要拦住他: “侯爷!万万不可啊!那是朝廷三品大员的府邸!为了一个庶妹!何至于此?!” “我都是为了侯府。”靖安侯甩开她的手,带着府兵就走了,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靖安侯确实没有哄骗她,他只是为了侯府。 若真是那件事情败露,依着那人如今的权势,只怕整个靖安侯府都会沦为罪人,还有贵妃和三王爷母子,他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侯夫人看着他决绝的身影,抱着自家女儿哭成一个泪人儿,“完了!咱们侯府都完了!” “母亲!”侯府大小姐柳隐白到是个脑子清醒的,“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去请祖母和长公主才是!” 侯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她还有世子和女儿,她可以跟着侯爷共赴黄泉,可她的孩子们绝对不能被连累,赶紧派人去了公主府。 “少说废话!” 靖安侯冷眼看着宋怀清,“如今宋府已然被我带来的亲兵控制,你可有什么遗言?” 柳梦如这才反应过来,兄长是误会了,可覆水难收,她再解释也无用了。 转念一想,若是宋怀清和宋灵枢死了,她的明曜便是宋府的主子,莫秋娘和宋邹容没有娘家撑腰,还不是任她拿捏,所以她索性将错就错。 “好大的口气!” 宋灵枢没想到靖安侯能为柳梦如做到这个地步,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将监国太子的牌子亮了出来,“我看谁敢上前!” 四座皆惊,宋怀清首先反应过来,跪了下去,“参见太子殿下!” 靖安侯带来的人却有些犹豫,有些见识的人已经认出来,那是监国太子的印信,见此如见嘉靖太子本人。 而靖安侯握着宝剑的手已经冒出冷汗。 嘉靖太子连这个东西都给了宋家的大丫头,可见对她的重视程度。 他本以为,只要在自己的秘密没有上达天听之前,杀了父女二人便万无一失,毕竟死人没有说话等我机会,可现在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嘉靖太子瑕疵必报,因为流寇一事已然警告过他,若他真杀了宋灵枢,还指不定被怎么报复! 靖安侯心中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最后他才突然惊觉,今日他已经难以全身而退了,索性破釜沉舟: “宋氏妖女,弑杀亲父,今日吾妹向我求救,谁料妖女竟盗了太子印信,更是其罪当诛!来人!就地诛杀!” 他的意中人 弑杀亲父? 宋灵枢看着跪着的自家亲爹一脸懵逼。 宋怀清心里也清楚了,靖安侯这是要一意孤行,从地上站了起来,最后警告道: “靖安侯!你如此行事将陛下置于何地?!还不快及时收手!” “陛下面前自有分说!”靖安侯拔起宝剑,直指宋灵枢,“听我号令,诛杀妖女!” 宋怀清几乎是毫不犹豫立刻挡在宋灵枢身前,等宋灵枢反应过来忍不住眼眶一红。 宋明怜也被吓傻了,舅舅这是要做什么? 他想杀了宋灵枢和爹爹?! 宋明怜明白靖安侯的意图后,开口想要求情,却终是作罢。 若是舅舅成功了,哥哥作为长子理所当然的掌管宋家,从此不会再有人记得她是不是庶出女。 若是舅舅输了,她仍是宋府二小姐,何乐而不为。 宋灵枢则是百思不得其解,前世并没有靖安侯带兵杀进宋府这一回事。 而靖安侯爷也和她并没有什么冤仇瓜葛。 他是在两年后得了急症突然暴毙的,死的也是极其蹊跷。 宋灵枢依稀记得,那时宋明怜一心攀龙附凤,妄想嫁入皇家。 而靖安侯就是在带着宋明怜进宫之后没几日就暴毙了,那几日宋明怜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她嫁入淮南王府,怀着身孕入宫给贤贵妃侍疾的时候才听到一点风声。 说是那靖安侯不自量力,试图将侄女送上嘉靖太子的床榻,惹怒了殿下。 靖安侯本是大力支持宸王(三王爷),他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在向东宫示好,也得罪了贤贵妃母子。 虽说靖安侯夫人和贤贵妃乃是同胞姐妹,可到底各自嫁了人,哪里还有什么纯粹的手足情,终究还是利益至上。 不过既然靖安侯死了,这件事也算是翻过去了。 可后来不知怎的,宋明怜居然嫁给了宸王做侧妃,并且十分会讨贵妃的欢心,贵妃待她甚至比待宸王妃还要亲善。 前世靖安侯死的莫名其妙,如今竟敢在长安城中公然闯入朝廷官员的府邸,这种行为未免也太猖狂了。 为了一个柳梦如,值得吗? 宋灵枢的从靖安侯的行为中闻到了一丝鱼死网破的意味。 可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柳梦如被赶出宋家而已。 柳梦如有什么非留在宋府的理由吗? 还是说,靖安侯觉得柳梦如必须留在宋府? 王不留行和沈晔椋全身都绷紧了,护着父女二人,心里盘算着该如何一起全身而退。 靖安侯府的府兵不同于普通的酒囊饭袋,好歹也是专业训练的兵士,他们二人的武功身手虽然高过对方不少,可终究是寡不敌众,更何况还要护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支箭从门外射进来,直直射中靖安侯的右腿,他一时不妨,直接半跪到地上。 “靖安侯——”裴钰眯着眼,手里半挽着弓箭,冷笑着看着他,“可真是威风啊!” 柳青城听着他的语气,在心底给自己这个大伯默哀三秒钟。 早就靖安侯带着府兵往宋府而来的时候,就有探子火速前往东宫报信。 裴钰立刻带着东宫铁骑冲出皇城,他想起了梦里,小姑娘没了,他只能让铁骑替她复仇,血洗长安。 而如今,他马不停蹄的赶往宋府。 他想,东宫铁骑赴沙场,诛杀宵小率宾归王,也可以是保护她。 “靖安侯!”柳青城连大伯都不喊了,“私闯三品官员府邸,剑指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看来殿下已经知道了。”靖安侯看着裴钰身后的人马,已经知道自己输得一塌糊涂,忍着腿上的疼痛,倒吸了一口冷气。 柳梦如生怕他把那事说了出来,赶紧扑了上去,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靖安侯脸色一变再变,才知道自己闹了这么大个乌龙,可已经晚了,嘉靖太子竟然站在了这里,那就说明他带来的府兵已经被东宫铁骑全部拿下。 “宋灵枢侮辱家妹,本侯一时糊涂,做出如此错事,不敢求殿下原谅,只求殿下念及靖安侯府世代忠烈,只问罪我一人。” “那还不快滚。”裴钰眸色一沉,冷声斥道,“孤没空和你计较,明日自己滚到太和宫外请罪。” 柳梦如闻言赶紧扶起靖安侯,身后的府兵也上前搀扶了一把,便立即要从宋府离开。 临走之前,柳梦如看了宋明怜一眼,宋明怜立刻会意,立马上前抱住宋怀清。 “爹爹无碍吧!吓死怜儿了!” 宋怀清没有心力去辨别她是真情还是假意,他从来都是个迂腐的人,此刻眼里只瞧见了嘉靖太子: “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无需多礼。”裴钰眼里只有安好无恙的宋灵枢,将弓箭取下,随手丢给旁人,走上前来,将她手里的令牌抽了出来,挂在她腰间,“今日做的很好。” 宋灵枢也察觉到,他似乎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连眼眸里都携了一抹清隽的笑,丝丝入扣: “宋灵枢,孤很满意。” 小姑娘在危急时刻能想到他,不是已经将他放入心尖的征兆吗? 宋怀清从看见自家大闺女掏出太子印信就猜到了个七七八八,眼下这场景,更是了然于胸。 他们宋家,若是出个太子妃,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然而裴钰的深情却刺痛了宋明怜,若是这样她还不明白,那她真就是个大傻子了! 难怪世子表哥说,因为侯府找了宋灵枢麻烦,立刻便被太子殿下警告。 她这个大姐真是好手段! 竟然勾搭上了太子殿下?! 她年少时看着太子殿下如同谪仙的脸,也曾做过梦,若是有一日能嫁给他,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那该有多好。 可是她逐渐懂事,又听说太子殿下不近女色,多少自荐枕席的妙曼佳人都赴了黄泉。 她倾心嘉靖太子的容貌和权势,更畏惧他的手段狠辣,这才断了心思。 她猜测过很多次,谁会成为太子殿下的意中人,但万万没想到,那人会是宋灵枢。 怎么能是宋灵枢呢? 怎么可以是宋灵枢? 她不甘心! 嫁妆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了裴钰的心思,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沈晔椋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暧昧旖旎,可偏偏宋灵枢却不知。 宋灵枢心想,我能说我已经被吓死了吗? 挨千刀的靖安侯! 居然想弄死她们父女俩,还好太子殿下来的及时! 宋灵枢缓缓施了一礼,“谢过太子殿下。” 裴钰刚想伸手替她撩一撩发梢,右手尴尬的举在空中,很快便收放自如,装作无事的样子: “你也受惊了。” “早些打理好府中的事,歇下吧。” “孤先走了。” 父女二人十分默契的一起跪到了地上,“恭送太子殿下!” 宋灵枢看着宋怀清,脑子里仍然是刚才情急之下,宋怀清将她护在身后的的模样,心里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宋怀清却没有注意她的目光,整个心思都放在这烂摊子身上。 他先是叫来了钱通,吩咐钱通将背弃主上盗窃财物的钱嬷嬷三人打一百棍子,丢出城去。 又叫来管家让他安抚各院,有受伤丢失财物的登记,明日来回报。 最后才把目光分给了自家这两个闺女身上。 他先是冷言冷语嘱咐宋明怜,“经此一事,二姑娘还是少和侯府来往。” 又看了一眼宋灵枢,“我记得你明日休沐,我也会差人去请事假,将明曜记入你母亲名下,然后在带你去看看你母亲和祖母留给你的东西,你也大了,该自己保管了。” 宋灵枢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狂喜。 库房里被钱嬷嬷和柳梦如勾结偷盗的东西,比起她母亲和祖母留给她的东西,简直是凤毛麟角。 前世她大方将嫁妆分给宋明怜一半,嫁给褚文良的的时候,红妆依旧铺了十里地。 其中各种珍宝价值连城,就是皇家的公主也没这么体面。 褚文良在应酬数次一掷千金,王府的开支哪里容得下他这般挥霍,所以他几乎全靠她的嫁妆贴补。 褚文良花着她的钱,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能想出来折辱她的法子几乎都用了个遍。 哪怕是林嫣用刀子划伤她的容貌,他也是不轻不重的说了那么一句。 “本王瞧着她的脸便心烦,嫣儿做的甚好。” 明明是他对不起她,他却一副厌恶她之极的样子。 可一个女子的容貌到底有多重要,褚文良从不肯替她想想,还这么理所当然的向她索要自己看不上的黄白之物,还真是衣冠禽兽呢! 同时震惊的还有宋明怜,柳梦如进宋家的时候只带了两件衣裳,她清楚自己亲娘是不可能给她添嫁妆的,以后若是出嫁,便只有宋府从中出的这一点微薄的嫁妆。 她和娘亲惦记何筠和老夫人留下的东西很久了,宋怀清却一直牢牢抓在手里。 如今破天荒头一遭自己提出来,居然就要把这些东西给宋灵枢? 宋灵枢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哪还会吐出来? 加上她数次和自己为难,全然不顾姐妹之情,宋灵枢只怕恨不得她被人轻薄,哪里会为她着想送,怕她没有丰厚嫁妆会被夫家看不起呢! 可宋明怜偏偏没有任何理由反驳宋怀清,只能恨恨的盯着宋灵枢看。 若是宋灵枢死了,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她的了! 为什么刚才舅舅没一剑杀了她?! 宋明怜遗憾的想着,既然如此,她就亲手送她这个大姐下地狱吧! 她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原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绝对不允许。 靖安侯的腿伤的厉害,是被府兵背回去的,柳梦如心中却恐惧的厉害。 兄长今日之事,无论怎么都是瞒不过去的,明日兄长去太和宫请罪,陛下又真的会饶恕他吗? 若是侯府没了,她就真的没有安身之地了。 靖安侯却在柳梦如将事情如实相告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看到嘉靖太子的那一刻,他是绝望的,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那一刻他却不忍让靖安侯府百年基业都败在自己手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待二人回到靖安侯府时,老侯爷夫人已经从公主府赶来了。 安乐长公主为避嫌,直接推脱身子不适,打发驸马陪着婆婆一起回侯府。 她心里清楚,这才是神仙打架了。 一头是嘉靖太子心尖上的人,又救了她亲姑娘,另一头是驸马的亲哥哥。 她没有立场去掺和。 更何况安乐长公主素来不喜柳梦如,往日见侯府亲善柳梦如,她就知道日后必出祸患,果不其然,如今真的惹出大事。 靖安侯伤成这样,吓得侯夫人立马唤人叫大夫,却被靖安侯拦住,他异常冷静,吩咐下人收拾出一个院子让柳梦如住进去。 侯夫人大惊失色,心下更加愤愤不平,柳梦如不过是庶出的,算侯爷哪门子妹妹,隔了肚皮的,侯爷何苦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侯爷糊涂了!” 侯夫人早就听说嘉靖太子亲自率东宫铁骑去了宋府的事情,哭喊着叫道,“今日都怪这扫把星!往后咱们全府可怎么是好!” “按我吩咐的做!”靖安侯毫无耐性,嘶吼道,“母亲、二弟、夫人和世子随我到祠堂!” 临走之际,他又看了柳梦如一眼,“如妹去歇着吧,只要侯府屹立不倒自然有你的容身之地。” 靖安侯的潜台词是在提醒柳梦如,只要她不将那秘密抖搂出来,他自有办法让侯府渡过此劫,柳梦如自己也能有个安身之地。 柳梦如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感激的点点头。 宋怀清将她赶出来,又能怎么样? 她出身靖安侯府,身为侯爷的兄长有把柄拿捏在她手里,侯府的富贵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小小宋府? 她的明曜从小聪敏,一心考科举做状元,她的儿子怎么能不向着她? 等她的明曜高中之时,她做为生母,只怕宋怀清还得求着她回宋府! 她就这么想着,仿佛已经看到宋灵枢跪在她脚边求饶的样子,美滋滋的下去歇息了。 另一边靖安侯强忍着腿上的痛楚,自己一步一步向祠堂走去。 夫人和世子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挡回去。 等到了祖宗灵牌前,靖安侯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终于支持不住,掩面痛哭。 畏罪自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直一言不发的老夫人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世子柳彦温仍是不明所以。 好好的,父亲为何要带府兵去闯宋府? 父亲虽偏心姑姑,宠溺表妹,可那是不损害侯府利益的前提下。 上次他让府里下人扮成流寇去吓唬宋灵枢,父亲还向他发了好大的脾气,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把他关在府里,可见父亲不是个鲁莽的。 可今日之事,到底是为何? “母亲!”靖安侯冲老夫人磕了一个响头,“儿子做了一件错事!事关侯府生死,儿子不敢多言,可以告诉母亲的是,此事关乎国本,牵连甚广,乃多年前的旧事!柳梦如亦参与其中!夫人!世子!你们且记住了,日后务必善待柳梦如!” “你想好了吗?” 纵使老夫人见过再多的大风大浪,此刻眼睛也忍不住湿润起来。 “儿子不孝!” “好!”老夫人含痛将怀着藏好的瓷瓶颤颤巍巍的放到他手里,“用这个!咱们靖安侯府的侯爷不能失了体面!” 靖安侯接过,然后含笑看向柳二爷(安乐长公主的驸马、靖安侯的亲弟弟、柳青城和柳青玉的亲爹): “当初的事情是大哥对不住你!如今见你夫妻恩爱,我便放心了!以后你要多孝顺母亲!” 柳二爷的心肠素来最软弱不过,如今已经哭成泪人儿,“大哥!万万不可!我和公主进宫去给你求情!陛下定会……” 柳二爷的话还没说完,靖安侯已经喝下瓷瓶里的毒酒,嘴角很快便溢出暗色的血,侯夫人这才明白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侯爷他居然是交代后事,舍了自己,保全整个侯府。 柳彦温从小在温柔乡富贵窝里长大,哪里见过这阵仗,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自己面前,急红了眼: “父亲!来人!叫大夫!叫大夫啊!” “谁都不许动!”老夫人突然大吼道: “我河东柳氏宗族如今有上千人,家仆数以万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真是像你父亲所说的那样,他犯得事关乎国本,那他只能带着秘密进棺材!侯府不能出事!他承袭侯位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莫说今日是为了柳氏,牺牲他一人,就是需要老婆子的老命,我也二话不说,立刻拿了白绫把自己绞死!” 柳彦温看着从小对他宠溺的祖母,突然觉得十分陌生,他从心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原来侯爷不是这么好做的。 今日服毒保全侯府的是父亲,那明日呢? 是他?还是他的子孙? “传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祠堂!”老夫人吩咐道。 靖安侯已然没了气息,仍以刚才的姿势跪坐在地,只是眼睛鼻窍耳洞都慢慢溢出暗血,竟是七窍流血而亡。 “明日老大家的,世子和大姑娘(柳隐白),长公主和老二,还有青城青玉,该脱簪的脱簪,该脱冠的脱冠,随我一起去太和宫外请罪!陛下没发话之前,谁都不许碰侯爷的尸身,就让他僵在这儿!” 话罢,便狠心肠的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老夫人只听见身后二儿子和大儿媳妇铺天盖地的啼哭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自己院里的。 老夫人房里供着观音菩萨,今日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她是睡不着了。 便跪在佛前,念着心经。 可这念着念着却变成了往生经,而老夫人在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比起靖安侯府里的哀伤,宋灵枢就轻松多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宋怀清便从祠堂请了家谱,将宋明曜记入何筠名下,从此宋明曜更名宋灵曜,便是宋灵枢名义上的嫡亲兄长。 又差人给扬州老家的宗亲族老们写了信,专门告知此事。 最后还是宋灵枢想起了宋灵曜这个当事人,提醒宋怀清也给还在白麓书院苦读的宋灵曜修书一封。 宋灵枢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大方,主动请命将柳梦如的儿子过继到自家娘亲名下,这其中还是有缘由的。 前世宋怀清便屡屡有这个念头,是她死死拦着,撒泼打滚坚决不愿,还伤了父女情分。 而宋明曜知晓后,却丝毫不恼她,每次从书院回来都只给她和父亲带新奇的礼物。 若说他是假情假意,宋灵枢每每遇到他,他都是真心实意的关爱自己,还多次为她训斥宋明怜。 后来,他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御马游行好不威风。 宋灵枢想,他应该不会再忍辱负重,继续来看自己的冷脸了。 可谁知这宋明曜跟缺了根弦似的,更加变本加厉的对她好。 反而从来不亲近自己的亲娘和亲妹妹,气的柳梦如当面撒泼,打骂道以后就当没生他这个儿子。 宋灵枢才不会想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隐情,她只会觉得是柳梦如母女多行不义必自毙。 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认她,柳梦如还有什么可豪横的? 宋灵枢此举便是主动向宋灵曜示好,她得团结一切可靠的盟友,如此才能高枕无忧! 宋怀清打点好这些琐事,便带着宋灵枢去了祈安街,这条街只有两个宅院,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是龙廷尉官署,平时里面便是尉官们操练的地方。 三百龙廷尉负责长安城里的治安,暂时由兵部统领。 而略小的那个则是宋家的私产。 宋灵枢不解,爹爹不是说将祖母和娘亲留下的东西交还给她吗? 怎么带她来这里? 宋怀清并不理会她惊愕的眼神,带着她便进了宅子里,这宅子已经荒废多年,草长莺飞。 宋怀清似乎并不在意这宅子到底有多颓败,转身又进入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偏房。 宋怀清将偏房榻上的木板移开,下面俨然是中空的,宋灵枢向下望去,不难发现有一道楼梯。 宋怀清拿了火石点燃了早就准备的蜡烛,父女二人先后走了进去,梯子的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摆着装满宝物的几只箱子,和她记忆里的东西想必根本就是风毛菱角。 爹爹向来说一不二,既然说要把东西给她,自然不会食言,难道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原来她这么有钱 宋怀清在宋灵枢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旁边一面不起眼的墙边,用力一推,那墙便被翻转。 这密室当中竟然还有密室! 宋灵枢跟了过去,伸手试图也推一推那石门,却发现那门丝毫不动。 她看着她爹的背影,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简直是骗子! 她爹哪里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看来她以后要少看医书,多练练五禽戏了! 宋怀清倒是轻车熟路,将两侧墙壁中凹进处藏着的一盏盏灯全部点亮。 等他走了一圈回来,宋灵枢已经在黑暗里站了许久。 当整个密室都恢复光明的时候,宋灵枢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愣在了原地。 原来她以为的密室,并非只是一间小小密室,俨然已经超过了宋府正儿八经的府库。 宋灵枢一眼望去,入目皆是珍宝黄金。 看来前世爹爹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给她做嫁妆。 可即便是这样,那时她的日子过得也十分不错。 宋灵枢一向知道自己有钱,可是没想到自己能有钱到这地步。 惊愕之余,感叹了一句: “娘亲……是打家劫舍的吗?” 宋怀清嘴角抽搐,面色青黑,一个没忍住,就给了宋灵枢大栗子吃,“胡说八道什么!” 哪有怀疑自己娘是山贼,靠打劫发家致富的! 宋怀清教训了她一顿之后,脸色稍微平缓了一点: “你外祖母出身商族,是家里唯一的子嗣,嫁给你外祖父后,将资产都变卖了,藏于此处,你母亲觉得这地方甚好,一直都没动搬东西的心思。” 那她娘亲肯定是属仓鼠的,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个地方好? 外祖母也是个人才,竟能想到这个办法。 不过她总算知道,自己为何特别爱这些黄白之物了,一定是随了外祖母! 宋怀清见她双眼放光的模样,突然不想承认他们宋家有这么一号人物。 哪里有半点清贵人家的样子? 还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太和宫外,靖安侯老夫人一身素服,带着子孙跪了一地。 元溯帝在知道靖安侯带着府兵私闯宋府之后,气的眉毛差点都立了起来。 可老夫人却上报,说是那靖安侯自知辜负了陛下素日的恩宠,无颜面见陛下,已经自行了断了。 元溯帝看了看跪在人群中的亲妹妹,在念及长安氏族之间此消彼长,靖安侯府暂时自有它存在的意义,所以并未真正责罚,只是口头训斥几句便算了。 甚至连世子的爵位都没有一丁点削减。 元溯帝又想到宋怀清最近诚恳替朝廷办事,此人颇有才华,且又正直不阿,比起闫少卿,元溯帝更有意让他成为新丞相。 闫少卿是太子少傅,他早就信不过了,丞相必须忠诚于天子。 所以心下又有了一番计较。 柳青城从太和宫出来,压根就没有出皇城,直奔东宫,将事情原原本本报给裴钰。 嘉靖太子和陛下在政见上不睦多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自然知道陛下这次为何又要退让。 当年太祖征战四方,为了拉拢氏族,不惜给予侯爵之位。 高祖为了集权,将承爵的氏族全部召到长安开府,分别是琅琊王氏,河东柳氏,陈郡谢氏,兰陵萧氏。 如今王氏式微,被崛起的陇西李氏取代,可这氏族门阀之间的联系藕断丝连,让朝廷也是头疼的很。 元溯帝以为这氏族之间的问题由来已久,不是本朝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对四大门阀更是恩宠有加。 靖安侯就是个例子,在天子脚下行事就已经如此嚣张,那留在河东的宗亲们更是变本加厉。 对朝廷法令不管不顾,强行圈地修园林,多加赋税,反倒是朝廷派去的郡守成了摆设。 三年前元溯帝有意整治河东柳氏宗亲,派了个铁面无私的郡守过去,可没过半个月,郡守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那何止是丢人,简直是没把天子放在眼里。 可靖安侯一封请罪折子,这件事就被翻了过去。 嘉靖太子却觉得,这些氏族一非功臣,二非皇亲,有什么的碰不得惹不得的? 该削爵的削爵,该围剿的围剿,就如当年的王氏一般,在当时宣仪陛下的有意扶持下,李氏很快便取而代之。 更何况氏族之间本就矛盾重重,虽然一时齐心抗拒朝廷,可只要朝廷首先先向一家抛出橄榄枝,其他几家绝对就坐不住了。 如此的乌合之众,竟然困扰陛下多年,到底是他们太厉害,还是陛下太无用。 元溯帝若是知道裴钰的想法,不知道会不会气的想要废太子? 柳青城从小陪王伴驾,自然知道裴钰的想法。 他出身柳家,得的却是皇家的封,更何况由于一些旧事,母亲和侯府来往并不多。 只是近些年孩子们大了,祖母多次游说,母亲也看淡了些,这才重新走起亲戚。 他身在其中,所以知道氏族子弟是如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中滋味一言难尽。 靖安侯夜闯宋府这件事,本是个极好的开端,陛下大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一次大削减,打得氏族措手不及,可陛下终究是放弃了。 裴钰是了解自己的皇父的,他太优柔太寡断,他根本就不适合做一个帝王。 裴钰连眼睛都没抬一下,直直盯着自己手中的折子,说出的话却是他心中所想: “无妨,早晚的事而已。” 柳青城心里清楚,门阀大佬们也清楚。 等嘉靖太子一登基,氏族必被瓦解,有像谢家这样提前抱好大腿的,也有像柳家那样另谋出路的。 毕竟,纵观我朝被废掉的太子不在少数。 然而他们都忘了,嘉靖太子并非懦弱之辈,亦不是那些整日仰望着陛下鼻息行事的人,他监国多年,是有实权牢牢抓在手里的。 另一边柳青玉却和薛若孙妙玉两人约好了,一起去瞧瞧宋灵枢。 昨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知吓到她没有。 只是外人却觉着十分奇怪,这靖安侯冲进门要对宋家大小姐喊打喊杀的,这靖安侯的亲侄女却上门探望。 这贵族豪门之间的事,还真的是难搞,难搞的很! 木兰辞 柳青玉和薛若孙妙玉见宋灵枢一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就知道她并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宋灵枢也没什么好瞒着她们三人的,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个清楚。 薛若的心思一向不在这些地方,只觉得靖安侯昏懦。 柳青玉亦是没有深想,倒是孙妙玉和宋灵枢一般,发现了不妥之处: “世上竟有如此昏懦之人?”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柳氏被赶回侯府去罢了,靖安侯要为她撑腰,什么法子没有?怎的偏偏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经过孙妙玉这么一提点,柳青玉也发觉了不妥,却也猜不到其中有什么缘由。 倒是薛若多嘴问了一句: “既然如此,靖安侯的丧事如何打理?” 柳青玉不自觉的瘪了瘪嘴,“畏罪自尽的罪臣,我想侯府也不敢大肆操办,我母亲叫我少掺和侯府的事,若不是看在祖母和爹爹的面子上,只怕母亲今日连太和宫都不会同去。” “这倒是了。”孙妙玉笑道,“公主素来是带着驸马另僻府邸居住的,长公主殿下就是不去,也没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宋灵枢如今在宫中当差,倒是道听途说了一些秘事。 据说是当年安乐长公主择婿的时候,靖安侯也在人选之中。 然而长公主早就和柳二爷情投意合,靖安侯知晓后,没少从中作梗。 最后长公主殿下嫁给了如意郎君,柳二爷也怨怼上了兄长,入了公主府后极少再回侯府。 只是每隔半个月都派了车马去接老夫人,至于老夫人愿不愿意去公主府小住,全看老人家心意,他只是尽孝罢了。 玩笑几回过后,薛若问起了木兰戏台词的事情,再过半个月就是薛老夫人的生辰了,她见宋灵枢迟迟没有动作,又是个急性的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宋灵枢早就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哪里敢告诉她,只说快了,就是这两天的事。 薛若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送走三人后,宋灵枢却发了愁。 她哪里会写什么戏词,想着天道酬勤,把自己关在了房里,来来回回翻那些戏本子,希望能找到点灵感。 可这种事情不是逼自己就能行的,宋灵枢连晚饭都没吃,却连半个字都没写出来。 王嬷嬷担心她的身子,特意来劝道: “姑娘何苦为难自己?若是实在不行拒了薛大小姐就是!” “嬷嬷你别管!”宋灵枢正挑灯夜战,“我今日非和它拼了不可!” 王嬷嬷见宋灵枢一脸认真的样子,知道劝她不住,只得送了些点心茶水进来。 宋邹容今日难得有闲暇的时间,特意来葳蕤轩瞧她,却连她的面都见不着,心不在焉的跟宋墨兰荡秋千。 “三姐姐!你说大姐姐在干嘛啊?” 宋邹容实在觉着没意趣,忍不住问道。 “大姐姐答应了薛姐姐写戏词,这会子正发愁呢!” 相处这么些日子,宋邹容自然知道,他们家大姐姐除了医术,只怕是没什么拿的出手了的。 然而宋邹容却不知道,宋灵枢在太平别院装的太过了,才有了今日这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境遇。 “我们偷偷去看看吧!” 宋邹容有自己的小心思,向宋墨兰提议道。 谁知宋墨兰生性胆小谨慎,说什么也不肯去打扰宋灵枢,宋邹容见她如此抗拒,也不好逼她,索性自己独自前往。 宋邹容蹑手蹑脚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却发现宋灵枢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差点没笑喷出来。 可很快宋邹容就笑不出来了,又觉得莫名心酸。 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走路摔了一跤,就莫名其妙成为尚在襁褓中的宋家二公子。 莫姨娘是他这个身子的生身母亲,可她生性怯懦。 与其说是莫姨娘护着他长大,倒不如说自己才是她在这府中立足的根本。 刚开始他并没有什么生存下去的意志,爹爹不疼,娘亲没用。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本以为撑到及冠分些家产自己出去过日子就算熬出头了。 却没想到他这个大姐会待他如此真心,这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温暖。 他和兰姐总是习惯躲在大姐姐身后,其实他们很多时候都忘记了。 大姐姐也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却要撑起整个宋府,整日活在这些诡谲云涌的阴谋算计当中。 宋邹容轻手轻脚的拿了一件披风,踩着凳子搭到宋灵枢身上,瞥见了她在宣纸上写的三个大字——木兰辞。 木兰? 是花木兰吗? 宋邹容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会儿,在他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有首歌,倒是最贴切不过,然后忍不住将词念了出来。 宋邹容本有意帮帮宋灵枢,但想到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四岁孩童,若是写出这样的歌词,恐怕别人会把他当做妖怪吧? 于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宋灵枢睡得并不安稳,迷糊之间,她看见周公拿着披风向自己走来,周公还牵着一个小童子,那小童子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宋灵枢顿时从梦中惊醒,反应过来之后拿着笔飞快的记下来。 待书成之后,自己都惊呆了。 只见那纸上写着: “杀伐阵云密布,红缨猎火,惹天命谁主? …… 腻粉下尘土,行规百弊,纵是弃之又何如? …… 我见朔风吹拂,我见胡骑报复,都化作一剑出。 …… 抛掷前生如故,洗净明珠,不屑荣辱。 …… 身陷百战桎梏,旌旗凋卒,滑簪仗剑除。 …… 何惧生死长物,一往前无。” 宋灵枢觉得在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感觉认真又誊抄了一份封在盒子里。 待她叫了水洗漱后换了寝衣躺在床榻上,仍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想想又觉得,肯定是自己素日行善积德,连神仙也在梦中帮她。 待到第二日,这件事传遍宋府,宋邹容知晓后差点笑的提不上气。 他的大姐姐,还真是特别……可爱呢! 贵妃娘娘自有深意 宋灵枢将那梦中所得的木兰辞送到了薛府,薛若一看便爱不释手,宋灵枢这才算是交了差。 霍三金让霍娇娇托付宋灵枢办的事,已经有了回应。 陛下知道后,龙颜大悦,还赏了一块儒商的牌匾给了霍家。 霍家主动拿银子赈灾,陛下有什么理由不答应,霍家既然出了银子,朝廷就投桃报李给了霍府仁义的美名。 这样便是各取所需,正和霍三金心意。 霍娇娇在知道宋灵枢筹划木兰戏的事情后,主动将编曲的事情拦了过来,她识得一个乐师,做这样的事情再何事不过了。 宋灵枢求之不得,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交代完这些琐事后,她便又要进宫当值了。 宋灵枢对做御医的新鲜劲已经过去了,正到了当值厌倦期,满脸都写着本姑娘不爽,生人勿近。 很快就到了午门外,宋灵枢递了牌子,就要开始步行了,跨过层层宫门。 宋灵枢想到宋明怜上辈子处心积虑都想嫁给嘉靖太子,做这未来的国母,心中就觉得可笑。 权势和富贵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做御医这些天,听说过形形色色的宫闱秘史,东宫娘娘毒死了西宫娘娘的爱宠,西宫娘娘给陛下吃壮阳药。 每个后妃都在眼巴巴盼着陛下的恩宠,可是得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长夜漫漫不还是要一个人渡过,宋灵枢经过上辈子的惨死,心性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她这一生,能衣食无忧,平安度日,得一夫君举案齐眉便好。 荣华富贵于她皆浮云。 到了太医署,宋灵枢便在人群中找寻葛老的身影。 宋灵枢在定远侯府的事迹,已经传遍了,诸位御医都对她心悦诚服,一直想找她请教。 可这两天她休沐在家,再加上宋府又出了那样的事,大家实在不好意思上门叨扰,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哪里能不抓住机会。 于是众人一窝蜂的围住了她: “宋大人瞧瞧我这方子可有精进的地方?” “还是先看看我这个病例!这可是困扰我多年的疑难杂症!” “你们都让开!先让宋大人试试我的丸剂!” 宋灵枢哭笑不得,只能一个一个回答他们。 其实早在她刚进太医署的时候,她日日研究萧大哥的病情,不惜以身试毒,将自己毒倒了许多次,全靠这些同僚救的她。 论医术,这些御医随便拿一个出去,都能成为名震一方的名医。 所以她也实在没有什么本事好指教他们的。 “各位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呢?” 一个尖锐的嗓音从众人身后响起,宋灵枢回头一看,只瞧见一个穿着内宦官服的内侍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一瞧见她,就跟哈巴狗看见肉骨头似的: “哟!咱家可算把宋御医等来了!” 有人好心提点宋灵枢,“这是凤藻宫娘娘身边的大总管富春公公!” “总管大人!” 宋灵枢大方见礼。 她是认得这富春的,因为凤藻宫娘娘,便是贤贵妃。 前世她入宫侍疾,不得贤贵妃欢心,这富春倒是并没有为难过她,甚至多次提点她。 宋灵枢知晓,富春最恨的便是被人叫做公公!所以特意避开,唤他一声总管大人。 “宋御医抬举咱家了!”富春十分受用,但还是要谦虚道,“贵妃娘娘有请,宋御医跟咱家走一趟吧!” 宋灵枢十分惊愕,贤贵妃怎么突然想要见她? 经过前世的折辱,宋灵枢对凤藻宫十分抵触,可奈何对方位高权重,她不过是个透明小御医,安能有不去的道理。 宋灵枢跟着富春一路往凤藻宫的方向走去,这条路她是最熟悉不过,宋灵枢好几次开口试探富春,贵妃娘娘为何会召唤她? 富春也只是笑的神秘,并答道娘娘自有娘娘的用意。 宫殿巍峨,雕栏玉砌,凤藻宫外还有禁卫军立于两侧把守。 按照宫里的规矩,宫妃的寝殿应该是没有禁卫军守卫的。 可这贤贵妃盛宠多年,一句梦中受惊便哄得陛下给了她这个特权,其实不过是防着皇后娘娘和……东宫…… 陛下看重贤贵妃,连带的偏爱贤贵妃所出的宸王裴珩。 如果不是太子殿下大权在握,只怕他亦是不好过的,想到这儿,宋灵枢胸中有种说不出来沉闷感。 贤贵妃召御医,按照道理来讲应该是走侧门。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抬举宋灵枢,富春竟带着宋灵枢走了大门进去,哪怕前世的宋灵枢身为淮南王正妃,也是没这个待遇的。 宋灵枢见脚下青砖铺路,花石为阶,心想这陛下还真是宠爱贤贵妃。 不过很快她也见怪不怪了,贤贵妃出身琅琊王家,王家式微,贤贵妃不得已入了宫,很快便被封贵妃,生下宸王。 这么多年,贤贵妃早已青春不在,却没有因为色衰而爱驰。 宋灵枢想着一向郁郁寡欢的皇后娘娘,心中忍不住叹息,大概是因为陛下对贤贵妃有爱吧。 贤贵妃在正殿之上坐着,正和人说笑着,宋灵枢便到了,富春进去提醒道: “娘娘!宋御医到了!” “微臣见过贵妃娘娘。” “刚才淮南王还和本宫念起你,人就来了!” 贤贵妃这话说的十分亲近人,语气拿捏的恰到好处,若是宋灵枢不知道她前世的所作所为,大概也会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宫妃吧。 “起来了,在本宫这儿便不必多礼了。”贤贵妃笑吟吟的说道,“来人,给宋御医赐座。” 宋灵枢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谢过恩后坐下。 宋灵枢这才敢抬头看清眼前人的模样,那贤贵妃一身窈窕姿态,保养得宜眼角却难掩岁月的痕迹,可惜生的一副清切端庄的模样,骨子里半点都没有蕙质兰心的本质! 贤贵妃依旧和褚文良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好似根本就看不到宋灵枢一般。 过了许久,宋灵枢终于忍不住,起身行礼问道: “不知娘娘唤微臣来所为何事?” “是小王鲁莽了!” 褚文良起来冲她做了一揖,“小王进宫向娘娘请安,无意间聊起了姑娘起死回生的本领,又想着上次府中表小姐在外冲撞的姑娘,唯恐姑娘恼怒了小王。娘娘心慈,便将姑娘唤来,替小王与姑娘打开心结!” 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褚文良这话说的十分暧昧,听的宋灵枢十分心惊。 她这辈是子一丁点的关系都不愿在和褚文良牵扯上。 挨千刀的狗男人,可不要败坏她的清誉,耽误她找好人家。 “王爷慎言!微臣与王爷不过泛泛而交,既是如此何来心结?!” 褚文良见她如此慌忙和自己撇清关系,心下不悦,但还是强忍道: “姑娘说的是,小王唐突了!” 贤贵妃及时打了圆场,“这孩子便是嘴上太不会说话了!哪有这样哄女孩家的!不过这也说明人实诚不是,宋御医你说呢?” “娘娘说的自然都对。” 宋灵枢软绵绵的回击,将问题推回给贤贵妃,就是不肯开口夸赞褚文良一句。 就在宋灵枢不知要如何脱身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传报: “太子殿下到!” 宋灵枢双眼放光,这不就是救星来了吗? 褚文良捕捉到了宋灵枢眼中的惊喜,连他自己也没感觉到,他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裴钰身着一袭玄色蟒袍,来的匆忙,好似如果来晚了就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变数一般。 看到宋灵枢安然无恙的时候,那颗快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傲慢的向贤贵妃低了低头,算是行礼。 贤贵妃一看见裴钰,便忍不住嫌恶,那太子之位本就该是珩儿的,却被他拦路抢去,若是让这人登上至尊之位,她的珩儿必是死路一条。 “太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本宫这凤藻宫?” 裴钰直对贤贵妃视若无睹,径直向宋灵枢走去,宋灵枢被他的目光盯得心虚,活像被捉奸在床一般,赶紧起身将座椅让给了他。 裴钰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了下去。 “孤本没有这个兴趣,可贤贵妃带走了孤的人,孤是来将人带回去的。” “笑话!”贤贵妃立马便翻了脸,“宋御医乃太医署的人!本宫哪里就用不得了?!太子还是莫要僭越了!” 裴钰懒得跟她废话,直接起身跩着宋灵枢的手便转身离去。 气的贤贵妃眼珠子差点没有瞪出来,气急败坏的大叫道: “放肆!” 同样觉得这一双成对出入的身影十分碍眼的还有褚文良,然而他却不得不忍下心中嫉妒的怒火,劝慰贤贵妃道: “太子殿下一向轻狂,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贤贵妃平息下心中的怒火,心下也开始计量起来。 陛下看重宋怀清,有意将他立为下一任丞相,所以她才屈尊降贵的巴结拉拢宋灵枢。 东宫那小儿定也想将宋怀清收入麾下,才迫不及待的来她凤藻宫撒野。 想到这儿,贤贵妃打量了褚文良一眼,提点道: “如今这宋家丫头船涨身高,你也要加紧才是!” “娘娘也看到了,”褚文良不自觉的就蹙紧了眉头,“宋姑娘很排斥小王。” “呵~”贤贵妃轻笑出来,向褚文良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然后在他耳边轻喝道,“你的本事,连本宫也是喜欢的,让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对你死心塌地,你是有这个本事的。” 贤贵妃勾住了他的脖子,薄唇在他的脖颈边摩擦,“抱本宫进去,让本宫看看你的本事可有精进了没有?” 褚文良强忍住心中的嫌恶,露出一抹深笑,将她一把抱起,向寝殿走去。 褚文良将她平放在床榻上,解开自己的袍子。 褚文良想起宋灵枢被嘉靖太子带走的身影,心中便有一股难以熄灭的怒火,所以幻想是宋灵枢。 完事之后,贤贵妃勾着他的脖子笑道: “刚才怎么想出来的新花样?可是想着宋家那个小妖精?” “娘娘说笑了。”褚文良被她说中心事,脸色不自觉的就白了几分。 贤贵妃哪里容得下他在自己的床榻上,却想着别人,于是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本宫乏了,你滚吧!” 褚文良将衣裳从地上捡起来穿好,纵使心中再不甘,也不得不跪了下去: “那娘娘好生歇息,小王告退。” 褚文良一步步往外走着,忍着想吐的欲望。 不过是个人老珠黄的老女人,尝起来索然无味,若不是他初来驾到不知何处得罪的嘉靖太子,不得不转头投靠宸王,哪里会来受她这个侮辱。 宸王假意拉拢他,也不过是看他有几分颜色,将他带进宫献给了这个老女人。 如今他算知道嘉靖太子为何几次三番针对他了。 原来是因为宋灵枢。 褚文良却并不死心。 只要他得到了宋灵枢的芳心,让宋灵枢对他死心塌地。 届时他在利用嘉靖太子对宋灵枢的真心,假意不得已将人送到东宫的床榻上。 只怕嘉靖太子便会接受他的投诚,而宋灵枢也会因为嘉靖太子拆散他二人怀恨在心,自愿成为他在东宫的眼线。 褚文良这样谋划着,心中已经想好该如何下这一盘棋了。 另一边裴钰牵着宋灵枢的手从凤藻宫出来后,一直便没松手过。 也没有要回东宫的意思,而是拉着宋灵枢在御花园里绕来绕去,宋灵枢几次要将手抽回来,谁知他的力气却大的惊人,半点也动弹不得。 裴钰自然感受到了她的抗拒,愈发的不悦,哪怕知道自己将她的手握的这样紧她会不舒服,也固执到底。 到最后甚至与她的指尖交叉相握,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布,宋灵枢是他的,别人不能觊觎,也不许觊觎。 宋灵枢见他这般漫无目的的走下去,实在支持不住了,试探的问道: “殿下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 “呵!”裴钰停下脚步,古怪的笑了,“孤给你三句话的时间解释。” 宋灵枢:“什么?” “还有两句。” 小姑娘把他放在心里 “殿下可是因为贤贵妃召我,恼怒了?” “还有一句。” 宋灵枢拿裴钰根本没有一丁点办法,她心中也清楚太子殿下和贤贵妃所出的宸王是死对头,生怕说错了什么惹恼了他,只得仔细思量后斟酌道: “今日是贵妃娘娘召见,作为臣子不得不去,微臣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是吗?”裴钰瞥了她一眼,委屈的样子在宋灵枢眼里便是在问罪,“那你为何不先到东宫给孤请了平安脉?孤看你就是没把孤放在眼里!” “微臣把殿下放在心里!”宋灵枢脱口而出,拍马屁的功底堪称一绝。 “真的?”裴钰心头一震,急切问道。 宋灵枢知道自己这马屁拍过了,可自己拍出去的马屁,哭着也要拍完,于是只能假装十分认真的样子: “自然是真的!比尚宝局的珍珠还要真!” 惊愕!狂喜! 两种情绪自裴钰晶莹的眼底轮流交替,最后剩下的只有喜悦,满脸都是清明的笑意。 和素日深不可测的浅笑不同,这一次裴钰是发自内心的。 这一笑便了让半个长安的待嫁女子倾倒,让半个长安的少年郎断了袖! “孤亦是。” “什么?” 宋灵枢沉迷在美色当中,没有注意到他说了一句什么。 孤亦是将你时刻放在心里,数年如一日,死生皆不忘怀。 然而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心情大好的继续牵着她的手,往东宫而去。 宋灵枢想提醒他,他这样与自己五指相扣,实在是有失体统。 可转念一想,太子殿下不过是将自己当做妹妹,他这样牵着自己走,和自己牵着容儿时一样,是没有他意的吧? 想到这儿,索性由他去。 如此一来,宫中都传遍了,嘉靖太子牵着宋御医的手招摇过市。 谣言越传越发荒唐。 甚至有人说,宋御医怀了殿下的骨肉,威胁殿下,如果殿下再不给她个名分就带着孩子投河。 还有爱慕嘉靖太子的宫女却觉得,这是一直鲜花插在那啥上,鲜花是裴钰,那啥是…… 然而宋灵枢对这一切都不自知,只是觉得走到哪儿,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甚至皇后娘娘也传召了她一次,盯着她的小腹傻笑。 裴钰明知道众人背后议论纷纷,却对这些传闻不做理会。 他就是要让众人知道,小姑娘,是他的。 再说回此时,裴钰将宋灵枢带回了东宫,突发奇想想要与她廊下对弈一局。 宋灵枢拗他不过,顺着椅子坐下,随手执了白子,心下却已经有了计较。 裴钰一直观察着她,不肯放过她的一颦一笑。 少女的容貌是欺世般的秀丽隽美,哪怕是肥大的御医官袍也被她穿的别有风情,虽然眼前的棋局让她有些压抑,可骨子里透露出的便是一股如山涧清风般的明快,让他有些失神。 “殿下在瞧什么?” 宋灵枢落下一子,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忍不住抬头,却发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 “没什么。”裴钰抿了一下薄唇,柔声道,“孤只是在看你如何拼尽全力,又要悄无痕迹的输给孤而已。” 原来他早就看清了自己的企图? 那为什么还兴致勃勃的? 宋灵枢被他拆穿后,十分尴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拿起茶盏抿了一小口。 裴钰失笑,伸手示意一直立于不远处的秦桑过来,将棋盘捡了下去,“小哭包,你给孤把脉吧!” 话罢,便向宋灵枢伸出了手,眼眸垂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灵枢伸出三指,兢兢业业的搭在他的脉搏上。 宋灵枢再三确认,才恭敬回道: “殿下脉象平稳有力,十分康健!” “是吗?”裴钰声音恬淡,神情莫测的说道,“可孤觉得自己却是病了。” 宋灵枢,孤得了一种恋你成疾思之若狂的大病。 宋灵枢头一次对自己的医术产生极度的怀疑,不死心的强行拉过他的手,再次诊脉。 看的众人是一愣一愣的,心想宋御医不愧是宋御医,殿下的手哪里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摸的! 宋灵枢仍是没发觉有什么异常,眉头都蹙在了一起,“殿下可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暂时没有,不过为了孤的身子着想,特命你当值的每日都来给孤请平安脉。” 什么叫暂时没有? 宋灵枢总觉得自己是被他耍了 太医署里的人不是说了吗? 嘉靖太子素日最烦有御医上门请平安脉,若是碰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给对方扣一个诅咒当朝太子的罪名,怎么到她这儿,全都变了! 宋灵枢还没理清楚头绪,却已然发觉自己的手又被他抓在掌心里。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玩耍似的用指肚摩擦她的掌心,让她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裴钰此刻想的却是,小姑娘的手真是柔若无骨,也不知这样秀美的一双手,是如何治病救人的,便忍不住玩耍起来。 “太子殿下若没有旁的事,太医署里还有很多琐事,微臣便先退下了。” 宋灵枢一边说着一边便要抽回自己的爪子,却被裴钰拦下。 “等等。”裴钰从怀中将上次没来得及给她的珠钗拿了出来,“看看可否喜欢。” 这不就是上次在金玉满堂,太子殿下从她发髻上取下的,让她抵债的吗? 裴钰见她眼中一片不解的疑惑,替她从中间拆开,露出细小开刃的小刀刃。 宋灵枢惊愕的看着,裴钰将东西递给了她,宋灵枢赶紧接过,很有兴致的把玩。 这藏剑簪虽小,却不知用什么法子做的,刀刃极其坚硬锋利,虽不说削铁如泥,但也算是尖锐十足! “可还喜欢?”裴钰看着她的反应十分满意,露出一抹莫测的笑,温柔问道。 “嗯嗯!” 宋灵枢拼命点头,她本来还想让人做一些防身的小玩意,一直没有来得及,没想到今日太子殿下便赏了她,但她依旧没忘记自己的本分,半真心半讨好道: “多谢殿下赏赐!” 败毒 宋灵枢又讨好似的陪着裴钰说了好一阵话,这才满意的将藏剑簪插入发髻中,行个礼就告退了。 裴钰目送她离去,待人走远后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恍若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目不斜视的走进房内。 同样盯着宋灵枢远去的身影的还有角落里的侍女绿枝。 今日太子殿下牵着宋御医的手大摇大摆在御花园里穿行,可是许多人都瞧见了,就这样殿下还觉得不够,还将人带回东宫又温存了这么久,事情已经超出夫人的期望,她必须有所行动才是。 正好此时小宫女墨香拿着牌子要出去,被绿枝拦下。 “墨香,你这是要去哪里?” “绿枝姐姐!”墨香闻言停下,向她福了一礼,“秦桑姑姑吩咐我去办事。” “这样——”绿枝微笑着向她示意,“那你快些去吧,别让姑姑等急了骂你。” “姑姑从不骂我的!”墨香以为她是在试探自己,慌忙解释道。 “我自然知道,姑姑待咱们最好了,不过提点你一句,快去吧!” 墨香又福了一礼,这才慌忙离去。 绿枝看着她的背影,却恨得牙痒痒。 明明她是谢府送进东宫的一等宫女,秦桑姑姑是皇后娘娘赐给殿下的人,又服侍了殿下多年,她自然比不得,可凭什么墨香这刚来不久的小蹄子都比她更受器重? 绿枝心中十分愤愤不平,想到主子承诺自己的锦绣前程,毫不犹豫的就溜出了东宫。 宋灵枢从东宫出来,便回了太医署,向葛老询问了萧从安的情况后,又想起了上次找遍藏书阁也没有找到的医术,再次问了他: “葛老,那金针秘籍的下卷究竟在何处?” 葛老静静地看着她,一眼不发,看的宋灵枢直发怵,这才开了口: “上次在定远侯府,你便是用的上卷救了定远侯爷的吧?” “嗯!”宋灵枢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隐瞒的,本就是误打误撞,谁想那金针术竟真的对萧大哥的胎毒有效果。 “那你死心吧!” “这是为何?” 宋灵枢好不容易找到点希望,怎么会轻易放弃,慌忙问道。 葛老深深叹了一口气,“因为那本书原就没有下卷。” “是孤本遗失?” “非也!”葛老摸着自己一大把的胡子,“写书的人写完上卷便离开太医署了。” 原来,写这金针秘籍的人和宋灵枢也是有些渊源的。 当年宋灵枢的外祖父何院首,陪着先帝爷御驾出游,救了一个小叫花子,并带回了长安。 这小叫花子无名无姓,乃是流浪儿,因为是何院首救回来的,大家便称他为小何子。 小何子从小跟着何院首,耳濡目染,对于医术极有天赋,如果不是他天性胆怯,已经是二八男子还总爱躲在几岁的何筠身后,恐怕当年名动长安的就不会是妙法娘子了。 后来何筠嫁人之际,他便离开了何家,世上再没有小何子,江湖上却多了老怪医败毒。 葛老告诉宋灵枢,听说那败毒最近便在南疆活动,若是找到他,萧从安的毒或许就有救。 宋灵枢是亲自验证那金针秘籍的作用的,自然深信不疑。 但很快就又发了愁,南疆这么大,她要去哪儿找到这位败毒老前辈? 所以直到宋灵枢下了值回到宋府,仍然愁眉不展,王不留行一向话少,见到她这样忍不住开了口: “其实葛院首口中的老怪医败毒,我也有所耳闻。” “真的!”宋灵枢双眼放光,一下便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你快说说!” “这位老人家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倒真是应了那一个怪字,他可以因为心情好,随手救了一村感染时疫的人,也可以因为驻守边疆的将士拔了他的草药泡酒怀恨在心,给人家下蛊。有人找他看病,也是随心情,今日因为心情好分文不取,明日因为心情不好收取千金,然后随手就扔进水里的传闻也不在少数。” 这就不好办了,宋灵枢更加发愁,万一她找到了人,对方却心情不好,这可怎么办? “不过——”王不留行又开了口,“他是极其重情义的。” 宋灵枢立马会意,这位败毒前辈曾受了她祖父的恩情,又看着她娘亲长大,如果她能拿着祖父的信物找到他,他一定会答应救治萧大哥的。 宋灵枢立马便钻进了房间,东翻西找的找到了娘亲留给自己的小金锁。 宋灵枢十分兴奋的拿着东西跑出,笑的一脸璀璨: “王叔!你看人家平时对你怎么样呀?” 让她付出代价 王不留行一脸黑线,见她笑的谄媚的脸推开,“你脸抽筋了?” 宋灵枢:“……” 然而宋老夫人从小就告诉宋灵枢,做人不能轻易放弃,很快又凑了上去: “你能不能替人家跑一趟南疆,找到这位败毒前辈呀?” 王不留行就知道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凝视了她好一会儿。 小丫头为了定远侯爷在背后做的事情,旁人不清楚,他是都看在眼里的。 罢了!他是愿意走这一趟的。 只是希望那定远侯爷日后千万不能辜负小丫头的深情,不然,呵~ 他手里的长剑可不是吃素的! “好!”王不留行接过宋灵枢手中的金锁,便要转身离去,这路远迢迢,他也得收拾收拾东西才是。 “等一下!”宋灵枢又跑过房间拿了几百两银票出来,想着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用银票的,又塞给了他几个大银锭子,“你也不要和以前一样风餐露宿,能打尖住店的就不要怕花了银子——” 宋灵枢又想了想,王不留行如今这岁数了还没成个家,真是太可怜了,于是信誓旦旦的开口: “等你回来,我一定给你找个貌美如花的娘子!” 王不留行孤家寡人习惯了,一听她这话,忙不迭的就跑了,头都不敢回一下! 宋灵枢以为他是听到自己说给他找媳妇,太过感动了,心下更加得意。 王不留行回到房中收拾好行礼,恰好遇见练剑回来的沈晔椋。 “叔!你这是做什么?” 王不留行想着如今长安中也不太平,看着沈晔椋,就像看着一只行走的护盾,于是学着宋灵枢的样子,冲沈晔椋笑着问道: “臭小子!你觉得平日里叔待你如何?” 沈晔椋差点没被王不留行恶心吐,直接摆了摆手,“叔,你有事就直说吧!” “咳咳!”王不留行有些尴尬的清咳了两声,“我要去南疆办些事情,这段日子我不在长安,还要劳烦你看护宋丫头……” “打住!”沈晔椋眼睛都快瞪大了,“谁要看护那个臭丫头了!我还不如和你一起去闯荡江湖!” 王不留行:“……” 看来不使点手段,是唬不住这臭小子了,王不留行想了想,又抛出了橄榄枝: “若你能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暂且做她的护卫,等我回来就传授你留行剑法!” “一言为定!”沈晔椋毫不犹豫的一口应下,他觊觎这套剑法已经很久了,别说让王不留行传授他,就是连见都没见过,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拍着胸脯保证,“王叔你放心去吧!臭丫头就交给我了!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王不留行:总觉得臭小子哪里不靠谱的样子。 当绿枝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传回谢府的时候,谢六娘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宋灵枢!又是宋灵枢! 她算个什么东西! 凭什么能让太子表哥青睐有加! 她平日见到表哥,表哥能和她说上两句话,就已经是不得了的恩宠了。 牵手?对弈?送珠钗? 那贱人哪里配了?! 谢六娘气的连身边最亲近的丫鬟都给赶了出去,等噼里啪啦砸了个高兴,气消了一大半才想起来: “琼花!给我进来!” 琼花听见谢六娘的声音,不情不愿的走进来,小姐正在气头上,谁知道会不会拿她们这些人撒气。 “我记得薛府送了薛老太太寿诞的帖子?你去找出来,本小姐要去赴宴!” 小姐刚才还生了好大的气,这会儿子怎么又要去赴宴了? 不过小姐的话,她们哪里敢不听,只能规规矩矩的照办。 丫鬟哪里知道,谢六娘早就将宋灵枢的身家打听的一清二楚了。 听闻她与薛府小姐交往甚密,还排了什么戏,给老太太贺寿? 听听!戏子乃是最不入流的下贱人! 排戏?这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情吗? 小狐狸精! 谢六娘在心里恨恨的想,敢勾引她的太子表哥,她不让宋灵枢付出代价,她就不姓谢! …… 淮南王府。 褚文良从宫中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中买醉。 早在他回来的时候,林嫣便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了。 王爷这次是真的生她的气了,都怪那个叫宋灵枢的狐媚坯子! 不过她就不信了,房中的姑姑告诉她,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心软不心软,取决于这个女子在床榻上柔软不柔软。 今日王爷心情欠佳,竟想用酒灌醉自己? 这难道不是她绝好的机会吗?为了防止万无一失,她还买通了王爷院里的人,往酒水里加了些东西。 算着时辰,林嫣精心打扮了一番,便推开了褚文良的卧房门。 “王爷?” 林嫣试探性的唤着,却发现只有地上倒着一片的酒瓶,就是找不着褚文良的人影,就在她诧异的时候,已经被人从背后给抱住了。 褚文良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喝了些冷酒,身子竟然发烫,就在他难受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有人进来了。 这人的身影慢慢和他一直不能释怀的,宋灵枢和嘉靖太子一起离去的身影重合,他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将对方一把抱住: “你说!本王哪里不好了?” 林嫣被他这话问的懵了,也不知道药效发作了没有,妩媚的笑着回道,“王爷哪里都好!王爷在嫣儿心中就是最好的!” 褚文良一听,身下更难受的厉害,一把将她拽了过来,便欺身而上。 一切正如林嫣预计的那般,事成之后,林嫣躺在褚文良怀中忍不住得意的笑。 今晚庭外的月亮似乎也尤其妖娆。 王爷要让嫣儿做侍妾 第二日天还未亮,王不留行便拿着行李走出了府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葳蕤轩的方向,难得有这样不放心的时候。 他从没有这样过,除了那一次。 那时他血气方刚,一时快意恩仇,救下沈将军的独子,将人送到了淮南王府。 世人都以为,他将尚在襁褓中的小娃娃交给淮南王后,便潇洒离开。 其实,他却偷偷回去瞧了他多次。 看着小奶娃娃从白白胖胖的乖巧模样,长成了一个闹得整个淮南王府鸡犬不宁的混小子。 王不留行偷偷教他武艺,小混账却不领情,他便将沈将军全家被灭门的真相告诉了他。 从那时起,小混账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哪怕是他不在的时候,也勤奋练功,后来他才知道,小混账是为了报仇。 他从没想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如何承受那些国仇家恨。 王不留行觉得,男孩子哪里就那么矫情了,自己越早面对疾风越好。 可宋灵枢不同。 王不留行跟着她这段时间,看惯了她各型各色的模样,撒娇的,无赖的,认真的。 他也怀疑过自己,难道自己这么多年守身如玉,原来是喜欢这样的半大丫头? 很快他就认清了自己的想法,他对宋灵枢并无那些龌龊的念头。 她就像一盏灯,需要人呵护,王不留行便是被这盏灯温暖过得人,他愿意做守灯人,不叫别人熄灭她。 想到这儿,王不留行瞪了一眼前来送自己的沈晔椋: “混小子!把人给我看好了!少了根头发丝,我打断你的腿!” 沈晔椋:…… 没人性!呜呜呜~ 早知道不从王府翻墙出来找乐子了好不好! 淮南王府,正院卧房内。 褚文良揉着额角醒来,很快就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抱住。 褚文良一惊,立马翻起身来,便瞧见一室狼藉,已经躺在自己身后衣衫褴褛的林嫣。 “你怎么会在这儿?!” 褚文良虽然早就有霸占林嫣的想法,但那一定是在他求娶了名门贵女后,纳林嫣做个侍妾,绝不是现在! “王爷……我……”林嫣哭的梨花又带雨,“嫣儿听王爷的话,在府里反省多日,昨日是来向王爷道歉的!谁知……谁知王爷拉着嫣儿就做下这样的事!” “哦?”褚文良把衣物穿好,散着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本王酒后失德?欺辱了你?” “嫣儿没有!”林嫣大惊,事情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若是王爷想起要查那未喝完的酒水,那她真是百口莫辩了! 褚文良并非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作为淮南王世子,很早便有人对他投怀送抱,用尽心机,他焉能看不清林嫣的意图,只是不愿和她计较。 “罢了!”褚文良懒得和她纠缠,将她的衣物掷过去,丝毫没有一点温情可言,“既然你已经失身给了本王,本王也该给你个名分,你就留在府中,给本王做个侍妾吧。” “侍妾?”林嫣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王爷要让嫣儿做侍妾?” 林嫣以为自己主动献身,王爷起码也会请个侧妃的封号给自己,万万没想到,他只用一个侍妾的名分就把自己打发了。 褚文良自然知道林嫣这种不满足的反应表达的是什么,心下对她的贪婪更加不悦。 侍妾怎么了? 多少女子排着队想爬上他的床榻,做这个小小的侍妾。 但酒后失德这种事,传出去到底是有碍名声,于是褚文良强忍住心下的厌恶感,安慰似的将她搂在自己怀中: “本王也知道委屈嫣儿了!不过本王现在并未迎娶王妃,若是这么早就纳了侧妃,到底有碍王府的颜面。” 林嫣不死心的哭着看着他,糯糯道,“王爷难道就没想过娶了嫣儿做王妃吗?” 褚文良没想到她的胃口如此之大,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将她一把推开。 “林嫣!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罪臣之女,也妄想做本王的正妃?!” 褚文良这话说的是十分过分了,林嫣也慌了,一下就扑起来,抱着他的大腿,满脸深情的哭诉: “嫣儿并非贪图王爷的权势!嫣儿是真心喜爱王爷,才想做王爷的妻!” 林嫣将贪图淮南王妃的位置说的冠冕堂皇,口口声声只说想做褚文良的妻子,让褚文良也有些软下心肠来,犹豫了一会儿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本王自然明白你的一片真心,只是如今本王在这长安中步步维艰,须得娶一位母族强大的王妃回来,嫣儿能为了本王隐忍一下吗?” “嗯嗯!”林嫣受用的将头枕到他的肩上,“王爷~” 褚文良软香娇玉在怀,没有隐忍住,又将她压在床榻上温存了一会儿,这才叫了水。 两人梳洗干净后,褚文良差人将林嫣送回了自己的院中,吩咐全府,以后林嫣便是他的通房侍妾。 又想起了明日自己组织的马球赛,邀请了不少官眷,斟酌再三,褚文良还是命人给宋灵枢送了帖子去。 美其名曰,在凤藻宫中冲撞了宋灵枢,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个致歉的机会。 …… 当宋怀清宣布宋明曜更名宋灵曜记入嫡母何筠名下几日之后,远在白麓书院的宋灵曜才得知此事。 宋灵曜身着一身墨兰色袍子,连袖口也绣着君子兰,端的是芝兰玉树的风姿,听到长安传信的人说到此处才将书策放下,眉目间有些诧异: “将我记入母亲名下?” 他喃喃自语念了好几遍,有些失神,但很快又恢复了常色: “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灵……大妹妹的意思?” “是大姑娘自己说出来的呢!夫人膝下没有嫡子,到底是一件憾事!不过现在好了!恭喜大公子!” “好。”宋灵曜不甚在意,又拿起了书策,“你先下去吧。” 一直跟着宋灵曜的书童看着他这淡淡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公子是不高兴吗?” 宋灵曜没有回答他,直到夜间,床边的鱼凫灯才知道他的心思。 以后,她,就该换自己一声哥哥了吧。 哥哥? 真好…… 孤觉得你需要 书童以为宋灵曜并不在意这些事,直到第二日书院的先生抽问宋灵曜,唤的依旧是他之前的名字“明曜”。 宋灵曜却一下就站了起来,冲他做了作了一揖,恭敬回道: “父亲昨日传来音讯,学生已经记入母亲名下,以后便同妹妹用一字,唤做宋灵曜。” 此话一出,那些平日里嫉恨宋灵曜的同窗们坐不住了,往日他们还能嘲笑嘲笑宋灵曜是小娘生养的,可现在谁还敢如此说? 谁人不知,那何筠乃是受过陛下亲赐黄金绸缎的妙法娘子,如今他们再骂宋灵曜是小娘生养的,岂非就是变相说妙法娘子是小妇? 闹不好还会被弄个大不敬的罪名! 这得不偿失啊! 书童却在心里画起了圈圈,公子您昨日不还是无所谓的样子吗? 今日先生不过是不知情叫了你往日的名字,就炸了? 哼哼,他们家公子还真是喜怒不形于色呢! 另一边宋灵枢早就得了当差厌恶综合症,宁愿去看马球也不愿当差,于是派人进宫去和葛老告假。 当差厌恶这个词是和宋邹容学的,宋邹容每次都和他抱怨闫府的周老先生有多严厉,他一点都不想去学堂了之类云云。 然后宋灵枢便会和他一起抱头痛哭,一个大呼我不想上学,一个大喊我不想当差。 然后姐弟俩在看到宋怀清那面露凶光的眼神时,一齐闭了嘴。 当裴钰在东宫听到宋灵枢想请假看打马球的时候,无奈的笑了笑,示意葛老准假。 然而裴钰很快便笑不出来了,当他自己这场马球赛是褚文良组织的之后,差点没暴走。 更让裴钰抓狂的是,宋灵枢还差人前往定远侯府邀请了萧从安。 定远侯一个瞎子,看什么马球赛? 他看宋灵枢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萧从安在侯府中,一听见是宋灵枢的邀请,一口便应下,还派人传话,明日亲自去宋府接她,两人一同前往。 楚飞战战兢兢的来回话,看着他的黑脸,末了还日常关心了他一波: “殿下,可还安好?” “没事!”裴钰咬牙切齿的拿起案上的玉盏,“孤!好!的!很!” 谁知手劲过大,玉盏一下就裂开一道缝隙。 吓得楚飞立马找个由头就撤了。 哎呀妈呀~ 吓死他了,茶盏都给捏碎了,殿下还说自己没事? 吃醋中的殿下他可惹不起,先溜为敬! 而宋灵枢在知道萧从安的回话后,高兴的直在榻上打滚,激动的难以入睡。 同样一宿失眠的还有裴钰。 小姑娘受了褚文良的邀约看马球? 还带上了定远侯? 好!真是好的很! 他强忍住立刻跑到宋府去将人好好‘教训’一顿的想法,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不能吓坏了他的小姑娘! 而此刻正在侯府内不厌其烦的试着一件又一件衣袍的萧从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嘉靖太子的黑名单。 清晨,宋灵枢起的尤其早。 在自己的衣橱里翻找了一大堆裙裳,都觉得不太满意,最后还是挑了上次新买的蝶戏水仙裙衫,梳了一个步摇鬓,只用一只镂空兰花珠钗点缀。 最后用了早膳,再次漱口洗手焚香,这才出门。 萧从安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他虽瞧不见,可没等元季告诉他,宋灵枢出来了,他便感觉到了,扬起一抹如沐春风的笑意。 “灵……灵枢姑娘……” “萧侯爷。”宋灵枢福了一礼,她很远便瞧见门口这一抹淡绿剪影,方知什么才是真的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今日的请帖是褚文良送给宋灵枢的,萧从安是宋灵枢邀请同行的人,算是她的同伴,二人自然是同乘一车前行,萧从安冲她做了个手势: “姑娘先请。” 宋灵枢也不客气,就要上去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宋灵枢!” 宋灵枢起了一身冷汗,缓缓回头一看,放佛看见玉面阎罗在向自己招手,不是裴钰又是谁? 只见他从马上一跃而下,便向二人走了过来,硬生生插站在二人中间。 早在裴钰看见宋灵枢一步步向萧从安走过去的时候就快疯了。 宋灵枢对着萧从安时的笑意,让裴钰觉得极其刺眼。 宋灵枢秉着先下手为强的宗旨,给裴钰行礼请安,“太子殿下万安。” 萧从安被皇帝免了叩拜之礼,所以理所当然的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嘴上问了好,就算心意到了。 “无妨。”裴钰黑着一张俊脸,眸色深沉,“孤也要去赴淮南王的马球赛,驾马出了宫城才想起,孤现在不宜骑马,免得感染风寒,便和你二人同乘一车吧” 宋灵枢听着他这个说词,信以为真,好心提点道: “我可以让门房立刻给殿下驾一辆马车……” 宋灵枢这话进了裴钰耳朵里,便是在嫌弃裴钰打扰了她和萧从安,裴钰强忍着怒火,二话不说便上了定远侯府的马车。 宋灵枢愣在原地,不知道裴钰这是什么意思,萧从安却是明白了,也不戳破,只是解围道: “既然殿下不嫌弃你我二人,人多也是热闹,宋姑娘还是快些上去吧。” 马车行驶了一会儿,一路上三个人都没什么言语,不知道是太过压抑还是感染了风寒,宋灵枢竟觉得一阵阵反胃,头晕难受。 “宋灵枢,靠在孤身上歇会。” 裴钰突然开口,吓得她浑身一颤。 宋灵枢立马清醒,下意识就看了萧从安一眼,萧从安也蹙了眉: “灵枢姑娘坐不得马车吗?” 宋灵枢又不是个垂髫小童了,安能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萧大哥还在这儿。 她先是跟萧从安说了一句没事,又向裴钰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用。 裴钰面色一沉,看的宋灵枢直打哆嗦,可对方却不自知,甚至阴深深的说道:“可是孤觉得你需要。” 宋灵枢吓得一下扑倒他怀里,两眼一闭,就当是个肉垫子,自己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少女,应该无碍吧,更何况反正萧大哥现在也看不见。 萧大哥,我是清白的…… 你相信我…… 呜呜呜…… 他的小姑娘居然怕他 裴钰不动声色的搂住了她,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警告她,语气保含威胁: “若是以后在这样谁的马车都敢上,你看孤如何罚你。” 萧大哥才不是坏人…… 宋灵枢却没敢将这话说出来,以为太子殿下不过是关切她,也没往其他地方想,可怜巴巴的点了点头。 很快马车便在马场外停在,裴钰扶着宋灵枢从马车上下来,宋灵枢脚一滑,幸好裴钰手疾眼快在她腰间扶了一把。 萧从安仍旧是一副浅笑如斯的表情,元季却看出了端倪,忍不住皱了眉。 太子殿下待宋姑娘,也太亲昵了些。 不过现在这样的场面,他不敢直接将疑惑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记在了心底。 嘉靖太子亲临,是给了淮南王莫大的面子,褚文良十分窃喜,看来他选择宋灵枢是对的。 这位宋姑娘看着不显山不露水,随随便便就能请来太子和定远侯,还真是不容小觑。 因为裴钰身份特殊,自然位于视野开阔的上座,能将马场上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由于褚文良的特意安排,宋灵枢和萧从安就坐在裴钰之下,而另一侧则是宸王裴珩。 这并不是宋灵枢第一次见到这位宸王殿下,可她仍旧觉着不舒服,这个人看着十分平易近人,就连朝臣们都说他是个贤王,很像当年的陛下。 宋灵枢却在上一世有幸看到,宸王手底下的人闹事,重伤了京兆尹的人。 宸王殿下来时立马就拿着随身的帕子,给那被打伤的人拭去嘴角的血迹,并且真挚致歉。 却在回驾的时候,悄无声息将那帕子从车窗上扔了下来。 宋灵枢当时就想,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陛下喜欢仁义的性子,宸王的性子便只能温润如玉。 不然他又拿什么和嘉靖太子争抢呢? 还没等宋灵枢向他见礼,宸王已经起了身,跪拜在地。 “小王拜见太子殿下。” 裴钰瞥了他一眼,大袖一甩就入了坐,“起来吧。” 其实宸王的年岁比嘉靖太子要大些,排行老三,嘉靖太子的两个嫡出兄长皆早夭而亡,说起来宸王也能算长子。 然而奈何裴钰早早便封太子,哪怕宸王是他的兄长,每次见面,也不得不行这君臣之礼。 裴钰以前从未把他放在眼里,如今更是,想着前世那些恩怨,他不弄死宸王,已经是高抬贵手了。 不过如今的朝局,分为太子党和宸王党,太子监国,宸王权重,陛下又偏爱宸王,众大臣私下都在议论,嘉靖太子最后能否荣登大宝。 所以这兄弟二人的仇早就是不死不休了。 宋灵枢对这些朝局纷争一点兴趣都没有,向宸王见过礼后,就和萧从安躲在一边。 马球赛还未开始,宋灵枢萧从安二人已经从天文谈论到地理,在聊到彼此的兴趣爱好,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味。 其实不然,萧从安一直让人打听着宋灵枢的喜好,而宋灵枢经过前世的种种,自然知道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如此一来,在二人刻意迁就对方的前提下,倒显得很融洽。 裴钰心下不悦,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把气都撒在了一旁的宸王身上。 “宸王看着倒是消减了不少?” 宸王莫名其妙被点名,不知他此话何意,只能恭敬的站起来回话: “托殿下的洪福,小王……” 裴钰懒得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直接打断: “孤乃天命之人,自然是洪福齐天,所以你心中那些好的没的都最好趁早打消了那个主意,不然——” 裴钰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冷一笑,宋灵枢隔着这么远,都感觉到一阵寒意。 宸王立马跪了下去,宋灵枢便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见他极其恭敬的磕了头,言辞诚恳道: “父皇也曾这样教诲小王,小王不敢忘怀。” “呵~”裴钰眼神死死盯着他,话却是说给旁人听的,“就怕有些人不自知,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东西。” 萧从安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立马就溅到身上。 宋灵枢立刻捡了帕子给他擦拭,也顾不上男女大防,眼中的关切之意一目了然,“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无妨。”萧从安下意识就要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却恰好握住了她的手,萧从安立刻便觉不妥,就要收回来。 宋灵枢却以为他要自己手里的帕子,便手疾眼快的要塞给他,于是又变成宋灵枢抓着他的手。 两人一起松开手,都红了脸,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不是故意的……” 两人微微一怔,又同时开口: “你先说!” 宋灵枢和萧从安几乎也是同时的释怀一笑,两人便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宋灵枢想着萧从安饮茶不便,便有意将自己这边的葡萄递给他,想着他看不见,又剥了皮送到他嘴边。 其实宋灵枢是有私心的,褚文良这样暧昧的态度让她十分不悦,甚至产生了一丝恐惧,她害怕自己会走上前世那条老路。 她知道自己和萧大哥是有婚约在身的,既然萧大哥不提,她不会为难他,但她相信,他是对她有意的。 既然如此,她也不怕名节有损。 萧从安此刻的内心也受到极大的波动,他告诉自己: 就放任自己这样一次,一次就好。 就在他心安理得的吃下那颗葡萄后,上座便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宋灵枢。” 宋灵枢不明所以,赶紧起身,就跪在宸王身侧,“殿下有何吩咐?” 裴钰并不理会她,只是从座上走了下来,居高临下的捏起她的下巴,恶狠狠的盯着她看。 他的手劲极大,捏的宋灵枢十分疼痛,然而她根本不敢呼痛,只是闭上了眼,默默忍受。 “睁开眼!” 裴钰嘶吼道,宋灵枢却不为所动。 “孤叫你睁开眼看着孤!” 宋灵枢被吓得浑身一颤,立马睁开眼,眼前便是裴钰怒发冲冠的模样。 她怕自己? 裴钰猛的松开了手,不肯相信的向后退了几步,他的小姑娘居然怕他? 裴钰怒到极致,恨到极致,反倒笑了出来,一阵狂喜之后,又呕出一口血来,宋灵枢下意识便要去搀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都给孤滚开!” 一出好戏 宋灵枢被他猛的一推,一时不防,直接就跌坐到地上。 裴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怒火压下。 宸王一向端的是温润君子的风范,更何况他是知道下任宰辅的人选的,所以下意识就要扶起宋灵枢。 宋灵枢被裴钰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给震晕了,顺势就要借着宸王的手站起身来。 裴钰却横眉一挑,俊朗的面容上写满愤怒: “宋灵枢!你要是敢碰他一下!孤就把你的手砍了喂狗!” 宋灵枢闻言,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就这样十分不雅的仰坐在地上,睁着一双赋满灵气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是在用眼神询问他,到底怎么了。 裴钰看了她一眼,不在多言,转身就走了,卫影跟在他身后,路过宋灵枢身侧的时候忍不住提点道: “宋御医还是快跟着来,免得……免得皇后娘娘怪罪!” 卫影本来想说的是,免得殿下生更大的气,话到嘴边却变了。 有些事情他们知道就好了,宸王不能知道。 宋灵枢这才想起,皇后娘娘让她侍疾的旨意,要是让娘娘知道,殿下的病刚好,又复发了,也不知道娘娘能不能看在她娘亲的面上,让她死的体面点? 二话没说,就要追上去,又想起了萧从安,于是匆忙回头: “萧大哥……” 宋灵枢一开口便知不妥,立马就要解释,萧从安却已经开口,微笑着看着她,“去吧。” 宋灵枢感激的跟元季嘱咐一定要好生将萧从安送回府之类的云云,便赶紧往裴钰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裴钰人虽往外走了,心却时刻注意到这边。 听着卫影提醒,小姑娘才想起要追着他。 听着小姑娘唤萧从安萧大哥,他心里像是被万虫噬心一般。 脚上的步子,就更快了。 一边希望小姑娘追着他,一边又生着人家的气。 待宋灵枢走后,萧从安也起了身,冲宸王行了个礼: “宸王殿下,在下身子不适,就先行告辞了。” 宸王自然知道他是为何突然身子不适的,不过也没为难了,反而好生“关怀”了他一番,这才将人放走。 待人走远后,从后面出来一个身着彩裙的女子,默默坐在宸王身侧,宸王立刻便将她搂在怀里,温柔问道: “葭儿觉得这出戏如何?” 这位名叫葭儿等我女子妩媚一笑,端的是勾魂摄魄,附在他耳边轻喝了一口气: “精彩,殿下让蒹葭看了这么一出精彩的好戏,想要蒹葭如何报答殿下呢?” 宸王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笑而不语,放在她腰上的大手却突然一紧,把头埋在她颈边深吸一口气才将人放开: “回去在收拾你!” 沈蒹葭挑衅似的扬眉一笑,又退了下去。 另一边宋灵枢几乎要小跑着才跟的上裴钰的步子,又不敢让他等等自己,一个不小心便崴了一下,惊呼出来。 然而宋灵枢生怕自己跟丢了,并不觉得有多疼,摸了一下骨头没有红肿错位,立刻便要追上去。 等她一抬头,裴钰却已经站在她面前,面色仍旧不好看。 “跟不上不会说吗?你是哑巴?” 明明是殿下自己吃醋了,还怪人家姑娘,真是别扭! 卫影嘴角微扬,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却被裴钰一眼就瞥见了。 “还有你!就是这样替孤办事的?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改明儿就打发你去了马房喂马算了!” “太子殿下……”宋灵枢站起来,糯糯拽了拽他的衣袖,替卫影解围,“微臣给你把脉好不好?” 裴钰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抱着她便往外走,宋灵枢立马就要挣扎着下来: “殿下!我的脚无碍……” “孤觉得你走不得,便是走不得。”裴钰目不斜视的走了出去,脚上的速度不曾放慢一分,“宋灵枢,你记着,孤是不会错的,你非觉着孤错了,只能忍着。就如此刻,你说你无碍,孤偏说你有碍,如果你无碍,孤就打断你的腿,如何?” 宋灵枢惯会见风使舵,哪里还敢说话,只能随他去。 门口裴钰早已经让人驾来一辆马车,这原本是打算看完马球赛送小姑娘回去的,裴钰哪里能忍受她再和其他男子同乘一车,所以特意让人备下的。 裴钰将宋灵枢放在马车中,自己便要去骑马,宋灵枢却想着刚才卫影提醒她的话,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没法和皇后娘娘交差,于是鼓起勇气,拉扯着他的袖子说道: “殿下身子不适,不宜骑马……” 裴钰冷哼了一声,却还是坐上了马车。 他在心里恨恨的想,迟早有一天让小姑娘知道,他的身子到底好不好。 裴钰不开口说话,宋灵枢也不敢冒昧,中途她试探着牵起他的手,想要摸摸他的脉象。 裴钰以为小姑娘要做什么,在她握住自己的脉搏时,便了然于胸了,毫不留情的甩开。 “殿下……” 宋灵枢糯糯的唤他,打算曲线救国。 谁知裴钰一听这称呼便想起了,她刚才如何亲昵的唤萧从安萧大哥,非常凄婉道: “你从前都是唤孤太子哥哥的……” 宋灵枢错愕的看着他,“有吗?” 裴钰无辜的点了点头,“你还唤孤钰哥哥。” 宋灵枢突然想起,有些心虚,这种囧事能别提了吗? 但面上根本不敢表露出来,苍白无力的解释道: “微臣那时年幼不经事,若是冒犯了殿下……” “孤不想听。”裴钰冷冷打断她,沉吟道,“宋灵枢,孤且问你……” “为何孤一看到别的男子亲近你,就浑身不适,如万虫噬心般痛楚,你不说说孤病了吗?那你好生瞧瞧,孤得的是什么病?” 裴钰死死看着她,不肯错过她一个表情,“你这聪明,一定知道的,对吗?” 裴钰早在她和萧从安亲近的时候,心中就已经抓狂,他忍耐了许久,却还是忍不了。 他也曾想过,若是小姑娘真的爱别人爱的一塌糊涂,他会放手吗? 但现在,裴钰能肯定的告诉自己,他放不了手! 哪怕把小姑娘永远关在公众囚禁着,哪怕她恨自己,哪怕她肝肠寸断,他都不会放手,也放不了手。 他会将她看的好好的,绝不给她离开自己甚至是寻死的机会。 他要一直关着她,霸占着她。 除非小姑娘死,或者他死! 他用安慰孩子的话来安慰她 宋灵枢怔了,满眼都是不解,太子殿下最近对她似乎,太过于亲近了些。 然而很快她就明白过来,试探着开口,“殿下是否看见别的男子亲近我,心中便十分不快?” 裴钰点了点头,一双深邃的眼瞳幽幽的看着她,迫切的想要听到答案。 宋灵枢看着他的反应,所有疑惑都消散干净,“这就是了。” “殿下将微臣视若妹妹,所以眼里见不得有男子向微臣示好,对不对?” 裴钰满脸黑线,恨不得就此掐死她,“就算如此,你便把孤的话都当做耳旁风吗?” “孤告诉你,淮南王绝非良配!” “我知道。”宋灵枢点点头,满脸得意,脸上好像写着,你快夸我呀。 “其实我今日便是带着萧……侯爷去膈应他的,让他死了这条心思!” “呵……” 他的小姑娘带着别的男子,让褚文良死了这条心? 真当他是死人了吗? “定远侯什么时候告诉你非卿不娶了,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兰陵萧氏背后有多少肮脏事你是不知道的,你就想抱着那个药罐子过一辈子?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人轻言微,只怕萧家的人不把你生吞活剐了才怪!” 宋灵枢被他说的耳根发红,心虚到不敢看他,但还是嘴硬道: “殿下既然知道女子的名节重要,刚才还做出那样……” 裴钰被她彻底激怒,双眼泛红,几乎已经嘶吼道: “大不了孤娶了你就是!” “殿下不必说气话!”宋灵枢被他这样一骂,也有了几分脾气,“我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停车!” 打也打不得,说也说不得。 裴钰额上青筋直跳,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伤了她,于是将车叫停,直接跳下马车,对马夫吩咐道: “将她送回宋府。” 话罢,头也不回的打马离去。 宋灵枢等气消了才察觉,自己好想把当朝太子给气炸了。 呜呜~ 她不是故意的啊! 她这算不算是把嘉靖太子的好心当做驴肝肺? 可是她经历过前世种种,自然知道萧大哥值得托付终身,只是这些话没法向太子殿下开口。 就在宋灵枢心烦不已的时候,萧从安也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元季犹豫了好久,还是开了口: “今日公子可听见了?太子殿下对宋姑娘……” “来时在马车上我便听见了。” 萧从安冷冷的打断元季,他虽身子孱弱,可也是有些武功底子在身上的,自然听见太子殿下警告灵枢,不要谁的马车都随便上。 “那又如何?除非她亲自告诉本侯,她心有所属,不然——” 萧从安微微一笑,“元季,你是知道的。” 元季深深叹了一口气,是的,他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劝阻着侯爷,可是…… 罢了,这些事情侯爷自己思量吧,旁人也帮不上忙。 萧从安若有所思,听说灵枢为了他,让王不留行到南疆去找败毒了。 如此也好。 只要他这病一好,他便拿着当年的婚书上宋府提亲。 嘉靖太子纵使权势滔天,难道还真的棒打鸳鸯不成? 他们兰陵萧氏,也不是任人鱼肉的。 宋灵枢坐了许久,脑袋十分沉闷,可迟迟也没到府邸,她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掀开帘子才发现,这并不是回宋府的路,而此刻,马车已经驾驶进了一条暗黑潮湿的小巷子。 宋灵枢立刻便想惊叫,马夫也揭开了斗笠,正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好生标致的小娘子,就这么杀了你,我还有些不舍呢,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有意思的游戏吧。” 宋灵枢被这人向马车里逼退,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告诉他: “我父亲可是朝廷三品大员,我亦是有官职在身的,你放了我!你想要的富贵权势我都能给你!” “啪!” 那马夫闻言便给了宋灵枢一巴掌,恨恨的看着她,“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朝廷!既然如此!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话罢,冲上来就压着她,大手直接撕开了宋灵枢的衣裳。 …… 裴钰策马狂奔,却猛的停下来,向身后的卫影问道: “刚才那个马夫是谁?” 卫影被他问懵了,但还是老实回答道: “殿下认得的,是小六子。” 话一脱口,连卫影自己都愣了,立马明白了。 裴钰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驾马往回头跑。 “放烟火令!让铁骑给孤在全城找!” 裴钰的心都在发抖,他究竟犯了一个怎样的大错,如果…… 如果小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跟着她一起去死好不好? 他没办法接受第二次失去了她了,他怕自己会发疯,会让所有人都给她殉葬! 宋灵枢! 你千万千万,不能有事啊! …… 宋灵枢拼命的扭打着眼前人,大声呼叫着,谁知身上人却越来越兴奋,她随手拔起头上的簪子就要往身上人脖子上刺去,却被人反手就夺过,一只手就将她的手压在头顶。 宋灵枢绝望的想要放弃,她闭上眼,心想不如就此一了百了。 只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有什么液体溅到她身上。 她立刻睁开了眼,只看见一柄长剑从背后没入眼前人身上,这人到死都没看清背后是什么人杀了他。 裴钰赶到的时候,就看见这样的场景,一具尸首躺在马车外,黑骑立于两侧。 裴钰战战兢兢的掀开马车帘子,只看见哭红双眼,濒临崩溃的宋灵枢。 小姑娘衣不蔽体,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他。 那样的神情不该在一个活人身上出现,纯属兽类。 裴钰脱下自己的外衣,就要给她披上,“是孤不好,是孤来迟了,灵枢乖,不要怕……” 这是用来安慰孩子的话,裴钰用来安慰她。 宋灵枢没有拒绝他,任由眼前人拿一件大袖衣衫将自己包裹住。 裴钰立马便要走出去,宋灵枢拉住他,一双眼怯怯的,将他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孤不走……”裴钰见她并不反感自己,立刻便回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怀里,同时厉声向外吩咐,“回宫!” 他不在乎 宋灵枢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太子殿下带回东宫的,她眼前只有刚才的情景循环往复。 以及前世她失了清白后,那些冷言冷语的羞辱,在她耳边盘旋,久久不散。 此刻的她就像一座孤岛,即将分崩离析,努力的想找寻一点安全感。 裴钰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又让人清道,所以到最后,就连东宫的奴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裴钰直接将她回了自己的卧房,叫了水,想着男女大防,便试探着问她: “孤让秦桑姑姑给你净身,如何?” 宋灵枢只是双眼失神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裴钰只能将秦桑叫了进来。 见她并不排斥秦桑,终于放下心,到偏殿等着。 然而他并没得了空闲,转头立马将卫影叫了进来。 “三天。” “孤要看见幕后主使的人头,若有同党,一律按谋逆罪论处,无论官阶大小。” 说完这些,便让卫影退下了,又将葛老请了过来。 本来葛老还想打趣他两句,可一见他的脸色,立马闭了嘴,此刻秦桑已经从卧房里出来,正要向太子殿下复命。 秦桑将事情大概和葛老嘱咐了一番,便先领着葛老进去,没等她去找太子殿下复命,裴钰自己就已经过来了。 葛老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宋灵枢,他见惯了丫头古灵精怪的模样,头一遭见她如此憔悴,就跟自己嫡亲的孙女遭了罪一样心疼,十分和蔼的询问她: “丫头!我给你把个脉可好?” 宋灵枢依旧不说话,葛老被身后嘉靖太子身上散发的寒气给压迫的受不了了,但顾忌着宋灵枢的感受,只能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她的脉搏上。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向裴钰回话,“并无大碍,想是受了些惊吓,缓缓就好了。” 裴钰点了点头,示意知晓了,带着他走到了外殿: “那你便写一副定惊安神的药方,让她睡一睡吧。” 葛老将方子写下,不放心旁人,便亲自回太医院取药,秦桑一直犹豫着,却怕殿下误会了宋姑娘,还是附在裴钰耳边开了口: “宋姑娘仍是白壁之身,殿下莫要疏……” “你退下吧。”裴钰直接打断她,又走进了卧房。 他根本不在意她是白璧无瑕还是蒙尘,只要她还好好活着,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便满足了。 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通通都去见鬼吧! 他只要她,旁的什么都不在乎! 裴钰坐到她身旁,将她抱在怀里,他什么也没说,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能陪伴着她。 当药煎好,秦桑端着药进来,主动请缨: “宋姑娘这儿有奴婢看着,殿下还是去批折子吧,有些加急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推翻那药,死死的将裴钰抱住,好像生怕他会离自己而去。 “这……” 裴钰却被她这样蛮横无理的样子取悦到了。 “无妨!”裴钰大手一挥,“将董双成和柳青城叫来,另外——” 他抱住宋灵枢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传懿旨到宋府,就说孤病了,让宋御医侍疾。” 裴钰原本打算让她缓缓,就送她回府,让宋怀清和宋家那两个十分亲近小姑娘的小东西,好生陪伴她。 可他十分享受宋灵枢这样依赖他的感觉,能借着这个由头正大光明的亲近小姑娘,他求之不得。 宋灵枢也不知这样抱着他,抱了多久,两人连午膳和晚膳都没有用,似乎就要这样到地老天荒。 裴钰丝毫不觉得疲累和厌倦,甚至只有这样抱着她,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害怕这只是他的一场美梦,等到梦醒,他又能守着一座孤坟和冷冰冰的江山了此余生。 宋灵枢在外面的太色已经黑尽后,终于哭了出来,嚎啕大哭。 似乎要将所有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等到她哭累了,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裴钰此刻才放松了心神,亲吻了她的头发,只听见她在睡梦中仍死死抱着自己: “不……不要走……” 宋灵枢再次梦见前世她快濒死的时候,宋怀清拿着长剑要找褚文良拼命的场景,她用尽力气想要让宋怀清多陪她一会儿。 就在她陷入黑暗,十分无助孤独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柔的说: “不走…一直陪着你……” 宋灵枢漂浮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她将头埋在了一个很舒服的怀抱中,好像记忆里娘亲和祖母的怀抱。 这一晚上,宋灵枢睡得尤其安稳。 陛下要见她 宋灵枢就着晨光醒来,一抬头便看见裴钰清朗白皙的面容。 昨天发生的一切好似一场大梦,自从祖母走后,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暖的怀抱了? 爹爹虽然暗自关心她,可面子上从不对她亲昵,若不是前世她临死前看见爹爹为了自己那般狼狈的模样,恐怕她会一直误会他。 太子……哥哥…… 谢谢你。 宋灵枢眼角又落下一行晶莹的清泪,从前她这样唤他,都是为了安身立命,如今,却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想来他们都是一类人,他在皇宫里无人可信任,她在宋府里举步维艰。 宋灵枢终于明白了,为何前世世人皆道嘉靖太子残暴嗜杀,却又对他感恩戴德,更有无数能人异士,甘愿为他赴死。 原来这世间并非只有权势利益四个字,还有一种东西叫真心,唯以真心换真心。 宋灵枢想,自己大概就是被他的真心所降服的。 宋灵枢的眼泪低落到裴钰臂膀上,他一下就睁开了眼,一低头便看见怀中人的眼睛浸了泪,沾湿长长的睫毛,看起来我见犹怜。 “怎么了?”裴钰坐起来,垂眼看着她,握紧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放佛一松手,她就会离去。 “我没事了。” 宋灵枢这次说的是我,而不是微臣。 “来人。”裴钰起身叫了水,两人分别梳洗,场面竟然有些莫名的和谐,裴钰戴好发冠,就要传膳。 他想小姑娘一天一夜没有进水食,想来也是饿了。 然而楚飞却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裴钰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若有所思的看了宋灵枢一眼。 “陛下要见你。” “陛下要见我?”宋灵枢十分诧异,昨日她是听见了的,太子哥哥对外宣称自己发病,皇后娘娘召她侍疾,难道陛下要亲自过问太子的病情? “陛下说了——”裴钰微微一怔,垂目淡淡道,“要单独见你,孤派人送你过去。” “好!”宋灵枢狡黠一笑,将他紧皱的眉头抹平,又拿两个手指将他的嘴角扬起,做出一个笑脸,“太子哥哥霁月风光,要笑着才好看呢!” 话罢便转身跑了,连跪退礼都没有行。 裴钰痴痴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小姑娘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待他亲昵多了。 裴钰嘴角扬起一抹笑,看来昨日把她留在东宫是对的。 心情好了,看周围的人和事都顺眼多了。 小姑娘说他笑起来好看? 那好,以后多笑给她看。 宋灵枢跟着楚飞,在宫城中穿梭,她并没有穿官服,而是身着一袭太子给她找来的白色衣裙,若是陛下问起来,只好说昨日进宫走的太急? 宋灵枢最后是在太和宫侧殿里见到元溯帝的,面见天子,宋灵枢不敢放肆,老老实实的的叩头请安。 因为前世作为淮南王妃在陛下面前出了丑,她走的极为优雅小心,堪称步步生莲。 “微臣宋灵枢拜见陛下,陛下金安。” “抬起头来——”不知为何,宋灵枢总觉得台上的陛下声音有几分颤抖,但是天子威严,她不敢不尊,缓缓将头抬了起来。 宋灵枢与元溯帝四目相对,宋灵枢只觉得眼前的人并不像一个帝王,哪怕他身上穿着紫金袍,仍是不像。 “人生若是如初见——”元溯帝浅浅低吟,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角的悲伤快要溢出来,“你与你母亲长得可真像,可惜,不知不觉,她竟走了这么多年……” “劳烦陛下记挂。”宋灵枢从容应道,“娘亲在极乐世界得知,也会感念陛下恩德的!” “瞧瞧,这丫头好甜的一张小嘴。”元溯帝笑着和身旁的宫人打趣,“你侍奉太子劳苦,起身赐座。” 让宋灵枢万万没想到的是,元溯帝似乎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拉着她话家常,最后,还留她用了早膳。 宋灵枢是真饿了,看着眼前御膳房所出的丰盛的早膳,没忍住,只要陛下不得空看她的时候,她便埋头大口偷吃。 由于眼前的樱桃酪实在太可口,宋灵枢丝毫没察觉到,元溯帝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 “陛下……”待宋灵枢发现后,有些尴尬,讨好似的甜美一笑,但仍不忘将碗中的樱桃酪吃了个干净,“陛下这儿的膳食实在让微臣难以自持……” 惹得元溯帝一顿大笑,若是寻常,元溯帝用了这么些东西,便不会进食了。 但看着宋灵枢吃的这么香,也忍不住向身旁人吩咐,“给朕也乘一碗樱桃酪。” 展愿儿是太和宫的大太监,平时最的元溯帝心意,总管陛下一切饮食起居,也笑道: “别说陛下了!就是咱家看见宋御医用的这样香甜,也想跟陛下讨一碗尝尝呢!” “你个老东西!”元溯帝笑骂道,但还是大方挥手,“赏!” 二选一 用完膳后,宋灵枢便想跪安告辞,却被元溯帝拦下,将她带到御书房。 元溯帝将两封诰书一同递给了她,宋灵枢看过后,十分诧异,跪了下去。 “陛下这是何意?” “朕思来想去也没能做个决断,便由你自己选。” 宋灵枢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封诰书,皆是没有盖上大玺宝印的。 一封是封爹爹为丞相的,一封是封她为太子妃的。 宋灵枢镇定心神,万万没想到,这两样旁人求而不得的东西,此刻元溯帝竟随便拿给她,让她像玩笑一般的做个决断,于是她只能试探着问道: “让微臣成为太子妃,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太子并不知情。”元溯帝微笑着看着她,“如何抉择全在你,选好了,便拿上来,朕加盖宝印,昭告天下吧!” “为什么是微臣?”宋灵枢不解的看着他,“这长安城多少女子仰慕太子殿下,陛下为何挑中了微臣?” 元溯帝看出了她的猜疑,依旧笑着道,“太子权势滔天,若为他择一位母族手握重权的女子为妃,朕不会放心,但朕与皇后都十分喜欢你,就连贤贵妃也多次对你称赞有加,所以朕希望你嫁给太子,不过,如此一来,宋怀清注定和丞相之位无缘了。” 别人不知道宋怀清的能力和抱负,宋灵枢却是知道的,既然不是太子哥哥的意思,她就放心了,毫不犹豫的拿着封丞相的诰书走上前,恭敬递给元溯帝。 元溯帝有些诧异,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宋灵枢神色坚定,眼中一片坦然。 “好!”元溯帝拿起宝印加盖,便把诰书放下夸赞道,“宋怀清生了一个好女儿!” 宋灵枢阿谀奉承的功底自然是一流的,只见她讨好道,“太子殿下人中龙凤,可见陛下才是得了一个好儿子。” 元溯帝笑而不语,“如此朕便派人送你回府,你侍疾有功,朕便封你为从三品副院首,让你父女二人同贺!” 人在家中坐,官从天上来? 宋灵枢又是好一阵感恩戴德,这才跟着元溯帝的人走了出去。 “太子!你可瞧见了!” 待宋灵枢走后,元溯帝冲着殿内喊道,裴钰这才从里间出来。 “孤不明白陛下的用意。” 裴钰哪里是不明白,只是不肯放手罢了,早在陛下传旨的时候,他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 直到他在御书房等的不耐烦了,陛下带着小姑娘走了进来,他听着二人的谈话,这才明白过来。 他的皇父,执政不行,行军不行,玩弄人心倒是一把好手,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却是要诛他的心。 本来他是怒不可遏的,很想冲出来替小姑娘把成为太子妃的诰书扔给陛下。 宋怀清有什么抱负,等他登基后不能实现? 就算是小姑娘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让人搭了梯子给她摘下来。 然而他的所有怒火和不甘,都在小姑娘说出那一句“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之后消失殆尽。 小姑娘是在意他的,否则又何必多问这一句? 中秋后便是她的生辰,再过一年,她就及笄了。 他会在小姑娘的及笄礼上和她表明心迹,这期间他还有一年的时间和小姑娘培养感情。 元溯帝冷哼了一声,眼神不复刚才看向宋灵枢时的和蔼,变的威严起来: “你也瞧见了,宋家这丫头对你并无意,你便也放手吧,依朕看,谢家的姑娘便不错,又是你母后的娘家……” “陛下可是忘了答应过孤什么了?”裴钰抬眼,冷不丁的看了元溯帝一眼,“孤做到了答应陛下之事,还望陛下信守承诺,不要干涉孤的婚事。” 话罢便行了礼转身离去,气的元溯帝差点没吐血。 宋灵枢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要去东宫辞行,可陛下的原话是送她出宫,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奉命送她出宫的裴虎将军。 这位裴将军说起来可不得了,算是陛下的养子,所以随了国姓。 他生的一副白面,常常被人戏称作小娘子。 他是陛下的亲信,可宋灵枢却知道,这位裴将军其实是太子的人。 “裴将军!”走到宫门前,宋灵枢突然叫住了他,“府中今日有大事发生,来不及向太子殿下辞别,将军可否替我去东宫跑一趟?” 裴钰正好有事向太子殿下禀告,如今有了正大光明出入东宫的机会,安能有不答应的道理。 宋灵枢回到宋府后,先来报信的宫人已经将喜讯传到了宋府,宋怀清欣喜若狂,他并非贪恋权势的人,可一旦登上那个位置,他年少时的抱负就可以一展宏图了! 多年夙愿即将实现,宋怀清忙不迭的便要回房换了官服等着接圣旨,差点没被门槛给绊倒,吓得下人赶紧来搀扶他。 今日因为父女二人同时加官进爵的喜讯,就连宋邹容也不用去闫府上学堂了。 宋邹容和宋墨兰早早变在府门前等着宋灵枢,一见她便笑的开心: “恭喜大姐姐!” “好说!好说!”宋灵枢笑着牵过他们二人的手,三人一起往府中而去,“爹爹呢?” “爹爹已经换好了朝服,大姐姐也先回葳蕤轩换了朝服,再去拜见爹爹吧!” 宋灵枢想着这样也好,于是听从了小家伙的建议,换了朝服,直接去大堂见宋怀清。 “女儿恭喜爹爹!贺喜爹爹!” “好!好!”宋怀清激动的眼角都泛红了,“听说陛下与你一同用了早膳,陛下可说了什么?” 宋灵枢笑着告诉他,“陛下说爹爹在御史台多年劳苦功高,如今又为民请命,是治世之良臣,又说女儿侍疾有功,大概也是看了爹爹的面子才升了官阶!” “话虽如此。”宋怀清冷静下来后,开始分析权衡利弊,“我自从三品御史大夫一下成为正一品丞相,你从六品御医升为从三品副院首,高处不胜寒,陛下如此恩宠,你我父女二人更应该谨小慎微,办好差事才是!” “女儿谨遵爹爹教诲!” 无常兄弟 宫中传旨的人很快就来了,父女二人一同领旨谢恩,累的七上八下。 很快送礼的人又络绎不绝的上了门,从前并未有交集的张家李家王家等等都备了礼,宋灵枢只能一旁斟酌着,只要不是太过贵重的礼物全都收了下来。 她想着爹爹新官上任,水至清则无鱼,长安世家之间交往频繁无伤大雅,照单全收,反倒让人摸不清宋府的底子。 这么一天下来,宋灵枢累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可按照规矩,明日她还要和爹爹一起,去太和宫谢恩。 送走了最后一波送礼的人,宋灵枢累的只想咸鱼瘫。 然而她却还要事情要处理,她先是把沈晔椋叫来,劈头盖脸的骂了他一顿。 沈晔椋被她骂的莫名其妙,却在知道她昨日的遭遇后不敢反驳,宋灵枢将自己差点受辱省去,只说是被人劫持了。 沈晔椋好想哭,要是让王叔知道,他才离开一天,自己就让宋灵枢遇险,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同样想王不留行的还有宋灵枢,沈晔椋这家伙太不靠谱,若不是看在前世沈晔椋替她叫来了爹爹,让她了却一桩心事的面子上,她非抽他一顿不可。 骂完沈晔椋之后,宋灵枢浑身舒畅多了,沈晔椋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纰漏,肯定她万万不能将此事告诉王不留行。 宋灵枢虽然不知道王不留行交代了他什么,不过看他这样子,心里也就有底气多了。 之后宋灵枢又修书了一封,让沈晔椋送到了醉花阴。 这段日子听宫也是忙的焦头烂额,她虽接受了醉生梦死,更名为醉花阴,可不服她管教的大有人在。 人心这种东西,不是光拿一张身契就能拿捏的,听宫在那挑拨是非的之中选出一个刺头处置了,下面的人便老实多了。 又多方拉拢,威逼利诱,醉花阴的情报组织算是初建起来了。 宋灵枢在信上让听宫打听,这长安城可有什么买凶杀人的勾当,其中如何暗箱操作的。 昨日那人似乎并不是谁豢养的暗卫死士,那就只能是买凶杀人了。 柳梦如首当其冲,前丞相夫人谢芸也有可能,再者眼红她宋府蒸蒸日上的也不在少数。 宋灵枢深知暗箭难防的道理,既然猜不出来,便从刺客查起,雁过尚且留声,人过不可能无痕。 第二次宋灵枢与宋怀清两更天便起身准备着了,从太和宫谢恩出来便出了宫门,按照规矩第一天是不用当值的。 父女二人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宋灵枢掀开帘子仰望着外面的蓝天,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娘亲已经去了这么些年,爹爹该给宋家娶个主母回来了。” 宋怀清沉思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然而宋灵枢这一天都没有再出过卧房一步,晚上抱着被子哭了一宿。 另一边霍娇娇极其靠谱,很快木兰戏的配曲就出来了,薛若听过后很满意,为了感谢霍娇娇,还特意送了一张薛老夫人寿诞的帖子到霍家。 霍娇娇欣喜若狂,又做了好几身新衣裳,生怕进了那高门大户的宅院,会被人看不起。 听宫那边很快传来回信,那刺客出自一个叫无常兄弟的江湖组织,就是专门收人钱财杀人消灾的。 只要有足够的钱财,就算是当朝陛下,他们也敢动手。 原来这些人都是被朝廷抄家的没落官宦之后,本就和朝廷有冤仇,自然不管什么是非对错。 宋灵枢算是知道了,事情到了这地步就不好办了,若是寻常的刺杀组织,威逼利诱下还可以拿到那买凶杀人的幕后主使的线索,可这无常兄弟本就是一帮亡命之徒。 也罢,既然对方出手了,一次不得手,自然不会甘心,她只要布好天罗地网,等着那人自己钻进来就是。 与此同时,卫影却拿着密报回了宫。 裴钰看过之后,便扔在了一边,一双眸子阴沉的可怕,手边也不自觉的在敲打着东西,熟悉他的人自然就知道,这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中秋佳节后围场秋猎,便设个恩典,所有陪驾的官员皆要携带官眷。” 裴钰说的是皆要携带官眷,并非皆可携带官眷,一字之差,便是从恩典变成了懿旨,话罢又注了一句: “届时裴虎带领御林军护着陛下和宗亲便是,官员和氏族就由东宫铁骑看护。” 谁再动她,就是和我萧厉过不去 萧厉自从那日万民血书案一人灭了镇国大将军全府后,整个无常兄弟都销声匿迹。 直到底下人来报,鸦风刺杀官宦小姐失手身亡。 “他杀得目标是谁?” 萧厉把玩着手里的暗器,面无表情问道。 杀了他的人,这是打他的脸吗? “是刚上任丞相的嫡女,据说也是朝廷的狗官!” 刚上任的丞相? 似乎是那位为民请命的御史大夫? 他的嫡女,萧厉立马便反应过来,眸色一深: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问过我?是谁的主意?” 那人听着他的语气,有些害怕,却不敢不认,于是跪下请罪,“是属下自作主张,请主子责……” 那个罚字还没有说出口,那人脖子已经被萧厉手中的暗器割断,萧厉站了起来,算是给众人一个警告: “这便是自作主张的下场!以后谁在动宋家那个大小姐,便是和我萧厉过不去!不止咱们兄弟,只要是在江湖上混的,都先看看我手上的家伙答不答应!” 萧厉说完这话便转身回了房间,从床下的暗格下拿出了一个盒子,盒子里静静躺着那天宋灵枢给他的白色药瓶。 真是个愚不可及的女子,可是那天为什么他没有杀了她,以绝后患呢? 还有刚才,他竟然为了毫不相干的人,杀了他最信任的下属? 那天自镇国将军府回来后,他便让人打听了,他知道她的名字叫宋灵枢,是朝廷六品御医。 她的母亲曾是名动天下的妙法娘子,她亦有一身好医术,救产妇起死回生,长安百姓称作她为捣药仙子。 仙子? 那蠢女人的容貌倒是当的起这四个字。 她很有意思,就连王不留行也甘愿做她的护卫。 那天在宋府,王不留行一出手,他便知道他是谁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用留行剑法。 他相信,王不留行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可是既然差点让鸦风得了手,王不留行岂不是没在她身边了? 如果是这样,这长安城里的显贵个个人精似的,一肚子坏水,那蠢女人还不得被人算计死。 萧厉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吧,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不放心那个蠢女人。 宋灵枢也很苦恼,薛若整天找她对戏词,整个府里一大堆事情也需要她处理,另一边陛下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出了什么毛病。 总是说暑热难以下咽膳食,传她陪吃。 对!你没看错!陪吃! 都说伴君如伴虎,她真担心自己在陛下面前这么肆无忌惮,迟早有一天会人头不保,可一看见那些膳食,她又抵挡不住,还真是烦恼啊! 不过最近太子哥哥不知在忙些什么,也没有在传召她。 宋灵枢有些失魂落魄的,总是想借着请平安脉的借口去瞧瞧他在做什么,又不敢真的去,就连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别扭一些什么。 其实裴钰也早就隐忍不住想见她,可是柳青城却告诉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若是日日都相见,宋灵枢不懂相思苦,自然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然而裴钰忍了半个月之后,他忍得了,整个东宫的人都忍不了了! 太子殿下总是没事找茬,就连那茶水烫一分凉一分,都不合心意。 众人表示,又是想宋大人的第n天! 这日子没法过了! 最后是秦桑做主,去太医院将人给请了过来,宋灵枢听到东宫来人的时候,手里的药罐没有拿稳,直接就摔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然后她强忍住心中的欢喜,收拾好药箱,去了东宫。 裴钰此刻正在竹林练剑,一身玉色印暗金竹叶纹罩银色轻纱袍子,身姿飒爽,剑锋凌厉,待一个转身后看见了愣在原地的宋灵枢,及时停下将剑收回剑鞘。 他们未来的太子妃上辈子得在菩萨面前积了多少阴德啊,才能嫁给这样的太子殿下。 不行,宋灵枢想想就酸了。 “你来了。”裴钰立马拿了汗巾擦汗,净了手便向她走过来,“可用过午膳了?” “陛下传召,在太和宫里用过了,那道藕粉甜汤很是不错。” 裴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小路子,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藕粉甜汤,还不立马去!” 小路子这才反应过来,屁颠屁颠就往御膳房而去。 “小没良心的。”裴钰替她拿去发间的柳叶,眼中掩盖着翻涌的情绪,“都这么些日子了,你也不想着来看看孤?枉费孤平日对你这样的好。” 宋灵枢这段日子也一直在胡思乱想,她只怕是他厌烦她了,觉得她麻烦,一听这话,立马便释怀了,笑的灿烂: “太子哥哥可是国之储君呢,整日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你,我自然想着能少打扰你便是最好的啦!” “哼!”裴钰别开脸,冷哼了一声,“都是借口!” 太子问她到底要什么 宋灵枢拽了拽他的衣袖,裴钰依旧不理睬她,宋灵枢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帖子。 “本来人家还想邀请太子哥哥去薛府看戏的!既然太子哥哥生气了!想必也是没有兴趣,我不如……”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裴钰已然将她手中的帖子抢了去。 “谁说孤生气了?” “太子哥哥不生气呀?”宋灵枢笑着探头去看他的脸,“那就好!” 裴钰侧过脸,小姑娘离他离得这样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她炙热的呼吸,裴钰心下一动,立马就想退后一步,却瞥见她怀中的香囊。 “这是什么?”裴钰立刻便把那东西从小姑娘怀中夺了过来,上门绣着一个萧字,还有一株红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裴钰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小姑娘给谁的,宋灵枢有些心虚,下意识就要抢回来。 裴钰却仗着身高优势,将东西举高,宋灵枢垫着脚就想要拿过来,却整个人向裴钰扑了过来。 所以小路子回来的时候,便看见这一幕,宋大人大白天的在竹林里向太子殿下投怀送抱? 要命的是太子殿下竟然毫不犹豫抱住了她。 这并不是宋灵枢第一次与裴钰这般亲近,但这次却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耳根子都发烫了,抢过那东西,立马就从他的怀抱中站了起来。 “还不放下东西滚!” 裴钰早就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小路子,小路子立马跑过来将东西放在石桌上,连滚带爬的逃了。 “太子哥哥……”宋灵枢发现了他的脸色并不好,糯糯的撒娇道,“我想吃藕粉甜汤了……” “宋灵枢。”裴钰猛的转身,将她逼到石凳上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孤提醒你,你还未及笄,心智尚不成熟,你就真的确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宋灵枢被他问倒了,自己到底要什么呢? 嫁给萧大哥,是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祖母逝世之前,做的第一个决定。 能嫁给一个待她好的人,举案齐眉,便是她想要的。 但是这话,她却不能和太子哥哥说道,不过她是理解他为何总是反感他亲近萧大哥,若是以后来个混小子要骗走兰儿,她也是不依的。 最后宋灵枢只能深叹了一口气,裴钰以为她是舍不得离萧从安远些,嫉妒的发狂,又怕自己会再次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将宋灵枢一个人留在了那儿。 “孤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用过甜汤后,就回太医署吧。” 哪怕是最后,裴钰也没有将那香囊还给她。 宋灵枢呆呆的坐在石凳上,过了半响才端起了那碗甜汤一饮而尽,不知怎的,可口的甜汤竟然变得索然无味。 宋灵枢将琉璃碗放下,便要走出去。 另一边裴钰死死盯着那香囊看了许久,猛的将它掷到地上,冲着楚飞大吼了一声: “将这东西给孤缴碎了扔掉!” 楚飞悻悻的便要捡起来拿出去,裴钰又改了主意。 “不!你找宫中最好的绣娘!将那个萧字给孤拆掉,改成孤的名字!” 楚飞嘴角抽搐了一下,殿下这是失心疯了吗? 又不敢撞在他的枪口上,只好拿了东西往外走。 却遇见了要回太医署的宋灵枢,宋灵枢一眼便瞧见他手中的东西似乎是自己的,便向他走了过去。 “楚大人!” “嗯?” 楚飞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宋灵枢就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 宋灵枢走近后,冲他甜美一笑,就在楚飞看呆了的时候,宋灵枢一把便抢过他手中的香囊回头就跑了! “楚大人!得罪了!这本就是我的东西!” “宋大人!” 楚飞总算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要生那么大的气了,可是他现在该怎么向殿下交差? 呜呜呜……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当裴钰知晓后,差点没掐断楚飞的脖子。 当他稍微冷静些之后,既然舍不得收拾小姑娘,便只能把气都撒在定远侯身上。 于是将萧从安召进东宫,外面都盛传,太子殿下求贤若渴,定远侯身子虽不好,可也是个惊世绝伦的人才。 只有萧从安知道,太子哪里是爱惜他,分明是得了失心疯。 竟然逼着他念了一晚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还真真蠢得可怜 宋灵枢跟后面有狗在追自己似的跑出了东宫,确定楚飞没有追着她之后才敢放慢脚步大口喘气。 却发现自己竟然慌不择路的跑到了御花园。 宋灵枢本欲绕道早些回太医署,却发现太掖池旁围着好些个宫人。 一个画师披散着头发一手拿着笔,一手端着酒壶,正醉醉疯疯的在一个宫女背上画着些什么。 “那是何人?” 宋灵枢随手逮了一个宫人便问道,那宫人见她一身太医署的官服,于是恭敬回道: “那是南书房的唐大人在给宫女作画呢!” 在衣服上作画? 宋灵枢闻所未闻,好奇道,“可有什么讲究吗?” “大人有所不知——”那宫人解释道,“这唐大人的画技连陛下也是夸赞的,若得了他的画在衣裳上,指不定哪天就被宫中哪个贵人瞧见了青眼有加呢!”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便要转身离开,却被一个声音给吸引了过去。 “站住!” 宋灵枢回头一看,只见那宫人口中的唐大人正死死盯着自己,步态虚浮的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唐大人!我的画!” 那宫女大声叫喊着,谁知这人毫不理睬,径直走到宋灵枢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是谁?” 宋灵枢被他问的莫名其妙,但又不至于跟一个醉鬼计较,于是笑着反问道: “你又是谁?” 那人又灌了一大口酒,“我是唐修书啊……” 那背上顶着一副未完成的画作的宫女跑了过来,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们二人: “唐大人,你可是答应过人家的!” “好说!好说!” 唐修书灌了一口酒,又在那宫女的背上涂涂抹抹起来,最后竟然画成了一副月下公子醉酒图。 “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宋灵枢看着那画面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惊呆了。 她刚才说了些什么?! 唐修书先是一怔,然后爽朗大笑,“好一个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话罢便大笔一挥,将这诗句也一同题到那画上。 最后又痴狂的将这诗句念了好几遍。 “唐修书!” 宋灵枢正想找个空子开溜,只见身后传来一声女子气急败坏的嘶吼。 宋灵枢顺着那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一群侍奉的宫人。 宋灵枢只瞧那女子头上的双翅平展金凤钗,便知她身份不凡,身边已经有人跪了下去: “参见灵月公主!” 唐修书听见这声音的第一反应,便是将酒壶砸的远远的,然后立马换了一副假笑的面容,迎了上去: “公主……” 殿下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灵月已然揪过他的耳朵,“南书房里整日找不见你的人影,原来又是在这儿偷酒吃?说!是谁给他酒吃的?” “疼疼疼——” 唐修书醉的厉害,但还是挣扎着从灵月的魔爪中逃脱,但眼前已经开的犯迷糊,“我要吃酒哪里没有,还用的着谁给我……” 最后竟倒在地上便睡了过去。 那身上正穿着唐修书刚刚画好的画作的衣裳的宫女有些心虚,若是让公主知道自己为了求唐大人办事给了他美酒,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到底是谁?”灵月才懒得听他的鬼话,大声怒斥着,“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把本宫的话当做耳旁风?” “是她!” 宋灵枢正默默吃瓜呢,那心虚的宫女已然将手指着她大喊道。 周围的宫人心中也知道,若是让公主知晓,今日她们纵着唐大人饮酒取乐,按照公主的脾气,她们一个人也脱不了干系,干脆把责任推给那个不认识的御医,于是纷纷开口指证宋灵枢。 宋灵枢:??? 人在宫中走,锅从天上来。 正要开口辩解的时候,灵月公主已然开了口: “你是太医署的人?” 宋灵枢身着一身太医署副院首的官服,奈何这些小宫人平日是见不到葛老这般的大人物的,她们有个头疼脑热,能找药童抓点药来吃,已经是不得了的福气了,所以自然认不出宋灵枢的阶品。 “回公主——”宋灵枢不卑不亢道,“微臣乃是太医署副院首宋灵枢。” 话一出口,四座皆惊。 “可听到了吗?一群蠢材!”灵月公主生怕最恨这种欺上瞒下的人,毫不留情的骂道,“宋副院首乃父皇亲授的从三品御医,她难道会不知道,唐修书有心疾,不可饮酒吗?下次再想欺瞒本宫,不如先排练排练!” 那宫女仍不死心,狡辩道: “就算如此,她难道不就不能因为讨好唐大人明知故犯吗?这么多人都瞧见了,公主怎能只听她一人之言!” “是吗?”灵月低头笑着看着她,“说你蠢,你还真真蠢的可怜,一个从三品的太医署副院首会去巴结一个南书房的五品画师吗?更何况,难道你不知宋副院首的父亲乃是新上任的宋丞相吗?” 处心积虑 那宫女哪里能想到自己随便甩锅,就甩到了当朝丞相的闺女身上?更何况这人原本就是有阶品的! 宋灵枢对上那宫女的目光,笑的人畜无害。 灵月公主看着那宫女的脸色却陡然一黑,“来人!将这作死的婢子给本宫拖下去,赏她五十个大板子!” 宋灵枢看着这公主说变就变的脸色,心想不愧是太子哥哥的亲妹子,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还真是神同步。 “公主殿下还请手下留情!”宋灵枢甜美一笑,就在灵月以为她是要给这宫女求情的时候,宋灵枢又开了口,“若是打死她,反倒是一了百了,岂不便宜她了?不如就折断她的脊骨,让她自生自灭吧!” “好!”灵月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就按照宋副院首说的办!” 灵月身后的宫人已然将唐修书给抬上了担架,灵月转过身来,附到宋灵枢耳边,“你可不是什么好人——” 她话锋却一转,“不过本宫喜欢!” 灵月冲宋灵枢笑的艳丽,“宋大人可否去本宫的长生殿坐坐?” 灵月看了唐修书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冤家还要劳烦宋大人多费些心思。” 宋灵枢冲她行了个礼,“如此微臣便却之不恭了。” 长生殿原来住的是灵月公主的生母锦妃娘娘,后来锦妃娘娘病逝,陛下怜惜灵月公主,便把长生殿赐给公主。 让宋灵枢没有想到的是,灵月公主住的长生殿里竟然有单独辟出来给唐修书居住的寝殿,里面挂着的全是画卷,宋灵枢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不用这般小心。”灵月公主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能这样随便乱扔的东西,想想也不会是什么宝贝。” 宋灵枢笑而不语,拿出银针给唐修书扎了几针催吐,让他将那酒水全部吐了出来。 宋灵枢把完脉,开始写方子,忍不住叹息道: “唐大人这是先天不足,若是后天再不好生将养,只怕难得高寿。” “他哪里肯听本宫的话!”灵月阴沉的盯着床榻上的男子,“旁人说的他便奉为金科律令,偏偏只把本宫的话当做耳旁风!” 这话落到宋灵枢耳里,却添了一分无可奈何,她听不懂灵月公主话中的玄机,只当又是一桩宫闱里的风流事罢了。 “好了——”宋灵枢嘱咐道,“按照这药方先吃七日吧!若是七日后,唐大人还需要,公主随时召唤微臣便是!” 宋灵枢这话说的极其巧妙,唐修书的性子她算是看明白了。 有先天心疾的人还敢如此饮酒,已经等同于自尽了。 可偏偏灵月公主似乎待他很特别,不过这到底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所以宋灵枢和公主客气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了。 待宋灵枢走后,灵月公主屏退左右,坐在床榻上,仔仔细细的端详唐修书的眉目。 已经及冠的男子面容秀美,喝下药后想来他舒服了不少,也没有在梦中继续哼哼唧唧。 灵月躺在他怀中,将脸紧紧贴在他胸膛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他的心脏还在鲜活的跳动。 唐修书,你是要用这种方式逃离本宫吗? 你休想! 本宫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宋灵枢回到太医署,又开始研究那本金针秘籍,心中对这那位传说中的败毒前辈更加钦佩。 又想起了萧从安,将香囊拿出来看了看。 等有机会在给萧大哥吧。 宋灵枢下值后回到宋府,听宫倒是给她送来了一份意外之喜。 最近菡萏轩里的宋明怜总是往靖安侯府跑,宋灵枢不用脑子思考就知道她是去见谁的,奈何爹爹新官上任,琐事繁多,也随她去了。 听宫确定靖安侯府里有人到黑市上寻了杀手,可到底是做什么的,却打听不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宋灵枢这头遇刺,靖安侯府那头就买凶杀人了? 看来这件事背后的水还很深。 听宫还确定了一件事,宋明怜母女打算在薛老夫人的宴会上对宋灵枢故技重施,可具体是要把她送上谁的床,却不得而知了。 宋灵枢在心里冷笑,这一对母女还真是贼心不死,还以为她和以前一样软弱可欺吗? 既然宋明怜处心积虑要害她,那也别怪她不顾姐妹之情了。 丢脸丢到护城河外 宋怀清新官上任,再加上万民血书案一直是由他和闫少卿主理的,两人便是派去赈灾的最好人选。 元溯帝这次是下定决心,好好整治朝廷中的贪腐之风,暗自给两人下了密令,这一路上两人可以凭借钦差大臣的身份,一旦发现徇私枉法贪腐的地方官员,可就地诛杀抄家。 宋怀清与闫少卿皆是文臣,这路远迢迢自然要有武将保驾护航,薛林倒是最好的人选。 只是如此一来,薛林便要错过老夫人的寿诞了。 老夫人倒是爽快,不许儿子借此推脱,官家的事才是大事,她的寿诞哪一年不能过了? 宋灵枢知晓后,便开始替宋怀清打点远出的行礼,又给他备下不少或许能用上的药丸散剂。 送走宋怀清之后,宋灵枢心下空落落的,然而宋明怜却十分兴奋,爹爹不在府里,她和娘亲行事就更加方便了。 柳梦如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宋怀清前脚刚出长安城的大门,她后脚便上门来撒泼耍赖。 宋灵枢下了死令,门房的人不敢放她进来,宋明怜却跑出府去,抱着柳梦如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闹着,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长安城里的人最爱看得便是热闹,于是聚集到宋府门口议论纷纷: “这柳氏可跟着宋丞相多年了,生下一儿一女,如今这宋丞相升官发财,便嫌弃她人老珠黄了,将人赶出府去,还真是狠心啊!” “你知道什么?!明明是柳氏求着宋丞相进宫为兄长靖安侯求情,惹恼了宋丞相!” “一边是大舅子,一边是前程,我看宋丞相也没选错!” “错了!都错了!我听说是这柳氏非要取代妙法娘子做宋家的主母,惹恼了皇后娘娘,娘娘让太子殿下传懿旨,逼着宋丞相打发了柳氏!” 外面的人一波一波传消息递进葳蕤轩,宋灵枢实在听不下去了,既然柳氏非要丢宋府和靖安侯府的脸,那这脸面谁都别要了! 宋灵枢身着一身常服,前呼后拥的走了出去,看着哭成一团的柳梦如轻蔑一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柳夫人,夫人若是要登门拜访,递了帖子就是,这是做什么?学那市井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宋灵枢!”宋明怜气急败坏的大叫道,全然不顾闺秀的形象,“哪里有主人家回自己府邸,还需要递帖子?” “二妹妹慎言!”宋灵枢看了她一眼,端着架子训斥她,“柳氏哪里是咱们宋家的主人了?你将父亲置于何地?” “柳梦如,父亲前脚刚出了长安城,你立马便来宋府门前大闹,你本就是妾室,父亲爱重你,让你主管全府,可你盗窃财物、虐待二公子,已是犯了七出之条,后又试图纵容贼人杀了父亲和我,是为犯上,我若是你,便躲在侯府再不出户,省的丢了父母的颜面!” 宋灵枢一口气说完,丝毫不给柳梦如母女任何反驳的机会,顾忌靖安侯府的颜面,宋灵枢并没有指名道姓说出来,以贼人称呼。 “你血口喷人!”柳梦如被她当众拆穿,又羞又怒,气急之下便要冲上来捶打宋灵枢。 沈晔椋今日回了淮南王府,说是那边有天大的乐子,所以并未在宋灵枢身边,那门房的小厮,怎么也没想到柳梦如会不要脸到这个地步,眼看柳梦如就要冲到宋灵枢面前,一个护卫却冲出来将她一脚踹了个老远。 宋灵枢见这护卫的眉目,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到底在何处见过,不过既然是宋家的护院,眼熟也是常有的。 这护院这一脚力气使得极大,柳梦如痛苦的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朝廷命官打人了!” “随你怎么闹吧!”宋灵枢懒得和她多言语,她还说的话已经说了,她管不住别人的嘴,出来争辩一番,只是不想这脏水都泼到宋府身上而已。 话罢,便转身离开。 吃瓜群众们对柳梦如也已经从一开始的怜悯,变成鄙夷。 柳梦如见宋灵枢不吃她这套,没了办法,只能先回侯府去了。 只留宋明怜一人丢脸丢到了护城河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明怜告诉自己,为了这个贱人生气不值得。 等到薛老夫人的宴席上,她和娘亲的计谋成功,让宋灵枢主动爬上男人的床,失了清白之身。 她就不信,太子殿下还会倾心宋灵枢一个残花败柳的女子。 届时她在借着宋灵枢妹妹的身份多方开解殿下,这一来二去,就不信殿下不会喜爱上她这样一朵温柔的解语花! 小人名叫萧……离 转头离开的宋灵枢,走了好一截路,这才注意到刚才替自己收拾柳梦如的护卫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宋灵枢驻足回首,眼前的青年男子面容姣好,比起长安城里自称风雅的文人墨客多了一分英气,“你跟我做什么?” “我怕有人对……姑娘不利,愿护送姑娘回葳蕤轩。” 宋灵枢仔仔细细打量了他全身上下,越发觉得眼熟,“怎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萧厉:…… 这女人这么快就把自己忘了? 宋灵枢已经发现眼前这护卫面色板不善,身上居然迸发出一种阴冷气息,让她不自觉的有些害怕。 “姑娘忘了——”萧厉几乎已经是一字一句在说话,“那日在王不…护卫的院子里……” “噢!”宋灵枢这才想起来,难怪觉着这人怎么眼熟,于是笑着问道,“你的伤可好了?” 萧厉:你连老子是谁都记不住了,还记得老子的伤? 碍于“护卫”的身份,萧厉强忍住想掐死她的想法,皮笑肉不笑: “已经大好了。” 宋灵枢围着他转悠了一圈,觉得这人的身手十分厉害,倒是可以跟着她做事。 另一边萧厉却慌得很,这蠢女人不会突然一下脑袋开光,发现了什么吧? “你今日做的很好!”宋灵枢先是这么幽幽说了一句,“可愿意跟着我做贴身护卫?” 贴身? 萧厉想了想,很不错,看来这蠢女人很上道。 于是点了点头,“可以。” 可以是什么鬼? 宋灵枢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现在有本事的护卫已经这么牛掰了吗?听听这不情不愿的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萧厉……离…萧离…” 萧厉以往杀人从来都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哪怕被那些所谓正道侠义之士所不齿,大魔头就该有大魔头的样子! 所以差点就把自己的名字脱口而出,然而他却不确定宋灵枢是否听过自己的名字,所以立马改口,瞎诌出一个萧离的假名字。 “萧离?”宋灵枢不自觉的琢磨了琢磨,“这名字不错!” 萧厉:??? 你倒是说说不错在哪里,说不出来老子拧断你的脖子! 之后萧厉便明正言顺的跟着宋灵枢,这才知道,原来葳蕤轩里不止王不留行一个护卫,还有一个唤作沈晔椋的小瘪三。 此时正在淮南王府准备搞事情的沈晔椋毫无征兆的打了一喷嚏。 沈晔椋:是谁又在问候本公子??? 然而沈晔椋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因为他躺在房顶上,看来了缓缓而来的林嫣,立马跳下去,挡住她的去路。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我王兄新纳的侍妾?见到本公子还不行礼?” “沈!晔!椋!” 林嫣就差直接上去给他两巴掌了,然而沈晔椋自小习武,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于是便退了一步,跟着身后的下人说道,“给我掌他的嘴!” “啧啧啧——”沈晔椋以一副看着智障的表情看着他,“这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我乃是王兄的弟弟,而你不过是个侍妾,何为侍妾?可以随便打骂的奴婢罢了,所以,要打也该是我打你呢!” 沈晔椋刻意把“弟弟”和“侍妾”两个字咬的特别重,气的林嫣恨得直咬牙。 “林姨娘!”一个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将沈晔椋的目光吸引过去,只见一个嬷嬷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向沈晔椋行了个礼,“按照规矩,你是该向二公子行礼问安的!” 又是这个老虔婆! 林嫣气的直跺脚,王爷嫌弃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便让老王妃留下来的嬷嬷好好教她规矩。 这老虔婆哪里是来教她规矩的,分明是来折辱她的。 那些宫廷侯门一概不提,却揪着她在这府里的礼仪尊卑不肯放手,还不许她去见王爷! 说什么身为侍妾,王爷没有召见她,她就不该去打扰王爷?! 如今她被沈晔椋这样欺辱,这嬷嬷也不肯帮她说一句话,不是说老王妃素来不喜欢沈晔椋的吗? “可是从前我都不用跟他见礼的……” 林嫣不死心的看着沈晔椋,让她跟这样一个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行礼,还不如杀了她! “时过境迁!”嬷嬷纠正她道,“从前林姨娘是老王妃的侄女,乃是咱们王府得表小姐,表小姐见到二公子自然是不用行礼的,可如今林姨娘放着尊贵的主子不做,非要赖上王爷做侍妾,这身份嘛……” “听见了吗?”沈晔椋扬眉一笑,“还不快跪下!” 让她知道什么是礼仪尊卑 林嫣羞的快哭了,一双美眸里浸了泪水,“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 沈晔椋最恨她这小白花的模样,他从小没少这样吃她的亏,于是嘲讽道,“还好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然你是否还要诽谤本公子轻薄你?” “你!”林嫣正要大骂道,却突然看到打那头过来的褚文良,眼泪立马就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故意大声质问道,“你如此羞辱我,难道也没把王爷放在眼里吗?” 若是年幼的或许沈晔椋还会上他的当,可如今他一身武功,安能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于是反手便给林嫣泼了一身脏水: “王兄是王兄,你不过是个侍妾,你算哪门子东西敢跟淮南王相提并论!我王兄未来要娶的定是那高门贵女,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撑起王府门楣,你算个什么东西?趁早死了攀附之心!” 褚文良:??? 难道自己这么多年都错怪这个捡来的弟弟了?其实他心里是向着自己的? 沈晔椋说出了褚文良内心的不敢道出的真实想法,林嫣在美,终究在皮囊,而长安城的大家闺秀们,是那种自骨子里散发出的气质,也是林嫣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总结:林嫣就像一件普通料子做出来的漂亮衣裳,再好看终究上不了台面! “又在闹什么?”褚文良假意冷着脸走了过去,“本王在园子外都能听到你们的聒噪声!” 林嫣正打算开口诉苦,谁知沈晔椋已经先她一步向褚文良跑了过去,学着宋灵枢唤嘉靖太子的时候的那种语气: “王兄——” 褚文良:这小子没吃错药吧??? “你这侍妾好凶呢!”沈晔椋自己都要被自己恶心吐了,“见到主子不但不行礼,还要掌我的嘴呢!” 褚文良闻言脸上大变,沈晔椋是忠臣之后,好几次他在御前,陛下还亲自过问到沈晔椋的起居,如今他的一个小妾要掌沈晔椋的嘴?传出去让外人怎么想他? 虐待忠臣遗孤? 那他多年维持的形象岂非全部毁于一旦? 任何想要挡住褚文良道路的人,他都不会客气,他看了一眼沈晔椋,若有所思道: “掌嘴!” 林嫣在心里得意极了,她和王爷青梅竹马,王爷哪里会听了一个外人的话? 这不立马就要给她出一口恶气了吗? 然而褚文良身边的近侍却向林嫣走去,先是行了礼,说了一句,“林姨娘,得罪了!” 然后下一刻毫不犹豫的扇了林嫣一个大嘴巴子! 林嫣都被打懵了,等她反应过来,立刻捂着脸哭着抱住了褚文良的大腿: “王爷这是做什么?嫣儿冤枉!” 褚文良却根本不听她的解释…… 啊呸!是狡辩! 直接一脚将她踹开,冷冷地看着她,“今日是对你的小惩大诫!若是改日再敢对二公子不敬,休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林嫣楚楚可怜的看着眼前这个不讲情面的男人,根本不肯相信这就是那个从小对他嘘寒问暖的表哥。 褚文良又看了一眼派给林嫣的嬷嬷,“把林姨娘带回房间,好好教导,必须让她知晓何为礼仪尊卑!” 话罢便上来了两个婆子跩着林嫣就要离开,林嫣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见到王爷一面,竟然是以这样惨淡的方式收场。 而那罪魁祸首,还站在王爷身边,冲她笑的得意。 沈晔椋回府的目的达到了,成功膈应了林嫣,还让她挨了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哥哥爱的毒打,心情别提有多好了。 褚文良听到沈晔椋刚才那一番“真心十足”的话,也不能不做做面子上的工作,假意对他嘘寒问暖一番,还问到他这段日子没在府上都去了哪里。 沈晔椋本来打算随意找个借口就把他打发了,却想起了之前跟人八卦的,他这便宜哥哥似乎对宋家臭丫头很感兴趣? 于是他眯着一双狐狸眼,奸笑道,“王兄可还记得曾经护送我去淮南王府的那位英雄?” 这褚文良哪里能不晓得?沈晔椋一开口他便知晓他说的是王不留行了,先不说此人剑法出神入化,这次万民血书案,他更是在陛下面前出了风头。 沈晔椋很满意他的反应,“王叔出了长安办事,委托我暂时做太医署宋大人的护卫呢!” 褚文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想尽办法搭上宋灵枢,好以此巴结宋丞相,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而他的便宜弟弟竟然是宋灵枢的护卫?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大打出手 沈晔椋看着褚文良的反应十分满意,故作为难道,“既然王兄想我了,我这就去和宋大人辞别,回王府……” “万万不可!”褚文良脱口而出,他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表面上仍要装出一副贤良兄长的模样,“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怎可半途而废?你务必要好好完成王义士的嘱托!” 沈晔椋连连点头,学着宋灵枢对嘉靖太子那般,又对着褚文良吹了好几个彩虹屁,他发现褚文良很吃这一套,两人相处间颇有些兄友弟恭的感觉。 等到了用晚膳的饭点,沈晔椋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开溜了。 自从跟着宋灵枢回到宋府,在葳蕤轩吃过一次小厨房之后,他基本顿顿踩点蹭饭。 不为别的,宋灵枢这个臭丫头,对吃的很有讲究。 这一点甚合他的心意,跟葳蕤轩的饭食比,王府的膳食有很大提升空间。 沈晔椋马不停蹄的跑回宋府,刚踏进葳蕤轩一柄长剑就冲他刺了过来。 他心中暗叫不好,以为自己离开半天,宋灵枢又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下意识就和对方缠打在一起。 萧厉自从知道葳蕤轩还有另一个护卫之后,心中便十分不悦,好不容易等来了他,哪里会轻易放过他,想都没想便拔剑相向。 宋灵枢正在用晚膳,一听见外面的刀剑声,心里就有不详的预感在冒泡泡。 她是被上次靖安侯带兵闯府给吓出了后遗症,现在一听这个声音就紧张。 香薷壮着胆子出去查看,很快便跑回来,“姑娘!新来的那个和沈公子打起来了!” 香薷是宋灵枢的心腹,自然知道沈晔椋的真实身份。 初时香薷吓得不轻,王府的公子给她们家姑娘做护卫,还住在下人房? 那时香薷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得罪了这位王府的公子,后来发现沈晔椋随性爽朗,这才胆子大了起来,不过在葳蕤轩里仍然以公子称呼他。 宋灵枢走了出去,看着拔剑相向的两人,一点没有要劝架的意思,反而在廊下坐了下来,还时不时的点评两句。 沈晔椋觉得他们家王叔似乎找到对手了,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不过看这出剑的手法身形,必为高手,几十个回合之后,他便有些不支了。 萧厉十分满意对方的表现,果然是后辈,这就不行了? 想当年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一人一剑在青城山武林大会上肆意杀虐了,那是何等的风姿。 萧厉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便收了剑,沈晔椋却不甚在意,他们二人早就发现在一旁看戏的宋灵枢了。 沈晔椋笑嘻嘻的跑过去,一下就抢过宋灵枢手里端着吃的一碟子玉芙蓉的糕点,毫不客气的问道,“臭丫头,你在哪里请的高手,这人的身手可不比我王叔差多少?” 萧厉傲娇的别过了头,那是当然,也不看看,他萧厉冷面修罗的名号是白来的吗? 宋灵枢点点头,又从他手里抢回自己的芙蓉糕,“是比你强了不少!” “切~” 沈晔椋白了她一眼,“总比你遇见贼人只能撒腿就跑好!” 这糕点哪里能填饱沈晔椋的肚子,他向里屋看了看,“可还有饭食?” “给你留着的!走吧!”宋灵枢站起身来,冲萧厉笑着说道,“你也一起!” 萧厉看着饭桌上香薷和沈晔椋的吃相,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要掐死他们的想法。 看着宋灵枢的吃相确实顺眼不少,可这蠢女人可知道何为尊卑? 让奴仆和自己一起用膳? 听说她又升官了,好歹是朝廷从三品官员,这御下的本事还不如他一个江湖草寇。 所以萧厉这一顿饭吃的尤其不顺气,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沈晔椋身上,他虽不是什么正道之人,但也不至于为难两个女人。 也不知道宋灵枢和香薷知道了他这个想法,会不会忍不住编排道: 我谢谢您嘞! 沈晔椋夹哪里的菜,萧厉便抢哪里的,然而沈晔椋从来都对这样身上有真本事的人很钦佩,所以自然而然的让着他,甚至主动把菜碟端到他这边。 宋灵枢上辈子嫁到淮南王府,受尽冷遇,一个人冷清了太久。 所以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用膳,最开始便是拉着香薷一起。 香薷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被美食所诱惑,渐渐也习惯了,葳蕤轩里的下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宋灵枢明显察觉沈晔椋对萧厉的讨好之意,萧厉自然也能感觉到。 这就好比他用力出击,却全部打在了棉花上,别提多没劲了。 用过晚膳后,沈晔椋便缠着萧厉,非要和他切磋剑术。 萧厉:这小子哪里来的智障?我能一剑劈死他吗?! 太子殿下带她出宫 宋灵枢的上班厌倦症,不止没有痊愈,反而病入膏肓。 而作为太医署的副院首,七夕乞巧节便正好轮到她当值。 宋灵枢看着空荡荡的太医署,只有几个人轮值,她正坐在红木椅上思考人生百年的真谛,东宫便派人来传召她了。 宋灵枢正好无聊的紧,美滋滋的拎着药箱便屁颠屁颠往东宫而去。 裴钰特意让葛老将宋灵枢调到七夕佳节当值,为得便是让小姑娘陪自己过节。 不知道宋灵枢知道自己苦逼的当值,是他特意安排的之后,会不会想拿出银针,将他扎成刺猬。 裴钰一大早便让秦桑给自己收拾打扮,换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裳,最后选了一身白色梅花纹纱袍娟纱金丝长袍,又让人给宋灵枢备下一身碎花翠纱露水白百合裙。 带着小姑娘出宫游玩,自然不能让她穿着太医署的官服,这身百合裙,无论是款式还是颜色,都和他身上的长袍相似。 这样他带着小姑娘走在长安街头,别人一眼便知道小姑娘是谁的人。 宋灵枢走进裴钰的寝殿,照例先行了个礼,也不等裴钰让她起身,自己便欢快的向裴钰走过去。 “太子哥哥~”宋灵枢讨好似的坐在他身旁,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裴钰仔仔细细的瞧,“你唤灵枢来做什么呀?” 宋灵枢看着他的眉目,暗自感叹造物主的不公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之身已然是了不得,偏偏还生得这样一张妖孽的脸,难怪上辈子,自己那个便宜妹妹宋明怜费尽心机的想要爬上他的床。 裴钰很满意小姑娘的反应,眼底溢满温柔,“孤听闻你今日当值,怕闷坏了你,打算带你出去游玩一番。” “此话当真?!” 宋灵枢差点没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翘班出去玩? 好呀好呀!她最喜欢这个了! “孤什么时候骗过你?”裴钰敲了敲她的小脑袋,“你自然不能穿着这身官服跟着孤出宫,让秦桑姑姑给你找身便服换上吧!” 宋灵枢这才明白,为何今日太子殿下穿着一身便服,而不是太子蟒袍,很开心的点点头,屁颠屁颠就找秦桑去了。 宋灵枢这段日子经常被召到东宫,早已经轻车熟路,其他御医被哪位贵人召去,回来便是没了半条命,都是把脑袋提到裤腰带去问诊的,听到的最多的话是: “治不好她(他),提头来见!” 宋灵枢却是太医署里的一股清流,今日被陛下召去陪着用御膳,明日被太子殿下召去下期吃糕点,这日子过得不要太惬意。 然而太医署众人并不知晓其中的内情,每日见到宋灵枢神采飞扬,心想年少就是好! 宋灵枢换上秦桑给的衣裙,又梳了个发髻,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分欣喜。 果然还是女儿装更能衬出她千娇百媚的姿态,不过看着这身衣裳,总觉得怪怪的。 等宋灵枢再次见到裴钰时,终于明白了自己那点不安的感觉来自哪里,她这身衣裳无论从款式和颜色都和太子殿下身上等我长袍像极了! 宋灵枢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换一身,裴钰已然看见了她,“过来——” 裴钰将她的一律碎发别到耳旁,裴钰不自觉的便牵着宋灵枢的手往外走,小姑娘的手软糯糯的,裴钰几乎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会不小心弄疼她。 宋灵枢这段日子已经习惯了裴钰的亲近,并没有多想,还沉浸在可以出去玩乐的欣喜之中。 而且她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出宫吃喝玩乐,自己肯定不用花银子,想想都不要太美好! 你敢乱睡孤就诛他九族 宋灵枢跟着太子出了宫城,大口呼吸这自由的空气,感觉连太阳都在友好的向她招手。 今日七夕佳节,街上成双成对的身影不在少数,本朝风气开放,未成婚的男女结伴出游的事情常有,发乎情止乎礼。 宋灵枢跟放飞自我一样,一会儿这儿看看,一会儿那儿瞧瞧,就算她有时不自觉松开了裴钰的手,裴钰也不恼,反而假装不在意的走过去陪着她一起玩闹,悄无声息又牵起了她的手。 长安街头便出现了这样一幕景象,白衣玉冠的男子隽美儒雅宛如谪仙,身旁牵着的小姑娘娇俏灵动美则美矣,街头画师不自觉的便把这二人的神态画入框中。 裴钰武功造诣出神入化,听力和眼力自然也是旁人比不得的,故意由着那画师,等到画卷快完成时,牵着宋灵枢走了过去。 “公子是否要买下它?”那画师笑道,“今日七夕佳节,前来画像的佳偶不少,难得有二位如此风貌的!” “我们不是……” 宋灵枢正要纠正他,裴钰的眸子顿时便阴沉了三分,牵着宋灵枢的手不自觉的握的紧了些,楚飞赶紧上前打断,拿着银子就买下了画。 宋灵枢美滋滋的看着那画卷上的自己,心想这画师十分有眼力见,这幅画上的自己不说有十分相像,起码也有八分,比起那些专门给达官贵人中规中矩画像的人不知好在哪里去了。 宋灵枢无法欣赏那种死板的画像,她爹爹就有一副,画里的人像连她爹爹一半的风貌都没有,那些人反而不思进取,说这才叫庄重。 庄重? 宋灵枢咋舌,难道百年之后让自己的子孙对着一群丑八怪似的祖宗画像祭拜,这样就庄重了? 裴钰很不满小姑娘的视线被一副画抢走,单手便把那画卷抢了过来,随手丢给楚飞,好似对这个东西并不在意,然而楚飞却看见了自家太子殿下威胁的眼神: 要是弄坏了,仔细你的皮! 宋灵枢对他这些莫名其妙的不悦已经习惯了,反正太子哥哥又不会真的生她的气,若是有时让她恼了,反而会放下身段来哄她呢! 宋灵枢想起了上次偶遇灵月公主,终于知道公主为何不亲近太子哥哥了,灵月公主简直就是女版的太子,这两人若是亲近在一起,那场面十分诡异。 到了午时,裴钰带着宋灵枢去了另一家名为香满楼的酒楼,宋灵枢求之不得,日日吃金玉满堂,她也会腻好不好,偶尔换个口味。 这里的饭食口味也不错,或许是第一次用的原因,连宋灵枢这样挑剔的胃口也说不出不好来,裴钰见她用膳用的香,和元溯帝一样,不知不觉也多用了一碗羹汤。 然而裴钰似乎根本没有结账的打算,二人要的是一间临街的包厢,裴钰神秘的牵着小姑娘走到窗边,将小姑娘拥入怀中,二话不说便一跃而下。 这种从高处跌下的失重感让宋灵枢不自觉的就抱紧了他的脖子,裴钰十分满意小姑娘的反应,软香娇玉在怀,让他不是很舍得放开。 跟在身后的楚飞:我是造了什么孽噢!好像有酸枣围绕着我! 裴钰这会儿心情正好,懒得计较楚飞的神情,小姑娘惊魂未定,半响才从他胸膛前将小脑袋钻了出来。 “太……钰哥哥这是做什么?”宋灵枢表示自己小命都快吓没了,原来话本子里也不全是真的的,比如会飞檐走壁的不止王叔那样快意恩仇的大侠还有可能是太子殿下! “这是带着我……吃霸王餐吗?” 裴钰身上有一股沉香的清香,让人闻着便特别安心,宋灵枢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渐渐有些心猿意马。 裴钰看着小姑娘糯糯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道: “这香满楼的掌柜仗着有几两银子,强娶了不少妙龄女子,事后皆用钱财消灾,我朝律法不告不理,官府也没有办法,孤今日便是替这些无辜女子出一口恶气。” 宋灵枢听的心里愤愤的,从裴钰怀中钻出来,跺了跺脚,恨恨的骂道: “我知道前面还有一家他们同字号的茶楼,咱们去品茶休憩,吃他的睡他的,然后跑路!” 裴钰算是发现了,小姑娘只有在做坏事的时候,或者又闯了什么祸,才会说“咱们”两个字。 然而裴钰却察觉了她话中的不妥,一把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吃他可以,不过你敢乱睡孤就诛了他九族。” 宋灵枢:…… 她纯粹口误好不好! 在宋灵枢的带领下,二人又来到香满楼的一家分号,那跑堂的伙计一看二人非富即贵的打扮,立刻殷勤的将他们引到二楼。 不必在香满楼临窗的厢房,这茶楼并不临街,宋灵枢一进房间就四处打探,生怕等会走不掉,被抓个正着。 宋灵枢这呆头呆脑的样子,在裴钰眼里显得尤其可爱,他一把将人拉过来,低头笑道: “在看什么?还怕孤把你留在这儿抵债吗?” 宋灵枢先是一怔,随即赶紧讨好似的抱住他的手臂,“钰哥哥才不会这么欺负我呢!就算要留,也应该留楚大人呀!人家一个弱女子,能抵什么用嘛!” 楚飞:…… 我谢谢您嘞! “鬼灵精!”裴钰刮了刮她的鼻尖,笑着骂道,“他哪里有你生的好看?” “嗯嗯!”宋灵枢对他这样夸赞自己的话十分赞同,“我也这样觉得!” 楚飞:…… 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跟个小姑娘比谁生的好看? 太子殿下太过分了! 为了讨好美人,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和那为博美人一笑,便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已经有的一比了! 他就是那个被戏弄的忠臣义士! 他好想念卫影那个冰块脸啊! 起码对方能为他挡挡炮火! 在裴钰胸有成竹的影响下,宋灵枢也开始放松下来,两人十分挑剔,茶楼的伙计不停地进出。 茶种也从大红袍、碧螺春、龙井又换到铁观音,这茶温也是凉一分冷一分都要挑三拣四的。 一会儿要杏花楼的糕点,一会儿又要赏高师傅植的牡丹,杏花楼的糕点好说,那高师傅的牡丹哪里是这些跑堂的伙计能做主的! 最后竟然是将那传说中欺男霸女的掌柜给惊动了! 你想要的孤都会给你 那掌柜是皱着眉头进去,大汗淋漓走出来的。 宋灵枢听裴钰说过了这掌柜的所作所为,本以为是个中年油腻大叔,大腹便便,仗着有几个臭钱便作威作福的那种模样。 然而这掌柜虽然人到中年,怎么也和油腻两个字扯不上关系,更别提色中饿鬼了。 那伙计看到自家掌柜出来了,赶紧迎了上去,问道: “老爷!怎么样了?可打发了他们?” 那掌柜摇了摇头,拿出汗绢长舒了一口气,“这祖宗不打发我已经不错了!快!去夫人的院里把那盆花开富贵搬来!” “什么?!” 那伙计惊诧的看着他,他们老爷惧内是出了名的,那盆花也是因为夫人喜欢,才一掷千金求来的。 “快去!”掌柜没忍住踹了他一脚,“别说是一盆花,就是天上的星星,你老爷我也得去摘来!” 宋灵枢今日总算见识什么叫仗势欺人了,那掌柜一进来,楚大人便将一块玄铁令牌扔给了他,他只一瞧,立刻便要跪下请安。 裴钰不怀好意的免了他的礼,之后他们这房里要什么,立刻便有人送来。 宋灵枢玩闹够了,看天色外面已近黄昏,裴钰便带着他从大门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有伙计立刻要追着他们,“还没给……” 那个钱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人给捂住了嘴。 要钱!命还要不要?! 唯有这杏花楼的掌柜心中清楚是为何? 怪只怪他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已经过了束发之年,仍整日不学无术。 却在街头偶然瞥见了那起死回生的捣药仙子,惊为天人,逼着他去宋府提亲。 我滴个乖乖! 那宋家是什么门楣,出过两任帝师,一任首辅,一任宰相的文官清流之家! 他一个商贾出身的俗人,上门为儿子提亲,还不得被笑掉大牙?! 所以气的他是拿着棍子追着自家儿子打了三条街! 到底还是夫人有办法! 说那宋家门楣高,捣药仙子也是有官阶在身的,若是儿子想要娶她,只有一个办法! 参加科举,考取功名! 儿子这次倒是认真等我,心中记挂着佳人,从此洗心革面。 他家儿子本就聪慧,又肯用功,就连国子监中的老师也对他多加赞赏。 可这小子最近又不老实了,听说老写一些莺莺燕燕的情诗,说是要献给那宋大人。 我滴个乖乖! 那宋御史如今已经成了新丞相,宋御医也水涨船高,听说年纪轻轻已经成为了太医署得二把手,一个国子监的学生,也敢肖想人家? 可碍于儿子的颜面,夫妇二人生怕挫伤了他的锐气,所以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谁知今日宫里的贵人竟然找上门来了! 而且看这个架势,那是来兴师问罪的啊! 难怪坊间传闻,陛下经常召宋御医陪驾,陛下年纪大了,自然不会想着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那自然便是为几个皇子留着意。 皇后娘娘与妙法娘子有旧交,所以陛下将宋御医许给太子殿下的几率是最大的! 和未来天子抢女人?! 我滴个乖乖! 宋灵枢自以为惩恶扬善了一番,心中十分得意。 然而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又被嘉靖太子斩断了一朵桃花! 由于七夕佳节的缘故,朝廷特别恩赐,今日没有避坊令,当盏盏红灯挂满街头之后,携手同游的青年男女便更多了。 裴钰牵着宋灵枢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由于二人气度实在不凡,吸引了不少目光。 不少商家都准备了节目,其中要属仁善堂最豪气,不愧是百年药王字号,奖品是一根成形的千年老参。 宋灵枢一听千年老参眼睛都绿了,奈何这比赛不止比药理,还有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好好一个药房,学什么文人墨客附庸风雅? 宋灵枢有些气结,这药理她自然不在话下,可其他就…… 其实这也不怪仁善堂苛刻,本朝不止尚武,也十分重文重商,文化造诣之深厚曾让万国来朝。 宋灵枢十分眼红那人参,便把主意打在了裴钰身上。 哼! 她们家太子哥哥,十三岁文学造诣便可手摘星辰,有他在,这人参一定是她的了! 宋灵枢撒娇似的抱住裴钰的隔壁,还讨好似的蹭了一蹭,“太子哥哥!人家要嘛!” 裴钰早就瞧见小姑娘的目光放在何处,却故作糊涂,将她搂在怀里,颔首看着她,吐出的气几乎是直接吹到小姑娘耳边: “那你可要说清楚,你要什么?” 宋灵枢干脆就势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跳到他身上,“人家要那根千年老参!钰哥哥……” “好!”裴钰笑着看她,眼底已经要溢出蜜来,温柔一目了然,“你想要的孤都会给你。” 别说小姑娘只是要一根人参而已,只要她开口,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心甘情愿将匕首递到她手里。 很快比试便开始了,按照先后顺序,先比诗词歌赋,最后能进入决赛的,才能参加药理的答辩! 果然是无奸不商! 先用才艺博眼球,能进入决赛的人本就少,更何况在场也没有多少人懂得药理,这样一来,到底有没有人能拿走这人参,还是个未知数! 今日是七夕佳节,第一轮的题目便是一个“儿女之情”四个字。 裴钰想都没想,只深情的看着宋灵枢,含笑写下: “娉娉婷婷十三余, 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 卷上珠帘总不如。”(1) 然而这样深情的目光,在宋灵枢眼里却是人参在向她招手。 她根本也没领会这诗句中的深意,倒是羡刹了其他的女子。 裴钰见宋灵枢只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便知小姑娘心思根本没放在他写的东西上,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始下一轮比试。 这一轮的题目升级了,仍是四个大字:“伯牙子期” 裴钰稍微思量了片刻,再次提笔: “桓温当年世无伦, 万种风流掩重门。 东海明珠应有泪, 一江春水共潮生。” 这一下沸腾的,又该是在场的才子们了! 让她的骄傲不复存在 这伯牙子期四个字,不就是隐喻知己之情吗? 简直不要太明显! 然而让在场众人惊艳的却是裴钰所写的诗意。 以追忆桓公起句,由君度己,抒发不得志之意,实在是妙哉! 有几个胆大的人已经在猜测,这人到底是谁? 宋灵枢激动的几乎快跳了起来,拼命的向他挥手,示意让他努力将自己的人参拿回来! 这动作在裴钰眼里,却是小姑娘在为他喝彩,他会意的冲着小姑娘的方向展颜一笑。 温润公子回眸一笑,几乎让在场的女子都倾倒在地,一半的男子也断了袖! 楚飞已经见怪不怪了,侧目看着宋灵枢,心想这宋姑娘总算是发现殿下的好了吧! 如果让他知道宋灵枢此刻内心真实想法,会不会想掐死她? 裴钰连胜两场,直接进入决赛圈,之后有人选择书画的,也有琴棋的,但没有人再敢挑战诗词! 最后进入决赛的加上裴钰共有三人,其中一人还是老熟人。 今日七夕佳节,褚文良耐不住林嫣软磨硬泡,带着她出府,本来打算游湖,却听说了仁善堂这边的热闹。 褚文良早就想一鸣惊人了,便带着不情不愿的林嫣过来了,本来看见裴钰的那一刻他就想转身离去的,他现在的身份哪里敢跟嘉靖太子争辉? 然而他却看见了那头的宋灵枢,褚文良一直注意着宋灵枢的一颦一笑,虽然他对宋灵枢只存着利用的心思,此刻也莫名其妙的不悦起来。 褚文良看见了宋灵枢,林嫣自然也看见了,她十分警惕的抓紧了褚文良的手,褚文良却甩开她,也上场比试去了。 嘉靖太子用诗,他便用书法,听说宋丞相写的一手好字,他想着宋灵枢家学渊源,应该也是沉迷此道的。 然而宋灵枢心心念念想着自己的人参,根本就没看到人群中的褚文良。 裴钰却是一眼便瞧见了他,低眉看着兴致勃勃看热闹的小姑娘,将人往怀里一拉扯,将她所有的目光都挡住。 “…钰哥哥……” 宋灵枢被吓了一跳,又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只能哼哼唧唧的叫着他,表达自己的不舒服。 “别说话!” 裴钰被她这样一唤,身子都僵了,倒是羡煞了不少路人甲乙丙丁! 那边褚文良也一笔书成,下意识便望向宋灵枢所在的方向,一眼便瞧见了扑在嘉靖太子怀里的宋灵枢,褚文良心中燃起一团莫名的火,而且越烧越旺盛。 林嫣却跑了过来,亲昵的挽住他的胳膊,笑着奉承道: “王爷的书法又精进了!嫣儿好生佩服!” 褚文良却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死死盯着那一双才子佳人,实在是碍眼极了! 林嫣也察觉到了,渐渐放下抱住他的双臂。 又是这个贱人! 可王爷偏偏在意她在意的紧! 林嫣报复似的笑了,煽风点火道: “我倒是谁,原来是宋大人!咦!她身前的男子是谁?瞧着倒是一双璧人,王爷觉着呢?” “你给本王闭嘴!” 褚文良忍无可忍,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 若不是因为太子在他一进京就表现出莫名的敌意,他也不至于去讨好宸王,更不会被宸王送去做那老女人的入幕之宾! 天知道他碰那个老女人的时候有多恶心! 褚文良在心中做下决定,他要宋灵枢,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要她,要她在他身下颤抖求饶,要让她引以为傲的骄傲不复存在!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按照规矩进入决赛的三人是要分别比试的。 好巧不巧,第一场裴钰便撞上了褚文良。 “没想到能遇见……裴公子!还真是幸会!” 这样的场景褚文良自然不会愚蠢到道出对方的真实身份,裴钰早就瞧见褚文良不怀好意目光盯着自家小姑娘,正愁没地方找茬! 裴钰只看了他一眼,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回头瞧见自家小姑娘正冲自己招手,心里早软的一塌糊涂。 宋灵枢自然也看见了褚文良,心里对他十分不满,怎么哪儿都有这个烦人精? 褚文良又不懂药理,要知道赢了的人才有资格和仁善堂的大夫论药理,取胜之后才可以拿走这千年老参的。 宋灵枢看褚文良横竖不顺眼,这狗男人居然还想跟自己抢人参。 想得美! 褚文良受到嘉靖太子如此冷遇,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了,然而他只能大度一笑而过。 这一场就不能自己选择比试什么了,全靠抽签,以示公平。 林嫣冲褚文良使了个眼色,虽然莫名其妙挨了王爷一巴掌,她心中也十分委屈难受,然而她却不敢坏了王爷的大事。 褚文良心里也清楚,论真才实学他哪里比的上被称为皇室骄傲的嘉靖太子? 唯有这书法一条,可以试上一试! 等他赢了嘉靖太子,在假意顺口说出对方的身份,一切就顺理成章了,还有什么比赢了当朝太子更风光的事吗? 褚文良似乎已经能看到,明日这长安街头都会盛传关于自己的佳话! 他在凭借一些手段,去丞相府提亲,将宋灵枢娶回来! 果不其然,最后两人比试书法。 褚文良兢兢战战的一笔一划的铺写着,裴钰却毫不在意,向宋灵枢招手,示意她走过来。 楚飞十分默契的明白了自家太子的意思,宋灵枢却是疑惑的看着他,不过还是乖巧走了过去。 在宋灵枢快要走到他身前时,楚飞将一壶好酒掷到裴钰手上,他立马饮了一大口,将酒潇洒的扔到一边,将宋灵枢拽到自己怀里,把一柄剑塞到她手里。 宋灵枢正蒙着,那边楚飞已经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白色绸缎铺开在空中,裴钰将墨泼在空中,在身后控制着宋灵枢的手拿着剑上下挥舞。 最后那绸缎上落下的痕迹,如蛟龙在舞,众人定睛一眼,只见上面呈显了八个大字: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褚文良也怔在了原地,又羞又怒,然而却不得不站起来故作大方的一笑。 “在下输得心服口服,不必再比了!” 裴钰懒得搭理他,宋灵枢却无语了。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倒是想比,不是已经被自己太子哥哥单方面碾压了吗? 裴钰笑肉不笑,看着褚文良,“那还真是多谢这位公子了!” 裴钰把那个谢字咬的特别重,褚文良自然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拳头已经紧紧握成了一团。 可是他不得不装作听不懂对方话里的意思,还的上前恭维,最后落得一个温润君子的名声! 她仗势欺人 宋灵枢美滋滋的进入了决赛圈,她仿佛已经能看见千年人参在向她招手。 褚文良退到一旁,并不着急离开,林嫣有心讨好他,见他输得一塌糊涂,有心给他找回场面,于是走进仁善堂,和那掌柜说了几句话。 仁善堂的掌柜本来信心满满,每一年他都拿着这人参做悬赏,却没有一人能挑战成功,反倒让他赚个盆满钵满。 没想到今年遇上了当朝太子,据说太子殿下还带着一位御医? 那掌柜思量再三,索性捧着那人参跪了出去,“草民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不必再比了!小民自愿将这人参献给殿下!” 宋灵枢:……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得劲? 她家太子哥哥凭本事赢的,再说以她的医术,又在太医署待了这段日子,她大可以正大光明将人参赢走。 听着这掌柜的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他们仗势欺人! 宋灵枢笑的甜美,人畜无害的走上前,“大可不必!难道是仁善堂无良医,掌柜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吗?” “姑娘这是何意?”那掌柜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总觉得自己的人参好像保不住了! “没什么意思!”宋灵枢的笑突然凝固住,目光突然冷冽起来,直直看向这掌柜的,“我是说仁善堂的坐堂大夫,都是废物!” 叶青便是仁善堂的坐堂大夫,受人尊敬多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立刻便跳了起来: “小姑娘好大的口气!叶某不才!承蒙各位爱戴!在这长安城行医多年,医过的人没有上千,也已经过百!我倒是想向姑娘好生讨教一番!” 掌柜的正想拦住叶青,叶青已然冲了过来,这一个两个的,这是要砸了他的招牌啊! 叶青无论说出多刁钻的问题,宋灵枢都能对答如流,反而是他自己被宋灵枢问的哑口无言,找不到依据反驳。 宋灵枢这样针对叶青,也是有缘故的。 前世她便听说了叶青的大名,叶青是个良医不错,却太过趋炎附势。 林嫣自己的孩子保不住,却想栽赃到她身上,林嫣哭着说,太医署里都是宋灵枢母亲的故交。 宋灵枢恨她恨到这个地步,她不敢让太医来瞧自己的病,褚文良又爱惜她,爱惜的要紧。 那叶青早就被林嫣收买了,明知道林嫣的孩子一开始就保不住了,却昧着良心帮着林嫣陷害她。 叶青也因为此事,深受褚文良喜爱,很快也进了太医署。 这因果孽债,宋灵枢可是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连个小丫头都说不过!我看这仁善堂的气数也是尽了!” “小丫头?你仔细看看那小丫头是谁?” 路人甲乙的对话被身边的人听了去,众人这才知道,为何仁善堂的掌柜要出此下策了。 若真是比试,就凭何家家学渊源,捣药仙子名震长安,一个小小的叶青,怎么比得上? 这人参还不是得拱手与人,倒不如一开始就拿出来,且让众人以为是嘉靖太子仗势欺人! 为他人作嫁裳 叶青此刻才明白过来,和自己论药理的是何许人也。 然而他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懊恼自己为何见对方是个小姑娘便如此轻敌冒失! “叶大夫?”宋灵枢勾起一抹天真无邪的笑意,嘴角的梨涡清甜,让人看着十分舒心,然而她说的话就没有这样人畜无害了。 “不是针对你噢!只是你们仁善堂确实——都是废物!” 话罢以十分优雅得意的步子向那边的掌柜走去,将千年人参拿在手里打量了许久。 “这人参倒是不错!” 她先是这么夸了一句,又缓缓道: “虽然这是人家凭本事赢的,还是礼貌性的跟您道个谢!” 宋灵枢说完,也不看那掌柜被气的嘴角抽搐,一溜烟就跑到了裴钰身旁。 万一掌柜气的想要揍她,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抵挡的住,还是赶紧溜之大吉了。 裴钰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趁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立马牵住了她的手。 “如此德行,安能配得上仁善二字?” 话罢便携佳人转身离去,只留下众人议论纷纷。 今日七夕佳节,嘉靖太子便装出游,自然免了众人的跪礼。 那仁善堂的掌柜绝望的看着头上的牌匾,他心中十分清楚,这百年的招牌是砸在他手里了。 同样欲哭无泪的还有叶青,他数十年行医,研究无数疑难杂症,名声也毁尽了。 然而叶青纯粹思虑太过,宋灵枢出自何家,年纪轻轻便名震长安,官居从三品,叶青输给她不丢人。 宋灵枢很快便挣开裴钰牵着她的手,美滋滋的将那人参放在帕子里包好。 “萧大哥身体不好,这千年老参可不好找,总算能备着……”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裴钰已经一把将她的人参抢了过去。 “孤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了?” 裴钰在听到萧从安名字的时候,火气一下便上来了。 难怪小姑娘这般认真,原来是为了有情郎? 那他这算是做什么? 为他人作嫁裳吗?! “太子哥哥!” 宋灵枢立马变想把裴钰的手中的人参抢回来,裴钰却被她的举动更加惹恼了几分,快步向前走着,走到湖边,干脆把那人参随手往湖里一掷。 宋灵枢看着裴钰的激动,立马急眼了,下意识就要扑下去。 裴钰哪里会让小姑娘往水里扑,死死将她囚在怀里。 “为了这么个破东西,连命都不要了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宋灵枢这才感受到他的怒意,也不敢乱动,乖乖的趴在他胸膛前,用自己的方式让他平息怒意。 等裴钰的呼吸已经平缓之后,宋灵枢这才将小脑袋钻了出来,“太子哥哥,你怎么啦?” 裴钰一把将她放开,将她压到一旁的树干上,冷冷威胁道: “宋灵枢,孤最后一次告诉你,和孤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想着别的男人!” “嗯嗯!” 宋灵枢拼命点头,这会子傻子才会招惹他,宋灵枢乖巧的像个小猫一般。 然而她还是瞥了一眼湖面,有些肉疼,她的千年人参啊!说没就没了! 她待旁人这样好 因为宋灵枢不在府里的原因,沈晔椋的膳食便没有平时那种待遇了。 膳房的人哪里知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做大姑娘亲信的护卫罢了! 倒是香薷看不下去了,偷偷给他端来一碟子栗子酥。 沈晔椋十分嫌弃的将栗子酥吃了个干干净净,觉得无趣的紧,想找萧厉打架,人家却根本不搭理他。 万般聊赖之下,想起了今日七夕佳节,外面的夜市似乎热闹非凡? 于是便一个人屁颠屁颠的跑了出去,沈晔椋在湖边吃着打卤面的时候,正好便瞧见了暗处的宋灵枢和裴钰。 沈晔椋跟着褚文良进京时,便是由东宫属臣接待的,自然是拜见过这位太子殿下的。 他在暗处听了个来龙去脉,忍不住想冲出去给宋灵枢一个栗子吃。 这蠢丫头,不会这样都还不明白,太子殿下心悦与她吧? 然而那边宋灵枢却跟个木头似的,让沈晔椋在暗处急得抓耳挠腮的,就在他看热闹看的起劲的身后,身后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沈晔椋吓得半条命都没有了,回头一看,只见楚飞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沈公子在瞧什么好看的风景,瞧得这样入迷?” “我丢!”沈晔椋直接跳了起来,在看清楚飞的脸之后才镇定心神,“楚大人怎得神出鬼没,跟那我家那肥猫似的!我滴小心肝噢!” 楚飞白了他一眼,“那也比不上沈公子放着王府好好的王孙公子不做,跑去丞相府做护院要好!” “呵呵!生活所迫!生活所迫!”沈晔椋自觉理亏,敷衍几句就要脚底抹油立马开溜了,“沈某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罢便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当中。 宋灵枢看着那湖面上有不少画舫,便想提议去游湖,裴钰却察觉到她的分神,以为她又在想着萧从安,带有些惩罚意味的压在她面前,挡住她所有的视线。 “太子哥哥?” 宋灵枢突然被他禁锢在怀里,挣扎了一下,试图将脑袋钻出来,裴钰力气大的厉害,让她动弹不得。 “宋灵枢……”裴钰喃喃唤着她的名字,让宋灵枢逐渐有些心猿意马的感觉。 “不要……”待别人这样好。 裴钰知道自己已经快要嫉妒疯了,他的小姑娘怎么可以对别人这样的好,怎么可以? “太子哥哥,我们去游湖好不好?” 宋灵枢被他抱的几乎快要喘不过气,赶紧找个由头转移他的注意力。 裴钰却没有那样好哄了,那些压在他心中的话,只隔一弦,就要脱口而出,却被一个贱贱的声音打断。 “哎呀呀呀!” 柳青城今日是带着赵如出来散心的,本朝风气开明,更何况两人有婚约在身,并不介怀这些。 柳青城老远便瞧见站在一边的楚飞,立马就猜到自家太子表哥定然也在附近,于是四下环视,很快便发现躲在树荫下的两人。 宋灵枢总有一种被人捉奸在床的感觉,恰好裴钰也分神了些许,竟然被她从怀中挣脱开了! 断头台在向他招手 宋灵枢一眼便瞧见柳青城身旁的赵如意,趁着身后的人还没来得及将她捉回去的时候,已然跑到赵如意身旁。 “如意姐姐?好巧啊!我们一起游湖吧!” 赵如意别有所思看了一眼嘉靖太子。 聘则为妻奔是妾,灵枢年纪还小不懂得男女大防,嘉靖太子安能不知道? 今日是被自己和城哥撞见了,无伤大雅。 若是被那有心之人抓住话柄,嘉靖太子作为男子,最多被世人非议一句风流,可灵枢是女子,难道真要断了青丝做姑子去吗? “好!”赵如意一把挽过宋灵枢的胳膊,两人便一齐往湖边停着的画舫走去。 宋灵枢得意的冲柳青城笑了笑,那表情好似在说: 让你笑话我! 略略略! 我拐跑你媳妇! 就在柳青城欲哭无泪的时候,裴钰也走上前,俊美的面容上写满了阴鸷,看了一眼柳青城,便紧紧跟上去了。 柳青城感觉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意味,他知道自家表哥这是已经在心里给自己记下一笔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断头台在向自己招手,满脸大胡子的刽子手大叫了一声: “开铡!” 宋灵枢和赵如意携手走到那画舫前,却被一个护卫打扮的人拦住,“我家主子已经买下了这船,还请两位姑娘……”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画舫里已经走出来了一个穿着淡黄长裙的女子,“主子吩咐了,请两位姑娘和那边的公子一同上舫。” 宋灵枢总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有些眼熟,赵如意却是警惕的看着眼前人。 嘉靖太子的身份摆在那儿,如今宸王重获盛宠,嫡庶之争愈演愈烈,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虽然她觉得宸王没有那么愚蠢,会派人行刺太子,但是这人逼到份上了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事情呢? 裴钰眸色深沉,他倒是认出了这女子是谁的人。 本来遇见柳青城赵如意已经够招人厌烦了,若再上了她的画舫,那他和小姑娘的二人时光岂不是被耽搁了? “孤带你去那边。” 裴钰走上前牵起宋灵枢的手就要离开,那画舫里的人已经娉娉婷婷的走了出来: “阿兄见到人家转头就跑,还真是让人家伤心呢!” 灵月公主身着缕金挑线纱裙,扎着反绾髻,半是委屈半是玩笑的说道,倒像极了寻常小女儿的情态。 宋灵枢看了一眼灵月公主,又看了一眼嘉靖太子,眼光便在这二人身上轮流打转。 灵月公主被她打量的浑身不自在,笑着招呼她,“宋大人这般盯着本宫看做什么?” “公主殿下美若天仙!臣下自然是要多看两眼!”宋灵枢行了个礼便笑着跑过去,这话虽是奉承,但听着却不叫人厌烦,“殿下刚才可是要请臣一同游湖?那微臣可就却之不恭啦!” “这是自然!”灵月让出一条道来,示意柳青城和赵如意也一同上去。 待三人已经上船后,她才走到嘉靖太子身边,冲对方甜美一笑,“阿兄是继续站着望穿秋水,还是携着你的小美人儿一同游湖呢?” 裴钰丝毫不甘示弱,微微一笑,“明日孤就将唐修书调到东宫当值可好?” “那怎么行?!”灵月公主这下可急了,“王兄你欺负臣妹一个弱女子可好意思?” 裴钰瞥了她一眼,“孤最近记性总不大好,不太记得是谁十岁的时候便将那内侍总管打的鼻青脸肿,让那内侍哭着跑到陛下面前诉苦的?” 让他甘做裙下之臣 画舫外兄妹二人互相揭短,谁也不肯落个下风。 就战况来讲,嘉靖太子自小被称为皇室之光,唯一的槽点便是暗自惦记宋家小娇娘。 灵月公主打小便胡作非为,仗着元溯帝的宠爱更是无法无天,很快便败下阵来。 另一边宋灵枢在黄衫宫女的引领下上了船,只见那船身雕蟠砌玉,高挂着琉璃七彩宫花灯。 走进那船房内,先映入眼帘的是绫地彩绘花鸟四屏,陈列着竹根雕踏雪寻梅像,一张金丝香木嵌蝉玉檀木桌,上面放着一只铜胎画珐琅螺蝠花插。 一个身着浅杏色水纹绫波长袍的男子正倚在那头的窗栏前,头顶上便是一盏铜鎏金云蝠纹宫灯,一听见身后的动静便倦意淡淡回眸看了一眼。 那眸色在看见宋灵枢柳青城赵如意三人时陡然一变,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小郡王,郡王妃,宋大人也有这样的兴致吗?这夜色间的湖面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宋灵枢如果不是清楚瞧见他眼中的落寞和倦意,大概也会被他现在这样玩世不恭的模样给骗过去。 柳青城携着赵如意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别有所指的回应道: “在那边遇着太子殿下了,还真是巧!”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怼他,赵如意已经拧住了柳青城的胳膊,柳青城疼的直想哇哇大叫,然而唐修书还在这儿。 忍住!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宋灵枢却将两人这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暗自发笑,突然想起数月前在太平别院发生的一切,这缘分还真是说不定的事情。 “宋大人?”唐修书听见着外头的声响,忖度到那兄妹二人也该进来了,别有用心的叫了宋灵枢一声,“上次大人在宫闱中的诗词不错,可否赏脸坐到唐某身旁赐教一二?” 宋灵枢不知所以的看着他,所以嘉靖太子和灵月公主进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唐修书主动向宋灵枢示好,宋灵枢则一脸含情脉脉的看着对方。 裴钰阴沉着走了过去,将小姑娘拽到一旁的死死禁锢在怀里,警告道,“敢过去,打断你的腿!” 裴钰和灵月难得统一战线,分别在两边守着自己心尖上的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说是游湖,气氛却沉寂的可怕,只有嘉靖太子和灵月公主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宋灵枢却气结的紧,当初是谁说公主不肯亲近他的? 把自己说的一副孤苦无助的可怜样子,简直是欺骗她的感情! 嘉靖太子何许人也? 闻弦声而知雅乐,自然一眼便明白小姑娘的小脑袋里想的是什么,扬眉一笑,那表情好似再说: 这可是你自己撰想出来的,孤可什么都没说。 很快画舫便行至湖心亭,柳青城和赵如意提议下船去亭子里坐坐,宋灵枢表示不想动,唐修书则跟风。 裴钰和灵月哪里肯让他二人独处,皮笑肉不笑的分别拎着两个人往外走。 今日这湖上的画舫小船不少,两岸边张灯结彩,湖面上点着不少莲花灯,宋灵枢随手捞了一盏,只见上面写着: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潮暮暮。” 宋灵枢正打算继续捞人家放的花灯时,那边却响起一个声音: “诸位雅兴呀!” 宋灵枢站起身来,定晴一看,不是这陛下身边的总管富春公公又是谁? 他乘一架孤舟,先是向嘉靖太子行了个礼,然后才说明了来意: “陛下在那边阁楼上,早早便瞧见殿下和公主了!请两位还有小郡王和郡王妃,跟着咱家过去吧!” 陛下出宫了? 裴钰在心中冷笑,听闻老三今日也不在宫中,他倒是要看看,这父子二人又布置了什么好戏要请他去看看? 宋灵枢惯性般的就要跟着裴钰的脚步,却被富春挡住: “陛下未曾传召宋大人呢!” 富春公公这是在提点她,宋灵枢立刻领会,笑着道谢: “是微臣僭越了!多谢富总管提点!” 富春笑而不语,赶紧跟着上了画舫,又回头道: “这孤舟便留给二位了,今日太子殿下和公主陪王伴驾,大概是顾不上二位了,二位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富春的心意便是元溯帝的心意,唐修书无论从人才和出身都是配不上灵月公主的,更何况先天有心疾。 而宋怀清官拜丞相,宋灵枢作为相府嫡女,若是嫁给太子,来日入主中宫,难免不会是第二个孝敏皇后。 所以元溯帝这是在敲打二人,尤其敲打宋灵枢。 宋灵枢却没领会到这层意思,狐狸眼睛都快笑成一双月牙,“那就多谢大人了!” “你倒是真没心没肺。” 宋灵枢和唐修书走上那孤舟,船夫正往岸边回划的时候,唐修书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话。 “嗯?” 宋灵枢早就疲累了,这会儿终于可以打打瞌睡了,正迷糊着呢,突然听到唐修书的话,迷迷糊糊应道。 唐修书越发觉得有意思了,明眼人都能察觉到,太子殿下心悦与她,也不知她是真不明白还是欲情故纵。 如果是后者,她倒是真有手段,能让这位睥睨天下的嘉靖太子,甘愿做那裙下之臣。 另一边沈晔椋跑的飞快,一路飞奔跑回葳蕤轩,手里还抱着一只路上抢来的叫花鸡,跑的气喘吁吁。 萧厉正在院子里练剑,见到他这模样,淡然瞥了他一眼: “怎么?撞鬼了?” “比撞鬼还恐怖!” 沈晔椋缓过气后,那颗八卦的心便按耐不住了,奸笑道: “离哥!好好干啊!说不准以后你能成为皇后娘娘的一等侍卫呢!” 萧厉知道他又在卖弄玄机了,不满的骂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没那个性子跟你墨迹!” “瞧你这暴脾气,都是臭丫头给惯的!” 不过沈晔椋是真心佩服他的功夫,常年和王不留行混在一起,沈晔椋对出身地位看的很淡,反而敬重这样有真本事的人,所以也并不介怀。 “我刚才瞧见咱们大姑娘和太子殿下抱到一起去了,还真是郎才女貌呢!啧啧啧……” 他也曾十年寒窗苦读 “哐当!” 沈晔椋的话还没说完,萧厉手中的长剑已然滑落到地上,把沈晔椋吓了一跳,“离哥?!” “是吗?”萧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过了半响他才强行勾起一抹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待沈晔椋喋喋不休啃完自己的叫花鸡后才肯离去,萧厉终于隐忍不了,拿起那把长剑便出了宋府。 萧厉心情实在郁闷的很,到了那人迹罕至的地方,拔刀便杀了两人,看着那淋漓的鲜血,心中的怒火平息了不少。 他并不知道自己听到宋灵枢和嘉靖太子厮混在一起后,会生这样大的气,他告诉自己,皇帝老儿该死,所以皇帝老儿的儿子也该死。 宋灵枢那个蠢女人不能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她那么笨那么蠢,怎么能斗的过帝王家的心机? 他听说那太子俊美无双,可若是蠢女人也被那副尸相皮囊所惑,那他又能怎么办呢? 萧厉的心已经快要发狂! 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宋灵枢那个蠢女人跳入火坑! 帝王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都是该下地狱的! 萧厉心中已然有了打算,既然他动不得那个蠢女人,那就杀了嘉靖太子好了。 没有什么事情,是杀人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是杀的不够,让麻烦的人都去死,麻烦事自然就没有了。 另一边宋灵枢和唐修书相对无言,望着这岸上人来人往,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孤独感。 “宋灵枢。”唐修书卸下伪装,突然认真的唤了她的名字,“你觉得自己可怜吗?” 宋灵枢:??? 唐修书看着她疑惑不解的神情,自嘲一笑,“可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他十岁便入宫给皇子公主们伴读,嘉靖太子天资聪颖,自有太子三师另外教导。 他父亲是前任礼部尚书,文官清流,又不在中枢机要,他自然不受如今的宸王,曾经的三皇子招揽,所以常被算计。 其中最爱欺负他的便是灵月公主,可也是因为灵月公主,其他人不敢在动他分毫,所有人都将他当做公主的私人物品,就像一个玩意那般。 十四岁时他试图科举,因为外臣无召不可入宫的缘故,灵月公主跑到御前哭闹,陛下便将他硬生生从探花的位置上划去! 父亲又羞又恼又气,一病不起后撒手人寰,从此唐家便一蹶不起,他终于彻底成为公主的榻上之臣。 世人都在背后唾骂他,堂堂七尺男儿竟要依附于一个女子,却没有人知晓,他也曾十年寒窗,眼看就要入得金殿了啊! 宋灵枢看着唐双修悲恸的神色,心下一软,试探道: “你可是因为公主的缘故?” 唐修书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是没头没脑的问道,“太子殿下待你好吗?”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已然轻笑着开了口,“你是女子,虽有官爵在身,本来就是要依附于男子的,哪里有什么好不好之说……” 话罢又问道: “你觉得我是谁?” “唐修书啊,南书房御前画师……” 宋灵枢本能的回答道。 “那唐修书又是谁?”他突然转过身来,死死盯着宋灵枢的眼睛看着,“是灵月公主的面首?榻上之臣?!” “不……”宋灵枢正要辩解,那个不字刚刚发声,已然又被对方一声轻笑打断。 “呵……”他突然大笑,笑到极致又痛哭起来,“可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我究竟愿意吗?!” 宋灵枢身为太医署的副院首,自然知道他有心疾,最忌讳的便是这般大喜大悲,想要开口劝慰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 唐修书和灵月公主她也听说过一二,十年寒窗眼看便要上的金殿,却因为公主的喜爱沦落成为南书房的画师,任谁心中也不会痛快。 自古状元尚公主,皆是结仇,而且元溯帝迟迟没有下旨,也是瞧不上唐修书的意思。 在元溯帝眼里,自家女儿便是那天上的灵月,灵月之辉,哪里是唐修书这样的人可以配的上的? 宋灵枢和嘉靖太子亲近,虽感动他待自己的好,有时却也无奈,自然能明白唐修书的感受,却突然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宋灵枢四下环顾,只瞧见一道道巨大的火光夹杂着浓烟自午门处向城中延绵,她们乘的小舟已然停靠在岸边,那撑船的船夫立马变脱下蓑衣,见这二人还不知所以,赶紧劝道: “二位还愣着做什么?走水了!赶紧逃命吧!” 话罢那船夫便自顾自的逃了,宋灵枢先怔了一下,下意识就要爬上岸赶紧离开,见唐双修还愣在原地,一下拽住他的袖子拉着他离开。 四下烛火摇曳,唐修书却一直痴痴的看着这个抓住自己的冒失少女。 怎么看她也不像是那个被民间传颂,十四岁便官拜从三品的神医。 宋灵枢的脑子却在飞快的旋转,要离开这边只有两条道,一条是走坊门离开,一条则是从湖后的树林绕道。 然而要走过那树林则要从湖上的小桥上踏过,那条道十分狭窄,眼下天黑尽了,进了树林便伸手不见五指。 宋灵枢却很快做了个决断,在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都向坊门跑去,她拽着唐双修果断往回头跑。 他们身边越过一个个不知名的人影,唐修书却觉得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安心的感觉了,没有那一刻他的心境比现在更加宁静。 他甚至恨恨的想,如果现在自己葬身火海,是否就可以永远留住此时此刻。 宋灵枢却没有这样轻松,双手都被冷汗打湿了,这火势来的凶猛,一看便是早有预谋,自然不会是冲着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来的。 旁人不知道,她和唐修书却是清清楚楚听见,陛下也出宫了。 明日朝堂上还不知闹出什么样的大风波,也不知道太子哥哥现在可还安好? 就在两人往这头离开的时候,很多人也发现了这条另辟的蹊径,纷纷涌了过来。 就在两人已经走过那小桥之后,唐修书突然面色一白,死死捂着自己的胸膛,半俯着身子,再也动弹不得。 偶因一差错 宋灵枢只是瞧了他一眼,便知道他是怎么了。 唐修书还真是会选时候,竟然在这个时候犯了心疾? 宋灵枢试图将他往前搀扶着缓慢移动,然而身后的这些人那可都是在逃命啊,疯狂的往前拥挤,宋灵枢扶他不住,两人便要齐齐摔下去。 “你走!” 唐修书面色疼的厉害,额头上都冒气细汗,但还是用尽力气冲宋灵枢吼道。 他早就是个该死之人了,何苦又连累别人? “少说蠢话!” 宋灵枢出乎本能的将唐修书护在身下,狠狠骂道。 从前也曾出过这样的事情,那时她还尚在襁褓,听闻元宵节天降流火,民众争先恐后的逃离,踩死伤残者数百人。 然而医者仁心,她安能撇开唐修书独自逃命?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能狠心做出这样的事情,明明她与唐修书在一处,结果她离开了,唐修书出事了,凭借着灵月公主对唐修书的执念,她绝对不会罢休。 宋灵枢怀着一半恻隐之心一半私心,立马就要将唐修书护在怀中,只要她没有被推倒,只希望这些人快些涌过去。 就在她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一双纤长的手接过她用身体护住的唐修书,就顺着人群走。 宋灵枢立马扯住那人宽大的袍子,他回头冲宋灵枢咧嘴一笑,示意她放心。 宋灵枢这才看清他的面貌,这人她是认识的,正是那日在畅音阁出言打趣她的忠勇侯府的孙少爷魏思量。 魏思量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今日也是出来偶遇佳人的,哪里能想到遇到这样的事? 虽然他不思进取,但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不会是个大字不识的蠢物,人流冲散了他和家丁,他看着人群都往坊门那头涌去,立刻做了决断,往这边而来。 魏思量远远便瞧见前面有人出了状况,本来他已经绕道走了过去,这时候逃命还来不及,谁还有心管其他人? 然而他回头一瞧,那女子不是太医署的宋副元首吗? 魏思量倒是没有想到什么巴结之意,只是念起了当日在畅音阁的一面之缘,心下不忍,退回来帮她将护着的人背起来一起离开。 魏思量在看清宋灵枢怀中的男子后,立马醒了个神,他今日是什么运道? 先是遇上一个陛下面前红人丞相之女动了恻隐之心,走近一看这宋姑娘怀中的男子竟然又是灵月公主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绑在身边的唐修书? 魏思量感觉自己背上和身后跩着衣袖的那只手,都有千金重,现在他跑还来得及吗? 这两位无论伤了哪一个,他的小命大概都没了吧?! 另一边裴钰正在阁楼上面圣,突然听到有人大喊说走水了,立马反应过来,让楚飞和跟着元溯帝出宫的裴虎护驾。 他与宸王几乎是同时间心头一惊,嘉靖太子自然是想着自家小姑娘还在那湖心亭上,而宸王今日也将新得的颇受他宠爱的沈蒹葭带了出来。 宸王几乎是不假思索从阁楼上飞跃出去,丝毫不顾元溯帝的怒斥。 天知道裴钰多想扔下他找自己的小姑娘去,可是他不能。 陛下不能出事,尤其是在如今这样的时候,所以纵使他在心急如焚,也只能将元溯帝护送出坊。 就在他要转身去找自家小姑娘的时候,楚飞死死将他拦住。 “殿下三思啊!里面火势凶猛!宋大人说不定早就离开了!” 裴钰稍微镇定心神,将怀中的烟花讯号放了出来,很快京兆尹、龙庭尉、禁卫军、东宫铁骑纷纷扬马而来,由京兆尹府开路。 “禁卫军护送陛下回宫!” “京兆尹维持场面持续,安抚群众!” “龙庭尉组织群众从湖中抽水救火!” “东宫的人马跟着孤走!” 裴钰在片刻之间,便将厉害关系都打理清楚,元溯帝丝毫没有插嘴的机会。 惊愕,怒火,最后皆化为无可奈何的轻叹。 元溯帝想起了先帝,大概父皇便是想要这样的储君吧,可惜自己和几个兄弟斗的你死我活,却没有一人有这样的手腕和能力。 可是若当年自己便是如今的嘉靖太子,父皇能不猜忌自己吗? 答案是呼之欲出,然而他却不肯承认! 如今能与自己这个太子一较高低的只有三儿子,可刚才危难之际,他却只顾及自己的宠妾。 元溯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回头看了看往火光深处而去的太子,便回宫而去。 有三件事刻不容缓。 处死宸王的爱妾! 打压东宫势力! 以及找出走水的诱因! 这第一件和第三件都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唯有打压东宫势力,让元溯帝十分头疼。 当年他迫于谢家和皇后的压力,不得不立尚在襁褓中的嫡子为太子。 那时他只想嗤笑,谁说做了太子便能荣登大宝,这从古至今,被废掉的储君还少吗? 然而这个嫡子却让他越来越头疼,太子三师在满朝赞他天资聪颖,简直不亚于当年的宣仪陛下。 后来他有意灭灭太子的威风,让那年的新科状元寻衅滋事,可是也没想到,他御笔亲点的状元郎,竟在琼林宴上输给了太子。 后来匪乱,他再次想挫挫太子的锐气,派遣的军队都得了密令,嘉靖太子虽为主帅,但军令众人皆可不受。 谁知这孽子又将了他一军,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人一骑便拿下那土匪头子的首级。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皇后将所有权柄都交给了太子,朝堂上众臣以为天子当保重身子为由,逼着他不得不让太子监国。 他与皇后早已貌合神离,甚至很多次他顾忌中宫的面子到皇后那儿去,皇后皆以身子不适婉拒了他。 他开始宠信王氏,将王氏抬举到贵妃的位置上,王家式微,贤贵妃没有母家撑腰,自然对他言听计从,相比之下三儿子也不知道要比嘉靖太子乖巧多少。 于是到后来,他毫不掩饰对嘉靖太子的不喜,以及对宸王一党的偏爱,朝廷中也开始结党,我朝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国本之争。 太子殿下记下他的恩情 裴钰此刻却没有元溯帝脑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满心挂念的只有自家小姑娘。 他早已派人回宋府问过了,宋府里的人皆道,未曾见大姑娘回府。 裴钰听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啼哭声,如万虫噬心般痛楚,他生怕自家小姑娘也在这人群中,无助的啼哭着。 灵月公主挂念唐修书,也跟着裴钰一道打马四下寻人。 再说那头宋灵枢和魏思量一起将唐修书护到树林中,宋灵枢早已经点了他几个要穴,帮他舒缓了不少,唐修书皱紧的眉头也松开不少。 他们的步子慢,刚才一起涌过来的人群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宋灵枢隔湖相望,似乎是龙庭尉前来救火了,火势很快被压下,便也不那么着急离开。 魏思量自小娇生惯养,哪里这样服侍过人,也累的不行,三人便随便找了一块大石头互相搀扶着坐下歇息。 空气中十分静谧,只有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已经远处偶尔传来的阵阵喧嚣,魏思量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咱们这也算患难与共了吧?” 唐修书缓过来不少,他先是放声大笑,然而喘着气说道: “以后在谢过二位的救命之恩。” 唐修书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他不是笑的别的,原是笑的自己。 他以为自己从来不畏惧死亡,然而在刚才那一刻,他没有感觉到解脱,反而是迷惘。 他在想,自己一生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没有什么说的出来的不好的地方,只是让他心怎甘? “谢就免了!”宋灵枢摆了摆手,她觉得自己每次遇上唐修书一定没有好事,心想想着你不如离我远些便是最大的好处,然而这话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她只能委婉的规劝道: “你以后少作些死,让太医署少往长生殿跑几趟,我就阿弥陀佛了!” 唐修书自然明白宋灵枢话中所指,只是笑着闹道,“这酒自然还是要喝的,这救命之恩也是要报的!” 魏思量见她二人一人一句,互相玩笑,心思也跟着松快起来。 一阵清风拂过,充满烟尘味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血腥气,宋灵枢对这样的味道十分熟悉,突然站起身嗅着走了过去,只见一棵歪脖子树后,七横八倒着好几具尸体。 绕是宋灵枢也没有忍住,脸色苍白的回头拦住了身后的唐修书和魏思量,她神情凝重: “别看!是尸首!” 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决定先绕道回去好报个官,树林那头已然传来一阵阵马蹄声,很快便是火把的光亮照耀整个树林。 很快那队人马便发现了他们,宋灵枢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刚才展愿儿过来召太子哥哥和灵月公主过去,话已经说的明明白白了,陛下出宫了! 这么大的阵仗,想比要寻的人十分重要,难道是陛下? 就在宋灵枢胡思乱想的时候,那队人马早已经发现了他们三人,领头的那个军士身上穿着的盔甲有些特别,宋灵枢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还没想起来,那人已经一跃从马上而下,跪了下去: “奉太子殿下之命!寻二位大人复命!” “劳烦将军了!”宋灵枢镇定心神,冲他行了个礼,然后又开口,“或许还要劳烦将军跑一趟京兆尹府,林子里有尸体,皆为刀伤……” 京兆府尹到了现场觉着自己的运道着实太差了些。 现在七夕佳节之上走水,烧毁不少房屋,死伤着粗略估计也已经有八百人之多,现又被这几位不得了的人物找出这几具尸首来。 我滴个乖乖! 长安城内,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如此嚣张,杀人抛尸,这简直是在藐视天家威严! 偏偏一个是丞相之女从三品官员,一个是宫中红人御前画师,还有一个是忠勇侯府的孙少爷。 这三人随便拉出来一个,就能压死他这个小小的府尹。 多问一句,那边太子殿下和公主的脸色就一变在变,吓得他赶紧闭了嘴! “可结束了么?”裴钰不甚耐心的看着京兆府尹,俊朗的面容上写满了阴鸷。 京兆府尹哪里敢多耽搁一刻,立马恭敬道: “好了!劳烦几位大人了……” 府尹的话音还未落下,裴钰已经将宋灵枢抱上马,灵月公主与唐修书共乘一骑。 裴钰在来时已然听说了,是忠勇侯府的孙少爷路过救了小姑娘。 他跳上马去,双手环着小姑娘,拿着缰绳,打马离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魏思量: “忠勇侯的几个儿子虽是废物,倒生了个运道好的孙子。” 魏思量怔在了原地,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宋灵枢却是懂了。 太子哥哥这是记下魏公子的恩情了。 说实话,她真是被吓坏了,若不是魏公子伸出援助之手,此刻她与唐修书还不一定如何,记他的情是应该的。 灵月公主和唐双修直接打马回宫去,宋灵枢示意裴钰将她在街口放下,她随便找个马车回府去就好。 裴钰哪里放心的下,让楚飞找来一架马车,非要亲自送她回府。 两人分别坐在马车两边,宋灵枢一直在思量那几具尸首的事情,一言不发,丝毫没发现裴钰的不对劲。 裴钰心中憋着一口郁火,在他听说小姑娘将犯了心疾的唐修书护在身下后,这口气便郁结在他心中。 是不是在小姑娘心里,谁的命都比她自己重要,她是觉得自己死了不打紧是吗?那他呢? 她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又要如何绝望的渡过这余生? 裴钰越看着她这幅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的怒意愈发浓烈,终于到了再也隐忍不住的地步,直接向宋灵枢压过去,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马车车壁上。 “为何要护着唐修书?” 裴钰的呼吸几乎全吐在宋灵枢耳边,宋灵枢受不得他离自己这样近,总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耳红面赤的。 “太子……哥哥……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裴钰将她的双手举起来置于头顶,姿势极其暧昧,“告诉孤,为何要护着唐修书?” 在他心里她最重要 宋灵枢知道他是又生气了,却不知道他又生的什么气,试探着回道: “医者父母心,我总不能眼睁睁的见死不救吧!” 裴钰比宋灵枢自己更了解她,对他的说法完全嗤之以鼻,“不许骗孤。” 宋灵枢好想打爆他的头啊!她说的明明是真的好不好,她明明很有医德的呀! 然而宋灵枢只是想了想,她哪里敢真的动手?只得说了实话: “唐大人是灵月公主心尖上的人,我若是伤了什么好歹,自己将养将养也就好了,若是伤了他,可要怎么和公主殿下交代?” “他不重要。”裴钰心中的怒火平息了不少,将她的手放开,顺势就坐到她旁边。 “公主殿下也不重要吗?” 在画舫上宋灵枢总觉得裴钰和灵月公主的关系的还不错,惊愕之下便脱口而出。 裴钰端详着她的眉眼,眼神十分真挚,一字一句道: “宋灵枢,你听好了,也记好了,在孤心里你比一切都重要。” 宋灵枢感动的只想扑到他怀里,太子哥哥你就是我亲哥哥对吧?! 不知道九泉之下的何筠麻麻知道了她这个想法,会不会气得想从棺材板里跳出来揍她? 裴钰目送宋灵枢回到宋府后,这才打道回宫。 另一边宋府内早已乱翻了天,裴钰派人来询问宋灵枢是否归来,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自家大小姐此时并没有在宫中当值,竟然陪着嘉靖太子出了宫,此时或许就正处于那火海之中。 宋明怜很快便知道了这个消息,差点没立刻跑到庙里去烧高香,宋灵枢这贱人最好死在火海中,免得继续为祸人间。 沈晔椋和萧厉也都跑出去寻人去了,沈晔椋一半是为了王不留行的嘱托,一半是为了这些日子真心相处的情谊,十分担忧宋灵枢。 萧厉则是真的心慌了,他从未感觉到过这样的恐惧。 被那个死老头折磨,和狼群搏斗,他没有畏惧。 杀了死老头,被所有人指责欺师灭祖,他没有畏惧。 被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围剿,他没有畏惧。 被官府追捕通缉,他亦没有畏惧 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 没错,就是害怕。 他是人人畏惧的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可他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 害怕那个会哭会笑的蠢女人,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当宋府有人报信,说大小姐回来了。 萧厉几乎是立刻想要冲回去见到她,可等他真的见到她之后,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灵枢看着他这痴傻的模样,笑了出来,“小离离你这是什么表情?可是一日不见,想我了?” 萧厉走上前来,强忍住要将她拥入怀中的欲望,打量了她许久: “姑娘可还安好?” “无妨无妨!” 萧厉不提这个还好,他一提起宋灵枢又想起了今天的遭遇,于是宋灵枢又将今天惊心动魄的一幕,讲给了众人听。 尤其在说到小树林里那几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时,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萧厉脸色却一变再变,树林里的尸首,不会就是他随手处理的那几具吧? “可吓到你了?” 宋灵枢老实的点了点头,“初时确实有些许害怕,那几具尸首的模样实在可怖,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冤仇!” “或许是无冤无仇呢?” 萧厉脱口而出,他心情不好便杀几个人玩玩,就和那些喜欢赌博喝酒逛青楼的人一般。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大魔头就该有大魔头的样子! “哪有无冤无仇还要杀人鞭尸的?”宋灵枢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希望京兆尹府早些破案吧,那几人的死状实在太惨,我看着良心都不安……” 萧厉没有听清她接下来的话,他满脑子只盘旋着一句话。 自己吓到她了。 他疑惑的看着宋灵枢,自小死老头教给他的都是冷漠和背叛,从没有人和他谈论过良心。 常山兄弟一开始并不是他的,老帮主十分欣赏他,甚至要将唯一的掌上明珠嫁给他。 然而他却在新婚之夜杀了老帮主,逼疯了那个女人。 萧厉没有杀她,并非心软,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威胁力的女人,他不屑动手。 他此刻却想起了那个女人抱着老帮主的尸首绝望到极致的神情,她问萧厉有没有真正爱过她? 萧厉看了她一眼,神情冷漠: “从来没有。” 她在崩溃之际声嘶力竭的诅咒他,“我愿你也终有一日因为爱而不得痛苦辗转!由你挚爱之人在你心上插上狠狠一刀!萧厉!我在地狱等你!” 这些话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滑天下之大稽,他本就是无心之人,哪里会因为情爱痛苦不堪? 那时他只觉得那女人蠢笨,不如诅咒他横死街头来的实在。 然而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一个人孤独的太久,孤独会长成一颗大树,当一丁点不经意的阳光照射进来,他便会将那点阳光视若生命。 然而次日震惊朝野的并非昨夜的一场大火,而是陛下赐了毒酒到宸王府,陛下的原话是: “宸王被妖女迷惑心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酒必须要一个人喝下去,宸王舍不得那女子死,便自己到黄泉谢罪吧!” 宸王可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啊! 很多站错队的人心中慌乱无比,宋灵枢却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在那样危急的时刻,宸王撇下皇父,竟要出去寻一个女子,安能让陛下不气? 若陛下只是把宸王当做爱子,大可一笑了之,王爷风流多情古往今来也不差他一人。 可陛下把宸王当做棋子,是他与太子哥哥博弈的筹码,性命和佳人宸王只能选一个。 宸王能和嘉靖太子争的一二,想必也不会是泛泛之辈。 果不其然,听闻宸王妃替二人喝下那毒酒殒命。 陛下要一条人命,宸王便送给他一条人命。 不仅如此,他宣称因王妃逝世太过伤悲一病不起,这是在和陛下赌气! 到最后,元溯帝不得不亲自到宸王府探望他,依了他的心意,封了一个小小知州之女沈蒹葭为宸王妃。 让他知道被人戏耍是何滋味 宋灵枢虽和宸王没什么交集,但如今父亲身居高位,故宸王妃出殡之时,宋府还是在门口立了灵帆相送。 很快在外赈灾的宋怀清寄来家书回来,信上嘱咐宋灵枢看顾好弟妹,只有寥寥数语。 大概他是听说了长安城中的事情,让宋灵枢明哲保身,不要将立场投入任何一个阵营,他们宋家百年清誉,只会效忠现在的陛下,以及未来的新君。 宋灵枢写了回信,将京中的事情及简短的叙述了一遍,将柳梦如和宋明怜的所作所为一笔带过,告了个暗状。 在说那褚文良,在七夕仁善堂的灯会上输给嘉靖太子的消息,不知从什么地方走漏的风声。 这人生在世,绝无完人,再加上谁都知道嘉靖太子不待见淮南王,有心之人便把这件事翻出来做文章。 裴钰并没有回应,众人便知道这就是默认了。 嘉靖太子心高气傲,从来不会在这些地方做假,现在大家都在笑那淮南王不自量力,居然敢和未来天子一争高下。 褚文良知晓这件事确实是自己冒失了,那被称为皇室之辉的太子殿下,安能没有真本事? 若是比的其他也还好,偏偏是他最擅长的书法,所以他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最近宫中的贤贵妃,估计便是为了宸王妃的事情,和宸王大吵了一架。 原来的宸王妃,亦是王氏的宗族女子,贤贵妃出自王氏嫡脉,自小被原来的王氏家主教导,这辈子最在乎的便是王氏家族门楣光复的事情,他几乎是在倾其一生做这件事情。 如今儿子大了,不由她了。 竟然都不和她商议,便自作主张毒死了她亲自挑选的儿媳妇,另取了一个知州的女儿,她安能不气? 褚文良正好进宫向她请安,贤贵妃便把满心的愤懑发泄在他身上,屏退左右后让褚文良褪下衣物,拿鞭子狠狠抽他。 褚文良回到淮南王府便是一身的伤痕,这老女人越发暴躁了,宸王在前朝也不得志。 褚文良最近见着嘉靖太子都得退避三舍,裴钰从那日见着褚文良打量自家小姑娘的目光,就怎么看他都不得劲。 一有机会就找借口打压他,褚文良自然是知道为了什么,然而嘉靖太子哪里知道,褚文良送去宋府的礼物宋灵枢从来都没有收下过。 他送金银财物,人家说俗气! 他送珠钗仙裙,人家说无功不受禄! 他送些名画古董,人家又说没地方放! 然而宋灵枢深知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每次狠狠拒绝他之后,都会侧面向他示好一番。 宋灵枢就是怀了坏心思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也要让褚文良尝一尝,被人不温不燥的戏耍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世人都只知淮南王一次次被丞相府的大小姐婉拒,却不知这背后的缘由,暗地里都说那褚文良是个痴情的可怜人。 然而这些话又传入了东宫,嘉靖太子知晓后,又按照咬牙切齿给褚文良找了不少茬,这才算罢休! 关于罪臣贺年的判决也下来了,赐毒酒一杯,贺家女子皆没入官奴,男子于秋后问斩。 贺年在狱中写下一封书,便撞墙而死了,信中指责前妻谢芸不守妇道,独子贺维并非他所出。 谢道临被自家这个姑姑差点逼疯,既然贺年愿一死为自己儿子谋条活路,他便顺水推舟,将贺维改名谢维。 当谢维从牢里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消瘦的没有一个人形了。 谢维的病情越来越深,谢家象征性的去太医署请了御医,宋灵枢和谢维有过那样的过节,自然是不会给面子的。 葛老也看不上谢维往日的人品,其他御医更是避他如蛇蝎,最后竟派出一个药童打发了。 谢家的面子上有些过不去,然而谢首辅一贯看不上自己这个侄子,根本就不甚在意,谢道临也不过是被谢芸缠的厌烦了,故而做个样子。 所以偌大的谢家,除了谢芸竟没有一人在乎谢维的性命。 谢维没有熬过几日便去了,这一下便带走了谢芸半条命。 谢家匆匆办了谢维的丧事,谢芸整日在房里打骂奴仆,有时无端痛哭,形同疯癫。 谢六娘来瞧过她一回,不知和谢芸谈论了些什么,谢芸很快振作起来。 养尊处优多年,谢芸本就保养得宜,稍加打扮便又是豪门世族里尊贵无比的夫人,去赴薛老夫人的生日宴便是这姑侄二人一道。 由于木兰词曲调的事情,薛若给霍娇娇也下了帖子,金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也找了份帖子赴宴。 霍娇娇今日本就紧张,不敢多走一步多说一句话,唯恐行差踏错被人耻笑去。 偏偏金生还在她身旁喋喋不休,她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步态优雅的往女眷那边而去。 金生本想跟着她过去,却被人不情不愿请到另一边。 拜托了金生的霍娇娇,十分惬意,有世家小姐见她眼生,主动过来和她打招呼,两人本来聊的十分惬意,对方却问起了霍娇娇的出身。 霍娇娇心头一紧,然而只能老老实实的开口: “家父名唤霍三金……” 那世家小姐见她这介绍说的迷迷糊糊,哪有不报官职报名字的,另一个和那小姐交好的女子赶紧上前附耳说了些什么。 那世家小姐脸色大变,敷衍两句便走到一旁,之后女眷这边在没有一个人愿意和霍娇娇搭话。 宋灵枢姗姗来迟的时候便看见这样的场景,一群世家小姐打的火热,却将霍娇娇一个人排挤在角落。 宋灵枢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微笑着走了过去,唤了耸搭着脑袋的霍娇娇一声: “娇娇?” 霍娇娇闻声抬起头,有些紧张的向宋灵枢打招呼,“宋姐……宋大人……” 宋灵枢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笑道,“怎的几日不见,就和我这样生分了?” 宋灵枢从怀中拿出一串红珊瑚手串,递给她,“前个陛下召我侍膳,还提起霍老爷和你了,我看陛下书案上有串不错的红珊瑚手串,便替你讨来了!” 他是下凡的谪仙人 霍娇娇立刻明白宋灵枢这是在给她解围,不禁红了眼眶,伸手就要将东西接过去。 宋灵枢却起了玩心,也是特意要博她一笑,故意把手一收,狡黠的笑道: “你要怎么谢我呀?” 霍娇娇有些急了,伸手就要夺去,连连求饶,“好姐姐!你要什么我舍不得给你?可别戏弄我了!” “我就不!”宋灵枢左右闪躲着,就是不肯把手里的东西给她,“你来追我呀!追到了我就给你!” 宋灵枢本还想戏弄她一会儿,那头薛若已经走了过来,“我隔着老远都听见这边好姐姐好姐姐的叫着,你都是御前当差的人了!怎么还这般爱戏弄人?跟个野猫似的!” “薛姐姐!”宋灵枢也不在和霍娇娇打闹,用极快的速度将那红珊瑚手串戴到霍娇娇手上,然后转头和薛若打招呼。 霍娇娇也紧跟着她行了个平礼,“薛小姐。” 宋灵枢两只手分别挽着两人,这才得了空四下环顾着,“今日怎么没瞧见天赐?往日她可是最爱热闹的!” 孙妙玉走出来笑道,“他哪里是不想来?长公主殿下今日要出城祈福,特地要治一治她这爱热闹的毛病,天赐心不甘情不愿的只能跟着长公主殿下一道去了。” “那如意姐姐呢?她怎么也没来?” “这个我是晓得的!”薛若笑道,“荣国公府的马车都已经备好了,国公夫人突然想起有几句话要嘱咐她,她便就这么耽搁了,只得午后在赶过来!” 霍家再说富贵,可到底是商贾之家,听她们谈论的皆是豪门富贵,也插不上话,颇有些尴尬。 宋灵枢哪里能事事照顾她,就在她坐立不安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怀恩郡王驾到!” “刚说起天赐,这小郡王却先到了!” 那边薛老夫人先迎了过去,所以太子的大驾还未过来,薛若趁机调笑道。 宋灵枢和柳青城一贯没大没小的打闹,也拿帕子掩面笑,“我等会儿可要好好说说他!都在咱们姐妹的面前摆这郡王的架子来了!若他今日不和我多说几句好话,我可不要理他!” “你不要理谁?”宋灵枢的话音还未落下,那头裴钰已经在老夫人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宋灵枢还未来得及和他行礼,已然被他扶了起来,周围的人却乌泱泱跪了一片。 霍娇娇在看见裴钰的那一刻就已经怔住了,他自小和父亲走南闯北,见过的人也能从这儿排到长安城门外了,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霁月风光,不外如是。 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的词语来形容这个人,或许说今日本就是她做的一场大梦,而这个人便是那下凡的谪仙人? 霍娇娇是被薛若拖着跪下去的,薛若旁敲侧击过,天赐和小郡王都说这太子殿下待灵枢妹妹很特别。 再加上那日七夕佳节,她亦是亲眼瞧见了,太子殿下牵着灵枢妹妹的手,在长安街上正大光明的闲庭漫步。 她们薛家没有从龙的打算,所以她只是出于好奇,并不带任何目的的去探究这件事。 可哪怕是薛若,看着霍娇娇这样盯着太子殿下目不转睛的看,心里也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虽说现在太子殿下亲近灵枢妹妹,可他以前对那些投怀送抱宽衣解带的妙曼女子的手段那可是有目共睹的。 她看得出来霍娇娇并非蠢笨之人,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嘉靖太子的时候的模样,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美人谁不爱? 同理可得,这俊朗飘逸又权倾天下的少年郎,大概没有人看到他会不动心吧? 霍娇娇在这一刻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将头低下,降低存在感。 事实上,在裴钰的心里,宋灵枢所到之处,他眼里哪还看得见别人? 所以并未发现霍娇娇惊为天人的眼神。 “告诉孤,你不理谁了?” 裴钰附在她耳边,又重复了一句,语气轻柔,与平时的淡漠威严判若两人。 柳青城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他自然是知道自家这太子表哥醋劲儿有多大,于是拼命的向宋灵枢眨眼睛,还做了一个哀求的手势。 “太子哥哥一定是听岔了!”宋灵枢垫起脚尖,无辜的耸了耸肩,“人家什么都没有说呀!” 这对话旁人自然是听不见的,可薛若和霍娇娇离得近,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滴个乖乖! 这嘉靖太子何许人也?就连霍娇娇也是略有耳闻的。 就凭这位的手段和能力,也不知道那宫中的灵月公主,敢不敢这样撒娇似的唤他一声太子哥哥。 然而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太子殿下不仅没生气,反而宠溺似的刮了刮她的鼻尖,“孤可是给足了薛家脸面,你要怎样谢孤?” 宋灵枢觉得自己有的东西,他轻而易举便可以拿到,什么古董珍玩黄金书画,这未来天下都是他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厚脸皮,又找她要谢礼。 然而宋灵枢生深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讨好似的笑了笑,嘴角的梨涡又冒了出来,“太子哥哥又在说笑了,我哪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裴钰笑而不语,就在他还想和小姑娘多说两句的时候,外面又来人通传,“定远侯爷到了!” 裴钰一听“定远侯”这三个字,脸色一下就阴沉了下来,宋灵枢却十分欣喜,然而很快便将欣喜的神色收了起来,她可是记得的,太子哥哥总对萧大哥有敌意。 然而哪怕宋灵枢将情绪隐藏得在快,也被裴钰捕捉在眼里,裴钰微微一笑,“等会儿若是敢乱跑,孤打断你的腿。” 霍娇娇听这话听的心惊胆战的,薛若亦是。 但宋灵枢已然习惯了,他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里,还以为裴钰是觉得萧大哥不是良配,心想自己只要不被他瞧见就好。 太子哥哥有那么多事务,哪能一直呆在这儿? 她就这样窃窃自喜的想着,丝毫没有发觉裴钰一直盯着她看,几乎已将她不以为是的表情全部洞悉。 孤何时让你起来回话了 看来小姑娘是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裴钰正要发作,宋灵枢已然察觉到他的异常,赶紧挽住他的手臂笑道: “今日可是老夫人的寿诞,太子哥哥还是多和老夫人说两句吧,总盯着我们做什么?” 裴钰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别以为他不知道,小姑娘这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他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真的把小姑娘怎么样,若是惹恼了她,反而要放下身段去哄她,于是也先将这一篇翻了过去。 那头萧从安已然在元季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老夫人迎了上去,“侯爷身子不适,老身一个小小的寿诞,哪里就值得侯爷亲自跑一趟了?” “老夫人说笑了。”萧从安笑容和煦,温良恭俭,“承蒙贵府抬爱,我既然收到了帖子,哪里又不来的道理?” 萧从安自称的是我,而非本侯。 一来老夫人乃是有诰命在身的,二来这老夫人和老定远侯夫人(萧从安麻麻)有旧交情。 薛老夫人看着宋灵枢和嘉靖太子亲近,心里已经急着一团乱麻了。 那老定远侯夫人在封地听说了宋灵枢救了萧从安一命,从前那点不快也就忘得一干二净。 听说嘉靖太子对宋灵枢有意,彻底急了眼,就差拿上当年和何筠所订的婚书找上门来。 然而她自是知晓自家儿子的脾性的,她家这小子,看着温润如玉,其实性子烈的很,他做的决定断然不会更改。 她只好作罢,可老定远侯夫人心中仍然十分不踏实,于是便修书一封,将事情托付了薛老夫人,信中说的明明白白,让薛老夫人务必看好她薛家的儿媳妇,可不能被皇家拐了去! “听闻太子殿下也到了?”萧从安礼貌的问道,似乎上次被裴钰召到东宫折磨了一宿的那人并不是自己,“臣身子不适,现在此处向殿下问安,还请殿下赎臣不恭之罪!” “免了!诸位也都起身吧!孤今日为客,乃是恭贺老夫人寿诞之喜,诸位不必拘谨。” 裴钰声色如常,声音如玉珠落盘,自是字字珠玑,他又言有所指的看着萧从安开了口: “定远侯既然身子不适,该在府里好好将养才是!” 满长安城都盛传的风声,萧从安哪里会不知道,于是也不卑不亢的回应他: “殿下说笑了,臣这病情有灵枢悉心照料,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宋灵枢闻言冲萧从安会心一笑,萧从安虽看不见她,可似乎能感觉到似的,也浅笑以示回应。 两人的默契在裴钰眼里尤其刺眼,众人都可感受到太子殿下周遭阴沉的气息,偏偏宋灵枢却不自知。 宋明怜今日是领了靖安侯府的帖子前来赴宴,柳梦如本想和她一道,却被宋明怜拒绝。 对于宋明怜来说,就凭柳氏如今的声名,若是来了也只会拖累她,哪里有什么用处。 宋明怜看着太子殿下待宋灵枢的亲昵,就嫉妒的发狂。 在看到宋灵枢和萧从安会心一笑的时候,更觉得碍眼。 瞧瞧她这个姐姐,真是个水性杨花的主! 勾搭着太子殿下还不够吗? 还要吊着定远侯爷? 那定远侯爷倒是一表人才,可惜是个瞎子,又是个药罐子,得了侯爷的爵位又能怎么样? 哪里有太子殿下举世无双? 同样觉得站在裴钰身旁的宋明怜很碍眼的还有谢六娘,今日谢家女眷来了三人。 分别是谢芸,谢夫人,还有谢六娘。 谢夫人一开始其实是很鄙夷自家这个小姑子的,虽说她是被休回家,罪臣之事与她无关,但是谢维的事情还是连累到了她的名声。 然而谢六娘却与谢芸亲近,谢夫人为人又没有什么心思,很快便被谢芸糊弄过去,反倒觉得谢芸是个可怜人。 裴钰自然不能在女眷这边就坐,薛府早就准备好上座,到了时间他便要走过去。 却被一个人影突然抱住了双臂,“太子表哥怎么都不和人家说话呢?” 裴钰定晴一看,这似乎是谢家的小姐? 碍于谢首辅的面子,他轻轻将手臂抽了回来,身旁的侍卫一下便明了他的意思,将谢六娘挡在几步之外。 “原来谢小姐也在此处。”裴钰这话说的疏离又客气,“孤未曾注意。” 这话音一落,多少人都在憋着笑,几乎快憋出了内伤。 之前太子妃的位置空置多年,坊间一直传闻皇后娘娘打算将谢家自己的小侄女变成儿媳妇。 谢家并未澄清过这件事,而谢六娘也早已将自己当成未来太子妃,在多少宴会上对世家小姐们傲慢无礼颐指气使。 没想到今日嘉靖太子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面,便啪啪打了她的脸。 太子殿下的言下之意不就是,自己和谢家小姐不熟,对方也没有什么吸引自己的地方吗? 不然何至于一直没发现她亦在人群之中。 谢六娘的脸色红一阵紫一阵,她还是个未出闺的少女,又嚣张跋扈惯了,哪里被人这样落过脸面? 几乎是立刻便转身哭着离开。 谢夫人见自家女儿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立刻便让人追了出去,十分不满的走上前来。 然而她还没有忘记君臣之别,象征性的先行了个礼,质问道: “殿下好大的威风?当年皇后娘娘丧亲投奔而来的时候,我谢家可从未摆过这样的架子!论君臣,您为君,我等为臣,自然不必说!可论长幼尊卑,就算今日是皇后娘娘在此唤我一声长嫂,我也是当的起的!” 若是谢首辅在这儿,听见夫人的这番话,不知道会不会气的想要休妻? 不过这话倒说的不假,当年在谢府,孝敏皇后是受了谢夫人不少照顾,然而谢夫人忘记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没有亲情天伦,只有君臣尊卑。 嘉靖太子被她这样质问,也没有动气的意思,只是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 “原来谢夫人的礼数便是这样周全的,孤何时让你起来回话了?” 谢夫人这才想起自己的失礼之处,然而又恨他如此四两拨千斤便将自己的话揭了过去,正要不死心的继续质问。 嘉靖太子已然又开了口。 他凭本事嚣张跋扈 “谢家已经有一个皇后了,孤的太子妃,就不必姓谢了。” 裴钰只是答非所问的来了这么一句,便断了谢夫人最后的想法,让她丢脸都丢掉了护城河外。 当年陛下允诺过太子殿下,这太子妃的人选须得太子殿下点头才是。 嘉靖太子当着众人的面子说出这话,那不止嫡出的谢六娘,其他的旁支女子都没了机会。 谢夫人看了一眼谢芸,对方的目光却根本不在她这儿。 其实谢芸不过是明哲保身,这些事情与她无关,她又没有女儿可操劳的。 谢夫人这是将整个谢氏女子的脸面都丢尽了,尤其是谢六娘一直以未来太子妃自居,现在才真是成了整个长安城的笑话。 宋灵枢却看戏似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就差拿把瓜子嗑了。 太子哥哥还真是冷酷!无情! 不过她觉得好过瘾啊! 宋灵枢可记仇了,上次谢六娘当众给兰儿难堪,和此刻何其相似? 只不过这次被羞辱的那个换成她自己了而已。 肆意轻贱别人的人最终也会为人所轻贱! 经历这样一场闹剧,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个,最后还是薛老夫人出面,场面才又热闹起来。 很快便依次就坐入宴,薛老夫人几次将首座让了出来,裴钰都婉拒了,只说哪里有客人喧宾夺主的道理,只坐在薛老夫人侧方,以示尊贵。 薛府的饭食自然是不上宫中的御厨,不过也算得上精致的,宋灵枢对那道杏仁豆腐情有独钟。 裴钰见她吃的欢快,也用了一些。 于是整个宴席上,宋灵枢夹什么尝一尝,他也夹起自己案上一模一样的东西送进嘴里。 宋灵枢特意要求,将霍娇娇的位置设在她身旁,宋灵枢没有察觉到嘉靖太子的目光,霍娇娇却是能感受到那频频投过来的目光。 霍娇娇紧张的都没有动过这些饭食,生怕自己有什么不文雅的举止,让太子殿下瞧见。 用了午膳之后,裴钰被一群风流才子围绕住,他们想一睹尊容已久,今日好不容易见到真人,哪里会放过,都壮着胆子请教。 宋灵枢则领着霍娇娇出去消食散步,等走出大堂,霍娇娇端着的架子终于可以放下来,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 宋灵枢自然是察觉到了,不然也不会特意带她出来走走,于是取笑她道: “想当初咱们娇娇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儿!今日到给吓成了这样?还真是难得呢!” “宋姐姐还说呢!”霍娇娇羞得不行,跺了跺脚,“你从前也没和我说过,你和太子殿下也有这样的交情!” 宋灵枢笑而不语,太子哥哥确实待她不错,投桃报李,她自然也不会向旁人一般,只将他视若上位者,她如今是真心将他当做兄长的!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霍娇娇便被人叫走了,薛若却从那头走过来,宋灵枢便和她又玩耍在了一起。 谢六娘是被谢夫人追回来的,若是她这时候走了,反而会落下话柄,只怕明日就真的成了长安权贵人家饭后闲谈的笑话。 然而谢六娘却怎么也不肯再次进入众人的眼前,她知道肯定有许多贱人在心里笑话她。 要让她在自己从来都看不上的人面前丢脸,已经是要她半条命了,她宁愿在花园里游荡,也不愿在进去和那些嫉妒她的女子们一同假情假意的说笑。 这边宋灵枢将裴钰给她的藏剑簪取了下来,给薛若把玩,她知道薛若一向是爱这些小玩意的。 “这东西倒是别致!你哪里得来的?” 薛若边将藏剑簪还入簪鞘,边问道。 宋灵枢接过她还回来的簪子,插在发髻上回应道: “太子殿下赠我的,我倒是很喜欢。” 薛若还未来得及打趣她,那边谢六娘已然听到了这翻话,她本就恨宋灵枢恨得牙痒痒,这下更是怒火中烧,直接冲出去伸手就要打向宋灵枢的脸颊。 薛若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立刻将她挡了下来,谢六娘已然破口大骂,什么不要脸狐狸精之类的话都冒了出来。 薛若让她嘴里放尊重些,谢六娘的怒火便烧的更旺,竟然将薛若从那廊下推了出去。 这边的打闹成一团,早有人去请薛老夫人和谢夫人了。 裴钰在听到,谢六娘想和小姑娘动手的时候,便先众人一步赶了过来,正好看到薛若被谢六娘发狂似的推出廊外。 若这被推倒的人是他家小姑娘,裴钰根本不敢想后果。 那边谢六娘也作死似的再次向宋灵枢扑了过去,裴钰一个健步立马冲了过去,将小姑娘护在身后,一脚将谢六娘踹到一旁。 谢夫人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嘉靖太子对自家女儿动粗,不问青红皂白的大吼大叫着: “太子殿下莫要欺人太甚!我谢家的女儿也不该被你这样做贱!” 宋灵枢却已然和几个仆人一起,将薛若从地上搀扶起来。 薛若的股骨红肿的厉害,应该是伤了骨头,宋灵枢忙着给她检查伤口,根本顾不上谢夫人泼过来的脏水。 然而薛若却是看不得这样的事情的,强忍着痛楚说道: “谢夫人还是先问清缘由在怪罪也不迟!我与灵枢妹妹好好在这边坐着。 谢小姐却不问青红皂白从那头冲过来,一句话不说就要动手,嘴里还骂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谢小姐将我推了下去伤成这样,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反而还要对灵枢妹妹动手,太子殿下也是情急之下……” “孤就是刻意的,你又能乃我何?” 薛若的话还没说完,裴钰已然冷冷打断她,嚣张跋扈的反问道。 谢夫人忘记了,嘉靖太子是何许人也,面对不想搭理的文官弹劾自己的时候,能当着陛下的面将人家痛贬一顿。 事后在不痛不痒的道个歉,可那又怎么样,他已经揍了对方一顿,出过气了不是吗? 用裴钰自己的话来说便是: 孤凭本事嚣张跋扈,众卿能如何? 不满意? 对不起!自个忍着! 毕竟连元溯帝都不得不忍了自己这个太子这么多年,作为臣子的朝廷大员们,又敢真正做些什么? 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谢夫人闻言脸上一变在变,是又气又恼。 就算六娘在怎么不对,太子殿下也不该帮着外人这样对待六娘。 本来谢夫人听着薛若的话,已经有些心虚,这众口一词,伤的又是薛家小姐,怎么说她们也是理亏的。 然而却立刻又被嘉靖太子一番话惹怒,“好!好个权倾朝野的太子殿下!” “谢夫人慎言!” 薛老夫人在谢夫人说出更多僭越的话之前拦住了她,宋灵枢也有意息事宁人,谢家在怎么说也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太子哥哥也该给谢家留几分颜面才好。 于是将薛若扶了起来,特意转移话锋: “薛姐姐伤了骨头,还是先回房里,我才好为她医治。” “贱人!你装什么样子!别以为谁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 谢六娘被谢夫人搀扶起来,已然失去了心智,依旧喋喋不休。 嘉靖太子这一脚的力道尤其大,谢六娘只觉得小腹隐隐作痛,只将这一切又记到宋灵枢头上。 “太子表哥!”她死心不改的看着自己自小倾慕的这人,只觉得他是被别人蒙蔽了心神,“这贱人又哪里好的,今日和萧侯爷花前月下,明日又和沈……” 谢六娘的话还没去说完,裴钰已然冲侍卫做了个手势,那两个侍卫立刻会意,走过去捂住谢六娘的嘴就要将她强行往外走拖走。 宋灵枢听见那个沈字时,心中便大惊,沈晔椋的事情只有她的亲信知晓,这谢家小姐怎么会知道? 她突然明白为何一朝天子一朝臣,谢家却屹立朝廷不倒,谢家的耳目果然是遍布朝野。 裴钰则纯粹是听着谢六娘的话觉得心中不快。 只要他在一日,绝不会让小姑娘和萧从安搭上半毛钱关系。 而小姑娘和沈晔椋的事他早就听人禀告过,虽然有些疑窦,可多次反复打探,见沈晔椋对他家小姑娘没有那样的心思,也就没放在心上。 他的小姑娘清清白白,哪里能容得下旁人胡乱非议。 “你们放肆!我看谁敢动我的女儿!” 谢夫人气急败坏的冲那侍卫叫嚣着,对方却根本不搭理她,本来这谢六娘就一直挣扎,还咬了其中一个侍卫的手。 他们都是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从未见过这样胡搅蛮缠的女子。 手下的力道也大了不少,哪里管自己是否弄疼了这千金小姐。 谢夫人见自己根本差使不了东宫的侍卫,便回头要将气撒在嘉靖太子身上,裴钰从未将她当做过长辈,立刻压低声音警告道: “孤看谢大人这首辅是做的太忙碌了些!都没有空暇整顿府风了是么?谢夫人好歹也是诰命夫人,可这胡搅蛮缠的功力和那市井泼妇有何两样?” 谢夫人闻言将那些不甘的话全部又吞回了肚子里,只得将这些事情都记下,好回府和自家老爷告状。 柳青城在不远处看戏倒是看的津津乐道,这谢大人狐狸一般的人物,谢道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怎么谢家就出了这么奇葩的两个女子? 啧啧啧…… 看来以后还有的折腾! 宋灵枢见自己和沈晔椋交往这样隐秘的事,谢家都知晓的一清二楚,心下隐隐有些担忧,生怕醉花阴的事情败露。 于是满怀心思的将薛若送回房内,薛若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以为她是担忧自己的伤势,安慰她道: “那谢六娘嚣张跋扈惯了!我也是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今日不过是没想到她这般疯魔,一时不防吃了亏而已,这点小伤对我而言,不碍事……” 宋灵枢紧皱的眉头稍微散开了些,将她的骨头正位,上了些药,又绑上竹板,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伤筋动骨一百天,薛姐姐可别不当回事!” 孙妙玉从外面听见风声也过来探望薛若,在外头听见宋灵枢的话连连附和,“灵枢妹妹说的是!姐姐可小心些!” 她又想到了今日两人特意为薛老夫人准备的寿礼,惋惜道: “你们那戏排的如何好,这下可好,出了这样的事情,只剩下灵枢妹妹一人,可怎么登台,只能作罢……” “那怎么行!”薛若急了眼,她为了给祖母一个惊喜,呕心沥血准备了这么些日子,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嚷嚷着要从榻上起身。 “薛姐姐可别胡闹了!玉姐儿说的在理,老夫人不会怪你的!” 薛若看着宋灵枢,突然计从心中来,也不闹腾了,“既是如此,不如劳烦我妹妹替我登台,如此也不枉你我数日心血!” “我?”宋灵枢怔在了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薛姐姐是在说笑吗?我哪里可以!” “你怎么就不可以了?”薛若急了,争辩道,“往日你还指导过我,我一直觉得若是你来,反倒更合适!” “这样也不错……” 孙妙玉笑道,“反正是我们这些小辈的心意,只要哄老祖宗一笑就是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宋灵枢也不好在推迟,只得乖乖去更衣上妆了。 另一边出了这样的事情,谢夫人哪里还有脸面在薛家待下去,和薛老夫人再三道歉后,先让人将谢六娘送回谢府,然后独自向外走去。 谢芸的目的还没有达到,自然不会肯就这样离去。 宋明怜却找准时机,拦住了谢夫人的去路。 “夫人莫要见怪!”宋明怜故作大方道,一边还不忘继续给宋灵枢抹黑,“我这长姐从来都是这样的,我在家中也是多年受她欺压,其中的辛酸苦楚,我自是能懂的。” 谢夫人早已洞悉他这跳梁小丑的模样,不悦的摆了摆手,“你想说什么?” “我哪里有什么想说的?”宋明怜无辜的看着她,“我只不过是为夫人和小姐打抱不平罢了,我这姐姐在家中嚣张也就算了,在外还借着太子殿下如此狐假虎威,连我也看不下去了……” “够了!”谢夫人冷冷的打断她,“今日我就算和宋大人有再大的嫌隙,也轮不到你这样的小人来挑拨离间,就算她是个嚣张跋扈的,那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他待她原是不同的 谢夫人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丝毫不给宋明怜反驳的机会。 宋明怜见他并不领自己的情,气得直跺脚。 哼! 等她的计谋成功,自己成功成为了太子妃之后,谢大人又如何?诰命夫人又如何? 还不是得通通乖乖的跪着她脚下称臣。 和宋明怜一般不坏好意的还有谢芸,宋怀清一辈子不是最在乎家风清白吗?那就让他最得意的女儿堕入深渊,让他成为整个长安城的笑话吧。 宋灵枢画着那伶人妆的时候,沈晔椋便来向她转述听宫打探到的消息。 谢芸和宋明怜怎么也不会想到,宋灵枢早已洞悉他们之间的阴谋,宋灵枢狡黠一笑,活像那小狐狸。 “我听说午后淮南王带着妾室林嫣也来贺寿了!你不是素来和那林嫣不对付吗?不如我们来玩个好玩的游戏?” 沈晔椋总觉得宋灵枢这样坏笑着,像极了嘉靖太子。 沈晔椋知道宋灵枢这是肚子里又有坏水在冒泡泡了。 世人都以为捣药仙子妙手仁心,起死回生的事情已然传遍了全国各地,就连那邻国异域的商人也略有耳闻。 素手千金扣玉经,蛮荒祝由数仁心的诗文传遍大江南北。 民间的老百姓已然将宋灵枢当做那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甚至有人将她的画像挂起来日日烧香叩拜。 然而只有沈晔椋知道,这娘们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在心里替林嫣和宋明怜默哀三秒钟。 很快宋明怜的伶人妆便画好了,她处理好这些事情,便要换上戏服出去。 裴钰见那薛若已经伤成了那样,可这边仍然敲打起木兰戏的调子,心里便猜到了八九分。 然而等宋灵枢出来的时候,绕是裴钰也惊了神。 那台上人一袭红衣手握长剑,既有木兰英刹之姿,也不乏女子阴柔之美。 光芒万丈的是她,皎若明月的也是她。 她是太阳花常开不败,也是昙花夜半一现。 裴钰心中陡然一紧,他知道,他这是害怕了,害怕自己让这么多人看到她的光辉,他怕自己终有一日会留不住她。 台上的人吱吱呀呀唱着戏词: “杀伐阵云密布,红缨猎火,惹天命谁主? …… 腻粉下尘土,行规百弊,纵是弃之又何如? …… 我见朔风吹拂,我见胡骑报复,都化作一剑出。 …… 抛掷前生如故,洗净明珠,不屑荣辱。 …… 身陷百战桎梏,旌旗凋卒,滑簪仗剑除。 …… 何惧生死长物,一往前无。” 台下的人也是各怀心思,宋灵枢唱完便向薛老夫人所在的方向行了个礼,“晚辈恭贺老夫人寿诞之喜!以木兰遥忆当年老夫人的风姿!小小心意,只博老夫人一笑!” “好好!”薛老夫人开怀大笑,一把搂住身旁的薛若,薛若也冲她做了个手势,老夫人夸了一句,“你这丫头是个好的!” 宋灵枢又在老夫人面前说笑了好一会儿,戏台上已然换了伶人继续唱着八仙的故事。 宋灵枢这才得空下去卸了这身行头,裴钰也找了个借口寻她而去。 那头萧从安已经在廊下等了宋灵枢多时,他看不见台上宋灵枢是何等的风姿,然而他见元季一言不发的反应,便已经能猜到几分了。 大概灵枢她,此时此刻是美极了。 “宋大人今日可还安好?” 萧从安笑容和煦,宋灵枢一见他,便什么忧愁都忘到了脑后,赶紧跑了过去。 “萧大哥!” 宋灵枢跑到他身旁,探着脑袋左右看,见元季并没有在他身边,有些好奇道: “元季呢?他怎么没跟着你?” “是我让他离开的,我有些话要讲与你听……” 宋灵枢闻言便紧张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膛里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你、你说……” 萧从安怎么也开不了口,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 “罢了!我不过是……想你了……” 萧从安说完这话,耳根子都红了起来,宋灵枢见他这样的模样,便知道他这话是发自肺腑。 堂堂七尺男儿,在她面前红了脸。 “萧大哥刚才有没有听到人家唱的木兰戏?” 宋灵枢有意替他解围,将话题绕了过去,萧从安会心一笑,“这是自然,可惜我瞧不见,不然便可见到灵枢到底长什么样子。” “你这眼睛大概是毒血瘀滞,等解了这毒自然便好了!” “不过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啦!”宋灵枢有意和他玩笑,“我可是出了名的貌若无盐,到时候可别被我吓跑了!” “不会……” 萧从安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灵枢怎样都是最好看的……” 两人的对话举止全部落在了裴钰眼里,他站在转角处,身子已然气的发抖。 好一个郎有情妾有意! 小姑娘说自己貌若无盐,她若是貌若无盐,还让外面那些胭脂俗粉可怎么活? 在裴钰眼里,小姑娘这是真心喜爱那定远侯了,所以才会这般介意自己的相貌! 谁又能想到,堂堂太子殿下竟学那小人蹲墙角偷听? 萧从安自胎中所带胎毒,为了加强体魄,也是自小习武。 再加上失明的缘故,他的听力奇佳,所以自然知道嘉靖太子站在那头。 萧从安亦有私心,刻意问道: “太子殿下似乎待灵枢很……特别?” 宋灵枢不知他怎的说起了这个,先是一怔,很快便释怀一笑: “太子哥哥待我不同,我自然也待他不同,他以帝王家少有的真心给我,我自然也坦诚相对,萧大哥能明白我的话吗?” 萧从安笑而不语,他能清楚的听见那头嘉靖太子原本狂躁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么一丁点真心! 裴钰握紧了拳头,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去。 萧从安不知怎样和宋灵枢开口,他是男人,自然能明白嘉靖太子的心思。 灵枢未经人事,只以为太子殿下是将她当做妹妹,可若是他日知晓对方的心意,不知道是否会吓一跳。 以嘉靖太子的权势,还有他对灵枢的执念,若是灵枢对他并无这样的心意,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记得孤和你说过什么吗 宋灵枢又给萧从安诊了诊脉,见他脉象平和,便知道他这些日子调养的不错,也放心了不少。 只希望王不留行早日找到那败毒,也好彻底医治好萧从安这胎毒。 宋灵枢又与他说了几回话,两人每次都是相谈甚欢,让宋灵枢反而觉得不甚自在。 其实这世上哪有完美的契合,不过是一个人一直迎合另一个人而已。 萧从安嗅着空气中宋灵枢身上带来的药香味,如果苍天厚爱,他愿意迎合她一辈子。 这戏服穿的宋灵枢不甚自在,很快她便向萧从安告辞,进了房间去更衣 宋灵枢换好了衣裙,又重新挽了发,洗干净脸上的伶人妆,她一向不喜欢这些胭脂水粉,平时只用些自己用草药弄出来的东西滋润皮肤而已。 有个眼生的婢子给她送了些茶水,宋灵枢只看了她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她并未拆穿,抬眼看了看在外头房梁上躺着的沈晔椋,对方冲她轻松的点了点头,她便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接过那茶水抿了一小口。 等宋灵枢再次回头的时候,沈晔椋已经从那个地方消失。 她哪里知道,沈晔椋正躲在那儿懒洋洋的晒太阳,便看见那头走过来的嘉靖太子。 太子殿下面色不善,根据沈晔椋多年的经验。 他立刻选择撤离战斗区域,免得等会被无辜殃及。 宋灵枢疑惑的起身,丝毫没有察觉有人悄无声息的推门而入,就在她打算提着小裙子走出去的时候,却被一个人从身后抱住。 宋灵枢的四肢都被这个人禁锢着,就在她准备大声呼叫的时候,那人已经将她的嘴捂着。 那人很快便将她往身后的门板上推去,更衣房里一片昏黑,宋灵枢整个人都埋在他胸膛里,在闻到那股熟悉的沉香的气味,宋灵枢的心就安定不少了。 裴钰见小姑娘不在挣扎,便知道她猜到是自己了,他气到极致,竟然轻笑出来: “宋灵枢,你还记得孤和你说过什么吗?” “太子哥哥……” 宋灵枢糯糯的唤他,并不知道对方再说什么,只是她的后背和腰都被压的生疼。 “你弄疼我了……” “呵~”裴钰将她放开,握着她的手举到头顶,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的问,“你也会感觉到疼吗?” 宋灵枢不明白他又是怎么了,却莫名心虚的不敢看他,只能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的光,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月白色的乳烟缎攒珠绣鞋。 裴钰一想到刚才两人亲近的场面,就如万虫噬心般痛楚,他知道自己是疯魔了。 恋她成疯,思她成魔! “离萧从安远一些……” 他怕自己会发狂。 “太子哥哥,我……听嬷嬷说,当年娘亲和萧家是交换过婚书的……” 萧大哥以后会是她的夫君。 宋灵枢想说的便是这个。 “你从哪里道听途说的?” 裴钰眸色一变,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的又紧了几分。 “不是道听途说……”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裴钰已然冷冷打断她,“就算如此!妙法娘子和萧老侯爷早就不在人世了,也许当年不过是玩笑一场罢了!戏言安能当真?” “娘亲和老侯爷怎么会拿这样的事情玩笑……” “孤说玩笑便是玩笑!也只能是一场玩笑!” 裴钰怒火攻心,似乎已经是在低沉的嘶吼了! “定远侯身份殊荣,他的请婚折子需要宫中批复,孤今日将话放在这儿了!只要孤还在一日,就绝对不会让你嫁入萧家!” “太子哥哥!”宋灵枢也急了眼,她真是弄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会对萧大哥有这样大的敌意,“先人常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裴钰一双剑眉已然气的倒竖起来,俊朗的面容显得十分狰狞。 两人的争吵愈演愈烈,到最后宋灵枢已然不记得是怎样走出那个房间的了,裴钰大步离开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宋灵枢只觉得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因为他的神情是那么悲切,受伤的如同懵懂男孩。 骄傲如裴钰,何曾碰过这样的壁? 上一个让他动了如此火气的人,只怕坟头的草都已经长了三米高了! 之后宋灵枢一直恹恹的,待她重新走到前堂的时候,裴钰的銮驾已经打道回宫。 众人都能看出太子殿下是带着火气回来的,之后一言不发直接和薛老夫人辞行。 至于这火气来自何人,柳青城心中一目了然,赵如意午后驾着车来到薛府贺寿,刚坐下便撞上这一幕。 柳青城见她摸不清头脑,附在她耳边将自己的忖度讲了出来。 这样的角度在众人眼中便是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 不少曾经肖想过怀恩郡王的闺秀女子,都暗自将自己的小手帕搓成了一团。 赵如意却没半点害羞的意思,也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体己话。 她今日匆匆赶来并不全是为了给薛老夫人贺寿,另一个目的便是警告那些对城哥不死心的莺莺燕燕们! 敢打她夫君的主意,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宋灵枢则没有赵如意这样的好心情了,她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来,萧大哥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太子哥哥?以至于太子哥哥这般憎恶他? 可在前世,萧大哥和太子哥哥并无交集,也没听说两人有什么过节嫌隙。 沈晔椋一直在暗处将他二人的话听了去,见她这般疑惑的样子,十分恨铁不成钢! 这蠢丫头!这样都还没看出来吗? 还能为了什么? 不就是那太子心悦与她,心悦一个人,怎么可能听见她坚持说自己和别的男子有婚约,还不发狂恼怒? 沈晔椋有心提点她,走到她身边,一把抢过她手中拿着吃的果脯布袋。 看的一边的薛若瞪大了眼睛,这宋家的护卫难不成各个都是王不留行那样的高手?不然怎么敢从主子手上抢东西? 沈晔椋刻意压低声音,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若有所指道: “其实你就没有想过,太子殿下针对萧侯爷不是因为萧侯爷的缘故,而是因为你么?” 太子哥哥喜欢……她? 宋灵枢:??? 小姑娘,你是否有很多疑惑? “太子哥哥因为我针对萧大哥?”宋灵枢懵了眼,“这是为何?” “那自然是喜欢你,见不得你和旁的男子亲近。” “你在胡言乱语我便生气了!”宋灵枢耳根子都红透了。 太子哥哥喜欢……她? 怎么可能! 就算真是喜欢,也该是像对灵月公主那般的喜爱,不该是男女之情! 宋灵枢听着台上伶人咿咿呀呀唱着戏词,更加心烦意乱了。 罢了!她也懒得思量了! 太子哥哥和萧大哥大概就是戏本子里讲的那样,前世有仇,今生才这般相杀相爱。 她就是那个被连累的! 能和她有什么关系? 就在宋灵枢好不容易才忘却这些烦心事的时候,后头薛府的婢子匆匆跑来,附在薛老夫人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薛老夫人脸上一变,紧接着告诉了薛若,薛若立刻怒火中烧。 “不要脸的娼妇!竟在我薛府做出这般不知廉耻的事?!” 宋灵枢吓得心头一颤,她早就注意到了,林嫣和宋明怜都不在此处,她心中已经猜测到是出了什么事情。 薛若立刻就要让人抬着她往后院去,可这样的事情又不能闹得人尽皆知,若是薛老夫人和薛若一起离开,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蜚语。 薛老夫人赶紧将宋灵枢叫了过去,“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你快跟着你薛姐姐过去,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 “老夫人放宽心!我去去就来!” 宋灵枢一口应承下来,心下却十分不解,就算是林嫣和宋明怜自食恶果,薛姐姐也不该起成这样才是? 但是此刻她只能感觉跟上去,反正事情到底如何,一会儿便知分晓! 可到了房间,宋灵枢也傻了眼,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原来宋灵枢在知晓宋明怜和谢芸不约而同都想往她的茶水中做手脚,便暗中让沈晔椋换掉自己的茶水,将宋明怜的给了林嫣,谢芸的给了宋明怜。 谢芸原来是找了个最下贱不过的流民想要毁了宋灵枢。 宋明怜则没有这样的手段,将一个大男人带进薛府,干脆收买了薛府的马夫,以丞相女婿的身份威逼利诱。 谁知那贱民和马夫鬼鬼祟祟进入客房的时候,被薛若的定亲的表哥袁泉看在眼里。 袁泉让自己的亲信将二人绑了,上了一点私刑两人便将什么都招了。 这袁泉本就是个花花公子,只不过在薛若面前营造出一副情深的模样罢了。 袁家没落,袁泉自小便有意讨好薛若,薛若未经人事轻而易举就被他哄住,薛老夫人和薛将军看在死去的薛夫人的面上,也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那袁泉早在宋灵枢进府之后便一直把目光放在对方身上,只不过那时薛若还在,他必须收敛着。 他想着这样模样的女子,在床上也必然销魂。 所以便起了歪心思,只要自己进去借着那药效没有过去之前与美人缠绵一番,然后立刻起身离开。 那宋灵枢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非完璧,碍于女儿家的名声自然不会声张。 谢芸和宋家二小姐自己理亏,就算起疑也不会出声。 袁泉就这么想着,毫不犹豫的打发了亲信,推门而入。 另一边林嫣喝了那杯被沈晔椋掉包的茶水,很快便觉得身子发烫头晕眼花,想着去厢房歇息片刻。 而宋明怜也是喝了茶水之后算着时间,想要将宋灵枢和那马夫捉奸在床,也来到了厢房。 两人只觉的头昏的厉害,便看也不看便躺到厢房中,身上燥热的厉害,便忍不住拉扯着衣襟。 那袁泉看见榻上躺着的哪里是那宋家大小姐,分明是另外两个妙曼佳人。 他这身下火气一下便上来了,也不管这床上的人是谁,胡乱拉扯了一个过来,就扒掉了对方身上的衣物。 他身下紧紧贴着林嫣摆弄,上面却吻住了宋明怜的唇瓣,撬开她齿关。 就在他正尽兴的时候,谢芸收买的薛府的婢子已然推开了大门,那婢子收钱办事而已,并不知道内情,惊愕的尖叫出来。 很快管事嬷嬷便走进来一看,也吓得不轻,知道这事情是闹大了,赶紧差人去请了主子。 那袁泉已然将衣物整理好,宋明怜和林嫣也从昏睡中醒过来,宋明怜心头一凉,不过见自己衣衫虽凌乱,可并无什么暧昧痕迹,便松了一半的气。 反观那林嫣,已然崩溃大哭,她不过是来歇息片刻的,便失去了贞洁,王爷本就不像以前那样珍爱她,如今可让她怎么办? 林嫣只能将气都发在那袁泉身上,拼命的捶打对方。 薛若被下人抬进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的模样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雷霆大怒。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定然要将这狗男女们痛打一顿,好好出口恶气。 然而当她真正到了这一刻,心中已然一片平和,只是冷笑一声,向下人吩咐道: “我倒是谁?原来是你们二位,去将淮南王请来,毕竟淮南王将后宅中小妾带出来赴宴,也是看得起我薛府。” “薛小姐!”林嫣本来像那市井泼妇,追着袁泉捶打,在听到削弱的这一番话后,立刻哭丧着爬过来抱住她的腿。 “我求求你!万万不可让王爷知道这件事!你我同为女子,何苦互相为难?” 薛若冷眼看着她,“这么说来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先是这么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然后立刻勃然大怒: “是我让你三人在我府上行这苟且之事?是我让你和我的未婚夫在我眼皮子底下行鱼欢之好?” “我是冤枉的!”林嫣哭嗓道,“我只是身子不适到这边歇息一会儿,哪里会知道有这丧尽天良的畜生跑出来强行轻薄了我?” 宋明怜趁机也梨花带雨的哭着,她虽然不知道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眼下把自己择干净,“她说的都是真的!” 宋明怜冲上来抱住宋灵枢的双腿,“都是这人突然跑出来轻薄了我们?我们本就无辜!姐姐要救救怜儿啊!” 陛下面前自有分说 宋灵枢心中一阵嫌恶,然而在这儿人多眼杂,就算是为了宋家的面子,她也不能这样做。 薛若与宋灵枢相交这些日子,再加上长安城盛传的,宋明怜生母柳梦如的事情。 薛若是知道她姐妹不和的已非一日两日,自然不会迁怒于她。 甚至为了给他解围,故意冷漠说道: “宋二小姐也不必病急乱投医,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别说是让你家姐,就算是陛下来了,我也未必给面子的!” 薛若这话说的十分僭越,然而众人都知道她是个口直心快的性子,就算陛下真的在场也未必会和她计较。 宋灵枢知道他是在给自己解围,立刻会意道,心中明明高兴的只想大笑,却要假装着挤出几滴眼泪来: “薛小姐教训的是,你让我又能怎样?父亲如今不在长安城中,你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带父亲归来之后,我该如何交代?咱们宋家宗族还有多少未出阁的女子,如今名声尽毁在你手里,可真是造孽呀!” “姐姐不愿帮我,也不该说这些话来诛我的心!” 宋明怜见宋灵枢话语中的意思,是要将自己推出来,好保全宋府的名声,立马不答应了,反咬了宋灵枢一口。 “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宋灵枢哭的更欢了,任谁也劝不住,“父亲常说咱们姐妹本就是一体,你竟是这样想我的?” 那头已经有机灵的丫鬟将褚文良给请了过来,褚文良在路上已然听见些风声,待看到房间里林嫣衣衫不整的模样时,恨不得直接掐死他。 林嫣一下扑到了褚文良脚边,哭得声嘶力竭: “王爷要给人家做主啊!” “不知哪里来的登徒子,轻薄了妾身,妾身没脸活下去了!” 褚文良到真希望他一头撞死,这样自己也不会沦为整个长安城的笑话了,然而他还记得这里并非王府,不由他做主,于是只能强忍着想要掐死林嫣的冲动,冲薛若作了一揖: “千错万错都是本王的过错,还望薛小姐不要与这贱人计较,本王自会好生清理门户,这件事情闹出去,对薛家的名声亦是不好的,不如就此掩过……” 薛若看了褚文良一眼,然后他在一个丫鬟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丫鬟走出门去,很快就拿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薛若将那盒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撕了个粉碎,狠狠地掷到袁泉身上,回头冲着褚文良冷笑道: “王爷这话可就说差了,如今这登徒子与我薛家并无半点干系!” 袁泉惊愕的看着薛若,颤抖的失声道: “泽兰!你……” “闭嘴!”薛若根本不想听他说一句话,“你也配叫我的小字吗?我嫌脏!” 袁泉百口莫辩,略微一思量,赶紧解释道: “这怪不得我!我看见有两个男子鬼鬼祟祟的摸进这边的厢房,便派人将他们绑了!稍微用刑他们就招了,是宋二小姐和谢首辅的妹子要害宋大小姐!我是想着泽兰你,才担忧宋大小姐的安危想进来看看,谁知这女人便主动宽衣解带勾引我!” “你胡说!” “你胡说!” 林嫣和宋明怜异口同声的叫喊得出来。 宋明怜在听到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心中便一阵惊恐,若是让世人知道她谋害家姐,她的名声就真的完了! 袁泉苦心孤诣装了这么多年,他是知晓薛若的脾气的,立马便嚷嚷道: “是真是假?将那两人换来疑问便是!来人!快去柴房将人带出来!” 宋明怜一直扑在宋灵枢身旁叫嚣着自己冤枉,宋灵枢心里是最清楚不过的,可这件事也不该由他来揭开,于是将信将疑的看着她,装作并不知情的样子。 那两人很快便被袁泉的人带了过来,是非恩怨一目了然。 宋灵枢倒退了两步,然后立马假装崩溃大哭,“那谢芸也就算了!宋明怜!你我可是亲生姐妹啊!” 宋明怜知道自己百口莫辩,跪下抱着宋灵枢的腿就放声大哭,“姐姐!怜儿也是一时糊涂啊!” 薛若白了她一眼,宋灵枢不能开口的话,她却能开口: “滑天下之大稽!你倒是一时糊涂,却有没有想过,今日若非阴差阳错,你自食恶果了,你让宋灵枢又该如何自处?” 宋灵枢仍假装着委屈地大哭着,前世他不就是被宋明怜和柳梦如害惨了吗?以至于所嫁非人,年纪轻轻便命丧黄泉。 宋明怜还想辩解些什么,宋灵枢已然开口,让人将宋明怜给绑了堵上嘴送回宋府。 宋明怜的事情暂且往后放一放,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宋灵枢附在薛若耳边说了些什么,薛若立刻会意,就要转身离去办好宋灵枢嘱托的事情。 那袁泉立马就要拦住他,“泽兰,我也是一时糊涂……” 薛若却好像根本看不见他似的,将他推开,直接离开。 袁泉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脚步,最后瘫坐在地上。 袁泉心中十分清楚,他和薛若之间完了! 整个袁家,也完了! 那林嫣听了这前因后果之后,眼神狠毒的看着宋灵枢。 又是她! 这贱人为何自己不乖乖中招?偏偏要来祸害她! 林嫣左右环顾,疯了似的拿起案上的花瓶,便向宋灵枢冲过去。 褚文良手急眼快的拦住了他,立刻勃然大怒: “林嫣!你疯了吗?” 林嫣看着褚文良护着宋灵枢的模样,怒到极致气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 王爷竟然护着这个贱人? 褚文良见她又哭又笑,心下忖度道,这女人莫不是疯癫了? 宋灵枢却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向他道了声谢,十分敷衍的就往那头儿而去。 再说那薛若将谢芸从戏台那边骗了出来,两个下人一下便将那谢芸绑了起来。 谢芸深知是自己所做之事败露了,但人不死人的叫嚣道: “我兄长乃是内阁首辅!我父亲当年官拜国师!你们竟敢这样对我!” 宋灵枢从那后头走了出来,冷笑着: “谢夫人好大的威风!可我宋灵枢官拜从三品,也不是好欺负的,我这就带你进宫,陛下面前自有公道!” 为他哐哐撞大墙 裴钰从薛府出来,神色一直阴沉着,周边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撞到他枪口上。 裴钰今日是驾着步辇出宫的,那步辇上撑着一层轻纱,是秦桑特意安排的,为的是怕有莽撞的百姓唐突了太子。 萧厉寻这个机会,已经寻了很久了,在嘉靖太子回宫的路途中,是他唯一的机会。 当裴钰的步撵行到幽僻处时,萧厉毫不犹豫的拔剑而出。 他今日穿着一身夜行衣,就是怕裴钰认出他来,毕竟他暂时还并没有离开那个蠢女人的打算。 这样的场面裴钰隔三差五并要经历一次,所以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他带出来的侍卫自然会抵挡。 然而这次的刺客,似乎有些来头,将他带出来的侍卫中伤了不少,裴钰听着那刀剑相撞的声音,心下更加烦躁,直接大喊了一声: “卫影!给孤滚出来打架!” 卫影其实在暗处已经观察了好一阵,一直都没有要插手的打算。 他其实很热爱和平的。 他不爱打架。 卫影和萧厉过了几招,两人不分胜负,然而裴钰带出来的人不少,不知是谁并在背后放了冷箭,萧厉及时避开,但还是被那冷箭擦破了点皮。 即使萧厉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说,今日这场面,他想成功刺杀嘉靖太子的几率不大,于是撒下一把障粉,扁在灰尘中抽身离去。 裴钰看着萧厉的身影,总觉得很熟悉,难道是老三派来的人? 老三也是黔驴技穷了,连这样幼稚的把戏都玩了起来。 裴钰不甚在意的随口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人是谁?” 卫影并没有什么可隐瞒他的,如是说道: “这小子虽然用的是留行剑法,但只有其形,并无其神。然而并没有得到精髓,有人将东宫的侍卫打成这样,那就只有一人了,常山兄弟的头目——萧厉!” 裴钰笑而不语,众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进了宫门,东宫的人问道: “今日这刺客,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裴钰无甚在意的摆了摆手,“该查查该办办,孤要去见一见母后。” 皇后娘娘的寝殿内,嘉靖太子坐在榻上神色阴暗的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孝敏皇后也皱着眉头,努力的会想着,很快便拍案而起: “本宫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年何姐姐为报宋家的恩情,不得已抛弃青梅竹马的意中人,嫁给宋怀清,辗转多年,二人再次见面已经各自婚嫁,一时感触良多,便攀了儿女亲家!” 孝敏皇后丝毫没有发现,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自家太子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致。 “吾儿打算如何行事?” 裴钰在心里苦笑,小姑娘已经说了那翻话,他还能如何行事?还敢如何行事? 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的骨肉,孝敏皇后哪里看的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试探着问道: “本宫听闻你七夕佳节将那丫头带出宫游玩,如何?她可知道吾儿的心意了?” 孝敏皇后看着他这幅鬼样子,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难道吾儿被人家姑娘拒绝了?” 裴钰哭笑不得,母后也只有在自己面前还保留着这年轻时候模样,但还是辩解道: “母后在想什么?她只将孤当做兄长,从不知晓孤的心意。” “啧啧啧……” 孝敏皇后咋舌道: “这就是你的蠢笨了!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若那丫头一直将你当做兄长,哪里会对你有那样的心思?少女怀春,总是恋慕英俊潇洒的少年郎的!可你哪一日听说谁家女儿恋慕自己的兄长的?” “母后的言外之意是?” 孝敏皇后快要气晕了,她家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这追姑娘一窍不通! “当然是要告诉她你的心思!用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将她心甘情愿囚在你怀里,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母后越说越离谱了。”裴钰脸颊上少有的升起一团可疑的红晕,然而他心中却憧憬起来。 他不敢奢求小姑娘爱他入骨,只要愿意嫁与他,两人举案齐眉终老一生,他便没有什么可意难平的! 裴钰又陪着病中的孝敏皇后说了好一阵的话,这才回了东宫。 然而那头谢家在宋灵枢进入宫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风声,谢首辅被陛下叫去问了罪,谢道临便来到东宫跪着请罪。 裴钰听到那谢芸胆敢对宋灵枢用这些下作手段的时候,差点没将桌子直接掀翻,在听到那些阴险小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后,那点不悦便烟消云散。 然而裴钰越是这样一言不发,谢道临心中便越没有底气。 裴钰见这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在装下去谢道临也该承受不住了,这才开了口: “两件事情,你必须给孤办好。” “一,谢家容不得谢芸这样的毒妇。” “二,你那胞妹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说人家了,你自己看着办,将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谢道临猜到了其一,却没猜到其二。 太子殿下已经给他们谢家留足了颜面,谢芸虽是他的亲姑姑,可她的做法,就连谢道临也是不齿的。 至于谢六娘,谢道临提这事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母亲溺爱六娘,总觉得凭着谢家的门楣和与皇后娘娘的关系,让六娘得偿所愿并非难事。 嘉靖太子并非宸王,他并不需要靠联姻稳固地位。 然而哪怕是那宸王,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非要立了自己喜爱的女子继任王妃。 这元溯陛下当年风流多情,生下的皇子们倒是专情的很。 太子殿下说的是,让他自己好好挑一挑,将六娘嫁出去而非即刻将六娘嫁出去。 这便是不愿和谢家计较的意思,谢道临松了口气,便跪礼告退了。 谢首辅和谢道临两人不约而同的沉着脸回到了谢府,先是将谢芸从家谱中移出去,又将谢六娘要议亲的消息宣告出去。 这次任凭谢六娘如何撒泼打滚也没用,连谢夫人也不敢劝一句。 谢夫人如今才知道,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恼死了在薛府冲撞嘉靖太子的自己,还好殿下没有计较的意思,否则这会儿该哭的就是自己了! 孤心悦与你 谢首辅在陛下面前自持理亏,谋害朝廷从三品大员,他这妹子胆子是越发大了。 若不是看在自小的情谊上,早在谢芸因为贺年之事,对谢道临纠缠不清的时候,他就已经恼了。 虽然谢首辅嘴上不说,可心底到底是存了一个疙瘩,觉得谢芸太不懂事了。 谢芸万万没有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宋灵枢居然躲了过去。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能全身而退,但是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元溯帝对宋灵枢本就有一些不能说的旧缘故特别照顾,在听过事情的原委之后,勃然大怒。 当年元溯帝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与如今的孝敏皇后两情相悦,也是这谢芸从中作梗。 还好有情人终成眷属,成为太子妃的孝敏皇后念着谢家对自己的恩情,也不愿与他多计较。 这人证物证俱在,也不必在审了,元溯帝发话,即刻将那谢芸下了大牢,念在谢家劳苦功高的份上,免了谢云一死,流放到边疆做苦役。 再说那谢维,没了亲娘庇佑,便只能沦落街头,谢维之前作恶多端,往日有仇今日有冤的债主们都找上来打骂羞辱,最后是个不知名的丑丫头收留了他。 萧厉刺杀家境太子失败后,才发现那暗器上是有毒的,便不好在回到宋府,只留下讯息说自己家中有要事,其实是回了常山兄弟内养伤。 在太和殿大获全胜的宋灵枢,跪谢元溯帝替她做主之后,便跪安离开了。 她反而发了愁,打发一个谢芸好说,可宋明怜名义上到底是他的庶妹,如今父亲不在长安城中,她也不好怎么处置对方,还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裴钰从孝敏皇后处出来,回到东宫打发了谢道临之后,便派人到太和殿外等着宋灵枢,将人请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衣袍,又重新束了发,仍然坐立不安,在东宫的竹林中等着宋灵枢。 宋灵枢却还记得,在薛府内,太子哥哥被自己气得拂袖离开,以为他是要和自己秋后算账,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乖乖到了东宫见他。 “太子哥哥……” 宋灵枢见他站在竹林之中,小心翼翼的讨好似的唤道。 裴钰去直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附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的: “宋灵枢,孤想过了,孤厌恶你和萧从安站在一处,是因为孤心悦与你!孤见不得你和其他男子亲近!” 宋灵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她是梦魇了吗? 嘉靖太子说心悦与她? “太子殿下莫要和臣玩笑!” 宋灵枢被自己掐疼了,知道自己不是在梦魇,吓得不轻: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裴钰将她放开,双手狠狠捏着她的肩膀,盯着她的双眼认真道: “孤没有和你玩笑,你没有听错!孤心悦与你。” “从你第一次进宫开始,从在承恩寺再次见到你开始……” “你只需要告诉孤,你听了这些话心里可欢喜?你可否愿意与孤相伴一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欢喜? 宋灵枢觉得现在自己只有惊吓,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推开裴钰,便转身落荒而逃。 宋灵枢以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皇宫的,若是有些人看见便知道,太医署一向稳重的宋副院首,跟见了鬼似的一路狂奔。 宋灵枢回到宋府,仍然心有余悸的大口喘着气,这世道真他妈绝了! 她回想过往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越发觉得自己蠢笨,竟然没有看出来嘉靖太子对她存的也是那样的心思。 前世经历过那些事情,宋灵枢今生只想找个如同萧大哥那样的人携手一生,断然不愿入宫门王府半步。 虽说如今父亲身为丞相,可后宫那些腌臜事前世她也是亲眼目睹的。 嘉靖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迟早有一天会荣登大宝,后宫佳丽三千,就算他现在对自己有万千的喜爱,又能怎样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待她颜色不在之时,他还会这样待她吗? 答案只有天知道了。 宋灵枢在心底已经下定决心,要疏远嘉靖太子,第一件事便是不能在进宫当值。 她正打算给自己下一幅猛药之事,外面传来消息,说是那靖安侯爷递了帖子要见宋灵枢。 如今的靖安侯便是那原来的靖安侯世子,靖安侯畏罪自杀之后,很快他便承袭了爵位,挑起了整个柳家的重担。 然而宋灵枢只能和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让人上了茶,在正堂接待他: “靖安侯大驾,下官有失远迎!” “宋大人!”靖安侯柳彦温在经历过老靖安侯的事情之后,对宋家的人尤其客气,他先是向对方行了个平礼,然后才质问道: “听说今日从薛府回来,宋大人绑了怜儿妹妹,本侯倒是想知道,你二人本是姐妹,为何如此行事?” 宋灵枢冷笑了一声,将宋明怜安排的马夫带了上来。 这人证物证俱在,本就是宋明怜理亏。 柳彦温内心是十分震惊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从小乖巧善良的表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碍于柳梦如,他又不得不继续开口: “怜儿年岁尚小,不过是玩笑罢了,宋大人宽宏大量切莫与她计较……” 这话宋灵枢就不爱听了,宋明怜年岁尚小,她也还差一年才及笄呢! 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宋灵枢有些恼怒的看着他,冷冷的打断: “陛下面前,我没有将此事说出,就已经是保全了宋府的门面,如今侯爷竟然如果说这样诛心的话,难道明知道她错了,还要由着她一错再错吗?” 柳彦温被宋灵枢说的心虚,不敢再开口,再三赔不是之后,退了一步,要求将宋明怜带回侯府,承诺会好生教训她。 宋灵枢巴不得宋明怜赶紧走,但是却不能这样做,若她将宋明怜交给靖安侯,待宋怀清回来之后,宋灵枢就不好交代了。 宋明怜就算要走,也该是她自己逃走。 不顾家规,忤逆长姐,逃窜出府。 宋灵枢想想就觉得很刺激。 他摈弃了太子的所有尊严 宋灵枢刻意放松了宋府夜间的巡逻,正如宋灵枢所预料的那样,宋明怜果然趁乱逃走了,宋灵枢假意派人去追,却故意放他回了靖安侯府。 宋灵枢不知宋怀清如今走到了何处,自然是不好直接寄家书的,思来想去,并写了一封信,将事情的来龙去尾,都讲了清楚,寄给了还在书院的宋灵耀。 办完这些事情,宋灵枢给自己下了一幅猛药,让沈晔椋替自己递了折子进宫称病。 裴钰自然知道小姑娘这是躲着自己,他猜到小姑娘做戏会做全套,所以并不急着在这一两日拆穿他。 那薛若去以为他是被谢芸和宋明怜气坏了身子,还特意来探望了他。 薛若和他说了不少体己话,比如说薛老夫人替他和那袁泉退了婚。 宋灵枢早就料到了,以薛若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子,定然不会再嫁给袁泉,只是如此的话,薛若又要重新议亲了。 宋灵枢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心下隐隐觉得有些对不起薛若,可那袁泉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事,便说明他品行不端。 所以宋灵枢心下对薛若既觉得愧疚,又为他觉得庆幸。 之后有不少官宦人家听说宋灵枢重病之后,都递了帖子,宋灵枢只捡着要紧的人见了见,收了几家的礼物,其余的都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 正如宋灵枢所料,宫中果然派了御医来瞧她,他提前吃了那药,所以语音也并没有瞧出什么不妥,更不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变回宫复命去了。 宋灵枢这一病,倒是把宋墨兰和宋邹容吓得不轻,宋灵枢每一日都在减轻自己的药量,三五日后,便只有些轻微的咳嗽了。 再说那淮南王褚文良将林嫣带回王府后,没过几日便打发身边的嬷嬷,将人送到了寺庙。 美其名曰,林氏自知德行有亏,自请到寺院为王府祈福。 林嫣被下人撕扯着,往外拖着走的时候,不死心的大哭大闹着。 “你们谁敢动我?我是王爷的女人!我要见王爷!” 那默默得意地嗤笑着,他素来看不惯这样谄媚的贱人。 “你还真当自己是当初那个王府的表小姐吗?不知脸的东西!王爷没有处死你,已经是王爷仁慈了!” 两个力气大的婆子,将林嫣捂住嘴往外强行拉扯,那默默冷笑一声,大声的向周围的人吩咐道: “以后咱们王府,可没有什么表小姐林姨娘了!” 宋灵枢和沈晔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高兴的连午膳都多用了一碗米饭。 然后宋灵枢万万没有想到,他也是太得意忘了形。 裴钰掐着日子来探望他,却没有差人提前通报,宋灵枢正在院子里和宋墨兰一起荡秋千。 宋灵枢坐在秋千上,宋墨兰在背后推着她。 宋灵枢突然察觉这人的力气似乎大了,回头一看,魂差点没有吓掉。 立刻从秋千上跳了起来,磕磕巴巴道: “太子……哥……殿下……” 裴钰是何等人物,心较比干多一窍,自然察觉到小姑娘对自己称呼的改变,立刻便有些不悦。 满院子的人早就被他打发了出去,所以整个葳蕤轩,只留下宋灵枢和裴钰两人。 裴钰面色不善的像宋灵枢逼近,宋灵枢只能连连后退,最后被他逼到墙角。 裴钰将她禁锢在双手之间,举高临夏的看着他: “为何要装病?不想见到孤?还是厌恶孤?” 宋灵枢哪敢承认自己是为了躲他,才称病在家的,只能结结巴巴苍白无力的辩解道: “臣……臣是真病了……今日才好、转起来……” “是吗?”裴钰轻笑出来,满脸写的都是你看我相信你吗? 宋灵枢只能嘴硬,拼命的点头: “比珍珠都还真……” “晤……” 宋灵枢正狡辩道,裴钰已然附身,擒住了她的唇。 裴钰早就想这样做了,母后的话将他心中最后的胆怯给消除,经历了两世,裴钰清楚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宋灵枢则被他吓蒙了,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便要将他推开,可宋灵枢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他。 裴钰将她的手反手擒住,便举过头顶压住,长舌直直撬开宋灵枢的唇关,如同他在战场上那样,霸道的侵城掠地。 大概是实在亲的别扭,裴钰在离开他之后,狠狠地又在她脖子间深吸了一口气。 天知道裴钰忍得有多辛苦,他差点就想在这墙角把小姑娘就地正法了。 裴钰在宋灵枢耳边大口的喘息着,警告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你不许骗孤。” 宋灵枢两世为人,在她清醒的时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做这样的事,又气又恼,毫不争气的眼泪就这样唰唰的往下掉。 裴钰一见到她的眼泪,便心软了,然后还是强忍着,压抑的看着她: “你听着,今日的事孤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灵枢更加委屈了,他对她做出这样的事,居然还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自己在他心里是什么人? 裴钰见时机酝酿的差不多的,声音立刻又温柔了下来,在小姑娘额间轻轻落在一吻: “不要躲着孤……” 宋灵枢闻言又打了个冷颤,生怕他又对自己做出刚才的事,求生欲极强: “没有躲……” “好。” 裴钰又将脸俯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声哄道: “你主动亲孤一下,孤便信你。” 宋灵枢立刻皱起眉头,将头扭过去,嘴角若有似无的擦过裴钰的脸颊。 明明两人这样近的距离,裴钰却觉得自己离她很远。 带有些惩罚意味的,裴钰不顾宋灵枢的意愿,再次吻了下去。 宋灵枢,你果然知道该怎么一次次往孤心上扎刀。 像他这样骄傲的人,他大可以请旨赐婚,容不得宋灵枢抗旨。 但他没有,他让想小姑娘心甘情愿嫁给他。 宋灵枢哪里知道,裴钰要多爱她,才会摒弃太子的尊严,面对她决然的拒绝,仍然这样死缠烂打,不死不休。 裴钰心中的恶念越来越旺盛,突然好恨那定远侯,若非小姑娘知道了自己与萧从安的婚事,是否就能接受他了? 小姑娘是他的命 裴钰许久才放过宋灵枢,见她的衣襟拉扯到一旁,从脖颈直直往下,一路撕咬,在她身上留下了短期不可磨灭的印记。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一些什么似的,裴钰用这样的法子宣告了他对小姑娘的所有权。 宋灵枢对他又捶又打,可这样的力道,在裴钰眼里不过是挠痒痒。 裴钰知道小姑娘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两人关系的转变。 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的欲望从和小姑娘述说衷肠时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就像大坝决堤,只要裂开一点缝隙,全部都涌泄出来。 裴钰始终没有更深入的一亲芳泽,在梦里他与小姑娘便是露水情缘,大概就是因为寓意不好,所以才错过一生。 裴钰不是一个信鬼神的人,他要天下皆在手,还畏什么漫天神佛。 可是在梦里,小姑娘只留下一座孤坟,他开始相信因果宿命。 世人皆道嘉靖帝文治武功,却痴迷神仙法术,天下都以为他是要求个长生不死,只有裴钰自己心里清楚,他苦苦求的,不过是想要小姑娘魂魄入梦罢了。 裴钰看着宋灵枢双眼都哭成了个核桃眼,嘴唇干裂渗出血,正满脸警惕的看着她。 宋灵枢心有余悸的看着眼前人,她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在自己的院子里被一个男子这样对待。 裴钰嘴角抽搐,小姑娘这是什么表情,她都这样了,自己还能做什么? 于是将人打横抱起,往屋内走去,将她平整放在床上。 宋灵枢吓得不轻,难道他觉得院子里太露骨了,所以要进房内,才好做那夫妻之事。 宋灵枢趁裴钰端水去的空隙,起身将衣物都整理好,惹不起她总躲得起,她跑出去到人前,看太子殿下还敢将她如何。 裴钰却在门口将她堵了回来,宋灵枢见他面色不善,只能乖乖的寻了个椅子坐下,那床榻是怎么也不敢上去的。 裴钰只瞧她一眼,便知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与自己亲近,她就这么抗拒吗? 裴钰心中的怒气又猛的升起,随便拿了帕子拧了水,就将小姑娘的衣襟重新打开,给她擦拭着。 “我……我、自己……” 宋灵枢看着裴钰周遭的温度又陡然下降了几度,赶紧将那个吐出来的来字,又吞了回去,任他摆弄。 裴钰生来尊贵,自幼被立为太子,哪里这样伺候过别人。 宋灵枢心想若是要元溯陛下知道自己的太子这样待她,会不会立刻将她押上断头台? 宋灵枢仿佛听着一个声音高叫着: “开铡!” 裴钰又将小姑娘的发挽好,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虽然繁琐,却乐得自在。 宋灵枢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只在心里暗自期望。 来个人吧!来个人吧! 来个人将这个狗男人带走吧! 裴钰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大作”,以后将小姑娘娶回东宫,他也会每日这样,只要是小姑娘的事,事事都不会假借他人手,凡事亲力亲为。 “明日回宫当值。” 裴钰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宋灵枢却来了气性,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掉,嘉靖太子到底要做什么? “明日我就向陛下请求致仕!微臣毕竟是个女子,哪能老在人前抛头露面。” 裴钰头也不胎,就着小姑娘坐的椅子顺势坐下,将小姑娘抱到他腿上,从背后环住她。 “也好,孤的太子妃不用操劳太医署那些琐事。” 宋灵枢在心里冷笑,他拿自己当做什么人了? 亲亲抱抱一顿非礼,事后承诺一句,给个名分就能哄住的吗? “太子妃……”宋灵枢嘴角微扬,喃喃念着这个称呼。 裴钰心头一喜,小姑娘这是愿意了吗? 然后下一秒钟,宋灵枢就狠狠在裴钰心头泼了一盆冷水。 “什么太子妃?我不稀罕!” “一个太子妃的名号,就要我变成你们皇家囚在笼子里的玩意吗?” “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宋灵枢彻底失去理智,前世她被一个淮南王妃的称呼囚禁了一辈子,被人肆意做贱! 今生嘉靖太子又要用一个太子妃的虚名锁住她一生吗? 什么太子妃,什么母仪天下? 她都不稀罕! 通通不稀罕! 裴钰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正要开口,宋灵枢已然癫狂的大笑。 裴钰将躁动不安的宋灵枢按在怀里,怎么也不肯她离开自己,好像这样便能留住她似的。 宋灵枢却像疯了似的,拼命的扭打他,好像挣脱裴钰的怀抱便是挣脱了那想要禁锢自己的枷锁。 甚至到最后,她冲着裴钰抱紧她的手臂狠狠地咬下去,直到嘴里一股甜腻的血腥味这才放开。 宋灵枢挣脱不得,绝望的大哭着,好像天塌了般似的,哭的裴钰心都乱了。 他见小姑娘冷静了不少,将人放开,宋灵枢见身上没有了禁锢自己的那双手,站起身来捂着脸,跑到床榻上,将头埋在被褥中大哭。 裴钰走过来,想要安慰他,却不知从何处开口。 她的痛苦不就是自己给她的吗? 裴钰每每念及此,心如刀绞…… 对不起,灵枢。 孤爱你,决不放手! 如果痛苦能让你留在孤身边,怎么样都可以。 裴钰猛然将她翻过身来,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道: “宋灵枢,孤这一生,从不知道放手两字,所以别妄想着嫁给定远侯,或者其他男子!若是让孤知道你不乖,孤就将你带回东宫,给你带一副脚镣,关到你死,或者孤薨了为止!不死不休!” “我就是你的玩意儿吗?”宋灵枢被他的话再次激怒,“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我不愿意!我不愿意的啊!” 裴钰满目哀伤的看着她,小姑娘说自己是他的玩意儿? 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玩意,她是他的命! “对!”裴钰强忍着胸口抽出的痛楚,装作豪不在意的模样浅笑着看着她,“所以你要知道,你和孤之间,只能由孤决定,孤要娶你,容不得你拒绝!” 小姐哭了一整夜 宋灵枢想要开口骂他,脑子里却想不出来一个恶毒的词,最后只能笑着哭来着: “原来是为了太子的颜面?还是说殿下要我也装作一副深情的模样待你,被你狠狠地抛弃一次,这样殿下便能放过我了?” 听听!她说的这都是什么混账话? 裴钰气极反笑,将脸抵到她面前,“只要你装的像样,孤并不介怀!” 只要小姑娘能愿意骗他一生,他又有何憾? 裴钰在小姑娘说出更多诛心的话之前起身,背对着她冷声道: “明日太医署,孤要见到你的人,否则孤不介意再走一趟,亲自到宋府接你。” 话罢,裴钰连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天知道裴钰隐忍的有多难受,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弄成了这样,但是他不后悔。 这天夜里,宋灵枢哭了一整夜,任谁也劝不住。 第二日宋灵枢顶着一双巨大的核桃眼去了太医署,葛老像见鬼似的看着他。 这宋家小娇娘最是爱漂亮,哪里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过。 然而葛老的疑惑在等到东宫来人宣宋灵枢,宋灵枢没有往日的欣喜,反而颤抖着的时候,便什么都明白了。 年轻人太浮躁了! 这丫头大概便是和太子殿下别扭着呢! 葛老不知道其中缘由,劝着宋灵枢道: “丫头快去吧!若是让殿下久等了,又有你的好果子吃!” 宋灵枢没有像往日一样和葛老说笑,而是瘪了瘪小嘴,越发的委屈,然而她又不能拿太子殿下怎么办,只能乖乖的过去。 秦桑昨日见太子殿下落寞的回来,便知道他去了何处,今日见到宋灵枢,心想是要宋姑娘哄一哄他,太子殿下也就没事了。 便告诉宋灵枢,殿下在书房批折子,让她自己过去。 宋灵枢委屈巴巴的一步三回头走了过去,在门口徘徊了好久,直到董双成前来。 “宋大人?你在这儿做什么?不进去吗?” “我要进去啊!”宋灵枢不情不愿的看着他,“董大人先请!” 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董双成上前跪着说道: “殿下吩咐的事情已然办好,特来复命。” 裴钰一直埋着头,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厉声说道: “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董双成同情的看了一眼宋灵枢,心想这太子殿下是能闻着味道辨人吗?这都知道是谁。 宋灵枢不情不愿的挪着步子,走到他身侧站着,裴钰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抬眼看了董双成一眼。 “孤知晓了,你且下去吧。” 宋灵枢拼命冲董双成眨巴着眼睛,示意他别走。 董双成却无奈的耸了耸肩,还是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后,裴钰放下手上的折子,站起身后,将小姑娘一步一步逼退到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怕什么?孤又不会吃了你。” 宋灵枢将头扭到一边,并不理会他,裴钰却轻笑出来: “怎么?昨日宁死不从,今日又要和孤别扭到底了?是下定决心要和孤老死不相往来了?” 宋灵枢听着他这话,忍不住心下一酸,哀求道: “太子哥哥……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不好。”裴钰在她眉间落下轻柔的一吻,“孤想做你的夫君,不只是兄长。” 宋灵枢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东宫走出来的,裴钰将她亲亲抱抱一顿非礼后将她放开: “待年关过后,孤就向母后请旨赐婚。” 宋灵枢闻言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在发一言。 裴钰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将她拥入怀中,“把孤当做一个男子看待,你会发现,没有人比孤待你更好。” 宋灵枢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低落到他脖颈中,裴钰自然感觉到那滴润珠的凉意。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都会好起来的。 宋灵枢从东宫失魂落魄的走出来,眼角明显是哭过的痕迹,心思沉重的坐在御花园花池旁。 “宋大人?” 唐修书今日闲来无事,打算出来在这御花园招蜂引蝶,却没想到能看见宋灵枢这梨花带雨的模样。 宋灵枢赶紧擦了擦泪,不让他瞧出什么端倪,唐修书却非要追着她的脸瞧。 “啧啧啧……” “咱们好歹也算是患难与共过的,宋大人不要如此无情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让唐某乐呵乐呵!” 宋灵枢被他的奇特理论乐着了,破涕为笑,唐修书赶紧随意的拿袖子将她眼角的泪擦干: “这才对了!好好的美人就该多笑笑,哭丧着脸算怎么回事?” 宋灵枢沉默不语,盯着那花海里的娇花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问题: “公主这样囚着你,你难受吗?” 若是旁人,唐修书只怕早就恼了,但宋灵枢不同。 她在唐修书自己已经放弃自己的时候,始终没有放开搀扶他的那双手,唐修书心里早就不把她当做旁人了。 “难受,可又有什么法子?” 他抬眼看了一眼宋灵枢,反问道: “你知道太子的心思了?” 宋灵枢不语,算是默认。 唐修书深叹了一口气,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 “我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公主终究要出阁,陛下不会将她下嫁唐家,届时江湖之大,我有何处去不得的?”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这叹息却是为了自己,唐修书安慰她道: “你也不必如此伤悲,陛下让宋丞相身居高位,必然不会再让宋家女成为太子妃。” 宋灵枢惊讶与唐修书对朝局的敏锐,也是此刻才明白当初陛下让自己选择的两道圣旨是何用意。 两人又一起说了好一阵的话,宋灵枢的心情也不在那么压抑,才回了太医署。 另一边萧厉也从无常兄弟回了宋府,一进葳蕤轩就发现香薷无精打采的坐着,开口笑道: “这是怎么了?被姑娘罚了?” 萧厉因为宋灵枢的缘故,对葳蕤轩中的一众人等十分亲善,连面对平时老缠着他的沈晔椋也不在冷眉冷眼。 “离哥你回来啦!可给我带了芙蓉酥?”香薷有些惊喜,然而很快笑容又沉寂,“昨日太子殿下来瞧过姑娘后,姑娘哭了一夜,今日便进宫当值去了,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牡丹虽好,桃花虽娇 萧厉不自觉的就皱紧了眉头,香薷后面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将手里的芙蓉酥递给她之后便转身离去。 那蠢女人哭了一夜? 还是那太子来探望她之后? 难道是那太子欺负她了? 萧厉不自觉的便握紧了双全,他倒是没想到皇家的走狗中也有这样的高手。 江湖上人都说,只要银子使的够,没有他杀不了的人。 可这一次,他却不是为了银子杀人,这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情。 那蠢女人是第一个从他手上活了这么久的人,甚至直到现在,他没有哪里看她不顺眼的地方,还真是奇怪! 萧厉这些日子在宋府闲来无事可。,没事跟着膳房的人学着做羹汤,他十分有天赋,做出来的东西每次宋灵枢都赞不绝口。 萧厉想着宋灵枢素来喜爱自己做的荷叶汤,这道汤工序繁琐,他却做的不亦乐乎,能让那个蠢女人高兴起来就值了。 宋灵枢回了太医署之后,拿了一罐自己研发的药膏便在臃肿的眼球周围抹了厚厚一层,过了一两个时辰那核桃眼就消下去不少。 宋灵枢回到宋府后,看到萧厉十分欣喜,跑上前垫着脚捏了捏他的脸: “小离离!你终于回来啦!都想死我了!今日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啦?” 萧厉十分喜欢她对自己这般亲昵的模样,并不气恼,强忍住心中的喜意: “荷叶汤。” 沈晔椋看见宋灵枢也很欣喜,臭丫头不回来,离哥就不让他碰这些饭食,鬼知道他嘴馋这些东西多久了? 等用完晚膳再和离哥打一架,这日子不要太惬意好不好? 谁知等大伙用完晚膳后,萧厉却想看着一个傻子似的看着沈晔椋,丝毫没有要和他动手的意思,只是默然开口: “姑娘说了,岐黄之术,饭后不宜运动。” 沈晔椋:…… 他还能说什么? 用过晚膳后宋灵枢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一会儿调素琴,一会儿阅金经,好像昨晚彻夜大哭的那个人不是她。 之后的几天,她也平静的不像话,东宫派人来召她,她就老老实实的过去,裴钰问什么她就答什么,要搂要抱也都随他,只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傀儡般的活法。 裴钰却隐隐不安起来,如今的小姑娘在他面前没有了那种鲜活的气息,和曾经他在灵月那儿见到的唐修书越来越像。 裴钰试着去激怒她,对方却像棉花,任凭她怎么打压揉搓,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反倒是裴钰自己受不了了,从宋灵枢背后将她抱在怀里,声音凄楚: “宋灵枢,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告诉孤,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欢喜起来?” “太子殿下说笑了。”宋灵枢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只要殿下欢喜便好,微臣不重要。” “你非要说这样生分的话来伤孤的心吗?” 她是否真心的笑容,裴钰自然能感觉的出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小姑娘留在他身边,怎么样他都满足了。 他错了。 原来一个人的欲望真的可以无止境,他不只要小姑娘的人,还想要她的心。 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姑娘可以允许自己嫁给萧从安,而对他不屑一顾? 他不信小姑娘对萧从安有多情深,否则她看到自己如此针对他,不会这样无动于衷,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就停止对萧从安示好。 裴钰知道,那个红豆香囊小姑娘一直收着,并没有给了旁人。 可是为什么她这样抗拒自己,如同抗拒嫁入东宫一般? 小姑娘可知他的卧榻之侧又多少才貌双全的女子觊觎,只有她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 裴钰敏锐的感觉到,小姑娘不肯正视他的求爱和无端厌恶淮南王有些许联系。 裴钰早就看出小姑娘对淮南王有敌意,虽说面子上仍旧笑脸相迎,然而却没少暗自在底下给他使脚绊儿。 宋灵枢沉默不语,许久才无可奈何叹息了一声,连那桌上的红烛也虽着她这声沉重的叹息声摇曳了一下。 “太子哥哥……你这般聪明,怎么会不知晓,牡丹虽好,桃花虽娇,可都非我心头所好……” “心头所好?”裴钰抱着她的双臂不自觉的收紧了些,“那你且告诉孤,谁是你的心头好?” 宋灵枢怔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便要胡诌个名字说与他听,裴钰却已然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宋灵枢!你没有!你休想胡乱开口哄骗孤!” “那你为什么不试着接纳孤?” 你现在没有理由拒绝孤了吧? 裴钰想说的就是这个。 宋灵枢却闭上了眼,很真诚的开口: “殿下日后会是个好皇帝……” 但不一定是最好的夫君。 宋灵枢想说的也不过是这个。 裴钰却哭笑不得。 宋灵枢,你从未喜欢过孤,孤是好是坏又有何用?你从未喜欢过孤,就算孤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也只会说孤错了对么?你从未喜欢过孤,可孤为何如此……喜欢你呢? 这场对话最后又是不欢而散,宋灵枢回到太医署,便看到了秋猎随行的御医名单,毫无疑问的,那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大名。 宋灵枢欣然接受,只是请了几日假,回宋府收拾行囊去了。 元溯帝之所以如此重视这次的狩猎,原是因为几日前,那北边的狄人派了使臣来到长安。 这北狄王不是个好相与的,派来的使臣也一个比一个刁钻。 狄人带了一匹性子躁烈的狂马说是贡礼,谦卑的说想一睹天朝的马术,其实却是包藏祸心,纵着那马伤了不少驯马师。 最后还是陛下身边的裴虎将军亲自上阵,才将这烈马降服,给了狄人一个下马威。 宋灵枢在心里思索了一番,似乎前世她油尽灯枯之时,我朝正与这狄人在边疆打的火热。 狄人便是一匹不好降服的烈马,若是不好好打磨一番,恐怕迟早成为我朝心腹大患。 故而比起往年秋猎过家家的场面,今年显得尤其重要。 如恶狼般凶恶的目光 裴钰原本打算在秋猎上敲打那些,眼馋宋家恩宠的世家贵族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我朝的内斗,安能让狄人所见? 都说比皇宫更危险的地方是东宫,比皇帝更难做的是太子。 裴钰稳坐东宫位置这么多年,这点轻重缓急还是分得的。 在听到小姑娘欣然接受陪行名单,却借着由头休憩,也由着她去了。 小姑娘不阴不阳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他头疼的紧,加上狄人使臣突然来贺,让裴钰素日要处理的事务也多起来。 裴钰哪里知道,宋灵枢不过是在等。 等宋怀清归来,嘉靖太子再怎么权势滔天,总管不得宋府的家务事。 爹爹要将她许人家,为人子女的,她有什么法子? 一旦人选确认下来,宋灵枢便进宫向元溯帝请旨赐婚,就算是太子,也无可奈何。 届时她在与夫君到外游走几年,虽说是辛苦些,可总比如今好过些。 至于太子,等过了几年,他对自己的执念自然也就放下了。 只能说宋灵枢还是太过天真,她哪里会知道像嘉靖太子这般处于天下权利顶端的男子,若想要什么东西,绝对不容他人染指。 毫无疑问,裴钰在心中早就将宋灵枢视为己有。 别说她只是成婚,就算是儿女成群,裴钰还是会以权势压迫,胁迫她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或许现在他还会顾及元溯帝一两分面子,可一旦元溯帝驾鹤西去,嘉靖太子荣登大宝,那时候他就算是把宋灵枢绑在身边,做一对怨偶,也绝对不会容忍她离自己而去。 不用进宫当值的宋灵枢,日子倒是过得不错,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多了起来。 这些日子,众人见她皆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得在心里为她担忧,如今见她有释怀的意味,都放心了不少。 宋灵枢一时心血来潮,本打算约了赵如意薛若等人一同到郊外游玩,如今秋高气爽,郊外的野果也是成熟的日子,正是一个好去处。 谁知赵如意成婚在即,自然是不方便到处抛头露面的,薛若被薛老夫人带着到处相看人家,自然也不得空,唯一一个闲来无事的,便只有柳青玉了。 宋灵枢便带着宋墨兰和今日不用去学堂的宋邹容,同柳青玉一起到自家郊外的庄子去玩耍。 柳青玉有些日子没见到宋灵枢了,见面便十分欣喜,非要与她乘一辆马车,好一路上拉着她道家常,如此一来宋墨兰和宋邹容只能另坐一辆马车。 柳青玉突然想到七夕佳节那日,兄长回来告诉她,太子殿下与宋灵枢一同游玩的事情,忍不住取笑她。 “听闻有人七夕与太子殿下成双成对出现在长安街头,形态举止亲密无间!宋姐姐!这件事你是认还是不认?” 宋灵枢笑容凝固在脸上,然而很快就镇定心神,浅笑着回道: “不认!从前没有的事,以后更不会有。” 柳青玉总觉得她这话十分古怪,又说不上来到底古怪在何处,只是隐约察觉到她的不悦,赶紧找了个话题将这一页翻了过去。 两人还未出城,便听见前方一阵嘈杂,掀开帘子一看,原来是那北狄的使臣又在街上作威作福。 柳青玉本打算挺身而出,却被宋灵枢拦下,因为宋灵枢看到那使臣中间,有一人一直冷眼旁观。 那人神色不善,一双眼眸如恶狼般凶恶,绕是宋灵枢见过不少高手,仍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赶紧吩咐马夫绕到而行。 柳青玉见她拦住了自己,又要绕道而行,心下十分不解,相处这么些时日,她也是了解宋灵枢的,于是开口询问道: “宋姐姐为何拦住我?难不曾也是怕了那狄人不可?” 宋灵枢总算知道柳青玉为何嫁到北狄去,很快就香消玉殒了,就她这样的性子,哪里能不被人家当枪使? 但还是耐着性子和她解释道: “这北狄使臣的做法,陛下哪能不知道?陛下纵着他们呢!得意忘形得意忘形,得意才能忘形!他们若是循规蹈矩,我们又从何处拿他们的错处呢?” 柳青玉恍然大悟,心想难怪母亲待宋姐姐不同,这样的心思和眼光,难怪能在宫中如鱼得水,又想起自己冒失的性子,心下不免对宋灵枢更加钦佩亲近。 两人一路说笑,很快便到了庄子,那管事早就等着了,自从老夫人去了之后,老爷科举出身,不怎么重视这些外头的事情,他们也不被重用,更别说能谋个更好的差事。 这会儿见到主家的车马,那管事差点没哭出来,赶紧上前迎接,宋灵枢踩着马扎而下,转身扶了柳青玉一把。 后面的宋墨兰和宋邹容也早有下人将他们扶了下来,那管事行了个跪礼,颇有礼数道: “小的见过大小姐,三小姐,小公子……” 管事自然是不认识柳青玉的,宋灵枢温和开口: “这位是安乐长公主府上的柳小姐。” 管事再次向柳青玉见礼,这才作罢,引着一众贵人往庄子里走。 庄子里的人很少见到这样的贵人,用那村妇的话来说,主家这些公子小姐一个个都和那天上的仙人似的,不免对他们有些好奇。 管事早就将歇息处备下了,他们刚坐下,时令鲜果立马蜂拥而至,宋灵枢只捡了些甘平的果子给宋墨兰和小邹容吃,自己和柳青玉则舀了山泉煮茶。 歇息了好一阵,宋邹容便坐不住了,撺掇着宋墨兰和他一起到外面摘果子,宋灵枢带他们出来就是玩耍的,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倒是那管事忧心的很,规劝道: “小公子金贵,哪里能像我们这些乡野村夫似的攀树摘果?小公子要什么,不如就吩咐下来,小的一定办好。” 宋灵枢笑着摆了摆手,给管事吃了个定心丸: “他哪里就有那样娇贵了?宋家的男儿可不是只会死读书的,就是父亲当年,也是能上马搭弦射白鹿的。” “小人倒是听说过!” 那管事毫不掩盖自己的钦佩之意,开口说道: “据说是先帝在时,老爷还是那风度翩翩的少年郎,骑着一匹枣红俊马,身着胡服手挽大弓,只一箭便博了头彩。” 胡服骑射固中原 “正是!” 宋灵枢笑的得意,她的爹爹能不出彩吗?又有意在人前炫耀,于是刻意卖弄道: “胡服骑射固中原,也是父亲在那时提出的。” 柳青玉哪里能听不出她的卖弄之意,于是巧笑着应和: “是是是!虎父无犬女!” 宋邹容倒比这些外人还要惊讶,他那便宜老爹竟然也能说出这般有远见的话? 宋灵枢却突然正色,语重心长的说道: “容儿也该记事了,你要以自己是宋家儿郎为傲,去和兰儿玩吧,凡事不要拘着,磕了碰了过几日也就好了,可这但是拘着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宋邹容点了点头,便和宋墨兰手拉着手出去了,待人走远后,才冲那管事吩咐道: “你派些人,远远的将他们看顾着,别让这山中的猛兽伤了。” “这是自然!”管事连连应道,便要告退将事情办好。 心想却不得不对这位大小姐佩服的五体投地,到底是嫡出的小姐,身上留着何家的血,又得老夫人自小教导。 这心胸气度为人处世,便是那被老爷赶出府的柳氏万万比不得的。 那柳氏当家时,年年都要收取好处,逼得庄子里的人家连吃饭也成问题。 自从大小姐当家后,免了庄子上的杂税事役,还赏了不少东西下来。 他们如今有这样的好日子过,都是大小姐的功劳。 而她也不是一味的仁善,吩咐各个庄子将多余的粮食布匹都屯入公仓,让管事们定期进府汇报。 宋墨兰和宋邹容年纪尚小,难得有这样放纵的时候,跟两匹脱缰的小野马似的,上树下田无所不能。 宋灵枢则和柳青玉在一道,她们过了这样玩闹的年纪,但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仍然没忍住,也起身到处游走。 两人走到一处偏僻地方,却听到了朗朗读书声,难怪宋灵枢早些时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原来是这庄子里没有顽童喧闹。 宋灵枢正奇怪着,柳青玉已然开口询问道: “这倒是奇了!寻常的庄子里,不是教农技便是布纺,能识得两个人就已经了不得了!到底你们宋家是读书出身的,就连外头的庄子上也这般好学!” 宋灵枢笑着捶打她,“你惯会说些没有的事情来取笑我!” 不过也正经的向身后的随侍问道: “这里面可是庄上的学堂?你们在何处请的先生?” 那人赶紧上前回话,明显有些紧张: “回小姐的话,我们哪里有这个闲钱请先生?这里面的半吊子先生原是庄上的人,听说是个没落小姐,被抄家发卖,刚好买到了咱们宋府,就是身契也还在府上呢!她天生体弱,做不得农活,又遇上小姐这般良善的人家,自然不曾打骂!管事见她识字,又懂得什么劳什子诗书经文,所以让她教教这些毛孩子,不至于做个睁眼瞎!” “原来如此。”宋灵枢笑了笑,又惊叹道,“竟是个女先生?走!天赐!我们进去瞧瞧!” 柳青玉也十分有兴致,悄无声息的走进那茅草屋内,那女先生早就瞧见她们了,见宋灵枢二人打扮非凡,形态举止不俗,又在早间听说了主家的小姐要过来,心下便猜到了八九分。 然而她只是浅浅一笑,继续给孩童们讲解诗经,今日正好讲到《何彼襛矣》。 只见那女先生清朗念道: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雍?王姬之车。 何彼襛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一个垂髫小儿不解的和旁边的小姑娘问道: “翠果姐姐,先生念的是什么意思啊?” 那个叫翠果的小姑娘趁着夫子不注意,敲打了他的小脑袋,恨铁不成钢的淬道: “蠢物!这是说咱们平常人见到公主出嫁的车马,问道,‘公主嫁的谁呀?’有人便回答了,是平王的孙子和齐候的女儿!” 那垂髫小儿将眉头都皱到了一起,不明白的挠了挠脑袋,“公主就只能嫁给平王的孙子吗?为什么就不能嫁给我?嫁给隔壁的二牛哥?” “说你是个呆子,你还真是个呆子!”那翠果又骂道,“难道你没听过皇帝召我做女婿,路远迢迢我不去的道理吗?” 宋灵枢没忍住笑出声来,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然后纠正道: “这诗说的是王姬下嫁于诸侯,车服之盛如此,而不敢挟贵以骄其夫家,故见其车者,知其能敬且和以执妇道,于是作诗美之。” 那翠果见宋灵枢一身华美服饰,头戴不知名的金丝八宝攒珠钗,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惊为天人,竟忍不住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呆子!快看!神女下凡了!” 这话将柳青玉也逗笑了,那翠果这才发现神女身后还跟着一位神女,惊讶道: “神女身后还跟着一位神女!” 绕是女先生嘴角也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但还是正色训斥道: “不得无礼!还不快拜见主家的两位小姐!” 这是将柳青玉认成了宋墨兰,两人也不解释,反而吩咐人将车上带来的点心糖果拿下来给这些孩子们分着吃了。 那女先生便让孩子们出去玩耍,到底是稚子心性,很快便一哄而散,女先生这才得了空,向宋灵枢和柳青玉见礼。 宋灵枢见她举止大方端庄,谈吐不俗,攀谈了一会儿便问起了她的来历。 原来女先生原名甄玉莲,父亲曾任蜀中太守,因罪下狱后,府中家眷都没为官奴。 那时正值宋怀清升了御史大夫的官阶,阴差阳错便将她赏到了宋府,然而甄玉莲体弱多病,在宋府里整日都得喝汤药,倒是比正经的主子还要尊贵,便被人打发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没想到她一直没好的弱疾,在这乡野之中被几味野草药给治好了,她没什么气力,做不得农活,后来管事便让她来教这些孩子读书。 宋灵枢见她一身未出阁女子的打扮,步态却似妇人,心下十分奇怪。 正好一个小姑娘从那头跑了过来,看见甄玉莲十分欢喜,叫了一声先生。 便叫他阿布吧 旁人或许没注意,宋灵枢却瞧得清楚,那小姑娘原本是要开口叫甄玉莲娘亲的,是看见她们,才临时改了口。 宋灵枢将这疑团埋在心里,便领着柳青玉要到别处逛逛。 就在两人正尽兴的时候,却遇见了宋墨兰和宋邹容。 宋邹容不知将什么东西护在一个树桩下,一群村民围着他们,管事正着急着在和他解释着什么。 “小公子!这东西不是人!乃是山中窜下的野人!经常毁坏庄稼,偷咱们的牛羊鸡鸭喝血!今日好不容易逮住了它!非得杀了它不可!” “他是个人!刚才还冲我笑了呢!你们不许打他了!” 宋邹容眼尖的瞧见了宋灵枢,跑了过来,挤出几滴眼泪来: “大姐姐!他好可怜!我们救救他好不好?” 宋墨兰明显更愿意相信村民的话,十分畏惧那会喝血的野人,宋灵枢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脚下却一步一步向树桩旁走去。 柳青玉吓得赶紧拉住她,规劝道: “宋姐姐!你可不能过去!我听说这东西最容易发狂!若是伤了你可怎么是好?” “无妨。”宋灵枢一直打量着那东西,将她的手轻轻推开,加快了步子。 宋灵枢俯下身去,伸出手想拨开那东西面上的毛发,好看清他本来的模样,谁知那东西却哼唧了一声,身后立刻就有人尖叫道: “不好!它要吃人了!” 宋灵枢回头白了那长舌妇一眼,谁知那东西却哼唧出一句话,他说的是: “不……不要……打……我……” 宋灵枢立刻心头一软,将他面上的毛发别到一旁,打量着他的五官,柔声哄道: “我不打你,我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那人犹豫的看着她,终究是点了点头。 宋灵枢让人将他带去净身,削去了遮住脸的头发,很快那管事便回来惊喜的回话: “大小姐!真是个人!洗干净才发现,原来真是个人啊!” 宋灵枢摆了摆手,不甚在意的抿了口茶,“让人给他找身干净的衣裳,带过来吧,再摆一桌饭食。” 管事很快便去将那人带了过来,只见那人五官英气,棱角分明,瞳孔尤其深邃,只是看起来有些呆呆傻傻的样子。 他怯怯的躲到柱子身后,时不时的偷偷看两眼宋灵枢,宋灵枢被他这样的模样逗笑了,倒是宋邹容忍不住了,向他招呼道: “大块头!你快过来!这些东西都是我大姐姐要给你吃的!” 大块头? 这不是香薷最开始叫王叔的称呼吗? 宋灵枢想到王不留行,心里软的一塌糊涂,虽然只相处了这么些日子,王叔在她心里已然成为了亲人,也不知道他现在到了何处了? 那人试探着跑了过来,飞快的抓起桌上的一只烧鸡便又跑了回去,大口大口的啃着。 宋灵枢见他神智无碍,便向管事吩咐道: “这人暂时留在庄上,我会让人去查查他的来历,你们就唤他……阿布吧……” 那管事连连应到,赶紧训斥阿布,“还不快谢谢小姐!” 那阿布仍是怯怯的,似乎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宋灵枢并不介怀,又让他吃了不少东西,便让人将他带下去了。 待到要回府的时候,宋邹容和宋墨兰仍然没有尽兴,宋灵枢却在管事耳边说了些什么,管事脸色一下就变了,很快又变成欣喜,拼命的点了点头。 宋灵枢闭眼休憩,那柳青玉早在进了城门便被公主府的人接走,宋灵枢路过角门的时候却发现有几个顽童进出。 这大概也是宋氏宗族子弟,平时都住在自己的院落,也不怎么走动,逢年过节宋灵枢倒是会封些东西送去,不过大多都是认得她,她却不认识他们。 进了宋府,小邹容自然是回松鹤院。 宋灵枢和宋墨兰自然往葳蕤轩而去,王嬷嬷正在房里和香薷一起做着宋灵枢要用的鞋袜,一见到她和宋墨兰回来,便涌了过来。 宋墨兰今日玩的尽兴了,连裙摆上也染了污泥,香薷和王嬷嬷两人哪里忙的过来,又赶紧叫了外头的婆子丫鬟。 两人分别洗漱净身,这才叫了晚膳,沈晔椋听说城外和尚庙里有个不得了的老方丈功夫了得,便非要拉扯着萧厉上门讨教,这会儿子还没有回来。 宋灵枢也就不等她们了,先用了晚膳。 用过晚膳后,宋灵枢坐在窗台前看着经书,这佛经是从西域流传过来的,自从经历过前世一场大梦后,她也信了神佛。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煞纲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宋灵枢手里拿着一串金丝楠木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王嬷嬷在她身边站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姑娘信佛倒是积德的好事,不过眼下有件比这更积阴德的事情,本不该我来说,只是从前那柳氏当家,宗亲们有个什么难处报给她听,她也不管不问,如今姑娘当家,那下头的人摸不清姑娘的脾性也不敢开口。” “咱们老爷有个庶支的叔叔唤作铭太爷的,这老太爷老年得子又丧子,所幸儿媳给那小相公留了个遗腹子,这刚刚生产,胎位有些不正。人倒是救回来了,就是不太好,我想着姑娘若是能送些良药过去,吃活了是救人一命自有好处,若是该她命薄,也没得什么法子。” “以后这样的事大可早报给我听。”宋灵枢将那佛经放下,让香薷拿了库房的钥匙来,向王嬷嬷吩咐道: “嬷嬷你去封了一百两银子,捡支人参,和一盒阿胶,给铭太爷那边送去,在请个奶娘,从我的账上领月银,告诉铭太爷,这孩子姓宋,我们自然不会不管,他年纪大了,就不必过来和我们小辈道谢了。” 宋灵枢又想着给那产妇请个御医,终究是作罢,这太医署里的御医安能被她们宋家庶支一脉的招即来挥即去? 最后还是请了仁善堂的叶青,这叶青虽品行不端,医术却是上品的。 处理好这些事,便熄灯就寝了。 他的好处 自从上次在仁善堂外叶青败给了宋灵枢,方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此越发恭谨谦卑。 仁善堂也更名为康乐坊,门口的挂帘也换成了: “宁可架上药生尘,但愿天下人无病。” 叶青听说宋府派人来请他,又惊又喜,虽然并未见到宋灵枢本人,亦是勤勤恳恳。 宋灵枢听说后,只是一笑而过,这叶青本不是什么丧尽天良之人,只是太过自负,如今稍微挫一挫他的锐气,便温良俭让起来。 再说沈晔椋和萧厉一同上门找那方丈切磋,沈晔椋被揍的绕是他亲娘也认不出,萧厉却完好无损。 宋灵枢有些好奇,于是问道: “小离离,怎么就他一个人被打了?” 萧厉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说我不认识他。” 沈晔椋:…… 该死的老秃驴,他迟早要揍回来! 这顿打沈晔椋倒不是白挨的,至少他摸清了不少老秃驴的招数,又在府里琢磨了三五日,武功精进了不少。 期间皇后娘娘倒是召宋灵枢进了宫一趟,那传信的宫人并不肯告诉宋灵枢是为了何事,让她这颗心七上八下的。 宋灵枢一直低着头,跟着那宫人,沿着石板缝隙中的青苔走着。 绕过层层宫闱,踏进小门,穿过回廊,总算到了皇后娘娘的寝宫。 那宫人伶俐的走进去,宋灵枢则在外等侯,很快便去而复返,低声说道: “皇后娘娘请宋大人进去。” 宋灵枢这才跟着那宫人走进去,迎面扑来一股安息香的味道,绕过左侧的绫地彩绘花鸟四屏,这才瞧见半倚在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的孝敏皇后。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免了。”孝敏皇后稍微正了正身子,含笑看着她,“好像才是昨个的事,你被你母亲带着进宫玩耍,如今已经长成了大姑娘,来!走上前让本宫好生瞧瞧!” 宋灵枢颔首恭敬上前,余光盯着自己的脚尖,越发显得端庄。 孝敏皇后是怎么打量,怎么喜欢她,当年她生下钰儿的之后,一心便想要个女儿,筠姐儿还说笑要生个大胖小子勾搭走小公主,没想到如今却是她的女儿半只脚要踏进宫门。 孝敏皇后笑的温和,让宋灵枢在她对侧坐下,宋灵枢见那地方似有人才坐过,心下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心下忖度着那大概是平日那个人的位置,就捡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小凳坐下。 两人又说了几回话,孝敏皇后对宫外的诸事十分感兴趣,关于宋灵枢如何起死回生等事都问了个清楚,最后不得不感叹一句: “何老若在世,必将你视为第一得意传人。” 宋灵枢见皇后娘娘虽保养得宜,但难掩病容,此刻好不容易才提起了精神,有意让她高兴,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外祖父么?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可不好说了。”孝敏皇后笑着思索道,“他待本宫倒是一向和善,待你母亲和萧……” 孝敏皇后突然话锋一转,“待你母亲是极为严厉的。” 宋灵枢前世便听说萧老侯爷与母亲青梅竹马,若非宋家出了大变故,只怕母亲就嫁给萧老侯爷了。 宋灵枢在心里无奈的笑了笑,这世间事哪能两全呢? 所以母亲和萧老侯爷才会意难平,想要结成儿女姻亲吧。 孝敏皇后见宋灵枢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是自己勾起了她对亡母的思恋,便将这话掩过去,两人又说了几回话,孝敏皇后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灵枢啊,你觉得太子如何?” 宋灵枢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心虚的垂下头去,不敢直视孝敏皇后的眼睛,声音糯糯的道: “殿下……霁月风光……很有储君风范,陛下委以重任,朝野上下莫不夸赞……” “本宫说的不是这个。”孝敏皇后却以为她这模样是害了羞,浅笑着说道,“本宫越瞧你越觉得欢喜,招你做儿媳如何?” 宋灵枢吓得立刻跪了下去,“微臣蒲柳之姿,安能配的上太子殿下!” “瞧你吓得!”孝敏皇后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就势拉扯到身旁的短榻上坐着,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本宫这儿子,朝局上的本事自然不必提了,你也知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也算的是风雅,更有一个旁的男子都没有的好处,且让本宫细细说与你听。” 宋灵枢刚想推辞,孝敏皇后已然开了口,不容的她打断。 “陛下盛宠王氏母子多年,本宫素来不得圣心,钰儿十六岁生辰时曾对本宫说过这样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灵枢总觉得孝敏皇后提起元溯陛下,嘴角扬起的都是嘲讽的笑意。 “他说,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人,都是好色庸懦之人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那弱水三千,他偏偏只取一瓢饮。” 太子殿下竟是这样想的吗? 那他几次三番说要纳自己为太子妃又是何意?难道自己便是他的一瓢弱水? 宋灵枢看着孝敏皇后的眼睛竟然不自觉的出了神,这才想起自己这算是御前失礼了,赶紧要跪下请罪,却被孝敏皇后拦下。 孝敏皇后很是满意她的出神,缓缓开口,声音轻柔的好似一个诱人深入的梦: “太子素来孝顺,本宫若让他娶你,他不会不尊,你愿不愿意?” 宋灵枢迟迟没有开口,最后只得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父亲如今尚在世,微臣安能自己便做主婚事,还请娘娘赎罪。” 孝敏皇后闻言大笑,忍不住摇了摇头,她着儿子素来骄傲,难得也碰壁到了如此地步。 不过这小子对宋家小娇娘的执念,她是一直看在眼里的,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夙愿落空,于是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宋丞相点头了,你便愿意了?” 宋灵枢不语,思量了许久方才将哪一日太和宫,元溯陛下拿着两道圣旨的事情讲了出来。 那时裴钰就在后殿,听的一清二楚,自然孝敏皇后也就知道这件事了。 宋灵枢却不知,将这事情讲出后,抬头看了看孝敏皇后的反应。 人尽可夫 孝敏皇后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仍然不减,夸了这么一句: “你父亲有个好女儿。” 宋灵枢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也没有多想,她从那边过来的时候便瞧见里面有人影,又发现了短榻的对侧有人坐过的痕迹,能在皇后娘娘此处有如此待遇的,只有太子殿下了。 她鼓足勇气,这才开口: “娘娘可听说过人尽可夫的典故?话说春秋时,郑大夫祭仲专权跋扈,郑厉公让祭仲女婿雍纠将其除去。雍纠之妻雍姬得知后十分为难,求教于母亲。其母说道「人尽夫也,父一而已」,雍姬便舍夫妇之情而向父亲告密。微臣当时也是如此想法,这天下谁人都可为夫,可父亲只有一个。” 那后殿传来一声清脆的摔打声,孝敏皇后掩饰的笑了笑,“本宫的猫儿又顽皮了。” 宋灵枢并不言语,也只是笑着,很快便向皇后娘娘辞行,孝敏皇后随手从自己发髻上取下一支十二翅的赤金缀玉凤钗别到她头上,不容她推辞: “长者赐不可辞!你且下去吧!” 十二翅的凤钗,皇后娘娘的意思在明白不过了,然而娘娘已经说了这样的话,宋灵枢也不好在驳她的面子,谢过恩便下去了。 裴钰这才从后面走了出来,坐到孝敏皇后身侧,孝敏皇后笑着捶打了他一下: “本宫让你追姑娘,你就是这般追的吗?我瞧着她还不如以前待你亲昵。” 裴钰心中一片苦涩,连浅浅的笑意看上去也十分刺眼: “母后教训的是,倒是孤冒进了。” “无妨无妨!”孝敏皇后看热闹不嫌事大,“都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吾儿在努力努力,很快便能抱的美人归了。” “母后还是少用些诗词,孤何时疑无路了。” 裴钰看着门外若有所思,半响才轻笑出来: “她看见孤了……” “什么?” 孝敏皇后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裴钰已然起身行了个礼: “孤先告退了!” 孝敏皇后不用脑子想便知道他急匆匆追谁而去了,忍不住摇了摇头,养了二十年的白眼狼,到底是被别人牵着走了,她实在是怅然,怅然的很呐! 宋灵枢自皇后处出来,头上戴着那金钗,引得不少宫人频频侧目,她便想伸手将那金钗收入怀中,可终究没有。 这到底是皇后娘娘赏的,她如此做法便是对娘娘大不敬,退一万步来说,她是真真感激娘娘在承恩寺中对自己多加照拂的。 宋灵枢只得快步走着,连那送她出宫的女官都跟不上她的脚步。 “宋大人留步——” 宋灵枢正如逃命似的快步往外走着,一个天籁之音从身后传来,宋灵枢只得停下脚步跪下问安: “公主殿下。” 灵月公主这是刚从太和宫出来,听说那北狄使臣的来意便是求取一位公主,元溯帝子嗣稀薄,不过就灵月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心肝宝贝,灵月公主哪里肯嫁给什么劳什子北狄王,这是探元溯帝口风去了。 幸而在北狄的细作传回消息,北狄内乱,那北狄王的叔叔哈达篡权,两军交战时北狄王神秘消失了,如今那哈达自称为王,北狄的保王派却扔在激战反抗,那哈达便以北狄的名义派了使臣,试图以联姻来向天朝借兵平叛。 元溯帝又非傻子,就算要与北狄交好,也得等北狄内乱平息,或许又趁着他们元气大伤借机宣战,也无不可。 灵月公主这才将心放到了肚子里,出来之后心情大好,看到那头宋灵枢头上的凤钗,忍不住叫住了她打趣一番。 “本宫瞧着你头上这簪子十分不错,可是好事将近了?” 宋灵枢哭笑不得,只得应道: “公主殿下说话了,没有的事情。” “你这话若让本宫那王兄听到,可是要伤透心了。” 灵月正拿二人玩笑着,却瞧见了那头快步追来的嘉靖太子,推搡了宋灵枢一下,巧笑道: “瞧瞧,这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本宫也便不打扰你们了。” 话罢,便翩翩而去。 宋灵枢觉得她这话说的奇怪,回头一瞧,吓得魂都要掉了,赶紧也要脚底抹油,立马开溜。 “宋灵枢!” 裴钰试图叫住她,宋灵枢哪里敢停步,便假装没听到,最后竟然还小跑起来。 裴钰没想到她能跑的这么快,一个轻功翻身便挡住她的去路。 宋灵枢气结,她自问身体倍棒,却奈何人家会武功,早知道步学医术了,多锻炼身体好不好? 然而她还是一脸笑意的迎了过取,“太子殿下怎么突然从天而降?” 裴钰淡漠的看着她,那眼神好似在说: 装,让你装,给你麻袋你继续装! 宋灵枢见他这幅模样,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 “不知殿下有何贵干呐?” 裴钰并不和她多言语,一把将人抱起,便快步往东宫而去。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觉得难为情极了,只好开口哀求他道: “太子哥哥……你放我下来……” 裴钰将袍子张开些,就把她藏在怀里,安抚似的开口,“你不要乱动,自然不会有人看到你的脸。” 这无疑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然而宋灵枢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了,安稳的待在他怀中,大气也不敢呼一口。 裴钰脚步如疾风,中途遇见带着褚文良到凤藻宫请安的宸王,宸王立马跪下行礼,裴钰却直接无视了他。 宸王十分稀奇的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弟弟,丝毫没有察觉到褚文良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走到人迹罕至的幽微处,褚文良突然冲宸王一笑,附到宸王耳边说了些什么,可他说出的话却没有这样温良无害了。 宸王盯着他凝视了一会儿,终究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裴钰将宋灵枢直接抱回寝宫的榻上,将她压在身下,急促的呼吸,眼角都扬起了一抹媚红: “继续跑!你不挺能跑的吗?” 宋灵枢这会儿哪里还敢忤逆他,她明知道孝敏皇后的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心底却仍然控制不住,好似一片贫瘠的土地突然有一颗嫩芽破土而出。 弱水三千 裴钰见宋灵枢乖巧,只瞪着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瞧着他,心下柔软成一片,心下的怒意也平静了不少。 “你是领会了母后的意思的,所以才说人尽可夫那样的话对么?” 宋灵枢有些心虚,正要将头别到一旁,却被他死死掐住下巴,动弹不得。 裴钰看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哑着嗓子说道: “母后没有骗你……” “什么?” 宋灵枢不知他所指何意,怔怔的看着他。 “弱水三千,孤只取你一瓢饮。” 宋灵枢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子都发烫了,不知是惊愕还是含羞了,浑身都不自在。 裴钰却紧紧将她抱住,颇有些无奈道: “人尽可夫也罢了,孤亦在其中,如此你可答应了吗?” 宋灵枢大口喘着气,这才让自己镇定心神,“太子……哥哥的心意我记下了,只是我还未及笄,也……也不习惯你这样的深情,我想我需要一些时日习惯,也好认真思虑。” 裴钰见她松了口,十分欢喜,忍不住在她唇上点了一下,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 宋灵枢立刻又委屈了,一边抽泣一边说道: “你若是想让我认真思量,头一件大事便是要改了这样轻薄的举动,若是传出去,让人怎么说我?” 宋灵枢自己却不自知,她这样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让人有多春心荡漾,裴钰呼吸急促起来,将她的唇含住,直到宋灵枢已经憋红了脸这才放开她。 却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一路往下,却在解开她衣襟的时候停住了手,猩红着双眼问道: “小混账,如果孤现在要了你,你会恨孤吗?” 宋灵枢闻言立刻打了一个寒颤,裴钰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立刻安抚似的捂住了她的眼。 “你不愿意,孤自然不会强迫你,你觉得孤素日待你如何?” 宋灵枢这时候哪敢说他待自己不好,拼命的点头,裴钰十分满意,然后开口,“既然如此,孤便讨回一些利息。” 话罢,不容拒绝的拿着宋灵枢的手往自己身下而去。 立刻便想将手缩回,裴钰却将她的手控制的紧紧的。 裴钰一边亲吻着她一边拿着小姑娘柔若无骨的小手行事,既履行了自己不碰她的诺言,又不用继续隐忍。 宋灵枢并非那什么都不懂的闺中少女,本来她是有些恼的,恼他如此轻薄自己,可后来转念一想却又莫名心疼他。 在她身上的这个男子,是未来的君王啊,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求不得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即使到了眼下,因为自己的不愿意,他仍能委曲求全到这地步。 她宋灵枢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厚待? 裴钰叫人放了水,抱着她去净手。 裴钰看着小姑娘一言不发的乖巧模样,忍不住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两人一起用过晚膳,相对两无言,就是楚飞也弄不清,这宋姑娘和他们家殿下是在做什么。 宋灵枢只盯着眼前的饭食,裴钰却盯着她,真真是应了那句秀色可餐的缘故。 裴钰突然轻笑出声,宋灵枢不解的看着他,只听他开口: “孤觉得和你这样也不错。” 宋灵枢又想到刚才的事情,耳根子又红的发烫,裴钰见她如此,便不好在打趣她了。 裴钰一刻也不想和她分离,又怕逼她逼得太紧,只好让人送她出宫。 宋灵枢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便跟着那宫人离开,午门前自有宋府的马车等着,萧厉自从听说她要进宫便在宫外侯着,等了这许久才等到她。 “姑娘怎么出来的这样晚,可是皇后娘娘留你用膳了?” 宋灵枢没将他当做外人,顺口应道: “到东宫和太子殿下一起用了晚膳,忘记派人和你说一声,让你早些回去,是我的过错。” 萧厉这才看到她头上的凤钗,自以为明白了她与嘉靖太子共用晚膳的用意,眼中又泛出怒意。 还好宋灵枢坐在马车里,并看不到在外面的萧厉的神情,不然恐怕也会被吓一跳。 萧厉不再言语,自从上次刺杀后,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倒是他小看了那太子,竟然辗转快查到他身上,还好他及时发现,才甩掉了包袱。 这世上他萧厉想杀的人只失手过两次,一次是宋府内,他败在了王不留行手上,另一次则是在嘉靖太子身上栽了跟斗。 王不留行暂且不提,这太子他是杀定了。 宋灵枢回到宋府内,管家来报,说是有个外面庄子的小管事得了她的意思办事,现在特来交差。 听说她进宫去了,便一直等着。 宋灵枢自然知道这人是谁,便换了身衣裳,让人将他带了过来。 宋灵枢早就察觉庄子上那甄玉莲的不对劲,私下猜测她是私自配了人,若那人是庄上的人,她大可以回了宋家,底下奴仆男婚女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能让她如此行事,那人定然不是庄上的人,甄玉莲是没入官奴的人,不是给些银两就可赎身的,不过那男子竟也愿意,到是郎有情妾有意。 宋灵枢刻意让管事去将事情查清楚,是有意考察他,她在府上没有自己的亲信在外奔走,到底是不放心。 那管事能力自是不必说,已经将甄玉莲和那男子还有二人的私生女一起拿下,隐秘的带到宋府,听凭宋灵枢处置。 原来那甄玉莲病入膏肓,到了庄子上遇见一个乡野大夫,许是天不绝她,竟让这大夫将她给治好了。 甄玉莲身子一向弱,那大夫又再心善不过,这一来二去,两人渐生情愫。 二人相伴多年,本约好一起出逃,可这拐骗官奴出逃,乃是死罪,甄玉莲又没有户籍引子,简直是难上加难。 甄玉莲哪里肯连累那大夫,说什么也不肯和他一起走,那大夫也重情,两人便约好一起自尽。 可奈何甄玉莲有了身孕,这稚子到底无辜。 索性宋府不常来人到庄上,那大夫自是不好长久留在庄上,便进山搭了一间栖身的木屋。 千错万错,皆她二人的过错 甄玉莲自此便隔三差五上山和那大夫相会,身上的衣裙也穿的宽大起来,直至临盆前进山消失了两天,之后回到庄子里谎称在山中迷路。 又过了一两年,那大夫带着两人的女儿下了山,大夫只说自己在外游历成了婚,爱妻在难产中死去,如今无家可归,只求管事看在幼女的份上收留他们父女。 管事心慈,再加上庄上谁有个头疼脑热还要跑十几里地外去请大夫,实在麻烦,便也留下他们了。 宋灵枢十分欣赏的看着这管事,这么短的时日他便把一切都弄了个水落石出,连细节也盘问的清清楚楚。 宋灵枢心里已经有了个决断,拿起茶水抿了一小口,让人琢磨不透,沉寂了约摸半刻钟。 那管事站在他面前觉得十分有压力,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豆大的汗珠一滴滴落下。 宋灵枢察觉到时机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开口: “那就将人带进来吧。” 管事正要转身,那宋府的下人已经将人押了进来,管事这才想起这并不是在庄上,人也已经移交给了主家。 宋灵枢神色不阴不阳的看着那被麻绳捆绑住的一对男女,已经躲在他们身后十分胆怯的小姑娘。 宋灵枢一个眼神,那管事立刻明白了,将小姑娘拽到她面前。 宋灵枢见那小姑娘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便将她抱在怀里,拿了糕点逗着她吃。 这看的甄玉莲是胆战心惊,她终是受不了这样如凌迟般的折磨,哭着哀求道: “千错万错,皆我的过错!求小姐发发慈悲,小女无辜啊!” 宋灵枢抬眼看了她一样,小姑娘也不像刚才那般畏惧宋灵枢,甚至有些不解,娘亲为什么哭啦? 宋灵枢并不理会她,将小姑娘搂在怀中,反向那大夫问道: “你姓氏名谁?是哪里的人?” 那大夫皱着眉头,倒是有几分胆识,思量着回道: “小人姓范,单名一个吉字,原是城中没落人家出身,就是说出来,小姐也未必晓得。” 宋灵枢别有深意看了他一眼,将小姑娘递到了香薷手上,摆了摆手将沈晔椋唤了出来,沈晔椋将一纸文书递到她手上,宋灵枢将那文书展开,漫不经心念道: “范继,父范易乃六品御医,十九年前,因接连谋害三位皇子下狱,那时你年岁尚小吧,范家是怎么让你逃出来的?” 那范继面不改色,他如今是顶了别人的名字和身份活着的,只要他咬死不认,就算宋灵枢查到蛛丝马迹,也死无对证。 可甄玉莲的神色已经出卖了他,哪怕只是一瞬间,宋灵枢仍然捕捉到,看在眼里,她微微一笑后,脸色立刻阴沉,大怒的训斥道: “罪奴甄玉莲!你胆敢和朝廷钦犯私配终生珠胎暗结生下孽女!” “大小姐!稚女无辜!”甄玉莲哭的眼泪唰唰直落,哀求道,“我夫妇二人甘愿一死谢罪!只求小姐留小女一命啊!” 那范继看着她的模样,终是深深叹了口气,将头埋了下去,“都是我强迫的她,与她和孩子无关,恳请小姐将我交给官府了事!” 宋灵枢并不接她的话,而是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是如何算到她何时生产的?” 范继一怔,怎么也没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宋灵枢问的竟是这个,但还是回道: “这本不难,我一直用着草药稳着她的胎像,待到孩子足月之后,在行催产针,如此便可。” 宋灵枢琢磨了一下,心想这范继倒是得了范易的真传,她先是这么夸了一句。 “我看过你父亲留下的医方编纂,很不错。” 然后又缓缓问道,“你可愿入太医署当值?” 范继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只以为宋灵枢在戏耍他,却不敢在这样的境地中轻易得罪她,只得开口: “罪人自然想继承父亲衣钵,只是……” 宋灵枢却轻轻一笑,站起身来,将另一份文书递到他手中。 范继疑惑着接过,不敢置信的看着宋灵枢,“这!这可是真的!为何官家从未出……” “从未出告示对吗?”宋灵枢不耐烦的接过他的话,“范家已经含冤灭门,陛下以为沉冤昭雪也不用,反而落了天下人的口实,故而这文卷一直封在宫中。” 绕是范继七尺男儿也没忍住,大哭出来,向门外磕了一个响头,“父亲!范家终于沉冤昭雪!” 宋灵枢只觉得心下悲凉,向下人们吩咐着,“还不快给范公子松绑!” 宋灵枢将这夫妇二人扶了起来,不轻不重的说了些话安抚了范继,又看向甄玉莲为难道: “这玉莲乃是官奴,朝廷有律法,赏下的官奴皆为死契,若无朝廷赦令,我也是不敢私自放了她,不如这样——” 宋灵枢十分贴心道,仿佛刚才将这对苦命鸳鸯吓得魂飞魄散的并不是她。 “我宋氏宗亲有不少子弟,男子自在外面上私塾,可这女子们身份不便,自不好出去抛头露面,我便让玉莲进府为女先生,便教养这些女孩子们一些诗书,虽不必向那些男子精通,但也要懂得道理才是。” “如今范公子也是孤身一人,并无去处,我倒是可以辟出一处院落来,让你一家子团聚,只是如此范公子在外人眼中便是我宋府幕僚,倒是委屈公子了。” 范继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甄玉莲,又看了看自家女儿,终是点了点头: “愿为小姐肝脑涂地!” 宋灵枢便让这一家子先下去歇着了,又跟下人吩咐道,“范公子若要添置什么东西,直接从库房领,不必另行报给我听。” “小姐若无旁的事,小人也告退了。” 那管事刻意说道,将宋灵枢的目光吸引过去。 宋灵枢哪里是真的忘记了他,不过是刻意晾着他,见他终是耐不住性子了,这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孙立山。” “你很是机灵。”宋灵枢先是这么夸赞了一句,然后又说道,“可愿入宋府替我打理杂事?” 孙立山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再三谢恩,方才罢休。 世间的险恶 孙立山犹豫着,想着是否要将阿布的事情向宋灵枢禀告,毕竟人是她亲自救下的,可若是不说,那阿布实在让庄上有些头疼,故而还是开了口。 “小的还有一事要禀告小姐,小姐可还记得您救下的阿布,他……” “他如何?” 宋灵枢见他似有些为难,直接说道: “你且开口就是,不必忌讳。” “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那阿布整日进山打些野物说是要给小姐,他力大无比,让他干农活,反而损坏农具庄稼,每顿必要牛羊肉食,小姐当家自然知道长安米贵,虽说咱们宋家下头的庄子还算富裕,可也是养不起他了。” “竟有这样的事?”宋灵枢沉吟片刻,“那便将他送进府里吧,我那日粗略瞧了瞧他,似有毒扰心神之像,我便替他治一治,若是治好了他,也是功德一件。” “小姐真真是贤德!”孙立山又是好一阵阿谀奉承,这才退下去。 宋灵枢虽不大喜欢听奉承的话,可孙立山极会说话,也不由的心情舒畅些。 宋灵枢又叫来了王嬷嬷,让她去外院联络宗亲,谁家有适龄的女孩都可送过来和宋墨兰一起由女先生教学。 宋墨兰听说以后要上学堂,也是兴奋的不得了,她也想成为大姐姐这样谈吐不凡的大家闺秀。 第二日孙立山便将阿布送了来,阿布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一看到宋灵枢笑的一双深邃的大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隙,活像个孩子。 宋灵枢定晴一看,原来他抱着的是只灰色的山兔,软软糯糯的,阿布将兔子递给宋灵枢,“给你……她们都喜欢的……” 孙立山吓得不轻,赶紧训斥道: “阿布!不得对大小姐无礼!” “无妨。”宋灵枢将那小兔子捧在手里,那兔子也不怕她,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宋灵枢很喜欢这个礼物,笑着问阿布,“你是说庄上的姑娘都喜欢这样的小兔子,所以才捕来给我是吗?” “嗯嗯!”阿布见宋灵枢听懂了他的话,拼命的点着头。 宋灵枢将人让药箱拿了过来,带着阿布进了屋里,让他坐下,将手伸出来。 阿布虽不懂她在做什么,可仍是乖乖的配合他。 宋灵枢给他诊了诊脉,又看了看他的舌像,拿出银针来温柔的哄道: “阿布生病了,我现在要给阿布治病,可能会有点疼,阿布能坚持吗?” 阿布不明白什么叫生病,可他知道疼是什么样子的,之前被村民拿棒子往身上打就很疼,然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宋灵枢拿起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便刺破他的中指,宋灵枢拿了一个小碟子接着他流出的血,那血十分暗沉,红的发黑。 宋灵枢将血给他止住,心下对他这“病”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萧厉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看着宋灵枢的温柔模样,心中十分不悦。 听说那名叫阿布的贱奴是蠢女人在乡野之处救下的,萧厉看他的脸庞眸色和毛发,已经可以判断,这人身上有胡族血统,见他举止投足皆有功夫在身,立马便将他当做别有用心的奸诈小人。 萧厉毫不犹疑,立刻拔剑刺了过去,宋灵枢被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性的躲到一旁大叫着。 “萧离!住手!阿布,快躲开!” 就在宋灵枢以为阿布必然会被萧厉刺伤的时候,谁知阿布竟然灵巧躲过,他似乎很生气,冲萧厉大吼着: “你打我!我打你!” 萧厉没想到这人的功夫竟然能躲过他的一击,甚至还能和他过上几招,不过这人明显心智不全,也便推翻自己刚才所有的猜测,竟然逗着他到院子中,玩了起来。 阿布见自己一直打不到他,也有些生气了,最后干脆不打了,坐到地上气哼哼的说道: “打……打不到!不打!” 这意思是打不到他,不打了。 宋灵枢见萧厉已经没有了敌意,这才放心了不少,跑过来问道: “小离离,你这是做什么?” “哼!”萧厉可是记得某个女人刚才气急败坏连名带姓的叫他,明明素日都是叫他小离离的,于是冷哼了一声,方才回答她的话: “我看这小子有功夫在身,试他一试罢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 宋灵枢不知他怎么又别扭了,赶紧冲沈晔椋使了个眼风,沈晔椋立刻冲房梁上跳了下来。 “这是自然!他哪里比得上离哥的功夫!” 萧厉十分受用这句话,然后沈晔椋下句话却让他立马开溜了。 “今日天气不错,不如离哥与我联手,去揍那老秃驴一趟?让他感受感受世间的险恶?” 那老和尚有没有感受到世间的险恶,萧厉不知道,但他已经感受到了世间的险恶。 那老和尚自小练功,内力深厚不说,武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却偏偏没有一点出家人慈悲为怀的心态。 上次沈晔椋上门挑衅,光是见到他已经交了三次银子。 无论是请教他佛法还是打架的人皆要收取银子,若问为何? 人家说了:我佛不渡穷逼。 交了银子上门挨打,萧厉觉得自己还没有这样的癖好,赶紧走开表示自己并不想跟着沈晔椋一起去挨打。 沈晔椋却不死心的挽留道: “离哥!你在考虑考虑!我出银子!” 萧厉头也不回的吼了他一声: “那我也不去!” 宋灵枢和香薷见他二人如此,已经捧着小腹笑开了怀。 整个葳蕤轩,传来一片欢声笑语,好不轻快。 于此同时,谢六娘的日子便没有这么好过了。 自从上次她在薛府发疯要伤宋灵枢之后,便被谢大人关在府里,连一向溺爱她的母亲这次也没有站在她这边。 谢六娘坏了名声,一时想找个好人家也难,愿意娶她的,全是那试图攀附的小人,绝非良配。 这挑来挑去,竟然只有靖安侯柳彦温最合适。 因着老靖安侯犯下的事情,靖安侯府也是名门贵女们虽不齿的,再加上府上如今不清不白住着一个在就坏了名声的柳梦如和偷跑出来的宋明怜,更是无人愿意下嫁做这风光的侯夫人。 此去经年 还好老夫人尚在,便舔着脸上谢府开了这口,那谢大人见靖安侯虽然平庸,但待人温和,便允了这亲事。 这下谢六娘可不依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能使的法子都使了个遍,刚开始谢夫人还会心疼的抱着她和她一起哭,到后来也没了好性子,直接冲着她大叫: “你若是不嫁,便出家当姑子去!谁也逼得不你了!” 谢六娘不过是被娇宠惯坏了,哪里真的舍得割了头发当姑子去,渐渐的也就不闹了,只是每次见到那靖安侯总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另一边那柳彦温的亲妹子也赶紧挑了个外地的闲散富贵人家嫁了出去,她和母亲与爹爹和兄长不一样,她可不愿被宋明怜母女连累,她们就是祸害! 匆匆下嫁虽是被自小识得的贵女们嘲笑,但她那未婚夫婿十分能干,对她又温柔体贴,她也别无所求了。 只求出嫁后,侯府这些腌臜事不要在连累她便是。 那柳彦温的亲娘几乎是将所有体己都给女儿添了嫁妆,她一直都是恨不得能杀了柳梦如泄愤的,但是碍于自家夫君临死前的嘱咐,一直忍让。 宋灵枢听说那侯府小姐出嫁,场面却十分冷淡,连个相送的人也没有,想起了自己嫁给褚文良时,也是这样人人避之不及,于是便带了贺礼去送了送她。 那侯府小姐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能前来相送,心下十分领她的情,掀开轿帘附在她耳边揭了不少柳梦如和宋明怜的短。 宋灵枢却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只祝她夫妻和美。 柳隐白自然知晓她这是在劝自己放下往事,心下十分承她的情,点了点头,“宋小姐,此去经年,若还记着我,莫忘了给我快马一封书信……” 宋灵枢含笑送别她,这才回了府。 这几日天象十分奇异,秋后竟然下起倾盆大雨,一连数日,秋猎的日子也一推再推。 听说陛下已经将司天台的司天监召去骂了好几次,那司天监也只能说天有异象,必为不详之召。 宋灵枢倒是过得欢快,没几日便是她的生辰,再加上府里女子学堂的事情也打点好了,更是喜上加喜。 不过她到底是小辈,父亲又不在京中,不好大肆操办。 让宋灵枢十分欣慰的便是宋怀清虽不在寄家书回来,可偶尔报给宫中在外行事的官文,皆为大捷,陛下龙颜大悦,已经赏了不少东西下来。 裴钰怕她思念父亲,每次宋怀清传回的捷报,都会先送给她过目,宋灵枢自然认得那是宋怀清亲自写的,一边为父亲高兴,一边惊喜于裴钰的贴心。 宋灵枢生辰这日,虽然并没有大肆操办,但消息仍是走漏了,从鸡鸣到晚上,宋府门前来往的车辆都没有停绝过。 宫中的元溯帝和皇后娘娘的赏赐自不必说,就连贤贵妃和灵月公主也也送了东西来。 定远侯府送来的则是一些萧从安吩咐人,到处搜集来的古籍医术。 宋灵枢看着这些东西,心中莫名堵的慌,很快东宫的东西也送了过来,还让人传讯告诉宋灵枢,晚些时候他会过来。 不知为何,宋灵枢心中更加堵的慌了,连看了没看都纳入府库。 然而宋灵枢却不知晓,这些东西都是裴钰亲自挑选出来的,再三反复斟酌,才送出了宫。 宋灵枢只捡了些不能推脱的礼物收下,见了些要紧的人,就连手帕交们也是在后院等了她许久,才将她等来。 宋灵枢姗姗来迟,不得不向柳青玉等人告罪,薛若的腿脚不便,却也坚持着来了,一见她便打趣道: “我们宋大人今非昔比了!让咱们姐妹好等!” “好姐姐!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宋灵枢笑着搂住薛若,半认真半开玩笑说道,“你也知道我父亲不在长安城中,又没个长辈替我操劳,哪里像你,乐的清闲!” “去你的!”薛若笑着推开她,和众人说道,“瞧瞧这狡猾的小妮子!让咱们姐妹好等不说,还反倒笑话起我来了?” 众人也只是玩笑,倒是孙妙玉抓住了重点,“不过话说出来,宋丞相如今的地位,只怕很快你就要添个娘亲了吧?” 这里都是素日玩闹的姐妹,宋灵枢也没什么可瞒着她们的,点了点头,“这倒是要父亲自己操心了,只要别在纳进一个柳氏那样的,我就阿弥陀佛了!” 孙妙玉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这些年,也是苦了你了。” “说不上。”宋灵枢不甚在意的笑了笑,“父亲也不是当年被柳氏哄骗的毛头小子了,什么样是贤德的,什么样是狐媚的,他自有数,做女儿的便不操这个心了!” “也是!”柳青玉捂着嘴笑道,“哪里有女儿上赶着给自己找后娘的?” “哎!”宋灵枢扶着额角,“我倒真心希望父亲动作快些!我也好卸下这管家的担子!” 宋灵枢本没有准备大肆操办,自然也没准备多少饭食,只能从金玉满堂订了饭食送过来。 那金生素来讨好霍娇娇,便将消息告诉了她,霍娇娇的性子哪里能不凑这个热闹,挑了不少贵重的东西上门来。 “宋姐姐!你真是让我好生伤心!”霍娇娇故作伤心状,“这样的大事也不肯告诉我!” “哪里是我刻意不告诉你?”宋灵枢笑着走过去将她挽住,一边将她迎进来一边解释道,“我今日本就是没打算大肆操办的,我哪里知道这些猴精似的人从何处听来的消息,非要上门来吃我一顿?” “瞧瞧!”薛若大笑道,“得亏咱们还不是空着手来的,若是真上门吃白食,她还不得将咱们赶出去?” 宋灵枢将霍娇娇拉进来,众人有玩笑了好一阵,这才开始摆膳,酒过三巡后,霍娇娇开口。 “我已经将畅音阁包下来给宋姐姐过生辰,等会还请诸位姐姐赏脸,玩闹看戏掷骰子都是极好的,晚膳依旧在金玉满堂包场,也算是我送给宋姐姐的贺礼之一吧!” 少女怀春 柳青玉最爱听戏,第一个举双手赞同,宋灵枢想起刚才东宫传讯的人说的话,正想要推辞,又看大家都兴致勃勃,也不好说些扫兴的话。 若是那人来了…… 罢了,那便就让他等着罢。 众人用过午膳,便一起驾车往畅音阁而去。 霍娇娇在宋灵枢刻意营造下,在众女之间十分如鱼得水,大家便一起玩闹说笑。 宋灵枢总有些心神不宁,在金玉满堂用过晚膳后,便匆匆驾车回家了,还好霍娇娇心大,并没察觉到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宋灵枢回到府上,并没有见到东宫的车马,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了,等回了葳蕤轩,宋墨兰和宋邹容已经等了她许久。 两人分别将自己给宋灵枢准备的贺礼呈了上来,小邹容送的是一副自己写的书法,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宋墨兰则自己绣了一个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荷包。 宋灵枢十分欣喜的将东西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突然想起那日七夕,太子哥哥在仁善堂钱比试时写的那句话: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这两句词俨然成为一对儿,宋灵枢想着便将话念了出来,如此一来,受惊吓的便是宋邹容了。 这两句话出自宋邹容生活的那个世界里一本极好的书里,乃金玉良缘凭证,然而宋邹容却不确定宋灵枢是否真的敲破他的身份了,在这个年代,会不会把他当做妖怪烧死? 宋邹容故作天真的试探着宋灵枢,宋灵枢见他十分有兴趣,便将七夕那日的事情讲给他听了。 当然,略过了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宋邹容这才放心了不少,但又对这位太子殿下好奇了起来,难道这位也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还是仅仅是巧合而已。 宋邹容走后,宋墨兰也回了自己房里,只留宋灵枢一人在庭前闲看秋月,她来了兴致,让人温了一壶小酒,坐在院子中赏月吹风。 上一次这么悠闲是什么时候,宋灵枢已经不记得了,她仍觉得现在的日子十分不真实,生怕其实她早已经死在了淮南王府里,现在的一切不过是死后的她编出来哄骗自己的罢了。 宋灵枢又想起了裴钰,上一世这位太子殿下和自己并无多少交集,可如今他却说,倾慕自己已久? 宋灵枢自然知道,以嘉靖太子的性子,若是一直倾慕与她,哪里能让她嫁给别人? 宋灵枢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又想起了他诓自己说今日会来瞧她,真是男子的嘴,骗人的鬼! 想到这儿,宋灵枢便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十分气恼,她恼的却是自己,明明不愿意见他的,他真的不来,自己又莫名其妙的生气。 沈晔椋和萧厉亦在屋顶上躲着赏月,萧厉突然见她似是气结的样子,十分不解,向沈晔椋问道: “姑娘是怎么了?” 沈晔椋瞥了那头下边的宋灵枢一眼,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还能怎么了?少女怀春呗!” 萧厉更加不解的看着沈晔椋,然而萧厉怎么会知道,东宫的人传话的时候沈晔椋听了个一清二楚,正要开口和他掰扯,却瞧见那头熟悉的翻墙而入的两道身影。 沈晔椋赶紧咳嗽了两声,将声音掩了过去,突然拉着萧厉就跳了下去。 “怎么了?”萧厉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沈晔椋却不知要如何和他解释,只得说,“看月亮有什么有意思的,咱们去找阿布!” 萧厉也搞不懂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只是见宋灵枢喜欢,也勉强跟着看看罢了,比起月亮,他自然对身手不错的阿布更有兴趣。 在说那阿布,自从那日进了宋府后,宋灵枢便将他留了下来,给他开了些药,时不时去给他扎针放血。 阿布如今虽神智依旧如同稚子,但乖巧听话多了,也能控制自己的力气。 宋灵枢给他扎针时还有了别的收获i哦,十分惊奇的发现他身上有奇异的纹身,本想靠着这纹身找到他的来历,可就连沈晔椋和萧厉见多识广也没有见过,只好作罢。 再说裴钰今日一直公务缠身,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波议政的老头子们,连晚膳也没有用,直接出宫往宋府而来。 裴钰记着小姑娘的话,他若是这么晚摆驾到宋府,只怕别人在背后指不定怎么说,虽然他从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但是看样子小姑娘在意的紧,他便只得又做一次梁上君子了。 裴钰自然看见了这头房梁上的沈晔椋和萧厉,但听着沈晔椋支开了萧厉,心里拿着小本本记下了。 这沈家的小子倒是不错,裴钰领了他这个情了。 宋灵枢坐在院子中,正好就瞧见这两个不速之客从天而降。 宋灵枢瞧见他,立马便欢喜的想要将他迎过来,却立刻觉得不妥,故作生气的别过头去,不肯看他。 今日楚飞怎么也不肯在跟着裴钰出宫看他二人恩恩爱爱,便只有卫影陪在裴钰身边。 卫影捕捉到宋灵枢那刹那欣喜的表情,却又别扭的转过头,便明白宋灵枢这又是在使性子了,裴钰向他做了个手势,卫影便起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 “都是孤不好。”裴钰坐在她面前,想要拉起小姑娘的手,解释道,“今日户部那几个糟老头子一直缠着孤,孤实在走不开……” 宋灵枢听见他称呼户部的大人们糟老头子,便再也绷不住了,笑了出来: “都是朝廷的大员,你忘了自己可是东宫太子?怎么可以这么说人家?” 裴钰见她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便将她一把抱在自己的怀中,“孤给你挑的东西可还喜欢?” 宋灵枢哪敢告诉她,自己看都没看就入了库房,正心虚着。 裴钰却以为是她不满意,便从怀中掏出一支金簪,递给她把玩,“瞧瞧,可还喜欢?” 宋灵枢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拿着桌上的烛火仔仔细细的把玩着,很快便发现那簪身上刻着八个大字: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孤将你娶回东宫吧 宋灵枢看着这八个大字,便想起了宋邹容送给自己的和这个一对儿的话,便笑着说道: “改明儿我在去打个金锁,做成璎珞,也写八个字。” “嗯?”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裴钰喃喃自语念了好几声,“倒真是一对儿!” 宋灵枢便将这话的来历讲给他听很是得意的炫耀自己的弟妹。 裴钰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模样,颇有些何当共剪西窗烛的意味。 很快宋灵枢便察觉他的目光,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嗔道: “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裴钰并不接她的话,而用行动说明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一把将她拉扯到自己怀中,擒住她的唇,反复品尝小姑娘唇中的甜美,待到心满意足后才肯将她放开,委屈的看着她,“孤想你了。” 宋灵枢见他这般的委屈,鬼使神差的摸了摸他的头,裴钰没想到小姑娘这么好骗,受用的蹭了蹭。 宋灵枢立刻要将自己的手缩回,裴钰却已然抓住了她的手。 “宋灵枢,孤想立刻将你娶回东宫。” 宋灵枢脸又红的发烫,不知道要怎么接他的话,挣扎着就要站起身来,试图将话题转移。 “太子哥哥,这院里风好大啊!我们进屋去吧!” “嗯?”裴钰哪里会不知道她的想法,却故意想戏弄她,“你这是邀请孤与你共度良宵吗?” 宋灵枢瞪着眼睛看着他,她哪里是这个意思了,便也不在理会他了,落荒而逃似的跑进屋子。 裴钰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心想小姑娘这般容易脸红,日后他们的大婚之日,她可怎么受得住。 宋灵枢跑进屋子里,便要转身将门关住,宋灵枢哪里关得住他,裴钰只伸进来一只手,宋灵枢便慌得不行,不敢再继续,生怕伤着他。 如此一来,宋灵枢自然处在下风,宋灵枢跑到那案头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医术假装认真翻着,裴钰笑着摇了摇头,也从她的小书架上随手抽下一本灵枢卷,坐在她另一侧也认真的看着。 宋灵枢时不时的偷瞄他一眼,裴钰反倒十分享受,宋灵枢终是熬不住了问他: “太子哥哥怎么也爱看医术了?” 裴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下医治病,中医治人,上医治国。”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宋灵枢不满的翘起了自己的小下巴,“当年若不是何家先祖将太祖皇帝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纵使太祖有治国之才,没了性命,又能如何?可见良医非下品。” 裴钰见她条条是道的说教,忍不住觉着好笑,便放下了书,附到她耳边注了一句: “孤喜欢灵枢。” 宋灵枢立刻红了脸,败下阵来,慌张而逃: “我……太子哥哥未用晚膳……定然饿了!我、我去拿些点心。” 裴钰看着小姑娘的慌张的可爱模样,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小姑娘迟迟不回来,他百无聊赖之下,便在房间内四处打量。 裴钰在宋灵枢书案上发现了一张用其他杂物遮掩住的宣纸,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便将它抽了出来。 只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自己的名字。 这正是宋灵枢被他吓坏的那几日,躲在府中心情烦闷,本想写写书法修身养性,谁知写着写着就成了他的名字。 裴钰心中一阵狂喜,正要将东西原封不动的放回去,却突然察觉那下面还有东西。 宋灵枢想着那件事情的时候,同样让她烦恼的,还有和萧从安的婚约。 其实至今她亦是没有想明白的,那时她只觉得裴钰对她的喜欢,让她太过恐惧,想着萧从安,便写下了从君而安四个大字。 裴钰先是一怔,然后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萧从安,从君而安。 便是她想追随一生的人? 小姑娘如今的变化,他不是没看在眼里,他想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小姑娘会是她的。 可是,他要的不止这些。 他不止要她的人,还要她的心,一直都只属于他。 裴钰强忍住心中的酸楚和嫉妒,走到小姑娘床榻前便倒了下去,他闭着眼假寐,心里却乱成了一团乱麻。 宋灵枢面对褚文良的示好,能装傻装到褚文良吐血,不知为何,面对裴钰的时候,便如此显得局促,每每都败下阵来。 宋灵枢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十分有底气的想,嘉靖太子又如何,还不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稳住不要慌。 宋灵枢端着一碟点心推门而入的时候,便见裴钰在自己榻上安睡着,四目紧闭。 她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将点心放在一旁,软糯糯的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太子哥哥……” 裴钰早在她推门而入的时候便知道,但并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宋灵枢却以为他是公务繁重太过劳累,以至于躺下便睡着了。 宋灵枢见他睡的“香甜”,鬼使神差的一直盯着他的脸庞瞧。 这造物主还真是不公平,几近完美的一张脸竟然长在了这样权势滔天文韬武略的未来君王身上,让她这样自小被先生骂干啥啥不行的人怎么活? 宋灵枢看着看着,便生出一些旖旎的心思来,她瞧着他的唇似乎要比那三月的樱桃还要嫩上几分,若是咬上一口,不知会不会甜掉牙? 每次被裴钰吻,都是在十分慌张的情形下,宋灵枢太过紧张,以至于都没有好好感受一下,到底是何滋味。 就在她缓缓将头低下,离裴钰的脸还有三寸的时候,她突然停下动作。 宋灵枢红了脸,自己可是女儿之身,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况且两人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算是裴钰那般对她,已经是不对了,她作为女子哪还能送上门…… 然而裴钰在小姑娘靠近的时候,就已然感受到了,他很快便明白小姑娘是想做什么。 裴钰自小听人夸赞听对了,对自己的皮囊自然有些认识。 谁说只有男子才会被美色所惑? 然而就在宋灵枢的唇迟迟没有落下来,反而离他更远些后,他立刻又明白了,小姑娘这是悬崖勒马,及时醒悟了。 他哪里能让她及时抽身?陡然便睁开了眼。 从君而安 宋灵枢见他突然睁开眼,吓了一跳,正要起身离开。 裴钰却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伸出手按下小姑娘的脸,宋灵枢的唇不偏不倚正好贴到她的唇上。 宋灵枢的脸立刻就红了,裴钰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眼神迷离的看着她,“想吃孤了?孤喂你……” 话罢便再次压上了宋灵枢的唇,他带有些戏谑性的,一点一点引诱小姑娘主动起来。 宋灵枢只觉得头昏眼花,稍微镇定心神后,只感觉自己像是在吃一颗软糯香甜的蜜饯,慢慢的也就来了兴致,手也不自觉的拥住了他。 裴钰自然能察觉到她的变化,在小姑娘正沉沦的时候,及时抽身,刻意不温不燥的挑逗她: “怎么样?可还喜欢?” 宋灵枢哪里好意思告诉他,别扭的不想看他的眼,“不……不喜欢……” 小姑娘惯会口是心非。 裴钰这次可没打算依着她,立刻便翻身,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支手举着头慵懒的看着她: “既然你不喜欢,那孤便不为难你了。” 宋灵枢正得了兴致,突然见他如此冷落自己,就像一盆冷水直接向她泼过来,将她整个人浇透。 宋灵枢冷冷一笑,翻身不在看他,“夜已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太子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吧!” 裴钰本就因为那纸上的“从君而安”恼着,他这般期望宋灵枢主动,也不过是实在不确定她的心意,想要一点安全感罢了。 然而裴钰却不明白,宋灵枢容忍他对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已然是接受他了。 裴钰听着她这样生疏的话,立刻就站起身来,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响才缓过这口气来,也话中有话的古怪嘲讽道: “孤不用你下逐客令,说到底孤也不是你的萧大哥,不是你想要从君而安的人,你大可不必做出这样子,大不了孤以后不在来烦扰你就是了!” 宋灵枢先是一怔,然后便明白他是看到了什么,又好笑又好气的看着他,脾气也一下上来了: “太子殿下若是厌烦了,以后不与我来往便是,何必说这些话,倒显得是我没道理了。” “难不曾你心里有别的男子竟是孤的错了?” 裴钰脱口而出,立马便后悔了。 宋灵枢被他气的不行,也红了眼,“是!我心里有旁的人!那殿下何必委屈自己,舍了我便是了!” “好!”裴钰被宋灵枢这话彻底激怒,头也不回的走了,“你别后悔!” 宋灵枢见他真的摔门而走,再也忍不住,趴在榻上大哭起来。 裴钰踏出门的那一刻便后悔了,他真的能舍了她吗? 答案显而易见,他断然是做不到的。 那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又走出两步后,他便听见了小姑娘的哭声,立马便去而复返。 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坑,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难受。 既然小姑娘哭了,那不就是已经说明,她心中是有他的吗? 宋灵枢听到了那人又推门而入的声音,很快裴钰便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的将她拥入怀中: “都是孤不好,孤不该说那样的话伤了你的心。” 宋灵枢却不肯这么轻易的绕过他,他这算什么意思,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吗? 挣扎着要将他推开,不肯在他怀中乖乖待着。 裴钰哪里敢在这时候放开她,小姑娘却闹腾的厉害,他干脆就势将她压在身下。 “都是孤不好,你打孤两下出出气?” 宋灵枢哪里真的能动手打他,可若就这样算了,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便掀起他的袖子,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裴钰看着宋灵枢这边的可爱模样,丝毫没有觉着有什么痛楚,反而纵着她,将自己的袍子拉开,露出白皙的脖颈一个翻身让宋灵枢整个人骑到自己身上。 一脸虚弱无力的的看着小姑娘,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孤任凭你处置。” 宋灵枢哪里见过他这样的模样,这还是那个全长安待嫁女子心中如高岭之花不可沾染的太子殿下吗? 若是让那些曾经放话,嘉靖太子一日不娶,她们便不嫁的女子看见裴钰这样子,不知道她们是否会像戏本子里那从此不早朝的昏君一般? 宋灵枢咽了咽口水,挣扎着就要起身,裴钰却将她抱住,宋灵枢的力气哪里抵得过他?只能乖乖趴在他的胸膛。 宋灵枢今日本就有些疲累了,这样趴着,她觉得分外舒服,竟沉沉的就睡过过去。 裴钰见她睡沉,这才悄悄起身,到外寻了水,仔仔细细给小姑娘擦了脸和身子,又将她挽着的发髻散开。 裴钰做完这些,也没有打算离开,反而就着那水,胡乱净了身子,便也散开了发,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裴钰心中的死结仍然没有打开,他将宋灵枢紧紧搂在怀中,好似这样便可以证明什么似的。 “宋灵枢,孤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 “嗯?”宋灵枢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见有人再叫她的名字。 “孤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 宋灵枢困的厉害,“你好厉害的,你可以保护我一辈子……” “原来你是觉得孤有几分利用的价值吗?” “才不是……”宋灵枢听他的声音有几分酸楚,和平日大不相同,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太子哥哥待我这样好……我要待他好……” 宋灵枢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皱起了眉头,“可是他说他喜欢我……我不想嫁给他……” 裴钰先是大喜,可听见她后头说的这话,心中又如万箭穿心,颤抖着声音,抱着她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为什么呢?” 宋灵枢想起了前世的惨状,竟然哭泣了几声,然而并没有眼泪滴下,不过是光打雷不下雨。 “宫里的人都会吃人,我会死的……” “孤会保护你的!” “不!”宋灵枢好像又回到了那一日,她伸手想抓住爹爹的衣袖,却终究还是没了一丝气力。 “爹爹!女儿尽孝了!” 裴钰闻言心中立刻绷紧,小姑娘刚才说了什么?!! 何当自苦,使我心悲 裴钰清楚的记得,在自己那个无比漫长又真实的梦里。 小姑娘死后,他万念俱灰的问宋怀清,小姑娘遗留之际说了什么。 宋怀清哭着笑来着,他说,小姑娘最后一句话是: 爹爹,女儿尽孝了。 从前那些让他想不通的地方,他立刻便想通了,为什么小姑娘那样厌恶褚文良,为什么她会想嫁给萧从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裴钰突然想起了小姑娘死后,他信了鬼神之说,信了白骨生肉枯木逢春。 他三步一跪五步一叩首的亲上峨眉山求那满天神佛,最后求得那得道高僧眼神悲戚的看着他: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施主何必苦苦追求这已失去的东西?” 裴钰却闻言大笑,他也不知道为何,他无数次醉酒,想要忘记小姑娘,可是他做不到。 他的声音久久在山中回荡,闻者莫不心伤: “何当自苦,使我心悲。” 裴钰将宋灵枢皱紧的眉头给她舒展开来,又轻轻的拍打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宋灵枢这才觉得好受了不少,其实自从她重生而来,经常梦魇,数次午夜惊醒后抱着被子大哭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过了,她在裴钰怀中找了个十分舒服的姿势,软软糯糯的抱住了他的脖子,便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裴钰见她呼吸逐渐平稳,没有在梦魇的意思,这才安心不少,很快也跟着宋灵枢一同会周公去了。 然而,裴钰却忘了葳蕤轩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个卫影。 卫影便就这样被自家太子抛在脑后,在寒风中孤独寂寞的站了一夜,和软香娇玉在怀的裴钰相比,显得分外孤独无助外加可怜。 第二日宋灵枢睁开眼的时候,裴钰早就醒了,正浅笑着看着她。 宋灵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见他披头散发只穿了一身亵衣,很紧张的从他怀中钻了出来。 宋灵枢看着自己的外衣虽被人褪下,可一身里衣完好无损,身上又没有前世那边撕心裂肺的痛楚,这才放心了不少。 裴钰将她的小心思看在眼里,却并不恼怒,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小姑娘也做了一场大梦对吗? “宋灵枢……” 裴钰神色十分奇怪的看着她,看的宋灵枢莫名有些心虚,不知他是怎么了,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却已然开了口: “你有没有什么秘密瞒着孤?” 宋灵枢莫名心虚,下意识回答道: “没有……” 裴钰却一脸不相信的看着她的眼睛,“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 宋灵枢快被他逼疯了,他想要自己说什么秘密?却突然想起昨天他醋坛子打翻的样子,便话锋一转: “其实是有的,那我说了啊!” “太子哥哥,我可能也喜欢上你了,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这并不是裴钰想听到的答案,他反而有些失落,小姑娘还是不信任他。 然而他这模样在宋灵枢眼里,便是不信自己喜欢他,宋灵枢略加思索,便主动贴上了他的唇。 裴钰睁大了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宋灵枢这是在做什么。 很快便反应过来,反客为主,宋灵枢很快又败下阵来。 裴钰心满意足后,才肯放过她,宋灵枢这次没有害羞,反而很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不求白马轻袭,不羡万寿无疆,我愿舍弃所有殊荣,从此与子终老温柔,白云亦不羡仙乡。” 裴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响才蹦出一个“好”字出来。 宋灵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通的,她想,太子哥哥和褚文良不同,她没有理由不喜欢他,既然如此,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裴钰只觉得世界在这一刻停了下来,他恨不得让小姑娘拿着笔墨将这些话写下来签字画押,免得她日后不认账。 宋灵枢听到他这样如同稚子的话,差点没笑出来,她哪里肯真的写出来? 然而裴钰一再坚持,宋灵枢只好研磨,在裴钰殷切的注视下,提笔写下这样两句诗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待墨迹彻底干却之后,裴钰立刻将那东西折好,小心翼翼的藏入怀中。 宋灵枢正要开口好生笑话笑话他,外头却传来了萧厉的声音。 沈晔椋紧紧跟在他身后,觉着一个头两个大,其实他一大清早便想找个借口将萧厉支出去,提议去找老秃驴打架。 起初萧厉并没有怀疑,只是说回过宋灵枢之后,就和他一道出城。 沈晔椋哪里知道那位祖宗有没有离开,安能让他到葳蕤轩来,只得继续打马虎眼。 萧厉见他言谈举止十分奇怪,一再阻挠自己去见宋灵枢,便起了疑心,怎么也非要往葳蕤轩而来,还和沈晔椋急了眼。 宋灵枢正在和裴钰用早膳,香薷等人被叫起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却不敢询问,裴钰的衣物和头冠已经穿戴整齐,宋灵枢便只说殿下是早上来的,因为天色还早,没有叨扰众人。 王嬷嬷却发现了些蛛丝马迹,所以在给宋灵枢更衣的时候故意在她身上留意着,见她肌肤依旧如凝脂,并没有什么暧昧痕迹,这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王嬷嬷心里也开始对这位太子殿下有几分好感,和她们姑娘独处一夜,仍能发乎情止乎礼,实在是君子楷模。 不知道裴钰知道王嬷嬷心中对他这样高的评价,会不会觉得羞愧! 萧厉从外院推门而入,便看见一同用早膳的两人。 惊愕,愤怒,两种情绪交错复杂。 沈晔椋匆匆赶到,自然看见了神色不悦的嘉靖太子,赶紧拉着他跪了下去。 萧厉强压住严重翻滚的情绪,开了口,“姑娘有贵客,我便不打扰了。” 宋灵枢也不知他和沈晔椋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只点了点头,“那你们先下去吧。” 萧厉却以为,这便是在嫌弃他二人打扰了她和那太子的独处的机会,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但也只能缓缓退下,眼神绝非善类。 君来有声,君去无语 萧厉自葳蕤轩出来之后,脚下的步子飞快,沈晔椋几乎也要十分费劲的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离哥!离哥你等等我!” 萧厉闻言猛的停下步子,转身神色阴沉的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沈晔椋莫名心虚,不敢抬眼看他,“离哥你在说什么啊?” 萧厉冷笑,当场拔剑相向和他翻了脸,“昨夜你就知道了,所以才将我支走的,今日又想方设法的拦着我过去。” 萧厉语气平淡,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沈晔椋自然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气,反而才会这样平心静气。 沈晔椋叹了一口气,将他的剑强行推回剑鞘里,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道: “离哥,你知道咱们姑娘是谁吗?或者说,你知道你此刻站在的宋家是什么地方吗?” 萧厉不明白他为何说起了这个,冷眉冷眼看着他,“你说这个做什么?” 沈晔椋走过来,抬头看着屋檐,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一个纵身直接翻墙?而走,萧厉明白沈晔椋这是示意他跟上去,他略加思索跟了上去。 沈晔椋将萧厉带到了宋家的祠堂,指着高台上密密麻麻的灵位,自言自语的叹息: “宋家出过两任帝师,一任首辅,一任宰相,不,加上如今的相爷,是两任宰相,姑娘如今年十四,便官至从三品,是多少人都要巴结的御前的红人,她的婚事是陛下都要过问的,离哥,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萧厉握紧了拳头,他若是还听不懂沈晔椋在说什么,大概就是个傻子了,可是他不甘心。 沈晔椋瞧见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心下有些不忍,想着莫不是自己把话说的太绝决伤了他,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其实沈晔椋早就察觉了萧厉的心思,以他的身手,怎么也不该屈伸宋府做个黄毛丫头的护卫。 沈晔椋再次拍了拍他的肩,“离哥,我请你喝酒去吧。” 萧厉摇了摇头,终是苦涩的笑了出来,“我明白了,可是你有想过吗?宫闱深深,帝王无情,那个傻丫头若真是入了宫城,色衰而爱驰,以她的性子你觉得她会如何?” 沈晔椋沉默不语,即使他在不肯点头,也不得不承认,萧厉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年元溯帝与孝敏皇后如此恩爱,后来不也为了国本之争貌合神离斗得死去活来,谁又能说如今的嘉靖太子不是第二个元溯帝,宋灵枢不会被逼着做了第二个孝敏皇后? 沈晔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半响才用一句偈语劝着他道: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世间薄幸的男儿千千万万,离哥,哪怕是你,你能肯定自己能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的待她吗?” 萧厉没有说话,而且转身离去,沈晔椋试图叫住他,萧厉怎么也没有回头,他现在屋顶上,瞧着葳蕤轩的方向。 萧厉不会告诉沈晔椋,宋灵枢对他是不同的,他这一生,也只这样待过一个人而已。 可是此刻他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他鬼使神差的又走到葳蕤轩外的院墙外,宋灵枢正被裴钰逗的开怀大笑。 若是宋灵枢心里没有那太子,会和他在一起过夜吗? 她们这样的大家闺秀,不是最在乎名节吗? 答案呼之欲出,萧厉胸膛里的什么东西却疼的快要炸裂。 萧厉问自己,还要杀这太子吗? 可是一想到若是这太子死了,那蠢女人可能伤心欲绝,他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 萧厉想起了那个被他深深辜负的女子,抱着自己父亲的尸首,声嘶力竭的诅咒他: “我愿你也终有一日因为爱而不得痛苦辗转!由你挚爱之人在你心上插上狠狠一刀!萧厉!我在地狱等你!” 有什么痛苦比自己已经将一个人的名字刻入骨血里,为了她几般费思量辗转难安,可她此刻却因另一个男子开怀大笑,让人生不如死呢? 这便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吗? 就在萧厉不知已经在墙角下站了多久,香薷却推门而出,姑娘让她吩咐门房记得给太子殿下和卫大人的骏马喂些草料。 香薷被站在墙角下的神色阴鸷痛苦的萧厉吓了一跳,等镇定心神后,才发现他的面色似乎不太好,“离大哥?你可是身子不适?我瞧着你脸色不太好。” 萧厉这才反应过来,惨淡一笑,“我没事……” 话罢便转身离去,只剩下香薷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所以。 很快东宫便来人催促裴钰回宫,原来是朝廷议政的大臣,一大清早就进东宫排队等着嘉靖太子召见。 楚飞见快要瞒不下去了,赶紧派了亲信来宋府。 裴钰伸手本想捏一捏小姑娘的脸蛋,又觉着众目睽睽之下到底是不妥,于是只将她的一律碎发替她别到耳后,温柔说道: “很快陛下便要启程去秋闱了,你且准备着,可带点服侍的人马,届时整日在御前当差,你会有些疲累,若有什么杂事,便让他们做。” 宋灵枢点了点头,送他走到府门,眼见他打马离去,这才回到葳蕤轩。 宋灵枢瞧着刚才还欢声笑语的院子,突然觉着没了意趣,竟生出些君来有声君去无语的落寞感来。 很快她便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她还没嫁入那帝王家,同整座皇城的女子抢那一个夫君,就已经这般了吗?那以后还得了! 难不成以后真的要成为一个怨妇吗? 宋灵枢想着,若是裴钰日后敢辜负她,她就……她就…… 她又能如何呢? 打?打不过。 骂?骂不得。 只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宋灵枢被自己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给吓到了,赶紧将管家叫来,好好对了一对这些时日府上的账目,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之后,脑子里自然不会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另一边宋墨兰在松鹤院,也是郁闷的紧,大姐姐一大清早便将她赶了出来,说是来了贵客。 等她走了,才知道那人是当朝的太子。 大姐姐是觉得她太上不了台面,才不肯让她留在那儿,怕她贻笑大方吗? 临秀宫 宋墨兰发下宏愿,她一定要好好和女夫子学习,成为大姐姐那样谈吐有度的大家闺秀,不给大姐姐丢人! 话说裴钰打马回宫之后,最着急的事情不是接见那些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大臣,而是找了个锦盒,将宋灵枢写给他的情话珍藏起来。 然而他却并不满足这样将宋灵枢的心意藏着,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最后干脆给孝敏皇后送去。 孝敏皇后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家这臭小子是高兴的昏了头。 和那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皇后娘娘将东西送还给他,并转告他用过午膳后去见她一面。 裴钰真愁没地方发泄,他从来都是喜兴不形于色的,哪里有过这样的时候? 孝敏皇后见他这样子,是又好笑又心疼。 好笑的自小不让她操心的儿子,竟也有这样莽撞的一面。 心疼的是,他是有多喜爱宋家那个小丫头,才会因为这样的一首诗,高兴成这样子? 看来他家这臭小子,后半辈子是要被那个小丫头吃的死死的了。 宋灵枢自那日后,便再也没见过裴钰,萧厉也似乎将那日的时事情忘却了一般,整日不是守在宋灵枢身边,便是和沈晔椋形影不离。 很快宫中便传来消息,说是陛下三日后便要带着百官去围场狩猎,让宋灵枢收拾妥当,明日一大早便带着要带的人和心里一起进宫。 宋灵枢早就想好了,王嬷嬷年纪大了,恐怕受不住颠簸,再加上府上不能没有人看着,所以便将王嬷嬷留下。 沈晔椋和萧厉自然是要一道跟着去的,沈晔椋盯着这次狩猎的机会已久,他到底是沈家遗孤,背负着沈家中兴的使命,自不必说,而萧厉则是觉得围场危险,放心不下宋灵枢。 从前不就有什么燕子闯进去认爹的事情吗?可见也不太平。 萧厉想着,跟着去也好。 听闻这秋闱狩猎,作为监国太子也得下场,他倒是要看看,这太子要娶宋灵枢,有何真本事? 至于使唤的丫鬟,宋灵枢只想带着香薷,到时候宫里自然还会拨粗使丫鬟,只带着香薷也够了。 打点好一切后,宋灵枢嘱咐了宋墨兰几句,又去见了见莫姨娘,告诉她府中若有事便去薛府找薛若,薛若自然能将消息传给她。 薛若因着身子还未大好的因故,薛老夫人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跟着去围场胡闹,薛若孝顺,哪里可能违逆祖母,也就乖乖的待在城中。 次日一大早宋灵枢便带着沈晔椋萧厉香薷等人,一齐进了宫城,不知是不是她们来的晚了的缘故,原来用来安置外臣的宫殿已经住满了,那管事的总管只得将宋灵枢挪到临秀宫去。 宋灵枢却觉得这是某人的刻意为之,原是因为那临秀宫和东宫只有一墙之隔。 萧厉并不知道这些,直到晚间有人来请宋灵枢到东宫用膳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 萧厉看着宋灵枢面色如常眼中的欣喜却安耐不住,就恨得牙痒痒,然而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欢天喜地的会有情郎去。 沈晔椋自然将这些日子萧厉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这种事情自然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放下的,更何况萧厉并没有什么要伤害宋灵枢的举动,沈晔椋也就随他去了。 宋灵枢对东宫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经了如指掌,等进了大门,便急急问道: “殿下在何处?” 那宫人觉着有些好笑,从前宋副院首可没有这么急切过要见太子殿下,不过他哪里敢笑话未来的太子妃,只能老实应道: “殿下和诸位大人在前头议事,请宋副院首先到竹林歇息片刻,殿下处理完要是便过来。” 宋灵枢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便乖乖巧巧的自行往竹林而去。 裴钰这些日子性子一直阴沉不定,外面做事的大臣们,都是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来议事的,有时见他面色不善,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几日太子殿下似乎遇上了什么可喜的事情,脸色不再像前几日那般阴沉可怖,让众人都舒心了不少。 秦桑自然看到裴钰的变化,也明白他为何会如此,眼见宋灵枢来了,立马便让人过去伺候,茶水软椅自不必说,另外又捡了不少御膳房刚送过来的点心奉了上去。 宋灵枢在东宫一向得此厚待,自然没察觉这些细节微末之处,她实在无聊的紧,便在软椅上打起盹来。 裴钰处理完公事匆匆敢来的时候,便瞧见这一幕,宋灵枢坐在软椅上闭着眼假寐,旁边一个宫人正拿着一把宫扇,轻轻摇着,嘴里还唱着最近流行的小调,算是哄她安神。 只见那宫人唱的是: “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 那宫人自然是瞧见了裴钰,正要叫醒宋灵枢跪下请安,已经被裴钰一个手势阻拦住,裴钰轻轻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宫扇,便打发了那宫人下去。 宋灵枢只觉得这扇子扇出的风,力道似乎大了些,耳边的小调也停了,于是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怎的停下来了?” 裴钰将扇子掷到一边,俯下身看着她,宋灵枢陡然感觉到自空气中的压迫感,睁开了眼。 “看见孤很惊讶?”裴钰在她正上方轻笑,呼吸几乎全撒在她脸上,一股沉檀的幽香立刻将宋灵枢笼罩,宋灵枢只觉得面红耳赤,连呼吸都快喘不过气来。 宋灵枢想从他的身下钻出来,却避让不及,反而像是整个人在往他怀中扑,裴钰稳稳当当的将她抱了个满怀,在她耳边呵气: “宋大人这是在向孤投怀送抱吗?大可不必,孤自当缴械投降。” “太子哥哥……” 宋灵枢软糯糯的嗔道,两只小手却不老实的推着他,试图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 裴钰被她这一声“太子哥哥”唤的心里痒痒的,哪里肯就这样放开她,却又怕小姑娘真恼了他,点到为止后,便也松开了手。 带着她一起下地狱 空气中弥漫着旖旎的暧昧气息,宋灵枢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下,但这样晾着他又实在不是她的本意,于是缓缓开口: “太子哥哥宫里还真是藏龙卧虎,随便一个宫人竟能唱官曲儿,我听着不比司乐局的乐娘差呢!” “你喜欢?”裴钰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浅笑着问道,“你若是喜欢,待日后大婚后,孤将人拨过去伺候你。” 宋灵枢瞪了他一眼,四两拨千斤将话揭了过去,“不过是个宫人,殿下若真心要给我,什么时候不能赏了我,既说了这样的话搪塞我,便是心中舍不得罢了!” 裴钰被她能言善辩的乖张模样给逗笑了,伸手挂了挂她的鼻,“小混账!但凡是你要的什么东西,孤何时舍不得给你了?” 话罢,眼神即刻黯淡下来,故作受伤道: “还是前几日你说的那翻话本就是哄孤的,你心里并不愿意和孤在一起……” 宋灵枢明知道他是在做戏,还是忍不住心疼他,用手轻轻的挡住了他的唇,不许他在说下去。 沉思了半响才缓缓开口,双眼直直盯着裴钰的眸,极为认真的说道: “太子哥哥,我信你真心心悦与我,信你和自古薄情的君王不一样,你也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不想我们之间只有永无止境的猜疑试探,我会说服爹爹将我许给你,但是三书六礼绝不能逾越……” 宋灵枢又想起了前世,自己暗结珠胎后匆忙嫁给褚文良,成为整个长安城的笑话,这样的事情,绝不能有第二次。 裴钰看着她如此复杂又悲戚的神色,自然猜到她又想到了什么,伸手轻抚她的背,以示安慰。 “好。”裴钰先是应了一句,然后又古怪的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说与孤听的?” 宋灵枢见他问的古怪,仔仔细细的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裴钰见她仍是执意不肯将梦中的事情告诉自己,心中的苦涩无奈和悲哀又涌现出来,最后才嘲讽似的开口: “宋灵枢,有时候孤真想将你的心剜出来看看……” 宋灵枢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然后有意哄道: “那太子哥哥肯定会吃惊的。” “嗯?” “因为我的心里全是你呀!” 裴钰明知道她是有意在讨自己欢心,原本受伤的心却又自己愈合起来。 罢了! 宋灵枢,只要你肯开口,无论你说什么,孤都信,都当做甜言蜜语记下。 “去用膳吧。” 裴钰沉默半响,突然开口。 不待宋灵枢回应他,便自己牵住了小姑娘的小手,将人从竹林带了出来。 从前宋灵枢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却瞧着一路上众人的眼神,便觉得难为情极了,几次三番想要将手缩回来。 可裴钰固执的厉害,怎么也不肯松开手,好似他这一放手,便是一生一般。 这顿午膳用的宋灵枢极其抑郁,无论她怎样对裴钰示好,对方都只报以浅笑,好似看着跳梁小丑表演一般。 最后,宋灵枢也恼了他,用着自己面前的饭食一言不发。 等宋灵枢再次抬头后,才察觉裴钰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正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 “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裴钰笑道,一眼戳破她的心思,“只看看灵枢哄孤哄生气了是什么样子的?” “我才没有生气。”宋灵枢下意识反驳道,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谁哄你了?谁哄你谁就是小狗!” “噢——”裴钰将尾音拉长,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小狗!” 宋灵枢说不过他,便哼唧了两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裴钰自然知道她是真的恼了自己,不得不放下身段将人给哄好。 宋灵枢自然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别扭似的转过身来看着他,“我若是小狗,太子哥哥便是河豚。” 裴钰没有领会她话中之意,疑惑问道,“为何孤就成了河豚?” “因为你总是生气啊!”宋灵枢就是故意的,十分得意的看着他,“河豚才会气鼓鼓的。” 裴钰伸手又敲了敲她的小脑袋,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用极为宠溺的语气说道: “若是旁人,只怕孤会让他再也无法出现在孤面前,可是你不同,你惹孤生气,孤却还是想见到你。” 宋灵枢没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竟有如此的地位,按耐住欣喜,试探的问道: “若是有一天我做了让你特别特别不高兴的事情呢?太子哥哥,你会怎么处置我?” 裴钰认真的思量,方才开口说道,“孤永远不会生灵枢的气,只要灵枢不想着离开孤,你爱怎样胡闹孤都给你兜着,可若……可若你还胆敢想着别的男子,孤就带着你一起下地狱。” 宋灵枢听着他这语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抱住了他的胳膊以示衷心。 裴钰见着她这般乖巧的样子,神色温和了几许,继续敲打她,“所以灵枢,你答应过孤的都要做到,不许骗孤,不然后果绝对不是你能承受的,明白吗?” 起初宋灵枢并不在意,但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心中总有一种难言的感觉,宋灵枢只感觉是被一根滕蔓死死缠住,这跟滕蔓以爱她之名,试图将她永远束缚在身旁。 裴钰见小姑娘一言不发,还以为她是被自己吓到了,有些懊恼自己,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头: “孤不过是玩笑罢了,孤哪里舍得那样对你。” 宋灵枢心中却明白,他并非和自己说笑,他可以对自己好,但那是自己迎合他的喜好的前提下。 若是哪一天,自己真的触碰到他的逆鳞,只怕他会将自己话中的警告都变成现实。 然而宋灵枢哪里知道,裴钰的逆鳞不过就是她。 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很快便有宫人匆匆赶来欲言又止,东宫里的人已经没有将宋灵枢当做外人了,自然不会避着她,更何况这事原本还和她如今有些许联系。 “回殿下,临秀宫后院的池子里捞出一具死尸,是咱们宫里的宫女。” 司马昭之心 裴钰抬眼,瞥了宋灵枢一眼,见她并无什么异色,并不像被吓住的模样,这才镇定心神,缓缓开口: “是谁?” “在秦桑姑姑手下做事的小宫女,名叫做墨香的,殿下还夸过她,说她办事伶俐颇有秦桑姑姑风貌。” 裴钰不轻不重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又开口问道: “可有蛛丝马迹可寻,是自己玩耍跌下去的,还是什么别的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裴钰口中的脏东西自然不是鬼神之流的东西,而是某些人使的下作手段。 那宫人又回道,“墨香是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断了气之后方才沉入池子中的,那边除了扫洒的宫人,平日人迹罕至,近日负责打扫池子边的宫人生了病,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人到那边去,故而到如今才发现。” 裴钰沉吟片刻,“该查查,该办办,只是那边刚出了这样晦气的事情,宋副院首自然不能继续住着,便再东宫辟出别院,三日后,随孤一起出城前往围场。” 宋灵枢刚想开口拒绝,这样不符合规矩,一看到裴钰投过来的“你敢说不,孤就弄死你”的小表情,立刻闭了嘴。 如此一来沈晔椋和萧厉香薷便又踏进了东宫的大门,香薷只觉得这世界太不可思议了。 早上她才踏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皇城,这下午又进了东宫的大门。 天哪!她不会是在做梦吧! 萧厉确实按捺不住自己握着剑的手了。 大家都是男子,这太子这样做的目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今夜也没打算歇息了,就站在宋灵枢的房门前,谁敢硬闯便直接拔剑。 宋灵枢这样的娇弱小姐不是最看重名节吗? 什么饿死事大,失节是小。 啊呸! 是失节事大,饿死事小。 若是那太子要对宋灵枢用强,一来这女子的力气本就不如男子,二来就凭她那胆量自然不敢拒绝当朝太子,也就半推半就的从了。 然而这世间最薄幸无情的便是男儿,萧厉本就是男儿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这太子得到了便不再珍惜,厌倦了宋灵枢,以宋灵枢那个宁折不屈的性子,只怕会割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愿受世人的非议。 萧厉自然不会让她落得那样的下场,暗自在心下发下誓言,就算是他今日在东宫杀了那太子不能全身而退,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也不会让那太子进屋染指宋灵枢分毫。 于是气氛变得尤其古怪,宋灵枢想着裴钰的警告神情倦倦的,萧厉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沈晔椋也是心思重重,空气中沉重的意味让一向没心没肺的香薷也笑不出来了。 沈晔椋背负沈家复兴的重任,只想在围场中一鸣惊人,正压力山大着,自然没心情说笑。 若是让宋灵枢知晓他担忧的事情,宋灵枢只会嘲笑他杞人忧天,因为前世沈晔椋便在一次秋猎中脱颖而出,被封为御前一等侍卫,也因此被褚文良记恨,才生出后面那么多的是非来。 香薷以为宋灵枢是被那尸首吓住了,半安慰半认真的劝道: “姑娘今日可是乏了,不如先去歇息。” 宋灵枢点了点头,只让她们三人各自去歇息,便进了房间。 这间厢房秦桑是用了心思的,秦桑自然知道宋灵枢是他们家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这房间中的每一件东西,细致到一个小摆件,都是按照宋灵枢素日的喜好来的,唯恐不合她的心意,让她觉得太子轻慢了她。 宋灵枢心中却明明白白,她住的院子与太子殿下的寝宫极近,历代都是太子妃的住所,如今的孝敏皇后曾几何时就站在院子里会见她的母亲。 之后的几日,裴钰都没有什么逾越的举动,只偶尔让人来请宋灵枢一同用膳。 萧厉守了宋灵枢两晚,都没见到那太子有什么龌龊的举动,心中对他的成见也放下了两分。 很快元溯陛下便要启程去那围场了,宋灵枢这一夜几乎都没有合眼,虽说东西是提前收拾好的,可还有太多地方要打点,而且要赶在陛下启程前到午门前侯着,跪送了陛下的车架后,才能上马车跟在后面。 裴钰是要到御前陪驾的,虽说满朝文武皆知,陛下一直打压太子,想改立宸王,然而嘉靖太子却不是任人宰割的无能之辈,父子斗得如火如荼,但是面子上总还是要过得去。 所以如此一来,直到宋灵枢到了围场,也没有在见到裴钰一面。 宋灵枢自然知道沈晔椋的心思,使了些手段,将他安插到裴虎将军的人马中去。 如此一来沈晔椋便像那脱缰的野马,只等着什么时候大将军上场,他紧跟其后,凭借他的本事,在侍卫中脱颖而出不要太容易。 宋灵枢身为太医署的副院首,自然每日在伤员中忙碌,裴钰倒是将她的营帐安排在自己附近,只是宋灵枢忙着公务早出晚归的,倒是比裴钰还要不得空。 萧厉每日跟着宋灵枢一起到伤员区去打下手,每日都有人和他道谢,倒是让萧厉很不习惯。 尤其是看见宋灵枢费尽心思要救活一个人的时候,更是震惊。 他习惯了看着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自己手上变成冰冷的躯体,享受那些人在他手下垂死挣扎的感觉,从来没想过原来要让一个人活下来竟然这样的艰难。 萧厉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若是此时让萧厉拿着剑在向无辜妇孺下水,只怕他的手会不受自己控制,绝对的下不了手。 就这样过了好几日,展愿儿前来请宋灵枢到御前请平安脉,宋灵枢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没有多想,跟着展愿儿而去。 宋灵枢进去的时候,陛下左侧下方坐着嘉靖太子,然后依次是宸王,怀恩郡王柳青城,另一侧坐着的则是北蛮人。 那北蛮人看着宋灵枢的打扮,乐着寻思了半天: “都说天国上朝中常有小娘子为官,今日咱们算是见识了!我们哈达王身边倒是缺一个这样貌美的娘子,不如陛下将眼前这位赐给我们王上,以示结交之意!” 灵枢卿卿,孤甚悦之 裴钰闻言神色陡然阴沉下来,不悦的看着那北狄使臣,连元溯帝也是神色复杂的看着这北狄人。 也不知道他是太不会说话,还是脑子实在不好使,难道一路上没有打听打听吗? 宋灵枢是何许人也? 起死回生的捣药仙子,在民间百姓的口耳相传说中,已然成为了那上方天中下凡救苦救难的菩萨。 莫说元溯帝没有这个打算,就是有,也得顾忌民愤民怨! 如今那北狄王生死未知,眼前看着这哈达还是有六七分胜算的,元溯帝不愿为这些小事得罪北狄,于是也只大方一笑: “这事朕可做不得住,还得问过宋相才是!” 那北狄人这才明白了,原来眼前的小娘子大有来头,然而面子上仍是过不去,丝毫没有领会元溯帝已经是在给他台阶下了,反而嗤笑道: “原来陛下的威严也不过如此!若是我们哈达王让臣子的女子嫁给谁,谁敢不从?” 宋灵枢本不欲与他多言,可一旦提到了宋怀清,她便隐忍不住了。 她先是向元溯帝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以十分真诚的语气说道: “陛下宽宥,仁义礼智信,让微臣无不臣服。” 然后又冷冷的看向那北狄使臣,反问道: “这儿女姻缘,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讲究两情相悦,原来你们哈达王竟是这样行事的?若是强行婚配,不仅惹得有情人分离,反倒生出一对又一对怨偶,岂非罪过?” 那北狄人没想到,一个小娘子竟然也如此伶牙俐齿,若是他们北狄的女子,哪里敢这样讲话?顿时便气急,掀案而起,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瞪着宋灵枢,试图用气势吓到宋灵枢。 然而宋灵枢毫不畏惧,眼神丝毫不躲闪,就这样正视北狄人饱含杀气的眼神。 “瓦尔加!陛下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 裴虎将军就站在元溯陛下身后,眼看着嘉靖太子越来越不善的面色,直接训斥道。 那瓦尔加虽是北狄人,也钦佩像裴虎这样的真英雄,又实在理亏,只得先咽下这口气。 元溯帝不悦的摆了摆手,先让众人退下,只留下宋灵枢和宸王,还有丝毫没有遵旨离去的意思的嘉靖太子。 元溯帝待宋灵枢一向和善,日常请完平安脉之后便留下她用午膳,嘉靖太子和宸王自当作陪。 元溯帝有意让宸王和宋灵枢坐在一起,却被嘉靖太子抢了先。 这正合宸王的心意,他哪里不知道父皇的心思,父皇不喜欢蒹葭,一直想往宸王府里塞人,他虽没有忤逆的意思,可转头便将那些女子赏了人。 蒹葭并非那等子容不下人的妒妇,可她越是善解人意,宸王便越喜爱她。 裴钰见他识趣的样子,神色这才好看了些许,宋灵枢坐在三人之中,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默默地用膳。 “宋丫头前些时日生辰,朕送的礼物,可还合你的心意?” “陛下赐的自然是好的!” 宋灵枢随口奉承道,裴钰在一旁看着她做戏。 “明年你就及笄了吧?宋爱卿可有满意的人家给你相看?朕和你母亲乃是故交,自然要对你多照拂一二,若是亲事定下了,便来回过朕,朕亲自给你赐婚。” 裴钰哪里不明白元溯帝的意思?这是在向他示威,让他绝了对宋灵枢的心思。 莫说如今小姑娘也对他有意,若是她心里真的藏了别人,哭着喊着要嫁给旁人,他也绝不会放手。 哪怕是将她囚在身边,做一对貌合神离的怨偶,他也绝不能失去她。 宋灵枢自然也明白元溯帝的意思,正不知该如何应答的时候,裴钰已经抢先牵起她的手,正色说道: “灵枢卿卿,孤甚悦之。” 元溯帝倒是不意外裴钰会如此做,让他有些许震惊的是宋灵枢的态度,那日太和宫中,这小丫头对太子似乎还并无男女之意。 可如今太子当众握住她的手,如此深情的聊表衷肠,她竟然低下了头,脸色可疑的红晕,明显是害羞了。 元溯帝沉思了片刻,然后爽朗大笑,端的是慈父的架子: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且闹腾去吧!” 元溯帝说的这话极有隐喻,其中深意只有裴钰明白,他的皇父行军打仗不行平衡朝局亦不行,倒是这玩弄人心的手段是极好的。 以为拿着小姑娘威胁他,便可让他出出妥协了吗? 先太后还在时垂帘听政,比起如今孝敏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曾这样问过信任的谋臣: “陛下资质平庸,哀家百年之后,能否担当大任?” 那谋臣是这样回答的: “圣孙佳矣。” 正是这样先太后才狠下心来,处理了先帝留下来的其他几个虎视眈眈的皇子。 然而“圣孙佳矣”却成为了史书上,元溯帝怎么也抹灭不去的四个大字,他曾试过偷看太史令的史册,反倒被人家发现,又书写了上去。 也正是因为这四个大字,元溯帝一直猜疑自己的亲儿子,裴钰越是被太子三师夸赞,他心中越是不放心。 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是否自己的这个儿子真的是天命之子,他数次设计让他陷入危难之中,都被对方化险为夷。 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个儿子确实比自己更适合做帝王,可他在心里不甘。 纵使太子再得民心又如何?只要没有自己的君心,他就不能顺利的继位,元溯帝想到这儿,心里便得意极了。 自己是父皇的嫡子,可父皇却宠幸那些庶子,父皇说那些人比自己更有帝王之才? 有帝王之才又如何? 如今只怕也化作一抔黄土了,不知父皇在极乐世界和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们团聚的时候,是什么样狰狞的神情? 元溯帝将对先帝的怨怼转移到了裴钰身上,父皇想要资质俱佳的继承人? 他偏不! 元溯帝以一位长者的慈悲,十分和善的看着宋灵枢说道: “既是如此,明日你便前来御前陪驾,也开开眼界。” 宋灵枢起身谢恩,之后便被元溯帝下了逐客令,和她一起起身离开的还有裴钰。 陛下给了他一个最好的帝王 宋灵枢偷偷回头一瞧,只见元溯帝拉着宸王正在问话,那种纯粹属于父亲看儿子的神色,元溯帝从来不肯施舍给嘉靖太子。 宋灵枢正要开口安慰他,裴钰却不甚在意的牵住了他的手,在她耳边私语: “无妨,孤并未有过心伤。” 只见他爽朗一笑,宋灵枢才知什么是真正的王者胸怀: “陛下给了宸王一个最好的父亲,给了孤一个最好的帝王。” 宋灵枢也握紧了他的手,她再次回头,心境已经如同一片波澜不惊的静水。 这天下,不会是一个宠儿的。 太子哥哥,会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裴钰就这样生大光明的牵着宋灵枢的手闲庭漫步,看着外头策马崩腾的儿郎们一时来了兴致,附在宋灵枢耳边问道: “你可想策马狂奔?” 宋灵枢憧憬的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倒是将裴钰给弄糊涂了,于是只得学着她的模样点头又摇头,然后又问道,“这个是何意?” 宋灵枢生在深闺,何时学过骑马,便只得将实情告诉他。 裴钰听完忍俊不禁,这哪里算什么事情,便让人将马牵来,自己先纵身一跃,然后在马上冲宋灵枢伸出了手。 宋灵枢有些犹豫,这里不同在东宫,人多眼杂,她只要伸出了手,便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若是他日太子另择他人为妃,那她会彻底沦为笑话。 然而宋灵枢看着裴钰殷切的目光,终究是没能狠下心拒绝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 裴钰一把将人拽到马前,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宋灵枢腰间环过,牵着马绳便往远处而去。 初时宋灵枢还觉着有些害怕,然而裴钰健壮的臂膀包裹着她,她索性将头也靠在他的胸膛上,顿时安全感十足,慢慢的也睁开了眼。 那原本在场上奔腾的五陵年少们顿时都勒马停蹄,见鬼似的看着嘉靖太子与一个女子同乘一骑。 柳青城早在御前时便看出了端倪,再加上这几日他那太子表哥待人格外和善宽宥,心下已经有了几分肯定。 如今见着这样的场景,自然更加明了,董双成和谢道临见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面面相觑后也会心一笑。 反倒是那魏思量差点没从马上惊的掉下来,半响之后才发出一声惊呼,却被谢道临及时给捂了嘴。 魏思量反应过来后,才感激的看着谢道临,若是他坏了太子殿下的兴致,那就是大罪过了。 不过他仍是觉着不可思议,可回想着太子殿下对这位宋家小娘子的“不一般”之处,也倒是顺理成章。 多年之后,已经承袭了忠勇侯爵位的魏思量悠哉悠哉躺在一把躺椅上,身边围着一群儿孙,听着他应该如何抱对大腿的谆谆教诲。 裴钰抱着宋灵枢一路策马狂奔,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如此满足过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在那场荒谬又真实得大梦里,自己彻彻底底完完整整拥有她之后才感觉到如此酣畅淋漓的快活。 裴钰将马驱到人迹罕至处后慢了下来,薄唇若有似无的擦过宋灵枢的耳尖,在旁人眼中看着倒是有耳鬓厮磨的意味。 “宋相快要回京了,今早刚得到的传讯,孤粗略算计,大抵御驾从围场回京后,他也该抵达长安了。” 宋灵枢猛的听到宋怀清回京的消息,又惊又喜,就差没从马上跳下去了。 “你那兄长也和宋相一道,孤听闻他有意参加春试,也该早些回来打点了。” 宋灵枢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裴钰已经沉着声音开口: “回京后,孤便向母后请旨赐婚,你可愿意?” 宋灵枢不明白他怎的就说起了赐婚的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裴钰见她沉默不语,将马停下,从马上跃下,将她拥入怀中。 “宋灵枢,孤愿以日月为聘、江山为礼,换你一句答言,你且告诉孤,你愿不愿意?” 宋灵枢支吾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心中却慌乱的不成样子,既不敢轻易开口答应他,也唯恐自己的拒绝会将他推远。 裴钰不知她在想什么,又怕自己逼迫太过会让她害怕恐惧,也不知要如何做才好。 可今日陛下话中所指让他迫不及待的要将婚事定下,只要小姑娘点头,后面的事情便就交给他。 他自然会护好她,陛下也好,宸王也罢,谁也别想伤害她分毫。 宋灵枢心底仍是纠结的,从一开始这便是裴钰强加给她的爱恨,虽说她到底是接受了,可仍未彻底做下抉择。 裴钰见她这般明白,心也凉了一半,将拥着她的手松开,惨淡一笑: “孤明白了,日后亦不会逼迫你……” 宋灵枢早在裴钰放开手的时候,眼泪便已经蕴在了眼眶内,如此他说出这般类似断绝的话,更是让她心慌意乱,她几乎将所有理智全部抛于脑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将裴钰抱住。 “我愿意……”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吓唬我……” 其实裴钰哪里是要和她断绝,他又如何舍得,裴钰的本意是不想逼迫她,在宋灵枢耳中便是要放手的意思。 宋灵枢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她不是一直觉得他的感情太过压抑自己了吗?可当他说了这样的话,她却不觉得轻松,反而心中难受极了。 裴钰只听见了她前半句话,耳边盘旋的都是宋灵枢那一句“我愿意”。 狂喜席卷而来,裴钰直接将宋灵枢抱入怀中,一起向地上摔去。 裴钰用手护着她,整个身子半压在她身上,忍不住在她嘴上点了一下,“你说什么?孤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愿意嫁给太子哥哥……”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裴钰已然堵住了她的嘴,他这次没有浅尝即止,而是很认真的品尝着小姑娘的滋味。 宋灵枢只觉得一阵柔软湿润紧紧贴着她,和她争夺仅有的一点空气,宋灵枢不甘示弱,也学着他的样子,好让自己可以呼吸顺畅些,然而这在裴钰的眼里,便是小姑娘给她的回应。 孤会自己向你讨要 裴钰眸子一深,便更加肆无忌惮,宋灵枢被他夺去了仅有的呼吸,只觉得浑身无力,就在她快觉得晕厥前夕,裴钰这才肯放过她。 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宋灵枢别过脸去整理好衣裙,裴钰哪里能容忍她离自己这样的远,将人拉扯到自己身旁,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 “宋灵枢,这是你自己答应的,你承诺过给孤的,你不给,孤会自己向你讨要。” 宋灵枢并不接他的话,以为他这又是记恨自己从前对萧大哥有心思的事情,有些事她没办法向他开口,那就用自己的方式让他安心吧。 宋灵枢伸出了手,主动环抱住他,将脸庞贴到他的胸膛,听着他心口明显跌宕起伏的心跳。 宋灵枢想起了他在御前对陛下说的话: 灵枢卿卿,孤甚悦之? 宋灵枢笑了出来,然后也喃喃的开口: “太子哥哥,我也很喜欢……” 宋灵枢没有抬头,自然也看不见,裴钰眼中隐忍不住的情绪,那仿佛好像一伸手就可以将满天星河拘与掌中的快意与满足。 两人又缠绵几回,裴钰这才架着马将宋灵枢带回。 宋灵枢得了元溯帝的旨意,自然是要在御前侯着,元溯帝上了些年纪,又素来养尊处优,虽说还能上马骑射,不过大不如少年之时。 众人知他避讳,都劝他保重龙体,这正合元溯帝心意,便设了案台,在高处远远看着少年们在草场纵横追逐罢了。 裴钰就坐于元溯帝左下方,宋灵枢则站在台下,元溯帝丝毫没有尽兴的意思,宋灵枢却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宋灵枢自小也是被何筠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之后跟了宋老夫人,老夫人也珍爱她珍爱的紧,哪怕是到了承恩寺那两年,她又在嘉靖太子刻意隐瞒的庇佑下,虽说佛门清苦,她亦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所以何曾如此长久的站立,就在她一脸生无可恋的时候,台上的嘉靖太子已然附在身旁近侍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近侍得了旨意,用着宫人特有的小步子快步走了过来,躬身恭敬的向宋灵枢转告裴钰的话: “太子殿下说宋大人挡住了他的视线,让宋大人到殿下身旁坐着侯着,陛下也允了。” 宋灵枢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在台上坐着,自己身形又娇小,哪里能挡着他了?不过是看她快要熬不住了,刻意找个说辞让她坐下罢了。 可这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想一想,自己是否会难为情。 然而宋灵枢并非那等不知好坏的人,自然知道太子哥哥这是心疼她,干脆也豁了出去,埋着头往台上而去。 倒是元溯帝先瞧见她,笑着说道: “倒是朕不好,忘了咱们的宋丫头,你且坐到太子身旁去。” 宋灵枢谢了恩,便走过去坐下,陛下又赏了些瓜果酒水给她,如此一来,她竟比下面拼命想要在御前博彩的王孙公子们,要惬意的多。 宋灵枢眼尖一眼便瞧见沈晔椋在那头骑着一匹枣红色的烈马,紧紧跟在裴虎将军身后,将众人甩在身后。 元溯帝开怀大笑,和身旁的大臣说笑着: “裴虎昨个便和朕说,在那林子中发现了一头吊晴白虎的踪迹,可惜让它给钻了空子跑了,今日看这架势,是不找到那头大虫不罢休了啊!” 众人闻言也放声大笑,其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宗亲笑道: “裴虎将军钻牛角尖是出了名的,陛下可仔细些,别等天色晚些了反倒要派人寻他去!” 元溯帝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到底是朕亲封的大将军,哪里会如此莽撞?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少年郎了。” 兵部侍郎雷伟有个才貌双绝的妹子,一直有意和高门结亲,奈何这雷侍郎并非氏族出身,虽说这位雷姑娘名声远播,可惜高不成低不就,如今已经十八了,还未定下人家。 这雷侍郎便把主意打到裴虎身上,这裴虎将军,年方二十有四,颇为陛下器重,正有一片大好前途,自幼父母双亡,谁嫁给了他,也不必在大清早的到婆婆面前站规矩。 最最关键的是,裴虎生的一副好皮囊,颇有玉面将军之称。 若非是总在宫中当差,被嘉靖太子掩住了光芒,只怕那上门提亲的人早就踏破门槛了,所以雷侍郎怎么看裴虎都是一个金龟婿。 雷侍郎看着陛下正是龙颜大悦的时候,斟酌着开了口: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裴将军如今已到了年岁,却还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实在是可惜。” 元溯帝只看了他一眼,并不接话,宋灵枢也听说过关于这雷姑娘的些许传闻,所以立马领会为何陛下为何笑而不语,正打算剥颗葡萄压压惊,在角落做一条没有感情的咸鱼。 一只纤长的大手已经将一颗剥好的葡萄递了过来,宋灵枢抬头正好对上裴钰的目光,只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难为情极了,只希望无人注意到她二人。 赶紧想要将那葡萄接过来,谁知裴钰却起了坏心,非要喂给她,宋灵枢拗不过他,只能让他亲自喂入自己口中。 这一下便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虽说没人敢在明面上开嘉靖太子的玩笑,但也在下窃窃私语着。 裴钰听到这些非议,也当做没有罢了,他的目光只死死盯着那头的淮南王褚文良。 褚文良本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主儿,不过凭借着祖辈的荫封才得了个王爷的虚名,偏偏还空有雄心壮志。 他对秋闱本是没有兴趣的,便是瞧好了宋灵枢在名单之中,可惜宋灵枢忙着救治伤员,哪里有功夫应付他。 褚文良待了两三日都见不到她,本来已经死了心,今日却突然听闻,陛下让宋灵枢到御前当差,立马便又有了主意,马不停蹄的也往御前扎堆来了。 褚文良离宋灵枢比嘉靖太子离得更近,自然很早便发现,她似乎是有些站不住了,然而他却还想再等等,等宋灵枢彻底熬不住的时候在开口向陛下求情。 冲冠一怒 然而就在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的时候,却被嘉靖太子抢了先,让人坐到他身侧去。 褚文良心中有一阵不好的预感,从前这宋灵枢虽和嘉靖太子亲近,可也还顾及些男女大防,从未有过像这样逾矩的时候。 果不其然,很快嘉靖太子便察觉到褚文良频频试探的目光,他低头却瞧见宋灵枢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下自然有了计较,有意想警告褚文良,才有了这样亲昵的举动。 褚文良见嘉靖太子如此行事,宋灵枢也随了他去,心中已然明了,便将目光投向元溯帝,只瞧见元溯帝早看见了他们,并不阻拦,反而一脸慈父般的笑。 褚文良心中已经凉了个七七八八,可偏偏又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宋灵枢,说到底宋灵枢并未和他承诺过什么,甚至连泛泛之交也算不上,只是未曾拒绝过他罢了。 不甘和愤怒的情绪交错起伏,让他的面色都显得有些狰狞,然而他又能如何?又敢如何? 裴钰便是料定他不敢正面和自己争抢。 然而褚文良也像裴钰预料的那般,毫无男子气概的咽下这口气,连和陛下表明心迹想迎娶宋灵枢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宋灵枢还不知道,她死都不想再次踏入的淮南王府,宁可断了青丝青灯古佛也不愿嫁的褚文良,便被裴钰用一颗葡萄给打发了。 众人又陪着元溯帝说笑了几回,只见有人来快马来报信道: “陛下大喜!裴虎大将军猎杀了那大虫!传来捷报!” “好!”元溯帝立即喜笑颜开,“不愧朕亲封的大将军!” 很快那裴虎便带着大虫回来复命,身后跟着低着头的沈晔椋。 宋灵枢亦有些吃惊,然而这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裴虎所有的射箭都没能命中那大虫,反倒激怒了那畜生,向他的马扑过来,千钧一发之刻,他只能弃了马和那大虫搏斗。 裴虎手下其他的人都远远跟在后面,很快便跟丢了,只有沈晔椋一直跟在他不远处。 沈晔椋下意识便要拿着箭射杀那大虫,可裴虎和那大虫的体位一直在改变,沈晔椋唯恐伤了他,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驱马举剑,想出其不意杀了那大虫。 沈晔椋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有王不留行的话: “剑术,讲究出其不意,世间万般剑法,唯快不破!” 沈晔椋到底得到了王不留行的真传,竟然一剑便击中那大虫的要害,绕是裴虎也惊了。 裴虎呆呆的看着他,直到沈晔椋反应过来,伸手想将他从地上拉起,又怕他会多心,手伸着正尴尬着呢,裴虎已然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 “你的功夫很不错!”裴虎先是诚恳的夸赞了一句,又觉着他眼生,再次问道: “你不是我手下的人?” 沈晔椋没有什么可隐瞒他的,便将自己的身世说出,坦然承认自己是借着宋灵枢混进他坐下,想博个头彩。 裴虎虽说是个真性情的人,可到底在宫中摸爬打滚这么多年,已经很久没遇到过如此坦诚对他人不设心防的人了。 所以不但不反感他,反而对他多了几分欣赏,便带着他一起面见元溯帝来了。 褚文良自打沈晔椋走进的时候,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 他对沈晔椋,如今是很忌惮的。 嘉靖太子和宋灵枢如此亲近,想必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沈晔椋一直待在宋灵枢身边,哪里会不知道,可一直都没有给过他半分暗示,虽说他唤自己一口一个“王兄”叫的亲热。 可自从父王死后,他和母妃给他穿的小鞋,任由林嫣欺辱他,沈晔椋真的能全忘怀吗? 元溯帝见裴虎走上前来,忍不住开口夸赞,裴虎却说自己受之有愧。 裴虎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元溯帝,态度不卑也不亢。 虽说宋灵枢从前便听说过裴虎大将军正直的美名,可今日才真的对他心悦诚服了。 他是陛下的养子,自小在皇子公主们之间长成,却不焦躁贪恋权位,连传讯的人都自动略过了沈晔椋,只说是他的功劳。 他却将人带回了御前,这份容人的胸怀,爱惜人才的气度,方为真正的大将军。 元溯帝这才正眼开始打量沈晔椋,裴虎手下的人他多少有些眼熟,可这人似乎从未见过,便开口询问起他的来出。 沈晔椋虽说素日和宋灵枢玩闹,可这会儿却认真极了,跪下行了个礼,恭敬回道: “鄙人出身沈家,家父乃先骠骑大将军,养父是故去的淮南老王爷!” 盛王谋反的事情历历在目,元溯帝哪能能忘怀,便一下想起了他来。 时光荏苒,元溯帝没想到那忠义之臣的遗孤,如今也已经出落成俊朗少年,又惊又喜: “不错!你父亲乃是朕的肱股之臣,你也很不错!可想入宫给朕做御前侍卫?” 这自古能在君王眼前做御前侍卫的那都是些什么人? 就算不是豪门贵族最出类拔萃的子弟,也是颇受宠信的! 沈晔椋差点就直接跪下去谢恩了,可他却看见了坐在嘉靖太子身旁的宋灵枢。 “回陛下!只怕小人要辜负陛下美意了!” 沈晔椋倒吸了一口冷气,王叔啊王叔,我可是对的起你了,为了履行照看蠢丫头的诺言,竟然拒绝了陛下的高官厚禄。 “哦?”元溯帝并不介怀,反而抬眼问道,“这又是为何?” 沈晔椋将自己和王不留行的渊源讲了出来,他受托看顾宋灵枢的重诺的行为,让元溯帝赞不绝口。 便特许他待王不留行归来在入宫当值。 褚文良眼见他水涨船高,便特意想提醒众人,他出身淮南王府,出来说道: “说到底也是不合适,王弟整日住在宋府,并不是个长久之际,不如回王府罢……” 沈晔椋看了他一眼,之前他这便宜兄长,可巴不得他在宋府久住,如今这阵势,似乎又想将他从宋府择出来。 难不曾是知道了嘉靖太子和宋灵枢的事情? 过犹不及 沈晔椋对这个便宜兄长表示嗤之以鼻,还好臭丫头还不算眼瞎,一直都对他爱搭不理。 他虽从未正面接触过嘉靖太子。 可一人一骑便敢深入敌后,与千军万马中取了敌将首级的英雄人物,和褚文良那个道貌岸然的阴险小人相比,傻子也该知道谁才值得托付终身。 褚文良要让自己回王府,无非是为了替淮南王府争个脸面,可这是他自己搏出来的,凭什么要算在王府头上? 老王爷是对他很好,养恩亦大于天,可他到底已经去了,沈晔椋在王府里唯一的牵绊也就没有了,既然如此,淮南王府还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老王爷在世,若是知道褚文良对沈晔椋的所作所为,恐怕也会指着褚文良的鼻子大骂。 哪里还仁心责怪他? 宋灵枢听着褚文良的话,也忍不住皱了眉头,可有些话她却说不得,沈晔椋也不好开口,否则便成了那喂不熟的白眼狼。 裴钰却一眼看穿宋灵枢的心思,略加思索,方才开口: “依孤看,陛下不如将从前骠骑将军的住宅收拾出来赏了他,这淮南王府虽对沈公子有养育之恩,可他到底未曾改姓褚。” 裴钰的一番话说到了点子上,沈晔椋虽受了淮南王府的养恩,可终究不是王府的人,既然不是王府正儿八经的公子,哪里有理由一直住在王府。 褚文良见嘉靖太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心中已然愤怒,谁知宋灵枢却生怕气不死他似的,还刻意火上浇油了一番。 “殿下说的极是!” 宋灵枢略加思索,反正今日沈晔椋注定要和褚文良那狗男人撕破脸皮,索性也不留什么情面了。 “我听说当年沈家有不少产业,都暂时交给了老王爷保管,如今沈公子已经能做主了,又要从王府搬出来,也该将这些产业交还给他。” 虽说宋灵枢这话看似说的无心,却处处夹枪带棒,好像在指责淮南王府以托孤之名霸占人家的家产似的。 所以就连元溯帝也看出来,宋灵枢对褚文良有着莫名其妙的敌意,温和的开口询问道: “宋丫头这是何意?朕倒是看不明白了。” 宋灵枢甜美一笑,自然不能回答她看着褚文良倒霉心中就很快活,只得半真半假胡诌个缘由: “陛下不知道呢!长安米贵,我这是怕沈公子揭不开锅。成为本朝第一个被饿死的御前侍卫!” “你这丫头!休得胡闹!”元溯帝笑着骂她,竟然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 褚文良在听见宋灵枢的话时,已经怔在了原地,虽说宋灵枢对他的示好从无回应,但这么明显的敌意却还是第一次。 裴钰却十分满意的看着宋灵枢。 小姑娘讨厌淮南王? 那还真是太好了。 沈晔椋却是最能领会宋灵枢苦心的,今朝能借着陛下的手和淮南王府做个了断最好不过,省的他日再有什么腌臜事找上门来。 元溯帝见沈晔椋不肯出来替褚文良说一句话,便猜测这兄弟二人多半不睦。 不过也是,当年老淮南王想将沈晔椋改姓,却是王妃和褚文良拼死拦住的,若是沈晔椋改姓了褚,那还了得。 本来老王爷看着当年作为世子的褚文良不成器,就又把爵位另传的打算,若是沈晔椋真姓了褚,岂非更加名正言顺了? 王妃三番五次的劝说,最后以沈家不能无后的说辞彻底说服了老王爷。 一个差点夺了自己爵位养弟,褚文良能待见他到哪里去? 元溯帝只略加思索,便开了金口: “这鸟雀长成之后,尚要分巢而居,更何况人乎?朕知你兄弟二人感情深厚,不忍分离,朕今日便行一回坏,替你们做了这个主,省的日后诸多不便,淮南王——” 褚文良赶紧跪下,心下已经凉了半截: “臣在!” “你便将当年沈家的家产轻点出来,交还给沈卿,朕会命人将沈家旧宅修葺一番,然后沈卿便出府别居吧!” 众人皆明白了元溯帝对沈晔椋称呼的改变,心下都在猜测陛下会给沈晔椋封个几品官职。 然而元溯帝却绝口不提,只说待王不留行归来后,便让沈晔椋到御前当差。 众人立刻明白了元溯帝的用意,沈晔椋心中也如明镜似的,陛下这是要磨他的性子,日后必有重用! 便赶紧磕头谢恩。 那北狄使臣看着裴虎带回来的大虫,心下不屑,都说长安子弟个个羸弱不堪,皆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这裴虎将军虽然有些本事,若说这大虫是死于他手中,那他们姑且一信,可那看起来不过还是个毛头小子的家伙,说他杀了大虫? 打死他们也不信! 莫不是这皇帝老儿,有意打压他们的气势,刻意找个人来哄骗他们? 那瓦尔加立刻便拍案而起,看着沈晔椋古怪的开口: “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瓦尔加实在钦佩的很,可否向这位小郎君请教一二?” 瓦尔加刻意加重了钦佩二字,在场哪个不是人尖似的人物,听不懂他语气中的傲慢无礼? 褚文良却是巴不得有个人出来挫挫沈晔椋的锐气,十分幸灾乐祸,然而元溯帝还在上位坐着,他自要避嫌,所以不敢出言相助,只得在心中暗自偷着乐。 沈晔椋自然不会怕了这瓦尔加,只是事关两国邦交,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抬眼看了看元溯帝。 元溯帝自然知道裴虎的性子,他说这大虫是沈晔椋猎杀的,便不会有假,所以心下对沈晔椋的功夫很是放心。 元溯帝本不欲和北狄人交恶,可北狄人这些日子在长安城中作恶多端,百姓颇有怨言。 他几次三番的敲打,可北狄人丝毫不收敛,一味的妄自尊大,不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既然又是这瓦尔加送上门来的,那就怪不得他了。 于是元溯帝点了点头,正色道: “既是切磋,点到为止。” 沈晔椋得了旨意,便彻底放心,丝毫没有怯懦的应战。 沈晔椋突然一瞥,正好看到宋灵枢在瞧自己。 河中浮尸 宋灵枢见沈晔椋的目光扫了过来,冲他狡黠一笑,做了一个打气的手势。 沈晔椋瞧见她,也回应似的会心一笑。 裴钰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十分警惕的看着沈晔椋。 这小子莫非也觊觎他们家小姑娘的美色? 看来他得找个时间好好敲打敲打对方,他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好不容易马上要将小姑娘拐回东宫了,可容不得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裴钰见宋灵枢仍是一脸期待的看着沈晔椋,心下更加不悦,将身子探过来了些许,在她耳边轻声呵气: “他有这么好看?” 宋灵枢突然听他幽幽来了这么一句,吓得浑身一颤。 “不……不好看……” “那灵枢为何一直盯着他,难道他有孤半分好看?” 宋灵枢听他的语气虽然阴沉,可也带了些许委屈,心想难不曾他是醋了? 于是便侧过脸想看一看她的神情,裴钰瞧好了时机,将脸侧过去,宋灵枢一转头,薄唇正好落在他脸上。 虽然只有一瞬间,宋灵枢仍是羞得脸都红了,四下环顾,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被那瓦尔加和沈晔椋吸引过去,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然后回头怒目瞪着差点害她出丑的幕后黑色,裴钰见她似是真的生气了,赶紧将她的手握住,轻声细语的哄了她好一阵,这事儿才算了结。 宋灵枢不爱听他说那些甜言蜜语,不耐烦的将他推离自己,正色说道: “我要看小椋子打架了,你过去些,有什么话晚些时候在讲给我听。” 裴钰见她没有恼自己的意思了,也乖乖的正身坐好,认真看着那头的沈晔椋和瓦尔加。 沈晔椋依旧用剑,瓦尔加则用的一柄大刀,两人分别冲对方行了个礼,瓦尔加则用旁人根本听不清的声音,冲沈晔椋叫嚣着: “小儿,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待会别被我打的哭着要找你娘亲!” 沈晔椋闻言轻蔑一笑,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也轻声回应: “我岂会怕了你这狄人?!” 话罢便和他纠缠在一起,以沈晔椋的功夫,收拾一个瓦尔加并不在话下。 那瓦尔加和他过了几招,便招架不住,心下立刻明白眼下这人也是有真本事的,可是输了丢的便是哈达王的脸,所以纵使他敌不过,也拼命抵挡着。 沈晔椋却是听说了这北蛮人在御前公然调戏宋灵枢的事情,这北狄人打架不行,欺软怕硬的本事却是一流的,臭丫头可是他罩着的人,安能让人随便欺负? 于是便有意给宋灵枢出了口气,明明他明明可以很快将瓦尔加击败,却偏偏吊着他,不温不燥的戏耍他,如同贪玩的猫儿戏耍老鼠那般。 在场的众人一开始只是憋着笑,后来有人便隐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些胆大的已经笑的直不起腰。 那瓦尔加早将沈晔椋和宋灵枢“眉来眼去”的动作看在眼里,便将沈晔椋当做了宋灵枢的情郎,他看着宋灵枢笑的欢快,顿时便炸了毛,手中的刀脱离他的手,直直向宋灵枢的方向飞去。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这瓦尔加会突然来这一手,难不曾是她笑的太过开心,惹恼了那瓦尔加,招到对方的报复? 就在她怔住的时候,已经被身旁的嘉靖太子抱在怀中,护在身后。 沈晔椋到底是习武之人,反应过来便一个翻身要抓住那刀柄,却查了些许,最后是卫影将那刀拦了下来。 顿时场上鸦雀无声,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那瓦尔加还洋洋自得的笑着开口: “哎呀!失手了失手了!吓到小娘子了吧!还真是罪……” 那个过字还咬在嘴里,没吐出来,那北狄的使臣已经大怒着训斥道: “大胆瓦尔加!还不快向天朝陛下请罪!” 瓦尔加这才意识到自己飞刀的方向是在那边,那里不只有宋灵枢,还有天朝陛下,以及名号早就在北狄中传的如雷贯耳的嘉靖太子! 绕是他也被自己刚才无礼的举动给吓住了,他刚才是做了一件怎么样的蠢事? 瓦尔加赶紧跪了下来,向元溯帝请罪。 元溯帝正打算黑着脸训斥他几句,便将这件事揭过去,一声轻笑却在这沉重的气氛中响起。 众人只见嘉靖太子不知何时将宋家小娇娘放开,稳稳起身,抽起佩剑,便向那瓦尔加走去。 “太子!” 元溯帝对自己儿子自然是了如指掌,哪里会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下意识便想要阻止他。 事实上,裴钰却是没有大家眼里看着这么平静,天知道那刀飞过来的时候,他有多害怕会伤到他的小姑娘。 既然瓦尔加找死,那他就成全他。 宋灵枢也是在了解他不过,当他将自己拉入怀中的时候,旁人不知道,宋灵枢自己却是能真切感觉的到,他的身子都在颤抖。 宋灵枢震惊之余,心下便只剩下感动,他是有多在乎自己,才会惧怕成这般。 他是嘉靖太子啊! 那个文可手摘星辰,武可于万人之中取敌将首级的嘉靖太子! 宋灵枢见他竟是气的要当众斩杀那瓦尔加,立马便起身要拦住他。 虽说以太子哥哥的手段,杀了这瓦尔加也不过是多些麻烦,可她哪里忍心让他为了自己,再生事端? 宋灵枢拽住了他的大袖,裴钰闻着那贴近自己的草药冷香便知是谁,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子仍然冷的可怕。 “放开。” “不放!”宋灵枢撒娇似的,还故意拽了拽他的袖口,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太子哥哥可是因为那瓦尔加差点伤了我,生气了?” 裴钰垂眸,看着她的神情十分复杂: “没有人能在孤眼皮底下对你不利。” “那太子哥哥信我好不好?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你且看着我如何为自己讨回公道!” 裴钰不语,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罢了,这是他自己放在心尖的小姑娘。 那他就放任她胡闹便是,总之,有他在身后给她兜着,谁也不敢多言多语一句便是了! 打他一掌出气 裴钰回头将剑放回剑鞘,再次坐下,众人见宋灵枢三言两语便将嘉靖太子哄住了,心下又是震惊,又是欣慰。 虽说北狄如今内乱,堂堂天朝上国,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可太平日子过着不香吗?谁愿意去打仗? 宋灵枢见裴钰将她的话听了进去,这才放下心来,跪了下去冲着元溯帝开口: “陛下!这瓦尔加实在将微臣吓得不轻,陛下若要饶恕他,微臣自然不敢有异议,只是能否容微臣打他一掌,出出气?” 众人皆被宋灵枢这般孩子气的话给弄的摸不清头脑,她一个小姑娘的力气能有多大?就算是打瓦尔加一掌,也无关痛痒。 元溯帝也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眼前的小姑娘真是像她。 那个人从未让元溯帝失望过,于是元溯帝也不知自己是如何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宋灵枢在看向那北狄使臣领头的恩尼,“恩尼大人,我这样做,你们可服气?” “宋大人请便!”恩尼见他不过是个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气,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他们理亏,如今能如此就能轻而易举的揭过去,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宋灵枢见他们都答应了,这才迈着优雅的小步子走到那瓦尔加面前。 瓦尔加看着她身上的气场,竟然有些失神。 这天朝女子虽说娇柔,倒真是极美的,就像宋灵枢此刻,虽然一身宽大官袍,可仍然别有风韵。 宋灵枢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伸手只轻轻在他胸膛前拍了一拍。 这就完了? 众人惊愕的看着宋灵枢,然而下一秒,那瓦尔加已经倒在了地上。 宋灵枢连眼神也不肯在施舍给他,头也不回的回到元溯帝面前甜美一笑: “陛下,微臣已经出气了!” 元溯帝:朕能说朕看见了吗? 那恩尼见瓦尔加倒地,赶紧上前探看,他是有医术在身上的,很快便看出来,这瓦尔加是真的痛苦难当,又扒了他的衣服,是瞧见他胸口只有一块红印子,并无其他任何异常。 他有些惊愕的看着宋灵枢,难道这个小姑娘竟是个隐藏的高人,只轻轻一掌,就镇伤了瓦尔加的心脉。 裴钰看着小姑娘,突然有些紧张,又让这么多人看到她身上的光芒。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前,牵住她的手,想世人知道,她是谁的人。 若是让在场众人知道了嘉靖太子的想法,只怕会吓得不轻: 是您的,是您的,不敢抢,不敢抢。 众人见那嚣张的瓦尔加成了这样,虽说有些震惊,但更多的是解气。 沈晔椋却是最了解宋灵枢的,早在她说出那翻赌气似的话的时候,沈晔椋便知道宋灵枢这是肚子里的坏水又冒出来了。 然而这瓦尔加的身手沈晔椋刚刚才探过,绝对不是宋灵枢一巴掌能拍倒的。 难道宋灵枢藏了毒,在靠近那瓦尔加的时候,用毒将他放倒了? 可很快沈晔椋便将自己这想法推翻,宋灵枢复命之后便又坐在了嘉靖太子身旁,给自己剥了颗葡萄压了压惊。 宋灵枢瞧见身旁的裴钰一直在看她,讨好似的将手中的葡萄递给他,裴钰微微怔住,然后握着小姑娘的手,将葡萄递到自己唇边。 沈晔椋看的是惊心胆颤,宋灵枢并未净手,如果真的是毒,难道她舍得对嘉靖太子用毒? 宋灵枢是刻意这样做的,沈晔椋能猜想到的,她哪里能没考虑过? 如此便是自证清白,众人早就已经沸腾了,难不曾这宋家小娘子真是那上方天的仙子下凡。 这瓦尔加冒犯了她,便糟了天谴? 裴钰却不肯将她的手放开,就势附在她的耳边调笑道: “小骗子,告诉孤,你对那瓦尔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宋灵枢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就用了一根细小的银针打入了他的经脉罢了。” 绕是裴钰也没想到,她能做到此般,皱着眉问道: “你从何处进的针?” 宋灵枢以为他这是在怪自己胡闹,有些紧张的抓紧了他的手,“我从穴位进针,若是要逼出来也还来得及……” “谁说要给他取出来了。”裴钰自然看懂了她的紧张,敲了敲她的脑袋,“孤在一日,你便可以胡闹一日,别说那瓦尔加本就该死,就算是罪不至死的人,只要招惹了你,你大可以不必忌惮任何人,想做什么就做,孤给你兜着便是。” 宋灵枢十分受用的点了点头,众人见嘉靖太子待宋灵枢至此,尤其那家中有女儿的朝廷命官,差点没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毕竟长安十个女儿就有五个放了话,嘉靖太子一日不娶,她们就不嫁,这下好了,大家都可以愉快嫁人了。 裴钰将展愿儿叫了过来,将事情告诉了他,展愿儿又上前将事情转告给元溯帝。 元溯帝知晓后,先是震惊,而后冲她一笑。 若是放在明面上,他也不过只能训斥对方几句,又不能真的因为他这无礼举动,就把他怎么样。 反倒是宋灵枢这法子,能堵得住北狄人的嘴,还能出一口恶气。 经过这样一场闹剧,元溯帝也乏了,便让众人都散去,各自回了营帐之中。 裴钰不肯让宋灵枢离去,宋灵枢却挂念着伤员们,安抚似的在他脸颊旁落下一吻。 “我先去看看,过些时候再去找你一起用晚膳好不好?” 裴钰点了点头,在宋灵枢已经消失在他视线范围之后,嘴角的笑意才收起,冷冷看了卫影一眼,吩咐道: “若是恩尼去请御医,便告诉他们,不必用全力救治,也不许说出实情。” 卫影得了吩咐,便办事去了,只留下裴钰一人摸着自己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在旁人看起来不可思议的浅笑。 正如裴钰所料,恩尼请了御医,那御医只随便找了个说辞便把他们打发了。 那瓦尔加已经痛苦的在帐子里打滚,恩尼再次看了看他的状况,发现瓦尔加经脉已经尽数断了。 他心中明白,瓦尔加已经是废人一个。 一卦桃花 往后的日子,瓦尔加只能在床榻上了此残生了。 恩尼其实并非忠心哈达的,他来此处,是为了协助大祭司找到真正的王上。 大祭司一直是忠心王上的,原因很简单,大祭司卜了一卦,王上才是他们北国的希望,那哈达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大祭司算出,王上是来到了天朝上国,便亲自跟着他混进了使臣队伍,希望能将王上迎回。 恩尼虽然并不是哈达的人,可看着瓦尔加如此,仍是不忍心,去将大祭司麻释天请了出来。 那麻释天只看了瓦尔加一眼,便瞧出了端倪,很快便找到了已经运行到瓦尔加足上的细小银针。 麻释天毫不手软,用内力将银针逼了出来,丢到盘子中,净了手用极其清冷的声音毫无感情的说道: “那位女郎应该是拍他那一掌的时候,将这东西穿进他的身体里,银针随着他经脉运行一起游动,便将他一身经脉全部破坏,哪怕我现在将这东西取出来,他已然成了一个废人。” 恩尼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不过是一个娇柔的小娘子,竟然有这样的手段和心思,瓦尔加在怎么说也是他的同族,便忍不住淬道: “好狡猾的女子!竟然让我们北国一个健壮的儿郎折在她手里!” “这女郎你最好不要招惹。” 麻释天对此事并不做评论,只是漠然的警告恩尼,至于他听不听,便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了。 “大祭司为何……” 恩尼被麻释天的反应给震住了,大祭司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是有大祭司出手,还怕收拾不了一个小娘子。 麻释天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冷打断他,“这女子的面相不凡,而且透露着古怪,她既然能活着长成,便是天意,你若与其为敌,就是逆天而行,逆天之人,必遭天谴。” 恩尼见他将话说的如此沉重,再也不敢生出报复宋灵枢的想法,而麻释天在今晚却借着明亮皎洁的月光又卜了一卦。 那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也照在他的卦象上。 这是他给王上卜的,竟然是一卦桃花? 麻释天不肯死心的再次给自己也卜了一卦,亦是一卦桃花。 这倒真是怪了,莫不是他的占卜出了问题? 罢了! 麻释天收好龟壳,就着月光沉沉睡去,若是这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便会觉得,原来他们的大祭司竟生的这样好看。 那麻释天比北国人多了一分阴柔,比长安的贵公子们又多了一分英气,也算是难得的好皮囊了。 另一边宋灵枢却到了伤兵营,萧厉早就听说了前头的事,听到那北狄人竟然敢将刀丢向宋灵枢的时候,差点没忍住,抱着剑就想去将那北狄人碎尸万段。 然而在听到嘉靖太子与他竟然是一般反应的时候,心下对裴钰又生出几分欣赏的心思。 最后是宋灵枢打倒那北狄人的?还是一掌? 萧厉略加思索,便猜测到了,她跟着宋灵枢,宋灵枢曾将这种法子讲过给他听,但那时宋灵枢讲的是护心针,只不过这一次她是用救人的法子微微惩罚了那北狄人罢了。 萧厉在看到宋灵枢安然无恙的时候,才将心放在了肚子里。 宋灵枢的心思却没放在他身上,查看了一圈后便又跑了,只留下萧厉和受伤的兵士们聊天解闷。 宋灵枢到裴钰帐外的时候,那侍卫本要拦住她的,秦桑却眼尖的瞧见了她,过来将她迎了进去: “太子殿下已经等大人等了多时了。” 秦桑笑着将她迎了进去,转头便出来训斥了看守的侍卫,并未吩咐以后只要是宋灵枢过来,都不必拦着,太子殿下随时都会接见她。 话都说到这份上,众人哪里还会不明白,对宋灵枢又敬重了几分。 宋灵枢提着裙摆走了进去,裴钰正在看着长安城中的密报,一见她来,便将东西收好,将她搂在了怀中。 裴钰下午在御前就想这样做了,可到底不能不顾着身份,便只能隐忍着,这会儿好不容易来到人后,哪里还肯让她离自己离得那样远。 “孤想你了。” 裴钰将小姑娘不太老实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上,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起伏。 “不是……”宋灵枢挣扎着探起头来,却仍是在他怀中,糯糯的问道,“不是午后才和太子哥哥在御前见过吗……” “不够。”裴钰在她发髻间深吸了一口气,抱住她的手也忍不住加紧,“孤恨不得将你揉进骨血里,时时刻刻都和你在一起不在分离。” 裴钰在宋灵枢眉间落下一吻,眼中的温柔已经快要溢出来: “孤这一辈子就守着你过好不好?待我们两鬓斑白后,手牵着手还要一起在宫中漫步,百年之后,孤会在你和孤的墓穴中间修一座仙桥,孤要和你世世为夫妻。” “太子哥哥……” 宋灵枢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说不出来一句话,只能痴痴的看着他。 她对他的感觉很特别,既觉得他这样沉重的爱让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又十分依赖他的感情。 可是她要信他的话吗? 帝王无情,这些山盟海誓真的又能算数吗? 元溯陛下当年是否也和皇后娘娘许下过这样的诺言? 可现在他们不也是貌合神离吗? 宋灵枢不知要如何回应裴钰,只有无尽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 裴钰见她不语,还以为她是饿坏了,赶紧让人传膳。 宋灵枢午膳用的多,下午又吃了那么多点心瓜果,根本吃不下什么。 裴钰一直关注着她,自然发现了她的异常,细心询问过之后,便想着带她出去走走消食。 裴钰自然察觉到她的情绪不高,还以为她是为了瓦尔加的事情,便开口让她不必放在心上,可宋灵枢点了点头之后,仍旧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宋灵枢。”裴钰突然驻足,宋灵枢却还在想着自己的小心思,一直往前走,竟然越过了他去,赶紧退了回来。 裴钰按住她的肩膀,正色说道: “你告诉孤,你在想什么?” 和他死生不复相见 宋灵枢强行勾起一抹笑,故作无邪的眼神看向他: “太子哥哥在说什么,我……” “晤……” 裴钰见她又要和自己打马虎眼,便对着那总爱对自己说谎的红唇就迎了上去,带着些惩罚意味的,轻轻啃咬着。 宋灵枢只觉得一身酥麻传遍全身,伸着小爪子就要推开他,却抵不过他的力气。 裴钰却像有意和她游戏一般,在两人都快喘不起的时候将她放开,在小姑娘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又在她耳边轻笑一声: “再来一次!” 裴钰在发泄了心中的郁火后,才放过她,小姑娘的鬓发都已经有些散了,脸也通红,唇上泛着诱人的光。 裴钰镇定心神后,将她拥入怀中,有些颤抖的开了口: “宋灵枢,回京后陛下会和母后一同下旨为孤和你赐婚,你明白吗?孤会是你的夫君。” 宋灵枢点了点头,却不明白他想说什么,裴钰已然又开了口: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说与孤听的吗?” 宋灵枢怔了怔,微微思量,还是抱紧了他,开了口: “太子哥哥……我从来没想过会嫁入皇家,我以为能找到一个相敬如宾的真君子携手一生,便是最欢喜不过……” “我知道你待我好,可你说心悦与我的时候,仍是吓了我一跳,娘娘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你的深情……” “你是东宫储君,以后会是天下最尊贵之人,可我真的能做你卧榻之侧的那个人吗?我想我见不得我的夫君和别人恩爱,我会吃醋,会生你的气,我实在学不来皇后娘娘的大度……” 她……亦是在乎他的吧? 否则怎么会想这样的事情?也会害怕他移情别恋? “孤不会。”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在梦里她不在了,他抱着她的牌位过了一生,既然上天让他重来一世,他只觉得与她过一生都不够满足,哪里还会多看旁人一眼。 宋灵枢却故意使了小性子,不肯正眼看他,放开了抱住他的爪子,只嗤笑一声: “世人都说,男儿的嘴,骗人的鬼。” 裴钰知道她这是在故意使性子,握紧了她的手: “孤的灵枢这么厉害,若是孤变心了,你会如何?给孤来一副猛药吗?” 宋灵枢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记得太子哥哥待我的好,我舍不下你,不过你若真负了我,我会自请下堂,然后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裴钰听见那死生不复相见六个字,心下便一紧,将人强行拥入自己怀中,“孤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宋灵枢将脸贴到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便觉着十分安心。 宋灵枢突然觉得,若是这样和他携手一生,似乎也不是很糟糕的事情。 两人缠绵了一会儿,便沿着河往回走,那出来寻他二人的宫人举着灯走在前头。 宋灵枢倒是觉得这微弱的烛火还不如月光来的亮堂,不过那宫灯的样式倒是十分好看些,突然回头一瞥,瞧见那河边的浅滩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裴钰瞧见宋灵枢的异常,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蹙了蹙眉,这河名唤丽水,横贯围场,从那秀山而下,而那秀山却不在皇家猎场的圈地之中。 从前便有些用心不良的刺客从那秀山而下,不过这丽水流速极快,待那刺客进入围场之后,自己反而没了半条命。 裴钰警惕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不肯让小姑娘过去,反而唤来了侍卫。 侍卫们面面相觑,将人从浅滩上抬了上来,宋灵枢看到这人脸的时候,立马便不淡定了。 因为这人,是王不留行。 宋灵枢慌乱的连探他脉搏都忘了,还是另外一个侍卫大喊着,“宋大人!他还有气!” 这才想起来,颤颤巍巍用尽方法和阎王爷抢他去。 王不留行身上中了数十剑,不过都不是什么要害,要命的是从上游一路飘过来,又失血过多。 宋灵枢将人带到了自己帐篷中,吊着他一口气,什么样珍贵的药材都用了个遍,最后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裴钰见着宋灵枢对旁的男子如此用心,心中又酸又涩,然而王不留行这年岁,都快赶上宋怀清了,他到也不至于吃这个醋,只是心中被她忽视有些不悦罢了。 宋灵枢将王不留行安排的妥妥当当,这才发现已经坐在角落里长蘑菇的裴钰,然而现在她整颗心都在王叔身上,丝毫没察觉到裴钰的小情绪。 “太子哥哥明日还要陪着陛下,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那你呢?”裴钰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看着此刻睡在小姑娘床榻上的男子,强忍住一把将他扔下来的冲动,“难道就在这儿守着他一夜?” 宋灵枢惊愕的看着他,太子哥哥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裴钰见她的反应,便知道自己又是猜中了,心下更加不悦,却又不能将火发在他身上,于是冲着外面大骂了一声: “楚飞!给孤滚进来!” 楚飞颤颤巍巍的一步一回头的走了进来,鬼知道他有多不乐意? 难道宋姑娘没有发现,太子殿下这是醋了? “你留下守着他,有任何异象立刻来回过孤。” 裴钰说完这句话,便要拽着宋灵枢的手离开,宋灵枢不解他又要闹什么,便试图挣脱: “太子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啊?” 裴钰并不和她啰嗦,见他不肯乖乖和自己走,便一把将她抱起,往自己的营帐而去。 幸好此刻已经到了禁令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出入,所以看到的只有巡查的士兵以及东宫的人。 裴钰不顾这些人的目光,走进自己的营帐,将宋灵枢放置自己的床榻上,便要转身离去。 “太子哥哥!” 宋灵枢叫住了他,已经有些抓狂了,“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裴钰驻足,稍微平息了些许怒火,转头看了她一眼,“今夜你在孤这儿歇息。” “这……” 宋灵枢立马便要反驳他,挣扎着要从床榻上爬起来,却被裴钰一个快步冲过来又将她压了下去。 无标题章 “不要待……旁人这样好……” 裴钰将脑袋埋在她脖颈间,半响才说出这一句话。 宋灵枢此刻才明白他怎么突然如此行事,是又好气又好笑。 自己和王叔怎么可能有什么事情? 正要开口淬他,裴钰已经看破了她的想法。 “你是孤的,你的喜怒哀乐都该是孤的,谁也不许抢走一丁点。” 他是如何理直气壮说出这样没有道理的话的? 宋灵枢气极,反而古怪的笑了出来,“那你不如拿条铁链子将我锁起来!” 裴钰听出了她话中的古怪之意,瞧瞧,她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也来了气性,将她死死按压在自己身下,“好!若是你再敢对什么淮南王定远侯亲近!孤也不介意将你囚禁在东宫!” “我也是陛下亲封的从三品大员!你凭什么如此行事?” “就凭你是孤定下的太子妃!” “那我不做这什么劳什子太子妃了可好?!” 裴钰被她最后这句话彻底惹怒,说不做便不做,她把他当做什么了? “宋灵枢!你有胆子在说一遍!” 宋灵枢的性子也是倔的厉害,其实她也察觉了自己话中的不妥,立马就后悔了,然而裴钰的话又让她恼了,宋灵枢立马便将他推开,挣扎着要起身离开。 “什么劳什子太子妃?便将我自己卖给你了?我不做了!反正长安城中的女子想嫁给太子殿下的人能从午门排到城门去,太子殿下紧着好的挑去!” 宋灵枢说完便想起身离去,却被裴钰一把从后面抓了回来,裴钰是气极了,随手抽下自己腰间的玉带便反手将小姑娘不老实的双手绑在一起,然后将她翻转过来,便堵住了她的嘴。 裴钰这次是极其不怜香惜玉的,绕是他在怒,也没有像这般过,只一味的顾着自己发泄怒火,丝毫不管不顾宋灵枢的感受。 什么叫她不做了,让他紧着好的人挑去。 小姑娘将他当做什么了? 难道就真的一点不在乎他? 说舍了他,便能舍了? 裴钰怒火攻心之余,只觉得绝望至极,他这一辈子难道注定也走不进小姑娘心里去? 好! 那就要了她! 这样她总能死心塌地留在自己身边了吧? 裴钰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将自己宽大的袍子解开,只留下一件亵衣,又将小姑娘的袍子一把撕开。 宋灵枢到了这地步,哪里会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可她不愿意,便用尽法子想要挣脱他。 裴钰见她如此抗拒,心下的怒火更是愈演愈烈,薄唇也从她的唇上一路游走到脖颈,再到一片大好春光之前。 宋灵枢怒视着他,若是他真的在这样的情境下对她做了那样的事,那她就……就……就在也不要理她了。 裴钰解开亵裤,将自己紧紧贴在她身上,却犹豫了。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他废了那样大的心思,让陛下答应将小姑娘赐给他,难道就是为了对她用强的吗? 裴钰突然有些憎恨这样的自己,他最后终究没有碰她,只是一双眼失神受伤的看着她,“宋灵枢,你到底为何要逼孤至此?” 宋灵枢闻言不禁觉着好笑,怎么就成了她逼他至此了?她逼他做什么了? 裴钰却突然起身,将袍子胡乱往自己身上一套,扯下绑住小姑娘的玉带,“你走吧。” 宋灵枢见他如此喜怒无常,不在禁锢着自己,趁着他没反悔之前穿好被他撕裂的衣衫,还勉强可以遮体,就要离去。 裴钰听着她踏出营帐的声音,气就不打一出来,操起案前的佩剑,便将那桌子劈成了两半。 宋灵枢走出还没有两步远,便听见身后一声巨响,生怕他出了什么事情,什么事情都抛在了脑后,立刻返回去。 宋灵枢见着他披散着发,身上衣冠不整,手里握着一把宝剑,脚下一片狼藉,竟是给吓住了,连逃跑都忘了。 裴钰见她去而复还,眼神阴冷的向她走来,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为之,裴钰并没有将剑收起来,而是将宋灵枢逼到角落,俯身问她: “不是都走了吗?为何要回来?” 事实上,裴钰一发狠,宋灵枢就怂了,她能感觉到裴钰周遭的杀气,有那么一瞬间,宋灵枢在想,若是自己继续惹恼他,他会不会真把自己就地了结了? 然而宋灵枢仍是不肯服软,可她底气不足,到最后竟是用最怂的口气说着最硬气的话: “若不是怕你、有个什么好歹,谁要管你!” 裴钰自然能感觉到小姑娘对他的畏惧,她怕自己? 呵呵…… 她竟然怕自己? “你怕孤。”裴钰口的语气是陈述,并非疑问,他却无端笑了起来,从一开始的浅笑到后来的放声大笑。 他的小姑娘居然怕他? “灵枢乖……”裴钰像哄小孩一般将她按在怀中轻哄,许久之后才将她放开,他的眼角已经嫣红,看起来真是被伤到极致。 裴钰将剑递到她手里,像那些专门拐卖幼童的拐子哄骗小孩子一般,笑着对宋灵枢说: “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孤?来!用这把剑从这儿刺过去!” 裴钰稍微退后了些,指着自己的胸口,笑着看向宋灵枢,仿佛刚才说出那样话的并不是他。 他莫不是疯了? 宋灵枢将剑掷到地上,抓狂的看着他,就连指着他的纤纤玉指也是止不住的颤抖: “你疯了吗?!” “对!”裴钰面目狰狞的死死看着她,拽住她的手按压在自己胸口上,“孤是疯了!是被你逼疯了!” “孤知道你从来都是不愿意的,答应嫁给孤也不过是你的权益之计对不对?你还是心心念念想着那萧从安对也不对?!” “是是是!”宋灵枢也被他惹恼,“我就是想着萧侯爷,所以呢?太子殿下肯成全我们吗?” “你休要妄想!”裴钰被她这一番话又恼了,在小姑娘去而复返的时候,他的气就已经消了三四分,他让小姑娘杀了他,不过是想让小姑娘明白,他有多痛苦难当罢了。 宋灵枢说的这些话,便等同于在他心口插刀。 共赴黄泉 裴钰怒视着她,然而他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裴钰轻笑着放开了她,然后将那剑反串,将剑柄抵到宋灵枢身手,那剑锋便对准他的胸膛。 裴钰试图一点一点向宋灵枢靠近,那剑也一寸一寸没入他的血肉中。 宋灵枢见他认真的,慌乱之后将那剑握住扔到一边,宋灵枢力气小,那剑又极重,让她好生吃力,然而裴钰却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 夺过她手中的长剑,古怪问道: “宋灵枢,你明白孤的感受了吗?” 宋灵枢:…… 我明白你二大爷! 宋灵枢怒极反笑,从发髻上随手抽下他赠她的那根剑簪,对准自己的脖颈: “殿下死在微臣面前,微臣也活不了,不如一起共赴黄泉如何?!” 宋灵枢并不是吓唬他,就要用力将那剑簪刺下去,那本就是一个防身的玩意,并不结实,如此一来,便有些弯曲了。 裴钰早在她用簪子对着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慌了。 宋灵枢,你又赢了。 孤不畏惧死亡,不畏惧刑法,孤怕的是爱你而不得,怕的是孤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你却从不肯爱孤。 裴钰反手便将她手中的东西夺去,和那沾着自己血的宝剑一同扔到了一边。 紧张的看着宋灵枢白皙的脖颈,只是有些微红,这才将心放下来,慌乱的哄着小姑娘: “都是孤不好,孤以后不吓唬你了,你不要生孤的气,不要离开孤好不好?” 裴钰自然知道小姑娘的性子,生怕她会如同梦中一般,只留下一座孤坟给自己。 宋灵枢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心中也是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又见他对自己的伤不管不顾,反而如此在乎她,心中的火气莫名其妙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但仍不肯这样就放过他,委屈的挤出几滴眼泪出来: “我既答应了你,哪里还会对旁人有什么心思?你偏偏要用这样无中生有的事情来怀疑我,如今便已经疑了我,以后还指不定如何?不如就此一别两宽!” 裴钰见她似是和自己解释,却又带着些撒娇的别扭意味,将人抱在怀中,怎么也不肯放开,柔声哄道: “都是孤不好,孤和你赔礼道歉可好?” “不好!”宋灵枢推开他,有些嫌弃的看着他,“你身上一股子血锈味,让我看看伤口如何了?” 裴钰哪里会不知道,宋灵枢这是在关心自己,将她轻轻按在榻上坐好。 “孤让人送水来给你净身,顺道处理好身上的小伤。” 宋灵枢见他坚持如此,便也只能点头答应了,那宫人送水的时候顺道带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来给她,眼中毫无窥探之意,甚至连半点意外都没有,将地上一片的狼藉也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其实早在宋灵枢和裴钰争执的时候,外面的人就已经听到了动静,然而谁也不敢进去,甚至连张望窥探的意思也没有。 在宫里待久了,习惯了做瞎子聋子,盯着脚尖或者张望这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裴钰让卫影拿了药箱给自己处理伤口,卫影看着那伤口的角度和深度,十分惊愕。 难道太子殿下和宋姑娘吵架,宋姑娘一怒之下举剑伤了太子殿下? 这宋姑娘还真是……被殿下宠的无法无天。 裴钰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抬眼看了他一眼,警告似的说道: “今日的事情,孤不希望听到任何人嚼舌头,谁乱说了不该说的话,孤便让他一辈子说不了话,你且将孤的意思传达下去。” 卫影只得俯首称是,裴钰又擦了擦身子,更了衣焚了香,这才要回营帐间见宋灵枢去。 小姑娘爱干净,不喜欢这些秽浊的味道,这些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另一边宋灵枢沐浴更衣,房间内早已经有人点了沉香,裴钰待她起身着好衣衫后,刚才推门而入。 宋灵枢记挂着他的伤,见他气色还不错,也就放心了不少,但还是开口问道: “如何了?我还是不大放心,你且让我看看。” 裴钰将她试图要扒开自己衣衫的小手抓住,浅笑着开口,声音勾魂摄魄: “你这是做什么?如此迫不及待要将孤吃干抹净吗?” 宋灵枢哪里会不明白他的意思,立马便将手缩了回来。 宋灵枢则是想起了刚才他要对自己做那样的事,脸都红成了胭脂,亦不知要说什么话来淬他。 裴钰见她如此可爱的神情,忍不住将人推倒在榻上,宋灵枢以为他要做什么,挣扎着就要起来。 裴钰却强行将她按在自己的怀里,“孤这会儿才觉着疼了,不要动,陪着孤歇息一会儿。” 宋灵枢老实的不敢在挣脱他,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事实上,宋灵枢也忙碌了一天,又闹了这么一场,也便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宋灵枢迷糊之间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但又想不起来,也便不做理会了。 萧厉听说宋灵枢在丽水将王不留行捞了起来,颇有些惊诧,尤其是在知道王不留行身中数剑,是从秀山上漂浮下来的时候,更为震颤。 王不留行的身手他是知道的,能将他伤成这样,逼得他跳下丽水的高手,难道已经突破化境了吗? 萧厉很犹豫,王不留行和他有一面之缘,虽说那时他刻意乔装打扮了一翻,可以王不留行的眼力,未必瞧不出是他。 现在他有一个法子可以保证自己不会被他拆穿,那便是趁王不留行此刻不省人事,混进营帐中随便用点毒药杀了他一了百了。 他已经打听过了,宋灵枢被那太子带走了,如今只有太子身边的一个侍卫守在王不留行身旁。 他若是有心,未必做不到,只要做的仔细些,宋灵枢也未必能发觉什么不妥,众人都只会以为,王不留行没能熬过去,一代英雄就此陨落。 可萧厉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想着宋灵枢用尽全力救人时的认真样子便下不去手。 若是王不留行死了,那个蠢女人大概会伤心吧。 萧厉从来不是一个在乎他人想法的人,可他一想到宋灵枢会难过,便怎么也下不了手。 不敬苍生敬鬼神 萧厉在营帐外徘徊了一夜,也没能做个决断,最后看着天边鱼肚白出,深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罢休了。 宋灵枢和裴钰二人皆是在一阵地动天摇的惊醒,宋灵枢这才明白,那被自己忘却的事情是什么。 宋灵枢依稀记得,前世在这年的秋闱里地龙作怪,秀山之后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洞穴,洞穴中立着一块碑文。 上面赫然写着: 奎木凶星,托生皇室,裴氏江山,断于此子,若问名讳,藏于无逸。 而裴钰的名号嘉靖,便是出自《书·无逸》,谓以美好的教化安定平服。 元溯帝一向信服鬼神之说,借着由头将嘉靖太子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那宸王也借机收罗了一大波关于嘉靖太子的罪状参他: “不尊皇父,目中无人。” “狼子野心,结党营私。” “狂妄骄躁,枉自尊大”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诛心的大罪,元溯帝命裴钰在东宫禁足自省,裴钰将政务交换给元溯帝,他却弄得朝廷政事一塌糊涂,最后北狄来犯,却又让嘉靖太子去北边和北狄人打仗。 陛下还真是,不敬苍生敬鬼神。 宋灵枢见裴钰已然起身更衣,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作为监国太子自是要去御前的,心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要什么说? 旁人若是知道只会把她当做妖怪的吧? 可宋灵枢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裴钰落入宸王的阴谋中。 地龙作乱在哪朝哪代都不算是什么新鲜事,怎么就这么巧,就出现了那块刻着对太子哥哥不利的碑文? 当年太祖皇帝一统中原,书同文车同轨,才使得天下皆用如今的文字,既然那碑文是先祖圣人留下的,怎么就用了如今的字体? 而且谁说她家太子哥哥结党营私了,前世她不懂朝堂上的事,自然不敢置喙,可如今她自己也在官场摸爬滚打,明眼人谁不知道。 陛下玩弄权术,非要和自己儿子争个高下,搞出这些年的国本之争,若不是有太子哥哥镇住众人,就凭陛下那点本事,只怕中原早就乱套了。 难怪先太后会因为一句“圣孙佳矣”,便放心将江山社稷交给资质平庸的陛下。 宋灵枢想了个极好的说辞,试探着看了口: “太子哥哥?” “嗯?”裴钰正任由宫人给自己束发,见小姑娘唤了自己一句,以为她是害怕了,将左右屏退,走到床榻边将她拥入怀中。 “地龙作乱罢了,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孤去去就回,你在歇一会儿,陛下今日未必得空见你,你躲在后头也无妨。” “不是……”宋灵枢偷偷看了他一眼,裴钰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温柔,正耐烦的等着她开口。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中正是在狩猎,地龙作乱,有人……有人刻意在秀山上放了一块碑文,要对太子哥哥不利……” 裴钰眸子一沉,嘴角的笑意逐渐收起,他一直知道小姑娘还未曾发现自己的秘密败露给了他,也不急于在一时让她对自己敞开心扉。 可听见她连如此的瞎话都编了出来,费尽心思的暗示他,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小姑娘并不肯完全相信他,笑的是难得她向着自己的这份心思。 宋灵枢一直不安的等待着他的反应,生怕他刨根问底,又怕他不肯信自己,说出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类的话来。 裴钰见小姑娘一直不安的看着他,终究是心下一软,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孤知道了。” 宋灵枢见他根本不甚在意,有些急了,便想多说几句引起他的注意,裴钰却抢在她之前开了口: “灵枢还有旁的话要讲与孤听的吗?” 他的声音有种特殊的魔力,让宋灵枢有那么一瞬间,想将一切缘由都讲与他听,然而宋灵枢还是及时悬崖勒马。 “在没有了……” 裴钰见她依旧如此,颇有些无奈的放开了她,在她唇边落下极其轻柔又苦涩的的一吻,“好,孤且先去了。” 宋灵枢待裴钰走后,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了,她总觉得太子哥哥最后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干脆也起身了。 秦桑姑姑今日忙的紧,便随便打发了一个宫人来伺候她起身,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谢府安插在东宫的暗线,谢府的事情她已经全知道了。 绿枝是自小由谢家养大的,心中自然是向着谢家的。 虽说谢家是望族,可如今也是仗着孝敏皇后才有如此殊荣,老爷究竟不是太子殿下的亲娘舅,皇后娘娘百年之后,太子殿下的正妻却不是谢家女儿,那谢家的荣宠还能延续下去吗? 绿枝知道自己僭越了,可她自小陪在大公子(谢道临)身边,看着大公子为了谢家费尽心思,自然想为他分忧。 所以夫人是否问她愿意入宫伺候太子殿下的时候,她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了。 她容貌姣好,身姿也另有一番销魂滋味,然而太子殿下却连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所幸殿下公事繁忙,对旁的女子也没有什么兴致,推了陛下好几次为他安排的婚事。 后来她听说皇后娘娘有意将小姐(谢六娘)赐给太子殿下为妃,绿枝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小姐是大公子的胞妹,若是小姐入主东宫,日后定能帮衬公子。 可眼看小姐的年岁一天天大了起来,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没有要赐婚的意思,而她某一天替秦桑姑姑收拾殿下的寝殿时却发现了一枚香囊(一开始宋灵枢送皇后那个,被他按下来来的)。 看那款式和花样皆是女子所赠,小姐自小都不爱做女红,自然不会是出自她手。 更让她忌惮的是,秦桑姑姑见她捡起那枚香囊赶紧叱责她,让她放下。 秦桑姑姑说,这东西殿下宝贵的很,竟是连她也不能碰一下的。 绿枝心中已经隐隐有些不安,直到有一天太子殿下主动让人到太医署去请御医。 太子殿下一向不是最烦御医叨扰的么? 然而当绿枝听见他下一句话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来殿下要请的是,太医署新晋的宋御医。 绿枝也听说过这宋御医的名头,听说宫外无知百姓都将她称为“捣药仙子”? 秦桑自小就是跟着孝敏皇后身边的,她幼时曾有幸见过那妙法娘子,虽说这宋御医是妙法娘子的亲姑娘,可真的就得了真传了吗? 然而看到宋灵枢的那一刻,她对这位被世人敬若神明的捣药仙子,只剩下忌惮。 她的医术如何,尚未可知。 可太子殿下待她,是情真意切的好。 最后她将消息传回了府中,她亦有私心,小姐答应了她,若是小姐嫁入东宫,便将她送回大公子身边伺候。 可谁能想到,小姐却因为嫉恨那宋御医,不,那时宋御医和宋丞相父女双喜临门,已经升为太医署的副院首。 小姐嫉恨那宋副院首,竟然惹恼了太子殿下,绿枝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大公子。 明明做错的是小姐,大公子他…… 绿枝没忍住,偷偷拦住了谢道临的去路,向他请罪。 谢道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母亲和妹妹竟然如此大胆,将绿枝送到东宫竟然存的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当即便给了她两个选择: 其一,若是她不愿待在宫中,谢家想尽办法将她弄出宫,放她远走高飞。 其二,她若是舍不下这天家富贵,谢家也不为难她,不过从此谢家与她并无瓜葛,她亦不许在往谢府递消息。 绿枝哪里会不明白谢道临的意思,可她如何舍得他,她必须留在殿下身边,只待有朝一日能帮得上他。 绿枝果断选了第二个,大公子倒真是绝情至此,果然谢府再无任何人联络她,可是…… 可是为何她就是舍不下他呢? 绿枝心中清楚,若是想帮得上大公子,她只有一个法子,便是向太子殿下自荐枕席。 可殿下心有所属,从不正眼看她,她的期望遥遥无期,便将这闲气撒在宋灵枢身上。 只见这绿枝一边伺候宋灵枢起身,一边语气古怪的说着: “奴依稀记得,宋副院首乃是府中的嫡女?” 宋灵枢此时还不明白这宫人是何意,抬眼看了她一眼,点头算是回应。 绿枝勾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哂笑道: “奴一向听说长安城中的名门闺秀,各个貌若天仙温婉贤良洁身自好,谁能想到竟也有像大人一般不拘小格的女子,能心大到和未婚男子同榻而眠?” 绿枝特意加重了那“洁身自好”和“同榻而眠”八个字。 宋灵枢自小在深宅大院里打滚,哪里会听不出来她的嘲讽之意,一时之间又怒又恼又羞又愧,然而脸上却毫无波澜。 她是谁? 一品丞相的嫡女。 陛下亲封的从三品大臣。 她的母亲乃是何家女儿,她的父亲亦是百年望族的新起之秀。 她做了什么,该如何做。 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一个奴婢置喙了? 然而她的教养却不允许她扇这奴婢的巴掌。 她看着绿枝一脸嫉恨的模样,突然开了窍: 这婢子莫不是爱慕太子哥哥,不然为何醋劲大到了这地步? 于是便刺激似的翘着兰花指掩嘴轻笑,端的是人比花娇人比花妖。 “太子哥哥说想我了,便亲自将我接了过来,真是缠人的紧,明明午后才一起在陛下面前见过呢!”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我二人有何逾矩之处又如何?” “天下人皆知太子哥哥不爱美色,多少投怀送抱的佳人都被他毫不怜惜的扔了出去,他能如此纵着我放肆,枕着他入眠,待我也是十足的宠爱了。” “世人最多骂我一句不自爱,太子哥哥还会尽全力护着我,也总比有些惦记着太子哥哥床榻却怎么也上不去的女子要强上千倍万倍,你说是也不是?” 绿枝没想到宋灵枢能不要脸面到了如此地步,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竟然能说出这样不知羞的话来。 然而自己又确实被她说中了心思,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又找不到任何话反驳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宋灵枢也不愿在让她伺候,将人打发走了,自己梳发。 宋灵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冷一笑,心想这宫人哪里会知道,自己前世被人设计,与那褚文良珠胎暗结后,有多少流言蜚语。 那些人的话可比绿枝说的这番话狠辣多了,宋灵枢身经百战,早就不知脸皮为何物了。 而且太子哥哥既然来问过她的意思,想必已经过了陛下那关,不然如何说动陛下赐婚。 不过宋灵枢哪里能知道,为了让元溯帝点头,裴钰费了多少心思。 元溯帝当日在太和殿让宋灵枢从那诏书上二选一,便是知道了裴钰的心思。 他还不至于在儿女姻缘的事情上算计裴钰,只是也是真心看重宋怀清。 然而太子已经权倾朝野,他容不下太子有一个作为宰辅的岳父。 然而裴钰还是说动了元溯帝,代价便是还政于他。 裴钰算了算日子,小姑娘明年便及笄了,若是能将他们的大婚和及笄礼同办也未曾不可。 大婚之后正是他们最恩爱的时候,没有朝堂上那些烦心事来打扰他和小姑娘花前月下,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且,谁说他还政之后,便不可参政了? 也正好要陛下知道,这处置军国大事并非吟诗作对那般简单。 这天下,是他的囊中之物。 小姑娘,他也要定了。 他早就知道了老三(宸王)和那淮南王密谋之事,在梦中也是他也是得到了线报,只不过纵着他们罢了。 裴钰清楚自己若不式微,怎么能逼得老三漏出马脚? 在梦中,他在北边一年不到的时间,陛下的身子也如大厦倾塌般轰然倒地。 宸王试图趁着他还未班师回朝,谋害陛下,假传遗诏先行登基。 然而他留在长安的一小支铁骑拼死护住了太和宫,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硬生生撑到了他带着先头人马回到京城平叛。 那时陛下已经油尽灯枯,温和平静的看着他,第一次对他露出父亲的神情。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为别的,因为他的小姑娘已经没了。 天南星 母后在他还在边疆和北狄人厮杀的时候已经驾崩了,那时候他忍着剧痛,不敢在人前漏出一点悲伤的神情来。 他是主帅,他不能乱了军心。 多少个夜晚,他身旁放着冰冷的刀剑,胸前紧紧贴着他趁着和小姑娘欢好之时顺来的手帕。 他觉得自己眼角似乎有什么落下,然而在浅眠中,只反反复复剩下一句话: 宋灵枢,孤只有你了。 然而他终究是什么都留不住。 母后死了,小姑娘也死了。 他坐在陛下床榻前,心如死灰。 陛下一直是知道他的心思的,也是陛下将宋灵枢嫁给褚文良的,阻断了他的人将消息告诉他。 陛下太了解他了,若是他知道,小姑娘嫁给旁人,他一定会不管不顾立刻快马回长安。 什么北狄人,什么山河永固,通通都见鬼去吧! 丢了的城池,还可以拿回来。 可小姑娘他失去了,就是真的失去了。 更何况就凭他留在那儿的人,未必撑不到他将小姑娘抢回返回边疆。 可是在陛下眼里,江山倒是比一切都重要。 陛下哪里知道,小姑娘是他的命啊! 陛下怕他生疑,依旧让人定时给他送信,皆是关于小姑娘起居饮食之事,只是将她在淮南王府事事瞒下,明明小姑娘孕吐的厉害,信上却说她过得惬意。 甚至直到他回了长安才知道,小姑娘早就怀了他的骨肉。 彼时宸王做着最后一搏,告诉他小姑娘已经没了,坟就在城郊,他明明知道有诈,却还是去验了。 那荒坟上并没有写小姑娘的名字,可他一靠近那儿便心如刀绞,最后卫影护着他在重重包围中杀了出来。 裴钰杀红了眼,卫影一直替他挡着剑,然而裴钰却不管不顾,只一味的杀人泄愤,丝毫不管自己已经遍体鳞伤。 卫影知道他这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有他自己知道,有那么一瞬间,他多想就这么去了。 然而他不能,他身上背负着正统之名,青史自古由胜者执笔,若是他输了,不仅自己成了窃国之贼,这些跟随他的人亦是。 更何况,再怎么说,太和宫中那也是他的皇父。 裴钰几乎只颓废了一晚上,第二日便亲自率军攻城。 裴钰本就是正统,再加上宸王虽控制了长安城,然而亦有正义之士送了绞尽脑汁,不惜以命送了血书控诉宸王的罪行。 裴钰的兵马一鼓作气拿下长安,宸王本欲逃走,却败于宸王宠妾之手。 那宠妾本就是裴钰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可宸王却爱她爱的紧,就如他只对小姑娘一往情深一般。 可他却杀了那宠妾,他不是怕后世史书上骂他以下作手段赢了宸王,而是怪那人没有护好小姑娘。 陛下颤抖着手将大玺宝印交到他手上,嘱咐他守护好这万里江山。 然而他却疯了似的将宝印掷到陛下身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控的控诉自己父亲待他不公,裴钰哭着笑来着: “孤要这江山有何用?父皇你可能将她还给我?!” 元溯帝试图抬起手安慰他,可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到底是朕错了,朕这一生,本该夫妻和睦,儿孙绕膝承欢,可为何就成了这般?钰儿,我看见你母后了……” “她冲朕笑着……” “朕要找她去了,朕这次会真心待她,来世你还做朕和她的儿子,朕做个慈父可好……” 裴钰低着头,终究是抓住了他的手。 这世上哪里会有孩子真正去生父母的气呢? 裴钰原谅了元溯帝,元溯帝却带走了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倚仗,他杀了宸王,将褚文良关在密室中日夜折磨,可他一点不快活。 他不敢再去小姑娘坟前看一眼,他宁愿骗自己那不听话的小姑娘还活在这世上某个角落,却不肯去她坟前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世人皆知,嘉靖帝不爱女色,后宫空置多年。 事关国本,朝廷大臣却无可奈何,哪怕是他最倚重的柳青城等人,也不敢劝谏他纳后。 谢道临的父亲有一次仗着“娘舅”身份劝谏他,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从此再无人敢提起。 柳青城却是知道其中种种因缘的,他去求了宋怀清,彼时宋怀清失去嫡女,最宠爱的姨娘(柳梦如)被他亲手绞死,二女儿宋明怜因为谋害他的大女儿和淮南王府一起受尽凌辱而死。 他那时已经不心疼宋明怜了,甚至恨死柳氏母女,然而他最恨的却还是自己。 大儿子宋明耀在宋灵枢断气之后赶到淮南王府,抱着大女儿痛哭,将自己的身世倾盘托出,古怪的看着他。 “灵枢对父亲从未有过半点不敬之心,可父亲是如何对她的?父亲纵容柳氏母女做出这样的事,如今可后悔?” 宋怀清哭了笑笑了哭,最后竟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柳青城来求宋怀清的时候,他已经变得沉默寡言,然而他进了太和宫,见到裴钰之后并未行礼,而是很淡然的搬来两坛子上好的酒: “他们都让老臣劝陛下纳妃,可老臣却只想和陛下一醉方休。” 裴钰没能忍住,和他把酒问青天,酒到深处时,裴钰红了眼,问宋怀清小姑娘最后说了什么话? 宋怀清哭着笑来着,他说: “她说爹爹女儿尽孝了,她都不恨我!她说的是女儿尽孝了!” 裴钰再也忍不住,和这个本该是他岳父的人抱头痛哭。 宋灵枢梳洗好之后便要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别有深意看了那绿枝一眼。 另一边人心惶惶,众人都在议论着这地龙做乱之事,萧厉却对王不留行的遭遇更感兴趣。 他趁着众人不注意之后,便一个人偷上那秀山试图找寻些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察觉到一些东西。 原来那人竟不是打赢王不留行的,而是使用了下作手段,是一种迷香。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然而萧厉却发觉,那能让王不留行这样的高手中招的迷香和他出自一家。 死老头已经死了,死在他手中。 那便只有那个人了。 他的便宜师弟天南星。 让他笑不出来 其实天南星算不上他的师弟,因为他们自小便为了谁当师兄谁当师弟大打出手。 那死老头巴不得他们二人打死一个,自己好清净清净,哪里会管他们? 萧厉和天南星一直不相上下,输赢也都差不多,便互相戏谑对方为师弟。 后来他杀了死老头,天南星和他反目成仇。 天南星最后才知道,死老头是被官府逮住了,萧厉那时以一己之力,哪里救得了他,最后为了让他少受些罪,才不得不结果了他。 天南星知晓后,十分愧疚,找上了已经在无常兄弟中混的如鱼得水的萧厉,并承诺只要萧厉开口,自己必定为他赴汤蹈火。 萧厉却没好气的将他赶走,大伙儿都以为他也是个气性大的,其实那时萧厉即将要迎娶老帮主的女儿,他已经准备好在婚礼上背水一战,只是怕拖累了天南星罢了。 若是天南星死了,萧厉会天涯海角追杀害了天南星的人,可他不会伤心。 他和天南星之间,若说是一起长大的情谊,那便是太浅薄了。 他们情同兄弟,也形同路人。 两人都清楚自己走在无法回头的悬崖边,他们这样的人不配说感情。 然而只有他们彼此,才会领悟这种孤独和痛苦,所以他们对彼此而言是十分独特的存在。 萧厉怎么也想不通天南星为何会对王不留行动手,最后也作罢了。 那小子知道他在长安,最后自然会找上门来,便也不做多想了。 再说裴钰赶到御前时,宸王已经等候多时了,元溯帝昨夜做了一场不真实的大梦,直至地动山摇时才惊醒。 梦里元溯帝自己油尽灯枯,他最宠溺的老三(宸王)造反对他动手了,竟是这孽子提前留了一手,东宫铁骑拼死护住了太和宫。 元溯帝清楚的看到听到临死之前,和太子说的话,十分不解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太子最后竟然是对自己释怀的模样? 许是梦中的情绪太过激烈,导致元溯帝醒来后一直恹恹的,看到裴钰也不像往常一般厌恶。 裴钰很不习惯元溯帝待自己如此和睦,然而却看见了在一旁已经忍不住坏笑的宸王。 这老三还真是心大,和自己斗了这么些年,没有一点长进,也不知道等会他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裴钰要娶小姑娘,答应陛下还政,自然一言九鼎,然而他却不能让宸王如此轻易就接过政事去。 老三和陛下一般,本事是没有的,野心是大大的。 他经历过梦中种种,哪里会让老三如此顺风顺水,梦中老三便斗不过自己,如今更不行。 他要还政,又不能让老三参政,唯一的办法便是让陛下疑心老三。 如此一来,将计就计让老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方为上策。 果然不出裴钰所料,元溯帝果然派人上秀山查看,也在宸王的人马刻意引导下,找到了那洞穴。 裴钰一脸风轻云淡,面子上宽慰了元溯帝几句之后,便坐在一旁品茶,和众人谈笑风生。 众人见嘉靖太子如此坦然,心中不上不下的那块大石头也放下了,宸王有意煽风点火,刻意问道: “如今天有异象,不知太子殿下有何看法?” 裴钰拿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小口,不紧不慢的回道: “孤日后若是要这天下皆在手,还怕逆不了这小小乾坤吗?” 宸王故作惊讶的看着他,然后皱着眉,装作十分真心样子劝谏道,“我裴氏皇族,乃天命所归,殿下怎可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来?将天道置于何处?将父皇置于何处?” “孤只知道,尽人事方才知天命。” 宸王还要开口说些什么,已然被元溯帝打断: “够了!” “圣人都说兄友弟恭,你们两个孽子倒好,不想着为朕分忧,一见面就掐斗得跟个乌眼鸡似的!早知道朕就该掐死一个,省的如今闹心!” “儿臣知罪!” 宸王立马跪了下去,态度温良的请罪。 裴钰倒是不紧不慢的也象征性行了个礼,“陛下息怒。” 然而元溯帝还未开口,他已经又自己起身了,元溯帝看着他,终究只能叹着气摇了摇头。 宸王自然将元溯帝的神态尽收眼底,父皇素来相信鬼神之说,只要那块碑文现于众人眼底,只怕父皇会更加忌惮太子。 只要将他幽禁,在慢慢收回权柄,而这块碑文的用处不止于此,日后废除太子也是一个凭证。 并非是父皇要废了太子,是天道要废了太子。 裴钰将宸王阴险的笑看在眼里,老三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蠢得可怜。 也不知道等会儿,他究竟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宋灵枢去看了看王不留行,王不留行脉象有力多了,只是高烧不退,邪盛神昏。 随行的御医都觉得王不留行这症状十分复杂,而宋灵枢却觉得这是好事,还能发烧,便是体内的正气还能与邪气做斗争,此乃大好的征兆。 宋灵枢又仔仔细细替王不留行施针,处理好之后放才离开。 香薷让她用些东西,她这会儿哪里吃的下,心心念念都是御前的事,便寻了借口往御前而去。 宋灵枢生怕裴钰不肯信她,不把那碑文当回事,她哪里知道裴钰早就做了手脚,只待那鱼儿自己上钩。 元溯帝听闻宋灵枢来请平安脉时,有些不解,但还是到了后头请她进来。 “宋丫头怎么这时候来了?” 宋灵枢早就打听清楚了,陛下今日的早膳并未用多少,只捡了些汤水吃,边猜测他昨夜睡得并不安慰,故而自己便来了。 元溯帝见她如此心细如发待自己,比起自己那两个孽子好上千倍万倍,不免对她青睐有加。 宋灵枢恭敬上前给元溯帝请了脉,见他脉象虚浮,眼下乌青眼角疲倦,便已经知道了他这病机,十分真挚的规劝道: “陛下还是太过疲累了,神思过度暗耗心血,又不思饮食,气血没了生化之源,自然如此,陛下就算是为了天下黎明百姓,也该多保重自己些。” 他带回来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并非臣下该说出口的,宋灵枢一脱口,便也知不妥,立刻跪下请罪。 元溯帝亲自扶她起来,让她留下和自己一同用午膳。 裴钰自从知晓了宋灵枢与元溯帝一同用膳,便不肯离开。 若是平时元溯帝自然要将人一顿数落一脚踹开,然而元溯帝却看见宫人回禀太子请旨侍膳的时候,宋灵枢眼眸中翻涌出的情绪。 元溯帝心肠一软,便允了嘉靖太子。 用膳时,三个宫人分别位于三人身侧,替他们布菜。 宋灵枢频频向裴钰使眼色,便是想问他,自己早间和他说的话,他到底想好法子应对了没有。 裴钰当然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做理会。 元溯帝自然是瞧见了宋灵枢的异常,心想难怪太子自交权柄也要娶她,原来是郎有情妾有意。 他对拆散鸳鸯这事并不感兴趣,不过宋家小娇娘嫁与太子后,若是能磨一磨他的性子,让他有宋丫头待自己一半的恭敬亲近之心便好了。 “宋丫头?” 宋灵枢陡然听见元溯帝在叫他,这才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之处,耳根子一下便红了。 元溯帝却故意取笑她,别有所指的说道: “朕的儿子中,太子的容貌是最上乘的,朕听闻你幼时便说要嫁的如那潘安宋玉一般的如意郎君,如今可算是得偿所愿?” 宋灵枢没想到陛下竟然也知道幼时说的浑话,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裴钰却勾起一抹笑,起身冲元溯帝作了一揖: “陛下莫要取笑灵枢了,儿臣让她点头费尽了心思,陛下若是将人给吓跑了,可让儿臣如何是好?” 元溯帝在兴头上,并没有察觉裴钰对他的自称发生了改变。 “这有何难?朕将人替你看好便是!” 宋灵枢见嘉靖太子不仅不替她说话,反而和陛下一起取笑她,没大没小的夺走了他面前的吃食。 “我看太子哥哥用的太多了,便替你省省力气,免得又拿我取笑!” 宋灵枢在御前对太子如此失礼,看的展愿儿是胆战心惊的,然而元溯帝不仅没与她置气,反而笑着倒拿着筷子敲了裴钰一下: “都是他不好!朕替你打他出出气!宋丫头可别与朕置气才是!” 就在三人其乐融融之时,外面上秀山探查的人回来了,只见宋灵枢面上的喜色一下便沉了下来,十分担忧的看着裴钰。 裴钰自然察觉到她的不安,趁着元溯帝不注意便走到她身旁,握着她的手,以示让她心安。 宋灵枢便知道他是有了对策,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那人将密报恭敬呈给元溯帝,元溯帝只看了一眼,便气的掀翻了膳桌。 宋灵枢赶紧便要拉着裴钰跪下去,然而裴钰却淡然看了她一眼。 宋灵枢这才想起,似乎太子哥哥从不在陛下面前行跪礼,便只管好自己。 “陛下息怒!” 屋子里伺候的人不知陛下这是怎么了,见宋灵枢带了头,也一起跪了下去。 元溯帝哪里能息怒,也不好将气发在宋灵枢和嘉靖太子身上,只好踹了地上的展愿儿一脚。 “让那孽子滚来见朕!” 展愿儿不解的看着他,平日陛下生这样大的气,说这样的话,必然要找太子殿下。 可如今太子殿下就在这儿,谁知道陛下指的是哪位皇子? 元溯帝见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踹了他一脚,气急败坏的吼道: “让宸王滚来见朕!” 宋灵枢惊愕的抬头看着裴钰,裴钰也正好看着她。 在梦里,小姑娘嫁给淮南王之后应该有一次进宫面圣谢恩的机会,那时她跪在陛下面前,也应该是这样吧,缩成小小的一团,可怜巴巴的。 元溯帝稍微镇定了心神,虽然仍是怒不可遏,然而已经要比刚才好上许多: “宋丫头先回去吧!太子留下来!” “是!”宋灵枢磕了一个头,“微臣告退……陛下保重龙体……” 元溯帝这才想到自己突然火冒三丈掀了桌子,想必肯定吓到了这小姑娘,然而她却还反过来劝谏自己,心中不免有一分感动。 元溯帝在宋灵枢走后,吩咐展愿儿让御厨做些宋灵枢素日爱吃的东西送过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倒是朕不好,没能抑制住,别吓坏了她才是!” 裴钰并不接话,他家小姑娘才不会如此骄矜,她是惯会装作一副胆怯乖巧的模样,让人奋不顾身想护着她宠着她,其实她的胆大的很。 裴钰想起自己举剑吓唬小姑娘,反倒被她用一根刀簪对准自己的脖子给吓得不轻。 他容不得她有一丁点闪失,幸好他手疾眼快,没让她伤到自己。 宸王听见陛下召他的时候,心里便雀跃起来,那报信的宫人有意报个信给他,“陛下龙颜大怒,宸王殿下还是小心些应对!” 宸王连连称是,却并未将这宫人的话放在心上。 父皇龙颜大怒? 监国太子是凶星转世,败国坏运的根本,以父皇的性子能不气吗? 只怕是恨不得立刻下旨拟召废太子了吧? 然而宸王怎么也没想到,他刚走进去,元溯帝便随手操起一个浮雕花鸟宝瓶纹六方瓶就向他掷了过去,宸王不敢避让,那六方瓶便直直击中他的额头,随后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相声,摔得粉碎。 “父皇息怒!儿臣不知……” 宸王见太子尚在此处,只以为是自己设计他的事情败露了,他自然不会不打自招,只一味的装傻充愣。 “你不知?”元溯帝怒极反笑,将那密报掷到他面前,古怪的开口道: “宸王殿下,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宸王狐疑的捡起那密报,只看了一眼便吓得跪倒在地。 “儿臣不知何以至此!儿臣万万不敢!” 那密报上是元溯帝的亲信在碑文上拓下的字,和宸王打算设计嘉靖太子的并无什么差异,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后面八句: “奎木凶星,托生皇室,狼子野心,欲杀亲父,若问名讳,何敢称宸。” 败毒留下的玄机 宋灵枢不在御前,自然不会知道宸王是如何抱着元溯帝的大腿苦苦哀求的。 然而这一次元溯帝是铁了心,不过到底是给他留了脸面,将这事按了下来,只说是宸王御前失礼,降为河间王,命他在王府自省,无诏不得外出。 宋灵枢知晓后,心中又难免替裴钰不平起来。 她可是清楚的知道,前世太子哥哥因为这碑文的时候被陛下幽禁削权,此事更是弄得天下皆知。 那时的陛下可是半点不念骨肉亲情,就差没赐一盏毒酒,让太子哥哥自行了断谢罪了。 导致宋灵枢见到元溯帝赏的膳食,也没了兴趣,随便赏给香薷和沈晔椋了。 萧厉一直守着王不留行,如今他是没了杀他的心,只剩下浓烈的好奇,他那便宜师弟到底对王不留行做了什么? 他和天南星都是最了解彼此不过的,以天南星那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绝对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所以他究竟为何要对付王不留行呢? 为了财? 天南星与他不同,他从来不将金银放在心上。 为了仇? 萧厉也没听说,天南星和王不留行结下什么冤仇?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榻上的王不留行动了身子,缓缓睁开了眼。 萧厉毫不犹豫,冲出去将宋灵枢叫了过来。 宋灵枢听到消息,立马便往自己的营帐跑去,见王不留行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便知他算是熬过去了。 “王叔,你……” 王不留行自然知道她是想问自己如何落得此般田地,然而他却只摇了摇头,从贴身衣物中撕下一块,递给宋灵枢。 还好他当日怕弄丢了败毒给的药方,特意拿了块布将字绣上去,封在自己的里衣中。 宋灵枢见这小小一块布匹,上面的东西却被有洞天,十分震惊的看着王不留行,颤着嗓子问道: “这、这可是败毒老前辈给你的?” 王不留行点头,算是默认,宋灵枢再也说不出话来,激动的差点没原地欢快的蹦起来。 王不留行既然大好了,自然没有理由继续在宋灵枢的营帐里待着,沈晔忙里偷闲来看过他一回。 自从沈晔椋知晓王不留行重伤后,恍若心中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厦岌岌可危要掉落下来。 如今见他大好了,这才放心,继续到裴虎那儿献殷勤去。 宋灵枢将王不留行安置到和萧厉一处去,王不留行如今尚虚弱,他神昏时反正一直是萧厉照看,如今也还托付给萧厉照看。 王不留行总觉得萧厉十分眼熟,但听香薷说了自己不在长安城中,宋灵枢经历的种种,便也对萧厉卸下心防。 他是了解沈晔椋的,那小子有多不靠谱他晓得,如今有了萧厉,日后他若是在离开办事,也能放心不少。 而宋灵枢安置好王不留行后,便再也没有踏出营帐一步,只一味的研究败毒写下的东西。 宋灵枢将那布帛上的绣字誊抄了下来,认认真真的揣摩着,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裴钰派人召她过去,宋灵枢也只是推辞了,那派遣的宫人并不知道这其中的事情,便如实回复裴钰。 “宋大人得了能够医好萧侯爷的良方,如今正揣摩着,谁也不肯见。” 裴钰正拿着一封公文看着,丝毫没有表露出什么异常,“连孤也不见?” 那报信的宫人此刻才察觉到了不妥,赶紧跪下替宋灵枢解释着: “小的并未见到宋大人,这都是宋大人身边的婢子传的话,说是陛下也允了。” 裴钰将那公文不轻不重的放下,神色一如往常,“既然她不肯见孤,那孤就去见她。” 香薷听说嘉靖太子来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姑娘吩咐下来任是天塌下来了也不许人去打扰她,可是太子殿下哪里是她能拦得住的? 这头裴钰已经走到帐前,香薷想起宋灵枢今日严肃的模样,也不敢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只能硬着头皮拦住了裴钰。 “太子、殿下!姑娘说了、得了陛下的旨谁也不、不见……” 这是拿陛下压他? 裴钰胸中本就憋着一口闷气,见这小丫鬟居然如此说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你家姑娘可听说过,孤发起脾气来,陛下的太和宫也敢闯得?” 香薷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被吓的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磕磕巴巴的解释着。 然而裴钰却懒得在看她一眼,只往帐子中走去。 香薷想着自己好歹也算拦过,只是没拦住,正松了一口气,那头的太子殿下已然冷冷丢下一句话。 “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孤看在你家姑娘的面上,留了你条小命,赏你二十个嘴巴子,自己打吧,楚飞你盯着她。” 香薷此刻仍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然而她觉得太子殿下并不像在说笑,想来若不是顾忌着姑娘,今日便能真的结果了她。 楚飞满脸同情的看着已经被吓哭了的香薷,想要开口安慰,终究作罢,提醒着说道: “姑娘自己动手吧,殿下吩咐的话,别叫我为难。” 香薷也是个实诚的,打自己的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天知道她是怕太子殿下反悔,真的要了她的小命。 好不容易这二十下打完了,楚飞正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香薷已经自己起身,跑到远处哭去了。 裴钰走进帐子中,宋灵枢却在屏风后按照败毒给的法子摆弄那些药草,并瞧不见进来的是谁,于是皱着眉训斥道: “我不是说过吗?都出去!任何事都不要来打扰我!” 裴钰听见她这话,脚下一顿,心里证实了那小丫鬟的话,原来竟真是她不肯见他。 他的小姑娘为了救她的萧大哥,不肯见他。 是觉着有办法治好那定远侯,能长相厮守了,便后悔了,不肯在与自己亲近了? 裴钰阴沉着脸绕过那屏风,宋灵枢正要继续开口训斥,却已经察觉到周遭的寒凉之意,便抬起头来。 “太子哥哥?” 宋灵枢没想到会是他,惊愕都写在脸上,“你怎么来了?” 打道回府 裴钰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死死的看着她,那目光就像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看的宋灵枢浑身不自在。 “到底怎么了?” 裴钰并不说话,只将她手中拿着的纸夺了过去,看都没看一眼,便撕了个粉碎。 宋灵枢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下一秒才反应过来,尖叫着要将那遗骸捡起来,这可是她揣摩了好久的心血,他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然而宋灵枢的反应在裴钰眼里便是又恼了他妨碍她救情郎,冷笑着将人拽起来,将她按在桌子上,捏着她的下巴警告道: “你若是在如此宝贝这些破烂东西,孤便杀了那定远侯,给他个一了百了岂不更好?” “你又是发什么疯?”宋灵枢挣扎的就要推开他,自己哪里又招惹他了,又关萧大哥什么事? “对!孤是疯了!”裴钰感觉到她的抗拒心火更加旺盛,“孤是被你逼疯的啊?” 裴钰不等她做任何反应,便用自己的唇封住了宋灵枢的唇,一双大手直接扯开了她的衣襟,然后一路啃咬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 宋灵枢又不争气的哭了出来,只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摆脱他的禁锢,好不容易挣脱裴钰压在他的手,想都没想便这么一掌拍了出去,正好拍到他脸上。 虽说女子的力气小,裴钰并不把她的反抗放在眼里,可他伤的却是心。 她这是要为那定远侯守身如玉了? 宋灵枢也怔在了原地,她刚才做了什么,她打了太子的脸?! 裴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反而笑了出来。 事实上,他一发狠,宋灵枢便怂了,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将他的手拉下来,探着身子要往他脸上查看: “让我看看……” 小姑娘的身子软软糯糯的,身形又未长开,垫着脚也够不着他的脸,模样滑稽极了。 裴钰却还气着,不肯理她,却也不至于拂袖而去,自己找个坐处坐下,等着小姑娘来哄他。 宋灵枢见他一言不发,所幸没有转身离开,便知他不是真的生自己气,他堂堂监国太子被自己打了,就算是治她的罪都够了,她自知理亏,便缓缓的走了过去。 宋灵枢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太子哥哥还疼吗?” 裴钰见她如小猫一般讨好自己,看了她一眼,神色稍微平缓了些许。 宋灵枢见他仍旧不肯搭理自己,便故作委屈的继续开口,“我知道错了,但也是你冲进来二话不说便撕了我的心血,还这样欺负我……” 宋灵枢道歉的最高境界,便是将过错都推给他,这样才能显得自己有道理。 裴钰见她如此颠倒黑白,没忍住一把将人拉入怀中,兴师问罪道: “孤几次派人过来请你,都被你打发了,就是刚才,你也让孤出去,你倒说说,如何就是孤的错了?” 太子哥哥派人请她过去? 她不知道啊,难道是香薷那个傻丫头,将人拦了下来。 宋灵枢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将锅甩给了香薷,裴钰想着那小丫鬟刚才拦着自己的模样,又看着小姑娘一脸真诚,便也信了七八分。 “孤已经罚过那丫鬟了,你身边也该添些机灵的人。” 宋灵枢:…… 他把香薷怎么了? 宋灵枢一下便想从他怀里起身,不自觉便皱起了眉: “你把她怎么了?” 裴钰见她这是又要和自己发作的意思,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孤将她杖杀了。” “什么?”宋灵枢立刻便慌了,转过身死死盯着他的眼,“你不要诓我,你把她如何了?” “孤将她杖杀了。” 裴钰依旧冷冷咬死这句话,他就是要看看,若是自己伤了她的人,她能拿自己怎么办。 宋灵枢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没忍住“哇”的哭了出来。 那个前世为了她被凌虐致死的香薷,重来一世,也依旧没得着一个善果吗? 还是说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将身边的人一个个害死? 裴钰见她哭的伤心,便想将真话讲于她听,然而宋灵枢已然从他身上离开,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别,指着他的鼻梁: “你、你、你……” 宋灵枢你了很一会儿,竟然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她说不出那些恶毒的话,可不代表她就无所谓香薷的生死。 “太子殿下今日便杖杀我的侍女,明日是否就该轮到我了?不如此刻便给我一个痛快便是了!” “宋灵枢!”裴钰拍案而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可有胆在对着孤说一遍?!” 说就说! 宋灵枢正在气头上,哪里还会管什么君臣有别,继续使性子: “太子殿下没道理的杖杀微臣的侍女,撕了臣的药方,还未成婚行事便已经如此霸道,微臣高攀不起!” 这话便又是在拿婚约之事赌气,裴钰这次也是真动了气。 “好!”裴钰将一直藏在身上的香囊(一开始宋灵枢送给皇后那个)掷到她身上,“说到底你气孤的杖杀了一个丫鬟是假,撕了救你萧大哥的药方子才是真吧?” 宋灵枢觉着那香囊有些眼熟,很快便认出,那不是自己在承恩寺中送给皇后娘娘的吗? 怎的会在他那里? 然而宋灵枢只诧异了一瞬间,又被他莫名其妙的猜疑给惹炸毛了,“是是是!就是为了萧大哥又如何?所幸老侯爷与娘亲早互换了婚书,也容不得旁人说三道四!” 裴钰派人请她过去用膳,本是要告诉他,陛下要提前回城了,让她也准备准备打道回府,哪里会知道生出这么多的事来? 他本就是醋着的,又听见小姑娘说容不得旁人说三道四,自己在他那里就成了旁人? 早知道他在东宫那次,就不该隐忍的那么辛苦,用她的小手解决了,就该直接要了她。 看她还敢说自己是旁人吗? 裴钰知道小姑娘是在气他,本不欲与她继续争吵,然而宋灵枢却作死的继续挑衅他。 “等萧大哥病好了,我二人便向陛下请旨,所幸有婚约在前,也做一对神仙眷侣,不至于在你这儿受这个气!” 他的位置不是靠人施舍的 裴钰气的举起了手,却怎么也舍不得打下去,便一掌劈到那桌案上,直直将那桌案劈成两段。 宋灵枢早听闻他武功亦是上乘,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能厉害到这地步,被他的举动吓傻了。 裴钰额上青筋直跳,捏住了她的下巴,小姑娘的皮肤倒是真娇嫩,他只不过稍稍用力,她脸上便泛起了红印子,看起来就跟被他打了似的。 “宋灵枢。” 裴钰无甚表情的念着她的名字,却倏然笑了出来。 他真是生的一副好皮囊,尤其是笑起来,然而宋灵枢看着他的笑意,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不过是仗着孤偏爱你罢了。” “喜欢萧从安?” “喜欢那样的人?” “孤成全你。” 话罢,裴钰便放开了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裴钰想的是,只要她肯稍微示软,他便原谅她,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宋灵枢却以为他真的杀了香薷,这会儿恨他都来不及,哪里会挽留他?便任由他离去。 楚飞早在外面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声,见裴钰出来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赶紧跟了上去。 他都走出这么远了,小姑娘还没有追来? 好!真是好的很! 她不拿他当回事,却有的是佳人上赶着求他垂怜! 然而楚飞却没想到,裴钰却和以往不同,反而瞧不出有半点生气的意思。 楚飞这才意识到,事情是麻烦了,殿下这次是真生气了,又不好开口询问。 再说那香薷,被嘉靖太子罚了之后,跑到远处树下躲着哭去了。 沈晔椋正躺在树干上偷闲来着,却被一阵梨花带雨的哭泣声惊醒。 沈晔椋一个翻身便跳下去了,倒是把香薷吓了一跳。 沈晔椋端详着她脸上的痕迹,以为她是做错了事被宋灵枢给打了,便忍不住感叹起来。 “小香薷啊小香薷,我平日倒是没瞧出你有这样的本事,你家姑娘多温顺的脾气啊,竟被你气的打了人。” 香薷听着他这话,也不大哭的出来,亏沈公子也知道他们家姑娘脾气好,那为何素日老欺负她? “不、不是姑娘……” 不是宋灵枢打的? 那还有谁? 以宋灵枢那个性子,谁把她的人欺负了,她还不直接银针伺候了? 沈晔椋来了兴趣,非纠缠着香薷将来龙去脉讲了清楚。 哪怕是沈晔椋这般素日没大没小惯了的,听见香薷对裴钰说的那翻话,也是胆战心惊。 突然察觉嘉靖太子没有砍了她的猪头,已经是给宋灵枢十足的面子了。 世人皆知,元溯帝宠爱宸……河间王,和孝敏皇后嘉靖太子一家子玩起国本之争来。 嘉靖太子不会怕了陛下,也不敢怕了陛下,这是他与陛下分庭抗礼的资本。 以太子殿下那个神仙脑子哪里会不知道香薷不是有心的,可无论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裴钰都必须要罚她,只因她试图拿陛下喝退他,他要让世人知道,他能坐稳太子的位置,不是靠陛下施舍的。 香薷这才明白自己是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死里逃生,哪里还有胆子委屈,眼泪也止住了。 沈晔椋随手递了块帕子给她,“收拾干净去守着你家姑娘吧,若是她日后嫁入东宫,这里面的门道还有的你揣摩的。” 香薷点了点头,便告退回去了。 香薷在外面就听侍女说了,姑娘又和太子殿下吵架了,这会儿一直哭着,谁也不敢进去劝慰一二。 香薷泡了一杯宋灵枢素日爱饮的花茶,走了进去: “姑娘这又是怎么了?太子殿下几时真的和姑娘别扭过,哪次不是姑娘说几句好话便过去了?” 宋灵枢看着她,跟见鬼似的,将她一把抱住,醒过神后才仔细看了看她,手还在,腿也都在。 “香薷,你、你没死?” “姑娘这说的是哪里的话?”香薷哭笑不得,“婢子不过是出去了一趟。” 宋灵枢这才明白裴钰不过是在诓她,想起了自己刚才对她说的那些话,一时间愧疚的说不出话。 可是他为何要诓自己? 宋灵枢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不过是想试探他在自己心里有几许地位,立刻又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真的信她,又何苦几次三番的试探? 可这事到底是宋灵枢理亏,宋灵枢坐立难安,到了晚间才鼓起勇气,以请平安脉的借口到了他帐前。 裴钰自打从宋灵枢处回来,神色一直不对,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意味,十分镇定的处理政务,连晚膳也没有用多少。 秦桑只瞧他这模样,便知道他是又和宋灵枢拌嘴了,见宋灵枢主动上门来,十分欢喜,便要请她进去。 谁知裴钰却早听见了她的声音,打发了卫影出来。 “宋大人。” 卫影先是给她行了个礼,然后颇有些为难道,“殿下让你回去。” 宋灵枢自然知道为何,然而她到底还是第一次这样被裴钰拒之门外,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便红了眼眶告辞了。 柳青城正在他帐里一起议政,亲眼瞧见他将宋灵枢拒之门外,心中暗叹今日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他看着自家太子表哥的神色,忍不住在心中替他惋惜。 他一时来了气性拒了人家小姑娘,等人家真的和他生了气,他反倒要放下身段去哄她,这又是何必呢? 另一头宋灵枢正红着眼眶往回头走,这一切都落在绿枝的眼里,想起宋灵枢早间嬉笑自己的话,绿枝便忍不住从暗处走出来。 “哟,这是谁啊?” 绿枝拦住了她的去路,嗤笑道: “怎的宋大人也会被殿下拒之门外?” 宋灵枢没空搭理她,便要绕过她离去,谁知绿枝只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哪里肯依她,便想拦住她,不许她离去。 宋灵枢本就是水做的人儿,自小娇养大的软香娇玉,哪里经的起她如此刻意绊倒,立马就摔倒在地。 裴钰只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哀嚎,这声音在熟悉不过,想都没想便起身慌乱走了出去。 柳青城忍不住在心中自嘲,瞧瞧,他这太子表哥不就已经沉不住气了吗? 世间事几难求全 绿枝见她不似在讹自己,便知自己闯祸了,赶紧假意要扶起她。 宋灵枢不是那等记仇的人,并不愿意将人往坏处想,只以为她是嘴上毒辣了些,也不是有意将她绊倒的。 然而这绿枝扶到一半便看见那头走出来的嘉靖太子,赶紧收回了手,跪了下去: “奴婢冲撞了宋副院首,还请殿下赎罪!” 裴钰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双眼都定在宋灵枢身上,见她平安无事,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放了下来。 裴钰本欲扶起她,可那伸出的大手立马又收了回来,他想起了傍晚十分,她说的那些混账话,心便凉了一半,狠下心来不肯看宋灵枢一眼,只冲身后的卫影吩咐道: “你,送她回去。” 话罢便又走进了帐子,全程一句话也没有和宋灵枢说过,卫影将宋灵枢从地上扶了起来,恭敬的要护送她回去。 宋灵枢知道裴钰这是真的和她生了气,或许是要与她形同陌路了吧。 宋灵枢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其实她最一开始便是想等他厌烦自己后,便可全身而退。 后来为何会动了真心呢? 大概还是因为感动。 世间男儿多薄情,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她从前根本不敢奢望的,只求有个知心的夫君待她好,她便知足了。 可是太子殿下作为未来的天子,是这天下最不可能一心的人,却对她许下这样的誓言,她到底只是个女子,安能不心动? 宋灵枢知道自己那些气话伤了他,可她已经示弱了,他依旧如此。 他若是真的想放手,自己又何苦纠缠呢? 宋灵枢只觉得心中十分怅然,然而她却不允许自己如此,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也不知是在问楚飞还是问自己: “太子殿下这次是真的恼了我,大抵以后也不想在见我了。” 卫影正要开口劝她不要胡思乱想,宋灵枢却已然又开了口,倏然笑了出声,只见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罢了罢了,这世间事几难求全呢?” 宋灵枢笑的爽朗,说的话却真是让人字字锥心。 只见她笑着道: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唏,芳时歇,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卫影亦是读过些诗书识得字的人,宋灵枢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然而卫影却插不上话,说到底这是太子殿下的事,殿下自己都不急,他又能如何? 卫影将宋灵枢送回营帐后便返回复命,谁知裴钰直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便继续和诸位大人议事。 卫影想起了宋灵枢的感叹,终究是摇了摇头。 以宋大人的家世容貌和才情,应该也是不愁嫁的,便是太子殿下后悔了,她也不至于会如何,这样一想卫影便轻松多了。 裴钰却在柳青城等人走了之后,毫无征兆的来了一句: “她如何了?” 卫影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半响才明白他问的是谁,正要开口,裴钰已然等不及又重复了一遍。 “孤问你宋灵枢如何了?可说了什么?” 卫影想起宋灵枢自言自语说的那些话,哪里敢让裴钰知晓,正打算胡乱搪塞他两句,裴钰却已然看穿了他的不自在,冷冷打断: “说实话,不许哄着孤。” 卫影知道自己穿帮了,更何况东宫暗卫极多,卫影不敢保证宋灵枢的话有没有让同僚听见,他自知瞒不住裴钰,便一五一十讲与他听。 裴钰听完之后,差点没掐死他,额上青筋直跳。 好!好的很! 他不过是一时气极,她倒好看这阵势真是打算与自己一刀两断了? 宋灵枢,你欠孤一世。 裴钰苦笑,在梦里,他等了她一世。 有谁想知道那样一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一个明明已经不会在回来的人的滋味? 努力加餐勿念她? 那好,你先将欠孤的还给孤。 将你从孤这儿偷走的那颗心还回来! 裴钰恨不得立刻冲出去问问宋灵枢,她到底有没有心,却终究作罢。 最后只得自己一个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另一边宋灵枢也是彻夜难眠,若这人心真是简单的肯定或者否定那便好了,她虽然把话说的漂亮,也做的潇洒。 可这其中苦痛滋味,也实非外人能领会的。 到最后甚至咬了被子角哭了出来,若早知如此,当初又何苦来招惹她。 两人如今走到如此田地,叫她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呐? 然而宋灵枢只苦恼了这一夜,第二日便听闻陛下要提前回宫,就是这三五日的事情,便让香薷等人打点行囊,自己又躲在帐子里研究起败毒的东西来。 裴钰这两天却是寝食难安,多次派人打探宋灵枢的近况。 那探查的人并不了解宋灵枢的心性,只以为她丝毫不将这一切放在心上,该用膳用膳,该歇息歇息。 然而只有香薷知道,宋灵枢这几日也是不思饮食,辗转难眠。 裴钰听到了这样的密报,不过是又给自己找气受罢了,可偏偏他就是犯贱,生怕她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宋灵枢已然计算好了,既然太子殿下不愿意在见到她,可她若是继续在皇城里面蹦跶,难免有撞见的时候。 太子殿下虽然未曾自己开口,但想来也是不愿意在和她有什么瓜葛。 她就自己识趣一些,待回宫便向陛下请辞。 宋灵枢知道按照规矩自己是该写致辞折子呈给陛下,便斟酌着也像模像样写了一封递了上去。 谁知这折子根本没送到御前,便被裴钰扣了下来。 裴钰见她这辞呈写的漂亮,什么体弱多病到底女儿之身不宜抛头露面娓娓道来,倒让人觉得不让她致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然而裴钰心中明了,宋灵枢若在宫里,便难免和自己碰面,自己当初不也是为了这个让她进太医署的吗? 一想到她的用心,费尽心思做的这些事,却都是为了与自己断的干干净净,裴钰的心口就疼的厉害,有什么呼之欲出。 他将这折子驳了,又是一夜辗转难眠。 他会落得千古骂名 再说那靖安侯府内,也是被柳氏母女搅得鸡犬不宁。 原来的靖安侯夫人失了夫君,又生怕这小姑子会连累了自己的女儿,便匆匆将柳隐白嫁了出去。 如此便没有什么顾忌的了,那柳梦如还以为是在宋府,自己掌握着一府的财权那般挥霍无度。 刚刚承袭靖安侯爵位的柳彦温自然不好说柳梦如,然而柳夫人却不依了,做主不许账房在支出银两给柳梦如。 柳梦如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嫂子的脾性,如今她是寄人篱下,虽说手里拿捏着侯府的把柄,可难道真要她和侯府鱼死网破? 柳夫人也是拿住了柳梦如不会轻易和侯府翻脸,便更加肆无忌惮,也是要好好治一治柳梦如宋明怜母女奢靡的毛病。 柳梦如在侯府里受了气,便想出门逛逛,可现在哪有哪家的宴会敢请她? 都说这柳氏不守妇道虐待宋丞相的庶子庶女,被相爷休回了侯府,就连如今太医署的副院首宋大小姐也吃过她的亏。 柳梦如没有去处,便只能在街上逛逛,突然看到那头来了一架红木马车上面刻着松鹤青竹,一看便非富即贵。 若是寻常百姓早就避让了,偏偏柳梦如不自知,那赶车的马夫便训斥着: “都让开些!这里面坐着的可是相爷的二公子!” 相爷的二公子? 是莫秋娘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贱人生下的那小王八蛋? 柳梦如正要发作,身旁跟随的奴婢已然将她拉扯了回来。 到底还是柳夫人有见识,生怕柳梦如在外面惹是生非,派了自己的心腹跟着她,话虽说的好听,是伺候她,其实与监视不异,总要提醒她不要逾矩的。 柳梦如见着宋邹容的车架如此趾高气昂的从自己面前缓缓驶过。 不甘与愤怒很快便吞噬了她的理智。 早知道她就该早使些手段,除掉莫秋娘母子的。 她被赶出宋府不要紧,那没良心的宋怀清位及一品丞相,她的耀儿才是宋府的长子,如今也是相爷的大公子了。 什么二公子,休要想和他的耀儿争抢。 柳梦如又想起,宋灵枢那小贱人似乎跟着陛下去了秋闱,心中立刻便生出一个狠毒的计策。 趁着那贱人不在,让宋邹容消失,便没有人在可以和他的耀儿争抢了。 到底还是宋明怜心思歹毒,待柳梦如将自己的计策讲于她听的时候。 宋明怜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丝毫没有想过,那宋邹容和她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宋明怜想着只是买凶杀了那宋邹容,不过只是为哥哥一人扫除后患,若是将宋邹容绑走,嫁祸给宋灵枢,岂非一石二鸟? 如今哥哥已经更名宋灵耀,记入何筠名下,为正房嫡子,就算是宋灵枢的嫡亲哥哥,若说宋灵枢试图独占宋府家产,去害了宋邹容,倒是合情合理。 母女二人便这样谋划着,便找了门头去问了价,没想到竟是天价。 想来也是,去杀丞相的公子,事情败露那是要亡命天涯的,可不是个容易做的买卖。 母女二人变卖了所有珠宝首饰还差上一大截,宋明怜便在柳彦温身上使了些手段,凑齐了银两让人送了过去。 另一边元溯帝又折腾了两三天,御驾终于要起驾回宫了。 宋灵枢求之不得,这秋闱的行宫离猎场远了些,今年又有北狄使臣在此。 元溯帝有意让北狄人看看,天朝的儿郎们也是吃得苦的,所以就连自己也在营帐中将就了这么些天。 那营帐哪里有宋府里宋灵枢自己的大床舒适? 再加上和裴钰别扭了这么些天,良人的营帐又隔得近,宋灵枢自以为他是不愿在见到她了,也是生怕惹他厌烦,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宋灵枢跟着太医署众人一道走,裴钰的銮驾却要紧紧跟着元溯帝,二人自然不会碰上。 按照规矩宋灵枢是不能直接回府的,这次随行的大臣须的一起到太和宫外叩谢天恩。 宋灵枢便随着众人一起到了太和宫外,又这么折腾到傍晚,待众人都散去,她还得先去太医署,将这些日子自己给陛下的病案存档,这才能离去。 秦桑这几日见嘉靖太子都没有召见宋灵枢,便知这二人又闹别扭了。 太子殿下眼看好事将近,也不知道哄哄人家姑娘,若是人家姑娘跟人跑了,看他上哪儿哭去。 秦桑有意给裴钰一个台阶下,试探的问道: “殿下,宋大人这时候应该还在太医署,可要召她一同用膳?” “不必。”裴钰听见这个名字明显的身形一顿,但仍是嘴硬着,连头也未曾抬一下,“以后没有孤的吩咐,她不得踏进东宫一步。” “殿下何至于此?” 秦桑此刻才发觉大事不妙,旁人并不太子殿下的心思,这么多年她却是都看在眼里的。 太子殿下对宋姑娘事事上心,多年的夙愿眼看就要达成,如今却对人家如此生疏,显然是真的动了气。 裴钰并未回答她,只淡淡说了一句,“姑姑做好分内之事便好。” 秦桑叹了一口气,晚间她去皇后娘娘宫中的时候,听闻那定远侯老夫人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 定远侯老夫人带来了萧氏传家之物的鸳鸯璧,上长安来的目的不言而喻,便是要为定远侯聘妻了。 旁人不知道,秦桑确实晓得的,妙法娘子和老定远侯曾定下儿女姻亲,妙法娘子只得一个女儿,除了宋灵枢还有谁? 殿下若在这样别扭着,等宋府和定远侯府真的交换了庚帖,这男婚女嫁,只怕是陛下也没有法子了。 若是届时殿下再要强求,只怕在史书上会和那某位只好人妻的君王一般,落得千古骂名。 秦桑有意刺激嘉靖太子,故作叹息道: “殿下若是不急也就罢了,我听闻那定远侯老夫人带着鸳鸯壁已经在来往长安的路上了,看来定远侯府很快就要添喜事了……” 秦桑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一声异声,裴钰批着公文的狼毫笔已然被他折断,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宋邹容被劫 “内府办事越来越不用心了。” 裴钰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神色并无异常,极力掩饰他并不是因为听闻宋灵枢或许要嫁与旁人,才做出如此失态的事来。 秦桑:…… 可那支狼毫笔是殿下你自己亲自挑的,当时还称赞了那么一句。 “你且先下去吧。” 裴钰神色淡漠,下了逐客令,秦桑在他身边伺候这么些年,自然知道点到为止的道理。 既然该说的自己都已经说了,那她已经尽了绵薄之力,至于殿下能不能听进去,那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秦桑刚走出门外,带上了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摔打的声音。 秦桑心底颇有些无奈,殿下还是在意的不是吗? 她前脚还没走出前头的门槛,裴钰已然走了出来,看样子心情很是烦躁。 “楚飞,到竹园来和孤过几招。” 一脸懵逼的楚飞:??? 楚大人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他招谁惹谁了? 秦桑默默在心底替楚飞祈祷了一番,然而今日佛祖他老人家似乎不营业,很快竹园那边便响起楚飞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难搞噢~ 秦桑揉了揉额角,楚大人也是可怜,看看这都是造了什么孽。 而另一边的“罪魁祸首”宋灵枢,这才出了宫门去,今日她劳累了一日,原本只想趴着歇会儿,却没想到就睡着了,直到回了宋府,这才有人叫醒了她。 宋灵枢前脚刚踏进了宋府的大门,香薷后脚便扑了上来,“姑娘!不好了!二公子不见了!” 宋灵枢心跳咯噔漏掉了一拍,立马提起精神,睡意都抛到了脑后,“你说什么?容儿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 原来就在两日前,突然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宋灵枢派来的,要接宋邹容去围场。 莫姨娘也怀疑过,但那领头的人坚持说是陛下要见小公子,所以大小姐才派了人要接了他去。 那人对宋府的一切了如指掌,无论莫姨娘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还拿出了宋灵枢的印信 “蠢物!” 绕是宋灵枢这样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大骂道,“陛下无缘无故要见容儿做什么?有我的印信便将人交出去了?官印这东西丢了便是要丢脑袋的,我哪里敢交给旁人来做什么凭证?” 宋灵枢稍微镇定心神,便向葳蕤轩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 “去薛府找薛大小姐,便说算我求她这一回,让她借着薛将军的面子让龙廷尉替我寻寻人。” “另一边在让人去安乐长公主府里找小郡王,让他替我想想办法,查一查进出城门册子,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宋灵枢突然停下了脚步,冷着声音说到: “最后再让莫秋娘滚来见我!” 宋灵枢一走进葳蕤轩,众人便拥了上来,香薷也劝道: “姑娘先用些东西吧!” “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思?” 宋灵枢随便打发了下面的人,只将身上的官袍换下,套了一件常服,便走了出去。 那莫姨娘已经哭哭啼啼在外等着宋灵枢了。 “你还有脸哭?”宋灵枢没好气的看着她,不复以往的温和,冷冷的看着她,“我让你看好三姑娘和二公子,你便是这样看的人?” “大姑娘……” 莫秋娘直接跪倒在地,哀求着她,“您一定要将二公子寻回来,他还那么小……” “啪!”宋灵枢没忍住,直接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你既然知道容儿还小,就不该如此心急!” 莫秋娘并非那昏懦之人,这次怎么就着了人家的道,说到底还是听到了那一句,是陛下要见宋邹容。 如今府里大公子已然入了正房的名下,占了嫡长两字,又即将入科举。 若是容儿能被陛下另眼相待,待到日后进入朝堂,也算是有了根基。 莫秋娘那时正是如此想法,便猪油蒙了心,让宋邹容跟着那些人走了。 她如此愚蠢,还不是一个贪字当头? 宋灵枢没心情继续骂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二公子找回来了也就罢了,若是找不回来,你就自己谢罪吧!” 宋灵枢又仔细询问过门房的下人,问最近是否有人来报信。 若是被山匪绑走的,无非是为了财,自然会上门索要赎金。 然而宋邹容丢了这几日,府中从未收到索要银钱的书信。 不是为了求财,那么只剩下结仇了。 宋灵枢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若真是寻仇的,只怕容儿就凶多吉少了。 另一边薛若和柳青城接到宋灵枢的求助,用尽人脉心力替她寻弟,这些皆不必多说。 柳青城还特意透露了消息去了东宫,裴钰先是一怔,随后心中又莫名的堵得慌。 出了这样的事情,小姑娘不想着来找他,宁愿去求薛家和柳青城? 然而裴钰气是气,动作却飞快,立刻吩咐下去,东宫暗卫影子遍布长安,受了命便从细微处查起。 萧厉却觉得这拐走宋邹容的法子有些眼熟,竟和他手下的人行事如出一辙。 可无常兄弟的人没有他点头,怎么敢私自做这样的勾当? 萧厉虽有些疑惑,但并未放在心上,所幸他也不将宋邹容的命放在眼里。 就算真是他手下的人干的,做了也就做了,反正他萧厉早就上了朝廷的通缉榜,也不差这一宗罪状。 然而萧厉却看见香薷端着一盅吃食,满脸愁容的往这边走过来。 “小丫头,怎么了?” 萧厉见她似乎闷闷不乐的样子,开口询问道。 “姑娘昨个就没怎么吃东西,我做了些粥糜给她送过去,她没用几口就给退回来了。” 萧厉一听见与宋灵枢有关,不自觉的就皱了眉,“我给姑娘做荷叶汤去。” “哎!”香薷拦住了他,“离哥你不必白忙活一场了,你就算做了御膳,只怕姑娘也是没胃口的,小公子如今生死不明,姑娘哪里吃得下。” 萧厉不解的看着香薷,“可二公子又并非是姑娘一母同胞的……” “谁说不是呢?” 香薷歪着头看他,“可小公子乖巧,一向和姑娘亲近,姑娘素来疼他,若真是有个什么好歹,只怕姑娘真真会伤心。” 嘉靖军奉命出城 萧厉的手不自觉的握成了一个拳头,香薷后面在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萧厉仍旧去伙房,固执的做了荷叶汤给宋灵枢送去,然后便出了宋府的大门。 无常兄弟的人有些时日没见着萧厉了,自从上次主子受伤回来,没过几日又匆匆离开,便再也没有音讯,让他们倒是十分担忧。 如今好不容易见萧厉回来了,便一窝蜂的围了上去,谁知萧厉并不理会他们,只问了这么一句: “丞相府的小公子,是谁绑的?” 无常兄弟的弟兄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主子久久未归,回来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什么劳什子丞相公子? 但人群中明显有几个神色不对,面面相觑,互相交流着眼神。 萧厉立刻便知道这中间有鬼,这是又没将他的话放在心里,又跑出去烧杀劫掠了。 “现在自己坦白,我绕他不死。” 萧厉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那几人心中也明白,若是让萧厉揪出来,会是个什么下场,于是自己跪了下去。 “主子息怒!我……我等也只是……” 萧厉懒得听他们废话,直接打断: “人呢?” 那几人身子抖得不像话,互相推诿着,最后一个人向前爬了两步,战战兢兢的回道: “是黑风寨的黑老大、我们只劫人、带出城去就交给了他!” “混账东西!”萧厉一个起身便一脚踹了上去,拿了自己常用的蚀骨剑便将人拎着就要往外走,“跟老子去让那黑杂种将人交出来!” 高祝一直是萧厉最忠诚的跟随者,为萧厉推翻老帮主可是立下过汗马功劳,将人拦住,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萧厉眉间一挑,“你说的可是真的?” “龙廷尉的那小子欠了赌债,一直有把柄落在我们手里,自然不敢诓我们。” 既然那小公子已经有人营救,那么他也就不掺和了,反而冲地上跪着的那几人笑起来,然而却让对方觉得毛骨悚然。 “买家是谁?” “主子!”其中一人抱紧了他的腿,“干咱们这一行的,怎么能和买家寻仇?” 然而萧厉只看了他一眼,“最后一遍,买家是谁?” 若不是萧厉亲眼见着宋灵枢要留住一条人命得费多少心力,他早就杀了这人,哪里会这样好言好语的相问? 那几人见萧厉如此神色,便知他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他们咬着不说,主子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开口,江湖上盛传萧厉的魔王之名并非空穴来风。 “是……靖安侯府的……”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萧厉已然走了出去,“我最后说一遍,谁在和丞相府过不去,便是和我萧厉手中的剑过不去!” 另一边东宫暗探很快便查出劫走宋邹容的人在城外便换了人,将人秘密往黑风寨压去。 裴钰早就想收拾这些山匪,天子脚下也敢如此行事?此刻便是找到了个缘由,立刻调动龙廷尉和东宫铁骑,连夜出城剿匪。 裴钰眸子一沉,冷冷开口,便决定了黑风寨几百号人的生死。 “所有匪贼,格杀勿论,凡贼匪家眷顽抗者就地诛杀,弃暗投明没入官奴,至于相府小公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论实力龙廷尉自然比不得东宫铁骑,这一边龙廷尉还在集结的时候,那边的铁骑已然挂上旗帜连夜出城。 “嘉靖军奉命出城,闲人避让!” “嘉靖军奉命出城,闲人避让!” “嘉靖军奉命出城,闲人避让!” 宋灵枢在宋府也听闻了这件事,难道太子……殿下那边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宋灵枢忍不住有些担心他,突然惊觉开始自嘲起来,她若是将容儿丢了,爹爹定然怪罪,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担忧别人。 那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在难办的事,也难不倒他,谁稀罕她瞎操心了。 待铁骑已临近黑风寨山门,贼匪们才察觉,那黑风寨大当家也是急得不行,一直等着侦查的人回来。 那人到底还是遍体鳞伤的回来了,“不…不是龙廷尉……’” 那大当家正要出门探看,乱箭已然从外面射进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已经被乱箭穿心而亡。 宋邹容被他们带回来寨中,依照宋明怜母女的意思便是立刻诛杀,将尸首抛在城郊,然而匪贼终究是匪贼,怎会讲什么信义。 只想着以宋邹容为筹码要挟相府就是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将勒索信发出去,便经历了这么一场。 再说那宋邹容因为还有些价值,再加上他心智并非一般小儿,尤其的卖乖讨好,便被那大当家让自家亲妹子照看。 东宫铁骑趁着夜色摸上黑风寨的时候,宋邹容正在那大当家妹子朱瑞雪怀中睡得香甜,等外面乱成了一团火光冲天,那朱瑞雪慌忙起身查看,一身盔甲的嘉靖军已然闯了进来。 朱瑞雪下意识便拿起做女红的剪刀向对方冲了过去,被人家轻而易举的挡了回来,朱瑞雪立马便想挟持宋邹容,可她到底和她兄长不一样。 朱瑞雪连只鸡都没有杀过,哪里有胆子真的杀了宋邹容,很快便被铁骑制服。 那嘉靖军首领名唤于忠彦,统领东宫三千铁骑,官拜三品,虽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但亦是心细如发的。 他将宋府送给小郡王的画像一看在看,确定无误,这才要将宋邹容带出来。 宋邹容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尸横遍野到处都是鲜血,已经四处逃窜手无寸铁的妇孺们。 于忠彦蒙住了他的眼,将他抱起来,从血水中淌过,然而宋邹容却固执的推开他的手,心中的慌张感久久不散。 “将军!”宋邹容声音带着一丝孩童的软糯,但是说出的话却是斩钉截铁,“妇孺无辜啊!” “小公子。”于忠彦声音冷淡,脚下的步子却没有放缓,“本将奉太子殿下密令,缴械投降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就在刚才,你口中的妇孺还砸伤了我手下的弟兄。” 连环报 宋邹容这才发觉,地上的尸首多是悍匪,没有一具身着盔甲的军士。 他在学堂曾听周老先生谈论过嘉靖太子,听说了“圣孙佳矣”的美言,也听说了他作为皇室子弟楷模文武双全的事迹,更听说了三千铁骑可谋天下的传闻。 周老先生从不轻易夸人,可一提到这位嘉靖太子便赞不绝口,甚至写到嘉靖太子名讳“钰”时,还要减笔以示尊崇。 宋邹容也是此刻才明白的,嘉靖太子并不只是那个在他大姐姐面前温柔体贴的美男子。 也真正见识了,何谓东宫铁骑赴沙场,诛杀宵小或率宾归王。 宋邹容也是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绝不是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在这里一人得道可鸡犬升天,也可能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更可能连累父母宗亲共赴黄泉! 于忠彦见他不在多言,只是看着身后的火光沉思,心想这相爷倒是好福气,生了个捣药仙子那样的姑娘,又得了这样一个小公子,年纪轻轻却颇沉得住气。 若是其他人家的富贵公子,被掳来这么些天,只怕早就哭爹喊娘了。 另一边萧厉在几个时辰前,天刚刚暗沉下来,便摸进了靖安侯府,正巧遇见要回公主府的靖安侯老夫人(柳青城和柳青玉的祖母),萧厉此行本就是打算灭府的,哪里管她是不是妇孺老幼,一剑便杀了那靖安侯老夫人。 人群一下就乱了,有逃命的,有大喊着有刺客的,也有抱着奄奄一息的老夫人哭的。 柳青玉今日陪着老夫人回靖安侯府看看,正在后头和舅母(柳彦温母亲)告别,便听闻前头出事了,立马跑了出去,就看见躺在血泊里的祖母,和穿着一身夜行衣大开杀戒的萧厉。 柳小姐? 萧厉跟了宋灵枢这么久,自然见过柳青玉,柳青玉身边也是颇有些高手,在萧厉愣神几秒的空隙便冲了过来和他纠缠在一起。 萧厉很快便明白了,他在宋府里自然知道柳氏母女的大名,原来这靖安侯府便是那柳梦如的娘家,而柳青玉的父亲柳驸马也是出自柳家的。 就在萧厉打算抽身离开的时候,便听见有人在大叫后院走水了,浓烟滚滚,正好方便萧厉趁乱离去。 二公子失踪这件事是谁做的不言而喻,然而萧厉此刻却不能去寻仇,刚才他一剑刺穿了那老妪的身子,她是绝对活不了的。 可刚刚萧厉却听见,柳青玉在唤她祖母,哭的声嘶力竭的。 若是平日,萧厉杀十个这样身份的老妪,也不会放在心上,可如今不同了,他要留在宋灵枢身边,就不能让人察觉萧离是大魔头萧厉。 就连萧厉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非要跟着宋灵枢这个毛丫头,他知道自己是喜欢她。 如果让萧厉在宋灵枢和无常兄弟之间做个抉择,萧厉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然而他也知道,他对宋灵枢的喜爱只能藏在心底,可以往他得不到的东西明明宁愿毁掉的。 可萧厉却做不到,他不是没有试过杀了宋灵枢,这样他的牵绊便没有了,他又会回到以前那样。 可他一看到宋灵枢的脸便下不去手,宋灵枢是第一个萧厉起了杀心,却一直没有动手的人。 有的时候萧厉甚至会想,若是宋灵枢死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世上只得一个宋灵枢。 就在萧厉慌不择路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背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声音里夹杂着的满满都是笑意: “一别经年,厉兄别来无恙?” 这一夜宋府内,宋灵枢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因为宋怀清带着宋灵耀,提前回了城,并没有事先传信回府。 等宋灵枢反应过来的时候,宋怀清已经到了门口。 因为天色完了,作为人臣自然不能这个时候进宫复命,便先回宋府了。 宋灵枢赶紧出去跪下请罪,宋怀清细细盘问后,并未多想,只想着赶紧走走门道找到幼子。 谁知道宋明怜这时候却回来了: “爹爹若是信了她,二弟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宋灵枢正要做反应,那边宋明怜早就撺掇着莫姨娘也过来了,身后还抬着一架面目全非的幼子尸首。 “相爷!相爷要给二公子做主啊!二公子将大小姐视为亲姊,从未有过半点不敬,谁知大小姐竟如此狠毒!” “莫姨娘慎言。” 宋灵耀不悦的看了她一眼,一个姨娘而已,就算抚育了二弟,他的灵枢妹妹乃正房嫡女尊贵无比,又是从三品大员,安能被人如此诬蔑? “大公子别忙着做好人,这事你也有份!” 莫姨娘被宋明怜哄骗,只以为那尸首就是宋邹容,也干脆豁出去了,谁也不怕得罪。 “若不是你被记入大夫人名下,她也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加害二公子,大公子!你的好妹妹是在给你铺路呢!” 莫姨娘尤其咬重了好妹妹三个字,宋灵枢却毫无悸动,若是此刻她还没明白过来,那她就是个真傻子了。 容儿十有八九是遭了柳氏母女的毒手,而且看这架势,是要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口说无凭,你随便找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便说我害了二弟,只怕难以服众吧!” 宋明怜心里也有点发怵,这尸身当然不是宋邹容,谁知道那群悍匪拿了钱绑了宋邹容就不知去向了。 进了土匪一个幼子哪还能全身而退,宋明怜只当他凶多吉少,便随便找了个幼儿虐待致死,毁了面目便哄骗莫姨娘是宋邹容罢了。 宋明怜虽怕宋灵枢看出端倪来,然而莫姨娘都点头了,她便有底气多了。 “二弟乃莫姨娘所出,难道她还辨认不出吗?我早知你不会承认,就如在薛府中陷害我一般,但是此事,我可是有人证!” 宋灵枢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薛府那事她是使了手段,可那是宋明怜心术不正要害她在先。 莫姨娘也顶顶是个奇葩,自己对容儿如何,她素日不知?竟然被宋明怜三言两语便哄骗过去。 她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才会遇上这一家子,还真是连环的报应! 他的太子妃 宋明怜口中的人证,不过是葳蕤轩中一个扫洒下人。 那人自称听见了宋灵枢与亲信的密谋,却被宋灵枢察觉,险遭灭口,恰好被宋明怜所救。 然而宋明怜想要搭救宋邹容的时候已经晚了,宋邹容已然被宋灵枢带走,苦于无凭无据,宋明怜那时也不能分辨一个下人口中所说的话的真假,就这么生生错过了。 宋明怜说到此时,还假情假意的抹了几滴眼泪,好似十分惭愧内疚的样子。 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宋明怜有备而来,宋灵枢不欲与她对言语,只是期盼的看着宋怀清。 宋怀清一直盯着房梁,许久才垂下眼,那目光如同刀子似要将宋灵枢凌迟。 “我宋家家门不幸!竟生了你这样的孽女!” 宋灵耀赶紧跪了下去,“父亲三思!此事诸多疑窦,并非……” “够了!”宋怀清已然气红了眼,随手操起家丁手上的长剑,“若非你,她也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宋灵枢身为朝廷从三品官员,要处置她自然要上达天听,可那样他宋家就彻底沦为了笑话。 宋怀清气极之下,竟然要亲自动手杀了宋灵枢。 宋灵枢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杀意,这众口一词千夫所指皆不如宋怀清这举动。 是了,她怎么就能忘记,她的父亲从来都不肯信她的,一次次的怀疑一次次的伤害,前世宋明怜说什么他都信的不是吗? 宋灵枢闭上了眼,这条命是他给的,那他拿去就好。 可她却想问一句,为什么? 因着沈晔椋即将入仕的缘故,王不留行和他一起到金玉满堂饮酒去了,两人未尽兴,又去了小秦宫继续。 早就派人回禀了宋灵枢,今日不会归来,所以宋灵枢此刻身边连一个能护住她的人都没有。 宋灵耀见宋怀清是真动了杀心,千钧一发之际,扑了过去,将宋灵枢抱在怀中,竟是要生生替他挡了宋怀清的长剑。 然而此刻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很快就有人禀告: “太子殿下……”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裴钰已然走了进来,身后仍然带着侍卫和铁骑。 这是他第二次带兵闯入宋府。 早在宋怀清进城时,裴钰便知晓了,宋明怜打靖安侯府出来的时候,便有暗探将消息报回东宫。 那蛇蝎女子这是要恶人先告状,冤枉他们家小姑娘? 裴钰立马便要出宫,临走时将陛下早就盖过大玺宝印的赐婚旨意带了出来。 小姑娘倒是不在意,说要和他一刀两断便断了,他哪里真的能放下她? 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坑,其中滋味有多难熬,只有他自己知道,和自己家的小姑娘服软,不算丢人。 宋家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就是给他一个理所当然的台阶下吗? 裴钰冲进去,便看见那宋怀清举着剑,宋家大公子将小姑娘护在身下。 裴钰面色阴沉,将赐婚的懿旨掷到宋怀清脚下,“宋相好大的威风,竟举刀对着孤的太子妃?” 宋怀清跪下将那懿旨捧起,他不过在外数月,太子殿下的动作竟如此之快,这上面盖着陛下的大玺宝印,便是陛下允可的,并非从皇后娘娘处求来的。 然而他仍嘴硬着,“这孽女未曾出嫁,便仍是我宋府的女儿,这是臣的家事!” “你的宝贝儿子被黑风寨的悍匪掳去,孤已经派了铁骑营救,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倒是难为你了——”裴钰将目光转向宋明怜,盯得她心里直发慌,“一个个把这些人撺掇着,你可知设计孤的太子妃,罪当几何?” 宋怀清身子一颤,容儿安然无恙,那…… 他转头看向仍是宋灵耀怀中的大女儿,宋灵枢已心如死灰,眼神中一片空洞,毫无光彩。 “灵枢,我……” “宋相别急,好戏还在后头。”裴钰冲身后的侍卫做了个手势,自己便往房里走去,那侍卫立刻明白,将宋怀清“请”了进去,裴钰不放下宋灵枢,然而这些事情又不能让宋灵枢听见,便多嘱咐了宋灵耀一句。 “大公子先将灵枢送回葳蕤轩,孤处置好这边的事情便过去。” 宋灵耀看着怀中了无生趣的宋灵枢,干脆将人打横抱起,便要转身往葳蕤轩走去。 那宋明怜见事情败露,哪里能让他这样离开,一把便抱住了他的腿: “哥哥救救怜儿!” “你自作孽不可活。”宋灵耀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径直就要离开。 宋明怜急了,这可是她的同胞兄长,为何如此护着宋灵枢,却不肯正眼看她一眼。 “怜儿和娘亲都是为了哥哥!” “住口!”宋灵耀被她这一句话彻底惹怒,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只有厌恶和嫌恶,“我的母亲在承恩寺受着香火,她是世人闻之无不赞叹的妙法娘子!” 宋明怜怎么没想到,哥哥从前在宋府虽对她们母女二人冷淡,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她们只以为他是一心考取功名所以才如此,怎么也没想到,他不过是被过继到何筠名下,便说出如此……狼心狗肺的话! 宋明怜哭着作势要捶打他,“你有没有半点良心!你和我都是娘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你确实是那毒妇之女,所以心肠才如此歹毒。 然而这话宋灵耀却没有说出口,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的亲信,身边的下人领会了他的意思,便将宋明怜拉扯到一旁。 宋灵耀抱着宋灵枢便快步离开,全然不顾宋明怜在身后声嘶力竭的咒骂着。 “为何?”一直安静的宋灵枢突然开口,倒是让宋灵耀措手不及。 “你说什么?” “我问你为何待我至此?” 宋灵枢虽心冷透了,但也没到真的行尸走肉,她刚才真真切切的察觉到,在父亲举刀向自己走来的时候,宋灵耀是真心将自己护在怀中的。 还有他和宋明怜说的那翻话,若说是做戏给她看,那大可不必,因为他在自己这儿受得冷眼已经够多了。 她能给他的不过一个嫡出的名分,若他的目的在于此,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他何至于此? 他的小糯米团 宋灵耀见她不解的模样,失神笑了出来。 这世上哪有那许多为何? 那时他尚年幼,柳氏带着他上门讨要名分,祖母不喜柳梦如也跟着不待见他,身边的下人都冲着他们指指点点。 偏偏柳氏不知羞,还耀武扬威的抱着他,以宋府大公子的名义自居。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妙法娘子,以及她怀中抱着的小糯米团子。 小糯米团子正在吃糖糕,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挣扎着从妙法娘子怀中起来,冲着他扑通扑通的跑了过来,歪着头看他。 “给你……吃……” 那时宋灵枢刚学会立足行走,说话也是磕磕巴巴的,但是宋灵耀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糯米团子是要将自己的糖糕分给他吃。 可他受之有愧。 他的生身母亲抢走了妙法娘子的夫君,让妙法娘子沦为长安的笑柄,而如今又恬不知耻的要登堂入室。 “既然是妹妹给你的,便拿着吧。” 宋灵耀正出神着,那头的妙法娘子已然开口,宋灵耀一时失神的看着妙法娘子。 那时正值春昼,妙法娘子穿着一身春装,头上只用时兴的鲜花和一支玉簪点缀,却美得惊心动魄。 她和柳氏不一样,鱼目就算混入珍珠里,也成不了真正的珍珠。 而妙法娘子一看便是那氏族门第千娇万贵滋养出的沧海遗珠。 柳氏为了上门讨要名分,将所有珍贵的首饰都挂在身上,却不及她半分。 宋灵耀呆呆的,就要接过小糯米团子手中的糖糕,那头柳氏已然冲出来打掉了他手里的东西。 柳氏身旁跟着老夫人,这才想起了自己此举失妥,尴尬的笑着: “这孩子不懂事,回头又牙疼……” 妙法娘子却并没有和柳氏一般见识,宋灵耀听说她一向宠辱不惊,父亲宠爱她,她不骄躁得意,父亲冷落她,她也照样能过得很好。 “这孩子既然姓宋,我也不是个容不得人的,只是觉容不下你这样使得家宅不宁的女子,若你真是为了这孩子好,便将他交给我,他会入宋家宗祠,是何氏与宋氏的嫡长子,日后该得的,一样都少不了他……” 妙法娘子只说了这样一番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柳氏打断,柳氏那样的毒妇,哪里是真的为了他,不过是借他搏一个名分罢了。 此事自然不了了之,那此后宋灵耀便知晓了柳氏的面目,回去的路上柳氏一直喋喋不休的责怪他,责怪他不会在祖母面前卖乖讨好,平日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猪脑子里去了。 宋灵耀厌恶柳氏厌恶到极致,他的理智却不允许他表露出来,他以为自己到底是柳氏肚皮子里出来的,他不能这样。 后来妙法娘子逝世,陛下和皇后娘娘亲自到宋府吊唁,她的头七都还没过,父亲便将柳氏母女和自己迎回府中。 他又一次见到宋灵枢,这时候的她已经不是那个软糯不明白事理的小糯米团子了,祖母爱惜她,她也越发骄矜起来。 她极其厌恶自己和柳氏母女,每次见到自己必没有什么好脸色,可是宋灵耀却不知自己怎么了,就是对她厌恶不起来。 后来那对夫妇找上门来,宋灵耀不肯信他们,等他冷静下来想证实此事的时候,那对夫妇已然被灭了口。 他想了些法子,线索都指向靖安侯,他想起幼时柳氏和靖安侯之间的“亲密”,便也知道那对夫妇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曾许多次对镜正衣冠,镜子里的自己虽已然和父亲一般的风骨作风,可偏偏眉眼处没有一点父亲的影子。 他将这个秘密压在心底,也彻底断了和柳氏母女之间那点微博的亲情。 柳氏母女进府后起初还装装样子,后来祖母病重,越发得意,明里暗里欺负那个小糯米团子。 偏偏她傲气的很,从来不肯和父亲诉苦,每每柳氏母女又做了什么妖,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祖母终于去了,她被柳氏设计去了承恩寺,那时候宋灵耀觉得自己真是一刻不想在宋府里待下去,便去了白麓书院,名为苦读,其实不过是厌倦了对小糯米团子不公的父亲和心肠歹毒的柳氏母女。 他开始向在承恩寺的小糯米团子示好,奇怪的是小糯米团子好似变了一个人,不在拒绝他的好意,于是他便隔三差五送东西去。 刚开始宋灵枢并没有回应,后来大概也是觉得不好意思,宋灵枢绣了一个荷包回赠给他。 宋灵耀视若珍宝,直到现在也还珍藏着。 后来他听说父亲将小糯米团子从承恩寺接了出来,一切似乎都在一点点变好,柳氏被赶出去,小糯米团子名震长安官拜从三品,后来父亲也登上了丞相之位,可以一展宏图。 人人都在称赞宋灵枢起死回生的本事,宋灵耀理所当然的骄傲,妙法娘子的亲生女儿能差到哪里去? 然而今夜的事情是宋灵耀万万没有想过的,千钧一发之际宋灵耀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便要用命护着小糯米团子。 从前有个神仙名唤何筠,她游历人间之时将一块名曰宋明耀的顽石点石成金,后来宋明耀成了宋灵耀,便想护着她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我是灵枢的兄长。”宋灵耀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他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微微一笑,“永远都是。” “哥……哥?” 宋灵枢试探着唤了出来,然后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我不会放过柳氏母女,你会帮着她们吗?” 宋灵耀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柳氏母女和他有何干系? 只是他说出来,她也未必信,那不如闭口,她日后自然会知道。 宋灵枢还是将心中怀疑甩到一旁,她想着前世宋灵耀待她还算不错,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那在你为了柳氏母女和我翻脸之前,我允许你做我的哥哥。” 宋灵耀见她用一种恩赐的口气,说出这样可爱的话,忍不住摇了摇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宠溺: “好。” 她若肯说一句心悦于他 裴钰大步踏进宋府堂屋内,身后的侍卫将宋怀清“请”入屋内后,便退了出去。 宋怀清还未回过神来,裴钰已然又开始把玩那懿旨,“相爷……” 裴钰喃喃自语,乐着寻思了半天,倏然笑了出来,“其实相爷早该成为孤的岳丈大人,相爷有个好女儿,当初太和宫殿内,陛下拿着赐婚和封相的懿旨,让她选——” “她可是毫不犹豫选了相爷,舍弃了与孤的山盟海誓。” 若是让宋灵枢听见他这一番话,不知会不会气到吐血,她那时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以为是陛下的旨意。 她只想着若不是他的意思,自己接了这旨意,只怕惹他厌烦,一边是可能得罪自己的金大腿,一边是做丞相的嫡女,她都不用脑子便知道如何抉择。 宋怀清哪里知道这背后的种种事,心中颇有些震撼,在加上刚因为宋邹容的事冤枉了她,更是愧疚不堪。 “是我不好……” 裴钰却不大想听他说这样的话,径直打断了他: “相爷对不住的,可不止灵枢……” “何家医女妙法娘子,何等的风姿,为了报你宋府的恩情,她弃了青梅竹马,毅然决然嫁给你。入门之后,掌管全府伺候公婆,没有一处落人话柄的,你究竟为何至此?” 宋怀清不明白他为何说起这些陈年旧事,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缓缓浮出水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星际射来。 “太子殿下!这是臣的家事!” 宋怀清几乎已经是咬牙切齿的在嘶吼了,若眼前不是嘉靖太子,而是什么别的人,敢这样问他,只怕他早已经举刀相向。 裴钰淡淡看了他一眼,丝毫没有就此住手的意思: “你不说孤也晓得。” “你几次三番要杀了襁褓中的宋灵枢,何夫人(何筠)才和你翻了脸。” “说来也是嘲讽,你居然想杀了自己的嫡出长女。” “你是疑了何夫人是也不是?你怀疑过灵枢是陛下之女,也怀疑过是何夫人忘不了青梅竹马,与萧老侯爷一夜春宵。” “够了!” 宋怀清已经气的连发冠都歪了,双眼猩红,只恨不得能立刻杀了裴钰。 “宋灵枢她姓宋!她是我宋家的人!” 裴钰此刻却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古怪的看着眼前人,“你说这样的话,无非是为了自己的脸面,说来也是嘲讽,你不待见宋灵枢至此,可偏偏世人皆称赞于她,说你宋相生了个好女儿!”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宋灵枢真是你所出,她待你如何,你自己心中明了,她被你亲手所杀,回想过往种种,你可会日夜愧疚不得善终?” 宋怀清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殿下以为我是庸人自扰吗?宋某哪里是那捕风捉影的人?若不是……” “呵——” 裴钰笑的更加开怀,似是笑够了,突然正色厉声说道: “那今日孤便让你知晓,你是如何错到底的?” 裴钰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叠信封,扔到他面前,宋怀清狐疑的捡起了其中之一,将信拆出来。 宋怀清越看脸上情绪便越翻涌,到最后竟是哭笑不得。 这些话…… 为何你从不肯说与我听? 你若是肯说一句心悦于我,我便不会和那柳氏假戏真做试图激怒你。 你若是肯说一句心悦于我,我便不会怀疑你与他人有染。 你若是肯说一句心悦于我,我便……不会冷落灵枢这么多年。 如今看这信上滴滴点点,宋怀清只是哭了笑,笑了哭。 筠儿,你叫我情何以堪? 这信是何筠成婚后写与萧老侯爷萧建中的,每一封开口,都写着八个大字: 建中兄长,见信如晤。 何筠在信上会日常问过他的近况,然后便是将自己的日子讲与他听。 第一封信大概是他们成婚几月有余,正值新婚之际写下的: 建中兄长,见信如晤。 自从婚宴一别,不觉数月,不知君今日可安好? 公婆待我甚好,吾年少丧母,许是上天有意折的年少坎坷形状,吾心满意足。 那年秀山之下,夫君一身戎装博得头拔,语惊四座,只说胡服骑射固中原。 吾倾慕不已,如今倒是多年夙愿终于达成。 望兄复函。 后面的一封封书信,皆是如此,不是倾述对宋怀清的爱意,便是和萧建中闲话家常,直到宋怀清和柳梦如的闲话传遍长安,何筠信上的内容才变得伤春悲秋起来。 直到最后,何筠病重,仍旧执笔写下一封信给萧建中,只是众人见何筠忧思成疾,并不敢告诉她。 那萧侯爷已经先她一步撒手人寰。 何筠那封信并未写完便驾鹤西去了,故而最后一封信其实未曾寄出去,算是她的遗物。 他究竟犯了一个怎样的大错? 若是他早看到这些东西,是否此刻应是夫妻恩爱,儿女承欢膝下? “宋相珍重。” 裴钰见他面色沉重,终是这么不轻不重的慰藉了他一句,然后瞥到了外头院里正被东宫侍卫拦住院里哭的我见犹怜的宋明怜,心下忍不住的嫌恶。 “宋相会是孤的岳山大人,今日之事孤便装作不知,日后该给宋相和两位公子的尊崇都不会少,可宋二小姐——” “其、心、当、诛!” 宋明怜到底是宋怀清的骨肉,今日虽是她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也该有个教训。 宋怀清将脸上的泪渍抹去,正色走了出去。 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打了宋明怜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打你不尊嫡姐不爱幼弟!” “啪!” “这一巴掌打你不择手段蛇蝎心肠!” “啪!” “这一巴掌打你愚弄君父不守女戒!” “往日你还做了多少错事,我虽不曾问罪,但你心中自是清楚,如今罚你受家法三十……” 宋怀清瞧见了裴钰不善的神色,赶紧改了口,“受家法八十,你服是不服?” 那宋明怜还未来得及叫冤枉,众人只见宋怀清从祠堂请了家法,一棒槌一棒槌打在宋明怜身上,那娇嫩如花的人儿几度要晕厥过去,然而宋怀清却似乎没有叫停的意思。 王孙公子叹无缘 莫姨娘见着宋怀清这次是对二姑娘下了狠手,心里也发起怵来。 见宋明怜疼的哭爹喊娘,更是害怕,好似那棒槌即将也会打到她身上。 刚才她听到嘉靖太子说容儿没死的时候,便知道自己又是被二姑娘算计了。 立刻又听见太子殿下说,谁敢动他的太子妃? 我的个乖乖,难道宋府要出一个太子妃? 太子殿下素来与谁亲厚,答案不言而喻,可如今她却得罪了未来的太子妃。 说个大不敬的话,若是陛下哪日龙驭归天,嘉靖太子继位,那大姑娘岂非就是皇后娘娘了? 莫姨娘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大不敬的话,就更加心虚不过,宋怀清自然将她的忐忑看在眼里,却不做理会,便是要让她长个记性。 宋明怜到最后彻底晕厥过去,宋怀清这才叫了停,让人将她带了下去,不许她出菡萏院一步。 然后才得了空闲,若有所思的看着莫姨娘。 莫姨娘被他的盯得浑身不自在,最近竟然怕的抱住他的大腿痛哭求饶: “老爷!妾不是有意要冤枉大姑娘的!妾只是以为二公子……” “够了。”宋怀清喝止了她,“倒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们了,二公子从你院中搬出来独居,你不许私自去见他,待到日后新……夫人进门,二公子便由夫人抚养。” “老爷!” 宋怀清这样的做法,比直接对莫姨娘用家法更叫她心碎。 以前没有宋邹容的时候,宋怀清便是她的天,她只能依靠着这个男子的垂爱度日,后来有了宋邹容,她便没有那样在意主君的爱怜了。 她以为她的容儿只要平安长成,若是柳氏容不下他们娘俩,等宋邹容到了年岁出府别居就是。 可后来出了这许多的事情,她见到宋灵耀都可记入夫人名下,成为正房嫡长子,那为何她的容儿不可以? 可她几次和宋灵枢暗示,宋灵枢都装作不明了的意思,将她糊弄过去。 就是为了容儿被人拐走的事情,大姑娘竟然打了自己一巴掌。 她虽是妾室,可到底也是生养了公子的人,大姑娘怎可在人前不给她留一点面子,容儿也是她的弟弟,她不替他筹谋也就罢了,自己听见陛下召容儿,安能不心动。 为娘的自然希望儿子能出人头地。 是了,今日并非只事二姑娘蛊惑了她,原来是她在心中早就对大姑娘不满了。 然而莫姨娘却忘了,若非是宋灵枢,只怕她此刻还整日在松鹤院做些手工活计补贴家用。 宋邹容也无非仍是地上抹抹画画,哪里能入闫府,得周老先生教导。 莫姨娘几乎是濒临崩溃,老爷真是好狠的心! 竟想让她的容儿叫旁人娘亲。 可……可自己又能如何呢? 到底是她做错了事不是吗? 只可怜她的容儿,他还这样小,若是新夫人待他不好怎么办? 宋怀清却丝毫没有犹豫,只让人将莫姨娘带回松鹤院。 自古慈母多败儿,莫姨娘这脑子和性情,都对宋邹容百害无一利。 若是改日莫姨娘又被谁撺掇了,别叫她平白带坏了宋邹容。 裴钰见宋怀清虽没有要了那宋明怜的命,也算是给了小姑娘一个交代,如此才肯罢休,半是讥讽半是认真的冲宋怀清笑道: “宋相也莫恼,你自己当初不也任由柳氏母女设计于灵枢,任凭她去承恩寺飘零?若非孤倾慕于她,陛下和母后皆纵着孤,你不也疑了灵枢是陛下之女吗?” “我……” 宋怀清哑口无言,想要辩解,却觉得苍白无力。 是啊,柳氏母女敢如此行事,还不是他纵容的缘由吗? 他想着那个自小最爱抱着他大袖笑靥如花的宋灵枢。在承恩寺也不忘他喜爱兰花从山中移来悉心照料,如此用心的宋灵枢。那个知他雄心抱负,毫不犹豫拒了和太子的婚事,做这天下最尊贵女子的宋灵枢。 可他这数十年,究竟了做了什么。 对你不起,怎好补偿。 另一边宋灵耀将宋灵枢抱回葳蕤轩,宋灵枢自他怀中下来,葳蕤轩中香薷听说了前头的事情,已经急得哭了出来。 一见着宋灵枢便抱着她嚎啕大哭: “姑娘!还好姑娘没事!你吓死奴婢了!” 宋灵枢哭笑不得,受惊的可是她,她却要反过来安慰旁人,这是什么道理? 宋灵耀见她的神情便知她塞想什么,替他开了口: “今日大妹妹受了惊吓,你且先下去给她煮杯定惊的热茶才是。” 香薷这才看到宋灵耀,立刻就警惕了起来,“大公子说的是,我们自然好生照料姑娘,您不如先回……” “大哥哥?” 香薷那个回去还没有说出口,宋墨兰听说宋灵枢从前头回来,也赶紧出来瞧她,一眼便瞧见院中的宋灵耀,颇有些意外的叫了他一句。 “三妹妹。” 宋灵耀点了点头唤了他一声,却并不和她多说话。 其实宋灵耀并不识得宋墨兰,然而他想能在灵枢妹妹的葳蕤轩来去自如的且一身华服锦衣的小姑娘,也只有他那三妹妹宋墨兰了。 宋灵枢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宋墨兰也因为今夜的变故被吓坏了,非要贴着她,这秋寒风大,宋灵枢干脆让他们进屋去说话。 宋灵枢先自顾自的稍微梳洗,到里面换了身衣服。 宋灵耀见她一身苏绣月华锦衫,青丝放了下来,只用一根白玉玲珑簪半绾起来,眼角因为刚刚大哭一场的缘故,还有些未曾褪去的绯红,自有一番风流韵味。 宋灵耀在白麓书院便听同窗们几次谈论到他这大妹妹,有人说她恍若神仙妃子。有人称赞她“素手千金扣玉经,蛮荒祝由数仁心”的菩萨心肠。也有人说她颇有诗情,是当之无愧的京都才女。俨然已经将她视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葩。 宋灵耀想起那个自小在柳氏母女处受气了,就爱在他面前嚣张跋扈一番,以示报复的宋灵枢,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很快宋灵耀也笑不出来了,太子殿下是带着赐婚的懿旨前来的。 也不知道明日赐婚的懿旨昭告天下时,有多少王孙公子要枉自叹无缘了。 人命如草芥 宋墨兰没坐一会儿便困倦的要趴在案上睡着了,宋灵枢吩咐几个丫鬟婆子将她下带去,伺候她歇息。 于是房间内便只剩下宋灵枢和宋灵耀两人相对无言,宋灵枢见宋灵耀这茶也喝了,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可他刚才还试图为自己挡刀来着,若是自己下了逐客令,那也太不近乎人情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头裴钰已然和宋怀清了结清楚旧账,往葳蕤轩而来。 宋灵枢不乐意宋明耀在眼前待着,却也还未想清楚该如何面对裴钰。 绝情的话都说了,该了断的心思也断了,宋灵枢本以为自己以后和他真的便形同陌路了,却没想到千钧一发之际,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宋灵枢当然知道,刚才她的父亲对她起了杀心,若非是他来了,宋灵耀未必拦得住他。 宋灵枢正窘迫之时,那边裴钰已然走了进来,宋灵枢拉着宋灵耀下意识便行了个礼。 宋灵耀在听说嘉靖太子这个时辰还往葳蕤轩而来的时候,立刻便皱紧了眉头。 就算陛下已经下了赐婚的旨意,太子殿下也该知道避嫌才是。 裴钰本是来见他家小姑娘的,走近才发现,这宋灵耀居然还待在他们家小姑娘的闺房中。 虽说二人是兄妹,可到底是隔了肚皮的。 “大公子怎的还在这儿?” 宋灵枢的闺房,裴钰实在是熟悉的很,自己寻了上座撩开袍子坐下,不客气的问道,反客为主。 “这话应该是我问殿下才是。” 宋灵耀亦是气场全开,不悦的看着他,“殿下这么晚了夜访舍妹的闺房,传出去到底有损殿下和舍妹的清誉。” “是吗?”裴钰剑眉一条,薄唇上勾起一抹笑,“索性有婚约在身,孤也不怕有人说三道四,更何况——” “上一个敢非议孤的人,如今正举家流放在边塞。” “哥哥……” 绕是宋灵枢也察觉到了这空气中剑拔弩张的味道,她这声哥哥本是唤的宋灵耀,想劝他先回自己院中。 然而宋灵枢忘了,自己当初为了巴结裴钰一向也唤他为太子哥哥,后来两人捅破这层窗户纸,她仍旧唤他太子哥哥,宋灵枢不知哥哥二字,在裴钰心中已然成为小姑娘对他的爱称,他也自然而然的以为小姑娘唤的是他。 “兄长舟车劳顿,不如先回自己院中歇息,明日灵枢在去向兄长赔罪。” 宋灵耀见她举止得体,丝毫不似刚才的嚣张跋扈,便知她对这嘉靖太子亦是有意的。 罢了,既然灵枢对他…… 自己也就不做这个恶人了。 待宋灵耀走后,房里便只剩下她二人。 裴钰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宋灵枢也不知要和他说些什么,然而今日到底是他救了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今日多谢殿下搭救……” “宋灵枢,孤不是来听你对孤说这样生分的话的。” 裴钰怎么也没想到小姑娘这些日子没见他,一开口便是和他如此生分,当即不悦的打断她。 “你可看过陛下的懿旨了?你知道那是何意吗?” 宋灵枢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想通的地方,既然他一直都不肯见她,怎会容忍陛下赐婚,又怎会…… 裴钰见她不语,走上前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将她环在那把梨木椅上,声音难辨喜怒: “这代表着你很快便是孤的太子妃,你生是孤的人,死了也要与孤同穴而眠。以往说的什么混账话,锦水汤汤与孤长诀,日后可万万莫在妄想!”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这似乎是她说的话? 可她那也不过是以为他真的生了她的气,日后不愿在见她罢了。 宋灵枢细细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宋灵枢并未领会裴钰对她如此不在意自己,轻而易举说放下便放下的怒意。 她琢磨了半天,突然顿悟,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太子殿下这是报复她? 宋灵枢自以为明白了他的意思,深深叹了一口气,“殿下这是何意?微臣不值得殿下如此,殿下若是要报复微臣,微臣任凭殿下处置……” “宋灵枢!” 裴钰以为她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谁知她竟是这样想自己的,若是旁人,裴钰早就让她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哪里还会主动低头来寻她? 自己在她心里便是如此不堪的吗? “有的时候孤真想将你的心剜出来看看……” 宋灵枢闻言立刻便不敢在说话了,果然是要报复她,竟然都想将她的心剜出来。 大丈夫尚且能屈能伸,何况她宋灵枢不过是一个小女子,于是她故意甜美一笑,搂住了裴钰的脖颈,像极了要主人抱抱的小奶猫。 “太子哥哥才舍不得这样对人家……” “晤……” 裴钰本就离宋灵枢离得近,宋灵枢又换过了衣裳,裴钰将她压在椅子上,将她胸前的好大春光一览无遗,小姑娘身上的药香味实在好闻的紧,又主动对他投怀送抱。 裴钰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能受得住,立刻便欺身而上,一手贴在小姑娘的细腰间,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便对着她的红唇压了下去。 宋灵枢仍心有余悸,虽被他如此对待,乖乖的却不敢挣扎,唯恐惹怒了他。 裴钰难得见小姑娘如此乖巧,心也软的一塌糊涂,虽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但也温柔了许多。 这夜色温柔,一地芬芳。 裴钰却始终没有进行到那最后一步。 他要小姑娘嫁给他,在新婚之夜时将她吃干抹净,让她在他身上哭着颤抖着求饶。 宋邹容是被于忠彦一路快马加鞭带回城中的,于忠彦进城门的时候便得了令,便将宋邹容送回了宋府。 宋邹容知晓了昨日的种种事情,在听到宋灵枢安然无恙的时候松了口气,可他却察觉了一件被众人都忽略了的事情。 宋明怜找来冒充他的那具死尸,又是谁家的儿郎? 昨夜便已经有宋府的下人将那尸体拉出府外,扔到了乱葬岗去,可没有一个人想过,那亦是一条人命。 萧厉的变化 宋邹容忍不住的想,那和他一般年纪的小郎君,或许也曾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或许亦是一家人的珍宝。 可如今,却只能孤零零躺在乱葬岗中,做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他是否还得感谢自己穿到这具公子哥儿的身子里,否则也许亦是贱命一条,比那小郎君好不到哪里去。 于忠彦得了密令,只想快马加鞭将宋邹容送回城中,故而未曾顾忌过他的感受。 宋邹容在马上一路的颠簸,到最后已经颠的两腿没有什么知觉,此刻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两腿酸痛,宋邹容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榻上,躺个人字形大睡一觉。 鬼知道他这些日子在土匪窝里,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已经提心吊胆太久。 当宋邹容强忍着痛楚走到书房外,却被宋怀清拒之门外,宋怀清今日实在没有心力见他。 宋邹容却哭笑不得,难怪人家总说小娘生养的儿子,爹爹不疼奶奶不爱。 他好不容易匪口逃生,他这便宜老爹似乎对他并不上心。 宋邹容哪里知晓宋怀清与何筠之间的事情,这多年的迂回误会,几近半生的恩怨纠缠,让宋怀清一时也承受不了。 宋邹容想着既然他爹不待见他,那也就算了,他正好可以早些回去歇着。 就在宋邹容打算向松鹤院走去的时候,却被几个素日照料他的丫鬟婆子拦下。 众人也不敢将宋怀清的原话讲与她听,便只说是老爷吩咐的,今日匆忙来不及另收拾院子给他,只让他到宋灵耀的致远斋将就一晚。 宋灵耀的致远斋与宋灵枢素日住的葳蕤轩只有几步之隔,是宋老夫人在世时刻意安排的,宋老夫人喜爱宋灵枢自不必说。 可她也是打心里喜爱这个长孙,虽然他是柳氏所出,可行事作风与柳氏大不相同,无论是人前人后,皆对宋灵枢忍让怜爱。 宋老夫人自然知道宋灵枢不喜欢宋灵耀,却极其深谋远虑的希望宋灵枢能亲近这个哥哥。 宋老夫人那时只怕自己百年之后,宋怀清不亲近宋灵枢,宋灵枢就算是嫁了好人家,可娘家无人撑腰,便也难立足。 老夫人几次三番敲打宋灵耀,宋灵耀只恭敬回道,这都是应当的从没有不耐烦的地方,老夫人这才放下半颗心。 宋邹容却对自己这个大哥哥没有什么印象,可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欲言又止,也只好作罢,便厚着脸皮上去叨扰。 宋邹容发现他这大哥还真是像极了自己的便宜爹爹,只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便拿着一卷书,自顾自看了起来,将他当做空气人一般。 宋邹容十分无语,然而到底是人家的地盘,他也不好说什么,叫了水洗了洗也就躺床呼呼大睡。 另一边萧厉看着那拦住自己,叫着自己厉兄的人,便知靖安侯府那一把大火是谁放的了。 萧厉白了他一眼,只要带着他走,“这里是什么地方?换个地方在说话!” 天南星哭笑不得,萧厉何时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以前他可是灭人全府不算,还要再人家府上找一坛美酒,喝尽兴了才肯缓缓离去的大魔头。 然而天南星到底是和萧厉一起离开了,天南星不知从哪里顺了两坛美酒,和萧厉一起随便找了个人家的房顶便踩了上去。 两人躺在一起,把酒问青天。 酒过三巡天南星才想起来问萧厉,“你和那靖安侯府什么冤仇?竟然公然上门滋事。” “本来有,现在没有了。” 萧厉说话说的玄乎,让天南星很不习惯,便立刻淬他: “这么些年没见,你和谁学的,也开始和我打起哑谜?难不曾你杀了一个老太太,便解气了?” 萧厉并不理他,天南星了解萧厉,知道他这就算是默认了。 “不是吧?”天南星就差没直接从房顶上跳起来,“这还是我那个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厉兄吗?” 萧厉也不知自己为何变成了这样,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是问天南星还是问自己: “一个浑身罪孽的人想放下屠刀,还能淡云流水度过此生吗?” 天南星像见了鬼似的看着萧厉,他的厉兄还是那个厉兄吗? 莫非他眼前这个萧厉是谁假扮的,不然怎会说出这脑子似被门夹了一样的话? 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找出什么话将萧厉骂醒,萧厉已然又开了口: “秀山上的事是你做的吧?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别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王不留行?”天南星见他问的奇怪,但还是应答了他的话,然后又想起自己跟了萧厉这几天,自然知道他在谁人身边,便算是解释着说道: “我与他并无冤仇,前些年我在北狄兴风作浪,险些被人打死,是那北狄的大祭司救了我,你知道我素来知恩图报,便一直留在他身边,为大祭司做事。” “此次北国内乱,大祭司虽未表明立场,可却是暗自支持王上的,大祭司算出王上一路南下,便混在使团之中追了下来,王不留行在北边知道了些事情,我怕他暴露了大祭司的行踪,便想着杀人灭口。” “你不是他的对手。” 萧厉听他说完了缘由,只这么来了一句,差点没把天南星气到暴走。 “可我还是将他重伤!” “你若不使这些手段,绝不是他的手段。” “哼!” 天南星显然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自古成王败寇!我赢了便是正道!你管我用什么手段!” 萧厉见他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只好摇头作罢,且与他说些其他的。 裴钰将宋灵枢压在怀中好一阵欺负,半是惩罚半是温存。 这才放开了她,他不愿小姑娘一时误解着他。 既然她不明白,那他就告诉她。 “你可知那日你说那样的话,究竟有多伤孤的心?” 宋灵枢自知理亏,但是那也是他先诓她在前的,她是真以为他处置了香薷。 既然是她气极说出的话,那哪里能算数? 后来她不是也厚着脸皮去找过他了,明明是他将自己拒之门外的,怎的现在全成了她的错了? 她会为了他做到最好 “可……可你也不该骗我……” “骗你?”裴钰琢磨着这两个字,自嘲的笑着,“纵是孤骗了你又如何?你说了那样的话,不就是在告诉孤,孤在你心中的地位还不如你身边一个使唤的丫鬟?” “不……” 宋灵枢苍白无力的解释道: “香薷与旁人不同,她自幼就跟着……” “可孤以后会是你的夫君!”裴钰不悦的打断她,“孤愿意和你做至亲夫妻,可宋灵枢,你的心能愿意将孤装进去吗?” 裴钰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可以对王不留行放在心里,为了他不眠不休。可以将定远侯放在心里,为了他的胎毒绞尽脑汁。可以将身边的丫鬟放在心里,为了她不惜和孤翻脸。你怎么就是不肯看一看孤待你的好,将孤放在心中?” 宋灵枢见他又几近痴狂,生怕他又会恼了自己,赶紧抱紧了他的胳膊: “我自然也将太子哥哥放在心里,我知你待我情深,可我时至今日也没弄懂情深是何滋味,但我愿意让你亲近,便是将你视为可托付终身的良人,不然你以为谁都可以如此……轻薄我吗?” 宋灵枢想起他刚才抱着自己深吻,便红了脸颊,以至于越说道最后,她的声音越小,听上去便糯糯的,忍不住让人心头一软。 “这不够……”裴钰将自己的胳膊自小姑娘怀中抽了出来,反而搂住了她,在她眉间落下轻柔的一吻。 “孤不只要灵枢觉得孤可以托付终身,孤还要你爱我,就像孤这样爱着你一般,孤也想知道,被灵枢爱着是何滋味。” 爱? 是什么? 宋灵枢不解的皱起了眉头,哪怕前世她嫁给了褚文良,她也只奔着和对方举案齐眉的想法去的。 褚文良自然不会爱她,她也不爱褚文良。 褚文良为了名声,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两个人像互取所需一般,就这么阴差阳错的结为夫妇。 那时太子哥哥在哪里呢? 似乎正是在北边,和北狄人打仗打的如火如荼。 若他真的对自己深情至此,为何自己前生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底是他太会隐藏情绪,还是自己太愚笨。 宋灵枢哪里能想起来,她前世在府中被柳氏母女欺辱,性子也变得乖张,见了裴钰便没有好脸色,恨不得立刻告辞,哪里注意过这些旁枝末节? 宋灵枢见他满脸认真,思量着点了点头,“我定然会做到最好……” 裴钰见她似赌咒发誓一般认真的说出这样的话,被她的可爱模样取悦,不在为难她。 如今裴钰自然是不好在小姑娘闺房中留夜,纵使在怎么舍不得,仍是起驾回了宫。 宋灵耀哪里有心看书,不过是做个样子,直到听说嘉靖太子起驾回宫之后,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看来他们家灵枢,还是颇有分寸,没有被那太子殿下一纸婚书哄骗的团团转,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不知道宋灵枢听见宋灵耀这样的评价,心下会不会惭愧。 宋灵枢经历了这么一场,身上早就乏了,都不愿叫水净身,便倒在就榻上睡了过去。 她身上还沾染着裴钰身上特有的沉檀凝香的味道,宋灵枢就着这味道沉沉睡去,睡得尤其舒畅。 第二日清晨传遍长安的有两个消息。 一个是陛下将宋家大姑娘太医署的宋副院首,指给了嘉靖太子做太子妃。 另一个便是昨夜靖安侯府闯入刺客,刺杀了靖安侯老夫人。 且不提老夫人是是安乐长公主的婆婆,她本身也是有诰命在身的。 陛下将大理寺和京兆尹众人叫到御前狠狠骂了一顿,又过问了老夫人的身后事,然而老靖安侯做出那样的事情,到底连累了侯府。 元溯帝虽然口头上过问了两句,可一没给封号,二没赏东西,只是象征性的慰问一下罢了。 宋灵枢恼着宋怀清,并没有要去请安的意思,用过早膳后,便让人套车往太医署而去。 宋灵枢自然听说了靖安侯府的事,届时看在长公主和小郡王的面子上,去吊唁一二便是了。 因着柳梦如和宋明怜的缘故,宋灵枢并不是很待见靖安侯府,只派人去与柳青玉说了几句话。 宋怀清今日也是要与闫少卿和薛林将军进宫复命的,宋怀清有意和宋灵枢一道,派人一打听便知宋灵枢已经先一步离去。 宋怀清自然知道她在恼自己,却对她生不起来气,反而只懊恼自己。 倒是宋怀清近身伺候的人,日常进书房扫洒,被吓了一跳。 只见宋怀清书案前挂着一副女子画像,画上的女子一身明黄色牡丹袍子,笑靥如花。 本朝只有一位女子被特赐明黄锦缎,那便是府上先夫人被称作妙法娘子的奇女子。 然而众人也只是将他这些细微变化放在心里,明面上只字不提。 因着靖安侯老夫人的时候,宫中自然不能这时候去宋府下聘,然而裴钰又生怕召告天下后不作为,世人会以为皇家不重视小姑娘,唯恐委屈了她。 孝敏皇后安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便将人传召到中宫,在正殿上见了她。 皇后赏了不少东西给她,闲话几回过后,打趣着她: “陛下一回宫,太子便着急的请旨去了,本宫想定然是你点了头,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猴急。” “娘娘莫要在取笑微臣了……”宋灵枢嗔道,两颊已经红透了。 “嗯?”孝敏皇后笑着敲打了她的脑袋,“你仔细些想想,如今该叫本宫什么?” 宋灵枢一怔,她哪里会不知道皇后娘娘的意思,可是如今就改口,是否显得太轻浮了。 孝敏皇后从前便想求个如粉雕琢的女儿,然而她这肚皮不争气,反倒让筠姐儿得了个宝贝闺女,她早就眼馋了。 每每何筠带宋灵枢进宫请安,孝敏皇后便抢着将她抱在怀中,哄骗她唤自己娘亲。 有心人便以此为据,挑拨宋怀清与何筠之间的关系。 宋灵枢那时候年岁还小,不明白皇后娘娘什么意思,无论孝敏皇后如何诱骗,只糯糯的唤她: “娘……娘……” 孤又不会吃了你 宋灵枢看着皇后娘娘殷切的目光,想着懿旨已经昭告天下,况且如今只是在皇后娘娘宫中,她就算是先行改口也无伤大雅吧? 于是便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母……母后……” 孝敏皇后被她这样一唤,心都软的一塌糊涂,恨不得将私库中顶好的东西都挑出来全部给了她。 很快外面便有人来尖着嗓子报道: “太子殿下到——” 孝敏皇后无奈的笑了笑,“瞧瞧!这便是又耐不住性子了,听闻本宫将你召了过来,眼巴巴的就跑上门来,若是往日本宫十天半月也难得见他来请一次安的!” 宋灵枢笑而不语,羞得只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很快裴钰便走进来,先是给孝敏皇后请了个安,然后便直直向宋灵枢走去。 宋灵枢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回了椅子上,“你且坐着。” 话罢便寻了她旁边,理所应当的坐下。 孝敏皇后哪里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又说了不少让宋灵枢脸红心跳的话,见自家儿子也来了,便提起了婚期。 “虽说陛下已经赐婚,可这婚期却尚未定下,你二人有何见解?” 裴钰不语,看了看小姑娘,他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最迟也不过和小姑娘的及笄礼一起。 宋灵枢见他看向自己,思量了许久,将事情又推回了给了孝敏皇后: “自古婚姻大事,皆有父母之命,微臣任凭爹爹和娘娘做主。” 裴钰看着她的目光稍微暗沉了些许,那宋怀清已经待她如此,她依旧能在外给足了他颜面,为何自己待小姑娘如此好,她就不能主动亲近亲近自己? “依孤看不如在灵枢的及笄那日迎娶,日后她每岁生辰,孤也不至于忘了。” 这臭小子,着急便是着急,还找这些借口。 每岁宋灵枢的生辰,孝敏皇后赏下去的礼物中裴钰都添了一份,看的孝敏皇后是十分嫉妒。 这臭小子何时待自己如此用心过? 旁人都说她有福气,得了个如此容貌冠绝天下又文武双全的皇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是给人家生了个好儿子。 花喜鹊,尾巴长,有了媳妇忘了娘。 也不知道到底是她儿子拐走了筠姐儿的心肝宝贝,还是筠儿姐的小糯米团子拐走了她的儿子。 这笔账算不清了。 裴钰这次倒是耐着性子,和宋灵枢一起陪着孝敏皇后说了好久的话。 孝敏皇后的身子一向不好,今日也是高兴,才有这样的兴致,可仍旧难掩倦意,很快便熬不住了,让她二人先行下去。 宋灵枢行礼跪安,孝敏皇后见她乖巧,怎么看怎么喜爱,又吩咐她无事的时候多来探望探望自己,千万不要忘了,这才肯放她离开。 裴钰如今是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牵着小姑娘的手在宫中漫步,在无人敢非议什么,心情大好。 他自打回宫后便将政务整理了一番,全部送到了太和宫,今早便以筹备大婚事宜为由,向朝野宣布还政于陛下。 然而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嘉靖太子口口声声说要还政,该交的权柄却什么都没有交出来,该知晓的事情依然有人每日禀告。 只是平日里要批的折子全部扔给了陛下,他自己倒是落得清闲。 “太子哥哥,我与你商量一件事情,你先答应我好不好?” 宋灵枢陪着他回了东宫,谈花饮月赋闲。 见他心情似不错的样子,试探着开了口。 裴钰看她支支吾吾的,便知定然没有好事,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且先说,孤在考虑要不要应了你。” 宋灵枢无非便是要告诉他,自己已经将败毒老前辈的法子琢磨透了,就在这两日打算去定远侯府为萧大哥诊治。 然而她知道裴钰的性子,若是自己不告诉他,只怕又要打翻了他的醋坛子。 “就是……我已经有法子能解了定远侯爷的胎毒,就在这两日打算……” “让葛洪去!你好好的待在孤的身边,大婚之前都不许再去见那定远侯!”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裴钰已然明了她想要做什么,脸上的笑意立刻便褪去,满脸戒备的看着宋灵枢。 俗话说得好,见面三分情,若是那定远侯借着自己身子孱弱,一味的卖惨博取小姑娘的同情。 本就是那萧建中与妙法娘子定下婚约在前,以小姑娘那个性子,只怕就算是抗旨,也会心甘情愿嫁与萧从安照料他。 宋灵枢听见他如此决绝的口气,似乎是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仍旧不死心的解释道: “他的身子一向是我在照料,再说葛老在解毒造诣上并无建树,不如让我去……” 裴钰不欲和她多言语,只站起身来,神色阴鸷的看着宋灵枢,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裴钰每每一发狠,宋灵枢便怂了,鬼使神差的一步一步往后退。 两人本是坐在亭子里赏秋菊,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所以最后宋灵枢竟是退无可退,被他压在亭子四角方亭的柱子上。 “跑什么?” 裴钰轻笑,声音听不出异常,然而宋灵枢心里却明白,他是又醋了。 “孤又不会吃了你……” 裴钰只字不提萧从安的事情,只将她的手握紧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让小姑娘吃尽他的豆腐。 宋灵枢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然而他却将她的爪子拽的紧紧的,让她抽回来都不能够,于是索性也随他去了。 很快宋灵枢便察觉了,太子哥哥的肌肤似乎比她还要娇嫩,抚上去的……手感甚妙,让她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看看是不是吹弹可破。 裴钰见她若有所思,便知自己小姑娘又是被自己的美色所惑,嘴角勾起一抹蛊惑的笑,在她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孤不止脸上的肌肤如凝脂,身上的也好摸的紧,灵枢可要试试?” 话罢,也不等小姑娘反应过来,便将她的手拉扯到自己怀中,让她只隔着亵衣感受自己的精壮。 宋灵枢只觉得他的身子烫的厉害,下意识便要缩回手,然而裴钰哪里会如此轻易的就放过她? 他家小姑娘好姝色 宋灵枢羞涩的厉害,然而脑子里却自己冒出一些有的没的,她前世并非未经人事。 那次被柳氏母女设计。 若是换成他? 裴钰见她如此,便松开手,宋灵枢却忘了收回自己的爪子。 裴钰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从小姑娘的眉间吻到耳垂旁,轻声笑道: “灵枢现在还要去找那定远侯吗?” 宋灵枢正被他弄得心里痒痒的,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鬼使神差的应道: “不……不找了……” 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宋灵枢知道自己刚才是被他惹乱了心神,脸颊红的发烫,又不知道该如何正眼瞧他,别过脸去,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太子哥哥……戏弄我……” “孤何曾戏弄过你?”裴钰将小姑娘的脸扳回来正对着自己,与她死目相对,“难道灵枢不喜欢孤如此对你?” 宋灵枢知晓他是故意的,不过就是为了诓她说出不见萧大哥的话。 然而她是大夫,萧大哥是她的病人,且不说自己上辈子欠他颇多,就算是本着医者仁心,她也不能放下他不管。 更何况是现在她已有了法子救他,安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胎毒折磨。 宋灵枢早已经摸清了裴钰的脾性,他们家太子哥哥只能顺毛捋,每每她有事相求的时候,不过是撒撒娇,他都无一不应的,于是便只好故技重施。 “太子哥哥……” “我去定远侯府是给侯爷看病的,如今我既有了你,哪里还会多看旁人一眼……” 那可是你的萧大哥,并非旁人。 裴钰自打小姑娘对他说出自己与萧从安有婚约在身之时,心中一直隐藏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得情绪。 虽说那萧从安身子孱弱,可也算的上芝兰玉树。 裴钰素来对自己皮囊十分满意,每每看着宋灵枢望着自己出神,又是得意,又是心惊。 小姑娘如此容易便被美色所惑,可见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今日能沉迷他的姝色,明日也能轻易被旁人给勾走魂。 那定远侯和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裴钰自知自己身为东宫太子,喜怒自然不浮于面。 久而久之,哪怕是浅笑着,也总让人觉得是在算计人心。 而萧从安每每对着宋灵枢,虽说发乎情止乎礼,可眼中好似有万千星辰般,让人一眼看见便忘记了忧愁,很愿意与他待在一处。 裴钰都快要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个瞎子。 裴钰哪里知晓,萧从安只是有眼疾,一颗心玲珑剔透的很,说是较那比干多一窍也不为过。 萧从安倾慕宋灵枢,每每与她在一起,心中总是快活的,自然会在这些细枝末节流露出来。 “孤不会应你,其他事都好说,唯有此事免谈!” 宋灵枢有些灰心丧气,然而下一刻便又想出了一个法子。 太子哥哥不许他去见萧大哥,那萧大哥总能进宫见她吧? 宋灵枢自己都被自己的智慧所折服,她本就生的貌美,还如此聪慧。 宋灵枢呀宋灵枢,你也得给旁人一条活路不是?以后万万不可如此睿智了。 宋灵枢自以为抓住了嘉靖太子话柄中的遗漏之处,欢天喜地的回到太医署,让人给萧从安传话去了。 而裴钰见她不在嚷嚷着要见那定远侯,也以为她是死了这条心,心情大好。 暂时倒是相安无事,破有些皆大欢喜的意味。 萧夫人亦是在今早赶到长安的,一进城门便知晓了陛下将自己未来儿媳妇赐婚给嘉靖太子的事情。 这算怎么回事? 凡事还得讲究先来后到不是, 萧夫人可不依了,立刻冲回侯府,换了身衣裳就要递牌子进宫和元溯帝理论,却被萧从安拦下。 “母亲这是做什么?” 萧从安紧缩眉头,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似乎只要风起,他便会乘风归去,消失不见。 “我自然是去给你抢媳妇儿去!” 萧夫人速来是个急性子,反正她们萧家家大业大,她也不怕被元溯帝记恨。 “母亲!”萧从安失声叫了出来,声音也有些颤抖,“不是说好了,我这病一日没有根除,咱们萧家就一日不提那婚约的事吗?” “不提不提不提!”萧夫人快被自家儿子这榆木脑袋给气晕了,“若是她真的嫁为人妇了!我看你上哪里诉苦去!” 萧从安听说这消息时,亦是十足的震惊,以及片刻的……不甘。 若非他这身体,他和灵枢定然会成为一对令人艳羡的佳偶,如何能轮到那嘉靖太子横刀夺爱? 然而很快他心中又只剩下苦涩,他是男子,自然了解嘉靖太子。 若非灵枢自己点头,以太子殿下那个性子不会强迫于她,也强迫不了她。 这婚事,只能是灵枢自己点头答应的。 “母亲……我这一生只求过你一件事……” 萧从安苦涩的笑了出来,“你将那婚书递到我手中。” 萧夫人不知他要做什么,看着他的样子鬼使神差的将婚书取了出来。 萧从安将它打开,他虽然看不见,也知这上面写的定然是世间顶好的词。 就是这一张薄薄的信纸,却寄托了他对宋灵枢多年的憧憬和倾慕。 然而下一秒,萧从安眼角溢出泪来,他猛然使力将婚书撕了个粉碎。 “你疯了!” 萧夫人惊呼出来,却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夫君。 他们萧家的儿郎一向痴情。 她的夫君是如此,她的儿子亦是如此。 可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不能怨宋家那个小姑娘,她并不知晓这一切。 也不能怨怼皇家,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况男婚女嫁人之常情。 萧夫人多希望她的儿子,在面对感情之时,能够自私一点。 真的只要一丁点。 他自己也至于如此痛苦。 然而萧夫人心中所有的波涛汹涌,在看见萧从安眼泪的那一刻,都只化作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的儿子,每每受胎毒折磨之时,他没哭。 为了强身健体,拖着病体练功,也没哭。 夙夜摸着镌刻书卷苦读,神疲乏倦,亦没有哭。 可此刻却崩溃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 你手里是什么 萧夫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带上了房门,萧从安终于可以放肆掩面大哭。 其实萧夫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仅仅和他隔了一层雕花木门,也如同三岁孩童般,坐在地上捂着嘴抽泣着。 偌大的侯府,没有一人敢上前,劝慰这母子二人。 萧从安只消沉了片刻,便推开了门,他听力奇佳,自然知晓自己的母亲为他痛苦难当。 “都是儿子不好!让母亲担忧了!” 他冲萧夫人作了一揖,依旧是君子端方。 “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叫我如何不担忧?” 萧夫人一把抱住他,倒是让萧从安喘不过气,自从老侯爷走后,他便承袭了爵位,外有瞬息万变的朝局,内有时刻想取他而代之的堂叔伯侄们。 他片刻不敢放松警惕,若非如此,他只带着灵枢寻个青山绿水的地方,一生一世一双人,在好生疗养身子。 他一直非要待自己身子大好才肯上宋府提亲,无非就是不想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成为萧家的众矢之的罢了。 萧从安自然看的出来,嘉靖太子对灵枢情深,可帝王的深情能维持几许呢? 若有一日嘉靖太子厌烦她了,可否能将她还给他,他一定佑她余生平安喜乐。 萧从安一边自私的如此期盼着,一边又希望宋灵枢永远不要落的如此下场。 后宫色衰而爱弛者千千万,萧从安由衷祝愿宋灵枢是那千千万中的例外。 待太医署传来消息的时候,萧从安先是一怔,而后便释怀一笑,萧夫人自然也听到了元季的禀告,看了一眼萧从安。 萧从安笑的坦然,“灵枢妹妹得了败毒的方子,已经对我这毒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萧夫人最担心的就是他的身子,一听这话,哪里还忍得住,立刻便催促他进宫。 萧从安换了身衣裳,又重新梳了发,便让人套车要入宫,似想起什么,突然驻足: “我听闻母亲将鸳鸯璧带来了?” 这些东西于萧夫人来说,皆是身外之物,她自然知晓萧从安要做什么。 罢了,宋家那丫头能对安儿的病如此上心,就算是谢礼,也是应该的。 转身将一个黑碧玉错银嵌宝石捧盒取了出来,里面装着的便是那价值连城的鸳鸯璧。 萧从安接过那东西,再向萧夫人一拜: “多谢母亲成全。” 萧从安这头刚踏进宫门,那头已然有人报给了嘉靖太子。 裴钰立马便警惕起来,小姑娘前脚才提出要见那定远侯,后脚这定远侯就进宫了? 当裴钰知晓定远侯往太医署而去的时候,气的砸了一窝子的东西,卫影和楚飞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然而裴钰披了一件袍子就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没好气的大吼着: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跟孤走!” “去……哪儿?” “太医署!” 宋灵枢对萧从安满心愧疚,萧从安却不自知,揉着宋灵枢的脑袋,“我听闻……陛下赐婚于你和太子殿下,还未来得及送上贺礼,这鸳鸯璧是件难得的珍宝,愿你与太子殿下……恩爱百年。” “这怎么使得?!” 宋灵枢大惊,她是听说过的,萧家鸳鸯璧自古都是给萧家主母的聘礼,她曾经还笑话过,萧家将鸳鸯璧作为聘礼下聘,待新夫人进门又带萧家。 你品,你细品。 “无妨,这不过是我的……心意……” 这鸳鸯璧除了给你,我想不到还能给谁。 萧从安如此想着,可面上还要装作浅笑如斯的样子。 宋灵枢正还要说些什么拒了他,已然看见那头走过来的嘉靖太子,宋灵枢见他一脸气势汹汹的似捉奸般的从那头走了回来,莫名其妙很心虚。 宋灵枢被吓得立马就抢过他手里的盒子,冲身后的人吩咐: “龄官!你先将侯爷带过去,我随后就来!” 龄官是太医署拨给宋灵枢使唤的人,见她突然如此着急,颇有些奇怪,但还是按照她说的话做了。 萧从安耳力极佳,自然听见那头似有人来,见宋灵枢如此慌张便知道是谁了。 但他不愿让灵枢为难,于是颔首示意,便和龄官走了。 宋灵枢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见他彻底消失在那头才放心,另一边裴钰已然走到宋灵枢面前,见她还盯着那定远侯的背影,心中的妒火一下便燃了起来。 “他有这么好看?” 宋灵枢这才早已经走到自己身后的嘉靖太子,见他声音十分古怪,便暗叫不好。 宋灵枢突然后悔了,她应该和萧大哥一起逃的,太子哥哥上次吃起醋来,连自己都砍,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曾经有一个逃跑的机会,放在我眼前,可我没有珍惜它,待我失去后,后悔莫及…… “你手里是什么?” 宋灵枢正胡思乱想着,却突然听见裴钰幽幽的声音。 我的个乖乖! 她手里不正是鸳鸯璧吗? 这她那里敢如实告诉他,只将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没、没什么……” 裴钰却一步一步向她逼过来,显然不相信她,对她身后的东西势在必得,“灵枢这么小气吗?不过是一个破盒子,都不愿意跟孤分享……” 宋灵枢正懵着,裴钰已然将她手里的东西夺了过去,一边拦着宋灵枢抢过去一边打开,差点没气到吐血。 鸳鸯璧? 这定远侯什么意思?! 裴钰见多识广,自然听说了萧家的规矩。 好!好的很! 这定远侯是公然要和他抢小姑娘? 偏偏小姑娘还收下了他这东西,小姑娘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还忘不了那定远侯? 将自己当做死人吗?! 宋灵枢见他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慌不择言的开口:“我可以解释!” 裴钰满脸却都是‘你看我信你鬼话吗’的表情。 宋灵枢:这是送的贺礼!比珍珠还真! 宋灵枢见他面色不善,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无用了,干脆不和他多言,转头撒腿就跑。 裴钰手疾眼快将那盒子盖上,就扔给了身后的卫影。 卫影稳稳当当的接住,这鸳鸯璧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若是折在他手里,那还真是大罪过了! 他很不高兴 宋灵枢不敢直视裴钰的怒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然而她哪里能跑得过裴钰,反倒被他拽住,随便推开了一间房门,就将她扯了进去。 楚飞赶紧挡在门外,这宋姑娘也真是,明知道殿下忌讳她和定远侯,还要偷偷见定远侯做什么? 还收了定远侯如此贵重的东西。 若是他的未婚妻和别的男子如此,他也…… 不对啊! 楚飞突然反应过来,他没有未婚妻! 呜呜呜~ 今天又是被虐狗的一天! 裴钰将宋灵枢禁锢在怀里,他们二人进的是药房,并没有什么可以歇息的地方。 裴钰便将那药桌上所有的器皿全部扫到地上,整个人将宋灵枢压在那桌子上,一双手一边将她禁锢的死死的,一边把小姑娘的衣襟拉开了些,将头埋入她的身子中。 “太子哥哥!你听我解释!” 宋灵枢见他如此,半是羞愧半是挣扎,总归就是一句话,她不想裴钰在这儿对她做如此缠绵的事情。 “好,你说,孤听着……” 裴钰虽话是如此说,可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来,“灵枢,你知道吗?孤很不高兴……” 裴钰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在宋灵枢耳垂边撕咬,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那个痛楚。 “萧大哥只是将那鸳鸯璧当做贺礼……” “晤!” 宋灵枢话还没说完,已然被他擒住了唇,裴钰报复似的,有意让她窒息。 宋灵枢缓不过气,又推不开他,绝望的想着,她大概会是史书上第一个被太子强迫做这样不可描述的事窒息而死的太子妃? 宋灵枢这样想着,立马打了个冷颤,这样进史书,可非她所愿。 裴钰自然有分寸,在千钧一发之际放过了她,然而就在她正大口喘着气的时候,裴钰已然又往她身下而去,在她身上留下了短期都无法磨灭的印记。 又要药童要进来抓药,被楚飞挡在了门外。 “你做什么?”那药童有些急眼了,“这可是大人要我抓的药!” “你就说是太子殿下挡了你,且到外面玩一圈,你家大人知晓后不会责怪你。” 那小药童看着眼前的人,十分不解,太子殿下在药房能做什么呢? 然而他还是乖巧的离去,路过前窗的时候,似乎听见了一声女子的抽泣。 这声音怎得这么像大人? 小药童疑惑的转过头,却看见楚飞颇有威慑力的眼睛,吓得赶紧跑掉了。 裴钰也不知道折腾了宋灵枢多久,这才平息了怒意,将身子从她身上离开。 宋灵枢委屈的红着眼,虽说太子哥哥并未和她共赴巫山,可如此行事到底是不妥。 裴钰见小姑娘哭了好几次,此刻还红着眼,又衣衫不整,心立马便软了下来,想要将她抱起来,替她整理好衣衫。 宋灵枢却来了脾气,一下便打开他的手,自己整理好衣衫,又重新盘好了发。 裴钰见她如此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时竟插不上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宋灵枢已然推开门自顾自的走出去。 宋灵枢四下环顾,一眼便瞧见了卫影,在楚飞惊愕的目光中走了过去,将他手中的盒子抢了过来,扭头就走。 楚飞和卫影心照不宣的看了看裴钰,心想太子殿下这是彻底把宋姑娘给惹炸毛了啊。 裴钰下意识便跟了过去,可小姑娘似乎就和看不见他一样,先是找了个地方将这鸳鸯璧放置好,然后便去寻了萧从安。 那房间里站满了前来观摩的御医,一看见裴钰便跪下请安。 宋灵枢却视若无睹,问过萧从安的症状后,便给他灌了药,然后是施针。 为了方便宋灵枢诊治,萧从安整个人平躺于榻上,宽下外衣,就连里面的亵衣也是半开着。 宋灵枢要施针,是觉得他这衣衫麻烦,便都给他褪下了。 看的裴钰差点没吐血,小姑娘的手柔若无骨,此刻正在那定远侯身上游走。 裴钰此刻才知道,何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初他让小姑娘进太医署,是方便自己时时见她的。 可如今也是因为这层身份,她如此正大光明的与旁的男子亲密。 御医们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了,裴钰却又吃了满满当当的一缸醋,就差恨不得躺在那里的人是自己了。 宋灵枢将几处要穴给他封住,便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罐,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萧从安身上。 众人只见那都是活着的水蛭,只在定远侯肌肤上蹦跶了一会儿,便都死透了,可见这定远侯的胎毒之烈。 然而让宋灵枢始料未及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萧从安突然绵绵不绝的吐了血,宋灵枢捏住他的下巴,强行看了看他的口腔,发现里面全是淤血,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 立马便用自己的唇替他将里面的淤血吸吮出来,众人并未多想,却听见身后一阵巨响,太子殿下折断了那椅子的把手,满面怒容的看着宋灵枢和定远侯。 众人这才想起来,这宋大人不仅是太医署的副院首,还是未来的太子妃啊!难怪太子殿下…… 谁知裴钰却强忍下怒意,又坐了回去,只是冷冷的训斥这屋里的人: “今日之事皆给孤烂在心底,孤若在外面听见一点风声,就拔了你们所有人的舌头!” 宋灵枢没空听他发神经,见淤血干净后,没有出血的征兆,这才放下心,随便拿起茶水漱了漱口。 那萧从安脸色逐渐恢复红润,就在宋灵枢取下他身上最后一根银针之时,萧从安已然痛苦的呻吟起来。 “萧大哥!你感觉如何?” 宋灵枢是急了眼,连侯爷都忘记称呼,直接如此亲昵的唤他。 嘉靖太子握紧的拳头又加深了一分,众人自然也能感到这屋内的寒气似乎又凉一分。 然而萧从安却痛苦难当,到最后竟然抱着头半坐起来: “不……头疼……” 宋灵枢不知他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正在想法子处理之时,萧从安却突然哀嚎了一声。 痛苦之余,便是劫后重生。 他一片漆黑的眼前,一点一点透过光来,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宋灵枢担忧的面庞。 太子位沉檀凝香 萧从安只觉得头痛欲裂,然而他还是屏息看着眼前的少女。 宋灵枢,弱水河畔彼岸花前,我是不是见过你? 萧从安只觉得自己的心一阵抽搐,眼前却浮现出很多画面,这个如同山涧晨雾中小花一般的女子,面目愁容的看着他。 最后化成一抔黄土,质本洁来还洁去。 萧从安清楚的看到自己在这堆黄土前,举杯消愁愁更愁,突然悲从中来: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萧大哥?你觉着如何?” 宋灵枢的声音将萧从安从这些莫名其妙的画面中拉了回来,萧从安冲她一笑。 “早就想看到灵枢到底有如何倾城之貌,今日总算得偿夙愿。” “你的眼睛!” 宋灵枢又惊又喜,尖叫出来,萧从安已然点了点头。 宋灵枢又上上下下给他检查了几遍,最后开了个方子。 却还是不放心,嘱咐他这方子用三天就在进宫复诊,又怕他身子未曾大好,干脆承诺自己上门给他复诊,早就将嘉靖太子的话抛在了九霄云外。 萧从安如今刚刚大好,本不该奔波,可他究竟是外臣,自然没有留宿宫中的道理,便只能由人带回定远侯府。 待宋灵枢忙完这头,另一边的同僚们又按捺不住了,围着她问了许多问题,宋灵枢耐着性子一一解答,众人还不肯罢休,却听到角落里坐着的嘉靖太子一声轻咳。 众人吓得立马纷纷告辞,宋灵枢哪里会不知道是何缘故,却揣着明白装糊涂。 吩咐药童收拾残局后,自己也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裴钰一眼。 裴钰自然知道,自己这次是将小姑娘彻底惹炸了毛,只能乖乖的跟在她身后。 宋灵枢整个下午都在太医署忙碌,裴钰便一直跟在她身后。 本来宫中的贵人想请宋灵枢前去,借着她还在太医署,和未来太子妃打好关系。 可一看到身后的嘉靖太子,就纷纷吓跑了。 谁敢当着这位煞神的面,去笼络他的枕边人,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宋灵枢到了时辰,便收拾好东西,拿着那鸳鸯璧就要出宫。 裴钰到底是忍不住了,将她堵在房间内。 “宋灵枢,你不要仗着孤的宠爱,便恃宠而骄,不将孤放在眼里。” 宋灵枢却不和他争吵理论,反而往地上一跪,声音恭谨无比: “微臣该死,殿下赎罪。” 这就好比你一拳打下去,却发现自己全都打在了棉花上。 裴钰不怕她和自己吵闹,甚至希望她更小女儿情态,能吃一吃自己的醋,放肆一些也无伤大雅,可最怕她莫名其妙的生疏自己。 宋灵枢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裴钰的大怒,依照往常的惯例,他这会儿应该恼了自己拂袖而去才是。 就在宋灵枢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时候,裴钰已经走到她面前。 俯下身子,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仰了起来,然后便咬住了她的红唇。 裴钰只用舌尖描摹出她唇的轮廓,小姑娘却没有任何反应,无论是迎接的,还是拒绝的,通通都没有,只像要完成任务似的等着他尽兴。 “宋灵枢,你是不是笃定孤现在不会要了你?” 宋灵枢感受到了他隐忍的怒意,身子忍不住的一颤,在裴钰眼里,这便是小姑娘听说自己现在就想要她的抗拒反应。 宋灵枢面上仍没有什么波澜,微微一笑: “殿下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又何须考虑旁人的想法?微臣已经领教过了。” “你非要与孤如此说话吗?” “那微臣还应该和殿下说什么?” “你是在和孤委屈?” 裴钰轻笑,因为气极,眼角已然染了些猩红,“孤刚与你说完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吗?那鸳鸯璧从来都是萧家主君聘娶主母的信物,你也敢接下!就是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你竟然!” 宋灵枢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可那只是情急之举,那样的情况,那怎么会藏什么别的心思。 若她真的对萧大哥有意,怎么会答应他赐婚的事情,就是拒了陛下的旨意又如何? 何家子孙,皆不问罪。 “刚才不过是为了救人,殿下若是恼了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 不,他绝不后悔。 裴钰嘲讽的想着,自己若是放了她,只怕她立刻就要去找那定远侯。 宋灵枢,孤若没了你,这漫漫岁月,又叫孤如何熬下去? 裴钰将她抱在怀中,眼角珠泪行行落下,不停地抚摸她的脸颊,好似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都是孤不好,只要你不离开,你做什么都好!” “你想要那定远侯,好!孤可以容忍……” “你在说这些混账话,我就真的生气了!” 宋灵枢被他这话说的苦笑不得,什么叫她想要萧大哥,他可以容忍,在他心里自己就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 宋灵枢总觉得裴钰这样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爱了很久的爱人那般,有太多的痴狂和迷恋。 可她前世似乎和他并未有太多交集,怎得今生就待她如此了? 难道是上天见她上辈子混的实在太不如意,今生弥补给她些许温情,这才让太子哥哥对她如此深情吗? 宋灵枢被他看的不自在,却又忍不住的感动和心软。 她的太子哥哥,本是一世无双,太子位沉檀凝香,可为了她竟然能隐忍到这地步。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不就是,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便可以容忍萧大哥和自己在一起? 宋灵枢上辈子嫁给褚文良,本是抱着即使不能相知相爱,也能共度一生举案齐眉去的。 可谁知那褚文良和林嫣让她成为长安城的笑话还不罢休,非要她死才肯甘心,算计了她和腹中胎儿的性命。 宋灵枢不是没有想过,若是前世自己能狠心些,一碗堕子汤杀了那孩子,然后遁入空门,是否能苟且一生。 然而,然而。 她嫁过去才不会受委屈 正因为经历了这些,宋灵枢这辈子不过只想搞死那些上辈子让她不痛快,这辈子还想害她的人。 至于婚姻之事,无论门第富贵,还是官阶大小,只要门风清明,人品端方,她就能和对方一辈子相敬如宾。 但是她没想到太子哥哥会对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还是上辈子他藏的太深,自己竟一点痕迹都没有察觉。 宋灵枢不是那等三心二意的人,自打从心里接受他后,每每吵架说的那些狠话,不过是气话而已。 一边气他这样不懂自己,一边又对他待自己到如此地步感动。 到最后还是感动与心软占据了上风,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宋灵枢就这样以极其亲密的距离,看着裴钰惊愕不可置信的目光,以及那一张被放大的惊世绝伦的脸。 宋灵枢在裴钰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然从他唇上离开,两只小手从他的脖颈往下,紧紧拥住他,整张脸庞都埋入他的胸膛中。 “我不要旁人,我只要太子哥哥,你给不给我?” “好,孤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 裴钰笑的满足,有一种一伸手仿佛就能将山河拘于掌中的快意,“只是孤没有想到灵枢是这样的,竟迫不及待要将孤吃干抹净?” 宋灵枢这才反应过来,羞得耳根子都红了,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温情,只恨不得能咬上他几口。 宋灵枢没能拗过裴钰,晚膳依旧是到东宫用的。 她累坏了,故而这顿膳是用的极香,裴钰见她用的多,胃口也大开,跟着多用了不少东西。 如今宋怀清归家,按理说一家人应该一起用膳的。 可从前宋怀清知道柳梦如背后对宋灵枢做的事情,自己虽然一边纵容着,心底却是不耻的。 所以更多时候,不愿意见他们,便让他们各自在各自的院中用膳,连素日的请安都免了。 可宋怀清如今对宋灵枢满心愧疚,故而向陛下复命之后就回了府中,一直眼巴巴的等着宋灵枢回府。 在晚膳之前,将香薷叫去,问过宋灵枢平日爱吃什么饭菜,众人都跟见了鬼似的。 宋灵耀倒是猜到了几分,能让父亲对灵枢妹妹的态度转变这样大,定是嘉靖太子和他说了什么。 听说父亲将夫人的画像挂在了书房,或许太子殿下将父亲和夫人之间的误会解开了? 然而宋怀清和宋灵耀等人等了宋灵枢许久,才等来宫中的消息,说是太子殿下留大小姐用膳,晚膳就不来吃了。 宋灵枢并不知晓,宋怀清在府中等她,传话回来只是让宋墨兰和沈晔椋等人自己先用膳,不必等她了。 若是以前的宋怀清定然觉得既然未曾行过大婚,如此亲密简直是有辱斯文。 就在大家都在为宋灵枢捏一把冷汗的时候,宋怀清居然露出了姨母般的笑。 “如此甚好!灵枢和太子殿下恩爱,日后她嫁过去才不会受委屈。” 众人皆见鬼似的看着宋怀清,却在宋灵耀的意料之中。 其实父亲和他是一类人,他们太爱憎分明了。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如今父亲解开心结,看灵枢妹妹哪里都是好的,只恨不得能将心肝掏出来喂给她吃,哪里还能说她的不是。 相比之下宋邹容则是心思重重,昨夜他归来的太晚,便在大哥哥那儿歇下了,并未多想。 今日一大早他想回松鹤院报平安的时候,却被下面的丫鬟婆子拦下,大家见拦不住他,这才和他说了实话。 便宜老爹不让莫姨娘见他? 宋邹容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间心里五味陈杂。 他本不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在他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有本书叫《风月宝鉴》。 他的母亲是位大学历史教授,最爱研究封建社会大宅门中的礼仪习俗,故而他也看过这书,知道一些事理。 虽然这个世界,并不处于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之前,但还是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可以借鉴。 莫姨娘出身不高,就算是生下了他,在这府上比这些奴婢丫头也尊贵不到哪里去。 她护着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自己有个好出路。 而宋邹容在那个世界的母亲,出身良好学识渊博,有着超脱一般人的智慧。 她告诉他,自己是她爱的传承,不是她理想的传承。 他的生活应该由他自己选择,不应该为了父母,放弃成为他本来的模样。 比起他母亲的爱,莫姨娘的关爱,就显得太有目的。 他希望自己能科举,希望自己能入仕,更希望自己能取代大哥哥,继承整个宋家。 可是却没有想过,宋邹容是否愿意。 可宋邹容还是想见到宋灵枢,和她求求情,莫姨娘虽然昏懦,可到底护了自己这么些年。 若是没了自己,她又要怎么活呢? 宋怀清和宋灵耀、宋墨兰、宋邹容四人一起用过晚膳,便都散去了。 宋邹容今日都和宋灵耀待在一起,原本是宋灵耀见他坐在竹林前闷闷不乐,怕他怨恨上宋灵枢,于是有意开导他。 宋邹容却以为的发现,他这大哥哥想法很新奇,颇有些独特的见解。 宋灵耀也察觉到他这二弟亦非一般的稚子,来了兴趣和他攀谈,最后索性让宋邹容和他住在一个院里。 宋灵枢今早已经带了范继入太医署,让他跟着几位御医打下手,到了时间,他便回来了。 宋怀清也已然知道了范继和甄玉莲的事情,还刻意去考究了甄玉莲的学问。 宋怀清见她品行端庄,学问也有个七八,便也放心将宋墨兰和宗族的女儿们交给她。 宋灵枢用完晚膳,裴钰便提出要给她抚琴。 宋灵枢早听说嘉靖太子琴技超绝,可平常人哪里有那个福气,就是秦桑突然见到裴钰让人将南雁古琴摆了出来,也是一惊。 裴钰弹的曲子是先人所作《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萧从安胎毒的来历 裴钰的声音比那琴弦撩人,时不时的抬头看向宋灵枢,眼中皆是情意,字字都落在宋灵枢的心弦上。 宋灵枢看着他一身月白色长锦衣,用金线在边料上收线,头上带着镂空白玉冠,连脚上的长靴都是捡了云锦掺银丝绣的暗纹,尤其是那张受上天眷顾的面貌,一颦一笑皆能摇曳星云。 宋灵枢在心中暗叹,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得这样得人物眷顾和她终老一生? 裴钰很是满意小姑娘出神般的盯着自己,谁说女子就不爱姝色了,不然那前朝的潘安为何掷果盈车? 裴钰自然知晓该如何用皮囊让小姑娘心里的小鹿乱撞,望向她的眼神不经意流露出撩拨,果然让宋灵枢的小心脏砰砰乱跳。 就在宋灵枢沉迷其中的时候,有太医署的人来急报: “宋副院首!萧侯爷在府上晕厥了,萧夫人请您去看看!” 宋灵枢的心跳漏了一拍,裴钰的琴弦也应时而断,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再说那萧从安回到侯府,萧夫人先前就听人报信,说他的眼疾大好了,早早就在府门前等着他。 见他真的大好,喜极而泣,抱着他哭了好几场。 萧从安是在陪萧夫人用膳的时候突然昏倒不省人事的,侯府的府医已经看过,看不出什么异常。 萧夫人只得拿了牌子到太医署请宋灵枢,本来萧家作为外臣是不得随意惊动御医的。 然而元溯帝给了萧家恩典,萧从安的病可随时请御医瞧,不必另行请旨意,故而如此行事。 宋灵枢站了起来,走到裴钰身边,不顾这么多人在场,抱着他的袖子,附在他耳边软糯说道: “太子哥哥作为储君,理应体贴臣下,不如就辛苦一趟和我同去萧府,如何?” 就算宋灵枢不说,裴钰也不会放她一个人去见那萧从安,然而真的不让她去,只怕她又要和自己炸毛。 不如和她同去,谅定远侯也不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搭小姑娘。 裴钰让人备了马车,见小姑娘似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心下不悦,却不忍她如此煎熬,故而没有更衣,直接和她出了宫城。 萧夫人如今将宋灵枢视为救命恩人,早早就在门外等着她,却没想到太子殿下同她一道来了。 裴钰自然看得出萧夫人爱子心切,不欲多为难她,见她作势要行礼,已然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孤听闻定远侯不大安好特来探望,夫人且和寻常一般,不必在意孤的来去。” 旁人不知道,楚飞和卫影却是清清楚楚的,为何太子殿下要跟着来。 还不是怕宋姑娘跟着定远侯跑了? 切~ 虚伪的男人啊! 宋灵枢轻车熟路的被人带到萧从安的卧房,见他不省人事,便只能给他先诊脉。 宋灵枢亦没有察觉到他脉象有何不妥,便拨开他的眼皮看他的眼白,也没有任何异常。 便只能拿着银针刺破他的手指,接了几滴血到清水中。 只见那水中的血皆成黑红色,很快顺着水漫开,黑的十分浓烈。 宋灵枢心头抽搐疼痛,难怪他的脉象没有异常,难怪他能恢复的如此之快。 败毒给的法子根本就不是救病的,而是将毒逼进他的血脉,和他融为一体。 萧大哥如今已经……毒入血分。 宋灵枢第一次如此恨自己为何如此愚蠢,身后的萧夫人见她一脸凝重的模样,忍不住上前询问: “宋大人,吾儿……” 宋灵枢却猛的跪下,萧夫人赶紧要搀扶起她,宋灵枢却说什么也不肯起。 “萧夫人,是我对不住侯爷!” “那败毒心性古怪,我以为凭借母亲和外祖父的恩情他会给些薄面,并未对他心疑,没想到他给的法子,竟是诓了我将毒逼进了侯爷体内……若侯爷有个三长两短,小女自当偿命……” 裴钰见小姑娘如是说,心下一惊,立马就要为她辩解。 莫说只是一个区区的定远侯,就算是她误伤了陛下,有自己在,谁敢让她偿命,谁能让她偿命? 萧夫人脸色一变在变,终究是将她扶了起来,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也怪不得你……” 宋灵枢却像是变了一个人,眼神中都淬着阴冷,“夫人放心,侯爷的毒既然和他融为一体,暂且与他是相安无事的,他体内淤血已除,目疾亦不足为患。” “我会倾尽全力将那败毒抓回来,自然有的是方法让他开口。” 宋灵枢又给萧从安施针,将早些时候开的方子废了,又写下一个药方。 这才和萧夫人辞别,裴钰一直跟着她,只看着她心思重重的样子,不知道从何处劝慰于她。 在马车上,裴钰欲先送她回丞相府,宋灵枢却先开了口。 “太子哥哥,我会对外宣称去了承恩寺替母亲修行祈福,暗自跟着王叔带着人马去北境抓那败毒。” “江湖之远,若是你找不到,又当如何?” 裴钰的声音有些颤抖,早在侯府时,他就发觉了小姑娘的异常。 却不敢开口询问,生怕自己这一问。 小姑娘就会把他推开,要用一生去偿还那定远侯。 宋灵枢默然,是啊,若是找不到她又该如何? 宋灵枢惨淡一笑,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知道萧大哥这胎毒从何而来吗?” “当年蜀中因蛇毒传开的瘟疫,蔓延开来,娘亲和老侯爷一同前去蜀中,试图找到疫源,找到救人的良方。” “娘亲那时候已经嫁给爹爹了,老侯爷也娶了如今的夫人,咱们萧夫人可不是长安城里只会哭哭啼啼的娇小姐出身。” “萧夫人的外祖原是蜀中太守,她放心不下老侯爷,即使身怀六甲也跟着去了。” “那感了蛇毒的无知刁民,以为是娘亲不肯用心救他们,便给娘亲的茶水中下了自己的蛇毒。” “那水却阴差阳错被萧夫人喝下,后来娘子得了法子肯定第一个就要救萧夫人的,可才将毒从萧夫人体内去了个七八分,先帝便召娘亲回京。”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萧夫人已经濒临生产,自然不能跟着她奔波劳碌,老侯爷又不忍让母亲抗旨,便谎称萧夫人的毒已经大好。” “老侯爷是在和上天赌一线生机,显而易见,他赌输了,萧大哥生下来就染有胎毒,娘亲也没有办法,只能暂时压制。” “这本就是娘亲欠他的,自古父债子偿,如今他又因为我的蠢笨变成这样子,若是真的找不到那败毒,太子哥哥,我……” “孤不答应。” 裴钰将小姑娘的脸抬起,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眸子,逼迫她和自己四目相对。 裴钰在心中苦笑,果然不出所料,小姑娘的下下策便是用一生去偿还那定远侯。 那自己又该如何? 宋灵枢,你只知晓何家欠萧家良多,却不知晓孤曾为你手染鲜血血洗长安,午夜梦回等了你一生。 “想来王不留行已经与你说过,他一路向南稍微一打听便知,败毒去了北境,这才又上了北境。” “北境有败毒想要的东西,他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不会轻易离开。” “北狄使臣来了这些日子,也该回去了,陛下有意让孤亲自护送他们到北境,以示两国之好,孤会让你随行,有孤的铁骑在,哪怕将北境掘地三尺,不怕抓不到那败毒。” 宋灵枢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将头扭到一边,“若是抓到那败毒,他亦无力回天呢?太子哥哥……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对吗?” “孤说了——”裴钰几乎已经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孤不答应!” 裴钰再次强行将宋灵枢的脸转过来对准自己,眼神中皆是隐忍的怒意: “宋灵枢,你若是敢因为内疚之情,舍了孤要用一生去偿还那定远侯,孤不介意灭了萧家全族将你抢回来,孤说到做到。” 宋灵枢是真的被他吓住了,以家境太子的手腕,他有资格说这样狂妄的话。 南陵萧家氏族权贵,若是因为自己就此衰败,那才真是她的罪过。 宋灵枢只觉得自己昏了头,就算她对不住萧大哥,也不该有这个念头,也难怪太子哥哥与她生气。 裴钰说完便将手放下,端坐在一旁不再理会宋灵枢。 宋灵枢心里开发怵,拽了拽他的衣袖,撒娇似的试探着唤了他一声: “太子哥哥……” 裴钰好似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一般,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 所幸他没有甩开宋灵枢的手,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袖。 宋灵枢见他并不抗拒自己的触碰,便知他没有真的和自己动气,于是更加大胆的抱住他的手臂,作势将头埋在他的肩前: “太子哥哥不要跟人家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混账话了,若让我在起这样的心思,就不得好……” 宋灵枢那个死字还咬在唇尖没有吐出来,已然被裴钰拥入怀中,捂住了她的唇。 “好好的和孤说话,赌什么咒发什么誓?” 裴钰忌讳小姑娘说那个死字,她应该在自己身边一生无忧长命百岁才是。 宋灵枢见他终于肯和自己说话,便知他不与自己置气了,马车上点着一盏琉璃灯,越发衬的裴钰的面貌恍若天人。 宋灵枢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就想举起自己的咸猪爪,然而裴钰却不肯让她轻易得逞。 “前头就到宋府了,你且安生些,若是真舍不得孤,明日孤在将你接到东宫。” 无论宋灵枢如何撒娇耍赖,裴钰都不为所动,还是最后见她似要哭了,才安慰似的吻了吻她的额头。 宋灵枢还和宋怀清闹着别扭,故而回了府里就径直往葳蕤轩而去,丝毫没有要去书房请安的意思。 王不留行和沈晔椋也早已经归来,听说了昨日的事情皆怒不可言,在宋灵枢流连在宫中的时候,王不留行已经和萧厉打了个照面。 王不留行总觉得萧厉有些眼熟,却又不是熟悉,萧厉则敷衍似的一笑: “我大众脸。” 王不留行和他过了几招,萧厉的剑法有意隐藏杀机,所以王不留行也没看出什么,也只赞他身手不错。 宋怀清听闻宋灵枢归来,见她并未来见自己,也不顾什么面子,主动前来探望她。 莫说宋灵枢正在气头上,就算没有,王不留行等人也不会让他踏入葳蕤轩一步。 “相爷留步!” 王不留行毫不留情的拦住了他,虽十分不满到底没有表露出来,只搪塞道: “姑娘已经歇息了。” 宋怀清哪里不明白,这摆明了是他的宝贝女儿正使性子,不肯见他,但还是不死心的想进去看看。 “相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沈晔椋身份高贵,说话比王不留行不客气多了,故意夹枪带棒的。 “难道昨日没能一剑杀了姑娘,今日不死心又想试试?” “我……” 宋怀清这一生,哪里被人这样甩过脸子,然而这二人一句都没说错,确实是他有错在先。 这么多年,灵枢怪他也是应该的。 宋怀清本就觉得亏欠宋灵枢,更加不愿她见到自己又伤心,于是只能拜托王不留行。 “那我明日再来看看她,有劳二位了。” 若是宋怀清进来了,宋灵枢不会痛快,如今他走了,她还是不痛快。 然而宋灵枢自然不会让人看出端倪来,只是将今日之事讲与王不留行等人听了,并将自己即将和裴钰一起前往北境的事情说了出来。 萧厉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人,不住的皱起了眉头: “此去一路凶险,我与姑娘同去。” “太子哥哥会护我无虞,此去辛劳,你们不如……” “我也一同去。”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王不留行也坐不住了,“我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太子殿下虽然珍爱姑娘,可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沈晔椋倒是有些惆怅,“我也想去看看漠上风光,只是陛下……” 宋灵枢掐着指头算了算,没有几年咱们就该和北狄宣战了,如今沈晔椋做了御前侍卫,还怕到时候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于是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头,“会有机会的。” 耶鲁布多 宋灵枢等人只闲聊了几句,就各自散去了,宋邹容却一直眼巴巴的等着她,也顾不得天色已晚,就厚颜上门叨扰。 宋灵枢这时已经将发散了下来,打算熄灯歇下了,突然听宋邹容来了,以为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大姐姐……” 这还是宋邹容归来,宋灵枢第一次见到他,宋灵枢只以为他是被那山匪吓坏了。 倒是香薷白日听说了些闲话,已经猜到了二公子要说什么。 “爹爹现在不许娘亲见容儿,大姐姐能不能……” “不能。” 宋灵枢冷冷的看着他,神色疏离,与往日判若两人。 “容儿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心智早熟,应该能听懂我的话。” “你自小被莫姨娘带大,与她感情深厚自不必说,那你可知莫家是什么出身?” “农户?” 宋邹容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话,却被她这肃重模样给镇住了。 之前便宜老爹还担心大姐姐嫁入皇家,会镇不住场子。 瞧瞧她这架势,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将自己唬的一愣一愣的,想来日后嫁人了也不会任人欺辱。 “那你觉着我与农户之女不同在何处?” 宋邹容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简直是道送命题。 在宋邹容生活的那个年代,有意弱化阶级之分,可哪怕是如此,也不能不承认,人与人之间就是不同的。 有些人就生在了终点线上。 于是宋邹容忖度着开了口: “农户之女倾其一生,也难有大姐姐如今的地位。”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对,也不对。” “我与农户之女的区别不在与锦衣玉食,而在于我知世人疾苦不会问出何不食肉糜的蠢话,上知仁义礼智信,下读圣人四书,百家才艺,皆在广不在精。” “你以为咱们高门大户中每年祠堂祭祀,非要宗族子弟到场的缘由都是什么?奢靡?不!是眼界!” 宋邹容仍旧不明白她的意思,正糊涂着,宋灵枢已然又开了口。 “莫姨娘三番五次在我面前提及将你记入母亲名下的事情,眼馋大哥哥的身份,是贪婪。” “被歹人三言两语哄骗过去,置你于险境,是无知。” “听说前些日子她那哥哥带着侄女进府,你才多大,他们就盘算起这些事情?” 这桩桩件件大多数都是宋邹容不知道的事情,他也乖乖闭了嘴。 宋灵枢的说教并没有就这样结束,而是继续开口: “前礼部尚书郭攸之被人弹劾不尊嫡母,被罢官外放做个小小知州,其实那郭尚书冤枉的很,他哪里有苛待嫡母,不过是待庶母与嫡母无二罢了。” “我知道这样你会恨我,可千百年来,世俗如此,一日为妾,终身下贱,你也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宋邹容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去,他一直以为大姐姐是不同的,难道封建教条到底是吃人的,谁也难免意外。 就在宋邹容怀疑人生的时候,却听见了宋灵枢的喃喃自语: “连圣人收弟子也要收腊肉为礼,我有什么法子去叫人人生而平等?” 宋邹容突然醍醐灌顶,是啊,他又不是圣人,他有什么法子去和这个世界做斗争。 宋邹容释怀的冲宋灵枢像模像样的作了一揖,“多谢大姐姐教诲。” 宋邹容都想清楚了,不愧于心便好。 莫姨娘不过求个老有所依,他便让她得偿所愿。 只是不该她肖想的,她确实该被大姐姐挫挫锐气,收收那些心思。 宋灵枢送走宋邹容后,便吹了灯歇息。 宋府今夜却并不安稳,又有不速之客试图翻墙而入。 若他们来的几个正院也就罢了,自有高手在暗处守护,偏偏翻的是外围的下人房。 “大祭司,您确定王上在这儿?” 麻释天十分自信,淡漠了瞥了他一眼: “我的卦象不会有错,王上必藏于此处。” 恩格还想说些什么,麻释天和天南星已经翻墙而入,恩格也只得翻墙而入。 谁知刚刚站稳身子,却听见一阵北狄人才能听明白的哨声。 三人心中大喜,顺着那哨声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有一男子已经等他们多时。 这男子不是宋灵枢在庄子上救回来的阿布又是谁? 只见他披散着发衣襟也拉开了些,身上的肌理纹路分明,颇有些中原儿郎没有的健美。 眼神中也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危险气息,早已不是那个痴痴傻傻给宋灵枢捕兔子的阿布了。 阿布原名耶鲁布多,是北狄名正言顺的王,他那叔叔别的本事没有,下作的办法倒是一大堆。 买通他身边一个低贱的奴仆,在他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 在哈达造反之时,他好巧不巧毒发,死士拼命将他护送出宫,他沦为乞丐,好心的中原商人不忍见他冻死街头。 想着他颇有些蛮力,便想将他带回长安,谁知他竟在郊外走失,然后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恩格见到他便大喜,跪了下去: “臣下参见王上!” “大祭司也来了?” 耶鲁布多直接略过了他,直勾勾的看着他身后的麻释天。 麻释天也诡谲一笑,让人看不穿他到底在想什么。 “臣下自然要前来保王护驾。” 天南星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他自然知道萧厉的事情,也知道如今这宋府高手云集。 “我说既然人找到了,还是先离开吧,这里面破有些高手,十分难缠……” “不必。” 耶鲁布多自然有自己的算计,回北国这一路上凶险难测,他吃了宋灵枢的药,已经好转了许多时日,这短时间,他亦打听了不少事情。 “听说这皇帝老儿要派人护送使臣队伍北上,使臣中多出一人,如何交代?你们自不必管我,本王自有脱身之法。” 耶鲁布多的脱身之法便在于宋灵枢,沈晔椋过来找他过招,和萧厉说起了宋灵枢即将北上的事情。 耶鲁布多立刻就有了想法,若是他能跟着宋灵枢,自然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回到北国。 之所以如此猥琐行事,乃是如今王师正和哈达的叛军打的如火如荼,若是让大齐(一直忘给这朝代编个名字了,齐国挺不错的,就这样了)皇帝老儿知晓,只怕不会放他轻易离开。 靖安侯府的糟心事 耶鲁布多想起了宋灵枢,只觉得这个小娘子好骗的很,自己若有心利用,不怕她不会乖乖上钩。 麻释天只觉得耶鲁布多眼中似有些异样的情绪翻涌,又想到自己那一挂桃花的卦象。 偏偏耶鲁布多自己不自知,心中盘算的全是阴谋算计,也注定他要在不久的将来悔不当初。 宋灵枢次日才想起来轮到自己休憩,不必进宫当值,既然已经起身,又不好起了还重睡,只得到院子里去打了一套五禽戏。 宋怀清早就打听清楚了宋灵枢今日不当值,便也请假歇在家里。 只怕满朝文武大臣怎么也不会想到,大名鼎鼎的宋相请假赋闲在家,只是为了在家哄生气的闺女。 宋灵枢还别扭着,所以宋怀清人到了葳蕤轩,宋灵枢却连个正眼都不肯给她。 如今日上三竿,王不留行等人自然没有理由拦住他,宋怀清见到宋灵枢的脸色,自知她还在生气,但是又没有哄人的法子,只能自己找个地方坐下。 宋灵枢连杯热茶都不想给他吃,还是香薷自作主张端了茶盏出来。 耶鲁布多捕回的兔子宋墨兰喜欢的紧,一大早就欢欢喜喜抱出来喂食,谁知一眼就看见宋怀清坐在院中,那笑容一下就凝在了脸上,跪下请安。 宋怀清难得如此和颜悦色,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 “无妨,你只管找阿姊玩吧。” 宋墨兰只觉得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还是献宝似的将兔子抱到宋灵枢面前。 “大姐姐你看看小灰灰,被喂肥了不少,我都快抱不动了。” 宋灵枢手伸手将小家伙抱在怀中,还真是胖了不少,笑着点了点宋墨兰的额头,“是肥了不少,以后你就少喂它吃些点心,多喂点菜叶子就是了。” 宋墨兰嘟嚷着嘴,“小灰灰不爱吃菜叶子呢!” 宋怀清见她姐妹俩玩的不亦乐乎,宋灵枢似正在兴头上,有意讨好,悄悄坐在了姐妹二人身后,“给我瞧瞧?” 宋墨兰拧了自己一下,她不会是在做梦吧?爹爹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兴致了? 宋灵枢怔了一下,鬼使神差的将兔子递了过去。 宋怀清自小连宋灵枢几个都没怎么抱过,哪里会抱兔子,很快小灰灰觉着不舒服,便试图从他怀中翻出来。 宋怀清故意和姐妹俩玩笑,“是挺壮实的,可以做一盘椒兔了。” 宋墨兰以为他是认真的,立马将小灰灰抢了回来,“爹爹坏……” 然后红着眼眶看着宋灵枢,“大姐姐,别让爹爹吃小灰灰……” 父女二人恶趣味一下便上来了,一起逗着宋墨兰玩,笑成了一团球,讨论兔子的一百种吃法。 宋灵耀隔着院子都听见葳蕤轩中的笑声,一打听便知宋怀清去了。 嘉靖太子还真是将灵枢妹妹护的好好的,听着这阵仗,父亲定然和灵枢和好了。 想来是太子殿下将夫人和父亲之间的误会解开了,而灵枢妹妹却不知其中的因缘。 有的时候活在不知情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宋灵耀自嘲的笑了笑,太子殿下如此用心,定然不会亏待灵枢妹妹。 父亲如今身为丞相,陛下今年特设恩典加了冬试,只要自己状元高中,在朝中有了一定的根基。 哪怕父亲百年之后,灵枢妹妹舍衰而爱驰,嘉靖太子看在后族的面子上也得礼敬灵枢妹妹。 宋灵耀听着那头传来悦耳的笑声,心情愈发舒畅。 他愿意护她一生笑靥如花。 裴钰快到午时差人去太医署请宋灵枢一同用膳,这才知道她今日休憩在府。 他本欲将人召进宫来,还是董双成劝住了他。 “殿下三思,今日宋姑娘好不容易休憩在府,您将人召过来,不怕她恼了?” “更何况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殿下还是自持些好……” 董双成哪里晓得,宋灵枢根本不用什么手段,只要站在那儿,就能让裴钰溃不成军。 然而他还是听了董双成的谏言,只怕小姑娘又恼了他去。 裴钰知董双成好事将近,有意打趣他,“孤听闻孙府答应了这门婚事?” 董双成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露出一团可疑的红晕,“是,她点头了,我便上门提亲了。” “可要孤请母后为你二人赐婚?” “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董双成激动的立刻跪下谢恩,他爱慕孙尚书家的小姐孙妙玉多年,如今她肯允了自己这门亲事,董双成自然恨不得能将天下所有的殊荣都给她。 裴钰看着一向稳重的董双成,也在这男女之事上莽撞的如毛头小伙子一般,忍不住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孤在给你个恩典,允你新婚后一月不用当值,好好在家陪陪新嫁娘吧。” “谢太子殿下!” 宋怀清在葳蕤轩中用的午膳,如此一来,香薷等人自然不能如往常一般放肆。 沈晔椋身份特殊,倒是能分把椅子,王不留行自由出入宫闱见了陛下都可不行礼,自不必说。 便只有香薷和萧厉要避讳了。 靖安侯府出了这样的事情,午后宋怀清便提出让宋灵枢同自己一道,去靖安侯府吊唁老夫人。 宋灵枢闻言脸色就变了,不肯在和颜悦色的与宋怀清说话,也耍起小女儿脾气来: “那柳氏和二妹妹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爹爹还要给她们如此颜面吗?” “我哪里是为了她们?”宋怀清哭笑不得,“你是要嫁入皇家的,怎能不与安乐长公主交好,更何况你一向与小郡王与柳小姐亲近,不去看看从人情上便说不过去!” 宋怀清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能为外人所道也,于是屏退了左右,继续对宋灵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便只说说吾儿的准夫君太子殿下,上他便从前靖安侯手中救下你,这一次又识破了柳氏的诡计,这些事情若说没有侯府撑腰,就凭柳氏一介妇人,哪里能成事,我都明白的道理,殿下不会不知,难道他不记恨靖安侯府吗?” “可哪怕是这样,只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他还得上门,给足了靖安侯府的颜面。” 金枝玉叶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不善交际的宋怀清,能说出这样的话。 宋怀清见她有些出神,一眼看破她心中所想。 “从前不与各家走动,乃是因为身为御史大夫,监察职责所在,若与东家亲近,弹劾西家时,岂非让众人不服?” “如今情形大不相同,我如今身居高位,我儿也将嫁入皇家,水至清则无鱼,这人情往来万万少不了。” 去往靖安侯府的路上,宋怀清和宋灵枢说起这次赈灾路上的趣事滔滔不绝。 路过糕点铺子的时候还特意让人停下来,买了宋灵枢最爱的玉芙蓉,眼神中是绝对的宠溺。 宋灵枢虽为了宋邹容的事与他置气,但心中一直因着前世宋怀清给自己的那点温情,从不曾真的恼了他。 所以也并未察觉他的这些细微变化。 宋怀清与宋灵枢下马车时,长公主与柳驸马还有那靖安侯柳彦温亲自到门口迎接。 宋怀清虽说与柳氏做了这么些年的表面夫妻,但柳氏早些年是被赶出侯府的,宋怀清出身显赫亦有清高之意,并未有意攀附。 所以并未和柳家的人有什么往来,然而来者是客,更何况宋怀清已经是一品丞相,能前来吊唁老夫人,已经是给足了靖安侯府面子。 前靖安侯已经去了,老夫人就剩下柳驸马一个儿子,侯夫人和长公主皆是儿媳,这婆媳之间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柳青城是男子,靖安侯柳彦温一向没心没肺。 所以到最后真正为老夫人伤心难过的,竟然只有柳驸马和柳青玉两人。 宋灵枢见柳青玉眼睛都哭肿了,又听说她一日未曾进过水食,强行拉着她用些膳食去了。 那柳梦如听说宋怀清来了,倒是高兴的紧,巴不得立刻脱了孝服换身艳丽衣裳到宋怀清跟前去。 然而老夫人到底是她的嫡母,再说她没见宋明怜来报信,宋灵枢如今又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便知事情败露。 不过这么些日子了,还没有人前来找她秋后算账,想来怜儿没有供出她来,想到这儿柳梦如就有底气多了 若是来日宋怀清接她回丞相府,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宋怀清到灵前给老夫人敬香,柳梦如便立刻端出孝子的款来,哭的梨花又带雨,倒是把她身旁的靖安侯夫人吓了一跳。 靖安侯夫人看见前头的宋怀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心中更加嫌恶柳梦如。 谁知宋怀清竟看都不看她一眼,上了香之后只对柳驸马说了句节哀,便转身寻宋灵枢去了。 柳梦如只当宋怀清没有瞧见她,哪里还能安心跪在灵前,随便找个由头便溜之大吉,尾随宋怀清而去。 “老爷~” 宋怀清听见这声音便知是谁,心下嫌恶,只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柳驸马自然也听见了这个庶妹的天籁之音,都不用脑子就知道她又要作妖了。 柳驸马本来好好给宋怀清带着路,见状赶紧加快了步子,好像背后有狗追似的,到最后索性二人跑了起来。 “相爷跑什么跑?” 柳驸马只觉得有些好笑,边跑边问道。 宋怀清白了他一眼,“我见驸马跑起来,便赶紧跟上了。” 柳驸马失声大笑,“我这庶妹难缠的紧,我看相爷是怕被她缠住,碍于侯府的面子又不能发作吧?” 宋怀清并不回答他的问题,算是默认,“驸马有空和宋某玩笑,不如攒住气力快跑吧!” 论快跑,柳梦如哪里是这两个大男人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连两人的背影都瞧不见了。 柳梦如本着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宗旨,竟然跑到府门去堵人。 柳彦温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柳梦如这个姑姑丢尽了,宋怀清和宋灵枢最后竟是从侧门出的侯府。 宋灵枢见着自家爹爹在马车上仍在大喘气的样子,是又好笑又好气,递了帕子过去。 “爹爹怎的被那柳氏吓成这样?” “倒不是被吓住。” 宋怀清接过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苍白无力的解释道。 “到底是在侯府,她若是缠上来,我倒是真有口难辩了,又要看在侯府的面子上,若让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倒是真的里外不是人。” “爹爹就该早点娶个厉害的夫人回来,看柳氏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宋灵枢笑着说道,还给自己塞了一口玉芙蓉,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小松鼠。 宋怀清没有接她的话,其实父女二人心中都清楚,如今的宋家在不比之前,迟早该迎入一位主母。 宋灵枢已经想开了,这继室在厉害,也欺负不到自己头上,她反而可以卸下一身重担。 最后宋怀清只叹了一口气,“过几日在议吧。” 到了晚间东宫送了两个丫鬟过来,一个叫金枝,一个叫玉叶,皆是一品高手。 两人与香薷一般大小的年纪,却是东宫培养的影卫,这次听说是提前效忠未来的太子妃,挤破脑袋才脱颖而出的。 至于二人为何如此想跟着宋灵枢,还得归功那起死回生的民间传闻,两个丫鬟年纪又不大,故而分外崇拜宋灵枢。 宋灵枢让王不留行试了试这两个丫头的身手,没想到他们年纪轻轻便能在王不留行手下走了两百余招,倒是真的不错。 宋灵枢谢过特意护送她二人前来的楚飞,十分欢喜的将人留下。 这两人武功虽高,却没有什么城府。 若说最高兴的还得数香薷了,她倒是终于有个伴了,主动待着两人四处走动,熟悉宋府。 宋灵耀听说后便笑不出来了,嘉靖太子送了两个丫鬟过来,偏偏她这灵枢妹妹还将人收下了? 宋灵耀是真的想劈开宋灵枢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嘉靖太子这举动,看似是怕王不留行等人武功虽高,可到底男女有别,不能随时随地护着她。 可也有几分试探和监视的意思在里面,那两个丫鬟是东宫培养出的死士,就算待宋灵枢如何真心,只要日后嘉靖太子一句话,便能倒戈相向。 这哪里是恩典,明明是两个眼线。 荣华长公主 然而宋灵耀到底没能将话说出口,一来请神容易送神难,二来宋灵枢与太子殿下如今正是情深之时。 说是山盟海誓如胶似漆也不为过,宋灵耀自然察觉到了,宋灵枢脸上的真心实意的笑容比去承恩寺前多了起来。 宋明怜拖着还未痊愈的身子早晚各一次来葳蕤轩向宋灵枢赔罪,只说自己也是被身边的小人蒙蔽了,求宋灵枢看在姐妹之情的份上原谅她。 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真心实意,宋明怜是什么货色,宋灵枢安能不知道? 只是看在她这模样,宋灵枢只觉得自己若是在为难她,就是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只得向宋怀清求情,免了她的禁足,又不情不愿的给了她几盒上好的玉膏。 宋明怜这次像是突然开窍似的,断了和柳梦如所有的联系,也不在宋怀清眼前晃悠。 只在宋灵枢的葳蕤轩和宋灵耀的致远斋刷个存在感,然后便回自己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宋灵枢弄不清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就随她去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宋灵枢在宫中当值的时候,偶然听说了一件秘事,与灵月公主有关,便多听了两句。 这件事说来话长,还得从当今圣上最笑的妹妹荣华长公主说起。 说起这荣华长公主,那真是齐国了不起的人物,先帝在世时,南边的梁国派人为梁国新帝求娶公主,先帝将荣华长公主嫁了过去。 这长公主出嫁时没有回头看先帝一眼,亦没有掉一滴泪,只吟了一首诗: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荣华长公主嫁入梁国为皇后,先帝去世后,梁国趁机向齐国宣战,是荣华长公主将梁国的布防图想方设法千里迢迢送了出来。 梁帝大怒,要绞死长公主,荣华长公主虽并非先太后所出,太后却念着她一心向着母国,用一座城池将她换了回来。 那之后荣华长公主便深居简出,听说她常年住在城外的青云观中,许是想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然而为何又会和灵月公主扯上关系,听说那梁国又派了使臣想要求娶大齐嫡出公主。 这与宋灵枢在前世的记忆不同,前世明明是柳青玉代灵月公主嫁去北狄,在漠北香消玉殒。 宋灵枢只觉着这件事有几分可信,因为灵月公主按不住性子非逼着唐修书去御前提亲。 唐修书去了,毫无疑问的被陛下骂了回来,勒令他在府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宫。 灵月公主以身体抱恙的由头将宋灵枢叫了去,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一向高傲美艳的灵月公主会变成这样。 披头散发如同疯妇,红肿着眼睛让她去找唐修书,将一封书信转交给他。 宋灵枢颇有些心疼她,哪怕冒着风险,仍是答应了她。 午膳时分宋灵枢便被召到了东宫,裴钰听说了这件事,皱着眉头明显有些不悦。 “以后他们的事,你不许掺和。” 宋灵枢在他面前一向无法无天,并未将他的警告放在心里,坐到他身旁去,笑眯眯的看着他,用一种软软糯糯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呀?” “北狄内乱,南梁有意和我大齐交好,以三座城池为聘,依着陛下的性子莫说是将灵月嫁出去,就算那梁帝要孤,他也能将孤送过去。” 宋灵枢没忍住,笑倒在他怀中,“太子哥哥又说笑,那梁帝要聘的是皇后,要你去做什么?” “难道孤的容貌比灵月差了吗?”裴钰将她抱紧,低头刮了刮宋灵枢的鼻子,“孤一人能挡千军万马,梁帝若是个有眼光的,那必然会选孤。” “那可不行!”宋灵枢抱住他的脖子,娇笑道,“他可休想让我的夫君去做男后!” 这话说的十分僭越,若是裴钰冷了脸训斥她,宋灵枢便再也不会如此冒失,偏偏他纵着她,只听见了那夫君二字。 裴钰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笑,竟是能让山河皆褪色,“夫君?不错!灵枢在唤一声给孤听听。” 宋灵枢不过脱口而出,根本没有思量这么多,哪里真的能唤出口死活也不肯开口。 裴钰索性将她压在软榻上,半哄半骗的让她开口,宋灵枢磨不过他,便小声唤了一句: “夫君……” “晤……” 宋灵枢的话音还未落下,裴钰已然堵住了她的嘴,落下铺天盖地的吻。 轻柔,缠绵,又霸道。 如今圣旨已下,宋灵枢也没有什么顾忌的,更是学着他的样子,试探着回应。 裴钰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引诱她主动取悦自己,到最后竟是宾主皆欢。 宋灵枢一向重诺,既然答应了灵月公主的事自然尽心做到,于是只与裴钰缠绵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去,出宫而去。 宋灵枢放心不下萧从安,先去了侯府一趟,萧从安已经大好,在没有昏厥的情况出现。 宋灵枢便给他变了方子,萧从安见她在案上写着药方,有意走进一看,萧从安本就生的高大,一垂眸便发现了宋灵枢没遮挡住的脖颈上的红印子。 何人有胆子能对宋灵枢为所欲为,答案不言而喻,萧从安只觉得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快要炸裂了。 可是理智却告诉他,不,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让她为难。 宋灵枢写完药方,便察觉到了萧从安的异常,只以为他是又有不适,十分关切的询问,说是无微不至也不为过。 宋灵枢越是如此,萧从安的心口越痛,直到宋灵枢已经离开许久,萧从安仍是没缓过神来。 元季看着他这出神的模样,也十分担忧他,“侯爷!宋大人已经走了!” 萧从安苦涩一笑,是啊,她早已经走了,不会再藏着浑身的锋芒向自己展开臂膀。 这不就是他当初想要的吗? 萧从安,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这样骂着自己。 只要她平安喜乐,你又何苦伤春悲秋。 可是为什么,他就是这么难过呢? 何当自苦,使我心悲。 那女人丧心病狂 宋灵枢自定远侯府出来,便直接去了唐府,在院子中找到了喝的酩酊大醉的唐修书。 唐修书见她来了,酒醒了一半,扶起自己身旁倒着的椅子,和煦的唤宋灵枢过来坐。 好似那个在御前被骂的狗血淋头,被幽禁于府中的并不是他。 “你怎的还有心情喝酒?” 宋灵枢想起灵月颓靡的样子,见他如此不争气,颇有些怨言,又不好发作,只得这么不轻不重问了一句。 “我为何要坏了心情?”唐修书不解的看着她,但也明白宋灵枢话中所指,嗤笑道。 “我等了这么久,不就是盼的这一天吗?若是陛下让旁人尚公主,待陛下去后,她依旧会以权势逼迫我。可如今提亲的是梁帝,此去千里迢迢,她回不来了。”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能无情到这样的地步,就算是灵月公主逼迫于他,可公主待他极为真心的。 宋灵枢没有立场去指责他,只是将灵月的信递了出去,“这是她给你……” 宋灵枢话音未落,唐修书已然接了过去,然后将信撕了个粉碎。 “笼子里的金丝雀能对将他关起来的人有真心吗?宋灵枢,不是所有人都是你。” 宋灵枢明白了他话中所指,顿时羞红了脸,然而她还未发作,唐修书又开了口: “太子殿下待你,与她待我不同,你动心是应当的,太子殿下不像陛下,河间王也不像陛下,灵月公主么?呵——” “是最像陛下的!” 宋灵枢只当他是喝醉了,皱起了眉头,“这样大不敬的话,你还是少说为好!” 宋灵枢坐到他身旁,叹了口气,“你也别恼我,我不过给她递个信罢了,你们的事我不会掺和。” “只是今日见到她,我难免起了些恻隐之心,她那样骄傲一个人,何时颓靡成这样?” 宋灵枢仔仔细细的观察着他,企图从他脸上找到点异样的神色,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唐修书淡漠的可怕。 宋灵枢与他聊了很多,从两人幼时的糗事,到对未来的期望。 唐修书快活极了,他盘算的清楚,只要灵月刚走出长安,他便和陛下请辞。 然后四海为家,他要走过很多地方,皆是山水,无拘无束,只是不会踏进梁国一步。 宋灵枢在他的怂恿下,喝了不少酒,已经有些醉了。 听见他这番话,忍不住的嘲笑他: “你怎会如此惧怕她?我瞧着公主不是个难相处的,最多跋扈了一点罢了。” “你那是不知者不畏!”唐修书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大口酒,“那女人有多丧心病狂,你若是知道她在背后都做了什么,便不会奇怪她身边的那些宫人怎会如此惧怕她……” 唐修书说着说着才察觉到宋灵枢已经醉倒过去,唐修书踉踉跄跄扯下自己的外衣便给她披上,自嘲的笑了笑。 “曾经我倒是想过,若是我要了你,陛下定会让我给你一个交代,那时你不肯接受太子,倒是个好法子,如此那兄妹也拿你我二人没有办法。”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却想拿你做棋子,你若是知晓后会不会恨我?” “我也是和那疯女人待的时间太长了,你别放在心上就是,我看太子殿下待你不错,你的福气在后头……” “难的你还没有糊涂。” 唐修书正自己神神叨叨碎碎念,一个冰冷的声音已然从门后冷冷的打断他。 裴钰面色不善的走了进来,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走过来便将宋灵枢打横抱起就要走。 见着小姑娘披着唐修书的外衣,停下步子别有所思的看着唐修书。 唐修书立马感觉到了空气传来的杀气,无辜的怂了怂肩,满脸写着不是我我没有别乱讲。 裴钰冷哼了一声,警告道: “收起你那些心思,不然孤不介意送你份大礼。” 唐修书听着他这语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酒醒了个彻底,忙不迭的应道: “不敢当不敢当!” 裴钰不在理会他,抱着宋灵枢便往外走,宋灵枢这会儿难受的紧,贴着他的胸膛,乖巧的像只小猫。 裴钰将她抱上马车,生怕她不老实,会从马车的软榻上掉下来,便将她枕在自己的腿上,小心翼翼的护着她。 美人醉酒微醺的模样,裴钰哪里舍得放她回丞相府,直接将人带回了东宫。 醉酒的宋灵枢黏人的紧,抱着裴钰任谁劝也不肯撒手,秦桑想让她放手,如此才好给她净身。 宋灵枢反倒委屈了起来,嘟着嘴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秦桑,软软糯糯的回道: “你们都欺负我……” 秦桑哭笑不得,“奴婢哪敢欺负您啊……” “你就有!你欺负我,让林氏也欺负我!” 秦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裴钰心里却明明白白,宋灵枢这是醉的厉害,只以为自己还是淮南王妃,将他认作那淮南王,正借着酒疯委屈着呢。 裴钰眸子一沉,只好对着秦桑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这儿自然有孤在。” 秦桑鬼使神差的退了出来,半响才想起来,殿下在那儿顶什么用,难不曾亲自给宋姑娘净身? 秦桑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给吓到了,立刻又想回去,但她已经出来了,又生怕回去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只得作罢。 如今赐婚的旨意已经昭告天下,宋姑娘迟早是要嫁给殿下的,这样想着,秦桑心中的负罪感便消减了很多。 在暗处守着的暗卫面面相觑,刚才在宫外,殿下明明能将宋姑娘送回丞相府的,却将人带了回来。 原来他们殿下好这一口? 啧啧啧…… 真是伤风败俗啊! 裴钰将宋灵枢扒了个干净,给她仔仔细细的净身。 他知道她一向爱干净,她的喜好他都记得清楚。 宋灵枢却不老实的一直动弹着,直到他将人她从水中捞起来将水擦干,给她换了一身寝衣。 小姑娘的肌肤滑如凝脂,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让他渐渐有些心猿意马。 裴钰将她放在榻上,便压了上去,身下也一点一点燥热起来。 世间难得两全法 宋灵枢许是觉着被他这样压着很不舒适,哼哼唧唧的就要推开他,裴钰却隐忍到红了眼。 裴钰能感觉自己身下的燥热,宋灵枢却似想起了什么,拼命的捶打他的胸膛,“又不是我要嫁给你的!你成了笑话,难道我就不是笑话了!若不是为了这个小肉球,谁要搭理你!” 裴钰自然知道她说的是梦中的事情,心下一软,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都是孤不好,孤不该丢下灵枢。” 宋灵枢却听不清他的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突然放声大哭: “小肉球也没了!我要死了!” 裴钰想起自己和宋灵枢前世露水情缘后那个惨死的孩子,心中也是一紧,在她的额头吻了吻,“灵枢不会死,孤不会让灵枢死,孤和灵枢以后会有孩子。” 宋灵枢哭够了,便不在理会他,自己寻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过去。 裴钰躺在她身旁,贪婪的看着她的面庞,在她眉间落下轻柔一吻。 在梦中很多人和他讲述,小姑娘在淮南王府是怎样举步维艰的,可他没有一次梦见过她,大概是她恨自己,所以不愿与自己相见吧。 裴钰这样想到,他日夜折磨那淮南王,到最后看着这些血腥的场面,心中却没有一点异常。 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他真真切切的感觉到,突然醍醐灌顶的觉醒,他的小姑娘真的回不来了。 裴钰日夜都沉在政事中,人人都夸赞他是个好帝王,只有他自己知晓,他不过是不肯放过自己。 董双成说世间难得两全法,他失去了她,还能有别的。 可他只想用一切,换她回来。 还好。 裴钰满足的将宋灵枢拥的更紧些。 你还在孤的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宋灵枢第二次醒来的时候,裴钰已经梳洗好坐在那头的软榻上,拿着一卷书翻了许久。 如今他还政于陛下,正好偷闲。 又设计了河间王,让河间王不得不暂避锋芒一段时间,没什么后顾之忧,整日好不快活。 宋灵枢已经醒了,却不肯起来,一来是这酒有些后劲,她脑袋还晕晕乎乎的,二来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瞧见她的太子哥哥低眉阅书的模样,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裴钰早就察觉到她醒了,却十分沉醉于被她这样偷眼望的感觉,所以并未为难她,只是也再也难以沉下心。 “灵枢……” 裴钰突然唤了她一声,“你若是在这样盯着孤看,孤不能保证你今日还能走出这个大门。” 宋灵枢被他撞破,有些尴尬的起身,无辜的向他眨巴眼: “太子哥哥在说什么呀?” 裴钰将书放下,走上前点了点她的额头,“孤说都日上三竿了,有个小懒猫还不肯起身。” 宋灵枢正要说什么给自己找回点面子,可他确实比她起的早,只能瘪了瘪小嘴,然后乖巧的起身洗漱,裴钰便在一旁看着她。 用早膳时,宋灵枢有意打破这样尴尬的局面,试探着问道: “我记得昨日我是和唐修书喝酒来着,怎么会和太子哥哥在一起……” “以后不许在如此胡闹。” 裴钰想起唐修书昨日那一番话,心中一下便警惕起来,唐修书既然起了那样的心思,可见也不是个好的。 还有他那话中所指,什么叫小姑娘那时不肯接受他? 他的小姑娘不过是他别扭着,你看如今不就好了? 真是不会说话。 “更不许和唐修书喝酒。” 宋灵枢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笑了出来,“太子哥哥如今比我爹爹还要啰嗦了,这个不许,那个不许,不怕把我闷坏了?” “到底是孤太纵着你,竟敢拿孤和宋相做比较。” 裴钰在她额头上敲了敲,话中却没有一点威慑之意,让旁人听去,只有深深的宠溺。 “嗯……”宋灵枢还惦记着北上之事,她让香薷随时将都东西准备着,只等着他这边的消息,“那陛下可说了北国使团何时回去吗?” 裴钰眸子一沉,如今他只要看到听到小姑娘关切与萧从安有关的事,心中就不大爽快。 然而又看着小姑娘如此小心翼翼的试探,心下不忍,还是将实情讲与她听。 “北国使团得等到陛下寿诞之后才会动身,不过经过围场一事的敲打后,他们也老实多了。” 陛下的寿诞? 不是正月初一吗? 她可以等,萧大哥也能等,只是那败毒又不会在北境逗留那么久。 “你且宽心。”裴钰见她无心饮食,命人将碗筷撤了,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北境有败毒想要得东西,短时间他得不到那东西,自然不会走,更何况——” 裴钰神秘的勾起一抹笑,“陛下会开恩科,举行冬试,时间紧急,能参加的不过是天子脚下的这些学生,孤听闻你兄长一直想考取功名,你就不想看看他到底能位列几何吗?” 宋灵枢眼前一下就泛起光来,前世可没有这一回事,不过大哥哥后来也是功名加身的,他这次也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宋灵枢有意和裴钰说笑,娇笑道,“太子哥哥和我说这个做什么?难不曾是想让我给哥哥攀些裙带关系?” “好啊——”裴钰突然将脸压到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嘴角也带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不过孤只被灵枢的美色所诱……” 宋灵枢看着他俊朗的面容,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呼吸都快困难了,赶紧推开了他,“一夜未归!爹爹定然担忧我!我回府啦!” 裴钰见她落荒而逃,在背后又添了一把柴火: “你可是还要当值的!” 宋灵枢又跑回来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太子哥哥定然有说法替我搪塞葛老,我就先走了噢!” 说话不给裴钰抓住她的机会,便逃之夭夭了。 裴钰摸着自己脸上被宋灵枢偷亲的位置失神的笑着。 真是只顽皮的猫儿。 这头刚遣人去太医署打发了葛老,太和宫便来人了。 “公主殿下在长生殿哭闹,陛下恼的恨,请太子殿下去劝劝公主。” 裴钰既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是随便打发了他。 孤的眼里容不得脏东西 裴钰与灵月其实并不算有多深的交钱,他不过才十岁,便要学着处理那些繁琐的事物,一年半载很难见到灵月几回。 裴钰对灵月最深刻的印象,是灵月十二岁生辰礼时,他备了特别的礼物给她,见她从席间退了出去,便跟了出去。 只见灵月将一个小宫女逼到荷塘边,乐呵呵的看着那小宫女。 “父皇刚才夸你,说你像母妃呢……可最像母妃的只能有我一个,你要乖乖的哦!” 灵月天真无邪的将那小宫女推下水去,看着她沉到底下再不能挣扎才肯罢休,转头又笑吟吟的面对裴钰,十分狡黠的冲他一笑。 “四哥哥可不许告诉父皇喔!” 裴钰并非没有杀过人,可这事总是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让他无法直视灵月天真无邪的笑意。 那之后裴钰只要看见灵月,脑子里总会想起那个被淹死的小宫女,那样诡异的笑容,确实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脸上。 裴钰对长生殿里锦妃娘娘还是有些许印象的,那实在是个聪明绝顶到微冷的女子。 她在重病之死不许陛下踏入长生殿一步,甚至留下话来,死后也不要陛下见她一面。 重病之人颜色形容枯槁,她是要将自己最美好的模样留在陛下心里,倒真是让陛下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 裴钰略加思索,还是去了长生殿。 如今宫里都盛传,灵月公主失了圣心,要被陛下嫁去梁国,再加上她一向跋扈,竟是人人避之不及。 谁也没能料到嘉靖太子还会想起她,所以直到裴钰走到灵月的寝殿前才有人跪出来迎接。 宫人惶恐又殷勤的替他推开了大门,入目皆是狼藉,灵月就坐在这一片狼藉中间,痴痴的看着天窗。 裴钰只觉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那宫人立刻意会,一行人赶紧走进去收拾。 倒不是她们懒怠,只是自打陛下罚公主禁足在长生殿之中后,公主的脾气就更古怪了。 动辄打骂都是轻的,更有甚者,命都丢了,她们想进去收拾,次次都被公主给骂了出来,便不敢靠近一步了。 待宫人将里面都收拾了个七七八八,裴钰这才踏进去,走到灵月面前,皱起眉头: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灵月并不看他,只盯着天窗外,神色迷离,“你能拦住父皇吗?” 裴钰寻了个椅子坐下,淡淡的看着他,“孤从来就没觉得靠女子便能安稳社稷,若是旁人孤定然有法子,但是你不同,灵月你知道的,孤眼里容不得脏东西……” “就因为我叛了四哥哥一次,四哥哥便要看着我跳入火坑?” 灵月说的是我,而非本宫。 “那梁王是个昏懦的,凭灵月的美貌,要拿捏住他,并非什么难事,孤不指望你向荣华姑姑一般,一心向着大齐,你只要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 裴钰手里一直把玩着一串金丝楠木的佛珠,也算是苦口婆心的劝慰着灵月公主。 灵月却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般,笑的开怀,半响才抬起头,看向裴钰的目光都淬了毒: “这么说,我是非去不可了?” 裴钰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道: “你生下来便是公主,不用做什么便食邑千户,受用民膏。梁王求亲,并非是和亲,若说是你该背起的责任,也不为过,你非去不可。” “太子殿下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灵月冷笑道,“既是如此,本宫与你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来人!送客!” 长生殿的人哪里有那个胆子赶太子殿下离开,一个个都当做没听见就是了,反而是裴钰自己起身,将佛珠扣在案上,便要离去,只留在这么一句。 “你且好好收收心思,这佛珠留给你,等着梁国的求亲使团吧。” 话罢,裴钰便快步离开。 灵月看着那案上的佛珠更是来气,操起来便狠狠掷到地上,那串珠子的线断裂开来,楠木珠子四散滚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让灵月更是心烦。 本来在屋子里侍候的宫人见她发了脾气,赶紧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然而还是惹怒了她。 灵月随手操起一个金制宝冠瓶便向那宫人的脑袋砸下去,那宫人立马便倒了下去,血流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敢求情,唯恐祸及自己。 绕是这样,灵月仍觉着不解气,待那宫人已经彻底没气之后吩咐道: “将这不知死活的贱婢给本宫拖下去喂狗!” 这样的事情在长生殿已经是司空见惯,没有一个人敢说一个不字,陛下纵着公主,便只能让他们这些人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里当差。 另一边宋灵枢回到宋府,宋怀清早已经上朝去了,裴钰昨日其实是遣了人报信的,宋怀清知晓后也只是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宋怀清此人也是古怪的很,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若是他真心爱护的人,就算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的底线也会一降在降。 若是他心中本来就厌恶的人,哪怕只是芝麻大点的小事也能揪出来骂你,倒也是个奇人。 如今宋灵枢便是他偏袒的那个,莫说只是在宫中留宿,就是立刻给他整出个小外孙,他也能乐呵呵的抱在怀里。 宋灵枢刚回府,便接到了孙尚书府孙妙玉给自己的请帖。 竟然是她的如意郎君定下了,孙府这算是给长安这些权贵人家提个醒,孙府的小姐已经说好了人家。 而孙妙玉也正好请她们这些手帕交过府一叙。 然而当宋灵枢知道她的未婚夫婿就是董双成时,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前世宋灵枢和孙妙玉并不亲近,所以不太记得她的归宿。 但是董双成的人品自然没得说,在前世她听闻这位董大人十分爱惜自己的爱妻。 有人送美貌的女子给他,他只推脱道说自己畏妻,怎么也不肯收下,堪比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如今宋灵枢听闻他二人竟然走到一起,不免真心为孙妙玉欣喜。 宋灵枢正高兴的与宋墨兰说起这事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到竟然有人听着墙角。 原来她是个黑心莲? 宋明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双眼放光的看着宋灵枢。 “大姐姐这是有party……宴会?不知能不能也带上我?” 宋灵枢先是听她说什么奇怪的拍堆,又话锋一转,说起孙府的聚会来,不知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十分古怪的看着她。 就连宋墨兰也奇怪的看着她,不过自从二姐姐挨了八十个板子后,醒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待她也好多了,所以宋墨兰好心问道: “二姐姐真的想去?” “当然是真的!”宋明怜拼命点头,生怕她二人拦住,还注了一句,“比珍珠都还真!” 她越是这样,宋灵枢越是不安,这可是孙府的大事,若是她又闹什么幺蛾子,只怕孙尚书不会善罢甘休,届时爹爹也会很难做,于是提点她道: “你若是因为记恨着从前那些旧事,想去做恶事,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宋明怜可怜巴巴的看着宋灵枢,“关在家里无事干,翻墙倒瓦摔瓶罐,来来回回千百遍,妹妹也是很疲倦!” 这打油诗……倒是别出心裁。 宋墨兰没能忍住,直接笑了出来,宋灵枢也是嘴角抽搐,但还是允了她,“只要你没坏心思,我相信玉姐儿也不会揪着从前的那些旧事,你便跟着我出去走走吧……” 宋明怜感激的点了点头,就差没抱着宋灵枢的大腿叫爸爸了,赶紧狗腿的又是端茶又是递水。 她这反常的举动,让宋灵枢和宋墨兰面面相觑。 她们这二妹妹(姐姐)今日莫不是吃错什么药了? 宋明怜是回到菡萏院才从丫鬟彩莲口中知道从前那些旧事的,她身边的丫鬟因为纵着她逃到靖安侯府,已经都被发卖了,只有这彩莲因为一向老实本分,才被留了下来。 自从宋明怜挨了那八十板子,便开始高烧不退,旁人都以为她是烧坏了脑子,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了,但她又古怪的迫切想知道自己的事。 这满院子只有彩莲从前跟着她,于是越发亲近彩莲。 彩莲很委婉的将从前的事情讲给宋明怜,宋明怜还是听出来了,合着她以前就是个妥妥的黑心莲? 跟自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妈一起,企图欺负正房留下来的嫡女? 各种栽赃陷害不断,偏偏她这大姐姐锦鲤体质,次次都逃了过去,反而是她自己把自己坑的很惨? 而那个在她这里吃了不少亏的大姐姐,即将成为太子妃。 听彩莲的口气,这太子很是了不起,让她一个深闺的丫鬟都佩服不已。 宋明怜觉得自己能去死一死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贼老天,你耍我?!! 宋明怜就差立刻跑去找宋灵枢抱着她的大腿痛哭: 大姐姐我错了! 从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 以后我就是你的狗腿,求别砍我狗头! 宋明怜想了想,如果自己真去了,只怕是会被当做神经病扔出来,还是老老实实洗白吧。 于是她擦干眼泪,故作坚强的问彩莲: “听说我有盒江南来的上好的玉脂,给我找出来,明日我拿着它去给孙姐姐赔罪!” 彩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和她如实说道: “二姑娘!那玉脂本就是孙小姐赠给你的!” 宋明怜:…… 好想去死一死,肿么办? 宋明怜心中烦闷,便嚷嚷着去花园里走一走,隔着老远便看见那边的两个人影。 她的大姐姐和另外一个华服锦衣的翩翩公子正在亭子里说话,宋明怜的脚步极快,将彩莲远远甩在了身后。 宋明怜瞧着那公子一脸温柔的看着宋灵枢,便先入为主的认为那就是和她大姐订婚的太子殿下了。 王孙公子,相府佳人。 宋明怜怎么瞧,怎么觉得这场景极妙。 立马脑子一热,此时不抱大腿不拍马屁,更待何时? 于是便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笑眯眯的盯着两人看。 “这就是我的大姐夫了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们大姐姐贤良淑德又美若天仙,真是便宜你了……” 宋明怜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丝毫没有察觉到宋灵枢和那公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明怜!” 宋灵枢没忍住,打断了她,嘴角一顿抽搐,“他是宋灵耀。” 宋明怜只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彩莲好像讲与她听过的。 宋灵耀不就是她那个被记入正房名下的便宜大哥? 宋明怜:…… 我好想去死一死喔! 于是只能尬笑,“我哪里会认不出来大哥,不过是玩笑一番,玩笑一番罢了……” 宋灵枢早就听说了,她自打被打了八十板子后,脑子出了些问题。 这些日子她的反常,宋灵枢都看在眼里。 不过她确实没有在和柳氏联系,整日在府里做些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摸鱼爬树都是常有的。 哪里像从前她那个娇气的二妹妹? 不过只要宋明怜不出格,她也就装作不知道。 倒是宋灵耀警惕的一直盯着宋明怜,这丫头又想做什么? 宋灵枢是和他透露冬试的事情的,让他和父亲早做打算。 这该走动的关系,该拜访的前辈,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宋灵枢的话差不多也说完了,见宋灵耀似有话要同宋明怜讲,便也大方的先行离开。 走到园子里,正遇到到处寻宋明怜的彩莲。 彩莲的心性宋灵枢自然是知道的,从前她被柳氏刁难,彩莲也帮过她几次,于是投桃报李的给她指了条明路: “你家姑娘在那边的亭子里,大公子也在,你不必着急过去。” 彩莲感激的点了点头,谢过了她,就寻宋明怜去了。 另一边宋明怜在亭子中,被宋灵耀的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 宋明怜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他看穿一样,颇为心虚,然而她秉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直着脖颈也死死的盯着他看。 宋灵耀见她如此,便一步一步向她逼过来,让宋明怜觉着压力山大。 不是亲哥吗? 怎么看着她也是浑身杀气? 如来佛祖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王母娘娘太白金星太上老君谁能来救救她? “宋明怜……”宋明怜看着宋灵耀那张面无表情脸叫出自己的名字,丝毫没有和宋灵枢说话时的温柔,“你又想作什么妖?” 这狗男人有两幅面孔 宋明怜想起自己刚挨打那段日子,屁股疼的要死,每天还得抓紧洗白,不是到宋灵枢的葳蕤轩就是到宋灵耀的致远斋。 宋灵枢虽不待见她,但该给她的礼遇仍会给她,吃的喝的更没有什么苛待她的地方。 而她这个传说中的同胞哥哥就不一样了,每次都以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由头打发了她,莫说给她喝口热茶,就是院子都不肯让她踏进去一步。 宋明怜有些头疼,也不知道这个便宜哥哥对自己了解多少,生怕被他看出端倪,于是尴尬又不失礼貌的一笑: “呵呵……” “我不过看大姐姐在这边,过来找她玩耍,既然大姐姐走了,我也就先……” 宋明怜正找了个借口就要开溜,却被宋灵耀拎小鸡似的拦住,只见他丝毫不肯怜香惜玉的将她反手扣住压在亭子的主柱上,让宋明怜的脸和这红木柱子来了个亲密接触。 “你最好识趣些,不要再找灵枢妹妹的麻烦,不然我不介意给二妹妹点彩头呢!” 宋灵耀似笑非笑,语气平淡的就好像在问宋明怜晚膳吃什么一般,但是手中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就这么贴在宋明怜脸上。 “二妹妹最在意什么呢?这张漂亮脸蛋?” “灵枢妹妹若是不高兴了,我也自然不开心,我一不开心这手便不听使唤,若是在二妹妹脸上留下些不好的东西,二妹妹还要多担待呢……” 宋明怜魂都快吓丢了,就差没喊救命了,拼命点头: “我绝不会叫大姐姐不高兴!谁让她不高兴!我砍谁去!” “大哥!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 “wearefamily!你先把刀子放下!” 宋灵耀见她被自己吓的已经语无伦次,什么伐木累脱口而出,他自问饱读诗书,可从未听过,便知府中盛传的,宋明怜脑子出了些问题是真的了,也就将她放开,收好了匕首。 宋明怜摆脱了他的禁锢,立马便要蹿到一边,但她逃的匆忙,无意识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便摔了个狗吃屎。 宋灵耀正要开口嘲讽她,一眼便瞧见从那边过来的彩莲,于是立马换了副面容,俯下身子要将她扶起来,长长的睫毛更是衬的一双狐狸眼分外妖娆。 “二妹妹怎的如此不小心,来,快些起来。” 宋明怜正疑惑着他怎会如此好心,直到看到彩莲这才明白了。 这狗男人竟然两幅面孔! 然而她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就着宋灵耀的手起身,很刻意的在他手臂上用力拧了一下。 “这路滑呢!多谢大哥哥!” 宋明怜将“谢”字咬的尤其重。 宋灵耀自然感觉到她的报复,并不理会,只是温和一笑,看上去是个模范兄长无疑了。 彩莲见他们兄妹和睦,心中不由得为宋明怜高兴。 从前二姑娘被柳姨……柳氏教坏了,总是和大姑娘过不去,老爷虽然不说,可这府上什么事能瞒得过老爷? 有好几次找由头柳氏罚大姑娘跪祠堂,彩莲偷偷给宋灵枢送些饭食,都看见老爷在祠堂外看着大姑娘呢! 有一次她被老爷抓了个正着,老爷也没有为难她,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见老爷是心疼大姑娘的。 二姑娘欺负大姑娘,老爷自然也看在眼里,只是二姑娘自己没有察觉,老爷待她,早就不如幼时那般亲近了,二姑娘却不自知。 就连大公子和二姑娘是一个肚皮钻出来的,也不和她亲近,可见二姑娘从前差劲到什么地步了。 还好,二姑娘迷途知返。 老话不是说吗? 浪子回头金不换,大公子待姑娘这么亲近,不就是原谅她的意思了吗? 如果此时宋明怜能知晓彩莲心中的想法,估计会气到吐血身亡。 宋明怜和宋灵耀在彩莲面前,一个假情,一个假意,这一来一往,倒是显得分外和谐。 午后北国使臣恩格亲自登门带了些北国才有的珍宝,说是给宋灵枢赔罪,死活不肯从府门离开。 宋灵枢午后闲来无事,便看着沈晔椋和萧厉如何调教阿布的武功,阿布吃了这么些日子的药,体内的毒已经去了七八分。 虽仍不知道自己是谁,可心性总算不在如同稚子,只是越发不爱说话。 耶鲁布多掐着时间,他不能让宋灵枢起疑,便只能一点一点的“好转”,本着说多错多的想法,能不说话便绝不开口。 只是他们北国儿郎自小在马背上滚大,他的功夫和臂力在北国都是上成的,却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 齐国一个从三品的太医身边,便有这么些绝世高手。 他在这些人当中,也就比手无缚鸡之力的宋灵枢强些,就连金枝和玉叶连起手来,他都敌不过,让他很是有挫败感。 沈晔椋有意无意的指点他,他表面虽不在意,可暗地却将这些话都记下,只待晚上寻个无人处苦练。 沈晔椋不知他在背后的辛劳,还以为他是个难得的练武之才,十分有成就感,更加毫无保留的指点他。 宋府作为相府,自然不能收北国使臣的礼,若是被有心之人扣上通敌的罪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然而这恩格却跟耍无赖似的,非要见宋灵枢一面才肯罢休,宋灵枢反正有官职在身,并非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见他十分难缠,也就答应出去见他一面。 那瓦尔达的事情历历在目,萧厉等人自然而然就跟了上去。 “恩格大人!”宋灵枢先是客套的冲他行了一礼,然后娓娓道来,“无功不受禄,大人还是带着东西回去吧!” 恩格此行自然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哪里肯就这样回去,废了好大的口舌,见宋灵枢态度坚决,这才罢休,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盒子。 “恩格此行不过是想向宋大人请罪,围场之事到底是瓦尔达失礼了,既然大人并未往心里去,就请收下这天乩盒。” “大人放心,里面绝无珍宝,不过放着几颗北国才有的花种,只是这天乩盒乃我北国大祭司独创,素日便是给幼童玩耍的,宋大人需的费些心思才能打开。” 棺材板按不住了 什么天乩盒,不过和大齐的鲁班锁异曲同工罢了。 宋灵枢见不得狄人这般猖狂,示意身旁的丫鬟替她接下这天乩盒,端庄一笑: “既是如此,灵枢就受之不恭了,我也很好奇,这北国的花种在齐国能不能破土发芽,恩格大人,咱们拭目以待?” 恩格不过是完成大祭司交代他的事,哪里能听的懂宋灵枢话中的弯弯绕绕,只憨憨一笑,又客套了几句,就从宋府离开了。 宋灵枢将那盒子拿回葳蕤轩,便坐在院子里摆弄,沈晔椋仍在原地指点耶鲁布多。 谁知这天乩盒倒是有几把刷子,宋灵枢幼时也是解开过九连环的聪慧之人,却被这天乩盒难住了。 沈晔椋却察觉到耶鲁布多的心不在焉,正要问他,耶鲁布多已经向宋灵枢走了过去。 “姑娘,这个不是这么开的。” 耶鲁布多一开口,宋灵枢都愣了,阿布这是和她在说话? 宋灵枢怔了怔,下意识问他,“那应该如何打开?” 耶鲁布多将那盒子接过去,三下五除二就轻松拆开,里面果然只有一把花种。 宋灵枢让人将花种送到花房,让花匠小心些培育,然而便若有所思的看着耶鲁布多。 耶鲁布多被她看的十分不自在,难道他有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 就在耶鲁布多反思着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自然的时候,宋灵枢突然一拍脑袋。 “我说阿布怎么长得如此魁梧!若说他是北国人,便都说的通了!我听闻北国最爱在身上刺青,凡成年男子身上皆有图腾,阿布十九八九正是那北国儿郎!” 宋灵枢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开口问他: “你可想过回家吗?” 耶鲁布多皱着眉,似在深思,过了一会儿才答道: “我记不清了,可如果我是北国人,也许我也就有爹娘在盼着我归家,就像老爷总是盼着姑娘那般吗?” 宋灵枢没想到一向不善言辞的阿布,能说出这样的话,轻叹了一口气。 宋灵枢心中已然有了打算,待她跟着太子哥哥北上的时候也带着阿布,将他送回家乡。 这世上哪有不思乡的异乡人呢? 若是阿布真的还有爹娘在等着他,她也算是做了一件积功德的事吧。 萧厉却是从天南星口中知道了,那北狄大祭司其实就在使臣里中。 萧厉此人狡诈狠辣之名远扬,以他的城府一眼便嗅出了这些事情中的不对劲之处。 像是一个巨大的网,一环扣一环,就像是在等着宋灵枢起恻隐之心,好带着阿布一道北上。 然而他并未拆穿,北狄人的谋划他并不关心,只要他们不会伤害宋灵枢,就算是两国开战,长安城被攻陷,萧厉也无动于衷。 毕竟家事、国事、天下事,关他屁事。 然而让宋灵枢没想到的事情是,她不过被北狄使臣所激,收下了几颗花种,也有人在次日早朝的时候刻意为难宋怀清,参了他一本。 若是其他事,宋怀清自然本着清者自清,任人说任人骂,有则改无则勉。 可宋灵枢是谁? 如今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疙瘩,他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心肝掏出来给她吃了,哪里容得旁人说宋灵枢一句不是。 当即就发挥自己做御史大夫的实力,将对方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谁知那御史说不过他,便这样给自己找台阶下: “崇明公当年能将御史骂的吐血身亡,宋相不愧是崇明公的儿子,口齿还真是伶俐!” 这崇明公便是宋怀清的老爹,宋灵枢的祖母。 乃国之重臣,他死之后,先帝也是亲去灵堂哭了一哭的。 不过这崇明公骂死了御史,却是铁板定钉的事实,宋怀清被气的发冠都歪了,气冲冲的回到府中,将自己关在书房。 到了晚膳时分,宋灵枢才从宫中回府,宋怀清已然从书房出来,并未斥责宋灵枢一句,反而和颜悦色的询问她今日当值是否疲累。 然而宋灵枢还是嗅到了饭桌上的气氛不对劲,宋怀清晚膳用的很少,很快便又回书房去了。 宋明怜修养了这么些日子,今日第一次出来和众人一起用膳,然而她那八卦的性子,早在宋怀清在书房发脾气的时候,便差彩莲去将事情打听清楚了。 见宋灵枢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有意和她交好,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了。 宋灵枢出身时,崇明公已经去了,宋灵枢对祖父并没有什么印象,可她总听祖母提起他,在她心中,祖母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宋怀清碍着身份不能和那御史发作,可她不怕,宋灵枢气的发抖,也没有心思用膳,拂袖而去 宋明怜见她也恼了,有些出神。 难道自己又好心办了坏事? 宋明怜可怜巴巴的看着宋灵耀,这会儿知道叫他大哥了。 “大哥哥,我是不是又得罪了大姐姐了?” 宋灵耀观察了她两日,发觉她与之前确实大不相同了,也便没有那般厌恶她,见她真的十分担忧宋灵枢恼她,算是安慰似的摇了摇头。 “灵枢妹妹是被那御史的话气到了,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当年辽远一战,主帅临阵脱逃,祖父主动站在城门上,带领城中仅剩的三千兵士守下了城门,撑了三天三夜,生生撑到援军赶到才倒了下去。” “祖父说大齐儿郎只有战死的,没有被吓死的,逃者为懦夫而生,随他奋战者流血而死,最后城中三千人,没有一人弃战而逃,更有手无寸铁的百姓也拿起刀枪保卫家国!” “祖父的棺椁被送回长安的时候,百姓皆跪迎抽泣,就是先帝也到祖父灵前痛哭了几场。” 宋明怜自然明白了宋怀清和宋明怜为何如此气愤的原因了。 合着这就是老子为国捐躯,你还揭在若干年后老子老底。 宋明怜感觉自家祖父的棺材板已经按不住了。 对着烈士家属骂骂咧咧冷嘲热讽,宋明怜觉得宋怀清没有当场揍他,已经是十分有素质了。 要是她在现场,非得把对方的狗头给拧下来当球踢。 崇明公宋氏 宋明怜只觉得愤愤不平,宋怀清也是郁闷了一夜。 然而任凭谁也没想到,宋灵枢第二次穿上官袍闯太和殿去了。 裴钰如今虽“还政”于元溯帝,但作为国之储君,还得日日上朝冒个泡。 元溯帝一向偏爱宋灵枢,但金銮殿上可不是给她胡闹的地方,虽说她有官职在身,可不过是虚衔,哪里能上朝听中枢机要之事? 正疑惑着大殿外的御林军又是如何将她放进来的。 元溯帝的疑惑在看到宋灵枢手中的玉牌时,什么都明白了。 那玉牌是先太后赐给嘉靖太子之物,天下只此一家,无人再有此殊荣,可别随意进入太和殿,还能调动龙廷尉的兵马。 后来裴钰被立为储君,这便又成了太子印信之一,见此物如见太子本人。 “宋卿,这太和殿可不是后宫,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元溯帝本欲好好训斥她一番,脱口而出,在元溯帝自己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重话了。 群臣却面面相觑,陛下不轻不重提点两句就算完了? 想当初十三公主误闯大殿,陛下勃然大怒,处死了公主身边所有的宫人,那仪妃娘娘本是盛宠不衰,也因此事受连,不过一年便郁郁而终了。 “微臣知罪,可今日微臣有一事非劝谏陛下不可——” 宋灵枢说到此处,元溯帝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当初何筠也是如此,每每说到“劝谏”二字,其实便是将他骂到下不来台,偏偏太祖皇帝广纳天下谏言,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齐国子民凡谏朕者,皆不问罪。” 所以齐国这历朝历代,哪怕在昏懦的帝王,也没有杀过言官。 元溯帝镇定心神,本着优秀的帝王可以镇住所有场子的宗旨和蔼一笑,“爱卿有何高见——” “请陛下治御史太江远斋大不敬之罪!”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裴钰的目光打宋灵枢进来的时候,便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听见她的话,心中便什么都了然了。 昨日江远斋说出那话的时候,裴钰便及时喝止了他,崇明公乃是忠臣,不该在死后受此侮辱。 然而元溯帝并未察觉有何不妥之处,裴钰这些日子心情大好,也就没有指明给元溯帝添堵,然而他没想到小姑娘竟然将宋府门楣看的这样重要。 绕是此事,元溯帝亦没有意识到,江远斋所犯何事,那江远斋也是气的手抖。 他的祖父乃是大名鼎鼎的文国公,母亲是瑞王老千岁的嫡长女,安能受这个气,当堂指着宋灵枢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无知小女!血口喷人!” 宋灵枢既然敢来,便不是来受气的,嗤笑了一声,跪下去又拜了拜元溯帝,这才正色开口: “崇明公宋氏,乃平和三年文武双科状元郎,一生所建良多,辽远一战,主帅弃城而走,崇明公以三千残兵死守边城三天三夜,身上刀伤共一百九十处,直到援军赶到才轰然倒地,先帝亲到灵堂痛哭吊唁,江御史——” 宋灵枢将他的名字咬的极其重,“这便是你口中将御史骂的吐血身亡的崇明公!”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绕是江远斋也羞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此时的宋灵枢身上气场十足,许多老臣都好似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黄金锦缎在大殿上,将那些反对先太后干政欲撞柱死谏的大臣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妙法娘子。 原先那些十分不解嘉靖太子为何会选宋灵枢为卧榻之人的大臣也瞬间茅塞顿开。 这样光芒万丈的女子谁人不倾慕? 宋怀清却摇了摇头,喃喃的叹了一口气,“只恨吾儿灵枢身不得男儿列……” 元溯帝皱了皱眉头,立刻有了决断,“将江远斋带下去,赐三十廷杖以儆效尤。” 元溯帝说完便直直看着宋灵枢手中的玉牌,宋灵枢并非那蠢笨的人,自然明白陛下的意思,立刻叩首道: “今日确实是微臣鲁莽,借着太子殿下狐假虎威闯入太和殿,这令牌微臣自当完璧归……” 宋灵枢那个“赵”字还没吐出来,裴钰已然走了过来,从她手中接过那玉牌。 就在众人皆不知所以的时候,裴钰已然又将那玉牌系到宋灵枢腰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孤给灵枢的东西,绝不会收回来。” 这话的歧义宋灵枢自然听得懂,又羞红了脸。 嘉靖太子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了,元溯帝只恨不得大骂他败家玩意! 不过这宋丫头迟早要嫁进宫来,倒也无伤大雅。 否则长安城中有兵权不在皇家手中,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今日闹了这样一场,自然无人在有本启奏。 宋怀清还有些要事要单独到陛下的内书房单独上奏,宋灵枢便一人出宫去。 宋灵枢走的飞快,刚才在大殿上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哥哥待自己那样亲昵,虽说如今赐婚的旨意已经昭告天下。 可太和殿哪里如此庄严的地方,太子哥哥竟然也敢说这样的话,若是叫旁人听见,岂非笑话? 其实宋灵枢还是在恼自己,总是被裴钰三言两语撩拨了情意,故而走的这样快,不叫裴钰追到自己。 董双成见宋灵枢走的这样着急,嘉靖太子又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失笑,忍不住问道: “太子殿下可是说了什么让宋姑娘恼怒的话了?殿下不追上去哄哄?” 裴钰嘴角依然擒着一丝笑意,“孤瞧着她这样十分可人,且多看两眼。” 董双成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太子殿下这癖好还真是与众不同,小心宋姑娘真的恼了他,哄也哄不好的那种,他才知晓何为“适可而止”。 话说宋灵枢正让人牵了马车来,站在宫门外侯着的时候,一辆金顶为棚锦缎为帘极尽奢华的马车已然停在了她面前,一只纤纤玉手主动掀开了那帘子,只见一个身着金边苏锦拽地长袍的男子正神色不善的看着她。 那男子身侧各坐了两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正不怀好意的拿手帕掩着嘴冲她笑。 不过见她颇有几分美貌 “宋灵枢?” 那男子抬了抬眼皮,“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果然是蛇蝎美人。” 这是夸她还是骂她? 宋灵枢看这人的穿着打扮,一看便看出他是皇室子弟。 宋灵枢前世今生听过的谩骂比这恶毒的多了去了,只当对方在夸她,一副任尔风吹雨打,我自浅笑如斯的态度。 然而那人并没有罢休的意思,反而诡谲一笑,“你刚在大殿上让陛下治江远斋大不敬之罪,想来应该是个知礼数的人才是,怎的见到本王不行礼呢?” 人在街边站,锅从天上来? 宋灵枢心想,我哪里知道你是从哪个疙瘩蹦出来的,你脸上又没写,我是xxx,你见到我快行跪礼。 正要赔罪之时,那男子身边的一个身着青衫的侍卫已然走了过来,举起剑鞘便对着宋灵枢的腿狠狠一敲,宋灵枢一时不防,立刻跪了下去。 “这就对了——”那男子恨恨的看着她,“江远斋的母亲乃是本王的长姐,你算什么东西?真以为攀上了嘉靖太子,便飞上枝头做凤凰了?本王今日便给你个教训!” 宋灵枢此刻总算知晓这人是谁了,那瑞王老千岁乃是先帝的嫡亲弟弟,身份尊贵。 老千岁子嗣稀薄,只得一个女儿,老来得子生了郡王裴承璟。 裴承璟算起辈分,是元溯帝的嫡亲堂弟,皇子们也该尊称一句堂叔的人。 自然行事更加猖狂,愈发无法无天。 宋灵枢皮笑肉不笑,强忍着痛意站起身来: “若是王爷觉得江御史罪不至此,在大殿之上就该提出异议,堂堂七尺男儿,在这儿为难我一个小女子又算什么本事?王爷还有什么教训尽管冲着微臣来便是,若是从来一次,微臣依旧会如此行事!” “很好!”那裴承璟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你是个有种的!那本王就看看你能招架到几时?岳钊!驾车冲过去!” 岳钊并非那没有分寸之人,故而刚才“教训”宋灵枢时,其实是手下留情的,并未伤到她的筋骨,可如今王爷让他驾车撞向未来的太子妃?这…… 裴承璟与裴钰并无太多交集,只以为天下男儿皆与他一般,不过看重皮相之人。 裴承璟只以为嘉靖太子不过是见这宋灵枢颇有几分美貌,所以才请旨赐婚 可这男子新鲜劲一过,任你如何貌美的妙曼佳人也会置之脑后,不当回事,大不了自己赔他几个绝色的小娘子了事便是。 裴承璟见岳钊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冷哼了一声,便自己要牵着马绳向宋灵枢冲过去。 “何人在此喧哗吵闹!”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裴虎打宫城而出,夺走了裴承璟手中的马绳。 “你又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王?!” 裴承璟正打算一脚踹开他,裴虎却巧妙躲开,恭敬行了个礼: “下官不敢!只是此事若是让郡主娘娘知晓了,又该忧心王爷了!” 裴虎不是那莽撞之人,自然知道该怎样让裴承璟收手。 说起来也怪,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瑞王府小郡王偏偏最畏惧长姐 裴承璟听见他提自家长姐的名字果然收敛了不少,只是依旧恨恨的看着宋灵枢: “来日方长!今天这账本王记下了,且走着瞧!” 宋灵枢这下松了口气,她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却忘了今日王不留行等人都没有跟着她出来。 腿上又疼的厉害,裴虎因为秋闱狩猎的缘故,和她有过几面之缘,不免关切了两句。 宋灵枢头上已经起了冷汗,却故作轻松的一笑,“多谢裴将军,郡王爷身边的人手下有轻重,我并无大碍。” 待宋府的小厮将马车驾出来之后,便登车离开。 裴虎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转头就去了东宫。 宋灵枢回到府内,那被岳钊用剑鞘击打的地方已然出现了淤青,宋灵枢忍着痛给自己上了些药酒,瞒着众人。 东宫内,空气异常沉寂。 裴钰听了裴虎的话,一言不发,他本在摹字,将笔放下净了手,操起案上的宝剑便出了宫城。 裴虎等人赶紧跟了上去,只见裴钰一匹快马便来到了瑞王府,黑着脸就闯了进去,将那裴承璟从温柔乡里扯了出来,也用剑鞘打折了他一条腿。 这头瑞王老千岁还没来得及进宫告御状,裴钰自己已经去陛下那儿领了三十鞭子,堵住了瑞王的嘴。 宋灵枢知晓这事已经是午后,正在葳蕤轩中听着宋明怜日常吹一波彩虹屁,立马就红了眼,又是感动又是着急,忙不迭的拿着上好的玉膏进宫去。 宋灵枢到东宫时,裴钰与往常一般无二,只是穿着一身宽大的墨色袍子。 “你怎么来了?” 裴钰并没有像往常一般起身迎她,只是勾起一抹笑意。 宋灵枢此刻还不知自己落入了他的圈套,一下便红了眼眶。 其实这点伤对裴钰来讲,并算不得什么,只是董双成告诉他,这男子有时候也该适当示弱才好。 若他真不想露出端倪,想要哄过宋灵枢轻而易举。 宋灵枢走过去便要扒他的衣裳,裴钰握住了她的手,故作不解的看着她,“灵枢这是做什么?是要轻薄孤吗?” 若是平时,宋灵枢只会白他一眼,可如今只有眼泪淌了下来: “我都听说了,你让我看看,就看一眼……” “刚上了些药,只是破了皮肉,没有大碍,别吓着你。” 裴钰淡然一笑,语气轻松的让宋灵枢更加难过,宋灵枢不愿让他瞧见这样的自己,便转身大哭起来。 裴钰见状便知她是真的心疼自己了,有些懊恼自己,将她惹得哭成泪儿,走过去将她拥在怀中: “孤这不好好的吗?” 宋灵枢想要从他怀中挣扎出来,然而惦记着他的背上还有鞭伤,又怕自己若是太用力,他双臂拥着自己,会拉扯到伤口,故而乖乖的靠在他胸膛上。 “裴承璟不过吓唬吓唬我罢了,哪里值得你去打折他一条腿,害得自己受这样重的责罚,皇后娘娘一直病着,若是知晓了,又该忧心太子哥哥了!” 她和太子哥哥的好事 裴钰安慰似的抚摸着她的后背,在她发间落在一吻,“灵枢会是孤的太子妃,孤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宋灵枢感动之余,只觉得心中有什么破土而出,有些事情愈发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宋灵枢拥着他抽泣了一会儿,便也止了泪,裴钰有意逗她一笑,很快宋灵枢便又重展笑颜,两人就在廊下摆了茶水,缠绵了一下午。 裴钰留宋灵枢用了晚膳便将人送了回去,宋怀清早就在府上等着她,宋怀清自太和宫一出来,便听说那裴承璟为了亲侄子为难宋灵枢的事情。 在听说了裴承璟为了让宋灵枢跪下,让手下人动手的时候,更是怒不可遏。 狗日的裴承璟,敢动他们家宝贝闺女?! 真以为他在御史台忍了这么多年,性子也成了兔子? 然而宋怀清还没来得及去瑞王府讨个说法,便听说嘉靖太子打折了裴承璟一条腿,自己到御前领了罚。 到底还是后生可畏啊! 宋怀清也就没了去要说法的理由,毕竟天下人皆知宋灵枢要嫁与裴钰为妻,这算账那还有算两次的道理? 宋怀清便回了府中,想要看看宋灵枢有没有受伤,那裴承璟暴虐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听说他有个宠妾不小心扯破了他的衣衫,便被他扒皮鞭尸。 可见此人之变态的程度。 然而宋怀清没有想到,自己闺女一听说嘉靖太子在御前领了罚就急冲冲进宫去了。 哎,到底是闺女大了留不住了。 而宋明怜此刻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本着不会吃瓜的妹妹不是好妹妹的想法,忍不住在心中咋舌。 这太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她们家大姐姐娇俏柔美,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本就郎有情妾有意,接下来就该嘿嘿嘿…… 宋明怜总觉得这故事差了些什么,然后自动脑补了一番,突然醒悟的问宋怀清,“爹爹,赐婚的旨意是陛下赐的,那宫中的皇后娘娘呢?她会不会不喜欢大姐姐,然后……” 宋明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宋怀清敲了一个栗子,“总不盼你姐姐点好事!那皇后娘娘看着灵枢长大,幼时便哄骗她唤自己娘亲,太子殿下能将你姐姐拐了去,只怕她偷着乐呢!” 宋明怜委屈的揉了揉自己的头,“那太后娘娘呢?话本子里总说这女子嫁入夫家,但凡丈夫真心待这个女子好,就总有恶婆婆或者恶毒的祖母……” 宋怀清又没忍住敲了她一记,“你从哪里看来的混账话!太后仙逝多年,如何为难你大姐姐?家法打的板子又没有落在你脑子上,怎的愈发蠢笨了!” 宋怀清恨铁不成钢的数落了她一番,不过见她最近乖巧在府里,也没有在和柳氏有什么联系,甚至在靖安侯府来人的时候,见都不见一面便将人打发了的份上,也没有为难她。 宋灵枢回到宋府之后,宋怀清很快便来探望她,宋灵枢自然知道是为何,特意起身走了几步向他示意自己无碍,宋怀清见她行走无异,也就放心离去。 今日发生的事情很快被压下来,再加上宋灵枢有意无意不愿让王不留行等人知晓,怕他们和太子哥哥一般,为了自己和那裴承璟过不去,到头来又伤了自己。 很快孙府聚会的日子就到了,宋明怜兴奋的难得起了个早床,这万恶的地主阶级的日子过得她十分无聊,好不容易能出去走走,哪怕是从一个四四方方的宅子到另一个同样四四方方的宅子,也有个新鲜劲不是? 宋明怜跟着宋灵枢,自然是走孙府的大门,穿过层层院墙,这才见到了这次宴会的主角孙妙玉。 孙妙玉在孙夫人身侧,一身挑丝双窠云雁装,头戴绿雪含芳簪,正和几位夫人说笑着,一看见宋灵枢来了便笑着迎了过来。 “倒是我不好,竟忘了出去迎一迎灵枢妹妹。” 宋灵枢正要和她玩笑,身后薛若已经携着柳青玉缓缓而来: “我们也就趁现在唤一唤她的名字了,在过些时日,就得跪下请安称一声太子妃娘娘了!” 宋灵枢笑而不语,柳青玉依然过来挽起她的手,“我倒是还没来得及恭喜灵枢姐姐!” 宋灵枢推搡了她一下,“怎么连你也笑话我?” 柳青玉却一脸无辜的看着她,脸上好像写着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薛若却没有这样容易的放过她,一直打趣她: “说来也是奇了,我竟不知太子殿下和你的好事是从何时开始的?” 柳青玉笑道,“泽兰姐姐好生想想,我那太子表哥几次如此热忱的扎在脂粉堆里过的?每每不都有灵枢姐姐在吗?如今想来,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说来我还给他二人递过东西,灵枢姐姐,我若说自己是你们半个媒人,你认是不认?” 赵如意也冒了个泡,“我也撞见过一次,七夕那夜我与城哥在太湖旁遇见了灵枢妹妹和太子殿下,想来那时……” 后面的话宋灵枢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是啊,她那时真是蠢笨,太子哥哥一直待她如此,她却丝毫没有察觉,难道这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 如今宋灵枢只要想到裴钰,心中便自觉涌出一阵暖意,微笑着打断了众人: “姐妹们若是在打趣我,我可要找你们添嫁妆啦!” “瞧瞧这小财迷!” “我们何时亏待过你?” 宋灵枢眯着一双桃花眼,并不接话,反而将祸水东引: “大家可不要忘了,今日可是玉姐儿的主场,咱们还是好好盘问盘问她才是!” “这话说的对!” 柳青玉走过去故作生气道,“亏我与玉姐儿如此要好,竟不知道你是何时与董大人对上眼的,今日你若不给我说个明白,我可是不依你的!” 宋明怜站在角落里,本来想好好吃个瓜,可这些瓜,她一个都啃不动啊! 这传说中的权贵聚会,不应该是绵里藏针,你揭我的短,我揭你的短,怎么看她们的样子竟是一点这样的意思都没有? 闻道小玉与双成 众人不提董双成还好,一提孙妙玉就羞红了脸。 其实她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倾心自己的。 那日在宁王老千岁寿诞上,他喝醉了酒,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孙妙玉素日和董双成不过是点头之交,只以为他是认错了人,谁知他竟然将自己压在那廊下的柱子上,好生……轻薄了一番。 他说他倾心自己她多时,那一桩桩一件件关于孙妙玉的小事,很多孙妙玉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孙妙玉最后是落荒而逃的,谁知他第二日就上门提亲,说是自己鲁莽,可实在是情不自禁,才会…… 董双成不是急于求成的人,此事确实是他醉后鲁莽了,可是他不后悔,董双成让孙妙玉不必急着回答他,他已经等了这么些年,不怕多等这一两日。 事实上,孙妙玉和他皆是长安权贵门第出身的,虽然董双成比她略长些年岁,可也是自幼相识的。 孙妙玉早在之前便听说靖安侯柳彦温和谢六娘定亲的事,可她心中并没有什么异常,她以为自己是喜欢那柳彦温的,不然曾经也不会如此巴结宋明怜,可是她似乎并不觉着心伤…… 孙妙玉自小便是长安贵女中的模范人物,样样都拔的头筹,待人处事更是没有什么能让人挑出错处的地方,她听从家长长辈的教诲,活成了他们期望的那个模样。 柳彦温是她第一个由自己做出的决定。 自打宋灵枢与薛若排的木兰戏在薛老夫人的寿诞上大展光彩之后,便备受人追崇,很快畅音阁也排了这出戏。 没有人知晓,孙妙玉最爱的便是着出戏。 她的出身注定她一生无法快意恩仇,所以她最向往的不过就是做木兰那样爱憎分明的女子。 然而孙家的长辈在知晓她的心思后,并没有向她想象的那样大怒,反而默默支持她,替她多方打听筹谋。 哪怕长安城中的人家都知道,靖安侯府实在算不上好人家。 孙妙玉认识到自己并没有对那柳彦温有多深的执着后,很快便答应了董双成。 董双成欣喜若狂,恨不得能将自己能给她的一切全都捧到她面前。 孙妙玉感动之余,也慢慢向他敞开心房。 然而这些事情孙妙玉自然不会讲与她们听,孙夫人替自家女儿解了围,又将众人请到里面去。 宋明怜这才得了空子叫住孙妙玉,“孙……姐姐?你等一下……” 孙妙玉停下来,冷漠问道: “宋二小姐有事吗?” 一个唤做灵枢妹妹,另一个却唤做宋二小姐,亲疏之别一见分明。 宋明怜有些难为情,这洗白之路任重而道远,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 “之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好,今日还给姐姐赔罪的,还望姐姐莫要与我置气,这双凤戏牡丹金镯子是皇后娘娘看在大姐姐的面子上赏我和三妹妹的,我将它转赠给姐姐……” 宋明怜有多厌恶宋灵枢,孙妙玉一直看在眼里的,以至于宋明怜说出这番话,孙妙玉还有些出神。 宋明怜有些不一样了,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孙妙玉却说不上来,可这镯子太珍贵,她无功不受禄,安能接下,只得推脱道: “这是皇后娘娘赐给你的,我怎能收下?” 宋明怜却没有听明白她话中的婉拒之意,笑着将东西塞到她手里: “我问过大姐姐了,娘娘不会怪罪的,我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戴在手腕上沉的很,孙姐姐收下它才是帮了我的大忙。” 宋明怜不是一向最爱这些金玉之物吗? 更何况是皇后娘娘所赐,若是她以前,不得日日戴出来显摆,如今真的就这样给了她? 然而宋明怜却没给她反悔的机会,赶紧追宋灵枢去了。 孙妙玉怔在了原地,宋府的事情她听说了一些,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宋明怜真的改性子了? 宋明怜在堂屋的一个人堆里找到了宋灵枢,宋灵枢正被一群贵夫人围在中间问候。 宋明怜瞧着她大姐姐不卑不亢的应着众人,并不多说话,偶尔答一两句,不至于冷落了大家。 听说大姐姐不过才过了十四岁生辰,便如此在进退有度,真真是相府的骄傲,让她一个米虫无地之容。 “这便是相爷的二小姐吧?” 一个夫人笑眯眯的走过来牵起宋明怜的手,上下打量着: “二小姐可说了人家没有?我家中有一子,才貌性情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宋明怜尴尬的笑着,正不知该如何应答的时候,另一个夫人走过来附在这位夫人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夫人脸色大变,一下便松开她的手。 “原来二小姐竟然和靖安侯府还有干系,小儿怕是高攀不起……” 宋明怜养伤之时,听见彩莲报给她,什么靖安侯府柳氏派人来见她,宋明怜那时疼的厉害,还要每日去洗白,哪里有心情见什么外人。 宋明怜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柳氏是她的生母,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被赶出府,这次还撺掇她陷害宋灵枢? 宋明怜只知道自己想在宋府里过得好,靠的是宋怀清,要讨好宋怀清,必先在宋灵枢那儿洗白。 谁给她饭吃,谁就是爸爸。 柳氏是谁?我不认识柳氏! 宋灵枢走过来挽住她的手,对那夫人一笑,“舍妹顽皮,叨扰夫人了。” “不过这婚姻之事,二妹妹自然有父亲和我操劳,就不必夫人操心了,至于夫人的爱子,今年才八岁吧?夫人也莫要太心急。” 宋明怜听懂了宋灵枢的言外之意,忍不住在心中给自己这个大姐姐竖起大拇指。 高啊—— 绵里藏针的将对方怼的一句话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那两位夫人悻悻的走了。 那夫人还一直责怪另一位夫人,“你不是说那柳氏为人嚣张轻浮,太子妃娘娘因为她的缘故也不喜欢宋明怜吗?” “我怎么会知道的!别说了!今日算是丢脸丢到家了!” 这两位夫人是今秋刚跟着夫君从外面进长安的,她们的夫君做了京官,她们也就水涨船高,可不到长安,不知官大,谁知孙府的随便一个宴会,就能请来未来的太子妃娘娘?! 似是故人来 那夫人本是想的,若是能娶到太子妃娘娘的妹妹,那是何等殊荣,后来听说这宋明怜是庶出,母亲还是靖安侯府的庶女,行为不端。 立刻就变了脸上,这样的女子,只怕配不上她儿子。 谁知宋灵枢却为庶妹出了头,三言两语便说的她无地之容。 众夫人也只是看笑话,你家儿子才八岁,就迫不及待权贵,这不是赤露露的想靠裙带关系是什么? 大家心照不宣,这宋家姐妹在内院有什么隔阂,那是人家府里的事情。 又不是宋二小姐上赶着巴结你,本就是你自己找上去的,哪怕你看不上人家,只随便找个借口走到一旁就是,非要出言羞辱,让人下不来台。 这作为嫡长姐的宋灵枢,就算心中在不待见自己这个妹妹,丢的可是相府的面子,安能不出头? 宋明怜也是没想到宋灵枢会如此,怔怔的看着她,宋灵枢拍了拍她的手: “你这些日子做的我都看在眼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必理会旁人什么看法,下次再遇见这样的人,该动嘴动嘴,该动手动手,不用顾忌什么就是了,只要不是你挑衅在先,我都给你兜着,若是我兜不住,还有父亲在,总之我们宋府的女儿不能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欺负了去……” 宋明怜感激的点了点头,还红了眼眶,就差没跪下叫爸爸了! 宋灵枢特意待着宋灵枢同桌用了午膳,姐妹二人又说又笑,关于宋氏姐妹不和的谣言不攻自破。 柳青玉赵如意和孙妙玉不知薛府发生的事,只是觉着宋明怜性情大变,听说她被宋相罚了,或许是改了性子。 薛若却是知晓宋明怜如何算计宋灵枢的,薛若无法想象宋明怜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怎会想到如此恶毒的法子,便只能认为是柳氏教坏的她。 虽然宋明怜如今看上去确实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灵枢妹妹能冰释前嫌待她至此,也是难得了。 用过午膳后,外面便有人通传,说是太子殿下来了。 柳青玉笑着打趣她,“瞧瞧太子表哥看你看的多紧,就这么会儿没见着你,就从宫中追来了!” 宋灵枢也是怔住了,太子哥哥怎么来了? 裴钰穿着太子蟒袍,孙府的众人便知晓是有大事发生,孙大人和孙夫人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孙老夫人有见识些,赶紧换了正装去迎接。 孙府正门外,人跪了乌泱泱的一片,董双成跟着嘉靖太子同来,此刻却也跪到一旁。 这才有人将懿旨恭敬递到裴钰手中,裴钰将懿旨展开,正色念道: “孙府小姐孙妙玉蕙质兰心,厮配于董家才貌仙郎董双成,谨承皇后娘娘慈谕,赐金玉良缘。” 皇后娘娘赐婚,这实在是上上荣宠了,孙家人一拜在拜,裴钰只随便应付了两句,让众人不必拘束,就恨不得将眼睛贴在宋灵枢身上了。 宋灵枢也时不时的抬眼偷瞄着他,她极少见太子哥哥穿正装,这蟒袍衬的他愈发威严,不苟言笑的脸上棱角分明,倒完美的好似天人。 宋明怜自然察觉到她家大姐姐的分心,也顺着那目光看了过去,然后…… 妈妈啊!我好像恋爱了! 宋明怜花痴了许久,然后将这些乱七糟八的想法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又看了看宋灵枢。 她们家大姐姐怎的连跪下行礼都能如此优雅好看? 得了!这cp她磕了! 裴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孙大人只能将他请进去,众人也各自四散开,宋灵枢携着宋明怜也走到孙府后面的园子里。 孙妙玉知晓她一向喜欢奇花异草,她们家也是有几朵名花的,正要领了她瞧瞧去,却看见那头情意款款的董双成。 宋灵枢半认真半玩笑的说道,“玉姐儿还是好好陪陪董大人吧!这懿旨为何不到董家去宣旨?多半是董大人为玉姐儿求的呢!我若是将你拐走了,只怕董大人可得记恨我许久!” 董双成笑而不语,冲宋灵枢作了一揖,算是给她赔罪,宋灵枢便自己领了宋明怜,看那传说中的名花去。 “大姐姐,这是菊花?还真好看……” 这深秋孙府还有几朵这样的菊花,倒真是难得了,宋灵枢回道,“这是金丝皇菊。” “那这个呢?” 宋明怜又指了一朵白色的问道。 “白娘娘。” “这个?” “墨菊。” “啊!” 宋明怜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咋咋呼呼跑了过去,指着一朵红色的菊花不可思议道: “我猜这个叫红菊!” 宋灵枢还未来得及应答她,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已经响起: “宋二小姐倒真是天真浪漫,不过这花虽艳,却唤做绮梦。” 宋灵枢回头一瞧,只见一个翩翩公子正笑吟吟的看着她们。 宋灵枢只觉得他眉眼处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蒋清翊冲她狡黠一笑,“转瞬已三年,复见君容颜,灵枢妹妹可还记得故人?” “小翊子?” 宋灵枢试探着叫了出来,蒋清翊点了点头,“自从老头子被外放,咱们已经有三年没见了吧?怎的我刚回来,你就要嫁做太子妃了?实在让我怅然,怅然的很呐!” 蒋清翊故作惋惜状,一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样子,宋灵枢却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蒋清翊是什么样的性子,宋灵枢最了解不过。 蒋清翊的父亲原来也是御史台的御史,他爷爷乃是元溯陛下的老师,蒋府就在宋府旁,两家就占了那一条街的大半地势。 可宋灵枢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已经有好些年头没有见到过他,更何况他又长开了些,以至于宋灵枢更加认不出。 宋灵枢依稀记得自己和他在一起胡闹是最多的。 他是府中的嫡次子,不向兄长那样自幼就被给予厚望,非要刻苦读书,可以随意所趣。 那时宋灵枢和他总是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坐着,望着蓝天发呆抱怨: “爹爹不喜欢我,祖母说只能给我找个好人家了,以后才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故人不恨空长叹 这时候蒋清翊会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似的一笑: “我就比较好啦,祖母和父亲都把厚望寄托在大哥身上,我以后怎么样都可以,若是你爹爹对你不好,你就嫁给我,我祖母和母亲都喜欢你,肯定会对你好的!” 宋灵枢那时对婚姻之事,并没有任何概念,只是想着总爱抚弄自己头的蒋老夫人和给自己糕点吃的蒋夫人,人都很好。 便懵懂的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你不能和我爹爹一样,你要对我好,明日我想吃你家的枣花糕!” 蒋清翊便真的会在第二日给她带枣花糕。 后来蒋大人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他们全家就跟着蒋大人出了长安城,蒋清翊走的那日,宋灵枢还去送了送她,她追不上,便没有追。 她和蒋清翊约定好了,两人都不要回头,一直往相反的方向走下去。 但是宋灵枢不会告诉蒋清翊,她还是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落下了一滴泪。 宋灵枢想着这些旧事,心头一暖。 蒋清翊走到他身旁,像幼时一般伸手敲了她一记,“怎么还是如此喜欢出神?” 又看了看宋明怜,“二小姐当初刚进宋府的时候,总是跟在你我二人身后哥哥姐姐的叫着追着跑,后来年岁长了也不大跟我们来往了,如今你们姐妹二人感情倒还是更亲近了?” “你若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 宋灵枢不客气的笑着骂他,想将这一章翻过去。 谁知宋明怜已经站了出来,微笑着说道,“从前都是我不懂事,大姐姐不计前嫌,我自然亲近她。” 此时不表明立场,更待何时? 蒋清翊尴尬一笑,然后便和宋灵枢话起家常,宋灵枢问了老夫人和夫人的身体状况,他们如今回了长安,自然还是住在宋府旁。 到底是宋灵枢平日又要打理全府的琐事,又要进宫当值,还要照料萧从安的身子,所以一时没有想到上门拜访的事情,到底是她疏忽了。 前头就有个亭子,宋灵枢和蒋清翊还有宋明怜到那亭子里坐下。 蒋清翊和宋灵枢提起幼时的旧事,宋明怜做梦也想不到,都说女大十八变,可宋灵枢这变化也实在太大了。 她怎么看宋灵枢也不像蒋清翊口中那个骄矜又天真的小姑娘。 “你可还记得那一次,祖母去青云观礼佛,我们偷偷溜了出来,我带着你到山中乱跑,你爬到半山腰就不想动弹了,非要我背着你走?” 宋灵枢自然是记得的,点了点头: “你那时候也才这么大点,也不知是不是我哭的太伤心了,你竟然答应了我,后来咱俩一起跌倒那路旁的荆棘丛里,你垫在我身下的,晕死了过去,那时候可吓坏我了,直到有人将你和我救出去,我还在想,菩萨若是保佑你这次安然无恙,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三人笑作一团,好不快活。 裴钰由孙大人作陪,于堂上坐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时不时的应孙大人一两句,算是给极其给面子了。 孙大人见他兴致不高的样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生怕自己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 还是孙夫人通透的多,让身边人来给孙大人传话。 嘉靖太子为储君,乃是君,他身为户部尚书,是为臣。 哪有臣子在君主面前遮遮掩掩的,孙大人不悦的看着那传话的人,“有事便说,孙府忠君不二,有什么事不能叫太子殿下知晓的?” 那人知道自家老爷又是在拍马屁,只是这次的马屁恐怕会拍到马蹄子上去,那人正犹豫着,孙大人又骂道: “做什么吞吞吐吐的,你若无事就下去,别在这儿杵着冲撞了殿下!” 那传话的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开口,“夫人让大人别在殿下跟前晃悠了,夫人让我将她的原话转告给大人,夫人说太子殿下的眼睛进门都定在宋大小姐身上,让老爷识趣些,快些从殿下眼前消失……” 孙大人:…… 堂上坐着的孙家男丁皆有些尴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孙大人镇得住场子,派人问了宋灵枢的行踪,试探着问道: “宋大小姐在后院赏花,那殿下请便?” 裴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起身,留了这么一句话,让孙大人松了口气: “尊夫人,甚通透矣。” 孙大人有些得意,那必须的,想当初他为追夫人,那可是使尽浑身解数,他的眼光必须的好。 然而孙夫人知晓孙大人在前头让她出了这样大的丑,当天晚上让孙大人跪了两个时辰的搓衣板,连老夫人都不敢劝一句。 这还不算晚,孙夫人将孙大人赶去书房睡了半个月才消了气。 裴钰被孙府的下人领着,往花园而去,并没有在花圃旁瞧见宋灵枢的踪迹,正要四处寻她,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笑声,寻着笑声而去。 蒋清翊正说笑道:“我在外头就听见宋伯伯高升,刚走到长安外头,就看见陛下昭告天下的谕旨,待你成婚后,以后在见你怕是难了。”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我已经想开了,你可不要再提这样的话来惹我心烦!” 宋灵枢白了他一眼,半真半假的说道。 蒋清翊脸上的笑意淡淡褪去,突然问了她一句,“太子殿下待你……好吗?” “他待我极好。” 宋灵枢认真想了想,她和蒋清翊自幼一处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蒋清翊是知晓她的,她也没什么好瞒着他。 “就连婚事也是我点头后,他才向陛下请的旨,他那样的人物,能待我至此,我没有什么怨言。” “小翊子,我想过的,以他的能力手腕,我迟早会永远被锁在宫城中,都说后宫佳丽三千,不是他不想纳妃便可不纳的,作为他的妻,我该大度些,甚至主动去照料那些来分我夫君的女子……” “旁人都只羡慕我有这样的好运道,却不知我幼时所想不过嫁与富贵闲散翁一生相敬如宾罢了。” 从此萧郎是路人 蒋清翊叹了一口气,想伸手像幼时那样摸摸她的头,终究是收了手。 宋明怜倒是颇有几分感触,旁人都只看到宋灵枢风光无限,哪里知道她背后的这些心酸。 这女人结婚之前都会婚前恐惧,那是面对未来不确定的种种因素,更何况宋灵枢要嫁的人,是她要将全身荣辱和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对方身上的当朝储君。 宋明怜有意让她欣喜起来,刻意笑道,“我倒是觉得太子殿下未必是那薄情寡义的男儿,刚才他的目光一直都在姐姐身上,可见他心里是有姐姐的。”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蒋清翊也有意让她安心,笑着打趣道,“太子殿下是个深情的,你这就是杞人忧天了,再说了,就连我家老头子那样畏惧我母亲,也是有几房通房侍妾的,你这还没过门,就想管住殿下,这醋性也莫要太了些……”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明怜已然不悦的看着他,冷笑道,“到底蒋公子还是男子,何必将坐享齐人之福说的这样冠冕堂皇?” 蒋清翊皱起眉头,“二小姐此话怎讲,这宗族男子妻妾成群开枝散叶,不是伦理纲常吗?” 宋明怜挨了八十板子,根本没挺过去,早就一命呜呼了,如今的宋明怜来自另一个世界,在她生活的那个地方,无论男女面对婚姻都应该忠贞不二。 她想起自己曾追过的宫斗剧《甄嬛传》,里面有个离经叛道的女子,唤做甄玉娆,她曾说过一句惊世绝伦的话,宋明怜此刻便深有感触。 “如果这就是长安氏族男儿坐享齐人之福的理由,那我宁可嫁与匹夫草草一生,也断不入宫门王府半步!” 蒋清翊的脸色一变在变,宋灵枢也察觉到宋明怜说的话太过离经叛道,她有意将话岔过去: “我可非那等好妒之人,只要他日后……该给的礼遇都给了我,我能管好宋府的家,做好太医署的副院首,太子妃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蒋清翊知晓宋灵枢这是在给他梯子下,不在理会宋明怜的话,反而和宋灵枢打趣起来。 裴钰早在亭子后借着假山隐匿身形,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正要发作时,身后响起一阵娇笑: “我原以为太子殿下为了她不惜威胁六娘的兄长和父亲,你们应该是如何的情深似海,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世上竟有如此蠢笨的女人,看来太子殿下在她眼里还不如一个富贵闲散的纨绔子弟,说来也不过是她一个玩意儿,说不要便不要了!” “呵呵!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萧郎?!” 谢六娘自打在薛府闹了一场后,便被囚禁在家里,从谢府和靖安侯府的婚事定下后,她没有一日不闹腾的,将自己饿晕了几次,也就没了法子了。 陛下将宋家大小姐赐婚给嘉靖太子的圣旨昭告天下,长安睡不着觉的不止谢六娘一个。 可哭了一整夜的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直到天明,谢六娘才止了泪,那之后性情大变,不在闹着要去靖安侯府退婚,整日倦倦的不爱言语。 她在怎么混账,到底是谢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血肉,谢夫人安能看着她这样日渐消瘦下去,便想着待她出来散散心。 因着在薛府里和宋灵枢等人之间的嫌隙,谢夫人刻意将她带到另一旁,谁知谢六娘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宋灵枢,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宋灵枢早就被她杀死千百次了。 谢夫人将她拉到一旁数落了半天,将一直守在暗处的王不留行指给她看,让她断了那些要害宋灵枢的心思。 谢六娘听说太子殿下驾到的时候,心中十分快活,她又可以见到他了,好不容易趁着谢夫人不注意跟着他蹿了出来,却瞧见他似在寻人的样子。 谢六娘冷冷一笑,她自然知道裴钰是在寻谁,然而她也没想到,宋灵枢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一番话。 谢六娘明显感觉到了裴钰在宋灵枢说出那翻话时身子一颤,却没有任何发怒的意思。 这个女人哪里值得他这样? 谢六娘没有忍住出言嘲讽,裴钰闻言回头一看,十分嫌恶冲暗处的暗卫做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人过来捂住谢六娘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谢六娘挣扎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人死死捂住嘴,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然而这边的声音还是太打了些,将亭子里的三人惊动。 宋明怜立刻起身查看,然后撞鬼似的跑了回来,宋灵枢见她的反应,便知是谁在那里,就是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听了多少她们的话去。 裴钰自然知道这边的声响会惊动她们,索性大方走了出去,三人一起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 宋灵枢正要跪下去,已经被他一双大手扶了起来。 亭子里几个人相对无言,到底还是宋明怜识趣,“太子殿下,臣女突然还有些事,可否先行告退?” “好。” 裴钰惜字如金,允了她。 宋明怜又冲蒋清翊眨了眨眼睛,偏偏这五千瓦的电灯泡并不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宋明怜只得在硬起头皮开口: “蒋公子可随我一起?” 蒋清翊这才明白过来,便和宋明怜一起离开。 亭子里只剩下宋灵枢和裴钰两人,宋灵枢莫名其妙有些心虚,又不好开口询问,本着先下手为强的想法,开口质问道: “堂堂太子殿下,竟学人家听墙角?” “孤若是不听,还不知孤的灵枢能如此大度,还未过门便想着给孤纳妾了。” 裴钰的语气十分古怪,他越这样,宋灵枢越发心虚,主动过去坐到他身旁抱起他的手臂。 裴钰并不理会她,却没甩开她抱着自己的手,只是默默等着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宋灵枢却根本没察觉到他的怒意,见他并不理会自己,便更大胆些,将头枕在他肩膀上,小猫似的在他颈项处蹭了蹭,“太子哥哥怎么都不和人家说说话……” 青梅未待竹马来 裴钰却倏然笑了出来,将手从宋灵枢抱着他的手臂中抽出来,将抬起她的头,捏住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喃喃念道: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宋灵枢突然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冷淡自己,正要开口和他解释,裴钰已然又开了口: “宋灵枢,你爱孤吗?” 爱? 是什么? 宋灵枢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在裴钰眼里便已经是回答了,裴钰放声大笑起来,竟显得有些痴狂,许久才笑够了,用宋灵枢极其陌生的眼光看着她: “是了,孤并非是你心心念念的萧郎,你便将孤一颗真心拿捏在手里反复揉搓,你不过就是仗着孤爱你……” 宋灵枢知晓他是气极了,根本听不进去自己的任何解释,便直接搂住他的脖颈对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裴钰却没有这般好哄了,将她推开,“宋灵枢!你将孤当做什么人了?这是做什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宋灵枢知道自己和他说什么都没用了,索性转过身去,不和他多言语。 “呵——” 裴钰见她如此,轻笑出来,“被孤说中心事了,便恼羞成怒了?” “你不讲道理!”宋灵枢有些气结,也不在忍着他,“那时前人的诗词!萧郎并非是萧大哥!你少拿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无理取闹!” “孤无理取闹?”裴钰将她逼到亭下的柱子上,狠狠捏住她的脸颊,“孤可没说那萧郎是萧从安!你心里有旁人,说起来还是孤的错了!” 宋灵枢只恨不得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每次都揪着这些事情不放,她都解释了多少次了,清白两个字都说倦了。 “是!我心里有旁人!那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可否放开微臣,让微臣找心上人去?” “你休想!”裴钰双眼猩红的看着她,“这周围都是孤的人,你敢走出去一步,孤就打断你的腿!” 谁说的? 宋明怜正拉着蒋清翊蹲墙角,听见他说这话,忍不住想吐槽,他们俩就不是他的人! 她这大姐夫够作妖的啊! 只是不知道大姐姐口中的萧大哥又是哪位? 啧啧啧,追妻火葬场警告! 宋明怜正想继续听下去,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二位这墙角可蹲够了?” 宋明怜被吓了一跳,转身回头看,只看见一个身着墨色暗藤蔓纹长衣的俊朗公子,那公子生的极好看,手里正握着一柄宝剑看着她们二人。 妈妈啊! 她又恋爱了! “不蹲了不蹲了!”宋明怜跑到卫影身旁,冲着他腼腆一笑,“敢问公子年方几何?家住哪里?姓氏名谁?可曾婚配?” 卫影总觉得这话他在哪里听过,突然想起在太平别院里,宋姑娘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卫影一脸黑线,心想这宋二小姐不愧是宋姑娘的妹妹,还真是……如出一辙…… 他懒得理会她,转身就要离开。 听八卦哪里有追好看的小哥哥有趣,宋明怜赶紧跟了上去,只留下蒋清翊一人哭笑不得。 他自认也算个正人君子,却被宋明怜拉着听了宋灵枢和太子殿下的八卦,如今宋明怜也追卫影大人而去,倒剩下他一个人进退两难。 若是让太子殿下察觉,只怕他的头就没有了吧? 想到这儿蒋清翊赶紧也开溜了,走到尽头后,回眸看了那头的亭子一眼,亭子里的一双人影还依稀可辨。 就连他都听出来宋灵枢是在赌气,太子殿下竟然全然不知,都说太子殿下智谋无双,只怕还是用情至深,根本未曾察觉。 都说这为帝君者,从来都与情字无缘,可偏偏太子殿下似乎和当年的陛下多情的很,以后怕是还有的热闹了。 蒋清翊笑着摇了摇头,“青梅未待竹马来……” 那头宋灵枢委屈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而却不肯服软认输,“打断就打断,你最好让我这辈子都别能下榻一步,不然只要我还能动弹,我就不会受你这个闲气!” “晤!” 宋灵枢正和他置气来着,便被他堵住了嘴,裴钰的将她不安分的举过头顶压住,另一只手也没空闲下来,就要褪下她的衣衫。 这大庭广众之下,他想做什么? 宋灵枢拼命扭动着身子,却渐渐地喘不过气来,裴钰在她快要晕厥之前方才罢休。 宋灵枢想要阻止他,却挣扎不得,只能哀求似的哼唧道: “不……要……” “灵枢不要孤?”裴钰的动作停了下来,压到她耳边,“那你要谁?萧从安?” 宋灵枢被他这句话彻底惹恼,裴钰没想到她能有这样的力气,一时不防,竟然被她挣脱了去。 “是!”宋灵枢都快气哭了,“我就算要小猫小狗也不要你!” 说着便取下腰间的玉牌掷到他身上,“还给你!” 裴钰见她似乎是恼了,抓着那玉牌又要塞到她手里,突然有些心慌,“宋灵枢,你不要忘了,陛下赐婚的旨意已下,你是孤的未婚妻!就算孤做出什么逾矩的事,也无人敢说三道四!” 宋灵枢冷冷一笑,将东西推回去,“那又如何?何家子孙皆不问罪!大不了我抗旨就是了!” 裴钰被她这番话彻底惹恼,怒极反笑,捏住了她的颈项: “你可记得孤说过,你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孤要和你生生世世做夫妻?” 宋灵枢心头一惊,这狗男人又要做什么? 裴钰突然将她放开,大叫了一声她从未听过的名字,一个暗卫立刻出现在他面前,裴钰夺过他手里的长剑,便打发了他,然后又转身看向宋灵枢。 “你要做什么?” 事实上他一发狠,宋灵枢就怂了,宋灵枢的底气突然没了,糯糯的问道。 “灵枢乖……”裴钰笑着将那长剑自剑鞘中拔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她,将剑抵在她心口前,“只要你答应孤,永远陪在孤身边,孤就不在乎你心里藏的人是谁好不好?” 宋灵枢不欲和他多说,她知道这狗男人是又发疯了,便主动往前动着,任由那剑一点点没入她的体内。 都是你不好 裴钰和她都在赌,赌谁更在乎她的命。 这是一场根本毫无悬念的赌局,很快裴钰便败下阵来,事实上他握着剑的手早就颤抖不止。 裴钰试图将剑抽出来,宋灵枢却有意要给他一个教训,还在抵着剑前进。 两人在拉扯之间,那剑又没入了一些,裴钰猛的将那剑抽出来丢到一边,捏住她的肩,“宋灵枢,你究竟为何要逼孤至此?” 鲜血源源不断从宋灵枢胸口涌出,宋灵枢却笑了起来,“至诚至信方是夫妻,你如今便如此疑心我,我不如自己了断,省的日后……连累父母兄弟……” “你别说话……”裴钰慌乱的拿随身的帕子将她的伤口捂住,然后一把将她抱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孤了吗?宋灵枢!你妄想!” 宋灵枢还想说些什么嘲讽他,已经没有了什么心力,眼前也黑了下去。 那本还在招呼宾客的孙大人的看见裴钰身上的血,吓得半条命都没了,若是当朝太子在他府上出了什么闪失,他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在听到出事的是宋家大小姐后,孙大人稍微松了口气,然后恨不得立刻去撞柱子。 这宋家大小姐是何等人物,相爷嫡女,从三品的官职,更何况还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 裴钰找他要了间屋子,很快就有人请了葛老来,葛老听说宋灵枢出事后,差点没摔到地上。 他若是去晚了些,让何家最后的血脉断了根,他百年之后,要如何去面对何老? 葛老看见宋灵枢的那一刻,差点没一口气立刻去了,然而待把上她的脉,又探了探伤口,才知她并没有伤到本。 让人煎了独参汤来,给她灌下,又唤了女医来替她处理好伤口。 “她……如何了?” 裴钰一直站在门外,并不敢看她一眼,只是手中握着刚才从宋灵枢头上顺下来的簪子,若是小姑娘断了气,他便立刻去陪她。 宋灵枢,你为何要如此待孤? 他不过是气极了吓唬吓唬她罢了,她便自己往他剑锋上撞,她宁可死也不愿陪在他身边了? 她死在自己的剑下,自己便死在她金簪下,如此一来哪怕是到了那黄泉,也说不清楚了,他要和她生生世世的纠缠。 “宋丫头已经无碍了,太子殿下,老臣斗胆多问一句,可是遇见刺客了?这一剑不偏不倚,正好刺在要害之处若是在深一寸,只怕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 葛老忧心宋灵枢忧心的紧,旁人都觉得宋灵枢能嫁给嘉靖太子是天大的福气,葛老却觉得她是被推到火坑里去了。 这嘉靖太子和陛下的国本之争,已经闹了这么久,这胜负尚未得知,皇家的新妇不好当! 看吧,这还未成婚,就被刺客捅了一窟窿。 若是葛老知道宋灵枢那伤是嘉靖太子亲自动的手,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勇气给他下慢性毒药…… “嗯……”裴钰自然不会傻到将真相告诉他,模棱两可的点了头,“这件事孤自有主张,她现在……能受得了颠簸吗?” 葛老自然知道这是孙府,宋灵枢不好在此养伤,她那伤看着下人,其实并未伤着根本,所以无甚大碍。 “仔细些没问题……” 然而让葛老万万没想到的是,裴钰毫不知避嫌的将宋灵枢带回了东宫。 裴钰直接将宋灵枢安置到他寝殿中,派了亲卫看守,所有人没有他的旨意都不得入内。 宋明怜知晓宋灵枢出事的时候,宋灵枢已然被裴钰带回了东宫。 这是不是搞错了? 大姐姐受伤了,不是应该回相府养伤吗? 那太子想对她大姐姐干什么? 不过嘛…… 若是他真和大姐姐发生了点什么,就凭那妖孽的长相和身份,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同样欲哭无泪的还有卫影,殿下是把他忘在这儿了吗? 他被宋明怜缠了许久,这二小姐实在让他头疼的很,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他刚一个纵云梯要翻墙逃跑,她便作势要在这头哭,那哭声好像自己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似的,让他不得不妥协。 最后宋明怜让卫影陪她逛园子,卫影也不得不答应。 不过殿下待宋姑娘如何,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殿下在那儿,怎么会让宋姑娘受伤? 暗卫又去哪儿了? 若是暗卫敌不过,也该放信让周围的人救援,他也没有听到。 卫影冲宋明怜作了一揖,“殿下出事了,说来到底是卫某渎职,卫某先请罪去了,今日便不能陪二小姐逛园子了,来日在向二小姐赔罪!” 卫影说完便快速离去,在宋明怜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赶紧离去。 等宋明怜追出去的时候,卫影已经没了人影。 卫影回东宫的时候,裴钰正在书房,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微臣罪该万死!请殿下知责罚!” 裴钰自然他指的是何事,摆了摆手,“与你无关,并没有什么刺客。” 卫影有些惊愕,殿下素来信任他自然不会为了笼络人心故意宽宥他,所以殿下说的必然就是真的。 若并没有刺客,那宋姑娘这伤…… 卫影不敢深想,那时亭中只有殿下和宋姑娘两人,而且殿下是带着怒意过去的。 要嘛是宋姑娘要伤殿下,反而伤了自己,要嘛就是殿下动的手,可无论是怎样,都不是他能干涉的。 既是如此,卫影便找个由头想要告退,却被裴钰叫住: “你且慢些!” “一个女子愿意和旁人分她的夫君,其实也许是因为太过爱慕她的夫君,不愿见他为难呢?对么?她只是太爱慕孤了……” “殿下何苦自欺欺人……” 卫影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脱口而出,待反应过来立马便跪了下去,“臣……失言了……” 裴钰苍白的强行勾起一抹笑意,“你…你且说说,孤哪里说错了?” 卫影不愿见他如此,他们誓死追随的太子殿下,不该终日醉于儿女情长,他是天地间难得的真英雄,值得所有人将性命交于他,他是一世无双的嘉靖太子,太子位沉檀凝香! 天王盖地虎 “殿下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卫影撞着胆子开口,若是如此能让殿下清醒些,那便让他做这个恶人吧! “殿下连瞧见宋姑娘与旁的男子略走的亲近些,便会暗自吃醋……” “若宋姑娘真爱慕殿下,此刻正是和殿下情浓之时,又怎会在婚前说出这些话?” “殿下,宋姑娘并没有您看重她这般看中您……” 卫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裴钰心口。 是啊,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可是他要怎么放手呢? 宋灵枢,你到底要什么? 哪怕是要他的命,只要能换她一颗真心,他便能含笑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只要能够! “滚出去!” 卫影没有想到裴钰宁可自己骗自己,也不愿正视现实,颇有些惊讶和无奈: “殿下!” “滚出去!” “噗——” 裴钰又呕出一片鲜血,吓得卫影赶紧告退,派人请御医去了。 葛老听闻此事的时候,和你的立刻冲到东宫打爆裴钰的头。 一天天的这一个两个都不叫他省心! 裴钰这次倒并没有拒医,而是任由葛老摆弄他,葛老唠唠叨叨骂了他一半天,也不知道裴钰听进去了几句。 葛老一离开,他便去了寝殿,贪婪的看着躺在他床榻上的宋灵枢,伸出手抚摸着宋灵枢的脸庞。 小姑娘的面色并不好,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比素日还有白上几分,好像那画中走出来的仙子,精致的白瓷瓶子,只要轻轻触碰,她就会消失不见。 裴钰将手从她的脸庞顺着脖颈往下滑,停留在她衣襟上,将她的衣襟拉开了些。 贞洁乃是女子最宝贵不过的东西,若是他此刻要了她,他便是她第一个男人,任她心中所想所念的到底是谁,他都能将她占为己有。 裴钰突然察觉到自己竟然如此卑劣,前世便是因为他没有把持住,害得她遭人算计,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裴钰将头埋在她脖颈间,眼角落下一滴珠泪: “宋灵枢!你到底还要孤怎样?” 怎样才能让你将孤放在心中,只要你肯说,只要你说话算数! “小混账……” 裴钰哭着笑来着,然后将她抱紧在怀中,“孤爱你,绝不放手。” 宋灵枢正梦见自己在一片花海中走着,突然那花枝的藤蔓缠绕住她的身子,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她有些后悔,为何要走进来了。 可是后来她挣扎不动了,便由着这藤蔓缠绕住自己,又莫名觉得花香轻盈,也就任由自己沉迷其中。 另一边郁闷的还有宋明怜,小哥哥没捞着,姐姐还丢了。 宋明怜将事情告诉了宋怀清,宋怀清看都没看她一眼,朝服都没换,立马让人套马,连马车都不坐了,一路快马狂奔递牌子进了宫。 宋明怜心思却不在担忧宋灵枢身上,瞧老头子那没出息的样子,要是大姐姐真出了什么事,太子殿下不可能还能将人带走。 宋明怜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她的小哥哥,这长得好看的男人啊,就像地里的萝卜,被人拔了一个,就少了一个。 她得在勇敢一些才对,宋明怜刚才都打听清楚了,那个小哥哥叫卫影,是她大姐夫身边的人。 若是两情相悦最好,若是不能,她就去求大姐姐,威逼利诱,非要他心悦自己才好。 这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不是吗? 宋明怜得意的想着,想着想着便哼起了梁姐姐的勇气,美滋滋的思考着,以后她该怎么和小哥哥子凭母贵呢! “爱真的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宋邹容刚从闫府归来,路过菡萏院,偶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歌声,差点没跌倒地上。 宋邹容从未这样激动过,他听说宋明怜被揍了一顿之后,性情大变,难道…… “天王盖地虎!” 宋明怜正想到以后该给她和小哥哥的崽崽取什么名字好,突然被人这么打断,条件反应性的不耐烦回答了一句: “小鸡炖蘑菇!” 然后宋明怜也反应过来了,直勾勾的看着宋邹容,大眼瞪小眼。 宋明怜试探着开了口,“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宋邹容和宋明怜顿时眼眶一红,同时开了口: “二姐!” “二弟!” “亲人呐!” 两人一起抱头痛哭,将素日照顾宋邹容的下人吓了一跳,二公子自小被二姑娘欺负,不是素日最厌恶她的吗? 怎么…… 然而更玄幻的事情还在后头,宋邹容不仅和宋明怜尽释前嫌,还和宋明怜进了屋里去“密谈”。 两人一起说了许多,宋明怜好奇的问道: “你咋来的?” 提起这个宋邹容就恨的牙痒痒,他好好的在路上走着,从天而降一个异物,然后他就没了知觉。 等在醒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喘不过气,没过一会儿脑子感觉被什么夹了一下,然后有人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爪,他睁开眼想看看是谁这么流氓,却很难睁开眼。 还有人在嘀咕,“二公子不会哭呢!莫不是个哑巴?” 宋邹容恨不得对着她的狗头就是一个标准特步,然而还是配合似的哇哇哭了两声,也是这样,他才确定了。 他……穿越了…… 还tm是胎穿! 那段时间宋邹容总是觉得困倦,一天能清醒的时间很少,他消极怠工了几天,便重新振作起来。 他的母亲是历史学教授,他从小受家学熏陶,对各个朝代了如指掌,想要开个挂抱个大腿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谁知道老天跟玩他似的,等他略微在大些才从众人口中慢慢了解一些情况。 穿越就算了,这……还是架空! 生身母亲是小妾,一年难见到便宜老爹几次。 上有恶毒柳氏压迫,下有刁蛮奴仆欺辱,怎么看这都是一副烂牌。 然而宋邹容本着活着总比死了好的想法,顽强的活了下来,直到有一天他听说便宜老爹为了那个几年前自己总跟在她身后跑的嫡姐,将柳氏骂了一顿。 第二次他又听说,便宜老爹亲自将嫡姐给接回来了? 他问她想去哪儿 然后宋邹容便开始各种抱大腿,这个大姐姐也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他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只是这个地方太……变态了,他才多大啊,就要每天上学堂,开始听先生念叨之乎者也了。 宋明怜听他说完切了一声,还是觉得自己更倒霉。 她是胃癌晚期摘除胃部的患者,后来癌症转移到淋巴上,她全是到处是淋巴肿块,因为再也受不了疾病的痛楚,从住院部的楼上跳了下来。 那巨大的冲击力和摔到地上的痛感不比疾病好到哪儿去,可她到底是能解脱了。 谁知道她一睁开眼,屁股就疼的很,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是宋家二小姐宋明怜。 宋明怜觉着宋邹容虽然是个胎穿,但好歹没有烂摊子,不像她每天都要想着怎么洗白。 宋邹容白了她一眼,但是本着老乡情谊,还是和她交了心: “其实你大可以不必如此,你……之前那个你,虽然做了那些事,但她还是顾念着爹爹,对于你我来说,他是饭票,可对于大姐姐来说那是她的父亲,就像你和我在……那个世界的亲人一般……” “父亲最是看重宋府颜面,只要你不在作恶,大姐姐哪怕看在父亲面子上,也绝不会为难你。” 宋明怜来了兴趣,非要宋邹容说说原主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宋邹容碍于她的面子,客观叙述了一下。 宋明怜便恨不得自己抽自己耳光,这是个什么样的黑莲花? 我呸! 宋明怜突然眯着眼看着宋邹容,试探着问道,“你难道没有发觉,咱们大姐……有点白莲花女主的人设吗?” “这黑莲花都这么对她,她真的就这么揭过去了?” 宋邹容不太高兴的瞪了她一眼,“大姐姐可以为了大哥哥的仕途,放下和柳氏的旧怨,让大哥哥归入何夫人名下,这叫胸怀有木有?!” “再说了!大姐姐就算有人设,那也肯定不是白莲花,是白月光!” 宋明怜说不过他,只能点点头,一副你牛逼你说的都对的样子,不过看自己那个便宜哥哥之前威胁自己的那些话,就知道他的心向着谁。 由此可见原主之混蛋,不过想来也是,一个是攀附权贵满心算计的庶女,一个是宽宏大度不计前嫌的嫡女,宋灵耀偏向宋灵枢是自然的事情。 “刚才跟便宜老爹说了大姐受伤被太子带走的事,他立马进宫去了,我瞧着他那样子,应该是真心实意的,大姐该是咱们几个中最得他欢心的才是,怎么之前会被柳氏欺负成那样?” 宋邹容冷笑了几声,“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明白,只是之前他待大姐姐确实算不上好,或许是良心发现吧!” 宋邹容又将许多旧事讲给宋明怜听,其中少不了有自己和柳氏的参与。 然而宋明怜还是惊奇的发现,其实之前的宋明怜并非一开始就和宋灵枢过不去,就像之前蒋清翊所说的那样,宋明怜也曾非要跟在宋灵枢身后玩的。 或许她……也是被柳氏带偏了吧。 宋明怜只看见了宋灵枢因为嫡女的身份在人前富贵,并不知道也是因为嫡长女的身份,无论自己这个庶妹做了什么,只要她还姓宋,都不得原谅她。 宋邹容见宋明怜若有所思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你也不用想太多,咱们大姐虽然不容易,却和那史湘云一般。” 宋邹容还特意念了史湘云的判词,“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嘉靖太子待大姐姐极为真心,想来大姐姐定然不会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的!” 宋明怜点了点头,又开始担忧宋灵枢的伤势。 再说宋怀清递了牌子想要进东宫见宋灵枢,却被裴钰挡了回来。 裴钰给的理由是刺客猖獗,宋灵枢尚好,宋相不必担忧。 最后宋怀清实在就差没强闯了,裴钰才让他瞧了一眼,很快又被人请了出去。 宋怀清气结,又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难不曾要让他去陛下面前告自己的女婿? 只要知道宋灵枢安好,他也就安心了。 宋灵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傍晚,宋灵枢想要起身,只觉得胸口还有些痛楚,屋内空无一人,她只环顾一圈,便知自己是在何处。 宋灵枢强忍着牵扯伤口的痛苦起身,许是躺久了些的缘故,她稍微有些头晕目眩,很快便恢复过来,又挣扎着自己披上了榻边的外衣。 宋灵枢想不出来,他为何又会将自己带回来,既然那人都对她起了杀心,倒不如狠心个彻底。 如此剪不断理还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宋灵枢挣扎着就推开了门,门口却站着两个人,一见到她便大喜,“快去请殿下!娘娘醒了!” “还未成婚,大人慎言。” 宋灵枢皱着眉提醒道,都已经闹到这一步,她若是还能欢喜嫁给他,也不知道要心大到什么地步。 “你们不必去了,我也该回宋府去了,殿下公务繁忙,莫要叨扰他。” 宋灵枢说完便要自己离开,她已经一日未进食,只被喂了些汤药,身子虚的很,故而脚步自然不快。 那两名暗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通报去了。 裴钰听完面色越发不善,看的那通报的暗卫是小心脏砰砰跳。 自从宋姑娘昨日受了伤,殿下的面色一直就不对,本以为宋姑娘醒了,他会舒心些,没想到…… 卫影还想劝他些什么,裴钰已然甩袖而去。 宋灵枢的脚步慢,还未走出寝殿的外院,那头裴钰已经面色阴沉的堵了过来。 “你想去哪儿?” 宋灵枢并未想好如何面对他,可见他这个气势,只莫名其妙的心虚,却没想到被他逼到退无可退之后,裴钰一把就将她抱起,又给抱回了他的寝殿中。 你究竟想囚禁我到几时 裴钰一言不发,根据宋灵枢的经验,他还怪着自己,但自己又何尝不委屈,所以亦不搭理他。 两人便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低头,最后裴钰又重复了刚才在院中的问题。 “孤问你想去哪儿?” “回家。” 宋灵枢被他放置在床榻上,被他捏住下巴强行和他对视。 “你妄想……” “宋灵枢你想退婚是吗?还想抗旨是吗?你以为这样孤就拿你没办法了?” “从今日起,你与孤同吃同住,孤不会让你踏出东宫一步,直到大婚之后,如此你还有什么法子?” 他这是要将自己软禁起来?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阶下囚吗?! 宋灵枢脾气一上来,从来不会顾忌后果,明明知道她此时不该惹怒他的,却还是忍不住的冷笑: “殿下只有这样的本事了吗?” “我是宋相之女,太医署的副院首,不是一个走丢无人问津的小宫女” “新婚当日殿下能绑着我拜堂吗?我若是不愿,总有机会向陛下说明缘由!” “既然你说不出孤想听的话,就不要说好了!” 裴钰再一次含住了宋灵枢的唇,极其霸道的攻城掠地,宋灵枢敌不过她,索性任由他折腾自己。 待他咬够了自己,这才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殿下对我起了杀心……” 宋灵枢微微一笑,心中却莫名苦涩,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虽然做的决绝,其实外伤之痛,远不及心中之痛。 宋灵枢对裴钰,情根深种不自知。 “孤是气极了,想要你对孤服软而已!你却自己撞了上来!” 裴钰只要想起她昨日的所作所为,便恨的双眼猩红,“宋灵枢!你是觉得孤绝情到能对你下杀手,还是你才是最绝情的那一个?” “你可有想过,你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孤会自恨到发疯?!” 宋灵枢看着他这样深情的模样,却莫名其妙笑了出来,“殿下何苦自欺欺人……” “殿下不爱我……” “若真是爱,又怎会三番五次疑了我?若真是爱,又怎会举刀相向?若真是爱,又怎会伤我至此?” “殿下不过是执着于我,殿下从来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哪里碰过这样的壁?殿下只是不甘心罢了……” 宋灵枢笑着脱下自己的衣裙,只剩下一件亵衣,她还不肯罢休,将亵衣扯开了些,露出白皙的肌肤。 宋灵枢此刻就和那些对他投怀送抱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主动贴在他身上,一双小手不安分的在他身上乱碰,几乎已经是在他耳边呵气: “微臣甘愿献身于殿下,只求殿下莫要以爱之名继续纠缠不休……” 宋灵枢却不知裴钰的忍耐也是有限的,她越这样自轻自贱,他越是恼怒。 恼她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又恼她如此亲密之举不过是为了和她划清界限。 “宋灵枢,这是你自己选的!” 裴钰咬牙切齿的将她按在床榻上,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全然不顾她的惊慌失措! 裴钰将她的衣物扯开,便又附下身去,宋灵枢并不挣扎,被他压到伤口也不叫喊。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她这样安慰自己。 大不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但她还是忍不住,眼泪不争气的就掉了下来。 裴钰亲吻着她的脸庞,在感受到她滴落的润珠后,心中一痛,停了下来。 裴钰自她身上起身,不等他替她整理衣物,宋灵枢已然自己扒拉好亵衣。 裴钰见她如此防备自己的模样,越发觉得好笑,但还是沉着脸警告道: “今日便是给你一个教训,孤要你,却是想在大婚当日要你——” “你若是在挑衅孤,孤并非是那柳下惠坐怀不乱,不介意将你吃干抹净……” “你混蛋!”宋灵枢还被他刚才那满是情欲的样子给吓住了,竟然大哭起来,“你就知道欺负我……” 裴钰心头一软,将她抱在怀中,轻声细欲的哄道: “灵枢乖,不哭……” “把孤的心都哭乱了……” “只要你肯乖乖与孤大婚,孤以后都守着你过好不好?” 宋灵枢却不大领情的要推开他,“你若是不肯放我离开,我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裴钰笑了出来,可是抱着宋灵枢的的手,却将她禁锢的更加紧些,“宋灵枢,你真以为孤怕了陛下?” “孤的婚事定下之时不由他做主,退婚与否他也做不得主!” “孤要定了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绝不放手!” 宋灵枢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着他,“若我心中一直藏着别人呢?对他念念不忘呢?就如殿下对我的执着一般!殿下也能容忍,容忍一个心中并没有你半分位置的女子做你的妻?” 裴钰额上青筋直条,但他仍是咬着牙,坚定决绝道:“对!” “孤就是将你绑孤身边一辈子怨恨着孤,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与旁人恩爱缠绵!” “那我与殿下不如拭目以待……” 宋灵枢微微一笑,然后便躺下了,用被子裹紧身子,面对里侧,不去看他一眼。 之后的几天宋灵枢不在理会裴钰,她几乎见不到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就连门口看守她的侍卫,也得了裴钰的密旨,不敢与她讲一句话。 裴钰就是故意的,让她只能每天面对他自己,宋灵枢自然明白他的用意,故而并不和他说话,也觉得与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裴钰却故意总在她眼前晃悠,甚至会在两人一起用膳的时候故作亲密,夹菜要亲自喂她吃,宋灵枢自然不肯吃。 裴钰却不恼,只当她不喜欢自己夹的菜式,又另外选了喂给她,直到她觉得厌烦吃下为止。 期间宋怀清又来过一次,裴钰这次连理由都不给他,直接将人拒之门外,宋怀清再次满肚子气的离开。 这场无声的博弈,到底还是宋灵枢败下阵来,终于在第七日,宋灵枢忍不住主动开了口,嘲讽的笑道: “殿下可欺辱够微臣了,殿下究竟还要囚禁微臣到何时,千错万错皆是臣的错,殿下可否放过微臣?” 孤只是舍不得你一人 “不够……” “孤说过,你答应给孤的东西,你不给,孤会自己向你讨要……” 裴钰正将一枚合菱玉缠丝曲簪插在她鬓发间,又抹了些口脂在她唇上,听见她这样别扭的话,手微微颤抖,将口脂抹到她嘴角外。 裴钰很快便恢复如常,将她嘴角多余的口脂擦去,胡乱应了一句,反问道: “难道孤待你还不够好吗?为何还想要离开孤?” 宋灵枢气的说不出话,恨不得直接扇他两巴掌,若不是碍于身份,可能她真的会这样做。 自打裴钰从孙府将自己带回来,以她胸口上的伤口为借口,大到沐浴更衣,小到用膳饮药,裴钰对宋灵枢皆事事躬亲。 宋灵枢只觉得别扭极了,然而他固执的厉害,哪怕她打砸物品哭闹不休,他依旧一意孤行。 宋灵枢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等着他腻了自己,谁知他越来越来劲,如今自己穿什么衣裙,戴什么发钗都要合他的心意。 宋灵枢觉得自己快支撑不住了,便来了脾气,推开他从妆台起身,跑到榻上躺好,面朝里侧,背对着他,不肯听他说话。 裴钰很快便走了过来,也就势躺了下去,环抱住她,宋灵枢能感觉到那股沉檀的幽香将自己笼罩。 “怎么又恼了?” 裴钰轻声细语的哄着她,“孤给你弹琴可好?” 宋灵枢回过身来,将头埋在他脖颈间,“我想回家……” “《凤求凰》可喜欢?” “我想回家……” “若你不喜欢,孤把上次给你唱曲儿的那个宫女唤来……” 宋灵枢见自己和他说不通,便不白费这个力气了,又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想出去走走!” 宋灵枢猛然坐了起来,突然开口,裴钰也只好起身,柔声哄道: “你的伤还未大好,待你大好了孤在带你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那时红梅也应都开了……” “不好!” 宋灵枢直勾勾的看着他,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一步,最后还是裴钰妥协了,换了衣裳便带着她出去走走。 宋灵枢跟着他出门时,一个人影赶紧迎了过来,然而裴钰却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只摆了摆手敷衍道: “孤大婚在即,既已将政事交还给陛下,陛下圣心独裁方是正道,你且将孤的话转告给陛下,不必再来了。” 宋灵枢认得那人,那是在御前当差的,看样子是陛下终于熬不下去了,想要将政事推还给太子? “陛下可不只殿下一个儿子,殿下如此做,恐怕会伤了陛下的心呢!” 宋灵枢规劝道,其实也有自己的心思藏在其中,若是他重理政事,便没有这样多的空闲整日陪着自己了,她也能早点回相府。 “灵枢这是在关心孤吗?” 裴钰笑着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在园子中漫步,宋灵枢嫌恶的想将手抽回来,却被他拽的紧紧的。 裴钰察觉到她的不情愿,反而离她更近些,替她整理鬓发,容不得她拒绝。 “二位好兴致啊!” 灵月公主不知是何时出现他们身后的,阴冷的笑着。 还不裴钰出言训斥,灵月已经走了过来,走到宋灵枢的另一侧,亲热的挽住她的手。 “这些日子宋副院首都不肯踏入长生殿一步,到底是要嫁给太子殿下的人,就连本宫也不放在眼里了?” “灵枢不敢……” 宋灵枢不敢忘记臣子本分,立刻就要跪在请罪,却被裴钰拉了回来。 灵月自然看到了裴钰的小动作,冷哼了一声将宋灵枢的手甩开,便要作势拂袖而去。 然而她走到几步之外,又折了回来,笑着趴在裴钰的耳边诅咒道: “听说殿下这几日日守着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殿下将人看好了,可莫要步我的后尘来着。” 灵月说完便别有深意的一笑,宋灵枢看着她那样子,便知道了七八分。 陛下解除了灵月的禁足,可她仍旧无法出宫门半步,更别提见一见唐修书了。 宋灵枢当初不大明白唐修书话中所指,如今却是深有体会。 这对兄妹若是对谁有了执念,那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裴钰见宋灵枢望着灵月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哄道: “孤不是灵月,定然不会像她对唐修书那般对孤的灵枢……” 你不要畏惧孤对你的爱…… 裴钰想说的就是这个,宋灵枢却面无表情,她只看着那一方院墙,越发想大声笑出来。 这宫墙高深,外面的人拼命想进来,里面的人做梦都想出去,还真是有意思…… 这些日子同样茶不思饭不想的还有宋明怜,她惦记着卫影。 这好男人就像地里拔萝卜,这拔一个就少一个,她只恨不得能立马将卫影强抢了回来。 然而人家是宫里当差的人,宋明怜不敢向宋怀清表明心迹,她怕宋怀清被自己气的嗝屁了,长期饭票就没了。 又将主意打在了宋灵枢身上,可宋灵枢那日被嘉靖太子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宋明怜试探过宋怀清,大姐姐什么时候能归来,可每次一提起,宋怀清的脸色都难看的紧。 宋明怜刻意提起,大姐姐在宫中待了这些时日,恐怕会烦闷,不如让她进宫探望,陪着宋灵枢说话解闷也好。 宋怀清本想拒了她,可每次他去探望灵枢,都被嘉靖太子挡了回来,理由皆是他已经还政陛下,自己身为丞相应该远离东宫才是。 嘉靖太子能用这个理由搪塞,总不能将宋明怜也挡在门外。 毕竟怜儿和灵枢到底是姐妹,怜儿关心担忧灵枢是应该的…… 宋怀清见不到宋灵枢,只想着让旁人传句话也是好的,在允了宋明怜之后,又想起她从前做的那些错事,警告道: “让你进宫,是探望你大姐姐的,你可不要起了旁的不该起的心思。” “嘉靖太子已经聘了你大姐姐,纵使他再风姿绰约权势滔天,也不可能同时娶握宋家的两个女儿,你明白了吗?” 宋明怜求生欲爆标的点着头,心下正松了一口气,宋怀清又开了口。 外面的人进不来 “奴婢记得姑娘是生辰是在八月初,如今还有大半年,姑娘便要做这东宫里唯一的女主子太子妃娘娘了!怎的姑娘还如此孩子气?” 秦桑十分真心的劝着宋灵枢,“这时间男子哪个不喜欢小意温柔的?姑娘总是和殿下闹别扭,若是改日殿下……” 宋灵枢表面装着不甚在意的模样,就连秦桑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 然而只有宋灵枢自己知道,她心中早已经乱成一团乱麻…… 宋灵枢躺在榻上,这些日子都是裴钰拥着她入睡,她虽万般不愿,可总是拗不过他。 今日他不难的不在,她却辗转难眠,被子上还留着他身上特有的沉檀幽香,她拥着被衾深吸了一口,耳边总是徘徊着秦桑的话…… 他现在在做什么? 若他敢去找旁人,她就…… 宋灵枢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是自己想入非非,吃了他的醋吗? 而且这个醋未必存在…… 宋灵枢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说要抗旨退婚的是她,如今轻而易举被秦桑一席话惹得心绪不宁的还是她…… 宋灵枢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也不知道翻来覆去多久才进入深眠。 裴钰亦是无眠,站在院子中见秦桑退了出来,便知秦桑已经服侍她洗漱净身。 很快屋子里便熄了灯…… 裴钰心中堵得慌,小姑娘还真是没心没肺的紧,一点都没有要等等自己的意思…… 裴钰也不知道在外面吹了多久的冷风,就连卫影都看不下去了,“殿下若是想进去,便早些进去歇息吧,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裴钰笑着摇了摇头,“孤在不在与她而言,根本没什么不同,孤又何苦去惹她厌烦?” “殿下!” 卫影再次跪了下去,“您该放手了!” 这放手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若是这样轻而易举的就能将她放下,前世他也不会抱恨终身了。 裴钰并不理会他,转身去了书房,只留下了一句无可奈何的叹息。 “何当自苦,使我心悲。” 宋怀清接到东宫的传信,便派人去菡萏院告诉了宋明怜,又怕她第一次进宫,会闹出什么笑话,遣了个老嬷嬷给她讲讲规矩。 宋明怜没想到她只是进宫探望大姐姐,顺道去寻一寻她的小哥哥而已,怎么就这么麻烦了? 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宋明怜很快就没了打退堂鼓的想法,主要是怕宋怀清会打断她的腿。 葳蕤轩王不留行等人知晓后,也是十分震惊。 王不留行有陛下的令牌可以随意出入宫闱,然而他入宫好几次都被嘉靖太子的人挡了回来,他不是没有试过暗自潜入,很快便退了回来。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嘉靖太子的东宫只怕比陛下的太和宫还不好进,里面的巡逻班次勤密,还有不少暗卫,外围都是铁骑军,一旦里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铁骑军立刻增援,让贼人无处可逃。 难怪陛下这么忌惮太子…… 王不留行倒是不大担心宋灵枢的安危,只是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何多日不归,连只言片语也未曾传回来…… 萧厉也曾偷偷去探过那宫城,竟然连午门都没能进去,更不必说嘉靖太子的东宫,比起挫败感他更担忧宋灵枢的状况。 沈晔椋宽慰似的开解他,“她也不是一次两次留宿东宫了,厉哥你也不必……” “可她从来没有在宫中待过这样长的日子,更是第一次连只言片语都不曾传给我们……” 萧厉并非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他心思亦是缜密的,沈晔椋的话安慰不了他,他知道宋灵枢这次定然出了什么意外: “她和二姑娘去孙府赴宴之前,答应过三姑娘,过两日便带三姑娘出去逛街,给三姑娘做两身冬装,这都过去多久了?” “她向来重诺,若非逼不得已,怎么也该回来完成诺言……” “都说她是被刺客所伤,可那伤我早就去葛老府上打探过了,第二日她便醒了,现在也恢复的不错,可为什么嘉靖太子拦着众人不许见她?就连相爷也只是在姑娘还昏厥的时候匆匆见了她一面?” “相爷心疼她,回来找了这么久那些刺客的来历,却一点痕迹都没有?” “王哥去探过东宫的底子,嘉靖太子身边不缺高手,可为何那日在孙府,竟让那刺客得了手?” 萧厉也试图刺杀过裴钰,别说伤到他分毫,就连自己都险些搭进去,他自然是知道嘉靖太子身边的布防严密。 在猎场里,萧厉听说了嘉靖太子为了宋灵枢,差点杀了那瓦尔达。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是如今这样敏感的时刻。 嘉靖太子这般在意宋灵枢,怎么会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受这样重的伤,还让那刺客逃了? 萧厉越发觉得蹊跷,他心中有一个猜想,很是疯狂—— 除非那刺客是在嘉靖太子的授意下伤了宋灵枢,或者也可以这样解释,那个刺客是嘉靖太子要保住的人,让他不得不宣称有刺客行刺。 沈晔椋就是在愚钝,也听出了他的意思,难得如此认真的冷了脸,“厉哥你越说越离谱了!” “太子殿下待宋灵枢如何,旁人不知,你我还不知吗?” “我就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会信是殿下要害她!” 萧厉见自己和他说不到一处去,便闭了嘴,场面一下就凉了下来,沈晔椋为了缓和气氛,主动离开去找阿布过两招。 王不留行一直在一旁不曾插话,见萧厉若有所思的样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你说的不无道理……” “只是真相如何,只有姑娘才知道,你我就不要瞎猜了……” 正在里屋收拾屋子的王嬷嬷却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明白,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这沈公子还是太年轻了!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子的真心,想想何夫人当年刚嫁给相爷的时候,夫妻二人不也是琴瑟和鸣吗? 相爷还和那柳氏断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后来相爷腻了夫人,又重新闹着要将柳氏从外室抬进府里做姨娘。 可见天下男儿也不过如此。 是他输了 宋灵耀听说宋明怜要进宫去探望宋灵枢,特意派人将自己备给宋灵枢的东西送了过去,让宋明怜转交给宋灵枢。 宋明怜将宋灵耀送过来的雕瓷宝石盖盒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对白玉娃娃,看起来招人怜爱极了。 宋明怜拿起来摆弄了一会儿,发觉那娃娃的身子是可以打开的,里面放着一些精致的糖果。 宋明怜忍不住咋舌,她这大哥倒是大方的紧啊,想来是怕大姐姐在宫中养伤无聊的紧,特意寻了这样新奇又贵重玩意供她赏玩。 宋明怜捡起一颗糖就塞到了嘴里,然后便将东西还原,她这哥哥算是彻底归了大房了…… 不过她听了宋邹容所说的宋灵枢的为人,她是心服口服的,然后才后知后觉自己也应该备些东西给大姐姐才是…… 宋明怜没有宋灵耀这样用心,临时去翻了翻自己的小库房,发觉自己还算是富有了,可那些金银珠宝,自己有,宋灵枢自然也有,这样送出去也太没诚意了! 宋明怜有意效仿宋灵耀,做些精致的点心给宋灵枢,她可是个热爱生活的青年,在得胃癌之前也是爱好烘焙的。 然而当她雄心壮志的去了趟厨房,又灰溜溜的回来了,这古代的生活条件和现代科技没得比,她做不到啊! 宋明怜有些犯愁,能想的她都想了个遍,却还是不知要送些什么给宋灵枢,最后只能问彩莲: “你说我要送些什么给大姐姐才显得有诚意呢?” 彩莲很乐意见宋明怜和宋灵枢亲近,很认真的替她着想,“大姑娘在宫中养伤,肯定无聊的紧,二姑娘不如送些新奇能打发时间的东西给她,这样大姑娘肯定会欢喜的!” 打发时间的东西? 这儿也没有timi和连续剧啊! 连续剧? 小说? 话本子! 宋明怜大喜,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棒,向彩莲吩咐道: “你且快去找几位写字很快的,最好能快到我一边说,他们一边就能记下我的话的写字先生来……” “小姐这是要请记录陛下起居言行的御史啊?” 彩莲哭笑不得,然而看宋明怜一脸认真的样子,她虽不知这和给大姑娘送什么礼物有何干系,但还是替她寻人去了。 她记得东市有几位替人代写书信的写字先生,便去秉了管家孙立山。 再说这孙立山自打被宋灵枢从庄子上提拔起来,办事越发恭谨,这整个相府都被他打理的紧紧有条。 彩莲来报过他,他立刻重视起来。 他自然是知道二姑娘明日是要入宫见大姑娘的,立刻差人去将那几位先生请了来。 孙立山本打算自己走私账报了这笔银子,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是明白的,没想到宋明怜自己主动就填了账。 难怪府里都说这二姑娘和从前不一样了,孙立山在心中也改变了对宋明怜的成见。 宋明怜连夜带着那几位写字先生,写了全套的孝庄秘史,直到丑时才完工。 宋明怜看到了些许商机,便问了这几位先生可否愿意留在宋府做事,以后便长期替她做这样的事。 她来讲故事,他们记录写下。 那几个写字先生都是懂些诗书,却多年科举不重的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男子,在市井替人写信,便是谋个生计,一听说能在相府当差,哪里又不愿意的道理? 宋明怜见他们纷纷感恩戴德,便吩咐彩莲明日去报给孙立山,给他们进出府里的牌子。 这几人都是宋府另聘的,自然不与家奴一般住在府上,他们都是长安人氏,虽说加在蛤蟆巷中,可到底有家室和子嗣,自然要回家去。 宋明怜巴不得他们回家去住,这对于她来说就是不用包住的长工,也免了她一桩事。 宋明怜美滋滋的看着她打算送给宋灵枢的话本子,这下她的心意该是独一无二了的吧! 裴钰在书房坐立难安,最后还是回了寝殿歇息。 看着宋灵枢的睡颜办事自嘲半是无奈道: “到底是孤输了……” 他的动作不大,却还是惊醒了宋灵枢。 宋灵枢正在迷糊之间,睡意朦胧,见着他便翻过身去,又想起了秦桑告诫她的话,不自觉的嘟囔道: “你来做什么?不是生我的气了吗?怎么不找那小意温柔的佳人去……” 裴钰难得见她如此小女儿情态,被她可爱的模样取悦,先前的那些不快都抛之脑后,柔声问道: “谁说孤找小意温柔的佳人去了?” 宋灵枢困的厉害,不想理他,但还是小声回道: “秦桑姑姑说的,天下男子都喜欢小意温柔的女子……” 裴钰躺下去拥住了她,有意打趣,“那孤的灵枢为何不学那些女子?” “哼!”宋灵枢翻过身就将他抱的紧紧的,将头埋在他胸膛间,半是慵懒半是妩媚,“太子哥哥都在我榻上了,我学那些劳什子做什么?” 裴钰暗暗窃喜,其实她也是在意他的吧,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裴钰在她额间落在一吻,拥着她睡去。 “孤不要那些小意温柔的女子,只困在你榻上可好?” 宋灵枢已然睡沉,再无人回答他的问题,裴钰却觉得莫名心安,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次宋灵枢睁开眼的时候,裴钰已然醒了有一阵子,正支着脑袋笑吟吟的看着她。 他是何时来的? 宋灵枢皱起眉头就要起身,裴钰想起昨夜她说的话,心中欢喜,见她要起身便叫了水,很快便有人推门而入,伺候他们起身。 宫人在给宋灵枢挽发的时候,宋灵枢借着那铜镜偷偷看着在那头坐着的裴钰,她心中洋溢着一种很奇异的欢喜,让她既觉得快活,又有些许堵的慌。 用早膳时,宋灵枢到底没有忍住,试探着问他: “殿下是何时来的?不是恼了我吗?怎的又半夜来抢我的被衾……” “这是孤的寝殿,孤为何来不得?”裴钰在她脸上捏了捏,十分宠溺的笑道,“鸠占鹊巢的小东西!” 宋灵枢白了他一眼,“殿下可以将我丢出去的……” 裴钰的手轻轻摩擦着宋灵枢的脸颊,只见他一笑,又是能让江山都失了颜色: “孤哪里舍得?” 宋明怜进宫 就连楚飞也发觉他们家殿下和宋灵枢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剑拔弩张。 秦桑见了也只暗暗觉着好笑,到底还是互相有情意的青年男女,这不就又和好了吗? 比起宋灵枢,宋明怜则苦逼多了,她本就睡的晚,又要早早起来收拾,直到临上马车前嬷嬷还在她耳边提点着那些繁琐的规矩。 今日在午门当差的正是裴虎,他刚好有些事情要向嘉靖太子禀告,便主动领着宋明怜的马车进去。 宋明怜在马车上打着盹,正睡的模糊之时,一个十分悦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之后的路程还请二小姐下马,随下官步行。” 宋明怜自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坐车坐到东宫外,她歇了这么久,精神好了不少,便掀开帘子,一眼便瞧见她的马车前立着一位身披戎装的将军。 “你是谁?” 宋明怜只觉得心中的小鹿乱撞,连想入非非都忘了,只直勾勾的看着他。 “下官是羽林卫统领裴虎。” 裴虎素来有玉面将军之称,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生的一副好皮囊,可敢如此直勾勾一直看着他,丝毫不脸红的女子倒是头一个。 妈妈呀! 她又恋爱了! 宋明怜全然已经将自己为何要入宫的目的忘了个干净,如果有人在她耳边提起卫影,只怕她会说: 卫影是谁?我不认识卫影! 这爱情嘛就是要学会随机应变! 宋明怜娇羞一笑,端的是那人比花妖人比花娇,“敢问裴将军年方几何?家住哪里?可曾婚配呀?” 裴虎:这相府二小姐……还真是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裴虎并不是那不痛快的人,冲着宋明怜便行了个军礼,“二小姐抬爱!大丈夫该以家国为重,如今北边北狄人虎视眈眈,南边梁国也不安分,我等男儿当去保卫家国,岂能困于儿女私情?” “非也!”宋明怜赶紧反驳道,如此好看的小哥哥就算不是她的,也不该成为个事业迷,于是她有理有据的辩解道: “若是咱们大齐的男子都像将军这样不思进娶,那该如何延绵子嗣?百十年后可还有青壮的男子入伍从军?那时又该由何人保家卫国呢?可见这男女私情有时亦是关乎家国兴亡的大事!” 裴虎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二小姐说的似乎并不是全无道理…… 宋明怜见他怔住了,将宋府自己的牌子塞到他手中,“将军不当值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一起出去游玩,你拿着这牌子到宋府,门房的下人自然会来报给我……” 宋明怜狡黠的一笑,“都说这女子该矜持,可像将军这样的人中龙凤,就像那地里白白嫩嫩的萝卜,被人拔一个就少了一个,我可不愿眼睁睁看着将军被人拔走!” 裴虎哭笑不得,这还是生平头一遭有人敢将他比喻成萝卜…… 这种感觉不太好,可他又没有恼怒的意思,还真是有些……奇怪…… 宋明怜在现代是电视台的现场记者,自然知道投其所好的道理,故而一路上都在问裴虎一些关于军营打仗的事情。 有时裴虎说到兴头上,她还能插上一两句见解独到的话,让裴虎颇有些遇着红颜知己的感觉。 很快便到了东宫门口,裴虎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将宋明怜给他的牌子揣进怀里的动作,早就落在了宋明怜眼中: “呵,男人……” 宋明怜忍不住在心中得意的想着,有点心机怎么了嘛,只要她没有伤天害理,拐个后半辈子的饭票,也不算过分吧? 有宫人将宋明怜引去见宋灵枢,宋明怜这样没有官职的家眷,不能久留宫中,既然是裴虎将她带进来的,裴虎便以要等着她将她送出去的由头进了东宫,正大光明的去找嘉靖太子。 宋明怜和卫影擦肩而过,宋明怜只是冲他一笑,卫影早早就看见了她,他想要躲开其实是十分容易的事,可不知为何,他心中一点也不想避开,反而很期待见到她。 然而宋明怜只是冲他一笑,便立刻跟着那宫人走了,丝毫没有要和她多说一句话的意思,卫影终究还是没有隐忍住,叫住了她: “宋……二小姐……” 宋明怜驻足,确定他是在叫自己,微笑着问道,“卫大人可有什么事吗?” “没事……”卫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宋姑娘想念你们想念的紧,定然有许多话要与你说,我想你今日定然是要与宋姑娘一道用膳……” “嗯?” 宋明怜不明白他和自己说这个做什么,有些疑惑。 “宋姑娘素日和太子殿下一道用膳,想来今日也不会例外,你且……注意些,莫要冲撞了殿下。” “好哒!”宋明怜冲他眨了眨眼,“多谢卫大人提醒!那我先去了!” 卫影点了点头,心中却郁闷的紧,之前她都是唤自己卫影大人的! 卫影不知自己怎么了,去询问了自午门跟随宋明怜进来的羽林卫的随从,那几个随从彼此面面相觑,都是憋着一副姨妈笑。 终于有一个人将事情的原委讲与了宋明怜,卫影只觉得心中堵得慌。 都说这世间的男子薄情,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他倒是觉得这世间的女子才是最负心的。 瞧瞧,这宋明怜不就是见色起意,见一个爱一个的主吗? 卫影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反常之处,看着书房内和殿下正在议事的裴虎,怎么都不顺眼。 裴钰眼尖的看出他怀中藏着东西,一时间来了兴趣,趁他不注意便抢了过来。 裴虎是元溯帝的养子,自小和皇子公主们一处长大,说是和裴钰亲如兄弟也不为过。 裴钰和他玩笑也不在意外之中,裴钰见那牌子似乎是宋家的,自然是知道他是送谁过来,趁机与自己相会的。 裴钰将东西递还给他,有意打趣,“看来将军是想做孤的连襟啊。” 裴虎并没有否认,将东西重新接回来小心收好。 以卫影的身手自然也看见那牌子上写着一个宋字,是谁给他的,答案不言而喻。 待裴虎从书房中走出来,便瞧见满脸杀气的卫影。 不是虐狗是杀狗 难道自己哪里得罪卫影了吗? 裴虎仔仔细细的回想,他似乎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住他的事。 难道是他的错觉? 待裴虎走到卫影身侧,只见卫影阴沉沉的一笑,“多日没见到将军了,将军可否与在下比试一番,也好共同精进。” 裴虎自然没有拒绝他的理由,只是他觉着实在奇怪的紧,卫影今日对他有莫名其妙的敌意,每一招每一手都不留情面,这已经不是切磋的打法了。 卫影到底是裴钰身边的第一护卫,能和王不留行打个平手的人,裴虎统领羽林卫,行军打仗是强项,很快就落了下风。 最后还是裴钰叫停了,让裴虎先行回去。 裴虎念着宋明怜,本想等她一起的,可他久留东宫到底不妥。 想着来日方长,裴虎也就先行离开了。 “说吧——” 裴钰何等心思的人物,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卫影对裴虎的敌意,“今日为何招招都是杀气?你不是那小心眼的人,裴虎到底和你有什么冤仇?” 就连卫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生的什么气,他哪里能讲出个所以然来,裴钰见他不大愿意说出来,也就不为难他了,只是敲打着他: “你们都是孤看重的人,有什么隔阂早些揭开,堂堂七尺男儿,该是一碗好酒饮尽,一笑泯恩仇才对!” 卫影这才后知后觉着自己的做法欠妥,恭敬回道: “晚些时候我再去向裴将军负荆请罪!” 裴钰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里,卫影做事一向拎的清,见他开窍了,裴钰也就不多言语了。 裴珩还真是贼心不死,听说他假仁假往和尚庙捐了香火,让那群老秃驴替他造势,自己又在河间王府斋戒,还捐了不少粮食送去了之前受灾的那几个州县。 他在外面搞着小动作,贤贵妃在宫里也处处卖乖讨好,隔三差五到太和宫外脱簪请罪。 陛下顾念多年的情分,便恢复了她的位份。 听说那淮南王褚文良大肆结交门阀世家,跑去河间王府的次数更加频繁。 裴钰忍不住在心中冷笑,看来老三还是想走老路! 在梦中他到北边和北狄人周旋,尚且没让他得逞,更不要提如今他早有防备了。 若是裴珩起了什么反心,那便是自投罗网。 裴钰将案上自己给小姑娘的描摹的画像最后一笔完成,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天下是他的囊中之物。 小姑娘,他也要定了! 另一边宋明怜穿过层层院墙,这才见到了宋灵枢。 宋明怜前世可是记者,说句不好听的便是那狗仔科班出身,她只环顾了寝殿的环境,便知宋灵枢和那太子之间有情况。 这并非是偏殿,而是嘉靖太子的寝殿吧? 宋明怜看见那边挂着的宝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倒是她小瞧了她这大姐姐,再这样保守的年代,她倒是走在时代的前沿! 实在是我辈中人! 其实宋明怜在前世,并非这样大胆,她作为先锋记者,见多识广,总在第一现场,其实胆子小的可怜。 她便是那有色心没色胆的女流氓,直到她死的时候也还没有认真谈过一场恋爱,说起来实在是遗憾。 她穿到宋明怜身上,曾经几度很担忧自己的终身大事,在这个女子十八岁未出嫁便是老姑娘,要遭人耻笑的年代,她觉得颇为羞耻。 然而如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还不如她亲自挑个如意郎君。 故而她才敢如此放肆大胆。 她却没想到宋灵枢比她更加放肆,与未婚夫同居! 你大姐终究是你大姐! 宋灵枢问了些关于宋府里众人的事情,她写了几封书信,分别是给宋怀清、宋墨兰、宋邹容还有王不留行等人的。 还有一封是给……萧从安的…… 宋明怜不知宋灵枢和萧从安之间的瓜葛,否则再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替宋灵枢传这个信。 她就算是猫有九条命,也没那胆量在嘉靖太子眼皮子底下,替自家大姐和他的情敌传信。 宋明怜后来知晓了,只恨不得能暴打宋灵枢一顿。 别人都是坑爹,她这大姐是坑妹啊! 然而此刻宋明怜只觉得自己这算是十分受宋灵枢信任了,不然她也不会放心将这些书信交给自己。 宋明怜将宋灵耀托付自己带给宋灵枢的东西拿了出来,宋灵枢只看了一眼,便察觉到了其中的玄机,只淡淡说了一句兄长有心了。 宋明怜想起昨日自己玩了一半天才发现这白玉娃娃的玄机,宋灵枢一眼就看穿了,心中十分不平衡,这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 宋灵枢见铺垫的差不多了,又将自己给她准备的话本子拿了出来。 宋灵枢只看了前面一两页便爱不释手,宋明怜见她这样便知道自己这个马屁是拍对了。 她就知道,这古往今来哪有女人不爱八卦的! 这孝庄秘史里,到处都是八卦! 到了午膳十分,裴钰果然往这边来了,见宋明怜还和宋灵枢一起说着些什么,有些不悦。 “你为何还在这儿?” 宋明怜有些尴尬,宋灵枢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慌张,“是微臣多日没有见到二妹妹,有些想她了,非要留下她的……” 裴钰的脸色便好看了许多,宋明怜见他跟个变色龙似的,忍不住在心中发下宏愿: 迟早有一天,老娘要变成你媳妇的闺蜜,好一雪今日之耻! 如今宋明怜在这儿,宋灵枢自然不能像往常一样没大没小,便要跪下请安,宋明怜早就被嬷嬷教了规矩,自觉的就跪了下去。 偏偏裴钰手疾眼快扶起了宋灵枢,“日后只让旁人行规矩,孤许你一人不用对孤行敬礼,不必对孤称臣称妾,如何?” 宋明怜差点没直接翻一个死鱼眼晕死过去: 她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吃狗粮! 这一顿饭宋明怜吃的十分郁闷,眼前这才子佳人,为什么吃个饭也能这么好看? 搞得她稍微出一点咀嚼的声音,都觉得是大罪过! 那嘉靖太子还一直给她大姐姐布菜,这已经不是虐狗,是要杀狗了! 然而宋灵枢却已经习惯了,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她也不是一无用处 午后裴钰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坐在面前,宋明怜总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显得局促极了。 宋灵枢也不知要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分氛围,最后还是宋明怜站起身来: “我瞧着大姐姐无恙,也就放心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宋灵枢起身要送她,将装着书信的盒子递给她,就送她走到殿前,“信笺上写好了是给谁的,我写的清清楚楚,你莫要忘了。” 宋明怜点了点头,一副包在我身上,我办事你放心的样子。 姐妹二人的小动作自然被裴钰看在眼里,他冲卫影使了个眼色,卫影立马走了过来。 裴钰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旁人自然不得而知,卫影的脸色不大好,但还是退了出来。 宋灵枢送走宋明怜后,便回去了,拿起宋明怜给她送的话本子,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裴钰见她看的认真,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将她的书抢了过去,宋灵枢正在兴头上,立马便起身要将自己的话本子抢回来: “你做什么?快还给我!” 裴钰哪肯依着她,将书举过头顶,宋灵枢完全够不着,只能蹦起来,可这样无疑便是在向裴钰投怀送抱。 裴钰将那书随意丢到一旁,将她禁锢在怀中,“既然灵枢这般想与孤亲近,孤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你……” “谁想和你亲近了……” 宋灵枢怒视着他,便要挣脱他的怀抱,去捡自己的话本子,却被裴钰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嗯?”裴钰将她稍微放开些许,眼波流转,“不是你自己扑到孤怀里的吗?” 宋灵枢看着他的样子,便知他又在撩拨自己了,这些日子被困在这里,更何况裴钰对她事事躬亲,时不时在她面前晃动。 照理说在怎么人神共怒的姝色,她也应该看腻歪了。 可宋灵枢不知为何,总是能轻而易举的被他摄去心魂,裴钰很是满意她这样的反应,柔声问道: “孤带你出宫可好?你想去哪儿?” 宋灵枢正沉迷那话本子里的故事,她正看到大玉儿为了家族的荣耀,抛弃自己的恋人多尔衮,嫁给了自己的姑父做妾室,心痒痒的想知道后面如何了。 哪里有心情和裴钰出宫游玩,不耐烦的敷衍道: “我没兴致,殿下自己去吧……”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在裴钰出神之际,宋灵枢已然推开了他,捡起了自己的书,坐到窗沿翻开了书接着往下看。 裴钰见她这几日都闷闷不乐,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望着天空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生怕她闷坏了,有意带她出宫去走走,谁知她竟拒绝了。 裴钰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倒是他小瞧了这宋家二小姐,看来她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小姑娘见过她后,心情舒畅多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抗拒他的接近。 看来日后他们成婚了,可以让这二小姐时常进宫和小姑娘相聚,能驳他的小姑娘一笑,也是这宋二小姐的福气。 另一边宋明怜正被宫人带出东宫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叫住了她。 “宋家二小姐!” 宋明怜驻足回头,只见卫影嘴角含笑的走了过来,宋明怜不知他为何叫住自己,满脸都写了疑问二字。 “卫大人?可是我大姐姐忘了什么,让你追出来了?” “并不是……”卫影脸上泛起一团可疑的红晕,“是我想送送二小姐……” 宋明怜:??? 人在宫中走,桃花天上来? 宋明怜倒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没有人能拒绝帅气的小哥哥,至少她不能。 这信笺没几封,盒子倒是沉的紧,卫影就势便主动要接过宋明怜抱着的木盒。 卫影打发了那宫人,因着太子殿下的交代,他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宋明怜一眼。 然而这在宋明怜看来,却是卫影想和她独处,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卫影抱着那盒子,却一直没有机会打开,心中只想着得要有点什么转移宋明怜的注意才好,便建议道: “前面就是御花园,二小姐好不容易进宫,可要去看看?” “可以吗?”宋明怜好奇宝宝的本性一下就蹿上来了,“我……怕会冲撞宫中的贵人……” “无妨的!” 卫影笑道,“如今秋寒,后宫里的娘娘们极少出门,再者说,这御花园大的很,不一定会撞上,就算真撞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卫某只说是奉殿下的旨意,带着小姐在宫中四处看看的就是了!” 宋明怜见他如此说,自然什么疑虑都打消了,好奇的这儿探探那儿瞧瞧。 卫影一边敷衍着她,一边趁她不注意打开那盒子看了看,一眼瞧见其中有封信笺上赫然写着:定远侯爷亲启。 卫影将那信笺抽了出来,藏在怀里,然后才若无其事的走到正欣赏着太平池景色的宋明怜身旁。 “如今是时候不对,若是春夏之时,百花奇艳,那景致才是一绝呢!” 宋明怜笑着摇了摇头,反驳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春景有春景的美,秋景也有秋景的风情,不可混为一谈,春夏秋冬应时而生,缺一不可。” 一阵秋风掠过,有细碎的枯叶落了下来,卫影不自觉的便替她拂去肩上的碎叶,宋明怜正在兴头上,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随口应了一句谢谢。 宋明怜大饱眼福,逛的已经疲累不堪,卫影却告诉她这连御花园的三分之二还没有走完,宋明怜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我还是下次再来吧!” 宋明怜说完还很认真的冲满园景色保证,“等我下次,下次一定来宠幸你们!” 卫影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宋二小姐也是可爱的紧,鬼使神差的开了口,“那我也下次在领着二小姐来宠幸它们。” 两人便往宫城而去,卫影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二小姐和裴虎裴将军熟识吗?” 宋明怜不知他为何会问这个,摇了摇头,“今日是第一次相见……” “是吗?”卫影故意另有所指的说道,“我见你二人如此亲密,还以为你们是旧相识。” 我与裴将军孰美 “没有的事!” 宋明怜大方的如实相告,“那裴将军生的如此好看,美人谁不爱?我也爱啊!便有意和他多说两句!” “是吗?”卫影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的语气变得十分古怪,“那二小姐觉得卫某比起裴将军如何?” 宋明怜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怔在了原地,不是说男子一般不会在意自己的相貌吗? 卫影见她若有所思,以为他是在认真思量,刻意勾起一抹浅笑,做出风情的模样,“我与裴将军孰美?” 宋明怜看着他失神了,就差没留在哈喇子来,卫影十分满意她的反应,然而宋明怜已然将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在心中咆哮着: 帅哥杀我! 卫影不死心的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眼看快要走到午门,宋明怜不敢在看他一眼,只是支支吾吾的答了一句: “我……我不知道……” 卫影还要逗着她玩,那头裴虎已然看到了宋明怜走了过来。 宋明怜躲避他的目光正好看向裴虎那头,卫影立马便会错了意,将木盒塞到她怀中,冷笑了一声: “难怪你不知道……” 话罢转身便离去,和刚才判若两人。 之后裴虎走过来和宋明怜说了什么,宋明怜一句也没听进去。 “宋二小姐?” “嗯?” 宋明怜这才惊醒,“将军刚才说了什么?” 裴虎并不恼她,而是难得温和的再次重复了一遍,“半月后有个马球赛,二小姐可有兴趣与我一起去看看?” “好啊好啊!”宋明怜答应的痛快,又和他说了不少话,这才上了宋府停在宫城外的马车。 回去的一路上,宋明怜都心绪不宁的,帅哥皆她所欲也,却不可得兼,那先看看方是上策矣! 卫影拿着那信笺回东宫之时,裴钰正在书房,谋划着该如何让老三自取灭亡。 卫影待他处理好正事得了空,才走了进去复命,裴钰一见到那信笺上的六个大字,只觉得妒火中烧。 他用尽心力将宋灵枢留在身边,这些日子更是百般求全,唯恐惹得她不快,难怪她今日待自己的态度好了许多,原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和她的萧大哥暗度陈仓! 裴钰气的将案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仍不解气,又是好一番打砸毁物之后,才拿着那信笺气冲冲的找宋灵枢对峙去了。 宋灵枢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连眼睛都没有抬起来过,只看着自己的话本子。 裴钰浑身都是戾气,向宋灵枢逼近,宋灵枢却不自知,直到她手中的话本子再次被裴钰抢了去,随意丢到了一旁。 “你又做什么?” 宋灵枢不悦的就要推开他,捡起自己的话本,却被裴钰拽住了手。 “你问孤做什么?呵——” 裴钰将那信笺拿了出来,就差没扔到她脸上了: “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怎么会在你这儿?” 宋灵枢有些惊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从怜儿那儿诓来的?卑鄙!” “这是恼羞成怒了?”裴钰古怪的笑着,“还是恨孤打扰你们互诉衷肠了?” 宋灵枢恨不得打爆他的头,“裴钰你讲点道理吧!” 宋灵枢气到极致,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我被你莫名其妙关了这么久,连这东宫的大门都不曾踏出一步,我不过是担忧他的病情才修书一封罢了!” “我交给怜儿那么多信笺,你偏偏只看到了这封,说到底你不过是不信我!” “既然都不信我!还做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做什么?不如去禀明陛下,收回圣旨,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宋灵枢你放肆!” 裴钰气的脸色都变了,剑眉都快拧到一起去了。 然而宋灵枢却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仍然一股脑将心中的不悦全部倒了出来: “你不是怀疑我和萧大哥之间有些什么吗?我看我若不做点什么,才真是对不起你的猜忌了!” “我马上就去侯府,这漫漫长夜,能做许多事情呢!” 裴钰举起手,差点就招乎在她脸上了,然而宋灵枢却直着脖子,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裴钰强行克制住自己,掐住她的肩膀: “宋灵枢孤告诉你!你若是敢红杏出墙,孤一定亲手了结了你!” “我没有做过的事,殿下整日都在怀疑我!如今我要去做,殿下却要亲手了结了我!这是什么道理!” 宋灵枢仍在气头上,十分口不择言。 “呵——”裴钰冷笑一声,“说起道理,你是孤定下的太子妃!整日惦记着那定远侯,这难道就是道理了?” “好!好!”宋灵枢推开他,快步向外走着,“我这就回府禀告爹爹,去御前亲自向陛下告罪拒婚,什么劳什子的太子妃!我不做了还不行吗?!” 裴钰哪能就这样放她离开,追上去将人扛起来又回了殿内,那外面的宫人十分懂手,已然将门关上。 裴钰将宋灵枢扔在榻上,他的气力极大,又是十分不怜香惜玉的,宋灵枢只觉得自己快被他砸晕了。 “宋灵枢,你别妄想了!” 裴钰压在她身上,捏着她的下巴警告道,“是你自己点头答应和孤的婚事!如今要反悔,已经晚了!” “就算是你和那定远侯双双殉情,你也得埋在皇陵,死后也要和孤做一对怨侣!” 话罢,不等宋灵枢的反应,便咬住了她的唇,大肆进攻着。 然而裴钰忘了,那兔子急了尚且还会咬人,更何况宋灵枢了! 宋灵枢又被他这样欺负,立马便要咬住他,还好裴钰反应敏捷,否则便让她得了手…… 呸!是得了嘴! “怎么?”裴钰眯着眼,眼中泛着危险的光,“这算是和孤摊了底牌,要为他守身如玉了是吗?” “是!”宋灵枢推开他,“让谁碰也不想让你碰!恶心!” 裴钰怒到极致,反而笑了起来,俊美的脸显得分外妖冶,裴钰从宋灵枢身上起来,拿起宝剑便要往外走。 “孤先去了结了那定远侯,再来收拾你!” “你若是敢去找萧大哥的麻烦,我立刻就撞死在这儿!” 相爷爱女心切 宋灵枢,你竟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裴钰心中一痛,强忍着心中的酸楚冷笑道,“你以为孤会受你威胁吗?” 话罢连头也不回的就往殿外走。 然而不安却席卷上他的心头,宋灵枢见他去意拒绝,赌气似的便卷起裙摆,往柱子上撞去。 早在二人吵架之时,秦桑便在外面侯着,见裴钰拿着剑气冲冲的走了出来,她下意识便要去劝劝。 可一回头便瞧见宋灵枢这架势,秦桑自然知道她要做什么,冲进去抱住了她,“姑娘三思!殿下和姑娘不过一时斗气!若姑娘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最难过的还是殿下啊!” “姑姑你放手!”宋灵枢哪里有过这样不理智的时候,使性子似的非要往那头撞。 秦桑见自己拦不住她,便只能狼狈的跑出去抱住裴钰的腿,“殿下!宋姑娘……” 秦桑的话还没说完,裴钰已然立刻转身往殿内而去,正好便赶上宋灵枢往柱子上撞去的这一幕,裴钰立刻上前拉住了她。 然而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宋灵枢的头已经磕上去。 “宋!灵!枢!” 裴钰见她额头上溢出血来,心中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来人!传御医!” 宋灵枢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裴钰声嘶力竭的叫声落在她耳中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今日葛老休憩在家,那倒霉催的御医是宋灵枢之前在太平别院里的老熟人了。 陈老御医在看到裴钰脸色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大字: 吾命休矣! 然而陈老御医却没有那个福气听到传闻中的那句名言,“治不好她(他),提头来见!” 宋灵枢头上的伤看着吓人,其实裴钰拦住她的时候已经撤回了她大部分力,所以到底是没什么大碍的。 陈老御医战战兢兢的给宋灵枢写了个药方便退了下去,回到太医署正要写病案的时候,却被东宫得人特意来“提点”了一番。 陈老这才明白过来,宋灵枢这伤十分蹊跷,若是纳入病案,明日葛老一翻,凭着葛老和宋府的交情,只怕想要瞒住相爷是不大可能的。 听说宋副院首被刺客行刺后,一直在东宫养伤,太子殿下怕闲杂人等烦扰了她,将探望的人都给挡了回去。 相爷爱女心切,差点没硬闯,太子殿下便让他瞧了一眼。 那之后相府的伤药补药源源不断的往东宫送,相爷这是生怕自己的宝贝闺女受委屈啊! 如今宋灵枢这伤“来历不明”,若是让相爷知道,不得把东宫闹成什么样。 宋灵枢在榻上不知躺了多久,才缓过一口气来,裴钰一直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宋灵枢见到他便觉得又气又委屈,赌气似的起身穿好鞋袜,便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 裴钰面色阴沉的转过身,幽幽的问她。 宋灵枢有那么一瞬间被他的气势给吓住了,很快便又撞起胆子,“回家!和殿下在一起,不是今日身上被捅上一剑,便是明日头在哪儿磕了一下,微臣惜命的紧,日后绝不在殿下面前晃悠!” 裴钰从身后将她扛了起来,毫不怜惜的将她扔回榻上,“回去?孤不会让你回去的……” 若是孤让你离开,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宋灵枢仍没察觉到他已经濒临崩溃,叫嚣道,“有本事你就关我一辈子!你以为大婚后我就心甘情愿待在你身边了?我绝不!” 裴钰却突然大笑,笑的双眼猩红,“好!好的很!” 裴钰不在管宋灵枢的感受,将她整个人翻过身,用腰带绑住她的手压上头顶,然后便俯身一点一点的啃咬她的肌肤。 裴钰用这样的方式宣告着自己对她的所有权,不知为何,他却总是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只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短期绝对不会磨灭的印记。 宋灵枢如一片漂浮的浮萍,任他揉搓折磨,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厉拿到了宋明怜带回来的书信,信上宋灵枢写着自己一切都好,身上的伤也没什么大碍了,让他们多照顾阿布,还嘱咐沈晔椋收心,陛下给他的任职已经定下,就差在年后宣告了。 不知为何,宋灵枢越是报喜不报忧,萧厉心中越是不安,待夜深人静之后,他去了一趟北狄使臣的驿站。 天南星见到他便觉得心中大喜,“厉哥?你是想明白了要跟我一起去北国……” “你们使团可有什么法子进宫的?” 天南星的话还未说完,萧厉已经开口打断。 天南星自然是知道为何,白了他一眼,“那丫头不是已经被皇帝老儿赐给了太子,她在自己未婚夫婿那儿,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萧厉心系宋灵枢,并未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她从未这样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天南星已经没有心思骂他了,冷哼了一声,“咱俩这么些年的情谊,我也没见你何时对我如此上心!” “你只说有没有进宫的法子?” 天南星气结,萧厉见他不理会自己,便要转身离去。 天南星到底没忍住,独自灌了一口闷酒:“后日恩格大人会去向皇帝老儿商议秘事,你可以跟着我混进去!” 萧厉这才露出了一抹笑意,“那日我会早些过来找你!” 然后便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我靠!” 天南星没忍住,冲着他的背影大骂:“卸磨杀驴啊!” “谢了!” 萧厉只留下一句话,便没了踪迹。 天南星后知后觉,他这师哥什么时候也会说谢字了? 还真是活久见! 就在萧厉刚离开,麻释天从屋内走了出来,天南星立刻站了起来,要与他解释: “大祭司,他入宫只是为了……” 麻释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知晓了,然后将宽大的黑色袍子裹紧了些,“我们去见王上?” “现在?不叫上恩格大人吗?” “不必!”麻释天摇了摇头,“今日我与王上有要事相商,不必惊动他。” 天南星知道麻释天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便不再多言,跟着他又往宋府而去。 皇金笼宠 麻释天和耶鲁布多不知密谋了些什么,天南星站在不远处放哨,只看见他们二人用北国密语嘀咕了半天,直到天边都快织上一抹亮色,这才离去。 宋明怜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她将那盒子翻来覆去找遍了,怎么也没找到宋灵枢让她转交给定远侯的那封信笺。 难道是宋灵枢忘记放进去了? 宋明怜本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想法,便想传信进宫问问宋灵枢,可这才发现,自己毫无门道。 罢了,也只能等宋灵枢回府后她在问个明白了。 宋灵枢这一晚上过得也是极其不舒坦,哪怕是在梦中,她的身子也犹如被千金锁紧紧囚住,压的她几乎快喘不过气。 她想挣脱这些枷锁,可怎么也摆脱不了。 宋灵枢睁开眼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骨头都像被人弄散架后重组的一般,然而她却无暇顾及这些。 因为她的脚上不知何时被人带上了一副脚镣,那脚镣延长在一根铁索上,铁索的另一头被人锁在榻脚上。 不用说宋灵枢便知是谁干的,一时间又羞又怒,所有的教养在这一刻都崩塌,她开口便是大骂,却没有一个人应她。 伺候的宫人早已被裴钰打发的远远的,裴钰知晓她定会恼羞成怒,故而也不在她眼前,在外面院子中舞剑,就等着她骂累了再回去。 这链子不长不短,最多只能让她下榻走七八尺远,宋灵枢将周围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却一直没任搭理她,也就渐渐停了声音,不唱这个独角戏了。 秦桑将一盅银耳莲子羹送了过来,裴钰收了剑,便要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殿下……” 秦桑不知该如何劝他,宋姑娘和殿下闹别扭,经过自己那么一劝,眼看两人就要和好了,却又不知为何,闹了这么一出。 殿下还将宋姑娘那样囚禁在寝殿,莫说宋姑娘是长安贵门出身,哪怕是她有朝一日被人这样锁着,也会觉得是奇耻大辱啊! “宋姑娘到底是相府小姐,又有官职在身,您这般……” “够了。”裴钰眸子一深,不甚耐烦的打断她,“姑姑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可不要忘了本分!” 话罢便端着那盅银耳羹走到殿内,宋灵枢看见他便气不打一出来,嘴里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话。 “王八蛋,你终于来了!” 宋灵枢扯着脚镣,“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做什么了?还不快给我打开!” 裴钰并不接她的话,将银耳羹放在榻前的小几上,伸手碰了碰那脚链,用力确定宋灵枢无法挣脱,才开怀的笑起来: “这样不是正好吗?这样你就没有法子离开孤了……” “我拿条链子将你锁上,看你还觉着好吗?!” 宋灵枢恨不得能将他生吃了,咬牙切齿的骂道。 裴钰却不在意,嘴角挂着一抹笑意,看起来无辜到了极致,只是端起那碗银耳羹,就要喂给宋灵枢吃。 宋灵枢看着他就来气,一把将他的手打开,银耳羹也碎了一地。 “还真是跟孤生气了?” 裴钰看着她的反应,就势坐到一旁,捧起她的脸颊轻轻摩擦,“这都是灵枢的错呀!” 宋灵枢被他气差点没吐血,“都是我的错?!你如此待我,竟还成了我的错?!” 裴钰点了点头,不容她拒绝的在她眉间落下一吻,“灵枢自己答应要与孤生生世世做夫妻的,怎么能反悔呢?孤说过,你答应给孤的东西,你不给,孤自己来取。” “你真让我恶心。” 宋灵枢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榻上的帘子看了许久,倏然笑了出来,“你以为这样就能留的住我?” 不等裴钰回答,宋灵枢已然推开了他,整个身子往里一躺,无论裴钰在与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都不在理会。 裴钰以为她只是和自己闹小性子,然而宋灵枢这次却是认真的,早膳午膳都没有动过一口,裴钰知道她是在和自己赌气,便不理会她,看她能饿几顿去。 到了和天南星约定的日子,萧厉早早便去驿站换了身衣服,想要和他们一起混进宫去。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午门门口就有人记载了入宫的人数,之后的层层关卡都有人一一核实,这多一人少一人都不行。 萧厉傻了眼,只能一直跟着使团队伍,直到出宫前都没有片刻时间去东宫寻一寻宋灵枢。 裴钰也很快就再次被啪啪在脸,在宋灵枢滴水不进粒米不沾两日后,他到底是慌了神。 “宋灵枢!” 裴钰将一碗浓粥再次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事实上宋灵枢也早就虚脱了,她又饿又渴,连说个话都费劲。 “你是决心要绝食和孤抗争到底吗?” 宋灵枢轻笑了两声,还是朝着里侧一动不动,“所幸身子是我自己的,我要如何做贱,殿下也管不着……” 裴钰最怕的便是她这样模样,他宁愿小姑娘和自己吵闹,也好过这样绝食冷战。 “你都不想想相府众人吗?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孤会放过他们?” 宋灵枢这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哪里会如此轻易被他威胁,半真半假的回答道: “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哪里还有心力管别人,殿下爱迁怒谁便迁怒谁,所幸我眼睛一闭深埋黄土,什么也不会知道了……” 裴钰听见她说深埋黄土四个字,便想起了梦中小姑娘的那个荒坟,心中早已经溃不成军,将宋灵枢拽了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就要强行将粥给她灌下。 宋灵枢到底也硬气了一次,无论他怎么做,她始终不肯下咽,就任由那粥从她的嘴边溢出去。 “宋灵枢……” 裴钰最终还是放弃了,跪坐在她面前,眼泪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看起来仍旧是那么俊朗非凡,“你到底要逼孤到何地步?” “你想死?” “好!” “孤陪着你!” 裴钰也再不沾一滴水一粒食,就这样在她身后拥着她,宋灵枢饿到了极致,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由着他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当朝太子闹起了绝食,自然很快就有人前来相劝。 然而裴钰将寝殿的大门紧闭,谁也不肯见,这件事情若是让陛下知晓了,只怕就闹大发了。 东宫的人皆是裴钰的亲信,大家争先恐后的遮掩还来不及,哪里会往外传,故而哪怕是皇后娘娘也被瞒住,就更加没有一个能劝得住裴钰的。 这是一场豪赌,谁爱对方爱的更深,谁便落了下风。 宋灵耀这些日子皆在准备冬试,宋怀清带着他四处拜访,长安氏族但凡名流大家皆请教了个遍,唯有那闫府里的周老先生说什么也不肯见他。 到底还是宋邹容了解自己这个老师,他捡了一篇宋灵耀写的文章给周老先生送去,很快周老先生主动上宋府拜访。 不为别的,只因宋邹容给他的文章只有前半篇,宋灵耀的才情学识自不必说,那文章自然是极好的,周老先生哪里隐忍的住,自然上门来讨要剩下的半篇文章。 宋怀清知晓后是又好气又好笑,然而周老先生见过宋灵耀后,两人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临走之时给了宋灵耀极高的评价: “此子颇有前朝崇仁大师之才矣!” 周老先生这一句话,便胜过十个大儒的称赞,宋灵耀在长安城中一时声名大噪。 柳梦如更是得意极了,逢人便炫耀。 然而安乐长公主却是从柳夫人处听说了,柳梦如几次派去宋府请宋灵耀的人都被宋灵耀给挡了回来。 安乐长公主是何等心肠的人,只暗自等着看她的笑话。 柳梦如生怕打扰宋灵耀科考,不敢在派人叨扰。 又听说了宋明怜有幸进宫,便在靖安侯府设宴,不少人都看着她是宋灵耀的生母前来赴宴,柳梦如得意的派人去请宋明怜,宋明怜哪里肯来见她,平白让她成为笑话。 宋明怜在府中闲来无事,听说宋灵枢找了个女子做先生,在府上给宗族子弟启蒙,便也去要去看看。 宋明怜自然不会有兴趣听古人说什么之乎者也的东西,故而只是旁听来了,并没有要拜师的意思。 不少宗族子弟,都在宋明怜和柳梦如母女身上吃过不少亏,因此十分惧怕她,但也有不畏强权的,十分不待见她,趁着先生还没来的时候冷嘲热讽。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姑娘啊!” “二姑娘可是由靖安侯府从宫中请的教养嬷嬷自幼教导的人,怎么也会屈尊和我们坐在一处听先生教诲。” 如今的宋明怜并非原主,哪里知晓这其中的恩怨,自然也听不出那人的话中之意,出于礼貌性的随便应了一句: “闲来无事看个热闹!你们当我不存在就好!” “甄先生可是大姑娘替我们请来的!二姑娘也莫要欺人太甚了些!你把甄先生置于何地,将大姑娘置于何地?” 宋明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而出的一句话,便惹了众怒,只得苍白无力的解释道: “我并非那个意思,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众人这才明白,柳氏被赶出府,靖安侯府式微,宋明怜早非当日那个宋明怜! 如今府中是大姑娘当家,大姑娘还是陛下赐婚给太子殿下的人选,那就是太子妃娘娘,再进一步的话…… 所以这宋明怜又有什么招不得惹不得的? 一时间更是咄咄逼人,非要将宋明怜赶出私塾才是! 就在场面乱的一塌糊涂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喊了一声: “先生来了!” 众人一下便安静下来,很快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妇人便缓缓而来。 “二姑娘。” 甄玉莲先是唤了她一声,算是和她打了个照面,然后开始讲今日的课程,好似根本不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甄玉莲今日讲的便是那夏朝亡国之君荒淫无度,导致名不聊生,临死前还不肯下罪己诏的故事。 “你们都且想一想,这夏朝亡国是为何?” 刚才对宋明怜大言不惭的,看起来不过才十岁左右的小子,最是沉不住气,立马便举手回答了这个问题。 “夏帝残暴,鱼肉百姓,所以亡国了!” 甄玉莲摇了摇头,示意不对,小孩子们又绞尽脑汁,最后还是宋墨兰犹豫着举起爪子: “夏帝残暴,身为一国之君,在其位却不谋其政。罪己诏该是一个帝王对天下的交代,他并不是有气节不肯向百姓低头,而是他从未认识到自己的过错!” 甄玉莲欣慰的点了点头,宋明怜也悄悄冲宋墨兰竖起大拇指。 二姐姐这是在鼓励她? 宋墨兰只觉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正出神来着,甄玉莲又点了宋明怜的名字: “二姑娘!在坐的都是宋氏宗族子弟,大公子人中龙凤,想来二姑娘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你且说说,既是做错了,又该如何自处?” 宋明怜并非心中拎不清的人,这些人如此针对自己,必然是之前在自己手上或者柳梦如手上吃过亏的,如今见她爹爹不疼哥哥不爱,故意折辱她一番罢了。 然而她却大方的起身,冲甄玉莲行了个礼,又向在座各位都行了个平礼: “明怜认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明怜曾经年少无知,做下不少错事,幸好大姐姐宽宥,不仅未曾责怪,还还悉心劝导,让我幡然醒悟。明怜这些日子自省,想起从前种种更是羞愧不已,日后定当洗心革面,愿诸君同为证!” 甄玉莲欣赏的点了点头,能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其中有几分真心暂且不追究,倒真是个有胆识的小姑娘。 宋墨兰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赶紧击掌以表态度。 在场的都是稚子,大都天性纯良,见宋明怜如此说话了,都无意在追究从前那些事。 这正和甄玉莲的心意,她又将今日的字帖发了下来,让宋明怜和大家一起摹帖,这一来二去宋明怜和这些孩子大多都熟识了。 甄玉莲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让大家都散去,却独独留在宋明怜。 其实她今日之举,不光为了替宋明怜正名,更是有一件事憋在心里,非得找个靠谱的人托付。 南柯一梦 甄玉莲的做法,还有些试探的意味,但显而易见,宋明怜是通过了这个试探。 原来那范继被宋灵枢安排进了太医署之后,一直都在陈老手下打下手。 昨个他见陈老不太对劲的样子,又想起宋灵枢如今是在东宫内,便留个心眼,多听了几句。 谁知这不听不知道,一听就吓一跳。 陈老只说宋灵枢磕破了头,但宋府大小姐是什么性子,这长安谁人不知道,她做事不会如此毛躁。 所以那伤要嘛是她自己弄得,要嘛就是太子殿下动的手。 范继感念宋灵枢的恩惠,越发觉得心中不是滋味,奈何他在太医署无权无势,连御医都算不上,根本没有资格进入东宫问诊。 范继便只能在晚间回府的时候,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甄玉莲听。 宋灵枢虽说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可还未大婚便在宫中留宿如此之久,而且甄玉莲听到些风声。 说是相爷担心大姑娘,几次三番递牌子想要进东宫见一见大姑娘,都被太子殿下挡了回来。 就连二姑娘进宫探望,据说也是没坐一会儿太子殿下就赶人来了。 这事情实在太蹊跷了,然而甄玉莲到底也没有真凭实据,若是贸然报给相爷听,相爷闹到了御前,事情又并非他们想的这样,那便成了他们夫妻无中生有。 但若是置之不理,甄玉莲又总觉得心中过意不去,这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法子。 今日刚好是宋明怜自己送上门来,甄玉莲本着试她一试,却歪打正着。 宋明怜听说了这些事情,先是一怔,有那么一瞬间,她也觉着是甄玉莲夫妇弄错了,毕竟太子殿下待宋灵枢又多好,她是亲眼所见。 然而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越发不可收拾,宋明怜自私塾出来,脑子里还是这些事情,那些被她忽略的事情一项项浮上她的脑海。 比如她提起第一次进宫,想四处逛逛时候,宋灵枢脸色古怪,很快便将话岔开。 宋明怜那时想,也许是宋灵枢的身份不便。 可后来就连卫影都敢领着她在御花园里大摇大摆的走,宋灵枢本就是太医署从三品的副院首,要知道一个尚书也不过才正二品。 更何况她又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若是她要领着自己妹妹四处走走,太子又待她那般情深,这似乎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可为何宋灵枢会那样为难? 难道太子将宋灵枢留在宫中,养伤是假,囚禁是真。 那为了什么呢? 宋明怜只以为宋家最值钱的便是宋怀清相爷的身份,难道他想造反,拿住宋灵枢想要威胁宋怀清? 宋明怜只套了几句彩莲的话,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原来这元溯帝虽然和太子关系不好,确实草包一个,军政没有一个能抓的稳的。 如此看来,就算他要造反,只需一句话罢了,用宋灵枢威胁一个刚上任不久的丞相似乎并没有什么意思。 宋明怜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晚上熄了灯躺在榻上,脑子里仍想着这个问题。 太子殿下是真心待宋灵枢好,爱不爱一个人,眼神骗不了人。 宋明怜突然明白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是了! 嘉靖太子爱宋灵枢,那眼神中抑制不住,可抑制不住的不只有爱意,还有疯狂。 宋明怜突然明白了,甄玉莲和范继也许没有错。 不然为何宋灵枢不过在宫中养个伤,却让她给众人传信。 那信笺上皆是报平安,以及表示自己还会在东宫待上许久的意思,所以她根本就没想过让人知晓,以此摆脱嘉靖太子。 宋明怜突然又想起了在孙府里,宋灵枢说的那一番话。 其实宋灵枢也是爱着嘉靖太子的,只是她自己不自知吧! 若非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会心甘情愿被他剥夺最宝贵的自由? 宋明怜突然不是那么担忧她,这郎有情妾有意,两个人无非就是没有认清自己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别扭一阵子罢了。 到时候折腾够了,也就自然明白了。 然而东宫内,裴钰和宋灵枢却没有宋明怜想象的这样轻松。 宋灵枢已经快没了知觉,她能感觉到,好像自己的性命在一点点流逝。 在第五天的这个夜晚,裴钰终究是败下阵来。 其实早在开始之时,便注定了裴钰今日会败给宋灵枢。 他可以陪她一起去死,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宋灵枢死在他面前。 “你到底赢了孤。” 裴钰抱着宋灵枢,再次在她眉间落下一吻,贪婪的看着她的眉她的眼,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放手,她真的不会在回来了。 “你不知道,孤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你总是不爱理会孤。 你及笄那天孤终于隐忍不住了,给你写了一封信表明心意。 可你却只回了孤一句话:曾经沧海难为水。 孤那时想着,再等等吧,等你想明白了,便知晓这世上只有孤待你最好。 可是后来孤奉命北上平乱,你却嫁给了褚文良。 孤气极了,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却只看到你的荒坟。 孤杀了裴珩,囚禁折磨了褚文良一辈子,可孤过得一点都不快活。 宋灵枢,那时候你从未给孤一点念想,孤却像着了魔似的,怎么都忘不了你。 大臣让孤立后纳妃,孤气的只想杀人。 你都不在了,让孤立谁纳谁? 没良心的小混账,你可知孤那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多少个夜晚孤辗转难眠,你却都不肯来孤梦中走一遭。 孤信了那方士口中的起死回生之术,旁人都以为孤想要个长生不老,只有孤自己知道,孤不过想要你活过来。 自始至终,孤要的不过一个你罢了! 孤苦苦煎熬这么多年,以为就这样抱憾终身了,一睁眼却回到了你自承恩寺回长安的这一年。 孤以为从来一次,孤便能与你携手一生,却没想到,竟也将你我逼到这样的地步。 宋灵枢,你可否告诉孤,让你觉的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宋灵枢只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徘徊,她没有气力回答,那声音便自问自答。 “罢了,从君而安,孤早该知道的,孤会让你得偿所愿,只愿你二人终老温柔。” 叫诸侯颤抖,让天子低头 宋灵枢想要反驳他,却没什么力气,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等宋灵枢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葳蕤轩自己的榻上,香薷正跪在她榻边,默默垂泪。 “姑娘……” 香薷见她醒了,擦干了泪,跑了出去,“相爷!大公子!姑娘醒了!” 打宋灵枢被送回来,宋怀清见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差点没操起剑去找裴钰拼命。 还是宋灵耀拦住了他,只说宋灵枢的身子要紧,宋怀清这才罢休,连请了两日的朝假,一直守在葳蕤轩。 宋灵枢刚醒来,香薷便出去请宋怀清和宋灵耀,但其实宋明怜也一直守在此处,但香薷很自然的越过了她。 宋怀清和宋灵耀立刻便一前一后冲了进去,宋明怜略微觉着有些尴尬,但还是跟了过去。 “灵枢……”宋怀清扑到她榻前,握住她的手,“灵枢快告诉爹爹,可还有什么觉着不适的地方?” 宋灵枢摇了摇头,沙哑着嗓子,“女儿让爹爹忧心了,太子……殿下如何了?” “你放心!爹爹不会放过他的!” 宋怀清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眼神中皆是杀气。 宋灵枢好似看到了传闻说那个高骑红鬃马的少年郎,他出身名门少年得志,在五菱年少中脱颖而出,对着天子大笑道: “胡服骑射固中原!” “爹爹……”宋灵枢挣扎着起身,拽住他的衣袖,“这一切与他无关!爹爹不要迁怒与他!” “他都这般待你了!你还要维护于他吗?!” “爹爹……” 宋灵枢元气大伤,稍微用力便不支,宋怀清立刻心软了,坐下替她顺气,“哎——” “罢了!既然灵枢不愿与他为难!我也就不计较了!只是这桩亲事我宋府是要不起的!明日我就去和陛下……” “万万不可!” 宋灵枢听清了裴钰的话,那些从前未想清楚的事情也都想清楚了。 他为自己都做到了这个地步,她哪还有什么立场去责怪他。 宋灵枢垂着脑袋,宋怀清看不清她的脸,只以为她仍是受嘉靖太子威胁,殊不知宋灵枢眼中一片笑意。 宋灵枢此刻只恼自己,他对自己的心思隐藏了这么多年,她从前到底有多愚笨,竟然从未发觉。 让她更恼的是,当他说出那翻话之后,他说会如她所愿,愿她与萧大哥终老温柔的时候。 她竟然心慌了,她很想大声质问他,为何从来不肯听她自己做选择。 她更害怕,真的会从此失去他。 “爹爹,这婚我不退。” 宋怀清见鬼似的看着她,“他都如此待你了!莫不是他威胁你了!” “他从来没有逼迫我!”宋灵枢慌乱立马将他择开,“是我……心悦与他,爹爹若是要退了这婚事,难道是想看女儿伤心欲绝吗?” “灵枢!”宋怀清见她如此认真的模样,生怕她深陷其中,离开就要开口相劝,却被宋灵耀拉了出去。 “你这是做什么?” 宋怀清立刻要再次冲进去,“难道你要亲眼看着灵枢去跳这个火坑?” “父亲!”宋灵耀无可奈何唤了他一声,“灵枢是什么性子父亲还不知道吗?她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父亲有心力劝她,倒不如想想让太子殿下如何才能看重灵枢,就如……就如陛下不得不看重皇后娘娘那般……” 宋怀清死死盯着宋灵耀,看的宋灵耀有些心慌。 宋灵耀有些懊恼自己为何如此冒进,父亲一向迂腐忠君,怎么会为了灵枢去做那权臣。 宋怀清低下头,思量了许久,终究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罢了……” 宋怀清看着挂在天边的一轮圆月,突然正色,看起来威严极重,“那本相便权倾朝野,让诸侯颤抖,叫天子低头!” 宋灵耀终于将心放下,跪下去行了个大礼,“父亲所愿,必然亦是灵耀一生所愿!” 多年后,宋明怜与小皇子讲起这些旧事的时候,小皇子好奇极了: “那后来呢?外祖父真的让父皇低头了吗?” 宋明怜一笑,“你外祖父没有做到的,你母后做到了,你瞧瞧,如今父皇最怕的不就是你母后吗?” 宋怀清吩咐香薷好生照料宋灵枢,便和宋灵耀离开了葳蕤轩,宋明怜倒是想到了这样的结局,陪她坐了好一阵,两个人相对无言。 “阿姊……” 宋明怜在原来的世界里,有一个姐姐,她们是彝族人,自小她便这么唤自己的姐姐。 宋明怜不是傻子,她也知道宋灵枢不肯让她传信告诉众人实情的原因,也是为了她的安稳着想。 若是让嘉靖太子知晓自己替她传这样的话,只怕他不会轻易放过她。 宋明怜之前想着且让宋灵枢和嘉靖太子折腾,等他们折腾累了,自然也就修成正果了。 可宋灵枢被送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那奄奄一息的模样,让她心疼极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宋灵枢对宋明怜的宽宥,宋明怜并非不看在眼里,那一次次的维护,宋灵枢待自己,仁至义尽,她当的起自己这句阿姊。 宋明怜也不忍心了,嘉靖太子对宋灵枢再好,也是配不上她的。 爱,从来不是带给两个人伤害的。 “你放手吧,爹爹说的对,哪怕以爱之名,他也不该这么对你……” 宋灵枢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或许你以后就懂了,他不是刻意的,恰恰相反,他对我有意,否则我此刻也回不来了……” “你病了!”宋明怜皱着眉看她,“而且病的不轻。” 宋明怜知道这个年代,没有人质综合症的概念,她也无法和宋灵枢解释,只能尽量的去叙述清楚,“你被他禁锢的太久,你以为你能完好离开,是他爱你,其实你忘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这样对你!就算他知错了,可伤害已经发生了!” “你不欠他什么!你能明白吗?”宋明怜有些心累,“他说他心悦于你,可他若不放下上位者的骄傲,总想着高你一等事事掌控,那和阿姊你养只宠物有何区别?” 沧海桑田皆是你 “阿姊你会爱上你养的兔子吗?”宋明怜觉得这个比喻甚好,她突然明白要从何处下手劝住宋灵枢,“我这些日子去祠堂看了咱们宋府的家族传书,我们宋家的女儿绝不为上位者牢笼中的金丝雀!” “你误会了……” 宋灵枢明白她的意思了,深深地叹了一口起,却无意和她争辩,只说了一句戏词,“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宋灵枢突然问道,宋明怜不明白她的意思,却以她的身子为重,不在提起这件事,只让人传膳。 宋灵枢并吃不了多少,只用了一盏肉糜,便又歇下了。 其实宋灵枢并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裴钰的话。 前世她及笄之时并没有收到过他的什么书信,想来是他的人弄错了。 若是她早知道他这般在意自己,她绝不会理会那些风言风语,一定撑到他归来,那是否她的结果会大不相同。 他回到长安之后,自然会知道她曾怀了褚文良的孩子,难道他一丁点都不介意吗? 宋灵枢越发心疼他,他不该卑微至此。 第二日宋灵枢才真正感觉到饿了,一大早便爬起来用膳,金枝玉叶在一旁欲言又止。 宋灵枢吃饱喝足后,试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气力也恢复了不少,不在觉着腿软,想来她昏睡的时候,宋怀清请来的御医没少给她灌大补元气的药。 “奴婢求姑娘……” 金枝到底没忍住,跪在地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香薷打断。 “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香薷将金枝推倒在地,“知道你是别人的狗腿子!可姑娘待你们差了吗?姑娘都这样了,你还要替旁人说话!” “不是的……”玉叶也冲了上来,抱住宋灵枢的腿,“我们只想求姑娘去看一眼殿下,只有姑娘能劝得住殿下了……” 宋灵枢不自觉的便皱起眉,玉叶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往屋里走去。 金枝玉叶心头一凉,姑娘果真不愿…… 宋灵枢却向她们招呼着,“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替我梳妆更衣啊!” 金枝玉叶喜笑颜开,香薷却怔在了原地,可无论她说些什么,宋灵枢只是四两拨千斤的避开,最后香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坐着马车进宫去了。 “宋……姑娘……” 东宫的人见到宋灵枢,跟见到鬼似的,秦桑赶紧迎了出来,“宋姑娘……” 宋灵枢笑了笑,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殿下呢?” “殿下在里面……” 秦桑怎么也没想到她还会再回来,有些出神,答非所问: “两天了,谁也没能敲开那扇门……” 宋灵枢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走了过去,试探着推了推那门,门从里面锁死了,她推不开,于是只能开口唤道: “太子哥哥……” “我大病初愈累的紧,站不了多久,你确定你不想让我进去歇着吗?” 里面没有人应她,宋灵枢只能故作叹息,“既然你不想见到我,那我就回去了,只是枉费我一腔真心……”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那门已经嘎吱一声,自己从里面打开。 宋灵枢提起裙子蹑手蹑脚的走进去,殿内的帷幕都散开着,没有点一盏烛火,绕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仍显得十分昏暗。 宋灵枢拨开帷幕,正要寻裴钰在何处,已然被人从后面拥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裴钰拥着宋灵枢,便将人压到榻上,说什么也不肯在放开,宋灵枢只能借着外头一丝微薄的幽光,看清他的脸。 裴钰散着发,身上一股浓烈的酒香,正痴痴的看着她: “灵枢……” 宋灵枢也伸开手环住他,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中,糯糯的应道: “嗯。” “灵枢……” “我在……” 两人不知道如此循环往复了多久,裴钰才起身,再次打开寝殿的大门。 秦桑等人一直心急如焚的候在外面,见那门再次被打开,都屏住了呼吸,只见裴钰披头散发拖着白色的长袍,终于恢复了往日神采,那个浅笑如斯,弹指间可令风云变色的嘉靖太子。 “来人!伺候孤梳洗更衣!” 秦桑红了眼眶,自然是明白了,太子殿下这个坎算是跨过去了,到底还是宋姑娘有法子。 一行行宫人来回进出,宋灵枢已然坐到这边的软椅上,早在伺候的宫人进来时,宋灵枢已然让人去备了醒酒汤。 裴钰梳洗过后,换了一身锦绣仙鹤望月洋缎底蟒袍,宫人奉上那醒酒汤时,特意点名是宋灵枢吩咐的。 裴钰只觉得心头一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软椅上的宋灵枢,宋灵枢甜甜一笑,只让裴钰觉着,莫说只是一碗醒酒汤,只要小姑娘能多冲他这样笑上一笑,就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裴钰将那醒酒汤一饮而尽,然后便屏退了左右,直勾勾的看着宋灵枢,冲她走了过来。 这样的既视感,让宋灵枢觉着有些发怵,她正不知所措之时,裴钰已然走到她面前,将她环在软椅之上。 裴钰伸手想抚摸她的脸颊,终究是隐忍住了,声音有些哀伤,又有一丝期望: “你为何还会回来?不怕孤反悔了吗?” 宋灵枢主动将他的握住,放到自己脸颊旁,像一只乖巧的小猫要讨的主人欢心似的,在他掌上蹭了蹭。 “我舍不得太子哥哥,就回来了。” “宋灵枢……” 裴钰那颗原本已经绝望的心不知为何又开始复苏,根本由不得他的控制。 孙府里他听见宋灵枢那翻话,心凉透顶也清楚的认识到了,宋灵枢不爱他。 所以他倾其所有也要将她留在东宫,只等着大婚过后,他就可以霸占她一生一世。 可他没想到,小姑娘宁可死,也不愿受他的胁迫。 他不畏惧死亡,不害怕刑罚,却唯独不能眼睁睁看着宋灵枢鲜活的命在他怀中一点点流逝。 他到底还是妥协了,他愿意放她走,甚至已经打点好,该如何让陛下收回赐婚的旨意,名正言顺的让小姑娘嫁给她的意中人。 皆大欢喜 “阿姊你会爱上你养的兔子吗?”宋明怜觉得这个比喻甚好,她突然明白要从何处下手劝住宋灵枢,“我这些日子去祠堂看了咱们宋府的家族传书,我们宋家的女儿绝不为上位者牢笼中的金丝雀!” “你误会了……” 宋灵枢明白她的意思了,深深地叹了一口起,却无意和她争辩,只说了一句戏词,“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宋灵枢突然问道,宋明怜不明白她的意思,却以她的身子为重,不在提起这件事,只让人传膳。 宋灵枢并吃不了多少,只用了一盏肉糜,便又歇下了。 其实宋灵枢并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裴钰的话。 前世她及笄之时并没有收到过他的什么书信,想来是他的人弄错了。 若是她早知道他这般在意自己,她绝不会理会那些风言风语,一定撑到他归来,那是否她的结果会大不相同。 他回到长安之后,自然会知道她曾怀了褚文良的孩子,难道他一丁点都不介意吗? 宋灵枢越发心疼他,他不该卑微至此。 第二日宋灵枢才真正感觉到饿了,一大早便爬起来用膳,金枝玉叶在一旁欲言又止。 宋灵枢吃饱喝足后,试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气力也恢复了不少,不在觉着腿软,想来她昏睡的时候,宋怀清请来的御医没少给她灌大补元气的药。 “奴婢求姑娘……” 金枝到底没忍住,跪在地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香薷打断。 “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香薷将金枝推倒在地,“知道你是别人的狗腿子!可姑娘待你们差了吗?姑娘都这样了,你还要替旁人说话!” “不是的……”玉叶也冲了上来,抱住宋灵枢的腿,“我们只想求姑娘去看一眼殿下,只有姑娘能劝得住殿下了……” 宋灵枢不自觉的便皱起眉,玉叶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往屋里走去。 金枝玉叶心头一凉,姑娘果真不愿…… 宋灵枢却向她们招呼着,“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替我梳妆更衣啊!” 金枝玉叶喜笑颜开,香薷却怔在了原地,可无论她说些什么,宋灵枢只是四两拨千斤的避开,最后香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坐着马车进宫去了。 “宋……姑娘……” 东宫的人见到宋灵枢,跟见到鬼似的,秦桑赶紧迎了出来,“宋姑娘……” 宋灵枢笑了笑,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殿下呢?” “殿下在里面……” 秦桑怎么也没想到她还会再回来,有些出神,答非所问: “两天了,谁也没能敲开那扇门……” 宋灵枢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走了过去,试探着推了推那门,门从里面锁死了,她推不开,于是只能开口唤道: “太子哥哥……” “我大病初愈累的紧,站不了多久,你确定你不想让我进去歇着吗?” 里面没有人应她,宋灵枢只能故作叹息,“既然你不想见到我,那我就回去了,只是枉费我一腔真心……”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那门已经嘎吱一声,自己从里面打开。 宋灵枢提起裙子蹑手蹑脚的走进去,殿内的帷幕都散开着,没有点一盏烛火,绕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仍显得十分昏暗。 宋灵枢拨开帷幕,正要寻裴钰在何处,已然被人从后面拥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裴钰拥着宋灵枢,便将人压到榻上,说什么也不肯在放开,宋灵枢只能借着外头一丝微薄的幽光,看清他的脸。 裴钰散着发,身上一股浓烈的酒香,正痴痴的看着她: “灵枢……” 宋灵枢也伸开手环住他,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中,糯糯的应道: “嗯。” “灵枢……” “我在……” 两人不知道如此循环往复了多久,裴钰才起身,再次打开寝殿的大门。 秦桑等人一直心急如焚的候在外面,见那门再次被打开,都屏住了呼吸,只见裴钰披头散发拖着白色的长袍,终于恢复了往日神采,那个浅笑如斯,弹指间可令风云变色的嘉靖太子。 “来人!伺候孤梳洗更衣!” 秦桑红了眼眶,自然是明白了,太子殿下这个坎算是跨过去了,到底还是宋姑娘有法子。 一行行宫人来回进出,宋灵枢已然坐到这边的软椅上,早在伺候的宫人进来时,宋灵枢已然让人去备了醒酒汤。 裴钰梳洗过后,换了一身锦绣仙鹤望月洋缎底蟒袍,宫人奉上那醒酒汤时,特意点名是宋灵枢吩咐的。 裴钰只觉得心头一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软椅上的宋灵枢,宋灵枢甜甜一笑,只让裴钰觉着,莫说只是一碗醒酒汤,只要小姑娘能多冲他这样笑上一笑,就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裴钰将那醒酒汤一饮而尽,然后便屏退了左右,直勾勾的看着宋灵枢,冲她走了过来。 这样的既视感,让宋灵枢觉着有些发怵,她正不知所措之时,裴钰已然走到她面前,将她环在软椅之上。 裴钰伸手想抚摸她的脸颊,终究是隐忍住了,声音有些哀伤,又有一丝期望: “你为何还会回来?不怕孤反悔了吗?” 宋灵枢主动将他的握住,放到自己脸颊旁,像一只乖巧的小猫要讨的主人欢心似的,在他掌上蹭了蹭。 “我舍不得太子哥哥,就回来了。” “宋灵枢……” 裴钰那颗原本已经绝望的心不知为何又开始复苏,根本由不得他的控制。 孙府里他听见宋灵枢那翻话,心凉透顶也清楚的认识到了,宋灵枢不爱他。 所以他倾其所有也要将她留在东宫,只等着大婚过后,他就可以霸占她一生一世。 可他没想到,小姑娘宁可死,也不愿受他的胁迫。 他不畏惧死亡,不害怕刑罚,却唯独不能眼睁睁看着宋灵枢鲜活的命在他怀中一点点流逝。 他到底还是妥协了,他愿意放她走,甚至已经打点好,该如何让陛下收回赐婚的旨意,名正言顺的让小姑娘嫁给她的意中人。 意外 宋明怜来葳蕤轩瞧宋灵枢的时候,宋灵枢已然进了宫,宋明怜扑了空便要回去,却瞧见香薷一脸郁闷的坐在角落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宋明怜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便将香薷的话,听去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下负心的男子千千万万,姑娘还没有过门,那太子殿下就将她折磨成那样,若是成了婚,指不定还会怎样作践姑娘……” “偏偏姑娘被猪油蒙了心,被人家三言两语就给勾了去……”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娘跳这个火坑,我找相爷去——” “你就算找了相爷,他也没有办法。” 宋明怜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将香薷吓了一跳。 香薷先是一惊,待听清她的话后,忍不住怒火中烧,“二姑娘这是何意?!我们姑娘待您不薄,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她跳那火坑去?您做的到!我做不到!我这就找相爷去!” 宋明怜将人给拦了回来,心中颇有些无奈,她这小姐做的也太不得劲了,连个丫鬟都敢吼她,委屈巴巴…… 不过看在宋灵枢的份上,她大人有大量,也就懒得计较了,反而语重心长的劝道: “你都说了,大姐姐眼巴巴的自己跑回去的,你觉得相爷……爹爹能做什么?” “太子殿下待大姐姐如何,往常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说不准其中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 香薷却对宋明怜的话嗤之以鼻,故作稳成的样子让宋明怜觉得有些可爱: “天下见一个爱一个的男子太多了,保不齐那太子殿下就是移情别恋了,才会如此折磨我们姑娘!” “事情到底如何,只有大姐姐自己知晓,她却不肯说……” 宋明怜一向是个心大的,而且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惜命的紧,若是宋家真的得罪了嘉靖太子,以嘉靖太子在传闻中智谋近妖的手段,想要弄死宋家太轻而易举了,她这小姐还没做两天,可不想沦为阶下囚。 “大姐姐不是个糊涂的,她既然刚刚好转,就自己跑去找太子殿下了,想来事情不是你我看到的那般,哪怕是为了大姐姐好,你也不要声张,待她回来问问清楚再做决定。” 香薷有些被宋明怜说动,万一事情真像二姑娘说的这样另有隐情,姑娘因为她的莽撞错过了好姻缘,岂非就是她的罪过了,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等宋灵枢回来问清楚在做打算。 王嬷嬷一直在暗处,将宋明怜和香薷的话都听了去。 其实她一开始也和众人一般怒不可言,可姑娘昏迷的时候,一直是她和香薷在一旁伺候。 香薷年纪到底太小了,只听到宋灵枢梦魇再说些什么,却没有发现她那个嘴型,其实反反复复只在念四个字:太子哥哥。 王嬷嬷明白,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宋灵枢昏迷了两日,口中反反复复念叨的都是他的名字,都是放不下他的意思。 既然姑娘自己放不下,其他人在替她不值,也没有什么用,倒不如成全她的心意,如何抉择,任由她自己,她们只要支持她就好。 另一边萧厉看到宋灵枢那两日如此憔悴之后,一直躲在自己和王不留行沈晔椋素日所居的院落里磨剑。 萧厉一言不发,也没有恼怒的意思,只是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不停的磨剑。 王不留行和沈晔椋自然是了解他的,自然知道等他这剑磨好,该找谁人拼命去,所以轮流看着他。 沈晔椋正打着盹的时候,萧厉突然将剑擦洗干净,然后起身就要离开,吓得沈晔椋瞌睡全醒,将他拦了下来。 “厉哥!厉哥!我们去找老秃驴打架吧!” “你明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不必和我装糊涂。” 萧厉没有心情和他多言语,天知道他看到宋灵枢伤成那样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有多害怕。 他甚至想,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就让长安城里的人通通都给她陪葬。 “厉哥!冲动是魔鬼啊!” 沈晔椋以为他不过是说说气话罢了,怎么也没想到他是认真的,非要找嘉靖太子拼命,只能劝道: “你如今可是宋府的人,你一时冲动倒是快意恩仇了,可行刺当朝太子,论罪可株连九族,你难道不怕连累宋灵枢吗?” 萧厉哪里想过这许多,他知道他不许任何人伤害宋灵枢,嘉靖太子也不行,思量着道,“我杀了想杀的人后自然自行了断,不会连累……” “哦。” 沈晔椋白了他一眼,耸了耸肩,“那就是相府派人刺杀嘉靖太子,刺客自行了断,都不用大理寺参与,直接结案,连翻案的机会都没了。” “那你要我怎样?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如此作践,还视若无睹嘛?” 萧厉只要一想起宋灵枢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就忍不住怒火中烧,难免将火气撒到沈晔椋身上。 沈晔椋并不恼他,反而和他分析其中的利弊: “不作为就是最好的作为,宋灵枢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嘛?她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听说昨晚她刚醒来,相爷就要进宫面见陛下退了她和太子的婚约,是她拦住了相爷!而且丝毫没有提起自己是如何落到这样田地的,能让她咬紧牙维护太子殿下到这地步,可见她也是爱惨了他!” 沈晔椋的话说到了点子上,萧厉不怕自己失手会命丧黄泉,只怕他真的杀了那太子,宋灵枢会伤心欲绝。 萧厉到底还是将手中的长剑放下,只留下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嘲笑着自己的痴心。 此时皇城中,裴钰牵着宋灵枢的手往皇后宫中而去的时候,这一双人影刺痛了灵月公主。 她只觉得着两人成双成对的样子碍眼极了,她不能得到唐修书一辈子,凭什么裴钰就能得到宋灵枢的渡过这漫长的岁月? 灵月公主回到长生殿后,便将一封书信派亲信送出了宫去。 她想起裴钰与宋灵枢的身影,心就越发狂躁。 灵月又在心中恶狠狠的想着,既然自己快要失去此生挚爱,太子凭什么可以过得幸福呢? 这并不公平…… 求亲使团 宋灵枢随裴钰一起进了未央宫,战战兢兢的坐到未央宫的寝殿中,孝敏皇后靠坐在榻上的软枕上,脸色的气色很是不好。 “听说太子这两日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如今看到你们俩和好如初本宫也就放心了,灵枢——” 孝敏皇后不太满意的训着裴钰,却突然话锋一转,宋灵枢以为要轮到自己了,谁知孝敏皇后的语气放温和了不少。 “走上前让本宫看看——” 宋灵枢乖巧的走上前去,跪坐到榻前,皇后娘娘仔细端详了她好一阵,然后怜爱的将她扶坐到榻上,“你这孩子,脸色怎的这样差?若是太子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本宫,本宫一定会替你做主,不会轻饶了他……” “娘娘——”宋灵枢羞的耳根子都红了,“殿下他不曾欺负过我……” “那就好——” 孝敏皇后看见宋灵枢便觉得心中欢喜,也难得如此精神,拉着她说了不少话,最后才提起: “那梁国的求亲使臣也到了,陛下明日会在太和宫设宴款待,你也和太子一起出席吧。” 宋灵枢还在出神,裴钰已然开口替她应下,从未央宫出来,宋灵枢脑袋都大了。 “啊啊啊啊——” “陛下招待梁国使臣,我去做什么?” “届时定然有外臣作陪,我……” 宋灵枢这才反应过来,满朝文武都在宴上,她与太子一同出席,便是向天下昭告,婚期不远了。 “好啊,你是故意的!” “嗯。”裴钰牵着她的手稍微一用力,便将她拉到自己怀中,眼中皆是温柔的笑意,“孤就是故意的,那灵枢去还是不去?” 美色当前,宋灵枢哪里能拒绝的了,只能缴械投降。 裴钰这些日子落下太多事情,密报垒满了书桌,这头刚送走了宋灵枢,便立马进了书房。 楚飞和卫影二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互相嘀咕: “咱们殿下和那从此不早朝的昏君能比上一比了!” “谁说不是呢!我看是成也宋姑娘,败也宋姑娘……” 这话还没说完,裴钰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后的,幽幽的开了口: “你们俩给孤滚出去!绕着皇城跑十圈!” 卫影、楚飞:…… 下次再说殿下坏话,一定先看看黄历! 宋灵枢回到葳蕤轩内,香薷立马就围了上来,宋灵枢敷衍了她几句,香薷却来劲了,不依不饶的非让宋灵枢说清楚和嘉靖太子的事。 宋灵枢脸上的笑意一收,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香薷立马就闭上了嘴,圆润的离开了。 宋灵枢还没清净好一会儿,便有下人来报,说是霍府小公子出了事情,请她过去看看。 凭借着宋灵枢和霍娇娇的交情,她也该帮这个忙,于是立马拿着药箱跟着那人去了霍府。 霍老爷去了江南,并不在长安城中,霍府没了当家的,已经乱做一团,霍夫人哭天喊地,霍娇娇则指着一个华服貌美的女子大骂,毫无闺秀形象。 霍夫人一看见宋灵枢,便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立马扑了过来,边哭便要跪下去: “宋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我可怜的孩子……” “霍夫人何至于此!”宋灵枢哪里能受她这样大的礼,将她扶着,霍娇娇也冲了过来,“宋姐姐,你还是先去看看我弟弟吧,有什么事且之后再说!” 这正合宋灵枢的心意,霍夫人赶紧带着宋灵枢进了房间,那还未足半岁的霍有弟在偌大的榻上更显得尤其弱小,连脉搏都已经十分微弱。 宋灵枢不难发现他身下有人上过伤药,稍微探看便不难察觉,宋有弟是受得外伤。 这点伤对于成人来说没什么问题,可对于他这样的襁褓幼儿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更何况他在母胎本就未足月而出。 宋灵枢察觉到他的呼吸已经十分微薄了,口腔里也全是积血,已经没得救了,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 宋灵枢起身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霍夫人和霍娇娇便什么都明白了。 连宋灵枢都没有办法救治的人,就算是另请高明也没用了。 霍夫人一下子便扑到榻边,抱起霍有弟声嘶力竭的大哭,霍娇娇也是整个人一下就失了神,差点往后面倒了过去还是宋灵枢手疾眼快扶住了她。 霍娇娇先是趴在宋灵枢身上哭了一会儿,宋灵枢只好抱住她,“或许有弟来到这世间走了一遭,觉得不满意,便又登极乐了……” 这是用来安慰孩子的话,宋灵枢用来安慰她。 然而霍娇娇很快就恢复过来,起身四处翻找着什么,最后握起一把剪刀便气冲冲的冲了出去,“贱人!我让你给我弟弟偿命!” 宋灵枢还不明所以,那头霍夫人已然将霍娇娇拦下,“娇娇你住手!她是你的亲姨娘,她也是无心之失……” 这是霍家的家事,宋灵枢不好在听,正想告辞的时候,霍娇娇已经和霍夫人争执起来,最后霍娇娇还是没能拧过霍夫人,便抱着霍有弟,突然没头没脑问了宋灵枢一句: “有弟是从阁楼上摔下去的,你说他才这么小,疼也说不出话来,只会大哭,现在连哭也哭不出了,他应该很疼吧……” 宋灵枢知道她是又难受了,正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她,霍娇娇已然掐住了霍有弟的脖颈。 “娇娇!你疯了!他是你弟弟!” 宋灵枢被她此举吓得不轻,大叫了起来,那头霍夫人也要冲过来抢走她怀中的有弟。 可霍娇娇固执的紧,连瞳孔都因动气而变得猩红,一时间竟将霍夫人吓退: “正因为他是我弟弟!我才见不得他受苦!既然留不住他,不如让她痛快的走!” 宋灵枢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连霍夫人也不在上前,只是坐在地上大哭如同疯妇。 宋灵枢向二人辞别,走出院子,却瞧见了霍夫人妹子露出一度小人得志的神情,那恶毒的女子见到宋灵枢出来,立刻换了一副内疚悲伤的表情。 可哪怕只有一瞬间,宋灵枢也看在了眼里。 这霍府里的腌臜事,还真是让人头疼…… 锦书难修 明日宋灵枢便要和裴钰一同出席太和宫的国宴,宋灵枢没有太多的精力放在霍家这些腌臜事上,很快便抛之脑后。 宋怀清心系宋灵枢的身子,在散朝后便想开溜,只想着自己哪怕早些回去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谁知被陛下叫到小书房,名为议政,实则是替陛下筛选不重要的折子批阅,需要陛下拿主意的挑出来放到一旁。 原来他告假这两日,陛下已经力不从心极了,这等机要大事,又不能随便找个人替了宋怀清,只能自己亲自来。 元溯帝已经好几日没能睡个囫囵觉了,他前几日提出要让太子替自己分忧,那逆子竟然以筹备婚事的由头拒了自己。 前日他又让人去请,东宫竟然传信说太子病了。 元溯帝并不知道背后的隐情,只以为这是裴钰推辞的借口,心下十分郁闷。 元溯帝身边有内侍提出让河间王替他分忧,立刻被元溯帝以杖毙的法子处置了,众人便不敢再提这话,唯恐害了自己。 宋怀清要做权臣,让天子低头,这也是个机会,很快就十分投入将这几日存的折子都阅完了。 元溯帝怎么也没想到,宋怀清竟也是个一目十行的主儿,随便抽了几本不甚重要的由宋怀清批阅的折子看了看,并挑不出错处。 这是那被赐了毒酒的前丞相贺年也没有的本事,元溯帝也是此刻才明白,原来这宋怀清做御史大夫时,给众人树立的正直到迂腐没有什么大见识的形象,不过是藏拙而已。 元溯帝阴差阳错下,倒是给自己立了个好本事的丞相。 天色已经不早了,宋怀清还赶着回府和宋灵枢等人一起用膳,谁知元溯帝非要留下他一同用膳。 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宋怀清推辞不得,只能传信回宋府,让孩子们不必等他。 长安城中盛传,前有公子宋玉,后有君子宋怀清,并不是空穴来风。 元溯帝瞧着他这宋相用膳的样子,和宋灵枢极其相似,虽说一心都在吃食上,可姿态确实优雅端庄极了,让人无法生厌反而食欲大增。 “皇后昨日和朕说起了两个孩子的婚期,宋相可有高见?” 宋怀清心想自己有倒是有,只怕你也不肯依,那就是让宋灵枢和嘉靖太子退亲 然而这个想法自打宋灵耀警醒他之后,他也就是想一想而已。 可元溯帝今日确提起来了,宋怀清也不好继续坐着,起身行礼: “陛下天恩,得以让小女蒲柳之姿与太子殿下修的秦晋之好,宋家子孙皆感恩戴德,臣日后定当谨小克己,唯陛下马首是瞻,不辜负陛下对宋府的恩宠!” 宋怀清到底是多年在官场上打混的人,明明是阿谀奉承的话,也让他说出几分真挚来。 元溯帝喜笑颜开,身边的内侍立刻将他扶了起来,“朕和宋相说的不过是家事,宋相不必如此拘谨!” 宋怀清自然知道再装就装过了,便顺着那内侍起来,元溯帝让他继续坐着回话时,他也没有拒绝。 “其实朕和皇后的意思是,除夕过后初一便去宋府下聘,宋丫头及笄当日出嫁便最好不过了,太史局也算过了,那天的日子是极好的,太子婚事的东西早就备好了,只是礼服还需要赶制罢了,这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宋相觉得如何?” 宋怀清觉得非常不好! 他们家灵枢及笄也才十五,就是多留两年,凭借着他如今的地位,也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不过宋怀清却明白,孝敏皇后为何如此着急。 皇后身子不大好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万一哪天驾鹤西去,太子依制是要守孝两年年的,这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到底可怜天下父母心,宋怀清本来也没什么意见,只要皇家该给他女儿的礼遇都给了,他哪有不点头的道理: “灵枢的嫁妆也是一早备好的,一切任凭陛下和娘娘做主。” 他这话表面说的是嫁妆,其实也就是宋府没什么问题的意思,元溯帝很是满意,又和他说了些不要紧的话,这才放他离开。 宋怀清出去的时候,荣华长公主已在外等了许久,倒让宋怀清有些惊愕: “长公主殿下何不早些通传,让您在外等着,倒真是宋某的不是……” “相爷不必如此。”荣华长公主难得对人如此和颜悦色,“相爷这个时候还留在宫中,定是和皇兄有国之大事要商议,本宫不过抄写了几本经书要当面奉给皇兄,并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那微臣便先告……” 宋怀清那个退字还没有说出口,已然被荣华长公主叫住,“还没有恭贺相爷高升——” 宋怀清又不得不和她客套几句,这才离去。 荣华长公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绕是伺候在公主身边的宫人都察觉到她的不对,有意提醒道: “殿下,您将经书给陛下……” “不必了。”荣华长公主摇了摇头,“你将东西给皇兄身边的内侍便是,本宫先出宫回青云观……” 宋怀清也察觉到长公主的奇怪之处,据说这荣华长公主素日都在城外的青云观吃斋念佛,连先帝的祭日也不肯出来祭拜。 荣华长公主和安乐长公主不同,她的荣耀是自己挣来的,哪怕陛下对她不出席先帝的祭祀活动十分恼怒,也说不得她半个字,她亦是从来不肯讨好陛下的,今日太阳倒是打西边出来了。 觉得荣华长公主改了性子的不止宋怀清一个人,就连元溯帝看着那经书也不肯相信是荣华长公主送来的,不过元溯帝听说荣华长公主在门口遇着宋怀清之后,便不觉得奇怪了,只将这经书收好。 宋怀清没有那么多心思放在荣华长公主身上,很快便将她抛之脑后,回府第一句话便是问钱通: “大姑娘可歇下了?” “听说皇后娘娘让大姑娘明日和太子殿下一起出席国宴,晚间把礼服送过来了,大姑娘正在试着搭什么时兴发髻,好明日出席呢!” 霍府的腌臜事 宋怀清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一边往自己院中走,一边吩咐道,“我换身衣裳就过去瞧瞧她,你去将我前几日找到的那只前朝的碧莲海棠修翅玉鸾步摇簪取来。” 宋怀清来的时候,宋灵枢正好梳好了头发,宋怀清笑着将那簪放到她面前,“我儿秀外慧中,只有此物才好配得!” 那簪子是难得见到的好东西,裴钰有什么好的珠钗环饰,都是一箱一箱的往她这儿送。 久而久之,宋灵枢对这些东西再也明白也能一眼看出好坏,而且眼光也提高了不少。 宋灵枢美滋滋的将那簪子别到自己刚梳好的发髻上,倒和她身上的礼服格外契合,盯着镜子就不肯在放开了。 “这东西是单我一个人有,还是别的姐妹都有呢?” 宋怀清并未多想她的话,随口应道,“这好东西哪里是随便能找到的,自然只有你一人有。” 爱情也好,亲情也罢,谁不愿做被偏爱的那个? 宋灵枢调皮得吐了吐舌头,“小心二妹妹和三妹妹知道了,找爹爹哭闹!” “她们还小,用不上这些东西,你是长姐,素日都让着她们,也该她们让着让着你了。” 宋怀清宠溺的看着她,越看越觉得不愧是他的女儿,这相貌这气度,绝对非凡物可比。 宋怀清和宋灵枢又说了几句,便嘱咐她早些卸下这些东西歇息,自己也就从葳蕤轩走了。 其实是回到书房,将钱通唤来问过了宋灵枢一整日的饮食起居,大到她今日入宫,小到点心用了多少,事无巨细的都记在心中,然后才肯罢休了。 菡萏院里的下人还在嚼着舌根,说以前相爷宠着柳氏和二姑娘,也没有待二姑娘如此上心! 这事要是搁以前的宋明怜,非得气个半死,但是对于如今的宋明怜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宋明怜对宋怀清的关注,还没有关切明日早膳用什么上心。 这官僚阶级的日子虽说腐败,但她过得快活极了,特别是这些饭食,随随便便拿出去一道,完美虐杀什么几星级大师好吗? 宋怀清走后,宋灵枢便将那身行头卸下,沐浴更衣的时候金枝和玉叶顺道和她讲了今日霍府里发生的事。 原来是那霍夫人的妹妹马氏今日去看望霍有弟的时候,将他带到阁楼上晒太阳,被扫洒的下人冲撞惊吓,“失手”将霍有弟从阁楼上摔了下来。 宋灵枢自然记得那个在外头庄子上,一直试图阻拦她,不许她开棺救霍夫人的女子。 后来她察觉到霍夫人疑似是中了毒,也提醒了霍老爷和霍娇娇,谁知他们竟然没把那马氏处置,才酿成今日大祸! 金枝玉叶见宋灵枢叹息说出了当日缘由,又将更隐秘的事讲与她听。 原来那霍夫人和马氏少年丧父,那之后没多久,娘亲也病死了,据说马府的人后来才发现,马夫人并没有喝那些治病的良药,而是偷偷倒入了方中的花盆中。 所以说马夫人是殉情而死,也不为过。 那之后霍夫人和马氏便由祖母教导,可后来祖母逝世,叔叔婶娘变本加厉的折辱她们,马府的出身并不低微,却将霍夫人许配给那时不过是个小商人的霍老爷。 马氏则嫁给了一个穷酸的秀才,后来霍府发达了,马氏却整日被那穷秀才折磨,霍老爷花钱从那秀才手里要了马氏的休书,将人带回霍府。 霍老爷本来想的是,先让马氏在府上好生将养,日后在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让她出嫁。 凭借着霍老爷的面子和霍府出的嫁妆,马氏日后在夫家过得定然体面。 谁知那马氏在富贵窝里走了一遭后,竟然看不上那些普通的殷实人家,最后竟然生了和长姐共侍一夫的想法。 马氏向霍老爷自荐枕席,被霍老爷从房间扔了出去后,反而跑到霍夫人面前哭诉,倒劝的霍夫人来求霍老爷纳她做平妻。 霍老爷气的差点没立刻将马氏扔出府去,可霍夫人一哭二闹,到底让他心软了,在不提将马氏赶出去的事,可从此见到她就和见到瘟神似的。 那马氏不但不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直到上次毒害霍夫人事情败露,众人都以为霍夫人这次不会在轻易绕过她,可最后又原谅了她,不肯相信是她害了自己。 反而疑心这个,疑心那个,甚至几度怀疑是宋灵枢为了报复马氏之前冲撞她…… 宋灵枢只觉得好笑,就凭霍家商贾,自己真想对付霍府一个投奔姐姐的弃妇,而且这人本来就不被众人所喜,她还不至于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就能轻松处置了她。 宋灵枢想着在霍府时候的霍夫人说的那些话,心中已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没想到这霍老爷和霍娇娇,人精似的人物,霍夫人如此蠢笨! 那马氏害死的可是她多年好不容易得的一个儿子,她竟还维护着那马氏,这个女人实在是愚蠢至极。 可这到底是人家的家事,宋灵枢不会开口说些什么,思考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狐疑的看着金枝和玉叶: “这都是霍府极其隐秘的事,你们手如何知晓的?” “殿下吩咐了,只要是姑娘想要知道但是事情,我们自然有法子!” 玉叶性子直爽,脱口而出,金枝想要制止住她,却已经晚了,只能任由她没头没脑的说这样的话。 宋灵枢一直都知道,裴钰的眼线众多,可怎么也没想到他能做到如此地步,让她有些害怕,宋府里不会也有他的…… “姑娘且放宽心……” 金枝笑着回道,“殿下之前为了姑娘的安危确实派了暗卫保护姑娘,自从姑娘身边得了王不留行这样的高手后,殿下就撤了宋府的眼线,宋府是姑娘的娘家,殿下不会盯着,亦没有盯着的必要。” 宋灵枢受用的点点头,等睡到榻上才想明白,其实就算是太子哥哥盯着宋府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自己和他是一条心的,爹爹更是向来正直,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 最是人间留不住 第二日一大早,宋灵枢便被王嬷嬷叫醒收拾打点,她实在倦的很,恍若在梦中一般,任由她们给自己梳妆换衣,就连自己是如何上了进宫的马车也不知道。 宋灵枢既然要和裴钰一起出席,自然是要先去东宫的。 裴钰一见到她便不自觉的心中欢喜,然而宋灵枢却越过他毫不客气往榻上一躺。 裴钰走过去也侧躺在她身旁,将她拥在怀里: “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怎的这般疲惫?” 宋灵枢受用的往他怀中一滚,将他当做柔软的枕头,在他怀中蹭了蹭,“太子哥哥别和我说话,我困得紧,时间还早着,你让我好好睡一睡……” “好。” 裴钰果然不在言语,就这么拥着她,哪怕什么也不做,只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他也是极为满足的。 待宋灵枢睡醒,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今日是国宴自然不能马虎,宋灵枢起身便唤了宫人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物和妆容。 裴钰已然叫人摆膳,宋灵枢却知道时间不早了,按理说他们应该提前过去等着陛下和皇后娘娘的。 裴钰只说无妨,更何况这样的宴席上,说的话多,动的筷子少,若是不让小姑娘提前用些东西,别平白饿坏了她。 然而太和宫却来人前来催促,裴钰正给宋灵枢布菜来着,有些不悦的问道: “陛下和母后可到了?” “那自然是没有的——”那内侍恭敬回道,“只是六部重臣和宗亲显贵都到的差不多了,殿下还是早些……” “那就让他们等着。” 裴钰又给宋灵枢盛了一碗羹,递了过去,那内侍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自己退下。 宋灵枢知道裴钰心中自然有数,故而也不多说什么,笑着接过他给自己乘的羹汤,用的十分香甜。 等他们收拾妥当往太和殿而去得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正三三两两的说着闲话,外面有宫人尖着嗓子叫道: “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一下便肃静下来,一齐跪下去行礼,裴钰本是牵着宋灵枢的手,走到大殿之上,宋灵枢不自觉的就想缩回自己的爪子,却被裴钰死死握住,让她退缩不得。 嘉靖太子的位置在陛下和皇后之下,又比众人高出一等,既是皇后娘娘吩咐过的,他身侧还立了一个位置,便是宋灵枢的去处。 裴钰免了众人的礼数,只让大家不必拘谨,胆大的人早就察觉到太子殿下是怎样牵着这位宋大人进的大殿,如今又看这位置的排布,那赐婚的懿旨又早已经昭告天下,想来此事绝无变数了。 众人羡艳的看着坐在前头的宋怀清,宋怀清却处变不惊,仍然风轻云淡的和身侧的人说笑。 很快元溯帝和孝敏皇后也相继而来,比起裴钰与宋灵枢携手同行,他们之间就显得生疏极了,帝后同床异梦在长安城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八卦了,故而大家也只当没看见。 那南梁使臣自然也是上座,宋灵枢好奇的多看了一眼,都说南梁尚文,故而南梁男子也十分羸弱,宋灵枢却没瞧出什么名堂。 倒是觉得那领头的使臣康健的紧,可见着传闻不可信。 裴钰很快便察觉到宋灵枢的目光,那南梁男子有何好看的,正要发作,宋灵枢已然又将视线转去别处。 今日灵月公主也来了,她一言不发只一杯一杯给自己灌着酒,许是喝多了些,竟拿着酒杯要上前给元溯帝敬酒,哪里还有一国公主的样子。 元溯帝为了让灵月今日出席,便将唐修书也叫来了,只不过是让他在一旁画像,日后两国结秦晋之好,也要以此画像传于后世,奉为佳话。 “父皇好手段!旁的没从皇祖父那儿学会,这用女子安社稷的法子倒是学得像模像样。” “混账东西!” 元溯帝气极,众人听不见灵月公主的故意挑衅,只以为公主哪里惹怒了陛下,惹得陛下动怒。 “公主醉了——”孝敏皇后皱紧眉头,吩咐道,“唐修书何在?将公主送回长生殿——” 唐修书走上前跪下领命,他低着头颅,宋灵枢并看不清他的神情。 很快唐修书就要起身扶灵月离开,灵月闹这么些日子不过就是想要见他,谁知此刻却一把将他推开了。 唐修书若不是碍于皇后娘娘的懿旨,自然也不会赶着和她扯上关系。 莫说唐修书懵了,就连孝敏皇后也不明白她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难道她是想当着南梁使臣的面出丑,好弄黄这庄亲事? 就连皇后娘娘正要训斥她的时候,灵月已经哭着抱住了唐修书,吓得唐修书立刻就要撇开她,两人纠缠之间,灵月公主古怪的问了一句: “你当真不肯随我去南梁吗?” 灵月说的是我,并非本宫,她这算是低三下气的求着唐修书了,然而唐修书却只有一句话: “公主殿下醉了——” 灵月公主被宫人拉开,哭着笑来着,南梁使臣早已经窃窃私语,元溯帝只好借口道,“公主醉了!太子!快将她带下去!” 就在灵月公主不依不饶之际,裴钰只好上前要将她带走,谁知那南梁使臣身后已经冲出一个男子,不知怎么私带了一把弩弓上殿,直直对着那头的灵月公主,利刃在弦上就要向她刺去: “妖女休想魅惑我大梁陛下!受死吧!” 裴钰见那刺客冲着灵月来了,下意识便要护着她,谁知那刺客的利器却射向了一旁的宋灵枢。 宋灵枢的脑子一片空白: 人在一边坐,刀从天上来? 就在她想要躲开的时候已经晚了,然而那利器到底没能刺破她的身子,因为那唐修书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然生生上前为她挡了这祸端。 唐修书的血就溅到宋灵枢的裙摆上,宋灵枢却怔在了那里,眼前那行刺的人已经被拿下,宋灵枢耳边只有兵甲碰撞的声音,和灵月公主痛彻心扉的哭喊。 宋灵枢一回神便扑到他身边,试图救治她,唐修书却冲她摇了摇头,强行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条命你救的……还给你了……” 人死如葬花 “不……”宋灵枢也红了眼眶,“你别说话!我能救你的!我是谁啊?我是捣药仙子!令人起死回生的!你不许说丧气话了,你且省些力气——” “来人!上独参汤啊!” 然而任由宋灵枢再说些什么,唐修书已然断了气,不能在回她一句。 裴钰将宋灵枢抱住,不许她在做无用功,“灵枢,他已经不行了……” 宋灵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他怀中大哭,很快就有人将唐修书带下去,这样一闹,宴会自然不能继续举行。 南梁使臣已经跪了一地,那刺客被拿下却仍旧不依不饶,“你们齐国先前嫁过去的公主是什么德行?我大梁陛下仁义,被你们这些人蒙蔽,又要迎娶妖女,今日我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大梁!” 话罢便撞上那刀剑,立即就断了气。 元溯帝大怒,将南梁使臣一顿训斥,要他们给个说法。 灵月公主和丢了魂似的,连为难宋灵枢都忘了,跟着抬走唐修书的宫人就离开了。 回去的马车上,宋怀清不放心宋灵枢,与她同乘一车,宋灵枢却一言不发。 宋怀清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用,便只能安静的陪在她身旁,将她送回府中,好生嘱咐了下面的人,这才返回宫中。 今日的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怕不能善了,裴钰却下了封口令,不许人多加议论。 裴钰此刻更多的却是后怕,当他看到唐修书断了气,那时候他心里竟然有些庆幸,今日若非唐修书,他的小姑娘…… 裴钰为唐家请了封,这样唐修书的后事也能做的体面些,可灵月公主却将唐修书的尸身抢了去,说什么也不肯开长生殿的大门。 灵月在犯浑,哪里能浑过嘉靖太子? 裴钰知道她已然疯魔了,并不和她讲什么道理,亲自带着兵士就闯了进去。 “太子哥哥!你来的正好!” 灵月本来坐在床榻上,守着躺在上面的唐修书,一看见他十分欣喜,“他日后再也不能想着如何离开我了,我往他身子里灌些水银可好?他就能永远陪着我了啊!” 裴钰知道她性子阴狠,却没想到她能丧心病狂到这地步,大手一挥身后的人便强行将灵月拉到一旁,把唐修书给带走了。 灵月已经完全失了理性,修养全无的破口大骂着,裴钰也不理会他,只寻了一口上好的棺椁,将唐修书送出宫去。 唐家自然有耆老操持唐修书的身后事,圣上亲自下旨吊唁,倒是给了唐家莫大的脸面。 宋灵枢却连着许多天都没个笑脸,也不肯去唐府祭拜,整日闷闷不乐的发呆。 宋明怜和宋邹容自然知道她的心思,那样一条人命因着自己没了,宋灵枢哪里能心安。 宋灵枢虽说没有去灵前祭拜,可整日在家都着素服,平日的膳食连一点荤腥都不沾。 裴钰这次再也不能躲得清闲,至少这和南梁使臣周旋的事,彻底落到他身上,他几次三番让人传话,让宋灵枢到东宫相聚,都被宋灵枢推脱了。 裴钰知道她心中不快活,所以也不为难她,却一直不得空出宫见她,听说她这几日都没用什么东西,生怕她熬坏了自己。 然而唐修书刚为了她出了这样的事情,裴钰自然不好做了御膳送出来,便拨了一个厨子到宋府伺候。 宋灵枢怕他挂心自己,写了安好勿念四个大字送进宫去。 哪里是她说勿念,裴钰就真的能不挂念她,裴钰又送了些随葬的好东西到唐家。 宋灵枢知道他这是为了让自己心中好过些,宋怀清和几个兄弟姊妹更是轮番慰问她,费尽心思让她能高兴些。 宋灵枢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为了让众人放心,也偶尔强行牵扯笑颜,可任谁都能看的出来,她那不是快活的笑。 唐修书出殡前一天晚上,宋府便准备了设路祭,宋灵枢一夜未睡,在房里抄了一晚上的经文。 唐修书下了葬,可这事情并没有过去,宋灵枢仍然耿耿于怀,太医署那边有裴钰替她出面,葛老撑着,她多日不去倒没什么。 不过日子一长,便有人猜测她是受了惊吓,还未调整过来。 萧从安早早便听说了此事,早在先前就送了上好的玉如意给宋灵枢定惊,如今听说她还不能走出来,便以请她复诊为由,将她请到侯府去。 宋灵枢对萧从安的事一向上心,虽说精神不大好,可还是带着药箱过去了。 萧从安着一袭织锦镶毛斗篷亲自到门口迎她,宋灵枢倦倦的向他行了个礼便随他进去,全无往日明媚的神采,让萧从安十分揪心。 “侯爷最近可觉着有什么不适?” 宋灵枢将药箱放下,看着坐在那头软椅上的萧从安,正色问道。 萧从安本就没打算瞒她,直接说了出来: “我的身子无碍,只是听说你最近不大好,便找个借口请你出来,灵枢——” “你若有什么委屈便说,在我面前,你哭也好闹也好,都是无碍的……” “呜呜……” 宋灵枢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萧大哥!他都是为了我才会丢了命的!是我对不住他!” 宋灵枢将心里藏了这么多日子的话,一股脑的全部讲给他听。 “他说他当初我救了他,他如今还了我了,可我受之有愧啊!” “我当日是藏了私心的!我若不救他,灵月公主必然不会轻易饶了我,那时我并不知晓太子哥哥的心意,我不能保证他肯为了我和公主翻脸……” “可他竟然记了去,他那个人从来嘴里就没个正形,最是怕苦怕疼的,遇见危险也总是往后躲,这次怎么就不知道躲一躲?” “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多想和他陪个不是,可他还能起来同我说话吗?” “我好恨啊——” “可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若是我拒了皇后娘娘,不与太子哥哥一同出席,他就不会替我丢了命!” “我更恨自己,连去他灵前跪一跪的勇气都没有!” 设身处地 萧从安想抱住她细细安慰,可终究只能碍于男女大防作罢,伸出头抚摸她的头。 从定远侯府出来宋灵枢心里舒服多了,她憋闷了这些日子,不能让太子哥哥和家里人担忧,故而不敢向任何一个人吐露的真心话,如今讲了出来,才算是卸了心头的石头。 宋灵枢去了定远侯府的事情自然瞒不过裴钰,东宫前来传话的人,只说太子殿下吩咐了,宋姑娘身子不大好进不了宫,殿下便晚些抽空来瞧瞧她。 宋灵枢知道他这是变着法的让自己去见他,也知道他定然是晓得自己见了萧大哥,心中又醋了。 宋灵枢不舍的裴钰这样来回奔波,便收拾打扮要进宫去。 宋明怜看着宋灵枢多日不曾认真梳洗打扮,就连去定远侯府看诊也是随便换了身衣服。 如今不过进趟宫,便这样重视起来,自然知道是为什么,一脸姨母笑: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阿姊和太子殿下还真是情深呐!” 宋灵枢白了她一眼,“听说二妹妹和裴将军相交甚欢,本来爹爹已经接了齐国公府马球赛的帖子,让我领着姐妹们都去看看热闹,可我被你这样一笑,没了这个心思,不如算了吧——” “别啊!”宋明怜立马瘪了小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我好不容易可以去看小哥哥,阿姊你就算身子不适,也为了我撑一撑!” 宋灵枢自认也是博览群书的,可从未听过这样新奇的词,便开口询问: “何为小哥哥?” “emm……”这算是把宋明怜问住了,“就是俊朗的少年郎!” 宋灵枢恍然大悟,做出一副我懂得的表情,宋明怜总有一种自己好像就是那强抢良家少年的感觉,等她反应过来,宋灵枢已然溜之大吉了。 裴钰这些日子确实忙的抽不开身,南梁使臣行刺的刺客已然自尽了,可他这说法太不没有说服力了。 若说当年的事情,南梁臣民恨的也该是荣华长公主,去青云观刺杀她岂非更解恨。 那刺客说不忍看南梁国君再次被妖女蛊惑,杀一个灵月公主抵什么用? 两国决意和亲,就算灵月公主没了,也还有宗室的郡主县主们。 大不了以宗室女封为公主和亲出嫁,也是有先例的。 所以那刺客并没有说实话,裴钰心里清楚的跟个明镜似的。 既然从刺客这边找不到什么线索,那就换个方向,谁都知道若非南书房的唐大人舍身取义,今日办大丧的就该是宋府了。 裴钰有种直觉,刺客所说的那些都是借口,他大一开始就没打算杀灵月,而一直都冲着宋灵枢来的。 一开始东宫办事的人都以为是太子殿下后怕,毕竟若非唐修书,被一箭穿心的就该是宋灵枢了。 然而宋灵枢的事情,裴钰宁可错杀一千,不敢放过一个。 这查来查去,竟查到了长生殿。 灵月公主如今是站在风口浪尖的人,没有证据裴钰自然不会动她,可他也不会容忍她对宋灵枢使这样的阴谋花招,表面上收了手,暗地里却让暗卫不惜一切代价彻查。 宋灵枢到东宫的时候,裴钰正在书房议事,宋灵枢便到寝殿去等他。 闲来无事,看到书架上,之前宋明怜给她送来的《孝庄秘史》,又捡了起来翻阅。 宋灵枢看的太过入迷,以至于裴钰是什么时候走进寝殿走到她身后的,宋灵枢都全然不知。 宋灵枢已然要将这书看到大结局,那孝庄太后大玉儿本是草原上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却为了家族不得不嫁给自己的姑父。 在她正得宠爱之时,又将庶妹海兰珠送来分了她的恩宠。 最后那皇太极为了海兰珠郁郁寡欢病逝,新帝年幼,大玉儿不得不背负起这江山社稷,也有了真心待她的摄政王多尔衮。 可最后她为了儿子不得不和心爱之人反目,儿子却步了他爹皇太极的后尘,为了勾栏瓦舍出身的女子董氏小宛,出家做了和尚。 可怜大玉儿再次扶持年幼的孙子,好歹她孙子倒是成器,可回顾她这一生,这个女子到底是多不值啊! 裴钰见她的书已然翻到最后一页,不知出神在想些什么,伸手替她将这书合上。 “太子哥哥……” 裴钰坐到她身侧,将宋灵枢按到自己怀中,这贵妃榻上十分舒适,宋灵枢本就不想下去,便就势将头枕在他身上。 “你在想什么?” 裴钰见她若有所思,开口询问道。 “没什么……”宋灵枢如实回答道,“话本子而已,不提也罢。” “你说不提便不提。”裴钰像想到些什么,将她拥的更紧了些,在她发髻上落下一吻,“这些日子为何不进宫?” 宋灵枢没想着瞒他,侧过身子,将整个脑袋都埋入他的胸膛内,“我一想到他为了我死了,心里就不好受的紧,便什么也不想做了,只恨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自己……” “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孤怎么办?” 裴钰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样的事情他绝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可他自私卑劣的认为,唐修书死的其所。 “我不过说说而已。”宋灵枢安慰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再说了,我多惜命啊!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裴钰释怀似的打趣了她几句,两人说闹了一会儿,裴钰又开了口: “听说你去了定远侯府?” 裴钰的语气仍然亲善,好像就在询问宋灵枢有没有用早膳一般和善,然而宋灵枢却听懂了里面的波涛汹涌。 “太子哥哥可是又醋了?” 宋灵枢撑起身子颇有些兴趣的看着他,不肯错过他一脸上翻涌过去的一丁点情绪。 “孤就是醋了又如何?”裴钰捏了捏脸蛋,“没良心的小混蛋,以后不许再独自去定远侯。” “太子哥哥可是我府上那口大醋缸!” 宋灵枢不悦的看着他,“我不是将事物都原原本本告诉你了吗?你还在担忧什么?” 裴钰别扭的转过脸去,赌气道: “那可不一定,他萧侯爷可是你先前想从君而安的人。” 这位夫人 宋灵枢知道他这是为了让自己心中好过些,宋怀清和几个兄弟姊妹更是轮番慰问她,费尽心思让她能高兴些。 宋灵枢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为了让众人放心,也偶尔强行牵扯笑颜,可任谁都能看的出来,她那不是快活的笑。 唐修书出殡前一天晚上,宋府便准备了设路祭,宋灵枢一夜未睡,在房里抄了一晚上的经文。 唐修书下了葬,可这事情并没有过去,宋灵枢仍然耿耿于怀,太医署那边有裴钰替她出面,葛老撑着,她多日不去倒没什么。 不过日子一长,便有人猜测她是受了惊吓,还未调整过来。 萧从安早早便听说了此事,早在先前就送了上好的玉如意给宋灵枢定惊,如今听说她还不能走出来,便以请她复诊为由,将她请到侯府去。 宋灵枢对萧从安的事一向上心,虽说精神不大好,可还是带着药箱过去了。 萧从安着一袭织锦镶毛斗篷亲自到门口迎她,宋灵枢倦倦的向他行了个礼便随他进去,全无往日明媚的神采,让萧从安十分揪心。 “侯爷最近可觉着有什么不适?” 宋灵枢将药箱放下,看着坐在那头软椅上的萧从安,正色问道。 萧从安本就没打算瞒她,直接说了出来: “我的身子无碍,只是听说你最近不大好,便找个借口请你出来,灵枢——” “你若有什么委屈便说,在我面前,你哭也好闹也好,都是无碍的……” “呜呜……” 宋灵枢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萧大哥!他都是为了我才会丢了命的!是我对不住他!” 宋灵枢将心里藏了这么多日子的话,一股脑的全部讲给他听。 “他说他当初我救了他,他如今还了我了,可我受之有愧啊!” “我当日是藏了私心的!我若不救他,灵月公主必然不会轻易饶了我,那时我并不知晓太子哥哥的心意,我不能保证他肯为了我和公主翻脸……” “可他竟然记了去,他那个人从来嘴里就没个正形,最是怕苦怕疼的,遇见危险也总是往后躲,这次怎么就不知道躲一躲?” “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多想和他陪个不是,可他还能起来同我说话吗?” “我好恨啊——” “可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若是我拒了皇后娘娘,不与太子哥哥一同出席,他就不会替我丢了命!” “我更恨自己,连去他灵前跪一跪的勇气都没有!” “不……”宋灵枢也红了眼眶,“你别说话!我能救你的!我是谁啊?我是捣药仙子!令人起死回生的!你不许说丧气话了,你且省些力气——” “来人!上独参汤啊!” 然而任由宋灵枢再说些什么,唐修书已然断了气,不能在回她一句。 裴钰将宋灵枢抱住,不许她在做无用功,“灵枢,他已经不行了……” 宋灵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他怀中大哭,很快就有人将唐修书带下去,这样一闹,宴会自然不能继续举行。 南梁使臣已经跪了一地,那刺客被拿下却仍旧不依不饶,“你们齐国先前嫁过去的公主是什么德行?我大梁陛下仁义,被你们这些人蒙蔽,又要迎娶妖女,今日我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大梁!” 话罢便撞上那刀剑,立即就断了气。 元溯帝大怒,将南梁使臣一顿训斥,要他们给个说法。 灵月公主和丢了魂似的,连为难宋灵枢都忘了,跟着抬走唐修书的宫人就离开了。 回去的马车上,宋怀清不放心宋灵枢,与她同乘一车,宋灵枢却一言不发。 宋怀清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用,便只能安静的陪在她身旁,将她送回府中,好生嘱咐了下面的人,这才返回宫中。 今日的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怕不能善了,裴钰却下了封口令,不许人多加议论。 裴钰此刻更多的却是后怕,当他看到唐修书断了气,那时候他心里竟然有些庆幸,今日若非唐修书,他的小姑娘…… 裴钰为唐家请了封,这样唐修书的后事也能做的体面些,可灵月公主却将唐修书的尸身抢了去,说什么也不肯开长生殿的大门。 灵月在犯浑,哪里能浑过嘉靖太子? 裴钰知道她已然疯魔了,并不和她讲什么道理,亲自带着兵士就闯了进去。 “太子哥哥!你来的正好!” 灵月本来坐在床榻上,守着躺在上面的唐修书,一看见他十分欣喜,“他日后再也不能想着如何离开我了,我往他身子里灌些水银可好?他就能永远陪着我了啊!” 裴钰知道她性子阴狠,却没想到她能丧心病狂到这地步,大手一挥身后的人便强行将灵月拉到一旁,把唐修书给带走了。 灵月已经完全失了理性,修养全无的破口大骂着,裴钰也不理会他,只寻了一口上好的棺椁,将唐修书送出宫去。 唐家自然有耆老操持唐修书的身后事,圣上亲自下旨吊唁,倒是给了唐家莫大的脸面。 宋灵枢却连着许多天都没个笑脸,也不肯去唐府祭拜,整日闷闷不乐的发呆。 宋明怜和宋邹容自然知道她的心思,那样一条人命因着自己没了,宋灵枢哪里能心安。 宋灵枢虽说没有去灵前祭拜,可整日在家都着素服,平日的膳食连一点荤腥都不沾。 裴钰这次再也不能躲得清闲,至少这和南梁使臣周旋的事,彻底落到他身上,他几次三番让人传话,让宋灵枢到东宫相聚,都被宋灵枢推脱了。 裴钰知道她心中不快活,所以也不为难她,却一直不得空出宫见她,听说她这几日都没用什么东西,生怕她熬坏了自己。 然而唐修书刚为了她出了这样的事情,裴钰自然不好做了御膳送出来,便拨了一个厨子到宋府伺候。 宋灵枢怕他挂心自己,写了安好勿念四个大字送进宫去。 哪里是她说勿念,裴钰就真的能不挂念她,裴钰又送了些随葬的好东西到唐家。 她从不善良 从前的宋明怜出门,恨不得将值钱的首饰全挂在身上,生怕谁不知她是高门显贵的千金会瞧不起她。 如今的她,只嫌那些东西繁重,也只是觉着这些东西值钱好看,都是她的“产业”罢了。 可她这身素净的打扮,在柳梦如眼里,便是相府苛待了她。 “怜儿!你受苦了!” 柳梦如二话不说,就要冲上前抱住宋明怜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宋明怜吓得不轻。 “这位夫人你谁啊?”宋明怜躲在家仆身后,“我们认识吗?” 此话一出,宋墨兰和宋府的下人都像见鬼似的看着她,就连柳梦如也愣在了原地。 “听说你爹爹对你用了家法!果然是了!这些黑心肝的!都将我的怜儿给打傻了!” 宋明怜只觉得这妇人眼熟,又知道自己挨打的事,正往那方面想着呢,旁边的宋墨兰已经小声提醒道: “这是二姐姐你的生身姨娘,被赶出去的柳氏。” 宋明怜正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时候,柳梦如却耳尖的听清了宋墨兰和宋明怜嘀咕的话,立刻大骂道: “我以为是谁?原来是兰姑娘?你是忘了你姨娘当初怎么求着我留着你这个小贱人的吗?敢和我的怜儿称姐妹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墨兰到底是脸皮子浅的小姑娘,哪里听过这样恶毒的话,只委屈的红了眼圈。 宋明怜见她如此,刚才不知如何面对柳梦如的疑虑全部消除了,正色训斥道: “柳夫人不守规矩,被父亲赶出府,如今在这儿充什么长辈?柳夫人是靖安侯府的人,却因忤逆不孝,被我3当年的老侯爷赶出府断了父女关系,而我三妹妹乃是丞相幺女,从来都乖巧孝顺,谁更加尊贵一目了然!” “那怎么能一样?”柳梦如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这样当街揭她的短,当即反驳道,“她的生母出身低微,乃是下贱之人……” “夫人说笑了!”宋明怜握紧了宋墨兰的手,示意她不要往心中去,“苛待庶女,那是没品的人家才会做的事情!我们宋府世代文官清流人家,父亲待我们姊妹几个都是极好的!” “柳夫人不要在做纠缠,你当初用那样的法子离了宋府,我只以为你当没有生过宋府的孩子,在见到的我,也只当陌路人最好,如此对侯府对相府都是好事,别让两家为了你结成死仇!” 话罢,宋明怜便要拉着宋墨兰走进云裳阁。 柳梦如不知她为何对自己态度大变,不死心的嚷嚷着,“陌路人个屁!你个没良心的,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生身之母!” 宋明怜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三个字,她放开握着宋墨兰的手,诡异的笑着走到柳梦如面前,猛然拔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 “你生下我是用血肉精气滋养,我今天便割肉放血,还你罢了!” 宋明怜到底是柳梦如身上掉的肉,她哪里能真的看着宋明怜自残,哭着制止了她,宋明怜将匕首放下,是吃定了她。 “今日是你自己不要的,从此便别拿什么生身不生身的说事!” 这样闹了一场,宋明怜和宋墨兰哪里还有心思逛街,立刻就要打道回府,可柳氏哭的实在是伤心,宋明怜还是有些心软,于是便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且好好的,就算日后侯府嫌恶你了,我也会……赡养你,让你安享晚年,可我不愿意见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王不留行和沈晔椋还有萧厉三人,闲来无事便出府来喝酒,刚好就在暗处看见她们闹了这一场。 沈晔椋由衷感叹,“这二姑娘是不大一样了……” 萧厉看不明白宋明怜,忍不住的问,“她这是做什么?柳氏是她的生身之母,就算……” “厉哥你武功这么高,怎的这些事情如此愚钝?”萧厉有些嫌弃他,“自然是为了和她撇清关系,这柳氏不是个拎得清的,麻烦精一个,这二姑娘又不傻!” 萧厉仍旧不解,“既然要断,那就断个干净,可她为何又说要赡养她的话?” 沈晔椋知道和萧厉在多费多少口舌,他也不会明白,只是将道理和他讲清楚,让他自己琢磨去: “还能为了什么,这母女血缘,剪不断,理还乱!” 另一边秦桑带着宋灵枢就要去御花园走走,刚走出东宫大门,便看见护卫拦着一个不过和宋墨兰一般大小的稚子,好奇的问道: “那是谁家的孩子?怎的想要闯东宫?” 秦桑如实回道,“那是七皇子,陛下憎恶他,皇后娘娘又常年病着,便想着来讨好太子殿下,大概是照料他的嬷嬷又欺负他了吧?” “宋姑娘和奴婢往这边走,可别被他缠上……” “无妨!”宋灵枢反而驻足,又回了东宫,“你将他带过来与我玩耍一会儿吧……” “这……” 秦桑有些为难,若是七皇子求了太子殿下,殿下自然会为他到御前说话,可那七皇子被陛下憎恶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不想殿下趟这趟浑水,便一直将七皇子拦在外面。 宋灵枢自然知道她想什么,温柔体贴的笑了笑,“殿下在书房议事,我且带他在南边的竹林里玩,给他吃些果子糕点,不叫殿下看见,这样可好?” 秦桑欲言又止,宋灵枢再次揣度了她的心思,又试探道,“我日后定然也不会和太子哥哥提起,这样可好了吗?” 秦桑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宋灵枢。 宋灵枢也遵守诺言,只在竹林这边给七皇子吃些点心。 这孩子像是许久没有吃过饱饭似的,宋灵枢给他斟了茶,笑道: “七皇子可慢些吃,我不与你抢!” “我知道……”七皇子喝了一口热茶,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下了,“你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 宋灵枢并不承认,也不否认,又给他添了些茶水,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宋灵枢这样不阴不阳的神情,让七皇子捉摸不透,他试探着开口: “娘娘能让我见到太子殿下吗?” 马上天下 宋灵枢并不回答七皇子的话,只默默地看着他,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此刻怕是已经慌了,然而七皇子却仍旧一脸天真无邪的看着她。 宋灵枢抿嘴笑了笑,不解的问道: “七皇子为何一定要见太子殿下呢?” “自然是仰慕太子殿下的风姿,想要拜见!” 七皇子的话说的极为诚恳,一脸期待的看着宋灵枢,好似见到太子便是他多年夙愿一般。 “你并没有与我说实话?” 宋灵枢摇了摇头,这七皇子人小鬼大,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可她并不恼怒,因为她是知道他为何如此。 “我进来时你便在门口徘徊,见我出来,又故意大声喧哗,引我注意,你且说我说的对也不对?” 七皇子被她拆穿,却不曾红了脸,心想既然瞒不过她,不如坦诚些,“娘娘慧眼,我这样的把戏自然瞒不过您……” 宋灵枢知道他是在奉承自己,所以并不把这话放在心里,继而又问道,“你既想借着我见着太子殿下,也总该告诉我为何才是。” 七皇子思量了许久,终于开了口,“我想重回国子监,皇后娘娘病着,不管这些事情,我便想来求太子殿下。” “如今协理六宫的是贤贵妃,你为何不去求她?” 宋灵枢不提这个还好,一提七皇子的脸色就变了。 宋灵枢这才想起前世听过的一桩宫闱秘事,据说这七皇子的生母良贵嫔也是得宠过的,因着她身形窈窕擅歌舞,陛下还特意为她修了云台。 后来不知怎的,良贵嫔被指责下毒谋害当时尚为四妃之首的贤贵妃,证据确凿被赐了自尽。 那时七皇子尚且年幼,陛下又下了封口令,所以七皇子并不知生母是如何去的,陛下以皇后身子弱的缘由,将他抱到凤藻宫由贤贵妃抚养。 后来七皇子聪颖伶俐,颇得陛下欢心,便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知是谁将良贵嫔的事情在七皇子面前嚼了口舌,七皇子盛怒之下,去太和宫和陛下大吵了一架,被陛下逐出了国子监。 陛下说七皇子这样忤逆不孝的东西,不能让他带坏了其他的皇子公主们。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问了个不沾边的问题,“七皇子今年几岁了?” “开春便十二了。” 宋灵枢之前看着他这身形,还以为他和宋墨兰一般大小,没想到他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又想到他之前狼吞虎咽的吃这些点心,心中便明白了,只怕他忤逆陛下后,这日子并不好过。 “这事你求太子殿下也没什么用处,难道殿下能为了你去和陛下叫板吗?” 宋灵枢虽然本心是不愿让裴钰管这档子闲事,可说的也是实话,陛下将他逐出国子监,若是太子下令让他重返国子监,那岂非明目张胆的和陛下作对忤逆君父吗? 七皇子刚想开口辩解几句,宋灵枢却直接打断了他,只管自顾自的说自己想说的话: “你为何不肯去求陛下?” 七皇子面色铁青,看着宋灵枢的目光陡然一变,活像看到杀母仇人一般,有那么一瞬间宋灵枢在他身上看了些许裴钰的影子。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恨着陛下怨着陛下,你明知道是谁害了你的母亲,可陛下却不肯为你做主,反倒说你忤逆君父,你从高高在上的七皇子,跌落到连宫人都可以欺辱嘲笑,所以你记恨陛下,你不愿去求他,我说的对也不对?” 七皇子一言不发,可额上青筋直跳。 宋灵枢看着他的反应,满意的笑了,“可你没有办法,如今你只能去求两个人,贤贵妃或者陛下,贤贵妃是何等人你自然是知道的?所以除了选陛下,你根本就没有别的路了!” “他视我为耻,将我赶出国子监,哪里会轻易让我回去?” “他会!”宋灵枢正色,神色十分肃重,“就凭你曾是他宠爱的二字,就凭你是被奸人蛊惑,一时糊涂,就凭你如今真心忏悔!” “可我明明没错!”七皇子几乎是在嘶吼,“我没有错,为何要去认错?” 宋灵枢冷笑,“那七皇子为何要回国子监?凤藻宫不就盼着你一直和陛下别扭着?你应该庆幸着,你是陛下第七个儿子,是堂堂正正写入宗谱的!不然你拿什么翻身?” 七皇子并不回答宋灵枢的话,也不知他究竟听进去了没有,宋灵枢稍微放缓了语气,最后规劝道: “你且好生想想,说到底陛下没有将你贬为庶人,他心中仍把你当做儿子,你只要去他面前哭一场闹一场,你仍旧可以是那个高贵的七皇子,日后封王指日可待。” 宋灵枢说完便让人将他送了出去,宋灵枢和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不止是可怜他,心中自有自己的盘算。 贤贵妃心里想的是什么,大家心照不宣,帝后失和多年,嘉靖太子锋芒毕露,陛下重用宸王不止是宠爱他的缘故,更是为了扶植宸王,能与嘉靖太子分庭抗礼。 虽说如今陛下因为天降责问将宸王贬斥为河间王,可并未动贤贵妃的位份,大家心里都明白,贤贵妃还在,宸王复宠迟早的事。 宋灵枢让人送走七皇子后便在御花园里又随意的逛了逛,估摸着时间回东宫陪着裴钰一起用了晚膳,又缠绵了许久,这才坐了马车回府。 七皇子却是整夜无眠,都说皇家的孩子早慧,他便是其中那一个。 其实他也是过了几天颇有温情的日子的,王氏那个恶毒的女人为了在陛下面前装作贤良,一直对他百依百顺,宸王这个兄长也对他关爱有加。 七皇子也曾以为皇天真正厚待于他,在这最无情的帝王家,能给他这样的温情。 可美梦总有醒的那一天,当他以为自己阴差阳错知晓王氏是他的杀母仇人跑到陛下面前告状的时候,陛下另类的反应,他这才知道,原来告诉他真相也是王氏设计他中的一环。 正如王氏所愿,陛下勃然大怒,命他回凤藻宫反省。 表哥表妹 可他偏偏是个执拗的,又和陛下吵了几句嘴,最后收拾了行囊独自回了荒败多年的云台居住。 他和陛下这一闹,谁也不肯退让,陛下没来瞧过他一回,他也没有去请过一次安,如此便是两年。 曾经七皇子也以为,王氏是个贤良的母亲,他视她为在造之母,宸王是真心关切他的兄长,他视他为德高望重的兄长。 可到头来居然是这样一场笑话,他竟然认贼作母多年。 上一秒他还是陛下宠爱的七皇子,下一秒他便是幽居云台的不孝之子,他不在唤陛下为父皇,而是和嘉靖太子一般,称他为陛下,呵—— 七皇子耳边又想起了宋灵枢的话,宋灵枢是猜对了,他就算是抱着陛下的腿哭着求他原谅,成为全长安的笑话,他也不会去求王氏那个毒妇! 既然想的这般通透了,他也没什么顾虑了,七皇子看着这个自己生身母亲曾住过@的云台宫殿,笑的如沐春风: “母妃,您放心——” “儿臣一定让王氏那个毒妇下地狱!告慰您在天之灵!” 之后的几天,宋灵枢都没有在出门,很快便到了齐国公府举办马球赛的日子,宋灵枢拿着请帖,带着宋明怜和宋墨兰三人同行,一起到齐国公府看赛。 宋氏姐妹三个皆是女眷,自然走内院,先去拜见齐国公夫人。 这齐国公夫人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听说是齐国公娶的继室,是病死的原配的亲妹子,出身显赫自然不必提,保养得宜举止得体,一看见宋灵枢便赶紧迎了过来。 “宋大姑娘肯赏脸,真让小妇人长脸!” 宋灵枢不卑不亢的向她施了个礼,笑着回道,“夫人何至于此?满长安去打听,谁人不知夫人素来高雅,如今府上既有这样打马球好玩的趣事,我便厚颜前来叨扰,夫人不要嫌我才是!” “这是哪里的话?”齐国公夫人笑着握住她的手,明明是两个初识的人,偏要装作十分亲密的样子,宋明怜光这么看着,就觉得累的慌。 宋墨兰看着宋明怜,忍不住瘪了瘪嘴,和她嘟囔着说小话,“现在你知道大姐姐为何不喜欢来这样的场面了吧?” 宋明怜会意的点了点头,同情的看着宋灵枢。 很快国公夫人便将目光转向宋明怜和宋墨兰,笑着问道,“这便是府上的二姑娘和三姑娘吧?” 宋灵枢点了点头,“正是府上两个不懂事的妹妹,若是她们等会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夫人海涵?” “都说相爷府上是最重规矩的,姑娘这样说,便是折煞我了!”国公夫人一边招呼着她们,一边奉承着说道,“宋大姑娘日后是尊贵的人,两位姑娘是您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差!今日姑娘们都在一处玩,还得劳烦两位姑娘,给我们府上这些不成器的女孩们教教规矩才是!” “夫人严重了!”宋灵枢眼波一转,“谁不知道齐国公府的老夫人乃是襄王的独女,那是正儿八经的郡主娘娘!若说规矩,谁又比得上您家的这位老祖宗呢?” 说起老夫人,齐国公夫人面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老祖宗一直都是想见见大姑娘你的,可她身上实在不好,太医署的御医都请了个遍,除了姑娘和葛老。葛老是亲自为陛下操劳的,姑娘又照顾着东宫的太子殿下,故而不敢叨扰您们!那汤药也不知道吃了有多少副,也不见有什么起色,咱们国公爷一直在榻前亲自侍奉汤药,人都憔悴了一大圈,我瞧着心疼,可我也是个蠢笨的,又帮不上什么忙……” 宋灵枢拍了拍她的手,安慰着,“国公爷孝顺朝野皆知,可这偌大的国公府门楣兴衰,可不得靠他们爷们撑着吗?夫人也该多劝劝,若是夫人和国公爷信的过我,我也就斗胆自荐一回,跟着夫人瞧瞧老祖宗去!” 国公夫人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话,宋灵枢自打声名大噪时,他们便有心请她为老夫人瞧病,可她刚入太医署没两日,听说嘉靖太子就病了,还吐了血? 皇后娘娘亲自下旨让她照料殿下的身子,谁人敢去抢人? 后来听说宋灵枢一直在给定远侯府的萧侯爷瞧病,齐国公又起了请宋灵枢的心思,可还没去送拜贴,宫中赐婚的旨意又传出来了。 听说赐婚的旨意一出,宋灵枢连太医署都不大去了,齐国公府自然不好再去请人。 宋灵枢不大爱参加长安城贵胄之间的聚会,不是那相熟人家的帖子,基本都是送了薄礼便打发了,齐国公夫人一直没机会和她说上话。 还是小公爷想起之前那淮南王举办的马球赛,似乎请动了她,便忖度宋灵枢或许喜欢马球,这才怂恿齐国公夫妇办了一场马球赛。 齐国公夫妇不过将死马当做活马医了,谁知宋灵枢竟然真的接了帖子! 国公夫人将事情交代的差不多了,便亲自领着宋灵枢去了内院老夫人的屋里。 老夫人的面色果然不大好,国公夫人在一旁说,老夫人自打受了一场风寒便开始卧床不起,起初还好,虽神经不继,可好歹还能知事认人,可到后来她整日昏睡,连人也认不全了,尤其怕冷,屋里的碳火没有一刻敢断掉。 宋灵枢探了了她的舌像脉象,又将之前御医们开的方子一览无余,心下已然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老夫人这是体内阴阳失调,虽表面胃寒喜暖,实则体内有火邪未消,一味的助阳反倒让火邪愈烧愈旺。” 国公夫人有些疑虑,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灵枢已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我知道前面几位御医的说法与我相反,也不怪他们,因我是女子,所以刚才斗胆掀开老夫人的衣物看了看,她身上都是红色的疙瘩,这才察觉到的,那些御医都是男子,老夫人又昏迷不醒,问不到什么,这才误了方向。” 国公夫人走上前掀开老夫人身上的衣物一瞧,果然如她所说的这样,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没了,只求她赶紧赐个方子。 长公主的待客之道 宋灵枢见她不在有疑窦,便开始写方子,很快那齐国公也将手里的事务都处理好了,火急火燎的过来了。 宋灵枢免不得要起身见礼,直接被齐国公给拦下,“今日宋大姑娘若是让治好我母亲的病,便是我国公府的大恩人,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宋灵枢不是那矫情的人,既然国公爷都这样说了,她便心安理得的受着国公府给她的优待。 方子一写好,国公爷便让人火急火燎的去抓药,国公夫人便先领着宋灵枢去球场。 宋灵枢过去的时候,宋明怜正被靖安侯柳彦温堵了个正着,质问她为何要让自己的生母当众下不了台。 云裳阁外的事宋灵枢早就听说了,宋明怜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是为难她了。 然而宋灵枢却觉得她做的对,柳氏心术不正,别平白教坏了宋明怜,影响了宋灵耀的仕途。 周围的人都围着宋明怜指指点点,靖安侯却一直不依不饶。 “侯爷——”宋灵枢先是向他见了个礼,“不知你为何拦住我二妹妹的去路?” “笑话!”柳彦温只当宋明怜是被宋灵枢教唆的,如今宋明怜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了,都是拜她所赐,故而靖安侯看见她自然没有好脸色,“本侯说到底也是怜儿的表兄,多日未见,和她说说话有何不妥?” “什么?”宋灵枢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不知这亲是如何攀上的?” “你这便是明知故问了!”柳彦温不悦的看着宋灵枢,“怜儿乃是姑母所出,不是我的表妹吗?” “这就是天大的笑话了!”宋灵枢冷冷一笑,“柳梦如乃我宋府的妾室,便是奴婢,后又因错被赶了出去,宋府的主母乃是何氏夫人,大名鼎鼎的妙法娘子,自然也是二妹妹的母亲!我竟从来不知,何家有侯爷这样一个表兄?” “你敢让女儿不认母?!是借了谁的势?!” “侯爷慎言!” 柳彦温这话说的十分僭越,国公夫人立刻制止了他,宋灵枢正要发作,身后已经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自然是借的孤的势。” 裴钰也是刚刚才到,他并不想兴师动众,便只让人通传了齐国公,由国公爷陪着到了这边的球场,远远的就听说宋灵枢被靖安侯“为难”了。 众人跪了一地,宋灵枢自然也不例外,裴钰却独独走过来先扶起了她,方才免了众人的礼。 “孤不是说过了吗?只你一人不用见礼,旁人都称孤殿下,只许你称夫君。” 宋灵枢立刻明白他为何说起这话,立刻会意的笑了笑,“殿下抬爱,可礼法不可废!” 裴钰携着她先落了上座,并不责怪柳彦温说出那样的话,反而叫柳彦温心中惶恐万分。 “孤看灵枢说的对,这礼法是不可废的。”裴钰坐了许久,方才落下这么一句话,柳彦温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靖安侯——” “你可知罪?” 落在这个活阎王手里,柳彦温哪里敢说自己不知: “臣知罪,请殿下责罚。” 裴钰并不看他,只拿着茶盏抿了一口,“那你且说说,你错在何处。” “臣……不该僭越……” “看来你还是不知。” 裴钰将茶盏放下,“你有两错!第一错,以贱妾为尊,乱了祖宗礼法,是为不仁。第二错,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关心其别人家后院的事,是为不义。如此不仁不义,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靖安侯怎么也没想到,嘉靖太子并不抓他话中的僭越之处,反而给他扣上个不仁不义的帽子,吓得他赶紧跪了下去,“微臣知罪!微臣惶恐!” “孤今日却不罚你!”裴钰摇了摇头,不知对身边的楚飞吩咐了些什么,楚飞转身离去,很快就回来了,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三杯酒。 “这从左到右依次是女儿红、满庭芳和韶华慢——” 楚飞先是这么说了一句,让人琢磨不透嘉靖太子究竟想做什么,但很快又补了一句,“这三杯好酒可皆是下了断肠散剧毒之酒。” 靖安侯以为嘉靖太子这是要给他个了断,吓得腿都软了,整个人都像丢了魂。 孙妙玉由董双成陪着在远处看着,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从前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察觉到身旁某人的神色,赶忙收回了目光,对着他心虚一笑。 董双成并不吃她这套,冷哼了一声,继续看着那边的动静。 裴钰拿起那其中一杯毒酒闻了闻,然后放下,“那柳氏几次三番离间相府和侯府的关系,依孤看是留不得了,这酒靖安侯若是舍不得喂你的姑母喝,你便自己饮了,也算给孤一个交代!”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要柳梦如的命,柳氏做的腌臜事,确实足够她死千万次。 可若太子哥哥真的逼死了她,宋明怜安能不恨她宋灵枢?说到底那是她的生身母亲。 宋灵枢下意识就要劝阻他,却插不上话,便看了看宋明怜的神情。 宋明怜怎么也没想到,就是嘉靖太子一两句话,便决定了柳梦如的生死,柳梦如纵然罪大恶极,也该审判一番,让她辩驳才是。 宋明怜这才发现,这个世界和她生活的那个世界,有着本质的不同,在这里上位者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宋明怜不是那愤世嫉俗的愤青,她不会为了旁人的生死将自己的命搭进去,她也无力改变这个世界,只能改变自己。 柳彦温端着那毒酒战战兢兢的离开,他记着老侯爷自尽前和他交代的话,可如今皇命难违,难道他要舍了自己保全柳梦如? 他还这样年青,正是做一番大好事业的时候,他不想死! 人在生死前面,其他的东西仿佛都变得一文不值。 柳彦温已然做了决定:死姑母不死自己。 自打柳彦温走后,宋明怜就愣在可原地,其实她只是在想如何苟住自己,毕竟她惜命的紧。 可她这样失魂落魄的表情,在宋灵枢眼里,便是为柳氏痛心! 大局已定 宋灵枢俯到裴钰耳边,想要开口替柳氏求情,裴钰自然是懂她的,还未等她开口,已然抢先说道: “孤做的决定,不会收回成命。” 宋灵枢为难的看着宋明怜,却不知宋明怜也是里外难做人。 她和柳氏并没有像宋邹容和莫姨娘那样的情分,她一来便被打个半死,收拾收这个烂摊子,她废了多少心力才挣的如今的局面,稍有不测只怕又前功尽弃。 宋明怜拿起帕子强行挤了两滴眼泪,“她纵使又千万个错,可到底与我和兄长,是撇不开的关系……” 裴钰以为她说这样的话,是要怂恿着宋灵枢向再自求情,正要发作,宋明怜却又继续说道: “只求太子殿下看在阿姊的面子上,也为了兄长的仕途,给她个体面,只说她是病了,不忍看她受苦,这才恩赐了美酒……” “准了。” 宋明怜对着裴钰千恩万谢,闹了这样一场,她自然没有心情看马球,既然宋明怜要走,宋灵枢也不好再留。 宋灵枢将心比心的想了想,十分理解宋明怜,便带着她和宋墨兰回了相府。 宋明怜都不忍心看太子殿下的黑脸了,偏偏宋灵枢没有察觉,扔下他和国公夫人告辞便回府了。 裴虎正在场上,进了一个十分漂亮的球,下意识便往宋明怜这边看了看,却不知她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不止如此,太子殿下身旁也空着,宋家的姑娘都回去了。 裴虎也没心情在打球了,走到裴钰身边请了个安,又听人说了几句嘴,才知闹了这样一场事,十分惊异的看着裴钰: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也管起这些妇人的事了?” “这柳氏与旁的妇人不同。”裴钰看了他一眼,“她原是靖安侯府的祸害,败家的根本。” “可宋二姑娘和宋大姑娘到底是姊妹,殿下不怕……” “孤若是留着她,只怕她们二人才会姐妹反目,再说了——”裴钰让人琢磨不透的浅浅一笑,“孤不解决了这个祸害,就凭靖安侯如此庸懦,又能撑到几时?” 四周的人都听明白了裴钰话中所指,一齐闭了嘴。 这马球赛裴钰看着也没什么意思,便起身摆驾回宫。 宋明怜回了相府后也找借口回了菡萏院独处,宋灵枢只以为她是心情不好,谁知宋明怜只是怕被她们看出破绽,便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肯见。 听说靖安侯府里,靖安侯是强行将毒酒给柳梦如灌下去的,而且为此打发处置了许多奴仆,好像生怕外人不知道侯府出了大事一般。 柳梦如的丧事办的十分仓促,侯府只想悄无声息的将她给埋了,宋明怜和宋灵耀面子似的去磕了头上香。 宋明怜还假情假意的挤了几滴猫尿出来,见宋灵耀无动于衷,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她只消沉了几日,便接到了荣华长公主的请帖,长公主邀请宋氏三姐妹去青云观赏梅,宋灵枢稍微打听了一下,长安城旁的官眷并没有接到这份请帖,于是便派遣人问了问裴钰。 裴钰也不知这个姑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想来也并无恶意,许是他和宋灵枢的婚事定下,宗室里其他长辈都已经明里暗里见过宋灵枢的人才,荣华长公主也想掌掌眼罢了。 荣华长公主不是个好事之人,只怕也是面子上召宋灵枢去看看,走个过场而已,便提前给宋灵枢打了个预防针。 以免到时候荣华长公主态度平淡,让她多想了去。 宋灵枢将裴钰的话记下,老老实实得带着宋明怜和宋墨兰去青云观,所幸科考在即,宋灵枢也有心给宋灵耀上一柱高香。 然而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那传闻中疏离冷淡的荣华长公主,会亲自到山门下迎接她们姐妹三人。 不仅如此,还备了厚礼给她们三人做见面礼,亲自领着她们在观中参观赏花。 这还是裴钰口中那个家事国事天下事关她屁事,将一切俗物都视为麻烦的荣华长公主吗? “听说那南梁的泼才在大殿上行刺,可有吓坏你?” 荣华长公主和颜悦色的看着宋灵枢,十分关切的问道。 宋灵枢恭敬回道,“劳长公主殿下记挂,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那里,哪里容得那刺客兴风作浪,倒是可怜了唐家的哥儿,我今日来也想在观中为他点一盏灯……” “这是自然。”荣华长公主听明白了她话中所指,领着她去神像前拜了拜,又到后头添了灯,便设了桌案在后面的园子里,请宋灵枢过去吃几盏茶。 宋明怜和宋墨兰是玩心极重的,自然不肯就这样乖乖巧巧的坐在那儿,听宋灵枢和荣华长公主说官话,便找了个由头,到四处闲逛。 荣华长公主为人冷淡,可对这样的小姑娘一向是极为宽厚的,遣了身边的人继续领着她们四处玩。 宋灵枢自小宋老夫人身边教养,老夫人是崇明公的结发妻子,也是宫门侯府里长养大的嫡女,她的见识一般男子也是比不得的。 宋灵枢在她身边养大,谈吐自然不凡,荣华长公主说起什么,她都能有一二见解,两人相处颇为愉快的。 话过三巡,荣华长公主遣了身边的丫鬟,连她的亲信也是走的远远的,宋灵枢正疑惑着,长公主已然开了口。 “有一事本宫思来想去,非得告诉你不可——” “长公主殿下但说无妨——” “南梁的大行皇帝待本宫是极……好的,本宫将国防图送回大齐,他虽是恼羞成怒,也未曾废后,这件事他瞒的死死的,可不知如何让当时南梁的太后知晓了,太后逼着他赐死本宫,他护不住本宫便写了义绝书将本宫送回大齐,这件事除了南梁宫闱里的那几个大人物,并无其他人知晓,如今又过了这么些年,风声应该早淡了才是——”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她荣华长公主会和自己说这些,有那么一瞬间怔在了原地,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长公主殿下的意思是,刺客乃是我大齐的人?” 灵月疯了 荣华长公主点了点头,“不然如何能解释,南梁使臣里出了刺客,在太和宫动刀枪?难道他们就不怕咱们大齐出兵攻打吗?” 宋灵枢心中清楚,如今北狄乱了,南梁的兵马一向不敌大齐,如果不是惧怕大齐看着北狄内乱,没有北边边境的顾虑会借机攻打南梁,也不会再次提起结亲的事宜。 然而他们只看到大齐国力强盛,更有嘉靖太子这样声明远躁的奇才,哪里知道大齐天家关上门来,已经是帝后失和父子多疑数年。 宋灵枢觉得长公主分析的颇有道理,又有些疑虑,毕竟长公主无缘无故和她说这些,焉知在盘算着些什么。 宋灵枢有些顾虑,但还是将心中的疑窦讲了出来,“长公主殿下为何与我说起这些?” “太子很在意你。”荣华长公主答非所问的来了这么一句,算是将宋灵枢敷衍过去。 宋灵枢安能是那心中没有盘算的人,荣华长公主连先帝都不放在眼里,哪里会巴结嘉靖太子? 可既然荣华长公主不愿说,宋灵枢这做晚辈的自然不好咄咄逼人,配合她将话岔开了。 回去的时候,荣华长公主亲自送宋灵枢三人到山门下,宋灵枢连连客气着让她留步,长公主却笑而不语。 临上马车前,荣华长公主却来了这么一句: “宋大姑娘,记得替本宫向相爷问好。” 宋灵枢怔住了,剩下的两个小的,也都听的云里雾里的,然而宋灵枢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应了一个好字。 今日相府三个姑娘一起出门,自然不能乘一辆马车。 宋灵枢携了谁和自己同乘,都显得是在排挤另一个,所以索性命门房备了三辆马车,三人分别各乘一车。 宋灵枢一直在琢磨荣华长公主的话中之意,尤其是她在山门下对自己说的那一句,替她向爹爹问好? 很快宋灵枢就想到了那一层,荣华长公主归国之后,先太后曾经和她说过这样一番话: “大齐对不住你,哀家和皇帝都对不住你,日后你若是想清楚了,想要再嫁,皇帝和哀家必没有不依的,若是决意要青灯古佛过一生,大齐也是养得起你的。” 难道荣华长公主对爹爹存了相思之意? 荣华长公主比宋怀清还要年长三岁,身份又如此特殊,就算宋府要迎有个主母,也不能是她。 宋明怜和宋墨兰倒是来了兴致,一回了府上就要立马围着她问个清楚。 宋墨兰对继母并无什么顾忌的地方,只是笑着说道,“只要继室母亲像大姐姐这样贤良,也是咱们家的福气啊!” 宋灵枢又向两人讲了荣华长公主的事迹,宋明怜也来了兴致,“这长公主殿下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啊!” 宋灵枢哪里听不出宋明怜的敬佩之意,叹了一口气,“若是只论敬佩之意,我自然也是仰慕长公主殿下的,只是咱们宋家世代清流人家,爹爹如今身为宰辅,若真是迎了长公主殿下进门,只怕才是全长安的笑话!” “这是为什么?”宋明怜颇有些不满,“就因为长公主殿下曾经为了大齐,嫁给南梁皇帝为后?” 宋灵枢摇了摇头,“爹爹如今的位置是他靠自己的能力得来的,若是娶了长公主殿下,朝臣们会如何说?那史书又该如何下笔?” “难道就因为怕人家的口舌,为了生前身后名就辜负这样的好女人吗?” “宋明怜!”宋灵枢气极,便顾不得姐妹情分,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这些话你在我的葳蕤轩说说也就罢了,不许在外面提半个字!” 宋明怜是个色厉内敛的主,再加上宋灵枢生起气来,颇有几分嘉靖太子的气势,宋明怜立马就怂了,可她实在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可她一见着宋墨兰也欲言又止的模样,宋明怜也明白了必然是有自己又没想到的地方。 宋明怜的变化王嬷嬷也看在眼里,她只当从前是柳氏作怪,二姑娘年少不懂事而已,可到底都是姐妹,她们大姑娘又能计较些什么呢? 见姐妹似乎又为了什么事斗气嘴来,赶紧上了茶,规劝道: “姊妹难免斗嘴,大姑娘火气也太大了些,二姑娘有什么不对的,您好好与她说清楚,二姑娘又不是那不晓事理的人。” 王嬷嬷放下茶就退下了,宋灵枢抿了一口热茶,见宋明怜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气也消了个七七八八,这才和她平心静气的说起来: “咱们宋家的荣耀是往上多少辈的老祖宗一代一代挣下来的,加上爹爹,出过两任帝师,一任首辅,两任宰相,且不说远的,就是祖父也是铮铮铁骨的真英雄,先帝亲自吊唁痛哭,谥号崇明公!” “就算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将先人的脸面都不要了!爹爹几时又说过,和长公主殿下有私交了?” “长公主殿下这么些年都没想过再嫁,怎的偏偏就看上了爹爹?事有反常即为妖!这些你又想过没有?” 宋明怜确实没有想过这些,被宋灵枢问的一句话也回不了,有些傻傻的反问了一句: “可长公主殿下能图咱们家什么呢?爹爹若是迎长公主进门就是攀龙附凤,那大姐姐嫁给太子,太子殿下还是未来的皇帝……” 话说到这儿,宋明怜也觉着不妥,及时收了口,宋灵枢却还是听清了。 宋灵枢有些无奈,真不知爹爹打了宋明怜一顿,怎的把她脑子也打坏了,从前这些事她是看的清的,怎的如今还不如墨兰了。 “至少太子哥……殿下不曾嫁给别国国君,至少太子殿下不曾对夫家不贞……” 宋明怜还是有些不满,“说到底还是世俗对女子的偏见!” 宋灵枢继续劝道,“作为女子和大齐子民,我自然敬重爱戴荣华长公主,可作为女子贤德的表率,她不是个好榜样。” “那大姐姐呢?”宋明怜有些好笑的问道,“若大姐姐嫁给了太子殿下,若有朝一日太子殿下要对宋家不利,大姐姐还帮着夫君还是爹爹?” 十年寒窗 宋明怜是刻意的,这个问题是个亘古难题,就好比你女朋友问,我和你妈掉进水里,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宋明怜以为宋灵枢又会大怒,谁知宋灵枢只是怔住了,很认真的想了想,方才正色回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无论对错,我都是保不得爹爹的——” 宋明怜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正要大骂她迂腐,宋灵枢又开了口: “可爹爹与我有父女之情,是我出嫁前一直仰仗的人,所以宋家倾塌之际,亦是我身入黄泉之时。” 宋明怜见宋灵枢如此,自然知道她不是在玩笑,也被她吓住了,赶紧呸呸呸了几句,说不提这样不吉利的话。 宋灵枢却若有所思,似玩笑也似认真,“自古忠孝难两全,若真有那一天,我只愿丧生回谢爹娘——” 姐妹闺中的闲话在府上传的赫赫扬扬,宋怀清感动之余又十分得意,“我儿灵枢若为男子,定然是宋家的骄傲!” 宋灵耀也说自己比起宋灵枢自愧不如,刚好遇到宫里的人来宋府与宋灵耀说些科考时的要事,就将这话听回了宫里,传到了御前。 元溯帝心中清楚,就凭着太子那不争气的对宋家小丫头的执念,就算将来宋家落了罪,也不会动摇她的地位,可她竟有这丧生谢爹娘想法,也是十分难能可贵了。 元溯帝看着宋灵枢如此懂事,又想起灵月那个不争气的。 刺客的事情一出,元溯帝便察觉到了问题,很快就查到了灵月身上。 这女儿被他宠坏了,以为南梁人刺杀了宋灵枢,以太子那个性子,势必要让南梁举国陪葬不可,她也解了和亲之困,又报复了太子不肯为她说话。 只是她是将旁人都当做傻子吗?还是狂妄到将所有人都视为她的棋子? 元溯帝心中清楚,既然自己查到了她身上,太子不可能没有查到,只是现在还没有动她,倒也算沉得住气了。 元溯帝看着自家这一团糟,又看着宋灵枢那般沉稳懂事,心中更加喜欢宋家的这个丫头,大势嘉奖了一番,说她明辨大礼柔顺恭敬。 不出半日,长安城中人人都知晓了此事,宋明怜听说后还嘟囔了几句,“陛下说大姐姐明辨大礼,应该好生嘉奖,怎的只是嘴上表扬了几句,什么赏赐也没见着,可见陛下是真的拮据……” 宋灵枢噗呲一声就笑了出来,“我这傻妹妹噢,你去我那库房里看看,喜欢什么就拿,可别和我哭穷了!” 宋明怜白了她一眼,“我这可是为了阿姊打抱不平!让你不识好人心!我去搬空你的嫁妆去!” “你这丫头没个正形!”宋灵枢正要起身玩笑着追着打她,那边已然有人来报,“大姑娘,东宫来人了——” 来人只说太子殿下请宋灵枢进宫去,宋灵枢也正好有事与他商议,便梳洗一番进宫去了。 裴钰在竹园练剑,宋灵枢只一听便知他心情又不大好。 吓得她赶紧回想了一下,这几日她都在府上,可没有私下见过萧大哥,难道是从前的什么事又被他知晓了? 宋灵枢本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到竹园去寻他,裴钰手握一柄长剑正在院落中起落,正是风姿飒爽不必说,宋灵枢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落在过。 裴钰知道她来了,练完这一式也就收了剑,宋灵枢赶紧上前替他擦汗,先拍了几个彩虹屁: “太子哥哥的剑法真是越来越精进了,让我好生仰慕!” “是吗?”裴钰十分古怪的反问了这么一句,也并不拒绝她的亲近,任由她给自己拭汗,嘴角依旧勾着一抹浅笑,但是和平常却不大一样。 宋灵枢见他这阴恻恻的样子,脑子里自动浮现了四个大字: 吾命休矣! 宋灵枢委屈巴巴的拽住他的手,撒娇似的轻轻甩了甩,“我可是哪里做的不好,又让你恼了?” 裴钰摇了摇头,牵着她往寝殿而去,可一路上没有与她说一句话,让宋灵枢更加忐忑不安。 裴钰先去净了身换了身衣裳,他的发还没有汲干,便从屏风后出来,宋灵枢从宫人手中接过帕子,便主动为他擦拭。 裴钰的发干的差不多了,宋灵枢只觉得他发上也有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宋灵枢正想给他束发,裴钰已然突然转身,一把抱住她,将头枕在她的怀中。 “太子哥哥……你究竟怎么了?” 裴钰并不理会她,过了许久才开口: “你个没良心的小混账……” 这话从裴钰口中说出来,宋灵枢不觉着生气,只暗暗觉着好笑,“我如何又没良心了……” 裴钰放开她,站起来背过身去,“你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站在孤这边,却又要跟着母族共赴黄泉,你以为你死了,孤还能独活吗?你这样做,哪里是成全了忠孝!明明就是吃定了孤听了你这话,日后无论宋家犯下怎样滔天大罪,也必须网开一面!” “可你为何不肯替孤想想,如今陛下尚在,宋家有什么孤尚可以推脱,可孤迟早要继承大统,若那时宋家有什么不规矩的,又知道孤的心意,岂非仗着你无所忌惮!” “萧从安在你心中占了位置,宋府、宋相、你那四个兄弟姊妹自不必说,你心中还有几许位置是留给孤的?” 宋灵枢知道这个时候和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能从身后抱住他,撒娇似的说道: “没有萧大哥,没有宋府,就只有你好不好?” “太子哥哥……” 宋灵枢这么一唤,将裴钰心都叫软了,纵使他心中有再大的怨气,此刻也化为乌有。 裴钰转身将她拥在怀中,“孤不贪心,不求你眼里心里只有孤一人,只要你将孤放在心中,做事的时候也能如此维护着孤,孤便心满意足了。” 裴钰散着发,这样痴痴的看着宋灵枢,竟让宋灵枢生出几分满足来。 这个曾经全长安女子都偷偷仰慕眷恋的男子,如今就快是他的夫君了,日后便是她的天。 宋灵枢看着他的眉眼,愈发觉着欢喜,踮起脚尖想在他唇上一点,却因为身形不够,只能吻到他的下颚。 放榜 裴钰被她取悦,抱着她温存了许久,方才正色对她允诺道: “孤知道你看重宋府门楣,孤答应你,无论日后宋家做出什么样大逆不道的事,孤都看在你的面子上,给全了体面,这样你可放心了?” “爹爹和兄长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我只是害怕……”宋灵枢垂着眼眸,她这样的做法确实是恃宠而骄了,可她忍不住的害怕,怕有朝一日,裴钰会像陛下忌惮皇后娘娘和谢家那样,忌惮宋府。 裴钰知她心中所想,“孤不是陛下,孤心悦于你,只因你是你自己而已,并不为了宋家如今的权势地位……” 宋灵枢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胸膛上,“我知道的,太子哥哥这样厉害,不屑靠联姻的助力,若你真是为了权势,只怕也轮不到宋府……” 裴钰不接她的话,这话接不好,只怕小姑娘又会使小性子,他可不上当,而是悄无声息将这个话题岔开: “即将科考了,宋公子准备的如何了?” “兄长一向刻苦,十年寒窗只待今朝,这几日都没出过府门。”宋灵枢如实和他说道,“我也只在用膳的时候见过他几次,想来也是极其辛劳的。” “孤打过招呼了,只要他自己争气,自然没有人会为难他。” 宋灵枢狡黠一笑,搂住他的脖颈,“那太子哥哥想要我如何谢你呢?” 宋灵枢知晓裴钰不会把她如何,便有意挑拨他。 裴钰自然明白她的肆无忌惮,将她压在贵妃榻上,“除了灵枢的美色,孤拒绝任何其他的谢礼。” 宋灵枢自然将荣华长公主的意思转告了宋怀清,父女俩想到了一块儿去,这荣华长公主是娶不得的。 宋怀清从来不是那贪恋温柔乡的人,对继室的要求也不过是家世清白人品端庄而已。 荣华长公主身份贵重且不论,宋怀清任是如何也想不明白,她为何会看上自己? 不过这些也都不甚重要,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定下继室的人选,好绝了荣华长公主的心思。 另一边东宫内,宋灵枢也将此事告诉了裴钰,嘉靖太子笑道: “看来相爷是不想要这个桃花了,那有何难?只要悄无声息定下一门好亲事,荣华姑母素来自傲,定然不会纠缠不休。” 说到这儿,宋灵枢就犯了难,“爹爹已经倒了而立之年,自然不能向与我一般大小待嫁的贵女提亲,可那死了丈夫的,留大了耽误姻缘的,要嘛是已经不清白要嘛是人品不端,倒有些为难……” “孤早就替你想到了。”裴钰笑吟吟的起身,走到那头的书案前翻找些什么,宋灵枢感觉跟了上去,坐在靠椅上,一手撑着靠椅的把手,一手支着自己的小脑袋,慵懒的看着他。 裴钰找到了一碟文稿,拿着走过来递给她,坐到她身旁: “你且瞧瞧……” 宋灵枢狐疑的接过,一张一张看着,这上面皆是长安官眷的介绍,有的还画有小样,年龄在十八岁到三十岁不等,都因各种原因耽误了婚嫁,上面清楚的记载了她们的出身等等,甚至如今父兄在何处任职都写的一清二楚。 宋灵枢惊喜的看着裴钰,“有什么是太子哥哥办不到的吗?” 裴钰伸出手宠溺的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目前看来除了你,还没有能难住孤的。” “这兵部尚书雷侍郎的妹妹不行。”宋灵枢像陛下选妃似的,还条条是道的权衡利弊,“听说雷侍郎有意和裴将军结亲——” “裴虎是难得的才俊,他看不上雷家女,也不是雷侍郎一厢情愿就可以的事。” 宋灵枢点了点头,“而且我也见过这雷姑娘,以才貌自傲,颇有些孤芳自赏。” 宋灵枢认真的挑挑捡捡,将裴钰都给晾到了一边,最后挑出几张纸收好揣在怀里,其余的都还给了嘉靖太子。 裴钰打趣她,“怎的我们家小灵枢比宋相还要着急上心?” “这你就不懂了——”宋灵枢认真的回道,“若是娶了个品相不端的女子回来做主母,祸及三代啊!旁的暂且不提,你看那谢芸——” 宋灵枢及时收了口,谢芸再怎么也算是太哥哥的姨娘,她这样口无遮拦,实在是不该。 “这倒也是。”裴钰却没有往心里去,依旧和她说笑,“也不是所有男子都有孤这样的福气,能娶个貌美有贤德的小娘子……” 宋灵枢回到府上便将到了秋爽斋,将那几个女子的信息呈上,宋怀清稍微看了看,最后抬眼问宋灵枢: “我儿觉得如何?” 宋灵枢将其中一张纸抽出来放到他面前,“我看这内阁江大学士的长姐正好,江大学士是建元三年的状元郎,他家是布衣出身,爹娘都去的早,都靠长姐守着家里那点薄产带大了两个兄弟和一个妹妹,前年江家最小的幼妹也出阁了,这位大姐说她才不算辜负爹娘所托了,也才答应江大学生相看合适的人家。” 宋灵枢笑了笑,“或许也是缘分未到,江家不是名门出身,侯门贵族哪怕是娶继室也嫌弃他们门楣低,那等子攀附的小人江大学士又看不上眼,所以耽误到今天,听说二月二龙抬头,这位大姐就二十九了。” “爹爹素来不以门第看人,只论贤德和人品,我想这位大姐自然是没得说的——” 宋怀清赞许的看着她,“难得我儿和我想到一处去了,那我就吩咐管家备礼保媒提亲了。” “哪有这样着急的?”宋灵枢笑道,“兄长即将科考,以兄长的才学不是状元也该是个探花,爹爹将姑母请进长安来,我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些事情不好开口。” “放榜后挑个日子,以兄长榜上有名的由头宴请交好的氏族,顺道也给江家下贴,点名请江家大姐,如此一来,不会特别唐突,我们也好看看,那江家大姐的人品是否与传说中的一般无二。” “也好。”宋怀清稍微思虑了一番,“那我便修书一封,请小妹回来住些日子,你们也有许久未见了,索性离得不远,不过一两日路程罢了,也不至于累了她。” 年关将至 宋怀清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也就是宋灵枢的嫡亲姑母,大名唤作宋新微,嫁的是东昌伯爵府的嫡次子姜幸,生有一子一女。 前几年姜姑父的哥哥东昌伯爵没了,膝下又无子嗣,这姜姑父自然就承了爵位。 宋姑母自小在家中娇惯养大的,不会那些狐媚手段,姜姑父嫌弃她不解风情,又纳了一个美貌女子。 那女子仗着主君的宠爱,全然不把宋姑母放在眼里,宋姑母几次要责罚她,都被姜姑父拦下,反倒说宋姑母妒忌成性,宋姑母也是个气大的,带着女儿就回了姜家老宅,说是侍奉婆母,反倒让人挑不出错来。 姜姑父不过依靠祖辈的荫封,宋怀清的官却是自己挣来的,宋家在这儿撑着,他不敢休妻。 前两年姜老夫人没了,宋姑母披麻戴孝,为她守了两年祠堂,可姜姑父如今还没有要将人接回来的意思。 本来在宋怀清高升之际,姜府送过礼来,可那姜幸如此对宋姑母,宋家安能给他好脸色看,他便悻悻的回去了。 听说他已经打算将人给请回来了,那小妾不知又和他吹了什么枕边风,他宁可本着得罪宋府,也不肯将宋姑母接回来。 宋灵枢自然知道这其中的事情,她此次行事,不只是要请姑母帮忙,也有要给她撑腰的意思。 既然伯爵府不将人接回来,那相府就代劳,反正宠妾灭妻丢人的又不是相府。 宋姑母家的表哥比宋灵耀小两岁,有志气要到科举场上一搏,也要参加这一场冬试。 宋姑母本就担忧他,可又回不得伯爵府,一接到宋怀清的信,立马收拾了行囊,往长安而来。 宋灵枢得了空便去东宫,裴钰再也没有提起刺客的事情,他既不提,宋灵枢也不问,而是让听宫在醉花阴留意着,看能否找到些蛛丝马迹。 许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有客人在醉花阴买醉,喝多了酒后,与醉花阴的姑娘说起了这事。 说是陛下最宠爱的灵月公主不愿嫁到南梁去,便让埋伏在使团中的暗探刺杀太子,欲让两国结仇。 这事说的有模有样,这人必然知道些什么,听宫传信给宋灵枢的时候,那客人已经走了。 宋灵枢吩咐听宫,只要这个人再来,就先灌醉绑了,塞进一辆马车从后门走,将人送到城南一家布庄里。 那布庄不值几个钱,宋灵枢将它盘到王嬷嬷的一个侄子名下。 王嬷嬷那个侄子是在乡下务农的,一辈子的老实人。 有个在高门大府里姑母时常接济他,让他签字画押,他也不敢多想,感恩都来不及。 宋灵枢知道这事必然和灵月公主脱不了关系,可她必须得拿出些实证来。 有时候宋灵枢会问自己,就算抓到了灵月的把柄又能如何? 难道真的到陛下面前去控诉她吗? 陛下会为了唐修书责罚宠爱的公主吗? 答案不言而喻,可宋灵枢不甘心。 唐修书是为了她而死的,陛下不肯为他沉冤昭雪,那么她就亲自动手。 宋灵枢告诉自己,只要确定是灵月后,她就动手,绝不拖延。 宋灵枢召了范继来葳蕤轩,请他进屋里喝茶,还刻意支开了其他人。 “听说葛老已经让你独自去给贵人们看诊了?” 范继如实回报,“是,葛老说我有底子在身上,又学了这些日子,可以独当一面了。” “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好了,你便是有编制的太医署正七品御医,若是做不好——” “任凭姑娘吩咐!”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范继立刻开口表忠心。 其实宋灵枢后面要说什么话,根本就不重要。 范继心中清楚,总归不是自己想听的就是了,可玉莲是罪奴,生死都在她一念之间,他又能如何呢? 除非他能立下汗马功劳,由陛下亲自开恩典,免了玉莲的罪籍,不然他就得一辈子为宋家所用。 宋灵枢也是吃定他这点,缓缓开口,“听说长生殿的差事不好做,公主殿下动辄打骂,既然没有御医愿意去,葛老对我如亲生孙女,我也该为他分分忧,你便先把这差事揽了吧。” 范继在宫中自然听说了一些风声,南梁的刺客想要刺杀灵月公主,剑锋却对准相爷的掌上明珠,南书房的画师替宋大姑娘挡了刀,当场毙命。 听说那画师还是公主殿下的榻上之臣,如今宋大姑娘让他主动将长生殿的差事揽过来,只怕…… 然而范继根本没得选,也不多问,领命后就离开了。 金枝却将这些事情都看在眼里,传回了东宫。 裴钰看着金枝的密报,都不用动脑子便知道宋灵枢想做什么。 可他明明告诉过她,这件事他一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难道小姑娘以为他会包庇灵月? 裴钰自嘲的笑了笑,难道小姑娘天真的以为,她以那御医的妻儿要挟,他就敢替她毒杀公主? 就算他敢,灵月中毒暴毙,陛下追究起来,这御医能扛得住大理寺的大刑吗? 然而裴钰还是小瞧了宋灵枢,如今市面上的毒不过是砒霜水银之类的罢了,最难的不过是南疆流传过来的蛊毒蛇毒,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这些毒虽然烈,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想要杀人与无形根本不可能。 宋灵枢在研究萧从安的胎毒时,读了太多关于解毒的医术,她看到了一个秘方。 她可以将那方子改改,用那个方子配出来艾熏重镇安神,然后在配伍滋补的汤剂,便会暗自伤了脏腑,最后七窍流血而死,任凭在高明的仵作也验不出什么,只认为是暴毙身亡。 第二日那客人果然又来了,听宫记得宋灵枢的话,让手下两个美貌的解语花将他灌醉后绑了,从后门悄悄摸摸将人送去了城南的布庄。 宋灵枢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午膳,连汤都没吃完,就赶紧带着沈晔椋和萧厉去了城南。 宋灵枢知道王不留行的个性,他不喜欢严刑逼供,也就将他留下,免得他去了看着也是揪心。 私下往来 宋灵枢让人查了查,这人名叫赵全,没什么本事,素来好赌成性,本来还欠着赌坊的钱,最近这两天,不知哪里来的银钱将赌债给平了,还有闲钱上醉花阴挥霍了。 宋灵枢让人遮住了他的眼睛,又用布帛将他缠裹在柱子上,防止他等会受不了自尽了。 宋灵枢早在来时的路上便将要问的问题,全部告诉了萧厉,就让萧厉替她询问,就算以后告到御前,也认不出她来。 赵全被绑在布庄里面,这里是闹事,如今大白天人来人往,这车水马龙,周围的墙都是刻意处理过得,更是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惨叫。 宋灵枢招了招手,便有人用一盆冷水将赵全浇醒了,赵全如从梦中惊醒,想要动弹却动弹不得。 宋灵枢示意人替他取下口中堵着的碎布,谁知他立刻开始大吼大叫: “你们是谁?绑着老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将老子放开,我才叫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宋灵枢捂着耳朵,并不想听这些腌臜话,萧厉便走过去给了他一拳,淬了一句: “聒噪!” 那赵全挨了打,果然老实多了,便大喊救命,宋灵枢等人任由他像傻子似的大喊大叫,反正他叫破喉咙也没用。 赵全很快也发现了,便省着力气,只一味的哀求,等他闹的差不多了,宋灵枢向沈晔椋递了个眼神,沈晔椋压低嗓子道: “既然抓你来,你心中自然明白,可帮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冤……” “你可想清楚了再答!” 赵全那句冤枉还没喊全,已然被沈晔椋打断,萧厉配合的抽出一把匕首,用刀背抵到他脸上。 赵全自然知道这冷冰冰的铁块是什么,吓得都快哭了,“大爷饶命!我实在不知你说的是什么事!”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沈晔椋轻笑着骂到,那头的萧厉已然将匕首插进这赵全的身子里剜了一小块肉来。 萧厉从前最爱将敌人凌迟,就这么留着他们一口气,一刀一刀的割下他们身上的肉,和那千刀万剐无异,最后这些人并非死于刀伤,都是血流尽而亡。 赵全只觉得自己痛的要晕过去了,沈晔椋还不忘在一旁恐吓他,“你若是再不想清楚了好好答,千刀万剐让你血流尽而亡!” 赵全仍旧嘴硬,却没挺过第二刀就什么都招了。 原来是灵月让人送了一封书信,那内侍不好抛头露面,便找到了赵全,赵全并不是个老实的,偷偷将那信拆开,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本来他是想立马开溜的,可赌坊的人追债追上了门,将他逼到了走投无路,赵全便想了个办法。 他找了个擅长描摹的写信先生,誊写一份一模一样的送了出去。 然后再拿这信敲诈勒索那个内侍,若是那内侍早将此事禀报给灵月公主,只怕她早就派出杀手杀人灭口了。 可那内侍怕被责罚,不敢让灵月公主知晓,所幸这赵全要的钱财不多,也是给了他。 “那信呢?” 沈晔椋只以为宋灵枢要拿这证据去给唐修书申冤,却不知宋灵枢只要亲口听到真相就足够了。 “我怎么敢留着那样危险的东西,就烧了……” 沈晔椋只当他嘴里没有实话,正想继续逼问,宋灵枢已然做了个停下的手势,然后比划了一番,沈晔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问道: “那信上写的是什么?” 赵全一五一十的说了,灵月公主通敌让南梁的人在国宴上刺杀太子身边的女子,赵全认为这不过是借口,定是那公主想刺杀太子,辅佐其他皇子。 宋灵枢只觉得他脑洞大开,暗自觉着有些好笑,沈晔椋却眼前一亮,虽然信没了,让这人去做认证也是足够的。 宋灵枢冲萧厉点了点头,萧厉便会意的将赵全打晕,宋灵枢这才开口说话,吩咐布庄的人: “你们将他的伤处理一下,把人拖到城外随便找个路边扔了,做的隐秘些。” “你要放了他?”沈晔椋不可置信的看着宋灵枢,“你疯了吗?!废了这么大的力气,你就算不让他去御前对质,也该让他写个口供才是!” “没多大用处的。”宋灵枢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确定罢了,你只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唐修书的仇我会替他报。” 宋灵枢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沈晔椋还没反应过来,宋灵枢替唐修书报仇?她一弱女子,除了将证据拿出来到御前告御状,还能做什么? 事实上那信早就落到了裴钰手上,这是铁证,灵月的罪说小了是买凶杀人,说大了是通敌卖国! 可裴钰一直没想到该如何处置灵月,说到底灵月到底是他的皇妹,可今日金枝又传话回来了,宋灵枢带着沈晔椋和一个侍卫出门了。 回来之后便奄奄的,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等晚间又见了范继。 裴钰知道她想做什么,所以他必须先替她下手,所以又去了长生殿。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他带着兵士直接带走了唐修书的尸体,裴钰有些日子没见灵月了。 唐修书走后她就更加颓废了,多日不曾梳洗打扮,寝殿里一片荒芜,灵月就坐在地上,唱着别人听不懂的小调。 裴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为何要杀她?” 灵月自然知道裴钰口中的她是谁,倏然笑了出来,笑的人畜无害,如同最纯真的少女,然而她说出的话,就恶毒的多了: “本宫要远嫁南梁,永远失去唐修书,凭什么皇兄就可以得偿所愿,这并不公平!” “本宫真心与她交好,让她替本宫给唐修书送书信,她不仅不规劝他,还怂恿唐修书离开本宫!” “她以为能嫁给皇兄就尊贵了?我偏偏要让她没有命成为人人都羡慕的嘉靖太子的太子妃!” 灵月得意极了,好像真的下一秒就能杀了宋灵枢,她立马就能扬眉吐气了。 可是灵月却开心不起来,不解的看着裴钰,“可是为什么?” 亲近 “为什么死的是唐修书?他那样怕疼的一个人,从小本宫捉弄他,力气使的大了些,他都会疼几天……” “他说过的,他最惜命了,遇见什么危险一定会躲开的!可他为什么要护着宋灵枢!” 灵月像是痴狂了一般大吼大叫,裴钰却被她的话彻底惹恼,就差一脚踹了出去,却终究隐忍住了。 “你以为你设计害了宋灵枢,孤会让你们好过?” 裴钰笑了笑,“孤只会叫你们所有人都陪葬!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裴钰将那封信取出来扔到她面前,灵月却连捡都懒的捡,漠然的看着他: “本宫既做了,就不怕承认,就是闹到父皇面前本宫也不怕,难道兄长以为父皇会为了她处置本宫吗?” 裴钰居高临下捏住她的下巴,眼中皆是杀意,过了许久,却放开了她,轻笑出声: “既然灵月如此喜爱那唐修书,如今他一人在那边,为何不跟他一起去了?” 灵月见裴钰阴深深的模样,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四哥哥要为了一个女子杀了你的亲妹妹吗?” 裴钰走上前,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冷笑着看着她。 灵月吓得不轻,“你敢!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裴钰依旧那样看着她,直到将她逼到角落,退无可退,才撩开袍子蹲下身去,可看着灵月的目光仍然极具压迫感: “回孤的话,你为何不随唐修书一道去了?” “我不!”灵月被他逼到份上,终于吼出自己不敢承认的事,“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堂堂大齐的公主!为何要为了他去死!我不!我绝不!” 裴钰垂目轻笑了几声,然后起身,冷冷的看着她,“你从来不在意唐修书,你在意的只有自己!” “国子监里唐修书不巴结奉承你,你便要捉弄欺辱他。” “他不屑尚公主,你便毁了他的仕途,将他占为己有。” “你如此卑劣,哪里有一国公主的样子?” 裴钰招了招手,便有人将大殿的门关上,殿内不知何时蹿出两个人来,都是东宫的暗卫。 灵月自知大事不妙,警觉的就要往大殿门口跑,却被那两个暗卫给拖了回来,灵月一边挣扎一边大骂,然而裴钰却毫无悸动。 裴钰将一只白色的瓷瓶从怀中拿出来,想要强行掰开灵月的下巴,给她灌了进去。 楚飞拦住了他,“殿下,还是我来吧——” “不用。”裴钰摇了摇头,终究是亲手喂灵月喝下,“说到底孤也有错,若是孤第一次见她将那小宫女推下水,便狠狠的责罚她,她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样。” 灵月终究在惊恐绝望之下昏死过去,裴钰将她安置到榻上,替她盖好被褥,然后退了出去。 走出长生殿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想来日后灵月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了。 宫里派人来请宋灵枢的时候,宋灵枢正在秋爽斋陪着宋怀清和几个兄弟姊妹一起用饭。 本来科考再即,宋怀清有意让宋灵耀在自己院里开小灶,可宋灵耀却坚持每日晚膳到秋爽斋来,说是一家人都在他瞧着弟妹们也欣喜,宋怀清也便随他了。 宋灵枢听下人传话,脸色大变,宋怀清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关怀的问道: “怎么了?” 宋灵枢边起身边回道,“长生殿出事了,灵月公主突然发了疯病,太医署的几位名老都看了个遍,说是没的救了,陛下不死人,传我进宫诊治。” 这灵月公主怎么会突然疯了? 事情处处都透露着蹊跷,宋灵枢能察觉的事情,宋怀清和宋灵耀哪里会看不出来。 “无妨。”宋怀清怕自己宝贝女儿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被吓住了,宽慰她道,“就是吾儿束手无措也没什么大碍,陛下素来宽宥,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宋灵枢点了点头,“那女儿就先去了。” 宋灵枢回葳蕤轩匆忙换了官服,然后束了发,便跟着来请她的人进了宫。 很快便到了长生殿,下头的御医已经跪了一地,陛下的面色不善,可宋灵枢还是察觉到了,像葛老陈老御医这样的名老还是站着的。 此刻上头正有人再给灵月公主把脉,宋灵枢不好喧宾夺主,悄无声息跪在人群中,给足了同僚面子。 这位御医把了脉,也没有什么医治的法子,只能跪下请罪: “公主殿下的脉象并无异常,想来是多日郁结,才会如此,微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此时的灵月公主是被绑在床榻上让御医诊治的,可哪怕是这样,也不难看出她的异常,她一直傻笑着,嘴角都留着涎液,如同痴儿。 元溯帝怜爱的看着她,皱着眉头挥了挥手,示意让这位御医退下,然后回头唤了一句: “宋卿何在?” “微臣在此——” “你上前来给公主看看。” 这不是人后,也不是家宴,宋灵枢还没有和太子完婚,元溯帝自然还是如唤朝廷的大臣那般唤她。 宋灵枢低着头恭敬走上前,小心翼翼的给灵月把脉,宋灵枢不会忘记,唐修书为自己挡了那一箭后,灵月公主看她的眼神。 可灵月此刻依旧是傻笑着,和看着别人并无什么不同,宋灵枢几乎可以肯定,她是真的疯了。 宋灵枢的回复和其他御医并无不同,元溯帝眼眶一红,差点没晕过去,还是身后的内侍扶住了他。 太医署的人跪了一地,“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你们都出去吧。”元溯帝坐到灵月榻前,怜爱的看着她,偷偷的抹泪。 宋灵枢临走前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此刻的陛下完全只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可唐修书当年在国子监受尽欺辱,他的父亲是否也曾这样在夜间悄无声息的坐到他床边为他心疼着? 宋灵枢不觉得这是上天给灵月公主的报应,因为她跪在长生殿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些许白色的粉末。 看样子应该是某种液体干了之后遗留下来的,有人在她之前做了她想做的事情。 而且这人十分嚣张跋扈,比起宋灵枢谋划的办法,这人直截了当多了,是生生将毒药给灵月灌了下去。 不算委屈 宋灵枢准备的是杀人于无形的毒药,而这人只是让灵月形同痴呆,算起来也还是给了她一条生路。 宋灵枢跪在地上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将那些粉末抹了个一干二净,心下对于是谁做的,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猜测。 从长生殿出来,便有东宫的人侯着请宋灵枢过去,“殿下说姑娘被急召进宫,想来连晚膳也没用好,已经备下了点心,请姑娘过去。” 宋灵枢派人回相府报了信,就跟着那宫人去了东宫,裴钰已经等了她多时。 宋灵枢以为点心不过是个借口,谁知他真的备了。 裴钰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有意让她用完这些点心再提别的事,所以刻意没有屏退左右。 宋灵枢老老实实用完点心,欲言又止的看着裴钰,裴钰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伺候的宫人下去。 若是在不向小姑娘说个清楚,只怕她就憋坏了。 “想问孤什么?现下且放心说话吧!” “灵月公主……” 宋灵枢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可唯恐隔墙有耳,又止了话。 裴钰点了点头,“孤与你说过,这些事都交给孤来做。” 宋灵枢急了眼,“长生殿的人说你去瞧过灵月公主后,她便睡下了,醒来就发了病,你也不怕陛下会疑心你?!” “那药有个好处,便是让人无迹可寻,陛下无凭无据,自然不会疑了孤。” 宋灵枢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颇为不满,白了他一眼,将袖子翻给他看,“那殿下瞧瞧这是什么?” 裴钰见她袖口上沾了些白色的东西,立马就明白了,想来自己离开的匆忙,没有想到低落了几滴到地上,那毒液干了便是这样的白色粉末。 裴钰笑着先让宋灵枢去更衣,宋灵枢却摆了摆手,“我还得早些回去和爹爹说话。” 话罢便要起身离去 “你这又是怎么了?”裴钰不肯就这样放她离开,从背后拥住了她,“孤知晓你拿住了那赵全,便替你处置了她,你这是在责怪孤吗?” 宋灵枢叹了口气,她自然没指望能瞒过裴钰,本以为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灵月公主到底是他的妹妹,她不会逼他对灵月公主做了些什么。 可他不与自己知会一声,便做主让灵月公主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虽说是不用她出手,可也给灵月公主留了一条活路。 他既然已经处置了她,难道自己要和一个疯妇再去计较吗? 可是凭什么唐修书没了一条命,灵月公主却只是痴傻,就算两不相欠了? 她忘了从前的事,南梁不会立一个疯妇为后,她再怎么说也是公主之尊,就算一生困在宫墙里,也吃穿不愁,这样的惩罚能算惩罚吗? “她是殿下的妹妹,殿下留她一条命是应该的,我只是觉着对不起唐修书替我而死的那条命!” “你还是恼了。”裴钰将她拉了过来,面对着自己,非要逼着她看着自己的眸子,“孤明知灵月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却从来不曾加以约束,说到底孤也有过错……” “灵月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如今变成这样,已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你若是恼了,便狠狠打骂孤一顿,孤任凭你处置可好?” 宋灵枢摇了摇头,推开了他些许,“我不曾恼过殿下,天色晚了,我还是早些回去了……” 如今并无旁人,宋灵枢却称呼他为殿下,还说自己没有恼? “素日没有外人的时候你都称孤为太子哥哥!今日却一口一个殿下,何其疏离?”裴钰不肯松手,将她拥的更紧了些骂道,“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太子哥哥……”宋灵枢无奈的笑了笑,“爹爹不等到我回去,定然不会安心,我没有恼你……” “孤在你眼里如今是越发没有地位了,竟连宋相都比不过了!” 裴钰吃味的说着这话,委屈的看着她。 宋灵枢却哭笑不得,“我还没问太子哥哥,若是改日我和皇后娘娘同时掉入水中,你先救哪一个?你倒先吃起爹爹的醋。” “这是什么刁钻的问题?”裴钰语塞,“你怎么可能会和母后一起掉进水里?” “怜儿果然没有骗我,这还真是千古的难题!”宋灵枢佯装生气,“既然如此,我还是先回去了吧——” 裴钰知她是在“借题发挥”,生气是假,归心似箭才是真!便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吻,“孤让楚飞送你出去,明日在接你进宫陪孤用膳。” 宋灵枢答应的利索,却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等回了相府才想起来,明日姑母就要进京了,自己哪里有空入宫? 可如今天色已晚,她也不好派人入宫传话,先回葳蕤轩更了衣,然后派人打听宋怀清是否歇下了。 宋怀清果然还等着她,宋灵枢便去秋爽斋见他,将灵月公主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他。 却隐瞒了自己察觉到灵月公主是中毒所致疯病的事情,关于裴钰对她下手更是只字不提。 宋灵枢自己却还未察觉,她早就将裴钰视为比宋怀清更为重要的人,不然怎会如此维护与他,连父亲都瞒着,只是她尚且不自知。 宋邹容并不知道其中原委,知晓这件事后,颇为不解。 这公主又不用科考读书,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底为何想不开就疯了。 宋明怜也百思不得其解,她是最爱听八卦的人,自然知道灵月公主和为宋灵枢挡刀而死的那个小画师关系不一般。 可公主殿下若是因为唐修书的死不能释怀,这疯的也太晚了些。 宋明怜深知,时间是冲淡痛苦的良药,没道理人都已经葬了这么些天,灵月公主却想不开疯了。 然而宋明怜自己倒是很快就释怀了,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历朝历代,皇宫里面见不得人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她宋明怜不过一个庶女何德何能,可不敢妄自猜测。 听说这古代的皇帝都小气的很,动不动就爱摘人家脑袋,万一让皇帝知道自己八卦他最宠爱的公主,那她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身后繁华千万状 宋新微早早就打发了人先回长安送信,姜家老宅离长安不远,也就一两日的路程。 宋灵枢一大早便让人收拾了两个院子出来,只等着她们,算起来她们也就在今日该到了。 便又遣了人到城门去接,果不其然,宋姑妈带着女儿在快到午时之前进了城。 宋新微接到宋怀清的信,也知道自家兄长这是要替她撑腰出气,便也狠下心来,不曾知会伯爵府一声,带着女儿就往相府而去。 说来也巧,伯爵府上的妾室罗小青今日正好出门看几身冬装,从云裳阁出来,远远就瞧见这头不知是谁家的车马好大的排场,便忍不住地问道: “这是谁家的女眷,好生气派。” 那云裳阁的伙计知道她是伯爵府的女眷,有意奉承,便殷勤的回道,“回夫人,这是相府的马车。” “原来是他家——” 罗小青自然知道如今的相爷乃是宋新微的嫡亲兄长,可如今人家圣眷正浓,她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索性那贱人被她排挤到老宅,一时也翻不了身。 “听说陛下将他家的大姑娘赐婚给太子殿下,他们家的女眷多大的排场也是应该的!” “谁说不是呢!”那伙计谄媚的笑道,“听说今日是迎相爷出阁多年的妹子和侄女到府上小住,小人路过那相府都想扔块石头进去,一来试试宅院深浅,二来砸中一个是一个!” 罗小青在听到一句话的时候,便什么都在说不出口,相爷还有几个妹子,不就只有那贱人了吗? 好啊!她竟然敢自己跑了回来? 罗小青自以为抓住了宋新微多大一个不得了的把柄,赶紧跑回府里告状去了。 宋灵枢听说人进了城,便赶紧带着宋明怜和宋墨兰出府门去迎接,很快那马车就行到了门前,车上下来一个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的妇人正是宋新微,宋灵枢赶紧迎了上去: “姑母妆安!近来身子可好?” “好!我一向都好!”宋新微握住了她的手,“我在外头都听说了,咱们家灵枢可不得了,先是做了御前女医,后又升了从三品的副院首!你祖母和母亲在天之灵,瞧你如此出息,也该是十分宽慰的!” 身后一个看起来和宋灵枢差不多的大小的小姑娘笑着向宋灵枢行了个平礼,笑着说道: “表姐是女子,这些功名倒还罢了,可那太子殿下是何等人物?从前多少人家挤破脑袋都想将女儿送给他,哪怕只是做个侧妃!如今陛下亲自赐婚,日后在见到灵枢姐姐,我就该行大礼啦!” 宋灵枢回了个礼,也笑着回道,“都是一家人,仕昭妹妹休要再说这样的话!外头风大,且先进去,我已经叫厨房备了酒菜,先请姑母和表妹吃一壶热酒!” 一行人便这样走了进去,宋新微很快便注意到跟在宋灵枢身后的两个姑娘,“这便是怜儿和兰儿吧?” “明怜见过姑母!” “墨兰见过姑母!” 两人分别上前给宋新微见礼。 宋新微见她们知书达礼,颇有些欣慰,“好——日后我家这个小皮猴倒是有人作伴了!” “母亲!” 姜仕昭红了脸呻道,众人却笑成一团。 饭桌上酒过三巡,宋灵枢这才和宋新微说起: “父亲如今政务繁忙,早朝后都被陛下单独叫到御书房,每日都是太阳快落山才回来,父亲对姑母一向是挂念的,已经吩咐过了好几次了,让我万万不可怠慢了姑母——” 宋新微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做事周到,何来怠慢之说?” “如今兄长在忙着科考的事物,二弟弟在闫府的私塾读书,等晚些时候自然会来拜见姑母,我已经将院子都收拾好了,姑母和妹妹且安心住下,旁的人喝事先都不要理会。”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宋新微自然知道宋灵枢所指的便是伯爵府的事,受用的拍了拍她的手,“我这次也是下定了决心!他姜幸若不登门致歉八抬大轿迎我们母女回去,我是绝对不会心软的!” “姑母这样想就对了!”宋灵枢由衷的替她高兴,“也让有些人知道咱们宋府出去的姑娘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父亲和宋家总会为姑母讨回一个公道!” 之后宋灵枢便一直忙着安置好宋姑母母女俩,知道东宫的马车来了,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些什么。 可如今府上确实离不开人,她只得推脱不去。 下人们来传话的时候,宋灵枢正和宋新微在一处,宋新微笑道: “看来太子殿下待咱们灵枢倒是真的!眼巴巴的请你入宫相见!” “可不止呢!”宋墨兰年纪小,又没了母亲,好不容易见到个没脾气的姑母,很是喜欢她,“姑母不知,有时候大姐姐恼了太子殿下,不肯入宫相见,殿下还亲自登门哄得大姐姐开心呢!” “你这丫头!”宋灵枢嗔道,“竟说些没有的事!” “哪里没有了!”宋墨兰扯了扯宋明怜的衣角,“二姐姐也可以作证的!” 宋明怜却不吃她这套,“你要笑话大姐姐可别带上我,我才不上你的当!” 宋新微见她们姐妹三人相处的如此和睦,真心为宋怀清高兴,也放心大胆的让姜仕昭与她们一处玩耍。 东宫裴钰派出宫接宋灵枢等人无功而返,裴钰放下手中的事物,“她可有说为何不肯来?” 宫人将宋府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回报,裴钰听过后也只得罢休。 原以为小姑娘在和他闹情绪,没想到竟然真是被俗务所累。 裴钰又察觉到了些不妥,“那伯爵府姜家本就在长安,为何这姜夫人从外头回来,还住进了相府?” 裴钰想知道的事,自然有人会打听,更何况姜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很快便有人将事情回给裴钰听。 裴钰有意讨宋灵枢欢心,稍微一思量,便让人传旨: “以皇后娘娘的名义,就说这姜夫人侍奉公婆孝心可鉴,赏一对玉如意。” “这赏赐是送到相府还是伯爵府?” 下面的人不明白裴钰的用意,只能问个清楚。 裴钰瞥了他一眼,“姜夫人既然是伯爵府的主母,自然是到伯爵府传旨!” 苦心现出无生相 那姜幸听闻自家正室夫人被大舅子接了回来,还带着嫡女住回了娘家,这伯爵的脸面即刻就没挂的住,恼羞成怒似的派人去请宋新微回府。 然而派出的人还未来得及出府,宫中传旨的人就到了。 姜幸听说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和罗小青一起愣住了,等反应过来,立马踹了身边的婢子一脚:“还不快伺候我更衣!” 姜幸跑的急,没留意脚下,摔了个狗吃屎,然而他根本没有心力无痛呻吟,若是那宣旨的内侍来了,自己还没换好官服,那可是大不敬! 从前他们姜府也不是没有接过懿旨,可都是提前有通传的,好让接旨的官宦人家有个准备,谁知这次人都快到门口了,才听到一点风声,难道是有什么祸事? 这懿旨接的姜幸是胆战心惊,尤其是听到皇后娘娘夸赞宋新微伺候公婆孝义感天的时候,脸都黑的没法子看了。 更要命的是,姜幸将提前备好的“孝敬”想要塞给那内侍,只说请喝茶,那内侍却推了回来。 “姜大人客气了!您这伯爵府茶,咱家可吃不得!” 那内侍说完这话便告辞了,姜幸虽然宠爱妾室,可并不糊涂。 他反复揣度这懿旨和那内侍的话中之意,辗转难安。 另一边宋怀清从宫中出来,换了个衣裳便让人将宋新微和姜仕昭请来。 宋新微自小在宋老夫人身边长大,崇明公只娶了宋老夫人一个正牌夫人,她自幼没有经历过后宅里的这些事,所以性子直爽。 当初她就是看不惯柳梦如的做派,这才和宋府断了联系的,如今一别经年,兄妹俩人再见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昭儿见过舅父!” 姜仕昭见自家娘亲和舅舅都红了眼眶,却说不出话来,走上前拜见。 “好孩子,起来吧——” 宋怀清将她扶了起来,“可见过你几个姐妹了?” “都见过了,灵枢姐姐对我很是照顾——” 宋新微红着眼眶走上前,正要开口,宋怀清已然握住了她的手,“什么都不用说了,先用晚膳吧。” 今日的秋爽斋只多了两个人,便热闹了许多,宋灵耀和宋邹容分别拜见了宋新微,宋新微见着宋灵耀,便像是见到自己那个即将进入科考的儿子一般,忍不住嘱咐了他许多无关紧要的话。 姜树桃在听说宋新微回长安的时候,便传信说要亲自去迎她。 伯爵府里罗小青也生养了一子两女,自然视他这个正房嫡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姜树桃也是个能隐忍的,就像一团棉花让罗小青压不扁揉不烂,无论罗小青如何打磨他,他只读自己的圣贤书。 然而姜树桃心中的设防,在知晓母亲回京的那一刻顷刻崩塌,所有辛酸都喷涌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见到宋新微,可宋姑母却传话,让他专心科考,不要被家事所累。 姜树桃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立刻到相府质问她,到底自己是不是她的亲儿子?她为何要将自己留在这个虎狼窝这么多年! 然而很快姜树桃就明白了她的苦心,若是伯爵府在这个关口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影响的是他的仕途。 可即使是这样,姜树桃还是偷偷去了相府一趟。 门房来报的时候,宋新微正在秋爽斋里和宋怀清说话,姜仕昭被宋灵枢拉到葳蕤轩里玩耍。 姜树桃被请进去的时候,觉得每一步都走的太漫长了,等到房里的时候,看着眼前人,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你这孩子——”宋新微也红了眼眶,她狠心离开长安的时候,这孩子不过也才刚晓事,如今眼看就要入考场了,“见到舅父也不行礼,越发没有规矩了——” 姜树桃是能明白宋新微的苦处的,可这一刻心中只有说不完的委屈,“母亲将我一个人丢在长安,哪里想得到可有人教过我规矩?” 宋新微哑口无言,眼泪滴滴落下,宋怀清立刻嗔道,“树桃!安能与你母亲这样说话!” 姜树桃抹去脸上的泪,跪下去磕了个头,“儿子见到母亲,太过激动,说了混账话,母亲和舅父不要往心里去——” “我的儿啊!” 宋新微再也忍不住,抱着他痛哭起来。 姜仕昭听说这事的时候,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也不怪娘亲狠心——” 她生怕宋灵枢会误会了宋姑母,也有说出心事的意思。 “伯爵府的事情灵枢姐姐也知道,我娘也是个有骨气的,将我带着回了老宅伺候祖母。” “娘亲哪里舍得撇下哥哥了,只是那弹丸之地,连个教书先生都找不到,怎么也不比上长安的名儒大家!” “我是个女子,没有见识,旁人最多笑话几句,可哥哥若不科考,指望着继承爵位,天知道那贱人还要怂恿父亲做些什么!” 长安城里这样的事多不胜数,宋灵枢拍了拍她的手,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让香薷在煮一壶好茶来。 姜树桃与宋新微说了不少话,宋怀清再三嘱咐他以科考为重,该打点的事情自然有自己为他考虑,这才往葳蕤轩见姜仕昭。 葳蕤轩是宋灵枢的院落,本来外男是不该进入的,可他到底是宋灵枢的表兄,说起来也不算外男了。 姜树桃规矩的向宋灵枢等人行礼,“大妹妹,二妹妹,三妹妹妆安。” 宋灵枢是个识趣的,带着宋明怜和宋墨兰到院子里玩秋千去了,让他们兄妹俩说说知心话。 姜树桃和姜仕昭又哭了一场,这才从屋里出来,向宋灵枢辞行,“刚才已经和舅父与母亲别过了,如果在告知妹妹一声,我就回伯爵府了。” 姜树桃在怎么说,也是伯爵府的嫡长子,断然没有在别府过夜的道理,留他住下无非又是让伯爵府那妾室拿住他的错处。 宋灵枢笑了笑,“表哥专心科考就是,前途自然无量。” 姜树桃知她是常在宫中走动的人,说出这话便是愿意为他打点的意思,想道谢却开不了口,千言万语都吞了回去。 相府替母亲出头,又为他的科举铺路,哪里是他一个谢字就能了得的! 似有魂来 姜树桃走后,宋灵枢姐妹四个又在一起说了许多话,这才各自回房睡下。 姜树桃前脚刚踏进伯爵府,就被人给绑了,押着去见了姜幸。 “你这逆子!到底去了何处?还不快快招来!” “呵——” 姜树桃莫名其妙被他这样责问,古怪得笑了出来: “儿子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惹得父亲生了这样大的气?不过是去拜见了娘舅,就让父亲将我绑来跪祠堂?” “你早就知道那泼妇要回来!”姜幸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他,然后这次姜树桃却没有在懦弱,直着脖颈反驳他。 “她是我母亲!是您三书六礼开正门娶回来的正室娘子!您一口一个泼妇,不怕御史责问吗?!” “啪——” 姜幸一巴掌直接呼了上去,打完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是昏懦,自然知道罗小青在背后是怎么对这个嫡长子的,可他从来不争辩,他以为他这儿子是个脾气软的,没想到也有这样的一面。 “打吧——” 姜树桃恨他恨到极致,脸也不那么痛了,“父亲以为我如今有什么可怕的吗?” “逆子!”姜幸本来气已经消了七八分,又被他这话气了个半死,“他宋怀清有什么资格管我姜府的事!咱们两家多少年没有联系了!他从前不也宠妾灭嫡闹到御前了吗?!你以为攀上他,便可跟我这样说话了!大逆不道的东西!” 姜树桃古怪的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今日在相府见到舅父家的大表妹了,她说我只要好好科考前途无量——” “父亲生这样大的气不就是被罗氏那个贱人蛊惑,想断了我的科举之路?大表妹是什么人,父亲也知道,这事情若是闹到御前,儿子最多被指责不孝,可父亲和那个贱人只怕是要丢爵丢命!” 宋府的大姑娘宋灵枢是谁?姜幸安能不知。 且不说捣药仙子的大名如雷贯耳,江家的江远斋何等的出身,母亲是瑞王老千岁的嫡女嘉诚郡主。 这大姑娘拿着太子殿下的印信上了太和殿,陛下不仅没有责罚她,反而为了她贬斥了江远斋。 而后郡主娘娘的亲兄弟郡王爷为江远斋出气,不过让她跪了跪,太子殿下二话不说跑到瑞王府打断了郡王爷的一条腿。 先太后赐给太子殿下的印信,太子殿下给了宋大姑娘,又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可见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 今日皇后娘娘又传了那样的懿旨,想来也是这大姑娘给太子殿下上了眼药,要给那泼妇撑腰! 姜幸不是个蠢笨的,又踹了姜树桃一脚就此作罢。 姜树桃看着他仓惶而逃的样子,笑了出来,也回房温习功课。 姜幸从祠堂出来,便去了罗小青那儿,罗小青指望他趁早收拾了姜树桃,免得他总以嫡长子的身份压了自己儿子姜树人的风头。 “老爷,大公子可认错了?” “哼!”一提起姜树桃,姜幸就气的不行,“那逆子以为攀上了相府!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 罗小青想起自己白日里见到了宋府的那个排场,心中也有些吃味,若是自己有这样一个娘家,哪里还用如此谋划算计? “老爷也别怪大公子,这人往高处走,那相爷不显山不露水,谁能想到一朝紫金袍加身,只是夫人一向不喜欢妾身,妾身委屈无所谓,只是老爷要多想着树人和仕君两个姐妹,她们都是好孩子,却投生到我肚子里——” 姜幸怜惜的抱住她,“青儿你受苦了!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泼妇欺负了你去!” “只是相府那大姑娘和太子殿下,是御赐的金玉良缘,太子殿下看重她,这事便不能闹到御前,明日我就让人去接那泼妇回来,只好先委屈你了——” “只要老爷疼惜我们娘四个,妾身不觉得委屈!” 罗小青小鸟依人的将头枕到姜幸肩膀上,心下却有了其他的计较。 宋新微是姜府三书六礼娶过来的人,只要姜幸一日没写休书,宋新微这贱妇就会一日踩到她头上。 姜幸虽被她吃的死死的,可就凭如今相府的这个权势,姜幸定然不敢休了那贱妇,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让姜树桃那小贱人身败名裂才是。 姜树桃失德,爵位自然与他无关,那么自己的儿子就是伯爵了! 宋灵枢自打太和宫遇刺,唐修书为她而死后,已经多日没有睡个好觉了,今夜却睡的尤其舒畅。 宋灵枢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清风拂过她的帷幕,周围都起了雾,宋灵枢依稀可以看清,有一个人影向她走来。 宋灵枢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容,可他知道他是唐修书,宋灵枢想要唤他一声,却哽咽着不能言语。 直到最后唐修书消失在那雾色中间,宋灵枢也没能开口。 等宋灵枢醒来,脸上都是泪水,外面天色还早,宋灵枢没有叫人更衣,而是自己点了灯,研磨写了一副字: 汝去也,莫寻骸。世间哪得安乐处,何必空留皮囊在人间。若说铁栏馒头是为使人所挂念,倒不如挂念处便是我魂灵所在。有缘的,了却尘缘,无愿的,劳烦了牵绊。有恩的,不必偿还,有仇的,烟消并云散。前尘已古,再不相欠,此后是阴阳两隔,再难相见,莫说梦里重逢,此后是两两不心安。 宋灵枢写完又哭了一场,然后吹了灯,又躺下,却辗转难眠,直到天已经有了一丝亮色,这才睡了过去。 王嬷嬷早上过来备着宋灵枢要用的东西,察觉到烛火似有人动过的痕迹,寻着痕迹找到了书桌前。 王嬷嬷不识字,自然认不清宋灵枢写的什么,可她看到了纸上的泪渍。 王嬷嬷听说了太和宫的事情,也知道有人替大姑娘丢了命,若那人是个奴仆也就罢了,偏偏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子哥,打小也是金尊玉贵的养大的。 宋灵枢心中的愧疚,王嬷嬷也明白,并没有动这些东西,而是自己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只当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东西。 状元及第 宋新微早早就打发了人先回长安送信,姜家老宅离长安不远,也就一两日的路程。 宋灵枢一大早便让人收拾了两个院子出来,只等着她们,算起来她们也就在今日该到了。 便又遣了人到城门去接,果不其然,宋姑妈带着女儿在快到午时之前进了城。 宋新微接到宋怀清的信,也知道自家兄长这是要替她撑腰出气,便也狠下心来,不曾知会伯爵府一声,带着女儿就往相府而去。 说来也巧,伯爵府上的妾室罗小青今日正好出门看几身冬装,从云裳阁出来,远远就瞧见这头不知是谁家的车马好大的排场,便忍不住地问道: “这是谁家的女眷,好生气派。” 那云裳阁的伙计知道她是伯爵府的女眷,有意奉承,便殷勤的回道,“回夫人,这是相府的马车。” “原来是他家——” 罗小青自然知道如今的相爷乃是宋新微的嫡亲兄长,可如今人家圣眷正浓,她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索性那贱人被她排挤到老宅,一时也翻不了身。 “听说陛下将他家的大姑娘赐婚给太子殿下,他们家的女眷多大的排场也是应该的!” “谁说不是呢!”那伙计谄媚的笑道,“听说今日是迎相爷出阁多年的妹子和侄女到府上小住,小人路过那相府都想扔块石头进去,一来试试宅院深浅,二来砸中一个是一个!” 罗小青在听到一句话的时候,便什么都在说不出口,相爷还有几个妹子,不就只有那贱人了吗? 好啊!她竟然敢自己跑了回来? 罗小青自以为抓住了宋新微多大一个不得了的把柄,赶紧跑回府里告状去了。 宋灵枢听说人进了城,便赶紧带着宋明怜和宋墨兰出府门去迎接,很快那马车就行到了门前,车上下来一个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的妇人正是宋新微,宋灵枢赶紧迎了上去: “姑母妆安!近来身子可好?” “好!我一向都好!”宋新微握住了她的手,“我在外头都听说了,咱们家灵枢可不得了,先是做了御前女医,后又升了从三品的副院首!你祖母和母亲在天之灵,瞧你如此出息,也该是十分宽慰的!” 身后一个看起来和宋灵枢差不多的大小的小姑娘笑着向宋灵枢行了个平礼,笑着说道: “表姐是女子,这些功名倒还罢了,可那太子殿下是何等人物?从前多少人家挤破脑袋都想将女儿送给他,哪怕只是做个侧妃!如今陛下亲自赐婚,日后在见到灵枢姐姐,我就该行大礼啦!” 宋灵枢回了个礼,也笑着回道,“都是一家人,仕昭妹妹休要再说这样的话!外头风大,且先进去,我已经叫厨房备了酒菜,先请姑母和表妹吃一壶热酒!” 一行人便这样走了进去,宋新微很快便注意到跟在宋灵枢身后的两个姑娘,“这便是怜儿和兰儿吧?” “明怜见过姑母!” “墨兰见过姑母!” 两人分别上前给宋新微见礼。 宋新微早早就打发了人先回长安送信,姜家老宅离长安不远,也就一两日的路程。 宋灵枢一大早便让人收拾了两个院子出来,只等着她们,算起来她们也就在今日该到了。 便又遣了人到城门去接,果不其然,宋姑妈带着女儿在快到午时之前进了城。 宋新微接到宋怀清的信,也知道自家兄长这是要替她撑腰出气,便也狠下心来,不曾知会伯爵府一声,带着女儿就往相府而去。 说来也巧,伯爵府上的妾室罗小青今日正好出门看几身冬装,从云裳阁出来,远远就瞧见这头不知是谁家的车马好大的排场,便忍不住地问道: “这是谁家的女眷,好生气派。” 那云裳阁的伙计知道她是伯爵府的女眷,有意奉承,便殷勤的回道,“回夫人,这是相府的马车。” “原来是他家——” 罗小青自然知道如今的相爷乃是宋新微的嫡亲兄长,可如今人家圣眷正浓,她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索性那贱人被她排挤到老宅,一时也翻不了身。 “听说陛下将他家的大姑娘赐婚给太子殿下,他们家的女眷多大的排场也是应该的!” “谁说不是呢!”那伙计谄媚的笑道,“听说今日是迎相爷出阁多年的妹子和侄女到府上小住,小人路过那相府都想扔块石头进去,一来试试宅院深浅,二来砸中一个是一个!” 罗小青在听到一句话的时候,便什么都在说不出口,相爷还有几个妹子,不就只有那贱人了吗? 好啊!她竟然敢自己跑了回来? 罗小青自以为抓住了宋新微多大一个不得了的把柄,赶紧跑回府里告状去了。 宋灵枢听说人进了城,便赶紧带着宋明怜和宋墨兰出府门去迎接,很快那马车就行到了门前,车上下来一个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的妇人正是宋新微,宋灵枢赶紧迎了上去: “姑母妆安!近来身子可好?” “好!我一向都好!”宋新微握住了她的手,“我在外头都听说了,咱们家灵枢可不得了,先是做了御前女医,后又升了从三品的副院首!你祖母和母亲在天之灵,瞧你如此出息,也该是十分宽慰的!” 身后一个看起来和宋灵枢差不多的大小的小姑娘笑着向宋灵枢行了个平礼,笑着说道: “表姐是女子,这些功名倒还罢了,可那太子殿下是何等人物?从前多少人家挤破脑袋都想将女儿送给他,哪怕只是做个侧妃!如今陛下亲自赐婚,日后在见到灵枢姐姐,我就该行大礼啦!” 宋灵枢回了个礼,也笑着回道,“都是一家人,仕昭妹妹休要再说这样的话!外头风大,且先进去,我已经叫厨房备了酒菜,先请姑母和表妹吃一壶热酒!” 一行人便这样走了进去,宋新微很快便注意到跟在宋灵枢身后的两个姑娘,“这便是怜儿和兰儿吧?” “明怜见过姑母!” “墨兰见过姑母!” 两人分别上前给宋新微见礼。 寂寞空庭春欲晚 那姜幸听闻自家正室夫人被大舅子接了回来,还带着嫡女住回了娘家,这伯爵的脸面即刻就没挂的住,恼羞成怒似的派人去请宋新微回府。 然而派出的人还未来得及出府,宫中传旨的人就到了。 姜幸听说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和罗小青一起愣住了,等反应过来,立马踹了身边的婢子一脚:“还不快伺候我更衣!” 姜幸跑的急,没留意脚下,摔了个狗吃屎,然而他根本没有心力无痛呻吟,若是那宣旨的内侍来了,自己还没换好官服,那可是大不敬! 从前他们姜府也不是没有接过懿旨,可都是提前有通传的,好让接旨的官宦人家有个准备,谁知这次人都快到门口了,才听到一点风声,难道是有什么祸事? 这懿旨接的姜幸是胆战心惊,尤其是听到皇后娘娘夸赞宋新微伺候公婆孝义感天的时候,脸都黑的没法子看了。 更要命的是,姜幸将提前备好的“孝敬”想要塞给那内侍,只说请喝茶,那内侍却推了回来。 “姜大人客气了!您这伯爵府茶,咱家可吃不得!” 那内侍说完这话便告辞了,姜幸虽然宠爱妾室,可并不糊涂。 他反复揣度这懿旨和那内侍的话中之意,一晚上辗转难安。 另一边宋怀清从宫中出来,换了个衣裳便让人将宋新微和姜仕昭请来。 宋新微自小在宋老夫人身边长大,崇明公只娶了宋老夫人一个正牌夫人,她自幼没有经历过后宅里的这些事,所以性子直爽。 当初她就是看不惯柳梦如的做派,这才和宋府断了联系的,如今一别经年,兄妹俩人再见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昭儿见过舅父!” 姜仕昭见自家娘亲和舅舅都红了眼眶,却说不出话来,走上前拜见。 “好孩子,起来吧——” 宋怀清将她扶了起来,“可见过你几个姐妹了?” “都见过了,灵枢姐姐对我很是照顾——” 宋新微红着眼眶走上前,正要开口,宋怀清已然握住了她的手,“什么都不用说了,先用晚膳吧。” 今日的秋爽斋只多了两个人,便热闹了许多,宋灵耀和宋邹容分别拜见了宋新微,宋新微见着宋灵耀,便像是见到自己那个即将进入科考的儿子一般,忍不住嘱咐了他许多无关紧要的话。 姜树桃在听说宋新微回长安的时候,便传信说要亲自去迎她。 伯爵府里罗小青也生养了一子两女,自然视他这个正房嫡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姜树桃也是个能隐忍的,就像一团棉花让罗小青压不扁揉不烂,无论罗小青如何打磨他,他只读自己的圣贤书。 然而姜树桃心中的设防,在知晓母亲回京的那一刻顷刻崩塌,所有辛酸都喷涌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见到宋新微,可宋姑母却传话,让他专心科考,不要被家事所累。 姜树桃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立刻到相府质问她,到底自己是不是她的亲儿子?她为何要将自己留在这个虎狼窝这么多年! 那姜幸听闻自家正室夫人被大舅子接了回来,还带着嫡女住回了娘家,这伯爵的脸面即刻就没挂的住,恼羞成怒似的派人去请宋新微回府。 然而派出的人还未来得及出府,宫中传旨的人就到了。 姜幸听说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和罗小青一起愣住了,等反应过来,立马踹了身边的婢子一脚:“还不快伺候我更衣!” 姜幸跑的急,没留意脚下,摔了个狗吃屎,然而他根本没有心力无痛呻吟,若是那宣旨的内侍来了,自己还没换好官服,那可是大不敬! 从前他们姜府也不是没有接过懿旨,可都是提前有通传的,好让接旨的官宦人家有个准备,谁知这次人都快到门口了,才听到一点风声,难道是有什么祸事? 这懿旨接的姜幸是胆战心惊,尤其是听到皇后娘娘夸赞宋新微伺候公婆孝义感天的时候,脸都黑的没法子看了。 更要命的是,姜幸将提前备好的“孝敬”想要塞给那内侍,只说请喝茶,那内侍却推了回来。 “姜大人客气了!您这伯爵府茶,咱家可吃不得!” 那内侍说完这话便告辞了,姜幸虽然宠爱妾室,可并不糊涂。 他反复揣度这懿旨和那内侍的话中之意,一晚上辗转难安。 另一边宋怀清从宫中出来,换了个衣裳便让人将宋新微和姜仕昭请来。 宋新微自小在宋老夫人身边长大,崇明公只娶了宋老夫人一个正牌夫人,她自幼没有经历过后宅里的这些事,所以性子直爽。 当初她就是看不惯柳梦如的做派,这才和宋府断了联系的,如今一别经年,兄妹俩人再见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昭儿见过舅父!” 姜仕昭见自家娘亲和舅舅都红了眼眶,却说不出话来,走上前拜见。 “好孩子,起来吧——” 宋怀清将她扶了起来,“可见过你几个姐妹了?” “都见过了,灵枢姐姐对我很是照顾——” 宋新微红着眼眶走上前,正要开口,宋怀清已然握住了她的手,“什么都不用说了,先用晚膳吧。” 今日的秋爽斋只多了两个人,便热闹了许多,宋灵耀和宋邹容分别拜见了宋新微,宋新微见着宋灵耀,便像是见到自己那个即将进入科考的儿子一般,忍不住嘱咐了他许多无关紧要的话。 姜树桃在听说宋新微回长安的时候,便传信说要亲自去迎她。 伯爵府里罗小青也生养了一子两女,自然视他这个正房嫡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姜树桃也是个能隐忍的,就像一团棉花让罗小青压不扁揉不烂,无论罗小青如何打磨他,他只读自己的圣贤书。 然而姜树桃心中的设防,在知晓母亲回京的那一刻顷刻崩塌,所有辛酸都喷涌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见到宋新微,可宋姑母却传话,让他专心科考,不要被家事所累。 姜树桃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立刻到相府质问她,到底自己是不是她的亲儿子?她为何要将自己留在这个虎狼窝这么多年! 梨花满地不开门 这懿旨接的姜幸是胆战心惊,尤其是听到皇后娘娘夸赞宋新微伺候公婆孝义感天的时候,脸都黑的没法子看了。 更要命的是,姜幸将提前备好的“孝敬”想要塞给那内侍,只说请喝茶,那内侍却推了回来。 “姜大人客气了!您这伯爵府茶,咱家可吃不得!” 那内侍说完这话便告辞了,姜幸虽然宠爱妾室,可并不糊涂。 他反复揣度这懿旨和那内侍的话中之意,一晚上辗转难安。 另一边宋怀清从宫中出来,换了个衣裳便让人将宋新微和姜仕昭请来。 宋新微自小在宋老夫人身边长大,崇明公只娶了宋老夫人一个正牌夫人,她自幼没有经历过后宅里的这些事,所以性子直爽。 当初她就是看不惯柳梦如的做派,这才和宋府断了联系的,如今一别经年,兄妹俩人再见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昭儿见过舅父!” 姜仕昭见自家娘亲和舅舅都红了眼眶,却说不出话来,走上前拜见。 “好孩子,起来吧——” 宋怀清将她扶了起来,“可见过你几个姐妹了?” “都见过了,灵枢姐姐对我很是照顾——” 宋新微红着眼眶走上前,正要开口,宋怀清已然握住了她的手,“什么都不用说了,先用晚膳吧。” 今日的秋爽斋只多了两个人,便热闹了许多,宋灵耀和宋邹容分别拜见了宋新微,宋新微见着宋灵耀,便像是见到自己那个即将进入科考的儿子一般,忍不住嘱咐了他许多无关紧要的话。 姜树桃在听说宋新微回长安的时候,便传信说要亲自去迎她。 伯爵府里罗小青也生养了一子两女,自然视他这个正房嫡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姜树桃也是个能隐忍的,就像一团棉花让罗小青压不扁揉不烂,无论罗小青如何打磨他,他只读自己的圣贤书。 然而姜树桃心中的设防,在知晓母亲回京的那一刻顷刻崩塌,所有辛酸都喷涌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见到宋新微,可宋姑母却传话,让他专心科考,不要被家事所累。 姜树桃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立刻到相府质问她,到底自己是不是她的亲儿子?她为何要将自己留在这个虎狼窝这么多年! 宋新微早早就打发了人先回长安送信,姜家老宅离长安不远,也就一两日的路程。 宋灵枢一大早便让人收拾了两个院子出来,只等着她们,算起来她们也就在今日该到了。 便又遣了人到城门去接,果不其然,宋姑妈带着女儿在快到午时之前进了城。 宋新微接到宋怀清的信,也知道自家兄长这是要替她撑腰出气,便也狠下心来,不曾知会伯爵府一声,带着女儿就往相府而去。 说来也巧,伯爵府上的妾室罗小青今日正好出门看几身冬装,从云裳阁出来,远远就瞧见这头不知是谁家的车马好大的排场,便忍不住地问道: “这是谁家的女眷,好生气派。” 那云裳阁的伙计知道她是伯爵府的女眷,有意奉承,便殷勤的回道,“回夫人,这是相府的马车。” “原来是他家——” 罗小青自然知道如今的相爷乃是宋新微的嫡亲兄长,可如今人家圣眷正浓,她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索性那贱人被她排挤到老宅,一时也翻不了身。 “听说陛下将他家的大姑娘赐婚给太子殿下,他们家的女眷多大的排场也是应该的!” “谁说不是呢!”那伙计谄媚的笑道,“听说今日是迎相爷出阁多年的妹子和侄女到府上小住,小人路过那相府都想扔块石头进去,一来试试宅院深浅,二来砸中一个是一个!” 罗小青在听到一句话的时候,便什么都在说不出口,相爷还有几个妹子,不就只有那贱人了吗? 好啊!她竟然敢自己跑了回来? 罗小青自以为抓住了宋新微多大一个不得了的把柄,赶紧跑回府里告状去了。 宋灵枢听说人进了城,便赶紧带着宋明怜和宋墨兰出府门去迎接,很快那马车就行到了门前,车上下来一个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的妇人正是宋新微,宋灵枢赶紧迎了上去: “姑母妆安!近来身子可好?” “好!我一向都好!”宋新微握住了她的手,“我在外头都听说了,咱们家灵枢可不得了,先是做了御前女医,后又升了从三品的副院首!你祖母和母亲在天之灵,瞧你如此出息,也该是十分宽慰的!” 身后一个看起来和宋灵枢差不多的大小的小姑娘笑着向宋灵枢行了个平礼,笑着说道: “表姐是女子,这些功名倒还罢了,可那太子殿下是何等人物?从前多少人家挤破脑袋都想将女儿送给他,哪怕只是做个侧妃!如今陛下亲自赐婚,日后在见到灵枢姐姐,我就该行大礼啦!” 宋灵枢回了个礼,也笑着回道,“都是一家人,仕昭妹妹休要再说这样的话!外头风大,且先进去,我已经叫厨房备了酒菜,先请姑母和表妹吃一壶热酒!” 一行人便这样走了进去,宋新微很快便注意到跟在宋灵枢身后的两个姑娘,“这便是怜儿和兰儿吧?” “明怜见过姑母!” “墨兰见过姑母!” 两人分别上前给宋新微见礼。 宋新微早早就打发了人先回长安送信,姜家老宅离长安不远,也就一两日的路程。 宋灵枢一大早便让人收拾了两个院子出来,只等着她们,算起来她们也就在今日该到了。 便又遣了人到城门去接,果不其然,宋姑妈带着女儿在快到午时之前进了城。 宋新微接到宋怀清的信,也知道自家兄长这是要替她撑腰出气,便也狠下心来,不曾知会伯爵府一声,带着女儿就往相府而去。 说来也巧,伯爵府上的妾室罗小青今日正好出门看几身冬装,从云裳阁出来,远远就瞧见这头不知是谁家的车马好大的排场,便忍不住地问道: “这是谁家的女眷,好生气派。” 那云裳阁的伙计知道她是伯爵府的女眷,有意奉承,便殷勤的回道,“回夫人,这是相府的马车。” “原来是他家——” 我都记得 姜树桃走后,宋灵枢姐妹四个又在一起说了许多话,这才各自回房睡下。 姜树桃前脚刚踏进伯爵府,就被人给绑了,押着去见了姜幸。 “你这逆子!到底去了何处?还不快快招来!” “呵——” 姜树桃莫名其妙被他这样责问,古怪得笑了出来: “儿子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惹得父亲生了这样大的气?不过是去拜见了娘舅,就让父亲将我绑来跪祠堂?” “你早就知道那泼妇要回来!”姜幸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他,然后这次姜树桃却没有在懦弱,直着脖颈反驳他。 “她是我母亲!是您三书六礼开正门娶回来的正室娘子!您一口一个泼妇,不怕御史责问吗?!” “啪——” 姜幸一巴掌直接呼了上去,打完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是昏懦,自然知道罗小青在背后是怎么对这个嫡长子的,可他从来不争辩,他以为他这儿子是个脾气软的,没想到也有这样的一面。 “打吧——” 姜树桃恨他恨到极致,脸也不那么痛了,“父亲以为我如今有什么可怕的吗?” “逆子!”姜幸本来气已经消了七八分,又被他这话气了个半死,“他宋怀清有什么资格管我姜府的事!咱们两家多少年没有联系了!他从前不也宠妾灭嫡闹到御前了吗?!你以为攀上他,便可跟我这样说话了!大逆不道的东西!” 姜树桃古怪的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今日在相府见到舅父家的大表妹了,她说我只要好好科考前途无量——” “父亲生这样大的气不就是被罗氏那个贱人蛊惑,想断了我的科举之路?大表妹是什么人,父亲也知道,这事情若是闹到御前,儿子最多被指责不孝,可父亲和那个贱人只怕是要丢爵丢命!” 宋府的大姑娘宋灵枢是谁?姜幸安能不知。 且不说捣药仙子的大名如雷贯耳,江家的江远斋何等的出身,母亲是瑞王老千岁的嫡女嘉诚郡主。 这大姑娘拿着太子殿下的印信上了太和殿,陛下不仅没有责罚她,反而为了她贬斥了江远斋。 而后郡主娘娘的亲兄弟郡王爷为江远斋出气,不过让她跪了跪,太子殿下二话不说跑到瑞王府打断了郡王爷的一条腿。 先太后赐给太子殿下的印信,太子殿下给了宋大姑娘,又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可见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 今日皇后娘娘又传了那样的懿旨,想来也是这大姑娘给太子殿下上了眼药,要给那泼妇撑腰! 姜幸不是个蠢笨的,又踹了姜树桃一脚就此作罢。 姜树桃看着他仓惶而逃的样子,笑了出来,也回房温习功课。 姜幸从祠堂出来,便去了罗小青那儿,罗小青指望他趁早收拾了姜树桃,免得他总以嫡长子的身份压了自己儿子姜树人的风头。 “老爷,大公子可认错了?” “哼!”一提起姜树桃,姜幸就气的不行,“那逆子以为攀上了相府!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 罗小青想起自己白日里见到了宋府的那个排场,心中也有些吃味,若是自己有这样一个娘家,哪里还用如此谋划算计? “老爷也别怪大公子,这人往高处走,那相爷不显山不露水,谁能想到一朝紫金袍加身,只是夫人一向不喜欢妾身,妾身委屈无所谓,只是老爷要多想着树人和仕君两个姐妹,她们都是好孩子,却投生到我肚子里——” 姜幸怜惜的抱住她,“青儿你受苦了!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泼妇欺负了你去!” “只是相府那大姑娘和太子殿下,是御赐的金玉良缘,太子殿下看重她,这事便不能闹到御前,明日我就让人去接那泼妇回来,只好先委屈你了——” “只要老爷疼惜我们娘四个,妾身不觉得委屈!” 罗小青小鸟依人的将头枕到姜幸肩膀上,心下却有了其他的计较。 宋新微是姜府三书六礼娶过来的人,只要姜幸一日没写休书,宋新微这贱妇就会一日踩到她头上。 姜幸虽被她吃的死死的,可就凭如今相府的这个权势,姜幸定然不敢休了那贱妇,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让姜树桃那小贱人身败名裂才是。 姜树桃失德,爵位自然与他无关,那么自己的儿子就是伯爵了! 宋灵枢自打太和宫遇刺,唐修书为她而死后,已经多日没有睡个好觉了,今夜却睡的尤其舒畅。 宋灵枢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清风拂过她的帷幕,周围都起了雾,宋灵枢依稀可以看清,有一个人影向她走来。 宋灵枢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容,可他知道他是唐修书,宋灵枢想要唤他一声,却哽咽着不能言语。 直到最后唐修书消失在那雾色中间,宋灵枢也没能开口。 等宋灵枢醒来,脸上都是泪水,外面天色还早,宋灵枢没有叫人更衣,而是自己点了灯,研磨写了一副字: 汝去也,莫寻骸。世间哪得安乐处,何必空留皮囊在人间。若说铁栏馒头是为使人所挂念,倒不如挂念处便是我魂灵所在。有缘的,了却尘缘,无愿的,劳烦了牵绊。有恩的,不必偿还,有仇的,烟消并云散。前尘已古,再不相欠,此后是阴阳两隔,再难相见,莫说梦里重逢,此后是两两不心安。 宋灵枢写完又哭了一场,然后吹了灯,又躺下,却辗转难眠,直到天已经有了一丝亮色,这才睡了过去。 王嬷嬷早上过来备着宋灵枢要用的东西,察觉到烛火似有人动过的痕迹,寻着痕迹找到了书桌前。 王嬷嬷不识字,自然认不清宋灵枢写的什么,可她看到了纸上的泪渍。 王嬷嬷听说了太和宫的事情,也知道有人替大姑娘丢了命,若那人是个奴仆也就罢了,偏偏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子哥,打小也是金尊玉贵的养大的。 宋灵枢心中的愧疚,王嬷嬷也明白,并没有动这些东西,而是自己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只当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东西。 献诗 “大姑娘,宋大公子此次登上恩科首榜,想来前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吧!” 安乐长公主拉着宋灵枢在一旁问道。 “长公主殿下可是想要给兄长说亲——”宋灵枢笑着说道,“前来提亲的人虽多,可真正是良缘的却一个没有,长公主殿下若有好的,也不要捏着藏着了——” 安乐长公主指了指那头正在和几个官宦小姐说话的柳青玉,“你看看本宫这个女儿如何?” 宋灵枢有些错然,向柳青玉看了过去,柳青玉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见长公主正与宋灵枢说这话,想起了母亲之前说替她打听的时候,忍不住就红了脸。 宋灵枢见她如此娇羞的模样,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长公主殿下见宋灵枢若有所思看着自家女儿,便让身边的内侍将柳青玉叫了过来。 柳青玉和那几个闺秀说了几句话,便规规矩矩的走过来了,向长公主和宋灵枢一人行了一礼,“母亲懿安——” “宋姐姐妆安——” 宋灵枢将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笑话她,“长公主殿下说天赐你对我兄长有意,可是真的?” 柳青玉娇羞的抬头看了看安乐长公主,长公主冲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敢开口: “那一次我到你府上来,正好遇上大公子,他捡到了我的荷包,却放在那一边的石头上便离开了,他是个真君子——” “这些话你该早点告诉我的。”宋灵枢拍了拍她的手,柳青玉却下意识看向了安乐长公主,宋灵枢立刻便明白了。 从前宋灵耀没有功名在身,哪怕父亲已经是当朝丞相,安乐长公主已经不放心。 不过宋灵枢也能理解长公主的心思,她们那样的人家,就是皇子也是配的上的,有所顾虑也是应当了。 宋灵枢再次笑着拍了拍柳青玉的手,将话说的明白,“这事便由我去说,若是能成,便将事情定下,过两年靖安侯老夫人的丧期一过,就可以进门啦——” 柳青玉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跺了跺脚,“宋姐姐也笑话我,人家不理你了——” “这孩子,被本宫娇纵的无法无天了!” 长公主笑着嗔道,却没有真的动气的意思,宋灵枢便接话道,“天赐天真烂漫,我瞧着她这样就是极好的!” 两人又闲话了几回,那头齐国公夫人又走了过来,安乐长公主便起身,笑着道,“你们先坐会儿,本宫过去那边说会儿话。” 原来自从那齐国公老夫人用了宋灵枢的药后,身上就大好了,齐国公早就想送了礼来谢宋灵枢,却一直不得机会,这一次好不容易上门做客,自然是千恩万谢的。 宋灵枢连声道自己当不起,又与齐国公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很快又来了几位说奉承话的,宋灵枢借口自己的衣裙脏了,便溜回了葳蕤轩。 金枝见宋灵枢离开了,劝谏道,“姑娘这怕是不好,如今姜夫人也没有在那处,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岂不是失礼?” 宋灵枢别有深意的笑了笑,“就是因为姑母不在那处,我才出来的,且看看怜儿和兰儿如何应对吧?” “你这个长姐做的,可不太厚道——” 宋灵枢回头一看,柳青城不知是何时站在她身后的,柳青城前面站着的不是裴钰又是谁? “我若是一直护着她们,才是害了她们。”宋灵枢挑了挑眉,反驳着柳青城。 不等柳青城继续开口,裴钰已然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这淡淡的一瞥,看的柳青城头皮发麻,“得了,我还是去找我们家如意——” 待柳青城走后,裴钰向宋灵枢走过来,“要与孤一直在这儿站着吗?” 宋灵枢这才想起自己是要回葳蕤轩的,便和他一起往自己院里走去。 宋灵枢换过衣裳,裴钰已在外面品过茶了,宋灵枢这些日子忙着宋府的事,一直不得空入宫,颇有些心虚的走到裴钰身旁坐下。 两人两对无言,过了许久裴钰突然握住了宋灵枢的手,反倒吓了她一跳,“太子哥哥?” “孤想你了。”裴钰一副委屈的神情,就势将头埋在她肩上,“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短短几日,对于孤来说已经是隔了好多个秋没有见到你——” 宋灵枢颇有些无奈,将他的头扶起来,整个人就势躺在他怀中,做了个鬼脸,活像那讨主人欢心的小猫,“我也想太子哥哥了呀!” “小骗子!”裴钰捏了捏她的脸蛋,“孤看你心心念念的都是你登科的兄长,哪里还记得孤?” 宋灵枢握住了他的手,指腹在他的手掌中轻轻摩擦,“太子哥哥怎的这样的醋也要吃?兄长金榜题名,我这做妹妹的应当替他张罗这些事。” 宋灵枢的小动作,裴钰自然能感觉到,而且总是轻而易举被她取悦,撩拨了情义,便不再说这个,片刻都不肯浪费,好慰藉相思之苦。 那头宋新微领着江云英看过几个绣在手帕上的花样,很快便有人来报,“相爷来了——” 江云英心头一震,正要先行离去,已经有下人搬了屏风进来。 江云英心中赞叹,不愧是相府,便也安心坐下,先是宋新微领着他们说话,见他们二人渐入佳境后,宋新微便借口到前面院里去看看,就将二人单独留在。 宋新微见自己要离开了,江云英也没有要跟着自己一起走的意思,便知这事情是十有八九能成的。 宋怀清和江云英聊了许久,直到江家的下人来催促,这才要离开,宋怀清叫住了她,十分真诚的在屏风这边作了一揖: “宋某丧妻多年,今诚聘姑娘为妇,问姑娘可愿否?” 江云英见他将窗户纸捅破,自己也没有什么可遮掩的了,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 “相爷人中龙凤,想要与相爷共结秦晋之好得人家不在少数,相爷为何偏偏看中了我?” 宋怀清也不欺瞒她,“都说娶妻娶贤,若是那等蛇蝎妇人进府为主母,是贻害三代的事情,江姑娘是个贤良的,若宋某有幸聘娶,定然能做好镇宅夫人。” 娉娉婷婷十三余 次日一大早,姜府便来人请宋新微回府,却连宋新微的人都没见着,骂骂咧咧的回去了。 姜幸听了回报的消息,差点没将桌子掀翻了,立刻就想冲到相府,才走出两步路,又退了回来。 他是有几个胆子,敢到一品大员府邸上撒野。 那逆子有句话却没说错,这样的内宅之事,若是闹上朝堂,弄不好就是丢爵丢命! 只能悻悻的又坐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很快就到了科举的日子,宋灵枢三个姐妹和宋姑母母女俩亲自将宋灵耀送到贡院门口。 宋灵枢猜到姜府那边什么也没给姜树桃准备,所以给宋灵耀备下的东西都备了两份。 姜树桃很快便来了,旁人都是家里人恨不得将家底都搬来,唯独他只身一人,只带了一个小厮。 宋新微开口便想骂那姜幸是没良心的王八蛋,但这贡院前人多口杂,宋灵枢一把拉住了她,宋新微感激的拍了拍宋灵枢的手,和姜树桃嘱咐几句,将东西给了他,目送他进去。 科举考了几天,整个长安有应试子弟的贵胄人家,都将心悬到嗓子眼,听说城外几个寺庙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什么“下”“落”的字一律不许提及! 宋灵枢心心念念都是宋灵耀,好几次和裴钰一起用膳,都心不在焉,裴钰虽不说,心中的醋意却越来越大。 就在科举期间,宫中却传出一些风声,据说是七皇子将陛下拦在御花园痛哭流涕,说的都是忏悔之词,莫说元溯帝了,就连旁边的宫人听着心中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陛下终究是原谅了七皇子,让他回国子监继续用功,又命人将云台休憩了一番,许他随意出入宫禁向外面的宿儒大家请教。 真正在背后笑话的人家少之又少,说到底这是陛下的家务事,七皇子从前就是在混账,痛哭一场后还是陛下的儿子,他日封王可待,一生荣华可期。 宋灵枢听说此事后,只一笑而过,她让七皇子去找陛下,不只是为裴钰了却一个麻烦,更主要的还是让陛下认识到。 陛下想扶植一个皇子和太子哥哥分庭抗礼,并非河间王一个人选。 七皇子年岁尚小,就算陛下有意扶植,也不会成为河间王那样的大患。 裴钰自然知道他这七弟如此行事,是何高人在背后指点,忍不住笑话宋灵枢: “七弟的事哪里就难住孤了?你这样教他,岂非是小女子做派?” “太子哥哥不识好人心!”宋灵枢委屈的瘪了瘪嘴,“河间王想用那样的办法陷害你,其心可诛!我不过想让陛下知道,他要挟制太子哥哥在朝廷的势力,又非河间王一人可选!” 裴钰捏了捏她的脸蛋,“孤看你是觉着七弟年纪小,若是他能将河间王取而代之,必然不会给孤造成太大的困境。” 宋灵枢一脸得意的看着他,满脸都写着你看我聪明吧,快夸奖人家! 裴钰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你能想到的陛下安能想不到?非要兄弟阋墙,孤和河间王就够了,七弟若是要一争,陛下定然会把他逼成第二个河间王,再说——” 裴钰眼中皆是桀骜之意,颇有些气吞山河的阵仗,“河间王能做到如今这地步,不过是孤有意为之,若孤真容不得,就是立即拿了这天下又有何难?” 宋灵枢吓得立刻左右环顾,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让旁人听去了,那可如何是好? 裴钰将她拥在怀里,宋灵枢立刻便安心下来。 宋灵枢突然明白了,太子哥哥并不是在和他说话,凭借他的能力就是立刻拿了这天下也轻而易举。 然而裴钰却叹了一口气,“可孤不会这样做,一来陛下是孤的皇父,二来母后尚且健在,三来……” 宋灵枢见他突然不说话了,脸仍旧贴在他胸膛上,歪着脑袋,想要看清他的神色,“三来如何?” 裴钰笑着吻了吻她的发,“三来孤有你了,孤自己做窃国之贼无妨,安能害灵枢做了贼妇?” 宋灵枢脸一红,很快又察觉到不对,故作生气的捶打他,“谁要做贼妇!太子哥哥在胡言乱语,我就不要理你了!” 话罢便推开他,别过脸去,裴钰哄了她好一阵,她这才转回身来,用正脸与他说话。 很快科考就考完了,宋灵枢和宋新微几个女眷亲自到贡院门口接人,宋灵枢有意让宋邹容也见见世面,故而将宋邹容也带来了。 宋灵耀和姜树桃两人,因为家中的女眷,彼此熟识起来,便一起从贡院出来。 姜树桃打趣道,“连你家小弟都来接你,看来耀兄此次前三甲势在必得啊!” 宋灵耀驳他,“这次参试的才子比比皆是,我又算什么呢?” 姜树桃知他是在自谦,能得周老先生青睐的人,哪里会差,不过也不好在提这个。 宋新微拉着姜树桃问了许多问题,比如这次的考题难不难,答得怎么样之类的。 宋灵枢见宋灵耀依旧是浅笑如斯,便知他发挥的不错。 “姑母——”宋灵枢走上前劝道,“总算是考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让表哥跟我们一道回府,用些饭食在慢慢说话。” 宋新微点点头,一行人便各自了马车,往宋府而去。 最抑郁的便是宋邹容,不就是高考吗?有什么可看的,大姐姐非拉着他来,耽误他上学堂! 姜树桃这一去,便再没有回过伯爵府,闲暇时便和宋灵耀高谈阔论,或者对弈廊下,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他也是有意放纵,不去面对伯爵府的腌臜事。 可有些事不是借口逃避,就能躲得掉的,它自己就会逼上门来,让你做出选择。 很快就到了放榜的日子,自打那榜贴出来,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宋灵枢一大早便收拾妥当,要与宋灵耀看榜去,然而还没出门,东宫已经将榜单腾了一份送过来。 就连宋新微这样看惯了后宅龌龊事的女子,深知男子本性凉薄的夫人,也感叹于嘉靖太子对宋灵枢的贴心,说不出他半个字不好来。 豆蔻梢头二月初 宋灵枢将那文书展开,几个脑袋围在一起看,宋灵耀和姜树桃反而置身事外。 宋灵耀正品着葳蕤轩的茶,正想夸香薷的手艺精进了,却瞥见姜树桃紧张的搓着手。 宋灵耀笑着摇了摇头,提点他道: “贤弟,品一品这茶如何?” 姜树桃心不在焉的要端那茶,却被烫的缩回了手,这才看了宋灵耀一眼,却看到宋灵耀正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看着他,便知道自己是被他戏耍了。 姜树桃已经习惯了宋灵耀偶尔的恶趣味,白了他一眼,又眼巴巴的看着那头。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宋灵耀的名字就在一榜的最上面。 状元及第! 宋灵枢还没尖叫起来,宋明怜已经先她一步了。 我的个乖乖! 这等于全国高考状元啊! 宋新微到底为人母,自然顾着自己儿子,没有心情说那些恭维的话,继续往下看,直到第二榜才看到姜树桃的名字。 若没有宋灵耀的状元及第,姜树桃这名次也不错,毕竟一次考过的人如凤毛麟角,很多学子考的五六十岁还在考,也不过还是个举人。 宋怀清一下早朝便回来了,宋灵枢姐妹几个拥着宋灵耀便往秋爽斋而去。 “母亲——” 姜树桃痴痴的唤了宋新微一声,宋新微面无表情的怔了许久,等回过神后便冲他爽朗一笑: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去,给你舅父报喜去——” 宋怀清在路上便听说了,毕竟榜一张贴出来,前三甲的名字立刻就会传遍长安。 可宋明怜见到儿女一起前来贺喜的时候,仍旧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好!耀儿给为父长脸了!给宋家列祖列宗长脸了!” 宋怀清看到身后的亲妹子和外甥,又关切的问道: “桃儿如何?” “二榜九名,虽比不得耀儿,我却已经满足了。” 宋新微满足的笑着道。 “也是个争气的孩子!” 宋怀清夸赞了这么一句,便领着宋灵耀去祠堂上香,都已经走出去,见着姜树桃一动不动,忍不住嗔道,“桃儿不愿将好消息告知外祖父吗?” 姜树桃连声应道不敢,跟了上去,却悄悄红了眼眶。 自打宋邹容被绑走的那档子事出了以后,莫姨娘就在松鹤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做自己的女工,也不敢去见宋邹容。 莫姨娘听说此事的时候,手里得针线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这大公子是不给他们母子活路了吗? 她一向不得相爷喜爱,二公子年岁又小,大公子又被记入嫡母名下。 若他是个碌碌无为的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又如此争气,可叫他们母子如何是好? 宋怀清带着宋灵耀去了祠堂,宋灵枢便在这边做主,吩咐下去鸣炮,鞭炮宴席是早都已经备下的。 不止如此,宋府连施了三天粥,门口来往贺喜的马车络绎不绝,一时间热闹非凡,有诗为证: 恩科状元宋家郎 谁笑牡丹凤袍长 我劝乞儿旁行路 切莫上前丞相嗔 这状元自然是宋灵耀,可以玩笑说嫌弃牡丹凤袍坠地太奢侈的,只有被陛下赐婚给嘉靖太子的宋灵枢,宋府在府门前施粥,这些衣不果腹的乞丐,自然想求得宋怀清可怜。 一见到有贵客前来道喜,却连催促他们靠边站,若是上前小心丞相生气斥骂。 宋灵枢将那文书展开,几个脑袋围在一起看,宋灵耀和姜树桃反而置身事外。 宋灵耀正品着葳蕤轩的茶,正想夸香薷的手艺精进了,却瞥见姜树桃紧张的搓着手。 宋灵耀笑着摇了摇头,提点他道: “贤弟,品一品这茶如何?” 姜树桃心不在焉的要端那茶,却被烫的缩回了手,这才看了宋灵耀一眼,却看到宋灵耀正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看着他,便知道自己是被他戏耍了。 姜树桃已经习惯了宋灵耀偶尔的恶趣味,白了他一眼,又眼巴巴的看着那头。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宋灵耀的名字就在一榜的最上面。 状元及第! 宋灵枢还没尖叫起来,宋明怜已经先她一步了。 我的个乖乖! 这等于全国高考状元啊! 宋新微到底为人母,自然顾着自己儿子,没有心情说那些恭维的话,继续往下看,直到第二榜才看到姜树桃的名字。 若没有宋灵耀的状元及第,姜树桃这名次也不错,毕竟一次考过的人如凤毛麟角,很多学子考的五六十岁还在考,也不过还是个举人。 宋怀清一下早朝便回来了,宋灵枢姐妹几个拥着宋灵耀便往秋爽斋而去。 “母亲——” 姜树桃痴痴的唤了宋新微一声,宋新微面无表情的怔了许久,等回过神后便冲他爽朗一笑: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去,给你舅父报喜去——” 宋怀清在路上便听说了,毕竟榜一张贴出来,前三甲的名字立刻就会传遍长安。 可宋明怜见到儿女一起前来贺喜的时候,仍旧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好!耀儿给为父长脸了!给宋家列祖列宗长脸了!” 宋怀清看到身后的亲妹子和外甥,又关切的问道: “桃儿如何?” “二榜九名,虽比不得耀儿,我却已经满足了。” 宋新微满足的笑着道。 “也是个争气的孩子!” 宋怀清夸赞了这么一句,便领着宋灵耀去祠堂上香,都已经走出去,见着姜树桃一动不动,忍不住嗔道,“桃儿不愿将好消息告知外祖父吗?” 姜树桃连声应道不敢,跟了上去,却悄悄红了眼眶。 自打宋邹容被绑走的那档子事出了以后,莫姨娘就在松鹤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做自己的女工,也不敢去见宋邹容。 莫姨娘听说此事的时候,手里得针线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这大公子是不给他们母子活路了吗? 她一向不得相爷喜爱,二公子年岁又小,大公子又被记入嫡母名下。 若他是个碌碌无为的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又如此争气,可叫他们母子如何是好? 宋怀清带着宋灵耀去了祠堂,宋灵枢便在这边做主,吩咐下去鸣炮,鞭炮宴席是早都已经备下的。 流寇作乱 “那毒妇害死的你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你让我将她放出来?我看你是疯魔了!” “我告诉你!这事免谈!莫说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就是我肯放过她,你以为那京兆尹的大牢是我霍家开的?!” 霍三金被霍夫人气的,怒发冲冠,霍娇娇也在房里想要劝着,可她还是头一遭见霍老爷发这么大的脾气,也不知要如何开口。 霍夫人见他不肯听自己的,便拿着帕子哭哭啼啼起来,又说起自己爹娘早逝,从小和这个妹子相依为命,若是妹子死了,她也不必活了之类的话。 若是以前霍老爷或许还会怜惜她,但这次却怎么也不会心软,霍夫人这个妹子是非死不可。 都说夫妻间最基本的是信任和理解,自打儿子没了以后,霍夫人虽然也是恼了自己这个妹妹的,却还是一味的护着她。 霍夫人忘了,霍家若是后继无人,这万贯家财不就是落入宗族其他人的手里了吗? 那些人在霍老爷没有发达的时候,是看他一眼都嫌脏,眼见他发达了,又攀起了亲戚。 霍夫人膝下无子,这么多年那些人一直都不消停,又是要送小妾给他,又是要过继儿子给他。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霍有弟,却毁在了霍夫人这恶毒的妹妹手上,霍老爷这次怎么可能还放过她? 霍老爷见霍夫人不但不理解自己,反倒一味的撒泼,心中本来就烦躁,又听她说这个妹妹死了,她也活不了,便只以为她在威胁自己,冷笑着看她: “你要死便死,横竖我也没拦着你,只是那个贱人,我是非要她的命的!” “爹爹!” 霍娇娇见霍老爷气极了,说出这番话来,便知他是怒到极致,下意识唤了出来。 霍夫人听她这样说,真的哭了出来,抱着霍娇娇啼哭,“我们苦命的娘俩喔,霍三金你如今发达了,就忘了曾经的苦日子了?你竟然想让我去死?我死了好给你外面的那些贱人腾位置?!” 霍老爷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倒打一耙,他在外交往应酬一贯行的端坐的正,霍夫人多年膝下无子,他都没有纳一个小妾,可见对她的珍爱。 如今霍夫人这样说,是真的将霍老爷和自己的夫妻情分伤了个彻底。 就在霍老爷气的一句话和说不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人来报,“老爷!相府的大姑娘求见!” 霍娇娇一听是宋灵枢来了,便想立刻将正在火头上的霍老爷支出去,“宋姐姐想来是有什么要事,爹爹还是先去接待贵客吧!” 这孰轻孰重,霍老爷还是拎的清的,冷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 宋灵枢在门房的偏房吹了许久冷风,出来的时候王嬷嬷便备下一件毛绒披风交给金枝和玉叶,萧厉见她似冷的样子,赶紧要给她披上,却被玉叶瞪了一眼,抢过那披风给宋灵枢披上。 宋灵枢被霍府的人请去大堂与霍老爷相见,不好带这么多人去,唯恐别人说她没规矩摆谱,于是只有金枝跟了去,将玉叶与萧厉留在外头。 宋灵枢走后,萧厉不解的问玉叶: “你刚才做什么瞪我?” 他不提还好,一提玉叶又没好气,“姑娘以后可是我们东宫的太子妃娘娘,萧护卫虽说是姑娘的人,也该顾忌男女大防!” 萧厉嗤之以鼻,“你可还真是忠于旧主!” 玉叶哪里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连耳根子都红了,支支吾吾的反驳,“姑娘以后反正要嫁入东宫,我不过是为了姑娘好!” 萧厉看了她一眼,便不在理会她。 萧厉早就绝了不该有的心思,那日相爷和大公子的话他听见了,宋灵枢有个好父亲和好哥哥,他们要为了她做那被万人唾骂的权臣。 萧厉觉得玉叶说的对,男女大防,自己就是跟在她身边,也不过保她一时平安,可来日她嫁入宫城,自己又要如何护着他? 宋大公子金榜题名十年寒窗上的金殿,他自问不是那块料,既然做不得文官,便投军去做个武将也好? 至少能在朝堂上为宋氏父子说话,只是如今边关安定,还不是时候,总有机会的,而他第一桩要做的事情就是如何摆脱从前的事,盘算着灭了整个常山兄弟的口。 宋灵枢走到大堂时,霍老爷的气还没消,虽然他极力压制着自己,可宋灵枢还是瞧出些端倪。 “霍老爷可是身子不适?” 宋灵枢装模作样问了这么一句。 “让宋姑娘见笑了——”霍老爷喝了口茶消火,“霍某的家事如今已经传遍长安,想来姑娘也知道,真是家门不幸!” 宋灵枢见他不避讳自己,也不和他整那些弯弯绕绕,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这次来便是和霍老爷说这件事的,还请霍老爷屏退左右。” 霍三金离京的时候,宋怀清虽然高升了,可陛下还没有下旨赐婚,他在外头就听说了,陛下将宋相的嫡女赐婚给嘉靖太子,已经昭告天下了。 又听说陛下接待南梁使臣,太子殿下携宋灵枢一同出席,这便也是向天下昭告婚期将近。 宋灵枢太子妃的宝座稳坐,若是在进一步,那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霍三金巴结她都来不及,哪里会不肯听她的话,立即屏退了左右: “宋姑娘但说无妨——” “户部马上要换一批生意,这人选尚未定下,霍老爷做的事情,宫中自然看到眼里,若是霍老爷能拿下户部的单子,那便是名副其实的皇商!日后在请到官家的盐引,前途不可限量!” “可你知道,咱们大齐崇儒,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霍老爷家宅不宁,就算官家想将这差事教给你,也唯恐被那些小人钻了空子!” “我明白姑娘一片好心,只是这事情也并不完全是外界传闻的那样——” 宋灵枢见霍三金有些犹豫,又劝道: “霍老爷退一步,不要那毒妇的命,该判了流放,这一路还是您说要如何折辱她都可以,这世上可多的是比死更难受的事情——” 万寿无疆 霍老爷摇了摇头,这才说了实话,“那毒妇曾经不知如何说服了夫人,那一夜我以为是夫人,便和她有一段露水情缘,如今她是有身孕在身的!”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一桩事,有些怔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做下决断,“霍夫人可知道这件事了?” “自然是不知的,不然只怕现在就能逼着我去将她救出来——” “此事万万不能让霍夫人知晓!”宋灵枢思虑的周全,“那毒妇是什么样的人,霍老爷也知道,这孩子断然留不得,若那毒妇上了公堂,非要说是你失德强辱了她,而后又打死不认故意害死小公子这件事,她到底是霍夫人的亲妹子,只怕你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霍老爷进退两难,“我自然知道,只是夫人逼得紧——” “霍老爷切莫妇人之仁!”宋灵枢难得如此杀伐果断,“尽早打点好处理了那毒妇,霍老爷自然是知晓牢里的事,这自尽的病死的不计其数,多她一个不多!霍夫人再厉害,终究是个女子!闹得凶了,将她关在内院,对外称病,到底霍夫人还有娇娇这个女儿,过些日子她自然能想明白谁亲谁疏。” 霍老爷思来想去,也没有比宋灵枢更好的法子,向她行了大礼: “多谢姑娘指点!” 宋灵枢连忙将他扶了起来,只说自己当不起,又闲话几回,也就打道回府了。 宋灵枢回到府里,天已经黑尽了,孙管家将宋灵耀此次高中设宴的要宴请的名单呈给宋灵枢过目,宋灵枢看了看,并无差错。 只是又添了一个帖子,命人将皇后娘娘赏的那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取了出来,让人单独送去内阁大学士江远道大人府上,只说是给江大人长姐江云英的,请她来府上做客! 那江远道的夫人出身显赫,是余老太师的嫡亲孙女,余老太师可是位列太庙的贤臣,子侄皆在朝为官,自打娶了这个夫人,江远道的仕途也是难得顺畅。 宋灵枢送来的簪子,江余氏一眼便能看出是出自宫墙之内的,这相府大姑娘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她不会平白送这样的礼物来请江云英赴宴。 江余氏很快就明白了宋府的意思,便去与江远道商量,谁知江远道立刻就黑了脸。 “他宋相如今虽然显赫,可曾经宠妾灭嫡是出了名的!这样的人家长姐绝对不能去!” “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官人平心而论,若是你有心也不能事事照看后宅里的事吧?”江余氏劝道,“让长姐去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如此!他宋相凭什么看上咱们这个人家!想要攀龙附凤,争着将妙龄的姑娘送给他宋相的人家不计其数!我江家算个屁!” “官人!”江余氏嗔道,“就凭长姐贤名远播!这难道还不能够吗?!” “那也不行!就凭宋家如今的地位,若是长姐来日有个什么委屈,我要如何给她做主!” “我去赴宴——” 就在江余氏还要说些什么劝他的时候,江云英不知何时已经在她们身后了。 江远道正要说些什么,江云英已然开了口,“那宋相敢为灾民请命,长安百姓都称他为宋青天,想必是个英雄人物,我愿意去看看。” 江云英做下的决定,江远道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便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很快便到了宋府宴请的日子,如今宋灵耀金榜提名,不少有女儿的人家都想打听他的婚事,宋怀清也有此意,便让宋新微和宋灵枢留意着。 宋新微原来是有些私心的,她有意将姜仕昭许给宋灵耀,来个亲上加亲,每每和宋灵枢说起此事,都被宋灵枢装傻冲愣糊弄过去。 久而久之,宋新微自然知道相府的意思,这儿女的婚姻之事,不可强求,她也就绝了这个心思。 宋灵枢一大早便和宋新微迎接女眷,男宾自然去拜见宋怀清和宋灵耀,只是让宋灵枢没想到的是,安乐长公主也带着柳青玉来了。 这还是柳青玉第一次自打靖安侯老夫人没了之后,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面,如今她还在孝期,自然不能太过招摇,只见她穿着一身云雁细锦衣,披着妆缎狐肷褶子大氅,没有戴几件首饰,反而衬的她高贵俏丽。 宋灵枢和长公主柳青玉母女二人寒暄了几句。 长公主笑道,他是和小郡王和太子殿下一道来的,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是来吃酒的,还是来会织女的? 长公主将宋灵枢羞了一羞,便心满意足的先进去喝茶了。 宋灵枢还未往那方面想,其他人却先瞧出了端倪,往常谁家的宴席,长公主少有带着女儿一道出席的,这一次只怕是醉翁之心不在酒。 很快宋灵枢便见到了那传说中的江云英,宋灵枢主动上前问好: “江姑娘安好!” 江云英态度不卑也不亢,也与她见了个礼,“宋姑娘安好。” 宋灵枢笑了笑,宋新微便主动领着她进去,在没有回来过,只剩下宋灵枢一个人交往应酬。 很快就到了午时,女眷们坐在一块用膳,宋灵枢与宋新微在前头,悄悄说着私密话,时不时的点头冲那些频频向这边投目光的夫人们微笑示好。 “我看这江氏,是个不错的!” 宋灵枢这便放了心,“既然姑母说好,那自然是好的,派人去和父亲说过了吗?” 宋新微点了点头,“等会就说我有两个花样要请教江氏,叫他们两人隔着屏风私下相见,成与不成,就看天意了!” 宋灵枢思虑再三,也同意了,毕竟若是这江氏若没有那个意思,绝不会收下她的礼前来赴宴。 等会姑母请她过去,她自然也能明白,去与不去,全在江氏自己。 很快女眷们便用完膳,宋新微请江云英去自己院里看花样,江云英先是一怔,可到底是答应了,“姜夫人盛情难却,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另一边宋灵枢则被安乐长公主拉住了问话。 新妇 “大姑娘,宋大公子此次登上恩科首榜,想来前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吧!” 安乐长公主拉着宋灵枢在一旁问道。 “长公主殿下可是想要给兄长说亲——”宋灵枢笑着说道,“前来提亲的人虽多,可真正是良缘的却一个没有,长公主殿下若有好的,也不要捏着藏着了——” 安乐长公主指了指那头正在和几个官宦小姐说话的柳青玉,“你看看本宫这个女儿如何?” 宋灵枢有些错然,向柳青玉看了过去,柳青玉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见长公主正与宋灵枢说这话,想起了母亲之前说替她打听的时候,忍不住就红了脸。 宋灵枢见她如此娇羞的模样,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长公主殿下见宋灵枢若有所思看着自家女儿,便让身边的内侍将柳青玉叫了过来。 柳青玉和那几个闺秀说了几句话,便规规矩矩的走过来了,向长公主和宋灵枢一人行了一礼,“母亲懿安——” “宋姐姐妆安——” 宋灵枢将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笑话她,“长公主殿下说天赐你对我兄长有意,可是真的?” 柳青玉娇羞的抬头看了看安乐长公主,长公主冲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敢开口: “那一次我到你府上来,正好遇上大公子,他捡到了我的荷包,却放在那一边的石头上便离开了,他是个真君子——” “这些话你该早点告诉我的。”宋灵枢拍了拍她的手,柳青玉却下意识看向了安乐长公主,宋灵枢立刻便明白了。 从前宋灵耀没有功名在身,哪怕父亲已经是当朝丞相,安乐长公主已经不放心。 不过宋灵枢也能理解长公主的心思,她们那样的人家,就是皇子也是配的上的,有所顾虑也是应当了。 宋灵枢再次笑着拍了拍柳青玉的手,将话说的明白,“这事便由我去说,若是能成,便将事情定下,过两年靖安侯老夫人的丧期一过,就可以进门啦——” 柳青玉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跺了跺脚,“宋姐姐也笑话我,人家不理你了——” “这孩子,被本宫娇纵的无法无天了!” 长公主笑着嗔道,却没有真的动气的意思,宋灵枢便接话道,“天赐天真烂漫,我瞧着她这样就是极好的!” 两人又闲话了几回,那头齐国公夫人又走了过来,安乐长公主便起身,笑着道,“你们先坐会儿,本宫过去那边说会儿话。” 原来自从那齐国公老夫人用了宋灵枢的药后,身上就大好了,齐国公早就想送了礼来谢宋灵枢,却一直不得机会,这一次好不容易上门做客,自然是千恩万谢的。 宋灵枢连声道自己当不起,又与齐国公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很快又来了几位说奉承话的,宋灵枢借口自己的衣裙脏了,便溜回了葳蕤轩。 金枝见宋灵枢离开了,劝谏道,“姑娘这怕是不好,如今姜夫人也没有在那处,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岂不是失礼?” 宋灵枢别有深意的笑了笑,“就是因为姑母不在那处,我才出来的,且看看怜儿和兰儿如何应对吧?” “你这个长姐做的,可不太厚道——” 宋灵枢回头一看,柳青城不知是何时站在她身后的,柳青城前面站着的不是裴钰又是谁? “我若是一直护着她们,才是害了她们。”宋灵枢挑了挑眉,反驳着柳青城。 不等柳青城继续开口,裴钰已然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这淡淡的一瞥,看的柳青城头皮发麻,“得了,我还是去找我们家如意——” 待柳青城走后,裴钰向宋灵枢走过来,“要与孤一直在这儿站着吗?” 宋灵枢这才想起自己是要回葳蕤轩的,便和他一起往自己院里走去。 宋灵枢换过衣裳,裴钰已在外面品过茶了,宋灵枢这些日子忙着宋府的事,一直不得空入宫,颇有些心虚的走到裴钰身旁坐下。 两人两对无言,过了许久裴钰突然握住了宋灵枢的手,反倒吓了她一跳,“太子哥哥?” “孤想你了。”裴钰一副委屈的神情,就势将头埋在她肩上,“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短短几日,对于孤来说已经是隔了好多个秋没有见到你——” 宋灵枢颇有些无奈,将他的头扶起来,整个人就势躺在他怀中,做了个鬼脸,活像那讨主人欢心的小猫,“我也想太子哥哥了呀!” “小骗子!”裴钰捏了捏她的脸蛋,“孤看你心心念念的都是你登科的兄长,哪里还记得孤?” 宋灵枢握住了他的手,指腹在他的手掌中轻轻摩擦,“太子哥哥怎的这样的醋也要吃?兄长金榜题名,我这做妹妹的应当替他张罗这些事。” 宋灵枢的小动作,裴钰自然能感觉到,而且总是轻而易举被她取悦,撩拨了情义,便不再说这个,片刻都不肯浪费,好慰藉相思之苦。 那头宋新微领着江云英看过几个绣在手帕上的花样,很快便有人来报,“相爷来了——” 江云英心头一震,正要先行离去,已经有下人搬了屏风进来。 江云英心中赞叹,不愧是相府,便也安心坐下,先是宋新微领着他们说话,见他们二人渐入佳境后,宋新微便借口到前面院里去看看,就将二人单独留在。 宋新微见自己要离开了,江云英也没有要跟着自己一起走的意思,便知这事情是十有八九能成的。 宋怀清和江云英聊了许久,直到江家的下人来催促,这才要离开,宋怀清叫住了她,十分真诚的在屏风这边作了一揖: “宋某丧妻多年,今诚聘姑娘为妇,问姑娘可愿否?” 江云英见他将窗户纸捅破,自己也没有什么可遮掩的了,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 “相爷人中龙凤,想要与相爷共结秦晋之好得人家不在少数,相爷为何偏偏看中了我?” 宋怀清也不欺瞒她,“都说娶妻娶贤,若是那等蛇蝎妇人进府为主母,是贻害三代的事情,江姑娘是个贤良的,若宋某有幸聘娶,定然能做好镇宅夫人。” 跟随 宋灵枢颇有些无奈,将他的头扶起来,整个人就势躺在他怀中,做了个鬼脸,活像那讨主人欢心的小猫,“我也想太子哥哥了呀!” “小骗子!”裴钰捏了捏她的脸蛋,“孤看你心心念念的都是你登科的兄长,哪里还记得孤?” 宋灵枢握住了他的手,指腹在他的手掌中轻轻摩擦,“太子哥哥怎的这样的醋也要吃?兄长金榜题名,我这做妹妹的应当替他张罗这些事。” 宋灵枢的小动作,裴钰自然能感觉到,而且总是轻而易举被她取悦,撩拨了情义,便不再说这个,片刻都不肯浪费,好慰藉相思之苦。 那头宋新微领着江云英看过几个绣在手帕上的花样,很快便有人来报,“相爷来了——” 江云英心头一震,正要先行离去,已经有下人搬了屏风进来。 江云英心中赞叹,不愧是相府,便也安心坐下,先是宋新微领着他们说话,见他们二人渐入佳境后,宋新微便借口到前面院里去看看,就将二人单独留在。 宋新微见自己要离开了,江云英也没有要跟着自己一起走的意思,便知这事情是十有八九能成的。 宋怀清和江云英聊了许久,直到江家的下人来催促,这才要离开,宋怀清叫住了她,十分真诚的在屏风这边作了一揖: “宋某丧妻多年,今诚聘姑娘为妇,问姑娘可愿否?” 江云英见他将窗户纸捅破,自己也没有什么可遮掩的了,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 “相爷人中龙凤,想要与相爷共结秦晋之好得人家不在少数,相爷为何偏偏看中了我?” 宋怀清也不欺瞒她,“都说娶妻娶贤,若是那等蛇蝎妇人进府为主母,是贻害三代的事情,江姑娘是个贤良的,若宋某有幸聘娶,定然能做好镇宅夫人。” 江云英没有回答宋怀清的话,只留下这么一句,“相爷和传闻中不一样,我等着——” 话罢便离开了,宋怀清怔在了原地,许久才明白了,她这意思是同意了,等着自己上门提亲! 宋怀清将消息传到葳蕤轩的时候,裴钰却毫不意外,宋灵枢问起他为何一副笃定江云英一定会答应的时候,裴钰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 “孤的灵枢这样聪慧,怎么会想不到这样的事情,那江云英年岁大了,出身又并非显赫,哪怕如今江远道平步青云,长安许多人家,也是看不上她的。” “江云英虽然是布衣出身,也有清者自傲的骨气,从不阿谀奉承那些权贵人家,说起来只有相爷如今礼遇她,她安能不答应?” 宋灵枢见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心想这样能盘算的能力,自己是真的不如他,半是说笑半是认真的问道: “太子哥哥这样能谋划,怎的当初与我表明心意的时候,还是吓到了人家?” “小混账!”裴钰先是在她脸上落在一吻,笑骂着道,然后才开口,“当初若不是你恨嫁,几次三番与萧从安纠缠不清,孤哪里会如此冒失?说到底孤不过关心则乱而已,唯恐你被旁人抢了去!” “太子哥哥这么宝贝我的吗?” 宋灵枢调皮的眨了眨眼,故意问道。 “嗯。”裴钰不觉着向她低头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爽朗承认,“你在孤心里比什么都要重要。” 宋灵枢高兴的在他脸上落下好几个吻,“我也将太子哥哥视为珍宝。” 待裴钰走后,宋灵枢又去向宋怀清说了安乐长公主有意让柳青玉和宋灵耀结亲的事情,宋怀清思虑再三,终于是点头了: “安乐长公主教养的姑娘,自然是不会差的,我从前不着急让耀儿成家,便是想让他有功名傍身,才能娶个贤惠又能在仕途上帮助他的妻子,怀恩郡王深得陛下青睐,我看这门亲事是极好的。” 宋怀清将宋灵耀唤来,又问过了他的意见,宋灵耀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一切单凭父亲做主。” 宋灵枢和宋灵耀一同从秋爽斋出来,俩人的院落离得近,便一同走,宋灵耀只有在与宋灵枢说话时,脸上才多了一些颜色。 等到宋灵耀目送宋灵枢回到葳蕤轩后,神色又恢复如常。 对于宋灵耀来说,迎谁入门都一样,不过是终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如今年底吏部正在考核各地官员的成绩,想来元宵一过,陛下重新开朝之后,他的任命也就下来了。 他的天地,在朝堂之上。 只为一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倾天下,如此才好让她一世平安喜乐,永享荣华! 很快宋怀清便让人去江府提亲,既然江云英自己点了头,江远道哪里还能阻拦,只得答应,很快宋怀清又将聘礼送了去,宋怀清想在元宵前后迎娶新妇过门,江家也答应了。 宋怀清自然投桃报李,虽说时间急促,可三书六礼一个也没落在,聘礼也是极其丰厚。 江远道不是那贪图富贵的人,答应宋府的婚事,也不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只打算将这些东西都添入江云英的嫁妆单子里。 宋灵枢派人去了安乐长公主府,将事情告于长公主,两家便这样交换了庚帖,这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然而传遍长安的,还是宋怀清下聘江家女的事情,这江远道布衣出身,就凭宋怀清如今的恩宠地位,要找个比江云英出身好年轻貌美的女子并非难事,众人都在猜这江云英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荣华长公主知晓这事时,正念着经书,一听说这件事,怔在了原地。 “看来,他不满意本宫——” “依奴婢看,是相爷自己瞎了眼!”就连荣华长公主伺候的宫人都对宋怀清颇为不满,“我们长公主殿下能看中他,是他的福气,谁给他的胆子,折磨匆忙定下婚事,是瞧不上长公主殿下您,生怕您赖上他们宋家吗?” 荣华长公主没有恼怒的意思,只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将那经书合上,“本宫这样的身份,有什么可让他瞧上的呢?终究怪本宫自己是个没福气的——” “长公主殿下!”那奴婢慌忙劝慰道,“您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 昨夜闲谭梦落花 江云英没有回答宋怀清的话,只留下这么一句,“相爷和传闻中不一样,我等着——” 话罢便离开了,宋怀清怔在了原地,许久才明白了,她这意思是同意了,等着自己上门提亲! 宋怀清将消息传到葳蕤轩的时候,裴钰却毫不意外,宋灵枢问起他为何一副笃定江云英一定会答应的时候,裴钰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 “孤的灵枢这样聪慧,怎么会想不到这样的事情,那江云英年岁大了,出身又并非显赫,哪怕如今江远道平步青云,长安许多人家,也是看不上她的。” “江云英虽然是布衣出身,也有清者自傲的骨气,从不阿谀奉承那些权贵人家,说起来只有相爷如今礼遇她,她安能不答应?” 宋灵枢见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心想这样能盘算的能力,自己是真的不如他,半是说笑半是认真的问道: “太子哥哥这样能谋划,怎的当初与我表明心意的时候,还是吓到了人家?” “小混账!”裴钰先是在她脸上落在一吻,笑骂着道,然后才开口,“当初若不是你恨嫁,几次三番与萧从安纠缠不清,孤哪里会如此冒失?说到底孤不过关心则乱而已,唯恐你被旁人抢了去!” “太子哥哥这么宝贝我的吗?” 宋灵枢调皮的眨了眨眼,故意问道。 “嗯。”裴钰不觉着向她低头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爽朗承认,“你在孤心里比什么都要重要。” 宋灵枢高兴的在他脸上落下好几个吻,“我也将太子哥哥视为珍宝。” 待裴钰走后,宋灵枢又去向宋怀清说了安乐长公主有意让柳青玉和宋灵耀结亲的事情,宋怀清思虑再三,终于是点头了: “安乐长公主教养的姑娘,自然是不会差的,我从前不着急让耀儿成家,便是想让他有功名傍身,才能娶个贤惠又能在仕途上帮助他的妻子,怀恩郡王深得陛下青睐,我看这门亲事是极好的。” 宋怀清将宋灵耀唤来,又问过了他的意见,宋灵耀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一切单凭父亲做主。” 宋灵枢和宋灵耀一同从秋爽斋出来,俩人的院落离得近,便一同走,宋灵耀只有在与宋灵枢说话时,脸上才多了一些颜色。 等到宋灵耀目送宋灵枢回到葳蕤轩后,神色又恢复如常。 对于宋灵耀来说,迎谁入门都一样,不过是终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如今年底吏部正在考核各地官员的成绩,想来元宵一过,陛下重新开朝之后,他的任命也就下来了。 他的天地,在朝堂之上。 只为一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倾天下,如此才好让她一世平安喜乐,永享荣华! 很快宋怀清便让人去江府提亲,既然江云英自己点了头,江远道哪里还能阻拦,只得答应,很快宋怀清又将聘礼送了去,宋怀清想在元宵前后迎娶新妇过门,江家也答应了。 宋怀清自然投桃报李,虽说时间急促,可三书六礼一个也没落在,聘礼也是极其丰厚。 江远道不是那贪图富贵的人,答应宋府的婚事,也不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只打算将这些东西都添入江云英的嫁妆单子里。 宋灵枢派人去了安乐长公主府,将事情告于长公主,两家便这样交换了庚帖,这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然而传遍长安的,还是宋怀清下聘江家女的事情,这江远道布衣出身,就凭宋怀清如今的恩宠地位,要找个比江云英出身好年轻貌美的女子并非难事,众人都在猜这江云英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荣华长公主知晓这事时,正念着经书,一听说这件事,怔在了原地。 “想来本宫是入不了他的眼——” “依奴婢看,是相爷自己瞎了眼!”就连荣华长公主侍女都对宋怀清颇为不满,“我们长公主殿下能看中他,是他的福气,谁给他的胆子,这般匆忙定下婚事,是瞧不上长公主殿下您,生怕您赖上他们宋家吗?” 荣华长公主没有恼怒的意思,只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将那经书合上,“本宫这样的身份,有什么可让他瞧上的呢?终究怪本宫自己是个没福气的——” “长公主殿下!”那奴婢慌忙劝慰道,“您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 荣华长公主摇了摇头,将她的话打断,“去备一份礼到宋府,就说是本宫的贺礼。” 那侍女见此,虽为荣华长公主觉着不值,可终究也不好在多说什么。 宋府接到荣华长公主的贺礼,颇有些错愕,但很快就领会荣华长公主的意思,长公主送这礼便是释怀了。 如今临近年关,天气也一天一天冷下来,长安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定远侯府派人到宋府请宋灵枢。 宋灵枢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急匆匆的就去了侯府,一下了马车,便瞧见萧夫人在门口等她。 “天气这样了冷,夫人何苦出门迎我这样的小辈?” 宋灵枢下意识的关切道,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玉叶如临大敌的模样。 “求宋姑娘救救我儿!”萧夫人已经快要崩溃了,眼泪簌簌往下掉,就差给宋灵枢行大礼了! 宋灵枢连忙将她扶起来,和她一起进了府里,这才知晓萧从安已经病了大半个月了! 他神智尚清楚的时候,只说如今相府事多,不许人去打扰宋灵枢,一直吃葛老开的药,时好时坏。 谁知昨夜突然就彻底晕了回去,嘴里除了念叨萧夫人的名字,便是宋灵枢的名字。 萧夫人实在不忍心他受这样的苦楚,便背着他将宋灵枢请来了。 宋灵枢听完只觉得鼻子一酸,就红了眼眶,什么话也说出来,只让萧夫人快些带她过去诊病。 这到底是定远侯爷的房间,元季自然而然的就要将金枝和玉叶拦在外面。 金枝皱紧眉头,怒斥道: “放肆!我们是跟着我家姑娘的人!” “两位姑娘见谅!”元季解释道,“这毕竟是我家侯爷的房间,自家的丫鬟女使也就罢了,可您二位——” 可怜春半不还家 “本宫原也以为自己是明白你的!可你做的这些事情,却叫本宫越来越不明白!” 孝敏皇后将宋怀清的书信递到他手上,“还说什么闲话,宋怀清这老狐狸的信上不就是和本宫商议如何给你二人退婚的意思吗?瞧瞧,理由都给你想好了,说你二人脾性不和恐婚后互生怨怼,辜负天家恩情!他哪里是怕辜负,分明是担心你始乱终弃了他的宝贝女儿!!!” 裴钰皱着眉头将那信接过,越看越觉得心中堵的慌。 那几句话确实是他气极了说出来的话,可他不过是想叫小姑娘也着急着急他,最好唯恐他被别人抢走。 可裴钰哪里能想到,宋灵枢如此轻易就当了真! 而且不过才一夜,便和宋怀清商议好,到底该如何退这门亲事! 裴钰脸色沉了下来,孝敏皇后本来是想骂他一顿,此刻见着他的脸色,也不忍直视,哪里还能责骂他,只能劝道: “本宫知道你们尚且年轻,斗嘴吵架是常有的事,可你说话要三思,别说是人家小姑娘,就是本宫听见这些话也是要怄气的!” 裴钰并不回答孝敏皇后的话,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倏而又笑了,“怄气说明还是在意的……” “你说什么?”孝敏皇后不明白他自言自语在说些什么,正要继续敲打他,裴钰已然起身。 “这件事到底是孤不好,母后放心,孤这就去登门赔罪,定然不会让你这儿媳妇跑掉了。” “这就对了!”孝敏皇后随手从手上褪下一只飘金水润的翡翠玉镯,身旁的宫人立刻会意,恭敬接过又递到裴钰手里。 “这是本宫与你父皇定亲时,你祖母赏的,据说有些年头了,你看这种水多好,你拿去给灵枢,好好哄哄人家——” 裴钰将东西收下,“儿臣替灵枢谢过母后。” 宋府里宋灵枢却是烦闷的紧,宋墨兰去了菡萏院与宋明怜一起用了早饭才一道过来。 宋明怜是心大的紧,只觉得男女朋友吵架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这大姐姐看起来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可这感情之事,还是经验不足,经验不足啊! 宋明怜见宋灵枢眼睛肿的跟个核桃似的,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提出来玩骰子。 宋灵枢也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拿了银瓜子,一人抓了一把,和宋明怜宋墨兰一起玩起骰子来。 宋灵枢的盘算自然在她二人之上,几乎都没怎么输过,她本来心情就不佳,哪怕赢了,仍旧难以开怀大笑。 就在宋灵枢觉着没什么意思的时候,门房的人过来传话了,说是那姜幸的妾室上门来认错,请宋新微回伯爵府。 宋姑母不愿与她多纠缠,便叫来了姜幸,谁知那妾室惯会颠倒黑白,明明是她上门挑事,却一味的扮柔弱装可怜。 表面上说是替姜幸认罪,只说老爷是可怜她出身卑微,可没想到让主母容不下他们母子,让宋新微要怪就怪她,不要怨怼姜幸。 到最后反而显得宋姑母不近人情,容不下她和她生的庶子庶女。 姜树桃也在门口,听说他护着宋姑母,被姜幸打了一巴掌。 宋灵枢本就心情欠佳,正没有地方发作,也是那罗小青倒霉,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她自来头,宋灵枢稍微梳洗了一番,气势汹汹的走了出去。 宋明怜素来是个爱热闹的,赶紧跟了上去,宋墨兰怕宋灵枢闹大发了,也跟了出去。 宋灵枢出去的时候,几个人正争执着,宋灵枢先是向宋新微姜幸两人分别行了个大礼,又与姜树桃行了个平礼,唤了一声表哥。 姜幸下意识便想说当不起,却被罗小青拉住,姜幸这才想起,宋灵枢尚未嫁入皇家,暂时不论君臣之别,他是她的长辈,当的起这个礼。 宋灵枢皮笑肉不笑,“姑母也是魔怔了,怎能让姑父在门口站着说话?” 宋灵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姑父进去吃一盏热茶——” 姜幸不好驳她的面子,看了宋新微一眼,便走了进去,宋灵枢示意宋新微和姜树桃跟上去。 宋新微那个性子,原本是不愿的,姜树桃知她自有用意,便赶紧拉着宋新微走了进去,根本没给罗小青机会。 罗小青正要跟上去,宋灵枢却狠狠挖了她一眼,“姨娘在伯爵府怕是没规矩惯了,我宋家是书香门第,世代清流,规矩自然森严——” “姨娘既为妾室,那便是奴仆,主人家心情好了便给些吃食,心情不好打死也是应该的,哪里有奴仆配走在主子姑娘前面的道理?” 宋灵枢的话说完,便有两个宋府的婆子拦住了她,宋灵枢带着宋明怜和宋墨兰大大方方走在她前面。 那罗小青见宋家三个姑娘身上皆是锦衣绸缎貂毛兽皮,头上的珠钗首饰件件不凡,而伯爵府这两年却走了下坡路。 姜幸本身就不得力,只是靠着伯爵的荫封领着朝廷的俸禄,罗小青又是一副暴发户的嘴脸,整日不是要这个,便是要那个。 姜幸对银子又没什么概念,很快伯爵的财政便开支困难,这姜幸居然用起宋新微的嫁妆。 宋新微只和他赌气,这么大的把柄也抓不住,用媳妇的嫁妆,那是极其没品的人家才会做的事情。 宋灵枢将姜幸请到正堂,只说自己先换一身衣裙,再去见他,却将姜幸和宋姑母还有姜树桃罗小青晾在大堂。 哪怕有宋新微和姜树桃在此,姜幸看着这相府的摆设,心中也莫名其妙的发慌。 宋灵枢有意让姜姑父多等上一等,便刻意重新梳了个发髻,戴起皇后娘娘赏的凤钗,满意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才缓缓往大堂而去。 宋明怜还想去看热闹,却被宋灵枢拦住,不许她乱走,宋明怜瘪了瘪小嘴,宋灵枢才许她去大堂的屏风后面躲着吃茶看戏。 宋灵枢头上得凤钗是宫中之物,瞧着是皇后才能用的礼制之物,吓得他腿一软,就差点没跪下去了。 宋灵枢自然而然的走到上座落座,将宋新微携到她身旁,脸色也不复刚才的和善。 谁道 宋灵枢等人很快就到了东宫,因着先前裴钰下了令,自然没有人拦她。 秦桑迎了出来,见她神色不善,宋灵枢驻足,“这是殿下的人,今日完璧归赵!秦桑姑姑请将她们带下去吧!” “姑娘!” “姑娘!” 金枝和玉叶几乎是同时跪了下去,秦桑也要开口,却被宋灵枢抢了先: “殿下在何处?” “殿下在书房……”和吏部得大人议事。 秦桑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气冲冲的闯了过去。 东宫之内宋灵枢自然是畅行无阻的,书房外楚飞下意识就要拦住宋灵枢,宋灵枢已然闯了进去。 里面正是几位吏部的大人奉了陛下之命,前来与嘉靖太子商议各地官员考核,以及新科进士们的授官事宜。 突然见宋灵枢这样闯进来,都吓了一跳,目光直直向宋灵枢看去。 宋灵枢也没想到,这屋里会有朝堂上的人。 宋灵枢很快便误会了,裴钰不是告诉她,为了这门婚事,已经还政于陛下了吗? 原来竟也是诓她的,亏她还生怕河间王复宠会对他不利,他这样的算计,哪里用自己为他担忧? 只怕自己做的事情,在他眼里可笑极了,他心中定然在想,世上哪有这样蠢笨的女子,被他如此轻易便玩弄于鼓掌之中。 那吏部的几个大人早在太和殿国宴上就见过了宋灵枢,自然知道她是谁,见她面色不善,便互相面面相觑。 难道太子殿下这是后院失火了? 这个场面,他们岂敢继续看下去,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纷纷起身告辞了。 裴钰也察觉到了宋灵枢的不对劲,还以为她是急匆匆闯进来,被人如此观望,恼羞成怒了,走过来将她环住,“这是怎么了?谁惹的孤的灵枢生这样大的气?” 宋灵枢没有理会他,将他一把推开,从他怀中挣扎着起身,找到座椅坐下,很快便有人前来上茶。 秦桑借着上茶的机会,附在裴钰耳边说了些什么,裴钰便也明白宋灵枢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了。 裴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下去,房里只剩下他和宋灵枢两人。 宋灵枢却没有要开口和他说话的意思,只是默不作声的将那盏热茶吃了个干净。 “可是渴了,孤在让他们给你……” “不用了——”宋灵枢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冷漠的看着他,“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裴钰以为她是和自己怄气,只要自己如同以前那般,放下身段哄哄她便好了,于是又将她拥在怀中。 宋灵枢听着他轻声细语的情话,望近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突然惊觉,原来自己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他布置的温柔陷阱里。 “你可说完了?”宋灵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看着他,古怪的问道。 裴钰心头一痛,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恼了自己,慌忙解释道: “孤并非让她们俩看着你,只是想为你解决掉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萧大哥在你眼里,也是不必要的麻烦?”宋灵枢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他,夹杂着裴钰从未见过的陌生感。 就好像是在和一个陌路人寒暄,客套着问道你往何处去一般的疏离。 “孤……”裴钰不知要如何解释,那日小姑娘走后,他便将萧从安召来,他确实是故意的,不过他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敲打对方一番,让萧从安不至于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他哪里能想到,那萧从安身子弱到这个地步,不过是吹了吹冷风,便病倒了。 裴钰听葛老说起的时候,便知道若是小姑娘知晓后定然要恼他,所幸那几日小姑娘忙的焦头烂额,定远侯府也没有要去请她的意思。 他吩咐葛老,一定要尽力医治萧从安的病,本来萧从安的身子也一天一天好转了,今日不知是为何,又突然恶化了。 宋灵枢见他无可辩驳的样子,笑出了声,“你从来是不明白我的……” 宋灵枢开怀的大笑,如同疯魔了一般,“是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何时需要在意旁人的想法?” “不……”裴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孤在意你!更在意你的想法!” 宋灵枢固执的要从他怀中挣脱,裴钰却不肯放手,这稍微一用力,宋灵枢便招架不住,可仍旧顽强的抵抗着。 很快裴钰便意思到,自己这样似乎弄疼了她,稍微松了点力,便又被她挣脱。 宋灵枢笑够了,也闹够了,又急匆匆的冲了出去,往皇后娘娘寝殿而去。 裴钰立刻便惊觉,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下意识追了出去。 宋灵枢一鼓作气冲到后宫,裴钰终究将她拦住,好言好语的安慰着她,“有什么事先跟孤回去,不要扰了母后的清净……”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宋灵枢喃喃道,不知哪来的气力,再次将他推到一边。 “孤绝不答应!”裴钰声嘶力竭的否定,“上一次孤就告诉你了,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留在孤的身边,孤不会在放你走了,你休想退婚!” 两人争执的场面极大,惊动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听人说起外面的“热闹”,又听见什么退婚,只以为他们俩又折腾起来了,吩咐下去: “就说本宫病了,闭门谢客,谁也不肯见不能见!” 皇后娘娘觉着这样还不够,再次吩咐亲信去太和宫提前给元溯帝报信,让元溯帝早早备下理由,千万不能见宋灵枢。 这小情侣吵架说的气话,孝敏皇后自然不会 当真,什么退婚不退婚? 这宋丫头是她的儿媳妇,谁也抢不走! 宋灵枢不与裴钰多说,只是进去要求见皇后娘娘,立马将宫人挡了回来,“天气不大好,皇后娘娘身子不爽利,已经吩咐下来,谁也不见!姑娘一片孝心就别等了,改日再来。” 宋灵枢自然知道皇后娘娘为何会病得这样巧合,冷笑的看着裴钰,“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我不信陛下也能这样一直躲着我……” 何日君再来 裴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下去,房里只剩下他和宋灵枢两人。 宋灵枢却没有要开口和他说话的意思,只是默不作声的将那盏热茶吃了个干净。 “可是渴了,孤在让他们给你……” “不用了——”宋灵枢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冷漠的看着他,“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裴钰以为她是和自己怄气,只要自己如同以前那般,放下身段哄哄她便好了,于是又将她拥在怀中。 宋灵枢听着他轻声细语的情话,望近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突然惊觉,原来自己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他布置的温柔陷阱里。 “你可说完了?”宋灵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看着他,古怪的问道。 裴钰心头一痛,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恼了自己,慌忙解释道: “孤并非让她们俩看着你,只是想为你解决掉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萧大哥在你眼里,也是不必要的麻烦?”宋灵枢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他,夹杂着裴钰从未见过的陌生感。 就好像是在和一个陌路人寒暄,客套着问道你往何处去一般的疏离。 “孤……”裴钰不知要如何解释,那日小姑娘走后,他便将萧从安召来,他确实是故意的,不过他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敲打对方一番,让萧从安不至于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他哪里能想到,那萧从安身子弱到这个地步,不过是吹了吹冷风,便病倒了。 裴钰听葛老说起的时候,便知道若是小姑娘知晓后定然要恼他,所幸那几日小姑娘忙的焦头烂额,定远侯府也没有要去请她的意思。 他吩咐葛老,一定要尽力医治萧从安的病,本来萧从安的身子也一天一天好转了,今日不知是为何,又突然恶化了。 宋灵枢见他无可辩驳的样子,笑出了声,“你从来是不明白我的……” 宋灵枢开怀的大笑,如同疯魔了一般,“是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何时需要在意旁人的想法?” “不……”裴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孤在意你!更在意你的想法!” 宋灵枢固执的要从他怀中挣脱,裴钰却不肯放手,这稍微一用力,宋灵枢便招架不住,可仍旧顽强的抵抗着。 很快裴钰便意思到,自己这样似乎弄疼了她,稍微松了点力,便又被她挣脱。 宋灵枢笑够了,也闹够了,又急匆匆的冲了出去,往皇后娘娘寝殿而去。 裴钰立刻便惊觉,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下意识追了出去。 宋灵枢一鼓作气冲到后宫,裴钰终究将她拦住,好言好语的安慰着她,“有什么事先跟孤回去,不要扰了母后的清净……”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宋灵枢喃喃道,不知哪来的气力,再次将他推到一边。 “孤绝不答应!”裴钰声嘶力竭的否定,“上一次孤就告诉你了,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留在孤的身边,孤不会在放你走了,你休想退婚!” 两人争执的场面极大,惊动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听人说起外面的“热闹”,又听见什么退婚,只以为他们俩又折腾起来了,吩咐下去: “就说本宫病了,闭门谢客,谁也不肯见不能见!” 皇后娘娘觉着这样还不够,再次吩咐亲信去太和宫提前给元溯帝报信,让元溯帝早早备下理由,千万不能见宋灵枢。 这小情侣吵架说的气话,孝敏皇后自然不会 当真,什么退婚不退婚? 这宋丫头是她的儿媳妇,谁也抢不走! 宋灵枢不与裴钰多说,只是进去要求见皇后娘娘,立马将宫人挡了回来,“天气不大好,皇后娘娘身子不爽利,已经吩咐下来,谁也不见!姑娘一片孝心就别等了,改日再来。” 宋灵枢自然知道皇后娘娘为何会病得这样巧合,冷笑的看着裴钰,“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我不信陛下也能这样一直躲着我……” 宋灵枢等人很快就到了东宫,因着先前裴钰下了令,自然没有人拦她。 秦桑迎了出来,见她神色不善,宋灵枢驻足,“这是殿下的人,今日完璧归赵!秦桑姑姑请将她们带下去吧!” “姑娘!” “姑娘!” 金枝和玉叶几乎是同时跪了下去,秦桑也要开口,却被宋灵枢抢了先: “殿下在何处?” “殿下在书房……”和吏部得大人议事。 秦桑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气冲冲的闯了过去。 东宫之内宋灵枢自然是畅行无阻的,书房外楚飞下意识就要拦住宋灵枢,宋灵枢已然闯了进去。 里面正是几位吏部的大人奉了陛下之命,前来与嘉靖太子商议各地官员考核,以及新科进士们的授官事宜。 突然见宋灵枢这样闯进来,都吓了一跳,目光直直向宋灵枢看去。 宋灵枢也没想到,这屋里会有朝堂上的人。 宋灵枢很快便误会了,裴钰不是告诉她,为了这门婚事,已经还政于陛下了吗? 原来竟也是诓她的,亏她还生怕河间王复宠会对他不利,他这样的算计,哪里用自己为他担忧? 只怕自己做的事情,在他眼里可笑极了,他心中定然在想,世上哪有这样蠢笨的女子,被他如此轻易便玩弄于鼓掌之中。 那吏部的几个大人早在太和殿国宴上就见过了宋灵枢,自然知道她是谁,见她面色不善,便互相面面相觑。 难道太子殿下这是后院失火了? 这个场面,他们岂敢继续看下去,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纷纷起身告辞了。 裴钰也察觉到了宋灵枢的不对劲,还以为她是急匆匆闯进来,被人如此观望,恼羞成怒了,走过来将她环住,“这是怎么了?谁惹的孤的灵枢生这样大的气?” 宋灵枢没有理会他,将他一把推开,从他怀中挣扎着起身,找到座椅坐下,很快便有人前来上茶。 秦桑借着上茶的机会,附在裴钰耳边说了些什么,裴钰便也明白宋灵枢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了。 金钗坠地鬓堆云 宋灵枢说完,便往太和宫闯去,裴钰拦她不住,只能紧跟在她身后。 元溯帝收到了孝敏皇后的消息,也借口不见她。 宋灵枢如此胡闹,元溯帝却不好责骂,若是真惹恼了她,抗旨拒婚,天子的颜面那才是丢尽了。 若是治罪,便是违背了太祖“何氏子弟皆不问罪”的遗旨,若是不治罪,便是丢尽了天子的颜面。 不如直接不见她,反正这年轻人闹别扭,小打小闹折腾几日就好了。 宋灵枢气结,又不能真的去闯天子的宫宇,一回头便看见裴钰浅笑如斯的看着她。 裴钰走了过来,试图牵起她的手,“可闹够了?闹够了便和孤回去……” 宋灵枢挖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换身就离开了。 裴钰又要追上去,宋灵枢却往宫门外而去,登上了宋府的马车,裴钰也要上去,宋灵枢却让那车夫直接驾车。 车夫自然是认得太子殿下的,正犹豫着,宋灵枢已然骂道: “你是我宋家的奴仆!看旁人做什么?还不快驾车!” 裴钰无可奈何,只能在套一辆马车,跟着她去,此时宋家的马车已经走远。 宋灵枢回到葳蕤轩便让人收拾行李,又让人去将王不留行和萧厉请来,香薷先是见她将金枝玉叶带进了宫,如今又没带回来,还让人收拾行装,懵在了原地: “姑娘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收拾行囊做什么?” “去北境!”宋灵枢打开一个大匣子,取了些银票银两出来,不甚耐烦的回答她。 王不留行和萧厉很快便来了,宋灵枢一直都不理会香薷继续说什么,只走到王不留行面前问道: “王叔,凭借你的能力,可否护我安全无虞的去北境?” 王不留行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子殿下不是已经安排好了,等元宵过后,亲自护送北狄使臣回北边,便捎带着姑娘去北境找那败毒吗? “这倒是没问题,只是太子殿下……” “你不要和我提他!”宋灵枢正在火头上,“他就是个嫉妒成性不讲道理的卑劣小人!我理谁也不要在理他了!” 王不留行和香薷还有萧厉面面相觑,姑娘这说的是太子殿下吗? 不过心下也都明白了,她这是又和太子殿下闹别扭了。 王不留行正要劝道,萧厉已然拉了拉他的袖口,眼风扫了扫门口。 裴钰已经在那儿站了许久,将她的话都听了去,宋灵枢见众人都默不作声,香薷指了指门口,宋灵枢一回身,这才看到了他。 这说人坏话,被人撞个正着,宋灵枢顿时就心虚了,却也只有片刻,又气鼓鼓的坐到一旁去。 裴钰走了进来,吩咐众人,“你们先且下去——” “我看谁敢!”宋灵枢高声拦住,“你们都是我的人!不许听他的!” 还是王不留行开口,“姑娘和太子殿下斗法,就莫要为难我们了!都下去吧!” 众人都走了,宋灵枢也不肯看裴钰一眼。 这一路上,楚飞都在抱怨,是他将小姑娘给宠坏了。 才纵得她如此胆大妄为,先是去找母后退婚,被母后拒之门外后,又去找陛下。 只怕宫人一半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裴钰素来心高气傲,哪里被人这样落过脸面。 心想是要让小姑娘畏惧他一点,如此才好一振夫纲! 裴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黑沉着一张脸,身上气场全开,“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裴钰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道,宋灵枢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可她又错在哪儿了? 该说的话她都对他说了,难道他要自己和萧大哥老死不相往来? 可他身上的病,本就是娘亲欠他们萧家的,如今又是因为她加重了她的病情,她安能只顾自己嫁入宫门与裴钰恩爱缠绵? 她发了愿,一定要找到那败毒治好萧大哥。 谁知倒是裴钰,表面上装出一副贤良为她着想的样子,要带着她去北境,暗地里竟然如此折磨萧大哥,他居心何在? 宋灵枢冷笑出来,不肯服软得对上他的目光,“太子殿下说笑了!我就是在胡闹,也不曾将堂堂侯爵冷落在破败的偏殿,让人家吹了一夜的冷风!” “宋灵枢你不要忘了!”裴钰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的叫嚣道,“孤是眼里从来揉不得沙子的!若你不曾为了他与孤这么闹腾,孤只会这敲打他,可如今你为了她,竟然要闹到母后和陛下面前去和孤退婚?” “你哪里是愧疚,分明他萧侯爷就是你心尖上的人?你以为孤还会放过他吗?” 宋灵枢清白二字都说倦了,听他说如此诛心的话,已经没有什么气可生了,冷漠的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裴钰见她如此生疏的目光,心头被狠狠刺痛,可嘴上仍旧逞强,“孤当然是要让兰陵萧氏如同当年琅琊王家一般!将你心心念念的萧从安挫骨扬灰!” 宋灵枢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然后后知后觉的毫无底气的威胁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在侯府我说的话,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裴钰心中一痛,但仍嘴硬道,“你以为孤就非你不可了吗?” 他死死盯着宋灵枢的脸,不肯放过她一个表情,“孤曾经倒是真觉得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子,可自打你对孤说了那翻话后,孤觉得你也没什么不同,你不会真以为孤离了你便不能活了吧?在那个梦里,孤后来又娶了貌美的皇后,三宫六院,子嗣延绵,百年之后寿终正寝……” “够了!”宋灵枢控制不住自己,眼泪一滴滴往下落,这正合裴钰的心思,他说这样的话,不过是要小姑娘也吃一吃他的醋,见宋灵枢如此,他自然知道自己目的达到,正要开口解释道那些话都是他说出来诓她的时候,宋灵枢已然擦干了泪,再次开口: “居然有人说殿下不会玩弄女子的心,我看那些人莫非都是傻子!” “你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却骗我一步一步对你死心塌地,倒头来成了笑话的还是我自己!” 自别朝阳 宋灵枢笑着哭来着,“是我蠢是我笨!哪里能相信为帝王者有情有心?” 宋灵枢走到书案前,研磨写了一封恩绝书,递到他面前,一副决绝的样子: “既然殿下早已觉着臣女无趣,签下这封恩绝书,臣女自然会去御前请罪,让陛下收回赐婚的旨意,殿下也不用违心娶了臣女,省却了日日看着臣女心烦碍眼的一桩麻烦事!” 裴钰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他何时说过她无趣,看着她心烦碍眼了? 难道她救听不出自己刚才的话不过是要故意惹恼她? 裴钰气结,越发古怪的看着她,“孤为何要成全你?孤偏偏不遂了你的意,非要将你娶回去,与孤相看两生厌!” 裴钰说完便不欲与她多说,作势就要离去,临走前留下这番话,“有流寇在长安城内外作祟,孤已经命令关城门,严加盘问清查,只怕你是出不去也去不得北境的!就算是宋相也无可奈何,你还是乖乖在城中待着吧!” 待裴钰走后,宋灵枢终于隐忍不住,将门关的死死的,在床榻上蜷缩着大哭。 宋灵枢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她曾经以为哪怕就是裴钰不要她了,她也能随时潇洒抽身。 原来是她太高估自己了,这付出过的真心,哪能那么容易就收回了。 这偌大的哭声外面的人都能听见,王不留行和萧厉只当是她又和太子殿下闹别扭了,以为又和从前一样,太子殿下哄一哄她两人就和好如初了,从宋灵枢放内出来后,便回了外院。 香薷王嬷嬷和葳蕤轩其他伺候宋灵枢的丫鬟们听见她这样撕心裂肺的哭,纷纷去敲她的门,可无论她们怎么喊都没用,在惊动了与宋灵枢同住在葳蕤轩的宋墨兰。 “大姐姐怎么了?” 宋墨兰听见她房里的哭声,走出来见许多人围在她门口,走过来问道。 “婢子们也不知!”一个丫鬟回道,“刚才太子殿下在里屋和姑娘说了会儿话,太子殿下走了,姑娘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谁叫都不肯开门,连王嬷嬷的话都不听了!” 宋墨兰试图敲开她的门,糯糯的喊道,“大姐姐!我是兰儿!你给我开开门好不好?” 宋灵枢可以不理会下人们,却不能不理会自己的妹妹,带着哭腔回她,“兰儿、乖!你先…自己、玩一会儿……” 然后宋墨兰再说什么,她也不理会了,宋墨兰见自己劝不了她,便上隔壁致远斋搬救兵了。 宋灵耀听说了这件事,也只以为宋灵枢不过是和裴钰闹了什么别扭,皱紧了眉头,“我去了灵枢也未必会理会我,你们先不要烦她,让她静一静,或许她就能想明白了,若是半个时辰后,她还在哭,再来告诉我——” 宋墨兰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只好先听他的,将围在宋灵枢门前的婢子们驱散,只留下香薷守着。 宋灵枢这是初尝情之苦涩,哪里螚这么轻而易举就过去了,断断续续的哭,半个时辰后宋灵耀没让墨兰去请他,自己就过来了。 “大哥哥怎知大姐姐还在哭?” 宋墨兰十分惊诧的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 宋灵耀摸了摸她的头,“兰儿素来乖巧贴心,若是你大姐姐没事了,你定然会差人告诉我一声,省的我挂念,既然你没有差人前来,那便是她还没好转——” 宋灵耀也走到宋灵枢房门前,温柔关怀道,“灵枢,你给我开开门可好?你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我自然会给你撑腰做主,去出一口恶气!” 宋灵枢强行压制住自己,哼哼唧唧道,“我、我没事、劳烦兄长挂念、我已经睡下了……” 宋灵耀见自己劝她不住,也无可奈何,便在宋墨兰房里一直吃着茶,让人随时备着吃食,只要宋灵枢一传人叫东西吃,立马就有热乎的! 宋墨兰便去厨房交代宋灵耀吩咐的事情,只留下宋灵耀一人在房中。 自从宋墨兰身边两个嬷嬷犯了偷盗的家规被处置后,宋灵枢便选了一些伶俐的丫鬟去伺候宋墨兰。 其中有一个丫鬟唤作红花的,生的有几分美貌,见宋墨兰宽宥,便生出一些旁的心思来。 那红花在府上打量了一圈,二公子年幼还不懂男女之事,相爷年纪又大了些,白白辜负她这样美貌的青春,于是便盯上了大公子。 奈何一直没有机会接近宋灵耀,直到宋灵耀金榜题名,红花就更耐不住寂寞了。 那日长公主与宋灵枢说的话,红花都听见了,回来哭了一宿,长公主殿下家的小郡主,什么样的才子找不到,何苦要和她抢大公子? 那之后红花便疯魔了,满心都是怎样才能攀附上宋灵耀,今日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哪里能轻易放过。 红花一直等着机会,光是给宋灵耀添茶水都添了三四次,在他面前一直转悠。 等宋墨兰从房中离开后,更加肆无忌惮,竟然要与宋灵耀拉拉扯扯。 “你做什么!”宋灵耀被她吓的跳了起来,“混账东西!滚出去!” 宋墨兰正好回来,见宋灵耀生了这样大的气,不知所以的问道,“大哥哥怎么了?” 这种事情宋灵耀怎好讲给她听,只骂道,“你只要知道总之这丫鬟是个混账东西就好!” 红花立刻跪下去求饶,可惜已经晚了,宋灵耀又叫了旁人出来,让人将红花绑了送到孙管家那里去,就说是他吩咐的,随便寻个伢婆子发卖了她就是! 众人从未见宋灵耀动过这样的气,将红花拖下去后,宋墨兰很想离开这间屋子,宋灵耀的脸色不好看,宋墨兰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就在她正想着要用什么借口将宋灵耀赶走,或者自己溜之大吉的时候,宋灵耀已然开了口,一脸的担忧,全然不复刚才那样的阴沉。 “灵枢如何了?可曾打开门叫了吃食?” 宋墨兰怎么也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完全变了个人似得,会同自己说宋灵枢的事。 同寿 宋墨兰摇了摇头,关切道,“大姐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只担心她哭坏了眼睛。” 宋墨兰想了想,对宋灵耀建议道,“不如大哥哥差人去请太子殿下,这解铃到底还须系铃人啊!” 宋灵耀觉着她说的有理,正要起身去办,那头宋怀清已然急冲冲的闯了进来。 宋灵耀和宋墨兰赶紧迎了上去,“见过爹爹——”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不打算去禀告我一声?”宋怀清皱着眉头训斥道,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直接走到了宋灵枢的门前。 “灵枢,你从小最叫为父省心,今日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委屈且把门打开,为父定然给你做主可好?” 宋灵枢胡乱哼唧了几句,左右不过是几句我没事爹爹请安心先回去吧之类的话。 宋怀清哪里肯依她,奈何宋灵枢始终没有打开房门,也只好到宋墨兰房里吃茶。 宋灵耀将宋墨兰提议去请太子殿下的办法说了出来,反倒挨了宋怀清一顿骂。 “休要在提那个孽障!”宋怀清愤愤的骂道,“我宋家的女儿不是嫁不出去了,非要塞进宫城里的!你大姐姐是个什么样的脾性,你们难道不知道吗?能被他欺负到一个人闷在房里生气,可见孽障是有多混账!” 宋灵枢那几日被裴钰强留在东宫,不许宋怀清等人探视,后来将人满身伤痕的送了回来,宋怀清本就不满他,如今又见宋灵枢哭的实在伤心,哪里还能说裴钰一句好话? 眼瞅着天都黑尽了,宋灵枢也没有要打开门传膳的意思,她这样折磨自己,宋怀清和宋灵耀也吃不下,而宋明怜、宋墨兰,宋邹容三人,则是单纯的不敢吃。 宋灵枢房里已经没有哭声,她只觉得眼睛干涩,身心俱疲,闭上眼想逼自己睡一觉,怎么也睡不着。 耳边一直盘桓着裴钰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刺痛她的心,哪怕是她闭着眼,那眼泪也止不住,等宋灵枢后知后觉,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也不知自己是这样过了多久,终于睡了过去,外面天色未亮的时候,宋灵枢便醒了。 宋灵枢点了灯,睡在侧房的丫鬟婆子们便醒了,很快香薷便来扣门。 “姑娘,可要叫水?” “好。”宋灵枢应了她一句,“你去弄来吧,我饿了,吩咐厨房备些吃食——” 宋灵枢拿出了宣纸展开,用笔尖沾了墨,却不知道要写点什么,直到那墨滴下去晕染开来。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将笔放下,又将那废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突然感叹了一句: “这本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很快香薷便又来扣门了,宋灵枢给她开了门,这边这么热闹,自然有人报了宋怀清。 昨夜宋怀清不放心宋灵枢,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还是宋灵耀劝道: “葳蕤轩到底是两个妹妹的地方,哪有父亲在两个女儿院子里过夜的道理?” “父亲担忧大妹妹,不如到致远斋去,也正好考究二弟的学问了。” “我哪里还有考他的心思?”不过到底是移步了,“我便就去你那儿,灵枢有任何举动,便立刻派人来告诉我。” 宋怀清还将明日的假给请了,如今元溯帝正离不开他,哪里肯批假,然而宋怀清却让人传话,虽没有指名骂姓说起,但话中还是有责怪之意。 “微臣实在担忧家中的大女儿,陛下可怜微臣一片父母心,绕过臣,也绕过微臣的大女儿吧——” 元溯帝自然是知道为什么,宋灵枢先是去了皇后宫中吃了闭门羹,后直奔太和宫而来,他明白宋灵枢要做什么,哪里肯见她,于是也将她拒之门外。 说到底都怪太子那个孽障,好好的连个姑娘都哄不了,便将裴钰叫来骂了一顿,将第二日宋怀清素日要到书房中要做的事情扔给了裴钰。 裴钰便在太和宫的书房内,捡了一夜的奏折。 若是他不愿,元溯帝也未必能强加给他,实在是他今夜不知该如何安眠。 他与小姑娘说的话,是不是说重了些? 裴钰后知后觉,可小姑娘在他这儿说的混账话也不少,每次都将他气的七窍生烟,可他不也一见到她,就什么都忘了吗? 裴钰盘算着,第二日放下身段瞧她去,她应该便不会生气了吧? 宋灵枢在用膳时,宋怀清和宋灵耀急匆匆的赶过来,宋墨兰已经坐在了席间,一脸担忧的看着宋灵枢。 见他们来了,宋灵枢和宋墨兰下意识要起身,宋怀清却将宋灵枢按坐下去,“你且多用些东西——” 宋灵枢也不客套,继续端着碗吃东西,宋墨兰却拦住她,“大姐姐已经吃了三碗了……” 宋怀清怎么也没想到,她这是要化悲愤为食欲,想开口询问她昨日到底怎么了,又怕惹了她的伤心事。 就在宋怀清进退两难的时候,宋灵枢开了口: “爹爹,女儿不孝,天子御赐的婚事,本是光耀门楣的事情,可女儿如今改了主意,太子我不嫁了,这皇家我也绝不入……” “好!”宋怀清非但没有像众人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反倒欣慰的看着她,“这就对了!我早说那个混账有什么好的?我们家灵枢这样的性子,应当匹配一个温润的君子才是——” 宋墨兰只觉得世界玄幻了,爹爹不仅没有责怪大姐姐任性妄为,反而还助着她? 宋灵枢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宋灵耀很快便明白这屋里的人多了,和宋墨兰说道: “兰儿去菡萏院告诉你二姐姐一声,让她不要挂念这边。” 宋墨兰知道这是大哥哥在赶她走,乖巧的退下,去了菡萏院。 倒是身边的婢子为她鸣不平,“姑娘你不过也是担忧大姑娘,大公子昨天才打发了您身边的红花,今天又将你赶出来,你和大姑娘难道不比大姑娘和他亲近吗?” 宋墨兰停下步子,沉着脸问她,“你想与我说些什么?” 那丫鬟撞着胆子继续道,“我是在替姑娘不平!大公子从前不显山不露水,自从大姑娘提出将他记入夫人名下,他就愈发不得了了!” 灯会 “虽说大公子如今贵为状元郎,可怎能如此防着姑娘,我这是为姑娘鸣不平啊!” 宋墨兰似笑非笑,别有深意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还应该感谢你了?” 那丫鬟这才觉得不对,赶紧跪下去请罪,宋墨兰已然叫了人来,“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长舌妇绑了,立刻发卖!” 那丫鬟哭着哀求,宋墨兰却好不理会,稍微整理心情,去了菡萏院。 这边葳蕤轩,宋灵枢总算说了真心话,“昨日我已经去找了陛下和皇后娘娘,陛下和娘娘都不愿见我,他也说了,就算日后与我相看两生厌,也绝不会退魂让我快活——” “简直是欺人太甚!”宋怀清听了怒不可遏,站起来走到窗口猛吸了一口气,稍微镇定心神,又坐了下来,“我儿放心,这婚为父替你退定了!陛下想要装聋作哑,我便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前提起此事,他总不能再继续搪塞!” 宋灵耀心中却有另外的计较,父亲还是不懂女子的心,灵枢哭了一夜,哪里是为了不能与太子殿下退婚? 分明就是与太子殿下恼了别扭,若是真不在意他,哪里会如此哭闹? 然而宋灵耀却没有开口,若说太子殿下心中没有宋灵枢,他是不信的。 连他一个局外人都看得真切,太子殿下只怕是将他这个大妹妹看得比什么都重。 所以他只觉得,太子殿下绝不会退婚,而且还会上赶着哄好宋灵枢。 宋怀清又安慰了宋灵枢好一阵,宋灵枢一直都是恹恹的,宋怀清让她想去哪儿解闷便去哪处,若实在无趣,就带着两个妹妹去买些钗环首饰。 宋灵枢应下了,宋怀清这才和宋灵耀一起离开。 路上宋灵耀突然驻足,问道,“父亲真打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逼着陛下退婚吗?” “那还有什么法子?”宋怀清不解,“你问我这话是何意?难道要看着你妹妹嫁入那虎狼窝吗?” “我哪里不是事事为了妹妹好!”宋灵耀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可父亲也要思量一下,大妹妹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她若真的想要退婚,会一个人在房里哭一夜?定然是和太子殿下拌了嘴,殿下素来尊贵,口无遮拦了些,偏叫我这心细如发的妹妹全都认真往心中记下去了——” “这太子殿下待咱们家大妹妹如何,父亲想必也看在眼中,妹妹对他也是极为看重,不然何苦如此磋磨自己?父亲没有瞧见吗?大妹妹明显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我哪里会不知道他待灵枢的真心!”宋怀清此刻才平心静气的说道,“就因为他是个喜怒无常的!高兴时恨不得将你妹妹揣进心窝里,这发起怒来,又叫你妹妹独自哭了一晚上!” 宋怀清继续道,“当年我也不明白你祖父为何要将你姑母嫁给姜幸,他性子绵软,容易被人左右!” “这么多年,你姑母过得不好,其中大半却还是因为她那个不肯容忍的性子!若是让她嫁去旁的人家,只怕早已善妒之名休了他,可姜幸不会,他心软,待那名妾室心软,待你姑母也心软!” “只是你姑母不懂的拿捏他的心软,那妾室却将姜幸的心软吃的透透的!”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他嘉靖太子当然可以任性,今日心悦你妹妹,便恨不得拿了梯子替她摘星星摘月亮,可若是来日,他厌恶你妹妹了,你妹妹又当如何自处?” “说句僭越的话,陛下和皇后娘娘自然不在意,若是来日太子殿下和灵枢成为一对怨偶,殿下大不了将她休弃重娶,依旧荣登大宝,可灵枢她便只能在冷宫独孤终老了!” 宋灵耀争辩道,“若我与父亲……” 宋怀清笑了笑,“若你我位高权重,自然能让皇家忌惮些,这也是我如今苦心筹谋的,可你看那皇后娘娘过得可快活?又有几时是高兴的?” “退一万步来说——”宋怀清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若有一天陛下和太子殿下逼迫,以咱们宋府满门的性命和你我所有交好的人的性命去换灵枢,你叫我换还是不换?帝王家是不归路啊……” 宋灵耀怎么也没想到,宋怀清能为宋灵枢算计到这个地步,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到底是儿子太年轻了,竟以为可以护妹妹一生——” 宋怀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从小就是个让我省心的,连你祖母对你也多加赞誉,你是个好孩子,没有被那妇人养废,你有这样的想法,为父很欣慰——” 宋怀清看着屋檐,不知在想什么,“这一次若是能退婚,是最好不过的,之后再给你大妹妹议亲,凭借她的品性和才貌,配个才貌仙郎,搏得一生荣华不是难事,不过皇家的颜面还是要顾的,我先送一封书信给皇后娘娘,若是她肯点头,事情就好办了……” 宋怀清的信上将宋灵枢从裴钰那儿听来的话都讲得清楚,宋怀清并非告御状,只是既然提起要退婚,自然得找个缘由。 如此一来,便可说太子殿下和宋灵枢脾性不合,便可顺理成章给天下一个交代。 这边裴钰天已经大亮了才从太和宫出来,立刻又被皇后娘娘叫去训斥了他一顿。 “你个不让本宫省心的冤孽!” “当初是你哭着喊着要娶宋家姑娘!本宫瞧着她也是个贤良的,自然没有不依的道理,如今你觉着腻歪了,便对人家姑娘说出那样的话!” “如今可好了,这是宋相出面要替她退了和你的婚约,本宫索性就点头了,你爱找谁便找谁去,爱要什么风情万种有趣的都随你!” “反正本宫百年之后,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知道了,任凭你怎样荒谬也不知道了,更不用操心!” “母后这是哪里听来的闲话?”裴钰劝慰着孝敏皇后,“孤这么多年,房里可有一个人吗?别人不知道孤的心思没关系,可母后应该是最明白孤的!” 黄泉道远路茫茫 “本宫原也以为自己是明白你的!可你做的这些事情,却叫本宫越来越不明白!” 孝敏皇后将宋怀清的书信递到他手上,“还说什么闲话,宋怀清这老狐狸的信上不就是和本宫商议如何给你二人退婚的意思吗?瞧瞧,理由都给你想好了,说你二人脾性不和恐婚后互生怨怼,辜负天家恩情!他哪里是怕辜负,分明是担心你始乱终弃了他的宝贝女儿!!!” 裴钰皱着眉头将那信接过,越看越觉得心中堵的慌。 那几句话确实是他气极了说出来的话,可他不过是想叫小姑娘也着急着急他,最好唯恐他被别人抢走。 可裴钰哪里能想到,宋灵枢如此轻易就当了真! 而且不过才一夜,便和宋怀清商议好,到底该如何退这门亲事! 裴钰脸色沉了下来,孝敏皇后本来是想骂他一顿,此刻见着他的脸色,也不忍直视,哪里还能责骂他,只能劝道: “本宫知道你们尚且年轻,斗嘴吵架是常有的事,可你说话要三思,别说是人家小姑娘,就是本宫听见这些话也是要怄气的!” 裴钰并不回答孝敏皇后的话,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倏而又笑了,“怄气说明还是在意的……” “你说什么?”孝敏皇后不明白他自言自语在说些什么,正要继续敲打他,裴钰已然起身。 “这件事到底是孤不好,母后放心,孤这就去登门赔罪,定然不会让你这儿媳妇跑掉了。” “这就对了!”孝敏皇后随手从手上褪下一只飘金水润的翡翠玉镯,身旁的宫人立刻会意,恭敬接过又递到裴钰手里。 “这是本宫与你父皇定亲时,你祖母赏的,据说有些年头了,你看这种水多好,你拿去给灵枢,好好哄哄人家——” 裴钰将东西收下,“儿臣替灵枢谢过母后。” 宋府里宋灵枢却是烦闷的紧,宋墨兰去了菡萏院与宋明怜一起用了早饭才一道过来。 宋明怜是心大的紧,只觉得男女朋友吵架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这大姐姐看起来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可这感情之事,还是经验不足,经验不足啊! 宋明怜见宋灵枢眼睛肿的跟个核桃似的,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提出来玩骰子。 宋灵枢也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拿了银瓜子,一人抓了一把,和宋明怜宋墨兰一起玩起骰子来。 宋灵枢的盘算自然在她二人之上,几乎都没怎么输过,她本来心情就不佳,哪怕赢了,仍旧难以开怀大笑。 就在宋灵枢觉着没什么意思的时候,门房的人过来传话了,说是那姜幸的妾室上门来认错,请宋新微回伯爵府。 宋姑母不愿与她多纠缠,便叫来了姜幸,谁知那妾室惯会颠倒黑白,明明是她上门挑事,却一味的扮柔弱装可怜。 表面上说是替姜幸认罪,只说老爷是可怜她出身卑微,可没想到让主母容不下他们母子,让宋新微要怪就怪她,不要怨怼姜幸。 到最后反而显得宋姑母不近人情,容不下她和她生的庶子庶女。 姜树桃也在门口,听说他护着宋姑母,被姜幸打了一巴掌。 宋灵枢本就心情欠佳,正没有地方发作,也是那罗小青倒霉,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她自来头,宋灵枢稍微梳洗了一番,气势汹汹的走了出去。 宋明怜素来是个爱热闹的,赶紧跟了上去,宋墨兰怕宋灵枢闹大发了,也跟了出去。 宋灵枢出去的时候,几个人正争执着,宋灵枢先是向宋新微姜幸两人分别行了个大礼,又与姜树桃行了个平礼,唤了一声表哥。 姜幸下意识便想说当不起,却被罗小青拉住,姜幸这才想起,宋灵枢尚未嫁入皇家,暂时不论君臣之别,他是她的长辈,当的起这个礼。 宋灵枢皮笑肉不笑,“姑母也是魔怔了,怎能让姑父在门口站着说话?” 宋灵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姑父进去吃一盏热茶——” 姜幸不好驳她的面子,看了宋新微一眼,便走了进去,宋灵枢示意宋新微和姜树桃跟上去。 宋新微那个性子,原本是不愿的,姜树桃知她自有用意,便赶紧拉着宋新微走了进去,根本没给罗小青机会。 罗小青正要跟上去,宋灵枢却狠狠挖了她一眼,“姨娘在伯爵府怕是没规矩惯了,我宋家是书香门第,世代清流,规矩自然森严——” “姨娘既为妾室,那便是奴仆,主人家心情好了便给些吃食,心情不好打死也是应该的,哪里有奴仆配走在主子姑娘前面的道理?” 宋灵枢的话说完,便有两个宋府的婆子拦住了她,宋灵枢带着宋明怜和宋墨兰大大方方走在她前面。 那罗小青见宋家三个姑娘身上皆是锦衣绸缎貂毛兽皮,头上的珠钗首饰件件不凡,而伯爵府这两年却走了下坡路。 姜幸本身就不得力,只是靠着伯爵的荫封领着朝廷的俸禄,罗小青又是一副暴发户的嘴脸,整日不是要这个,便是要那个。 姜幸对银子又没什么概念,很快伯爵的财政便开支困难,这姜幸居然用起宋新微的嫁妆。 宋新微只和他赌气,这么大的把柄也抓不住,用媳妇的嫁妆,那是极其没品的人家才会做的事情。 宋灵枢将姜幸请到正堂,只说自己先换一身衣裙,再去见他,却将姜幸和宋姑母还有姜树桃罗小青晾在大堂。 哪怕有宋新微和姜树桃在此,姜幸看着这相府的摆设,心中也莫名其妙的发慌。 宋灵枢有意让姜姑父多等上一等,便刻意重新梳了个发髻,戴起皇后娘娘赏的凤钗,满意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才缓缓往大堂而去。 宋明怜还想去看热闹,却被宋灵枢拦住,不许她乱走,宋明怜瘪了瘪小嘴,宋灵枢才许她去大堂的屏风后面躲着吃茶看戏。 宋灵枢头上得凤钗是宫中之物,瞧着是皇后才能用的礼制之物,吓得他腿一软,就差点没跪下去了。 宋灵枢自然而然的走到上座落座,将宋新微携到她身旁,脸色也不复刚才的和善。 浮屠怜我孽海情 “姑父好大的气性啊!这可是相府,你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掴掌表兄?表兄是父亲请回来小住的,对灵枢也多加照顾,你如此待他,是不给父亲颜面,还是看不起灵枢?” 宋灵枢语气淡淡的,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姜幸心中一颤,连茶盏都拿不稳了,“桃儿是我的儿子,我疼他都来不及,哪里舍得打他?刚才、也不过是气急,这孩子总是对小青有些误会,刚才又在胡言乱语出言不逊,我这才……” “小青?”宋灵枢笑了出来,“姑父莫不是疯魔了,她不过是一个姨娘,说好听了是你伯爵府的贵妾,说得不好听不过是个奴仆,表哥莫说只是骂了她几句,就是举刀杀了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幸被宋灵枢堵的说不出话,许久才悻悻道,“可她到底给我生育了一子两女,自然与旁的妾室不同……” 宋灵枢却冷冷的打断他,“我说这贱人哪里来的胆子敢上我相府向姑母泼脏水,原来是姑父纵的她!” 宋灵枢站起来,走到罗小青面前,猛然抬头扇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打的十分响亮,宋灵枢自己的手也疼,但她面上仍十分镇定。 “姑父舍不得教训她,那灵枢就代劳了!” “这一巴掌打你不敬主母挑拨是非蛇蝎心肠!” “够了!”姜幸心疼的冲了过来,将宋灵枢用力一推,爱抚着罗小青,那罗小青也不多说,眼泪先落了一地。 “我也不知道夫人和宋姑娘说了什么?宋姑娘就当我是那不规矩的人!若真是我碍着老爷和夫人了,不如就叫我死了去吧,也落得一个干净——” 姜幸听了自然更加心疼她,“你不用管旁人怎么想,我自会护着你——” 姜幸安慰她一番后,又向宋灵枢发作,“你到底是晚辈,怎么能动手打长辈?” 宋灵枢正要骂他,外面已经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她算哪门子的长辈?” 裴钰不知怎么进来的,他所在的地方,自然是万众瞩目,一下便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宋灵枢先是一惊,很快便露出嫌恶的目光,哪怕只有一瞬间,裴钰也看在眼里。 虽说宋灵枢不愿意见到他,可此刻却错不得礼数,还是和众人一起跪下行了礼。 裴钰自己便主动落了上座,免了众人的礼,宋姑母贴心的将位置让给宋灵枢。 如此一来,宋灵枢自然而然就得坐到裴钰身旁去。 哪怕宋灵枢心中有千万个不乐意,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翻了脸,于是也只能端坐着,像那寺庙里的菩萨。 裴钰心中明白,只有先打发了这些事情,他才有机会和小姑娘独处,便不甚耐烦的直奔主题。 “宠妾灭妻可是不小的罪过,龙庭尉指挥使可想清楚了,是想丢爵罢官吗?” 姜幸自从承袭爵位后,便无所事事,只有一个龙庭尉指挥使的虚名。 姜幸被裴钰的语气吓得不轻,这次是真的腿软到自己跪了下去。 “姑父好大的气性啊!这可是相府,你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掴掌表兄?表兄是父亲请回来小住的,对灵枢也多加照顾,你如此待他,是不给父亲颜面,还是看不起灵枢?” 宋灵枢语气淡淡的,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姜幸心中一颤,连茶盏都拿不稳了,“桃儿是我的儿子,我疼他都来不及,哪里舍得打他?刚才、也不过是气急,这孩子总是对小青有些误会,刚才又在胡言乱语出言不逊,我这才……” “小青?”宋灵枢笑了出来,“姑父莫不是疯魔了,她不过是一个姨娘,说好听了是你伯爵府的贵妾,说得不好听不过是个奴仆,表哥莫说只是骂了她几句,就是举刀杀了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幸被宋灵枢堵的说不出话,许久才悻悻道,“可她到底给我生育了一子两女,自然与旁的妾室不同……” 宋灵枢却冷冷的打断他,“我说这贱人哪里来的胆子敢上我相府向姑母泼脏水,原来是姑父纵的她!” 宋灵枢站起来,走到罗小青面前,猛然抬头扇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打的十分响亮,宋灵枢自己的手也疼,但她面上仍十分镇定。 “姑父舍不得教训她,那灵枢就代劳了!” “这一巴掌打你不敬主母挑拨是非蛇蝎心肠!” “够了!”姜幸心疼的冲了过来,将宋灵枢用力一推,爱抚着罗小青,那罗小青也不多说,眼泪先落了一地。 “我也不知道夫人和宋姑娘说了什么?宋姑娘就当我是那不规矩的人!若真是我碍着老爷和夫人了,不如就叫我死了去吧,也落得一个干净——” 姜幸听了自然更加心疼她,“你不用管旁人怎么想,我自会护着你——” 姜幸安慰她一番后,又向宋灵枢发作,“你到底是晚辈,怎么能动手打长辈?” 宋灵枢正要骂他,外面已经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她算哪门子的长辈?” 裴钰不知怎么进来的,他所在的地方,自然是万众瞩目,一下便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宋灵枢先是一惊,很快便露出嫌恶的目光,哪怕只有一瞬间,裴钰也看在眼里。 虽说宋灵枢不愿意见到他,可此刻却错不得礼数,还是和众人一起跪下行了礼。 裴钰自己便主动落了上座,免了众人的礼,宋姑母贴心的将位置让给宋灵枢。 如此一来,宋灵枢自然而然就得坐到裴钰身旁去。 哪怕宋灵枢心中有千万个不乐意,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翻了脸,于是也只能端坐着,像那寺庙里的菩萨。 裴钰心中明白,只有先打发了这些事情,他才有机会和小姑娘独处,便不甚耐烦的直奔主题。 “宠妾灭妻可是不小的罪过,龙庭尉指挥使可想清楚了,是想丢爵罢官吗?” 姜幸自从承袭爵位后,便无所事事,只有一个龙庭尉指挥使的虚名。 姜幸被裴钰的语气吓得不轻,这次是真的腿软到自己跪了下去。 指尖蒹葭 “姑父好大的气性啊!这可是相府,你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掴掌表兄?表兄是父亲请回来小住的,对灵枢也多加照顾,你如此待他,是不给父亲颜面,还是看不起灵枢?” 宋灵枢语气淡淡的,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姜幸心中一颤,连茶盏都拿不稳了,“桃儿是我的儿子,我疼他都来不及,哪里舍得打他?刚才、也不过是气急,这孩子总是对小青有些误会,刚才又在胡言乱语出言不逊,我这才……” “小青?”宋灵枢笑了出来,“姑父莫不是疯魔了,她不过是一个姨娘,说好听了是你伯爵府的贵妾,说得不好听不过是个奴仆,表哥莫说只是骂了她几句,就是举刀杀了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幸被宋灵枢堵的说不出话,许久才悻悻道,“可她到底给我生育了一子两女,自然与旁的妾室不同……” 宋灵枢却冷冷的打断他,“我说这贱人哪里来的胆子敢上我相府向姑母泼脏水,原来是姑父纵的她!” 宋灵枢站起来,走到罗小青面前,猛然抬头扇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打的十分响亮,宋灵枢自己的手也疼,但她面上仍十分镇定。 “姑父舍不得教训她,那灵枢就代劳了!” “这一巴掌打你不敬主母挑拨是非蛇蝎心肠!” “够了!”姜幸心疼的冲了过来,将宋灵枢用力一推,爱抚着罗小青,那罗小青也不多说,眼泪先落了一地。 “我也不知道夫人和宋姑娘说了什么?宋姑娘就当我是那不规矩的人!若真是我碍着老爷和夫人了,不如就叫我死了去吧,也落得一个干净——” 姜幸听了自然更加心疼她,“你不用管旁人怎么想,我自会护着你——” 姜幸安慰她一番后,又向宋灵枢发作,“你到底是晚辈,怎么能动手打长辈?” 宋灵枢正要骂他,外面已经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她算哪门子的长辈?” 裴钰不知怎么进来的,他所在的地方,自然是万众瞩目,一下便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宋灵枢先是一惊,很快便露出嫌恶的目光,哪怕只有一瞬间,裴钰也看在眼里。 虽说宋灵枢不愿意见到他,可此刻却错不得礼数,还是和众人一起跪下行了礼。 裴钰自己便主动落了上座,免了众人的礼,宋姑母贴心的将位置让给宋灵枢。 如此一来,宋灵枢自然而然就得坐到裴钰身旁去。 哪怕宋灵枢心中有千万个不乐意,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翻了脸,于是也只能端坐着,像那寺庙里的菩萨。 裴钰心中明白,只有先打发了这些事情,他才有机会和小姑娘独处,便不甚耐烦的直奔主题。 “宠妾灭妻可是不小的罪过,龙庭尉指挥使可想清楚了,是想丢爵罢官吗?” 姜幸自从承袭爵位后,便无所事事,只有一个龙庭尉指挥使的虚衔。 姜幸被裴钰的语气吓得不轻,这次是真的腿软到自己跪了下去。 姜幸唯唯诺诺的不知道要如何辩驳才好,那罗小青却忍不住了,跪下去又抹起眼泪来: “太子殿下莫要怪我家老爷,都是妾身不好!是妾身让夫人容不下了,妾愿一根麻绳吊死换姜府一个清净,只求夫人念着老爷的情分善待妾身的几个孩子才是——” 裴钰并未理会她,只看了看宋灵枢,宋灵枢立刻领悟,使了个眼色给堂下的婆子,那婆子又走了过来,狠狠扇了罗小青一巴掌。 这已经是罗小青挨得第二个巴掌了,宋灵枢到底娇生惯养,能有多大力气,不过打的她觉着脸发红发烫。 这下面的婆子,那是做惯了粗活累活,这一巴掌下去,罗小青的脸已经肿了起来。 姜幸慌忙要去查看,嘴里还责怪着,“好好的说话,怎的又要打人?” “放肆!” 楚飞一直跟在裴钰身边,见姜幸如此无礼,大骂了一声,“殿下面前岂容你如此失礼?” 姜幸被吓得立刻扑倒在地,连连磕头,“还请殿下赎罪!” 裴钰却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既然你这么想死,孤就成全你!” “拿白绫来——” “殿下息怒!” 姜幸连忙求饶,“她一介后院妇人,殿下不必和她计较啊!” 这囫囵个的一个大活人,竖着进了宋家,又横着出去,眼下正是年关,平白造些杀孽,宋灵枢也立马开了口: “殿下乃尊贵之人,安能与她计较?” 裴钰看了宋灵枢一眼,挑眉一笑,眼神好似在说: 孤这可是替你宋家出头。 宋灵枢神色坚定,宋新微也不是个狠心的人,虽说她与罗氏不睦多年,也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灵枢说的对,殿下乃尊贵之人,她不懂规矩,打一顿板子就好了,眼看就是年关,就当放生积德了!” 裴钰便不提这事了,谁知那姜幸见宋灵枢与宋新微心软,反倒拿起了劲。 “今日这事,也并非小青一个巴掌拍的响的——” “这姜宋氏是微臣三书六礼聘得妇人!多年都在老宅,如今突然回来了,不仅不回伯爵府,竟然自己回了娘家来,还撺掇着微臣的嫡长子多日不曾回府,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宋灵枢恨不得淬他一口,然而教养却不允许她这样做,正要开口争辩,宋怀清已经来了,身后仍旧跟着宋灵耀。 “既然你要讲道理,那本相就来和你辩一辩!” 宋怀清走上前,十分不情愿的给裴钰行了个礼,裴钰既然已经看到宋怀清送给孝敏皇后的书信,此刻正心虚着,十分礼遇的亲自扶起了他,将上座还给他,自己落了客座。 宋怀清脸色仍旧不怎么好看,姜幸哪里知道这其中的事,只以为宋怀清这脸色是给他看的,心中开始发怵。 “我这妹子嫁入你姜家这么多年,生下一子一女,侍奉公婆替你到老宅尽孝,没有一处是挑的出错处的!” 宋怀清替宋新微细数这些年的委屈,绕是宋新微这样好胜的一个人,听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出城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守门的军士还是遣人去东宫问了问。 宋灵枢心中一点也不慌张,因为她料定,就算她没有提前和裴钰串供,胡诌出一个理由,他也会护着她。 果然东宫那边很快就传回消息,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让他们放行,请宋灵枢带着人进去。 秦桑早就听说外面传来的消息,仔细想了想,前几日太子殿下去了相府回来,身上的玉佩帕子一样也没有少。 那这宋姑娘押的是什么贼? 秦桑一见到宋灵枢便想问,宋灵枢却先开口: “太子殿下呢?” 素日宋灵枢都是唤裴钰为太子哥哥的,虽然不合礼法,这东宫里都是裴钰的人,只当是她二人的情趣。 今日宋灵枢如此正经的问道,秦桑便知她是真有什么正经事,于是也不多问了,“殿下在寝殿,吩咐过了,姑娘来了就请进去。” 宋灵枢点了点头,招手将那边的卫影叫了过来,王不留行将银杏交到卫影手里,便要外面去等宋灵枢。 秦桑自然是认得他的,便请他去偏殿吃茶。 宋灵枢走进寝殿,裴钰便起身迎她,“你今日这是闹哪样?也不提前给孤传个信?万一孤没有领会你的意思……” 裴钰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跪了下去。 裴钰心中一颤,难道他的话又说重了吗? 正要开口和宋灵枢解释,自己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时,宋灵枢已然将怀中都是东西拿出来呈了上去。 “你先起来——”裴钰并不接她递过来的东西,见她丝毫不动,便强行将她抱了起来,“非要这样才肯听孤的话是吗?” 宋灵枢此刻有些犹豫了,她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这个人的眉眼,心想若是他永远不知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皇后娘娘这么多年没有向他透露分毫,大概也不愿他知道。 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 裴钰见宋灵枢又出了神,眉头都皱在一块,替她舒展了眉,温柔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灵枢下意识将那东西又往怀中一藏,从他怀中起身,“太子哥哥,若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事情瞒着你,却是为了你好,你会不会怪我?” 裴钰见宋灵枢如此心虚的样子,只怕她是和萧从安又有事情了,立刻沉下脸: “将你怀中的东西给孤拿出来——” 宋灵枢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不过是几张诗词,和姐妹们在府里写着玩闹的,不值得入太子哥哥的眼,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拿出来——” 裴钰岂是那样好敷衍的,一步一步将她逼退到角落,宋灵枢却没有要交出来的意思,裴钰便自己动手了。 “你不能看!” 宋灵枢想要抢回来,却被裴钰一只手就给挡住了,他只看了在最上面的,陛下给老靖安侯下的密诏,脸色一下就变了。 宋灵枢还想抢,只被他一个眼神就给吓退。 裴钰走到椅子旁坐下,宋灵枢仍远远的站在刚才被他逼退的角落。 裴钰看完后沉默了半响,突然开口问宋灵枢,“这些东西你从何得来?” 宋灵枢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裴钰却没有要审问印象的意思,只是吩咐卫影: “将人关到暗狱去,没有孤的吩咐,谁也不许动她。” 卫影便将银杏带着一起退了出去,临走之时关了寝殿的大门。 裴钰又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突然开口大笑起来,笑的宋灵枢心慌不已,赶紧走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太子哥哥……” “滚!” 裴钰却红了眼,怒发冲冠,“都给孤出去!” 宋灵枢被他吓得立刻收回了手,说不委屈是假的,可见他如此糟糕的情绪,不敢在开口劝慰她,行了个退礼,抽泣的往门口走去。 就在宋灵枢要推门出去的时候,裴钰却一个健步冲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灵枢对不起,孤不该凶你,这些事与你无关……” 他这样一开口,宋灵枢更加委屈了,转过身去扑到他怀里便开始嚎啕大哭,“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裴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抱着宋灵枢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两人不知怎么一起躺到榻上去了,裴钰面朝里侧睡在里面,宋灵枢在外面从后面抱着他。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裴钰终于转过头来,哽咽着开口: “孤以为他不亲近孤,只是因为孤是东宫太子,孤锋芒毕露让他忌惮了,可孤心里到底将他视为皇父,孤从来没想过——” 裴钰说到这儿已经哽咽的不能言语,“皇祖母是他的生身母亲啊!纵使皇祖母不肯还政,他又何以于此?何至于此!” 宋灵枢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只能紧紧的抱住他,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宋灵枢没有回相府,之后的一连几天,都寸步不离裴钰,若是平常,他肯定欣喜万分,如今知道了这样的事情,整日都沉着脸,一日难有一个笑脸。 宋灵枢看着他这样,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裴钰不肯永善,宋灵枢便陪着他不吃。 所以裴钰也会顾及着宋灵枢,强行用些东西,哪怕是这样,一日也难吃两碗,宋灵枢陪着他这样熬着自己,自然也一日日憔悴。 裴钰是突然惊觉的,看着宋灵枢担忧的眼神突然惊觉的。 “孤不用你守着,你回去吧,你这么些天没有回相府,宋相也该担忧你了。” 宋灵枢哪里肯这样离开,裴钰却发了脾气,将她关在寝殿外,说什么也不肯开门。 宋灵枢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开门,也发了脾气。 “裴钰你够了!” 宋灵枢气到直呼其名,“你这样除了折磨自己,又能改变什么?你这样懦弱的做法,可对得起外面这些视为你君上的人?你可对的起这些守着你的追随者们!” 这些天东宫的人也发觉了裴钰的异常,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询问,见宋灵枢这样说,立刻跪了下去,高呼不敢,誓死追随殿下! 裴钰没仍旧没有开门的意思,宋灵枢被他气坏了,口不折言道,“你这样将我扫地出门?置我的颜面于何地?你到底开不开门?” 落地残花 宋灵耀笑着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我说有的人死鸭子嘴硬,看看你这心不在焉的模样,只怕是心还丢在大堂上的吧?” “没有的事!”宋灵枢一口否认,“我刚才不过是在想姑母……” 宋灵耀却笑而不语,一副你看我相信你吗的样子。 宋灵枢见他如此,也不解释了,气冲冲的都要走,“你也欺负我,果然是梧桐县里无好人!” 宋灵耀赶紧追了上去,一路追到宋灵枢房里,又说了不少好话,宋灵枢这才缓了脸色。 宋灵耀不客气的向香薷讨茶吃,待香薷出门后,宋灵耀才开口规劝道: “我看你不是个不稳重的人,怎的在儿女私情上如此任性?” “也亏得太子殿下纵得你,若非如此,只怕咱们全家早就落得个大不敬的罪名了,哪还有如今的荣耀,只怕是举家都要被流放了!” “哥哥若是怕被我连累了,如今和我断绝关系还来的及!” 宋灵枢别过脸去,赌气道。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宋灵耀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宋灵枢如今才有了点少女该有的小性子,又不忍责备她,就在宋灵耀思量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敲打她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人来报,说太子殿下来了。 宋灵耀起身自嘲的笑了笑,便离开了。 既然太子殿下乐的纵得宋灵枢,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也就放心了。 关于宋怀清对他说的那翻话,宋灵耀只觉得有三分道理,更多的是杞人忧天。 这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意的,总要经历些痛楚。 宋灵耀只希望宋灵枢该经历的痛,已经全部经历过了,只因如此她的余生只剩下安乐。 裴钰进来的时候,王嬷嬷将香薷和房中的女使都使唤了出去。 宋灵枢虽赌着气不去看裴钰一眼,可王嬷嬷是侍奉她多年的人,她是什么样的性子,王嬷嬷最了解不过了。 王嬷嬷心中知道她眼下不过是和太子殿下怄气来着,刻意给他两人独处的空间。 裴钰走到宋灵枢身旁坐下,宋灵枢便起身要离开,裴钰哪里真得能让她揍,一把将人拽住,就势拉入自己的怀中。 “果真是还在生孤的气?” 宋灵枢一直挣扎着,可她这点力气在裴钰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若裴钰不想放开她,她哪里能挣开? “孤给你赔罪可好?”裴钰将她拥在怀中,柔声哄道,“孤昨日说的那些混账话都是一时气极,还望灵枢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孤计较。” 宋灵枢的眼还肿着,眼波却是撩人,“殿下这是做什么?我与殿下而言不过尔耳,殿下可是有佳丽三千的人,何苦围着我打转?” “瞧瞧——”宋灵枢越是吃味,裴钰反倒越开心,“还是小心眼了不是?” “孤毕生所求,不过一个你,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宋灵枢白了他一眼,“你的话我是不会在信了,昨日刚打了我一巴掌,今日又来给我送甜枣,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裴钰将孝敏皇后的东西从怀中取了出来,“甜枣是母后赏的,孤替母后送来,灵枢要是不要?” 宋灵枢眉头都皱到了一起,“就这么大点事,哪里值得惊动皇后娘娘?” 裴钰将东西套到她手上,又在她脖颈间嗅了嗅,“若非孤昨日气极了,对你说了那样的混账话,孤还不知道孤在灵枢心中这样的重要?” 宋灵枢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脸上都是困惑的表情。 裴钰知道她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在她脸上落下轻柔一吻,“孤心中明白就好。” “我看你从来都不明白。”宋灵枢突然垂下眸,眼神中的绝望悲伤一目了然,“你既然与我做了一模一样的梦,哪里会不知道萧大哥对于我的意义?” “你说你前世钟情于我,可我从未知道你的心意,到底是你藏的太深,还是我自己太蠢笨?你昨日说了那样的话,便是激起了我心中的疑窦……” “你不会明白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决定将年华付与你,人人都说天家富贵,可你该是知道的,经历了梦中那样一场生死,什么富贵于我皆是浮云,我肯点头,不过是图你的真心……” “我能做你的妻,我能依靠的也不过仅仅是你的真心……” 裴钰见她如此模样,心疼不已,“都是孤不好,可你也不该为了一点小事,总将退婚挂在嘴边,孤费了这样大的心思要娶你,怎能让你当成儿戏?” “我没有。”宋灵枢抬眼望进他的眸子,“可若你真的厌弃了我,疑心了我,我除了和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还能做什么?难不曾又要如同梦里那般,独自赴黄泉吗?” “孤绝不会厌你弃你!”裴钰捧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的发愿,“孤只是希望你能像孤珍爱你这般,只将孤一人放在心中罢了!” “你总是对旁人好,孤嫉妒的发狂,你为了一个丫鬟女使,与孤大眼瞪小眼,为了一个萧从安,要退婚事!对于你,孤从来都是小气的!孤恨不得你眼里心里只有孤一个人,孤想做你的整个天地!” “天地?”宋灵枢喃喃的念出了声,裴钰有些失神,宋灵枢便轻而易举的就从他怀中挣脱,她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间大笑出来。 “梦里我也将褚文良视为天地,可他欺我辱我,最后害我一尸两命!我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却落得如此下场,你让我怎么敢相信,我还能完全依靠旁人?” “就算是嫁给你,若改日你厌恶我了,我除了在宫墙中老死,我还有什么法子?” “孤不会!”裴钰不知还要怎样做,宋灵枢才肯信他,冲到她面前,再次拥她入怀,“孤绝不会叫你斜倚熏笼坐到明!” 这一次宋灵枢却没有在推开他,可两人心中的芥蒂,谁也没能消除。 裴钰离开时,宋灵枢亲自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打马离开。 两人心知肚明的将这一页翻过去,宋怀清也不再提退婚的事情,好像所有人都失了忆,只有宋灵枢枕头上的泪渍还记得,昨夜这伤情少女哭的是多伤心欲绝。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宋灵枢这边平风浪静,宫中却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灵月公主被长生殿侍候她的三个宫女,用白绫给绞死了。 元溯帝知晓后,气昏了过去,一醒来便下令将那几个宫女千刀万剐,可无论如何,灵月公主是不能死而复生了。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曾费尽心思都没能杀的了的灵月公主,竟然会死在三个宫人手中。 宋灵枢惊愕之余,便只觉得解气。 灵月公主害死了唐修书,却只是疯了,她是公主之身,哪怕得了失心疯,后半辈子也是锦衣玉食。 可是凭什么? 唐修书丢的是一条命! 如今灵月自食恶果,宋灵枢只觉得快活。 这便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可宋灵枢心中再怎么快活,表面还是不能表现出来,依旧得规规矩矩的,上书给元溯帝,言辞都是对公主的不舍与惋惜。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元溯帝终于见了河间王,这是自从他宸王的封号被夺,幽禁在王府第一次面圣。 河间王是个聪慧的,悲痛万分的表达自己对灵月公主的爱惜,旁的话一句都不提。 据说最后元溯帝抱着他大哭了一场,待河间王回到王府后,解除他禁足的圣旨就下来了。 宋灵枢听说后,却并不觉着奇怪。 河间王是陛下自小最宠爱的皇子,灵月公主又是他最爱的女儿。 如今陛下失了女儿,见着曾经真心爱过的儿子,安能不动心? 宋灵枢心中明白,河间王复宠是迟早的事情,这其中还有一个缘由,陛下应该察觉到灵月公主突然疯魔一事的蛛丝马迹。 陛下这是迁怒到了太子哥哥,宋灵枢有些为他担忧,他到底是为了自己才为难灵月的。 宋灵枢为此还特意到宫中去探望他,大齐势必与南梁联姻。 唐修书的死并不能阻止什么,哪怕是灵月公主疯魔了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宋灵枢到东宫时,裴钰已经选定了宗室女子,择日便会封为公主,嫁到南梁去。 宋灵枢叹了口气,吟了一首诗: “金钗坠地鬓堆云, 自别朝阳帝岂闻。 遣妾一身安社稷, 不知何处用将军。” 裴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南梁素来以仁和治天下,大齐国力又强盛,公主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那荣华长公主殿下呢? 宋灵枢想到了荣华长公主,可她却没将这话说出来,两国联姻大势已定,不会因为她的伤春悲秋就改变什么。 裴钰见她兴致不高,又和她说笑,“这也是南梁的君主求亲,宗室大多虽不愿,可也不至于抗拒,你可还记得梦中北狄王求亲,长安多少宗室女儿都匆匆嫁了?” 宋灵枢哪里会不记得,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如今的事情会和梦中出入这么多,也不知我的归途又会如何?” 裴钰拥住了她,“灵枢自然是和孤白头偕老,生一堆皇子王孙承欢膝下。” 旁边还有宫人伺候着,他们难得见太子殿下这样不正经的时候。 宋姑娘还未进门,自家殿下便想和人家姑娘生一堆皇子王孙了,都憋着笑来着。 宋灵枢羞红了脸,裴钰便将左右都屏退了。 宋灵枢轻轻捶打了他一下,“我听说陛下解了河间王的禁足,特意来看你,你却还想着皇子王孙的事情?” 裴钰先是一怔,然后笑了起来,等他笑够了,这才正色与宋灵枢说话,“孤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区区一个河间王,能奈我何?” 宋灵枢还是有些担忧他,“陛下明显因为灵月公主的事情恼了你,又在此时将河间王放出来——” “在梦里他便不是孤的对手。”裴钰有意让她安心,便说了些隐秘的话,“如今孤知道他想做什么了,他便更不是孤的对手了。” 宋灵枢还是不放心,规劝道,“那你也不能放松警惕,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河间王明知道太子哥哥继位后,不会给他一个善果,就算是为了日后在活命,也会在搏一搏!” “若是他安分守己,孤不会动他。” 裴钰正色道,“起初他做的许多事,都是陛下授意的,陛下有意让他和孤分庭抗礼,是让他挟制孤。” “陛下不会废了孤,也不敢废了孤,陛下却没想过百年之后,若是孤容不下河间王,他该如何自处。” “而且——”裴钰笑的得意,“若非孤为了让陛下放心,刻意放些权柄给河间王,你以为他拿什么和孤争?” 宋灵枢痴痴的看着他,不知不觉又看呆了。 裴钰敲了敲她的脑袋,“只许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孤一人看。” 宋灵枢回神,脸上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 裴钰俯到她耳边,呵着气道,“你这样看着孤,孤只想将你压在身下,好生蹂躏一番,定要让你哭出来。” 宋灵枢连耳根子都红了,将他推开,语无伦次的骂道: “你!你不正经!” 裴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又靠近她,“迟早是有这么一日的,上次是谁跑到孤的寝殿,将孤压在床榻上的?这是穿上衣服便不认了吗?” “你!”宋灵枢恨不得咬断他的脖子,“我、我那是为了让你宽心!” 裴钰再次将她拥住,“孤后悔了。” “嗯?”宋灵枢只觉得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你后悔什么了?” 裴钰将她打横抱起,将她压在床榻上,“孤自然是后悔没能与你同赴巫山。” 宋灵枢见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喑哑了些,便知他真是隐忍的辛苦,问了一句: “殿下房里应该有通房的……” “没有!” “唔——” 裴钰果断否认,然后立刻便吻住了她的唇,一会儿十分霸道的攻城略地,让她喘不过气来,一会儿又十分温柔的轻轻啃咬着她的唇。 宋灵枢心中也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摊水,只任由他揉搓。 裴钰不知何时褪下了宋灵枢的衣袍,抚摸着她的肌肤,一点一点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就在两人双双动情之时,外面有宫人敲门来了。 命里纠结无处醒 宋灵枢回过神来,稍微推了推他,示意他起身,裴钰不情不愿的放开她,宋灵枢便遮遮掩掩的自己穿好了衣裙。 裴钰去开门的时候,周身都是杀气,吓得那宫人结结巴巴道: “皇后娘娘、听闻宋姑娘进宫了,请姑娘过去吃茶……” “孤知道了。” 裴钰虽不悦,听到是孝敏皇后的吩咐,便不至于发火。 那宫人颤颤巍巍的退下,心中却暗道奇怪,这皇后娘娘请的宋姑娘,殿下替宋姑娘应承什么? 宋灵枢发髻都散了,便坐在窗前重梳发髻,裴钰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了她。 “别闹——”宋灵枢娇嗔道,“既是皇后娘娘来请,我该快些过去才是。” “这是为何?”裴钰明知故问,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孤看旁人请你,你也不曾如此猴急?” “皇后娘娘是你的生母,便是我未来的婆婆,我岂能怠慢?” “哦?”裴钰调笑道,“原来灵枢也是知道迟早是孤的人?这是要提前向母后尽孝了?” 宋灵枢稍微推开了他些,“你越说越不成样,若说让旁人知道了,又该笑话了。” 裴钰也不闹她了,坐到椅子上,笑着说道,“孤与孤的太子妃说些私房话,谁人敢笑话?” 宋灵枢看他越说越说荒谬,索性不理他,收拾妥当后便要起身离开,裴钰也跟了上来,好似无意间牵起她的爪子。 “孤随你一起去看看母后。” 孝敏皇后见他二人携手而来,忍不住和身边的女使笑了起来: “瞧瞧,前两天还拌了嘴闹到本宫这儿来了,如今自个就和好了!” “娘娘!” 宋灵枢嗔道,就要走到她榻前,已经有眼尖的宫人提前放了软垫,宋灵枢便就势坐下去,仰首看着孝敏皇后: “我瞧着娘娘今天的气色还不错,想必心情也是极好的,那我就放肆一回啦!您说过的,若是日后太子哥哥欺负我,您替我做主,可他前几日欺负我,您和陛下都躲着我,只留我一个人被他欺负,委屈弱小又无助!” “还有这样的事?”孝敏皇后在宫中多年,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于是装作惊讶的样子,“前几日本宫吃了药睡下了,醒来便有宫人回报,说是你二人怄气怄到本宫这儿来了,本宫以为你们年轻人拌嘴吵架是常有的事,没想到竟让我们灵枢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真是糊涂!” 孝敏皇后说完便板着脸训斥裴钰,“你个混小子!本宫将灵枢许给你,你便是如此珍爱她的吗?若有下次,看本宫如何罚你!” 裴钰知道宋灵枢与孝敏皇后双双都在做戏,笑着摇了摇头,也走到皇后娘娘榻前,坐到宋灵枢身侧,替她别过耳边的碎发: “母后别听她告状子,就算是欺负也只有她欺负儿臣的份,儿臣哪敢委屈了她?” “瞧瞧——”孝敏皇后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当着本宫的面便想堵灵枢的嘴了,你还说没有欺负她?” 宋灵枢还没和孝敏皇后说几句话,太和宫那边也来人了,说是陛下请宋灵枢过去。 皇后娘娘又嘱咐了她几句,无非就是若是裴钰在欺负她,便只管向自己说。 经过上一次的事情,宋灵枢已经知道了,皇后娘娘这话等于…… 裴钰自然是要跟着宋灵枢去太和宫见陛下的,孝敏皇后看着自己儿子这样子,笑着骂道: “真是花喜鹊尾巴长,有了媳妇忘了娘!本宫这日子算是没了盼头!” 身边的嬷嬷被孝敏皇后的话逗笑了,也接道,“娘娘在宋姑娘小时候便想将人家拐走,如今太子殿下这是替您完成心愿了?您又和宋姑娘吃什么味?” “说来也是!”孝敏皇后仍旧笑着,可眼睛却闪着泪花,“这买卖说什么本宫也是不亏的。” 孝敏皇后说完便又躺了下去,还未过半柱香的时间,又坐了起来,吩咐道: “去将聘礼单子拿来给本宫瞧瞧,本宫还有些东西要添进去。” 另一边裴钰仍旧向来时那样牵着宋灵枢的手,两人离得极近,宋灵枢便借机与他说话: “你该留下来陪陪皇后娘娘才是,她多日没有见你,定然是想你的。” 裴钰侧过脸看她,呼吸若有似无的都洒在她耳边,含笑道: “孤每日都去拜见母后,可以说是晨昏午省,只怕是比某个睡到日上三竿的小懒猫好多了。” 宋灵枢被他说中额,又羞又恼,便要将手缩回来,裴钰却不肯放手,不仅将她拽的死死的,又替她理了理鬓发。 这一幕却正好落到路过的七皇子眼中,身边跟着他的小内侍见他停了下来看着那一双璧人,忖度着他的心思开了口: “太子殿下和宋姑娘是陛下亲赐的婚,如今恩爱的紧,等七皇子您到了年纪,陛下也定然会指一位高门贵女给您……” 七皇子却摇了摇头,突然问道他,“听说陛下将河间王放出来了,你觉得太子殿下和河间王,最后花落谁家?” 那内侍见他朗朗乾坤光天白日下说出这样的话,吓得立马跪了下去,“奴、奴才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可知道。” 七皇子撇了他一眼,便独自往前走了。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却在他的心中盘旋。 他选太子殿下。 他早就已经选了,而且绝无退路。 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在本该天真无邪的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却已经看惯了这宫中的诡谲云涌。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冲着云宫的方向,没有回头看看,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想要从怀中掏出一颗糖豆塞进嘴里。 却突然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甜食的习惯了。 其实他记不清那个总爱抱着自己笑的那个女子长什么样了,但是他知道,那是他的娘亲。 他恨极了贤贵妃和河间王,还因为他曾经是真心是他们为母为兄。 有的时候他也会怨恨自己,若是他在蠢笨一些,是否可以一辈子沉醉在贤贵妃母子的谎言中? 是了,这就是他恨他们的缘由。 既然骗了他,为何不一直骗下去? 梦里人逝 宋灵枢见到元溯帝时,差点惊讶到殿前失礼。 没想到只是短短几日,元溯帝却好像苍老了好几岁。 此刻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宋灵枢和裴钰自然是留下来和元溯帝一起用膳,在宋灵枢不知不觉的“努力”下,元溯帝好歹是多用进去一点东西。 宋灵枢吃饱喝足后,自然声情并茂的悼念着昔日和灵月公主的“深厚情谊”,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之后,又恳求元溯帝一定为了天下黎明百姓保重身体。 元溯帝被她打动,红了眼眶,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个孩子,一向都是个好的,宋相应该也用过饭到书房为朕分忧去了,便让你去替朕走一趟送碗参汤。” 宋灵枢知道元溯帝这是有意要支开她,乖巧的应下离开。 既然陛下是让她去送汤,而不是直接让她回去,想必不会留太子哥哥说太久的话。 宋灵枢掐着时间去给宋怀清送了汤走出来,便在太和宫外等着裴钰,不然以某人的性子,不知道又会怎么和她生气。 待宋灵枢走后,元溯帝和善的面孔终于装不下去了,抬手就要给裴钰一个巴掌,却被裴钰徒手拦下。 元溯帝身子孱弱,哪里是裴钰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大骂道: “你想弑杀君父吗?孽障!!!” 裴钰笑了笑,跪了下去,“孤不敢!孤惶恐!” 若是眼神能杀人,裴钰已经被元溯帝杀了千百次,“朕问你,灵月的病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陛下何苦明知故问?”裴钰眯着眼睛,眼中泛着危险的光芒,“灵月为何会变成今日这样,她并非生性娇纵的女子,却被陛下纵得无法无天!如今是为了自己不去和亲便买通暗探,想要杀了孤的未婚妻,间接害死了朝廷五品大臣!” “唐修书的官职不过是朕看在灵月的面子上恩赏的,他就算是为了灵月丧命,也是他该报答灵月的……” “呵——” 裴钰倏然笑了出来,那笑容很快便凝固在脸上,“陛下莫不是忘了,唐修书本也该是榜上有名的进士!是灵月找您大闹一场,毁了他的仕途啊!” 裴钰有些古怪的看着他,“难道陛下还没有想过吗?区区几个宫人,哪里来的胆子绞杀公主?” “难道她们不知道杀了灵月后,面对她们的是酷刑吗?” “灵月打骂宫人奴仆,也是陛下纵的她!” “陛下早就知道她的病是孤所为,为何今日才发作?” “因为陛下之前觉得这对她是最好的结局!哪怕陛下百年后龙驭归天,孤也会因为愧疚善待她!” “而如今陛下却认为是孤间接害死了她!” “可一直纵容她的,却是陛下自己。” “陛下早知她的所作所为,却因为溺爱从不责问,这才让宫人们心中积怨!” “陛下问问自己,您到底是在怨怼孤,还是怨怼自己?!” 元溯帝像是突然被抽空了身体,脸色苍白眼神恍惚,最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是朕!是朕害死了她啊!” 这一日,元溯帝在太子面前,哭的像个孩子。 裴钰却抱着他,无声的陪伴着他,这些元溯帝不曾给过裴钰的温柔和耐心,裴钰却无言的以德报怨给了他。 裴钰出来时,宋灵枢赶紧迎了上去,见他脸色不善,关怀的问道: “陛下都与你说了什么?” 裴钰却二话不说将宋灵枢拥在怀中,半响之后才放开她,“待回了东宫,孤在告诉你。” 东宫内。 裴钰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宋灵枢,宋灵枢听完后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对与灵月公主而言真真是个好父亲。” 裴钰听她这话,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将她拥在怀中,“宋相对你也不差。” 裴钰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 “在梦里你没了,孤多年没有立后,后宫空无一人,朝堂上没有一人敢提起此事,董双成一直都是知道孤的心思的,便让你父亲来劝孤——” “他没有开口,他说他不愿意劝孤,他不愿意让一个挂念着你的人忘记你,这对他而言事残忍的,他只是与孤一起吃酒,醉酒后他也像今日陛下这般,哭的极为伤心——” “这人间哪里有比黑发人送白发人的事情,更让人觉得心悲的?” 宋灵枢先是惊愕,后是感动,最后却白了裴钰一眼,“爹爹挂念我,我是信的,只是你,我却是不信了!” “我还记得是谁几日前,刚和我说过,后宫佳丽三千人!这转头又来诓我,我可不上当了!” 裴钰这次却并不和她说笑,将她拥在怀中,宋灵枢只好就势将头埋在心口上,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的玩笑开大发了,裴钰已然开了口: “孤没有哄你,在梦里,你不在了,孤一个人终老一生,最后选了宗室子弟承继帝位。” 宋灵枢见他如此伤情,听着他的心跳,不知道为何,又愿意相信他了,那天晚上留的泪,都流了个寂寞。 “我信你就是,你不要这般伤心的看着我,好似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一样。” “你就是做了!”裴钰反倒拿上了劲,幽怨的看着她,“孤这样喜欢你,好不容易给你修书一封聊表衷肠,你却给孤回信说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你可知当时孤有多失意?” 宋灵枢前世今生都没有收过这样一封信,若是她真的看到了,如今惊悚的事情,她定然不会忘记。 于是十分无辜的看着他,“我是真没收到过你的信,你莫不是送错了人?” 裴钰摇了摇头,“你还不认?孤的暗卫,何时出过差错,那信一定是送到宋府的!” 宋灵枢已然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于是十分无辜的看着他,“我是真没收到过你的信,你莫不是送错了人?” 裴钰摇了摇头,“你还不认?孤的暗卫,何时出过差错,那信一定是送到宋府的!” 宋灵枢已然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宋灵枢已然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古怪 如今宋灵枢一睁眼就回到了去承恩寺以前,裴钰做了那样一场梦,便没能如同前世那般耐住性子,主动一步一步靠近她。 自然也就没有在梦里送信一时,既然没有发生,宋灵枢自然也就不能肯定宋明怜有没有牵扯其中。 裴钰别过脸,别扭的等着宋灵枢哄他,宋灵枢见他这样,和那三岁孩童无异,站起身来捧起他的脸颊,在他额头蜻蜓点水般的落下一吻: “我和太子哥哥只有从今以后,不说今日以前。” 裴钰欢喜的抱住她,又是好一阵温存。 宋灵枢回到府上,便又听人说了霍家的事。 霍家那个小姨子,死在了大牢里,霍夫人却去敲了京兆尹府的大门,非说是霍老爷勾结豪门害死了她妹子。 京兆尹府没有受理,霍老爷气的要休妻,最后还是作罢,只是和霍夫人的夫妻情分是彻底没了。 这边宋灵枢刚听着人家家里的小道消息,那头门房便来报霍娇娇求见。 宋灵枢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谁知那霍娇娇火急火燎冲进葳蕤轩,见着宋灵枢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把宋灵枢都打蒙了,霍娇娇却不解气,还要动手,这次却是不能够了,被好几个女使拦住。 “宋灵枢!”霍娇娇气的眼睛都红了,“枉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与我爹爹说了些什么?你何苦害我娘亲至此!”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霍娇娇会将霍夫人因自己的愚蠢导致今日局面的过错,归结到她身上,气极反笑: “我害你?” “是我让你霍家有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小姨子害了你弟弟?还是我让霍夫人为了那恶妇和霍老爷死缠烂打?” “今日我受了你这一巴掌,算是对得起与你的这段情谊,可你若要将事情推到我身上,我是绝不会认的!” “我就当你是一时气昏了头,我不与你计较!” “来人!送客!” 霍娇娇被宋灵枢的气势给镇住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护院给“请”出去了。 香薷拿了冰袋来,一边责怪霍娇娇,一边心疼宋灵枢道: “这霍家姑娘真是不懂事!怎能跟我们姑娘动手?” “瞧姑娘这脸红肿的,等会晚膳相爷和大公子问起来,要追究她,她才知道什么是好歹!” 宋灵枢沉了脸,“这件事不许讲与爹爹和大哥哥听,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去前头用饭了,若是爹爹要来看我,你便说我一个月总有几日不舒服!” 香薷皱紧眉头,“姑娘就是太心善了,相爷和大公子您可以欺瞒过去,那太子殿下呢?殿下可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召姑娘进宫伴驾的啊!” “我晚上弄些药膏,一两日也就好了!”宋灵枢对着镜子看了看,“最近太子哥哥忙着南梁的事,不会得空见我,若是他来,我推了就是,总得等这印子消了才能出去见人!” 宋灵枢敷完冰后又问起了宋新微,听说那罗小青在相府被吓唬了一场后老实了不少,宋灵枢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按照宋灵枢料想的那样,香薷去前头说了宋灵枢身体不适后,宋怀清果然要来看她,香薷便按照宋灵枢提前想好的说辞那般说了,宋怀清只让她好好照顾宋灵枢,没有在提要来葳蕤轩的事情。 之后的几天,果然如同宋灵枢料想的哪有,裴钰忙于南梁的时候,直到宫中传旨,封了已逝老襄王的孙女为恩和公主。 南梁使臣拿了国书和恩和公主得画像回去复命,若是再来,便是下国聘礼之时了。 老襄王没有嫡子,故而恩和公主得亲生父亲没能袭爵,齐国公府的老夫人正是老襄王唯一的嫡女。 这嫡出庶出到底隔了肚皮的,齐国公老夫人对他这一脉并无什么真情,只是也算个走动的亲戚罢了。 如今虽然出了个恩和公主,可这公主到底是要嫁到别国的,人走茶凉,故而也没什么上门巴结,就连齐国公老夫人也只是派人去道了喜,送了些东西只说是给公主添嫁妆。 至于老王府那边到底如何处置,那就不是齐国公老夫人该思量的事情了。 正值年关,这次户部的生意决定霍家未来的前途,霍老爷连着在外应酬了好几天,回了府上才知道霍娇娇上门去闹宋灵枢了。 霍三金差点没气到吐血,冲到霍娇娇闺房里就是一顿大骂: “是老子平时太惯着你们娘俩了?那个贱人要上公堂告我,你更是个人物,冲到相府,去打人家的千金?” “她宋灵枢是什么人?陛下赐婚的旨意早就昭告天下了!” “你老子我跟她说句话都要恭敬万分,你倒出息了!你可知你这一巴掌打的可能是我霍家未来的地位!还有我霍氏一族的性命!” 霍娇娇被这样劈头盖脸一顿骂,尤其是听见霍老爷叫霍夫人贱人的时候,大哭起来: “若不是她和爹爹说了什么,爹爹怎么会鬼迷心窍的这样对。娘亲?我看她是见不得我霍家好!” “啪!” 霍娇娇的话音未落,霍老爷已然抬头打了她一巴掌,“我告诉你!我没有休那贱人,只是因为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我休了她是迟早的事!” “霍娇娇你给我记住你姓霍,你能认清大义,还是我霍三金的女儿!” 霍娇娇哭的更欢了,“难道爹爹是让我不认自己的亲娘吗?” 霍三金冷笑,“我对她仁至义尽!我念着她是与我同甘共苦的糟糠之妻,我敬她爱她,可她却因为一个外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弃我!” “你以为到了今日,我还能原谅她吗?你弟弟是那个毒妇害死的不错!可也是因为她的纵容,是她间接害死了自己的亲儿子,你的亲弟弟!” “娘亲只是一时糊涂!所以才枉顾了亲疏!”霍娇娇跪了下去,抱住霍三金的腿,“女儿求爹爹,看在她生养了女儿的份上,不要休弃她!她离开霍府,她还能去哪儿!她没办法活的啊!” 血肉模糊 “她糊涂?我看她到京兆尹府击鼓鸣冤的时候可是清楚的很!” 霍三金见霍娇娇仍为霍夫人说着情,失望的摇了摇头,“既然你割舍不下那贱人,我只能找个人家,早早将你嫁了,免得你与那贱人待久了,越发没有规矩,在跑到相府去给我丢人现眼!” “我不嫁人!”霍娇娇大叫着,“我看就是她见不得我们家好!给爹爹灌了迷魂汤!她先是怂恿爹爹囚禁了娘亲,如今又来告我的状!” “你以为人家是你这个没出息的?”霍三金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人家可是一个字没提!不然你以为相爷和那新科状元,能这样轻易放过你?” “且不说远的,她但凡要与你计较,只用进宫在太子殿下面前掉两滴眼泪,你跟我还有咱们整个霍家都得玩完!人家可没有你这样的小性子,甚至为了替你瞒着,推脱着这几日都没有进宫去!” “相府的事情爹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霍娇娇不信宋灵枢明明有告状的机会,还会放过她,于是可以恶意猜测道,“万一她就是做给大伙看的呢!我与她这样好,还不是看错了她,她那样的人,最会骗人演戏了!” “说你蠢,你还真蠢给我看!”霍三金骂道,“人家有什么可图谋你的?她骗你有什么好处!” 霍三金气结,“你不就是听你娘那个贱人说了,她进府与我说了些话,我就弄手段在那狱里杀了那毒妇!你娘是想借你来报复我!若是你真惹恼了那宋大姑娘,或者把她伤了个好歹!咱们霍府就是灭顶之灾!你娘也巴不得看到我去死!” “我这么匆匆要那毒妇去死!就是你的好娘亲将我灌醉了,把她送到了我的床上,她肚子里有孽种了!” “我不杀了她,她若是咬死我对她不轨,你娘为了她什么鬼话编不出来?” “届时上了公堂,你娘为她做伪证,那时名声尽毁便是我了!” “还想拿户部的生意?只怕这儒商之名也会被收回!重则还会吃官司落得牢狱之灾!” 霍娇娇怎么也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些事,一时连哭也顾不上了,她还想开口给霍夫人求情,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她的娘亲何时变成了这样? 那个毒妇是她的妹妹,可明明自己才是她的至亲骨肉啊!她做这些时候,可曾有想过自己在夹在中间会如何为难? 直到霍老爷离开时,霍娇娇也没能开口说一句话。 霍娇娇突然很想笑,爹爹说的对,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怪宋灵枢? 宋灵枢看在和她情谊上,好心上门提点爹爹,她怎么会知道,霍家的主母会这样丧心病狂? 霍娇娇跑到宋灵枢那儿去发脾气,却忘了,她们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她不过依靠宋灵枢的施舍,才得以和她姐妹相称,宋灵枢没有义务要接受她的无理取闹。 说句难听的话就是,霍娇娇想找人撒气,找到宋灵枢,是她自己猪油蒙了心,宋灵枢并非可以随意给她欺负出气的对象。 这一刻霍娇娇才真的意识到了门第之别! 比起霍娇娇整日以泪洗面的日子,宋灵枢这几日在府中,过得不要太惬意,整日不是调素琴阅金经,便是和宋明怜宋墨兰在一处嬉笑。 然而宋灵枢还是没有想到,会有不速之客上了门。 门房来报说有个小娘子求见宋灵枢的时候,宋灵枢正不知所以,然而当她听王不留行附在她耳边说那人是听宫时,吓得差点没摔了茶盏。 平时她和听宫联系,都是由极为信任的人传书信,信上的内容一看过便烧了,听宫登门来访,这还是头一遭的事情。 宋灵枢赶紧让人将她请了进来,一见到听宫却还是忍不住呻道: “你的胆子也莫太大了些,你来此处若是被人给撞见……” “我顾不得这许多了——”听宫穿着一身素衣,带着头纱,已经尽力做了准备,她取下头纱,脸上都是焦急,“我来时十分隐秘,不会有旁人注意到我!反而是这事情太大了,若不立刻与你商议,只怕我日夜寝食难安!” “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你冒这样大的危险!这院里都是我的人,你且放心说!” 听宫摇了摇头,宋灵枢便知道,这次的事情非同寻常,于是屏退了左右,连王不留行也没有留下,听宫再三确定没有旁人后,才将怀中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宋灵枢。 不过是几张写了字的宣纸,可上面的内容却让宋灵枢越看越觉得心惊,可有些问题,她也终于知道了答案。 宋灵枢将那几张纸叠好,慌乱的心绪半天也没法平息下来。 难怪那死去的靖安侯对柳梦如无有不依的,原来是有这样一个把柄在柳梦如手里! 这几张纸都是供词,还有元溯帝给靖安侯的亲笔密诏! 宋灵枢是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的,又看了这些东西,她那玲珑心肝,很容易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理了个清楚! 当年陛下新登大宝,先帝子嗣众多,其中不乏有野心勃勃之辈。 陛下为了让天下臣服,便主动请先太后娘娘垂帘听政。 后来太后娘娘处理了那些乱臣贼子,眼看天下太平无事了,陛下便想收回权柄。 可陛下本就不是个有天分的,哪里斗得过先太后娘娘? 陛下被压抑久了,当时的老靖安侯还是世子,便怂恿陛下用慢性毒药毒杀先太后。 结果显而易见,陛下不仅允了,还让那时候的靖安侯世子替他找到无色无味的毒药。 那密诏不知怎的就被柳梦如给瞧见了,从此便成了柳梦如威胁靖安侯的把柄。 难怪先太后死的如此蹊跷,太医署的病案上写的古怪极了,那时宋灵枢便想着太后娘娘这症状怎么这样像中了毒,原来不是她多想,真的是毒! 宋灵枢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先太后死的那一年,皇后娘娘与陛下决裂,夫妻情越裂越伤,皇后娘娘应该是察觉到了。 处置 大皇子和二皇子在世时常被抱到太后娘娘处玩耍,太后娘娘宠爱孙儿,时常顺手将糕饼喂给他们。 所以那毒不知不觉,也成了害死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元凶。 孝敏皇后察觉到了,怨怼于陛下,也让他觉得陛下不值得依靠,于是开始干政,直到嘉靖太子能独当一面后,将权柄交到他手中,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病一场。 听宫见宋灵枢若有所思的样子,开了口: “说来也是机缘,柳梦如死后,靖安侯府的人到处找这些东西,柳梦如也是个聪明的,将这东西早早就交到亲信手中,那亲信原本是要交给你家大公子的,然而却进不得你这相府,她的妹子如今在咱们醉花阴,所以来投奔她妹妹。” “她人现在何处?”宋灵枢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开口问她。 “还在醉花阴。”听宫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我诓了她,说替她送信给宋大公子。” 宋灵枢站起身来,“你这就回去绑了她,塞进马车,送到朱门街前等我,我要进宫。” “你疯了!”听宫眼眶子差点没跳出来,“这里面陛下的亲笔密诏你没有看见吗?你进宫能和谁告状?” “这件事本与我无关。”宋灵枢先是说了这样一句,然而她垂手看了看手腕上皇后娘娘赐的玉镯,就势将东西取下来,套在听宫手上,“这是娘娘给我的,她将我视为儿媳,我便应该将太子殿下视为夫君,这些东西我打算都交给他。” “就算你给了太子殿下又能如何?”听宫难得如此失态,“太子殿下到底是陛下的儿子,你这样做,只会给他带去烦恼,陛下谋杀了先……” 听宫不敢继续说下去,宋灵枢却抬眼看了她一眼,“记住了你今天什么都没看到,如果你还想活命,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听宫见她如此,便知道她是下定决心了,带上头纱,走了出去,留下一句话: “半个时辰后,你要的人会出现在朱雀街头。” 宋灵枢看着她的身影,只觉得十分熟悉,却想不起来究竟和谁相似,转头收拾自己换衣裳去了。 听宫回了醉花阴,二没说话就将柳梦如那亲信名叫银杏的绑了,她的妹妹如今在醉花阴花名唤作翠微,立刻要护着,那绑人的下人十分为难: “翠微姑娘,这是娘子吩咐的,你别为难我们啊!” 翠微知道他们做不了这个主,转头跑去求听宫,听宫却异常冷漠: “我也是听上头吩咐的,请你姐姐去走一趟,不会有性命之忧,你且放心,说不准等她回来,你也可以自由了。” 银杏不识字,那些东西是封在一个信笺里的,她又怕柳梦如给宋灵耀提起过这东西,故而没有那个胆子私自拆开,所以银杏与翠微姐妹根本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不过她们看到听宫看完那些东西后,脸色都白了,也察觉到了异样。 还好那时听宫立刻就说替她去送相府送给宋灵耀,而她备的马车也是往相府去的,这才将她们唬住了。 然而此刻翠微却没有这样容易被哄住,哭着抱住听宫的腿: “既然是这样,娘子为何要将我姐姐绑了,那信上到底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听宫一个眼神就吓退了翠微,“靖安侯府已经去官府报备了,说是罪奴盗窃财物逃了,我若是这时将你姐姐送去靖安侯府领赏钱,你觉得价值几何?我也是不愿意这样做,又怕官府查到了咱们身上,你且放心吧——” 听宫深知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将翠微从地上扶了起来,“我也不能害了你们不是,那背后的人一定能护住你姐姐。” 听宫不愿意救银杏,翠微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只能哭着离开了。 另一边银杏被捆了手脚,堵了嘴巴,遮了眼睛,塞到那马车里。 那马车一阵颠簸后就停了下来,很快就有人将她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拎了下去,又扔到另一辆马车里。 宋灵枢今日特意乘了一辆三匹马拉的大马车,将王不留行带着。 最近年关裴虎将军手下缺人手,便将沈晔椋拉了去打杂,沈晔椋不知发什么神经,将萧厉也引荐给了裴虎,宋灵枢身边一时只剩下王不留行。 宋灵枢看了一眼那丫鬟,王不留行立刻会意,将她脸上的眼罩和嘴里的东西取了下来。 那银杏以前在宋府里也一直是在柳梦如身边伺候的,见着眼前是宋灵枢,吓得浑身哆嗦起来: “怎么会是你?” 宋灵枢将那些东西拿了出来,问道,“这些东西你知道多少?” 银杏是被人从醉花阴绑走的,替她给宋灵耀送信的又是醉花阴管事的听宫娘子,若她还不明白是听宫将她给卖了,那她就是真的蠢了! “你敢动我!我什么都知道!” 若她唯唯诺诺的否认,宋灵枢还信她真的知道,见她一副笃定要威胁自己的样子,宋灵枢立刻便明白了,这丫鬟没有看过信上的内容。 宋灵枢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等会儿我带你去见太子殿下,柳梦如是何时将这东西交给你的,又和你交代了什么,你一五一十说出来,或许还能活命,若是有半句欺瞒,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下场。” “见太子殿下?”银杏惊愕的看着她,“我为何要去见太子殿下!你放开我!我要去见大公子!” “呵——” 宋灵枢冷笑一声,“这可由不得你。” 话罢便闭上了眼,王不留行立刻便会意,又将这银杏的眼睛蒙上嘴给堵上了。 按照规矩,相府的马车是不能进内宫的,只能在外面专门辟出来给这些进宫的外戚停放车马的地方停放。 门口的盘查也是极严的,今日宋灵枢药多带一个人进去,当然瞒不过守城军。 然而众人都知道宋灵枢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 宋灵枢又只说,前几日殿下在相府丢了东西,这窃东西的贼抓住了,故而押进宫听殿下处置。 梧桐县里无好人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守门的军士还是遣人去东宫问了问。 宋灵枢心中一点也不慌张,因为她料定,就算她没有提前和裴钰串供,胡诌出一个理由,他也会护着她。 果然东宫那边很快就传回消息,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让他们放行,请宋灵枢带着人进去。 秦桑早就听说外面传来的消息,仔细想了想,前几日太子殿下去了相府回来,身上的玉佩帕子一样也没有少。 那这宋姑娘押的是什么贼? 秦桑一见到宋灵枢便想问,宋灵枢却先开口: “太子殿下呢?” 素日宋灵枢都是唤裴钰为太子哥哥的,虽然不合礼法,这东宫里都是裴钰的人,只当是她二人的情趣。 今日宋灵枢如此正经的问道,秦桑便知她是真有什么正经事,于是也不多问了,“殿下在寝殿,吩咐过了,姑娘来了就请进去。” 宋灵枢点了点头,招手将那边的卫影叫了过来,王不留行将银杏交到卫影手里,便要外面去等宋灵枢。 秦桑自然是认得他的,便请他去偏殿吃茶。 宋灵枢走进寝殿,裴钰便起身迎她,“你今日这是闹哪样?也不提前给孤传个信?万一孤没有领会你的意思……” 裴钰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跪了下去。 裴钰心中一颤,难道他的话又说重了吗? 正要开口和宋灵枢解释,自己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时,宋灵枢已然将怀中都是东西拿出来呈了上去。 “你先起来——”裴钰并不接她递过来的东西,见她丝毫不动,便强行将她抱了起来,“非要这样才肯听孤的话是吗?” 宋灵枢此刻有些犹豫了,她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这个人的眉眼,心想若是他永远不知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皇后娘娘这么多年没有向他透露分毫,大概也不愿他知道。 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 裴钰见宋灵枢又出了神,眉头都皱在一块,替她舒展了眉,温柔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灵枢下意识将那东西又往怀中一藏,从他怀中起身,“太子哥哥,若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事情瞒着你,却是为了你好,你会不会怪我?” 裴钰见宋灵枢如此心虚的样子,只怕她是和萧从安又有事情了,立刻沉下脸: “将你怀中的东西给孤拿出来——” 宋灵枢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不过是几张诗词,和姐妹们在府里写着玩闹的,不值得入太子哥哥的眼,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拿出来——” 裴钰岂是那样好敷衍的,一步一步将她逼退到角落,宋灵枢却没有要交出来的意思,裴钰便自己动手了。 “你不能看!” 宋灵枢想要抢回来,却被裴钰一只手就给挡住了,他只看了在最上面的,陛下给老靖安侯下的密诏,脸色一下就变了。 宋灵枢还想抢,只被他一个眼神就给吓退。 裴钰走到椅子旁坐下,宋灵枢仍远远的站在刚才被他逼退的角落。 裴钰看完后沉默了半响,突然开口问宋灵枢,“这些东西你从何得来?” 宋灵枢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裴钰却没有要审问印象的意思,只是吩咐卫影: “将人关到暗狱去,没有孤的吩咐,谁也不许动她。” 卫影便将银杏带着一起退了出去,临走之时关了寝殿的大门。 裴钰又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突然开口大笑起来,笑的宋灵枢心慌不已,赶紧走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太子哥哥……” “滚!” 裴钰却红了眼,怒发冲冠,“都给孤出去!” 宋灵枢被他吓得立刻收回了手,说不委屈是假的,可见他如此糟糕的情绪,不敢在开口劝慰她,行了个退礼,抽泣的往门口走去。 就在宋灵枢要推门出去的时候,裴钰却一个健步冲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灵枢对不起,孤不该凶你,这些事与你无关……” 他这样一开口,宋灵枢更加委屈了,转过身去扑到他怀里便开始嚎啕大哭,“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裴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抱着宋灵枢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两人不知怎么一起躺到榻上去了,裴钰面朝里侧睡在里面,宋灵枢在外面从后面抱着他。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裴钰终于转过头来,哽咽着开口: “孤以为他不亲近孤,只是因为孤是东宫太子,孤锋芒毕露让他忌惮了,可孤心里到底将他视为皇父,孤从来没想过——” 裴钰说到这儿已经哽咽的不能言语,“皇祖母是他的生身母亲啊!纵使皇祖母不肯还政,他又何以于此?何至于此!” 宋灵枢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只能紧紧的抱住他,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宋灵枢没有回相府,之后的一连几天,都寸步不离裴钰,若是平常,他肯定欣喜万分,如今知道了这样的事情,整日都沉着脸,一日难有一个笑脸。 宋灵枢看着他这样,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裴钰不肯永善,宋灵枢便陪着他不吃。 所以裴钰也会顾及着宋灵枢,强行用些东西,哪怕是这样,一日也难吃两碗,宋灵枢陪着他这样熬着自己,自然也一日日憔悴。 裴钰是突然惊觉的,看着宋灵枢担忧的眼神突然惊觉的。 “孤不用你守着,你回去吧,你这么些天没有回相府,宋相也该担忧你了。” 宋灵枢哪里肯这样离开,裴钰却发了脾气,将她关在寝殿外,说什么也不肯开门。 宋灵枢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开门,也发了脾气。 “裴钰你够了!” 宋灵枢气到直呼其名,“你这样除了折磨自己,又能改变什么?你这样懦弱的做法,可对得起外面这些视为你君上的人?你可对的起这些守着你的追随者们!” 这些天东宫的人也发觉了裴钰的异常,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询问,见宋灵枢这样说,立刻跪了下去,高呼不敢,誓死追随殿下! 裴钰没仍旧没有开门的意思,宋灵枢被他气坏了,口不折言道,“你这样将我扫地出门?置我的颜面于何地?你到底开不开门?” 寄语市桥官柳 宋灵枢已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裴钰也没有要开门的意思,到最后宋灵枢是真的恼了。 “你信不信我今日走了,便再也不会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回答她,宋灵枢不死心的又推了推那门,门仍从里面锁死,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狠话软话都说了,对方却不为所动,宋灵枢在生气,也不可能真的这样扔下他走了,将院子里人赶了出去,就要去爬窗。 裴钰听见外面没有声音了,以为是她走了,这才敢彻底发一回脾气,砸了不少东西又哭又闹,最后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垂头散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灵枢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心中更加焦急,待她爬上那窗沿要往里跳的时候,裴钰也察觉到了,踉跄的起身往那声音的来源走去。 裴钰看见宋灵枢的时候,她正摇摇欲坠的往下跳,吓得裴钰心头一颤,赶紧接住了她。 “胡闹!”裴钰将她放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翻墙捣瓦是你能做的事情吗?” 宋灵枢微微扬起头,颇有些得意,“谁让你将我拒之门外的?” 裴钰不欲和她多说,转身就走,“既然你非要在这儿,那孤让给你!” “你站住!”宋灵枢跑上前拦住他,“你躲着我做什么?” 裴钰不理会,只想甩开她的手,宋灵枢却不肯放开,就在两人争执之时,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 “宋姑娘,定远侯府来人了,说是定远侯爷醒了,老侯爷夫人请您过去瞧瞧。” 宋灵枢怔在了原地,裴钰却轻笑出声,甩开她的手,转过头看着她嘲讽道: “现在可以从孤的眼前消失了吗?你若是在缠着孤误了那边,不怕你的萧大哥恼了?” “你真这样想的?”宋灵枢不死心的看着他,“我以为你是明白的……” 裴钰抿着唇并不理会她,宋灵枢苍白了笑了笑,终于放开他,走了出去,已经走出了大门,突然停了下来: “我不知我做错了什么,可你今日确实是伤了我。” 裴钰怔在了原地,直到宋灵枢走出东宫的大门,他也没动弹一步。 宋灵枢问了定远侯府前来请她的人,“夫人是怎么知道我在东宫?” 那人恭恭敬敬的回道,“原是到相府里去请姑娘的,可府里人说,皇后娘娘请姑娘进宫已经住了些时日,夫人递了牌子让奴去叨扰了娘娘,娘娘说太子殿下请姑娘在东宫说话,故而奴便找过来了。” 宋灵枢点了点头,不在言语,只跟着她上了定远侯府的马车。 宋灵枢见到萧从安时,他的面色仍旧很不好,可好歹人昏了这么多天时醒了,宋灵枢给他把脉写方子,萧从安却让侍候的人都退出去。 宋灵枢知道他是有话说,将他扶了起来,给他身后安置了一个枕头,让他半靠着。 “听说你为了我和太子殿下闹了一场?” 他说的是我,而非本侯,宋灵枢刚从裴钰那儿受了那样的委屈出来,见他已经这样了,还关心着自己,忍不住红了眼眶。 “已经过去了……” 宋灵枢的声音有些沙哑,“如今最重要的是你的身子。” “他待你好吗?” 萧从安还是没有隐忍住,问了出来,然而却不等宋灵枢摇头,自己已然苦笑着答道: “自然是好的,若是殿下不珍爱你,怎会吃了醋为难我?灵枢,你且记住,他只是因为在乎你……” 萧从安越这样,宋灵枢越难受,忍不住哭了出来,萧从安不知她为何如此,惊慌失措的就要替她擦泪。 宋灵枢就势拥在他怀里,“萧大哥,你是否心悦于我?” 萧从安不明白她为何说这个,怔了半响,将她推开了些,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曾几何时,我自然也是倾慕你的,就如太子殿下倾慕你一般,若我身子康健,自然是要与他争一争的,可我这样的身子,又怎么能连累了你,他待你如何,我看在眼里,将你交到他手上,我是安心的,如今我只当你是嫡亲的妹妹,若我有这个福分,也还是要照看你一世的……” “你为何那时不将你的心思讲与我听?”宋灵枢睁着泪眼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若我只是碍于太子殿下的权势呢?若我其实心悦的是你呢?” “你看他的眼神与看我不同。”萧从安摸了摸宋灵枢的头,仍旧笑着,当真是君子端方,“你将我视为兄长,你看他的眼神中才有少女的爱慕与期待纠结与彷徨。” 宋灵枢抱住了他大哭起来,“对你不起,怎好偿还!” 早在宋灵枢往定远侯府来的时候,裴钰便让密探。 宋灵枢与萧从安在房里说的话,那密探不能全部听清他们的对话,又只看见他二人拥在一起,心下对宋灵枢已经有了成见,故而呈回去的密报写的是: 宋姑娘与定远侯拥在一起,定远侯说心悦宋姑娘,要与殿下争上一争,宋姑娘问他这些话为何不早说。 裴钰听完额上青筋暴起,直接操起佩剑就往外走,卫影冒死拦住了他: “殿下!这其中定然有误会!您就算不信定远侯,也该信宋姑娘啊!” “孤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她便跑去定远侯那儿,两人已经搂搂抱抱,就差滚到床上了,你要孤如何信她?!” “原来殿下也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太重了。” 卫影并不知道裴钰这几日为何心情如此之差,可宋灵枢为他做的,卫影却看在眼里,若说宋灵枢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连卫影也不信。 “有的时候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卫影劝谏道,“若您真的这样举着剑去了定远侯府,这事情可就闹大了,若是宋姑娘没有做这些事,您这样就是伤了她的心。更何况人言可畏啊!就算她不计前嫌,宋相也不会将她许给您了,陛下和娘娘为了皇家的名誉,也不会支持您,您与宋姑娘的婚事就真的成不了了。” 裴钰握着剑的手已经松开了些,可仍旧嘴硬道,“你凭什么以为,孤会要一个心中有旁人的女子?” “殿下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自揣度。” 卫影四两拨千斤的将问题甩了回来,裴钰终究是扔了剑,又回了房中。 此先占了芳菲 宋灵枢点了点头,见他一脸得意的样子,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故而又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钰不明白她既点头又摇头是何意,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先讲与孤听听。” “太子哥哥不能纳谢六娘,她如果是个通情达理的也就罢了,偏偏执拗又跋扈,若是她进了门,殿下看在谢家的面子上,不能随意打罚她,她便会更嚣张,只怕太子哥哥就真的要后院失火了!” 裴钰见她冷静清晰的和自己权衡利弊,心中十分不悦,直接开口质问: “难道你不让孤纳她,心中就没有一点是因为吃醋的缘故?” 宋灵枢没想到他还在纠缠这个问题,无奈的笑了笑,“当然有一点点。” “只有一丁点?”裴钰不死心的看着她,那表情好似再说,你今日不让孤满意,孤决然不会善罢甘休。 宋灵枢只好继续哄他,“好吧,我承认是很多,我不想让你身边还有旁人,我想像个妒妇一般独占你,不许你纳谢六娘,这样可好了?” 裴钰满意了点了点头,跟着她一同又走了出去,居高临下的看着谢道临,“孤看在你的面子上,和灵枢一起去看看她。” 谢道临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就凭三言两语,便让太子殿下改变了主意,千恩万谢将他二人一起迎了出去。 谢道临先一步派了人回府报信,谢大人和谢夫人亲自到门口迎裴钰,然而谢夫人在看到宋灵枢那一刻,脸色稍微变了变。 她仍然没打消让谢六娘入东宫的想法,虽说这样有些委屈,可谁让她那不争气的女儿,将自己折磨到如此地步呢! 谢夫人对宋灵枢的态度十分冷淡,谢道临却以为宋灵枢是来替谢六娘诊病的,所以尤其礼遇宋灵枢。 前面是谢大人和谢夫人领着裴钰,后面是谢道临跟着宋灵枢。 然而宋灵枢却在谢六娘的院子里驻足,谢道临见她停下来,不明白她是何意,开口客气道: “宋副院首既然来了,也请进去坐坐,家妹的病还得劳烦姑娘。” “谢大人——”宋灵枢十分无奈的说道,“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真的糊涂了?你觉得令妹见我和太子一起进去,是更愿意认为我们是来探望她的,还是刺激她?” 谢道临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吩咐下面的人,“给宋副院首搬只椅子来——” “而且——”宋灵枢的话显然没说完,只见她微微一笑,“我今日是特意来拜访谢夫人的。” 谢道临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宋灵枢是来和他母亲喝茶唠家常的。 前几日母亲进宫到皇后娘娘那儿说的话,他也是知道的。 父亲已经将母亲骂了一顿,可这件事应该是极隐秘的,按理说宋灵枢不会知晓。 可宋灵枢似乎没有第二种理由特意来拜访母亲。 一时间谢道临不知道该不该和宋灵枢解释。 若是说了,万一她本来不知此事,那岂非是他坏了事。 可若是她真的知道了,宋家早已经今非昔比,只怕还有的闹。 谢六娘早在裴钰还在路上之时便知道他要来看自己,非要让丫鬟给自己换衣服,还上了不少脂粉。 本来她就一脸憔悴,又拿脂粉将自己涂抹的这样白,看起来就更骇人了。 裴钰走到谢六娘床前,强迫自己和颜悦色些,“听说你病了,孤来瞧瞧你。” 谢六娘欣喜若狂,伸手就要去拉裴钰的手,裴钰强忍着将她扔出去的欲望,又劝道,“你多珍重些自己的身子,别让家人为你操劳。” “太子哥哥——”谢六娘笑的痴狂,“你终于来了!母亲说你肯娶我了,你是来下聘礼的吗?外面的人都疯了,说你要娶宋家那个贱人,你快去把那些乱嚼舌根人抓起来,告诉他们,你要娶得是我啊!” 裴钰甩开她的手,转身冷冷的看了谢夫人一眼。 他已然做了个决定,若是谢家的人在让她这样继续活在自己的梦里,能替她编织一辈子的梦吗? 难道次次都要他来圆谎,今日说下聘,那明日谢六娘闹起来,自己难道还真要娶了她? “孤确实下了聘,却不是给你的,孤不会娶你。” “太子殿下!”谢夫人立刻大声喝止他,却已经晚了,谢六娘的脸已经狰狞起来。 “不!我不信!”谢六娘瞪圆了眼,“你在骗我!一定是那个狐狸精,你一直心悦于我,你不会这样的……” “孤从来都没有倾慕过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裴钰冷冷的说道,字字诛心,“一直都是你一厢情愿纠缠着孤,孤早就厌烦你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孤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谢六娘红了眼淌了泪,“滚!你滚出去!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了!” 裴钰根本不想走这一趟,自然转身就走,连头也不回。 谢大人明白了裴钰为何如此,跟着他走了出去。 裴钰这是要激一激谢六娘,让她神智清楚些,早日认清现实。 谢夫人却不理解,坐到谢六娘床边就想安慰她,“六娘你也瞧见了,该想的法子爹爹和你哥哥都想了,你就放下他吧!” 谢六娘却推开了她,“你也滚!我也不想看到你!” 谢夫人怕自己在多说,会让她的情绪更加激动,也退了出去。 宋灵枢见裴钰出来了,脸色却不大好,站了起来问道,“这是又怎么了?” “孤到马车上等你。” 裴钰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离开了,根本不理会谢大人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些什么。 很快谢夫人也出来,宋灵枢向她行了个礼,“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谢夫人只把如今谢六娘的遭遇都算在宋灵枢头上,“宋大姑娘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是了。” 谢道临见谢夫人如此不客气,带有些责怪的语气唤了一声: “母亲!” “不妨事……”宋灵枢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夫人可否告诉我,是因为上次谢家请我来诊病,我拒了您才如此恼怒,还是因为旁的事情?” 今夕何夕 谢夫人道吸了一口凉气,没一个好脸给宋灵枢,“你何必明知故问?” 谢夫人别扭的怨怼道,“若非是因为你,殿下也不会拒绝六娘到这地步,你让我如何对你笑脸相迎?” “如此说来,谢六娘闹成如今这样,夫人是将所有账算在灵枢头上?” 宋灵枢古怪的问道,皮笑肉不笑。 “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谢道临连忙要解释,谢夫人却承认了,“我就是将事情怪到你头上又如何了?你以为我谢家真的怕你?” 宋灵枢脸色一变,她从来没遇到这样不讲道理的女子,谢六娘变成如今样子,和谢夫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且问你凭什么?”宋灵枢带有一丝冷意看着她,“谢六娘是自己咎由自取,是你们自己纵的她,自小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她要的,你们做不了主了,便怨恨上了人家!” 宋灵枢将心中的话一口气倒出来,“你们谢家的女子就天生尊贵些了?你们想如何就要如何,我就该识趣将婚事给你们让出来,可是凭什么,凭你们霸道惯了吗?” “我女儿已经这样了!”谢夫人没想到宋灵枢一点就着,奈何她自己也觉着理亏,只能又拿谢六娘的病说话。 “她如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宋灵枢好笑的看着她,“是太子殿下承诺她什么,之后移情别恋了,还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真是笑话!难道这世上要靠看谁病没病,来决定谁有道理吗?” “家母是为了小妹的病操碎了心,无异冒犯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谢道临出来打圆场,宋灵枢却不吃他这套,“我将话放在这儿了,有我一日在,便不会准许谢六娘这个疯女人进东宫一步,莫说是侧妃,就是奴仆都不行!我看你们能将我如何?” “呵——”谢夫人嗤笑了一声,“莫说还没有成婚,你凭什么管的这么宽,就算你已经是太子妃娘娘了,你也管不得太子殿下要纳谁娶谁?你这个模样,和妒妇有什么两样?” “谁家的女子都行,唯独你谢家的不行。” 宋灵枢说完便转身离去,她是被气的厉害,临走时驻足,最后在诅咒了一句,“我不善良,说得直白点,我今天是脑子坏掉了才劝殿下来见你,我希望谢六娘死,希望她下地狱,希望她永世不得为人。” 谢夫人气的七窍生烟,谢道临听了这样的话,也是为难极了,但还是想要送她离开,谢夫人却拽住了他大骂道: “她已经这样说你妹妹了,你若真为了你妹妹好,或者孝顺我,就给我明日在朝堂上参她一本!” “今日之事便本就是我们理亏,赐婚的旨意是陛下亲自下达的诏书,更何况陛下一向都喜欢她,真闹到御前,吃亏的不一定是谁……” 谢夫人见他不肯为自己和女儿出头,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早知道我就不该生你这白眼狼,只顾着自己,连亲妹妹的死活都不管了!” 谢道临见她如此,越发觉得她没道理,“我看母亲也是失心疯了,为了一个六娘要赔上整个谢家!我和父亲哪里没有为她打算?靖安侯柳彦温才学是平庸了些,可到底侯门富贵,他又生性温文尔雅,也算是个良人,是六娘自己将这婚事作没了!” “她这样胡搅蛮缠,莫说太子殿下觉得厌烦,连我都要厌烦了!” 谢六娘又抬起手要打他,谢道临却伸直了脖子任她打,“母亲尽管打我,无论您再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舔着脸去求太子殿下了,母亲要自寻死路就带着六娘自己去好了,不要连累谢家的门楣!” 谢夫人还要动手,却被一个大手拦住了,不是谢大人又是谁? 他一路说着好话将太子殿下送出去,殿下却一个好脸没给他。 谢大人回来时又见到宋灵枢怒气冲冲的走了出去,只有一个家丁引路。 谢大人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宋灵枢却直接越过他去,将他晾在了原地。 谢大人一回来便听见谢道临的一番话,觉得他这个儿子也不算白养了一场。 这父亲疼女儿,和谢夫人这个当娘的疼女儿不一样,谢大人也已经隐忍谢六娘很久了,此刻也全部爆发。 “你打他做什么?我看他说的对!你在护着那孽障,咱们谢家就毁在她手上了!” 谢大人生起气来,连谢夫人也发怵,她只能将宋灵枢刚菜说的话添油加醋的重述了一遍。 谢大人不甚耐烦的打断她,“你当真以为我瞎了吗?从她宋灵枢从马车上和太子殿下一起下来,你给过人家一个好脸色没有?今日是你要求人家,还端着这样的架子,难怪人家说难听的话!” “今日我的脸已经被你们娘俩丢干净了,若是谢六娘在如此纠缠下去,我就一根绳子吊死了她,也省得她败坏了咱们谢家的门楣!” 谢大人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开了,谢道临也跟了上去。 只留下谢夫人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哭又闹,可这一次父子俩谁也没有心软。 裴钰见宋灵枢气鼓鼓冲出来,便知她和谢夫人之间的对话十分的不愉快,开口询问她,宋灵枢却将脸别到一旁去,不肯理会他。 “这又是怎么了?”裴钰握住她的手,刻意笑话她,“不是你让孤来的吗?怎么孤听了你的,还让你如此恼怒?” “我看他们谢家的女眷,就没有一个讲道理的!”宋灵枢原本是想好心劝劝谢夫人,这一片好心被人当做驴肝肺,她安能不气。 “母后可也是谢家出身,你小心孤告你的状去……”裴钰玩笑的说道,气的宋灵枢又要拿拳头捶打他。 “你还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宋灵枢真是被气的头都发昏了,“难道谢六娘生病了,我就该让着她,事事顺着她了?凭什么呀!又不是我让她生病的!” 宋灵枢絮絮叨叨说着,“我就是要让谢夫人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她既然如此宝贝她女儿,我就诅咒她下地狱,我能想象她听了那话肯定脸色都气变了,绝对有趣的紧,只怕恨不得将我给吃了。” 乘风归去 裴钰只是嘴角抿着笑意看着她,突然宋灵枢像意识到了什么,很是担忧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太子哥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宋灵枢只觉得自己是被气昏了头,十分懊恼的说道,“谢大人可是内阁重臣,我在他的府里将他的夫人气的七窍生烟,还那样诅咒他的女儿……” “完了,只怕他是真得恨上我了!” 宋灵枢突然变得很怂,她要不要将这事告诉爹爹,省得日后爹爹在朝堂上被谢大人针对,还不知所已。 “早知如此,你刚才做什么去了?”裴钰有意打趣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刻意恐吓她。 宋灵枢委屈巴巴的瘪了瘪小嘴,裴钰见她如此,不忍心再吓唬她,“你且放心,孤是了解谢家父子的,他们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为难宋家。” “真的?”宋灵枢歪着脑袋看着他,“太子哥哥不会刻意为了让我宽心说这样的话诓我吧?” “孤什么时候诓过你?”裴钰握住她的手,“陪孤用了晚膳在回去如何?” “好!”宋灵枢想着今日反正也没什么事,爽快的点头,“午膳那道鲫鱼很是不错——” “你个小馋猫!”裴钰捏了捏她的脸蛋,宠溺道,“孤让他们准备就是了。” 回到东宫裴钰便被陛下叫走了,宋灵枢倒是终于可以小憩一会儿,然而她已经没有什么倦意,就在她百无聊赖的时候,相府出事了。 来报信的人只说是那寺庙里蹿进了流寇,好几家的女眷都在那儿,偏偏只要抓姜家的人,二姑娘因为和姜家一起去的,只怕也会受牵连。 相爷在太和宫里和陛下议事,大公子也授了官不在府上。 夫人已经派了家里的护卫过去,又回了娘家请弟妹江余氏拿个主意。 余家的子侄都在朝为官,江云英是想看她能否帮的上忙。 可这到底是相府的家事,江余氏最多出人出力去将人给家救回来。 官眷被流寇盯上,这可不是小事,想来京兆尹府早就派官兵救人去了,至于来不来得及,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些逃窜的流寇都是些什么人? 宋灵枢都不用脑子想便知道,若是宋明怜真的落到这些人手上,只怕就毁了! 宋灵枢下意识便开口,“我去太和宫求陛下……” 然而她刚走几步,又停下了,若是陛下知道了,派兵马出城,那就等于昭告天下,宋家二姑娘落到了流寇手上! 宋灵枢只能先回府在做打算,和秦桑嘱咐了几句,让她转告裴钰之后,便匆匆离开。 宋灵枢心乱如麻,如今首先要做的便是确定宋新微母女和宋明怜到底在何处,是否已经落到贼寇手中。 那报信的人从小路逃回来的时候,寺庙的山门还没有被撞开,只是蹿进来一两个流寇。 女眷出行自然带了护院,应该还能抵挡一阵,若是能熬到京兆尹府的人过去,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然而宋灵枢却不敢拿宋明怜去赌,就在她不知到底要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却在宫门看到了沈晔椋。 年节一过,沈晔椋便从宋府搬了出去,他的任命也下来了,为御林军将军,官拜从三品,裴虎乃是正三品御林军大将军,也不过高他小截。 宋灵枢看见沈晔椋,算是看到了救星,沈晔椋见她一副快哭了的模样,主动上前问她: “你这是怎么了?又和殿下吵架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将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沈晔椋立刻皱了眉头,“这样大的事,你为何不去找陛下?” 宋灵枢坚决的摇了摇头,“京兆尹府的人马已经去了,若是让陛下知晓,那岂非人尽皆知了?那寺中女眷们的清名还要不要了?” 沈晔椋想骂她迂腐,可转念一想又确实是她说的这样。 萧厉因为沈晔椋的举荐,以及裴虎的赏识,也做了个从六品的长史。 在宋灵枢说起城外的流寇时,萧厉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因为那些人都是无常兄弟的人,是萧厉示意他们骚扰来往商队行人的。 可他也没想到他们敢大胆到动这些官眷,若是宋家的人不在其中,萧厉巴不得看他们自取灭亡,可他见宋灵枢这样,心中又怨怼起了自己。 御林军的兵马不是沈晔椋有权利调动的,既然宋灵枢不肯上达天听,沈晔椋也没办法,只能替她想办法,将消息告诉了宋怀清。 宋怀清也是个沉得住气的,只和元溯帝说是家中二女儿生了急病,要请假一日。 元溯帝自然没有不准许的道理,还赏了些药,又要派御医给他,可转念一想,有宋灵枢在,他派去的御医也无用武之地,到显得班门弄斧,也就作罢了。 宋怀清赶回相府,得知宋明怜是跟着姜家的车马去的,先封了底下人的口,只说今日二姑娘一直都在府里,从未出过城,那出城的是大姑娘身边的嬷嬷和外院的小女使。 宋怀清做完这些,又派了心腹去打探消息,宋灵枢也是着急上火,可此刻他们除了等消息,也做不了其他的了。 裴钰一直在陛下跟前,从有人来给宋怀清报信说宋明怜病了的时候,宋怀清神色大变,立马就要请假休沐的时候,裴钰便察觉到有些不对。 等他回了东宫,宋灵枢果然已经离开,秦桑将事情转告给裴钰,裴钰下意识便要让铁骑出城救人,却被秦桑给拦住了。 “宋姑娘就知道殿下要派兵马出城,特地让奴婢拦住殿下。宋姑娘说京兆尹府的人,对付流寇还是绰绰有余的。若是殿下派了铁骑,非但杀鸡用了牛刀,还向长安城所有的官宦人家承认,她们宋家丢了女儿。外人可不管事实如何,那人言可畏,只怕宋二姑娘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宋家就真的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宋灵枢顾忌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裴钰只好依她。 裴钰又想到了卫影,若是宋明怜运道够好,一直和卫影在一起,想来以卫影的功夫,要保全她并非是什么难事。 九州八极 宋明怜的运道还是不错,她与宋姑母和姜仕昭拜了前头的菩萨后,便觉得无趣极了。 宋姑母还要和姜仕昭去听住持的讲法,宋明怜只怕自己会睡着,找个由头便留到后院闲逛。 卫影已经等了她多时,瞥见她的身影时,便假模假样的拿着红绸系到枝头。 宋明怜见到他却十分惊喜,高兴的大喊道,“卫影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当然是等你。 然而这话卫影却不会说出口,只是走到她身旁,“红绸系枝头,愿祈岁无忧。” “若是将这红绸系上去,便能安康富贵了,那些科举的考子何苦还要十年寒窗?” 宋明怜小声嘟囔着,卫影却听的清楚,笑着解释道: “不过就是根红带子,哪里就能永佑安康了?只是一种寄托罢了。” “这话倒不假!”宋明怜自认为对宗教信仰了如指掌,便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卫影聊了起来。 寺里乱起来的时候,卫影才知晓,是流寇蹿进来了。 然而宋灵枢还是轻敌了,大家都以为这些不过是逃窜的流寇,并不知道行军打仗这一套,就算强攻寺庙,也需要些时间。 谁知他们一个个功夫的了得的紧,直接翻墙而跃,攻进寺庙里。 王嬷嬷惊慌失措的来给宋明怜报信,宋明怜下意识就看向了身边的卫影,卫影靠的离她更近些说道: “双拳难敌四掌,我一个人怕是护不了这么多官眷,只能带着你们先走一步,若是赶回长安,才能上报让陛下派遣兵马剿匪。” 宋明怜点了点头,算是同意,王嬷嬷却说什么也不肯撇下宋新微和姜仕昭,非要去将她们也一并找来。 然而王嬷嬷刚转身走了几步,那贼寇就蹿了出来,直接一刀向王嬷嬷刺去,王嬷嬷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就已经倒在血泊当中。 卫影和这几个贼寇打了起来,今日他并没有带兵器,便夺了其中一个人的大刀。 能进无常兄弟的亡命之徒,这武功自然不会差,故而卫影也是每一招每一式都下了狠手,刀刀要取人性命。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人看出来了些由头,便直接要攻击宋明怜,卫影一时不防,只能替她受了一刀,然后反手诛杀了那个偷袭的贼寇。 宋明怜见他也受了伤,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她两世为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世面,下意识就要抱着卫影大哭。 “你……”这点小伤对于卫影来说还不算什么,并不值得他放在心上,卫影看着宋明怜担忧的样子,反而觉得十分值得,心里暖暖的,“你是在担忧我吗?” 宋明怜都乱成了一团,自然没有明白卫影的话是何意,只是根据自己上急救课的记忆,拿着手帕就要系住他的大动脉。 卫影听见打斗声离他们这边越来越近,虽然他很乐意享受宋明怜这样的关心,但显然现在并不是时候,便管不得这许多了,带着她就要从后门离开。 刚才打斗的痕迹,尸首都还摆在那里,自然瞒不过这些贼寇,很快就有人高声大喊着,“有人跑了!快来几个人一起追!” 卫影带着宋明怜,被他们追上是迟早的事,很快就在山门外的树林中被团团围住。 卫影知道这帮人并不是简单的流寇,他们身手了得。 若是他只身一人,倒是可以全身而退,可身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宋明怜,这种把握就降低了很多。 卫影低声嘱咐道,“跟在我后面,不要落远了!” 话罢又和这些人打了起来。 这是卫影第一次护着裴钰以外的其他人,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拼命,他身上挨了好几刀,宋明怜却毫发无损。 可他觉得值得,真的很值得。 在卫影解决掉最后一个人之后,终于支撑不住了,跪倒在地。 还有没有贼寇追来,那真是只有天知道了。 宋明怜早在卫影将她护在身后的时候,心中便说不吃的悸动,她已经数不清他为了自己挡了多少暗箭。 她是个很缺爱的人,自小便不被重视,所以成人之后,她便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在外人看来,她也总是大大咧咧神经大条。 她是在一次出现场的时候,突然觉得胃部剧烈疼痛,那段时间她一直没什么食欲,她以为只是慢性胃炎。 在医院的诊断室外,她看着诊断书上胃部肿瘤恶化六个大字的时候,突然就失了神。 家里父母的电话就在那个时候打来,他们说弟弟要结婚了,让她得了空回去一趟。 她没有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辞职将自己公寓卖掉,手机再也没有开机过。 在一个病痛的夜晚,她爬上了医院的天台,跳下去的时候,她隐约感觉自己淌下一滴泪。 如果有来生,她希望这个世界多爱她一点。 或许是上帝听到了她的心声,她成为了相府二小姐宋明怜。 宋灵枢在宴会上护了她一次,从此她便真心将她当做姐姐,哪怕按照实际年纪,她可能是宋灵枢的两倍。 事情都在慢慢变好,宋灵耀虽然开始威胁过她,可有一次她在书房外听到了宋灵耀和宋怀清的对话。 御林军大将军裴虎到处打听她的情况,宋怀清担心柳梦如的名声会连累她,又觉得那裴虎是天子养子,怕日后宋明怜会受委屈。 宋明怜看不见宋灵耀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父亲尚在,谁敢给宋家的女儿气受,就算日后父亲不在了,儿子也不会懦庸懦到让妹妹们在婆家受气。” 宋明怜是头一次感受到来自亲人的温情,她红了眼眶,悄无声息在外面哭了很久才回了菡萏院。 宋明怜看的明明白白,卫影这是拿命在护着她,惊愕之余她心中只剩下感动。 这个世界这样对她的不多。 有什么东西此刻已经在她心中扎了根发了芽。 宋明怜哭着扑到他身旁,哽咽道,“你还好吗?我们快走吧!我扶着你些——” “没事。” 卫影强行对她挤出一个笑,他在宋明怜搀扶下走了一段路后,又摔了下去。 宋明怜想要扶他起来,却被卫影拉入怀中。 七返灵砂 卫影听力甚佳,他听见了一阵马蹄与兵器碰撞的声音,他不知道若是那些人在追来,他还能撑多久。 “如果今天我们都会死在这儿,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宋明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还未反应过来,卫影已然封住她的唇。 惊愕,悸动,欢喜。 宋明怜心中五味陈杂,卫影这一吻也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到最后却只剩下懊悔和缠绵。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卫影放开了她,仍旧将她护在身后,举起那把沾血的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京兆尹府的人认得卫影,停马跃下来,冲他行礼,“卫影大人!您这是——” “你们可是去剿匪的?” 卫影见着不是贼寇,将手中的刀放下,皱着眉头问道。 “有人报信,说是官眷遇袭……” “只怕你们不是对手。”卫影冷冷的打断,“这些贼寇武功了得,连我都被他们伤成这样,你们先过去看看,给我匹快马,此事非同小可,我要报与太子殿下和陛下!” 京兆尹府的人哪里敢和卫影说一个不字,宋明怜却拽住了他,担忧的看着他,“你的伤……” 卫影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纵身跃上马,向她伸出了手。 宋明怜鬼使神差的就牵住了他的爪子,借着他的力上了马。 这是宋明怜第一次纵马狂奔,然而有卫影从身后环住她,她却觉得安心极了。 卫影先送了宋明怜回宋府,下面人的见宋明怜被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护送回来了,惊的立刻回报在房间里坐立难安的宋怀清和宋灵枢。 宋怀清和宋灵枢跑到门口一看,见宋明怜安好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卫影还有事情要办,立刻告辞,“既然二姑娘安全无虞,我便回宫去了。” “卫影大人留步!” 宋灵枢让人替他回宫报信,非要留下他为他疗伤。 卫影的伤看着吓人,其实没有伤到要害,宋灵枢给他上药的时候,宋明怜一直在旁边揪着心。 “阿姊!你下手轻一些!” 宋灵枢憋着笑,“这就心疼了?” 若是平日的宋明怜,绝对不会让宋灵枢这样轻易的嘲笑她,今日却莫名其妙红了脸,就连卫影的耳根子也跟着红了。 宋灵枢看着他二人这样子,便明白了个七八分,让宋明怜和他说会儿话,自己要去看药煎的如何了。 这不过是个借口,宋灵枢出来以后,并没有去药房,其实是和宋怀清说话去了。 宋明怜和卫影同乘一骑进城,只怕是半个长安的人都看到了,虽然事出有因,但总得堵住芸芸众口才是。 宋怀清掐着时间去看了看卫影,宋怀清身份特殊,卫影立刻就要起身行礼,又被宋怀清按了下去。 “这是在家里,并非宫城之中,不必行这些虚礼。” 宋怀清找了个地方坐了下去,很快便有女使奉了茶,宋怀清抿了一口,和颜悦色的问道,“听说是卫影大人将我这二女儿从贼寇手中救回来的?” “不过是举手之劳,相爷不必挂念。” 宋怀清笑了笑,继续问道,“我还听说卫影大人和小女同乘一骑进的城?” “不过是权益之际,下官并没有冒犯宋二姑娘的意思……” “那卫影大人打算何时来提亲?” 宋灵枢一直在一旁默默饮茶,突然听见宋怀清来了这么一句,茶水差点没从嘴里喷出来。 卫影也怔在了原地,宋怀清见他这样的反应,以为他是不乐意,皱起了眉头: “卫影大人和小女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如此亲密同行,你这是已经坏了小女的名节啊,难道敢做不敢当,立刻要翻脸不认人吗?” 卫影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好像他便是那穿好裤子不认人的负心汉一般。 虽然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出来。 卫影起身冲宋怀清作了一揖,“卫某明日便向太子殿下请旨赐婚,定然不会委屈了……二姑娘。” 宋明怜已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宋怀清却云淡风轻的拿起茶盏,“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宋府报信的人将此事报给元溯帝的时候,元溯帝只觉得又是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脸上。 长安城附近天子脚下,这些贼人先是在元宵灯会上闹了一场,如今又胆敢对官眷下手,简直是太猖狂了。 元溯帝勃然大怒,立刻派遣御林军出城剿匪。 裴虎乃是御林军大将军,身上担任着护卫宫城的责任,便只能派遣下面的将军。 沈晔椋新官上任,正想大展身手,便自告奋勇的去了,萧厉自然是跟着他。 再说那贼寇将寺中洗劫一空,女眷都抓到了从前黑风寨的寨子里,逼问着一起抓来的奴仆,这些女眷都是谁家的人,好勒索敲诈钱财。 沈晔椋先派了一队人马侦查,确定贼寇都躲在黑风寨窦,带着兵马直奔黑风寨。 根据陛下下达的杀无赦的命令,沈晔椋打算强攻,并不招降,直接杀了这些贼寇一个措手不及。 萧厉这些日子一直对无常兄弟的人,这些所作所为置之不理,让他们愈发大胆,自己走向死路。 萧厉自己也身着盔甲在其中参与剿匪,他知道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曾经都是他的手下。 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他们临死前看见他的脸,脸上露出的那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无常兄弟的人武功高强,所以哪怕是御林军也没讨到便宜。 虽然将贼寇诛杀殆尽,也算是死伤惨重。 御林军的人在一件破旧的房间里找到了被抓来的官眷们,却没有看见姜仕昭的身影。 宋新微是认得沈晔椋的,她被人用了刑,已经奄奄一息,却死死拽着沈晔椋的盔甲,“沈将军救救小女,她被那贼寇单独带走了!” 最后是萧厉在地牢里找到了衣衫不整的姜仕昭,那些被救出这么多女眷都没事,唯独姜家的女眷被拷打侮辱。 萧厉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定然是无常兄弟的人又收了人家的钱财办事。 谁忆浮生三日事 沈晔椋将这些女眷安全无虞的送回了长安城,差人去宋府报信。 宋灵枢早早就问过了宋明怜其他人的情况,因为王嬷嬷的缘故,她已经在房间里哭了好几场了。 听说宋新微和姜仕昭的出事了,擦干了泪,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要往伯爵府跑。 姜府已经乱成一套了,那些被抓的女眷都知道姜仕昭被贼寇单独带出去了,沈晔椋取了自己的披风给她遮住了送回来,然而明眼人都知道她出什么事了。 姜幸恨不得立刻拿白绫绞死她,被沈晔椋拦住了。 姜仕昭也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了,不用姜幸动手,自己就往柱子上撞,宋灵枢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 沈晔椋是外男,自然不好在姜家久留,更何况他还要回宫复命。 既然宋灵枢来了,他也就告辞了。 宋灵枢先是替姜仕昭处理了额头上的伤口,后又去探望了宋新微。 临走之时,宋灵枢什么也没说,只是恶狠狠的瞪了姜幸一眼,便将他吓得够呛。 宋怀清知晓后也是长叹了一口气,宋灵枢明白他在想什么,自欺欺人的劝慰道: “表姐想高嫁是不能的了,可若是有咱们家和姜家撑腰,嫁个门第不是很好的仕途子弟,也并非难事,事情已经如此了,爹爹还是多为表姐日后盘算。” 宋怀清觉得她说的有理,又问起宋新微的情况,宋灵枢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宋怀清便明白了。 宋新微果然没熬过这一晚,三更天的时候姜家便来人报信,说是主母没了。 宋新微是嫁出去的,又是平辈的,宋怀清不能请丧假,只能由宋灵枢带着宋明怜去姜家帮着操持丧事。 姜仕昭哭晕了几次,可也无力回天了,姜幸的神色不大好,或许是没想到宋新微真的会这样去了。 姜树桃原本也已经授官了,可作为人子,如今宋新微没了,他自然是要致仕两年的。 姜家折腾了几天,宋新微就该出殡了,伯爵府本就一日不如一日,再加上宋新微又是遇上这样的事情没的,故而没有几户人家设路祭吊唁的。 姜树桃没了娘亲,妹妹又遭遇了如此的事情,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姜仕昭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传的有多难听,这些话多半还是从和她一起被抓走的那些官眷口中传出来的。 姜仕昭没有扛住,上吊自尽了好几次都被人救下了,宋怀清做主让她去承恩寺为母守孝。 萧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无常兄弟的首脑萧厉,有的只是御林军从六品长史萧离。 自打姜家出了这样的事后,宋灵枢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她领回了王嬷嬷的尸首厚葬,将她的牌位供奉在三清观。 裴钰也察觉到她的情绪不高,有意带她四处游玩,然而宋灵枢整日仍旧是一副倦倦的模样。 裴钰忍不住宽慰她,“这人死如葬花,姜家的事并不怪你,还是要向会看,待你那表哥孝期一过,孤就安排他进吏部如何?”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宋灵枢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若不是卫影大人,只怕我二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也算是兔死狐悲吧,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多女眷,我仕昭表姐的模样并非里头生的最好的,怎么就偏偏她一人遭了毒手?” “孤已经查清了那些贼寇的来历,他们原是一个叫无常兄弟的江湖帮派,里面大多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一向无恶不作。” 裴钰一边把玩宋灵枢的手一边漫不经心的说着这些极其隐秘的大事,“朝廷已经围剿他们多次,都被他们给逃了,元宵灯会上的贼寇,以及镇国大将军府被灭门,他们都逃不开干系,就连你二弟也是被他们诓出去又转交给黑风寨的人。” 宋灵枢不太明白裴钰告诉她这些做什么,“难道这些贼人知道黑风寨被剿灭与我宋家有关,又知道姑母和表姐与我们家有亲戚,故而要折辱她们?” “这些亡命之徒哪里会讲什么江湖义气?”裴钰摸了摸她的发髻,“孤的意思是,他们或许收了什么人的钱财,刻意针对姜家的人,其他的官眷不过是他们顺道带回去的肥羊。” 宋灵枢立刻认真起来,“若真是如此,那得有多大的冤仇的仇家,才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这件事情孤会继续追查,你不必放在心上。” 裴钰将她抱在怀中,恍如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其实孤很庆幸,幸好那一日你进宫来了,不然孤怕自己真的会发疯。” 宋灵枢受用的在他怀中蹭了蹭,也拥住了他,“这样的事情万年难得一遇,想来也是佛祖保佑,让我避了过去。” 裴钰不在言语,之后又在她身边安插了不少暗卫。 很快宫中的圣旨就传了出来,让宋灵枢跟着裴钰一同去边关,宋怀清接到旨意的时候差点没气到吐血。 姜家才出了这样的事情,这可是前车之鉴,宋怀清哪里放心她跟着裴钰路远迢迢的到北境去,直接冲到葳蕤轩去,宋灵枢躲着不见他。 可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第二日宋灵枢还是要乖乖去请安。 “爹爹昨夜睡的可好?” 宋灵枢皮笑肉不笑,刻意讨好的问道。 “哼!”宋怀清冷哼了一声,“托你的福,还没有被气死!” “爹爹——”宋灵枢坐到他身侧,给他递了茶,“我是与太子殿下同行,以太医署副院首的名义,不会给咱们家蒙羞。” “你知道我担忧的不是这个!” 宋怀清忠终于肯用正脸对着宋灵枢了,嗔怪道,“这是长安城外天子脚下,这些贼人便如此猖狂,你要去的可是北境啊!这一路多少变数暂且不提。太子殿下是个喜怒无常的,捧着你的时候能给你摘星星摘月亮,下起狠手来却半分情面也不讲。你叫我如何放心?” “爹爹,他不会的……” 宋灵枢替裴钰说着好话,“他每次也就只会和我说说狠话,哪一次真的狠下心过的?” 梦里相思画不成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宋怀清恨不得能将宋灵枢的脑子打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你既然非要去北境,总该给我一个理由?他嘉靖太子何时委曲求全的护送过使臣?想来多半是因为你的缘故!” “爹爹还真是英明!” 宋灵枢讨好似的一笑,便将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宋怀清。 宋灵枢和定远侯府的来往宋怀清是一直知晓的,然而此刻他却有些懵神。 宋灵枢能为萧从安做到这地步,却又口口声声说心悦太子,就连宋怀清也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宋怀清只能旁敲侧击的嘱咐她,如今皇家的聘礼已下,且不可横生枝节,此去北境跋山涉水,要懂得保全自己。 宋灵枢并没有听出宋怀清的言外之意,只听到他同意自己北上,又说了不少话让他宽心,然后便回去收拾行礼。 宋灵枢又去和江云英辞行,江云英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告诉她家中她会照料好,让她放心离开。 卫影的聘礼是在二月二龙抬头这一日送到相府的,还有皇后娘娘亲自赐婚的懿旨。 宋灵枢由衷为宋明怜高兴,出行之前能见她的事定下来,宋灵枢也就放心了。 宋灵枢没有忘记阿布,将他也捎上了,之后便只带了一个王不留行。 香薷不肯放心她,去求宋怀清让自己跟着宋灵枢同去,宋怀清哪里做的了宋灵枢的主,将她打发了回来。 宋灵枢并没有打算带着侍女,又要哄住香薷,便告诉她,自己不在长安城,尤其放心不下宋墨兰和宋邹容,留下她就是照料他们的。 并且很认真的嘱咐香薷,让她一定要照顾好宋墨兰和宋邹容,这样自己才能安心出门。 香薷轻而易举就被宋灵枢哄住,并且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临走之际宋灵枢又去了一趟定远侯府,去探了探萧从安的脉象。 如今天气转暖,他的脉象也平稳有力多了,再加上萧夫人四处去搜罗的珍贵补品,这样将养了一个冬天,萧从安的气色看起来也好了不少。 “过几日北狄的使臣就要离开长安了,我会跟着他们一起北上。” 宋灵枢一边写药方,一边和萧从安说道。 萧从安自然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和宋怀清如出一辙的神情,“这山高水远,你何苦亲自去走这一趟?不如我遣人……” “败毒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宋灵枢果断否决了她的办法,“祖父对他有教养之恩,只有我亲自去请他,他或许不会拒我。” “你也说了他脾气古怪,若是他不肯听你的,恼羞成怒要害你呢?你如今的名声可比他……” 萧从安皱着眉头说道,清明的双眸里是一片担忧之情。 “太子殿下随我一起,定能护的我周全。”宋灵枢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此去打算先礼后兵,若是败毒执意不肯救你,太子殿下手下不乏有擅于审讯的能人……” 后面宋灵枢再说什么,萧从安易燃听不进去了。 他知道宋灵枢说的对,有嘉靖太子和她在一起,他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宋灵枢写完方子后,见他一脸沉重的表情,有意逗他开心,“我这次出去也并非全为了你的事,北国风光我很早就想去看看了,这次也算是全了我一个心愿。” 萧从安见她说的兴高采烈,也重展了笑颜,“我曾听说关外有座雪山,终年飘雪不化,里面灵芝人参各种仙药应有尽有……” “竟有这样的地方?” 宋灵枢双眼放光,她闻所未闻。 萧从安笑了笑,“我听闻关外进贡的人参最好的都是从那里来的。” 宋灵枢只得感叹,有生之年定要去看一看,才算不负此生。 “灵枢……”宋灵枢临走之时,萧从安叫住了她,对她恬淡一笑,“一路珍重。” 宋灵枢点了点头,便从萧府离开了。 很快就到了日子,那北狄使臣拜别了元溯帝,便由裴钰护送到北境。 几日前元溯帝已然恢复了宸王的位份,这无疑便是向天下昭告宸王复宠了。 宋灵枢极其担忧裴钰不在长安城中会出什么乱子,尤其是这一次,裴钰几乎带走了一般的嘉靖军。 然而裴钰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宋灵枢问了几次,他都只是一笑而过,宋灵枢便也就不问他了。 裴钰将金枝玉叶也带上了,宋灵枢并不像之前那样排斥她们俩,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提那场闹剧,好像这件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自打出了长安城,宋灵枢便连续坐了六七天的马车,她已经感觉整个人都快散架了,才走到一家驿站。 这驿站前几日刚走了水,如今还住不了人。 裴钰便只能去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将整个客栈包了下来。 等到大家都安营扎寨了,宋灵枢也分了一间上好的厢房,她只想舒舒服服的沐浴更衣,然后倒床就睡,裴钰却非要拉着她用膳。 或许是因为宋灵枢的口味一向挑剔,她只尝了那包子一口,便恶心的要吐了,她只觉得那包子一股血腥味,实在难以下咽。 宋灵枢自幼在长安城里娇养着长大的,哪里受过这样风餐露宿的苦? 偏偏她一声不吭,什么委屈苦闷凑都不肯抱怨一句。 裴钰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心疼她故作坚强明明不习惯舟车劳顿还要强撑着笑脸,气恼的是她这样历尽艰辛,却是为了另外一个男子。 然而气恼是气恼,媳妇到底是自己的,裴钰见宋灵枢食不下咽,还是吩咐随行的人借厨房要给宋灵枢开小灶。 这老板娘推脱了很久,见他们一直坚持,才答应将厨房借他们一次,而且下不为例。 在他们的人用厨房前,那老板娘蹿进厨房不知忙活了些什么,起码折腾了有一个时辰,这才将厨房让出来。 宋灵枢是被饭菜的香味给馋醒的,一睁眼裴钰便在床头坐着笑盈盈的看着她: “可算是肯醒了!?” “孤让人特意给你做了些膳食,你起来尝尝?” 肝肠寸断 宋灵枢很久没有休息的这样酣畅淋漓了,睡醒后还真是有些饿,便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这些素菜宋灵枢尚且觉得可口,可但凡粘上一点荤腥,她便觉得恶心极了,恨不得将肠子肚子全吐出来。 宋灵枢只当自己是水土不服,并没有多想,只是用膳只敢用素食,唯恐自己又吐的七上八下的。 他们的队伍要在这里休息三日,宋灵枢吃饱喝足后,精神也好起来了,便想四处走走。 虽说裴钰明面上护送北狄使臣回北境,两边的人马却是互不干涉,尤其是宋灵枢与北狄人有过节。 宋灵枢本着没事少作死的想法,刚走出房门又退了回来。 万一让她落到北狄人的手里,只怕不死也要褪层皮。 之后宋灵枢便将自己关在房里看典籍,幸好宋明怜怕她无聊,将这些医书塞进了她的行礼,否则她怕自己要无聊死了。 玉叶一向比金枝好动,见宋灵枢一时不会使唤她,不知跑哪儿去了,过了许久才回来。 “姑娘!姑娘——” 玉叶冒冒失失的跑回来,一边跑还一边叫着宋灵枢。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应她,金枝已然训道: “说了多少次了,这次姑娘是以太医署副院首的名义跟着太子殿下的,我们应该称呼一声宋副院首!” 这些说辞不过是给外人听的,宋灵枢没想到金枝这样认真,好脾气的劝道: “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既然这儿都是咱们自己的人,也就不用这样较真了!” 玉叶被金枝说了,本就不大乐意,见宋灵枢助着她,调皮的冲金枝做了个鬼脸,“姑娘说的对呢!不必这样较真!” 金枝自然不会跟她计较,只是又好气又好笑的骂道,“也就是姑娘纵着你!小心哪天在殿下面前失仪,殿下可没有姑娘这样的好脾气了,定要狠狠罚你!” “你说殿下的坏话!”玉叶并不怕她,反而抓着她不放,“我要告诉殿下去!” “好了!”宋灵枢在她二人吵起来之前,拦住了她们,有意将话给岔过去,向玉叶询问道,“你冒冒失失的闯进来,是要与我说些什么?” 玉叶这才想起来自己可不是为了和金枝斗嘴来的,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姑娘,我觉得这个地方古怪的紧!” 宋灵枢和金枝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都暗自觉着好笑,但宋灵枢还是很认真的反问道,“哪里古怪了?你且好好说与我听。” “这个地方这么大,却连一个打杂的都没有,难道还不奇怪吗?”玉叶条条是道的说着,“咱们只看见老板娘忙里忙外,老板亲自在厨房里烧火做饭,他们就不能请几个人吗?” “这有什么古怪的地方?”金枝白了她一眼,“人家夫妻做的是小本买卖,既然忙的过来,自己亲力亲为,也免了请人做事的开销不是?” 或许玉叶也觉着她说的有理,面子上去挂不住了,但是嘴硬道,“远远不只有这些呢!殿下要给咱们姑娘开小厨房,只是借她们的厨房一用,那老板娘推推攘攘的,竟然在里面磨蹭了小一个时辰!咱们的人用厨房的时候,他们也寸步不离的盯着,好像里面有什么珍宝似的!” “或许人家只是不放心咱们,怕咱们弄坏了她的东西呢?” 金枝继续和她唱反调,堵的玉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枝说的十分有理,玉叶也不知要怎么反驳她了,只能悻悻的又退下了。 宋灵枢知道了中午的饭食是裴钰另为她一个人备的,如今人多眼杂,她哪里好一直如此骄矜,晚膳说什么也要和大家吃一样的饭食。 不出意外的,宋灵枢闻着那肉的腥味,还是想吐,最后让人撤下去才好些了,便只吃几片白菜叶子。 裴钰笑话她这是从小狐狸变成了小白兔,宋灵枢白了他一眼,刚好那老板娘又上了一道素冬瓜汤来。 宋灵枢不知是不是自己下午听玉叶说了那些话,她现在看到这老板娘也觉得古怪极了。 她身子半弓着,想来是因为常年劳做的原因,手也十分粗糙,就像干枯的老树皮,可她的脸却十分白嫩精致。 虽说已经开春了,她仍旧穿着一身极厚的粗布棉衣,衣领遮住了她的脖颈。 老板娘死死盯着宋灵枢,那眼神看的宋灵枢不舒坦极了。 直到已经她将汤盏放下,转身离开了,走出那房门时,仍旧回头看了宋灵枢一眼,冲着宋灵枢一笑。 她的笑也虚假极了,就好像是脸皮不听自己使唤似的,皱褶在一起,看起来十分骇人。 裴钰并没有注意那老板娘,只是看着宋灵枢一副难以言说的神情,好像汗毛都立起来了,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老板娘已经消失在门后了。 “你这是在看什么?”裴钰拍了拍她的肩,“刚才不还和孤吵着要汤吃吗?” “没什么……” 宋灵枢这才回过神来,给自己乘了一碗汤,一勺一勺慢慢细品着。 裴钰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心都软了一地,也鬼使神差的给自己乘了一碗汤。 楚飞在一旁看着,也算是知道何为秀色可餐了。 用过晚膳后,宋灵枢只觉得肚皮都要撑得圆鼓鼓的,便带着金枝在客栈里四处走走。 裴钰要与北狄人商量接下来的行程,嘱咐宋灵枢,南边的院子分给了北狄人,那门口有铁骑和北狄自己的人马看守。 她若是要避着狄人,看到了不要过去就是了。 这客栈倒还算的上大,几进几出的院子,能容得下他们这一行人。 不过这也是因为裴钰带来的铁骑都在外面安营扎寨,只有少数几个守住了客栈的出口入口。 宋灵枢也是这几天菜见识了裴钰身边的暗卫,前几日她还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都住在这客栈中,便能察觉到他们的身影。 虽说不需要安排客房,可到底还是要吃饭的。 这些暗卫如影子一般,平时都隐匿于暗处,一到饭点就自动分为两波人,轮流到大厅用饭,训练有素到让宋灵枢叹为观止。 一寸相思 宋灵枢四处走走看看,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就走到了后厨,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她下意识是想离开的,可又想起了晚间那老板娘的古怪,多生了一丝心眼,冲金枝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生,主仆二人便这样一起听着墙角。 只见里面一个沙哑的女声说道,“你瞧见那姑娘没有?生的可真俊呀!听说是长安城里大户人家的官宦小姐,果然与我们这些小地方的女子不同!”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那人笑够了,便阴沉沉的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这个声音明显是个男人,想来就是那老板娘的男人。 老板娘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宋灵枢听见那脚步声往门口来了,便拉着金枝赶紧走了。 宋灵枢心里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金枝见她心神不宁的样子问道,“姑娘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老板娘不过就是夸赞自己两句,宋灵枢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心慌,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般。 宋灵枢在没有心思到处闲逛了,回了房间,玉叶已经等了她们俩多时,见她们终于回来了,迎了上来: “殿下差人来说了,和北狄人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让姑娘不必等他,先行洗漱歇息就是了。” “我等他做什么?”宋灵枢不知所以,开口问道。 然而金枝和玉叶却没有一人回答她的问题,支支吾吾好一半天,还是金枝撑不住了告诉她,“姑娘还不知道,客栈的房间不够,都是两人分一间房的,姑娘正巧和殿下分到一间房……” 宋灵枢立马就红了脸,将房门插好,躺到榻上,背对着她们,“你们今日谁也不许给他开门,我看他到底有没有去处!” 金枝和玉叶相视一笑,并不说话,金枝退出去到厨房要了些洗漱的水,不知是不是受宋灵枢和玉叶的影响,她总觉得有阵阵阴风往自己身上扑。 厨房里点着油灯,本就昏暗,那老板娘将水替她舀到木桶里,嘴角勾着一抹阴冷的笑递给她,吓得金枝差点没摔了桶赶紧跑。 然而她到底是暗卫出身,很快便镇定心神道了谢接过水走了出去。 金枝即将踏出房门,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几声“咕咕”的叫声,惊的猛的回头一看,那老板娘的男人正坐在灶台前,那古怪的声音就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 老板娘却像是已经习惯了,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妥。 那灯光太过昏暗,金枝并不能看清老板娘男人的脸,只能借着那灶台里的火,察觉到他脚上有一根厚重的铁链,铁链的那一头延伸到墙脚,像是被砌进去的。 金枝看的是胆战心惊,却不曾将这份震惊流露在脸上,好似她什么都没瞧见一般,自顾自的离开。 直到她端着水回了房间,宋灵枢已经梳洗完毕,她仍是没从这件事缓过神来。 宋灵枢更了衣,连忙钻到被褥里,如今正是春寒,她一向又是最畏寒的,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冲金枝和玉叶吩咐着,“你们将门插好了,我说不许让他进来,你们谁也不许开门……” 金枝和玉叶自然知道宋灵枢口中的他是谁,金枝冲玉叶眨了眨眼,玉叶立刻心领神会。 “我们自然是挺听姑娘的!”金枝先是这么表忠心道,“只是如今春寒,这客栈里倒真是没有空着的地方,咱们殿下自然不好将别人赶出去,自己住进去,这不是向底下的人宣布,他堂堂太子之尊被姑娘给关在门外了吗?” 玉叶受用的点了点头,“看来殿下就只能在外面吹一夜的冷风,不过无妨……” 玉叶故意激宋灵枢,“殿下身子好,受这点风寒也没什么……” “他就算是身子好也经不住这么造作啊!”宋灵枢翻身看着她们,“你们还是将门插放下,不能叫他睡在外面……” 金枝和玉叶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宋灵枢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什么,于是刻意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若是他病倒了,这队伍也没办法继续往前走了……” 金枝和玉叶一脸“一看我信你的鬼话吗”的表情,宋灵枢又涨红了脸,背过身去并不肯在瞧她们一眼。 宋灵枢不知已经和周公约会了几场,裴钰才从北狄人那边回来。 金枝先前去要的水已经冷透了,只能又下去一趟。 金枝到厨房的时候,那老板娘正将那墙脚的铁锁打开,牵着那铁链子就要将那男人往外面拉着离开,就像拉一口牲畜那般。 那老板娘看到金枝,立刻又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金枝客气的应着,“我们家主子还要点热水,只能再劳烦大姐了。” “灶停火就冷了,我在让我家这口子给你添些柴火烧水。” 老板娘说着又将那铁链子锁了回去,那男人果真又坐回灶边去,听话的添起了柴火。 老板娘便从大水缸里一瓢一瓢的往大锅里添着水,“这水是给你们家公子的吧?我刚才瞧着有人打着灯火从南边过来了。” 金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淡淡一笑,试探着开口,“大姐这儿倒是空着许多房间,平日就你们夫妻两个人打理吗?我看你倒是很辛苦。” “姑娘不用这般客气,我听说长安城里高门大户里面的丫鬟婆子过得比我们体面多了,你若是不嫌弃,就唤我一声孙娘吧!” 还未等金枝开口,孙娘又接了话,“这间客栈是我爹娘传给我的,平日并没什么人气,也就只有过往的商旅会歇歇脚,难得遇上你们这样阔绰的生意。就我跟我男人两个人也足够应付了,他帮不上我什么忙,也就只能烧烧火做个饭菜……” “原来如此。” 金枝明了的一笑,然而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多了。 那男人好像听不见她们两人再说什么一样,孙娘说他帮不上自己的时候,他也没有反驳,就如同一个活死人一般。 弃捐勿复道 就算是倒插门的男人,孙娘的爹娘都不在了,她就一个女眷,这男人也算是熬出头了,何必还如此唯唯诺诺? 就算被当做牲口一样锁着,也不在意吗? 金枝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的道理,并没有将这些疑惑宣之于口。 “你们家公子是官家的人?”孙娘开口问道,“我瞧着外面都有官兵驻守,他那浑身的气派也不该是个普通的商贾……” “我们家公子是御林军将军,姓裴……”这是裴钰日提前吩咐下来的,若寻常的百姓问起来,只管打着裴虎的名义。 “原来是将军府,难怪有这样的气派。”孙娘又问道,“那你们家姑娘便是裴将军的妹妹了?” “那位姑娘姓何,是我家将军心尖上的人。” 孙娘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心下却对宋灵枢不齿起来,宋灵枢梳着大姑娘的发髻,便是还没有过门的意思,既然没有过门,就跟着男子到处跑,可见是个不知羞的。 这些话孙娘当然不会宣之于口,待那水热了,孙娘又给她舀了一大桶。 金枝向她道了谢,毫不费力的拎着就走了,已经走了一段路,她又起了些心思,折回来正好就听见里面传来孙娘的声音: “竟然是个大将军,看来是不敢打主意了……” “不过那娘们的脸我倒是真得很喜欢,你也很喜欢吧!” 那男人又咕咕了两声,“你就消停些吧……” “刚才那个丫鬟拎着水桶飞快的走,大气都不带喘一口,可见是有些本事的,她与你说这么多,都是抛出来试探你的,明里暗里都是想探你的话啊蠢货!贴身的丫鬟都这样厉害,我看这些人可不是大将军带着相好的游山玩水这样简单!” 金枝听见那铁链被打开,声音离门口越来越近,赶紧拎着水桶跑掉了。 她逃的慌忙,脚下被什么拌了,眼看就要摔了。 王不留行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手扶住她,一手替她稳住那水桶。 “多谢了。” 金枝慌忙道谢,王不留行却摇了摇头,嘱咐道,“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我自会暗中留意。” 金枝诧异的看着他,王不留行已然转身离开了。 金枝回到房间将水交给玉叶,就让玉叶服侍裴钰洗漱,还想回去继续听孙娘夫妻说了些什么,他们却已经没有人影了。 这头裴钰很快就梳洗妥当,散了发躺在宋灵枢身侧,将青色的床帘散了下来。 玉叶出来倒掉那些脏水,见金枝一脸警惕的盯着楼下,低声问道,“殿下睡下了,姐姐你盯着那下面做什么?” “你说的对。”金枝小声和她嘟囔着,“这里古怪极了,咱们的人可都在暗处看着?” “这些都是楚大人安排的,他做这些事情一向小心。”玉叶好气的看着她,“你发现了什么?” 金枝摇了摇头,她现在并没有什么证据,只不过听了几句墙脚罢了。 只是那一句“看来不敢打主意了”,听的金枝心里不舒坦极了。 可她又不能直接告诉玉叶,不然依玉叶那个脾气,只怕立刻就要去砍了那孙娘,于是只能这样嘱咐玉叶,“今日你我一人守半夜,必须有人睁着眼,一定确保殿下和姑娘安全无虞。” 金枝陪着玉叶倒了水后,两人一起进了屋子,拿了被子睡在地上,脑子又冒出孙娘那张脸。 金枝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脸,就像是故意镶嵌上去的假面一般。 孙娘的面貌是生的不错的,可是和她这个人浑身上下都不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还有她话中的意思,孙娘想打她们家姑娘什么主意? 宋灵枢只带了些医书药材和素日穿的衣物什么的,就连珍贵的首饰都没带几件。 孙娘若是谋财,怎么也不该看上宋灵枢,金枝翻来覆去,实在弄不懂孙娘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另一边床榻上裴钰则很自觉的便环住了宋灵枢,将她搂在自己怀中安睡。 这客栈的床榻比不得裴钰的寝宫,两个人一起躺着连翻个身都不能够。 宋灵枢只觉得不自在极了,条件反射性的就要推开他些,裴钰却将她抱的死死的,宋灵枢实在是太过困倦,也懒得和他打闹,将脸枕在他胸膛上,稍微觉得舒适一些了,也就这样睡了过去。 寒风中暗卫却将这间小客栈盯的水泄不通,王不留行亲眼盯着孙娘夫妻俩进了屋子没有再出来,冲守在此处的暗卫使了个眼色,那暗卫立刻心领神会,尤其注意着这夫妻二人的动向。 房间里孙娘将自己的男人绑在了榻上,然后将门窗都锁好,点了一盏烛灯,坐在一张铜镜前。 孙娘将自己外衣褪下,只见她脖颈间有一道分明的裂痕,她顺着那裂痕往上一拉,只见一张人皮面具被撕落。 铜镜里立刻浮现出一张丑陋无比的脸,若是让外人瞧见,只怕要被她吓晕过去。 孙娘小心翼翼的将那人皮面具收好,躺到男人身边去,“我看南院那边有只肥羊,特意将他安排在下面。” 那男人并不理会她,孙娘便骑到他身上唾骂殴打他,许是她下手太狠了些,那男人被她打痛了,一个翻身就将孙娘甩到地上。 “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孙娘气急败坏的从铜镜后面拿出一个铃铛来,只要她一拨弄那铃铛,那男人就痛苦的痛哭流涕。 很快房间里便只剩下男人的痛呼声以及孙娘得意狰狞的笑声。 外面的暗卫被他们吵的头疼,正要去敲门的时候,那声音截然而止,很快房间里就吹了灯。 孙娘却并没有睡意,而是躺在榻上撕咬着那男人的血肉,将他的肩膀咬的面目全非后,又给他上了药,而自己却钻进了柜子里。 孙娘将柜门关好,让人作呕的脸上勾起一抹极为贪婪的笑意,只听那柜门“吱呀”一声响,整个房间便在没有任何声音。 男人冲着那柜子冷哼了一声,向黑暗里淬了一口,“欠*的贼婆娘!” 然而柜子里却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男人背过身去闭上眼,心中却充满了仇恨和怨毒。 努力加餐饭 天色还十分暗沉的时候,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宋灵枢被这声音闹醒,推了推裴钰。 裴钰坐起来,金枝玉叶已然从地上爬起来,她们的衣物根本就没有褪下,自然就不用重新穿戴,很快便来服侍裴钰起身。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被这样闹着,宋灵枢也没了睡意,便也起了身。 裴钰先她一步出去,听着外面的人阵仗,似乎是北狄人闹了起来。 待宋灵枢下楼之时,两边的人正剑拔弩张,只见那恩格黑着脸说着: “我们确实走丢了人,巴图鲁昨日明明进了房间,今日一醒来人和行囊都不在了,他并不是哈达王的臣子,而是我们北国有名的富商,他父亲是哈达王极力拉拢的人,如今他离奇失踪,我要如何向哈达王交代?!” “若是他自己先行离开了呢?这与我们有何干?” 楚飞大声训斥道,很是不满恩格的行为。 裴钰抬了抬手,示意楚飞闭嘴,然后叫了守着几处大门的铁骑过来,都说昨夜不曾有人出入。 裴钰又将看着南院那边的暗卫叫了出来,暗卫也说没有见到屋子里的人出来过。 这众口一词的恩格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这好好的活人,就在屋子里睡了一夜,怎么会不见了? 裴钰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北狄人要找事情,在长安城闹这一出岂不是更好,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看着客栈的又都是他的人。 若真是北狄人贼喊抓贼,那他们又将那巴图鲁藏在了何处? 裴钰在楚飞耳边说了些什么,楚飞便走了出去,在回来时院子里已然站了一队兵马。 这么大的动静,孙娘也被闹了出来,此刻她脸上已经又披上那张美人皮,高高拉起的衣领遮住了她的秘密。 “我们走丢了人,所以得罪了。” 裴钰只冲孙娘说了这么一句话,那队兵马已然四处搜寻,裴钰为了让恩格信服,添了一句: “恩格大人也请吧,孤……本将军就不陪着你了——” 孙娘尖叫了一声,东宫的铁骑搜查素来与那抄家无异,他们这次已经算是高抬贵手了,并没有破坏什么东西。 然而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连巴图鲁的一根头发丝也没见着。 孙娘哭天抹泪的嚎啕大哭,楚飞从钱袋上抓出一把金瓜子,她顿时就止了泪,欢欢喜喜的要去给他们做早膳。 裴钰还有事要与恩格商议,宋灵枢便回了房间中。 玉叶是个藏不住事的,在外面还隐忍着,一回到房间里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还真是活久见!这好好的人在房间里,怎么就会不见了?难不曾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神。” 宋灵枢语气不善的打断她,玉叶便乖乖闭上了嘴。 其实宋灵枢自己也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在房间里睡了一觉便凭空消失了,这说出去任谁也会觉着不可思议。 金枝将玉叶打发出去添茶水,想要将昨夜的事情告诉宋灵枢,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宋灵枢一看便知她有事。 “你想说什么便说吧……”宋灵枢想了想,笑着说道,“只要不与玉叶一般说些怪力乱神之语,平白让我晚上做些噩梦就是了!” 金枝听了她的玩笑话也笑了,思量再三还是将事情告诉了她: “昨夜殿下回来后奴婢又去厨房要了些水,孙娘将她男人用铁链子锁在墙角,她话里话外都将那男人贬的一文不值,那男人却一言不发任他折辱!更要命的是,奴婢从那厨房里离开,多长了个心眼,听了会儿墙脚。那孙娘竟然在听奴婢说了咱们殿下是御林军大将军后,和她男人感叹了一句,说看来是不敢打您的主意了!” 宋灵枢听她的话,不难猜出孙娘便是那古怪的老板娘。 只是不太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地方? “这件事殿下可知道?”宋灵枢问道。 金枝摇了摇头,“只是凑巧听了几句闲话,哪里值得讲给殿下听。” “这话说的不错。”宋灵枢赞许的看着她,“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平白惹殿下心烦。” 金枝又将昨夜王不留行与她说的话讲与了宋灵枢,王不留行办事宋灵枢一向是放心的,既然他对金枝说了那样的话,想来也是有什么发现。 宋灵枢这样想着,便让金枝去将王不留行叫来。 玉叶添好水回来了,见金枝不在房间里,宋灵枢又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嘟起了小嘴: “我就知道金枝是又有小话讲与姑娘,刻意将我遣出去!” 宋灵枢听出她话中的不满,玉叶是个藏不住事的,高兴时便叫金枝姐姐,不高兴时直呼其名,于是笑着骂她: “我让她去请王叔了,你这妮子,又想什么呢!” “姑娘一直偏心我姐姐!我可是都知道!”玉叶吐了吐舌头,还要在说点什么的时候,自己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响了起来。 宋灵枢掩着嘴笑道,“你既然饿了,便去厨房看看早膳做好了没有?你总说我偏心你姐姐,我这次也偏心偏心你,许你先用些吃的如何?” 玉叶点了点头,兴高采烈的跑了出去,很快金枝便领着王不留行回来了。 “王叔,你……” 宋灵枢正想开口问道他是否察觉了什么,王不留行却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将房间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个遍,这才开口: “我确实是疑了那对夫妻,昨夜我亲眼看着他们进了房间,又向太子殿下的暗卫示意盯住了他们。今早出了那样的事情,虽说他们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可我总觉得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可是他们绑走巴图鲁做什么?”宋灵枢不解的问道,“总要图谋些什么吧?” “姑娘忘了?”金枝插了句话,“那恩格可是说了,巴图鲁是北狄有名的富商,父亲似乎是要员,可是哈达极力拉拢的人。” 宋灵枢立刻就明白了,巴图鲁既然富贵,那自然随身携带珍宝无数,若说孙娘夫妻两人谋财害人也是说得通的。 此生非此生 只是孙娘夫妇俩是用什么法子将那巴图鲁掳走的? 宋灵枢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就算真有什么神佛之事,她心中无鬼敢打鬼。 王不留行已经有了打算,和宋灵枢谋划道,“今夜我会潜入他们房内,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勾当。” “这样可行吗?若是被他们察觉到……”金枝总觉得这个法子不太妥当,皱着眉问道。 “我看可行。”宋灵枢狡黠一笑,“王叔换身衣服蒙上面,以他的身手,就算被撞见也不难脱身,不过和他们学了一手而已,总归没有证据不是吗?” 王不留行明白了宋灵枢的意思,这件事便这样定下。 待王不留行走后,金枝又开了口,“姑娘是怀疑孙娘那屋子里有什么玄机吗?” 宋灵枢点了点头,“如今只有这样猜想,一切才说得通。” “可是殿下让铁骑到处搜查,将里里外外都翻个个遍,什么也没有发现啊!”金枝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大,“难道他们能将铁骑糊弄过去?” “这鲁班术神秘莫测,能不能欺瞒过铁骑尚未可知。” 宋灵枢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前世长安城里发生的一桩惊天大案。 那时长安城里从天而降一队杂戏班子,在闹市表演杂戏,最出名的便是大变活人。 后来有齐国公府的老夫人八十大寿,请了这队杂戏班子,他们竟然将十三公主变走了。 之后陛下震怒将这杂戏班子的人马全都下了狱,大理寺审讯之后才发现,这是个刚组成不久的班子,那杂戏班子的头领将他们搜罗来,除了他自己和两个亲近的手下,谁也弄不明白他是怎样将人变走的。 几日后十三公主衣衫不整的被丢到长安街头,公主神智已经不清了,大理寺什从她口中什么也问不出来。 后来倒是找到那杂戏班的领班,对方却已经上吊自杀了,留下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皇后娘娘身边的内官。 那内官将事情都栽赃到皇后娘娘身上,说是之前皇后娘娘想将十三公主嫁到谢家,公主拒了,此事有公主的贴身女使作证。 皇后娘娘要害十三公主有的是办法,哪里至于绕这么一大圈? 可笑的是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言,陛下却信了,搜查了皇后娘娘的寝宫,结果查出皇后娘娘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和宸王母子。 太子殿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全了皇后娘娘,很快便领军到北边打仗,将朝政大事交还给了陛下。 后来查证,那杂戏班的领班用的就是鲁班的机关术,十三公主被迷晕后藏到那箱子底下,这口箱子被送回大理寺的路上被人掉了包,十三公主此时才落到贼人手里。 金枝看着宋灵枢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在言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姑娘这样想事情的时候,离她的距离很远。 用早膳的时候,宋灵枢便说有些事情要告诉裴钰,金枝和玉叶下意识便要去关门和窗,却被宋灵枢拦住。 宋灵枢提点她们道,“若是关上门有人前来偷听你可能够看得见?大白天这样遮遮掩掩的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人家你心中有鬼?就这样开着,有人靠近一目了然,反倒不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宋灵枢便将自己和金枝几人的猜想,以及王不留行晚上要去做的事情讲给了裴钰。 裴钰不甚在意的敲了敲她的脑袋: “不过是一个巴图鲁,哪里值得你费这样大的心力,不过他们胆敢在孤眼皮子底下耍障眼法,倒是好的很。” 宋灵枢笑着抱住他,撒娇似的玩笑道,“孙娘夫妇可不知道太子哥哥是谁呢!她们只以为你是御林军大将军呢!裴大将军——” “灵枢最近越发大胆了!”裴钰一手将她的腰搂住,另一只手在她脸上轻轻爱抚,语调是说不出的勾人魂魄。 偏偏房里的金枝玉叶十分不上道,居然一点自觉都没有,裴钰瞥了她们一眼,不客气的下逐客令,“这样你们都还看的下去?” 说完金枝立刻明白了,拉着玉叶便退下来了,玉叶仍旧一脸兴奋的样子,被金枝赏了一个栗子吃,吃痛的揉着脑袋才知道收敛了。 金枝要将门窗关好,玉叶不解的问她,“姐姐,姑娘不是说了吗?……” 金枝没有搭理她,只用一种看着傻子的眼神看着她,独自将门窗都带了过来。 裴钰在从房间里离开时,心情大好,嘴角都擒着一抹笑意。 金枝和玉叶进去伺候宋灵枢的时候,宋灵枢一见到她们脸蛋便绯红,立刻将头埋在被褥里,好像这样金枝和玉叶就能将刚才的事情忘记了一般。 午膳裴钰不知从何处弄回一只野鸡回来,让随行的人给宋灵枢炖了,楚飞馋的口水直流三千尺,裴钰也没赏他一口。 宋灵枢看着那汤生怕自己会恶心,直直摆手,“快拿走!我不用这个!” 楚飞一听两眼直放光,裴钰便在一行人惊愕的目光中轻言细语的哄着宋灵枢。 他也是今天亲近宋灵枢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小姑娘似乎清减了不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特意一匹快马带着侍卫到林子里去打了这只野鸡。 裴钰坚持给宋灵枢乘了一碗,宋灵枢只闭着眼尝了一口,那表情就好像在吃什么要命的汤药一般,可事实上裴钰哪里会舍得捉弄她? 宋灵枢只尝了一口,便品到这汤的鲜香,难得多吃了几碗。 北狄人那边又闹了起来,恩格快压不住了,宋灵枢来了兴致,让金枝带她上了房顶,隔着院子看笑话来着,却看到一个身着黑色袍子的男人出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些狄人便安静了下来。 那黑色袍子的男人一眼便瞧见了这头的宋灵枢,神色十分不善,宋灵枢却不是个怕事的,挑衅似的一笑。 这笑也落在裴钰眼里,裴钰看着她站在那高处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然而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无声息的跃上去,从背后将她抱在怀里。 兰因絮果 宋灵枢被裴钰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吓了一跳,一下便重心不稳,倒在他怀里。 裴钰抱着宋灵枢便一跃而下,宋灵枢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抬头便瞧见裴钰的黑脸,她又莫名奇妙心虚起来。 宋灵枢立刻就要撒娇似的在他怀中蹭一蹭,“太……钰哥哥……” 裴钰并不吃她这套,将人打横抱走,宋灵枢还没来得及惊呼出来,已然被他强行卡扛回房间。 那明里暗里看着的人都觉着发笑,只有孙娘在暗处看着,瘪了瘪嘴。 宋灵枢被裴钰压倒在床榻上,裴钰不与她分说,直接就用一片柔软堵住了她的嘴。 宋灵枢自然也就没了狡辩的余地,只能乖巧的任他用这种方法发泄。 就在宋灵枢感觉已经要窒息的时候,裴钰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了她,恶狠狠的问道,“知错了吗?” 宋灵枢大脑正缺氧,鬼使神差的哼唧了一句,“嗯?” 裴钰见她如此,便又将她压了下去,“那就再来!” 宋灵枢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另一边孙娘回了厨房,那男人正靠在灶台眯着眼假寐,孙娘一眼便知道他没有睡着,或许就算是他睡着,对她也没什么影响,她只要自己说出来痛快就是了。 “那娼妇真是够了,大白天的也不忘了勾引男人!”孙娘瞥了一眼那角落的男人,“你们男人都是这个狗屎德行!我看那女子和你的春可心肝肉是一个派头!” 孙娘突然像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坐到他身旁,将脑袋依偎在他肩膀上,“你既然这么喜欢这样的,我将她绑了,留下来给你做小怎么样?你想骑在她身上……” 从孙娘提起“春可”这个名字的时候,男人的脸色便变得古怪,他喉咙里一直发出“咕咕”的声响,双手也握成了拳头,“那女子可是裴将军的心头肉,若是你绑了她,只怕人家要讲你这黑店掘地三尺!你当真你做的那些下三滥勾当……” “住嘴!”孙娘尖叫了一声,男人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仍然刺激着她,孙娘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我叫你住嘴!” 孙娘生起气来,那一张美人皮也开始狰狞,孙娘强行抑制住自己,她的脸才看起来稍微正常了一点。 “看来你还真是觉得她像极了你的春可心肝肉,这可是你这就选的!” 孙娘古怪一笑,看向男人的眼神却是极为阴毒的,然后转头就离开了。 此刻的宋灵枢却在裴钰身下,由于缺氧脸蛋也红的发烫,待裴钰不在禁锢她的时候,她却已经忘了自己能将他推开了。 “孤这样对你,你觉得欢喜吗?” 宋灵枢将他推开背过身去,像一只小鸡把脑袋埋在土里那样将脑袋埋在被子里,害羞的不肯和他说一句话。 裴钰再次将她拥住,在她耳边轻声呵气,“孤可是欢喜的很!灵枢刚才对孤的吻可是又香又软呢!” 宋灵枢恼羞成怒,立刻就捶打了他几下,这点力道对于裴钰来说,还不如挠痒痒,反而是他看着宋灵枢这样的可爱模样,更加舍不得放开她了。 宋灵枢直到用晚膳的时候还在生的裴钰气,不肯给裴钰一个好脸,裴钰却想方设法的讨她的欢心,又让太子手下的一众人等看直了眼。 这个夜晚过得极为漫长,王不留行自打晚膳后就没了人影,宋灵枢自然知道他去了何处,满心都挂念着这件事,所以一晚上根本没怎么搭理裴钰。 不过还好宋灵枢并没有因为白天的事情恼怒,将他拒之门外。 裴钰软玉娇香在怀,也便不在意这些事情了。 另一边孙娘如同昨夜一般,厨房歇火后,便拎着那铁链子,将男人拉回房间。 孙娘依旧想将那男人绑在床上,男人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就想说些什么,缺突然瞥到了露在床底下的一丁点衣角。 男人便没说一个字,悄无声息的将那衣角踢进去了些,王不留行一直趴在床底下,自然清清楚楚看到了男人的举动,很是诧异男人为何帮他。 也更加小心起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孙娘将男人绑在床榻上之后,如同昨日一般在铜镜前卸下自己的人皮面具。 王不留行此刻还没有看清她的面貌,便不明白她在铜镜前磨磨蹭蹭的要做些什么。 等孙娘弄好后一步一步朝床榻这边走来的时候,王不留行才看清楚了,差点没自插双眼。 王不留行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算经历过一些大风大雨的事情,可他也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人皮面具做的在仿真,看起来也不可能浑然天成的。 若有人行走江湖的时候带着人皮面具,别人也是一眼就能看穿,只不过彼此心照不宣不会拆穿为难罢了。 能做到孙娘这样的,少之又少,哪怕是王不留行此刻脑子里也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就是孙娘到底是谁? 孙娘今日倒没有殴打男人,而是顶着那张让人十分倒胃口的脸对男人做了一些更加难以描述的事情。 她将一个白色的瓷瓶子拿了出来,然后往那男人嘴里强灌了进去。 男人知道这是什么,嫌恶的不肯咽下去,可他哪里是孙娘的对手,那药进入他的口腔便化作一摊水流入他的食管里。 孙娘这才将绑着他的铁链子松开,男人也再不能隐忍下去,哪怕他明明知道床下有人。 之后王不留行便明显感觉到床的剧烈抖动,以及男人愤怒嘶吼的骂声,还有孙娘难听的尖叫声。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孙娘才满足的开口喘息,床上便没了动静,也不知是太过劳累还是怎样,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孙娘又将男人锁好,方才自己穿好衣服钻进了柜子中。 王不留行的武功已快入化境,能根据房中呼吸的声音判断到底有几个人。 很快他边察觉到,孙娘已经不在那柜子里,因为床上被铁链锁住的男人早早就发现了他,所以王不留行也不用继续躲藏,所幸大大方方出来了。 三千世界 王不留行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男人已经闭上了眼,“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你若真是为了你主人好,便让他们赶紧离开这儿,还有——” 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的眸子一下变得血红,“你们少沾这儿的荤腥!” 王不留行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那男人也变得激动起来,“你快走!快走啊!” 王不留行疑惑着从天窗上跃了出去,孙娘将门窗都锁死了,他若是真的从这些地方走了出去,只怕就要打草惊蛇了。 然而王不留行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趴在瓦片上窥视着下面。 那男人的直觉是没错的,很快孙娘又从柜子里走了出来,恶狠狠的冲到他床边,“你刚才在与谁说话?你将我们的事都告诉他了!” 王不留行心中一颤,这孙娘是如何知晓的?若是因为不隔音的原因,那为什么自己和那男人说话,却被她听见了。 男人并不理会孙娘,闭着的眼睛连睁都没睁一眼,十分不将孙娘放在眼里。 孙娘怒极了,又拿出那只铃铛摇了摇,男人开始还在隐忍着,很快便隐忍不住,喉咙也开始又发生那般古怪的“咕咕”声。 “背叛我!”孙娘狰狞的大叫着,“你又背叛了我!” 男人却并没有服软,无论他到底有多难受,他还是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肯和孙娘说。 孙娘也不知道拿着那铃铛折腾了他多久,这下肯停下来,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王不留行悄无声息的离开,只觉得这个女人真是疯魔了,天色已晚,他自然不好去打扰宋灵枢,只得也回了房间休憩。 王不留行一晚上也没想明白那孙娘昨夜到底是怎样离开的,那男人说的那些话又有何意义? 不能食这里的荤腥? 不能食这里的荤腥…… 王不留行突然明白了什么,立刻就起身去向外面守卫的铁骑打听,关于这几日客栈吃用的油米蔬菜肉食有没有人来送过。 那油米倒是可以储存一些,可蔬菜肉食,是绝对不够的。 王不留行将这几日守门的铁骑都问了个遍,都说送菜的人倒是看见了好几次,都是附近的村户送来的。 只是这肉食是绝对没见有人来送过,肉食易腐,除非这客栈有冰窖储存,这种可能性却不大。 王不留行又在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只待第二日都讲与宋灵枢听。 南院那边恩格也还没睡下,只见他战战兢兢站在一旁,麻释天正打开一封羊皮卷翻找着什么。 今日若不是大祭司在,恩格清楚只怕自己就压不住手下这些人了,所以他对麻释天尤其恭敬。 “大祭司……” 恩格犹豫再三,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您不让咱们手下的人碰那些肉食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怕齐人投毒不曾?” 麻释天瞥了他一眼,“齐人那边都在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为的不是这个。” “那……”恩格露出一副为难的面孔,他们北国的二郎,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这么些日子风餐露宿暂且不提,可眼前明明…… “那东西有古怪,不是齐人要害我们……”麻释天难得耐住性子解释,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齐人那边如何了?” “只有那宋灵枢没有碰过,只说觉得恶心,嘉靖太子陪着她,自然也不曾动过……”恩格突然像想起什么,“就连王上也,我们可否要提醒王上……” “不必费这个心力。”麻释天直接驳了他的提议,“如今那边将各处都盯得死死的,不要平白给王上添麻烦,不过那位捣药仙子倒是有趣的很……” 麻释天随便点评了两句,落再恩格耳里便是不得了的大事,“您对那个女子有兴趣?” 麻释天瞥了他一眼,与刚才不同,这一次眼里泛着危险的光芒,恩格后知后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赶紧跪了下去请罪。 “没有下一次了。” 麻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不在言语,恩格知道他这是不与自己计较的意思,也就告退了。 待恩格走后,麻释天想起日间那个爬上房顶就为了看他们一场笑话的小姑娘,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他看见了她,自然也看见那嘉靖太子小心翼翼将她护在怀中一跃而下。 麻释天觉得那场面不舒服极了,他在北国也听说过大齐嘉靖太子的赫赫威名,也知道何氏世代医圣的美名,这两人在一起,齐国倒是有福气了。 麻释天听天南星说了萧厉与那小姑娘之间的瓜葛,麻释天不是萧厉那样愚蠢的人,他知道自己看见那个小姑娘和嘉靖太子在一起心里不舒服,心里是为了什么。 他效忠的从来不是耶鲁布多,甚至不是北国,他只是听从天意而已。 然而麻释天却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月神的后人和何氏医圣的后人在一起? 罢了,四海内外都不会容得下这样一个天大的笑话 麻释天看了看天上的一轮圆月,今夜这轮圆月倒是非常适合占卜,既然已经被她扰乱心绪,那就为她卜上一挂。 麻释天看着那卦象,竟然惊的说不出话来,难怪她的面相那样古怪,难怪…… 另一边宋灵枢却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这许多事情,如今正是春寒之时,宋灵枢在裴钰怀中,这一夜倒是睡的极其安稳。 裴钰其实早就已经醒了,可看着怀中的宋灵枢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颇有些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意思。 宋灵枢睁开眼的时候,裴钰正看着她,他想起了在梦中,除了那***好,小姑娘哪里与自己这样亲近,心中很是快意满足。 可很快裴钰便想起了后来的那些事,就连呼吸都喘急了些。 宋灵枢睁眼的时候,正好对上裴钰复杂的眼眸,宋灵枢还不明所以,在他怀中蹭了蹭,软糯糯的趴在他胸口上: “太子哥哥为何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裴钰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孤只是想到了些旧事。” 虚惊一场 宋灵枢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突然想起自己前世是嫁为他人妻的,还有了一个腹中的孩儿,很是心虚的不动弹: “太子哥哥想到什么事啦?” 裴钰将她压在身下,“孤想到梦里,你对孤不是横眉就是冷眼的样子了!” 宋灵枢仔仔细细回想,好像除了在承恩寺那一次,那时自己年岁还小,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好在那时的太子哥哥也没和她计较。 后来她回了宋府,知道了嘉靖太子的政治手腕,之后再也不敢放肆,哪怕遇着她,她也总是心虚绕道而行,哪里敢对他横眉冷眼了? “太子哥哥莫要冤了人家!”宋灵枢想到这儿底气足了一些,“我什么时候对你横眉冷眼过了?” 裴钰还真给她列举了一大堆,似乎早就有要清查旧帐的打算了。 这让宋灵枢哭笑不得,“我那时候只是畏惧你,哪里是横眉冷眼看你了?我又几条命敢和嘉靖太子蹬鼻子上脸,太子哥哥你不要将你自己说成任人欺辱的小绵羊了!” “孤就知道你只是畏惧孤,并不是真的心悦孤,只要你愿意待在孤身边,孤便什么都不计较……” 宋灵枢看着他,一副你继续演吧,我就静静地看着你,待裴钰说完了,宋灵枢才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太子哥哥可演够了?” 裴钰别扭的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好似再说,孤才没有演戏,孤就是委屈。 宋灵枢反客为主,将他的脑袋按下来,正好就对上他的唇。 宋灵枢如今才算是想明白了,就他们家太子哥哥这个姿色,自己和他卿卿我我,谁更吃亏还不一定呢! 裴钰明白这是小姑娘在讨好他,偏偏他就很吃这一套。 金枝和玉叶早在裴钰翻身压住宋灵枢的时候,便知道那床帏之中发生了什么,很自觉的退到了房门外。 宋灵枢和裴钰起身时,已经略微有些晚了,待裴钰先行一步去外面检查军纪的时候,屋里只剩下宋灵枢和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这才敢开口和她玩笑,“姑娘的脸这样的红,今日倒是可以省胭脂了!” “你这妮子越发大胆了,连我也敢取笑!”宋灵枢作势骂她,“小心来日你有了可心的人家来求我,我非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金枝笑着撒娇道,“奴婢抱憾终身倒是无妨,可不想连累姑娘的名声,姑娘还是不要为了奴婢,落人一个睚眦必报的口舌吧!” 宋灵枢与她们又说笑了一两回,王不留行就来回话了。 宋灵枢听了王不留行的话,越发觉得这个孙娘不简单,甚至可以称为可怕。 王不留行想到那男人说的话,这些日子只有宋灵枢和太子殿下不沾荤腥,太子殿下是为了什么,王不留行自然知道,可宋灵枢的理由未免让他有些疑惑: “姑娘还是吃不下这儿的荤食吗?” 宋灵枢知道他想问什么,如实告诉他,“我不吃便是真得觉得那些东西一股子腥臭的怪味儿,哪怕是咱们自己人做,也有那样的味道。” 王不留行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那便是那肉的问题了,姑娘与我们不同,能尝出这些东西的腐臭气味。” 宋灵枢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摇了摇头,“这话也对也不对,若真的说腐肉,也不会只有我一人能尝的出来,那些肉都该是酸臭的了。” 金枝也说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我听闻南疆有密术,从活人身上剥皮,便能做出完美无瑕的人皮面具。孙娘一直盯着姑娘,说喜欢姑娘的脸,我猜她一定是知道这个秘术!而且已经用过了!” 宋灵枢只听金枝提起,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你是说她现在那张脸皮便是……” 金枝点了点头,宋灵枢却有些头疼,“若真是这样,那咱们就是进了黑店了。” 王不留行十分赞同宋灵枢的说法,虽说还不能确定这孙娘到底是什么人,可这儿确实是黑店无疑。 “可要将太子殿下叫回来……” 王不留行问道,宋灵枢点了点头,金枝边推了推一直在自己身旁站着的玉叶,玉叶这才醍醐灌顶的跑了出去。 “还有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宋灵枢突然想到北狄人那失踪的巴图鲁,“北狄的巴图鲁多半也在她手上。” “那又如何?”王不留行心想宋灵枢还是年轻了,“万一她打死不认账,咱们又不能真得严刑逼供。” “看来只有这样了……” 宋灵枢正有自己打算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杂乱无章的吵闹声,竟然是玉叶出事了。 很快便有人来回报宋灵枢,宋灵枢只觉得不可思议,金枝却很担忧,“姑娘,玉叶她到底怎么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和金枝一起走了出去,那玉叶好像丧心病狂了一般,在院子里追着要咬人脖子。 几个人想要一起拦住她,却敌不过她,玉叶此时变得力大无穷,只是双眼都充了血,看起来狰狞极了。 “王叔——” 宋灵枢叫了王不留行一声,王不留行立刻会意,出手要将玉叶制服。 玉叶在宋灵枢的注视下,仍旧龇牙咧嘴的,几个压着她的人一个不注意就要被她甩开,立刻要扑向宋灵枢。 宋灵枢不知什么时候掏出的银针,十分精准的刺向玉叶的穴位,玉叶便倒在地上。 那几个之前挡着玉叶的人,身上都有被她撕咬的伤痕,最严重的那个,一块肉都要被玉叶生生的撕扯下来。 宋灵枢这才敢真的靠近给她把脉,却发现她的脉象和一般狂症发作的人不同,颇有些古怪。 宋灵枢想将她带回房间,裴钰却早就目睹这一切,他看见了玉叶如此疯狂,哪里敢放心将玉叶送到宋灵枢房里。 宋灵枢拗不过裴钰,只能在这外面给玉叶诊治,这些却全部落到孙娘眼里。 孙娘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居然有这样的本事,那个小丫头被她的铃铛控制,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攻击出现在她眼前的人。 宋灵枢不仅躲了过去,还能让玉叶安静睡过去,只靠一根银针,倒是让她刮目相看。 大白天下 宋灵枢察觉到玉叶身体里的经气,莫名其妙都在往百会穴里汇聚,赶紧拿针封住了她的要穴,替她疏通经络。 确定她脉象平和后,才让金枝将她送到其他的房间。 宋灵枢一路跟着玉叶,直到自己作为大夫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事情时候,这才退了出来,裴钰已经在房间内审问刚才那几个目击的人。 宋灵枢怕自己打扰了他,却也想听听,便站在门外一直没有进去,裴钰早就发觉她了,故而也是默认让她听墙角。 待人都走后,宋灵枢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她一直在想刚才那几人说的话。 裴钰叫她,她也没有应,直到裴钰走到门口将她拽了进去,她才回过神来。 “告诉孤你在想什么,孤已经唤了你几声了。” 裴钰颇为不满的说道,很是不高兴宋灵枢忽略自己。 “没什么……”宋灵枢和他打了个马虎眼,坐到他身侧笑了笑,“太子哥哥刚才叫我做什么?” 裴钰知道她这又是有自己的打算,不肯告诉他,有些气结,但还是将自己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孤说玉叶不能在跟着你了,她既然又这样的狂病恐怕什么时候就会伤了你……” 裴钰说了一大堆,宋灵枢却没有一句话听了进去,突然听到窗外挂着的风铃响了起来,宋灵枢立刻跳了起来。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宋灵枢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刚才他们几人都说,玉叶听见一阵铃铛的响声就红了眼开始发狂,王叔也说了,孙娘有一个铃铛,只要摇响那男人就会痛苦难当!” 裴钰也知道王不留行昨夜去做了什么,听宋灵枢这么一说,便明白他已经来回过话了,“孤立刻让人将孙娘控制起来。” 宋灵枢点了点头,拉住了裴钰,“太子哥哥让铁骑去就好了,我怕那孙娘狗急跳墙,伤到了你……” 裴钰本来已经起身要离开,听见宋灵枢这样的话忍不住心头一动,回头望向她的眼眸,宋灵枢眼里一片担忧的神情,让裴钰心情一下就欢喜起来了。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宋灵枢见他不说话,只古怪的看着自己,便开口询问道。 裴钰却扬眉一笑,“孤很欢喜,真的真的很欢喜……” 宋灵枢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裴钰已经出门吩咐楚飞去了,只留下宋灵枢一个人莫名其妙的。 耶鲁布多作为宋灵枢要带到北边的人,自然是和宋灵枢在大齐这边的队伍里。 刚好他与王不留行还有楚飞,三人同住一件厢房,这房间就分在宋灵枢隔壁,为的是王不留行和楚飞方便一些。 耶鲁布多在宋府这些日子,一直装的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倒是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裴钰从宋灵枢处知晓了耶鲁布多身上有北狄血脉,宋灵枢早就和他说过耶鲁布多的来历,故而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耶鲁布多却暗自将他们的话都听来了,早在耶鲁布多听见王不留行和宋灵枢说起铃铛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经极其戒备了。 因为当初他也是被一阵铃铛声给摄去了心神,恍惚间听见有人说哈达造反了,他的亲信护着他逃了出来。 最后一个亲信为了保全他,独自引开追兵,耶鲁布多那时却形同痴呆。 可当宋灵枢治好他以后,很奇怪他居然还记得这些事,只不过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一样罢了。 耶鲁布多听见裴钰说让人去拿那孙娘,宋灵枢关怀了他一句,他说自己很喜欢,宋灵枢这傻丫头居然不明白裴钰什么意思。 他嘉靖太子心悦你,你如此关怀他,他自然欢喜。 只是耶鲁布多不知为何,自己心中却堵的慌。 或许是宋灵枢为他诊病的时候太温柔,或许是她在葳蕤轩的笑声太迷人。 耶鲁布多以前总觉得齐国的女子太娇柔,他后宫里也有齐国女子,那些女子好似风一吹就倒了,虽然小意温柔,却少了几分韵味。 可宋灵枢不同,她敢和权倾天下的嘉靖太子拌嘴,敢为了祖父崇明公闯上太和殿去与御史理论。 这个女子表面上杨柳扶弱风,实际上骨子里傲气的很。 齐国嘉靖太子的事情,耶鲁布多在北国听过了不少,英雄总是惺惺相惜的,他一直想和裴钰掷群雄下酒宴,却不得机会。 如今他仍然敬佩裴钰,却对中原的土地有了觊觎之心,他觊觎的不止齐国的领土和子民,还有裴钰怀中的娇妻。 毕竟在他们北国,两个男人生死决斗,赢了的那个有权得到输了的这个人所有的财产,包括他的女人甚至儿女。 耶鲁布多明白自己和裴钰不同于那些普通的莽夫,可这道理却是一样的,他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成算。 另一边宋灵枢却等着消息,金枝已经安顿好玉叶回到房中来伺候,王不留行也一直守在暗处。 裴钰身边高手众多,王不留行并不觉得他会有什么危险,反而是宋灵枢。 他们的队伍停在这儿这么几日,那孙娘肯定也看出来了宋灵枢对裴钰的重要,说不准天罗地网孙娘看见自己逃不了便要孤注一掷挟持宋灵枢。 宋灵枢此刻更担心裴钰的安慰,看到了王不留行还站在外面,和他商量道: “王叔!你替我去看看去吧!” 王不留行却不肯动弹,“王某不喜欢看热闹,那孙娘如此蛇蝎心肠,我怕她狗急跳墙伤了姑娘。” “哪里就至于了?”宋灵枢只觉得他是杞人忧天了,笑着回道,“我这里离伙房这样的远,又有金枝在这儿,哪里会让孙娘钻了空子,反倒是太子殿下那边让我放心不下。” 王不留行觉得她说的十分有道理,但还是冲金枝嘱咐道,“那劳烦金枝姑娘了,我去前面瞧瞧便回来。” 厨房那边传来兵甲相撞的声音,宋灵枢的心都揪在了一块,很快那边传来惊叫,“别让她跑了!快追!” 宋灵枢听见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金枝疑惑着问道,“难道那孙娘逃到外面去了?” 前尘已古 宋灵枢也不知道,正要叫金枝出去看看,只听见一阵突如其来的铃铛声。 那声音并没有什么来源,却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宋灵枢大惊失色,金枝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伙房内被孙娘锁在角落的男子,突然痛苦的大叫了起来,哪怕刚才一行人进来要抓孙娘走,他也是毫无悸动的。 裴钰察觉到这一点,正要靠近他,那男人已然开口大喊,“去找那个女子!那个疯婆娘要将春可放出来害人了!” 楚飞不解的问道,“找谁?春可又是什么人?” 裴钰却已然明白了,转头就往宋灵枢那边跑去,铁骑暗卫赶紧跟了上去。 那铃铛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宋灵枢才松了一口气,正要探看外面的情况时,突然破窗而入一个怪物。 只见那怪物长的人身蛇尾,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脸,是一个女子的上半边身子,然而她身上却没有一块好地方,都是红肿着的新伤旧疤,让她的身子看起来仿佛就像是长了一大片青紫色的鳞片,她的尾巴却是金黄的,和她的双手一起配合,让她整个身子都在向前快匍匐着。 宋灵枢只觉得自己遇上了话本子里的蛇妖,因为这怪物有一条蛇尾,以及像蛇那般“呲呲”的叫着。 到底还是金枝先反应过来,护着宋灵枢就夺门而逃,却逃在院子里便被那蛇女追上了。 金枝推开宋灵枢便和那蛇女缠斗在一起,宋灵枢带着哭腔叫着救兵,“王叔!王叔你快来!” 很快金枝便落了下风,被那蛇的尾巴缠住便甩到一旁去,直直冲着宋灵枢而来。 宋灵枢还想逃,却被那台阶绊倒,跌倒在地上,金枝也不死心的向宋灵枢爬了过来: “畜生!你看看我!过来啊!冲着我过来啊!” 那蛇女却不为所动,好似宋灵枢才是她的目标一样,眼看那蛇女要触碰到宋灵枢,裴钰却才刚刚冲进这个院子。 一切好像似乎都晚了一点,裴钰的心都在颤抖,他已经拔剑了,大声嘶吼着,“不许碰她!!!” 千钧一发之刻,就在蛇女的尾巴碰到宋灵枢时便被弹开,反而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她的尾巴已然被灼伤了一块。 说迟那时快,裴钰顾不得其他,已然冲上前,剑锋所指便将那蛇女斩杀了。 裴钰杀红了眼,他的手都在颤抖,若是他在晚了一步…… 裴钰不敢深想,将剑往墙边掷去,后面的人这才赶到,包括王不留行和楚飞,正好看到这一幕。 宋灵枢倒在台阶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金枝奄奄一息还想爬过来护着宋灵枢。 院子中躺着一个女人身子蟒蛇尾巴的怪物,已经被太子殿下斩杀了。 太子殿下似乎极力掩盖着自己的情绪,将佩剑往墙上掷去,内力之深厚,竟然将那剑插入围墙中。 裴钰踉踉跄跄走了过去,将宋灵枢死死抱在怀中,“灵枢……” “灵枢……” “这次孤没有来晚……” “孤护住你了……” “灵枢……” 宋灵枢见他眼角似有泪光,自然知道他是被吓住了,想起了不好的旧事,也伸手抱住了他,“我没事!太子哥哥做的很好,我好好的还活着……” 楚飞自然不能让别人看见裴钰这样的模样,将人都给轰了出去,自己和王不留行合力将金枝抱走疗伤。 还好金枝受的都是外伤,看起来血淋淋的吓人,其实没有伤到根本,养几日也就会好了。 宋灵枢细细安慰着裴钰,也不知过了好久,他的情绪才稳定下来,眼中的猩红才褪下。 如今孙娘逃了,宋灵枢却在暗卫将蛇女抬下去的时候看了个清楚,那蛇女脸上的皮被人活剥了,到底是谁做的,答案不言而喻。 孙娘脸上那绝美的人皮,宋灵枢也知道了它的出处。 如今知道真相的只有被孙娘锁在厨房的那男人,他却不肯张口。 宋灵枢已然听裴钰说了,那时这男子开口,让他快去找自己,孙娘会放春可出来害她。 想来男人口中的春可便是那蛇女的。 宋灵枢不像其他人那样为了审讯他无所不用其极,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并不急着和他说话。 而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好像十分惋惜的样子,“孙娘逃了,那怪物也被诛杀了。” 那男人在听见怪物两个字的时候,神色明显就变了,宋灵枢却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那怪物死的是真惨,万箭穿心而亡,不过这对于她来说或许也是个解脱,毕竟她身上都是新旧老伤——” “闭嘴!”那男人终于受不了了,红着眼嘶吼道,“我让你不要说了!” 宋灵枢见他如此大的反应,便知他肯定知道那蛇女的来历,继续刺激他道,“我为何不能说,那不过是个怪物,活着的时候被孙娘作贱,如今死了,也不过随便找个地方一扔,别说棺材就连坑都不能挖,暴尸荒野正好消磨她身上的污秽之气——” “啊!”那男人痛哭起来,拼命的向宋灵枢扑过来,却被那铁链给禁锢住了。 宋灵枢冷眼看着他,那男人哭够了闹够了,绝望的瘫坐在地上,和宋灵枢讲起了一些旧事。 这男人叫赵榆,年轻时是个游走四方的侠士。 那年飞花时节,他去了南疆,机缘巧合下救了一个被人围攻的少女,少女告诉他,她叫孙苗娘。 后来他才知道那孙娘是个草鬼婆,而她的师傅就是南疆最可怕的魔头苗祖。 那时的孙娘还没有如今丧心病狂,只是无知而已,赵榆见她对自己情愫渐生,那时候的赵榆只以为自己能将她救回正途,可没想到最终有一日会害了自己。 赵榆是个无父无母的人,孙娘也是从师门偷跑出来的,两人既然互生了情愫,便私定了终生。 两人成婚后,赵榆便带着孙娘住到山里一间偏僻的竹屋里,他将兵器都当了,买了弓箭和猎刀,素日以打猎为生,皮毛卖到镇上,还可以换些银钱,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那时的赵榆还不明白,其实无知比恶毒更可怕。 黄粱一梦 王不留行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男人已经闭上了眼,“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你若真是为了你主人好,便让他们赶紧离开这儿,还有——” 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的眸子一下变得血红,“你们少沾这儿的荤腥!” 王不留行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那男人也变得激动起来,“你快走!快走啊!” 王不留行疑惑着从天窗上跃了出去,孙娘将门窗都锁死了,他若是真的从这些地方走了出去,只怕就要打草惊蛇了。 然而王不留行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趴在瓦片上窥视着下面。 那男人的直觉是没错的,很快孙娘又从柜子里走了出来,恶狠狠的冲到他床边,“你刚才在与谁说话?你将我们的事都告诉他了!” 王不留行心中一颤,这孙娘是如何知晓的?若是因为不隔音的原因,那为什么自己和那男人说话,却被她听见了。 男人并不理会孙娘,闭着的眼睛连睁都没睁一眼,十分不将孙娘放在眼里。 孙娘怒极了,又拿出那只铃铛摇了摇,男人开始还在隐忍着,很快便隐忍不住,喉咙也开始又发生那般古怪的“咕咕”声。 “背叛我!”孙娘狰狞的大叫着,“你又背叛了我!” 男人却并没有服软,无论他到底有多难受,他还是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肯和孙娘说。 孙娘也不知道拿着那铃铛折腾了他多久,这下肯停下来,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王不留行悄无声息的离开,只觉得这个女人真是疯魔了,天色已晚,他自然不好去打扰宋灵枢,只得也回了房间休憩。 王不留行一晚上也没想明白那孙娘昨夜到底是怎样离开的,那男人说的那些话又有何意义? 不能食这里的荤腥? 不能食这里的荤腥…… 王不留行突然明白了什么,立刻就起身去向外面守卫的铁骑打听,关于这几日客栈吃用的油米蔬菜肉食有没有人来送过。 那油米倒是可以储存一些,可蔬菜肉食,是绝对不够的。 王不留行将这几日守门的铁骑都问了个遍,都说送菜的人倒是看见了好几次,都是附近的村户送来的。 只是这肉食是绝对没见有人来送过,肉食易腐,除非这客栈有冰窖储存,这种可能性却不大。 王不留行又在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只待第二日都讲与宋灵枢听。 南院那边恩格也还没睡下,只见他战战兢兢站在一旁,麻释天正打开一封羊皮卷翻找着什么。 今日若不是大祭司在,恩格清楚只怕自己就压不住手下这些人了,所以他对麻释天尤其恭敬。 “大祭司……” 恩格犹豫再三,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您不让咱们手下的人碰那些肉食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怕齐人投毒不曾?” 麻释天瞥了他一眼,“齐人那边都在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为的不是这个。” “那……”恩格露出一副为难的面孔,他们北国的二郎,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这么些日子风餐露宿暂且不提,可眼前明明…… “那东西有古怪,不是齐人要害我们……”麻释天难得耐住性子解释,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齐人那边如何了?” “只有那宋灵枢没有碰过,只说觉得恶心,嘉靖太子陪着她,自然也不曾动过……”恩格突然像想起什么,“就连王上也,我们可否要提醒王上……” “不必费这个心力。”麻释天直接驳了他的提议,“如今那边将各处都盯得死死的,不要平白给王上添麻烦,不过那位捣药仙子倒是有趣的很……” 麻释天随便点评了两句,落再恩格耳里便是不得了的大事,“您对那个女子有兴趣?” 麻释天瞥了他一眼,与刚才不同,这一次眼里泛着危险的光芒,恩格后知后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赶紧跪了下去请罪。 “没有下一次了。” 麻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不在言语,恩格知道他这是不与自己计较的意思,也就告退了。 待恩格走后,麻释天想起日间那个爬上房顶就为了看他们一场笑话的小姑娘,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他看见了她,自然也看见那嘉靖太子小心翼翼将她护在怀中一跃而下。 麻释天觉得那场面不舒服极了,他在北国也听说过大齐嘉靖太子的赫赫威名,也知道何氏世代医圣的美名,这两人在一起,齐国倒是有福气了。 麻释天听天南星说了萧厉与那小姑娘之间的瓜葛,麻释天不是萧厉那样愚蠢的人,他知道自己看见那个小姑娘和嘉靖太子在一起心里不舒服,心里是为了什么。 他效忠的从来不是耶鲁布多,甚至不是北国,他只是听从天意而已。 然而麻释天却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月神的后人和何氏医圣的后人在一起? 罢了,四海内外都不会容得下这样一个天大的笑话 麻释天看了看天上的一轮圆月,今夜这轮圆月倒是非常适合占卜,既然已经被她扰乱心绪,那就为她卜上一挂。 麻释天看着那卦象,竟然惊的说不出话来,难怪她的面相那样古怪,难怪…… 另一边宋灵枢却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这许多事情,如今正是春寒之时,宋灵枢在裴钰怀中,这一夜倒是睡的极其安稳。 裴钰其实早就已经醒了,可看着怀中的宋灵枢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颇有些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意思。 宋灵枢睁开眼的时候,裴钰正看着她,他想起了在梦中,除了那***好,小姑娘哪里与自己这样亲近,心中很是快意满足。 可很快裴钰便想起了后来的那些事,就连呼吸都喘急了些。 宋灵枢睁眼的时候,正好对上裴钰复杂的眼眸,宋灵枢还不明所以,在他怀中蹭了蹭,软糯糯的趴在他胸口上: “太子哥哥为何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裴钰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孤只是想到了些旧事。” 违背天意 春可的娘亲和爹爹认为,这是菩萨赐给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的福气。 当赵榆见到春可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留在了客栈里打杂。 春可貌美,爹娘又都老了,时不时便有人想上门占些便宜。 一日来了个醉酒的地痞,想要调戏春可,被赵榆打出了门外。 爹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便有意招赵榆做上门女婿,赵榆自然是喜不自胜,只说希望老夫妻二人先问过春可的意思。 春可与赵榆相处这些日子,自然能察觉赵榆与旁的男子不一样,不只是贪恋她的美色,他打心里敬她爱她。 所以春可虽然害羞,还是点了头。 他们的婚事便是在这客栈里办的,赵榆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的春可,是那么光彩夺目。 后来爹娘都死了,赵榆和春可一起葬了他们,再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大胖小子,赵榆欢喜极了,他和春可一起经营着这家客栈,虽说没有什么大富大贵可享,可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他们甚至存了一些积蓄,让孩子去了书院读书。 可赵榆没能想到,孙娘竟然还是找上门来了,竟然。 一年前她和一个穿着黑袍的男子一起来的,身边跟着许多随从,听那些随从都叫他们做师傅师叔。 孙娘的容貌毁了,身形也和从前大不相同,所以赵榆病没能一眼认出她。 可孙娘却一眼认出了赵榆,她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从春可口中套了话。 那日春可听见孙娘在房里和那个穿着黑袍的男子大吵大闹。 “你要北上你自己去!我留在这儿!一定不会放过赵榆的!” 那黑袍男子似乎有极为重要的事情需要孙娘去办,于是直接开口,“孙娘你要他死还不简单?我就去杀了他替你出气。” 春可只当是赵榆早些年在外面惹下的仇家,赶紧和赵榆躲回房间商量。 赵榆一听见孙娘的名字便知不好,和春可收拾了值钱的细软,立刻就从密道里逃了。 春可爹娘的这件客栈是祖传的,他们家祖上乃是为前朝皇帝修陵寝的工匠,为了躲避战乱,特意留了这么一手。 孙娘很快就带着人追来,春可被孙娘身边的毒蛇咬伤,赵榆是跳下了河才躲过一劫。 赵榆本想立刻回去救春可,可是春可一直心心念念他们的孩子,一边是妻子,一边是儿子。 赵榆选了后者,他将儿子从书院里接走,送到长安城里一户值得托付的人家,将金银细软全部留给了儿子,嘱咐儿子若是自己不来接他,他就永远不许回家。 然后赵榆便毅然而然的回到了客栈,回到客栈里的赵榆被孙娘扔进了密室,里面是已经被孙娘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春可。 春可说只要见到他,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只要和赵榆死在一起,她也是快活的。 他们约好黄泉共为友,到了那阴曹地府,和阎王老爷说,下辈子还要做夫妻。 这些话却不知怎么让孙娘痛恨了,她将赵榆绑在柱子上,又当年那条黄金大蟒放进密室,给了春可一把刀。 孙娘让春可杀了赵榆,便放她一条生路,否则就让大蟒咬死她,喝干她的血。 这件事本来就与春可无关,是自己拖累了她,赵榆愿意一死换春可一条生路。 可春可却没有这么做,他的春可,那般良善的春可,素日就连杀鸡都不敢看,竟然拿着刀将蟒蛇砍成了两半。 孙娘大怒,将赵榆带了出去,赵榆只听见春可的一声惨叫,他的心也碎了。 孙娘后来拿着春可的一双腿到了伙房,将春可双腿上的肉一片一片刮下来,做成肉糜强行给赵榆灌下。 春可没有死,却和死没有什么两样,孙娘将那大蟒的尾巴给春可接上了,又喂春可吃了蛊虫。 将春可完全驯养成了一个不死不活的怪物。 孙娘自然也不会放过赵榆,她也给赵榆下了蛊,每每孙娘不高兴时,便会用铃铛控制蛊虫,让赵榆生不如死。 赵榆也反抗过她,谁知孙娘不惩罚他,却去打骂春可。 孙娘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报复,活剥了春可的面皮,整日披着春可的脸在他面前晃悠。 孙娘果然就是个疯子,她每每心情大好时,还说要与赵榆恩爱白头,赵榆听着只觉得恶心。 孙娘对外面宣称,赵榆疯了,怕他发病伤人,故而将他锁住。 其实不过就是防着他,不让他逃走。 孙娘从来都不了解赵榆,春可还她手里,他哪里还会敢逃呢? …… “这么说外面那个怪物就是尊夫人?”宋灵枢皱着眉头问道,只觉得心里堵的慌。 赵榆点了点头,突然哭着跪了下去,“求姑娘寻一口棺材好生葬了她,小人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我会的,我是个大夫,或许你身体里的蛊毒我会有办法,就算是为了你儿子,你也该撑着——” 宋灵枢劝着他,说了许多话,至于赵榆有没有听进去,那宋灵枢就不得而知了。 她从厨房出来,便吩咐将锁链打开给赵榆打开,让他洗个澡换身衣裳后带人去密室和密道里,看看有没有那巴图鲁的行踪。 裴钰听宋灵枢说了他的供词后,亲自跟着他下密室里查看,巴鲁图的金银珠宝还在,人却已经死透了。 除了脑袋还完完整整的,躯干上的肉已经被剃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完整的骨架。 至于孙娘对巴图鲁做了什么,巴图鲁身上的肉又去了何处,答案不言而喻。 跟着裴钰下密室的人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裴钰这几日陪着宋灵枢,到没有用过那些污秽东西,不觉得有什么,回头一看大家已经吐的不成样子了。 这密室里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看样子孙娘这一年里,借着这间客栈,没少做这样的勾当,角落的深深白骨堆在一起,少说也有数十人。 裴钰又问起了刚才宋灵枢身上发生的惊险一幕,为何那怪物一碰上宋灵枢,好似就万分痛楚,自己弹开了自己? 菩提树下菩提果 这个问题赵榆也回答不上来,他只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宋姑娘说自己是大夫,对于我这样一个人也愿意伸出援手相救,想必和春可一般,是个良善的女子,春可下意识就不愿意伤害她。” 裴钰没有拆穿他,心想若你的春可真不想伤害他家小姑娘,那刚才何苦还一直追着她? 裴钰让人将赵榆送到了另一间房休息,厨房的事自然有人进去接管。 裴钰又将恩格和几个北狄人,其中便包括麻释天,一起去那密室看了看,也算是给北狄一个交代。 宋灵枢说要救赵榆,并非一句空话,玉叶已经醒了,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情隐约也有个印象,只是仿佛大梦了一场,宋灵枢给她诊了诊脉,确定她无事,这才放心了。 金枝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她已经听说了关于孙娘是草鬼婆的事情,十分心惊,还好宋灵枢没有被那怪物所伤。 宋灵枢看着她们姐妹俩,尤其是金枝,微微一笑,“等回了长安,你们还是跟着我吧。” 玉叶还没有反应过来,金枝已然激动的跪了下去,“谢谢姑娘!” 宋灵枢回到了房间里捣鼓自己带来的那些医术和药材,连午膳和晚膳都没怎么用,都是有人送到她房里,在裴钰的注视下,她象征性的动了一两口。 宋灵枢听说天刚暗沉下来,赵榆便痛苦难当,她弄成一副汤剂,让人煎好送去给赵榆饮下,赵榆却没有丝毫好转。 就在宋灵枢进一步改善那药时,有人来回报,说是赵榆没能挺过去,已经断气了。 裴钰一直都在一旁陪着宋灵枢,只见她轻叹了一口气,就连桌上的烛火也随着她的叹息摇曳了一下,她将医书合上问了一句: “他可有说些什么?” 那人看了看裴钰,裴钰点了点头,这才敢开口说出来,“赵榆请求姑娘将他和那怪物合葬在一起,又写了一个地址,请将军照拂他儿子一二。” 赵榆到死也不知道裴钰和宋灵枢这一行人的真实身份,还以为裴钰是御林军的大将军。 裴钰从身后环住宋灵枢,“人有八苦,强求不得,孤知道灵枢已经尽力了,这怪不得你,这些事情本来就和你没有干系。” 宋灵枢点了点头,故作颜开为了让他放心,其实心中还是怨自己学艺不精,没能就得了赵榆。 “太子哥哥……”宋灵枢疑惑的看着他,“你说赵榆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良善,见不得孙娘残杀无辜,就该有这样的下场吗?” 裴钰本不想泼她的冷水,可现在让小姑娘认清现实也是好事,语重心长的说道,“事实究竟如此,没人能知道了,不过灵枢要记得孤今日说的话。” “人在叙述故事的时候,总是容易缩小自己的过错,放大别人的过错而证明自己善良一些。” “到底是怎么回事,孤和你并不得而知,赵榆说的事情未必可以全信,你不值得为了他自责。” 宋灵枢被裴钰的话给镇住了,她无法想象,若是赵榆刻意掩盖自己所做跌倒恶,这个故事会变得怎么样? 如果赵榆最初并不知道孙娘的真实身份,孙娘一开始安安心心和赵榆在那竹屋里好生过日子,是赵榆发现了她草鬼婆的身份,又惊又怕,将她出卖给了苗祖。 这样想来,孙娘要报复赵榆,也就成了合情合理的。 待苗祖死后,孙娘便想找到赵榆,可阴差阳错,有让他给逃了。 孙娘一气之下便将那酒肆灭了门,后来她又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年,却只找到了赵榆的旧坟。 没什么是人死了还不能一笔勾销的事情,或许孙娘已经放下了,可狭路相逢,偏偏又让她遇上了赵榆。 而且赵榆娇妻在怀,过得如此逍遥,孙娘安能甘心? 可宋灵枢很快就发现了,无论如何,孙娘贪得无厌谋财害命是真,诓害他们食人肉也是真。 赵榆是否撒了谎,孙娘都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宋灵枢连夜让人去采办两口像样的棺材,将赵榆和春可葬了。 金枝和王不留行自然是知道,这事情是宋灵枢做的主。 两人闲聊之际,金枝又说起了春可一碰到宋灵枢便浑身痛苦难当的事情。 王不留行也觉得这事情让人难以置信,不过很快便有了猜测,“姑娘是个心善的人,行医救了这么多人,外面都称赞说‘素手千金扣玉经,蛮荒祝由数仁心’,那春可已经被孙娘害得不死不活,只是一个逆天道的怪物,自然是一身污秽,姑娘一身正气,所以春可伤不了她。” 金枝觉得王不留行说的十分在理,这世道总该好人有好报,才让人觉得公道些。 既然巴鲁图的下落有了着落,队伍也就该继续北上。 裴钰让那人拿着自己的引信去报了官,将孙娘的罪行揭露,高价下了追捕令。 宋灵枢临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客栈,或许再过些时日,它便会和它的主人一起,被人遗忘在这里。 这一行又是一月有余,中途他们在三四家驿歇脚稍作休息,可都只待了一晚上便继续赶路。 很快便到了兰因县,这座县城位于山脚下,山上便是大名鼎鼎的兰因寺。 宋灵枢再承恩寺待了两年,也算是诚心礼佛,裴钰既然让队伍到兰因县稍作休息,自然不会拦着宋灵枢上山礼佛。 反而先让众人拿着文书自己去府衙安置,他带了一小队人马,和宋灵枢一起去了那兰因寺。 今日不是礼佛日,山上的人不多,更多的是寺中的修行僧。 宋灵枢和裴钰到的时候,僧人们正在做早课,早课完毕后是老方丈出的难题考究,今日只有一句话: 菩提树下菩提果。 僧人们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定论,有人说这下句应该是鹦鹉洲上洲上舟。 老方丈摇了摇头,又有人说应该是卢沟桥上荞上桥。 宋灵枢身为局外人,只觉得这些僧人真是糊涂,明明就有现成的却舍近求远,笑着脱口而出,“葫芦庙中葫芦僧!” 花开自有时 那场大火是贾南风故意制造的,他设了一个阵法,以身为祭逆天改命。 他烧毁了所有着作,也希望宋灵枢此后不用再被声名所累。 电光火石之间他好像看到了师父向他走了过来。 等贾南风在睁眼时,却回到了几年前的兰因寺,善缘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贾南风惊愕的说不出话,善缘却笑了,“此生非此生,此境非此境。” “我的阵法成了?”贾南风看向善缘,试图从他的眼眸里找到答案。 “傻徒儿。”善缘神秘莫测的笑了笑,“你以为的逆天又何尝不是顺应天命?你且安心在寺中修行,为师算过了,几年后你们自有一面之缘,此后就莫要空牵念了,不然不只是妨害了她,亦是妨害了你自己。” 贾南风重重的磕了个头,“弟子领命。” 这几年贾南风虽在兰因寺里,却一直留意着长安城的动静,直到陛下诏宋灵枢入太医署,而后又让宋怀清为相,最后赐婚的旨意昭告天下,贾南风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 他再一次占卜,也是最后一次。 贾南风算出宋灵枢此后一生荣华百年无忧,终是放下了,只静静等着善缘口中,他与宋灵枢最后的一面之缘。 很快金枝便拿了衣裳找了过来,贾南风冲他作了一揖,“在下命薄,不宜见外人,就此和姑娘别过了。” 话罢便转身离开,宋灵枢有些摸不清头脑,难道自己就不是外人了? 就在此时金枝已然拿着披风披到她身上,“姑娘在和谁说话?” “一个怪人——”宋灵枢不甚在意的回道,突然又看到桌子上的上联,“啊——” 宋灵枢终于想起,为何总觉得贾南风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了。 当年那个名动长安的大才子,不就是叫贾南风吗? “姑娘怎么了?”金枝关怀的问道。 宋灵枢却摇了摇头,这天下同姓名的人不少,只是看这才情,和古怪的脾气,或许真让她遇上了本尊也说不定。 不过宋灵枢对这样的人不大干兴趣,大才未必能治天下,能治天下的人定有大才。 她家太子哥哥也曾赋诗,虽然是用来刺激陛下的,但她也钦佩极了。 他说,“帝王先已悬梁尽,自古能者坐江山。” 他还说,“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宋灵枢有时也会想,若她的太子哥哥并非生于皇家,岂非也是做个才子真绝代? 很快裴钰便和善缘寒暄完了,裴钰有意请善缘入长安为国师。 善缘拒了,裴钰也明白,名利从来不是善缘这样的世外高人所求的,也便不在多言。 裴钰顺道问了家国天下,善缘也只是笑了笑,“家国兴亡自有时。” 裴钰再次拜谢,临走时却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孤会比曾经做的更好。” 待裴钰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善缘眼里,善缘这才欣慰一笑,“如此乃天下之幸。” 裴钰到后面寻宋灵枢,陪着宋灵枢去大殿供了香火,这才往山下走去,贾南风看着那一双背影,终于心满意足。 善缘一直在贾南风身后,贾南风回头微微一笑,“师父,你替我剃度吧。” “你可想好了?” 贾南风点了点头,然后便看着自己的乌发一缕缕掉落。 他早就想好了不是吗? 此后千载万年,再不与君相见。 “太子哥哥与善缘大师说了什么?”宋灵枢饶有兴致的问道。 裴钰哪里肯告诉她,故意作弄她,俯到她耳边,“灵枢亲孤一下,孤就告诉你如何?” 宋灵枢红了耳根子,推开他些许,自己快不往前走着,稍不留神便被绊倒,还是裴钰手疾眼快抱住了她。 身边跟着的人都暗自发笑,宋灵枢算是彻底没脸见人了,恨恨的在他耳边说,“都是太子哥哥气的我,害我丢了这样大的脸,我可不管,我不走了,我要——” 宋灵枢狡黠一笑,“我要太子哥哥背我走——” 金枝只觉得宋灵枢胆子太大了些,虽说太子殿下宠着她,可太子殿下千金之躯,众目睽睽之下怎好如此? 裴钰哪里会想这许多,宋灵枢便是他的珍宝,甚至比他的性命都重要,莫说只是要她背着下山,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甘之如饴。 至于威严什么的,除了他家小姑娘,谁敢在他头上动土试试? “好。”裴钰眼里皆是宠溺,替她别过耳边的碎发,“孤都依你。” 然后裴钰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就这样背着宋灵枢下山了。 兰因县的县令潘岩铭此时就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他将自己府中主院收拾了出来,又将府衙也收拾了出来。 那些北狄人自然是去住驿站,太子殿下的铁骑在城外驻扎,县令府里的主院他是给太子殿下疼腾出来,县衙便给殿下随行的大人们。 兰因县从潘岩铭调来为县令,已经十六年了,这是头一遭接待皇室,自然受宠若惊。 待一切都打点妥当后,潘岩铭特意去了自家闺女潘玉的绣楼。 “等会你换身衣裳略施粉黛,随我到前厅接待贵客!” “爹爹想做什么?”潘玉皱起眉头,“女儿怎好去见外客?更何况爹爹不是已经答应我,待韦哥哥高中之时,便将我许配……” “住嘴!”潘岩铭大怒,直接打断他,“什么韦尚选,他何时说过要娶你?只要我还没死,你就给我绝了这个心思!这次来的贵人非同小可,若是他能让你去伺候一晚,咱们全家都能鸡犬升天!你给我仔细些!” “女儿不去!”潘玉红了眼眶,“女儿又不是那青楼妓子!爹爹要我去做那样没脸皮的事,不如杀了我!” 潘岩铭伸出手就要打她,却看着她这天仙似脸蛋,到底没下得了手,若是打坏了,只怕今日就不能让太子殿下一见了。 潘岩铭自然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也知道她最怕什么,冷笑着看着她,“你是我亲生的,我自然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是那姓韦的,要碍了我的路,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消失,你听明白了吗?” 寂寞香无主 潘玉是真的哭了出来,然而她没有任何资格去忤逆潘岩铭,就连哭也不能放肆哭个痛快,若是她肿了眼,让贵人看着不高兴了,只怕爹爹真的会杀了韦哥哥。 潘玉只能乖巧的点了点头,潘岩铭这才喜笑颜开,“爹在县令这个位置坐了太久了,若是我儿能一名冲天,不仅是爹爹,还有你哥哥的前程都不用愁了!” 潘岩铭又和潘玉说了许多话,都是与她说那贵人是如何的权势滔天,潘玉缺一句都没听进去。 待潘岩铭走后,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庞,她是美的,不然在兰因寺,韦哥哥也不会一见着她便失了心神,什么都忘在了脑后,只慌乱的说着小生如何如何。 潘玉拿起簪子对准自己的脸颊,终究是不敢刺下去,到最后还是捂着脸大哭了一场这才作罢。 裴钰与宋灵枢到城门时,是潘岩铭亲自去迎的。 裴钰掀开帘子,和他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潘岩铭只能硬着头皮禀报,“北国使臣自然住在驿站,太子殿下带来的兵马在城外驻扎,下官已经安排了人日日送餐,至于殿下和诸位大人,便请在下官的府邸和县衙里委屈将就了。” “也好。”裴钰不轻不重说了这么一句,便放下帘子。 潘岩铭是官场里的人精,哪里会不懂他的意思,立刻骑马在前头为他带路。 裴钰在潘府下马车之时,潘夫人和潘玉,以及还有潘岩铭的大儿子潘枫都出府跪迎。 裴钰下了马车后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从里面扶了宋灵枢下来,潘府众人都看傻了眼。 这太子殿下送北狄使臣到边疆,怎的路上还藏了一个美娇娘? 这可就不好办了? 潘岩铭下意识看了看自家女儿,又去打量那宋灵枢,只觉得自己的女儿不比太子殿下身边那女子差,恭敬的上前问道: “这位姑娘是?” 裴钰没有回答他,反倒是金枝上前行了个礼,“我家姑娘是太医署的宋副院首,奉旨送使团北上。” 太医署的宋副院首? 除了那位被陛下赐婚给太子殿下的医女还有谁?听闻她得父亲乃是新晋丞相。 潘岩铭只觉得背后冷汗,要在这姑奶奶眼皮子底下变戏法,还真是…… 裴钰和宋灵枢一道进去,宋灵枢乃是从三品的官阶,自然不用和一个县令见礼,只微微浅笑就算是见过他了。 潘岩铭和潘府众人跟在后面,那潘夫人耐不住性子,问着自家老爷,“这可如何是好?正室太子妃压着,咱们家玉儿……” “闭嘴!”潘岩铭轻吼着,将不少人的目光吸引,讨好似的左右一笑,继续小声和潘夫人嘟囔着,“富贵险中求,正因为她看的这样紧,咱们才更要做!太子殿下每日吃一碟子菜,怎么也该腻了。” 潘夫人觉得自家老爷说得颇为有理,这样也好,只是要支开宋灵枢,会变得麻烦一些。 那潘枫从看到宋灵枢眼睛都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到底是长安来的美人,瞧瞧这脸蛋和身段比那青楼的花魁还要销魂。 然而潘枫很快就听说了宋灵枢的背景,那点子色心都丢到九重天之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太子殿下身边拿着到的护卫剜了他的眼。 潘岩铭说准备了宴席,裴钰本不打算去,可潘岩铭又说只是府上的家宴,裴钰心想自己到底是在潘府,不好太驳他的面子,只能去应酬一番。 宋灵枢可没有这个兴致,早早就要去房间休憩,潘岩铭灵机一动,赶紧吩咐道,“将小姐的绣楼收拾出来给宋大人,小姐搬到南院去——” 宋灵枢刚想开口不用这般麻烦,要问清裴钰所居在何处,可转念一想到底不妥。 潘岩铭是官场上的人,宋灵枢若是和裴钰睡在一处,只怕是要坏了名声,她虽然已经定了太子哥哥,无人敢说什么。 可宋氏宗族女儿们,只怕以后就难嫁了。 故而宋灵枢并没有推脱,欣然接受。 裴钰的面色有些不善,可到底没有发作,也就这样上了宴席。 那潘玉自打见到裴钰时,便不敢在偷偷瞧他一眼,这太子殿下也太好看了一些。 潘玉从前总听说书先生说,嘉靖太子芝兰玉树俊美无双,今日得见果然乱了心神。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生的好看,秋嬷嬷是宫里放出来的女官,就连秋嬷嬷都说,她的容貌比起宫中的贵人也不差,故而潘玉总将尸相皮囊挂在嘴边,如今才知道自己的眼界是有多低。 中途潘岩铭先借口离开,之后潘夫人也带着儿子说家中出了点事,即刻要去处理招待不周请殿下赎罪。 裴钰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恼怒,可很快便察觉道不妥之处,整个宴席便只剩下潘玉。 潘玉含羞的眼神,裴钰一看便知,这家人打的什么算盘,只是强忍着心中的不块,不去看潘玉一眼罢了。 “太子殿下……”潘玉勾起一抹笑,走到他身边,替他斟满了酒,“以妾红酥手,赠君黄藤酒,还请殿下尽饮了此杯。” 裴钰抬眼看着她,一言不发,潘玉心中却雀跃起来,声音已然温柔到发腻,“太子殿下这样看着小女子做什么?” 裴连掐死她的想法都没有,这样的女子不配脏了他的手,“楚飞——” 裴钰从另一侧起身,“这糕饼孤尝过了,灵枢素来最爱这些甜阮的吃食,跟孤走一趟。” 裴钰便这样撂下潘玉离开了,潘岩铭和潘夫人是估摸着时间回来的,谁知桌子上只有潘玉一人。 “太子殿下呢?”潘岩铭眼睛里都是火,慌张问道。 潘玉有些失落,“殿下去了绣楼。” 潘岩铭笑了,“这还不是好事吗?你怎么不过去侍候?” 潘玉静静的看着潘岩铭,潘岩铭很快便笑不出来,似乎就是刚刚,他才让自家女儿将绣楼让出来。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潘岩铭欲哭泪,只好又训斥了潘玉一番,“那你怎么不知为殿下带路?” 败露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裴钰耳朵里,裴钰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投怀送抱的女子,不耐烦的摇了摇头: “既然她这么想死,孤就成全她,楚飞——” “殿下请三思,只怕这样不妥。” 楚飞劝谏道,“如今整个潘府都在传闲话,若是殿下在此时杀了她,不仅不能平息流言,反而会让不知情的人以为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说吧——”裴钰一副孤早已经看穿你的表情,“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当然是臣自己琢磨的!”楚飞一脸无辜,争辩道。 “你若真有这个脑子,昨夜就不会轻易让那潘玉离开,扣个刺客的罪名,即刻拉下去处死就干净了。” 楚飞是什么样的人,裴钰自然清楚,他那个脑子绝对想不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能说这些话,背后定然有人指点。 楚飞见自己马脚了,嘿嘿一笑,“是金枝姑娘告诉我的,让我务必拦着殿下,不让殿下落人口实。” 裴钰瞥了他一眼,“是金枝的意思,还是宋灵枢的意思?” 楚飞想了想,“金枝姑娘来的时候我问过了,她说宋姑娘还睡着,想必是不知情。” 裴钰没有在说话,只是脸色依旧不大好,楚飞揣摩着他的心思,“我这就去将宋姑娘请过来——” 楚飞见裴钰并没有恼怒的意思,便知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赶紧派人去请宋灵枢了。 另一边宋灵枢在绣楼早已经听说了潘玉的事情,昨日宋灵枢就看出潘玉有那样的心思了,只是没想到她这么能豁出去,连女儿家的清誉都不要了。 直到楚飞亲自过来请她过去,宋灵枢笑了笑,“太子殿下是要我去做这个恶人吗?” 楚飞这才察觉,宋灵枢今日有些不一样。 宋灵枢此时已经梳洗好了,她特意从行囊里找出一件白玉兰散花纱衣,又搭了一件软银轻罗百合裙,头上别着珍珠碧玉步摇和一支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头花,手上带着一只白玉飘花的镯子,腰间配着雪色上等宫绦,就连鞋子都是用银线绣了浅白色牡丹的。 这样一身的打扮,越发衬的宋灵枢恍若神仙妃子。 只有金枝明白,宋灵枢如此打扮,就是要去敲打那潘玉的意思, 宋灵枢在中途让楚飞去叫那潘玉过来,用太子殿下的名义。 楚飞不要明白她要做什么,正要问个清楚,金枝和玉叶已然使了眼色给他,楚飞乖乖闭嘴只得照办。 宋灵枢到主院的时候,裴钰还生着闷气,不过见到这样装扮的宋灵枢,也眼前一亮。 宋灵枢的打扮一向都是极其低调的,只要不至于丢了家中的脸面,怎么素净怎么来。 裴钰鲜少见到这样的她,只觉得他的小姑娘越发好看了。 宋灵枢坐到他身旁,握住了他的手,指腹轻轻在他掌心摩擦,笑着问道,“听说昨夜又有佳人来向太子哥哥投怀送抱了?吓得我赶紧过来守着你——” “孤看你昨日倒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孤只当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裴钰将她抱在怀中,在她发间猛吸了一口气。 “哦?”宋灵枢稍微推开他些许,要将手缩回来,一脸无辜看着他,“人家到底有什么身份了?” “你是孤的太子妃。”裴钰抓紧了她的手,眼神里都是不满,“是百年后要与孤一起葬在陵寝的人,难道灵枢到今日还没有认识到吗?孤会是你的夫君——” 裴钰将夫君二字咬的极其重,宋灵枢知道自己要是在这样,只怕他真的要给自己好果子吃了,赶紧示弱道,“太子哥哥说的都对,那你到屏风后面躲着去吧,且看我如何让潘家小姐知难而退可好?” 裴钰一脸这还差不多的表情,骄傲的走进里屋,躲到那屏风后面。 很快就有人来报,说潘小姐来了。 宋灵枢直接让人将潘玉请上来。 潘玉昨夜哭着跑出去后,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有意衣衫不整在外面哭了好一阵才回了房间,她就是刻意让人误会的。 今早上潘岩铭已经将这消息在城中散播,很快潘岩铭便会做戏要打死潘玉以正家风。 潘玉若是死了,太子殿下就更百口莫辩了,当朝太子如此失德,这可不是被世人点评一句风流就能了事的。 然而潘岩铭还没来得及演这出戏,太子身边的护卫就来请潘玉过去了,潘岩铭和潘玉面面相觑。 潘岩铭只以为是裴钰想好了,与其鱼死网破,不如收了他家玉儿,毕竟他们家玉儿也是天仙一般标致的人儿。 潘玉也以为是自己赌对了,毕竟太子殿下已经主动召见她了。 可潘玉万万没想到,等着她的居然是宋灵枢。 宋灵枢并不说话,只浅笑着看着她,越发让潘玉觉得惭愧。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从潘玉进来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到宋灵枢今日美的恍若沧海遗珠。 “潘玉见过宋、大人……” 宋灵枢并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你起来坐着吧——” 潘玉没有拒绝的理由,走到她身侧的椅子旁坐下,“太子殿下呢?不是殿下……” “殿下并不在。”潘玉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打断她,“是我让楚大人将你叫来的,昨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宋灵枢并没有发怒,语气也十分平常,偏偏潘玉却心虚发慌,立马就跪了下去,“事已至此,还请大人给我一条活路!” “我并非要和你秋后算账,所以你不用如此慌张。” 宋灵枢将她扶了起来,又按回到椅子上坐下,十分优雅的给她斟满了茶,潘玉几乎都快忘了,这是自己的家,宋灵枢才是客人。 宋灵枢却反客为主的给她添茶。 宋灵枢总算让她明白了,自己和她差在哪儿。 潘玉的容貌在美,也不过和林嫣一般,要知道美人在骨不在皮。 宋灵枢自小便是锦衣玉食养大的,三岁开始有专门的教养嬷嬷,她这样的长安贵女,强大冷静优雅自持,这份贵气是潘玉这样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子,倾其一生也学不会的。 仵作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裴钰耳朵里,裴钰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投怀送抱的女子,不耐烦的摇了摇头: “既然她这么想死,孤就成全她,楚飞——” “殿下请三思,只怕这样不妥。” 楚飞劝谏道,“如今整个潘府都在传闲话,若是殿下在此时杀了她,不仅不能平息流言,反而会让不知情的人以为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说吧——”裴钰一副孤早已经看穿你的表情,“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当然是臣自己琢磨的!”楚飞一脸无辜,争辩道。 “你若真有这个脑子,昨夜就不会轻易让那潘玉离开,扣个刺客的罪名,即刻拉下去处死就干净了。” 楚飞是什么样的人,裴钰自然清楚,他那个脑子绝对想不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能说这些话,背后定然有人指点。 楚飞见自己马脚了,嘿嘿一笑,“是金枝姑娘告诉我的,让我务必拦着殿下,不让殿下落人口实。” 裴钰瞥了他一眼,“是金枝的意思,还是宋灵枢的意思?” 楚飞想了想,“金枝姑娘来的时候我问过了,她说宋姑娘还睡着,想必是不知情。” 裴钰没有在说话,只是脸色依旧不大好,楚飞揣摩着他的心思,“我这就去将宋姑娘请过来——” 楚飞见裴钰并没有恼怒的意思,便知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赶紧派人去请宋灵枢了。 另一边宋灵枢在绣楼早已经听说了潘玉的事情,昨日宋灵枢就看出潘玉有那样的心思了,只是没想到她这么能豁出去,连女儿家的清誉都不要了。 直到楚飞亲自过来请她过去,宋灵枢笑了笑,“太子殿下是要我去做这个恶人吗?” 楚飞这才察觉,宋灵枢今日有些不一样。 宋灵枢此时已经梳洗好了,她特意从行囊里找出一件白玉兰散花纱衣,又搭了一件软银轻罗百合裙,头上别着珍珠碧玉步摇和一支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头花,手上带着一只白玉飘花的镯子,腰间配着雪色上等宫绦,就连鞋子都是用银线绣了浅白色牡丹的。 这样一身的打扮,越发衬的宋灵枢恍若神仙妃子。 只有金枝明白,宋灵枢如此打扮,就是要去敲打那潘玉的意思, 宋灵枢在中途让楚飞去叫那潘玉过来,用太子殿下的名义。 楚飞不要明白她要做什么,正要问个清楚,金枝和玉叶已然使了眼色给他,楚飞乖乖闭嘴只得照办。 宋灵枢到主院的时候,裴钰还生着闷气,不过见到这样装扮的宋灵枢,也眼前一亮。 宋灵枢的打扮一向都是极其低调的,只要不至于丢了家中的脸面,怎么素净怎么来。 裴钰鲜少见到这样的她,只觉得他的小姑娘越发好看了。 宋灵枢坐到他身旁,握住了他的手,指腹轻轻在他掌心摩擦,笑着问道,“听说昨夜又有佳人来向太子哥哥投怀送抱了?吓得我赶紧过来守着你——” “孤看你昨日倒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孤只当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裴钰将她抱在怀中,在她发间猛吸了一口气。 “哦?”宋灵枢稍微推开他些许,要将手缩回来,一脸无辜看着他,“人家到底有什么身份了?” “你是孤的太子妃。”裴钰抓紧了她的手,眼神里都是不满,“是百年后要与孤一起葬在陵寝的人,难道灵枢到今日还没有认识到吗?孤会是你的夫君——” 裴钰将夫君二字咬的极其重,宋灵枢知道自己要是在这样,只怕他真的要给自己好果子吃了,赶紧示弱道,“太子哥哥说的都对,那你到屏风后面躲着去吧,且看我如何让潘家小姐知难而退可好?” 裴钰一脸这还差不多的表情,骄傲的走进里屋,躲到那屏风后面。 很快就有人来报,说潘小姐来了。 宋灵枢直接让人将潘玉请上来。 潘玉昨夜哭着跑出去后,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有意衣衫不整在外面哭了好一阵才回了房间,她就是刻意让人误会的。 今早上潘岩铭已经将这消息在城中散播,很快潘岩铭便会做戏要打死潘玉以正家风。 潘玉若是死了,太子殿下就更百口莫辩了,当朝太子如此失德,这可不是被世人点评一句风流就能了事的。 然而潘岩铭还没来得及演这出戏,太子身边的护卫就来请潘玉过去了,潘岩铭和潘玉面面相觑。 潘岩铭只以为是裴钰想好了,与其鱼死网破,不如收了他家玉儿,毕竟他们家玉儿也是天仙一般标致的人儿。 潘玉也以为是自己赌对了,毕竟太子殿下已经主动召见她了。 可潘玉万万没想到,等着她的居然是宋灵枢。 宋灵枢并不说话,只浅笑着看着她,越发让潘玉觉得惭愧。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从潘玉进来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到宋灵枢今日美的恍若沧海遗珠。 “潘玉见过宋、大人……” 宋灵枢并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你起来坐着吧——” 潘玉没有拒绝的理由,走到她身侧的椅子旁坐下,“太子殿下呢?不是殿下……” “殿下并不在。”潘玉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打断她,“是我让楚大人将你叫来的,昨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宋灵枢并没有发怒,语气也十分平常,偏偏潘玉却心虚发慌,立马就跪了下去,“事已至此,还请大人给我一条活路!” “我并非要和你秋后算账,所以你不用如此慌张。” 宋灵枢将她扶了起来,又按回到椅子上坐下,十分优雅的给她斟满了茶,潘玉几乎都快忘了,这是自己的家,宋灵枢才是客人。 宋灵枢却反客为主的给她添茶。 宋灵枢总算让她明白了,自己和她差在哪儿。 潘玉的容貌在美,也不过和林嫣一般,要知道美人在骨不在皮。 宋灵枢自小便是锦衣玉食养大的,三岁开始有专门的教养嬷嬷,她这样的长安贵女,强大冷静优雅自持,这份贵气是潘玉这样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子,倾其一生也学不会的。 棋逢对手 楚飞不明所以的看着裴钰,很是不明白就这样便回去了? 裴钰瞥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个脑子十分的恨铁不成钢,“再不回去,就要穿帮了,灵枢若是知道孤出来不带着她,只怕又要恼孤了。” 楚飞很是无语,若眼前这个人不是裴钰,他一定能打爆对方的狗头。 然而现在,他不敢,他打不过。 宋灵枢琢磨了一下杨夫人送过来的医书,将有用的特别批注了,弄完了一两本医书之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宋灵枢想了想,将金枝叫了进来,“太子殿下可派人过来寻我了?” 金枝摇了摇头,“许是殿下那边走不开呢。” 宋灵枢“哦”了一声,继续看自己的医书,却总是心神不宁的,过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我前几日听到楚飞有些咳嗽,今日无事替他看看去。” 金枝和玉叶都憋着笑,然而却不敢明着笑话宋灵枢,生怕她脸皮薄,会恼羞成怒。 裴钰已然回到了杨府,将下棋的人替换出去,和楚飞对弈。 楚飞的棋艺并不行,裴钰和他下着棋,也没什么意趣,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听人通报说是宋灵枢来了。 裴钰刚好将最后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注定了楚飞的败局。 宋灵枢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裴钰看着她,“你这是在找什么?” 宋灵枢来时总担心这杨学山和那潘岩铭一般,又来了一个什么“杨小姐”,宋灵枢看房中并无藏人,这才将心放在了肚子里。 “前几日听楚大人有些咳嗽,今日闲来无事,特意过来替他瞧个病。” 宋灵枢见裴钰并没有金屋藏娇,方才将自己提前找好的借口说了出来。 楚飞怔在了原地,他什么时候病了?然而他看着宋灵枢一副我说你病了你就是病了的霸道模样,不敢声张。 呜呜~ 他的命好苦! 离开卫影的第n天,想他! 裴钰见宋灵枢假模假样的给楚飞把脉问诊,在宋灵枢的手要贴在楚飞手腕上的时候,裴钰差点没用眼神杀死楚飞。 还好宋灵枢及时发现了他的眼神,搭了一块锦帕在上面。 宋灵枢最后用“并无大碍”四个大字打发了楚飞,然后便不肯离开了,和裴钰大眼瞪小眼。 裴钰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道,“灵枢可有什么话要讲与孤听的?” “为何不来找我?” 宋灵枢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裴钰却还没明白过来。 宋灵枢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问你为何不来找我?” 裴钰心中大喜,他的小姑娘果然是开窍了,竟然学会和他无理取闹了! 裴钰正要开口解释,宋灵枢已然抢先用更委屈的眼神看着他,“我知道了——” “你就是不喜欢我了——” “觉着我在你眼前惹你厌烦了——” 裴钰知道宋灵枢又在演戏了,却不忍心打断她,等她一口气说了个痛快,这才将她拥入怀中,“可演够了?” 裴钰低着眉看着宋灵枢,宋灵枢明白他这是看穿了自己,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一脸得意的看着裴钰。 宋灵枢在裴钰面前,越来越不收着藏着了,女儿心肠都露了出来。 不过宋灵枢的这些招数大多都是照着裴钰依葫芦画瓢,只有裴钰极亲近的人才知道。 宋灵枢这无理取闹的手段,还不及裴钰一半。 有时候他们都在下面议论,也只有宋灵枢能受得了这样的裴钰。 “灵枢是担心有人趁着你不在,又来向孤自荐枕席了?” 裴钰是聪明的,很是得意的看着宋灵枢。 宋灵枢冷哼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是又如何?宋氏医女嫉妒成性,太子哥哥可要悔婚?趁如今还来得及!” 裴钰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猛吸了一口气,“孤哪里舍得?” 宋灵枢来了兴致,要和裴钰对弈。 裴钰记得上一次小姑娘和他下棋,还是在东宫里,那时候她很是为难,毕竟又要用尽全力又要不着痕迹的输给他。 如今宋灵枢在他身边,早已不复那时的小心翼翼,故而对弈也显得十分不用心,一会儿吵着要吃茶,一会儿又和金枝翻着幽都城里流行的话本子。 裴钰的心思也不在棋盘上,不过到底比宋灵枢专心致志一些,等他察觉过来的时候,自己和宋灵枢的棋已经下成了死局,只能勉强算个平局。 问题是宋灵枢的心思完全不在棋盘上,这没有套路便是最好的套路。 裴钰没想到他和小姑娘,居然是棋逢对手了。 宋灵枢却没意识到裴钰在想什么,反而又和玉叶玩起了毽子。 就在宋灵枢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外面来人通报,说是杨学山求见宋灵枢,去了水仙院,找不到人,听说她来了太子殿下这儿,特意转而求见。 宋灵枢立马又端起架子来了,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裙,端坐在靠椅上,这才让人将杨学山请进来。 杨学山是三品太守,宋灵枢却是从三品太医署副院首,按理来说她是要向杨学山行礼的。 可宋灵枢到底是未来太子妃,故而她只向杨学山行了个平礼,正好显得不卑不亢。 “下官有要事请宋大人帮忙!还请大人看在幽都百姓的份上施以援手!” 这可将宋灵枢吓了一跳,杨学山说话的方式她不大喜欢,主要是因为太吓人了,动不动便拿一城百姓为说辞,也太吓唬人了。 “杨大人不妨直言,我定然倾力相助!” 宋灵枢并不蠢笨,杨学山不将是什么事情说个清楚,她可不敢轻易应承。 杨学山这才娓娓道来,原来那冒充太子之人在狱中被毒杀,死状也十分古怪稀奇,因为他们是罪有应得,故而衙门的人也十分敷衍。 可就在刚才又有人报案,这次死的却是一个花魁,也是先被人毒杀后,在虐尸取乐,因为是在勾栏瓦舍之地发现的尸体,这件事闹得很大,现在城中民心惶惶。 因为两桩案子的作案手法如出一辙,衙门很快便认定这是同一人所为,只是仵作从那尸体里提炼出的毒有些奇艺,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就能弄清楚的,故而来请教宋灵枢。 死状凄惨 这对于宋灵枢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她只用试一试,就算不能弄清楚那毒是怎么回事也无妨,反正她又不是幽都衙门的仵作,杨学山又不敢拿她治罪! 裴钰倒是十分不乐意,可是宋灵枢已然一口应下来,他不好在人前驳宋灵枢的面子,只待那杨学山走后,才幽幽的开了口: “孤不想你去淌这摊浑水,那些尸体死状凄惨,并非是你在太医署里看诊的活生生的人,孤怕你会受不住。” 宋灵枢倒是不甚在意的笑着,“这有什么的?” 她将声音压低了些,“在梦里我什么样的诡谲云涌没有看过,太子哥哥莫非不知道后宫里的腌臜事?这也难怪,你生下来便尊贵非凡,很快就被立为储君,没有见过那些事倒是平常。后宅里的事情不比宫中的事情好到哪里去!” 宋灵枢叹了气,“在恐怖的尸首,哪有那些贵夫人的蛇蝎心肠恐怖?我连死都不怕,哪里还会怕这个?” 宋灵枢喋喋不休的说着,大多都是后宅里的事情,宋灵枢早就想提点他了。 皇后娘娘缠绵病榻,娘娘和太子谁都没想到让其他人去膈应凤藻宫里的那位,反而是让那位占了先机。 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宋灵枢想提点他。 既然要让他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最重要的一句话便是让裴钰不要轻敌。 这对于宋灵枢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她只用试一试,就算不能弄清楚那毒是怎么回事也无妨,反正她又不是幽都衙门的仵作,杨学山又不敢拿她治罪! 裴钰倒是十分不乐意,可是宋灵枢已然一口应下来,他不好在人前驳宋灵枢的面子,只待那杨学山走后,才幽幽的开了口: “孤不想你去淌这摊浑水,那些尸体死状凄惨,并非是你在太医署里看诊的活生生的人,孤怕你会受不住。” 宋灵枢倒是不甚在意的笑着,“这有什么的?” 她将声音压低了些,“在梦里我什么样的诡谲云涌没有看过,太子哥哥莫非不知道后宫里的腌臜事?这也难怪,你生下来便尊贵非凡,很快就被立为储君,没有见过那些事倒是平常。后宅里的事情不比宫中的事情好到哪里去!” 宋灵枢叹了气,“在恐怖的尸首,哪有那些贵夫人的蛇蝎心肠恐怖?我连死都不怕,哪里还会怕这个?” 宋灵枢喋喋不休的说着,大多都是后宅里的事情,宋灵枢早就想提点他了。 皇后娘娘缠绵病榻,娘娘和太子谁都没想到让其他人去膈应凤藻宫里的那位,反而是让那位占了先机。 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宋灵枢想提点他。 既然要让他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最重要的一句话便是让裴钰不要轻敌。 这对于宋灵枢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她只用试一试,就算不能弄清楚那毒是怎么回事也无妨,反正她又不是幽都衙门的仵作,杨学山又不敢拿她治罪! 裴钰倒是十分不乐意,可是宋灵枢已然一口应下来,他不好在人前驳宋灵枢的面子,只待那杨学山走后,才幽幽的开了口: “孤不想你去淌这摊浑水,那些尸体死状凄惨,并非是你在太医署里看诊的活生生的人,孤怕你会受不住。” 宋灵枢倒是不甚在意的笑着,“这有什么的?” 她将声音压低了些,“在梦里我什么样的诡谲云涌没有看过,太子哥哥莫非不知道后宫里的腌臜事?这也难怪,你生下来便尊贵非凡,很快就被立为储君,没有见过那些事倒是平常。后宅里的事情不比宫中的事情好到哪里去!” 宋灵枢叹了气,“在恐怖的尸首,哪有那些贵夫人的蛇蝎心肠恐怖?我连死都不怕,哪里还会怕这个?” 宋灵枢喋喋不休的说着,大多都是后宅里的事情,宋灵枢早就想提点他了。 皇后娘娘缠绵病榻,娘娘和太子谁都没想到让其他人去膈应凤藻宫里的那位,反而是让那位占了先机。 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宋灵枢想提点他。 既然要让他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最重要的一句话便是让裴钰不要轻敌。 这对于宋灵枢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她只用试一试,就算不能弄清楚那毒是怎么回事也无妨,反正她又不是幽都衙门的仵作,杨学山又不敢拿她治罪! 裴钰倒是十分不乐意,可是宋灵枢已然一口应下来,他不好在人前驳宋灵枢的面子,只待那杨学山走后,才幽幽的开了口: “孤不想你去淌这摊浑水,那些尸体死状凄惨,并非是你在太医署里看诊的活生生的人,孤怕你会受不住。” 宋灵枢倒是不甚在意的笑着,“这有什么的?” 她将声音压低了些,“在梦里我什么样的诡谲云涌没有看过,太子哥哥莫非不知道后宫里的腌臜事?这也难怪,你生下来便尊贵非凡,很快就被立为储君,没有见过那些事倒是平常。后宅里的事情不比宫中的事情好到哪里去!” 宋灵枢叹了气,“在恐怖的尸首,哪有那些贵夫人的蛇蝎心肠恐怖?我连死都不怕,哪里还会怕这个?” 宋灵枢喋喋不休的说着,大多都是后宅里的事情,宋灵枢早就想提点他了。 皇后娘娘缠绵病榻,娘娘和太子谁都没想到让其他人去膈应凤藻宫里的那位,反而是让那位占了先机。 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宋灵枢想提点他。 既然要让他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最重要的一句话便是让裴钰不要轻敌。 这对于宋灵枢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她只用试一试,就算不能弄清楚那毒是怎么回事也无妨,反正她又不是幽都衙门的仵作,杨学山又不敢拿她治罪! 裴钰倒是十分不乐意,可是宋灵枢已然一口应下来,他不好在人前驳宋灵枢的面子,只待那杨学山走后,才幽幽的开了口: “孤不想你去淌这摊浑水,那些尸体死状凄惨,并非是你在太医署里看诊的活生生的人,孤怕你会受不住。” 一波又起 这对于宋灵枢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她只用试一试,就算不能弄清楚那毒是怎么回事也无妨,反正她又不是幽都衙门的仵作,杨学山又不敢拿她治罪! 裴钰倒是十分不乐意,可是宋灵枢已然一口应下来,他不好在人前驳宋灵枢的面子,只待那杨学山走后,才幽幽的开了口: “孤不想你去淌这摊浑水,那些尸体死状凄惨,并非是你在太医署里看诊的活生生的人,孤怕你会受不住。” 宋灵枢倒是不甚在意的笑着,“这有什么的?” 她将声音压低了些,“在梦里我什么样的诡谲云涌没有看过,太子哥哥莫非不知道后宫里的腌臜事?这也难怪,你生下来便尊贵非凡,很快就被立为储君,没有见过那些事倒是平常。后宅里的事情不比宫中的事情好到哪里去!” 宋灵枢叹了气,“在恐怖的尸首,哪有后院妇人的蛇蝎心肠恐怖?我连死都不怕,哪里还会怕这个?” 宋灵枢喋喋不休的说着,大多都是后宅里的事情,宋灵枢早就想提点他了。 皇后娘娘缠绵病榻,娘娘和太子谁都没想到让其他人去膈应凤藻宫里的那位,反而是让那位占了先机。 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宋灵枢想提点他。 最重要的一句话便是让裴钰不要轻敌。 宋灵枢丝毫没有察觉,裴钰的脸色已经一变再变,裴钰听进去的,只有宋灵枢经历过得那些不好的事。 说到底都是他的错,他若是早些让母后将她带到宫中,有他照看着,谁敢伤害她分毫? 楚飞不明所以的看着裴钰,很是不明白就这样便回去了? 裴钰瞥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个脑子十分的恨铁不成钢,“再不回去,就要穿帮了,灵枢若是知道孤出来不带着她,只怕又要恼孤了。” 楚飞很是无语,若眼前这个人不是裴钰,他一定能打爆对方的狗头。 然而现在,他不敢,他打不过。 宋灵枢琢磨了一下杨夫人送过来的医书,将有用的特别批注了,弄完了一两本医书之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宋灵枢想了想,将金枝叫了进来,“太子殿下可派人过来寻我了?” 金枝摇了摇头,“许是殿下那边走不开呢。” 宋灵枢“哦”了一声,继续看自己的医书,却总是心神不宁的,过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我前几日听到楚飞有些咳嗽,今日无事替他看看去。” 金枝和玉叶都憋着笑,然而却不敢明着笑话宋灵枢,生怕她脸皮薄,会恼羞成怒。 裴钰已然回到了杨府,将下棋的人替换出去,和楚飞对弈。 楚飞的棋艺并不行,裴钰和他下着棋,也没什么意趣,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听人通报说是宋灵枢来了。 裴钰刚好将最后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注定了楚飞的败局。 宋灵枢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裴钰看着她,“你这是在找什么?” 宋灵枢来时总担心这杨学山和那潘岩铭一般,又来了一个什么“杨小姐”,宋灵枢看房中并无藏人,这才将心放在了肚子里。 “前几日听楚大人有些咳嗽,今日闲来无事,特意过来替他瞧个病。” 宋灵枢见裴钰并没有金屋藏娇,方才将自己提前找好的借口说了出来。 楚飞怔在了原地,他什么时候病了?然而他看着宋灵枢一副我说你病了你就是病了的霸道模样,不敢声张。 呜呜~ 他的命好苦! 离开卫影的第n天,想他! 裴钰见宋灵枢假模假样的给楚飞把脉问诊,在宋灵枢的手要贴在楚飞手腕上的时候,裴钰差点没用眼神杀死楚飞。 还好宋灵枢及时发现了他的眼神,搭了一块锦帕在上面。 宋灵枢最后用“并无大碍”四个大字打发了楚飞,然后便不肯离开了,和裴钰大眼瞪小眼。 裴钰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道,“灵枢可有什么话要讲与孤听的?” “为何不来找我?” 宋灵枢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裴钰却还没明白过来。 宋灵枢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问你为何不来找我?” 裴钰心中大喜,他的小姑娘果然是开窍了,竟然学会和他无理取闹了! 裴钰正要开口解释,宋灵枢已然抢先用更委屈的眼神看着他,“我知道了——” “你就是不喜欢我了——” “觉着我在你眼前惹你厌烦了——” 裴钰知道宋灵枢又在演戏了,却不忍心打断她,等她一口气说了个痛快,这才将她拥入怀中,“可演够了?” 裴钰低着眉看着宋灵枢,宋灵枢明白他这是看穿了自己,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一脸得意的看着裴钰。 宋灵枢在裴钰面前,越来越不收着藏着了,女儿心肠都露了出来。 不过宋灵枢的这些招数大多都是照着裴钰依葫芦画瓢,只有裴钰极亲近的人才知道。 宋灵枢这无理取闹的手段,还不及裴钰一半。 有时候他们都在下面议论,也只有宋灵枢能受得了这样的裴钰。 “灵枢是担心有人趁着你不在,又来向孤自荐枕席了?” 裴钰是聪明的,很是得意的看着宋灵枢。 宋灵枢冷哼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是又如何?宋氏医女嫉妒成性,太子哥哥可要悔婚?趁如今还来得及!” 裴钰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猛吸了一口气,“孤哪里舍得?” 宋灵枢来了兴致,要和裴钰对弈。 裴钰记得上一次小姑娘和他下棋,还是在东宫里,那时候她很是为难,毕竟又要用尽全力又要不着痕迹的输给他。 如今宋灵枢在他身边,早已不复那时的小心翼翼,故而对弈也显得十分不用心,一会儿吵着要吃茶,一会儿又和金枝翻着幽都城里流行的话本子。 裴钰的心思也不在棋盘上,不过到底比宋灵枢专心致志一些,等他察觉过来的时候,自己和宋灵枢的棋已经下成了死局,只能勉强算个平局。 问题是宋灵枢的心思完全不在棋盘上,这没有套路便是最好的套路。 裴钰没想到他和小姑娘,居然是棋逢对手了。 她为了旁人手染鲜血 宋灵枢一听到定远侯三个字,眼神稍微变了变,裴钰自然能察觉到她的分心,眸子立刻一沉,冲外面大骂了一声: “滚!” 楚飞不敢继续叨扰,门外没了声响。 裴钰要继续和宋灵枢亲近,宋灵枢却扭过头去,手也轻轻推着他: “太子哥哥,看情形当真是了不得的大事,不如先起身去看看?” 裴钰并不理会,反而轻轻啃咬宋灵枢的耳垂,“孤说了先不必理会……” 宋灵枢心心念念着那边,脑子里哪里还有这个念想?于是扭捏的力气稍微大了些,裴钰自然能察觉到。 他有些气结,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一听到“定远侯”三个字,就分心了,然后便不肯给他了。 裴钰越想越气,气到最后也没有那个心思了,宋灵枢从他身下翻起身来,将自己的衣物都整理好,然后又将鬓发梳好,回头一看裴钰却还没有动弹。 宋灵枢笑道,“太子哥哥是要叫人进来伺候更衣吗?” 裴钰并未理会她,而是自己起身,到屏风后换了身衣裳。 他的发仍是披散着的,宋灵枢走上前就要替他束发,却被裴钰挡了回来,只见他自己拿了玉冠束好了发,就推门而出。 宋灵枢只当他是在和自己闹脾气,毕竟这样的时候被打断,是个男子都很难有好心情,故而也不去招惹他,只跟在他的后面。 宋灵枢这样的做法在裴钰看来,就是心虚的表现,心中更加不悦,头也不回的训斥道: “这事与你有何干系?你跟着孤做什么?回去!” “哪里就没有关系了!萧大哥是……”宋灵枢话一脱口就察觉到了不妥,及时住了口。 裴钰却停了步子,转头死死的看着她,“宋灵枢,可有胆将话说完,萧从安是你的什么人?” 宋灵枢此时才明白,有人的醋坛子又翻了,她此刻应当表示毫不在意,不然只怕某人要被酸的吃不下晚膳了。 然而宋灵枢知道裴钰的性子,什么事一旦与自己牵上关系,他就难有理智,上次他就为难萧大哥,让他生了这么久的病。 只怕这次也会为了打击定远侯府偏听偏信,她必须在场,这样裴钰顾念着她,方才不会胡来。 “萧府与我家乃是世交,太子哥哥知道的呀……”宋灵枢说着便要了去牵他的手,裴钰到底是没甩开她,只是冷哼着别过脸去。 两人就这么走出去,楚飞跟在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 “杨太守不在此事,杨夫人做主将人迎到了大堂,还请殿下过去定夺。” 宋灵枢没有说话,萧从安的品性她是知道的,可在光明磊落的门第也难说不出几个败类,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还得看看再说。 杨夫人在堂上等着裴钰,见裴钰来了,跪下行了个礼,便要退下,却被宋灵枢拦下。 “杨大人乃是幽都太守,正儿八经的父母官,虽说外面的事情咱们女眷不宜过问,可杨大人如今正在府衙,为了避嫌说咱们太子殿下偏听偏信,杨夫人还是在此处做个见证为好!” “妾已经去请太守了,这件事府衙里也判过,既然他不服,告到太子殿下这儿,单凭殿下做主!妾待太守大人归来再行离去!” 杨夫人恭敬回道,宋灵枢心中却起了嘀咕,若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官司,杨夫人哪里敢如此坦荡,只怕里面有些门道。 楚飞见裴钰眉头一皱,立刻明白了,大声训斥着院子里跪着的一个中年汉子以及一个老妇人: “堂下何人?上前回话!” 那汉子和老妇人战战兢兢的爬了过来,老妇人推了汉子一下,那汉子才开了口: “小人是城郊的农户李二狗,因家父曾是采药郎,家里农闲之时小人也会进山采药补贴家用,小人运道好,找到一支千山老山参——” “后来城中郡丞林大人的亲信找上门来,说是愿意高价购买此参,让我第二日拿着这东西去郡丞府,那郡丞夫人验过货后,将买参银钱交给小人——” “可第二天小人驾着驴车进城的路上,就被一群人给抢了!小人报了案,官府却许久没有查到贼人是谁!后来小人听说,郡丞夫人新得了一支千年山参送进了长安城给族兄定远侯!” “千年山参极为难得,怎么小人去郡丞府的路上刚丢了东西没几日,郡丞夫人就得了老山参?小人和娘子上门讨要说法,谁知那郡丞夫人派家丁将小人和娘子打了出来,当天晚上小人的娘子就断了气!” “小人到太守大人面前去告状,谁知他们官官相护,不仅没有归还小人的山参,就连小人的娘子被他们打死,也没有一个说法!” “求太子殿下为小人一家做主啊!” 裴钰并没有说话,直直看向了杨夫人,杨夫人不卑不亢的行了礼,“小妇人并不知道太守大人的公事。” 宋灵枢却嗤笑出声,“你既然要状告的是郡丞林氏,又关定远侯什么事?” 那李二狗明显有些慌张,支支吾吾的不知要怎么回答,倒是那老妇人有些胆识,假哭道: “小姐慈悲,可怜可怜我这们这样的穷苦人!东西既然是送给了定远侯爷,他便有失察之罪,况且郡丞府打死了我媳妇是真的啊!” 宋灵枢冷冷一笑,“这天下事多了,难道定远侯爷要事事上心吗?你们所言若属实,那便是林氏有罪,与何定远侯何干?难道打你们是侯爷下的命令?” 老妇人哑口无言,刚才在门口,她不过是为了壮大声势,嘴里有什么都说了出来,哪里知道宋灵枢这样和她们较真? 老妇人这下是真的哭了出来,宋灵枢却不依不饶,刚才他们在门外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平常百姓闲话家常最爱说的不就是侯门王府的是非吗? 这老妇如此败坏萧大哥的名声,以为哭一哭就没事了?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你二人污蔑定远侯爷清名的罪名是坐实了!” 那老妇人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都给吓傻了,赶紧和儿子一起磕头,“大人赎罪!小人知错了!” 坐怀不乱的不是孔子就是展愿儿 “够了!”裴钰一声呵斥,喝止了李二狗母子的求饶声 然而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宋灵枢,“你究竟是来旁听的,还是维护那定远侯的?” 宋灵枢紧锁眉头,“我不过说句公道话罢了……” “公道?”裴钰反复念着这两个字,突然轻笑出声,在宋灵枢耳边低吟道,“你可知兰陵萧氏背后多少腌臜事?这就是你所谓的公道?”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知道太子哥哥又恼了,但今天这两人败坏侯爷的名声是事实,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拿住这两个嚼舌根的,才能止住谣言!” “楚飞!”裴钰见宋灵枢如此维护萧从安,心中的醋坛子早就翻了,“将宋姑娘送回去!此事关乎林郡丞的官声,女眷不宜在此!” “我的官阶是陛下亲封从三品,我有什么听不得的?”宋灵枢不肯依他,赌气道。 “将她带下去!”宋灵枢的做法在裴钰眼里便是要维护定远侯到底的意思,于是他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已经是在嘶吼了。 “宋姑娘,您不要为难我。”楚飞看着不肯动弹的宋灵枢。 宋灵枢也气的不行,向王不留行招手,王不留行明白了她的意思,走上前来,但仍有些犹豫: “还请姑娘三思——” “拿来!” 王不留行只能将怀中的令牌拿出来递给宋灵枢,宋灵枢将令牌高高举起,“家父赈灾有功,这是陛下亲赐的‘如朕亲临’的金牌,见此物如见钦差,出行前父亲将此物交给我,让我在外一定要明察秋毫,太子殿下——” 宋灵枢转向裴钰,“你看我够不够资格旁听?” 宋灵枢此举便是在打裴钰的脸,裴钰都被她气笑了,“够!宋家大姑娘不愧是连太和殿都闯得的,孤哪里敢让你走?孤自己走!” 裴钰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一干人等大眼瞪小眼。 “太子哥哥!” 宋灵枢声嘶力竭的挽留,他也没回一下头,宋灵枢知道他这是铁了心了,也赌气似的坐了回来,杨夫人走上前低声询问,“宋大人,您看咱们还要继续吗?” “当然!”宋灵枢将袖子一甩,坐了下去,“劳烦夫人去将郡丞和郡丞夫人一起请来,既然是状告他们的,总该给他们一个辩驳的机会!” 另一边杨学山拿着案卷匆匆回府,却先被裴钰的人拦去。 楚飞战战兢兢的拿着那案卷呈给裴钰,却被裴钰训斥: “送到前头去!孤和这件事有什么干系?” 楚飞吓得立刻就要拿下去,却又被裴钰骂了一顿: “蠢货!孤让你拿走你就拿走?能动下脑子吗?给我放下!” 裴钰将那案卷看完,便知这事的来龙去脉,这样的事,宋灵枢还是处理的来。 便放心让杨学山将案卷送到前头去。 宋灵枢谢过杨学山,然后便仔仔细细看着那案卷,杨学山在路上便听说了宋灵枢手里有陛下赐给宋相的令牌,心想传闻果然不虚,这宋灵枢还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宋灵枢看过那案卷,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只吃着茶等那林郡守。 宋灵枢先头便要治李二狗母子污蔑定远侯的罪,如今脸上又看不出阴晴的,李二狗母子看着她便心头发怵,也没个底,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等了许久,那郡丞终于带着夫人来了,前面还有一个人,到底是林郡丞先给宋灵枢行了个礼,“幽都郡丞林恩良携夫人林萧氏见过钦差大人!” 前面走着的男子也向宋灵枢行了个礼,“幽都刺史纪延光见过钦差大人!” 宋灵枢正色,不卑不亢道,“原来是刺史大人,您来的正好,不如一旁坐下为本官做个见证?” 宋灵枢虽然官拜从三品,可到底只是太医署里的,她此番能坐着断案,被这幽都里的父母官尊称她一声钦差大人,却是凭借着陛下给宋怀清的令牌,故而宋灵枢才敢自称本官。 “如此下官便却之不恭了。”纪延光坐到一旁,位置在杨学山之下。 杨学山既然来了,杨夫人便自觉告退了。 “林大人,堂下之下李二狗状告你夫人指使贼人强抢宝物,之后又纵容家丁打死了他娘子,你可有话说?” 林恩良起身恭敬回道,“下官不认,下官夫人出身兰陵萧氏,萧侯爷春节前病重,夫人作为族妹,整日忧心忡忡,夫人那时已有六月的身孕,下官为了宽她的心,到处到听良药,听下面的师爷说,响水村村民李二狗进山觅的千年老参,下官欣喜若狂,将此事告知夫人。” 林恩良说道此处,便停了下来,那林萧氏接着说道: “妾身与侯爷年岁不过相差几月,有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故而十分关心侯爷,听老爷说了此事,便赶紧派人去李二狗家,表示愿意高价买来此参。” “第二日那李二狗并没有按时送来此参,妾身只当他是不乐意,也就没有强人所难,后来听说城中玉楼里挂出一支千年老参,便赶紧派人去买下,送回了长安。” “谁知过了一月有余,这李二狗和那个贱妇便闹上门来,非说是妾身派人劫走了他的老参!在郡丞府门口大闹!妾身将他请进来,把自己从玉楼购买老参的文书给他看了,谁知他还是不依不饶,尤其那个贱人,明知妾身有身孕,还抓着妾身要让妾身跟着她去见官!争执之下妾身被她推倒,府中管家做主,将他二人打了出去!妾身也是九死一生,才生下一子,都说七生八死,也是菩萨保佑!” “我们家老爷仁善,没有与他一届村妇计较,谁知又过了几日,那李二狗又带着一群村民闹上门来,说妾身打死了他娘子!妾身知道与他讲不通道理,便主动报了官!之后郡守大人明察秋毫,亲自断案,谁知这刁民还是不服,竟然污蔑郡守大人包庇妾身夫妇二人,一直嚷嚷着要去长安告御状,妾身行的正坐的端,自然不怕他。” “李二狗消失了一段时间,不在到府衙和我家门前来闹,本以为他是老实了,谁知他今日又闹到太子殿下和钦差大人面前来。” 如今已有些眉目 “你血口喷人!”那李二狗大骂道,恨不得上去掐死林萧氏,“明明是你们官官相护!先抢走了我家的东西,又打死了我娘子!” “钦差大人面前谁敢放肆!”王不留行一声嘶吼,吓得李二狗浑身一颤,也不敢造次。 “李二狗,我且问你——”宋灵枢神情不阴不阳的看着他,“你既然不服杨太守的判决,又说了要进京告御状,为何没有去?” 那李二狗没想到宋灵枢会问这个,明显一怔,然后便开始胡诌,“小人家境贫寒!此去长安路远迢迢,小人哪里有那么多的盘缠!” “这倒是个好理由,不过这案卷上写的清清楚楚,林郡丞可怜你,给了你五十两银子再娶妻,你可是收下了的,这些银钱呢?” 宋灵枢咄咄逼人,李二狗有些编不下去了,“这钱……这钱也丢了!” “这劫匪倒有趣了!”宋灵枢冷笑,“怎的专劫你一人?” 不过宋灵枢也没在继续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道,“这案卷里有玉楼掌柜的的供词,那老参是城中一富贵员外家典当的,原是他家老夫人的嫁妆,嫁妆单子也记载的清清楚楚!这支参可不和你姓李!” 宋灵枢又拿出一张单子,“这是给林夫人接生大夫的供词,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林夫人是受到外力撞击动了胎气提前生产!” “你说你娘子是被林郡丞的家丁打死的,那你为何匆匆办了丧事,几日之后才上门讨要说法?” 宋灵枢将茶盏狠狠地掷下去,给自己撞胆量,大声斥骂着: “李二狗!你还不如实招来!” 那李二狗吓得就要说了实话,老妇人却抢先一步惊天长啸“哎呀!我不活了!官官相护逼死穷人了!” 下面的人立刻就要拦住她,宋灵枢却来了脾气,“都不要拦她!今日她若是撞死在这堂上,算我宋灵枢的!我亲自修书回长安,请陛下派有司调查此事,流放斩刑我都认了!” 宋灵枢这话说的极重,下面的人果然不敢动了,那老妇人也没想到宋灵枢这样豁的出去,愣在了原地。 宋灵枢嗤笑,“家中继母没有进门之前,本官将府中上下打点的紧紧有条,本官什么样的破落户没有见过?你这些手段比起本官见识的,也不过尔尔!” 那老妇人果然不敢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只默默的抽泣,宋灵枢再次将枪口对准李二狗: “你这样的庄稼汉,拿着银钱,无非就是赌了逛窑子了!林郡丞可怜你的那五十两银子不会不翼而飞,你若是还有这个钱,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诬告朝廷命官,所以这钱财多半是给你挥霍了!” 这些杨学山之前也是想到的,只是城中难免有些暗窑和地下赌场,真要清查不会没有结果,只是太过于兴师动众了,为了这样一个刁民,实在不值得,故而杨学山才和林恩良商量,给这刁民一些钱财了事,所幸林家也不缺这点银子。 宋灵枢却直接将话挑明,用来吓唬那李二狗,“本官可以向太子殿下借了人马四处搜查,无论你是去的暗窑还是赌场,都能给你查个底朝天!那时便坐实了你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本官可判你凌迟!” 李二狗吓得浑身一颤,立刻就招了。 原来这李二狗好堵,欠了地下赌场的巨债,那日他拿着千年老参进城,路中间就被赌场的人给抢了,赌场的人说这个便抵他欠的五百两赌债了。 欠赌场的钱,那是利滚利,其实李二狗真正输出去的,也不过五十两银子。 李二狗回了家,没法和娘子交代,便说被贼人抢了,娘子逼着他去报了案。 后来他听说郡丞夫人从别处也买了一支千年老参,便以为是自己那支。 李二狗有心讹诈,因为他以为赌场的人绝对不敢声张,后来也证明他堵对了,地下赌场的人没有出来指认他。 谁知李二狗扥娘子这次非要随他一起来郡丞府,他娘子是真的被蒙在鼓里,以为郡丞夫人就是那存心抢夺的恶人。 她知道李二狗欠了债,因为那些人已经来砸了几次门,虽然最近没有人来过,但是她知道那是迟早的事。 这支老山参是李二狗娘子全部的希望,她腹中已有骨肉,她觉得自己一家人都活不下去了,便有意和郡丞夫人玉石俱焚,于是刻意去拉扯郡丞夫人,要和她一起死。 谁知郡丞夫人动了胎气,林郡丞仁义,并没有要他们的命,只是让管家将他们打出府。 李二狗娘子绝望之下,回去就上吊死了。 李二狗吓坏了,匆匆办了丧事,后来却想到,可以借机讹诈郡丞府一笔,郡丞老爷果然给了他一大笔钱。 他在城中挥霍了一段时间,银子便没有了,可他已经尝试过这样不劳而获的生活,他不在愿意下田种地,进山寻药。 刚好他听说太子殿下(假的那群人)进城了,便有意告御状,在讹诈一笔钱财。 可那太子整日在城中寻欢作乐,根本就不理会他,后来他听说,那一行人是假冒的,别提有多失望了。 直到裴钰带着人来了,杨学山在城门口便壮着胆子查了文书,这次的太子殿下是货真价实的。 李二狗便又动了心思,和他母亲商量着该如何上门,他听说书人说过写血书告御状的话本,便找卖猪肉的寻了些血,请村里的状元写下这状告书,跑到门前吆喝。 闹得满城皆知,说太守杨学山和郡丞林恩良官官相护,那定远侯爷更是纵容亲属行凶,大家也都深信不疑,和他母子一起在门口闹着,要太子殿下出来住持公道! 后来的事宋灵枢已然知道了,宋灵枢立刻让人写了供词让他画押,并让杨学山在全城宣扬,明日亲审李二狗,要李二狗当着全城的面承认罪行。 借此挽救林恩良和定远侯的名声,那林恩良自然是对她感激不尽,宋灵枢却对林萧氏和善一笑,压低声音道: “萧侯爷的病已经有了起色,我出城前夕特意去给他诊了脉,他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了。” 误闯天家 宋灵枢一听到定远侯三个字,眼神稍微变了变,裴钰自然能察觉到她的分心,眸子立刻一沉,冲外面大骂了一声: “滚!” 楚飞不敢继续叨扰,门外没了声响。 裴钰要继续和宋灵枢亲近,宋灵枢却扭过头去,手也轻轻推着他: “太子哥哥,看情形当真是了不得的大事,不如先起身去看看?” 裴钰并不理会,反而轻轻啃咬宋灵枢的耳垂,“孤说了先不必理会……” 宋灵枢心心念念着那边,脑子里哪里还有这个念想?于是扭捏的力气稍微大了些,裴钰自然能察觉到。 他有些气结,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一听到“定远侯”三个字,就分心了,然后便不肯给他了。 裴钰越想越气,气到最后也没有那个心思了,宋灵枢从他身下翻起身来,将自己的衣物都整理好,然后又将鬓发梳好,回头一看裴钰却还没有动弹。 宋灵枢笑道,“太子哥哥是要叫人进来伺候更衣吗?” 裴钰并未理会她,而是自己起身,到屏风后换了身衣裳。 他的发仍是披散着的,宋灵枢走上前就要替他束发,却被裴钰挡了回来,只见他自己拿了玉冠束好了发,就推门而出。 宋灵枢只当他是在和自己闹脾气,毕竟这样的时候被打断,是个男子都很难有好心情,故而也不去招惹他,只跟在他的后面。 宋灵枢这样的做法在裴钰看来,就是心虚的表现,心中更加不悦,头也不回的训斥道: “这事与你有何干系?你跟着孤做什么?回去!” “哪里就没有关系了!萧大哥是……”宋灵枢话一脱口就察觉到了不妥,及时住了口。 裴钰却停了步子,转头死死的看着她,“宋灵枢,可有胆将话说完,萧从安是你的什么人?” 宋灵枢此时才明白,有人的醋坛子又翻了,她此刻应当表示毫不在意,不然只怕某人要被酸的吃不下晚膳了。 然而宋灵枢知道裴钰的性子,什么事一旦与自己牵上关系,他就难有理智,上次他就为难萧大哥,让他生了这么久的病。 只怕这次也会为了打击定远侯府偏听偏信,她必须在场,这样裴钰顾念着她,方才不会胡来。 “萧府与我家乃是世交,太子哥哥知道的呀……”宋灵枢说着便要了去牵他的手,裴钰到底是没甩开她,只是冷哼着别过脸去。 两人就这么走出去,楚飞跟在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 “杨太守不在此事,杨夫人做主将人迎到了大堂,还请殿下过去定夺。” 宋灵枢没有说话,萧从安的品性她是知道的,可在光明磊落的门第也难说不出几个败类,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还得看看再说。 杨夫人在堂上等着裴钰,见裴钰来了,跪下行了个礼,便要退下,却被宋灵枢拦下。 “杨大人乃是幽都太守,正儿八经的父母官,虽说外面的事情咱们女眷不宜过问,可杨大人如今正在府衙,为了避嫌说咱们太子殿下偏听偏信,杨夫人还是在此处做个见证为好!” “妾已经去请太守了,这件事府衙里也判过,既然他不服,告到太子殿下这儿,单凭殿下做主!妾待太守大人归来再行离去!” 杨夫人恭敬回道,宋灵枢心中却起了嘀咕,若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官司,杨夫人哪里敢如此坦荡,只怕里面有些门道。 楚飞见裴钰眉头一皱,立刻明白了,大声训斥着院子里跪着的一个中年汉子以及一个老妇人: “堂下何人?上前回话!” 那汉子和老妇人战战兢兢的爬了过来,老妇人推了汉子一下,那汉子才开了口: “小人是城郊的农户李二狗,因家父曾是采药郎,家里农闲之时小人也会进山采药补贴家用,小人运道好,找到一支千山老山参——” “后来城中郡丞林大人的亲信找上门来,说是愿意高价购买此参,让我第二日拿着这东西去郡丞府,那郡丞夫人验过货后,将买参银钱交给小人——” “可第二天小人驾着驴车进城的路上,就被一群人给抢了!小人报了案,官府却许久没有查到贼人是谁!后来小人听说,郡丞夫人新得了一支千年山参送进了长安城给族兄定远侯!” “千年山参极为难得,怎么小人去郡丞府的路上刚丢了东西没几日,郡丞夫人就得了老山参?小人和娘子上门讨要说法,谁知那郡丞夫人派家丁将小人和娘子打了出来,当天晚上小人的娘子就断了气!” “小人到太守大人面前去告状,谁知他们官官相护,不仅没有归还小人的山参,就连小人的娘子被他们打死,也没有一个说法!” “求太子殿下为小人一家做主啊!” 裴钰并没有说话,直直看向了杨夫人,杨夫人不卑不亢的行了礼,“小妇人并不知道太守大人的公事。” 宋灵枢却嗤笑出声,“你既然要状告的是郡丞林氏,又关定远侯什么事?” 那李二狗明显有些慌张,支支吾吾的不知要怎么回答,倒是那老妇人有些胆识,假哭道: “小姐慈悲,可怜可怜我这们这样的穷苦人!东西既然是送给了定远侯爷,他便有失察之罪,况且郡丞府打死了我媳妇是真的啊!” 宋灵枢冷冷一笑,“这天下事多了,难道定远侯爷要事事上心吗?你们所言若属实,那便是林氏有罪,与何定远侯何干?难道打你们是侯爷下的命令?” 老妇人哑口无言,刚才在门口,她不过是为了壮大声势,嘴里有什么都说了出来,哪里知道宋灵枢这样和她们较真? 老妇人这下是真的哭了出来,宋灵枢却不依不饶,刚才他们在门外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平常百姓闲话家常最爱说的不就是侯门王府的是非吗? 这老妇如此败坏萧大哥的名声,以为哭一哭就没事了?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你二人污蔑定远侯爷清名的罪名是坐实了!” 那老妇人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都给吓傻了,赶紧和儿子一起磕头,“大人赎罪!小人知错了!” 放下成见 宋灵枢这样的反应,在林萧氏眼里,便是浑然不知此事的。 林萧氏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也是侯爷自己没有福气,婚约之事,自有父母做主,想来宋相不好叫你知道了。” 宋灵枢没有接她的话,这一路上都心神不宁,是自己对不住萧大哥,又该如何偿还于他? 另一边林萧氏也不好在多说些什么,林萧氏只以为是宋怀清刚开始不知婚约的事,接了陛下赐婚的旨意。 后来侯府找上门来,宋怀清这才知道了,但他舍不得天家富贵,便舍弃了侯府这边。 但是宋灵枢却是对萧从安有意的,故而如今知道真相,才会如此失神落魄。 可林萧氏也听说了,太子殿下很是珍爱宋灵枢,若是宋灵枢反悔了,太子殿下不会将她怎么样,那自己可就倒霉了,故而她极力劝慰宋灵枢: “这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听说太子殿下很是珍爱姑娘,姑娘也不用思虑过多,只好生待嫁才是!” 宋灵枢这才想起,刚才太子哥哥似乎生了他好大的气,她还想着等自己处理好李二狗的事情,便去哄哄他,结果却直接出了府。 宋灵枢胡乱应付的林萧氏,“谢过夫人,我知道的,等走了这一遭回到长安,很快便要大婚了。” “那我提前恭喜娘娘了……” 宋灵枢红了脸,“您就不要笑话我了!” 另一边裴钰一直气哼哼的等着宋灵枢,等了这许久,还不见他的人影,便有些不耐烦了,摔了好几次茶盏,楚飞却根本不上道,不知道主动向他报告宋灵枢的情况。 最后裴钰还是自己先开了口,“前面如何了?” 楚飞一脸懵逼的看着裴钰,“啊?” “孤问你宋灵枢在前面,将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楚飞不敢自然知道裴钰的意思,他是想说为何宋姑娘还没有过来吧? “前头的事宋姑娘处理的很好,她将李二狗下狱,让杨太守明日当着全城百姓让李二狗亲自说出罪行以平民愤。” 裴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既然宋灵枢已经处理好了,又明明自然他生气了,为何不来哄他? 楚飞不敢欺瞒裴钰,只能硬着头皮如实说道,“宋姑娘被纪大人请了去,纪大人的夫人乃是靖安侯府的小姐,和姑娘有些交情……” “磁——” 楚飞的话还没说完,裴钰已经又顺水将茶盏砸了,楚飞不敢在招惹他,跪下去请罪。 裴钰却不想看到他,也没有要拿他撒气的意思,只大骂了一声: “滚!” 楚飞如同得了赦令一般,赶紧逃之夭夭。 裴钰只觉得胸膛都要气炸了,宋灵枢居然不仅不赶紧哄他消气,还将他晾到一边,自己跑去见什么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侯府小姐! 依他看宋灵枢分明就是根本没将他放在心里! 与此同时,宋灵枢刚好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林萧氏关怀道,“宋姑娘莫不是感染风寒了?都说医者不自医,姑娘还是要多保重才是!” 宋灵枢又再次谢过了她,然后马车便停了下来,她们到刺史府了。 果然如纪延光所说的那样,柳隐白已到了临盆期,纪延光心疼她,将她安置在床榻上,倒是让宋灵枢哭笑不得: “产妇三餐都吃的极好,下床走动走动才好,一来不至于闷坏了,二来也还锻炼体力,为小公子出生攒了体力。” 宋灵枢的话让柳隐白很是不自在,“宋姑娘怎么知道是小公子,若是个女儿呢?” 宋灵枢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然后开始诊脉,柳隐白虽然话说的好听,但也紧张极了,直到宋灵枢诊完脉,拍了拍她的手,“想来这个孩子定然能继承纪大人的风姿!” 既然是随纪延光,那定然就是个小公子了,柳隐白欢喜极了,那纪延光也是激动的不行。 宋灵枢陪着她说了许多话,柳隐白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她的母亲,“我娘亲在靖安侯府可还好?” 宋灵枢虽是宽她的心,但也是实话,“如今你兄长承袭了爵位,夫人哪有过得不好的道理?只是我听说靖安侯爷和谢府的婚事是黄了,因为靖安侯老夫人的事情,小郡王和赵姐姐的婚期也只能延后。” “我祖母那样一个良善的人,也不知是谁黑了心肠要害她?”柳隐白有些激动,吓得宋灵枢赶紧劝慰她。 “不过兄长和谢府的婚事黄了倒是好事,那谢六娘是个极其跋扈的,又一心想着太子殿下……” 柳隐白话一脱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宋灵枢却不在意的笑了笑,“皇后娘娘没将她放在心里,我便更不把她放在眼里了,若是谢府肯屈尊降贵的让嫡女来做妾,太子殿下点头了,我也没什么话可说!” 柳隐白和林萧氏听懂宋灵枢话中的取笑之意,都拿着帕子掩着嘴笑,他们这些人家,就是庶女也不会送去讨好权贵为妾的,更何况是长房嫡女。 就算是谢六娘费尽心思,那谢首辅打死她,也不会让她辱没谢家门楣! 宋灵枢又和柳隐白说笑了几回,就和林萧氏一起告辞了,宋灵枢是坐林萧氏的马车来的,自然要劳烦林萧氏将她送回去。 林萧氏对宋灵枢颇有好感,又和她说了一路的话,到了太守府外,宋灵枢谢过了她,也就回去了。 宋灵枢刚走进太守府的大门,便发现有人在探头探脑的打探她,一看到她便转身跑了,像是着急和谁复命一样。 “王叔——” 宋灵枢皱着眉头问王不留行,“刚才那人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 王不留行如实相告,但也忍不住想笑,“是了,想必是太子殿下想见姑娘,又舍不下面子,刻意让人在这儿看着姑娘几时回来,有没有马不停蹄的去见他?” 宋灵枢本就是打算回府便去找他,此刻听了王不留行的话,却生了别的心思,这男女之事,她若是退了一次,只怕次次都要退了。 故而宋灵枢只笑了笑,“我也有些乏了,先回水仙院歇息,晚些时候再去见他吧。” 她对他投怀送抱 说完宋灵枢便真的回了水仙院,换了身衣裳就躺在榻上歇息。 她说累倒是真的,现在堂上端着架子,后头又坐马车去了柳隐白那儿。 她早就已经疲累了,只恨不得躺下就不用起来了。 裴钰听说宋灵枢回来了,心想她总该来找自己了,还琢磨着要不要见她。 可宋灵枢迟迟没有过来,裴钰等的都有些不耐烦了,又问了问,才知道宋灵枢回自己房里歇着了。 结果显而易见,很遗憾的,裴钰这边又有几只茶盏壮烈牺牲。 裴钰不说让人去请宋灵枢过来的话,却一直挑下面人的麻烦,楚飞实在是忍不了了,做主让人去了水仙院。 宋灵枢却早就吩咐了金枝和玉叶,玉叶只说姑娘睡下了,还是裴钰的人好说歹说,金枝才出来告诉他。 “姑娘说了,等醒了去太子殿下那边用膳。” 裴钰知晓后骄傲的别过头,“孤什么时候说让她过来了?” 可到底没继续找下面人的麻烦,有心情看长安传过来的那些密信了。 宋灵枢这一觉睡到了夕阳西下,她只觉得神清气爽,又换了身衣裳,随便挽了个发就过去了。 金枝陪着宋灵枢过去,宋灵枢却嘱咐玉叶自己早些歇息,不用等她。 玉叶不明所以,金枝却是明白了。 裴钰听说宋灵枢来了的时候,手明显抖动了一下,可面子上却半点没有表露出来,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宋灵枢乖巧坐到一旁去,裴钰一言不发,宋灵枢也能耐住性子,只在一旁玩着九连环,就好像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很快便有人摆好了晚膳,宋灵枢这才走过去很自然的抱住他的手,“太子哥哥先随我去用膳,这些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看的呀!” 裴钰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哼了一声,但到底没有继续坐着,而是起身往餐桌前走去。 宋灵枢自知理亏,不敢和他闹起来,乖乖巧巧的坐到裴钰对面,和往常一样用膳。 裴钰以为宋灵枢会和他说些什么,但等了许久,宋灵枢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直到下面的人撤了桌子,替他们带上了门,宋灵枢仍没有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宋灵枢。”裴钰抬眼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面色很是冷漠,就连眼角都是掩盖不住的疲倦,“你连一句解释的话都不屑和孤说了是吗?” “也是——”裴钰自嘲的笑了笑,“孤早知你对他萧侯爷有意!是孤死缠烂打非要你不可!” 裴钰像是想到什么似得,双眼猩红,一步一步向宋灵枢逼进,将宋灵枢逼得退无可退,“可是你有没有心?孤待你如何你看不到吗?难道你要将他藏在心中藏一辈子吗?” 宋灵枢就知道,他一定是醋了,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推开他。 就在裴钰以为宋灵枢是要离开的时候,宋灵枢却去灭了房里的灯。 就在裴钰不知她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宋灵枢拽着他的袖子来到床榻前,将他压在了床榻上。 宋灵枢轻车熟路的散开自己的发,然后褪下外衣,骑坐在裴钰身上,自是风情万种。 “白日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我想和太子哥哥做下去。” 宋灵枢说完便俯下身去,紧贴着裴钰的薄唇。 裴钰心动大动,反客为主,很快便将宋灵枢压在身下,褪去她身上所有的衣衫,一点一点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暧昧的痕迹。 月色妖娆,一地芬芳。 裴钰就像是一头野兽那般,看着宋灵枢身上慢慢染上他的气息,他便前所未有的满足。 情到深处时,裴钰贴在宋灵枢耳边哄骗着她,“灵枢,唤孤一声……” “太子哥哥……” “继续。” “太子哥哥!” “再来!” “太子哥哥!啊——” 宋灵枢早就不行了,裴钰缺仍兴致勃勃的,像揉搓一个汤圆那般,将宋灵枢来回翻滚蹂躏。 最后裴钰终于肯放过她了,宋灵枢松了一口气,“结束了吗?” “看来灵枢对孤的表现不满意——” 黑暗中,宋灵枢能明显感觉到裴钰意味深长的笑,“那就继续——”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解释,已经又被他堵住了嘴。 这一晚裴钰叫了好几次水,宋灵枢早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故而是裴钰服侍着她刚里外都洗了个干净。 宋灵枢累到极致,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朦朦胧胧之间,她好像听见有一个人在她耳边呓语: “灵枢,孤很满足……” 宋灵枢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裴钰早就起身舞完剑,在案牍上处理密信。 宋灵枢看着某人生龙活虎的样子,而自己却浑身酸痛,气就不打一处来。 裴钰见宋灵枢醒了,起身走了过来,将宋灵枢搂入怀中,连眉眼都是笑意,“终于肯醒了?可要用些东西?孤让他们一直备着的。” 宋灵枢并不理会他,将脸别到一旁去,裴钰知道昨夜确实是他孟浪了,也难怪宋灵枢生气。 可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直为了她守身如玉,好不容易放肆一回,一时忘了分寸,倒为难了宋灵枢。 宋灵枢想着自己前世和那褚文良春宵一度,身上不比如今好多少,只是当时她顾着害怕了,分散了些注意力。 但那时候褚文良便在也没有和她同过房,她一直以为,这周公之礼,不过一次就算完事了,谁知还可以这样,真是羞死了个人了。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到底是孤不好,不过孤却不后悔。” 宋灵枢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好心情,也不矫揉做作,在他怀中蹭了蹭,“如今太子哥哥该知道我心里有没有旁人了。” “之前都是孤不好。”裴钰心情正好着,莫说只是和宋灵枢认个错,就算宋灵枢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乐的为她摘取,“等回去孤便迎你过门,内务府早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孤想过了,大婚后你和孤一起住在东宫正殿里。” “这怕是不合礼法。”宋灵枢劝谏道,“就连皇后娘娘也没有和陛下住在一起的道理,太子哥哥在正殿,若是想与我近一点,将我放置离正殿进一些的宫殿就好。” 食髓知味 裴钰见宋灵枢很是认真的样子,知道她心中在畏惧些什么,非但没有恼怒她,只有暗自心疼的份儿。 金枝在这边等了一夜,宋灵枢都没有出来,一大早看着裴钰神清气爽的样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裴钰在院子里晨练结束后,金枝酒有意要进去服侍宋灵枢起身,谁知却被裴钰拦下: “不必去叨扰,让她多歇歇。” 金枝心中暗笑,太子殿下还真是宠爱她们姑娘。 金枝又等了许久,这才听到屋子里太子殿下和她们姑娘似乎在说话,边让人准备着,果不其然,很快裴钰便打开了门,让人进去伺候。 金枝走到床榻前,看着上面一片狼藉便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她早就从水仙院那边偷偷取了宋灵枢的衣物过来,厨房里水也备着的,金枝低声问道: “姑娘可要沐浴后再更衣?” 宋灵枢眼前一亮,可很快眼神又黯淡下去,开始变得犹豫,悄悄附在她耳边说道,“我现在浑身酸软,怕是跨不进那盆里。” 金枝会心一笑,“姑娘放心,自有奴伺候你,在宫里的时候,皇后娘娘刻意让奴去听了宫里老嬷嬷的教诲,就是为了这一天,等会奴在给姑娘按摩一下,姑娘定会比现在好受许多。” 宋灵枢听到皇后娘娘连这样的事都想到了,忍不住红了脸,但她也没有在拒绝金枝。 金枝让人搬了浴桶进来,又立了屏风,外面一桶桶的热水送过来,金枝提前找厨房那边要了一桶羊奶,又按照宋灵枢在宋府中时用的那些香料配好了水,这才要给宋灵枢更衣。 金枝一向是贴身伺候宋灵枢的,自然是知道她们家姑娘有多娇嫩,可如今见她新承恩宠,身上种种也是不忍直视,不免有些心疼她。 之后几天,金枝看向裴钰的眼神都十分奇怪,裴钰也知是为了什么,不过裴钰到底没有训斥她,因为他确实是心虚的…… 宋灵枢连踩着凳子进那桶中的力气都没有,还是金枝扶着进去。 果然和金枝说的一般,宋灵枢沐浴后,在经金枝手一按摩,浑身上下舒坦了不少。 由金枝伺候着擦干了身子,抹上她自制的香膏,换了衣裳,汲干头发,便迫不及待的让人撤了浴桶和屏风,只让人赶紧摆膳。 金枝提醒道,“太子殿下等着姑娘,也还未用早膳呢!” “我说呢!”宋灵枢难得这样披散着头发,裴钰也觉得新奇,一时停了手上的东西,坐到餐桌前,“灵枢想说什么?” 宋灵枢吐了吐舌头,笑着道,“若是太子哥哥用过早膳了,我肯定闻着味道就醒了,哪里会睡到这么晚?” 裴钰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你这小馋猫!” 宋灵枢得意的看着他,然后给自己乘了一碗羹汤,又咬了一块羊乳糕,腮帮子都鼓鼓的,看的裴钰只想去戳一戳。 金枝知道宋灵枢用膳不喜人布菜服侍,便趁这个当口,将被褥都换了,然后问宋灵枢: “姑娘可要把东西都拿过来?” “不……” “孤允了,你这就去办,办的好,孤自然有赏!”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回绝,裴钰已然替她做了决断。 宋灵枢想起裴钰昨夜那个样子,又忍不住红了脸,小声嘟囔道,“还未大婚,这样日日和太子哥哥同床共枕,旁人该说我们宋府的姑娘没规矩了……” 裴钰又给她递了块羊乳糕,眼里皆是宠溺,“所幸灵枢是与孤交换庚贴的太子妃,旁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去,宋家的姑娘若不好,孤岂会如此倾慕灵枢?正好淘汰那些没有眼力劲的迂腐人家,孤太子妃的母族,未来大齐皇后娘娘的娘家姑娘,哪里会愁嫁?” 宋灵枢被裴钰一阵忽悠,觉得他说的很对,若是连这些事都看不透的糊涂人家,怎么配娶她们宋家的女儿?便也就没有异议了。 直到金枝将那边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宋灵枢突然想起,若是今天晚上太子哥哥还要做那样的事情,可叫她如何承受的住? 宋灵枢悔不当初,却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荷花是杨夫人的贴身大丫鬟,依杨夫人的命令到处监察下面的人,不让她们懈怠了贵客。 荷花到厨房的时候,正听几个烧火的婆子嘀咕着: “不愧是长安的贵人!要了那么一大桶羊乳,竟不是为了吃,只倒入洗澡水中洗洗皮而已!” “不止这些呢!刚才来传话的丫鬟说要一桶羊乳,我还只当自己听错了!心里忖度着多少人也吃不了这些啊!人家只拿看乡下人的眼神看着我,说要羊乳不是用来吃的,只洗个澡而已!” “我打听了几句,那丫鬟暗自笑话了我好几回,说她们这个主子,可不仅用羊乳泡澡!许多名贵的香料都要一起下,我寻思着这不跟卤猪似的吗?” “可不敢说这样的话!小心被人家听去!我倒是也听了一耳朵,这位贵人是相爷的女公子呢!出身是没的说了,又颇得皇后娘娘喜爱,指定要太子殿下娶她呢!” “我看太子殿下也被她迷的神魂颠倒!贵人们初进府时我家那口子再门房迎着,亲眼瞧着太子殿下扶着那位下了马车,那关怀备至的样子,就差没把她当成宝捂在胸口上了!” 跟着荷花的小丫鬟想要开口训斥这些多嘴多舌的,却被荷花拦下,示意都不要出身,看看这些人还要说些什么,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她!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位不是住在水仙院吗?怎么跑到主院那边去了,那边住的不是——” “哎呀!” 这些妇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使劲的彼此挤眉弄眼。 “照理说不应该啊!她明明还梳着大姑娘的发髻!” “你懂什么?太子殿下要她伺候,她敢不从吗?这娘们在厉害,最后还不是要被老爷们管着!那可是太子殿下,我的个天爷,若是我家姑娘能!只怕没名没分在他身边做个使唤丫头也好啊!” 猝不及防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人家那样的身份,和你家女儿可不一样!” “说来也是没机缘,若那边能让咱们府上的人伺候,你们有姑娘的,岂不是就能搏一把了?” “你们真是越想越大胆了!太子殿下那样的身份,哪里会看的上我们这些人的女儿?” “切!我女儿的相貌比主母也是比的!咱们夫人没有待嫁的女儿,不然你看她会不会去搏一把?” “你们好大的胆子!”荷花听到这儿再也听不下去了,冒着火闯了进去。 里面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荷花抓个正着,立刻跪了一地,“老奴们说些酸笑话!荷花姑娘不要和我们计较才是!” 荷花将他们一顿大骂,“主母是什么样的身份!你女儿又是什么下贱的东西!敢和主母相提并论?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 “那太子殿下是什么人?咱们太守老爷都不敢正眼打量一眼!你女儿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着爬床?你不怕太子妃娘娘生了气,扒了你这老东西的皮去喂狗!” 荷花将这些人骂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你们都给我管好嘴!今天这事是我撞见了,也就不痛不痒的责骂你们几句!若是叫主子听见了,只怕立刻就要让人牙子发卖了你们!更有甚者,让太子殿下那边的人听见了,还会以为咱们老爷有不臣之心,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都给我记好了!” 厨房是最后一处,荷花骂完便回去复命了,杨夫人见她这个面色,就知道荷花定然有事情,但杨夫人却没有问,若是荷花觉得想要她知晓,定然会禀告。 果不其然,很快荷花便将事情原本的告诉了杨夫人,杨夫人听完那些话也忍不住冷笑起来: “这些人还真是要反了天了!” “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杨夫人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处置,如今太子殿下在府上住着,若是发卖了她们,一时没有可信的人顶上,若是让那些别有用心的顶上,只怕就是灭门之祸!” 荷花欲言又止,别扭的模样让杨夫人都看不下去了,“你是我陪嫁过来的人,自幼服侍我,有什么话且说,我不会罚你就是!” 荷花屏退了左右,跪在地上,“其实那些老东西有一点是没有说错的!夫人没有适龄的女儿,可舅老爷家有表小姐啊!而且舅老爷也来说了几次,夫人不好和娘家的关系闹得这样僵。” “混账!”杨夫人大骂道,“你怎么和伙房那些老东西一样糊涂!” 荷花连连磕着头,“奴婢妄言了!” 杨夫人叹了口气,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前几日兰因县那边传来消息,说潘岩铭家的小姐到兰因寺上面修行去了!那潘小姐来过咱们府,当时是为了替大公子相看她,那是个怎样的美人你可还记得?好端端的她去修什么行?想来我说你也能猜到。” 荷花哑口无言,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 若是那潘小姐暗送秋波都没有成功,那舅老爷家的表小姐就更没什么盼头了,若是惹恼了太子殿下,只怕就…… 杨夫人见荷花这个样子,又继续往下说道,“我曾经和纪夫人打听过,她是长安靖安侯府的嫡小姐,自然是知道这些事的。” “咱们宸王殿下比太子殿下大不了多少,王妃没了填房立刻就娶了,为何太子殿下作为东宫储君,陛下这么些年迟迟没有赐婚?” “纪夫人和我透露了些口风,我听来听去,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陛下和皇后娘娘早就瞧上了宋家的姑娘,刻意让太子殿下等着,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毕竟太子殿下孝顺为了等宋家的女儿长成,也可以先收些通房侍妾,纳了侧妃,左右王妃没有所出得时候,一碗避子汤不让她们有身孕就是了!可太子殿下这些年后院却空置,打发了不少不知羞的女子,或打骂或杀,丝毫不手软!” 荷花道吸了一口冷气,杨夫人却依旧说着: “那便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太子殿下自己早就瞧上了宋家的这位,生怕委屈了她,后院空置这么多年就是给她留着,若真是这样,你觉得这天下哪里还有一个女子配去和她争的?只怕她只用一滴泪,便能让试图和她争的人满门抄斩。” 荷花明白的点了点头,若真是这样,夫人让舅老爷家的表小姐来,只会惹怒太子殿下!到时候只怕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但是荷花仍有些迷惑,“可是夫人,这世上真有这么痴情的男子吗?” 杨夫人惨淡一笑,“你早该知道有的,过几日又是他的祭日了,你去替我为他上一柱香吧!” “夫人为何不肯亲自去看看?”荷花不解的看着她,“老爷都知道的,老爷不是这样心胸狭窄的人,若是知道夫人去祭奠,只怕还会陪着夫人。” 杨夫人摇了摇头,走到佛堂去念起经书来,荷花不敢在去打扰她,待荷花走后,杨夫人眼角淌下一滴晶莹剔的泪珠儿。 泪珠无情滴落在地上,也不知是在嘲笑谁的痴心妄想。 另一边耶鲁布多前来水仙院找宋灵枢,却发现这边并没有宋灵枢的人了,正奇怪着呢,遇着王不留行。 耶鲁布多在宋灵枢的“悉心照料”下,有意识的逐渐恢复神智,王不留行念着在宋府的情分一路上对他多加照拂。 “姑娘呢?我的药吃完了,顺便给她送一只兔子。” 王不留行这才注意到,耶鲁布多怀里抱着一直白毛兔子,也不知从什么地方逮住的。 王不留行和这些小东西从来都没缘分,或许是他杀的人太多,身上的杀气太重,素日连恶犬见到他都会夹着尾巴赶紧跑,这些小东西更是被他一碰就浑身颤抖,故而王不留行也有自知之明,并没有想抢耶鲁布多兔子的意思: “也难为你捕这些东西,不过——” 王不留行露出了姨母笑,“日后你在找姑娘,只去太子殿下处就好了。” 正邪难辨 耶鲁布多怔在了原地,很快便明白了王不留行的意思,将兔子往王不留行怀里一塞,可怜的小家伙使劲登着脚想要从王不留行怀里翻出去。 “既然如此,我一届白衣,就不好去打扰姑娘了,还请王兄替我送给姑娘。” 王不留行没来得及拒绝他,耶鲁布多便转身离开了,王不留行盯着他的背影,将想要翻出去的兔子老老实实的按了回来,嘟囔道,“这家伙最近怎么也奇奇怪怪的……” 宋灵枢见到耶鲁布多的给的兔子,抱在怀里玩耍了许久,然后问道: “既然是阿布给我的,他人呢?怎么是王叔拿过来的?” 小白兔在王不留行怀里被吓得惊慌失措,浑身都在颤抖,好不容易进入宋灵枢的怀抱,委屈受用的蹭着。 王不留行如实相告,“阿布怕冲撞了太子殿下,故而就托我送过来了。” 王不留行说着悄悄望向裴钰这边,只见太子殿下在一边看着文书一样的东西,却并没有因为这话抬眼。 宋灵枢“哦”了一声,王不留行便退下了,待王不留行走后,宋灵枢幽怨的看着裴钰。 “都是你不好,阿布都不来看我了,我还想在给他开几副药养养身子的。” 裴钰将手里的文书放下,走到宋灵枢身后将她环住,“什么样的臭男人,不见也罢!” 宋灵枢冷哼了一声,“人家还知道感恩我,送小兔子来,太子哥哥呢?整日都说将我放在心上,却连这个院门也不让我出去,昨日是谁说要带我出去的,言而无信!” 裴钰别有深意的笑了笑,“孤倒是乐意带你出去走走,可你能行吗?” 宋灵枢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红了脸一把将他推开,“堂堂太子殿下,居然也这么不正经!” 裴钰不怒反笑,觉得宋灵枢这样害羞的模样尤其好看,反倒走过来抱着宋灵枢,“孤正经不正经,灵枢不应该最清楚的吗?” 宋灵枢想再次推开他,裴钰却将她拥的紧紧的,宋灵枢正恼着,裴钰却开怀的笑了出来,“宋灵枢,孤真的很满足。” 宋灵枢不知所以,裴钰又开了口,“你爱孤吗?” 宋灵枢想自己应该是爱他的,不然就不会有昨夜的事的,她一想起耳根子都忍不住红了起来,“昨夜我都已经那样了,太子哥哥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裴钰将她转过来,宋灵枢一抬眼便看见他情意满满的眸子,“孤此生绝不负你。” “好。”宋灵枢扑到他怀里,“我亦不会负太子哥哥。” 另一边耶鲁布多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一拳便击中在面前的老树上。 耶鲁布多眼里都是火,很快他便镇定心神,将暗处的天南星唤了出来: “去告诉大祭司,本王要见他!” 天南星因为麻释天的吩咐,一直暗中保护着耶鲁布多,刚才的事情他自然也看在眼里。 天南星不等同于萧厉的感情迟钝,他向来在女人堆里打滚,自然明白耶鲁布多因何时恼怒。 说来也是嘲讽,堂堂北狄的王,竟然觊觎敌国太子的女人,而且不惜跑道城外捉了一只兔子,就是为了讨她欢心。 如今耶鲁布多的毒已经解了,又如愿跟着北上,他也没什么地方用的着宋灵枢,还能如此,那只能是对宋灵枢有了真心。 这场戏倒是越来越好看了,天南星知道萧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萧厉为了脱胎换骨将无常兄弟的人赶尽杀绝,可这宋灵枢只能是大齐太子的人。 萧厉并没有做什么,似乎连一点想要这太子的命的念头都没有,天南星也明白萧厉为何至此。 他这个师兄是爱惨了那小姑娘,生怕杀了她的情郎会让她伤心欲绝,于是甘愿站在身后,让她去做那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呵—— 还真是伟大呢! 天南星看着这一个两个,只觉得他们可怜至极,要知道无欲则刚啊…… 天南星将耶鲁布多的话带到了,耶鲁布多却等到天黑才摸了过去,还差点被暗卫撞见,又绕了很搭的圈子才进了太守府。 “不知王上召唤臣所为何事?” 麻释天脸上什么时候都是挂着那一副深不可测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耶鲁布多背对着他们,神情难辨,“本王问你,如今战局如何了?” “王上总算想起来了。”麻释天胆子大的离谱,“哈达一退在退,已经蹦跶不了两天的,等王上归去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拿下他的人头。” 耶鲁布多转过来,狐疑的看着他,“怎么会如此顺利?” “因为臣找到了王上,那哈达就成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觉得以北国现在的兵力,攻打齐国如何?”耶鲁布多试探的问道。 麻释天微微一笑,“齐国兵力强盛,又有战无不胜的嘉靖太子,咱们北国二郎虽骁勇善战,可毕竟刚刚平定内乱,想要攻打齐国,无异于以卵击石。” “哼!”耶鲁布多又转过身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麻释天却笑了,“如果有了这个,却不一定没有胜算。” 麻释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耶鲁布多转过身疑惑的接过去,看了之后勃然大怒。 那信是宸王裴珩与麻释天的通信,裴珩承诺只要北国肯出兵扰乱边境,他自然能不嘉靖太子应战,到时候他会在长安发动兵变,然后以元溯帝的名义让嘉靖太子回去。 若是他不回来,便是抗旨谋逆。 若是他敢回来,那就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事成之后,裴珩登上皇位,愿意割舍二十座城池给北国。 另外在送嫁公主给耶鲁布多,公主的陪嫁定然不少于数十万黄金。 耶鲁布多并不想要什么公主,是要到时候裴珩能将嘉靖太子的女人献给他就好了! 不过若是此事真的成了,齐国的皇帝有个这么样打把柄在他手里,他大可以继续南下攻城,这宸王的皇位来的不正,只怕坐不稳。 耶鲁布多只觉得这个计划阴险极了,他不屑于去做这样的事。 然而,然而。 瘟疫 耶鲁布多看着麻释天,“本王就知道,大祭司走这一趟,定然是有所图谋,若是本王有个三长两短,你拿着这些筹码,也能得到哈达的重用了!” 麻释天并不解释,只笑着表忠心,“臣如今却是忠于王上。” “希望大祭司记得今日之话才是。”耶鲁布多别过脸去,很快又再次确定道,“那宸王何至于兵行险招?” “这王上就有所不知了。”麻释天仍旧笑着,“宸王和嘉靖太子分庭抗礼多年,如今这齐国老皇帝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若是老皇帝去了,嘉靖太子自然而然继承皇位,届时哪里还有他的活路?与其眼睁睁看着自己沦落到那一步,不如搏上一搏,横竖都是个死。” “那就允了!”耶鲁布多想起了宋灵枢,又开了口,“只是你告诉他,他杀太子可以,不许伤了太子妃,那个女人,本王要了!” 麻释天心中冷笑,脸上却丝毫不显露,仍然十分恭敬的回道,“臣明白。” 此刻宋灵枢已然梳洗完毕,散了发躺到床榻上,却毫无征兆的打了个哈欠。 裴钰也更了衣,睡到她旁边,关怀备至的问道,“可是受了风寒?金枝,让厨房熬了姜汤送过来!” “不用了!”宋灵枢出言阻挠,“大晚上的何苦如此兴师动众,不如明日在说,早上那会儿倒是冷的厉害,喝碗姜汤也能暖暖脾胃。” “那就依你。”裴钰立刻便拥着宋灵枢,在她的脸颊边亲吻。 金枝有些心疼宋灵枢,但只能替他们散下帷幕,又吹了灯走出去。 宋灵枢被惊的立刻就要推开他,她还疼着呢,今晚上说什么也不和他…… 裴钰初尝情事,便愈发不可收拾,只将宋灵枢的举动当做害羞。 “太子哥哥……” 宋灵枢急了,“昨夜被你折腾了大半宿,来来回回多少次了?我真的是受不住了……”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有些恼怒更多的确实委屈。 “没用的小东西!” 裴钰也明白,大口大口喘着气,慢慢的从宋灵枢身上退下去,只睡到她身旁抱住了她。 “回到长安了,孤定然要让葛老好好给你补补,不然这幅身子如何承受的住?” 宋灵枢又红了脸,所幸此刻吹了灯,裴钰看不清,不然只怕会忍不住将她好好欺负一番。 这一晚上两人便盖着被子纯聊天,裴钰能拥着她入睡,也是十分快意满足的。 小姑娘的身子那样软,他都不敢力气大了些,生怕弄疼了她。 杨学山这几日忙进忙出,总算将那案子理清楚了一些,狱卒中有个独来独往的,在他问话时牛头不对马嘴。 杨学山立刻敏锐的察觉到,这个狱卒问题,立刻让人将他绑了,一套大刑下去,他也招了。 是一个疯疯癫癫的癞头乞丐给了他一点好东西,是一些白色的细粉末,他只用过一次便再也不能自拔。 等他将那些定西用完了,便变得愈发暴躁,干什么事情都觉得索然无味了,只能又去找那癞头乞丐,愿意花钱买这东西。 那癞头乞丐却不找他收取分文,只提出了一个条件,让他在当值的那天晚上和其他当值的人一起用这些东西,若是用完了,他就继续给他。 这狱卒哪有不答应得份儿,醉生梦死时,他问癞头乞丐,这个东西是什么? 癞头乞丐只癫狂的大笑,“这是仙粉!让你快活似神仙的好东西!” 那天晚上狱卒和大家一起享用,他们果然快活似神仙,等醒来的时候想起去巡逻,那些要犯已经死在了牢里。 他们都吓坏了,彼此约定咬死这个秘密,只说什么都没看到,就当这是一桩悬案,谁是那花魁又死了,太守大人重审他们。 自从天牢里的那些要犯死了之后,那癞头乞丐再也没找过他,这狱卒没了那个东西,情绪很不稳定,有好几次他都想一了百了算了,所以太守大人提审她的时候,他才如此慌张。 这本是一个大进展,可杨学山却高兴不起来。 城中这许多的乞丐,若那癞头乞丐有意躲藏,他要如何抓到人? 如今不同于往日,太子殿下在城中坐镇,他真是片刻都不敢马虎,立刻让衙门的人满城通缉,凡是有癞头乞丐都给抓起来,再让狱卒一一辨认。 今日还没什么进展,这杨学山在是个工作狂,也得吃饭睡觉,累瘫在床榻上和杨夫人抱怨着。 “等本官抓到那混账东西定然要好好打他一顿,先出出气,好泄我心头之恨!” “哪里就至于了?”杨夫人笑道,“老爷该如何办就如何办,妾看太子殿下并没有插手城中事务的意思,再说了,过几日他们就该走了,左右老爷不过辛劳这几日。” 杨学山想想也是,既然杨夫人说了起来,他也顺道提一嘴,“府上可还安宁?” 杨夫人自然知道他是要问什么,点了点头,“府上一切有妾在,老爷宽心就是,您只看着前面,妾不会让您后院起火。” 杨学山笑了笑,“有夫人在,倒是我杞人忧天了,那这几日就继续辛苦夫人了,等太子殿下走后,我在好好犒劳夫人。” 第二日宋灵枢睁眼的时候,裴钰已然起身,在院子里舞剑,宋灵枢站在廊下看他,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福气。 很快裴钰便发觉了她,将剑准确无误的掷回那剑鞘之中。 “怎么穿的这样单薄?”裴钰皱着眉问宋灵枢,赶紧将人拉回屋子里,“金枝,你去瞧瞧,孤让人备下的姜汤可好了?” 宋灵枢却吐了吐舌头,撒娇似的喃喃道,“我可不喝那个,我饿了,太子哥哥陪我用膳吧。” 裴钰只当她是饿的厉害,摸了摸她的头,“尚且忍耐一会儿,等用了那汤在用早膳,你不是想出去走走吗?孤带你出去逛逛,你可有力气了?” 宋灵枢一听能出去,立马便快活的像脱缰的野马,莫说只是一碗姜汤,就是苦药她也能喝的下去。 听说幽都美食都在巷子里,她今日可要一饱口福。 她不能让他涉险 宋灵枢用完早膳后,便瞪着一双期待的大眼睛,裴钰知道她在等自己,刻意用的很慢,等掉够了宋灵枢的胃口,这才放下筷子,笑着说道,“还不去换衣裳?” 宋灵枢立刻起身走到里面,边走边唤着,“来人!更衣!” 宋灵枢又收拾了好半天,裴钰一直在一旁边看着文书边等她,等她妥当之后,两人一起让门房备了马车。 裴钰让人驾驶到闹市在停下,宋灵枢却一直好奇的掀开帘子往外面瞧,却发现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热闹。 起初宋灵枢以为这里是太守府附近,能在这周围的都是权贵,自然不会有闲人敢在这里喧闹,可马车已经驾驶了好几条街,街上都是人迹罕至,只有许多官兵,不知是在做什么。 马车行驶到闹市,外面也所差无二,前面有官兵设了防线,认出了这边是太守府的马车,特别过来解释道: “现在全城禁严抓捕要犯,还请贵人回去,免得逃窜的犯人伤了贵人。” 裴钰只一听便知什么回事,张口便骂道,“杨学山这个蠢货。” 宋灵枢虽然有些被扫兴,但还是收了玩心,“这也是个办法,这一家一户的搜查,虽然兴师动众了些,可也是最快的法子了,想来是杨太守急功近利了些,他这些日子也是辛苦。” 宋灵枢为杨学山说话,裴钰也便没有继续说什么,两人只好又回到太守府。 杨学山听说裴钰要了车带着宋灵枢出门,很快又回来了,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如今他压力更大了,若是正抓到那癞头乞丐也就罢了,若是不能,只怕这丢脸就丢大了。 既然不能出去,宋灵枢也没什么事可做了,整日便在屋里研习着杨夫人送给她的那些医书。 世家大门什么最贵重?说起来还是要数那些历代收藏的典籍了,宋灵枢在自家娘亲的嫁妆里便找到了不少,这也是寒门子弟难以出头的原因之一了。 裴钰和宋灵枢夜夜同床共枕,不过裴钰隐忍着没有在碰她,好不容易宋灵枢修养的不错了,马上又要启程了,裴钰怕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上路,便只能克制自己。 北狄使臣那边派人催了几次,就在裴钰勒令下面人都收拾妥当,要继续启程的时候,杨学山却脱了官袍和一众官员一起,手里抱着乌纱帽,来请宋灵枢救命。 他们来的时候,宋灵枢正在房里梳妆,听说一群官员都跪在院子外面,吓得差点去了半条命。 前朝末帝三年不曾上朝,只在后宫饮酒作乐,便出过这样的事情,大臣门拖去官袍,手托乌纱帽跪在宫门外。 末帝十分恼怒,就让人在宫墙上向这些忠臣良将放箭。 那之后没过过久,前朝就亡了。 没等宋灵枢为裴钰担忧,外面已经传来震耳欲聋的悲嚎声: “请宋副院首救命!” 宋灵枢疑惑的走了出去,裴钰已经出去了许久,此刻正在斥骂着杨学山: “若真是瘟疫,为何不早向长安报信?如今你才求人救命,莫非是晚了些!” “太子殿下!”杨学山撕心裂肺的辩驳道,“朝廷是有明文法令的!那样的疫病,幽都的大夫都说没的医,下官只能将龙驹村封起来,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杨太守!可是你没看好人啊!”裴钰冷冷的看着他,“你让人逃出来了,那些百姓如今知道自己没有活路,硬闯了出来,你派去看守的人生怕被他们触碰到防线很快被突破,现在这些感染时疫的人四处逃窜,若这疫病真得四散开来,你有几个脑袋可以丢的?” “下官也是被下面的人欺瞒了,谁知那龙驹村的人早就想方设法的开始从隔离区逃窜,若非这一次青永固作案,道出了玄机,下官只怕到死还在梦中。” 金枝将事情打听了个清楚,见宋灵枢出来了,赶紧上前和她解释着。 原来那用曼陀花粉的杀害要犯的凶手已经找到了,是个癞头乞丐,原来这个人是幽都城外几里的龙驹村的村民,他们村里接收了一个逃荒而来的寡妇,那寡妇生的有几分颜色,为了生活又很是放荡,所以龙驹村一大半的男人都上过她的床。 那寡妇很快就病死了,村民这时候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先从那个东西开始全身溃烂,很快便高烧不退四肢无力。 村里殷实一些的人家去请了大夫,谁知那些大夫只一看,便吓跑了,说这是会传染的时疫,根本就没得治,让他们等死。 很快这件事就惊动了官府,报到杨学山这儿,杨学山遍请幽都附近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让人封村,让他们自生自灭。 谁知村民很快便察觉到这个问题,杨学山虽按时派人送米油,但村民眼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也明白了朝廷的意思,这是任由他们去死。 于是村民不干了,闹了起来,趁机跑了不少人。 都说朝廷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自己去找良医。 看守龙驹村的人密而不报,于是杨学山一直被欺瞒到如今。 金枝说起那癞头乞丐,也是十分唏嘘,那人名叫青永固,是龙驹村的秀才,不知为何,那瘟疫让他痛苦难当,却不会传染给他人。 他也是因为这个才混进幽都的,他听说太子殿下来了,想求太子殿下为龙驹村的人做主,救他们一条命! 谁知那是假太子在城中吃酒玩乐,只将青永固当做乞丐打骂了出去,那时假太子一行人正与花魁厮混在一起。 后来青永固才听说了,那些人是冒充的,已经被下了大牢,他觉得这才是老天开眼,可他很快又觉得不公平。 这些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却还能活的比自己长久,自己流落街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病死了。 青永固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他们村子初识开始死人的时候,便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大夫,那大夫给了他们一些花种,只说着花粉能治众人的病。 陷阱 耶鲁布多怔在了原地,很快便明白了王不留行的意思,将兔子往王不留行怀里一塞,可怜的小家伙使劲登着脚想要从王不留行怀里翻出去。 “既然如此,我一届白衣,就不好去打扰姑娘了,还请王兄替我送给姑娘。” 王不留行没来得及拒绝他,耶鲁布多便转身离开了,王不留行盯着他的背影,将想要翻出去的兔子老老实实的按了回来,嘟囔道,“这家伙最近怎么也奇奇怪怪的……” 宋灵枢见到耶鲁布多的给的兔子,抱在怀里玩耍了许久,然后问道: “既然是阿布给我的,他人呢?怎么是王叔拿过来的?” 小白兔在王不留行怀里被吓得惊慌失措,浑身都在颤抖,好不容易进入宋灵枢的怀抱,委屈受用的蹭着。 王不留行如实相告,“阿布怕冲撞了太子殿下,故而就托我送过来了。” 王不留行说着悄悄望向裴钰这边,只见太子殿下在一边看着文书一样的东西,却并没有因为这话抬眼。 宋灵枢“哦”了一声,王不留行便退下了,待王不留行走后,宋灵枢幽怨的看着裴钰。 “都是你不好,阿布都不来看我了,我还想在给他开几副药养养身子的。” 裴钰将手里的文书放下,走到宋灵枢身后将她环住,“什么样的臭男人,不见也罢!” 宋灵枢冷哼了一声,“人家还知道感恩我,送小兔子来,太子哥哥呢?整日都说将我放在心上,却连这个院门也不让我出去,昨日是谁说要带我出去的,言而无信!” 裴钰别有深意的笑了笑,“孤倒是乐意带你出去走走,可你能行吗?” 宋灵枢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红了脸一把将他推开,“堂堂太子殿下,居然也这么不正经!” 裴钰不怒反笑,觉得宋灵枢这样害羞的模样尤其好看,反倒走过来抱着宋灵枢,“孤正经不正经,灵枢不应该最清楚的吗?” 宋灵枢想再次推开他,裴钰却将她拥的紧紧的,宋灵枢正恼着,裴钰却开怀的笑了出来,“宋灵枢,孤真的很满足。” 宋灵枢不知所以,裴钰又开了口,“你爱孤吗?” 宋灵枢想自己应该是爱他的,不然就不会有昨夜的事的,她一想起耳根子都忍不住红了起来,“昨夜我都已经那样了,太子哥哥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裴钰将她转过来,宋灵枢一抬眼便看见他情意满满的眸子,“孤此生绝不负你。” “好。”宋灵枢扑到他怀里,“我亦不会负太子哥哥。” 另一边耶鲁布多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一拳便击中在面前的老树上。 耶鲁布多眼里都是火,很快他便镇定心神,将暗处的天南星唤了出来: “去告诉大祭司,本王要见他!” 天南星因为麻释天的吩咐,一直暗中保护着耶鲁布多,刚才的事情他自然也看在眼里。 天南星不等同于萧厉的感情迟钝,他向来在女人堆里打滚,自然明白耶鲁布多因何时恼怒。 说来也是嘲讽,堂堂北狄的王,竟然觊觎敌国太子的女人,而且不惜跑道城外捉了一只兔子,就是为了讨她欢心。 如今耶鲁布多的毒已经解了,又如愿跟着北上,他也没什么地方用的着宋灵枢,还能如此,那只能是对宋灵枢有了真心。 这场戏倒是越来越好看了,天南星知道萧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萧厉为了脱胎换骨将无常兄弟的人赶尽杀绝,可这宋灵枢只能是大齐太子的人。 萧厉并没有做什么,似乎连一点想要这太子的命的念头都没有,天南星也明白萧厉为何至此。 他这个师兄是爱惨了那小姑娘,生怕杀了她的情郎会让她伤心欲绝,于是甘愿站在身后,让她去做那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呵—— 还真是伟大呢! 天南星看着这一个两个,只觉得他们可怜至极,要知道无欲则刚啊…… 天南星将耶鲁布多的话带到了,耶鲁布多却等到天黑才摸了过去,还差点被暗卫撞见,又绕了很搭的圈子才进了太守府。 “不知王上召唤臣所为何事?” 麻释天脸上什么时候都是挂着那一副深不可测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耶鲁布多背对着他们,神情难辨,“本王问你,如今战局如何了?” “王上总算想起来了。”麻释天胆子大的离谱,“哈达一退在退,已经蹦跶不了两天的,等王上归去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拿下他的人头。” 耶鲁布多转过来,狐疑的看着他,“怎么会如此顺利?” “因为臣找到了王上,那哈达就成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觉得以北国现在的兵力,攻打齐国如何?”耶鲁布多试探的问道。 麻释天微微一笑,“齐国兵力强盛,又有战无不胜的嘉靖太子,咱们北国二郎虽骁勇善战,可毕竟刚刚平定内乱,想要攻打齐国,无异于以卵击石。” “哼!”耶鲁布多又转过身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麻释天却笑了,“如果有了这个,却不一定没有胜算。” 麻释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耶鲁布多转过身疑惑的接过去,看了之后勃然大怒。 那信是宸王裴珩与麻释天的通信,裴珩承诺只要北国肯出兵扰乱边境,他自然能不嘉靖太子应战,到时候他会在长安发动兵变,然后以元溯帝的名义让嘉靖太子回去。 若是他不回来,便是抗旨谋逆。 若是他敢回来,那就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事成之后,裴珩登上皇位,愿意割舍二十座城池给北国。 另外在送嫁公主给耶鲁布多,公主的陪嫁定然不少于数十万黄金。 耶鲁布多并不想要什么公主,是要到时候裴珩能将嘉靖太子的女人献给他就好了! 不过若是此事真的成了,齐国的皇帝有个这么样打把柄在他手里,他大可以继续南下攻城,这宸王的皇位来的不正,只怕坐不稳。 耶鲁布多只觉得这个计划阴险极了,他不屑于去做这样的事。 然而,然而。 阳谋 “太子哥哥……”宋灵枢软软糯糯的唤他,瞪着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让人一瞧便心中一软。 好似裴钰在不理她,就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一般。 裴钰只看了她一眼,心又软了一下,气鼓鼓的开口: “你倒是胆子大,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事情都敢应承,那可不是什么头疼脑热,那是时疫,当年妙法娘子在蜀中,也险些没能活着回来!” “原来太子哥哥是担忧我啊!”宋灵枢一副恍然大悟又得意洋洋的表情,随即抱住了他,就要踮起脚尖去亲他,裴钰此刻哪有心情和她闹腾,不让她得逞,宋灵枢便只落下一吻在裴钰下巴上。 裴钰心中一暖,可面子上仍是恼的,他不能如此轻易将这一页揭过去,免得下次小姑娘更加胆大妄为。 “孤会将你去龙驹村的消息放出去,那些逃出去的村民为了活命自然会回去,你且尽力一试,若是不行,就杀了那些人吧。” 裴钰说到此处目光一沉,宋灵枢的名声早已经传遍天下,这样诓村民们回来,自然是可行的。 宋灵枢也明白,这时疫不同于其他,如今还没有扩散开来,杀了那些村民然后焚尸,是最好的办法。 裴钰肯让她一试,更大的还是为了借她的名声诓骗村民回来。 宋灵枢明白这一点,却并不恼怒,至少此刻她是想尽全力救人的,若是连她也束手无策,那么牺牲小部分人保全更多人的安危,这种做法宋灵枢是赞同的。 只是千百年后,她的名字在史书上或许不那么亮堂,甚至百姓去历代医家祠堂祭拜的时候都会顺便她的灵牌吐口水,可那又怎么样,她问心无愧。 “好。”宋灵枢缓缓吐出这个字,倒是让裴钰没想到,他以为小姑娘听见这样的话,还会和他闹一场,没想到…… “你不问孤为什么吗?”裴钰伸手将她拥住,笑着问道。 “我明白的。”宋灵枢叹了口气,“村民确实无辜,可也无知,他们能逃一次,就能逃二次,不是所有人都像青永固那样体质特殊,只怕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被这些村民感染,这些人又何其无辜?” 宋灵枢将头枕在他胸膛上,裴钰身上的温度,让宋灵枢觉得安慰极了,“我会尽力一试,可若是不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事情本与我无关,很快我就不是太医署的宋副院首了,我是东宫的太子妃。” “你能这样想,孤很欢喜。”裴钰笑着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孤时常怕你会像妙法娘子那般,以天下之忧为重,忽视了夫君甚至是亲生骨肉。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是用来骗别人的,孤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宋灵枢被裴钰的话逗乐了,“太子哥哥又在说胡话了,这样的话只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万万不可在朝廷上吐露。” “孤知道的,这些真心话孤只在你面前说好不好?”裴钰温柔的看着她,宋灵枢内心也软的一塌糊涂,想起裴钰在朝堂上的样子,宋灵枢便觉得发笑,有谁能为难嘉靖太子呢? “也是我多虑了,太子哥哥在朝廷上一向如鱼得水,才不需要我担忧呢。” 裴钰并不答话,他只在心里雀跃着,他很欢喜,欢喜小姑娘关心他,欢喜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一点一点侵入她的生活,占了她的心。 麻释天听说了此事,心中有些异样,主动找到了恩格: “你去找嘉靖太子,就说我是北国的大医,愿助他们一臂之力。” “大祭司这是要做什么?”恩格心中有些震撼,麻释天为人处世十分冷淡,说是无利不起早也不为过,怎么会主动对齐国的事感兴趣?还真是太阳从西边起来了。 麻释天只抬眼看了他一眼,恩格就知道自己又问错了话,北国历代都是流水的王铁打得大祭司,王上都对大祭司毕恭毕敬,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问他的事。 于是恩格只得悻悻的道,“那宋灵枢出身太医院首何家,齐人狡诈,只怕大祭司您没有医者的名声,很难取得他们的信任。” 麻释天思虑再三,然后缓缓开口,脸上升起一团可疑的红晕: “前任大祭司乃我的恩师,他在北齐这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师百年。” 恩格恍然大悟,亲自领着麻释天到了太守府,虽然医者不以名声论英雄,但宋灵枢年少名,太医署中的老御医都对她钦佩不已,难免有些桀骜,可她一听说那人是师百年的弟子,就央求着裴钰答应了。 宋灵枢一见到麻释天的那一刻就后悔了,若是早知道是这个人,她就是听到有人说他们家何家祖先从棺材里爬出来重生了,也不让他跟着自己。 宋灵枢虽不知道麻释天是何人,可第一次见他,是在长安街头,他敢当街训斥使臣首领恩格都没办法驯服听话的狄人们。 后来每一次见到麻释天,宋灵枢就有一种本能觉得自己要远离这个危险的人。 在孙苗娘的黑心客栈里,宋灵枢爬到房顶上看北狄人的笑话,正好被麻释天瞧见了,宋灵枢不太记得自己那时候做了些什么? 她似乎挑衅的嘲笑麻释天来着? 宋灵枢有些心虚,总觉得这狄人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捣乱的。 麻释天看着她心虚的表情倒是心情大好,宋灵枢走到裴钰身旁,拉着他到了一旁自以为小声说道: “太子哥哥,我后悔了,我不要这狄人了,你将他扔出去可好?” 裴钰觉得宋灵枢这个样子份外可爱,但麻释天既然是北狄使臣送过来的人,但怎么能说送回去就送回去。 “孤可不能陪着你胡闹,这人是恩格送过来的,哪能说送回去就送回去?既然是师百年的关门弟子,想来也能帮上你。” “谁知道是真是假?”宋灵枢嘟囔道。 裴钰却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就算给你打个下手,也是好的。” 宋灵枢失望的瘪了瘪小嘴,回头看了看麻释天,这次该麻释天冲她挑衅的笑了。 宋灵枢气结,好想把这个人扔出去喂大黄噢! 大黄是太守府门房养的大狗! 来势凶猛 宋灵枢用完早膳后,便瞪着一双期待的大眼睛,裴钰知道她在等自己,刻意用的很慢,等掉够了宋灵枢的胃口,这才放下筷子,笑着说道,“还不去换衣裳?” 宋灵枢立刻起身走到里面,边走边唤着,“来人!更衣!” 宋灵枢又收拾了好半天,裴钰一直在一旁边看着文书边等她,等她妥当之后,两人一起让门房备了马车。 裴钰让人驾驶到闹市在停下,宋灵枢却一直好奇的掀开帘子往外面瞧,却发现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热闹。 起初宋灵枢以为这里是太守府附近,能在这周围的都是权贵,自然不会有闲人敢在这里喧闹,可马车已经驾驶了好几条街,街上都是人迹罕至,只有许多官兵,不知是在做什么。 马车行驶到闹市,外面也所差无二,前面有官兵设了防线,认出了这边是太守府的马车,特别过来解释道: “现在全城禁严抓捕要犯,还请贵人回去,免得逃窜的犯人伤了贵人。” 裴钰只一听便知什么回事,张口便骂道,“杨学山这个蠢货。” 宋灵枢虽然有些被扫兴,但还是收了玩心,“这也是个办法,这一家一户的搜查,虽然兴师动众了些,可也是最快的法子了,想来是杨太守急功近利了些,他这些日子也是辛苦。” 宋灵枢为杨学山说话,裴钰也便没有继续说什么,两人只好又回到太守府。 杨学山听说裴钰要了车带着宋灵枢出门,很快又回来了,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如今他压力更大了,若是正抓到那癞头乞丐也就罢了,若是不能,只怕这丢脸就丢大了。 既然不能出去,宋灵枢也没什么事可做了,整日便在屋里研习着杨夫人送给她的那些医书。 世家大门什么最贵重?说起来还是要数那些历代收藏的典籍了,宋灵枢在自家娘亲的嫁妆里便找到了不少,这也是寒门子弟难以出头的原因之一了。 裴钰和宋灵枢夜夜同床共枕,不过裴钰隐忍着没有在碰她,好不容易宋灵枢修养的不错了,马上又要启程了,裴钰怕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上路,便只能克制自己。 北狄使臣那边派人催了几次,就在裴钰勒令下面人都收拾妥当,要继续启程的时候,杨学山却脱了官袍和一众官员一起,手里抱着乌纱帽,来请宋灵枢救命。 他们来的时候,宋灵枢正在房里梳妆,听说一群官员都跪在院子外面,吓得差点去了半条命。 前朝末帝三年不曾上朝,只在后宫饮酒作乐,便出过这样的事情,大臣门拖去官袍,手托乌纱帽跪在宫门外。 末帝十分恼怒,就让人在宫墙上向这些忠臣良将放箭。 那之后没过过久,前朝就亡了。 没等宋灵枢为裴钰担忧,外面已经传来震耳欲聋的悲嚎声: “请宋副院首救命!” 宋灵枢疑惑的走了出去,裴钰已经出去了许久,此刻正在斥骂着杨学山: “若真是瘟疫,为何不早向长安报信?如今你才求人救命,莫非是晚了些!” “太子殿下!”杨学山撕心裂肺的辩驳道,“朝廷是有明文法令的!那样的疫病,幽都的大夫都说没的医,下官只能将龙驹村封起来,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杨太守!可是你没看好人啊!”裴钰冷冷的看着他,“你让人逃出来了,那些百姓如今知道自己没有活路,硬闯了出来,你派去看守的人生怕被他们触碰到防线很快被突破,现在这些感染时疫的人四处逃窜,若这疫病真得四散开来,你有几个脑袋可以丢的?” “下官也是被下面的人欺瞒了,谁知那龙驹村的人早就想方设法的开始从隔离区逃窜,若非这一次青永固作案,道出了玄机,下官只怕到死还在梦中。” 金枝将事情打听了个清楚,见宋灵枢出来了,赶紧上前和她解释着。 原来那用曼陀花粉的杀害要犯的凶手已经找到了,是个癞头乞丐,原来这个人是幽都城外几里的龙驹村的村民,他们村里接收了一个逃荒而来的寡妇,那寡妇生的有几分颜色,为了生活又很是放荡,所以龙驹村一大半的男人都上过她的床。 那寡妇很快就病死了,村民这时候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先从那个东西开始全身溃烂,很快便高烧不退四肢无力。 村里殷实一些的人家去请了大夫,谁知那些大夫只一看,便吓跑了,说这是会传染的时疫,根本就没得治,让他们等死。 很快这件事就惊动了官府,报到杨学山这儿,杨学山遍请幽都附近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让人封村,让他们自生自灭。 谁知村民很快便察觉到这个问题,杨学山虽按时派人送米油,但村民眼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也明白了朝廷的意思,这是任由他们去死。 于是村民不干了,闹了起来,趁机跑了不少人。 都说朝廷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自己去找良医。 看守龙驹村的人密而不报,于是杨学山一直被欺瞒到如今。 金枝说起那癞头乞丐,也是十分唏嘘,那人名叫青永固,是龙驹村的秀才,不知为何,那瘟疫让他痛苦难当,却不会传染给他人。 他也是因为这个才混进幽都的,他听说太子殿下来了,想求太子殿下为龙驹村的人做主,救他们一条命! 谁知那是假太子在城中吃酒玩乐,只将青永固当做乞丐打骂了出去,那时假太子一行人正与花魁厮混在一起。 后来青永固才听说了,那些人是冒充的,已经被下了大牢,他觉得这才是老天开眼,可他很快又觉得不公平。 这些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却还能活的比自己长久,自己流落街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病死了。 青永固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他们村子初识开始死人的时候,便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大夫,那大夫给了他们一些花种,只说着花粉能治众人的病。 人性险恶 既然不能出去,宋灵枢也没什么事可做了,整日便在屋里研习着杨夫人送给她的那些医书。 世家大门什么最贵重?说起来还是要数那些历代收藏的典籍了,宋灵枢在自家娘亲的嫁妆里便找到了不少,这也是寒门子弟难以出头的原因之一了。 裴钰和宋灵枢夜夜同床共枕,不过裴钰隐忍着没有在碰她,好不容易宋灵枢修养的不错了,马上又要启程了,裴钰怕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上路,便只能克制自己。 北狄使臣那边派人催了几次,就在裴钰勒令下面人都收拾妥当,要继续启程的时候,杨学山却脱了官袍和一众官员一起,手里抱着乌纱帽,来请宋灵枢救命。 他们来的时候,宋灵枢正在房里梳妆,听说一群官员都跪在院子外面,吓得差点去了半条命。 前朝末帝三年不曾上朝,只在后宫饮酒作乐,便出过这样的事情,大臣门拖去官袍,手托乌纱帽跪在宫门外。 末帝十分恼怒,就让人在宫墙上向这些忠臣良将放箭。 那之后没过过久,前朝就亡了。 没等宋灵枢为裴钰担忧,外面已经传来震耳欲聋的悲嚎声: “请宋副院首救命!” 宋灵枢疑惑的走了出去,裴钰已经出去了许久,此刻正在斥骂着杨学山: “若真是瘟疫,为何不早向长安报信?如今你才求人救命,莫非是晚了些!” “太子殿下!”杨学山撕心裂肺的辩驳道,“朝廷是有明文法令的!那样的疫病,幽都的大夫都说没的医,下官只能将龙驹村封起来,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杨太守!可是你没看好人啊!”裴钰冷冷的看着他,“你让人逃出来了,那些百姓如今知道自己没有活路,硬闯了出来,你派去看守的人生怕被他们触碰到防线很快被突破,现在这些感染时疫的人四处逃窜,若这疫病真得四散开来,你有几个脑袋可以丢的?” “下官也是被下面的人欺瞒了,谁知那龙驹村的人早就想方设法的开始从隔离区逃窜,若非这一次青永固作案,道出了玄机,下官只怕到死还在梦中。” 金枝将事情打听了个清楚,见宋灵枢出来了,赶紧上前和她解释着。 原来那用曼陀花粉的杀害要犯的凶手已经找到了,是个癞头乞丐,原来这个人是幽都城外几里的龙驹村的村民,他们村里接收了一个逃荒而来的寡妇,那寡妇生的有几分颜色,为了生活又很是放荡,所以龙驹村一大半的男人都上过她的床。 那寡妇很快就病死了,村民这时候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先从那个东西开始全身溃烂,很快便高烧不退四肢无力。 村里殷实一些的人家去请了大夫,谁知那些大夫只一看,便吓跑了,说这是会传染的时疫,根本就没得治,让他们等死。 很快这件事就惊动了官府,报到杨学山这儿,杨学山遍请幽都附近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让人封村,让他们自生自灭。 谁知村民很快便察觉到这个问题,杨学山虽按时派人送米油,但村民眼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也明白了朝廷的意思,这是任由他们去死。 于是村民不干了,闹了起来,趁机跑了不少人。 都说朝廷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自己去找良医。 看守龙驹村的人密而不报,于是杨学山一直被欺瞒到如今。 金枝说起那癞头乞丐,也是十分唏嘘,那人名叫青永固,是龙驹村的秀才,不知为何,那瘟疫让他痛苦难当,却不会传染给他人。 他也是因为这个才混进幽都的,他听说太子殿下来了,想求太子殿下为龙驹村的人做主,救他们一条命! 谁知那是假太子在城中吃酒玩乐,只将青永固当做乞丐打骂了出去,那时假太子一行人正与花魁厮混在一起。 后来青永固才听说了,那些人是冒充的,已经被下了大牢,他觉得这才是老天开眼,可他很快又觉得不公平。 这些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却还能活的比自己长久,自己流落街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病死了。 青永固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他们村子初识开始死人的时候,便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大夫,那大夫给了他们一些花种,只说着花粉能治众人的病。 宋灵枢用完早膳后,便瞪着一双期待的大眼睛,裴钰知道她在等自己,刻意用的很慢,等掉够了宋灵枢的胃口,这才放下筷子,笑着说道,“还不去换衣裳?” 宋灵枢立刻起身走到里面,边走边唤着,“来人!更衣!” 宋灵枢又收拾了好半天,裴钰一直在一旁边看着文书边等她,等她妥当之后,两人一起让门房备了马车。 裴钰让人驾驶到闹市在停下,宋灵枢却一直好奇的掀开帘子往外面瞧,却发现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热闹。 起初宋灵枢以为这里是太守府附近,能在这周围的都是权贵,自然不会有闲人敢在这里喧闹,可马车已经驾驶了好几条街,街上都是人迹罕至,只有许多官兵,不知是在做什么。 马车行驶到闹市,外面也所差无二,前面有官兵设了防线,认出了这边是太守府的马车,特别过来解释道: “现在全城禁严抓捕要犯,还请贵人回去,免得逃窜的犯人伤了贵人。” 裴钰只一听便知什么回事,张口便骂道,“杨学山这个蠢货。” 宋灵枢虽然有些被扫兴,但还是收了玩心,“这也是个办法,这一家一户的搜查,虽然兴师动众了些,可也是最快的法子了,想来是杨太守急功近利了些,他这些日子也是辛苦。” 宋灵枢为杨学山说话,裴钰也便没有继续说什么,两人只好又回到太守府。 杨学山听说裴钰要了车带着宋灵枢出门,很快又回来了,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如今他压力更大了,若是正抓到那癞头乞丐也就罢了,若是不能,只怕这丢脸就丢。 今生君恩还不尽 村民满怀希冀的种下那些曼陀罗花,结果那些花粉确实有效果,然而只是让他们暂时远离痛苦,村民还是一个接一个死去。 他们的病不仅没有好,反而一离开那花粉,就会痛苦难当。 青永固也慢慢察觉到,这花粉有乱人心神的作用,所以后来才会想到用过量的花粉杀人的办法。 他杀了牢里那些要犯,还惶恐了好几天,见一直没有人来追究他,便知道狱卒怕被连累,替他隐瞒下来了。 青永固更加肆无忌惮,又用同样的方法杀了那花魁。 直到杨学山得到宋灵枢的指点,这才找到了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然而青永固怎么也没想到,杨学山这次是拼了,竟然不惜戒严这么多时日,就是为了抓到他,他没能抗住大牢里那些酷刑。 宋灵枢听到了这儿,只感叹了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外面仍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杨学山也是没了办法,“太子殿下!当年蜀中大疫,妙法娘子以一人之力,救万千黎明于水火之中。宋副院首乃妙法娘子的传人,她定然……” “你放肆!”裴钰大骂道,“这是你自己搞出来的破事!想让宋灵枢去给你收拾乱摊子,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太子殿下!” 宋灵枢在裴钰没有说出更多难听的话之前拦住了他,落落大方的走了出去,“臣食君之禄,应当在此时为君分忧挺身而出,若对龙驹村民置之不理,他们四下逃窜,只怕会晾成大祸。” “这儿没有你的事,给孤进去!”裴钰训斥道,宋灵枢看的出来,他是真的恼了。 “太子哥哥,我应该去的。”宋灵枢走到他身旁,抬起头望着天,“杨太守说得不错,我是妙法娘子的女儿,我身上留着何家的血。” 裴钰皱紧眉头,“旁的事孤都可以依你,可这一次你想都不要想!” “太子殿下,还请以百姓为重!” 杨学山带领着一群人异口同声道,已经算是逼迫了。 周遭的暗卫都随时待命着,就连王不留行这次也觉得杨学山做过了火。 裴钰笑了起来,“杨学山!你以为孤会怕了你吗?” 宋灵枢知道裴钰这是气急了,赶紧挡在裴钰身前警告着杨学山,“杨太守,不得在殿下面前放肆。” 楚飞早已经敏锐的察觉到,杨学山将幽都守军一大半都调来了,就算裴钰不答应,他也要强行留下宋灵枢。 裴钰侵略性的一笑,“杨太守,你真以为孤没点防备?” 裴钰抬了抬手,周遭的暗卫都跳了出来,裴钰拉着宋灵枢退了几步,暗卫立刻挡在她们前面,就连金枝和玉叶也是。 这些暗卫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随便拿出去一个都可以在江湖上闯出名头来的,再加上对裴钰忠心不二,杨学山想要动武,无非等于找死。 楚飞已经发了信号弹,很快城外的铁骑就会知道城中有变,会要进城查看。 裴钰冷冷一笑,“不过片刻,幽都城破。” 杨学山将乌纱帽放下,狠狠的磕了一个头,“请殿下派遣宋副院首救救天下百姓,臣甘愿一死!” 杨学山说完便要一头撞死在门沿上,宋灵枢惊呼,王不留行赶紧拦住了他,宋灵枢皱紧眉头,“杨太守,何至于此!” 宋灵枢回头看着裴钰,嗔了一句,“太子哥哥!” 裴钰不为所动,宋灵枢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裴钰看了看她,“孤这就修书一封回长安,让太医署派遣御医过来!” 宋灵枢撒娇似的抱着他的手臂,“太医署里也不过葛老有经验些,葛老年纪大了,哪里能让他来回奔波?既然我就在这儿,何必舍近求远?” 裴钰冷哼了一声,甩袖又进了屋子。 宋灵枢明白他这是同意了,暗卫也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一众官员不知所云,宋灵枢提醒道,“太子殿下这是准许了,杨太守,你的人头也保住了!” 杨学山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宋灵枢这才发现他的头上都冒着细汗,忍不住笑了出来,“杨太守,你这是何苦?太子殿下并非那样的人,你却一副逼宫的架势,让他颜面何存?皇家的颜面何存?他一直不肯应你,有部分便是因为这个,你是个好官不错,但你可知道,不是所有好官都能被君主所容的!” 那些感染瘟疫的村民,身上没有银钱,也没有通关文牒,走不了多远,所以这瘟疫传染开来,倒霉的还是幽都附近的百姓。 杨学山一心想着幽都的百姓,心想若是能让太子殿下点头,让他死又有何妨? 然而杨学山却忘了,太子殿下可以点头,却必须是因为他怜爱百姓点头,而非被他这个幽都太守逼迫。 杨学山恍然大悟,跪在外面大声向裴钰请罪,裴钰并没有搭理他,楚飞便出城安稳铁骑去了,裴钰也不得不将行程往后拖一拖。 北狄那边的人开始并不满意,可恩格却是知道的,由于麻释天的暗箱操作,如今哈达节节败退,眼看大势将去,北狄现在并不安稳,耶鲁布多这时候回去未必安全。 而幽都已经离北狄不远了,最多还有半个月的行程,若是这疫病流转到北狄去,对他们也是得不偿失,所以恩格欣然接受,安抚好下面的人。 裴钰还恼着,宋灵枢自然不好撇下还在气恼的他,就跑去疫区。 杨学山这一点倒是做的不错,将那儿封闭起来了,减少了疫情扩大的几率。 待人都散去后,宋灵枢蹑手蹑脚的走进房间。 裴钰正在窗前坐着,宋灵枢走到他身旁要依偎在他身上,裴钰却不吃这套,冷冷的站起身来,避开了她,又走到里面去。 宋灵枢赶紧跟了上去,哪怕裴钰暂时并没有大理她的意思,她也必须贴上去。 宋灵枢知道他为何气恼,疫病不是一般的恶疾,若是弄不好,只怕她也会被感染,届时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 裴钰哪里能看她去涉险,这才拒绝杨学山,没想到她自己跳出来拆她的台偏偏自己还真的被她三言两句给唬住了。 愿有来世化春泥 “这儿没有你的事,给孤进去!”裴钰训斥道。 “太子哥哥,我应该去的。”宋灵枢走到他身旁,抬起头望着天,“杨太守说得不错,我是妙法娘子的女儿,我身上留着何家的血。” 裴钰皱紧眉头,“旁的事孤都可以依你,可这一次你想都不要想!” “太子殿下,还请以百姓为重!” 杨学山带领着一群人异口同声道,已经算是逼迫了。 周遭的暗卫都随时待命着,就连王不留行这次也觉得杨学山做过了火。 裴钰笑了起来,“杨学山!你以为孤会怕了你吗?” 宋灵枢知道裴钰这是气急了,赶紧挡在裴钰身前警告着杨学山,“杨太守,不得在殿下面前放肆。” 楚飞早已经敏锐的察觉到,杨学山将幽都守军一大半都调来了,就算裴钰不答应,他也要强行留下宋灵枢。 裴钰侵略性的一笑,“杨太守,你真以为孤没点防备?” 裴钰抬了抬手,周遭的暗卫都跳了出来,裴钰拉着宋灵枢退了几步,暗卫立刻挡在她们前面,就连金枝和玉叶也是。 这些暗卫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随便拿出去一个都可以在江湖上闯出名头来的,再加上对裴钰忠心不二,杨学山想要动武,无非等于找死。 楚飞已经发了信号弹,很快城外的铁骑就会知道城中有变,会要进城查看。 裴钰冷冷一笑,“不过片刻,幽都城破。” 杨学山将乌纱帽放下,狠狠的磕了一个头,“请殿下派遣宋副院首救救天下百姓,臣甘愿一死!” 杨学山说完便要一头撞死在门沿上,宋灵枢惊呼,王不留行赶紧拦住了他,宋灵枢皱紧眉头,“杨太守,何至于此!” 宋灵枢回头看着裴钰,嗔了一句,“太子哥哥!” 裴钰不为所动,宋灵枢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裴钰看了看她,“孤这就修书一封回长安,让太医署派遣御医过来!” 宋灵枢撒娇似的抱着他的手臂,“太医署里也不过葛老有经验些,葛老年纪大了,哪里能让他来回奔波?既然我就在这儿,何必舍近求远?” 裴钰冷哼了一声,甩袖又进了屋子。 宋灵枢明白他这是同意了,暗卫也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一众官员不知所云,宋灵枢提醒道,“太子殿下这是准许了,杨太守,你的人头也保住了!” 杨学山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宋灵枢这才发现他的头上都冒着细汗,忍不住笑了出来,“杨太守,你这是何苦?太子殿下并非那样的人,你却一副逼宫的架势,让他颜面何存?皇家的颜面何存?他一直不肯应你,有部分便是因为这个,你是个好官不错,但你可知道,不是所有好官都能被君主所容的!” 那些感染瘟疫的村民,身上没有银钱,也没有通关文牒,走不了多远,所以这瘟疫传染开来,倒霉的还是幽都附近的百姓。 杨学山一心想着幽都的百姓,心想若是能让太子殿下点头,让他死又有何妨? 然而杨学山却忘了,太子殿下可以点头,却必须是因为他怜爱百姓点头,而非被他这个幽都太守逼迫。 杨学山恍然大悟,跪在外面大声向裴钰请罪,裴钰并没有搭理他,楚飞便出城安稳铁骑去了,裴钰也不得不将行程往后拖一拖。 北狄那边的人开始并不满意,可恩格却是知道的,由于麻释天的暗箱操作,如今哈达节节败退,眼看大势将去,北狄现在并不安稳,耶鲁布多这时候回去未必安全。 而幽都已经离北狄不远了,最多还有半个月的行程,若是这疫病流转到北狄去,对他们也是得不偿失,所以恩格欣然接受,安抚好下面的人。 裴钰还恼着,宋灵枢自然不好撇下还在气恼的他,就跑去疫区。 杨学山这一点倒是做的不错,将那儿封闭起来了,减少了疫情扩大的几率。 待人都散去后,宋灵枢蹑手蹑脚的走进房间。 裴钰正在窗前坐着,宋灵枢走到他身旁要依偎在他身上,裴钰却不吃这套,冷冷的站起身来,避开了她,又走到里面去。 宋灵枢赶紧跟了上去,哪怕裴钰暂时并没有大理她的意思,她也必须贴上去。 宋灵枢知道他为何气恼,疫病不是一般的恶疾,若是弄不好,只怕她也会被感染,届时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 裴钰哪里能看她去涉险,这才拒绝杨学山,没想到她自己跳出来拆她的台偏偏自己还真的被她三言两句给唬住了。 村民满怀希冀的种下那些曼陀罗花,结果那些花粉确实有效果,然而只是让他们暂时远离痛苦,村民还是一个接一个死去。 他们的病不仅没有好,反而一离开那花粉,就会痛苦难当。 青永固也慢慢察觉到,这花粉有乱人心神的作用,所以后来才会想到用过量的花粉杀人的办法。 他杀了牢里那些要犯,还惶恐了好几天,见一直没有人来追究他,便知道狱卒怕被连累,替他隐瞒下来了。 青永固更加肆无忌惮,又用同样的方法杀了那花魁。 直到杨学山得到宋灵枢的指点,这才找到了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然而青永固怎么也没想到,杨学山这次是拼了,竟然不惜戒严这么多时日,就是为了抓到他,他没能抗住大牢里那些酷刑。 宋灵枢听到了这儿,只感叹了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外面仍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杨学山也是没了办法,“太子殿下!当年蜀中大疫,妙法娘子以一人之力,救万千黎明于水火之中。宋副院首乃妙法娘子的传人,她定然……” “你放肆!”裴钰大骂道,“这是你自己搞出来的破事!想让宋灵枢去给你收拾乱摊子,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太子殿下!” 宋灵枢在裴钰没有说出更多难听的话之前拦住了他,落落大方的走了出去,“臣食君之禄,应当在此时为君分忧挺身而出,若对龙驹村民置之不理,他们四下逃窜,只怕会晾成大祸。” 柳暗花明 “太子哥哥……”宋灵枢软软糯糯的唤他,瞪着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让人一瞧便心中一软。 好似裴钰在不理她,就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一般。 裴钰只看了她一眼,心又软了一下,气鼓鼓的开口: “你倒是胆子大,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事情都敢应承,那可不是什么头疼脑热,那是时疫,当年妙法娘子在蜀中,也险些没能活着回来!” “原来太子哥哥是担忧我啊!”宋灵枢一副恍然大悟又得意洋洋的表情,随即抱住了他,就要踮起脚尖去亲他,裴钰此刻哪有心情和她闹腾,不让她得逞,宋灵枢便只落下一吻在裴钰下巴上。 裴钰心中一暖,可面子上仍是恼的,他不能如此轻易将这一页揭过去,免得下次小姑娘更加胆大妄为。 “孤会将你去龙驹村的消息放出去,那些逃出去的村民为了活命自然会回去,你且尽力一试,若是不行,就杀了那些人吧。” 裴钰说到此处目光一沉,宋灵枢的名声早已经传遍天下,这样诓村民们回来,自然是可行的。 宋灵枢也明白,这时疫不同于其他,如今还没有扩散开来,杀了那些村民然后焚尸,是最好的办法。 裴钰肯让她一试,更大的还是为了借她的名声诓骗村民回来。 宋灵枢明白这一点,却并不恼怒,至少此刻她是想尽全力救人的,若是连她也束手无策,那么牺牲小部分人保全更多人的安危,这种做法宋灵枢是赞同的。 只是千百年后,她的名字在史书上或许不那么亮堂,甚至百姓去历代医家祠堂祭拜的时候都会顺便她的灵牌吐口水,可那又怎么样,她问心无愧。 “好。”宋灵枢缓缓吐出这个字,倒是让裴钰没想到,他以为小姑娘听见这样的话,还会和他闹一场,没想到…… “你不问孤为什么吗?”裴钰伸手将她拥住,笑着问道。 “我明白的。”宋灵枢叹了口气,“村民确实无辜,可也无知,他们能逃一次,就能逃二次,不是所有人都像青永固那样体质特殊,只怕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被这些村民感染,这些人又何其无辜?” 宋灵枢将头枕在他胸膛上,裴钰身上的温度,让宋灵枢觉得安慰极了,“我会尽力一试,可若是不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事情本与我无关,很快我就不是太医署的宋副院首了,我是东宫的太子妃。” “你能这样想,孤很欢喜。”裴钰笑着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孤时常怕你会像妙法娘子那般,以天下之忧为重,忽视了夫君甚至是亲生骨肉。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是用来骗别人的,孤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宋灵枢被裴钰的话逗乐了,“太子哥哥又在说胡话了,这样的话只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万万不可在朝廷上吐露。” “孤知道的,这些真心话孤只在你面前说好不好?”裴钰温柔的看着她,宋灵枢内心也软的一塌糊涂,想起裴钰在朝堂上的样子,宋灵枢便觉得发笑,有谁能为难嘉靖太子呢? “也是我多虑了,太子哥哥在朝廷上一向如鱼得水,才不需要我担忧呢。” 裴钰并不答话,他只在心里雀跃着,他很欢喜,欢喜小姑娘关心他,欢喜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一点一点侵入她的生活,占了她的心。 麻释天听说了此事,心中有些异样,主动找到了恩格: “你去找嘉靖太子,就说我是北国的大医,愿助他们一臂之力。” “大祭司这是要做什么?”恩格心中有些震撼,麻释天为人处世十分冷淡,说是无利不起早也不为过,怎么会主动对齐国的事感兴趣?还真是太阳从西边起来了。 麻释天只抬眼看了他一眼,恩格就知道自己又问错了话,北国历代都是流水的王铁打得大祭司,王上都对大祭司毕恭毕敬,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问他的事。 于是恩格只得悻悻的道,“那宋灵枢出身太医院首何家,齐人狡诈,只怕大祭司您没有医者的名声,很难取得他们的信任。” 麻释天思虑再三,然后缓缓开口,脸上升起一团可疑的红晕: “前任大祭司乃我的恩师,他在北齐这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师百年。” 恩格恍然大悟,亲自领着麻释天到了太守府,虽然医者不以名声论英雄,但宋灵枢年少名,太医署中的老御医都对她钦佩不已,难免有些桀骜,可她一听说那人是师百年的弟子,就央求着裴钰答应了。 宋灵枢一见到麻释天的那一刻就后悔了,若是早知道是这个人,她就是听到有人说他们家何家祖先从棺材里爬出来重生了,也不让他跟着自己。 宋灵枢虽不知道麻释天是何人,可第一次见他,是在长安街头,他敢当街训斥使臣首领恩格都没办法驯服听话的狄人们。 后来每一次见到麻释天,宋灵枢就有一种本能觉得自己要远离这个危险的人。 在孙苗娘的黑心客栈里,宋灵枢爬到房顶上看北狄人的笑话,正好被麻释天瞧见了,宋灵枢不太记得自己那时候做了些什么? 她似乎挑衅的嘲笑麻释天来着? 宋灵枢有些心虚,总觉得这狄人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捣乱的。 麻释天看着她心虚的表情倒是心情大好,宋灵枢走到裴钰身旁,拉着他到了一旁自以为小声说道: “太子哥哥,我后悔了,我不要这狄人了,你将他扔出去可好?” 裴钰觉得宋灵枢这个样子份外可爱,但麻释天既然是北狄使臣送过来的人,但怎么能说送回去就送回去。 “孤可不能陪着你胡闹,这人是恩格送过来的,哪能说送回去就送回去?既然是师百年的关门弟子,想来也能帮上你。” “谁知道是真是假?”宋灵枢嘟囔道。 裴钰却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就算给你打个下手,也是好的。” 宋灵枢失望的瘪了瘪小嘴,回头看了看麻释天,这次该麻释天冲她挑衅的笑了。 宋灵枢气结,好想把这个人扔出去喂大黄噢! 大黄是太守府门房养的大狗! 怨灵修之浩荡兮 “你倒是胆子大,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事情都敢应承,那可不是什么头疼脑热,那是时疫,当年妙法娘子在蜀中,也险些没能活着回来!” “原来太子哥哥是担忧我啊!”宋灵枢一副恍然大悟又得意洋洋的表情,随即抱住了他,就要踮起脚尖去亲他,裴钰此刻哪有心情和她闹腾,不让她得逞,宋灵枢便只落下一吻在裴钰下巴上。 裴钰心中一暖,可面子上仍是恼的,他不能如此轻易将这一页揭过去,免得下次小姑娘更加胆大妄为。 “孤会将你去龙驹村的消息放出去,那些逃出去的村民为了活命自然会回去,你且尽力一试,若是不行,就杀了那些人吧。” 裴钰说到此处目光一沉,宋灵枢的名声早已经传遍天下,这样诓村民们回来,自然是可行的。 宋灵枢也明白,这时疫不同于其他,如今还没有扩散开来,杀了那些村民然后焚尸,是最好的办法。 裴钰肯让她一试,更大的还是为了借她的名声诓骗村民回来。 宋灵枢明白这一点,却并不恼怒,至少此刻她是想尽全力救人的,若是连她也束手无策,那么牺牲小部分人保全更多人的安危,这种做法宋灵枢是赞同的。 ,瞪着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让人一瞧便心中一软。 好似裴钰在不理她,就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一般。 裴钰只看了她一眼,心又软了一下,气鼓鼓的开口: “你倒是胆子大,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事情都敢应承,那可不是什么头疼脑热,那是时疫,当年妙法娘子在蜀中,也险些没能活着回来!” “原来太子哥哥是担忧我啊!”宋灵枢一副恍然大悟又得意洋洋的表情,随即抱住了他,就要踮起脚尖去亲他,裴钰此刻哪有心情和她闹腾,不让她得逞,宋灵枢便只落下一吻在裴钰下巴上。 裴钰心中一暖,可面子上仍是恼的,他不能如此轻易将这一页揭过去,免得下次小姑娘更加胆大妄为。 “孤会将你去龙驹村的消息放出去,那些逃出去的村民为了活命自然会回去,你且尽力一试,若是不行,就杀了那些人吧。” 裴钰说到此处目光一沉,宋灵枢的名声早已经传遍天下,这样诓村民们回来,自然是可行的。 宋灵枢也明白,这时疫不同于其他,如今还没有扩散开来,杀了那些村民然后焚尸,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千百年后,她的名字在史书上或许不那么亮堂,甚至百姓去历代医家祠堂祭拜的时候都会顺便她的灵牌吐口水,可那又怎么样,她问心无愧。 “好。”宋灵枢缓缓吐出这个字,倒是让裴钰没想到,他以为小姑娘听见这样的话,还会和他闹一场,没想到…… “你不问孤为什么吗?”裴钰伸手将她拥住,笑着问道。 “我明白的。”宋灵枢叹了口气,“村民确实无辜,可也无知,他们能逃一次,就能逃二次,不是所有人都像青永固那样体质特殊,只怕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被这些村民感染,这些人又何其无辜?” 宋灵枢将头枕在他胸膛上,裴钰身上的温度,让宋灵枢觉得安慰极了,“我会尽力一试,可若是不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事情本与我无关,很快我就不是太医署的宋副院首了,我是东宫的太子妃。” 胡闹归胡闹,该做的正事还是要做,宋灵枢让杨学山将青永固带到太守府来,另辟了一个别院专门有人看着。 又让杨学山昭告城中百姓以及附近村镇,就说宋灵枢即将去龙驹村救治百姓,让那些逃了的人速速上报,只有这样才能早日治好病。 那些人逃出来,不就是想要活命吗? 外面的大夫根本治不好他们的病,只将他们当做洪水猛兽,一旦发现他们是龙驹村逃出来的人,立刻就要上报官府抓了他们。 他们只能四处躲藏,身上并无什么银两,多日风餐露宿,一顿饱饭也没有吃过。 他们早就想回家了,却怕官府问罪。 如今得了这个消息,虽半信半疑的,但还是有胆大的自己到了官府。 杨学山为了树立威信,让后面的人都回去,自然不会动这些人,将他们送回了龙驹村,之后各地都陆续爆出一些感染时疫的人。 宋灵枢让杨学山派人将这些人一起送到龙驹村去,然后将这些人用过的东西全都烧毁了,屋子马车都用艾草反复熏过。 押送这些人的马夫和衙役,都用特制的丝巾蒙面,这个东西是麻释天提供的,说是源自师百年,宋灵枢在何麻麻的遗物里也见过,自然知道这是前人的智慧,没有借这个针对麻释天的道理。 宋灵枢去看了看青永固,杨学山怕他冲撞了宋灵枢,特意让他梳洗了一番,宋灵枢知道时疫解决过后青永固还是难逃一死,无论如何,他用曼陀花粉杀人的事实改变不了。 宋灵枢探查了青永固身上腐烂的地方,他是龙驹村最早感染时疫得人,其他人都死了,他还活着,而且除了身上腐烂,并没有其他症状。 其他人却只是早期身上开始腐烂,慢慢的等到全身都溃烂完之后,就开始高热惊厥,等到最后高烧会退下,浑身的热量都开始散去,最后体温低的像置身冰窖,直到临死前一刻,才会恢复,然后死去。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疫会如此复杂,青永固或许体质特殊,宋灵枢只看他一人并不能解决那病。 虽然宋灵枢不喜欢麻释天,可到底是北狄送来的人,宋灵枢不能真的以个人喜好将他趋之若鹜,来看青永固的时候,宋灵枢特意将他带着,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麻释天师从师百年,却不是胡诌出来哄骗宋灵枢的,在青永固身上,他自有一些独到的见解。 宋灵枢和他交流了一下,很快便对他放下成见,麻释天译成齐文的意思就是月神,宋灵枢对他的称呼也从“喂”变成了“月神大人”。 宋灵枢只觉得以麻释天在北狄那边的威信,他绝对不会只是一个大夫那么简单。 踪迹 胡闹归胡闹,该做的正事还是要做,宋灵枢让杨学山将青永固带到太守府来,另辟了一个别院专门有人看着。 又让杨学山昭告城中百姓以及附近村镇,就说宋灵枢即将去龙驹村救治百姓,让那些逃了的人速速上报,只有这样才能早日治好病。 那些人逃出来,不就是想要活命吗? 外面的大夫根本治不好他们的病,只将他们当做洪水猛兽,一旦发现他们是龙驹村逃出来的人,立刻就要上报官府抓了他们。 他们只能四处躲藏,身上并无什么银两,多日风餐露宿,一顿饱饭也没有吃过。 他们早就想回家了,却怕官府问罪。 如今得了这个消息,虽半信半疑的,但还是有胆大的自己到了官府。 杨学山为了树立威信,让后面的人都回去,自然不会动这些人,将他们送回了龙驹村,之后各地都陆续爆出一些感染时疫的人。 宋灵枢让杨学山派人将这些人一起送到龙驹村去,然后将这些人用过的东西全都烧毁了,屋子马车都用艾草反复熏过。 押送这些人的马夫和衙役,都用特制的丝巾蒙面,这个东西是麻释天提供的,说是源自师百年,宋灵枢在何麻麻的遗物里也见过,自然知道这是前人的智慧,没有借这个针对麻释天的道理。 宋灵枢去看了看青永固,杨学山怕他冲撞了宋灵枢,特意让他梳洗了一番,宋灵枢知道时疫解决过后青永固还是难逃一死,无论如何,他用曼陀花粉杀人的事实改变不了。 宋灵枢探查了青永固身上腐烂的地方,他是龙驹村最早感染时疫得人,其他人都死了,他还活着,而且除了身上腐烂,并没有其他症状。 其他人却只是早期身上开始腐烂,慢慢的等到全身都溃烂完之后,就开始高热惊厥,等到最后高烧会退下,浑身的热量都开始散去,最后体温低的像置身冰窖,直到临死前一刻,才会恢复,然后死去。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疫会如此复杂,青永固或许体质特殊,宋灵枢只看他一人并不能解决那病。 虽然宋灵枢不喜欢麻释天,可到底是北狄送来的人,宋灵枢不能真的以个人喜好将他趋之若鹜,来看青永固的时候,宋灵枢特意将他带着,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麻释天师从师百年,却不是胡诌出来哄骗宋灵枢的,在青永固身上,他自有一些独到的见解。 宋灵枢和他交流了一下,很快便对他放下成见,麻释天译成齐文的意思就是月神,宋灵枢对他的称呼也从“喂”变成了“月神大人”。 宋灵枢只觉得以麻释天在北狄那边的威信,他绝对不会只是一个大夫那么简单,但她不会去质问他,若有他真能帮自己克服这次疫情,其他事情也不那么重要了。 裴钰眼看着宋灵枢的变化,刚开始只觉得好笑,后来渐渐心中有些吃味了,宋灵枢和麻释天讨论疫情,就连三餐也不回来与他同用了。 很快宋灵枢和麻释天商定,一起去龙驹村,裴钰虽然答应了她,还是黑了脸。 宋灵枢收拾东西的时候,裴钰一直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宋灵枢忙起来了,也没注意到他的神情,直到金枝的善意提醒。 宋灵枢这才察觉到,走过去笑着勾住他的脖颈,“太子哥哥放心,我很快就回来啦!” 裴钰就势拥住了她,低眉看着她,许久才开了口,“孤和你一起去。” “这怎么可以!”宋灵枢抿了笑意,皱起眉头规劝道,“殿下莫要胡闹,那样的地方那是你能去的?你且放心,我攻破时疫,很快就回来了。” 裴钰知晓,宋灵枢只有十分认真的时候才会唤他殿下,可是什么叫那样的地方哪里是他能去的? 小姑娘既然知道他去不得,怎么就比为自己想想? 想到这儿,裴钰的眸子又深沉了些。 宋灵枢看着他的脸色不大好,安慰似的在他脸上亲昵的蹭了蹭,“我看到青永固时,便知道我轻敌了,这时疫没有我想的那样好攻破,可恩格大人送了月神过来,太子哥哥,我总觉得恩格大人对月神很是尊崇,他的来历很不简单,可我管不了这些了,我有一种直觉,有他相助,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宋灵枢笑着问裴钰,“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太子哥哥有什么事情是要付出很多心力才能如愿的吗?不过你那样厉害,想来也是没有的。” 宋灵枢自问自答,裴钰虽没有开口,但眼神柔和了不少,其实他是有的,在梦里他寻遍仙山琼阁也没能求得她死而复生,还好如今她终于在他身边了。 不过小姑娘倒是不傻,宋灵枢虽然不知道,但裴钰是将麻释天的底细都查了清楚,他确实是师百年的关门弟子不错。 不过师百年那年去了北国之后以一己占卜之术坐上大祭司之位,那个位置已经空置多年,而且他自称找到了当年月神的后代,并将这个孩子取名麻释天,译成齐文便是“月神”,师百年还并收了这个孩子为关门弟子。 这些年来北狄流水的王庭,铁打得大祭司,前世裴钰也和麻释天打过交代,这人自称听从天意,后来北狄败在他手里,那麻释天却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封信,说裴钰乃是天命之人,齐国有君主如此这是天意,让北狄的臣民安稳了不少,毕竟狄人愚昧,谁敢和天道作对? 裴钰若有所思,终究是开了口,“孤给你七日的时间,若是你与他都没有法子,孤就下令诛杀那些人,你不能再说什么了。” 宋灵枢点了点头,“那就七日为限,不过太子哥哥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踏足龙驹村。” “这是为何?” 裴钰明知故问,期待的看着她。 宋灵枢十分认真的说道,“太子哥哥乃一国储君,不该置身陷阱之中。” “只是如此吗?”裴钰殷切的问道,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不。”宋灵枢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道,“我还舍不得,舍不得太子哥哥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风声鹤唳 裴钰被宋灵枢顺着捋好了毛,依依不舍的送她去了城门,金枝和玉叶一脸崇拜的看着宋灵枢,姑娘不愧是姑娘,能将她们主子治得服服帖帖。 麻释天另坐了一马车,看着宋灵枢和裴钰你侬我侬依依不舍的样子,心中很有些不对劲,昨日他们一起去看那青永固,麻释天和宋灵枢交流的时候,为了让宋灵枢信服他,所以他给宋灵枢和青永固分别诊了脉。 麻释天将手把在宋灵枢脉上那一瞬间,麻释天便知道了宋灵枢已非处子。 其实他早就想过的,齐国太子和宋灵枢日日同床共枕,这太子一副深情的样子,若在床榻之间不做些什么,那他的深情要嘛是装出来的,要嘛他根本就不是个男子。 可麻释天很反常的失眠了一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当年师父和他一起卜了一挂,卦象上说北国当亡,齐国有天命之子乃是帝星之像。 后来师父死了,临死前逼着他起誓,一定要遵守天命,让北国在该亡得时候亡在那天命之子的手上。 后来他卜了很多次,卦象上说帝星锋芒毕露,那一年齐国太子十五岁名震天下,而后不过数载,把控朝政治理天下,齐国百姓莫不称贤。 麻释天已经算计了很多年了,他要找回耶鲁布多,因为北国不应该在哈达手上亡在齐国太子手里。 而且他去齐国,还有一件大事,就是为帝星扫平障碍,宸王便是那个障碍。 这一切尘埃落定之时,麻释天就该找个隐世之地,过他想过的清净日子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宋灵枢亲近齐国太子而感到心酸,这是莫名其妙的,他们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麻释天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可是他根本抑制不住自己对宋灵枢的关注。 他甚至疯狂的想,世间只得一个宋灵枢。 可宋灵枢却不是他的,耶鲁布多让自己转告宸王,事成之后,他要宋灵枢的时候,麻释天是愤怒的。 他恨不得立刻杀了耶鲁布多,大声质问他,你不过一个徒有野心的傀儡,有什么资格肖想她? 可他隐忍住了,因为耶鲁布多终于答应了和宸王里应外合。 这是麻释天必须要做完的事情,可他又为此悲哀,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卜的那一卦桃花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女人她是有毒的曼陀花,让齐国太子、耶鲁布多甚至是麻释天自己都乱了心神。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他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可他的心底却是偷偷欢雀的。 没一次见到宋灵枢,他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麻释天知道自己完了,他的心已经乱了,到什么地方都不会在得到安宁。 可他又任由自己沉醉其中,他终于明白了,有些事情是不由你自己控制的。 宋灵枢去往龙驹村,其中最欣慰的还是杨学山,他知道宋灵枢大驾肯移步,龙驹村的村民起码已经有了一半得救了,他们半个身子已经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在杨学山逼迫裴钰首肯让宋灵枢救治时疫之时,杨夫人半条命都没有了,她当即想到,如果杨太守惹恼了嘉靖太子被惩罚,她只能去求宋灵枢。 谁想杨学山到底是命大,他做了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裴钰也没有处置了他。 等杨学山一回到府衙的厢房,杨夫人便冲了出来,抱着杨学山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杨夫人第一次如今亲近杨学山,杨太守十分欢喜,可话说出口就变了味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哭什么哭?” 杨夫人擦拭了泪,笑着说道,“是妾不中用了,老爷莫要见怪,闹腾了这么许久,老爷肯定饿了,妾做了饭菜,老爷先洗手用些吧。” 杨学山那一刻眼泪便有些止不住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就算是他惹恼了太子殿下,流放和被砍头的身旁,有杨夫人作伴,他又有何惧? 宋灵枢被杨学山亲自护送到龙驹村,宋灵枢到了那儿便了解到,除了已经死在外面的几人,其余从村子里逃出去的人都回来了。 宋灵枢看着那些殷切的目光,震惊之余只剩下心虚。 震惊的是他们居然如此相信她,心虚的是自己和裴钰的那个约定。 宋灵枢的房间被安排在村外的破庙中,杨学山已经让人尽量修复了,可看起来也到底简陋了些,宋灵枢却并不在意这些,她早就有了心里准备,来这样的地方,肯定不是享福的。 宋灵枢只是吩咐下面的人拿着艾草将破庙里熏了好几遍,又让每个人都必须带着特制的面巾,她换了身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衣裳,就连手上都是金枝和玉叶连夜给她赶制出来的手罩。 准备好这一切,宋灵枢便和麻释天一起进村探查。 让宋灵枢万万没想到的是,村里还有一群被时疫感染的孩子,看见她就像见到活菩萨,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喊着神仙姐姐。 随从本想立刻喝退这些孩子的,但宋灵枢却示意作罢,然后问这些孩子,“你们为什么如此喜欢姐姐啊?” 那些孩子是天真无邪的,“因为娘亲和爹爹说了,姐姐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姐姐来了我们村子就有救了。” 宋灵枢看着这些天真的小面孔,心中很是堵的慌,按照惯例给他们一一检查后,让人记录下症状,然后四处探查。 宋灵枢走了一圈后,发现孩子的死亡率远远低于那些成年人,宋灵枢便嚷人将那些孩子另外聚集,不让他们和自家大人在居住在一起。 宋灵枢和麻释天一起商量出来一个方子,解毒的功效虽然不明显,但是能让村民好受些,还让人做了一些特殊的膏药,让村民贴在患处,先观察是否有效。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尽了,宋灵枢和麻释天才出了村子,他们心照不宣的先用艾草洗浴,然后将进去穿的衣物和手罩面纱都焚烧了,重新拿出干净的戴好,然后一起用膳。 用完膳后便一起研究那些村民的症状,直到深夜,还点着灯探讨。 条件 之后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宋灵枢和麻释天几乎毫无进展,他们改了无数次的方子,然而村民还是因为那疫病痛苦难当,甚至有的又开始偷偷服用曼陀花粉,以麻痹自己的心神来控制痛苦。 宋灵枢下令严禁村民滥用曼陀花粉,不过她也明白了为何那人看过他们之后,虽然束手无策,却给他们留下花种。 若真的没办法活,就用花粉到死也在美梦中,并不是什么坏事。 可那花粉有成瘾性,宋灵枢做着最坏的打算,这些村民死了也就罢了,若他们活了下来,将那花粉一传十十传百,后果不堪设想。 谁不愿意做一场梦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这样下去,农夫不思司农,商人不思买卖,考生不思进取,只怕数年之后,大齐国力匮乏,将再无可战之兵。 宋灵枢下令烧毁村子里所有的曼陀花粉,麻释天劝告她,这曼陀花粉似有麻醉心神的作用,可宋灵枢果断拒了。 宋灵枢深知自己不是个圣人,若哪一日自己有不如意之事,留着这个东西在身边,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更何况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届时让人去南疆寻,未必不能在寻到花种。 整个中枢和朝堂几乎全靠长安氏族撑着,若是自己将花种在长安氏族中流转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前朝不就亡于“五石散”吗? 这样的东西,没有碰它之前,宋灵枢自然知道危险,可一旦碰了,只怕就由不得自己了,毕竟疯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所以宋灵枢的态度十分决绝,但已经让有些村民产生了不满的情绪,更有甚者,说宋灵枢不过徒有虚名,不然为何来了这么几日,还没有看好他们的病? 宋灵枢听见了这些话,只当做耳旁风,倒是金枝和玉叶更在意这些话。 “咱们姑娘是什么人?姑娘让霍家夫人起死回生名动天下之时,他们还在地里刨土吧!” “你少说两句。”金枝劝道,“姑娘来此也只是因为怜悯这些人,尽力一试罢了,若是他们惹恼了姑娘,姑娘袖手旁观,便只有那个法子了。” 玉叶还是很气愤,“我看姑娘就应该依了太子殿下的意思,还非要和殿下约定七日为限,杀了这群刁民,烧了尸体和东西,这病不就控制住了吗?也就咱们姑娘如此良善,还要被他们这群没良心的编排!” 金枝训斥道,“这话也是可以胡言乱语的吗?” 玉叶住了嘴,两人却浑然不知,这话已经被人听了去。 常春源今年不过十岁,他爹常大是村里有名的无赖,他娘也是个特别的女人,今日和这个老光棍不清不楚,明日又和那个鳏夫不三不四,这些男人时不时的给常大一些好处,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常春源和那些孩子一起,只要宋灵枢一进村便将她围着,宋灵枢也时不时的带些糕点送给这些孩子。 常春源和他爹一样,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无赖,经常欺负其他孩子,还抢宋灵枢分发给他们每一个人的糕点。 被宋灵枢撞见了一次,便将他训斥了,这常春源怀恨在心,一直耿耿于怀。 宋灵枢今天刚好在村里复检,金枝和玉叶给她打下手,冷不丁的听到几个村民议论宋灵枢,金枝和玉叶自然愤愤不平,然而这两个人哪怕都是武功高手,却没注意到那便树下蹲着的孩童。 或许她们注意到了,只是没有放在心上。 常春源将金枝和玉叶的话记下了,转头就去告诉了自家老子娘,常大听了立马就要拿刀去杀了宋灵枢,嘴里还咒骂道,“老子就知道当官的这些人哪有什么好心!原来是打的这样的算盘,不让老子活,她也别想活了!” 然而常春源老娘却拉住了他,“你个莽汉除了拼命还会做什么?你就不能想想我们娘两个?就算你去找她拼命了,只怕根本进不得她的身,就被她带来的官兵收拾了,我们不如将这病传给她,叫她也知道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你说的容易!”常大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这并不容易,还不如趁宋灵枢不备,一刀杀了她来的实在,“那娘们身上捂得严严实实,从来不在村子里过夜吃东西,外面有官兵看守,我们又出不去!咱们这边要染给她,不是白日做梦啊!” 常春源他娘听了这话有些懊恼,虽然宋灵枢不在人间露脸,光看身段就足够让人咋舌了,听说她以后还要入宫去做娘娘的,自己当年可比她俊多了,只是出身不好,嫁给这么个不争气的汉子,毁了一辈子! 如今这村子又摊上这样的事,村子里早就有绝户的人了,现在更多的都是外面染上这病被丢进来等死的。 她觉得自己不好过,也不能让宋灵枢好过了,又听见儿子这样说了官府的打算,心中报复的想法就更浓烈了,她想如果让宋灵枢也染上这病,她的全身也会慢慢开始溃烂,就跟自己一样。 任你多貌美如天仙的人,任你是什么王侯将相贵女,还不是跟她一届乡野村妇一样,都要一起去死! 不过既然这个法子不行,她在不甘心也没了办法,只是恨恨道,“那咱们就去告诉村长,他总能说的上话,咱们不能真的在这儿等死!” 常大觉得这还是个办法,便跟村长商议去了。 刚开始村长并不肯相信常大的话,常大便将常春源叫来,“臭小子,你怎么跟老子说的,给村长都说一遍!” 常春源被常大按着头,许是很疼,下意识就在他手下扑腾挣扎,就连村长也看不下去了,将常大推开,“你好好和孩子说话,动手做什么?” 常大有些尴尬,这老子教训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不过村长到底是村长,他也不敢真的和村长动手,只好作罢。 村长和颜悦色的将常春源拉到一边,柔声问道,“春源啊,你和爷爷说实话,你到底听见她们说什么了?” 司马 常春源在横也只敢在小孩子面前横,面对村长这样的人,他便乖的跟只兔子似的,不过刚才他娘跟他说了许多话,所以常春源添油加醋道: “我听见那两个女的说,宋大夫不应该来管我们,就让我们死了才好,还是官府只让宋大夫在这儿待七日,若是宋大夫治不好我们,就让我们去死。” 村长仍是不肯相信,但转念一想无风不起浪,所以到底还是叫了几个老实忠厚的到村口去守着,时不时的就向看守他们的兵士打听消息。 这些兵士都是拿了死令的,怎么可能给他们透露消息。 宋灵枢熬了六日,眼睛都红了,人也憔悴了不少,金枝和玉叶劝了许多次,每每只说道: “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姑娘如此不爱惜自己,只怕宁可让人诟病,也不会让姑娘走这一趟。” 麻释天也会在这时劝道,“你且去睡会儿,这儿有我。” 宋灵枢念及裴钰,只好答应了他们,“那便劳烦月神大人了,等会我便来替你。” 宋灵枢心中藏着这样大的事,怎么可能真的能安睡,还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金枝玉叶也不敢哄骗宋灵枢,只能由着宋灵枢这样熬。 今天是第六日了,宋灵枢说什么也不肯去休息,麻释天没了办法,只好拿出一本古籍递给宋灵枢。 “你看看这个?” 宋灵枢狐疑得接过,只见上面记载了一种毒虫,凡是被这毒虫咬过的人,症状和龙驹村的村民如出一辙。 宋灵枢大喜,麻释天无奈的笑了笑,眼里很是宠溺,“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秘籍,本想研究出治愈的方子,给你一个惊喜的。” 宋灵枢已然很开心了,一时忘记了男女大防,抓住了他的手,“我已然很欢喜了!” 麻释天的身子明显一顿,宋灵枢却不自知。 天南星也扮作麻释天的手下跟着他,这一幕自然而然落到他眼里。 大祭司这样的身份,在北国也不少女子投怀送抱的,他能在万花丛里流连,然后仰望月夜眉间一片寂寞神色,他也知道轻重,从不招惹北国权贵人家那些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 可天南星没见过麻释天对哪一个女子如此过,在他眼里,大祭司从来不给自己招惹麻烦,而宋灵枢注定就是个麻烦。 其实那根本不是师百年留下来的,师百年为人古怪,和如今江湖上那着名的毒医败毒没什么两样,他的着作全部传给麻释天之后就烧毁了。 这本书其实是麻释天自己这几日背着宋灵枢写下来的,还威胁天南星不许告诉宋灵枢。 天南星只想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他们堂堂的大祭司,怎么时候也变成了这样痴情的儿郎? 天南星又看了看宋灵枢,只觉得这样干巴巴的小姑娘有什么好的?他有许多的红颜知己,个个都比这小姑娘好,天南星又想起了萧厉,这个小姑娘倒是有手段,能让他那个便宜师兄做到这地步。 不过这小姑娘似乎并不知道萧厉的底细,如果让她知道自己信任的护卫居然是江湖上人人惧怕的大魔头,不知道会不会吓哭呢? 不过天南星只是想一想而已,别说他那个便宜师兄将宋灵枢当做掌上宝似的,就光看麻释天这样就不会轻易绕过了他。 宋灵枢得了一丝希望,就更不肯去休息了,她看到有一味药可以解这种虫毒,立刻传信回去,便有人一骑红尘给她送来。 宋灵枢叫来了村长,问起了他第一个发病的人是什么情况,这已经过了许多日子,村长有些记不清了,不过宋灵枢说这件事情很重要,事关他们的病情。 村长只好十分认真的想,最后总算想起是哪几个人最开始闹这病的。 宋灵枢又问他,“那劳烦您在仔细想想,那几日村长可出了什么大事?来了什么奇怪的人吗?” 宋灵枢这样问不是无中生有,因为那毒虫并不应该生活在这北地,而是来自南边。 而且这毒虫毒性如此之强,只怕并非意外,是有人刻意拿药水浸泡所致,如果是这样,齐国不能不警惕,作案之人肯定会故技重施,若那人同时在各个地方投毒,齐国就乱了。 村长想了许久,这才开口道,“那段时间村里来了个老乞丐,疯疯癫癫的,浑身拿着破布麻袋,总说能给村里人治病,只要给他一个住处。” “不过哪里有人肯相信他,有人看他可怜,给了他些粥,谁知他直接就给扔在地上,说自己只吃白米饭,就是当今天子也不敢给他吃这样的东西!” “我们这些乡野人家都是最老实不过的人,没人搭理他,他就走了。” 常春源在横也只敢在小孩子面前横,面对村长这样的人,他便乖的跟只兔子似的,不过刚才他娘跟他说了许多话,所以常春源添油加醋道: “我听见那两个女的说,宋大夫不应该来管我们,就让我们死了才好,还是官府只让宋大夫在这儿待七日,若是宋大夫治不好我们,就让我们去死。” 村长仍是不肯相信,但转念一想无风不起浪,所以到底还是叫了几个老实忠厚的到村口去守着,时不时的就向看守他们的兵士打听消息。 这些兵士都是拿了死令的,怎么可能给他们透露消息。 宋灵枢熬了六日,眼睛都红了,人也憔悴了不少,金枝和玉叶劝了许多次,每每只说道: “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姑娘如此不爱惜自己,只怕宁可让人诟病,也不会让姑娘走这一趟。” 麻释天也会在这时劝道,“你且去睡会儿,这儿有我。” 常春源在横也只敢在小孩子面前横,面对村长这样的人,他便乖的跟只兔子似的,不过刚才他娘跟他说了许多话,所以常春源添油加醋道: “我听见那两个女的说,宋大夫不应该来管我们,就让我们死了才好,还是官府只让宋大夫在这儿待七日,若是宋大夫治不好我们,就让我们去死。” 似喜待君来 另一个兵士立刻安慰道,“咱们也待不了今日了,我听说这位宋大人可不得了,和太子殿下有七日之约,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刚才被派遣回去的,就是宋大人的心腹,江湖上叫做王不留行的那个!想来是这病太厉害,宋大人也没法子,只好向太子殿下服软了!看来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先前抱怨的那位兵士显然对王不留行更感兴趣,“可是那位号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王不留行?” “除了他还有谁?他为灾民请命,被人追杀,据说就是宋大人高骑红鬃马身着石榴裙,挽着弓箭美就英雄,后来宋丞相入宫为民请命,这王不留行感念父女二人的恩德,故而一直在丞相府效命!” 后面的话村长都没怎么听进去,他心里怀疑的种子彻底生根发了芽,他踉踉跄跄走回了家,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子侄,连夜偷偷联系了整个村里的男人,以及那些染了病被扔进来的外人。 老村长不愧是一方耆老,很快便说服了这些男人为他所用,明日待宋灵枢进来诊病时,将她扣在村子里,和官府的人谈判,这样才能给自己和家人赢的一线生机。 那常大听了十分高兴,心想这才不仅能和官府讨价还价,还能要一大笔钱,他们手里可是丞相的千金,要多少钱那些当官的都得给! 此时在房间内研究解药的宋灵枢,还并没意识到危险。 天已经蒙上了一层亮色,这边的王不留行却在寒风中等了许久,裴钰歇着的时候谁敢去打扰? 楚飞思量再三,只好让王不留行先下去休息,等太子殿下醒了,再去传召他。 这些天宋灵枢的努力,王不留行看在眼里,他哪里睡的着,然而这些话又不能向楚飞说,不然还以为他们姑娘是为了邀功。 王不留行只淡淡瞥了楚飞一眼,楚飞立即闭了嘴,也只能由着王不留行站在外面侯着。 裴钰这几日睡的很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见那个娇憨的小姑娘唤了他一声太子哥哥。 裴钰一睁眼,身边却没有她,少不得有些落寞,又闭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见外面天色已经有些亮色,便起身要去练武。 楚飞在随从服侍裴钰起身的时候,进来禀报,“王不留行昨夜回来了,殿下那时已经歇下了,卑职让他去侧房休息,他却执意要等殿下——” “这样的事你该唤醒孤的!”裴钰让下面的人迅速给他簪好了发,“让他进来。” 王不留行眼下皆是乌青,这些时日,宋灵枢熬到什么时候,他便守到什么时候,他是一届武夫,并帮不上什么忙,守着姑娘,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可是灵枢有什么话让你转告孤?” 裴钰迫不及待的问道,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无论怎么样,他的小姑娘也该回来了。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将怀中的信封掏出来,裴钰一下便抢了过来,拆开一阅,可他越看到后面脸色越不好。 “她找到了法子,向孤讨药,还让孤在等上三日……” 裴钰说到后面便没了声,楚飞看着他,心中也不是滋味。 这几日太子殿下过得什么日子,楚飞都看在眼里,宋姑娘在外面辛苦,太子殿下在这里又何尝不是寝食难安,时刻关注着那边,生怕她有个好歹。 裴钰到底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她想要的都给她送去,既然是有了法子,孤在等上几日又有何妨?” 王不留行跪下去谢恩,这样也不枉费姑娘的心血了,太子殿下倒真是宠爱他们姑娘。 裴钰点了头,就算杨学山去抢去偷,也得将宋灵枢要寻的药寻来,只是未免要耽搁一会儿。 杨学山办事效率已经算是极快的,可这样也仍是让王不留行等了半日,才送来一整箱药,说是城中的都在这儿了,他已经从外头采买,不出一日后面的自然会送去龙驹村。 王不留行得了东西和消息,自然要先带着这些东西回去复命。 另一边宋灵枢迟迟等不到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便先进了村子给村民复诊。 今日宋灵枢总觉得村子里不太对劲,把门全一关,他们敲到哪一户,哪一户才不情不愿的打开,而且家里的男人都不在,说是被村长叫去帮忙了。 宋灵枢对村长的印象很好,总觉得这位耆老是个知礼讲礼的,便没有多想。 孩子们这个时间在学堂里玩耍,本来村里是有个老先生的,但老先生已经死在了这场疫病当中,孩子们没了先生,自然也就上不了学堂。 可宋灵枢告诉他们,只有十年寒窗苦读才能上的金殿,孩子们都对宫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纷纷自觉读书,读以前老先生教过他们的那些经书。 宋灵枢走了进去,发现孩子们都很怕她,宋灵枢想起村里人的异常,刻意挑了一个小姑娘问道,“小杏花过来——” 被点名的小姑娘不情不愿的走了出来,还不停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宋灵枢见状更加疑惑了,“小杏告诉姐姐,你们为什么如此惧怕姐姐可好?” 小杏花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害怕……” “乖孩子是不会说谎的。”宋灵枢沉了脸,就连兰儿和小邹容都害怕她突然翻脸的样子,她还不信治不了这个小女娃娃。 果然小杏花被吓得不轻,“娘亲说姐姐是坏人,姐姐要让人杀了我们,因为我们会把病传染给别人,所以你们就要我们死!” 小杏花说完就害怕的躲在那群孩子的身后,那些孩子也都十分害怕。 宋灵枢和金枝玉叶,以及麻释天和天南星面面相觑,很快便明白了,他们立刻便想出去查看,不知什么时候村长已经带领那些男人们将学堂围了起来,面色很是不善。 “宋大人!老朽念你何氏一族颇有声誉,以为你是真心想救我们龙驹村的村民于水火,对你颇为敬崇,可如今你却和官府沆瀣一气要我们的命!” “既然你先不仁在前,那老朽也不义了!休怪我翻脸无情!” 绝非善类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宋灵枢看向周围的几人,天南星会意了,悄悄走到门后,金枝玉叶也关了那边的窗。 村长只冷笑,“您说没说过有何用?难道您敢以自家祖宗发誓,官府的打算您全然不知吗?既然朝廷不给我们这些人活路,那宋大人,老朽只好得罪您了,绑了您去和他们谈条件!” 宋灵枢确实不敢拿祖宗起誓,这件事她是知情的,这乡野之人哪里能想到,若是真走投无路,除了牺牲他们,难道要天下人给他们一起陪葬吗? “我已经有法子治你们的病了,不出三日,定能用成熟的方子。” 村长却已经不信宋灵枢了,“宋大人何苦多费口舌?老朽若是放你出了村子,只怕官兵回头便屠村放火,龙驹村一村冤魂,又要找谁申冤?” 宋灵枢见和他说不通,也就作罢了,天南星将门一关,拿出随身的兵器如临大敌,金枝和玉叶也随手掰了凳子做武器,看的宋灵枢目瞪口呆。 “你可否杀出一条血路,带我们出去。”麻释天已经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只向天南星问道。 “我的大祭司大人!”天南星颇有些无奈,苦笑道,“若王不留行在此,咱们还能去搏一搏,只凭我一人,金枝与玉叶姑娘虽然有身手,但到底是女儿家,力气上撑不了多久,我顾着这头便会忘了那头,只要咱们出了这个门,他们随便抓了您或者宋大人,咱们剩下的人不都得束手就擒吗?” “我们不走。”宋灵枢四周看了看,十分冷静的说了一句,“就死守在这儿,等着外面的人发现不对冲进来……”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金枝已然高呼了一声,宋灵枢回头一看,常春源正拿着板凳要向宋灵枢打来,嘴里还咒骂道,“去死吧!臭娘们!” 玉叶护在宋灵枢身前,直接将常春源踹到了一边,宋灵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梧桐县里无好人,事到如今,也没有谁无辜不无辜一说了。 宋灵枢抬手指了指这些孩子,眼神十分疏离,“有这些孩子在手里,他们未必敢攻进来。” 宋灵枢要拿这些孩子威胁村长和外面的大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常春源,只见宋灵枢从头上拔下簪子,拽着常春源就走到窗边,金枝随即开了一条缝。 宋灵枢握着簪子对准常春源脖颈便开口说道,“村长说的不错,我若是不使些手段,只怕落在你们手里就是一个死,那时到了阴司也不知道找谁申冤,你们村里的孩子都在这儿了!不少人家已经就剩下独苗了吧?” “好!今天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总得拉几个垫背的!” “宋大人!”村长强作镇定,“您可是长安城里的高门显贵出身,应当知道稚子无辜!你绝不会这样做的!你这样说,不过是想和老朽谈条件罢了!” “人逼到份儿上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宋灵枢将簪子往常春源肉里刺了进去,流出鲜红的血来,“你就看着我敢还是不敢!” 村长犹豫了,宋灵枢借机又退了回来,将常村源扔到墙角,金枝和玉叶在一旁守着这些孩子们,有好几个胆小的小姑娘见常春源流了血,已经吓得哇哇大哭。 宋灵枢只觉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听天由命吧。 外面安静了许久,许是村长和村民商量去了。 那些自家儿女在里面的人自然主张先困住宋灵枢,不要轻举妄动。 那些孩子已经病死的人家和外乡人被感染送进来的,自然又是主张不要管那些孩子,只要抓住宋灵枢便有了筹码,他们只要活下去,多少孩子生不得? 渐渐的那些为人父母的人都犹豫了,只说让村长拿主意,最后村长还是下令攻进去。 一只猎箭穿了进来,虽然没有伤到人,宋灵枢立刻便明白了,外面的人已经放弃了这些孩子。 宋灵枢惨淡一笑,“我们和村长都在赌,我们赌他们会因为这些孩子放弃,他们赌我们不会害这些孩子,他赌对了,我确实做不到。” 宋灵枢的意思是将这些孩子放出去,天南星却眸子一沉,抓过常春源就要一刀砍下去。 宋灵枢惊呼,“若杀了他,梁子就真的结下了!” “不会世人称您捣药仙子,宋大人您就真的一副菩萨心肠了吧?”天南星挖苦道,“难道你以为就算没有梁子,他们就能放过我们?您身价高,他们指望拿您换条活路,您身边的婢女呢?” 天南星嗤笑道,“你不会真没发现那些村民看向你们的时候,那副像苍蝇见了肉的恶心表情吧?他们不会动你,可你猜他们会怎么折辱她们?是一个一个人上,还是一起来?” “住口!” 宋灵枢根本受不了,“他们要是敢,我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就对了。”天南星点了点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话罢,一刀便杀了常春源,那一瞬间麻释天什么都忘了,下意识去蒙住了宋灵枢的眼睛,安慰似的说道,“不要看,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 天南星将门打开把常春源扔了出去,前后不过花了几秒钟。 常大嘶吼了一声,赶紧将常春源抱在怀里,常春源还在流血,可人已经不行了,瞪着眼睛不肯闭着,是死不瞑目。 常大愤怒的不行,其他村民自然也是,村长也咒骂道,“此女子佛口蛇心!” 但没人敢在上前,毕竟里面有天南星在,村长只好让人拿火把来放火烧房,也不管其他的孩子是不是还在里面。 宋灵枢想了想,最终还是拿着簪子对准自己的脖颈打开了门。 “村长!你要抓我,无非是要换条生路,可我若死了,太子殿下立刻便会派军队屠杀龙驹村,只怕你们即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在外面的亲戚外族都会被株连!” “如今我束手就擒孤,你只要让我的人出了村子,我看到他们发的信号弹,便再不会挣扎。” 其中滋味 那哈达的王位来的不正,很快北狄便发生了内乱。 裴钰在北狄也有安插多年的暗探,据说就是这大祭司联合北狄贵族发动内乱,杀了柳青玉,也给了齐国出兵的理由。 只有裴钰知道,安乐长公主是怎么死的,安乐长公主直到听说了柳青玉死讯时,才明白过来为何陛下怎么也不肯将灵月公主嫁过去。 因为裴钰早就预见了这哈达的下场,也将话和元溯帝挑明了。 齐国需要一个公主嫁过去,死在北狄的内乱之中,所以哪怕北狄人不杀柳青玉,元溯帝派过去的细作也会趁机了结了她。 元溯帝和安乐长公主一母同胞,他看着柳青玉如何从襁褓中的女婴长成窈窕淑女,却又眼睁睁的送这个自幼唤自己“皇帝舅舅”的侄女踏上死路。 安乐长公主拖着长剑闯入太和宫,和元溯帝彻底决裂,最后绝望之下举剑自杀。 元溯帝封锁了消息,只说安乐长公主悲痛太过暴毙身亡,赐了黄金棺椁,亲自派遣内官到公主府主持丧事,柳驸马和小郡王也被这样欺瞒了过去。 裴钰也是知晓其中的事情的,可他没有阻止陛下,他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上的“表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而每次柳青玉见到他,也无意攀附,只是客气的唤一声“太子殿下”。 柳青城素来和裴钰没大没小,裴钰也愿意纵着他,原因无他,只因为他自幼人情冷漠,皇室子弟都不愿意和他多接触。 一来他性格孤僻不易相处,二来他是太子身上贵重,稍微有个什么差错,那些皇子知道,自己担待不起。 那时只有柳青城死皮赖脸的跟着他,裴钰不爱说话,柳青城便猜测他的想法,而且一猜一个准。 那时自己对小姑娘的心思,藏的极深,只有少数几个亲信知道,柳青城便是那少数人之一。 柳青城很多次让柳青玉唤裴钰“太子哥哥”,柳青玉却古板的厉害,只偶尔叫过他几次太子表哥,她总说君臣有别。 后来年岁在长了些,裴钰就很少见到她了。 对于裴钰来说,只要去和亲的不是宋灵枢,是谁他都不大关心。 所以当他知晓之后,心中并无悸动,直到安乐姑母死了,大齐向北狄宣战,一向不着调的柳青城换上戎装要和他一起出征。 裴钰才知道,他的视若无睹意味着什么,可他不后悔,柳青城是柳青城,柳青玉是柳青玉,和他无关。 后来小姑娘没了,他追悔万分,柳青城已经从丧母失妹之痛中走了出来,可他却用了一生去遗憾后悔,他才明白了失去意味着什么。 如今既然让他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再失去小姑娘,所幸灵月已死,柳青玉已经和宋灵耀交换了庚贴。 可裴钰不太明白麻释天的态度,梦里那一仗本来可以很快尘埃落定的,如果不是老三一直在背后给他使绊子,他不用一年便能班师回朝。 老三还是有些本事的,有一次从后方断了他的粮草,有边境的商人献了不少粮,可后来裴钰派人去调查过了,那商人的粮食来自北狄,正是麻释天指使的。 裴钰怀疑那粮食中有猫腻,让军医看了都说没问题,为了保险起见,他先让战俘吃了一顿饱饭,确定没有问题后,才给战士分发了下去。 那一仗裴钰打的极其辛苦,他藏了不少粮,诓骗战士粮食已尽,最后吃了一顿饱饭后,去攻打北狄的王城。 那一战的成败根本毫无疑问,攻破王城后,裴钰将北狄贵族大臣都聚集到了一起,他有意找出麻释天,这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他登基为帝后,河北(不是现在的河北,这儿说的是黄河以北!)发了大水,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自称月神的隐士出世,提出疏散民众修缮河道导水外出的国策,裴钰一一采纳之后,有意给这人高官厚禄,他却说自己志不在此。 这人戴着人皮面具,显然不想在人前显露真实面貌,裴钰爱才,所以一直纵着他。 这人似乎有些来头,见裴钰总是闷闷不乐,便说自己学过玄门术法,他占过一卦,大齐国运昌盛,让裴钰不必太过忧心百姓。 那时已经是深夜,裴钰看着案头小姑娘的画像,突然有了一个荒唐念头,他冲这人作了一揖,苦笑着问道: “先生可知这世上有何能让人死复生的术法?” 那人听后勃然大怒,将裴钰训斥了一顿之后便辞行了,临走之时,却反而叹了一口气劝道: “人死如葬花,陛下当以苍生为重。” 裴钰再次拜了拜他,这是他应得的礼遇,可裴钰却痛苦极了,在他这儿,小姑娘一人胜过苍生。 后来民间传出一首诗,“嘉靖求贤访逐臣,月神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下面的人战战兢兢的报给裴钰听,裴钰却不予理会,他连江山都不在乎,哪里还会在乎这些议论? 那时裴钰没有注意到,麻释天译成齐文,正是“月神”二字。 裴钰别有深意的看着麻释天,“大祭司对孤颇为敬重……” 梦里裴钰或许还弄不清这位大祭司的用意,可他这一次帮着小姑娘,提前暴露了立场。 麻释天并不掩饰,“太子殿下风姿绰约,天下人无不仰慕爱戴。” “可你是北国人。”裴钰立刻质问道,“什么时候北国的大祭司,需要对孤如此敬重了?月神?麻释天?或许孤应该问你,这次来到长安,和宸王在背后都密谋了些什么?” 麻释天早就想到裴钰能察觉到这些蛛丝马迹,不过这也正是他期望的,让裴钰能有些准备,不至于被宸王搅得手忙脚乱。 然而麻释天没有想到,裴钰能了解到这么多,甚至看穿了自己刻意相助的企图,可这些事情他并不能和裴钰开口,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听闻宸王殿下颇得元溯陛下的宠爱,有意上门讨好殿下,可最后发现并非如同传闻中那般,所以便换了讨好的对象。” 楼台月下空寂寥 裴钰不大相信麻释天的说法,麻释天也明白自己骗不了他,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功名,更不是为了利禄,他有自己的信念。 就在麻释天不知如何脱身的时候,突然大声笑了笑,“宋姑娘还要躲到何时才肯出来?” 宋灵枢寻裴钰而来,见他二人在说着什么,不好上前打扰,可又好奇的紧,于是在一旁藏匿着,听了一耳朵。 可宋灵枢却不知,裴钰和麻释天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早在她靠近的时候,他们就知晓了,只是心照不宣的没有宣之于口罢了。 而现在麻释天却需要点破,如此正好解了他的困局。 宋灵枢被点破后,有些心虚,但还是走了过去,她这才注意到裴钰的脸色又不大好了,生怕自己又惹怒了他,赶紧讨好似的走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我和林夫人说完话,一回头太子哥哥就不见了……” 麻释天见状找个借口就退下了,所以亭子里只剩下她二人。 裴钰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都听见了?” 宋灵枢很是心虚,然后将他的胳膊抱的更紧了,“我要是不偷听还不知道太子哥哥这般在乎我呢,这样的飞醋也要吃……” 裴钰见她一脸得意的样子,有些头疼,忍不住叹了口气,“宋灵枢,孤已经安排好了,宴会结束你便突发恶疾,访遍城中大夫不得治,以此逼那败毒现身。然后送北狄人到边境后,孤就立刻带着你们回京,无论那萧从安如何,你都必须要和孤成婚。” 宋灵枢觉得他十分古怪,这些事情不是已经商定了吗?她回去之后,自然是要嫁给他的啊? 不过她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又想起那败毒,有些疑惑,“太子哥哥怎么知道那败毒一定会现身,万一那日根本不是他,又或许他只是心血来潮顺道帮我一把呢?” “不会。”裴钰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赌不起。” 宋灵枢听他这话,如同身置迷雾之中,试探着开口,“太子哥哥可是知道什么了?” 宋灵枢一提起这个,裴钰眸子便阴沉下来了,宋灵枢能明显感觉到,裴钰的手臂也十分僵硬,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 宋灵枢只以为他身子有什么不舒服,下意识便要拉起他的手,给他把脉,“太子哥哥,你……” 裴钰没等小姑娘将话说完,已然握住了她的手,好似一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梦里你难产而死,败毒杀了城中所有大夫,就连太医署也有不少人遭了他的毒手,孤本来打算杀了淮南王的,是他告诉孤太和宫里有密室,也是他给的药,既让淮南王活着,又让他日日遭受蚀骨剜心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钰的话一落下,宋灵枢却怔住了。 宋灵枢早知道,既然裴钰和她做了一模一样的梦,肯定知道她和褚文良有过肌肤之亲,没想到他却丝毫不介意,甚至为了她…… “太子哥哥,那你应该知道,那时我……”宋灵枢有些心虚的看着他,更多的是忐忑,生怕在他脸上看到什么嫌恶的表情。 “你若敢去招惹那褚文良,孤先杀了他,再来收拾你!” 宋灵枢一开口,裴钰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十分不悦的警告道。 宋灵枢拼命的点头,想起前世种种,只觉得恶心,“那时我中了柳梦如的奸计,失身给他,弄的人尽皆知,爹爹问过我,是否真心想嫁给他,我那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哪怕我知道褚文良绝非良配,我不能叫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父亲。” “可我没想到褚文良厌恶我至此,他那样的身份,想要查清事情的真相,再容易不过了。可是他没有,他一心以为是我非要攀他的高枝。就连过公堂还要三审,他却直接定了我的罪,甚至我难产之时,也不肯来看一眼,只顾着和那林嫣在正院谈情说爱。” 裴钰脸色有些不对,“你是在吃他的醋?见不得他与其他女子欢好?” 宋灵枢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将脸埋在他胸膛上,似乎有些委屈,“我和他并无交集,若非出了那样的事,我是断然不会嫁给他的,我知道他厌我恶我,可我自嫁出去便为他将王府打点的紧紧有条,他在外面行事,也没少借着娘亲和何家当年留下的人情人脉,他凭什么这么欺负我?” 宋灵枢想起太子哥哥总是很计较她和萧大哥之间的事,有意和他解释清楚,但每次裴钰总是闻之变色,宋灵枢不敢触碰他的逆鳞,这一次她也有意借机解释清楚。 “我经历了那些事,一心只想找个温润君子举案齐眉共度一生,前世萧大哥拿着婚书上门时,我已经嫁给褚文良了,那时褚文良为了堵悠悠众口,装作一副良人的模样,萧大哥便远走,后来褚文良娶了林嫣做平妻,萧大哥想带我离开,是我自己太懦弱。故而重来一次,我才会想和他共结连理……” 裴钰的脸色已经要滴出墨来了,哪怕现在小姑娘已经在他怀里,他仍旧嫉妒的发狂。 “不过到底这一次我还是要对不起他了。”宋灵枢叹了一口气,抱着裴钰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些,“我明明知道与他的婚约,还是辜负了他,可我不后悔,我心里已经有了太子哥哥,容不下旁人了。” 裴钰心中一阵喜悦,可脸上半分也没表露出来,反而冷哼着问道,“你若对他无意,那这千里奔波又是为了什么?你曾经还在侯府说,他死了你绝不独活。” 宋灵枢心虚的不行,心想那时她不是并不知道他的心意吗? 她只以为他对她,不过尔耳,哪里知道这背后的许多事情…… 不过宋灵枢当然没傻到直言,反而随便编排道,“既然两家交换了庚贴,我便是他的未婚妻,可我喜欢上了太子哥哥,接受了太子哥哥的好,这是我亏欠他的。更何况萧大哥当真是个君子,我曾经问他是否对我有意,他说只将我当做胞妹看待,他还是和前世如出一辙,从来不肯叫我为难。” 惨绝人道 宋灵枢心中一喜,她以前总不爱听这样甜言蜜语,可是从裴钰口中说出来的,她听着就欢喜,所以自然而然的踩着台阶而下: “太子哥哥不要生气嘛,我不过随口一提,那你说我长得像娘亲是为何?” 裴钰无可奈何的揉了揉她的头发,“难道你不知道败毒和妙法娘子有很深的情谊吗?” 宋灵枢无辜的眨了眨眼,“我只知道他是外祖父的徒弟,自然和娘亲一处长大,其余的便不知道了。” 裴钰附在她耳边,“据说妙法娘子逝世的时候,他回到长安,灵前拦路,要杀了宋相给妙法娘子陪葬,那时宋老夫人抱着你,他只看了你一眼,就转身离开了,第二日他便出城了,听说他一夜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头发也花白了。” 宋灵枢听的津津有味,全然不管这似乎是自己娘亲的八卦,裴钰叹了口气,“所以他能出手救你,倒不在意料之外。” 宋灵枢却不以为然,“他若真念着旧情,就不会诓我了,让我害萧……” 宋灵枢及时闭了嘴,无辜的睁着眼睛,生怕惹了裴钰的逆鳞。 裴钰只冷哼了一声,并不和她计较,如今小姑娘已经是他的人了,就算在借那定远侯几个胆子,量他也不敢在勾搭他们家小姑娘。 “败毒生性乖张,他能轻易甩到孤的眼线,此刻想必早已经不在村子里,孤倒是有一计,或许可以能引的那败毒出来。” 宋灵枢双眼放光,裴钰却卖关子不肯现在告诉她,只说还不是时候,宋灵枢也便不纠结于此了。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宋灵枢便非要裴钰回城,裴钰只好依她,但还是留了一队人马护着她。 之后的事情异常顺利,宋灵枢和麻释天给村民大幅度用药,之后留下方子和几个大夫守着,自己便打道回府了。 幽都城中百姓夹道相迎,宋灵枢心中却毫无悸动。 宋灵枢和麻释天分道扬镳,宋灵枢回了太守府,先换下衣物让人拿去焚烧了,府里早就备着热水,让她沐浴焚香,收拾好了一切,才去见裴钰。 裴钰早就等着她了,见她眉目间一片疲累之色,关怀问道,“可要先用些膳食?” 宋灵枢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床榻前倒头就睡,“让我先闭会眼,就闭一会儿……” 裴钰知道她是累及了,在梦里的时候,他在边疆和北狄人打仗,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过来的,那时候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好好睡个安稳觉。 裴钰不在发出一点声响,只是替她点燃了安神香放在帷幕,便到外间翻阅古籍去了。 小姑娘这几日不在,他亦没什么分心的事情,回复了各部的密奏,只特别关注着长安城中的动静,便无事可做了。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宋灵枢也没有醒来的意思,裴钰没有唤她起来,只是让人随时备着吃食,自己先用过午膳。 宋灵枢这一觉直睡到天黑,她猛然睁开眼睛,然后掀开帘子,裴钰走了过来,“怎么了?” 宋灵枢揉了揉眼睛,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我饿了……” 裴钰笑着将她搂在怀里,让人赶紧布膳,期间宋灵枢没有说一句话,很快便填饱了肚子,梦游似的又回了榻上倒头就睡。 裴钰宠溺的笑了笑,只由着她去,沐浴更衣后让人吹了灯,而自己却睡在了小姑娘旁边。 宋灵枢迷糊之间只感觉自己身边躺下一个人,那人将她抱住,强行将她搂在怀里。 宋灵枢觉得不舒服极了,立刻就要推开他,却没什么力气,就好像撒娇似的,让裴钰一下便来了感觉,立刻擒住她的手,覆上她的唇。 宋灵枢只觉得有什么恨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她的唇,她都快呼吸不过来了,才肯放过她。 宋灵枢只想睡觉,都快要哭了,哼哼唧唧的推开他翻了个身。 火既然已经点上了,哪里是她说不要便不要的? 裴钰从身后褪下宋灵枢的寝衣,开始啃咬她的肩膀。 宋灵枢又哼唧了几声,挣扎着想摆脱身后的禁锢,迷迷糊糊间胡乱说着: “我不要,你找旁人去——” 裴钰身形一顿,彻底被她这句话惹怒,让他找别人去?小姑娘把他当什么? 裴钰不在顾及着宋灵枢,将她扳过来,强行压在身下,狠狠地咬住她的唇。 宋灵枢的睡衣醒了一大半,吃痛的睁开眼,宋灵枢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裴钰的怒意,软软糯糯的问道,“太子哥哥,你要做什么?” 裴钰并不和她多说,将她试图推搡着自己的手举过头顶压住,在她身上任意驰骋。 裴钰是在宋灵枢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进入的,宋灵枢只觉得自己快要被劈成两半。 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戏,到头来谁也不欢愉。 裴钰叫了水,宋灵枢自然不能这样睡,但也不指望他还能顾着自己,只能自己下榻,裴钰心中微动,便要伸手去扶她,宋灵枢却视若无睹,直接绕过了他。 裴钰心中稍微升起的那一点愧疚也消失殆尽,宋灵枢还特意绕过他,要到屏风里面去清洗。 好,很好。 小姑娘什么样子他没见过,此刻却做这样疏离的样子给他看。 她对萧从安关怀备至,甚至可以与北狄大祭司谈笑风生,却将最执拗的脾气留给了他。 可明明就是她的错。 她不在意他,所以才能说出那样的话。 世上哪里有女子能心甘情愿去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小姑娘让他去找旁人,不过是不将他放在心上罢了。 他知道自己该潇洒一点,立刻去宠幸旁人,向她证明,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可他做不到,他知道小姑娘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他宠幸了何人,不在乎他的爱是不是还在她身上。 若是他真的表露出厌弃她,只怕她会立刻和他诀别,然后毅然而然的投入旁人的怀抱。 可她明明已经是他的了,他占据了她的身子,为什么就是不能完完全全的占据她的心? 了却冰霜障 裴钰恨极了,也怨极了,看着宋灵枢在屏风里的身影更加来气。 待宋灵枢走出来的侍候便察觉到周围的气压似乎不对。 她下意识便想开门出去,所幸她披着衣物,也不至于伤风败俗。 可她的手才刚搭上那门扣,她已经被人从背后抱住,裴钰将她抗在肩头,恶狠狠的丢回榻上。 事实上只要裴钰一发狠,宋灵枢就怂了,她战战兢兢的半坐了起来,讨好似的想要拉住他的手,“太子哥哥……” 裴钰却不为所动,看她的眼神依旧很冷,捏住了她的下巴,“宋灵枢,你爱孤吗?” 宋灵枢不明白他今夜到底是怎么了,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太累了,所以才会拒绝他,难道他因为这个恼了? “我若不喜欢太子哥哥,此刻就不会躺在这儿了,你到底怎么了?” “孤不信——”裴钰反倒委屈起来,“你惯会说好听的话哄骗孤,以后你的话孤都不会信了。” 裴钰将她压在身下,手抚上她的心口,“孤要你这儿只装着孤一个人,你可敢发誓,今生今世都不会背弃于孤?” 宋灵枢不知他又发什么神经,也不想继续哄他了,叹了口气,将他推到一旁,裹上被子就要继续和周公约会。 宋灵枢这样在裴钰眼里,便是心虚的表现,裴钰哪里肯这样就放过她,又将人强行压在身下,行那周公之礼。 宋灵枢想着刚才的剧痛,怎么也不肯让他得逞,小脸上都是不情愿,“你、你……” 宋灵枢想不出任何词语能形容他,只能嗔骂道,“你有辱斯文!” 裴钰不为所动,“孤不只有辱斯文,还能伤风败俗,你信是不信?” 宋灵枢见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眼眶立刻一红,委屈道,“太子哥哥,我疼……” 裴钰果然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从宋灵枢身上离开下了榻,不知去了何处。 宋灵枢翻过身就想闭上眼继续休息,可脑子里总是刚才裴钰古怪的举动,宋灵枢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到他了,可现在他…… 宋灵枢莫名其妙又开始担忧起他来,最后睡衣全无,强撑着身子出去寻他,宋灵枢刚推开门,裴钰已然又回来了,正站在门口要进来。 四目相对之下,宋灵枢只觉得自己好像偷情被捉奸在床那般,痴痴的看着他,“太子哥哥……” 裴钰脸沉得快要滴出墨来,小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她以为自己真是禽兽吗?她都这样了还会强迫于她? 裴钰二话不说,将宋灵枢抱回床上,却又不能将她怎么样,只将人囚禁在怀里,顺便替她拉好被子,“闭眼休息。” 宋灵枢见他到底没在和自己别扭,扭捏着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便沉沉的睡过去。 黑暗中裴钰又睁开了眼,再多的怒气也被宋灵枢此刻毫无戒备软糯模样轻而易举的击败,只是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 “宋灵枢,孤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裴钰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怀中的人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裴钰也闭了眼,睡了过去。 第二日宋灵枢起床的时候,裴钰已经不在她身旁了,她只觉得神清气爽,除了有些不能为外人道也的事情外,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裴钰正在院子外练剑,宋灵枢梳妆时,隔着小窗便想伸直脖子去看他,被金枝拉了回来,“姑娘在耐心等等,奴婢给您梳好发,您可以到廊下去大大方方的看。” 宋灵枢觉得金枝这个提议非常不错,从前她还总觉得不好意思,如今再次尝了男女之事,心想这男子女子也不过都是如此,所幸裴钰是她未来的夫君,她就看看又如何了? 宋灵枢梳好了发,便坐到廊下看着裴钰舞剑,裴钰早就察觉到了她,却装作不知,只是舞了一套极其赏心悦目的剑法。 宋灵枢不懂武,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变化,只觉得她家太子哥哥当真是称的上一世无双。 裴钰又卖弄了许久,这才收了剑,宋灵枢欢喜跑到他面前,拿出手帕要替他拭汗,裴钰却别扭的挡回了她的手,径直往屋里走去。 宋灵枢自然知道是为了某人这是还和她别扭着,只好继续讨好的跟了上去,不过宋灵枢明白,他这是要去擦洗更衣了,于是很乖巧的坐在外面等着他。 其实裴钰是不介意小姑娘跟进来的,然而他知道小姑娘脸皮薄,这种并可能性不大。 果然不出所料,裴钰换了一身衣裳出去,宋灵枢乖巧坐在外面等他,一见他出来讨好似的甜美一笑,裴钰忍住脑子里想要亲近她的念头,无视她走了过去。 之后的一天,裴钰用膳,宋灵枢便贴心的给他布菜,他要批阅公文,她便在一旁研磨,他随手拿了一本古籍翻阅,宋灵枢便给他煮茶。 这殷勤的样子,哪怕是裴钰下定决心要冷一冷她,也不忍心真伤了她的心。 好在杨学山为宋灵枢和麻释天办了庆功宴,遍请幽都官眷名流,其实也有向裴钰赔罪的意思。 裴钰耍性子是一回事,这样的场合他还是要和小姑娘一起出席的,等回来了,在和她赌气不迟。 宋灵枢见他一口应下,自然知道了他并不是真的恼自己了,随即便欢欢喜喜的去换了衣裳。 宋灵枢到底年轻,底子又好,虽然熬了这些时日,但将养一两日气色又回来了,哪怕不施粉黛,换身衣裳,也美若神仙妃子。 宋灵枢特意先等着裴钰换了一身月白色织暗龙纹的锦袍,自己便挑了一身白玉兰散花纱衣套上,主动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裴钰却打量着她,紧锁着眉头,到底还是金枝懂了,又回去拿了一件乳白色披风给宋灵枢搭上。 两人便这样去赴杨学山的宴会,羡煞了无数人,宋灵枢一到人前便端起了架子,虽算不上冷傲,但总归也是疏离的。 这样的场合,宋灵枢自然不能一直看着裴钰,只能落落大方的走上前和杨学山杨夫人寒暄,丝毫没有察觉到某人的嘴角早就扬起了一抹笑意。 并无所 裴钰不好和败毒发作,只冷冷的看着宋灵枢,“孤磋磨你了吗?” “没、没有!”宋灵枢吓得说话都哆嗦,斩钉截铁的奉承道,“太子哥哥对我可好了!师伯你不要乱讲话!” 败毒白了她一眼,“你娘当初刚嫁给你爹那个混账的时候,也是这么怂,你爹眼神一冷,你娘屁都不敢放一个,要不是你爹……” “先生何必再提旧事。”裴钰及时打断,只淡淡的道。 败毒再次冷哼了一声,又看着宋灵枢,看着看着眼神就柔和下来了,“你长得很像你娘……” 宋灵枢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正要接话,败毒又开了口,“宋怀清对你怎么样?可有欺负你,要是有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娘教教他该怎么做人家爹!” 宋灵枢觉得败毒这话问的很奇怪,但还是辩解道,“爹爹一直对我很好。” 败毒看着她一脸真诚的模样,又看了看裴钰一脸宠溺的样子,便明白了些许,有这太子压着宋怀清,他哪里敢苛待这丫头? 酒足饭饱之后,宋灵枢果然领着败毒去看他的房间,裴钰怕败毒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也跟着一道去了。 败毒自然也察觉到了,这院子里并无暗探,这丫头这么放心他? 宋灵枢知道败毒在想什么,娇憨一笑,“太子哥哥说知道师伯想要什么东西,若是师伯要跑,那我也只能对不起长辈了!” 败毒闻言便黑了脸,这死丫头是在威胁他? 正要开口劈头盖脸骂她一顿,可一看见那张脸就开不了口,在怎么生气,也只能将这口气自己咽下。 宋灵枢见他吃瘪的模样,有些愧疚,讨好似的叫了不少好吃的点心给他送来,之后便和裴钰回了主院。 宋灵枢看着龙驹村传来的消息,说是村民都恢复的不错,宋灵枢不大愿意关心这些,吩咐下去,“若是没有什么大事,就不用来回我了。” 裴钰知道她这还是生着气,笑话她道,“孤当初不让你去,你现在可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了?好了,既然已经过去了,便不要气了,平白为难了自己。” “我没有生气。”宋灵枢淡淡的,将麻释天给她的医书装进盒子里封好,想着一会儿便去还给他,“世上总有喂不熟的白眼狼,哪里至于我去计较?我只不过不愿意在见到他们罢了,平白污了眼。” 裴钰摸了摸她的头,“你能这样想,孤便安心了。” 宋灵枢抬眼看他,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太子哥哥可能有所不知,别说是这些村民,哪怕是长安氏族之间,来往如此频繁,也是当面笑吟吟,背后捅刀子。那些人可都是名门之后,从小看的便是先贤留下来的古书,知晓的道理一大堆,一张巧嘴能将活人羞死,死人气活。我自小在后院里长大,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不是东家与西家的嫌隙,就是西家害了东家,这些村民虽然无知可恨,可比起曾经我经历的那些事,又算得了什么?”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恨他们,可我不愿意在见到他们,是最人之常情的事了。” 裴钰明白了宋灵枢在想什么,幽幽的问道,“所以你从来都不恨褚文良,只是不愿意在见到他?” 宋灵枢老实的点了点头,“我以为我是恨他的,可是在见到他,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告诫我不要重蹈覆辙,若不是他一味来招惹我,我想我早已经放下了。” “孤以为你应该是恨他的,不过——”裴钰满意的拥住她,“不恨也好,无爱自然也无恨。” 裴钰又想起了宋灵枢一直认为前世的那个人是褚文良,想着和她说清楚,又怕她会恼自己,试探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那个孩子未必是褚文良的……” 宋灵枢觉得他这话说的很是奇怪,将他推开了些许,“太子哥哥这是何意?前世褚文良一直将我和那个孩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他干的好事,他哪里会认下?” 自然是为了听老三的话,用来钳制孤。 不过这话裴钰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试探着问道,“孤只不过是猜想,毕竟那时你被人所害,也记不大清楚。” 宋灵枢认真的想了想,“若真的有旁人,我是要恨死他了,害我嫁给褚文良那样人面兽心的人!他若是个正人君子,明看着我是中了药,不会趁人之危,可他……” 宋灵枢不好意思在说下去,将话锋一转,“他既然做下了这样的事,却撇下我离开了,害我让褚文良背了黑锅,他肯定恨死我了,也难怪那样欺负我。” 宋灵枢释怀一笑,“太子哥哥在这样胡思乱想,我都要害怕你是要嫌弃我了,这不过是猜想,褚文良那样的人不会认下没做的事情,以后便不要提这事了。” 裴钰点了点头,“孤不会嫌弃灵枢,灵枢是孤的……” 裴钰心想,无论是在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将自己给了他。 所以她是他的。 他又想起宋灵枢说的话,他承认自己对她,确实做不了正人君子。 又惊觉于她说的,若是有旁人,她会恨死他,便将这件事压在心里,既然小姑娘不知道,那就瞒着她,总比她会恨他好…… 总归她不会知道…… 宋灵枢十分感动地拥住了他,在他怀中蹭了蹭,活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猫咪那样。 “若是太子哥哥有一日厌倦了我,你便告诉我,我会自请下堂,绝不让你为难。” 裴钰无奈的笑了笑,心想他的小姑娘倒真难哄。 “孤什么时候说过厌烦你了?” 裴钰低头看她,宋灵枢眼角已经溢出泪来。 宋灵枢最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变得十分患得患失起来,此刻她的脑子里便是裴钰厌弃了她,将别人拥入怀中地场景,莫名其妙的就肝肠寸断。 裴钰皱起眉头,替她擦拭了泪,“怎么好好的又哭起来了?” 裴钰想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轻声细语的哄着她,“孤不会厌烦灵枢,孤甚至觉得今生今世都不够,孤要与灵枢世世为夫妻。” 梦里落花水飘零 裴钰不大相信麻释天的说法,麻释天也明白自己骗不了他,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功名,更不是为了利禄,他有自己的信念。 就在麻释天不知如何脱身的时候,突然大声笑了笑,“宋姑娘还要躲到何时才肯出来?” 宋灵枢寻裴钰而来,见他二人在说着什么,不好上前打扰,可又好奇的紧,于是在一旁藏匿着,听了一耳朵。 可宋灵枢却不知,裴钰和麻释天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早在她靠近的时候,他们就知晓了,只是心照不宣的没有宣之于口罢了。 而现在麻释天却需要点破,如此正好解了他的困局。 宋灵枢被点破后,有些心虚,但还是走了过去,她这才注意到裴钰的脸色又不大好了,生怕自己又惹怒了他,赶紧讨好似的走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我和林夫人说完话,一回头太子哥哥就不见了……” 麻释天见状找个借口就退下了,所以亭子里只剩下她二人。 裴钰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都听见了?” 宋灵枢很是心虚,然后将他的胳膊抱的更紧了,“我要是不偷听还不知道太子哥哥这般在乎我呢,这样的飞醋也要吃……” 裴钰见她一脸得意的样子,有些头疼,忍不住叹了口气,“宋灵枢,孤已经安排好了,宴会结束你便突发恶疾,访遍城中大夫不得治,以此逼那败毒现身。然后送北狄人到边境后,孤就立刻带着你们回京,无论那萧从安如何,你都必须要和孤成婚。” 宋灵枢觉得他十分古怪,这些事情不是已经商定了吗?她回去之后,自然是要嫁给他的啊? 不过她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又想起那败毒,有些疑惑,“太子哥哥怎么知道那败毒一定会现身,万一那日根本不是他,又或许他只是心血来潮顺道帮我一把呢?” “不会。”裴钰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赌不起。” 宋灵枢听他这话,如同身置迷雾之中,试探着开口,“太子哥哥可是知道什么了?” 宋灵枢一提起这个,裴钰眸子便阴沉下来了,宋灵枢能明显感觉到,裴钰的手臂也十分僵硬,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 宋灵枢只以为他身子有什么不舒服,下意识便要拉起他的手,给他把脉,“太子哥哥,你……” 裴钰没等小姑娘将话说完,已然握住了她的手,好似一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梦里你难产而死,败毒杀了城中所有大夫,就连太医署也有不少人遭了他的毒手,孤本来打算杀了淮南王的,是他告诉孤太和宫里有密室,也是他给的药,既让淮南王活着,又让他日日遭受蚀骨剜心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钰的话一落下,宋灵枢却怔住了。 宋灵枢早知道,既然裴钰和她做了一模一样的梦,肯定知道她和褚文良有过肌肤之亲,没想到他却丝毫不介意,甚至为了她…… “太子哥哥,那你应该知道,那时我……”宋灵枢有些心虚的看着他,更多的是忐忑,生怕在他脸上看到什么嫌恶的表情。 “你若敢去招惹那褚文良,孤先杀了他,再来收拾你!” 宋灵枢一开口,裴钰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十分不悦的警告道。 宋灵枢拼命的点头,想起前世种种,只觉得恶心,“那时我中了柳梦如的奸计,失身给他,弄的人尽皆知,爹爹问过我,是否真心想嫁给他,我那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哪怕我知道褚文良绝非良配,我不能叫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父亲。” “可我没想到褚文良厌恶我至此,他那样的身份,想要查清事情的真相,再容易不过了。可是他没有,他一心以为是我非要攀他的高枝。就连过公堂还要三审,他却直接定了我的罪,甚至我难产之时,也不肯来看一眼,只顾着和那林嫣在正院谈情说爱。” 裴钰脸色有些不对,“你是在吃他的醋?见不得他与其他女子欢好?” 宋灵枢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将脸埋在他胸膛上,似乎有些委屈,“我和他并无交集,若非出了那样的事,我是断然不会嫁给他的,我知道他厌我恶我,可我自嫁出去便为他将王府打点的紧紧有条,他在外面行事,也没少借着娘亲和何家当年留下的人情人脉,他凭什么这么欺负我?” 宋灵枢想起太子哥哥总是很计较她和萧大哥之间的事,有意和他解释清楚,但每次裴钰总是闻之变色,宋灵枢不敢触碰他的逆鳞,这一次她也有意借机解释清楚。 “我经历了那些事,一心只想找个温润君子举案齐眉共度一生,前世萧大哥拿着婚书上门时,我已经嫁给褚文良了,那时褚文良为了堵悠悠众口,装作一副良人的模样,萧大哥便远走,后来褚文良娶了林嫣做平妻,萧大哥想带我离开,是我自己太懦弱。故而重来一次,我才会想和他共结连理……” 裴钰的脸色已经要滴出墨来了,哪怕现在小姑娘已经在他怀里,他仍旧嫉妒的发狂。 “不过到底这一次我还是要对不起他了。”宋灵枢叹了一口气,抱着裴钰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些,“我明明知道与他的婚约,还是辜负了他,可我不后悔,我心里已经有了太子哥哥,容不下旁人了。” 裴钰心中一阵喜悦,可脸上半分也没表露出来,反而冷哼着问道,“你若对他无意,那这千里奔波又是为了什么?你曾经还在侯府说,他死了你绝不独活。” 宋灵枢心虚的不行,心想那时她不是并不知道他的心意吗? 她只以为他对她,不过尔耳,哪里知道这背后的许多事情…… 不过宋灵枢当然没傻到直言,反而随便编排道,“既然两家交换了庚贴,我便是他的未婚妻,可我喜欢上了太子哥哥,接受了太子哥哥的好,这是我亏欠他的。更何况萧大哥当真是个君子,我曾经问他是否对我有意,他说只将我当做胞妹看待,他还是和前世如出一辙,从来不肯叫我为难。” 殊途同归 裴钰的重点显然不放在这上面,而是将宋灵枢推开了些许,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 “你还问过他这样的话?宋灵枢你还想告诉孤,你对他并无情意?” 宋灵枢有些心慌,赶紧解释道,“我曾经对他有情意,那时我还不知道太子哥哥的心意,少女怀春思郎君,我倾慕萧大哥那样的君子,也再正常不过了。” “再说了……”宋灵枢小声嘟囔着,“太子哥哥这么些年,难道就没有宠幸过一个女子吗?就没有在年少绮梦时,思慕过旁人吗?”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是这样想的,捏住宋灵枢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对着她的唇就吻了下去。 愤怒,惩罚,到最后只剩下无奈。 裴钰能感觉到,小姑娘似乎快喘不气来,一双小手不安分的挣扎着。 宋灵枢脸因为窒息升起了一团绯红,裴钰这才肯放过她,眼神里的暴怒却没有消失: “孤只有你一个女人,你主动压倒孤的那天晚上,也是孤的第一次。孤从来没有爱慕过旁人,自从孤明白男女之事后,盘算的都是等你长大了如何要了你,宋灵枢——” 裴钰隐忍到极致,眼眸猩红,“孤对你,早就蓄谋已久。” 宋灵枢先是一怔,随后便只剩下愧疚,不由自主的喃喃道,“太子哥哥……” 裴钰冷哼了一声,就要拂袖而去,宋灵枢赶紧追了上去,从背后拥住他,“太子哥哥是要纠结过去,还是要我的未来……” 裴钰被迫停下来,小姑娘的话让他心头一颤,却仍旧嘴硬道,“你又要用退婚威胁孤吗?” 宋灵枢却将他抱的更紧了些,“我只是想告诉太子哥哥,我想要你的余生,你给不给我?” 裴钰心中所有的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转过身去,毫不犹豫的将小姑娘拥入怀中,“小骗子,你既然要哄孤,那就哄一辈子。” 宋灵枢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撒娇道,“为何太子哥哥不肯信我?你既然说我骗你,总该给我个缘由,昨夜你便怪怪的,你且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裴钰黑着脸将宋灵枢昨夜迷迷糊糊之间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宋灵枢忍不住“咯咯”的笑个不停。 “太子哥哥也太小气了些,我那时睡着,说了什么话,我自己都不记得,倒是让你生了这么大的气?你为何不直接问我?” 裴钰早在宋灵枢说出要他余生的时候,心中的气就已经消失殆尽了,然而此刻却骄傲着,“就是你神志不清的时说的话,才是你的真心话呢!” “君子不诛心,太子哥哥这样说,也太冤枉我了!” 宋灵枢推开他,故作生气道,“我不理你了!” 宋灵枢说完便要转身离开,裴钰却笑着拉住了她,将她按在怀里,“你到和孤闹脾气了?” 宋灵枢扬眉一笑,“太子哥哥太笨了,既让我知道你待我如此,我肯定要恃宠生娇啊!” 裴钰却不甚在意,在她眉间落在一吻,“你只要安心待在孤身边,孤就是将你宠的无法无天又有何惧?” 宋灵枢心中很是满足,然而又想起了前世种种,心中有些慌张,“太子哥哥既然知道前世我嫁了旁人,你……”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裴钰已然冷冷打断她,“孤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可知道孤在北境听说了这个消息后,想的是什么吗?” 裴钰不等宋灵枢回答,自顾自的开口,“孤将三军抛下,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孤想的是立刻将你抢回来,其实那一日和你……” 裴钰想告诉小姑娘,那一日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从来不是什么褚文良,可话正说了一半,那头已经有人过来禀告,“殿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裴钰骤然被打断,虽然不悦,但还是点了点头,宋灵枢知道他安排的是什么,突然昏昏欲坠,吓得裴钰赶紧接住了她。 宋灵枢却在裴钰怀中狡黠一笑,“既是如此,演戏总该演全套。” 宋灵枢突然病倒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幽都城,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她是感染了时疫,也有人说她是操劳过度伤了心脾。 幽都城里的大夫都请了个遍,都说他们行医数十载,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古怪的病。 宋灵枢房里放了一盆血水,只诓骗这些大夫是她吐出来的,又使了些手段,那些大夫把脉都只能感觉到她的脉象微弱欲绝。 没人敢给她开药,只能写一些滋补的丸剂,还有一个胆大的大夫,下了独参汤,宋灵枢根本就没病,哪里经的住这样的大补,喝下去没多多久便开始流鼻血。 那大夫见状也只能摇头叹气,说宋灵枢这是病危之像,已经虚不受补了,只让裴钰有个心理准备。 裴钰气的将人轰了出去,这次倒不是装的,然后让人放榜,广求良医,一旦能治好宋灵枢赏黄金百两。 可丑话到底是先说在前面了,若是治不好宋灵枢的病,还敢来耽误时间的,直接拉出去五马分尸。 这样一来,那些连大夫都算不上的乡野郎中,就算想要这富贵,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 宋灵枢这一病就病了两天,她都快躺成咸鱼了,然而裴钰却告诉她,想要骗过别人,首先要骗过自己。 宋灵枢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继续躺在床上装咸鱼。 第三日终于有人揭了城外的榜,这人自从进城裴钰便让暗卫看住了他,不是败毒又是谁? 败毒也察觉到了这些在暗处盯住他的人,事实上他从一听见这个消息就不大相信。 败毒在北边等他的小宝贝成熟等的好好的,却被人拦路提前采摘了他的小宝贝,不过却让他收获了更感兴趣的东西。 他正盘算着要怎么将那个定西抢过来,却听说幽都这边,捣药仙子要去攻克什么时疫。 何老爷子尽生些让他为难的混账,那根本不是什么时疫,那是他亲手给那些该死的村民下的毒虫,这小混账傻不拉几的,要是被那些贱民感染了,恐怕何老爷子要从棺材板里跳出来掐死他。 一定乾坤 裴钰不好和败毒发作,只冷冷的看着宋灵枢,“孤磋磨你了吗?” “没、没有!”宋灵枢吓得说话都哆嗦,斩钉截铁的奉承道,“太子哥哥对我可好了!师伯你不要乱讲话!” 败毒白了她一眼,“你娘当初刚嫁给你爹那个混账的时候,也是这么怂,你爹眼神一冷,你娘屁都不敢放一个,要不是你爹……” “先生何必再提旧事。”裴钰及时打断,只淡淡的道。 败毒再次冷哼了一声,又看着宋灵枢,看着看着眼神就柔和下来了,“你长得很像你娘……” 宋灵枢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正要接话,败毒又开了口,“宋怀清对你怎么样?可有欺负你,要是有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娘教教他该怎么做人家爹!” 宋灵枢觉得败毒这话问的很奇怪,但还是辩解道,“爹爹一直对我很好。” 败毒看着她一脸真诚的模样,又看了看裴钰一脸宠溺的样子,便明白了些许,有这太子压着宋怀清,他哪里敢苛待这丫头? 酒足饭饱之后,宋灵枢果然领着败毒去看他的房间,裴钰怕败毒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也跟着一道去了。 败毒自然也察觉到了,这院子里并无暗探,这丫头这么放心他? 宋灵枢知道败毒在想什么,娇憨一笑,“太子哥哥说知道师伯想要什么东西,若是师伯要跑,那我也只能对不起长辈了!” 败毒闻言便黑了脸,这死丫头是在威胁他? 正要开口劈头盖脸骂她一顿,可一看见那张脸就开不了口,在怎么生气,也只能将这口气自己咽下。 宋灵枢见他吃瘪的模样,有些愧疚,讨好似的叫了不少好吃的点心给他送来,之后便和裴钰回了主院。 宋灵枢看着龙驹村传来的消息,说是村民都恢复的不错,宋灵枢不大愿意关心这些,吩咐下去,“若是没有什么大事,就不用来回我了。” 裴钰知道她这还是生着气,笑话她道,“孤当初不让你去,你现在可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了?好了,既然已经过去了,便不要气了,平白为难了自己。” “我没有生气。”宋灵枢淡淡的,将麻释天给她的医书装进盒子里封好,想着一会儿便去还给他,“世上总有喂不熟的白眼狼,哪里至于我去计较?我只不过不愿意在见到他们罢了,平白污了眼。” 裴钰摸了摸她的头,“你能这样想,孤便安心了。” 宋灵枢抬眼看他,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太子哥哥可能有所不知,别说是这些村民,哪怕是长安氏族之间,来往如此频繁,也是当面笑吟吟,背后捅刀子。那些人可都是名门之后,从小看的便是先贤留下来的古书,知晓的道理一大堆,一张巧嘴能将活人羞死,死人气活。我自小在后院里长大,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不是东家与西家的嫌隙,就是西家害了东家,这些村民虽然无知可恨,可比起曾经我经历的那些事,又算得了什么?”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恨他们,可我不愿意在见到他们,是最人之常情的事了。” 裴钰明白了宋灵枢在想什么,幽幽的问道,“所以你从来都不恨褚文良,只是不愿意在见到他?” 宋灵枢老实的点了点头,“我以为我是恨他的,可是在见到他,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告诫我不要重蹈覆辙,若不是他一味来招惹我,我想我早已经放下了。” “孤以为你应该是恨他的,不过——”裴钰满意的拥住她,“不恨也好,无爱自然也无恨。” 裴钰又想起了宋灵枢一直认为前世的那个人是褚文良,想着和她说清楚,又怕她会恼自己,试探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那个孩子未必是褚文良的……” 宋灵枢觉得他这话说的很是奇怪,将他推开了些许,“太子哥哥这是何意?前世褚文良一直将我和那个孩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他干的好事,他哪里会认下?” 自然是为了听老三的话,用来钳制孤。 不过这话裴钰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试探着问道,“孤只不过是猜想,毕竟那时你被人所害,也记不大清楚。” 宋灵枢认真的想了想,“若真的有旁人,我是要恨死他了,害我嫁给褚文良那样人面兽心的人!他若是个正人君子,明看着我是中了药,不会趁人之危,可他……” 宋灵枢不好意思在说下去,将话锋一转,“他既然做下了这样的事,却撇下我离开了,害我让褚文良背了黑锅,他肯定恨死我了,也难怪那样欺负我。” 宋灵枢释怀一笑,“太子哥哥在这样胡思乱想,我都要害怕你是要嫌弃我了,这不过是猜想,褚文良那样的人不会认下没做的事情,以后便不要提这事了。” 裴钰点了点头,“孤不会嫌弃灵枢,灵枢是孤的……” 裴钰心想,无论是在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将自己给了他。 所以她是他的。 他又想起宋灵枢说的话,他承认自己对她,确实做不了正人君子。 又惊觉于她说的,若是有旁人,她会恨死他,便将这件事压在心里,既然小姑娘不知道,那就瞒着她,总比她会恨他好…… 总归她不会知道…… 宋灵枢十分感动地拥住了他,在他怀中蹭了蹭,活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猫咪那样。 “若是太子哥哥有一日厌倦了我,你便告诉我,我会自请下堂,绝不让你为难。” 裴钰无奈的笑了笑,心想他的小姑娘倒真难哄。 “孤什么时候说过厌烦你了?” 裴钰低头看她,宋灵枢眼角已经溢出来。 宋灵枢最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变得十分患得患失起来,此刻她的脑子里便是裴钰厌弃了她,将别人拥入怀中地场景,莫名其妙的就肝肠寸断。 裴钰皱起眉头,替她擦拭了泪,“怎么好好的又哭起来了?” 裴钰想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轻声细语的哄着她,“孤不会厌烦灵枢,孤甚至觉得今生今世都不够,孤要与灵枢世世为夫妻。” 始料未及 宋灵枢破涕为笑,“太子哥哥竟会说这些话哄我高兴,你日后会是世上最尊贵的人,日日对着我一人,难道就不觉得腻歪吗?” 裴钰替她整理好碎发,笑着说道,“灵枢甚美,孤看不够的。” “真的?”宋灵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自己也这样认为的。” 裴钰无奈的捏了捏她的脸,“还好孤也这样觉得,不然灵枢岂非是孤芳自赏了?” 宋灵枢听懂他话中的取笑之意,故作生气的样子,“还说不会嫌弃我,现在不就是在取笑我吗?我不理你了——” 宋灵枢说完便要转身离开,裴钰却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宋灵枢这才笑了,“我去驿站将东西还给月神大人,太子哥哥难道要和我一起?” 裴钰本想应了她,可转念一想,她若是不在,他也正好私下去见见败毒,便笑着道,“孤还有些事情,就不陪你了。” “也好。”宋灵枢想了想,她和月神是私交,若是裴钰总是陪着她去驿站,只怕北狄的人私底下也会指指点点,对月神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边宋灵枢让门房备了马车就过去了,裴钰掐着时间,又去见了败毒。 事实上败毒已经等了他一会儿,见到他来并不惊讶,甚至眼睛都没抬一眼,只是给他斟了一碗茶,“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有劳先生久等了。” 裴钰不客气的坐在他对面,就要接过他的茶,败毒却将手一收,“不怕我下毒?” 裴钰笑了笑,将茶盏拿了过来,一饮而尽,“若是今日先生害了孤,只怕宋灵枢要哭上一夜,先生不会真想看到她落泪吧?” 败毒闻言便大怒,“你小子也是个混账的!” 若是旁人敢这样指着鼻子骂裴钰,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然而此刻裴钰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孤怎么又混账了?” 败毒冷哼了一声,“你心里清楚!你和你那当皇帝的爹如出一辙!娶的时候山盟海誓说的好听,一转眼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败毒冷冷的看着他,“你看中了什么?是宋家如今的权势,还是何家百年美名?” 裴钰皱起眉头,做了手势起誓,“孤以大齐储君的名义发誓,今日要娶宋灵枢,只是图谋她这个人罢了。” “那就更不是好事了。”败毒冷笑道,“那丫头生的是美,可也有年老色衰的一天,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是个心狠的,手段也强过老皇帝,可是正因为这样,你喜欢她的时候,能将她捧在手心里,要天上星星也会给她摘来,可一旦你厌恶她了,你能放她走吗?” 败毒的目光如同看穿一切,“你母后也好,妙法娘子也好,她们哪一个离了男子不能活的肆意潇洒?可是皇帝能放你母后走吗?当年宋怀清宁可锁着筠儿互相折磨,也不肯放过她,你真的就能保证你和那丫头不会走到这一步?” “孤不会……”裴钰摇了摇头,“除了离开孤,她做什么都可以。” 败毒别有深意的看着他,“所以你是知道她与萧家那个小子的婚事?刻意引诱她,让她毁了亲跟了你?” 败毒见宋灵枢的步态,便知她早已不是女儿之身,这太子看她看的那样紧,想来不会有别人了…… 裴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确别有用心,一步一步引君入怀。 “卑鄙!”败毒见他似默认的样子,唾骂道,“你怎么能无耻至极!” 裴钰不怒反笑,“先生怎么知道,那萧从安就不会负了她。” 败毒无可厚非的承认道,“你以为那几年我都在哪儿?小萧家那小子是白活了这么多年?只要我还在一日,就不会真让他去死。” 裴钰摸了摸鼻子,前世就是败毒解了萧从安的毒,从一开始,他就不大相信败毒会害他,果然如此。 败毒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只认为他是心虚,“萧家自有婚书,就算是皇帝老子也没有抢人家儿媳的道理,我倒是看看你能不能如常所愿。” “先生——”裴钰听见这话便坐不住了,咬牙切齿道,“就算萧从安能凭借那一纸婚书娶了她,他能守得住吗?孤对灵枢势在必得,就算是灭了萧家满门为她一人又有何惧?” 败毒见裴钰眼中皆是隐忍的暴戾之色,知他不像说笑的样子,一时间被这上位者的气势震慑。 裴钰只将这种危险的神色暴露了片刻,很快便恢复那种深不可测的浅笑神情,“孤有何处得罪先生之处,还请先生多包涵,只是宋灵枢,孤势在必得!” 败毒知道他是故意吓唬自己的,偏偏自己一把年纪,还真被他这个后生给吓到了,一时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又听他说对宋灵枢绝不放手,心中又五味陈杂。 “老子一边给萧从安治病寻药,一边替他四处寻名师,好不容易将他养成如今这芝兰玉树的样子。那小子果然也没让我失望过,和他老子一样是个情种,他对那丫头早已情根深种,他不止一次来长安打探接触过那丫头,也就这两年在兰陵安心调养身子。我早就劝他先去宋家提亲,他偏偏是个固执的,非要等身上的病都大好了才肯去,反倒让你捷足登先!” 败毒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小子以后要便宜谁家了……” 裴钰不乐意了,对败毒的话嗤之以鼻,“孤十二岁文学造诣手可摘星辰,十五岁时鄞州匪乱,一人一骑,轻而易举取了那土匪头子的首级。如今不过只用了五年时间,更替旧律,废除士农工商等级制度,重视农产的同时,也不歧视商人,让大齐的贸易扩展到海上。另一边改革传统科举,不在局限于诗词文章,算术天文皆可入考场!” 裴钰挑了挑眉,“先生,你觉得孤比那萧从安如何?” 败毒哑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还是这样想的,你会是个好帝王,可绝不是良人,筠儿也不会想要将那丫头交给你的,我们想替那丫头求得东西,恰恰是你给不起的。” 暗香幽馥 “孤有什么给不起的?”裴钰无奈的笑了笑,“这么多年,孤身边连一个伺候的女子也没有,妙法娘子若泉下有知自然知道孤的心意。” 败毒仍旧摇了摇头,“你如今到底只在东宫,上面有皇后给你撑着,你老子跟你政见不合更奈何不了你,若来日你住进了太和宫,前朝虎视眈眈盯着你,你以为那些老东西能看着你后院只有宋家女?” 败毒经历了当年的风云,自然知道帝王的许多无奈,他总是不放心眼睁睁看着何筠唯一的骨血进了皇城,因为他明白,一旦进了帝王家,从此只有不归路。 “先生为何总觉得,宋灵枢嫁给孤,便是要跳火坑?”裴钰有些无奈着问道。 “世间男儿薄幸的千千万!”败毒嗤笑着看着裴钰,“萧从安若是敢负她,自有我们这些老东西去找他算账,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让那丫头一纸休书休夫罢了,可你不同——” 败毒很是认真的打量着裴钰,“你性子本就不如萧从安,你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你如今礼重我,不过是因为我和那丫头的渊源。若真走到那一步,我也好,谁也好,有谁能真的将你揍一顿出气?你真的能撇了帝王的面子,和她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若真到了那一步,一定也只是因为小姑娘不在爱他,哭着闹着要离开他,可是他能放她走吗?裴钰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 他爱她早就已经融入骨血,前世他用了一辈子都没能释怀,放手二字不过十二笔,可做起来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当初小姑娘不知道他的心意,心心念念要嫁给那萧从安,那时候他就问过自己,她爱上了别人,他能放她走吗? 答案显而易见,他做不到,他绝不放手。 哪怕后来小姑娘呢接受了他的爱慕之意,甚至如今已经将自己给了他,他仍然是患得患失的,就如同败毒所说,他的小姑娘和母后以及妙法娘子是一样的,她们脱离了男子也能过得很好。 小姑娘可以没有他,可他却无法想象失了她,他这后半生该是怎样索然无味。 裴钰的沉默让败毒莫名其妙的心慌,事实上败毒的直觉没有错,若是旁人如此拿宋灵枢挑衅裴钰,早就死了千万次了。 然而裴钰却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若真有那一日,一定是因为她厌烦孤了,不愿意在陪王伴驾,不过先生猜的没错,哪怕是这样,孤对她仍旧不会放手。” 败毒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答案会是这样,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动容了。 败毒只好将话题岔开,“不过你倒是为她做了不少,宋怀清那挨千刀的,能对那丫头到如此地步,定然是你在背后替她撑腰。” 裴钰摇了摇头,浅笑道,“孤将真相告诉他了,他追悔莫及自然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捧到灵枢面前,只为了补偿与她。” 败毒一听便坐不住了,拍案而起,“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裴钰扬眉挑衅道,“先生——” “宋相这么多年没有迎娶继室,他真的如此爱重那柳氏吗?你我皆心知肚明,可他如今为了宋灵枢,甘愿聘娶江氏,他为的又是什么?” “还有那宋灵耀,你觉得他是真不知晓,还是假装不知晓,只图那宋灵耀待灵枢真心至极?” 败毒哑言,就算他再不想承认,也没办法抹灭,宋怀清虽然在御史台藏拙了这么多年,可他是崇明公的儿子,又能差到哪里去?他绝对不是一个昏懦之人。 “也好。”败毒眼神中难得出现一抹悲悯之色,“让他余生皆在悔恨悲痛中度过,也叫他尝一尝当年筠儿心死的滋味。” 到底是长辈的私事,裴钰不好多言,又和败毒说起了其他事。 另一边宋灵枢到了驿站,只说找月神,北狄人面面相觑,只说他们这儿没有叫月神的人。 宋灵枢早就猜到麻释天的名字多半是胡诌的,不过她一直是不在意的,便只拿出印信让人递给恩格。 恩格见了宋灵枢的东西,自然没有不出来的道理,赶紧迎了出来,“宋大人——” “恩格大人,我是来找……”宋灵枢下意识便想唤麻释天月神,又觉得不妥,声音戛然而止。 恩格却心领神会,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大祭司吩咐过,若是大人来了随时都可以过去。” 大祭司? 这下该吃惊的就是宋灵枢了,她早知道麻释天被恩格礼遇至此,见识谈吐又如此不凡,身份一定尊荣极了,却没想到,他竟然就是北狄的大祭司。 北国的王室流传这这样一句话,流水的王上,铁打的大祭司,而大祭司的继承人老祭司决定。 北狄第一任老祭司自称是越深的使者,他们会从民间找到有契合机缘的孩子教养,然后将衣钵传承。 若麻释天是北国大祭司,那师百年岂不是…… 宋灵枢总算明白,为何后来齐国甚至是普天之下都没有师百年的一丁点消息,想来他是被困在了北国王宫。 宋灵枢到麻释天院子里的时候,麻释天正在和天南星过招。 宋灵枢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天南星的剑法凌厉,宋灵枢只觉得和萧离有些相似,不过麻释天却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格挡。 但他的速度快极了,虽然没有攻击性,只一味地防守,也让天南星一时无法攻破。 二人见宋灵枢来了,自然收了手,麻释天笑着走过来,宋灵枢却白了他一眼,自己坐到那石凳子上,将装着书的盒子往他面前一掷: “大祭司!你可诓的我好苦啊!我这段时日对你呼来喝去,若是让北国臣民知晓了,还不得将我生吃了?” “哪里是我故意要瞒着你?”麻释天只笑了笑,让人上了花茶,“只是你一直没有问过我……” “这么说来,我只能怪自己愚笨了?”宋灵枢死死盯着他,让麻释天有些发怵。 “好吧——”麻释天站了起来,对宋灵枢作了一揖,“都是在下的错,在下不该欺瞒宋姑娘,要不姑娘打我两巴掌出出气?” 切肤之爱 宋灵枢被他的模样逗乐,摆了摆手,故作大方道,“我大人有大量,便不和你计较了!” 麻释天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笑吟吟的又坐到她对面,“其实我也不算哄骗你,我的名字麻释天,译成你们的文字,就是月神。” “我早就猜到你身份不凡,也没打算计较你的隐瞒。”宋灵枢不甚在意的笑道,“我不过和你说笑而已,此番前来完璧归赵的,你且瞧瞧吧。” 麻释天将那盒子一打开,见那书封,便知道是自己给宋灵枢的那份,又推了回去,“既然是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 宋灵枢摇了摇头,“可这是你师门秘籍,我怎么好叫你欺师灭祖?除了该看的东西,我一点没碰,你可不要继续引诱我,天知道我隐忍的多心痒难耐!” “那就别忍了。”麻释天极为认真道,“我师父当年最想做的便是江湖郎中悬壶天下,可惜职责所在,我虽得了他的教诲,可终究天资不够。” 麻释天并非要恭维宋灵枢,这番话皆出自他的肺腑,“你若是能好好研究这医书,来日造诣并不会比我师父差。” 宋灵枢觉得他太高估自己了,惊讶道,“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资格和师百年相比?” “你不要妄自菲薄,宋灵枢——”麻释天很是真诚的看着他,“你是何氏之后,你的母亲是妙法娘子。” 宋灵枢没想到麻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是了,她并非那胸怀天下的圣人,她救人处世,不过正是因为这个。 她是何氏之后,她的母亲是妙法娘子,所以她不能退缩。 不过宋灵枢仍是很震惊,继续拒着他,“你师父若是知道你将师门秘籍转送他人,会气的想从九泉之下跳起来揍你一顿的。” “这是为何?”麻释天不太明白,“难道知识应该是藏在家中不能示人的宝贝吗?” 宋灵枢笑了笑,“你有所不知,我们大齐虽然尚武,但也崇文,那几个不得了的世家,当年的琅琊王氏,如今的陇西李氏,兰陵萧氏,河东柳氏,陈郡谢氏。这氏族屹立大齐百年不倒,不仅是身为地方大族,有朝廷的恩赏,最主要的是他们家中的藏书。” 麻释天来了兴致,“何为藏书?” “大多都是古籍,而且很多都是难得的孤本,不过氏族间会相互借出孤本抄录,为的是扩充自家的书库,很多氏族女子出嫁,为显母家强盛,嫁妆里有不少手抄本的藏书。” 宋灵枢耐心和他解释道,没想到麻释天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我听闻齐国实行科举制,寒门子弟也可考试为官,可如果这些古书被氏族垄断,那岂非寒门子弟要登科,仍旧是难如登天?” 宋灵枢点了点头,“还远远不止这些,当年王氏落了罪,朝廷抄家,抄出的古籍不足在册的十分之一,这背后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宋灵枢被他的模样逗乐,摆了摆手,故作大方道,“我大人有大量,便不和你计较了!” 麻释天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笑吟吟的又坐到她对面,“其实我也不算哄骗你,我的名字麻释天,译成你们的文字,就是月神。” “我早就猜到你身份不凡,也没打算计较你的隐瞒。”宋灵枢不甚在意的笑道,“我不过和你说笑而已,此番前来完璧归赵的,你且瞧瞧吧。” 麻释天将那盒子一打开,见那书封,便知道是自己给宋灵枢的那份,又推了回去,“既然是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 宋灵枢摇了摇头,“可这是你师门秘籍,我怎么好叫你欺师灭祖?除了该看的东西,我一点没碰,你可不要继续引诱我,天知道我隐忍的多心痒难耐!” “那就别忍了。”麻释天极为认真道,“我师父当年最想做的便是江湖郎中悬壶天下,可惜职责所在,我虽得了他的教诲,可终究天资不够。” 麻释天并非要恭维宋灵枢,这番话皆出自他的肺腑,“你若是能好好研究这医书,来日造诣并不会比我师父差。” 宋灵枢觉得他太高估自己了,惊讶道,“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资格和师百年相比?” “你不要妄自菲薄,宋灵枢——”麻释天很是真诚的看着他,“你是何氏之后,你的母亲是妙法娘子。” 宋灵枢没想到麻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是了,她并非那胸怀天下的圣人,她救人处世,不过正是因为这个。 她是何氏之后,她的母亲是妙法娘子,所以她不能退缩。 不过宋灵枢仍是很震惊,继续拒着他,“你师父若是知道你将师门秘籍转送他人,会气的想从九泉之下跳起来揍你一顿的。” “这是为何?”麻释天不太明白,“难道知识应该是藏在家中不能示人的宝贝吗?” 宋灵枢笑了笑,“你有所不知,我们大齐虽然尚武,但也崇文,那几个不得了的世家,当年的琅琊王氏,如今的陇西李氏,兰陵萧氏,河东柳氏,陈郡谢氏。这氏族屹立大齐百年不倒,不仅是身为地方大族,有朝廷的恩赏,最主要的是他们家中的藏书。” 麻释天来了兴致,“何为藏书?” “大多都是古籍,而且很多都是难得的孤本,不过氏族间会相互借出孤本抄录,为的是扩充自家的书库,很多氏族女子出嫁,为显母家强盛,嫁妆里有不少手抄本的藏书。” 宋灵枢耐心和他解释道,没想到麻释天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我听闻齐国实行科举制,寒门子弟也可考试为官,可如果这些古书被氏族垄断,那岂非寒门子弟要登科,仍旧是难如登天?” 宋灵枢点了点头,“还远远不止这些,当年王氏落了罪,朝廷抄家,抄出的古籍不足在册的十分之一,这背后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宋灵枢点了点头,“还远远不止这些,当年王氏落了罪,朝廷抄家,抄出的古籍不足在册的十分之一,这背后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是非之外 宋灵枢看着败毒这八卦的样子,白了他一眼,“师伯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败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定远侯比嘉靖太子如何?” 宋灵枢才不上他的当,坚决抵制他这个问题,“我可不说,你休要来诓我。” “我又怎么诓你了?”败毒反问道,“你心中如何想的便如何说,反正那太子也不在这儿,你怕什么?” 宋灵枢敷衍道,“人人都说嘉靖一世无双,太子位沉檀凝香,而萧侯爷君子端方,如芝兰玉树生于萧氏庭阶耳。” 败毒继续追问,“那你觉得这两人谁堪为良配?” 宋灵枢又赏了个白眼给他,“萧侯爷曾与我有婚约,可我却舍了他,不过是因为我心悦太子殿下,谁是良配还重要吗?我不是已经选择了么?” “既然如此,你为何如此关心定远侯的安危?”败毒不死心的看着她,“他若在你心里没有半分地位,你何苦为他做到这地步?” 宋灵枢自然不能说,因为前世萧从安对她用心良苦,知道她在淮南王府的境遇后,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带她离开。 萧大哥这样好的人,不该一辈子缠绵病榻。 宋灵枢的沉默在败毒眼里便是纠结的意思,于是他猜测道: “那太子对你势在必得,才让你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你稀里糊涂的就接下了圣旨,又莫名其妙的和他有了肌肤之亲,你便觉得你心里有他了。” 败毒见宋灵枢没有反驳的意思,继续道,“其实你心中是有萧从安的,或许这样说你会迷惑,但我能肯定的是,你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爱慕你的太子哥哥。” “师伯越说越荒谬了!”宋灵枢皱起眉头,“我自然只爱慕太子殿下……” 败毒见她坚持,也不欲和她争辩,只淡淡道,“那我直接告诉你,我原来找到的那草药已经被人破坏了,而那药就是解萧从安胎毒的,十年只得这么一株。” 宋灵枢心都漏跳了一拍,“这事可是真的?!师伯不会又在与我玩笑吧?!” 败毒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宋灵枢见他不似与自己玩笑,登时便眼眶一红,不知要如何才好了。 败毒见她泪珠儿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梨花带雨,不由的心头一软,“但我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你可知道南疆的草鬼婆?” 宋灵枢心想,我不只听说过,我还讲过,不过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自己说起这个? “南疆鬼婆,擅用巫蛊毒虫,师伯提这些意欲何为?” “我也是近日才知道,这蛊不只能害人,也能救人。”败毒十分神秘的说道,“我守在这儿,曾遇到几个人,他们便是草鬼婆,草鬼婆只是一个称谓而已,并不一定指女子,他们听闻北狄大祭司有预知未来之事的本领,便有意拿一件宝物和大祭司换一挂卦象。” “那宝物便是能救萧大哥的东西?”宋灵枢直接问道。 宋灵枢一猜一个准,败毒觉得很没成就感,不过他这会儿也没有要耍宋灵枢玩的意思,直接点了点头。 宋灵枢有些犹豫,不过眼中很快只剩下决绝,“我这就修书一封求麻释天,让王叔去追麻释天。” 宋灵枢将那信写好,然后又抬眼问败毒,“师伯可知,那几个草鬼婆如今在何处?” “这是自然!”败毒十分得意的一笑,“他们就在城中。” 宋灵枢一边交代了王不留行去追麻释天,另一边下了拜贴让败毒送给那几个草鬼婆。 所幸哈达占了北国王宫,耶鲁布多一时回不去,只在边境的一小城召集王师,商量着如何攻打回去。 耶鲁布多是先王最强健的儿子,是北国名正言顺的王,那哈达中途谋朝篡位,人人得而诛之,完蛋只是早晚的问题。 王不留行打听到之后,便直奔那小城而去。 宋灵枢这头将拜贴送过去,那几个草鬼婆却将信将疑,拒绝了宋灵枢登门拜访的请求,说他们只见北国大祭司。 宋灵枢没了办法,只能老老实实等着王不留行的消息。 宋灵枢没等到王不留行的消息,裴钰却巡军回来了。 裴钰一路风尘仆仆,宋灵枢便叫金枝去备水,借着裴钰梳洗的空当,又让玉叶去备下一桌饭菜。 裴钰沐浴更衣出来,随意套了一件墨色袍子在身上,宋灵枢见他的发还湿漉漉的在滴水,便主动拿了帕子,替他汲干三千青丝。 宋灵枢并没有开口说话,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裴钰自然能察觉到她的失神,却没有提醒她,只静静地从铜镜中观察她的神情。 两人一起各怀心思用了膳,裴钰说起了这几日的见闻,宋灵枢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入夜后宋灵枢早早卸妆梳洗,然后要在案牍上摹字,可裴钰见的真切,宋灵枢沾墨的笔尖都要干了,她也没有要下笔的意思。 晚上在床榻上,裴钰从身后拥住宋灵枢,柔声问道: “孤出去了几日,今日方归,瞧着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倒还没有孤离开时活泼,你且放心告诉孤,是谁让你不痛快了?” 宋灵枢本不欲与他说起这些,却没想到他心思如此敏锐,只得开口道,“太子哥哥多虑了,没有人叫我不痛快。” “那你是在担忧什么?”裴钰将小姑娘翻过身,强行抬起她的下巴,要他看着自己,“灵枢可愿意告诉孤?让孤替你分忧?” 宋灵枢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裴钰听完心情也不大好了,过了许久才若有所思的开口: “孤的庶务已经处理好,明日便可启程回长安。” 宋灵枢心头一惊,当即反驳道,“可是……” “宋灵枢。”裴钰不悦的看着她,“你可记得你答应了孤什么?只要找到败毒,无论如何,你都得与孤回去大婚。” 宋灵枢心里清楚,只要裴钰连名带姓的叫她的名字,就是生气的前兆,只得搂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的哄着他: “我怎么会忘了这个?我也时刻盼望着嫁给太子哥哥呀!” 曾虑多情 裴钰听了这话,脸色稍微好了些许,可仍然不肯松口,“既然如此,你就跟孤回去成亲!” “太子哥哥……”宋灵枢将脸贴在他胸膛上,讨好似的蹭了蹭,“我既明知道与他有婚约,却辜负了他,跟你在一起,原本就是我欠他的,你就当成全我一个心愿好不好?” 裴钰并不说话,过了半响,起伏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了,宋灵枢知道他这是不生气了的意思,正要继续开口哄他,裴钰已然抢先一步: “既然是你欠他的,孤替你还了,从此你和他萧从安再无半分瓜葛!” “谢谢太子哥哥……”宋灵枢见他答应了自己,欢快从他怀里出来,拉上了被褥,“虽说如今已经六月了,可我总觉得这北边比长安冷些,太子哥哥也快盖好被子歇着吧!” 裴钰软玉娇香在怀,早就心猿意马了,哪里肯这样就歇下,反而欺身而上。 情到深处时,宋灵枢喘息着推开他,“不、不要在里面。” 裴钰虽如了她愿,可眸子明显一深。 旖旎温存之后,裴钰叫了水,两人擦洗了一翻,这才歇下。 宋灵枢累的不行,倒头就睡了,裴钰却死死盯着她,很久都闭不上眼。 刚才小姑娘让他出来…… 她不愿意给他生孩子,她还有别的顾虑。 裴钰越想越觉得不安宁,竟让他难以入眠辗转反侧。 之后的几天,宋灵枢展开了笑颜,反而是裴钰时常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宋灵枢。 再说那王不留行,一路快马加鞭赶往那小城之中。 麻释天有意削减北国的兵力,故而刻意让耶鲁布多和哈达血拼冷眼旁观。 但耶鲁布多也不是傻子,几次三番暗示麻释天,让他前去劝说叛军归降,麻释天只装作不明白的意思,一而再再而三的避了过去。 就在耶鲁布多心烦的时候,外面有人来报: “大王!齐国那边来人求见……”大祭司。 大祭司三个字还没说出来,耶鲁布多已然开口,“让她进来!” 耶鲁布多只以为是宋灵枢,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他就说嘛,世上哪有无缘无故对人好的。 他听说齐国的女子就是这样,嘴上说着这样,心里想的又是那样。 如今既然派人来寻他,想来心中也是有他的。 很快王不留行便上了殿,耶鲁布多不见宋灵枢,微微有些失望,“怎么会是你!” 王不留行将宋灵枢的书信从怀中掏出来,恭敬呈给坐在一旁的麻释天,“这是我家姑娘给大祭司的私信!还请大祭司过目!” “那本王呢?”耶鲁布多不死心的问道,“她可曾提过本王?” 王不留行微微一怔,心想这北狄王还真是自作多情,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胡诌道,“我家姑娘让我替她向王上问安。” 耶鲁布多看出了他的敷衍,便知宋灵枢并没有一言片语带给他,心中震怒,这没良心的小妇人!亏他还…… 耶鲁布多气结,罢了,不与她计较! 迟早他会将她从齐国太子身边抢过来! 麻释天当即看了那信,他正好没有借口从耶鲁布多和哈达之争中脱身,如今得了这样好的借口,哪里有不依的,不过要让耶鲁布多放他走,还需要一些手段。 麻释天看完那信,一副沉重的表情,“启禀王上,宋姑娘重病,这是请臣下前去救命。” “什么?!”耶鲁布多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差拽着麻释天的衣襟问话了,“你说什么?宋灵枢她怎么了?” 麻释天装作一副深沉的表情,再次强调道,“宋姑娘重病,危在旦夕!” 王不留行愣在了原地,他们家姑娘活蹦乱跳的,什么时候就病危了? 难道是姑娘为了让这大祭司帮忙,刻意说…… 王不留行只好替“宋灵枢”打掩护,“我家姑娘确实病重,特来请大祭司救命。” 还不等麻释天发话,耶鲁布多已然先开了口,“那就大祭司走这一趟了,若是要什么珍奇的宝物药材,不必顾虑,尽管和本王开口!” 这正和麻释天的心意,只见他装模作样行了个礼,“臣下领命!”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麻释天要了一匹快马,带着天南星便和王不留行快马加鞭往齐国而去。 这边前脚刚出了城门,麻释天便慢了下来,王不留行不解的看着他,天南星却笑出了声。 他刚才可在大祭司身后看的真真的,那信上只说请大祭司帮忙,可没提病重,这分明是大祭司想脱身,搪塞北王找的借口罢了。 王不留行立刻便明白了,麻释天是拿他们家姑娘当了一回挡箭牌,不过所幸姑娘不会知道就是了。 宋灵枢也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很快就察觉到裴钰的异常,几次三番的旁敲侧击,裴钰却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而是反问道: “灵枢可有什么要告诉孤的吗?” 宋灵枢不明所以,“我并没有什么事情瞒着太子哥哥的啊!” “你真没有什么要说给孤听的?”裴钰盯着宋灵枢,不肯放过她一个眼神。 宋灵枢只觉得有些好笑,极为认真的问他,“太子哥哥想要问我什么,就开口问好了,我哪里知道你到底想问什么?太子哥哥不是盼着娶我吗?既然回去就要成亲,那我们日后便是至亲夫妻,我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裴钰脸色有些古怪,屏退了左右,“那好,孤问你……” “你是否不愿为孤诞下麟儿?你是被之前的事情吓坏了,还是……” 宋灵枢心中明了,裴钰所说的之前当我事情,便是前世她生产时血崩而亡一尸两命的事情。 可自己什么时候不愿意为他诞下麟儿了? 宋灵枢不解的看着他,“太子哥哥何出此言?” 裴钰并不看她,神情也十分别扭,“你、你既然是愿意的,为何每每情到深处时,总让孤离开你?不愿意让孤留给你……” 宋灵枢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脸唰的一下就羞红了,还好房里没有其他人,不然她以后便不用见人了! 曹家有女名津歌 宋灵枢涨红了脸,却还是支支吾吾的开了口,“太子哥哥糊涂了……” “你是什么样身份的人?若是我大婚前有了你的子嗣,没有宫人登记入册,日后说起来,岂不是要冤死了我?皇家血脉从有孕到足月生产,甚至记入宗谱纳了玉牒,都有专人盯着的,绝不容一点差错,就算太子哥哥能舔着脸和天下人解释,可总有人风言风语,日后你要我们的孩子如何自处?”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竟然思虑到这地步,很是心疼她,“到底是孤鲁莽了,不过左右灵枢是孤要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旁人也不敢说三道四!” 宋灵枢知道他心中的结算是解开了,终于松了口气。 宋灵枢只觉得“伴君如伴虎”到底不是一句空穴来潮的话,她望着裴钰俊朗的容颜,心中又觉得可悲,这个人会是他以后全身心依赖的夫君,可是他时到今日还在疑心她…… 裴钰却没注意到宋灵枢眼中的悲戚之色,被小姑娘这样一哄,他整个人又精神了。 他又想起葛老曾经告诉过他的,女子妊娠年纪太小恐有危险,深深叹了口气: “孤倒是很想要一个和灵枢的孩子,去堵那些老臣的嘴,不过葛老曾告诉孤,女子生产不宜太早,孤就是在等上几年也无妨。” 宋灵枢笑了笑,并没有接话,裴钰只以为她在害羞,未曾多想。 这一晚宋灵枢身心俱疲早早的躺在榻上,而裴钰却拥着她。 裴钰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为何之后小姑娘的笑那般古怪,大概是自己对她的猜忌寒了她的心。 可是没有人经历了那样漫长的等待后,不会患得患失。 他等她不是只等了一天,也不是区区一年,是一生一世,是他用尽力气所有的爱恨。 裴钰几番试探小姑娘,若是自己负了她,她会如何? 小姑娘不似和他玩笑,她说她会自请下堂,和他死生不复相见。 她既然这么说了,便是这么想过的,是仔细的再三思量,然后给自己早早就留在一条退路。 裴钰心中明白,若是小姑娘真像自己待她一般矢志不渝,便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个道理很好明白,就如同有人问裴钰,若是来日宋灵枢负了他,爱上了别人,他又会如何? 裴钰几乎不用想,他对她绝放不了手,用尽一切办法,只要能将她留在身边,他做什么都可以,哪怕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会哭会闹,甚至会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 可那又怎么样? 至少,她还在他身边不是吗? 裴钰无法想象,若是小姑娘又离开了他,他要怎样绝望冷酷的活? 他这一生做什么事情都太容易了些,唯有宋灵枢,一直是他的求不得放不下。 他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的不轻,可他不愿意好起来,没有了宋灵枢,这漫漫长日,要叫他如何绝望的度过…… 宋灵枢闭着眼,在裴钰怀中却无法安睡。 同样的,裴钰拥着她,明知道她没有安睡,抱着她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折磨的酷刑,失去自由的是宋灵枢,可被囚心的却是裴钰。 这一层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两人便这样各怀心事的在同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 裴钰有意让宋灵枢宽心,不在逼着哄着骗着要宋灵枢承诺自己爱他。 故而这样过了几日,宋灵枢看着裴钰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样子,莫名其妙的又开始觉的愧疚。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自己多心了,能得嘉靖太子待她如此,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故而两人这样不阴不阳了几日,又开始热络起来。 另一边麻释天一路和天南星以及王不留行说笑玩闹,倒不似来帮忙的,更像是游山玩水。 王不留行想着现在北狄战乱,说是烽火连三月也不为过,忍不住揶揄他,“大祭司真放心让北王独当一面?这怕不是太宽心了些!” 麻释天也不与他生气,反而拿宋灵枢曾在幽都城庆功宴上念过的诗句打趣: “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箪瓢亦乐哉嘛!” 王不留行不在说话,总归他是没有领北国王室的俸禄就是了! …… 长安城传来的密报里,有不少荒唐的事。 淮南王褚文良安静了这么些日子,却趁着裴钰不在京都,先是求娶齐国公府的嫡小姐,齐国公却打听到他先有一个宠妾,还是老王妃娘家的侄女。 老王妃娘家人没落了,将唯一的血脉托付给淮南王府,如今老王妃已经不在了,这褚文良身为表兄,竟然如此糟践表妹。 齐国公立刻便明白这淮南王府是个什么样的门户,当即就拒了这门亲事。 褚文良没办法只好放下身段,不只盯着位高权重的文臣之女,就是那有兵权的武将家眷也不放过,细细打听下来只有武安侯家的独女合适。 武安侯家的独女名唤曹津歌,在长安贵女们中却是声名狼藉。 原来是因为这曹津歌生的花容月貌,身段更是窈窕多姿,只可惜还在闺中便和父兄不清不楚有辱斯文。 长安城门当户对的儿郎虽听说过她的艳名,可谁都清楚,这样的女子是不敢娶回家做正室夫人的! 可褚文良却看中了武安侯在军中的势力,随即向侯府提亲。 武安侯已经外出了两三年不在长安中,那侯夫人也在两三年前病逝,如今家中并无人做主,素日的应酬都靠世子夫人撑着。 这世子夫人安能不知道自己丈夫和小姑子那些腌臜事?她早就将曹津歌这小姑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来提亲,恨不得立刻就将她塞进花轿里。 可这样的事,世子夫人到底做不了主,只好送了一封信给武安侯。 长安城里的人都暗自在笑话,这老侯爷舍不舍得肯把曹津歌嫁出去还不一定呢! 所以当老侯爷首肯的消息传回长安的时候,半个长安都炸了! 长安氏族之间的八卦也从“淮南王好胆识啊,竟敢娶曹家那个女子”变成了“曹家那女子到底做了什么,让老侯爷躲了她这么多年不说,立刻就首肯了婚事”。 如此般配 武安侯已经快马加鞭赶回长安,看样子是恨不得明天就将曹津歌嫁出去。 裴钰看到这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样子宸王已经在准备举事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让褚文良去拉拢军中势力。 可他这人选似乎选错了,武安侯曹氏虽然作风浪荡后宅不宁,可他却是极为忠心的。 对于武安侯来说,家里的人情可不能和国家大义混为一谈! 更何况宸王想用一个曹津歌挟制武安侯,那更是错上加错,难道宸王不知道三年前,武安侯差点一剑了结了这个亲生女儿吗? 宋灵枢见裴钰看着公文却一副失笑的模样,很是不解,开口询问道,“可是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裴钰向宋灵枢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宋灵枢虽疑惑不解,但还是乖巧的走到他身旁坐下。 裴钰就势将那封密报塞给她,将她抱在怀中,“你且看看这个。” 宋灵枢素日从不主动打听这些密信上写的是什么,她心想既然太子哥哥主动给她看,想来也不是什么国家机密大事,故而接过看了。 宋灵枢当然知道曹津歌是谁,只是她没想到,褚文良会向曹津歌提亲。 宋灵枢先是一怔,然后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哭了。 前世褚文良那样糟践她,却借着何氏的名头和人情在外面混的如鱼得水,一回到内院又和林嫣一起想尽办法折辱她。 这就叫莫道阴司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裴钰不知道宋灵枢这是怎么了,宋灵枢却已经拭了泪,抱住了他,“我没事,我只是想到了以前那些事,替自己不值得罢了!” 裴钰抱紧了她,“这曹津歌也绝非良人,淮南王要在她身上吃些苦头了! 前世侯府将曹津歌许配给了一个寒门进士,算是下嫁了。 这曹津歌出嫁后嫌弃夫家不如娘家富贵,新婚之夜将夫君关在门外,让那进士成了整个长安的笑话。 后来曹津歌和武安侯世子苟且被自己夫君撞破,那进士嚷嚷着要休妻,不然就让天下人知道他们的丑事,武安侯世子一怒之下杀了他。 最后这件事闹到孤面前来了,那时孤已经在太和宫里,便判了曹津歌凌迟,武安侯世子为庶人,由其庶弟承爵。” 宋灵枢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这双眼里却只剩下幸灾乐祸,“我倒是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裴钰难得见她这样开怀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既然灵枢这样满意这门亲事,那孤也就不给宸王找不痛快了。” 宋灵枢还是有些许遗憾,其实她十分想去喝褚文良的喜酒,看看这前世不可一世的淮南王如今是怎样向权势低头的? 不过看信上武安侯如此着急的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好像是生怕褚文良反悔似的。 宋灵枢如今尚在北境,若这婚事办的仓促,她是肯定赶不上的。 裴钰见宋灵枢兴高采烈的模样,颇有些无奈,只能由着她,自己又拿起一封密报拆开。 宋灵枢见他又开始查看“公务”,也就不便打扰他,乖巧的退到一边。 麻释天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直拖了六七日才到了。 宋灵枢听说他到了,并不着急迎接他,反而是让人去给那几个草鬼婆传话。 麻释天正好走进院子里,很是不客气的看着她,“哪有你这样的,将我诓骗过来,便扔到一边,连饭也不管?” 宋灵枢挑了挑眉,很像那压榨佃户的乡绅老爷,“那你可要卖力了,不让我满意,今日可是没有晚饭的!” “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裴钰听着宋灵枢的玩笑话,从后面走出来,忍不住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说的虽是提点的话,可眼中仍是一片宠溺。 宋灵枢吐了吐舌头,麻释天可以和她玩闹,却不能在裴钰面前失了礼数,故而对着裴钰拜了拜,“太子殿下。” 裴钰心安理得受了他的礼,正好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便让人传了膳,又让人拦下宋灵枢派出去传话的人,只说明日再提这事。 宋灵枢并没有去质疑裴钰的话,和裴钰一起宴请麻释天后,将麻释天打发到别院去歇着才算作罢。 宋灵枢早早就净身了,坐在窗前松下发髻梳顺头发。 裴钰沐浴后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袍子从屏风出来,见着这幅风貌,走到她身后替她拿了梳子梳着柔顺的长发。 宋灵枢从镜子里早早就看到了他,又见他很是认真的给自己梳头发,只好由着他去。 裴钰替她理顺了青丝,又抹了特制的发膏,这才打算作罢。 宋灵枢见他终于弄好了,便要起身,谁知裴钰却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所以宋灵枢几乎一起身便撞进了他的怀里。 裴钰低首便闻到宋灵枢发间的香味,不肯放开。 房里一直还有伺候的人在,从裴钰接过梳子替宋灵枢梳发的时候,大家都在憋着笑。 此刻见到两人这样亲昵,更加暗自觉得好笑,但他们可不敢打趣太子殿下,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宋灵枢却是先不好意思了,想要推开他,可力气却不够,只能红着脸道: “太子哥哥快放开我,这屋里还有旁人在呢!” 裴钰不悦的将他的小姑娘放开,然后转身道,“这样你们都还看的下去?还不快退出去替孤看好门窗?” 下面的人哪里有不应的道理,赶紧退了出去。 宋灵枢也听见了他这话,更加不好意思了,躲到被褥里去。 裴钰几次三番去拉扯小姑娘蒙着头的被褥,都没办法让小姑娘将小脑袋露出来,只好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透过被褥抱住宋灵枢。 “你怎么样孤没有见过?还不快出来?” “太子哥哥!” 宋灵枢不知是太过羞涩的原因,还是在被褥里捂的喘不过气来,她从被褥里钻出来时,脸边的绯红更甚了,一脸嗔怪的看着裴钰。 “太子哥哥好歹是一国储君,也该记着身份,总这样孟浪,传出去外人会怎样议论?” 初见草鬼婆 裴钰却不甚在意,抱着宋灵枢的手缓缓上移,把玩着她的盈盈细腰: “灵枢喜欢孤严肃一些吗?像孤在朝堂上那样子?” 宋灵枢来了兴趣,歪着头问他,“上次闯入太和殿我只顾着害怕了,都没注意到,太子哥哥素日是什么样子的?会和爹爹一样不苟言笑吗?” “那是自然。”裴钰不在闹她,只揉了揉她的脑袋,“太和殿上议的都是家国大事,哪里能嬉笑玩闹?” 宋灵枢想起自己鲁莽闯入,请陛下***远斋的事情,很是放肆的来了这么一句: “不能玩闹我也闹了一回……” 话还没说完,宋灵枢也觉得僭越了,一抬头便看到裴钰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宋灵枢一直害怕裴钰不苟言笑的样子,裴钰本想训斥她的,在闺房之中,小姑娘怎样没规矩他都可以纵着她,可家国大事绝不能让她拿来玩乐。 可他的小姑娘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一双美目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让他瞬间没了脾气,只好柔声道: “孤和你在私底下,怎样让着你都行,你要天上的星星,孤也能建了摘星楼给你摘下来,可是这关乎国计民生的政事,孤却不能由着你胡闹。” 宋灵枢见他虽没有愠色,却十分认真,也不敢在胡闹,乖巧了点了点头。 两人又在帐子里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吹了灯歇下。 第二日一大早,宋灵枢便让败毒去给那几个草鬼婆传了话。 宋灵枢本想着这次总算能见到正主了,没想到对方却摆起了架子,竟然要宋灵枢去见他们。 玉叶正好在房里伺候,当即便骂道,“什么厚脸皮的腌臜泼才!让咱们姑娘和北国的大祭司去见他?他也不撒泡尿照照!他是个什么东西!” 金枝也在一边,虽说这些苗人做的太过分,可玉叶这话却说的不好,她立刻便出言组织: “玉叶!什么样的话!仔细脏了姑娘的耳朵!” 宋灵枢经历过两世,什么样的话没听过,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也不怪玉叶暴怒,就连宋灵枢这样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有了些怒气: “劳烦师伯走这一趟了,我这就让人去回话,既然他们这样没有诚意,那就算了吧!” 败毒摇了摇头,走到宋灵枢身侧贴耳说了些话,宋灵枢脸色一下就变了,当即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既是如此,我们走这一趟也没什么。” 看的金枝玉叶是目瞪口呆,痴痴的喃喃道,“姑娘……” 宋灵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了,到底还是王不留行了解宋灵枢,知道她这样就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只开口道:“我陪姑娘走一趟。” 宋灵枢点了点头,就让人去请麻释天,麻释天既然来了,就是应了她的求助,自然没有撩挑子的道理。 麻释天听说要外出并不意外,只带着天南星到门口侯着宋灵枢。 宋灵枢与裴钰说明了去意就要离开。 裴钰并不放心她,可想着有王不留行和麻释天在,自己这样的身份倒不好到外面招摇过市,再者说他也不能将小姑娘看的太紧,只好作罢,让她早些了结这些事。 宋灵枢让人备了两辆马车,自己和败毒乘一辆,却和麻释天分车而行,麻释天只笑话,“你什么样的风头没出过,这会儿倒想着男女有别了?那这位老人家又算怎么回事?”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驳他,败毒从马车上伸出脑袋骂道,“你才老人家!你全家都老人家!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可惜了!害什么病不好,偏偏害了眼瞎!……” 麻释天一贯养尊处优,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善言如他,竟也一句话说不出来。 宋灵枢只憋着笑,那神情好像在说,让你多言,被骂了吧? 虽然闹了这样的小插曲,但麻释天不是那等心胸狭窄的人,更不会和败毒这位“老人家”计较,这一章也就这样翻了过去。 那几个人苗人的架子倒是很大,将一家客栈包了下来,素日都在房里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 如今宋灵枢知晓了为什么,倒也不和他们计较。 败毒亲自前去说明了来意,苗人谨慎只让败毒、宋灵枢以及麻释天三人进去。 这三人都是不大精通武艺的,就麻释天还略同些拳脚功夫。 宋灵枢自然不肯,挣扎了一番后,苗人退了一步,只允许宋灵枢多带一个王不留行。 麻释天表示没有意见,只剩下天南星咬牙切齿的看着宋灵枢,然而到底是麻释天首肯的,他也不能说什么,只是警告道: “宋姑娘最好让王不留行看紧我家大祭司,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丝,你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宋灵枢一脸诚恳的向天南星保证,说的都是就算我死了也不让那苗人害了你家大祭司之类的云云,等一进了客栈见天南星被拦在门外,就开口调笑麻释天: “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是个金疙瘩呢!” 麻释天配合的扬眉一笑,“就当你在夸我了!” 四人很快走到那苗人所住的门前,败毒敲了好一阵门,里面才打开了一道门缝。 “进来吧——” 就在宋灵枢不明所以的时候,里面响起一声雄厚的声音,宋灵枢正要推门而入,王不留行却先她一步走了进去。 宋灵枢明白王不留行的用意,心中感动地一塌糊涂,随即走了进去,房间里是伸手不见五指般的漆黑,宋灵枢正要开口询问,只听打火石一响,一根蜡烛燃起,整个房间瞬间明亮。 点蜡烛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几个苗人的首领波尤比,只见他正瞪着一双眼细细的打量着宋灵枢身后的麻释天。 宋灵枢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说是人比黄花瘦也不为过,整个人形容枯槁,甚至比她在龙驹村见到的感染时疫的村民还要凄惨。 这波尤比瘦的整张脸皮好像完全贴在骨头上,因为消瘦的缘故,眼珠子也显的尤其突兀,好像要掉出来了一般。 若不是外面还是青天白日,宋灵枢只会觉得自己身在乱葬岗,见到的是枉死的冤魂厉鬼! 金钟罗汉 波尤比看了麻释天许久,麻释天也没有愠色,任由他打量着自己,脸上只挂着一丝恬淡的笑意。 那波尤比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人就是他们要找的正主,但还是颤颤巍巍的开口: “你便是如今北国的大祭司?” 麻释天点了点头,那波尤比又问,“你姓甚名谁?尊师又是何人?” 麻释天知道这人还是没有消除顾虑,才会如此试探,只好耐着性子答他,“吾名唤麻释天,恩师乃是师百年。” 宋灵枢依稀记得麻释天说过,他的母亲乃是齐国人,故而对他如此精通齐国语言并不显的惊讶。 北国历任大祭司的名字都是极为保密的,只有到了麻释天这儿才坏了规矩,波尤比见眼前人说的和自己知道的情况如出一辙,终于防下心房,跪倒在地: “还请仙师救我门下千百余人性命!” 波尤比跪下的同时,他身后的几个苗人也一起跪下,其中有老有少。 麻释天怔在了原地,等回过神后和宋灵枢大眼瞪小眼。 宋灵枢也摇了摇头,这意思在明显不过了:别问我,不知道,他们先前没说真话,我也是被诓来的! 麻释天镇定心神,并不去扶起这些人,只淡漠开口道,倒是有了一两分神棍的风姿: “你既口口声声要我救你性命,总该告诉我前因后果,如何救你才是!” 那波尤比欲言又止,满脸都是羞愧之色,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遮丑了! 原来这波尤比说的是一桩三十年前的旧事,那是波尤比瞒着师傅偷偷看了师门的禁书。 其实那书倒没什么新奇的,南部苗疆懂巫蛊的草鬼婆很多,那书写的也不过是如何练蛊,可为何列为禁书呢? 因为那书写的是如何以人来练蛊! 宋灵枢起初以为这说的便是与先前在那黑店遇到的孙苗娘一般,以人血练蛊的污秽事,可慢慢的发现,是自己意会错了。 因为这边波尤比的意思是,那本书写的是用人为承载对象练蛊,换句话说就是将活生生的人变成蛊虫! 波尤比对师傅很敬重,而那本书又写的不大详尽,便开口向师傅询问。 谁知师傅却大骂了他一顿,从此波尤比不敢再提这话。 直到师傅离世,他继承了师门,一日翻查旧物的时候,又看到了这本书。 这书上记载的东西对波尤比的诱惑太大了,他没有忍住,便到外面人牙子处买小孩儿,也是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师百年。 师百年只算了一卦,便说他错的离谱,他若执意如此,数十年的心血不仅会付诸流水,而且还会祸及师门。 可那时的波尤比正是得志之时,哪里听得进去师百年的话? 师百年见自己劝不住他,便告诉他,若有一日遭了祸事,就去北边找北国的大祭司,并将自己的名字身份一并告诉了他。 波尤比将信将疑,请师百年喝了一顿好酒,等酒醒时师百年已然了无踪迹。 许是这人太过古怪,又或是冥冥之中不该波尤比亡命,竟让他这么多年一直记着这番遭遇。 后来波尤比买了一百个半大的娃娃,男女各五十个,从小按着书上所说的那样来养,结果都失败了。 也不知道这么经历了多少轮,手上又沾染了多少血,他突发奇想另辟蹊径,又挑了一百个男童,从小在毒草虫蛇药罐子里泡着养大到十五岁。 在将这些男童关到一极阴之地断水断粮,那地方是波尤比千挑万选找到的,始终不见天日。 那些男童没有吃食,便只能自相残杀,强的吃了弱的,毒大的吃了毒小的。 一年以后,活着从那里面出来的,便是波尤比练成的人蛊! 波尤比将他唤做金钟罗汉,因为他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而他的牙齿却极其锋利,并且有剧毒,只要咬破人一点皮,这人不时便会毒发身亡。 起初这金钟罗汉很是乖巧听话,波尤比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也让波尤比在南边得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彻底将师门光耀,一时间没人敢和他叫板。 可这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原来这金钟罗汉一直以为自己是波尤比的骨肉,虽然恨他这样对自己,可到底有“血脉亲情”在,不能真的伤了他。 波尤比见他虽不大爱和人说话,总归对自己是忠心的,于是便不再像从前那样防着他。 那金钟罗汉虽然寡言少语,可天资极为聪颖,渐渐地也就知道波尤比和他并无干系,甚至没有一丝真心,只是将他当做杀人工具。 这金钟罗汉是唯一一个活着走出那地狱般的地方的人,早就练就了冷血心肠,自从知晓了真相,便和波尤比不共戴天。 杀了波尤比门中百余人,仍不解恨,波尤比用毙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囚禁了他,自己也被他所伤时日无多。 波尤比想起当初师百年所说的话悔不当初,又唯恐师门这好不同意攒下的基业败在他手里,便押着这金钟罗汉一路北上,没想到北狄内乱,那北边竟去不得了,正踌躇为难之时,遇见了败毒。 宋灵枢听了这来龙去脉,并不同情这波尤比,甚至觉得这人的所作所为都是咎由自取。 他为了练这人蛊,平白糟践了多少人命?将好好一个大活人逼成了这模样,如今又装什么好人? 宋灵枢听到此处,也明白了些事情,冷笑道,“所以根本没有能解奇毒的药,是你胡诌出来骗我带着人过来的对么?” 波尤比不是那看不见事情的人,很明显这师百年的徒弟对自己的事情并不上心,如今既然能来,全看在眼前这小丫头的面子上,慌忙解释道: “不敢胡言乱语欺瞒姑娘!那金钟罗汉虽是厉害之物,可他的心头血确实能解百毒!只要大祭司愿意做法杀了他,取这心头血救人一命,也是一桩功德!” 宋灵枢从听到他称那人叫做厉害之物,心头便很是不喜,好好的人怎么就成了物件了? 又听他说出杀人取血的话,更是鄙夷,却不好骂他,只冷笑着拿麻释天打趣: “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做起了跳大梁的勾当!” 如出一辙 麻释天也是一笑,不自觉的伸出手要给她个栗子吃,“我自个也不晓得。” 宋灵枢是个心大的,她只将麻释天当做知己一般的可人,并未觉得他这举动僭越。 倒是王不留行立刻便觉得不妥,这北狄的大祭司待他们家姑娘太过亲近了些,一脸防备的看着他,趁着宋灵枢不注意的时候,消无声息的挡在二人中间。 他这样的小心思,哪里能瞒过麻释天? 麻释天虽然对宋灵枢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但他卜了一卦,宋灵枢乃天生凤命之人,与他更是无缘,他不会像耶鲁布多一样强求。 他信道,也信缘,缘信道,不信他。 他信道,也信缘,缘与道,不与他。 麻释天思虑至此,他是明白宋灵枢的,这件事本就是波尤比做的不道义,于是正色道: “这事本是你自己闯出的弥天大祸,与我等无关,你也看出来了,我们虽要救人,但也不至于沾染无辜之人的血,你且好自为之吧。” 麻释天虽没有和宋灵枢商议,但他说出来的话,正是宋灵枢想说,却没有开口的话。 麻释天的话音一落下,这边宋灵枢等人就打算转头离开了。 那波尤比自知理亏,不敢辨别一句,咬着牙不知低头在思量些什么,一见宋灵枢等人要离开,立刻便慌了: “姑娘留步!” 宋灵枢正疑惑着,只见那波尤比快步往里面走去。 众人这才发现,里面放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被人用黑色的布遮住。 波尤比将那黑布一扯,一个巨大的铁笼出现在众人眼前,笼子里坐着一个穿着玄色大袍子的少年。 那少年一头墨发,与宋灵枢想像中的狰狞不同,他表现的极为安宁,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将脸埋在长发中。 “我是个罪人,说再多也难赎罪,我知姑娘是个良善之人,只求姑娘看看他,您真的忍心让他这样不死不活的活着吗?” “你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宋灵枢嗤笑了一声,然后冷冷的开口,“他原本也是个良人,被你害了一生,如今你知道他这样活着是不死不活了?那你当初做什么去了?你已经害了他一生,如今因为害怕他的报复,又要夺了他的性命,你的心真真好生狠毒啊!” 那波尤比被宋灵枢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其余几个苗人却忍不住了,破口大骂: “你这妮子好没道理!我们已经如此低声下气求你了!你还要怎样!” 宋灵枢没来得及搭理这些小虾米,那波尤比已经用众人都听不懂的苗语和那人说了些什么,那人脸一红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宋灵枢不屑在和这些人多说一句的时候,那笼中的少年已然抬起头看向他们。 众人听波尤比那样描述,只以为这金钟罗汉必定生的一副杀相,却没想到他竟也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只是看向众人的目光全是恨意。 只有宋灵枢和王不留行怔在了原地,王不留行一回神便下意识看向了宋灵枢,只见宋灵枢已经红了眼眶。 宋灵枢的思绪只停留在那日的琼台楼阁上,那个人有着和眼前人一模一样的脸庞,他替她挡了刀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那个人说: “这条命是你……救的,如今还给、你了……” 宋灵枢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关在笼子里的这个,是波尤比弄出来的金钟罗汉,并非是唐修书,他们只是有点相似而已。 可不知为何,眼泪顺着眼眶就落了下来。 宋灵枢已经分辨不出,眼前这人到底是谁,鬼使神差的走上前,伸出手握住那铁笼,喃喃道,“你、你还好么?” 王不留行听波尤比的描述,只觉得这金钟罗汉是个性情极度暴利的,又宋灵枢离他这样近,心都被揪成了一团,走上前要将她拉回来: “姑娘!这不是唐修书!他已经死了多时了!” 宋灵枢听了这话,再也隐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麻释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宋灵枢,只觉得新奇,但以他的心智,不难猜出,这金钟罗汉大约是长得与宋灵枢某位故人相似,所以才让她如此失态。 不过以宋灵枢的性子,看来今天这个闲事,她是管定了。 天南星和败毒则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宋灵枢哭够了,方才擦干了泪,正色对那波尤比说道: “我要带他走,却不会杀他,不过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在找你寻仇,你可愿意?” 波尤比只恨不得赶紧将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立刻欢喜应下。 宋灵枢向败毒走去,“借师伯的迷药一用。” 败毒瞪圆了眼珠子,不可置信的大叫道,“你真要把这麻烦弄回去啊?” “师伯!”宋灵枢唤了他一声,眯着眼睛道,“他不是个麻烦!” 败毒骂骂咧咧的将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不情不愿的递给了宋灵枢,宋灵枢将那白色瓷瓶递进笼子里,柔声道: “你喝了这个,我带你走。” 那金钟罗汉迟迟没有动作,宋灵枢只以为他自幼被波尤比折磨,大概是听不懂齐文的,正要求助波尤比,那金钟罗汉已经走过来接过宋灵枢手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那波尤比皱着眉头,十分犹豫道,“姑娘糊涂了,这东西百毒不侵,迷药对他有何作用呢?” “老东西!你看不起谁呢!”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开口,败毒已然恶狠狠的骂道,“我的迷药能是凡品吗?不出一柱香的时间,保管他乖乖倒地!” 宋灵枢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本不想对这金钟罗汉做这样的事情,可是他恨着这波尤比,若是将他放出来,只怕他会立刻发狂杀人,这实在不是宋灵枢想看到的,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那波尤比被败毒这样一骂,也有些恼了,但到底看在宋灵枢的面子上隐忍下来。 一直默默不语的麻释天,却在这时候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只见麻释天对着波尤比道: “既然现在都打点妥当了,我便借着这个空子,有些话要问问你。” 初心 麻释天在众人不解的疑惑眼中,缓缓开了口: “幽都城外那来自南疆的曼陀花中,可是你给那些村民的?” 波尤比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关口,麻释天会问这个,又十分惊恐麻释天怎么会知道这个的! 波尤比这样的人,会那样好心同情灾民,让他们服用花粉减轻痛苦吗? 答案不言而喻,他可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好人! 他留下这花种的原因,不过是想让这花粉在齐国传播。 前朝是为了什么亡的?不就是那些贵族服用什么“仙丹”,终日浑浑噩噩的醉生梦死吗? 前朝的仙丹与这曼陀花粉异曲同工,久服可迷失人的心智,届时整个大齐,武不思战文不思政,还有多少气数? 这小小的花种,一年两年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十年二十年呢?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赌徒的存在?不就是因为绝大多数人想要不劳而获吗? 这曼陀花粉就能让你产生幻觉,在恍惚之中,你什么都拥有了,甚至逍遥胜过神仙。 宋灵枢也不是个蠢笨的,很快便想到了此处,看向波尤比的眼神从“不屑”变成了“忌惮”。 波尤比知道自己抵赖不得,只好咬牙切齿的回答道,“是!可我……” 麻释天却没有那个性子去听他的鬼话,很快又开了口,“一年前我北国王上中了剧毒,那毒十分巧妙,虽然如今王上他老人家已经无碍,但我还是好奇的紧,于是一直私下探访,那毒似乎也和波尤比大人脱不了关系呢!” 如果说刚才不波尤比只是黑了脸,那么现在他的脸色只能用苍白二字形容了,心都揪成了一团,在心里颤抖着想着: 这、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对他的老底了解的如此清楚! 可麻释天却没有这么容易要放过他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戏谑的提醒着宋灵枢: “宋大人可先别在心里幸灾乐祸,那时候你在客栈中,所遭到蛇怪袭击,那蛇怪的主人也有这位了不得的波尤比先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宋灵枢当然不会忘记,那孙娘是如何丧心病狂的。 她突然想起赵榆曾和她说起过,那孙娘正是草鬼婆出身,听麻释天话中的深意,那孙娘十有八九就是波尤比的师兄师弟了! 王不留行和天南星一起拔了剑,天南星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自己怕王不留行败露了大祭司的行踪,自作主张追杀王不留行的事情。 真是没想到时过境迁,他竟然有一日要和王不留行并肩作战,这贼老天果然最爱作弄人! 就在场面一度剑拔弩张的时候,宋灵枢却深深叹了一口气: “罢了!”宋灵枢看向波尤比,就算是普通人也不难发现,他的面色很不好。 宋灵枢知道他满嘴谎话,可是有一句大概没骗他们。 宋灵枢眼中并无波澜,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他确实活不久了。” 败毒的药效已经发挥,笼子里的金钟罗汉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王不留行从波尤比手上接过钥匙,这才发现,他手上的经脉很是古怪,里面渗着黑色的血,想来就是中了金钟罗汉得毒,只怕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 王不留行打开了那笼子,回头看了一眼天南星,天南星不情不愿的上来,一人抬着头,一人抬着脚,就这么把金钟罗汉给抬了出去。 王不留行本来打算另找一辆牛车或者马车将人给拖回去,宋灵枢却拦住了他: “不必如此麻烦,把他抬上我的马车。” 王不留行知道宋灵枢为何至此,她心中一直觉着亏欠唐修书,如今看着这样一张脸,又听波尤比所言越发觉得这金罗汉身凄惨,安能不生恻隐之心? 王不留行并没有多说什么,天南星瞪大了眼,“你真要和这毒物共乘一车?!” 宋灵枢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白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上了马车。 败毒也十分欣喜的样子,一路上都想靠近那金钟罗汉,却被宋灵枢的眼神挡了回去。 “师!伯!”终于在这样四五次后,宋灵枢再也隐忍不了,咬牙切齿的看着败毒警告道,“我带他离开,并不为了觊觎他身上的毒,您老人家可不要打错主意了!” “这小子可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你若不为了探究他身上的毒,你招惹这烫手山芋做什么?” 败毒不大相信宋灵枢的话,质问着道。 宋灵枢没有什么可欺瞒他的,看着睡倒在眼前的少年叹了口气: “他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我欠那位故人良多,今生弥补不得,救下他就当做积德行善,否则以波尤比那个人的性子,会因为害怕这金钟罗汉在他死后报复他的门下,临死之前定想尽办法了结金钟罗汉的命。” “所以你带他回来只是因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败毒很是无语,看着眼前的宋灵枢,只觉得这丫头十分恨铁不成钢,“只怕人家未必领你的情!你答应波尤比断不会让金钟罗汉去寻仇,可波尤比害他至此,他也是恨惨了波尤比,你有什么办法让他放下仇恨?要依我的性子,我到觉着波尤比害他,他便要报复波尤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平心而论,若是我将你害到这地步,你恨我不恨?” 宋灵枢不太同意败毒的说法,“就是我恨你又能如何?事情已经这样了,若是我被逼到了这地步,被人所救之后,比起去寻仇,我更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败毒十分不解,“所以之前的折磨和迫害就一笔勾销了吗?” 宋灵枢认真想了想,然后方才开口道,“那波尤比已经命不久矣了,若是我的话,我会满足的,然后就该重新开始了。” 败毒冷哼了一声,觉得这丫头和筠儿一样没用,被人所伤居然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可以放下,以后也不知斗不斗得过那嘉靖太子? 宋灵枢看着败毒不屑的眼神,半是玩笑半戏谑的问道: “那师伯当初为何会原谅我爹爹?” 他的不安 败毒闻言脸色一遍,连脸也颤抖起来,指着宋灵枢说不出一句话。 宋灵枢知道自己的话说的混账了,见败毒这样的反应,立刻便拍了拍自己的嘴,然后求饶道: “灵枢一时糊涂这才胡言乱语,请师伯念我年幼,不要和我计较才是!” 败毒没有言语,垂下眼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灵枢只以为他是和自己置气了,两人相处了这些时日,宋灵枢对败毒的脾气也有了几分了解。 他若是恼了会直接和宋灵枢大吵大闹,还是第一次如此失意,宋灵枢懊悔不已,只恨不得打自己的嘴,为何要胡言乱语。 宋灵枢正内疚着,败毒已然开了口,“我当年看到了你,你的眼睛很像你娘亲……” 败毒叹了一口气,“你娘不会怨他,不然你就不会姓宋了,既然你娘都不恨,我能恨什么,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其实我早就想不起来你娘的模样了,但是她留给我的,我一日都不会忘。” 宋灵枢自然知道败毒口中的“他”说的是自家父亲,之后的那些话,她听着心中也十分酸楚。 当年的何氏医女,后来的妙法娘子,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多人记着她念着她,宋灵枢很是感动,这就是她的娘亲。 很快马车就停了下来,宋灵枢让人将金钟罗汉安顿好,因为败毒对金钟罗汉很感兴趣,宋灵枢便将他们两个放在了一个院子里。 又借来两个武功极高强的暗卫看守金钟罗汉,并且亲自吩咐道: “你们万万不能伤了他,也不要让他伤了你们,若他执意要离开,就拦下他,他要是闹腾的厉害,就打晕他好了,手下定要有些分寸。” 那两个暗卫自然不敢不应,宋灵枢看了看躺在榻上的金钟罗汉,觉着他越发像记忆中的人,宋灵枢替他将被子盖好,然后退了出去。 那两个暗卫在宋灵枢走后也下去了,走到院中守着。 这躺在床榻上本该睡的深沉的男子却睁开了危险的眸子,他伸手摸了摸刚才那女子低落在自己脖颈上的泪,似乎还是温的。 百部(金钟罗汉的名字)听懂了他们的话,也明白了刚才那个女子是因为旁人才将他从波尤比手中救出来。 那女子刚才哭了,那泪水都滴到了他的身上,她却不自知。 百部想起她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心中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波尤比快死了,他应该放下心中的恨意,然后重新开始? 百部眸子冷了冷,他手上沾满了血,就算回到门中,那些人也会将他视为异物。 波尤比并没有说真话,其实他从来就知道,波尤比不是他的亲人,他没有亲人。 他只是一直在隐忍,隐忍到有一天可以强大到,可以为自己报仇雪恨。 他并不是南疆的人,他曾经是个流落的乞儿,在街上乞讨为生。 百部是听见这女子在马车上自称“灵枢”,又听见旁人唤她“宋姑娘”,觉得这个姓很好。 他依稀有一些记忆,幼时他在一个很繁华的街头乞讨,白天讨吃的,晚上便歇在任何能避风的地方倒头就睡,只要不被冻死饿死。 后来他在街上遇见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行,他想上前讨口吃的,那小姐身边的人很是和善,一看见他便拿出荷包布施。 他拿着那银子欢喜极了,听见身边人议论纷纷,说这位宋小姐乃是一位活菩萨的女儿,每每出门身后皆有人布散好施。 他听的欢喜极了,便一直等着那小姐再次出门,只可惜他没等到,却等来了朝廷的法令。 朝廷不在允许流民乞讨,将这些人送到人烟稀薄的地方给他们田产,让他们以耕作为生。 像他这样年幼的小子,都被送进善堂,他也算是能吃一碗粥饭,头上有一片瓦。 后来他被善堂的人带出了城,临行前可算吃了一顿好饭菜,再后来便是他来了南边,过得便是那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的健康被剥夺,良知被泯灭,精神被摧毁。 他俨然成了一个活死人。 波尤比想治他于死地,百部一直都明白,在他听见波尤比说,用他的心头血可解百毒的时候,他只觉得心中一阵麻木。 波尤比杀不死他,便希望别人杀死他,他没那个性子解释,若是有那个本事尽管来好了,只要他活着一日,就不会放过波尤比,哪怕波尤比死了,他也要毁了波尤比最珍视的一切。 可是外面那个声音却开始嘲讽波尤比,百部很是不解,他们为什么要替自己说话,明明那些人都避他如蛇蝎。 百部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波尤比找来的人上演的一出好戏。 可是那个女子一见到他就落泪了,百部自然能看懂她那样的眼神: 懊悔,愧疚,以及难过。 这个女子看的不是他,而是想透过他的皮囊,想要看到另一个人的灵魂。 百部知道自己其实有一张很引人注目的脸,波尤比有个女徒弟,便整日围着自己打转,可后来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后,看向他的目光只有恐惧。 可是宋灵枢眼里没有那样的恐惧的神情,只有那样浓烈的悔恨,即使这份情感并不是因他而起。 百部是聪明的,他已然明白,为何宋灵枢会带他离开。 可他却陷入了更多迷惑中,他这样的人,真的还能金盆洗手吗? 宋灵枢安置好了百部,便去见裴钰。 自打宋灵枢回来,便有人通传,说是宋灵枢带回来一个陌生的男子,之后又亲自将这男子安排到败毒的院子里,坐在床边垂泪,甚至连宋灵枢替百部压被子这样的小事也没有放过。 裴钰眼中闪过一股不自觉怒意,然而很快便被掩饰下去。 不等宋灵枢回来解释,他已经能猜到一些,能让他们家小姑娘垂泪的,定然只有相识之人,或许是什么他不知晓的故人。 裴钰一度很是骄躁,他的小姑娘就该整个身心都属于她,可偏偏宋灵枢在乎了太多东西,他在她心中只占据了小小一隅。 每每念及此,裴钰便不安暴躁,只能一次一次的向宋灵枢索要承诺,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一些什么。 尽是薄情之辈 宋灵枢走进屋子里,发现偌大的房间只有裴钰一人,就连素日伺候的金枝玉叶也不在。 裴钰坐在半倚在书桌前,显的修长的身姿越发好看起来,一只手拿着一封密报,另一只手扣在桌上。 宋灵枢走到他身旁,若是往常他早已经和自己亲昵起来了,这次却纹丝不动。 宋灵枢只当他是在看些极为重要的事情,不好去扰了他,于是十分乖巧的自觉坐远了些。 裴钰直从她进门,一颗心便全搁在他身上,见她过来了,又走远了,心下更加恼怒。 与其说他是在恼怒宋灵枢,倒不如说他是在恼怒自己。 梦里他一生都在苦苦追求,却怎么也得不到,如今宋灵枢就在他身边,他却惶恐不安,生怕自己会失去。 他十分憎恨这样的自己,他问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宋灵枢时不时的便偷瞄他一眼,很快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他已经看了手里那份密报许久了,却还没有批复或者换一份的意思,似乎心思根本没放在这上面。 “太子哥哥……” 宋灵枢再次走到他身边,很自觉的勾着他的脖颈,借势倒在他坏中,一双桃花眸就这样笑盈盈的看着他。 裴钰见她突然整个身子都倒在自己坏中,唯恐摔了他,什么别的心思也没了,将密报放下,双手接住了她。 宋灵枢见他如此紧张自己,很是受用的在他怀中蹭了蹭,然后说起自己今天的见闻。 裴钰早就猜到了一二,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后,紧缩着眉头,“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人?难道要将他带在身边吗?” 宋灵枢被他说中了心事,点了点头,“我想带他回长安,只要日子久了,在深的仇恨也该散了,那时候天大地大,他愿意去何处便去何处吧。” 裴钰轻笑了一声,“孤的灵枢到真是菩萨心肠,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不同于旁人,你带他回长安,将他安置在何处?难道你想让他进相府?” 裴钰眼里皆是戏谑,嘲笑着宋灵枢的天真,心想他的小姑娘还真是一个“何不食肉糜”的主,不知世事艰难。 “他不同于王不留行和范继,他浑身都是剧毒,他要杀人太容易了,若他无故伤人死了相府家仆,也是一桩罪过,更有甚者伤了你的那些姊妹兄弟,你还可怜他吗?” 宋灵枢被裴钰唬的一愣一愣,不知该如何才好了,裴钰却更加恨铁不成钢的敲了敲她的额头: “你本是要求解百毒的药,好解那定远侯的胎毒,可你心软了,不肯伤那金钟罗汉,定远侯又该如何?” 宋灵枢彻底为难了,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大夫,实在不耻于用一命去换一命,可裴钰这才提点了她,她一时心软,可萧大哥又该如何? 那样好的萧大哥,难道就要因为她…… 宋灵枢不知如何才好,她想一狠心,可看着金钟罗汉那张像极了唐修书的脸,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大殿上唐修书护她而亡的模样。 宋灵枢叹了口气,闷闷不乐的从裴钰怀中起来,走到床榻上趴着,用胳膊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钰不在理会她,只由着她去,只做自己的事情。 却没想到宋灵枢直到晚膳时,依旧这幅心事重重的样子,连晚膳也没用多少。 裴钰忍无可忍,摔了筷子,倒吓了宋灵枢一跳。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裴钰已然站了起来: “你下不了手,孤替你做这个决断!这金钟罗汉长得再与唐修书相似,终究不是他,而定远侯却是你……惦记的人,来人——” 裴钰唤了一声,立刻便有人从院子里蹿上来,行了跪里。 裴钰只厉声道,“你去败毒那院子里,取了那人的心头血来!” “不……”宋灵枢终究是挣扎着拦住了她,她不知自己为何至此,但她仍觉得,不能因为她心中觉着亏欠萧大哥,便拿旁人的命去偿。 “那你到底要如何?”裴钰摆了摆手,暗卫立刻又退下了,事实上在裴钰说出定远侯是宋灵枢惦念的人,她没有反驳的时候,已经又开始恼了,说出的话也开始口无遮拦,“难道到了今日,你还要赔上一辈子给他萧侯爷?” 宋灵枢闻言又惊又怒,“你又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 宋灵枢没想到自己已经将自己给了他,他还能疑心她与旁人有些什么。 宋灵枢突然想起祖母在世时,她曾评论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那些先生张口闭口胡诌,不是侯门小姐便是相府千金,那样的人家安能不当做掌中明珠去教养?怎的见了个俊朗的年轻公子,便只想着自己的终生?动辄便说那些姑娘是绝代佳人,若真是佳人,怎么能和男子做出这样不知羞的事情来?既然做了,哪怕是出口成章,胜过那一百个科考场上的状元郎,只怕也担不起佳人二字!再者说了那样大的门户,一个深宅的姑娘,要和外面的男子厮混,却只有身边的丫鬟知道,这怪也不怪?” 宋灵枢那时小,只觉得祖母的话很有道理,老太太却又开了口: “所以哪里有这样荒唐的事?不过是那等子小人,眼馋高门大户的富贵,刻意编排这样的事情诓骗市井小民。更有用心不良的,思淫千金贵胄,故而才写了这样的东西自欺欺人!” 老太太说这些话,只是为了教养她的宝贝孙女,不能轻易别人骗了去,宋灵枢那时并不明白,如今却都懂了。 说来说去,只怪她自己不自重,一次次的任由裴钰对她做尽亲密之事,后来她只想着他是自己未来的夫君,自己迟早是他的人,却没想到竟让他认为自己是那等不知羞的荡妇,所以才会如此疑了她。 裴钰却不知道宋灵枢在想些什么,仍旧阴阳怪气的道: “难道孤说错了么?那信誓旦旦要用终生还他小侯爷的人,不是宋姑娘吗?” 宋灵枢气结,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了,“太子殿下厌了我,也不必找这些借口,是我轻浮不懂事,不知这世上男儿尽是薄情之辈,得到了尝过了,便觉得碍眼了。我既然昏头和你有了夫妻之实,也无颜回去见父亲大人,不如就撞死在这儿,也不在让太子殿下为难了!” 蓬莱有仙丹 “宋!灵!枢!”裴钰几乎已经是咬牙切齿的叫着她的名字,“可有胆再说一遍?孤厌倦了你?还是你后悔和孤在一起,生怕他萧侯爷厌你不是完璧之身?” “你不用又扯这些旧事!”宋灵枢冷笑着,“我救不了他,不是正如了你的意吗?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和他若有什么事情,我此刻哪里还会在这儿受你的气!清白两个字我也说倦了,你在拿这些事情说项,我替你去和陛下陈情,殿下另娶佳人就是!” 宋灵枢说完便要往外面走,可还没踏出房门,已经被暴怒的裴钰拉扯回来,裴钰将门锁死,不顾宋灵枢的挣扎打骂,将她抗在肩头便往床榻上走去,狠狠将她丢在榻上。 宋灵枢先是这样横在他肩头,晚膳用的东西都快要被摇出来了,又被这样一扔,差点没被砸的眼冒金星。 宋灵枢还没回过神,裴钰已经咬牙切齿的站在榻边,那阴暗的神情让宋灵枢莫名其妙开始心慌起来。 然而宋灵枢又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混账话,把心一横,推开他就要挣扎着起身。 事实上裴钰本没打算将她怎么样,刚才那一扔,裴钰明显看到宋灵枢吃痛的神情,他的气已经消了七七八八,正懊恼着自己不该如此莽撞,万一真伤了她,只怕更难受的又是他自己。 然而裴钰却被她这样一推,那火气又冒了出来,裴钰不和她多说,直接将她按在榻上,一只手将她的双手压住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想要强行撬开宋灵枢的齿关。 宋灵枢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亲近,紧咬着牙关,裴钰自然感觉到了她的不情愿,愤怒的在她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宋灵枢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唇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裴钰却十分享受,甚至将她唇上被自己咬破流出的血全都吞咽下去。 最后裴钰到底是放开了她,宋灵枢便赌气似的想要起身,到别处去歇息,然而裴钰的声音却已经变得古怪: “你若是在乱动,可不要怪孤了……” 宋灵枢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她刚与他吵了一架,哪有心情做那样的事,又听他阴深深的语气不似和自己玩笑,只怕自己要是敢轻举妄动,真的又会被他折磨半宿,只好认命躺在里面去。 然而宋灵枢一直背对着他,就连被子也裹成裹成了一团,不肯分给裴钰一丁点。 裴钰哪里会不明白她这些小心思,冷笑着威胁道,“孤若觉得冷,总会想要做些什么,你觉得如何?” 宋灵枢真没想到他能无耻到这地步,只能不情不愿的分给他一半被褥,裴钰这才心满意足,盖上被褥后又将宋灵枢抱住。 “孤要你和寻常一样,转过身来将头枕到孤肩上!” 宋灵枢气结,坐了起来,大吼大叫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裴钰并不说一句话,只这样看着她,便看的宋灵枢浑身发毛,在不情不愿还是得妥协枕在他肩上拥着他。 许是宋灵枢一直憋着一口气,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最后实在气不过,她一个翻身便压在裴钰身上,对着他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裴钰连哼都没哼一声,任由小姑娘在他身上发泄着怒火,宋灵枢却没有咬破他皮肤的力气,不过这样狠狠一口,她便将气消了个七八,翻身下来,又背着他,就要睡过去。 裴钰十分固执的再次将她拥入自己的怀抱中,只是这次没在强迫她非要对着自己。 另一边被宋灵枢带回来的百部,自己掐着时间“醒”来,不过天色已经晚了。 本来那两个暗卫听了宋灵枢的吩咐,是十分防着百部的。 不过宋灵枢到底没说他是什么来头,故而百部向那两人索要饭菜的时候,他们也不敢慢待。 百部吃饱喝足后便满足了,也不理会那两个暗卫试探的神色,就又歇下了。 第二日宋灵枢醒的很早,却一直在装睡,裴钰素日有早起练武的习惯,无论寒冬数九,五更便起身了。 谁知今日裴钰迟迟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宋灵枢昨夜刚和他闹了一场,却又在他怀里睡了一夜,这会儿正不好意思,只得继续装睡。 宋灵枢已经躺的浑身都不舒坦了,身边的人仍旧没有动身的意思。 宋灵枢心想难道是自己压着他了,所以他才不便起来,宋灵枢这样想着,装作不舒坦的样子,往里面滚了些。 就在宋灵枢正得意的时候,背后的人已经将她抱住,呼吸都撒在她耳边,“小东西,明明已经醒了多时,你还要和孤装多久?” 宋灵枢身子一抖,陡然睁开了眼睛,裴钰却已经在她耳后亲吻起来。 宋灵枢挣扎着翻身,将他推开,皱着眉头看他,眼里皆是责怪之意。 裴钰却开怀的笑了,强行按住她,在她唇上落下轻柔一吻。 “疼……”宋灵枢别扭的哼唧出来,裴钰这才想起,自己昨夜似乎气极之下咬破了小姑娘的唇。 裴钰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的情愫,但很快就被莫大的悲哀取代,裴钰将头埋在宋灵枢胸膛上,十分委屈: “是孤错了……” 宋灵枢一愣,他这是在和自己赔罪? 裴钰见宋灵枢迟迟没有反应,将头抬起来,将她抱的更紧些按在自己的心口,让她贴着自己的胸膛。 “孤真的知道自己错了,你不要不理孤好不好?” “孤不是不珍爱你,你那日将孤压在榻上,孤很欢喜……” “孤只是太害怕了,灵枢没有孤爱你这样爱孤,孤离开你活不了,你离开孤却仍旧可以活的痛快。” “孤知道灵枢良善,你可怜金钟罗汉的身世,不肯拿他的命换定远侯的命,却又愧疚于定远侯……” “你欠定远侯,可你也欠了孤,你欠孤一生,你先还了孤好不还?你欠定远侯的,孤替你还,孤即刻派人四海寻求良医,海上有蓬莱,蓬莱有仙丹,孤一定让他活着……” 天生克制 “太子哥哥!”宋灵枢见他越说越荒唐,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宋灵枢的心早就软的一塌糊涂,最后见他连鬼神之说也当了真,又好气又好笑,口不择言道: “既然蓬莱有仙丹,那梦里太子哥哥怎么不寻来救我?” 裴钰眼中情绪翻涌,最后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孤数次派人海上寻仙,最后确实找到了传闻中的蓬莱,那里有世外高人,也有治病救命的良方,可唯独没有令人枯骨生肉起死回生的法子……”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做到了这地步,眼中含光,隐忍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到底没忍住,淌下一滴泪。 前世的时候,这样对她的不多…… “怎么又哭了?”裴钰见她如此,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柔声安慰道,“所幸这辈子孤能和你生同衾死同穴……” “太子哥哥又在胡言乱语了……”宋灵枢搂住他的脖子,不在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灵枢用过早膳,便有人来报,说那金钟罗汉“醒”过来了。 宋灵枢还没想好如何安置他,正头疼的紧,又听他已然醒了,更是猝不及防,只惊慌失措的问传话的人: “那他可闹了起来?” 传话的人不大明白宋灵枢的意思,更不清楚那人的来历,虽觉得宋灵枢这话问的奇怪,但仍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他昨夜便醒过一次,要了些饭食,吃过就又睡下了,如今才醒来。” “他还会要东西吃?”宋灵枢只觉得稀奇的紧,裴钰看着她这样的反应,只无奈的笑了笑。 那传话的人却不明所以,这宋姑娘问的话一句比一句奇怪,毕竟这大活人,哪里有不吃饭的? “好了。”裴钰伸出手替宋灵枢将碎发别到耳后,眼里皆是宠溺之色,“孤陪你过去看看。” 宋灵枢点了点头,突然想起败毒和那金钟罗汉在一个院落里,便问了一句,“师伯可醒了?他在做什么?” 传话的人老老实实的回道,“败毒先生一向起的早,在院中打拳,他听那人醒了,便看活宝似的跑去了——” 宋灵枢嘴角一阵抽搐,这还真是败毒能干出的事情,只希望他不要干出什么惹恼那金钟罗汉的事情,毕竟他们这儿未必有人能真的制住他。 宋灵枢带着一众人等过去的时候,金钟罗汉正安静的坐在榻上,败毒正坐在他不远处,双眼放光的看着人家。 那金钟罗汉仍穿着那一身玄色的袍子,一头如墨的秀发十分柔顺的垂着,好像永远不会交织在一起,细细看起来根根分明。 看见宋灵枢来了,便微微抬起头,和宋灵枢对视起来。 宋灵枢想不知是不是败毒的药后劲太猛,她总觉得这金钟罗汉乖巧的太诡异了些。 若他此刻大闹一场,或者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宋灵枢,咬牙切齿的告诉宋灵枢,他绝不会放过波尤比,宋灵枢觉得这才算正常。 “你感觉如何?”宋灵枢和他对视了许久,实在不知说些什么,便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 “很好。”百部十分淡然的回答宋灵枢,然而便又无话了。 之后他又想起昨日波尤比说的那番话,主动开了口,“波尤比在骗你,他想让你的朋友杀了我,我的血有剧毒,可对于毒入骨髓的人来说,却是解毒的良药,并不一定非要心头血。” 宋灵枢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个,怔在了原地,然后更加玄乎的事情发生了,金钟罗汉很认真的告诉她: “还有……我有名字,我叫百部,因为波尤比利用我让南疆百部臣服了,所以便唤我百部。” “那你原本……” 宋灵枢想问他记不记得原本的名字,可话还没说完,就被百部打断了。 “不记得了。”百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记事便没有父母亲人,我应该是齐国人,起码一开始是,那座城很繁华,有很多富贵人间的女眷出门施舍,我便靠乞讨填饱肚子,后来朝廷不许乞儿讨饭,要送我们去边陲丸弹之地种地,我年纪不够,就进了善堂。” 百部神色依旧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喜怒,“后来应该是善堂的人把我卖到南边,我被波尤比买去,之后便是和各种毒物打交道,波尤比实际上做的事情,比他讲给你听的恶心的多,你要不要信我?” 宋灵枢见百部直直盯着自己,那样的目光让她有些发麻,裴钰自然知道她这是被吓住了,不悦的看了百部一眼,然后将宋灵枢拉扯到败毒身边的空处一起坐着: “你先说了,孤再考虑信不信。” “我没和你说话!” 百部瞪了裴钰一眼,他觉得这个男子讨厌极了,下一秒却被裴钰投来的带着浓烈杀气的眼神给震慑住了。 “可有胆再说一次?”裴钰周身气场全开,屋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宋灵枢见惯了他对自己无比纵容的小意温柔的模样,甚至是无理取闹的模样,可偶尔见他这样的气势,也给唬住了。 百部很快便发现自己输了,他是波尤比精挑细选才选出来的,他活着就得杀了那些和他一样被买来的其他人,后来更是被波尤比当成杀人机器四处杀戮,手上亡魂不计其数。 照理说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百部觉得恐惧了,可刚才这个男子说话的那一瞬间,百部再一次感受到了,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过的情绪——恐惧。 这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本能,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百部很庆幸眼前这个人不是和波尤比一伙的人,不然他肯定会被挫骨扬灰。 裴钰曾经于千军之中取了敌首头领的首级,那样的气势说是口吞日月也不为过。 他是齐国的战神太子,有他的战场大齐军队战无不胜,这是王者的霸气姿态。 在裴钰面前,就算百部浑身上下都是戾气,也掀不起什么浪。 因为裴钰身上那股子浩然正气,就是天生克制这些阴邪之物的存在。 两年之约 百部在这场较量中败下阵来,宋灵枢壮着胆子拽了拽裴钰的衣袖,裴钰便如同一头猛兽,瞬间收起自己锋利的爪牙,握住了宋灵枢的手。 宋灵枢看向百部,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了,百部会意后再次开口。 “我们自幼都是吃的毒草虫足,喝的都是毒液浆汁,那些东西哪里是普通人能碰的?很多小孩受不了都死了。” “波尤比一开始到处买童子,可每天都有人死去,根本就填补不过来,所以他便逼着那些受他庇佑的百姓献出自己的孩子!那些不愿意的人家,都被灭门,很多人屈服于他的淫威,都敢怒不敢言!” “他为了练这人蛊,丧尽天良,像我一样活下来的有百人,可死伤在这上面的小孩子数以万千。” “他最后将我们埋在一处暗牢,就是要看我们自相残杀,我们约定好了,一起挖暗道逃出去,可我们没有粮食,人在绝望之下,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人心更是恐怖,我们到底还是……” “正如波尤比期望的那样,大的吃小的,毒强的吃毒弱的,一年后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百部古怪的笑了起来,“一开始我确实绝望了,波尤比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去杀戮那些无辜的人,我最爱做的就是咬破他们的脖颈,只有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消失在我面前,我才会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活的像阴沟里的一条蛆!波尤比铲除异己,成了苗疆最大的暗势力,就可以开始金盆洗手,他不过装模作样去行善,就被那些人说是难得的白苗大善人!” “我的存在不就是对他的罪行最大的控诉吗?!他以为他还我一条命我就不恨了?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呢?那些饱受摧残的孩童,那些家破人亡的,难道这就一笔勾销了吗?” “该死的不止他,还有他那个视以为傲的组织,他所有的门徒,那些帮凶们,都该偿命!” 在场的人都怔在了原地,没有一个人反驳百部。 宋灵枢很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仇恨像一片荆棘,只会刺伤别人刺伤自己。 可她的这些话,在百部陈述的这一切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正如败毒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一般,百部恨波尤比是天经地义的,他们没有历经那些事情,也就没有资格去劝他放下。 “你说的不错。”裴钰似乎赞同般的点了点头,然后更加理所当然的问道,“可如今灵枢将你从那牢笼里救出来,你要如何报答?” 宋灵枢惊愕的看向裴钰,心想还有这个操作的吗? 百部沉思了一会儿,很快便坚定了心中所想,“只要她一句话,我愿意以命相酬。”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宋灵枢反问道,不过她已经想好要向百部讨要什么谢礼了。 宋灵枢看着百部,浅浅的笑着,“既然如此,我要你和我回长安,并且两年内都不许离开长安城半步,若是两年后你还想报仇,我绝不阻拦。” 这算是什么要求? 众人面面相觑,百部也十分不解的看着宋灵枢,裴钰却是明白了。 他的小姑娘是要用怀柔之法,用时间去告诉百部,这世上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何必纠缠于过去。 “好……”百部到底还是答应了,“我没有骗你,我的血确实是解毒的良药,你若是不信,只管让杏林高手查探,在救你想救的人。” 这些事情宋灵枢心里早有成算,百部是被波尤比用毒物养大的,那些错综复杂的毒早就和他融为一体了,所以才能做到百毒不侵。 萧从安的毒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这些年时有加重,宋灵枢亲眼目睹,自然知道那是极其复杂的症状。 宋灵枢仔细研究过萧从安自幼吃的药方,那些医家无一不是想将毒从萧从安体内逼出来,可这些年见效甚微。 而败毒上次给的法子正是反其道而行之,将毒全部逼进他的骨血,然后在设法解之。 这也是近些年败毒才琢磨出的办法,他找了许多年,找到了一株药草,能救骨毒,只要用那药草给萧从安做成丸剂,必能解了胎毒。 然后在调养几年,长寿并非是痴心妄想。 可人算不如天算,败毒不过给那些村民一点颜色瞧瞧,放出毒虫伤人,刚好遇到伤寒在村中盛行,毒性加上伤寒的邪气,就酿成了时疫。 之后宋灵枢被逼去攻克时疫,败毒担忧她,便只好将那药草撇下,跑到龙驹村去暗中照看宋灵枢。 在中途便已经有人给他报信,那几个一直在附近的草鬼婆采摘了他的药草,不过他们手里有个宝贝能解百毒。 败毒这些年四处奔波,和波尤比早就有些交情,虽然被他抢了草药心中不悦,却对他说的解百毒的宝贝深信不疑。 然后便有了之后的事情,直到宋灵枢将百部带了回来。 百部自己开口说,并非一定要心头血,他的血都能解毒。 宋灵枢和败毒心照不宣,这大概就是古籍上记载的以毒攻毒的法子。 既然百部敢这样肯定,定是之前有人中了无解的剧毒,用他的血就解了毒的先例。 不过他们也不敢马虎,只好回了长安之后,在慢慢研究。 既然百部亲口答应了,宋灵枢便没有继续让人看着他的道理了,临走之时撤回了那两个暗卫。 如今裴钰已经将边务巡查了一遍,宋灵枢也找到了败毒,有了解萧从安胎毒的法子,他们自然没有理由继续在边关逗留的理由。 麻释天听闻后,只扶着额角头疼,大骂宋灵枢是个没良心的,用完人就扔。 如今北狄的内战还没有结束,麻释天并非真心替耶鲁布多效力,自然不想这么早回去淌这一趟浑水。 宋灵枢听说了麻释天的话,只忍不住觉得好笑,笑过一场又觉得疑惑,喃喃自语了几句,却落在了裴钰的耳里。 “北狄的大祭司地位崇高,一个预言一句话,甚至能决定北狄王哪个儿子继伟,虽然一般大祭司并不参与立储之事。可这一次是叛乱,麻释天身边站着的是承继大统的北狄王,和哈达那半路出家的不同,说是民心所向也不为过,可他为何这般置身事外?” 裴钰笑了笑,只装作没有听见宋灵枢这话,可眼中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是啊,这是为何呢? 机关算尽太聪明 宋灵枢再三和麻释天赔罪,麻释天才给了她一个好脸色看,不过到底是宋灵枢自己理亏,将人家请过来,如今又要撇下他回长安。 然而裴钰却已经吩咐下去,立刻让人收拾好行装。 临行前的一晚,裴钰待宋灵枢睡熟之后,悄无声息的起了身。 麻释天已经等了裴钰多时,这在他的料想之中,嘉靖太子何等心思细密的人,必然能根据他的言行推敲出些蛛丝马迹。 上一次在幽都城里的庆功宴上,麻释天是借着宋灵枢搪塞了过去,可这一次只怕就没有这么好打发了。 自打麻释天来了,裴钰连多余的一句话都不曾和他说过,麻释天知道这并非是他对自己放下戒心了,只是在等合适的机会罢了。 而明日裴钰就要启程返回长安,所以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裴钰自正门而入,身边只跟着楚飞,待他一出现,天南星便绷紧了心中的弦,因为他明显感觉到那股浓烈的杀意。 麻释天皮笑肉不笑,拍了拍天南星的手,“不必这么紧张,我答应了宋灵枢明日送她出十里长亭,若是太子殿下今夜对我动手,只怕明日她就要心伤了。” “呵——”裴钰轻轻一笑,就连天南星都看呆了,不得不说这太子倒真是一副妖精皮囊。 然而下一秒裴钰便拔了剑,天南星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下一秒他的长剑已经搭上了麻释天的脖颈。 “大祭司太高看了自己些,孤就是杀了你又如何?”裴钰冷笑着道,眼里皆是桀骜,“如今北狄困于内乱,在这当口耶鲁布多还敢为了你与孤为难吗?若他真有这么蠢,那倒是正合了孤的心意,就看看北狄和大齐,哪边的兵练的更好些。至于灵枢,孤要让你消失,有的是办法搪塞她,难不曾她会为了你与她的夫君为难?” 麻释天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看来殿下是早就动了杀我的心思,连后路都想的这般清楚。” 裴钰冷笑一声,“孤要杀你,何必费这样大的心思,只是你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麻释天叹了一口气,“殿下一世无双,难道不知道为帝君者,从来与情字无缘?” “你想说什么?”裴钰不悦的打断他,“孤从来不信什么红颜亡国之话,满朝文武大臣帝王将相自己守不住江山,便将过错推给一个女子,你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觉得这样像话吗?” 麻释天摇了摇头,“可你的身份注定你不能深情,你能娶了她,能让她宠冠后宫,可你的后宫注定不会只有她一个人,你的深情会害死她,三人成虎,你能护住她吗?” “不会再有其他人了。”裴钰的语气坚定,更像是宣誓,“孤也不会让人利用她,任何人企图用她威胁孤,都要付出代价,那么大祭司可想好一个体面的死法了?” 麻释天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叠信件,“殿下先看看这些,说不定就舍不得杀我了。” 裴钰将剑收回剑鞘,他的人早就察觉到老三(宸王)与北狄人交往甚密,今夜来这一趟,也不过是威逼利诱,想要拿到一些可以治罪老三的东西。 老三想做什么,裴钰哪里会不知道,尤其是经历了梦中种种,裴钰要的是兵不血刃的让他再无翻身的余地。 裴钰随便翻了翻,这些东西已经足够治老三一个通敌卖国之罪了,可这麻释天为何如此轻易就交给了他? 梦中的一切并不足以让裴钰放下戒心,麻释天的动机太可疑,哪怕经历过两世,这人对他的助力颇多。 可麻释天到底忘了,裴钰对宋灵枢再好,他到底是未来的帝王,他所有的柔情都只给了宋灵枢一人。 世上人千万,对于裴钰来说,只有宋灵枢是特别的,其他的皆是尘泥。 麻释天再如何才高八斗,若是脱离了裴钰的掌控,他宁可不用。 裴钰将东西往楚飞手里一送,在天南星难以置信的表情中,又将长剑搭上麻释天的脖颈。 “若没有你在其中活动,宸王绝不敢这样做,再怎么混账他亦是孤的手足兄弟,你如此包藏祸心,还想让孤放过你?” 麻释天无奈的笑了笑,“殿下将宸王视为至亲兄弟,可宸王似乎并不这样想,不然我凭什么说动他呢?殿下真想要我死,不会和在下废话至此。” 裴钰再次将剑收回剑鞘,走进麻释天的屋子内。 楚飞要跟上去,裴钰却甩了甩袖子,楚飞便停在外面,顺便也挡住了要跟着麻释天进去的天南星。 裴钰坐到主位上,挑了挑眉,“大祭司如此智谋近妖,难道就不怕折了寿数吗?” 麻释天也跟了进去,坐到客座,又煮了一壶茶水,先斟了一杯递给裴钰,“寿数天定,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倒是殿下要珍重了,这世人可都说情深不寿啊——” 裴钰笑而不语,接过那茶水抿了一小口,两人不知谈了些什么,屋里的红烛烧了一夜。 天南星在外面和楚飞大眼瞪小眼,天南星怎么也没想到,这嘉靖太子的身手竟然到了这地步。 刚才他根本就没看清,那把长剑就已经搭在大祭司的脖子上。 若这嘉靖太子真的是来灭口的,只怕他们此刻都已经命丧黄泉。 天南星惊愕之余,又觉得不可置信,他和王不留行交过手,虽然他险胜,却是使了浑身解数,靠的下流手段。 王不留行的留行剑法,号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便是极高深的快剑。 这嘉靖太子于剑术似乎更胜一筹,天南星这两年跟在麻释天身边,也开始变得淡泊起来,若是在早些让他见到这样的人物,只怕他也会和楚飞一样誓死效忠。 裴钰是在鸡鸣之前悄悄回去的,回去的时候和王不留行打了个照面。 王不留行一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太子殿下去了何处,不是他该过问的。 反正姑娘也不知道,姑娘不问,他就不说,也不算欺瞒她。 事实上王不留行早就察觉到天南星就是当初重伤他的人,他却一直没有发作,甚至没有要寻仇的意思。 这做人嘛,难得糊涂。 多少人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翻天覆地 宋灵枢正睡得香甜,裴钰褪去披风和外袍,生怕惊醒了她,小心翼翼的躺回榻上。 谁知裴钰刚躺下,宋灵枢就主动翻进了他的怀里,爪子也很自觉的扒拉在他腰间,睡得迷糊的小脑袋更是使劲往裴钰身上贴。 裴钰无奈的笑了笑,他的小姑娘如今是被他宠的越发没有睡相了,不过他却很喜欢她这样对他没有任何心房的样子。 裴钰在她眉间落在轻柔一吻,然后就这样拥着她,也睡了过去。 所有的事情在这夜里都已经打点好,于忠彦领着嘉靖军待命在原地,随时准备启程。 宋灵枢这边的事情也有金枝一手操办,大到衣物被褥茶具,小到珠钗胭脂,金枝都分类装好塞进马车里。 一切都在这夜幕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甚至一点多余的声音也没发出来。 宋灵枢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裴钰夜访麻释天,待到快鸡鸣之时才回来歇下,照理说并没有休息多久,却起来的比宋灵枢还要早些。 王不留行是知道的,看向他的眼神更加钦佩,心想闻鸡起舞也不过如此了。 宋灵枢很快便梳洗妥当,和裴钰一起用过早膳后,便要登上马车出发。 宋灵枢特意让败毒和百部乘一车,她心里明白,不知情的人容易被百部误伤,知情的人或多或少有些惧怕他。 只有败毒是最好的人选,既不会被百部误伤,又能照料他一二,不至于让他觉得人人都躲着他防备他。 麻释天果然遵守诺言,送了宋灵枢很长一段路程,中午队伍停下休息的时候,宋灵枢去别了他: “古人都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祭司还请留步,只是此去经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逢,万望珍重!” 麻释天看着宋灵枢向自己行的这个礼,很是优雅别致,大齐的女子果然不一般,和他记忆中温婉贤淑的母亲如出一辙。 麻释天情不自禁的想要伸手扶起她,却被裴钰的一记眼风给吓退了,收回了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才浅笑着开口: “千里婵娟思故人,若是姑娘日后想起我,举杯邀明月就是了。” 麻释天又环顾四周看了看,叹了口气,“想来这片戈壁就是当年北岭一站的古战场,底下埋着亡魂万千,如今也北国困于战乱,让我头疼的很,不知宋姑娘有何高见?” 麻释天是故意的,他对着宋灵枢说着这话,眼睛却看向裴钰,十分挑衅的问道。 宋灵枢这才发现这戈壁与别处不同,仔细看去,地底下却是还埋着没有被风沙蚀嗜的兵器。 宋灵枢又看了看裴钰,后者并没有什么表示,想来就是默认她可以胡言乱语几句的意思。 “誓扫敌狄不顾身, 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北岭戈壁骨, 犹似春闺梦里人。” 麻释天怔了许久,他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会这样四两拨千斤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对宋灵枢作了一揖,“受教了!” 麻释天目送着宋灵枢的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麻释天嘴边擒着的最后一点笑意也瞬间消失,立刻便转身上了马。 天南星没想到他能走的这样干脆,麻释天却无可厚非的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 “随我去雪山看看,或许下一次见面能给她一份不得了的大礼。” 天南星不明白麻释天在说什么,麻释天却不欲和他多解释,自己先行打马离开。 天南星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跃上马,跟了上去,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白骨堆砌起来的戈壁。 不知是不是前些日子太劳累的缘故,在回去的路上,宋灵枢竟然病倒了。 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裴钰又心疼她心疼的要紧,本来这五个月的路程,生生又走了大半年。 待他们要回到长安时,已经是来年的春分。 裴钰本打算待宋灵枢及笄时就大婚,却生生推迟到如今,所幸小姑娘已经是他的人,也不会再有什么变数。 期间宋怀清修书多封,很是关切宋灵枢的病,许多珍贵的药物被快马加鞭送来,因为队伍时不时的再往长安行进,有的时候送药的信使还会错过,但宋怀清仍是乐此不疲。 在知道败毒一直在照料宋灵枢的身子后,他才消停了许多。 待宋灵枢一行人走到长安郊外时,只要是宋家有庄子的地方,都有人专门在官道上盯着,宋怀清早就吩咐下来,让庄头备好了吃食茶水歇息的暖棚随时准备奉上,务必不能委屈了主子小姐。 宋灵枢只觉得自家爹爹越来越夸张了,可到底是宋怀清的一片慈爱之心,她并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心中哭笑不得。 都说近乡情怯,宋灵枢好不容易走到城门,快回家了反倒彷徨不敢前。 宋怀清公务缠身,抽不出空来,便再三嘱咐江氏。 江氏难得见宋怀清如此,觉得很是新奇,却仍很好脾气的一遍又一遍回答他,家中一切都打点好了,她会领着二姑娘和二公子亲自去城门迎接宋灵枢。 宋怀清这才放下心,不在提这事,安心上朝去了。 宋家的马车在城门等了许久,却只能停靠在一边。 毕竟嘉靖太子回来,宫里也是派了人来迎的。 听说宸王主动向陛下请旨出城迎太子回宫,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那只有天知道了。 裴钰知道宋灵枢归心似箭,便不和她乘一马车,可规矩还是规矩,宋灵枢明明看见自家的马车就在一侧,却不能停下去相认,只能先进宫述职。 宋灵枢在太和殿外磕了头,就在裴钰有意放水的情况下回了太医署,将这一路尤其是龙驹村疫情的病情药方都做了详细的记载。 这才能出宫回宋府,回去的路上宋灵枢听说了许多事,不过一年时间,朝中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宸王独宠,陛下却封了七皇子为靖王,同时复了贤贵妃的位分。 琅琊王氏式微多年,如今却进京向陛下献宝,献的不是其他,竟然是一个所谓得道的术士! 法德天师 这方士自称法德天师,于终南山得道,算是半个游方散仙。 他一见元溯帝便颤抖的说不出话,元溯帝本已经有些不悦。 可这法德天师又说,自己曾有幸梦回九重天,天上的真君告诉他,大帝到凡间历劫而去,故而不能让他一见。 法德天生只以为这真君在糊他,便搬出了师傅的名头,他的师傅可不得撩,乃是超脱三界的大德。 那真君一听这位老人家的名号,当即恭敬不已,只说不敢欺瞒他,大帝确实下凡历劫而去,但大帝有一画像,可以让他一观。 果然不出所料,那大帝的长相和元溯帝如出一辙,当即法德天师便跪拜下去,高呼“大帝陛下”! 这下可是龙颜大悦,法德天师不止自己得了一个天师下凡的称号,连带他面圣的王进仁也得了个三品官,可谓是鸡犬升天。 这王进仁是贤贵妃的远方侄儿,琅琊王氏出身的,能让元溯帝如此赏识,实在难得。 在裴钰回长安前一个月,宫中得了消息,宸王和贤贵妃都有些急了。 正好皇后娘娘便病倒了,这天师借机谗言说,帝后一心,如今娘娘病来的奇怪,恐怕不利于陛下。 这童男童女乃稚阴稚阳之体,文武百官更是天上星宿下凡帮助陛下治世的能臣,他们身上都有仙气。 如果能将他们的子孙,接进宫中长住,不仅有利于陛下的身体,还益于国运。 陛下一听,无有不准的,立即便下旨要文武百官送儿女进宫小住。 宋怀清身为当朝宰辅,自然是躲不过去的。 宋怀清主动出击,以长子成年,幼子启蒙,大女儿和二女儿待嫁为由,将宋墨兰送入宫中。 其余的官宦人家可没有这样的好运气的,送进去的不是嫡长子便是嫡长孙,稍有异议的,立刻便会被参一个妨碍国运的罪名。 宋灵枢听着只觉得胆战心惊,这被送进宫的可不就是质子吗?! 宋灵枢几乎可以确定,裴钰早就知晓这些事情了,只是未曾向她透露半分。 贤贵妃母子费尽心思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想来轻易不会放这些人出宫。 那么他们想做什么,难不曾要逼宫吗? 宋灵枢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给吓坏了,很快便打消这个念头。 宫中的守卫又不是花瓶,还有太子哥哥的东宫铁骑,贤贵妃母子就算想逼宫,也得有那个通天的本事。 事实上宋灵枢料想的不错,裴钰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了,并且还将前世那些文人骚客拿来膈应自己的诗,稍微改了改送给了元溯帝。 “汗皇求贤访逐臣, 道爷语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 不敬苍生敬鬼神。” 元溯帝求的不是贤臣,法德也没有才能。 若说前世那些人嘲讽裴钰“不问苍生问鬼神”,倒还是承认裴钰是明君,月神更是才高八斗。 可这诗经过裴钰这样一改,送到元溯帝面前,却只剩下讽刺的意味。 元溯帝气的不行,恨不得立刻把他召回来打一顿出气,可到底还是算了,心里却更加亲近贤贵妃母子,吃起那些据说可以延年益寿的“仙丹”。 宋灵枢知道那所谓的“仙丹”是什么东西,表面上人服用后精神了许多,可暗耗的是内里的底子,不知不觉间身体就亏虚下去了。 可太医署葛老亲自照料元溯帝的身子,葛老不可能没有发现这其中的问题,能让葛老忌惮不敢开口规劝,可见元溯帝宠信这法德天师到了什么地步。 宋灵枢听说了这些事,以至于回到相府的时候都心事重重的。 江氏带着几个两个小的,在门口等着他。 宋灵枢先向江氏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夫人”。 宋明怜欢喜的不行,但还是按耐住了,和宋邹容分别向她见了礼。 宋灵枢见宋邹容长高了不少,颇有一种我家白菜终于长大的感觉,连宫中的糟心事也抛在了一边。 宋怀清今日走的尤其急,几乎将所有的琐事都匆匆敷衍过去,在晌午之前出了宫门,连闫少卿请他去吃酒也推了。 闫少卿难得见他如此归心似箭,像是家里着了火似的。 一转头却在宫门外遇见了同样急着回府的宋灵耀,问出了心中之惑。 宋灵耀先是一怔,之后咧着嘴笑的活像一只狐狸,“闫世伯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日子?” 闫少卿心中略微盘算了一下,似乎并不是宋家谁谁谁的生辰寿诞,所有仍旧不明所以,“今日有何不同吗?” 宋灵耀扬眉一笑,“今日太子殿下回宫了。” “这和你家……”有什么关系? 闫少卿还没脱口而出,已经想到了那一层去,“难怪今日你父亲一直心不在焉,只恨不得飞回去,到底是头一个嫡出的,就是你家现在的夫人生下的孩子,也是比不过她去的……” 闫少卿说完才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尴尬的看了宋灵耀一眼。 谁知宋灵耀却并不在意,仍旧笑着喃喃道,“灵枢妹妹自然是极好的。” 宋怀清匆匆回到宋府,换了身衣裳,就要去葳蕤轩,宋灵枢早就派人过来拦住了他,说是自古没有女儿回家不拜见父亲,倒要父亲去见骨肉的。 从前宋怀清很是看重这些虚礼,如今却恨死了这些繁文缛节,却也无可奈何。 葳蕤轩这边自有金枝那么打点,香薷自宋灵枢离开了这么久,虽不至于将葳蕤轩打点的紧紧有条,却也没出什么乱子。 原来那些不明白宋怀清为何会愿意低眉下气求娶江氏的人,在经历了宋怀清寿宴到宋府一游后,都明白了。 宋家虽不像萧、柳、谢、李那般,却也是百年王族,家中也是出过几任帝师宰辅的。 这偌大的一个宅子,里面的宗亲族老各家的关系错综复杂,更有些用心不良的刁仆欺辱到正儿八经的主子头上来了。 江氏也不发作,只寻一件件小事,累积成大事,将他们一窝端了,之后慢慢发卖,后面进来的人看见前车之鉴,也不敢胡作非为。 像之前宋灵枢提拔上来的庄头孙立山,虽有点小聪明投机倒把,但大致还是好的,遇上江氏这样厉害的夫人,更是勤勤勉勉,半分骄纵的心也没有了。 欲加之罪 宋怀清的生辰,大到要请哪些贵人,小到宴席上一花一木的摆放,无一不精致用心。 然而江氏又十分谨慎小心,下帖子请的这些人,都是和自家有些渊源的,旁人不请自来自有别的说法。 这些条条框框,看似简单,其中的门道,足够写满一百本圣贤书。 宋灵枢知晓这些,心中很是安慰,看来江氏夫人是个贤德的,他们宋家有福气。 宋灵枢换了身衣裳,便去宋怀清面前请安。 她身形又长开了些,这衣服短了,不过宽度仍是适中的。 宋怀清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她,末了叹了一口气,“灵枢高了些,又清减了。” 这一路虽然艰难,但太子哥哥时常给她开小灶,所有说起来宋灵枢倒也没瘦多少。 但有一种瘦叫你爹觉得你瘦,宋灵枢生怕他迁怒裴钰,只说自己病了吃不下东西,更是在宋怀清面前说了裴钰百般的好话。 宋怀清哪里不知道宋灵枢那些小心思,如今长安城局势紧张,宋怀清心中总觉得这桩婚事欠妥。 宋家也是大家出身,他大可不必在这场无声的争斗中表态,就算日后新帝登基,记恨他当初袖手旁观,大不了他辞官就是。 刑不上大夫,他也不怕新帝会治罪于他。 可一旦宋家明确表明支持东宫,日后一朝落败,只怕会被扣上个谋逆的罪名。 那时是黑是白又有何用,满门的性命只怕就难以保全了。 可是宋怀清看着宋灵枢这样的样子,心中又不忍心极了。 这世间男子薄幸的多,今日视为珍宝的,明日便能弃如草芥。 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他家灵枢这样的容貌和性情,嫁个闲散的勋爵人家一生平安荣华便最好过了。 听说这次灵枢和败毒找到了医治萧家那小子的办法,那小子眼疾治愈之后,上了几次朝堂,每次都能让他刮目相看。 宋怀清觉得萧从安就挺不错的,他老子已经不在了,年纪轻轻就承袭了爵位,灵枢又对萧家有大恩,那萧夫人哪还有理由为难她? 然而这些都只是宋怀清自己的想法,宋怀清察觉到了,自家闺女不过出去这一趟,满心满眼都是那太子了。 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前世宋灵枢并没有经历男女之事,只有那一次,错认了淮南王。 淮南王一心求娶高门贵女,那时的宋家并不出色,娶她只是碍于情面。 哪怕宋灵枢生的再美,淮南王也不曾给她一个好脸色,一味的作践她。 这一世裴钰待她掏心掏肺的好,她又初尝男女之事,只认定这辈子就是他了,自然全身心都在他身上。 宋怀清看着宋灵枢说这一路上的见闻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作罢了。 他也是少年人过来的,自然知道宋灵枢和裴钰正在你侬我侬之时,他说多了,只会平白惹人厌倦。 宋灵耀看着宋怀清的脸色一变再变,几次三番想法子打断了宋灵枢,引着她说了些其他的,宋怀清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尤其是宋灵枢说道,在外尤其思念父母家人的时候,宋怀清很是得意。 到底是他的女儿,还是惦念着他,也不比惦记太子少了多少。 宋灵枢初回长安,没想到就有这多么多人递贴拜见,她只留了几个不好推脱的,一一应付。 以往和她亲密的,诸如柳青玉薛若之流,反而知她舟车劳顿,并不前来打扰。 宋灵枢歇息了几日,终于得了空子,让人拿着帖子去公主府请了柳青玉,又到薛府赵府董府,分别请了薛若赵如意和孙妙玉。 孙妙玉已经出嫁,正是夫妻伉俪情深之时,宋灵枢本就错过了她的喜宴,如今自然是要羞他一羞的。 孙妙玉已经习惯了,并不在意,许是嫁人之后脸皮子厚了些,反倒拿宋灵枢说笑: “你还说我,我倒没来得及问你!” 孙妙玉一脸兴师问罪的样子,“不是说只出去几个月吗?这都在外面野了多久?终于舍得回来了!也亏是太子殿下看着你,不然我倒怕把你的心都在外面跑野了!” 宋灵枢呸了一声,“我可是正儿八经领了皇命的,哪里是出去胡闹的!玉姐儿恼我拿你取笑,故意拿话羞我!”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倒是让气氛欢快了不少。 又说过几回话之后,薛若又说了不少事情。 这其中大多是关于宫中的,薛若并无其他的兄弟姊妹,她年岁又大了,只说议亲代嫁,薛将军从旁支挑了一个侄子送进宫去。 不知那方士又在元溯帝面前进了什么谗言,最近陛下对薛家很是冷落。 薛若是知道的,她心中藏不住事,只冷笑道,“皇后娘娘病了,贵妃暂理六宫之事,召了好几家武将的官眷进宫,我倒是去了,只是……” 后面的事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其他官眷就是不接受贵妃的招揽,也是和稀泥。 只有薛若这个性子,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薛将军在军中又颇有名望,薛若这样的态度,定是让宸王母子猜忌,以为他们早已经投靠太子,自然会恨不得将薛家除之而后快。 柳青玉也顾虑再三,但还是开了口,“我…我听母亲说,陛下很宠信那个方士,那方士告诉陛下,太子殿下杀气太重,是杀星之像,反倒是宸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宋灵枢和孙妙玉几乎异口同辞的开口,只不过宋灵枢是不屑的冷哼出声,而孙妙玉则是气愤的怒道。 这也并非孙妙玉沉不住气,宋灵枢和太子有婚约在身,可到底并未成亲,宋家从未表示过支持太子,目前仍是宸王极力争取的势力。 而董双成却不同,他是铁板定钉的太子一党,太子一单落败,董家必然穷途末路。 可董家世代忠良,认为太子为正统,辅佐太子义不容辞,其余野心勃勃之辈,皆为乱臣贼子。 这种将所有宝压在一人之身,不得不说是极为大胆的做法。 看的孙妙玉胆战心惊,她这是关心则乱。 柳青玉这番话,正好戳中了她的心思,让她恐而生慌。 曾几何时 宋灵枢和孙妙玉不约而同的说出这话,两人都怔住了。 半响之后还是赵如意打了圆场,“咱们姐妹之间好不容易聚一聚,说这些做什么?灵枢妹妹——” “你这一路可有什么见闻吗?” 宋灵枢便将这一路的趣事讲给她们听了,那些比较骇人听闻的都按下不提,比如孙娘之流。 几个女孩说笑几回,渐渐的也就没了兴致,纷纷告辞。 只有薛若有意留下来和宋灵枢说些私房话,本来柳青玉也想在留一留,最好留到某人当值回府,一起用个晚膳就再好不过了。 柳青玉不是感觉不到宋灵耀的冷淡,然而宋灵耀的行为却端正极了,从来不去秦楼酒馆厮混。 虽然对柳青玉不热忱,但也不至于太过冷淡。 柳青玉不是没有恼怒,也曾当街拦住他的马车,问过他这个问题。 宋灵耀仍是淡淡的,并没有因此对她产生看法,只说了一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柳青玉信了,也似满足了,生怕自己纠缠不休,他会厌倦了自己,只好先离开。 宋灵枢自然是懂薛若的,看她这样子,便知道她有话要和自己说,待人都离开后,笑着开口: “泽兰姐姐要与我说什么?难不曾是有了心仪的人,要我扮成小厮替你传话去吗?” “你这贫嘴的丫头!”薛若笑骂道,“倒真是在外面跑野了!这样没羞没躁的话,也敢拿我打趣了!我就算是那莺莺,也万万不用起你这样伶牙俐齿的红娘!” 薛若说完便做出一副恼怒的样子,故意转过身去不搭理她,宋灵枢少不得又要去哄得她回心转意。 过了半响薛若才想起了正事,“你不在长安的时候,霍家出了大事,霍家拿了户部的文书,却没将苏杭的供锦拿回来,听说是和霍娇娇有关——” 薛若压低了声音,“后来那些供锦流出在黑市,霍老爷倾家荡产偷偷赎了回来,才免去了牢狱之灾。这是个局不假,却不知什么人在打压霍家。” 宋灵枢听她说完仍没有什么反应物,只是淡淡的,“只怕有人故意为之,先盗了去,然后在卖出来,这样大费周折必然是求财,可一下子要这么多不义之财,只怕惹人注目了,定然要先找个地方等风声过去。” “能做到这样的事情,绝非一朝一夕的谋划,想来是霍家得罪人了。” 薛若见她如此冷静的分析利弊,却没有说如何解救霍家的困境,便知坊间传闻不虚,宋灵枢和霍娇娇早没了当日的情分。 宋灵枢助霍家一臂之力,只是本着积善之家留有余庆的想法,霍家成与败,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霍娇娇那一闹,太不留情面,她一个相府千金贵胄,平白受了她一掌,已经是丢了极大的脸面。 也断送了她们之间最后的情分,故而宋灵枢现在听到霍家落难,心中并无异样,就像听见东街的米铺关了开了家胭脂铺一样平常。 宋灵枢这样的态度,薛若也明白了她的立场,就把霍家抛在脑后,不再提这话。 裴钰这几日没有见到宋灵枢,只当是过了三秋之别,恨不得丢下所有琐事,立刻去寻她。 宋灵枢知道后心中欢喜,便递了牌子,只说给皇后娘娘请安去。 那法德天师是胡言乱语,可皇后娘娘的病却是真的。 孝敏皇后听闻是宋灵枢来请安,再怎么难受也强撑着,只是未曾施粉黛,也没有下榻,只拉着宋灵枢坐在榻边,和她说了许久的话。 裴钰听说宋灵枢进宫了,却迟迟不见她的人影,特地让人去打探一翻,却没想到宋灵枢是进宫看孝敏皇后的,丝毫没有要来看看他的意思。 “没良心的小妇人!”裴钰骂道,却无可奈何,只能屈尊降贵的去孝敏皇后处抢人。 宋灵枢在外面等着孝敏皇后传召的时候,就看见了谢六娘,她清减了不少,人瘦的已经没有了人形,眼中也是一片死寂,没有了一点生机。 宋灵枢看着她,她也看着宋灵枢,谢六娘似乎已经麻木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听说这次皇后娘娘病了,谢家作为母族,送谢六娘进宫侍疾,其实也是想借机修补和宫中的关系。 宋灵枢被皇后娘娘唤进去说话,谢六娘便在外面侯着,谢六娘听着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出来吩咐道: “快去小厨房将准备好的翠玉豆糕拿出来,宋姑娘最爱那个,娘娘一早便吩咐了,可别耍懒误了,小心娘娘动气!” 那宫女说完便又进去了,并没有理会谢六娘,原本在外面坐着玩的两个小宫女赶紧动了动。 谢六娘突然想起,娘娘以前也是很喜欢她的,每次娘亲带她进宫,娘娘也会提前让小厨房备好她喜欢的点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娘娘开始疏远她的? 谢六娘已经不记得了,她从小就喜欢太子表哥,觉得除了他,其他的男子都不配不上自己。 可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到底是错付了。 外面一阵嘈杂,将谢六娘的思绪拉了回来,只听见人说太子殿下来了,谢六娘心中一喜,下意识便转过身去。 裴钰自那边过来,一身月白色的织锦斗篷褪下来,随手扔给身后的侍从,当真是公子世无双。 谢六娘只觉得眼中又有了颜色,她刚想端庄的行礼,希望他注意到自己,裴钰已然越过了她,走进了娘娘的寝宫。 谢六娘慌张的想要跟进去,却被门口的宫人拦住,“谢姑娘做什么?娘娘没有召您,您还是继续在外面侯着。” “太子殿下……”谢六娘喃喃道,好像魂都已经跟裴钰而去。 宫人只以为她说的是太子殿下没有皇后娘娘的召见便进去了,忍不住嗤笑,“姑娘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我们殿下是什么身份?娘娘又岂会和他计较?” 谢六娘并不和他们争执,只要她乖乖等着,娘娘就会让她进去见太子表哥的。 小时候娘亲就是这样告诉她的,只要她乖,就能做太子表哥的新娘。 蠢的可怜 谢六娘走到一边去蹲着,不在打扰这两个宫人。 皇后娘娘的寝宫里却传来一阵阵的笑声,这笑声如铃铛般轻快,有娘娘的,有太子表哥的,也有那个女子的。 谢六娘突然想到,太子表哥从来没对她笑过,皇后娘娘也从未在她面前笑的这样快活。 他们大概都很喜欢那个女子吧…… 一种巨大的悲哀席卷在谢六娘心头,她这一生到底算什么呢? 谢六娘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她不愿在这儿多待一会儿,踉踉跄跄的往外跑去。 她拼命的跑,拼命的跑,也不知道到底在逃避着什么,直到撞翻了人。 宋灵枢在皇后娘娘面前提了宋墨兰一句,皇后娘娘来了兴致,让人将宋墨兰召来说话。 宋墨兰听说宋灵枢进宫了,在娘娘宫里,哪还有不依的,自然欢天喜地过来了。 谁知正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人神色十分古怪的人撞倒在地。 宫人赶紧将宋墨兰扶了起来,嘴里也不肯饶人: “哪里来的下贱东西!整日慌慌张张没个样子,这可是相爷的三姑娘,若是有个好歹仔细你的皮!” 谢六娘不欲与这些人争辩,只想转身离去,听到那宫人说宋墨兰是相爷的三姑娘这样的话,却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 她死死盯着宋墨兰,让宋墨兰浑身不自在极了,忽然又笑了起来。 像,这眉眼真是像了那个女子。 宋墨兰身边的宫人也被谢六娘古怪的笑声给吓住了,只同宋墨兰说: “这人莫不是患了失心疯?姑娘还是不要和她计较了,快些进去方是道理,莫要让娘娘久等。” 宋墨兰的性子本就不是个睚眦必报的,听见宫人说谢六娘是个疯子看向她的目光也不免带了几分怜悯,又怕皇后娘娘久等,只好将手上的首饰褪下来给身边的宫人: “你将这人送到太医署去,就说是我吩咐的,劳烦御医给她瞧瞧,这东西就当做是我的谢礼。” 那宫人无有不依的,只一个劲的阿谀奉承:“姑娘真真仁善,不愧是宋副院首的亲妹子。” 宋墨兰红了脸,转身走了,边走边喃喃道,“你们莫要胡说,我安能和大姐姐相比。” 那收了宋墨兰东西的宫人,见宋墨兰走远了,脸上的笑意都收起来,白了谢六娘一眼,“走吧,你是哪个宫里的,我送你回去。” “宋三姑娘不是说让你送我去太医署?”谢六娘古怪的问道,神情十分狰狞。 “我呸!”那宫人骂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是个什么东西,请御医给你诊病,你也配么?休要废话这么多,你若是不要我送你回去,我就先去了——” “呵呵——”谢六娘娇笑着,“别啊,还有劳烦姐姐送我回去。” 那宫人更加没好气了,但她到底收了宋墨兰的东西,只得送她一层。 本来宋三姑娘是让她给这疯子找御医,可这么好的东西,何苦糟蹋在个疯丫头身上。 既然宋三姑娘菩萨心肠,她就替这疯丫头收下了。 谢六娘带着那宫人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那宫人才后知后觉的有些害怕,不肯在和谢六娘走下去,壮着胆子大骂道: “你个疯子,要带我去哪里?不是送你回去吗?怎么走到这幽僻处来了。” “送我回去?”谢六娘笑着停下步子,走过去就要握住那宫人的手腕,那宫人避闪不及,被她抓住拽到一口深井边: “下贱东西?你可知我是谁?我父亲是内阁首辅,我兄长是大理寺卿,皇后娘娘乃我姑母,当今陛下就是我的亲姑父,你也敢帮着那贱人的妹妹来作践我?” 谢六娘掐住那宫人的脖子,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送我回去?我先送你去见阎王老爷!” 那宫人在谢六娘手下挣扎了许久,最终到底还是没了气息,谢六娘便顺手把她丢入枯井中,末了掏出手绢擦了擦手,然后鄙夷的将帕子也掷入井中: “卑贱的东西,蠢的可怜。” 谢六娘眼中泛着危险的光: 宋三姑娘是吗? 很好。 她奈何不了宋灵枢,还奈何不了一个庶出的小丫头吗? 另一边宋墨兰拜见了皇后娘娘,和宋灵枢与裴钰一起侍奉娘娘用了午膳和汤药这才离开。 本来宋灵枢还想和宋墨兰多待一会儿,然而宋墨兰却明显感觉得到她未来姐夫的黑脸,匆匆告辞了。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追上去,已然被裴钰拽住了手,宋灵枢不明所以的看着裴钰,后者已经黑着脸牵着她回了东宫。 裴钰带着宋灵枢便直接回了寝宫,大手一挥便有宫人替他关了门。 他一言不发的样子让宋灵枢有些害怕,宋灵枢下意识便要缩回自己的手,谁知这样的举动让裴钰更加不悦,直接将她打横抱走,放至榻上压倒在身下。 “太子哥哥……”宋灵枢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好先示弱柔声唤着他,“你压的我不舒服了……” “你也会不舒服吗?没良心的小东西。”裴钰恶狠狠的骂道,“你有多久没见孤了?你一点都不想念孤吗?为什么不进宫见孤?” “我自然想念太子哥哥啊!”宋灵枢在他怀中蹭了蹭,“只是太子哥哥政务繁忙,我就想着不要整日来打扰你让你分心,更何况我也要看看百部的血萧……侯爷能不能受得住,我总想早些治好他的病。” “孤当是怎么回事?”裴钰冷笑了一声,“原来是某人忙着救自己的情哥哥,难怪这么些日子没见孤也没想过主动进宫瞧瞧——” “太子哥哥胡说什么?”宋灵枢无可奈何的给他捋毛,“我哪里有什么情哥哥,就算有也应该是你呀?” 裴钰的脸色好看了些许,伸出手描摹着她的唇瓣,“好,那我明日就回过母后,下个月就与你成婚?” 宋灵枢差点没吐出一口血,她还真是跟不上他的节律,“怎么又说起成婚的事了?” “孤早就该迎你过门了,却被耽误纸巾,孤是一天也不想在等下去!”裴钰的眼睛已经有些猩红,宋灵枢自然也感觉到了他身体上的某些变化,赶紧将他推开些许。 梨花又带雨 “这成婚的事情又不急在这一日两日,太子哥哥急什么?难不曾我还会跑了?”宋灵枢笑着看他,她总觉得他有心事,却不肯对自己直言,“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宋灵枢羞红了脸,“太子哥哥和我虽没有夫妻之名,却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有什么话不能说给我听的吗?” 裴钰将头埋在她的耳边,大口喘着气,声音却变得委屈,“灵枢,你相信孤吗?” “嗯?”宋灵枢不明所以,“我自然是全心全意信你的。” “可是宋相却不信孤——”裴钰抬头,眼里有宋灵枢看不懂的情绪,“宸王这一次是豁出去了,宋相怕孤会输给他,前几日孤和宋相提起婚事,他说想在留你两年,过了两日又说,这桩婚事本是宋家高攀,他梦见妙法娘子向他哭诉,为何不顺了她的心意,让你嫁去萧家?” “爹爹怎么会知道萧家的事?”宋灵枢大惊,她一直以为…… 裴钰见她的关注点居然在这里,冷不防的笑出声来,“孤知道你一直都有很多选择,那个人是不是孤在你心里根本没什么关系,可是孤却非你不可,如果孤现在舍了你,你是不是转身就嫁了他萧侯爷?” 宋灵枢下意识便想出口反驳,可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开始她的确本着试试看的心态,若他厌倦了她,她也可以立刻全身而退,可是后来见他待自己情深,宋灵枢少不了投桃报李。 所以宋灵枢被裴钰的话问住了,答案是肯定的,若是他不要她了,作为宋家的嫡长女,如今又有这样的身份地位,她迟早要出嫁的,不是萧从安也会是旁人。 裴钰见她不在言语,便知道答案了,心中痛的如同被人捅上一刀,可是他能放手吗? 他问自己,答案不言而喻。 他绝不能放手,若是她要走,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她留下来。 宋灵枢见他露出如此受伤的神情,不知为何心中也微微一痛,鬼使神差的就封住了他的唇。 怜惜,愧疚,以及那一丁点的爱意。 复杂的情绪在宋灵枢眼中翻滚,裴钰自然知道她是为的什么? 宋灵枢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不能假装看不到裴钰对她的好,她对萧从安心软,对裴钰也狠不下心来。 裴钰明白她对自己的爱还不够,更多的是愧疚,他要的就是这个。 只要他的小姑娘心中觉得对不住他,那么她就不会离开他。 就算她现在还不够爱他,那又怎么样?他还有往后余生的时间,让她爱上自己。 裴钰反客为主,开始回应宋灵枢的吻,之后这个话题谁也没有在继续。 最后裴钰咬住了宋灵枢粉嫩嫩的耳尖,在她耳边低声喃喃,“孤会让宋相知道,孤不会输,而你必须是孤的太子妃,大齐未来最尊贵的女子。” 宋灵枢心中一动,原本就抱着他的手,更加拥的紧了些。 从宫中回来,宋灵枢便去了牡丹园见江氏,江氏也正两头为难。 这些日子相爷不止一次和她说起大姑娘的婚事,本来宫中已经给大姑娘和太子殿下赐婚,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可说的了。 天子赐婚,指给当朝太子,那太子又是如此的品性模样,说是一世无双也不为过。 这是何等的殊荣,可相爷却是不满意的。 江氏实在不明白宋怀清的心思,这样的女婿相爷还不满意,难不曾真要给大姑娘找个天外谪仙来相配吗? 宋怀清让江氏闲暇时,多陪陪宋灵枢,能旁敲侧击的让她断了和太子的心思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宋怀清忘了,江氏到底是继母,这自古以来后娘难当。 你亲近,别人说你别有用心,你远着,别人又说你冷落排挤。 这其中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如今宋灵枢自己送上门来,而且脸色不大好,江氏只能强笑着相迎: “姑娘这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脸色这样的差?” 宋灵枢并不说话,却向她行了礼,江氏赶紧将她扶了起来,携手坐下。 “我从宫里回来,爹爹还未回来,我便先来问一问夫人。”宋灵枢咬着唇看江氏,让江氏有些心虚。 “夫人可知道太子殿下与爹爹商量婚期,被爹爹搪塞回去的事情了?” 能不知道吗? 江氏心想,她当时可就在旁边坐着,吓得差点没把茶盏给摔了。 “我原先是不知道的,昨个相爷才和我说了这事,让我闲暇时……劝劝姑娘……” 江氏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毫不犹豫将宋怀清给卖了,“相爷说如今宫中形式未明,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只怕保全不了姑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虽寻思着这样不大稳妥,但是也是相爷对你的一片慈爱之心不是?我又怎么好去规劝呢?” 宋灵枢听着便红了眼眶,拿着帕子掩着面就哭了起来,“爹爹的心思我自然是明白的,可爹爹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 “当初咱们府上是欢天喜地接了陛下赐婚的旨意,他一向对我都是掏心窝子的好,我哪里又是那冷心冷肺的人,只恨不得用终生去偿还他!” “如今爹爹后悔了,知道宫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了,那当初为何要狠了心答应下来送我进去?若是当初便拒了,我也就当有缘无分,彻底辜负了他,以后便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如如今山盟也说了,海誓也发尽了,你们又告诉我,他本不是个归宿!” “我不如就应了誓,或是被雷给劈死,或是削了头发做姑子去,又不用嫁了他辜负爹爹,又不用辜负了父亲去和他厮守,也叫我做个情孝两全的人罢!” “哪里就至于到这地步了?”江氏慌忙安慰她,那哄人的地步不亚于醉花阴的妈妈,最后应承一定劝的宋怀清回心转意,这才让宋灵枢止了泪乖乖回了葳蕤轩。 宋怀清知道了宋灵枢这些话后,那真是心都碎了一地。 他为她的终身计算,却唯独算不到,他这个玲珑心肝的女儿,也对太子动了心! 昏惨惨黄泉路将近 江氏以为宋怀清是会恼怒的,谁知他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哪里是要逼她,不过是后怕而已,谁承想她心中竟然是这样想的。” 宋怀清权衡利弊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嘉靖太子是大统,可只要陛下一纸诏书,就会变得名不正言不顺,这一局就算赢,也赢的太险。” “我哪里是那等卖女求荣的小人,我求的不过是灵枢一生平安喜乐。” 江氏不好劝他,以江氏的心思,宋灵枢嫁了谁家,与她的干系都不大。 只要她能劝的相爷持中,太子赢了,那皆大欢喜,宋氏一门便为帝后母族。 就算宸王险胜,相爷到底没替太子做过什么,大不了请辞回乡。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江氏是真的爱重宋怀清,只觉得有他相伴百年,就算是粗茶淡饭,她也心满意足。 江氏只好试探着开口,猜测宋怀清的心意,“可我今日看着大姑娘那样子,心真是碎了一地,咱们家的大姑娘,在外是何等的风评,哪里有过像今日哭的这样委屈的时候?” 江氏见宋怀清并无恼怒的意思,继续说道,“我看她是对太子殿下动了真心,相爷既是为了她好,何苦叫她肝肠寸断?难不曾真要大姑娘既全了和太子殿下的情意,又合了相爷您的心意尽孝,割了头发做姑子去吗?” 宋怀清听出了她话中之意,却没有多加责怪,只是感叹道,“这孩子从小就心软,谁投我以木桃,便报之以琼瑶。” 江氏借机将话题转了过去,“说明相爷和老夫人教的好,我虽没见过老夫人,这些日子却听族老们说了不少老夫人的事迹。” 宋怀清很是受用,又想到了什么,苦笑了一声,“灵枢像筠儿,若是筠儿还在,灵枢大概会听进她的话……” 之后的话江氏都没在听进去,她知道宋怀清不是故意提起妙法娘子的,也不是在责怪她不能劝的宋灵枢回心转意,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的心酸。 宋怀清见她兴致不高,只当她是乏了,也就自个回书房去了。 如今尚未入夏,长安却下起了雷霆大雨。 宋灵枢倚在窗台上满脸哀容,此刻裴钰在东宫也不好过,真真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大雨洗去了世间的尘埃,也掩盖去了世间的罪恶,当雨下了一夜后终于停了,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宫城。 原来元溯帝听了那法德天师的话,清晨便服用一丸“仙丹”,好重修仙根。 可今日不知为何,吃了仙丹的元溯帝突然红了眼发了狂病。 之前元溯帝召百官的子弟入宫,为了吸收他们身上的“仙气”,将这些孩子就安置在太和宫旁边的侧殿之中。 今日元溯帝发病时,正好与那些稚子在一处,而且还拔剑伤了好几个。 还好太子殿下有要事回禀,正好在外等候,及时出手制服了陛下。 陛下昏厥了过去,今日的早朝由太子主持,哪怕是这样,太子也是匆匆结束,到太和宫侍疾去了。 送了儿女入宫的人家,此刻都急坏了,又不敢入宫打听,生怕被人参一个大不敬。 此时宋灵枢也像热锅上的蚂蚁,如今宫中也乱了,太医署那边并没有人来请她,所以她也不好主动进宫,以示避嫌。 宋灵枢今日心中隐隐不安,她从来没用过这样的感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然而她却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宋明怜一直在葳蕤轩中来回踱步,等着宫中的消息,她和宋灵枢是两个不同的极端。 宋灵枢心中担忧,却还能稳坐着,哪怕其实她心中已经慌乱如麻了。 宋明怜却是那沉不住气的,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往院子外探看。 宫里终于送消息出来了,那被元溯帝伤的几个稚子里并没有宋墨兰。 宋灵枢和宋明怜终于能放下心,这一整日两人连茶水都没怎么用过。 宋灵枢此刻才察觉到饥肠辘辘,让厨房送了饭菜来,和宋明怜一道用了晚膳。 之后宋明怜便回了菡萏院,按照常理来说,宋灵枢听到宫中传信说了宋墨兰无碍,也该能睡个安稳觉。 可她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不容易终于睡了过去,却做了一个噩梦,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 宋灵枢只梦见宋墨兰站在一片血海里哭,她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变得面目全非。 宋灵枢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抱住她,然而宋墨兰却拦住了她,只笑着哭来着: “墨兰虽生在宋家这绮罗从里,可未曾有一日娇养,幸得大姐姐怜爱,这一生也算值得了。 如今昏惨惨黄泉路将近,也得来谢过大姐姐的恩情,不然我心中实在难安——” 姐妹俩抱在一起又哭了两场之后,宋墨兰便说时辰到了,她该走了。 宋灵枢想要留住她,她却消失在一片雾色当中,一点踪迹也无。 宋灵枢从梦中醒来,脸上全是泪水,她心中实在堵得慌,也不管什么避嫌不避嫌了。 赶紧梳洗好,递了牌子进宫。 各有因缘 昨日陛下出了那样的事,裴钰作为东宫太子自然得亲自侍疾,宸王和七皇子也陪着跪在寝殿外。 直到清晨元溯帝好转了些,裴钰这才能回东宫歇歇。 宋灵枢听闻他刚睡下,哪里忍心扰他,便只能自己想法子请太和宫的宫人帮自己打听。 那宫人知道宋灵枢的身份,又收了宋灵枢的钱财,哪里有不用心的道理,立刻便去寻人。 谁知和宋墨兰住在一屋的千金贵胄却说,宋墨兰昨个傍晚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还以为宋家接走了宋墨兰。 那宫人不以为然,只笑着说,“三姑娘许是贪玩了,歇在哪个贵人宫里了,等会姑娘回来了我自当替太子妃娘娘转告她。” 宋灵枢此刻无心纠正这宫人的称呼,不安的感觉更加肆无忌惮的在她心中弥漫。 宋灵枢想去求见皇后娘娘,却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给挡了回来: “宋姑娘,不是奴婢要拦着你,只是娘娘今日的状况实在不好,您还是请回吧——” 宋灵枢到底是见了些世面的,神色如常,“我正是担忧娘娘,前来替娘娘诊脉看方的。” 那宫人自然没有其他道理在拦着宋灵枢,只得恭敬请宋灵枢进去。 宋灵枢替孝敏皇后诊了脉,知她是宿疾,哪里还能因为自己一个荒谬无稽的梦去劳烦她,又看了看方子,便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 宋灵枢是了解宋墨兰的,她们家兰儿一向乖巧懂事,绝不会在宫中贪玩彻夜不归。 难道是贤贵妃和宸王的手笔? 宋灵枢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贤贵妃母子就算沉不住气了,要绑也该先绑了她,如此好让爹爹和太子哥哥就范。 绑了兰儿能抵什么用? 宋灵枢叹了口气,从爹爹将兰儿送进宫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兰儿是被宋家放弃的弃子。 宋灵枢对宋怀清的意义自然不必说,灵耀又是宋家倚重的长子。 宋明怜虽犯下过大错,可到底是侯府的表小姐,宋邹容出身差了点,奈何人家自己争气,来日不愁不能为家里争光。 只有宋墨兰,既没有显赫的出身,也不够聪慧,又是个女子,不得宋怀清的喜爱。 若这次无恙最好,就算有什么变数,宋怀清也不会为了她做出妥协。 宋灵枢没了办法,只好出宫先回府。 这件事她谁也没提,梦境之事到底太虚无缥缈,她也实在拿不准了。 元溯帝当天晚上就醒了,醒来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处死法德天师,随后将留在宫里的百官的子孙都送了回去。 宋灵枢在府里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宋墨兰的消息,实在耐不住性子了,进宫一询问。 阖宫上下都惊了,宋家三姑娘这是神秘失踪了。 这点小事本不值得叨扰病中的元溯帝,可陛下是个仁君,本来因为砍杀那几个稚子心中就已经极其愧疚了,如今听说光天化日之下宫里竟然有人丢了,哪里还能装作不知,立刻下令让人将宫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宋墨兰。 这下宫中又闹得鸡飞狗跳,得到消息的裴钰派人将宋灵枢请到东宫来。 宋灵枢听到太和宫的内侍说人都已经送走之后,便去查了出入宫城的册子,上面并没有宋墨兰的记录。 宋灵枢在太医署当值的时候,是听说了宫中不少的腌臜事的,有些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小宫女,因为遭人嫉恨被推到某个池子里活活淹死的例子不在少数。 宋灵枢心中一直不安,却不敢和任何人说起,这会儿真的应验了她又难过极了,一边希望是自己多想了一边又觉得宋墨兰是凶多吉少了。 如今看见裴钰便直想落泪,“太子哥哥……” 裴钰难得见她如此模样,似委屈似愧疚又似悔恨,心疼的将她按在自己怀中,“不要多想,孤定然将宋三姑娘找出来囫囵个的还给你。” 宋灵枢不说话,只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前抽泣,哭了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 “兰儿一直在深闺,能得罪了什么人?多半是被我连累的!那些人奈何不了我,便拿她撒气……” “不许多想。”裴钰轻拍她的背,替她顺气,“这与你有何干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而已,就算真有了什么,也是她命中该受的。” 裴钰不是个信天命的人,此刻为了宽慰宋灵枢,却说着违心的话。 如今宫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长安上下已经无人不知了。 东宫的侧门,绿枝悄无声息溜了出去,去了皇后娘娘宫中侧殿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绿枝从来没过这样大的场面,慌乱的不行,“如今这么些人都在找那宋墨兰,只怕很快就瞒不住了!” “瞒?我从来就没想过瞒过谁去!” 这被绿枝唤做姑娘的人不是谢六娘又是谁,只见她毫不在意的笑着,“我是谢家长房唯一的嫡女,若没有十足十的证据,谁敢怀疑到我身上,你怕什么?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可是……”绿枝犹豫极了,却被谢六娘不耐烦的打断。 “没有可是!”谢六娘骂道,“你若继续在我这儿待着,被人撞见了那才是给人送上门的把柄,快滚过去!我们谢家怎么养了你这样没出息的探子!” 绿枝挨了骂,不敢继续赖着让谢六娘厌烦,只好先行离开,但她眼前总是浮现昨夜发生的一切。 她假装奉了太子殿下的旨意去请宋墨兰到东宫,那宋墨兰在东宫见过她,自然没有不信的道理。 她便就这样将宋墨兰和她身边的一个侍女拐骗了出来,等她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六娘手下的人将那侍女先勒死了事,之后将宋墨兰绑了一刀一刀的刮下她身上的肉泄愤,叫她千刀万剐而死。 那叫声凄惨的绿枝浑身直打哆嗦,然而她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多说一句,下一个被凌迟的就是自己。 回去之后绿枝一夜都没睡着,她一闭上眼,眼前就是宋墨兰的惨状。 怜我孽海情 绿枝也不是没有杀过人,当初她亲手勒死了东宫的宫女墨香,把人推进临秀宫的水池里。 可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杀墨香是恨她碍了自己的路,如今太子殿下的内务不是交给秦桑姑姑,就是让她打理。 可谢六娘杀宋墨兰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似乎就是为了单纯的泄愤。 绿枝回了东宫,正好撞上秦桑,秦桑刚从裴钰寝宫出来,见她一副沉思的模样,忍不住骂道: “你是又去哪儿淘气了!今日不是你当值吗?殿下在里面要茶水,还不快添了递进去!” 绿枝连连应道,从茶房煮了茶就往寝殿而去。 秦桑见她没有耍懒的意思,也就放过她这一次。 绿枝低着头走了进去,只见她们素日如高岭之花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将那一脸愁容的女子搂在怀中,小意温柔的宽慰。 绿枝放下茶水便出来守着了,靠在廊下望着四角的天空。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了,每次主子关着门,她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密切注意着屋里的动静,很少抬头望宫城外看。 每次她既害怕多听到些什么,又害怕错过了些什么。 绿枝知道谢家安排她进东宫,是要她密切注视太子殿下的举动,若是能够爬上那张多少人都觊觎的床就最好不过了。 她第一次见太子殿下,也被那张脸迷住了,如果不是殿下性子太冷,她又先遇到公子,只怕她也会被太子殿下迷住。 后来公子对她说了那样的话,可她还是想留在东宫。 不是她舍不得这个差事,只是她觉得公子也许有一日会用上她。 所以当谢六娘找上门来的时候,她立刻便决定效忠谢家。 可现在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值得不值得。 宋灵枢是绿枝见过最特别的女子,她曾经对宋灵枢说了那样放肆的话,宋灵枢当场狠狠嘲讽了她一番,可事后却没有找她任何的麻烦。 似乎宋灵枢只将她当做爱慕太子殿下的侍女,宋灵枢根本不担心她会不会向太子殿下献媚。 甚至可以说她几乎不畏惧任何女子对太子殿下的爱慕之意,或许是殿下对她太特别,她有恃无恐。 裴钰将宋灵枢软禁在东宫的那些时日,绿枝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时绿枝想的是,世间竟然有这样不识好歹的女子。 太子殿下对她如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若不是爱极了她,骄傲如殿下,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 可后来殿下还是放她走了,殿下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大醉了一场,殿下哭了笑笑了哭,绿枝听他念了一首诗,其中两句是: “斗胆赠君香君名,浮屠怜我孽海情。” 绿枝当初在书房伺候谢道临,也是识字读书的,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她觉得有些荒谬,大齐的嘉靖太子是何许人也? 他是一人一骑便取敌将首级的英雄,他是大笑着说“帝王先已悬梁尽,自古能者坐江山”的未来君主。 可原来这些都只是世人对他的看法而已,他也会为情所伤,也会为了一个女子费尽心思,也会为了这个女子肝肠寸断,哭着笑着说“怜我孽海情”。 绿枝突然开始恐慌,谢六娘太自信了,自信到她以为她是谢家的女儿,没有证据谁也不敢动她。 可绿枝突然觉得,哪怕没有证据,只要宋灵枢一滴眼泪,殿下可以为了她得罪谢家。 就在绿枝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有人来禀报裴钰,说是找到了宋墨兰。 宋灵枢下意识便往那宫人身后看,“人呢?既然是找到了,为何不来见我?” 那宫人一直跪着,根本不敢抬头看宋灵枢一眼,“宋副院首节哀,三姑娘就在院子外面——” 宋灵枢先是一怔,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就要瘫倒在地上。 裴钰手疾眼快的接住了她,强行将人禁锢在怀中,裴钰知道此刻他说再多的话也没用,只有用这种无声的法子宽慰她,告诉她无论如何,自己都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宋灵枢哭够了,便要从他怀中站起来,擦了泪喑哑道: “我三妹妹在哪儿?带我过去!” 那宫人犹豫的看了一眼裴钰,裴钰知道拦不住宋灵枢,只好点点头,那宫人便犹豫着带路而去,宋灵枢和裴钰紧跟其后。 宋墨兰躺在一架担架中,有人用了白布遮住了她的身子,隐隐约约可以瞧见她的身形。 宋灵枢踉踉跄跄走了过去,就要一把掀开那白布,跪在地上的宫人拼着掉脑袋的风险拦住了她: “宋副院首还请三思!三姑娘的遭遇实在一言难尽,别污了您的眼睛!” 宋灵枢笑了起来,“她虽不是我一母同胞的,可到底是我妹妹,我哪里会嫌恶她?” 宋灵枢说完便将那宫人推到一边,直接掀开盖在宋墨兰身上的白布,然后便再也忍不住,胃中一阵翻滚,立刻转身跑了几步,跪倒在一颗树干下呕吐起来。 宋灵枢吐着吐着,眼泪就又出来了。 宋家的三姑娘,她最乖巧的三妹妹,生怕给她添一丝麻烦,宁愿受尽委屈的兰儿。 到底是谁这样狠的心,竟然对她下毒手! 宋墨兰身上没有一点好肉,连脸都被利器划的稀烂,许是被人抛尸在树林草丛中,她身上爬满了虫蚁,看上去恶心极了。 宋灵枢恨不得将心肝肺都吐出来,看的裴钰一阵心疼,赶紧抚摸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宋灵枢却在稍微好转一点后,突然转身握住了他的手,眼中是一片哀恸又决绝的情绪。 哪怕宋灵枢一言不发,裴钰也已经懂了她的意思,他将人打横抱起来走进了寝殿安置在榻上,吩咐人舀了热水给宋灵枢漱口。 自己走到书房去吩咐底下的人,说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幕后黑手找出来。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一时之间,宫城中人人自危。 酷刑 绿枝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可该来的终究回来,终于东宫的暗卫查到了绿枝身上。 因为绿枝到底是裴钰的近身侍女,暗卫少不得报给裴钰听,这些日子宋灵枢一直没有回相府,当时就在帷幕里坐着。 裴钰几乎没有犹豫,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冷声道,“带下去拷问,孤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孤身边留眼线。” 那暗卫应了一声,便退下直接带走了绿枝,绿枝知道定然是东窗事发了,她是听说过太子殿下暗卫的手段的,眼里只有一片绝望之色。 宋墨兰的尸身找到后,元溯帝也被惊动了,赏了口上好的棺材送回相府去。 宋墨兰的后事便由江氏操劳,宋墨兰年岁不大,又是横死,宋怀清也不甚关心,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素日最怜爱她的宋灵枢,也没有出席,江氏只有按照规矩,几日后将宋墨兰下葬。 在宋墨兰下葬前一晚,江氏犹豫着送了消息进宫给宋灵枢。 宋灵枢正恹恹的坐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听到这消息之后,只哽咽了一句:“我知晓了。” 那传信的人不明白她的心意,见一旁的太子殿下神色似乎不善,只能退下。 当天晚上宋灵枢破天荒的失眠了,裴钰心疼的不行,他知道她为何不肯回相府送宋墨兰最后一程,当夜便带着宋灵枢亲自去提审绿枝。 绿枝已经扛了好几日的大刑,裴钰手下的人心中都有底,知道绿枝能承受的程度在哪里,既折磨的她生不如死,又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宋灵枢自从那日大哭了一场后,这几日在没有一点悲伤的情绪,正如斜阳落人间倦意淡淡。 此刻见到绿枝她却红了眼,从旁边操起一把匕首,便狠狠扎穿了绿枝的掌心。 “啊——”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宋灵枢见绿枝嘶吼着哀求,心中居然升起一丝变态的报复感: “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只要你招了,你究竟是谁的人。” 绿枝不言,宋灵枢便将那插在她手上的匕首扭了一扭,绿枝的脸都疼的狰狞起来,可仍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宋灵枢将匕首抽了出来,毫无表情的说了一句:“没意思。” 宋灵枢想是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从今日起,不要在拷打逼问她,扒了她的衣服,不停地换人一直盯着她看,在让这牢房里灯火通明日夜不断,在请几位乐师,琵琶筝鼓钟同时乱奏,不许让她睡着,不许和她说话,别给她饭食,三天强灌一次水,五天强灌一次饭食,水就用生水,饭食灌白米,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天。” 暗卫都是一怔,这能有什么用? 裴钰却是心中一痛,他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不会知道这样诛心的法子对付一个卑贱的宫女。 在那个漫长的梦里,宋灵枢嫁给褚文良之后,褚文良的平妻林嫣小产嫁祸给宋灵枢。 宋灵枢百口莫辩,可她这性子,不是她做的她就是咬死也不会认。 褚文良怒了,就是用这样的法子对付宋灵枢。 直到宋怀清知道消息后,追上门去质问褚文良,宋灵枢的噩梦这才结束。 之后褚文良惧怕宋家的势力和何家的故交,生怕宋怀清知道后会和他翻脸,便杀了那些看了宋灵枢身子的侍卫。 可这些都于事无补,宋灵枢已经濒临崩溃了。 半个月后,宋灵枢难产,褚文良扣住原本应该给宋灵枢接生的稳婆和御医,宋灵枢是活活被拖死的。 宋怀清闯入王府的时候已经晚了,宋灵枢胎死腹中,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所以宋灵枢一开口,裴钰便知道她这法子是向谁学的,除了心疼便只剩下怒意,恨不得立刻杀了宸王和淮南王。 宋灵枢说完转身就要离开,一回头就看见裴钰古怪的神色,宋灵枢却恬然一笑,走过去主动牵住他的手。 “太子哥哥,我们走吧。” “好。”裴钰握紧了她的手,好像握着什么不得了的稀世珍宝一般。 夜色漆黑的浓重,回了寝殿后两人稍微梳洗便共枕而眠,裴钰耳力极佳,听着宋灵枢的呼吸便知她迟迟没有进入梦乡,忍不住关怀道: “还是睡不着吗?” 宋灵枢翻身勾住他的脖子,头就势枕在他肩上,轻轻的“嗯”了一声。 裴钰一直拥着她,此刻更拥的紧了些,声音喑哑道,“你撑了多少天……” 裴钰明显能感觉到宋灵枢身子一抖,有润珠低落在他肩膀上,顿时便懊恼自己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 “半个月。”宋灵枢擦了泪,回道,“那时我已经快临盆了,若不是为了肚子里孩子,我恨不得一头撞死,遂了那奸夫**的心意。” 裴钰听宋灵枢说这样的话,心都碎了一地,“可要孤……”替你讨回公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经开口,“前尘已往,我早就不恨了,太子哥哥不宜四处树敌,只要你安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宋灵枢自顾自的笑着,“我以为自己死了,醒来的时候却回到了十二岁,我那时候真是恨极了,可祖母已经去了,我根本拿柳氏没办法,爹爹也不像前世我成为淮南王妃那样珍爱我,我只能先去承恩寺韬光养晦。” “我苦练医术,在那两年里谋划了很多事情,直到太子哥哥来了,很快我回了宋府,事情开始和我想的不一样了。” “直到柳氏死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没有那么恨他们。” “既然上天厚爱,给了我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又给了我太子哥哥的深情,我又何必念念不忘那些痛楚,好好珍惜当下才是。”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竟然是这样想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心中忍不住的欣喜,“好,这很好,孤不会在让人伤你分毫……” 裴钰又似想到什么,试探着问道,“难道你没有想过,为何相爷……” “我知道太子哥哥想要说什么,可这些于我都不重要了。”宋灵枢欣慰道,“我只知道爹爹对我的好是真的,前世我濒临之际,他怒发冲冠要找褚文良拼命的心是真的,这就够了。” 前因后果 宋灵枢突然想知道前世自己死后发生的事情,娇嗔道: “我一直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太子哥哥讲给我听?” 裴钰久久说不出话,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宸王故意让孤知晓你不在了,从北境赶回来,发动兵变,囚禁了陛下。” “孤召三军攻城,宸王知道要败了,便告诉孤你的墓穴所在,在那里埋伏重兵刺杀孤。” 宋灵枢轻笑,“褚文良那样恨我,只怕不会厚葬我,应该是荒坟吧。” 裴钰“嗯”了一声,继续道: “不知道为什么,孤看见那个荒坟,便知道是你,恰好宸王的人马送死,孤就拿他们出气了。” 那是宸王最后的机会,宸王会不惜一切代价刺杀他,宋灵枢知道那一仗肯定没有裴钰所说的这样轻松,更加心疼他了,柔声问,“那后来呢?” “孤确定你的死讯之后,便再无忌惮,城中的人马活捉宸王打开城门迎孤进去,那时陛下已经快不行了,孤承继大统,杀了宸王,囚禁折磨了褚文良一辈子。” 宋灵枢并不想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后来怎么了,在他怀中蹭了蹭,“太子哥哥怎么样了?还有宋家的人,我爹爹……” 裴钰明显身子一僵,收紧了抱着宋灵枢的手,“孤封了相爷为袭恩侯,相爷打发柳氏,将你二妹妹接回相府,她却自请去了承恩寺,可怜侯门绣户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你大概不知道,你二妹妹虽然被柳氏教坏了,自从嫁了宸王,宸王待她也不好,你被褚文良羞辱的消息,也是她传给相爷的。” 宋灵枢只知道如今的宋明怜性情大变,哪里知道原来很早之前,宋明怜就已经…… 宋灵枢想起了小时候,宋明怜总是趁柳氏不注意的跑来找她,跟在她和蒋清翊后面玩耍。 血肉亲情这种东西,是砍不断的。 只见宋灵枢微微一笑,“我知道的,她始终是我妹妹。” 宋灵枢又想起了宋墨兰,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那兰儿呢?兰儿又如何了?” 裴钰叹了口气,“你总觉得孤是在慰藉你,才说各有因缘这样的话吗?你仔细想想,你到底记不记得她如何了?” 被裴钰这样一说,宋灵枢才陡然想起来,前世她及笄之后没有多久,宋墨兰就因为“失足”落水死在了后院的一个池子里。 宋怀清不甚在意,匆匆将她掩埋。 宋灵枢知道那是柳氏的手笔,前世她恨死了柳氏,还想拿这事大作文章,可柳氏出手很漂亮,一点狐狸尾巴也没露出来。 宋灵枢突然惊觉,就算因为她的原因,柳氏早死,也没能改变宋墨兰惨死的命运。 她突然又想起来,前世莫姨娘也是在年关之后,以“偷汉子”的罪名被打死扔到乱葬岗。 宋怀清从来都不是一个糊涂的人,虽然没说什么,却将宋邹容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很多事情都在改变,比如她被赐婚给了太子哥哥,褚文良也早早娶了武安侯府的曹津歌。 前世宋灵耀一直没有娶亲,如今却和柳青玉成了一对。 宋灵枢有些惆怅,那她的命运会改变吗? 就在宋灵枢神游的时候,裴钰已然轻哼了一声,宋灵枢明显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冷意。 宋灵枢不明所以的蹭了蹭他的脖子,裴钰却没有这么好打发了,“你问了所有人,为何不问问孤最后怎么了?” 宋灵枢心虚的垂眸,其实她是知道的,裴钰每每和她说起,宋灵枢感动之余便只剩下愧疚。 就算他曾经说的后宫再无一人是哄骗她的,但他应该是惦记了她一生的。 尤其是宋灵枢自知理亏,前世她在承恩寺中如同怨妇一般,恼怒皇后娘娘全不念当日缘由,任由柳氏磋磨她,没给裴钰好脸色看。 后来她也听过了他的赫赫威名,心中对他又怕又敬,更后怕自己曾经对他的无礼举动,他会来找自己算账,每次对他都敬而远之。 哪怕是这样,他仍然待自己如此,宋灵枢哪里能不心虚。 裴钰是什么人?他自然知道宋灵枢为何不说话,可他偏偏要她知道,要她愧疚,要她再也离不开他。 裴钰喑哑着嗓子道,“你在的时候,孤要顾忌你,你人没了,宸王想要用你的墓换孤的命。” “那时孤恨不得随你去了,可陛下不行了,孤答应过你的,会给你一个盛世天下。” “可孤舍不得你,你那样娇气,摔了一跤都要哭好久,一个人冷冰冰的在地下,孤怕你会哭。” “孤让人四处去寻找避世高人,企图求得起死回生之术,世人都说孤是为了长生,孤并不怕他们误会,孤只想要你啊!” 宋灵枢果然十分愧疚,受用的吻了吻他的脖颈,突然感触道,“或许太子哥哥真的求得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了,所以我才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裴钰似满足,又似不满足,忽而古怪的笑了起来,等他笑罢,才叹了口气: “孤知道灵枢现在只是感动内疚,孤不介意,只要你一直陪在孤身边,孤相信这漫漫岁月,你终究会爱上孤。” 宋灵枢听着听着便想去堵他的唇,奈何裴钰拥她拥的太紧,她只能够上他的下巴,她便在他下巴上落下一吻: “谁说我心里没有太子哥哥的?我心匪石……” “还不够。”裴钰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孤要你像孤这样爱孤,孤要你心中除了孤在没有别的人,孤要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非孤不可,孤要与你世世为夫妻。” 宋灵枢心中有些无奈,她仍是不懂的,为何太子哥哥这么执着于她的爱,她会嫁给他,会一生与他相伴,难道还不够吗? 宋灵枢不欲和他争执,将话岔过去了,“前世我并没有和太子哥哥见过几面,太子哥哥何时许我盛世天下了?” 裴钰眸子一深,他就知道,小姑娘果然又不记得了,还说将他放在心上,她就是这么将他放在心上的吗? 浮出水面 宋灵枢感觉到了裴钰的郁气,裴钰已然叹了一口气,“你及笄之时,曾在承恩寺上香,那个在禅房里的人就是孤。” 宋灵枢仔细回想,好像依稀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时她是去请教大能高僧的。 那高僧说,必得盛世天下,难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高僧,而是被掉包换成了嘉靖太子? 宋灵枢有些不解,“太子哥哥怎么会在那里?” 裴钰一副委屈的样子,“孤发疯的想见你,只能想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办法。” 宋灵枢无颜以对,心想还好房里已经吹了灯,不至于让裴钰看到她这幅面孔。 之后的两天裴钰明显能察觉到宋灵枢的讨好,她会去小厨房,捣鼓一上午,只为给他做一盘糕,会在他批改公务的时候在一旁红袖添香。 这就是裴钰想要的结果,还好他的小姑娘不是个冷心冷肺的怪物,她知道自己待他的好,懂得投桃报李,也会将爱他一点一点刻入骨血里。 绿枝果然没能挺过三日,就什么都招了,下面的人来回禀裴钰的时候,宋灵枢正拿着刀给他削果子,听了绿枝的供词,刀和果子都掉在了地上。 裴钰略加思索,立刻有了决断,“既然已经招了,就给她一个痛快,然后随便说个由头搪塞过去。” 待人走后,裴钰只看着宋灵枢,宋灵枢却迟迟没有反应,良久才回神与他对视。 谁也没有开口,这件事已经在明白不过了。 谢六娘那个疯子,奈何不了宋灵枢,便拿宋墨兰撒气。 可她到底姓谢,又值如今多事之秋,裴钰不是不敢与谢家为难,只是觉得不值得。 宋墨兰只是相府的庶女,又无德无才,为了给她一个公道,去舍了和谢家的情分,明眼人都知道这笔买卖并不划算。 就连宋怀清也并没有为了宋墨兰的死耿耿于怀,好像这个人有或无没什么要紧的。 宋灵枢心中也明白,若今日死伤的是她自己,裴钰定然二话不说替她复仇。 宋墨兰是她的三妹妹,却与裴钰无关。 裴钰这样的做法,是要息事宁人。 宋灵枢也明白他的犹豫,她不是那样无理取闹的人,在这个当口,她就算帮不了他,也决不让他为难。 “明天晚上,我会带着人进宫,我要太子哥哥放我进来,不入宫册,调开皇后娘娘宫中外围的侍卫。” 裴钰明白宋灵枢要做什么,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想说她不必如此,等过了这段时日,他自然会替她做主。 可看着宋灵枢的眼神,他怎么也开不了口,良久才点了点头。 宋灵枢坐了一会儿便往外走,裴钰后知后觉追了出去,握住了宋灵枢的袖子,前者却回眸一笑,“太子哥哥这是做什么?待了这么几日,我也该回家了。” 裴钰心中一怔,真的是这样吗? 不过到底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孤送你出去。” 宋灵枢没有拒绝,任由他送自己上了宫门的马车。 待宋灵枢走了许久之后,裴钰才后知后觉,今日宋灵枢离开说的是“回家”二字。 裴钰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的犹豫将她的小姑娘推得更远了些。 宋灵枢确实是心凉了,她能理解裴钰的难处,却不会轻易的放下。 灵月公主要杀她,唐修书为她而死,宋灵枢要灵月公主死,给唐修书一个交代。 谢六娘嫉恨她,却拿兰儿撒气,她就要给兰儿一个交代。 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这样做,就这么简单。 宋灵枢回了相府,并没有去和江氏请安,甚至连王不留行也没有惊动,只是拿自己的印信去请了萧离。 自从沈府修葺好之后,沈晔椋便搬回了沈府,萧离跟着他在宫中任职,也得了个官衔,沈晔椋替他就在相府这条街上买了个三进三出的院子。 回长安之后,宋灵枢送了几次东西过去。 如今萧离的身份不比曾经,他不再是跟在她身边的护卫,宋灵枢也要避嫌,萧离心中明白,自然不会给她多找麻烦。 如今宋灵枢突然来请他,倒让他受宠若惊。 萧离重新踏进葳蕤轩,只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几世,宋灵枢正坐在屋内的窗沿边发呆,一见他便勾起一抹笑意。 自从宋灵枢跟着嘉靖太子去了北境,已经过了一年多了,萧离这是第一次看见她。 他只觉得宋灵枢又清减了,也高了些。 从前长安民众称宋灵枢为“捣药仙子”,那时萧离便觉得,宋灵枢的模样当的起“仙子”二字。 如今她出落的甚至更加明艳动人,只是眉梢似有哀愁,哪怕此刻是笑着的,那哀愁也分毫不减。 萧离在宫城中当值这么久,明白了不少圣人道理。 他也懂得避嫌了,只在廊下站着与宋灵枢说话,这一窗之隔,便是永生的距离。 宋灵枢早就将人远远的打发了,伺候的人只能看着两人隔着窗在这边说话,却听不见他们到底是在说什么。 之前宋墨兰失踪的消息,萧离也是略有耳闻的,而后突然听说她溺水身亡了。 萧离怎么也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多事情,但他稍微捋一捋,便知道宋灵枢为何找他前来的用意,沉着声音道: “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宋灵枢不言,许久才开了口,“离开长安之前,我收到过一封线人的密报,我那时才知道,小离离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呢!” 萧离大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会知道他从前做的那些事情,下意识便要解释,“我……” “我那时既然没有拆穿你,便不是来问罪的。”宋灵枢打断了他,自顾自的说道: “不过我还是很惊奇,你抛弃了过往的所有,换来如今的境遇,难道是想金盆洗手吗?我曾经想过,要不要揭穿你,可我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来,我想不管你是想做什么,可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害过我,反而是三番五次护了我的安危,我是真的很感激你。” 英雄不问出处 萧离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想过原来宋灵枢一直是知道的,那么她一定也知晓了,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 她会看不起他吗? 甚至就此憎恶他吗? 萧离不敢深想,只觉得胸腔之中,有什么要炸开了。 宋灵枢之后说的那些,萧离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宋灵枢看出了他的漫不经心,也就不在言语,而是狐疑的看着他: “小离离,怎么了?你!” 萧离微微一笑,“姑娘生在钟鼎之家,一定想不到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宋灵枢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只能言语,“我随太子殿下一路北上,收获颇多受益匪浅。” 萧离摇了摇头,“那不一样的,太子殿下是何等的身份?若州县有心瞒过你们是什么难事?我知姑娘不是''何不食肉糜''的人,只是姑娘见的还是太少了些。” 萧离之后将少年和师傅以及天南星所经历的一切一一叙述,那样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并不是在描述自己所经受的苦难一样。 “那老头子是个苦命人,虽然活下来了,也没有一儿半女给他送终,最后还死在我的手里,我虽是为了他少受些罪,可到底是对不住他。” “老头子再不好,也算养活了我和天南星,他实在不是个好师傅,只教了我们如何杀人以及不被人杀,可他又是个好师傅,至少那个时候外面饿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些年大齐实在不算太平,先是前些年的饥荒,后来蜀中又闹了瘟疫,宋灵枢年幼之时也曾听祖母说过一些,祖母为了给她积福报,每每出门都会拿些银子让人散给沿路乞讨的乞儿。 萧离又将自己和天南星如何反目,自己又如何进了无常兄弟,那无常兄弟的头目要招他做女婿,他却在新婚当年毒杀了对方的事情全部道出。 萧离又想到那个女子声嘶力竭对他的诅咒,只得苦笑: “只是可怜那个无辜女子,要怪只能怪他父亲,我生性散漫本来无意那个位置,他却对我有了忌惮之心,硬塞了那个女子给我,而后还和部下商量要杀我,我若不杀他,便会被他所杀。” 宋灵枢既可怜那个女子的痴情,又明白萧离的无奈,到头来还是故人不恨空长叹,最后宋灵枢试探的问了他一句: “既然如此,你为何最后又亲手将你的部下送上死路?” 萧离早知道他会说起这个,却不知要怎样开口,宋灵枢见他为难,只好道,“你若不想开口,我……” “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告诉姑娘。”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萧离已然开了口,“若我一直是个江湖草寇,我也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下去了,谁让我遇见姑娘了。” 萧离心中一片酸涩,“跟随在姑娘身边这些时日,我受益匪浅,无常兄弟的人哪个不是穷凶极恶,当初那个劫了姑娘的人也是他们做下的孽障事!我确非善类,用他们的命换了自己一个清白的身份,可是……” “我真的好想做一个全新的人啊……” 宋灵枢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心肠,一时心中五味陈炸。 是啊,英雄不论出身。 就是她的爹爹,在官场里打混,有时也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 萧离当初和沈晔椋一道去剿匪有功平步青云,因他身手强健,颇得裴虎的青眼。 若是来日征战沙场,裴虎是一定会带着他去的,以他的能力,一定能杀敌立功护我大齐疆土。 宋灵枢突然觉得,若萧离能护的这万家灯火,过往的一切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说些话宽慰他,萧离已经自己跪了下去,“我手上也沾了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姑娘要替天行道,我绝无怨言!” 宋灵枢皱了眉头转身而去,萧离见她如此,心已经凉了半截。 所以她还是厌恶他了吗? 谁知宋灵枢却从绣帘里出来了,亲手将他扶起,“萧离将军如今是朝廷栋梁,他日是要保卫疆土的,哪里有跪我的道理?” 萧离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宋灵枢唤他萧离,也只当他是萧离,而非大魔头萧厉。 就在萧离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的时候,宋灵枢却对他行了大礼。 萧离大惊,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扶着宋灵枢,不肯受她的礼,“姑娘只要一句话,就是让萧某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何惧?我哪里当的起姑娘这样的礼遇!” 宋灵枢知道这事只有他能做敢做愿意做,兰儿死状太过凄惨,她必须为她讨回公道 哪怕东窗事发会被问罪,哪怕陛下恼怒了,她也做不成什么太子妃,她也必须要这样做。 “我三妹妹死的实在太冤枉,如今我虽知道凶手是何人,却治不了她的罪,所以我只能自己讨个公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或许连累你的前程,我……” 宋灵枢哪里知道,萧离是想做一个全新的人不假,更多的却是为了她,莫说是耽误前程,就算现在宋府要造反,他也会冒死将刀搭上元溯帝的脖子。 “我愿意报姑娘再造之恩。”萧离并不问宋灵枢要做什么,直接斩钉截铁道。 宋灵枢感激涕零,“我替兰儿谢过你。” 就在宋灵枢和萧离说着自己的计划时,只听见屋檐上异动,紧接着王不留行翻身而下,“你胆子越发大了些,这样的事也想瞒着我吗?” 宋灵枢没想到王不留行会听到,更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她要杀谢六娘的事暂且不提,可萧离的身世…… 事实上王不留行早就认出萧离来,一开始还忌惮他,生怕他会害了宋灵枢。 可后来萧离确实他们几个最护着宋灵枢的,王不留行也就渐渐放下心防。 王不留行与萧离对视了几秒钟,随即爽朗笑道,“姑娘说的对,英雄不问出处,你的剑法以后只对敌虏,不伤妇孺无辜,你也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王不留行又恶狠狠的看着宋灵枢,“丫头最近越发没有规矩,这样的事不求着我,反倒舍近求远,我最近正好闲的慌,从前只听说深宫妇人恶毒,今日倒要去看看这毒妇到底是有三头还是六臂,我的剑能不能杀干净!” 故人归来 宋灵枢感动之余,又有些犹豫,她是知道王不留行的性子的,所以这样的事情她从来不愿意将他牵扯进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王不留行是真正的江湖儿女侠骨心,他杀过很多人,却都是罪大恶极的江湖草莽,他始终保持着那一颗良善的侠义之心。 宋灵枢明白他为何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安自己的心而已,然而宋灵枢又哪里是那样没心没肺的人? “那就劳烦王叔了。”宋灵枢颔首,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是这是兰儿的仇,我要亲自动手。” 话罢,宋灵枢又开了口,“我已经打点好了,明天夜里进宫,宫册不会有我们入宫的记录。” 王不留行和萧离自然是听她的安排,说完这些事,宋灵枢换了张笑脸,让小厨房做一桌好饭菜,又让人去请了沈晔椋。 宋明怜听见这边院子里热闹,也过来一起打闹。 宋灵枢早早去回过江氏,晚膳就不和他们一起用了。 江氏虽然觉得这样不成体统,可到底宋怀清也没说什么。 既然宋怀清都纵着,她也就装作不知道。 一时间葳蕤轩内灯火通明欢笑声阵阵,下了值的宋灵耀也闻着声过来了。 宋灵耀一向不苟言笑,在宋灵枢面前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连眼神都要温煦了几分,倒让在座的产生一种他十分好相处的错觉。 又过了会儿,宋邹容也复习完了功课,跑过来找宋灵枢要果子吃。 这下人算是齐了,却唯独缺了王嬷嬷和宋墨兰。 宋灵枢一时感伤,却仍强笑着,众人都知道她的心事,又怕挑明更招她心酸,只得想尽办法讨她欢心。 大家又玩笑了几回就散去了,只有宋明怜留下和宋灵枢说话。 宋明怜知道自己不该提这个,她试着向卫影打听,谁知卫影却绝口不提,于是只好来问宋灵枢。 “阿姊,三妹妹她……” 宋灵枢本在添香炉的香火,骤然听见她问起这个,手一抖用香篆摆好的安息香粉都散了。 “三妹妹命薄,失足掉落水里溺死,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灵枢镇定心神后,将炉子里的安息香全部倒掉,重新摆弄。 宋明怜虽不拘小节,却不是个糊涂的,她清楚的见到,宋灵枢虽然嘴上毫不在意,可此刻拿着香篆的手都在发抖。 宋明怜知道宋灵枢是个重感情的,不然凭借柳氏母女曾经对她做的那些事,她就不会待自己这样好。 她能对自己这个曾经欺辱过她的人如此真心,怎么可能对一向敬她爱她的三妹妹无情至此,甚至连送她最后一程都躲在宫里? 宋明怜心中明白,宋墨兰的死必有隐情,极有可能宋灵枢已经知道真凶,正密谋着如何为她复仇。 宋明怜也是看过几集宫斗剧的,宫里的女子们,不是我害你便是你害我,指不定宋墨兰就是因为卷进了这些纠纷被人灭口的。 宋明怜试探着开口,“我偷偷去看了三妹妹一眼,她身上都是伤,不像是失足落水的。” 宋灵枢将香点上,重重的盖上炉盖,直勾勾的看着宋明怜,嘴角强行勾起,好像很惊讶的样子,“是么?人死如灯灭,大概是血瘀吧。” 宋明怜心想她好歹也是看过法医x明的人,怎么可能连正常的尸斑和刀伤都分不清楚,还要继续开口的时候。 宋灵枢已然向里间走去,“我乏了,你自个回菡萏院去吧。” 宋灵枢下了逐客令,宋明怜也不好多留,不过她从宋灵枢的反常行为已经可以判断,宋灵枢定然是知道背后的真相,只是不想告诉她。 或许宋灵枢还是顾忌,怕连累了她连累了宋家。 不过宋明怜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劝诫宋灵枢,“不管阿姊知道什么了,只希望阿姊记住,爹爹很看重你,三妹妹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为了她做傻事。” 宋明怜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如果她能回头瞧一瞧,就会发现一直故作轻松的宋灵枢眼角似有晶莹的泪光。 …… 再说元溯帝,自从那日服用了什么“仙丹”乱了神志后,身子就垮了。 太医署的人不敢乱下虎狼药,只有葛老斟酌着给他调养着身子,然而一直见效都不大。 有人想到了宋灵枢,便着人来相府请人。 宋家人却觉得莫名其妙,他们家大姑娘不是入宫了吗?怎么宫里反倒来府里要人? 于是便将宋灵枢进宫的消息告诉了来人,太医署的人一拍脑壳便知道宋灵枢去了哪里,立刻回宫去东宫请人。 谁知裴钰连门都没让太医署的人进,只说宋灵枢身体不适,不过到底没为难他们,委婉的告诉了他们。 何老爷子的得意高徒回来了,人就在定远侯府。 太医署的人立刻就明白了,然后跑到定远侯府求爷爷告奶奶,败毒虽然不屑一顾,但到底还是没挺过葛老亲自上门软磨硬泡。 元溯帝醒转过来后,败毒去把脉。 元溯帝陡然看见败毒的脸,思绪都被勾到很久之前,颤抖着握着败毒的手,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最后才激动道,“你、你回来了……” “是。”败毒跪下去磕了个头,“草民回来了。” 元溯帝的病一下就好了一大半,给了败毒最高的礼遇,当年认识败毒的那些老人儿没几个还活着的,自然都很好奇败毒的来历,各宫各院都在打听。 元溯帝因为身体原因,一醒来便将政事交给裴钰处理,对宸王只字不提。 宫里一时谣言不止,都说太子殿下不知从何时真的找来神医替陛下调养身子延年益寿,陛下现在更爱重太子殿下了。 裴钰一向不在乎元溯帝的恩宠,元溯帝待他亲昵,他不骄躁,元溯帝恨他怨他,他也不恼。 故而宫人的传言,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败毒虽在宫中住下了,仍旧心系着萧从安的病症,时不时的传信询问宋灵枢。 宋灵枢本沉浸在宋墨兰的死中,一心一意要给她报仇,直到接到败毒的消息,这才想起她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她难过了 宋灵枢便将百部叫来,整日沉浸在研究在萧从安的宿毒之中。 宋明怜本来不放心她,第二日一早就来瞧她,骤然瞧见她这般,还以为撞了鬼。 后来听金枝玉叶说了前因后果,宋明怜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反而觉得她能给自己找点事做是好事。 宋灵枢忙的不见天日,等王不留行和萧离应约而来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今夜还要做大事的。 宋灵枢只好让人要将百部送回去,“我还有要事做,明日再去请你。” 百部见萧离一身杀气,心中立刻警惕起来,“你要去做什么?我跟你!” 宋灵枢摇了摇头,这不是胡闹吗?她要去对付谢六娘,带着他做什么? 然而宋灵枢知道百部的性子倔强,她不好拒他,只得打发道,“那你先回去,我要离开去办事的时候再叫你。” 百部又非傻子,哪里不知道宋灵枢这是要支开他的意思,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反而嚷嚷道: “你若是不让我跟着你,我就找你父亲去,问问大老爷知道不知道你去做这样危险的事!” 百部这段日子在相府,只知道宋灵枢的父亲位高权重,便唤他一声大老爷。 宋灵枢黑了脸,萧离不知道他的来历,便要上前打晕他,谁知一时竟然进不了他的身。 “好了!都住手!”宋灵枢大吼道,然后走到百部面前,“你既然非要跟着我,就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可懂得?” 百部斩钉截铁的点了点头,宋灵枢便由着他,走到宋府的角门由王不留行抱着她翻墙而出。 萧离跟百部紧跟其后,外面已经有一辆大马车侯着了,宋灵枢四人一起上去,就往宫门驶去。 门口早就有裴钰的人等着了,宋灵枢从没有在东宫见过这人,想来是裴钰埋下的暗桩。 宋灵枢没有露脸,就这么堂而皇之进了宫,这一路顺畅。 裴钰果然做到了,调走了外围的侍卫,宋灵枢和王不留行四人很容易就翻墙而进。 有内侍在廊下睡着值夜,听见动静便十分警觉的惊醒,大声呵斥道: “是谁?快出来!” 这内侍还没来得及蹿起来,已然被萧离从后面抹了脖子。 王不留行下意识就想叱责萧离不要多伤无辜,但转念一想,若是不杀了这些走狗,等他们在中途醒来大吵大闹叫来禁军,倒霉的就是宋灵枢了。 宋灵枢直接从大门踹入,里面谢府送进来照顾谢六娘的贴身丫鬟也早就醒了,惊恐的看着她们,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一剑封喉。 谢六娘听见动静,点燃一盏宫灯从里面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道: “找死的小蹄子,大晚上又在闹什……” 谢六娘本以为是自己的丫鬟又在闹腾,没想到迎面却撞见了面色不善的宋灵枢 谢六娘见自己的丫鬟已经惨死在萧离剑下,不免有些心虚胆怯,“怎么……怎么是你?你要做什么!” 宋灵枢并不和他废话,王不留行和萧离已然上前制服了她。 谢六娘一边对宋灵枢破口大骂,一边又威胁着萧离和王不留行,“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是内阁首辅,我兄长是大理寺卿,皇后娘娘是我的姑母!你们敢动我!你们会被五马分尸的!” 宋灵枢并不理会她,只冷笑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一步一步逼进谢六娘。 谢六娘疯狂的摆动着,却怎么也不能挣扎分毫。 这样的场景太熟悉了,只不过任人鱼肉的那一个从宋墨兰变成了谢六娘自己,而持刀的变成了宋灵枢而已。 谢六娘浑身都在颤抖,宋灵枢却将那刀背过来从她脸上轻轻划过,宋灵枢能明显感到谢六娘的恐惧,她却不慌不忙的吓唬着她,时不时的在她身上割开一刀,听谢六娘带着惨叫的辱骂。 “你可想过有今日?”宋灵枢诡异的笑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你害我三妹妹的时候可想过有今日!” 谢六娘疼的厉害,血都留了一地,听见这话她却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快活的笑了,“原来是因为这个!你装了这么些日子,原来还是伤心难过了!哈哈哈哈哈——” 谢六娘笑的花枝乱颤满脸狰狞,“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你妹妹和你一样,都是贱人!她死的时候一直叫你的名字!她求你救她呢!” 宋灵枢再也忍不住了,用力将匕首对着谢六娘的大腿就是一刀,“闭嘴!都给我闭嘴!” 谁知谢六娘已经根本感觉不到痛感了,只要能让宋灵枢发疯,她就什么也不怕了,“杀了我啊!给你妹妹报仇!让太子表哥知道你是个什么样恶毒的毒妇!” 宋灵枢知道谢六娘恨她的原因,如今又见她这样,立刻明白到底该怎么报复她了。 宋灵枢将刀掷在她脚边,然后换了一副笑意,“你以为我凭什么在这里肆意折磨你?这可是宫城啊!” “还不是太子哥哥首肯的,他恨极了你,所以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我说要杀了你给兰儿报仇,他二话不说就安排好了一切。” “你以为你在他心里算什么?说是路边的小猫小狗都抬举你了!”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谢六娘的眼睛都红了,王不留行和萧离能明显感觉到谢六娘的力气大了些,哪怕刚才宋灵枢折磨她时,她也没有这样大的力气,看样子宋灵枢的话是真的激怒了她。 “我胡说?”宋灵枢娇笑道,“太子哥哥很快就会和我完婚,我们这一路北上他都对我关爱有加,他这个人呐!最是缠人了,不过两日没见,就眼巴巴的盼着我,我有时候也很烦闷呢!” 谢六娘嫉妒的发狂,太子表哥对所有人都是淡淡的,每次和她多说一句话她都要高兴许久! 这个贱人居然还敢觉得烦闷!简直是不识好歹! 以爱为民 宋灵枢见她只恨不得冲上来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知道自己是戳中了她的心窝子,继续娇笑道: “对了——” “他说怕我悔婚,非要和我颠鸾倒凤,他很不知道该怎么疼人,我差点没了半条命,不过他在床榻上的样子是真的好看,红着眼睛一遍一遍的叫我的名字……” “闭嘴!我叫你闭嘴!”谢六娘彻底被宋灵枢击垮,“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喜欢他!我从小就喜欢他了,母亲答应过我的,会让他娶我的,会让他娶我的啊!” 宋灵枢见她这样子,心中一直堵着的那口气也彻底没了,看着谢六娘痛不欲生的模样,宋灵枢终于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突然听到谢六娘问为什么,宋灵枢的笑意凝在了脸上,像是看一件不洁之物那样看着谢六娘,“为什么——” 宋灵枢重复着她的话,然后毫不客气的替她解疑,“因为你丑陋又卑鄙!让人看着就心生厌烦!” “你以为你是谢家的千金,皇后娘娘的侄女,便可以凌驾在众人之上!你可知道谢氏的门楣也是你祖先一点一点挣下的,皇后娘娘那万人之上的尊荣之下是一颗母仪天下的心,你的存在简直是玷污了他们!” “你以为太子哥哥喜欢我什么?这张脸?这个人?” 宋灵枢嗤笑道,“我宋灵枢倾心一个男子,不会像你这般不知廉耻!” “若我喜欢他,必然要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本,绝不高攀!” “我若喜欢他,必然以他的喜恶为先,他爱的我也会爱!” “我若喜欢他,他却喜欢旁人,我会笑着祝福他,然后不在喜欢他,就这么简单!” 宋灵枢眼里出现了几分讥笑,居高临下的质问着谢六娘,“你口口声声的喜欢,这些年除了给他带来麻烦,还有什么?” “不——”谢六娘崩溃的大哭起来,“我倾心太子表哥!你不能连这点都夺走!你夺不走!”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我改变主意了,你这样的人杀了也是脏了我的手,兰儿在天之灵不会喜欢的……” 宋灵枢重新捡起那把刀,然后逼进谢六娘,“我要拔了你的舌头,砍断你的四肢,就让你这么不人不鬼的活着,让你活着看到,我是怎么嫁给太子哥哥的,又是怎样和他厮守百年的。” 谢六娘听到宋灵枢说要嫁给裴钰的时候拼命的挣扎着,那“厮守百年”四字更是刺痛了她的心,她几乎已经是在如犬兽般嘶吼了: “宋灵枢!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宋灵枢面不改色心不跳捏住了谢六娘的下巴,正要动手之时,却被一只手拉住。 不是百部又是谁? 从进这个屋子开始,百部一直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直到听了这些前因后果之后,百部什么都明白了。 宋灵枢有个妹妹排行老三唤做兰儿的,被眼前这个女子害死了。 这个女子司慕嘉靖太子,因为奈何不了宋灵枢,便拿宋灵枢的妹妹出气。 所以宋灵枢这次是来寻仇的。 百部看到宋灵枢的脸满是疑惑,对她微微一笑,“脏,我来。” 宋灵枢还在出神的时候,手里的刀已经被百部夺去了,百部手起刀落,谢六娘在剧痛之中昏死回去。 宋灵枢并不管她,任由谢六娘倒在一片血海里,自己带着王不留行等人消失在夜色中。 萧离怕人多聚集在一起,恐惹人耳目,就提出在前面的路口回自己府里。 宋灵枢拦住了他,“你还是跟我回去,省的被人看到惹人怀疑,就说王叔请你喝酒,喝醉了就歇在相府里了。” 到了相府外面的一条街,宋灵枢几人就下了马车,打算步行回去。 宋灵枢披着一身黑色披风嘱咐那车夫,“明日一早你就将这车驶出城外,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毁了这车抹去痕迹,你自己回家避避风头,我会让孙管家的远房亲戚接济你,过两年在让你回来听府里的差遣。” 那车夫是府里的亲信,一家子的性命都在宋府手里拿捏着。 是之前宋怀清拨给宋灵枢出门使唤的,别说只是让他回家避风头,就算被官府抓住,他也定会咬死不认的。 王不留行见宋灵枢心思缜密与往日无异,也就将担忧她的心放下了,他是一直害怕她为宋墨兰的死耿耿于怀的。 几人又再次翻墙回了相府,宋灵枢回了葳蕤轩,剩下几人也各有去处。 萧离就宿在王不留行隔壁,两人分开时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明日一大早,长安恐怕都会沸腾,谢家不会善罢甘休,甚至是天子震怒。 毕竟宋灵枢是在皇后娘娘的宫里动的手,离元溯帝太近了些。 若是真的查到他们身上,王不留行和萧离定会一力承担,将宋灵枢撇的干干净净。 他们到底是想的简单了些,王不留行也好,萧离也罢,都和宋灵枢以及相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就是那铁索连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万没有亡了这个保全那个的可能。 宋灵枢了结了这桩心事,倒是睡了个好觉,而另一边在东宫的裴钰,却是一夜无眠。 裴钰知道他的小姑娘,心里是恼了他的,只是她懂事理识大体,所以不曾怨怼他。 裴钰也明白宋灵枢为何有恃无恐,如此冒险去杀谢六娘。 何家子孙皆不问罪,而何家就剩宋灵枢这么一个独苗苗了。 只是若是事情败露,只怕陛下是绝对不会让他娶宋灵枢为太子妃。 或者宋灵枢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因为不够在乎,所以想不到。 又或许宋灵枢想到了,因为她不够在乎,所以义无反顾。 裴钰心中十分苦涩,却还是让人配合她,甚至在宋灵枢离开后,派人去探查谢六娘的情况,以及抹去一些宋灵枢等人没有注意到的痕迹。 裴钰早早布置了暗卫在谢六娘周围,为的就是听听宋灵枢到底和谢六娘说些什么。 当听到宋灵枢的所言之后,心中是又喜又怒,喜得是小姑娘能明白自己待她的心,怒的又是她竟然拿自己去刺激谢六娘。 谢六娘这样爱慕自己,她竟一点都不醋! 一切有他在 裴钰越想越气,但在这当口又不好发作,只能先把这一笔记下,反正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和宋灵枢算账。 次日一大清早,便有一声惊叫划破宫城。 一个内侍屁滚尿流的跑去见了孝敏皇后,然后便是阖宫震惊。 皇后娘娘亲自拖着病体去看了谢六娘,谢六娘失血过多,只剩下一口气,她被人断了四肢和舌,就算是清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后娘娘震怒之余,亲自到太和宫请陛下给个说法。 自从贤贵妃复宠后,元溯帝便以皇后多病的理由,将后宫的一应事由全部交给了贤贵妃。 本来宋墨兰出事,就是元溯帝搪塞出来落水的由头,为的是保全贤贵妃,否则贤贵妃总领六宫事物,是要被问罪的。 然而宋怀清本就不甚在意宋墨兰,假装在陛下面前哭了一场,只说他子嗣稀薄儿女本就不多,三女儿意外而死,大女儿也要嫁入东宫,让他的心脏实在受不了。 宋怀清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元溯帝取缔宋灵枢和裴钰的婚事,奈何元溯帝也是老狐狸,太子的婚事他是允诺过让太子自己做主的。 哪怕没有这桩子事,元溯帝也未必做的了裴钰的主,所以元溯帝只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赐了些黄白之物安慰宋怀清,只说是给那枉死的宋三姑娘的陪葬。 如今谢六娘又在宫里出事了,且不说这本就是贤贵妃协理六宫的责任,只论谢家是什么身份,这件事也必须有人要给个说法出来。 孝敏皇后身体虽然有疾,却并不糊涂。 正值这多事之秋,谢六娘是在她宫里出事的。 她不赶紧问罪他人,只怕谢家就和太子生了嫌隙。 孝敏皇后跪在太和宫外的时候,元溯帝已然收到了点风声。 虽然帝后不睦多年朝野皆知,然而元溯帝也不好连表面该给皇后的面子都不给,更何况这事本就是他自己理亏。 元溯帝的身子由败毒调养后,已经好上了不少,虽然还需要卧床歇息,但强撑着还是能起身的。 元溯帝赶紧跑到太和宫门外,要亲身扶皇后起来,谁知孝敏皇后却长跪不起,只有那一句话,“请陛下给六娘一个交代,给谢家一个交代,给宫中府中天下黎民一个交代!” “朕当然会派有司查明真相,找出罪魁祸首严惩不贷。”元溯帝说着便要再次扶起皇后,“皇后身子弱,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那贤贵妃呢?”孝敏皇后哪里肯放弃这样一个好机会,直接叩首,“臣妾请陛下治贤贵妃王氏失察之罪!” 元溯帝面色有些变了,经历法德天师一事,他和贤贵妃已经有些嫌隙了,尤其是之前贤贵妃一直劝他服用那所谓的仙丹。 可就算是他对王氏有了嫌恶之意,也应该是他自己倦了烦了,而不是在旁人的步步紧逼下废黜了王氏。 元溯帝直起身子,脸色也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只冷着声音道: “朕自会彻查,皇后先回去吧。” 孝敏皇后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外面却是裴钰带着谢首辅谢夫人来了,谢夫人是有诰命在身的,前来面圣也无伤大雅。 裴钰先是冲元溯帝和孝敏皇后分别行了个礼,元溯帝知道裴钰在这些礼节上一向轻慢,或许对孝敏皇后更加尊重些,对他那就是呵呵了。 可一旦他这样认真起来,必然是憋着大招等着自己。 所以裴钰行礼之时,元溯帝心里已然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 只见裴钰行过大礼后,便劝着孝敏皇后,“母后身子一向不好,先回宫歇着吧。” 裴钰握住她的手,眼神里都是坚毅,“一切都有儿子在。” 他自称是自己,而并非孤。 孝敏皇后心头一动,也就鬼使神差的回去了。 路过谢首辅夫妇的身旁,谢首辅夫妇皆是感恩戴德的看着她,“娘娘的心意臣领了,还请娘娘多珍重自己。” 元溯帝正纳闷,这个冤家怎么会给自己解围。 谁知孝敏皇后前脚刚走,裴钰便带着谢首辅夫妇一起跪下,“请陛下问罪王氏!” 元溯帝心想果然如此,一时勃然大怒,指着裴钰的鼻尖骂道,“放肆!” “王氏乃朕亲立的贵妃!” “安能由着你们问罪!” “王氏德不配位!”裴钰看着元溯帝一字一句道,“六年前母后掌管六宫,仲夏时节两处宫闱失火,并未有人员死伤,母后脱簪请罪跪了整整四个四辰,陛下才从凤藻宫出来,母后的病根也是从那是落下的,陛下不仅夺了母后总领六宫之权,还禁足母后整整半年。” 裴钰义正言辞,“如今相府小姐不明不白溺亡于宫中,谢家嫡女亦在天子脚下遭遇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实在是协理六宫之人的过失!孤一向以陛下的严明公正为楷模,请陛下一视同仁治王氏失察之罪!” 元溯帝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孽子翻出这些旧账来,不过是逼着自己罢黜王氏,元溯帝被他惹怒,偏偏不如了他的心意,破口大骂道: “混账东西!你愿意跪着就跪着吧!” 话罢便转身离去,不在理会太子和谢家的人。 皇城中闹出这样大的事情,又有裴钰刻意放出风声,所以不过片刻之间,整个长安都被惊动。 宋灵枢接到消息的时候心中十分震惊,她早知道今日不会太平,却没想到裴钰会来这么一招。 不过她很快便想明白了,裴钰这是趁着大家还没回过神来,将祸水东引。 事实上贤贵妃不过一个失察之罪,顶多褫夺封号和贵妃品级,只要宸王还在,作为皇子生母,总要给她留点颜面,不会要了她的命。 可陛下越回护于她,越是激怒了朝臣和天下人。 元溯帝宠爱贵妃,冷落皇后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皇后娘娘生了个好儿子,嘉靖太子对于政事军事上的天赋是毋庸置疑的。 宸王虽然性子好,说好听点是温文儒雅礼贤下士,说不好听那就是碌碌无为。 有嘉靖太子珠玉在前,这么一对比,宸王做个富贵王爷还行,做天子那就差劲了。 跌落云端 所以元溯帝对皇后对太子的不公,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早就已经积少成多,只是缺乏一个契机发泄出来而已。 贤贵妃族中侄儿王进仁因为引荐法德天师就得了一个三品官衔,更是让众人心里不满。 大家早就积怨己久,如今算是彻底被元溯帝惹怒,借机爆发出来。 宋灵枢心里明白,只要走到了这一步,是谁伤的谢六娘就已经不重要了。 所有人会理所当然的把贤贵妃当做那个幕后凶手,根本不会在乎,这件事或许真的与她无关,甚至就连一开始大家声讨她的罪名也不过是失察之罪。 元溯帝病体孱弱,这几日都罢朝了,宋怀清不用上早朝,便清闲了许多。 听说这件事后,召集府中谋士商议了一会儿,立刻便要换朝服进宫。 宋灵枢听说了便赶紧来拦他,宋灵枢的记忆里宋怀清一向是个纯臣,生怕他会入宫维护元溯帝和裴钰正面冲突。 “爹爹三思啊!陛下专宠王氏早已经惹了众怒,女儿知爹爹忠君不二,可也不能这时候……” 宋怀清难得见宋灵枢这样冒失,直接闯进来先入为主说了这么多,看她的话实在多了些,而自己赶着进宫,这才打断她,“谁说我是去替陛下解围的?为君纠错也是忠,这一次我倒是要与太子殿下共进退了。” 宋灵枢有些出神,“爹爹不是不希望女儿嫁到东宫,怎么会?……” 宋怀清爽朗一笑,摸了摸她的头,“爹爹不想你嫁入宫门,一来是怕你受委屈,二来是局势未名怕你受牵连,这点私心与政事无关,这些事情往后再议,时至今日我仍不认为太子是你最好的良人。” 宋怀清说完外面门房的人正好来回,说进宫的马车已经备好,宋怀清便离开了。 只留在宋灵枢一人出神,太子哥哥那样喜欢她,投桃报李礼尚往来,她也是有点喜欢他的,若这样的话他仍不是她的良人,那到底要怎么样的人才能称作良人。 另一半致远斋里宋灵耀听说宋怀清进宫后,心想自己也得给元溯帝找点事情才是,便拜访了谢道临等人撺掇着国子监的学生们聚众跪在宫门口向陛下讨要说法。 法德天师招摇撞骗既然被处死,那为何引荐天师的王进仁还完好无损? 学生们不仅要求治罪贤贵妃,更提出王氏一族本就是戴罪之身,王进仁引荐法德更是其心当诛,请求元溯帝处死王进仁以儆效尤。 太子一党的老臣听说了风声后,都进宫跪在太和宫外,本来身处中立还在望风的朝臣,看见宋怀清也进宫了,便不在犹豫不决了,一时间太和宫外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 宋灵枢心中明白,这是裴钰回京之后打的第一场反击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是这次真的能逼死贤贵妃,宸王也如同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两天了。 这虽然是政事,但很大一部分是由于她的任性导致的,故而宋灵枢一时良心有些不安,想着是否该与他共进退。 宋灵枢思量再三,自己到底是个女子,不好抛头露面。 不过为了表明自己的心意,她还是进宫去了皇后娘娘处,给娘娘请了平安脉,自请留下来侍疾。 另一边公主府内安乐长公主不仅由着柳青城跟着宋灵耀谢道临等人胡作非为,还将驸马从榻上揪起来,逼着驸马进宫跪在太和宫外去。 安乐长公主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然也没有她这么多年的尊荣富贵了,这次一反寻常,倒是让柳驸马惊呆了: “公主不是一向让为夫不要参与这些争斗吗?怎的这一次如此积极,城哥儿已经和太子搅在一起胡闹了,我不如就……” “你懂什么?”安乐长公主没好气的看着柳驸马,“你以为这么多年我任由城哥儿跟着太子,是拗不过城哥儿吗?我是另有一番打算!” 安乐长公主和驸马一向和睦,自然不会自称本宫,两人在一起说话时,与寻常夫妻无异。 “钰儿那孩子是个有天分的,若不是皇兄自己心胸不够,那孩子的路会好走的多!只可惜……”安乐长公主长叹了口气,“哪怕是这样,他的胜算也大的很。” “因我与陛下是一母同胞,陛下给了城哥儿郡王的爵位,城哥儿想要守住这份殊荣,不在未来的新帝面前露脸怎么行?” “所以我才由着他跟太子亲近,却又不让你参与进去,免得让陛下疑心!晚辈们在一处长大亲近些无可厚非,我们却不能僭越。” 柳驸马更加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为何公主又要我进宫,这不是明摆着站到陛下对面去了吗?” 安乐长公主摇了摇头,“这次不一样了,其实母后一直没有说错,皇兄是个''何不食肉糜''的人。 他从来都不明白天子并不能随心所欲。 天子有太多无奈,可偏偏他看不清这一点,也就容不下被人忤逆。 我有预感,这一次他会跌落云端。” 安乐长公主的神色变得很复杂,或许是想到先太后的缘故,她的脸色一下就苍白了,“还好太子是个争气的,母后到底没有看错。” 柳驸马不知道安乐长公主说的先太后没有看错,是没有看错嘉靖太子,还是没有看错陛下。 不过他看到安乐长公主神情不善,也就不在多问,换了朝服进宫去了。 王进仁听说了之后,吓的屁滚尿流跑到凤藻宫外求贤贵妃庇佑。 贤贵妃此刻也是恼怒的不行,谢家那个嫡女最是惹是生非,被人寻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也不知道哪个王八犊子偏偏要跟她过不去,在宫中行凶,害得她被皇后和太子拿住了把柄。 何言废立 贤贵妃听说嘉靖太子提起旧事,更是心里恨得牙痒痒。 那次她是占了个上风,虽说失火的事与她无关,但她也是知道一些的。 不过后宫乱起来,总归不是她但责任,她也就听之任之。 后来果然出了事,那时陛下正歇在她的凤藻宫内,皇后脱簪跪在外面请罪,她却故意设法激怒陛下,让皇后跪了几个时辰。 在之后皇后被禁足中宫,却朝堂上和陛下斗得如火如荼,就在胜负难分的时候,嘉靖太子自请剿匪。 陛下有意挫他的锐气,下了密令让三军明里暗里为难太子。 谁知太子竟然一人一骑拿了土匪头子的首级,让军中对他心悦诚服。 这一战之后嘉靖太子锋芒毕露,回朝之后元溯帝不得不让他监国。 而后的明争暗斗中,元溯帝再也没占过上风。 哪怕是元溯帝刻意扶持宸王裴珩,裴珩也没有在嘉靖太子手里讨到好处。 贤贵妃每每思及此,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太和宫的事情一出,她便让人去请宸王入宫,谁知宸王居然说这个档口还是少和她见面为好。 贤贵妃安能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意思? 王进仁是王氏出身,是她的侄子,却和他宸王没有关系。 哪怕陛下问罪,只要他一口咬死不知,元溯帝到底宠爱了他这么多年,哪里会责怪他? 贤贵妃虽然心寒,但宸王到底是她肚子里出来的肉,她就算真的要被问罪,只怕是被凌迟处死之前也要将他择的干干净净。 不过贤贵妃又为之愤恨,孝敏皇后不过是谢氏偏族出身,乡野垂丸之地长大的,却能生出嘉靖太子这样的儿子。 可她琅琊王氏百年氏族,竟生出这样的孽障! 如何叫她能够甘心? 不过贤贵妃到底是明白元溯帝性子的,她只让自己在朝中的人使劲参自己,说的越严重越好,甚至直接说出处死自己这样的话。 元溯帝做了这么过年帝王哪能不多疑,这些朝臣越是要将贤贵妃逼入绝境,元溯帝越是会觉得这背后另有隐情。 然而更让众人都猝不及防的是刚刚封了靖王的七皇子,竟然也公然出来和元溯帝作对。 七皇子当年便因为生母良贵嫔和元溯帝大闹了一场,不过那时他到底年幼,所以也没能占个上风,虽然骂了元溯帝和贤贵妃是贱人,自己却也损失惨重。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是在太和宫外哭了一场自己的母妃,假装失言袒露贤贵妃迫害良贵嫔的真相,然后就跑去哭太庙了。 这太庙是什么地方,乃是大齐皇室列祖列宗牌位的供奉之所。 所以靖王这次的做法,就高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说上一次他是骂元溯帝和贤贵妃是贱人,那么这一次他就是对着列祖列宗去骂元溯帝和贤贵妃是贱人! 元溯帝差点没气到吐血,贤贵妃也得了机会,假模假样的哭上门去: “求陛下处置了臣妾吧!” 贤贵妃哭的梨花又带雨,一副伤心欲绝马上就要过去了的模样,“都是陛下太过宠爱臣妾的缘故,才让陛下有了如今的为难!” “旁人也就罢了!七皇子是臣妾看着长大的孩子,到底是听了恶人的闲言碎语,若真是臣妾害了良贵嫔,陛下明察秋毫,安能纵容臣妾至今?” 贤贵妃这话说的极为漂亮,不仅将自己择的干干净净,更是拍了元溯帝的马屁。 这意思大概就是“外面的人都说人家是坏人,陛下纵容人家这么久,难道陛下也眼瞎吗”。 元溯帝最恨承认自己有错,这贤贵妃这样一哄,又晕头转向的了,心中只恨皇后咄咄逼人,太子也和皇后一丘之貉,专门和他对着干! 元溯帝震怒之余,只对贤贵妃说道,“朕说你无罪你便无罪!你就和朕在一起,朕倒要看看谁敢逼朕处死你?” 跪在太和宫外的朝廷重臣六部官员到了晚上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已经有好几个体弱上了年纪的人昏死过去。 宫门外聚集的最初是国子监的学生,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更多的是参加科举的考子秀才们。 他们的情绪越来越高昂,甚至有好几个秀才听说王进仁不入科考便官拜三品后一头撞死在了宫门上。 虽然天色暗了下来,他们也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元溯帝听说后怒气更甚,破口大骂道,“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元溯帝已经嗅出一丝危险的气息,他下令召手里有兵权的几个在京的将军全部入宫到太和宫勤王。 武安侯因为曹津歌和淮南王新婚燕尔,暂时还留在长安。 薛林将军总领三百龙廷尉以及长安城外的驻军,裴虎掌管禁君和羽林卫自然也是躲不过的,而剩下的几个都名不经传。 元溯帝正在气头,“想来诸位爱卿进宫之时,已经看到了外面的场景!朕既为天子绝不受乱臣贼子的胁迫,太子做出这等胁迫君父的事情,朕再也容不下他!还请诸位爱卿助朕一臂之力。” 武安侯曹爽是军中的人,自然是听说了嘉靖太子的赫赫威名,十分不解道,“陛下何至于此?太子纵然一时糊涂,到底是您的儿子,陛下就是再大的火气,也不能轻言废立啊!” “朕看他可没把朕当做父皇!”元溯帝恨恨道,不过也没有驳曹爽的面子,“爱卿的话朕自会考量,如今还请裴虎将军让禁军拿下那孽子,好让百官和国子监的学生都散了,这样闹着成什么样子!” 裴虎并不言语,心想只要陛下处置了王氏不就了结了此事吗? 裴虎又想起嘉靖太子一早就吩咐过他的,若是陛下要将他拿下,只让自己听从圣命,他自有脱身之法。 当时裴虎还觉得太子多虑了,如今心下才对他更加佩服了,嘉靖太子智谋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裴虎领命便下去了,元溯帝又对薛林道: “还请爱卿调动龙廷尉守卫长安,再让城外驻军拦住四处听闻了风声赶来长安的三军。” 圣孙佳矣 薛林是知道嘉靖太子在三军中的威名的,在外的三军或许不会认陛下,但绝对不会不认嘉靖太子。 既然陛下下了这样的命令给自己,想来已经不只是拿下太子殿下问罪这样简单了,陛下是对太子殿下起了杀心。 薛林想起当年先太后与谋臣的对话,想起那句“圣孙佳矣”的话,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愤怒。 太子殿下监国这些年,颁布新令无数,让大齐焕然一新。 先帝先太后为陛下挣下一整个国库,这些年陛下骄奢淫逸,已经败了个十之八九。 大齐就像一个烂了核的甜果,外面光鲜亮丽,里面已经败了腐了。 嘉靖太子监国后惩贪官杀污吏,更新律法重农桑的同时也鼓励商贾交易,废黜了东西集市的制度,放宽了买卖的时间限制,不仅充盈了国库,更是让大齐耳目一新。 嘉靖太子领军任人唯贤,最恨那些纸上谈兵空谈误国的文人,更是将军费加到了原来的十倍不止,并且下令一旦发现有贪纳军费者立刻斩杀并诛九族,没收全部家产。 当然有要财不要命的人,以为裴钰和那些说狠话的上位者无异,贪腐了军费。 裴钰也没有辜负他们,立刻处死了犯事者,灭了犯事者九族,连襁褓中的婴儿亦没放过。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稚子到底是无辜的,这等斩尽杀绝的做法与我朝以仁义治天下并不相符。 不过文人儒生在怎么骂,后来贪腐军费的人少了十之八九,这样狠厉的做法比什么三令五申都要有效力些。 薛林内心是挣扎着,一边是忠君,一边是良心,哪里能让他不煎熬? 直到薛林领命离开之时神情仍是恍惚的,内心仍是纠结的。 薛林看着太和宫外裴虎带着禁军要去拿下嘉靖太子,太子身边的人拦着,如今正在剑拔弩张之际。 薛林实在不忍相看,立刻就要转身出宫,最后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偷偷送了口信去给了侍疾的宋灵枢。 太和宫里元溯帝在片刻之前却看着薛林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武安侯曹爽还在屋内候命。 武安后实在弄不明白元溯帝心中在想什么,裴虎和薛林手里都有元溯帝立刻可以调动的兵权,元溯帝召他们进宫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自己因为儿女婚姻的缘故,是请旨回长安嫁女的,并没将一兵一卒带回来。 陛下明知道这些,却还是召了他,实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元溯帝十分和颜悦色和曹爽说了好一阵的话,这才将一道明诏一道密诏交给了他。 那明诏写的是让曹爽监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曹爽又将那密诏打开,差点没震惊的在圣驾面前失仪。 因为那密诏上已经写的很清楚了,若是薛林对元溯帝的指令有半点违背,曹爽可以立刻斩杀了薛林,接管薛林麾下的所有人马。 曹爽许久不在长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元溯帝这旨意是对薛林有了忌惮之心,还是对自己的有了猜忌之心,只吓得赶紧跪倒在地。 元溯帝知道曹爽为什么这样惶恐,不慌不忙的将他扶了起来,只阴沉沉的说道,“薛林虽然忠心,到底心软了些,若他有任何不臣之心,卿可立刻取而代之。” 曹爽虽然心惊,但这到底是天子的命令,所以他也不得不遵守,只好也领命走了出去。 另一边的宋灵枢接到了薛林的口信,吓得连给皇后娘娘煎的药都给摔了。 宋灵枢知道薛林不是个爱无事生非的人,故而他突然给自己传信必然是有缘故的。 皇后娘娘的身子不好,宋灵枢也不敢拿这事去叨扰她,生怕她听说后动气加重了病气。 不过宋灵枢却怎么也放心不下,派人去太和宫外打探,果然听说裴虎将军带着禁军奉了皇命要拿下嘉靖太子。 宋灵枢整个人顿时就不好了,她突然想起那日自己和他赌气,回相府之前好好的话都没和他说一句,虽然他坚持送她到宫城外,她也心不在焉的。 宋灵枢根本不敢往下想,若是陛下真的要处置太子哥哥,那她该如何是好? 宋灵枢的心已经凉了一大截,下意识就要冲到太和宫去见元溯帝。 走到门口才想起了,裴虎大将军一向和太子哥哥亲近,就算大将军铁面无私,太子哥哥也是有东宫铁骑的,不会这么容易就吃了亏。 宋灵枢这样想着,才又折回来了,不过仍是放心不下,时时让人注意着那边的动静,这一整天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 然而前头的事还没有了结,孝敏皇后也闹了幺蛾子。 皇后娘娘放了话绝食明志,竟一滴药一滴水也不肯在进,宋灵枢劝不动她,只好和她一起停了饭食茶水。 后宫众人对贤贵妃的不满的也不在少数,上到公主嫔妃,下到扫洒的宫人,听说孝敏皇后绝食明志都纷纷效仿。 那些年纪小的宫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 看见其他人如此,都哭了起来,一时间宫城中哭声不断。 元溯帝被这哭声闹的心烦,心里明白孝敏皇后最在意的不过是那孽子,只大骂道: “裴虎还在干什么?把那孽子给我绑了,关到宗人府去!” 内侍将元溯帝的原话传递给了裴虎,裴虎无奈之下只能装模作样道: “太子殿下自己请吧,不要叫我为难。” 裴钰身边的楚飞和卫影已经拔了剑,在场的大臣都心头一紧,谁知裴钰却浅笑如斯的站了起来,将卫影和楚飞的剑都推回剑鞘里。 “大将军也是奉皇命行事,孤不为难你。” 裴钰将大袖一捞,伸出手来,“将军可要例行公事,给孤也上一套枷锁。” 裴虎差点没憋住笑出来,可很快裴虎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身后的朝臣似乎更愤怒了,“陛下不仅不处置奸妃,竟然将谏言的太子殿下下狱,这是何道理!” 裴虎在他们眼里,也成了那为虎作伥的恶人,裴虎实在受不了这些文臣的目光,赶紧带着嘉靖太子离开了。 杀人夺妻 宋灵枢听说后差点没昏死过去,眼泪也忍不住,一滴滴的往下流,一双美目浸了雾气,便如同山涧晨雾里的昙花般美丽动人。 其实宋灵枢也不是没想过有今天这样的结局,只是没想过来的这样快。 出了这样的事情,就是宋灵枢有意瞒着孝敏皇后也瞒不住,孝敏皇后气的直发抖: “裴琰!你个王八犊子!你要是赶伤我钰儿!老娘跟你拼命!” 孝敏皇后在宋灵枢面前,一直是宽仁长辈的形象,突然原形毕露,让宋灵枢怔住了。 宋灵枢片刻之余才后知后觉,孝敏皇后骂的是谁。 好笑之余又觉得十分担忧,以裴钰的手段,若是他不愿定然不会被裴虎这样轻易带走。 可若这真是他的计谋,为何孝敏皇后会这样愤怒,看不出一丝伪装。 宋灵枢知道裴钰孝顺,若是谋划多半不会瞒着孝敏皇后让她担忧,如果孝敏皇后的愤怒是真的,那么…… 宋灵枢不敢深想,一边理智告诉她让她相信裴钰,一边的情感又让她坐立难安。 愤怒的不止孝敏皇后一个,同样跪在太和宫外目睹一切的朝臣们自然不必说,就连在宫外请愿的学生和百姓听说了也是怒不可言。 元溯帝将太子下了狱,不仅没有威吓住这些人,反而将大家的怒气又增加了几分,纷纷叫嚷着放了太子惩治奸妃。 元溯帝见他们这样,只能让人去赶走跪在宫外请愿的百姓。 元溯帝只以为太和宫外的朝臣不好处置,因为顾忌着到底都是朝廷大员,打不得骂不得的,只好先处置些百姓杀鸡给猴看。 谁知那奉命的内侍正好是贤贵妃的远亲,名叫王忠贤,素日就仗着贤贵妃为非作歹,如今见这些人请旨处置贵妃,那岂不是和他过不去。 他正好又得了元溯帝的旨意,只以为自己作威作福在贤贵妃面前得脸的机会来了,下令让人赶走那些学生和百姓。 若是有不肯离开的,直接动手殴打。 这些请愿的人大多是国子监的学生,手无缚鸡之力,心里装的又都是些“为君纠错才是忠”之类的教条,哪怕是挨打,也不肯后退一步。 竟有人生生受了几棍子,被击中了头颅吐了几口血就没了气儿的。 有胆小的学生已经哭了起来,周围有请愿的百姓,也有看戏的,见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挨了打,赶紧冲上去帮忙。 王忠贤带出来的不过也是些内侍,如今惹了民愤民怨,根本招架不住,赶紧退回去,跑到元溯帝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刁民暴动。 再说那些百姓追着王忠贤的人,追到宫门也就无可奈何了,禁军都是裴虎的人,裴虎早就吩咐下来让手底下的人只管守好宫城,其他的事都不用管,尤其是“勿伤百姓一人”。 所以他们甚至看着内侍挨打,暗自觉得好笑,并没有要喝止的意思。 那王忠贤从来都是个奸诈小人,只对元溯帝说道,自己好言好语劝那些学生回去,反被他们殴打羞辱逃回宫城。 元溯帝也真的以为是学生们无礼,而外面内侍打死学生的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甚至有人跑到京兆尹府击鼓鸣冤,告王忠贤打死人命。 京兆府尹哪里能不知道王忠贤是何许人也,如今宫里的事又传的沸沸扬扬,他躲着还来不及,哪有送上门的道理,故而并不理会这告状。 再说跪在太和宫外的文臣们,已经有身子弱的晕死过去,元溯帝早就下了令不许人医治都随着他们去,故而太医署的御医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败毒脾气古怪,元溯帝不让他做的事情,他偏要做个痛快,主动医治那些晕死过去的官员,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在内院的妇人们,听说自己的夫君在前头的事迹,也都做出了回应,纷纷效仿孝敏皇后绝食明志。 元溯帝本来想让安乐长公主替他安抚这些贵夫人们,却没曾想到安乐长公主也在其中,元溯帝被气到直接破口大骂: “反了!朕看这些人都是反了!” 就在元溯帝和天下任赌着气的时候,外面有人传报,说是淮南王褚文良求见。 褚文良先是说明自己是从岳丈武安侯那里知道了如今陛下的处境,又表明了自己忠于元溯帝的心,最后向元溯帝献计。 元溯帝觉得这法子很好,便采纳了褚文良的谏言,还给了褚文良兵符,让他去接管薛林手里的兵权,和武安侯曹爽一起准备为他效命。 待褚文良离开后,元溯帝亲自去见了百官,只说明日早朝他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百官以为元溯帝这是松口了,明日定能处死妖妃,都等着明日拭目以待。 百官散去之时还顺道安抚了外面情绪高涨的学生,这些学生大多是五陵年少,从百官口里听说了元溯帝的承诺,渐渐地也都止了怒气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只有极少数的人固执的认为妖妃不会束手就擒,坚持不肯离开,除非亲眼看到妖妃和王忠贤以及王进仁的尸首。 褚文良的计谋不过是怂恿元溯帝,先安抚好百官,然后在今夜就处死嘉靖太子。 而自己会带着城外的驻军进城,平息刁民的暴乱,那时刁民被平,百官也被震慑了,便没有人再敢和元溯帝作对。 褚文良自以为这次自己不说稳操胜券,起码也有七八分的胜算,只要嘉靖太子一死,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会成为拥戴宸王的第一大功臣,之后他在想办法让曹津歌那个荡妇悄无声息的就死了,然后他在请旨娶了宋灵枢。 褚文良想起宋灵枢那张倾城绝色的脸,心中就有些心猿意马。 她回长安之后,在宫城中行走,褚文良有一次在暗处远远的看见了她和嘉靖太子走在一处。 她长高了些,出落得更好了。 不过嘉靖太子牵着宋灵枢的手,让褚文良觉得十分碍眼。 褚文良想起自从遇到宋灵枢以后,他十次和女子行周公之礼九次得到欢愉,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宋灵枢的脸。 若是宋灵枢在他身下辗转承欢,他一定好好怜爱。 情深不自知 褚文良自以为和元溯帝的谋划神不知鬼不觉,哪里知道就在刚才,元溯帝身边的展愿儿已经将所有话都听了去。 展愿儿是自小跟着元溯帝的,听了这样的话,一半是心惊一半是心寒。 那是太子殿下啊! 是陛下的亲生骨肉! 是这世上除了陛下和皇后娘娘最尊贵的人! 陛下怎么舍得…… 展愿儿不敢深想,赶紧和徒弟芳官一起退了出去。 芳官已经快吓哭了,“师傅!陛下这是……” “住嘴!”展愿儿回过神来,身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立即骂道,“咱们这样的人,你有几条命去说陛下的不是!给我听好了!刚才你我都没有进过内殿!” 芳官这才意识到了危险,赶紧连连应承。 谁知展愿儿又改了主意,“罢了!你这几日都不要在陛下面前露面,免得露出马脚,你死不要紧,可别连累了咱家!” 展愿儿说着便甩袖离开了,芳官只好耸着脑袋下去了。 芳官的房间在太和宫后面的下人房,他今日当值早就知道外面闹翻了天,可回来了之后才知传言不虚。 宫女们都哭成了一团,内侍也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叛军攻破了长安的大门。 芳官想着嘉靖太子的为人以及曾经对自己的恩情,心中更不是滋味了,也跟着他们哭了起来。 宋灵枢此刻也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她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应该避嫌,可她确实是心都快碎了。 孝敏皇后不肯用膳,宋灵枢便陪着她一起绝食。 因为实在放心不下,宋灵枢抽了个空子便要去见元溯帝。 宋灵枢常在宫中行走,故而哪怕是天黑了才往太和宫而去,也没有人为难她。 宋灵枢自然不能大摇大摆走官道,便是专挑的巷子走,她身边有皇后宫中带路的宫女,还有身手不凡的王不留行,自然是不怕暗处的魑魅魍魉害她的。 这边芳官正蹲在墙角哭,突然看到那边有人打着宫灯缓缓过来了,被吸了眼球。 正是要去求见元溯帝的宋灵枢路过,芳官认出了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宋副院首是宋相的嫡女,妙法娘子的血脉,又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若自己说给了她听,她是否能救下太子殿下? 芳官这样想着,便赶紧跟上去,也不怕唐突了宋灵枢,跪着拦去他的去路。 王不留行还以为是行刺的人,立刻制服了他。 宋灵枢正不耐烦着,那带路的宫女却认出了他,“可是陛下身边的芳公公?您为何拦住宋大姑娘的去路?” 宋灵枢一听是元溯帝身边的近侍,赶紧示意王不留行放人,和颜悦色的将他扶了起来,“真是对不住公公了,不知公公有何事?” 宋灵枢笑起来是极温柔和睦的,芳官本就曾经受恩于嘉靖太子,如今见宋灵枢也如此亲近他,不嫌弃他这样不干不净不男不女没种的下贱人,心中更加酸楚,赶紧跪下磕头。 “小人有私情要求太子妃娘娘成全,还请您屏退左右。” 宋灵枢皱着眉头打发了带路的宫女,可芳官却还是咬着牙看向王不留行。 宋灵枢有些不悦,但仍没有斥责他,只是开口道: “王叔是我极信任的人,我能把自己的命交给他,我能听的他都能听,你信我就该信他。” 芳官是认识王不留行的,他只听说王不留行是个英雄,如今又见宋灵枢如此说道,便也没有不信王不留行的道理,赶紧磕头说着不敢,然后便将自己听到的全盘托出。 宋灵枢惊的连身子都开始发抖,就差没有两眼一抹黑,直接昏死过去,王不留行见她不对劲,赶紧扶住她,然后眯着眼对芳官道: “这样不得了的大事,你不过一个内官,如何敢讲给我们家姑娘听?” 芳官知道王不留行是不信他的意思,可事已至此,他也不怕什么了,“小人曾经受过太子殿下的恩惠,万万不敢忘怀。 当初小人在宴席上曾不小心将酒水洒在太子殿下的蟒袍上,这是杀头的死罪,小人只以为自己必然逃脱不了了。 谁知殿下却不曾声张,只说自己手抖脏了衣裳,这才让小人捡回一条命来。” 王不留行仍然不太信他,宋灵枢也缓了过来,冷声质问道,“这样的小事也值得你记这么久吗?” 芳官红了眼,“于殿下是小事,于小人便是救命之恩,小人知道空口无凭娘娘不肯信小人,小人唯有以死明志!” 宋灵枢跟王不留行都还没反应过来,芳官已经一头撞死在一旁的柱子上。 宋灵枢又惊又怒又喜又悲,惊的是元溯帝对太子哥哥起了杀心,怒的是褚文良谗言,喜的是太子哥哥如此得人心,悲的又是芳官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在惊动旁人之前,宋灵枢和王不留行已经转身离开。 那宫女在远处守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宋灵枢神色不善也不去见陛下了很是奇怪,不过她也不敢开口问主子的事。 宋灵枢已经走远,却突然神色复杂的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宋灵枢打发了那宫女先行回宫,待她走远后这才慌了神,回头抱着王不留行大哭起来,“呜呜呜……王叔!怎么办!陛下要杀了太子哥哥……” 王不留行心软了一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姑娘想救太子殿下吗?” 宋灵枢揉着泪眼看着他,十分坚决的点了点头。 王不留行很是无奈,他们家姑娘在男女之事上总是这样糊涂,明明她早已经也对太子殿下动了心,偏偏自己不自知。 若是不在意,又岂会几次三番因太子殿下的气话掉了一夜的泪。 若是不喜欢,又岂会和他有了肌肤之亲。 若是不真心,又岂会在这样的时候不明哲保身要去保全对方呢? 王不留行叹了一口气,只提醒道,“姑娘是何家后人,是妙法娘子最后的血脉。” 宋灵枢突然明白了,转身就往宫门跑,王不留行赶紧跟了上去。 父要子亡 宋灵枢赶紧和王不留行去了祈安街的院子里,在王不留行错愕的眼神中推开了自己的私库。 王不留行看着这一箱又一箱的价值连城的东西,十分哭笑不得,“没想到姑娘还藏了些私?” 宋灵枢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很不在意的模样,“这是爹爹给我的,原是我娘亲的嫁妆,后来外祖父没了之后,家产也尽数给了我娘亲。那边有些宝剑兵器,王叔你挑一把趁手的,等会也有用的……” 王不留行也不和她客气,走到一旁看中一把上好的宝剑就要取出来试试,没想到却弄翻了旁边的架子,书画倒了一地。 宋灵枢只看了一眼,并没有空搭理,王不留行便自己收拾着,却没想到看到一副人像,愣在了原地。 宋灵枢翻箱倒柜才捧出一个黑色的大匣子,见王不留行一直看着地上的画像,将东西往他怀里一塞,便将那画拿起来重新裹好放起来: “这画上的就是我娘亲……” 王不留行的记忆却被勾到很多年以前,恩人救了他之后笑道: “你如此强健,不如日后就学武吧,也不会在被人欺负了去。” 王不留行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宋灵枢离开那儿的,宋灵枢将画卷放好后又从他手里拿回了那个黑色的大匣子。 黑暗里王不留行一直看着宋灵枢,难怪他总觉得宋灵枢似曾相识,难怪他总会莫名其妙想到恩人。 一切都说得通了,宋灵枢是恩人的女儿,安能和她不像? 王不留行也总算知道当年救了自己一命的女子是谁,他以后定然年年去承恩寺为她添一炷香火。 宋灵枢取了这东西,便立刻回了宫里,王不留行起初还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直到宋灵枢取出匣子里的黄缎金绣花蟒凤衫,哪怕是王不留行也能看出来,这是御赐之物。 宋灵枢套在了自己身上方和他解释,“这是当年先太后赐给娘亲的,娘亲也是穿着这个上了金殿,将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实则阴险狡诈的小人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王不留行只是提醒宋灵枢,她是何氏之后,不过是提醒宋灵枢就算她强行劫狱带走太子殿下,也不会被问罪。 没想到宋灵枢竟然准备的这样齐全,更让王不留行惊愕不已的是,宋灵枢又从那黑匣子里拿出一个小的雕漆嵌玉花卉方盒来,宋灵枢将那盒子打开,里面躺着的是大齐高祖皇帝的宝印。 宋灵枢将那印取出来,小心揣到怀里,很是无奈道,“我现在便去宗人府将太子哥哥救出来,只要将这个给了他,陛下不仅不能打杀,只怕连废太子也是行不通的。” 王不留行早就听说过何氏一族的荣耀,却没想到高祖当年这样宠信何氏,竟然连宝印都留给了何氏,更难得的是何氏一族这么多年只恪守本心行医救人,半分骄纵的心也不曾有。 宋灵枢其实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能用上这宝印,当初爹爹把私库交给她的时候就说过,里面有何氏的宝物。 宋灵枢打开那所谓的宝物差点没昏死在地,高祖早就说过何氏子孙皆不问罪,已然给了何氏一族不得了的无上荣耀了,没想到还给他们留了一手,有这宝印在手,就算再有滔天的罪过,只怕也能求得一条生路。 里面放着何氏祖先的遗言,大概是后人刻在玉柬上的: 凡我子孙,非性命攸关,不可擅用。 宋灵枢只觉得裴钰的生死便是她性命攸关的事,她根本不敢深想,若是裴钰死了,她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心…… 另一边元溯帝也是纠结了许久,方才让展愿儿送了一杯毒酒去了宗人府。 裴钰正襟危坐在宗人府里专门关押皇室子弟的大殿里,上一个被囚禁在这儿的还是在先太后时期的两位王爷。 展愿儿推开大门的时候,裴钰抬眼看他。 展愿儿只觉得这眼神十分不善,让他莫名其妙有些发怵。 不过圣命难为,就算展愿儿在不愿意,还是得走到裴钰面前,将那毒酒放下,“太子殿下——” “陛下有意保全您一个体面,自己请吧——” 裴钰看了那穿肠毒酒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展愿儿没想到他如此爽快,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给咽了回去,只哽咽道,“太子殿下放心去吧,老奴日后定会照看好皇后娘娘……” 裴钰摇了摇头,“孤都不在了,定然是贤贵妃母子当道,你又能怎样照看母后呢?难不曾和那两位作对吗?” 展愿儿哑口无言,实在不肯相看,便要转身离去。 那头宋灵枢听说展愿儿来了,拼命往里闯。 宋灵枢身上穿着先太后赐给妙法娘子的黄缎金绣花蟒凤衫,再加上王不留行手持利刃一副凶狠的模样,那侍卫并不敢拦着,只得让她闯了进去。 宋灵枢撞上迎面而来的展愿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看屋子里的裴钰已经倒了下去,他的脚边落着一只玉杯。 宋灵枢轰然坐倒在地,片刻之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跑过去抱住裴钰。 裴钰嘴角已经开始溢血,就这么躺在宋灵枢怀中,对着她笑的温柔,试图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灵枢不哭,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你骗我!”宋灵枢的眼睛就像决了堤似的,眼泪一直往下流,根本就止不住,“你说过的!宸王奈何不了你!陛下也为难不了你!” 裴钰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根本不将这一切放在眼里,“嗯,孤骗了你……” 宋灵枢哭的更伤心了,抓着他的手腕就要给他把脉,却发现他的脉象已经微弱欲绝,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灵枢……”裴钰眼里尽是温柔,“若是有来生,孤会早些向你表明心意,你也将孤放在心中最重要的地位好不好?” 所建实无所毁良多 宋灵枢拼命的点头,抓着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裴钰的笑终究是凝住了,眼睛缓缓闭上,手也垂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又悲凉的声音划破宗人府,早在宋灵枢闯进来的时候,展愿儿便惊恐的看着她。 展愿儿一直都没有离开,看着宋灵枢这样也不禁悲从心中来,忍不住上前劝慰道,“宋大姑娘也节哀,走到这一步,谁也不想看到,老奴也没想到陛下……” “呵——”宋灵枢却笑了起来,将裴钰缓缓放平,然后站了起来,看向展愿儿的目光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一步一步向展愿儿逼近: “太子哥哥尊贵无比,在下面没人伺候会很不习惯的,展公公一向最忠心,不如下去陪他可好?” 话罢也不等展愿儿说话,从怀中掏出匕首便刺向展愿儿的脖颈处,鲜血溅了宋灵枢一脸,竟是一刀毙命。 跟着展愿儿一道来的宫人们惊叫了起来,外面的侍卫也闯了进来,看到这样的场面是又惊又怕,有侍卫怒斥道: “大胆宋氏!竟敢在宫城中行凶!还不快束手就擒!” 宋灵枢却毫不畏惧,将身上的袍子一扬,“这是先太后赐给妙法娘子的御袍!谁敢上前一步!” 王不留行也拔了剑,那些侍卫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宋灵枢却走到裴钰面前,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居然笑得如花似玉: “太子哥哥先睡一会儿,等我给你报了仇就来陪你,你不是说要在我们的墓室中修一架鹊桥,要与我世世为夫妻的吗?我都依你——” 就连王不留行这样看淡生死的人都心中一酸,那些侍卫就更不用说了。 宋灵枢说完果然快步走了出去,外头的天已经有了一抹亮色。 宋灵枢去东宫调走了一小支铁骑,先前裴钰一直说着要给她当护卫,都被宋灵枢拒了。 可他实在坚持,宋灵枢才点头说若是哪一日需要再来调动不迟,故而裴钰便让这支队伍一直闲置在哪儿,随时等着宋灵枢使唤。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用到,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不是没想过,若是今日她不能逼陛下处死贤贵妃和宸王,那么宋家也会跟着她一起走向灭亡。 早在裴钰咽气的时候,宋灵枢已然决定死生相随,她是根本没打算独活。 如果今日她能逼得陛下处死贤贵妃母子,那么剩下的皇子也只有七皇子靖王能堪当大任,自己对他有一语之恩,希望他能看在这点恩情的份上放过宋家,如若不然…… 宋灵枢根本不敢深想,她终于明白了,她早就将心给了裴钰,一丁点也没有剩下,就连宋家的安危与他的死相比,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边早就有跟着展愿儿目睹宋灵枢行凶的宫人将事情禀告给了元溯帝,元溯帝只当宋灵枢是因为裴钰的死,将气撒在了展愿儿身上,故而并没有放在心中,只是有几分不悦,让人即刻捉拿宋灵枢先押入大理寺关着,随后在做处置。 元溯帝说完便上朝去了,今日的朝堂因为太子的死注定不会安生。 可元溯帝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身上穿上先太后御赐的袍子,身上揣着高祖皇帝的宝印,那些侍卫根本奈何不了她。 不仅如此,宋灵枢还带着一队东宫的铁骑明目张胆的闯入了太和殿。 元溯帝气的直接破口大骂: “宋灵枢!你这是要造反吗?!禁军何在?为何放他们进了大殿?!!” 当值的禁军首领踉踉跄跄的走了进来,将宋灵枢身上带着高祖宝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元溯帝,元溯帝脸色即刻大变正要开口,却已经被宋灵枢抢了先。 只见宋灵枢从怀中拿出高祖皇帝的宝印,竟是震惊了朝野,她却一字一句说道: “当年高祖陛下将此印赐予何家,为的是让何家为君纠错为国尽忠! 我有此印在手,上可打昏君,下可诛奸臣! 如今陛下被奸妃蛊惑毒杀太子,奸妃所出宸王更是野心勃勃之辈。 陛下仁慈不肯动手赐死,在座的百官皆是国之栋梁,可有人为君分忧?” 毒杀太子? 百官这下注意到,嘉靖太子并未上朝,难道真的…… 百官还没有反应过来,元溯帝已然将手中一直握着的玉珠往宋怀清的方向掷了出去: “宋怀清!这就是你教养的好女儿!” 宋怀清已然知道了宋灵枢的抉择,此刻也干脆豁了出去,“请陛下赐死奸妃好的宸王!” 百官纷纷效仿,皆跪了一地,“请陛下赐死奸妃和宸王!” 元溯帝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竟然把一切过错都归结于宋灵枢,拿着宝剑就要亲自动手诛杀她。 王不留行自是挡在她身前,很容易就将元溯帝手中的利刃夺了过来,有王不留行控制着元溯帝,宋灵枢便借力一步一步将他推回龙椅上坐着,然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道: “陛下从来都是如此——” “你自己平庸,便容不得太子的文韬武略——” “你宠爱奸妃失了人心,便认为一切都是太子和你作对的缘故!” “如今太子已死,为何百官还是不肯唯你马首是瞻?” “因为你根本就是个庸才废物!要不是先有太后娘娘替你守江山,后有皇后娘娘和太子哥哥,大齐早就被你败完了!” “你以为你杀了太子哥哥,你就能人心所向了?我告诉你你根本在做梦!”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就算你杀了百官屠尽天下人,也改变不了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一个只想着如何玩弄权术的帝王,永远不会得到人心,我只等着看史书是怎样骂你的!” 宋灵枢的声音极大,大到文武百官都可以清清楚楚听到他说了什么。 史官也是心中一动,站出来道: “臣定会将今日之事如实记录!” 怎样如实记录,那便是不言而喻了。 元溯帝逼杀嘉靖太子,一生所建实无,所毁良多。 宋怀清见她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心中忍不住一痛,他根本不敢想下去,难道灵枢她已经准备…… 就在宋怀清胡思乱想的时候,元溯帝已然嘶吼了起来,“太子已经死了!你们为何还要逼朕至此!为何?!!” 淮南王反叛 宋灵枢不在理会他,心中只是说不出的疼痛。 为了这样一个君,为了这样一个父。 太子哥哥,到底值得吗? 宋灵枢无奈的笑了笑,他已经用命回答了她。 宋灵枢走到宋怀清身旁,将宝印往他怀里一踹,在他耳边说道: “爹爹女儿又要不孝了,后面的事都交给您了……” 宋怀清心头一紧,就要抓住她的袖摆,却什么都抓不住。 还是让宋灵枢走到大殿中间,再次朝元溯帝拜了一拜。 “微臣蒲柳之姿,承蒙太子殿下怜爱聘定为妇,如今殿下被奸妃小人谗杀,微臣也不敢独活,愿陛下赐臣一死,与殿下生同衾死同穴。” 话罢也不等元溯帝回话,抬手拔出匕首就要往自己身上刺来,宋灵枢脸上身上都是血迹,却不是她的,皆是先前杀了展愿儿溅上的。 如今她又说出这样的话,有这样的举动,脸上都是一片决绝之色,到最后眼里竟然滴出血泪来。 “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 宋怀清下意识就惊呼出声,这才发现和他一起叫出声来的不是定远侯萧从安又是谁? 萧从安身子孱弱,却也是从小习武的,此刻更是拼尽全力拽住了宋灵枢的手,却没有劝慰她,反而大声怒斥道: “太子殿下也太沉得住气了些!难道真想看她血溅太和殿吗?” 宋灵枢不明所以,手上一松,那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顺着萧从安的视线看去,一个身穿金丝织锦蟒袍礼服的人已经缓缓走出来。 不是裴钰又是谁? 只见他依旧浅笑如斯,直接走到宋灵枢身旁蹲下替她擦拭脸上干涸的血迹,末了又狠狠剜了一眼萧从安还拽着宋灵枢手的那只爪子。 萧从安视若无睹,不过还是放了手,宋灵枢又哭了起来,不过却是喜极而泣,若是现在她还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就是真蠢了。 这才对了! 她的太子哥哥一世无双,怎么可能迂腐到喝下陛下所赐的毒酒? 元溯帝却像见了鬼似的看着他,太子怎么又活了? 自己派去的宫人不是亲眼看见他喝下毒酒的吗? 元溯帝想着刚才宋灵枢的反应,是真的悲到了极致伤到了极致,一心求一条死路,所以才半分情面也不留。 可如今太子却好好的站在这儿,想来是连宋灵枢一起给骗了! “混账东西!”元溯帝破口大骂,“竟在朕眼皮子底下诈死?!” 裴钰替宋灵枢擦了泪,方才起身冲元溯帝行了个大礼,笑着说道: “孤不过将计就计罢了,陛下以为那淮南王真的是忠良之辈吗?他已经在城外反了!” 此话一出朝野震惊,毕竟淮南王手里并无实权,哪里能造反呢? 有人觉得这事非同寻常,只好硬着头皮追问道: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那淮南王手中无一兵一卒,如何造反?” “这就要问陛下了——” 裴钰一脸嗤笑,“淮南王向陛下献策,说是只要赐死孤,在派人接手城外驻军,届时有哪位大人不服的,也不得不向兵甲低头。” “陛下觉得这主意甚好,便下了明旨给淮南王。” “谁知淮南王听说孤已死,立刻揭竿而起,打着清君侧为孤复仇的由头,已经开始攻城了!” 元溯帝听的心惊,不肯相信裴钰所说,只怒斥道,“孽子休要蛊惑人心!那淮南王乃忠臣良将,万万不会行此谋逆之事!” 此话一出,宋灵枢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灵枢并不怕得罪元溯帝,反正今日她已经将元溯帝得罪了个彻底,“若褚文良为忠臣良将,那世上还有奸诈小人吗?” 若是沈晔椋在此,绝对第一个点头。 百官心中自有计较,裴钰不愿多说。 这头元溯帝还没来得及训斥宋灵枢,那边裴虎已然神色慌张闯入了太和殿,“陛下!城外驻军反了!淮南王号称奸妃谗杀了太子殿下,惹得军中怒气冲冲,现在已经在攻城了!” 元溯帝终于是信了,“薛林呢?!朕不是让薛林统军吗?!” 裴钰将事实摆在元溯帝面前,他却一个字不肯信。 裴虎慌张之下的只言片语,他却深信不疑。 宋灵枢念及此心痛的闭了眼,她替太子不值。 这是个什么样的君?什么样的父? 裴虎只好回道,“薛林将军一向忠心不二,想来一看到陛下的旨意,立刻就将大权交出了,此刻薛林将军更是死生未卜!” 城外的驻军有十万人,裴虎的禁军也不过才两万余人,就算凑上羽林卫御林军和龙廷尉的人,也不过才勉强三万余人。 这三万人对上褚文良手里的十万人并没有什么优势,除非…… 领军的是嘉靖太子,冲阵在前的是东宫铁骑! 可是陛下能将大权交给太子吗? 百官心中都明白,就算嘉靖太子真是圣人下凡,只怕也不可能原谅昨夜还想置自己于死地,今日便有求于自己的君父。 故而也没有一个人敢有这样的提议。 裴虎见元溯帝一副失了神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陛下!叛军已经攻城!您快做个决断啊!” 元溯帝知道如今只有让太子领兵才是上上之策,那叛王不就是以太子为借口攻城的吗?只要他站在城楼上去,就能乱了叛王的军心。 元溯帝还没有开口,只是抬眼朝太子看去。 只瞧见裴钰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好像早就料定他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元溯帝来了脾气,把心一狠,“裴虎率军护城,在将宸王宣进宫来——” 裴钰闻言只嗤笑了一声,并不反驳他。 百官却沉不住气了,这乃家国大事,太子尚且不计前嫌,偏偏身为帝王的元溯帝自己赌起气,说来也是太不像话了些。 “陛下三思!且不说宸王是否能堪大任,就凭他是奸妃所出,此刻也用不得他!” “你放肆!”元溯帝勃然大怒,“就算王氏该死!宸王也是朕的爱子!” 这爱子二字如同一把刀,直接寒了宋灵枢的心。 宸王假仁假义,却是元溯帝的爱子。 太子哥哥这么多年为他稳定朝纲,却换来昨夜一杯毒酒。 这是什么道理? 关心则乱 不只宋灵枢一人觉得心寒,在座的老臣都为嘉靖太子不平。 都说十指有长短,可陛下这心也偏的太过了些。 裴钰知道这事拖着最倒霉的还是长安的百姓,便不欲继续看着元溯帝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在此作威作福,直接开口道: “将陛下送回宫中,好生保护。” 这“好生保护”四字,便有软禁的意味在里头。 其实裴钰倒没想过把元溯帝如何,当他知道褚文良的谏言后,立刻谋划了这所有。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一丝希望的,他想自己到底是元溯帝的儿子,他未必忍心真的要自己的命。 当看到展愿儿的那一刻,最后的父子情便被消磨殆尽,他就当自己已经死了,而以后得嘉靖太子,不会在和陛下讲半分情面,亦不会再给宸王留半分退路。 若是陛下逼急了,大不了血脉相向,史书怎么写,他裴钰到底又非圣人,何苦去管那身后名? “裴虎将军随孤上城楼应战,孤倒要看看,这褚文良有什么能耐?” 话罢就要转身离开,元溯帝看着他眸子里的杀意,心中只觉得一颤。 又想着这孽子要将自己囚禁于太和宫,生怕他平叛后会和自己算总账,慌乱之中想了个法子: “太子可以去应战!但她必须跟朕待在一起!” 元溯帝说的她正是宋灵枢,宋灵枢没想到他能无耻懦弱到这地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裴钰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离开,宋灵枢也起身赶紧跟了他去。 王不留行立刻也想跟上去,却被宋灵枢喝退,“你守着我爹爹!” 元溯帝还想挣扎,却被太子的亲信拦住,“微臣先护送陛下回宫!” 元溯帝又不能说个不字,只剩下百官不知所措。 一群人只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宋怀清,宋怀清的思维还沉浸在宋灵枢差点殉情中,如今只后知后觉的恐惧,若是灵枢有个好歹,百年之后他又有何面目去见筠儿? 宋怀清见百官都等着自己发话,颇为不耐烦,“武官不如都上城墙杀敌,文臣爱守着陛下就守着,爱回府就回府,反正叛军攻破城门一个也跑不了。” 说完宋怀清也转身离开了,众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一头雾水,只见宋怀清将官服褪下,走到王不留行身边,“这宝剑可否借本官一用?” 王不留行自然没有不给他的道理,只见宋怀清拿起宝剑,便向太和殿外走去,“陛下荒诞不经,可本官却还是要尽臣子之道,若是叛军攻破城门,本官愿做最后一道防线,以血肉之躯回报先帝先太后知遇之恩,回报太子殿下抬爱我宋家之心!” 顿时百官对他肃然起敬,更有无数人效仿。 可谁知元溯帝听闻后,非但不自觉惭愧,反而十分欣喜,“这样也好,若是叛军来了,也算给朕逃驾的机会!” 这话百官虽然听不见,可太子的亲信却是能听见,只默默记下等着平叛后再报给太子殿下。 裴钰回了东宫,一来是换上战甲,二来是集结铁骑去守护城门。 宋灵枢一直跟着他,生怕自己稍微眨个眼,他又会消失不见。 裴钰换好战甲后,觉得十分好笑的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孤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且守着母后去,只等孤的捷报就是了。” 谁知宋灵枢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扑倒他怀里哭的撕心裂肺,“你何苦这样骗我!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了!……” 裴钰心疼了抱住了她,“千错万错,皆是孤的错,等孤先平了叛乱,在和灵枢负荆请罪如何?” 宋灵枢这才擦了泪,替他将宝剑系上,临了又担忧的嘱咐道: “刀剑无眼,太子哥哥多顾惜着自己。” 裴钰点了点头,便带着铁骑去了,宋灵枢自然是继续守着皇后娘娘去。 谁知不知是哪个乱嚼舌根的,已经将一切讲于孝敏皇后听了。 孝敏皇后先是勃然大怒,大骂了一顿元溯帝,而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了些膳食,便让人梳洗更衣。 等宋灵枢收拾妥当换下沾血的衣裳后到她寝殿的时候,孝敏皇后已经梳洗完毕,正要气势汹汹往外走。 孝敏皇后看到宋灵枢,那火气消了一大半,“好孩子!本宫没有白疼你一场!你是个好的!来!跟着本宫一道去太和宫,看本宫给你出口恶气!” 宋灵枢知道孝敏皇后这是要找陛下要个说法,可如今当务之急却不是这个。 “皇后娘娘先息怒,现在去找陛下闹一场,并没有什么好处,娘娘不如直接拿出国母的气势,先处置那王氏方是正道。” 陛下不肯处置贤贵妃和王进仁不只是面子上过不去,更多的是他若是退了这一步,日后在朝廷上步步都要退。 而裴钰的初心,也不过是要告诉他,身为天子并不是随心所欲的。 可现在淮南王叛乱,元溯帝已经慌了神,若现在孝敏皇后杀了奸妃和王进仁,元溯帝也无暇顾及。 等他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这一步就已经输了。 孝敏皇后没有想到宋灵枢能有这样的城府。 明明她在太和殿上还是一心求死万念俱灰的模样,这会儿却又能开始算计了。 颇有些诧异,想到自己儿子的计谋,忍不住揶揄她道: “灵枢如此玲珑心肠,怎么也会被太子诈死给骗了过去?” 宋灵枢知道自己今天是丢脸丢大发了,红了脸喃喃道,“微臣这是关心则乱,只以为殿下真的……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孝敏皇后笑而不语,这丫头一年多以前还对着自己信誓旦旦的说什么“人尽可夫”这样的话,如今还不是被自己儿子吃定了? 孝敏皇后便直接让宋灵枢带着她的人马,直接将躲在太和宫的贤贵妃拿下,又将王进仁绑了来见自己。 正如宋灵枢所料,元溯帝满脑子都是叛军,根本无暇顾及贤贵妃。 所以她拿人倒拿的十分顺利,带回了皇后娘娘的正宫后,立刻让人去将靖王请来。 杀母之仇 那贤贵妃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被绑来的时候便一个劲的咒骂孝敏皇后和嘉靖太子,吵的宋灵枢心烦,便随便拿了快不干不净的帕子堵了她的嘴。 宋灵枢以为皇后娘娘应该是恨毒了王氏的,谁知她却连见都不想见一眼王氏,直接让宋灵枢做主给她个不怎么痛快的死法就是了。 宋灵枢前世是在王氏手里受了些磋磨的,前世褚文良是宸王那一党的,太子哥哥在北疆和北狄人打的火热屡建战功。 贤贵妃母子在长安过得不顺畅,褚文良便把身怀六甲的她送入宫中,宋灵枢母亲何筠和孝敏皇后的关系举国皆知。 贤贵妃自然是怎么看宋灵枢都不顺眼,想尽办法暗自磋磨她,又不至于落人口实。 宋灵枢哪里知道,前世和她一夜云雨的人根本就是裴钰。 那宸王早就察觉到裴钰对宋灵枢的不同,又从宋明怜那儿知道裴钰曾经修书给宋灵枢聊表衷肠。 裴钰的人怕他名声受损,将他带回了东宫,留宋灵枢一人。 宸王立刻便心生一计,让褚文良李代桃僵。 第二次裴钰出征离开长安,这边褚文良顺理成章娶了宋灵枢,借着何家的名声四处结交何家的故交,试图谋划大事。 之后裴钰在边疆声名大噪,哪怕他人不在朝中也压的宸王喘不过气,那贤贵妃为儿子生气,自然将宋灵枢从淮南王府召进宫城,好方便她磋磨出气。 如今大局已定,宋灵枢心系前面的战局,也没什么折磨贤贵妃的想法,只等着靖王来。 靖王听说了这边的事,心想自己和王氏的冤仇宋灵枢是知道的,这样的时刻他让自己前去,想来他能亲手为母妃报仇了。 靖王本是封王别府的皇子,按理说无诏不得入后宫,不过孝敏皇后到底是母后,他进宫来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再则如今长安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哪里还有人盯着后宫? 靖王一见面便向宋灵枢行大礼,宋灵枢知道他为何至此,故而也不拦他,只是幽幽说道: “当初在东宫外,我劝王爷忍辱负重,如今大局已定,王爷也不用忍了。” 宋灵枢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妃,故而也算靖王半个皇嫂,如今虽然未成大礼,她却没有再向靖王用谦词。 靖王点了点头,“太子妃娘娘今日之恩,小王铭记于心,日后定肝脑涂地报答于您。” 靖王与贤贵妃有杀母之仇,宋灵枢都不用嘱咐他,皇后娘娘要王氏不得善终,他恨王氏入骨,自然也不会给王氏一个好下场。 宋灵枢将王氏交给他,又吩咐下面的人,“将王进仁腰斩悬于闹市,让百姓知道有太子殿下在,朝廷上的奸佞已除,城外的叛军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宋灵枢说完便守着孝敏皇后去了,不在管贤贵妃的死活。 另一边靖王阴深深的逼近披头散发满脸惊恐的贤贵妃,在靖王的示意下,已经有人拿下堵着她嘴的帕子。 贤贵妃惊慌失措到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里,只慌张的看着靖王,“你、你不能这样对本宫!本宫是陛下亲封的贵妃!是将你养大的慈……” “啪——” 贤贵妃的“慈母”二字还没有说完,已然被双眼猩红的靖王一巴掌扇昏了头。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说是慈母!我母妃比你好千倍万倍!” 靖王怒发冲冠,亲手折磨于她,王氏也少不得要受皮肉之苦。 靖王出了气,又在外头找了两个色胆包天的侍卫,将王氏提到外头去,不至于脏了孝敏皇后的地方。 靖王冲着王氏古怪的笑着咒骂她,“贱人!你以为你和淮南王做的那些脏事,真的没人知道了吗?你既然喜好淫乐,我便如你的意,让人将你凌虐致死。” 这贤贵妃王氏虽然已经生了宸王,可到底未满四十,再加上平素养尊处优保养得宜,说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也不为过。 那两个侍卫既然是得了靖王的指示,便有了玩弄王氏的心思。 再见她也是有些味道的,便乐的如此,两人一起将她…… 这些话自然是不必提了,有靖王的吩咐,两个人肆无忌惮的在王氏身上施虐,尽玩些烟花柳巷也不敢玩的花样,所以王氏最后真的被凌虐致死。 那两个侍卫也是精疲力竭,靖王见王氏已死,便给了他们赏。 那两人离开后,靖王向自己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亲信立刻跟了过去,到无人之处悄悄抹了他们的脖子,算是杀人灭口。 裴钰登上城楼,亲自指挥作战,只见风沙漫延扰乱晴天。 原本的长安该是一片繁荣之景,如今却困于征战,裴钰见着这样的萧条景色,心中大痛: “本是宫闱之事,到底是孤的过错,才叫贼人有机可乘,孤定然尽快结束这战乱,不叫百姓流离失所。” 本来乱军攻城,长安的百姓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如今见嘉靖太子亲披战甲于城门杀敌,宛如战神临世,顿时士气大振。 褚文良本就是打着元溯帝杀子不慈宠信奸妃佞臣,要清君侧为由讨伐于元溯帝的。 褚文良只以为自己攻破城门,趁乱杀了元溯帝,然后推给贤贵妃。 之后他无论是扶持宸王,还是其他皇子,都会得到重用。 待到权倾天下之时,就算改朝换代拿了裴氏的天下,也是可行的。 可褚文良哪里能料到,裴钰早知他的计谋,不过将计就计而已。 这边攻城的士兵远远看着那边城楼上的人影,只觉得像是太子殿下,心中都有些疑云。 褚文良并不肯相信,更不敢相信裴钰还活着。 就算裴钰还活着,褚文良也不敢收手了。 他知道这一举若是成功往后荣华自不必说,若是失败他这便是谋逆,只怕会丢爵丢命。 褚文良便只告诉三军,自己亲自确定嘉靖太子的死讯,绝不会有错。 城墙上那人必是奸妃怂恿陛下让人假扮的,随后立刻再次让人攻城。 那些士兵都将信将疑,直到攀城的时候被嘉靖太子一剑砍杀,临死前才撕心裂肺的大喊: “这是太子殿下!真的是……太子殿下!” 生擒淮南王 那城下的叛军也看了个清楚,城墙上那个威风凛凛杀敌的,不是太子殿下还能是谁? 于是大都放下武器降了,只有极少数的人要嘛不肯相信。 要嘛想着大错已经铸成为时已晚,就算投降朝廷也不会放过叛军,不如负隅顽抗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不过哪怕是这样,乱军的军心也已经乱了。 裴钰自然将这些看在眼里,他无意纠缠在这战局里,更不愿有更多的人丧生。 一来这些都是大齐的儿郎,应该在沙场报国流血,而不是屈死在内乱之中。 二来裴钰经历了那场大梦,反思自己的手段到底还是太过强硬了些,虽然让四海臣服,也过于暴虐了。 他有意给自己多积些福报,好去庇佑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 裴钰念及此,便让裴虎主持大局,而自己大手一挥,高喊着: “风云十八骑何在?随孤出城杀出一条血路取贼首项上人头!” 原来这东宫铁骑是裴钰的私兵,除了于忠彦以外有十八个统领将军,裴钰用自己的号称铁骑为嘉靖军,民间百姓便将这十八个将军称为风云十八骑。 只见裴钰说完便纵身跃下城门,早有人替他牵来战马,他的话音刚落下,那十八将军也纷纷随他飞檐走壁直下城楼,跃上战马紧随骑后。 之后长安便开了城门,裴钰一身盔甲长剑在手,如同战神临世杀出一条血路,直捣褚文良的大营。 褚文良听说消息后立刻便想趁乱逃窜,还没出的了大营,却被薛林拦住去路,给生擒了去。 原来褚文良拿了元溯帝的密令后,立刻到了城外军营接手薛林的大军。 薛林见了军令安有不从的道理?立刻将大权交出。 后来褚文良编出那套措辞要反叛,薛林和武安侯都不肯信他,嚷嚷着要回城查看,被褚文良给扣了一个奸妃乱党的帽子。 褚文良吩咐下面的人趁乱杀了薛林和武安侯,奈何薛林一直是驻军的统领,故而军营里的人一直不忍下手,直到裴钰杀来,下面的士兵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才将薛林松绑,求他救命! 薛林知道这反叛的罪名非同小可,而且驻军确实是被褚文良给诓骗,委实有些冤枉,立刻便来生擒褚文良,然后去和太子殿下请罪。 裴钰杀进大营时,薛林已经擒了褚文良,跪在阵前请罪,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 薛林哪里知道裴钰早有眼线,这些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故而也没有为难薛林。 驻军本来就是被褚文良所误,他们见了嘉靖太子,又有薛林在侧,自然也就没了负隅顽抗的理由。 裴钰便拿着褚文良进了城,自有薛林处理之后的事情,裴钰回城的时候百姓夹道欢迎,皆高呼千岁。 沈晔椋和萧离守着城楼,将这些事情都看在眼里,沈晔椋见萧离若有所思的模样,有意揶揄他道: “离哥,现在可知道为何宋灵枢会爱慕太子殿下了吧——” 萧离点了点头,“想来天下女子爱慕的英雄都不过如此了。” 沈晔椋深以为然,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打趣,“也不知道宋灵枢有什么好的,让太子殿下如此厚待。” 萧离没有回答他,可他心中却清清楚楚,沈晔椋对宋灵枢没有爱慕之意,自然不懂她的好,可自己却是懂得的。 她是明月照高台,是菟丝花伸展着枝蔓,露珠点缀着花瓣。 裴钰将褚文良押入大理寺的天牢,又立刻让人去抄了淮南王府,一应人等都先下了大狱之后在慢慢审问。 武安侯家的曹津歌既然是嫁了褚文良,自然也逃不过的。 叛军的事情虽已经平息,可朝廷上并不安生。 贤贵妃被孝敏皇后处死,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直接被宫人用白绫一裹,就抬出去扔了。 至于宸王有没有恻隐之心掩埋她,那只有天晓得了。 王进仁的尸首还在闹市挂尸示众,受万人唾骂。 宸王受贤贵妃连累,脱去亲王冠冕,跪在太和殿外请罪。 元溯帝自身难保,裴钰步步紧逼,不止御史台的御史们,天下人都在骂元溯帝企图杀子不慈。 元溯帝没了办法,生怕裴钰学那前朝的皇帝,逼迫他退位做太上皇,只好下了罪己诏。 裴钰对太和殿上的宝座并没有什么特别渴望的想法,他早就将那位置视作掌中之物,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更何况那法德天师给元溯帝吃的“仙丹”,都是暗自掏空他身体底子的东西。 纵然如今有败毒,可败毒医术在高明,也不是起死回生的神仙。 元溯帝的身子已经从内里开始败了,裴钰忖度着距离梦里元溯帝离世的日子也不过一两年了。 梦里没有法德天师的出现,可陛下的身子还是不行了,想来这寿数自有天定。 裴钰每每思及此,心中都十分恐惧。 若元溯帝的命并不会因为自己一场大梦重新改变,那他的小姑娘呢? 然而朝廷上的烦心事并容不得裴钰伤春悲秋,最后元溯帝不得不再次让太子监国,这才让百官信服了。 元溯帝心中本就堵着一口气,哪怕他退了这一步,可心中仍然是不服气当我。 这样一来二去,竟然又病倒了。 宋灵枢经历这样一场,也不欲继续和元溯帝虚以委蛇,直接辞了太医署副院首一职。 只是这样一来,她自然没有理由入宫,再加上经过太和殿一事,宋灵枢的大胆让宋怀清心惊胆战,实在放心不下她,不肯轻易再让她入宫。 其实当宋灵枢跟着宋怀清回了相府的时候,宋灵枢以为自己怎么也得受一顿家法,毕竟以自己爹爹那个忠君不二的性子,自己这次做的委实太大胆了些。 谁知宋怀清久久没有开口,只将她带到书房,连一句训斥的话也没有,只一直背对着她,看着已故妙法娘子的画像。 吓坏老父亲 宋灵枢站的腿都麻了,只好主动开口认错,“爹爹,女儿知错了。” 谁知宋怀清并不责怪她,闻言一回头,满脸都是泪痕,上前抱着她就大哭起来,“我的儿,你吓坏老父亲了!” “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让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你的娘?” 宋灵枢闻言也是忍不住的心伤,她那时真的以为太子没了,心中又怒又悲,万念俱灰之下只求一死。 若是萧大哥的动作在晚些,她的刀肯定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她没有想过宋怀清,也不敢想。 爹爹生养她一场,可她却只能不孝了。 如今见宋怀清不仅不责骂她,反而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此刻更觉着心中愧疚。 又怨怼起了裴钰,心中也十分悲凉。 都说至亲夫妻,宋灵枢已然将裴钰视为天地,可裴钰却瞒着她,甚至将她一道蒙骗了过去。 故而宋灵枢也没有了进宫见裴钰的心思,裴钰几次三番遣人来请她,都被她拒了,裴钰又实在公务繁忙,所以明知道她可能是和自己生气了,也只能先由着她。 宋灵枢见他不来烦扰自己,更无只言片语的解释,心中更加烦闷,不过到底也没庸人自扰太久,在府中继续研究萧从安的胎毒。 终于在一月后,淮南王谋逆案结了,让人万万想不到的是,武安侯曹爽虽然没有牵扯在其中,可他的世子却和褚文良狼狈为奸。 叛乱本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裴钰不欲对武安侯赶尽杀绝,只将世子下了大狱。 武安侯半生戎马,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受得住,立刻就病了。 裴钰亲自去探望,武安侯却连床也下不了,裴钰便知他是真病了。 可这谋逆的罪名非同小可,裴钰不诛连不连坐已经是开了天恩,再没有从轻发落的道理,故而只是好生安慰了武安侯一番,便离开了侯府。 既然已经出了宫,而且谋逆一案处置的也差不多了,裴钰便改道去了相府。 宋灵枢这些日子一直在解萧从安的胎毒,他体内的毒素已经去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只要好生将养两年,活到古稀之年不是什么难事。 裴钰是特意来寻宋灵枢的,并没有惊动旁人,宋怀清心中还怨怼着他,也不欲出来见他。 听见他寻的是自己宝贝女儿,心中更加不乐意了。 可到底宋灵枢的做法是吓到了他,若说当初他还有让宋灵枢与太子退婚,然后另觅良人的心思。 那么宋灵枢在太和殿上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的灵枢为了那太子连死都不怕,怎么可能另嫁他人。 罢了罢了,都随他们去吧。 裴钰走到葳蕤轩的时候,只听见里面一片欢声笑语。 萧从安是个端庄君子不错,可为人处世方面也是成了人精的。 这些时日他在相府出入,上到宋怀清宋灵耀,下到门房的下人,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他什么不好来。 甚至香薷在私心里以为,这侯爷比太子殿下好伺候的多。 太子殿下温和,却只是对姑娘一人温和,而侯爷对谁都彬彬有礼,不会让人觉着害怕。 裴钰没有让人通传,又是临时起意,故而宋灵枢并不晓得。 萧从安刚用完药,宋灵枢端着一碟子糕点哄他,“这糕是我亲自做的,萧大哥用了苦药,不妨试一试解解味儿。” 萧从安正伸出手要接过那糕,那头裴钰却进了院门,宋灵枢和萧从安还有满院的下人都愣住了。 裴钰早在外面听见这里头的笑声,便觉得心生不悦,那萧从安到底是外男,怎么能进他家小姑娘的院门。 一进来又听见宋灵枢为了萧从安洗手做糕,心下更加不爽。 小姑娘做的吃食,连他都没有吃过几回,那萧从安何德何能? 众人见了裴钰,自然是要一道跪在行礼,宋灵枢也不例外。 可她还没来得及跪在,裴钰已然手疾眼快的扶住了他。 裴钰一句话也没说,却举起宋灵枢手里的糕点,就这样拿着她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啃了个干净。 萧从安也是男子,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在心中无奈的笑,然后很识趣道: “既然太子殿下来了,那微臣就先退下了。” 裴钰却没想这么容易就放过他,将剑眉一跳,“为何孤来了,定远侯就要走了?难不曾是有什么事不能让孤晓得的?” 裴钰的话是说给萧从安听的,并不针对宋灵枢。 在裴钰心里,他的小姑娘不会有错,她对定远侯如此的好,定然是这定远侯借着皮相引诱与她。 想当初自己不也是这么引诱她的吗? 可裴钰说者无意,宋灵枢听着却有心,当即冷笑了出来: “殿下这是何意?满院子的人,青天白日之下,我与侯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话罢,不等裴钰回她,已然扶起了萧从安,“萧大哥既然要走,我送你一送。” 宋灵枢对萧从安的维护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 其实也不能怪她,毕竟某人因为吃醋为难萧大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裴钰本来立刻就要发作的,可念及萧从安还在场,不能让这厮看到他和小姑娘吵架,还以为自己有什么可乘之机。 定远侯想要抢他的小姑娘! 不如下辈子趁早! 呸—— 裴钰突然意识到不对,就是下辈子,他也抢不走! 宋灵枢将萧从安好好送出了相府,心里却还是因为之前裴钰诈死骗她的时候耿耿于怀,再加上他刚才说的话,心中就更不想搭理他了。 所以便把他晾在葳蕤轩,自己跑到菡萏院和宋明怜在一处说话。 宋明怜早就听说太子殿下来了,又见宋灵枢却来找了自己,便知她两人有事。 宋明怜深知女子和情郎吵架,旁人最好不要参与的道理,不然很容易变成被记恨的炮灰,故而也就装作不知,刻意放在一边不提。 裴钰在葳蕤轩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她。 起初裴钰还以为是她舍不得萧从安,两人在外头互诉衷肠。 可过了这许久,裴钰估摸着他两人就算有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便知道宋灵枢是有意躲着他。 权势富贵于她皆浮云 裴钰心中也清楚,宋灵枢孝顺自然不会让宋怀清知晓,所以此刻肯定也不会在宋怀清那儿。 宋灵耀和宋邹容自不必说,江氏是后母和她并不亲近,那么只剩下一处了。 那就是宋明怜的菡萏院,裴钰便派人去打探,果然如自己所料那般,宋灵枢早就送走了定远侯,在菡萏院坐了多时了。 裴钰眼风一扫,卫影立刻便明白了,自个就去了菡萏院。 宋明怜一见卫影便觉得十分欢喜,在宋灵枢眼皮子底下和他暗送秋波。 虽然卫影并没有说明来意,宋灵枢却已然明白了,又好气又好笑的回了葳蕤轩。 卫影却并没有跟着她一起走,反而留在了菡萏院陪着宋明怜说话解闷。 裴钰本来心中是有气的,可一见着宋灵枢,就发作不出来了,反而笑嘻嘻的和她没话找话: “卫影越来越不像话了!孤让他去寻你,怎料的他学那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宋灵枢并不理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 裴钰两世为人,哪里受过别人这样的冷眼,再加上院子里这许多人看着,脸上颇有些过不去,立刻也闯进宋灵枢的闺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双怒目就这样看着她。 “太子殿下又要做什么?”宋灵枢轻笑,“难不曾真怀疑我与萧侯爷有了什么?” 裴钰知道她这是气话,本来不欲和她计较,可宋灵枢偏偏在作死的边缘来回试探。 “殿下大可不必,既然殿下这么想知道,臣女愿意开口讲给殿下听。” “臣女和侯爷彼此倾心,这些日子山盟海誓,就在这屋里缠绵悱恻交颈而——” “闭嘴!” 宋灵枢的那个“卧”字还没有说出口,裴钰已然大怒着嘶吼,一只手直接掐住了宋灵枢的脖子。 “宋灵枢你放肆!你真以为孤舍不得将你怎么样?” 裴钰猩红着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她,好像野兽盯着属于自己的食物那般。 宋灵枢的脸已经憋的通红,只忍不住的咳喘,“咳咳咳咳——” 裴钰见她如此,便知她是受不住了,立刻慌忙的松开了手,主动替她顺气。 谁知宋灵枢却是来了脾气,直接就推开了他,“谁要你假好心!” 裴钰怒极反笑,大手一挥就有人上前反锁了房门,宋灵枢看着他的样子莫名有些害怕,可到底强装镇定,和他对视。 然而宋灵枢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被裴钰逼的连连后退,最后坐在软榻上。 裴钰将她圈在软榻上,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给孤一个解释,为何三番五次不肯入宫?如今孤来寻你,你却这个脸色?” 宋灵枢冷冷的看着他,就算她对他在情深似海,也被他欺骗自己在先,后又莫名其妙往她和萧从安身上泼脏水,给消磨的一干二净。 “殿下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还不清楚吗?” “你欺我骗我在先,又说出那样的话疑我伤我,你要我如何笑脸相迎?” 裴钰气结,俊美的脸上有了几分阴鸷,“说清楚!孤何时欺你骗你?又疑你伤你了?!” “宗人府里我将满门性命抛之脑后,想将太祖的宝印给你,你早就识破了他们的计谋,却不肯告诉我,将我一道骗了过去,这不是欺我骗我吗?” “多日不见,你一来就要耍威风,我与侯爷清清白白,你却话中藏话,难道不是疑我伤我?” 宋灵枢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殿下好手段好计谋,连枕边人都可以骗过去,灵枢自愧不如,或许又是灵枢多情了,我算不上殿下的枕边人……” 这件事裴钰自持理亏,那毒药早就被他的人换了,他提早吃下了败毒研制的假死丸,虽说还是个半成品,可是要骗过宋灵枢足够了。 他是有私心在里面的,他就是要看看小姑娘对他的心意,是不是当真如匪石不可转也。 而小姑娘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当小姑娘在他耳边说等报了仇就来陪他的时候,他心中是说不出的狂喜。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他觉得,能得小姑娘如此,江山于他也无意。 可裴钰到底是没想过,宋灵枢一腔真心被他如此践踏,待宋灵枢回过神来,到底会伤心到什么地步。 “这件事是孤不对……”裴钰泄了火,低声细语的哄着宋灵枢,“孤只想看看灵枢对孤是不是真心,却没想到会叫你伤心,孤该打……” “我的真心?”宋灵枢这次却没那么好哄了,无奈的苦笑,“也是!殿下从不肯信我的真情,这永无止境的试探何时是个尽头?殿下自己走吧,臣女也该好生思量一下你我之间的事了。” “你要嫁给孤,是孤的御妻!”裴钰低沉的嘶吼道,“还有什么可思量的?这件事是孤不对!你想要什么想要孤如何只管开口,孤都认罚!” 宋灵枢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裴钰只当她是在气恼,那一句想要什么想要他如何他都照依,便是补偿的意思。 如今大局已经定了一大半,裴钰这一句话的重量可想而知。 只要宋灵枢开了口,无论是权势,还是富贵,他都能轻而易举的给。 若听见这话的不是宋灵枢,而是其他有意攀附的贵女,只怕就是再大的气性也该消了。 可宋灵枢不同,她从来都没想过攀附裴钰陪王伴驾,她肯点头答应婚事,无非是看中了他的身心。 权势富贵于宋灵枢,不过如浮云。 裴钰说这样的话,本意是想补偿她,让她释怀。 可聪慧如他恰恰忘了,宋灵枢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所以他这样的话,反而让宋灵枢更恼了。 “殿下以为我是在和你闹脾气,好讨要功名利禄吗?”宋灵枢一双美目怒视着他,嘴里也开始口不择言,“若非当初我真心倾心于殿下,莫说太子妃,就是皇后之位我也不看在眼里!你将我当做什么人了?” 裴钰先是一怔,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宋灵枢恼了个彻底,从软榻上起身就要将他往门外推。 山盟海誓 裴钰自知失言,哪里肯就这样离去,反手将她拥在在怀中,轻言细语的哄着: “好了!千错万错都是孤的错!灵枢消消气,给孤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好?” 裴钰将姿态放的极低,企图让宋灵枢回心转意,谁知宋灵枢自从经历了前世种种,性情早就大变。 如果说平时她还顾忌着其他,那么此刻盛怒之下,心中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宋灵枢看着裴钰的样子,突然惊觉原来自己就是这样一步步掉入他的温柔陷阱中的,若是还不做个决断,只怕真如被蛛丝蚕食,再也脱不了身。 于是宋灵枢推开了他,端庄的跪了下去,“殿下是国之储君,储君安能有错?错的是臣女!” 宋灵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一念及此,便觉得肝肠寸断,她想说的是: 臣女德行有亏,不配陪王伴驾,自请将婚约作废。 裴钰是何等心肠的人,哪怕宋灵枢并未说出口,裴钰只看着她脸上既痛苦又挣扎还有一丝决绝的神色,便知道她心中所想。 裴钰心中的那口气再也隐忍不住,一把将宋灵枢扛起来快步走到床榻边,就将她扔了上去。 宋灵枢被砸的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裴钰已然欺身而上,狠狠咬住了她的唇。 宋灵枢咬紧牙关,一双手也不老实推搡着他,裴钰自然能感觉到她的挣扎,从她唇上离开,稍微松开了她些,薄唇轻在她耳鬓厮磨: “灵枢真是生的极美,想来你不止孤一个选择是不是?” 裴钰轻轻笑了,“让孤来猜猜你的选择都有谁?反叛的淮南王?北边的耶鲁布多?还是月神麻释天?又或是你心心念念的萧大哥?还有你那个在裴虎手下平步青云的侍卫?” 宋灵枢见他说出一个又一个名字,甚至连萧离都知道,心下又惊又怕。 惊的是他对自己的事似乎知道的事无巨细,怕的是他发起疯来,又连累了旁人! 裴钰看着她的眼神,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轻笑出声: “灵枢还有心思担心别人?最惹孤生气的不是你吗?你说——” “孤该怎么惩罚你才好?” 宋灵枢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只有最没本事的男子,才会用身子报复女子,殿下随意——” 裴钰怒极反笑,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大半的胸膛都露在了外面: “那孤就让你看看,孤到底有没有收拾你的本事!” 宋灵枢的思维却早飘在了九重天之外轻去,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裴钰的胸膛。 裴钰的胸膛正中间有一颗鲜红欲滴的朱砂痣,红豆般的大小,想来是胎记不会有错了。 宋灵枢的思绪都回到了前世的那一日,柳氏设下毒计要坏她名节,她喝了那酒意识恍惚。 朦胧之中有人抱住了她,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热情。 宋灵枢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在怀里,可她身上难受的厉害,也没有一丁点意识,隐约之间她看到那人胸膛上有一颗红痣。 宋灵枢虽然不是第一次和裴钰同房,却是第一次瞪着眼睛这样看他,以往每次她都因着害羞,不肯看他的身子,故而第一次看到他胸前的胎记。 宋灵枢久久不能回神,连身上的痛楚也不怎么在意了。 裴钰却感觉到了她的失神,十分不悦的报复起来,宋灵枢猛然被他这样对待,立刻哭了出来。 情到深处时,裴钰在她耳边轻喘: “灵枢,唤孤一声——” 宋灵枢咬紧牙关,不肯轻易让他如愿,只装作听不见。 裴钰却知道她这是脾气上来,小姑娘哪里都好,只这脾气太刚硬了些,若是她的脾性能更柔软些就再好不过了。 裴钰想到这儿,只能变着法的哄骗她。 宋灵枢到底忍不住,只好开了口: “太子殿下——” “不是这个!” 裴钰红了眼,丝毫不怜惜她。 宋灵枢知道他想让自己唤他太子哥哥,却不肯轻易开口。 她从前那样唤他,是将他当做有情郎,自然没什么不妥。 可如今她正在气头上,只觉得古人说的对,士之耽兮犹可脱也,裴钰欺骗她在先,如今又强行和她白日宣*。 分明一副强取豪夺的强盗做法,哪里是对她有情?故而怎么也不肯开口。 这是一场男子与女子之间的较量,宋灵枢体力不支很快就败下阵来,再也受不住了,只能如了他的愿,咬牙切齿的开口: “太子哥哥——” 裴钰满足的叹息,“再唤一声!” “太子哥哥!” “再来!” “太子哥哥……” “唔——” 事后裴钰将宋灵枢拥在怀中,心满意足的轻吻她的脸。 宋灵枢却连一点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乖乖的待在他怀里,头就枕在他臂膀上。 裴钰见宋灵枢如此,心都软了一地,就算她此刻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拿了梯子去摘下来,哪里还会和她计较之前那些混账话。 “灵枢生气是应该的,孤不该不相信你,日后再也不会了。只要是你说的,孤都信,当做山盟海誓记下。” 宋灵枢的心思也早就不在赌气上了,裴钰胸前的朱砂痣和她记忆里褚文良身上的太像了。 宋灵枢哪里知道,前世和她共赴云雨的人就是裴钰。 所以根本不是像,而是因为那人从来不是褚文良。 宋灵枢心里本就在挣扎,听见他说了这话,心中更是酸楚: “好!那你告诉我,还有没有旁的事瞒着我?” 裴钰见她松了口,只当她是不和自己生气了,又高兴的在她脸上落下一吻,“孤连密奏都可以在你面前批阅,哪里还有别的事瞒着你?” 宋灵枢不在说话,她心中莫名其妙恐慌了起来。 如果那人从来都不是褚文良,那么就是她让褚文良背了锅,所以褚文良恨她折磨她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太子哥哥说他一直念着她,自己前世那样的境地他肯定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在自己身边放眼线,就任由褚文良占了她? 怀疑的种子 裴钰注意到宋灵枢古怪的神色,只当她还是和自己别扭着,收紧了抱着她的手。 宋灵枢的思绪仍纠结在那颗朱砂痣上,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轻而易举的就发了芽。 裴钰见她许久不和自己说话,又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轻柔着声音道: “好了,不要多想了——” “以后万事孤都不会再瞒着你,不过你也不许再说那些混账话。” 裴钰想到刚才小姑娘动情柔媚的样子,心中似满足,“你这样和孤好,再去许旁人,那可就不成样子了。” 他的话宋灵枢一个字也没听清楚,直到裴钰走时,宋灵枢仍旧在纠结着。 如果那人不是褚文良,而是太子哥哥…… 褚文良为何要背这个黑锅? 宋灵枢并非愚笨的人,很快就能想通这其中的关窍。 前世褚文良借着她,收拢了许久何家的故人为己所用。 何家故旧遍布天下,所以宋灵枢对褚文良是有用的棋子。 再则褚文良是宸王那头的人,若自己在太子心中真的有那样的重量,褚文良是有理由拿捏住她好威胁太子的。 宋灵枢想通了这个道理,便再也坐不住了,外头的天色已经黑的浓重,可她执意要去大理寺的天牢。 宋灵耀早早就发现宋灵枢神色不对,故而一直注意着葳蕤轩这边的动静,知道宋灵枢要这个时候去天牢,便立刻派人去请宋怀清。 宋怀清今日是歇在江氏屋里的,江氏院子里的下人都是从娘家带来的,心想相爷好不容易过来歇一日,大公子还要来请他,实在太没道理了。 这满院子姓宋的,却没有一个是她们姑娘亲生的。 若是姑娘没个孩子傍身,万一相爷哪日不在了,岂不是任人拿捏揉搓? 所以下面的人根本没去通传,直接打发走了宋灵耀的人。 宋怀清是满府里唯一能劝得住宋灵枢的人,他却…… 所以宋灵耀也没了办法,只好任由宋灵枢去走一趟,而自己不放心她,也跟在一道的。 以宋家如今的权势,要想见个大理寺的死囚并不是难事,宋灵耀本欲和宋灵枢一起进去,却被宋灵枢拦住了。 “我有话要问那褚文良,兄长还是止步吧。” 宋灵耀并非那好奇之人,有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只是他对宋灵枢是不同的,尤其是今日见宋灵枢脸色不善,似有心事的样子,这才一直关注着她。 如今宋灵枢既然明确指出不想让他知道,他自然没有死皮赖脸跟上去的道理。 狱卒殷勤的给宋灵枢领路,宋灵枢只感觉这牢狱中寒气逼人,又转念一想,牢狱之中多少冤魂,阴气逼人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若不是上天怜爱,如今她宋灵枢应该也是一个无牌无位的孤魂野鬼吧? 褚文良坐在墙角里,身上都是枷锁,这天牢里不见天日,他是睡不着的。 自古成王败寇,褚文良心里知道,自己大概是活不了的。 他早就将太子得罪了个干净,反叛起兵之前并没有和宸王商议,莫说宸王不可能还没有看出他的野心,就算他能容得下自己,可宸王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能救得了他? 褚文良知道自己已经是下了一局死棋,可他仍然是不甘心的。 将死之人,总是期望有奇迹发生,脑子里想象了一万种,如果自己可以活下去的可能…… 可褚文良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会来看他。 宋灵枢也是见到他的时候才突然惊觉,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褚文良并不知道前因后果,那些事情在这一世都没有发生。 褚文良不肯置信的看着宋灵枢,“你……是来瞧我的?” “你胸前可有一颗红豆大小的朱砂痣?” 宋灵枢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根本就承受不起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要一想想那个可能,可能自己恨错了人,可能上辈子真正害了她的人,其实是她已经当做至亲夫君的人,宋灵枢就觉得心里像是被刀扎似的。 褚文良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宋灵枢是什么意思,也就没有很快的回答她。 “你……” 褚文良正要开口时,宋灵枢已然慌忙转身离开。 宋灵枢落荒而逃的模样,就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她似的。 褚文良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不过很快心中就恢复了平静,却一直思索着为何宋灵枢会特意前来问他这个事情? 宋灵枢几乎是逃出大理寺的牢房的,人都已经坐在回去的马车上了,可脸色仍然惨白的可怕。 宋灵耀被她吓住了,生怕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顾不得男女大防,直接握住她的手。 “到底出了什么事?”宋灵耀眉头紧皱,“你的脸色很不好。” 宋灵枢看了他一眼,本来不欲开口,可心中实在没了主意,于是开口问他: “若是兄长有一日发现自己最在意的人,可能有很重要的事情瞒着你,你想去求证,又怕他是真的欺骗了你,这个结果你承受不起,那么兄长你会怎么做?” 宋灵枢期待的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会自欺欺人,还是去求证,无论是好是坏都认了?” 宋灵耀知道肯定是太子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这傻妹妹了,宋灵耀并不知道其中的事情,不过他想起了柳梦如和已故的靖安侯。 虽然说有时候被欺骗的人或许才是最幸福的,可那幸福是假的。 宋灵耀有意让宋灵枢成长认清现实,于是斟酌着开口: “谎言终究是谎言,人不能借口逃避谎言,就忽略那些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灵枢以为如何?” 人不能借口逃避谎言,就忽略那些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可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呢? 宋灵枢很少迷茫,可这一刻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做什么。 很快就回了相府,宋灵耀回自己的致远斋前,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宋灵枢的心事,刻意拍了拍宋灵枢的肩膀: “若是太子殿下有事瞒着你,多半也是为你好,灵枢不必庸人自扰,早些休息吧!” 不过尔尔 为了她好? 宋灵枢苦笑,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她心下烦躁,转身回房歇息,又是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宋怀清自江氏屋里出来,父子俩一同出门上朝,宋灵耀提起昨夜宋灵枢的异常。 宋怀清当即便坐不住了,厉声叱责道,“既然是这样的事?为何不来回过我?你妹妹待嫁闺中,又在太和殿闹了那样一出,深更半夜去见那淮南王,只怕会惹人非议。你一味惯着她,她自然不怕你,你就该让为父去拦住她才是!” “儿子惶恐。”宋灵耀被他骂的莫名其妙,“儿子一早就遣人去回过父亲大人,只是父亲大人并未给儿子传话,儿子又拦不住妹妹,这才……” 宋怀清眉头紧锁,“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父亲在夫人房里。” 宋灵耀的话音刚落,宋怀清心中便已经有些成算了。 他自从娶了江氏,一直对她不阴不阳,可以说是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宋怀清以为自己这个年纪,再去谈什么风花雪月,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更何况有何筠珠玉在前,就算江云英再怎么贤惠温柔,在宋怀清眼里也不过尔尔。 就连府里的下人对这位新夫人,也不是很放在眼里。 当年何家夫人是奉皇命嫁过来的,嫁过来就救了老爷的命。 之后打理全府恩威并施,无人不服。 又很受老夫人的喜爱,宫里时不时都会送赏赐来,那是何等的荣耀。 江氏有苦说不出,不过这婚事本就是她高嫁,而且她带大弟妹操持全家多年,虽心里有些不舒服,到底没表现出来。 宋怀清想起自己昨日闲来无事,便去江氏房里,闲来无事翻了几本古籍,江氏在一旁绣花,宋怀清并没见到有人来传过话。 宋怀清想到这儿,便知道这件事江氏是不知情的,不过也是因为她驭下不严。 宋怀清先将这一笔记下,只等着回去在发作。 宋灵枢去了大理寺监牢的消息很快就被人报到了裴钰面前,裴钰如今重新监国琐事繁多,这消息便被压在最后面。 裴钰知晓之时,已经是第二日了,如今元溯帝又病倒了,朝堂上的事几乎都落在他身上。 下面人将消息递给裴钰的时候,他已经穿着蟒袍正准备上朝去,骤然听见这个消息,心中有不安的情绪隐隐发作。 “日后宋姑娘的事都要刻不容缓的报给孤,不许压在一旁。” 裴钰带着些怒意吩咐道,让传话的人心里已经有了些恐惧,不过这样一来,众人也都知道,要讨好太子殿下,该从何处下手了。 裴钰心中始终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临朝之前再次吩咐道,“去请宋姑娘进宫,孤下朝之后要见到她。” 下面的人自然无有不应,立刻照办去了。 再说褚文良昨夜被宋灵枢问的莫名其妙,实在不明白其中关窍,苦思不得其解下有了一丝睡意。 这一睡可不得了,竟是大梦三生。 前世种种皆入了褚文良的脑子,直到他醒来时仍然久久不会回神。 嘉靖太子变着法的折磨他,那时的太子已经是嘉靖帝了,又不肯杀了他,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嘉靖帝大寿将至,满脸冷漠的看着他。 “朕乏了,你该去死了。” 然后便结束了他的性命,褚文良刚开始被囚禁时,恨到了极致,恨不得咬他的肉饮他的血。 可后来慢慢的他已经恨不起来了,他不过折磨了宋灵枢十个月,嘉靖太子要让他用数十年来偿还。 褚文良此刻却更想大笑,他本就是个阴谋家,哪里猜想不到宋灵枢昨夜为何会问那样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居然是这样! 难怪宋灵枢一开始见他就对他有莫名的敌意,难怪宋灵枢待从未谋面的定远侯掏心掏肺的好! 多半是她与自己都梦到了前世种种,褚文良心中有些得意,这一次哪怕是死,他也会赢了嘉靖太子。 褚文良疯了死的拽着那枷锁往前跃,大声叫喊着: “来人!本王要见宋家大姑娘!快来人!” 那狱卒被吵醒,骂骂咧咧的走过来,“嚎你娘的丧!都在这儿来了,还摆什么王爷架子?不如省点力气!” 褚文良不欲和他多说,只冷眼道,“你就去相府见宋家大姑娘,只说本王会将玉春楼里发生的事情给她个交代,她定会给你赏钱!” 那狱卒半信半疑,又想着昨夜宋大姑娘确实来此见了他,而且不知密谈了些什么。 虽然还没有半炷香的时间,不过到底宋大姑娘是来过了的,若和这淮南王没有交情,她那样的身份,又何苦走这一趟? 狱卒有些纠结,和同伴商量了一番,两人思量了许久,一拍脑袋做了决定:自古富贵险中求! 就去一趟相府也无妨,他们就将淮南王的话原封不动的转告给宋大姑娘,就算她不愿见淮南王,总不至于迁怒自己,至多不过挨一顿打。 可若是她来了,那他们就能讨赏了。 谁不知道相爷的大姑娘是许给太子殿下的,那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素来宋灵枢出门,身边就有下人散些银钱给穷人。 听说这宋大姑娘的亲外祖母当年是几大姓的商户出身,那几家人加起来可是富可敌国,那些东西都给了妙法娘子,发妙法娘子又只有宋灵枢这一个亲生骨肉,多半也是留给她的。 所以长安人都知道,这宋家大姑娘那是绫罗绸缎裹着山珍海味喂着将养大的。 听说连她洗浴的水都是羊奶,才能养的肌肤润如凝脂,用的擦脸膏脂都是灵芝人参做出来的,才养得花容月貌如月宫仙子。 这些东西哪怕是富贵人家也不常见,在宋大姑娘眼里也不过尔尔。 她不过是受了些风,轻咳了几声,便有人赶紧捡了雪梨炖燕窝给她吃。 若是一时伤感淌了几滴泪,那东宫里的太子殿下便坐不住了,如珠似宝的东西如流水般送进相府,只为博她一笑。 她哭了笑笑了哭 其实这些话不过是以讹传讹,宋灵枢是用羊奶洗浴不假,不过是一个月一两次,每回只倒了一木桶的羊奶,其他的都是自制的药水。 她用的脂膏里面确实也有灵芝人参不假,不过用量都极小,更多的是红花芍药这一类常见的花汁,并不值几个钱。 可寻常的百姓哪里管这些,只相信自己相信的罢了,真相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所以宋灵枢之前在承恩寺里那两年过得清修日子,就被大家自然而然的遗忘了。 世人只愿意相信她这样身份的人,定然会骄奢淫逸。 很显然这两个狱卒便是其中之一,俩人商议了一番,一人继续当值,另一人便去了相府。 宋灵枢正在梳洗,昨夜她几乎没闭眼,可她仍然没有想出个理所当然来,听说大理寺的狱卒来传话,本不想见的,可听到了玉春楼三字,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了。 因为前世她失身的地方,就是玉春楼! 宋灵枢屏住呼吸,让人传了那狱卒进来,隔着屏风问话。 褚文良就说了玉春楼三个字,宋灵枢从这狱卒嘴里并问不出什么,少不得要再去监牢一次。 那狱卒见宋灵枢要再去大理寺,说话便开始吞吞吐吐,又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又说媳妇生了病。 宋灵枢也是打理过全府的人,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让人取了一百两银锭给他。 这头宋灵枢刚出门,那头东宫的人就来了。 门房的人并不知道宋灵枢去了何处,那传话的内侍也很为难。 毕竟太子殿下吩咐了,下了朝就要见到宋大姑娘,若是他们没有将人请回去,只怕是要被迁怒的。 故而这内侍只好在相府等,江氏听说了立刻便将人请到偏房坐着喝茶。 宋灵枢心中十分忐忑,若是褚文良也知晓了一切,那么一定能给她解疑答惑。 可是那个答案,宋灵枢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的起。 她不怕褚文良拿前世的夫妻情分威胁她,她怕的是事实是裴钰真的欺瞒与她。 宋灵枢一路上想了很多,临了却很平静的进了监牢,坐在褚文良对面,听他说了前世那些事情。 宋灵枢在心中苦笑,其实这个结果,她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罢了。 褚文良找宋灵枢要了笔墨,写了一串名单给她。 “这些人都是淮南王府从小豢养的死士,接头的方式都在上面了,本王没有启用过他们,他们都是安全的。” “这些人都送你了,以前是本王对不住你,本王不日将会被斩首,你好自为之。” 宋灵枢没有答话,可到底将那名单收了起来。 宋灵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牢房的,褚文良的话一直在她耳边旋转。 褚文良说的有理有据,从前那些有疑窦的地方,按照这样来解释,一切都能说的通了,让宋灵枢想欺骗自己都不行。 在回去的马车上,她哭了笑笑了哭,她没有带王不留行,也没有带什么亲信,只有一个驾车的马夫和几个小厮。 马车在闹市之中行驶,所以他们一时也没注意到宋灵枢的失态。 回到了相府,宋灵枢红肿着的眼睛,以及脸上的泪痕才让这些人察觉到些许痕迹。 不过宋灵枢如何,这都是主子的事,他们并不敢多置喙。 那等着宋灵枢的内侍,心里一直像油炸似的,若是太子殿下下了朝,他还没将人带回去,那可就是他办事不利了。 宋灵枢的马车刚停下,就有人来报信,“大人!我们家姑娘回来了——” 那内侍赶紧迎了出去,正好撞上宋灵枢,看见她差点没感激涕零,“我的姑奶奶诶!您可算回来了!快跟咱家进宫去吧,太子殿下发了话,一下朝就要见到您!” “是吗?”宋灵枢笑的古怪,不像以往那般还要回房里换衣裳梳妆,直接回道,“那这就走吧。” 宋灵枢便这样进了东宫,坐在裴钰的寝殿里等着他。 秦桑看的出来,今日的宋姑娘似乎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只坐在临窗的铜镜前,似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又似在看着什么其他别的东西。 裴钰这一早上也是心绪不宁,大臣们的奏本一字也没听进去,到最后竟然轻咳了一声,“孤今日身子有些不适,诸卿若有奏本,随后送到东宫,相爷和宋学士留下来。” 百官就这样退了下去,宋怀清和宋灵耀应召留了下来。 裴钰询问了昨夜之事,这事宋怀清也是上朝前才知道的,自然说不上什么话。 昨夜宋灵枢问的那些话,宋灵耀便知晓这事情绝对与太子殿下有关。 如今裴钰自己提起来,宋灵耀有心让他知晓他的欺瞒对于宋灵枢来说是怎样的折磨。 便将昨夜宋灵枢的失常全部讲给他听,包含宋灵枢在马车上问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裴钰听到宋灵枢问起“该如何抉择的时候”心头一震,他几乎已经能肯定,她的小姑娘应该是猜到了…… 裴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顾不得宋怀清和宋灵耀,转身就离开了太和殿。 “宋姑娘可进宫了?”裴钰颤抖着嗓子问道,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已经忍不住握成了拳。 “按照殿下的吩咐,已经将人请来了。” 裴钰得到了宋灵枢的所在,便不在理会侍从,快步向东宫而去。 裴钰闯进来的时候,宋灵枢抬眼看了他一眼,那样陌生的眼神,是裴钰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小姑娘不止一次和他说过一别两宽的话,可那多半是赌气,哪怕是当初她一时接受不了自己,也没有像今日这样—— 用这样疏离的眼神看着他。 裴钰路上已经想好了千百种解释的法子,可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心已经乱了,只能冲上前试图将宋灵枢拥入怀中。 宋灵枢手里一直藏着一把匕首,此刻才露出来,立刻对准了自己的脖颈,生生逼退了裴钰。 “你要做什么?”裴钰心中一慌,“你听孤说,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般!” 从今以后 “是吗?”宋灵枢恬淡一笑,“太子哥哥要与我说什么?不如你先告诉我,在你和我的那个梦里,去征伐北狄的前一日,你人在何处?” 裴钰供认不讳,“那日玉春楼与你有肌肤之亲的人确实是孤,孤没想过要抛下你,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不在孤的掌控之中,是宸王……” “是宸王利用了褚文良,一边让我以为那人就是褚文良,一边让你认为我失了清白没脸声张是吗?” 宋灵枢笑着打断他,替他继续说道,好像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是……”裴钰目不转睛的看着宋灵枢,裴钰心里明白,她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夕,她曾说过的…… 若那人不是褚文良,那褚文良憎恶她便是情理之中,她会恨死那个人。 宋灵枢笑了起来,笑得裴钰心里直发慌,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怨毒的看着裴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裴钰心中一痛,强撑着道,“今日又如何?当初又如何?” 宋灵枢反手散了发,就用那匕首割下一缕青丝扔给他,“早知今日恩爱疑,何必当初说深情!” 这匕首是宋灵枢知晓展愿儿奉元溯帝之命,毒杀太子时一怒之下取展愿儿性命的那一把,也是太和殿上,宋灵枢打算死生相随自取性命的那一把。 可如今却为宋灵枢割下这断情绝念的青丝。 断青丝,亦是断青丝。 裴钰好像回到了在围场狩猎之时,在那秀山之下丽水河边,宋灵枢曾说过: “若太子哥哥负了我,我会自请下堂,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宋灵枢当日说的话在裴钰耳边响起,仿佛从遥远的星际传来,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不!”裴钰再也隐忍不住,也不顾他的靠近,是否会刺激宋灵枢,大步走上前拥住宋灵枢。 毕竟她刚才拿着匕首搭着自己的脖子,就是不愿让他靠近。 “你听孤的解释!连刑部大牢关着的要犯,朝廷也会给他们辩解的机会!你不能轻而易举就判了孤的死罪!” 宋灵枢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响起,“他就是上辈子害你的罪魁祸首!杀了他!就是在此刻举起匕首杀了他!和他同归于尽!” 事实上哪怕宋灵枢恨到了极致,又哪里下得了手?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就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宋灵枢知道裴钰就是前世害了她的罪魁祸首,对着他却也下不了手。 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宋灵枢面无表情的开口: “好!你且说,我听着……” 裴钰心中大喜,小姑娘还愿意听他的解释,是不是说她并没有那么生气? “孤那时爱慕你而不得,一时糊涂也喝了那个东西才坏了你的名节,孤没有弃你而去,是下面的人将孤带回东宫,那时大战在即,若是孤如此失德的消息传出去,那三军的军心就完了,所以孤也允了!” “孤临走前让人去回禀母后到宋家下聘,是宸王在孤的人手里埋了暗桩,将孤骗了过去。孤在边疆和北狄人厮杀,并不知晓你将那人误认为褚文良,若是孤知道,就算抛下三军也要将你抢回来!” 裴钰隐瞒了一些事情,譬如孝敏皇后事实上是接到了他的请求,却置之不理,那时的宋灵枢并配不上她的宝贝儿子,更何况裴钰从未在孝敏皇后面前表现出来,她以为他只是心血来潮。 毕竟太子念旧,或许就是听她说起筠姐儿的女儿过得不大好,一时心善要纳她。 不过就算是这样,做个侧妃就已经是十分抬举宋灵枢了。 后来宋灵枢嫁了褚文良,孝敏皇后就更觉得她辜负了自己儿子的怜爱之心,便将他瞒了过去。 “你的话可说完了?”宋灵枢古怪的笑了,然后一把推开他冷漠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欺瞒我?” 宋灵枢冷笑道,“宸王就算有天大的手段,只怕也瞒不过你去,能做到这地步的只有皇后娘娘。” “前世我声明狼藉,你却是被所有皇室认为骄傲的太子殿下,在皇后娘娘眼里,我哪里配的上你?” “所以不知情的她便任由我嫁了褚文良,然后瞒着你,我说的是也不是?”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的心较比干还有多一窍,竟能猜的这样分毫不差。 裴钰的惊愕落在宋灵枢眼里,她已经知晓答案了。 裴钰还想争辩一些什么,可一向能言善辩的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灵枢眼中一点一点织满绝望。 宋灵枢想着那些记忆中的折辱,整个人如坠冰窟,倏而笑了出来,报复似的笑了: “当初我拼死也要生下那个孩子,结果一尸两命,如今想想幸好他跟着我去了,我怎么能给你留一丁点念想?” 宋灵枢这话比直接往裴钰身上插刀还要让他痛苦万分,所以他的小姑娘知道了一切后,真的恨他到如此地步吗? 裴钰想要自欺欺人,或许他的小姑娘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等他将她拥入怀中轻声细语的哄哄,她就不和自己置气了。 可宋灵枢眼底的恨意,地上躺着的青丝,却明明白白的提醒着他,她是真的厌恶他到了极致。 裴钰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孤知道你现在恨孤怨孤,这些都没关系,孤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再次打动你的心,你不是说过吗?你与孤只有从今以后不提今日以前?” 宋灵枢在他怀中娇笑起来,就在裴钰有一种错觉,以为她不过是玩笑一场的时候,宋灵枢又当头给他泼了一桶冷水。 只见她突然止了笑,厉声问着他: “我与你哪还有从今以后?” 裴钰整个人如坠冰窖,抱紧她的手收的更紧了些,“不!孤对你绝不放手!” “就算母后那时做的不对!那并不是孤的想法!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舍了我!” 裴钰彻底慌了神,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你说孤要与你世世为夫妻,你都依了孤,灵枢你明明说过的……” 你明明说过的,怎么能言而无信…… 曾许诺 宋灵枢再一次嘲讽道,“曾经许诺而已,这世上多少山盟海誓,后来不都化作齑粉了吗?” “孤不许你在说这样的胡话!”裴钰已然红了眼,将宋灵枢松开些,看着她的眉她的眼,“你已经许了孤,再说这些话成什么样子?” “所以呢?”宋灵枢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太子殿下要故技重施吗?我大齐民风开放,女子二嫁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更何况我与你不过只是一纸婚书,就算我失身予你又如何?前世我已经为了这个向褚文良妥协,被害了性命,你以为这一次我还会如此懦弱吗?” “宋灵枢!”裴钰眼角腥红,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的睫毛已经被泪水沾湿,“你为何非要用那些,孤今生都没做过的事情来惩罚孤?” “梦境之说不过是上天示警而已,就是为了让孤与你此生不要错过,为何你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因为那些痛苦我一日也不曾忘记!”宋灵枢也红了眼,冲他大吼大叫着,“你以为将一切都推到旁人身上,我就能忘记一切与你欢好吗?” “皇后娘娘认为前世我配你不起,难道你当时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我困在内宅争斗中,满长安的人都说我傲慢跋扈,柳氏这个后母对我百依百顺,我却一味的无理取闹!” “若今生爹爹没有成为宰辅,兄长也没有登科状元,我更不是赞誉满大齐的捣药仙子,而是那个傲慢无礼的宋家大小姐!太子殿下!您还会屈尊让我做你的枕边人吗?” “你说你心悦我,你舍不下我!那我的家世如果根本配你不起呢?你会怎么做?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嫁给旁人?” “你不会!你会强占了我!可是那样的话皇后娘娘和陛下都不许你纳我为正妃,你会怎么安置我?是让我做你没名没分的外室,还是你的侧妃侍妾!” 裴钰哑口无言,倒不是他也曾这样想过,而是他从未想过。 他想要的东西,总是太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宋灵枢是唯一的例外。 若是母后并不准许他娶小姑娘为正妻,他会怎么做呢? 宋灵枢其实有一点说对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另寻佳婿。 若是母后不准许,他的确会纳她为侧妃,然而他不会在另娶。 如果是那样,灵枢虽为妾,他却不会在有妻。 裴钰的不言在宋灵枢眼里便是问题的答案,只见她哭着笑来着: “我以为是上天厚爱,让我得以重来一次,上辈子我孤苦伶仃,父亲不爱姐妹失和,内宅里有恶毒后母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一世父亲慈爱姐妹情深,又得你如此厚待,我以为我是苦尽甘来了,未曾想原来山盟海誓的背后全都是污泥罔水!” “不……”是这样的…… 裴钰欲言又止,如今宋灵枢在气头上,他说什么都是一个错字,多说多错,倒不如先让她消消气。 宋灵枢止了泪,倔强的擦拭去脸边的泪痕,推开他径直往外走去。 裴钰心头一紧,赶紧上前拉住她,“你要去何处?” “放手。” 宋灵枢面无表情,甚至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不放……”裴钰哑着声音道,“放了你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呵——”宋灵枢笑了出来,“你以为你留的住什么?” 宋灵枢的话音刚落,便轻而易举的甩开了裴钰的手,裴钰在想抓住她的袖,却轰然倒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灵枢离去。 “这是软骨散,并非穿肠毒药,也是我对你最后情意,此后前尘已古在不相欠,我与你就此别过永不复见。” 这是宋灵枢最后留下的话,却像密密麻麻的细针全部扎进裴钰的心房。 梦里是他做的不够好,他让母后去宋家下聘,自己出征北狄,其实又何尝不是逃避? 他也会害怕,怕宋灵枢恨他毁了她的清白,让她不能和心上人厮守。 毕竟那时他真的认为宋灵枢心有所属,那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多少个日夜都在侵蚀着他的灵魂,他会嫉妒到极致,忍不住的想要什么样的男子才能让她“曾经沧海难为水”? 所以在玉春楼上,他才会做出那样的事,他在心里自私的想: 这样她就不能和旁人好了…… 多少人赞他谋划之深,可在这件事上,他却没料到有这样多的变数。 大概还是因为关心则乱罢了。 他从梦里醒来,有很多次机会和她道明真相。 可他没有,他害怕宋灵枢知道真相后会厌恶他恨他…… 原来莫道阴司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话并不是骗人的,他以为自己能瞒着宋灵枢一生一世,却没想到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该来的总会来,让他猝不及防。 裴钰想要嘶吼着说些什么,好留下她。 至少要先留住她,才能说来日方长。 可软骨散发作,让他的声音如蝇蚊般细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灵枢走了出去。 这一边宋灵枢散着发神色慌张从寝殿出来,楚飞和秦桑立刻迎了上去,宋灵枢眼角擒着泪道: “太子哥哥突然倒地,你们快去看顾着他,我去太医署请败毒先生——” 秦桑一听裴钰出了事,立刻就乱了,也来不及分辨宋灵枢话中的真假,赶紧应下。 楚飞更加心急,连宋灵枢的话都没听完就闯了进去。 楚飞果然见裴钰躺在地上,一边说着“属下得罪了”,一边将裴钰扛起来放置到榻上。 裴钰用尽浑身力气,抓住了楚飞的衣摆,“灵枢……” 楚飞以为他是要找宋灵枢,便宽慰似的回道,“宋姑娘去太医署了,殿下可有哪儿不适?” 裴钰眼角溢出泪来,终究是摇了摇头闭住眼。 这边秦桑许久没等到败毒和宋灵枢,这才派人去太医署询问,那边说根本没见宋姑娘来过。 败毒正好无事,便来东宫走一趟。 裴钰的症状败毒只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软骨散就算没有解药,几个时辰之后症状也会消失。 祸从口出 败毒替裴钰喂下解药,颇有意趣的看着他: “这药本是我送给宋丫头的,怎么被她用到你身上了?刚才你的人说她来寻我了,我也没见着她,难不曾你们吵架了?” 裴钰并没有力气回答他,直到那解药发挥了作用,他才能坐起来哑着嗓子道,“宋灵枢呢?” 败毒见他没有搭理自己,反而一开口就是问宋灵枢的下落,更觉得自己应该是猜中了,正要开口奚落他,那头楚飞已经回道。 “属下察觉到了不对,立刻让人去寻宋姑娘,她坐着相府的马车,应该是回府了。” 裴钰只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小姑娘既然说了“永不复见”这样的话,怎么可能回相府去? 宋怀清在怎么护着她,又怎么能拦得住他? 小姑娘知道自己对她势在必得,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派人在相府门口等着,在派一队人马追那马车去,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将人给孤带回来。” 楚飞有些为难,十分小心的问道: “若是宋姑娘执意不肯……” “不用顾忌她。”裴钰额上青筋直跳,紧握着拳头似在隐忍,“就算用绳子绑,也要将人给孤绑回来!” 裴钰选择用最不可取的方式,将宋灵枢留在身边,也决定他日后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败毒见他这次似是认真的,也皱起眉头劝道,“你何必如此?那丫头不过是任性了些,你哄上一哄她不就回心转意了吗?非要这样兴师动众,仔细她真的与你怄气……” “不一样。”裴钰苦笑,“这次不一样,孤若是放她走了,她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败毒只以为是他两人拌了嘴,心想哪里就至于了?不过见他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在劝他,由着他闹去,自己回了太医署和葛老继续下棋去。 再说宋怀清和宋灵耀被太子莫名其妙撂下之后,也就出宫回了府。 宋怀清在路上便酝酿着要怎么去江氏院子里发作一通,宋灵耀是察觉到了的,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劝他。 还没等宋灵耀想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已经回到相府,宋怀清一进门连朝服也没来得及换,便气冲冲的往江氏院子而去。 自然有门房的人给江氏报信: “夫人!相爷回来了——” 江氏不明所以,“相爷回来便回来了,你这样慌张做什么?” 那人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宋怀清已然走到了院门口。 宋灵耀紧跟其后,为的是拦着些宋怀清,不至于让新夫人脸上太难看。 可江氏到底是后母,如何能在宋灵耀做儿子的面前失了脸面? 故而宋灵耀本是好心,却办了坏事。 这些事情乃是后话,暂时压下不提。 宋怀清满脸怒火的闯进来,指着江氏鼻子骂道: “我将满门大小事务交给你,自问对你从无苛待之处,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相爷何出此言?!”江氏大惊,她本就是个传统的女子,从前在江家作为失去双亲的长姐,便尽心尽力抚育幼弟弱妹,如今嫁给了宋怀清,便满心满意的为宋家打算。 “哼!”宋怀清冷哼了一声,“你先问问你院里的人做了些什么好事!” 江氏不知所以然,便求助似的看着宋灵耀,宋灵耀便硬着头皮将昨夜之事大概叙述了一遍。 江氏听了羞愧的不行,她作为继母,哪里至于乱吃醋吃到前面夫人留下的女儿身上去? 大齐向来为礼仪之邦,按照旧时的规矩,这续弦的夫人和原配发妻根本没法子相比的,续弦的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应该拿出原配夫人的灵牌供于上座,行妾室之礼。 所以莫说她不能觉得宋怀清待宋灵枢太好了,甚至连吃前面那位夫人的醋都不够资格。 更何况江云英并不是那等子小妇人,她就算心中有千万般怨言,也不会针对宋灵枢。 宋怀清看到江氏羞愧的样子,到底也消了火气,只吩咐道,“将昨夜欺上瞒下的罪奴绑了,立刻找人牙子发卖了去!” 昨夜自作主张的人是江氏从娘家带过来的,算是跟着江氏的老人儿了,江氏见着是她,也有些不忍。 试图开口求情,却见着宋怀清的决绝的脸色,便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那人使劲磕着头,“奴婢一时糊涂!只以为是大姑娘和大公子胡闹,万万不敢欺瞒相爷啊!” 宋怀清哪里可能听她多说,立刻就要让人将她拖走,那人见事情绝无转机了,也就死了心破口大骂道: “宋灵枢贱人!我们夫人跟你无冤无仇!你何苦害她至此!我生不能吃你的揉,死了做鬼也要噬你的魂,让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宋怀清本想着把她发卖了也就罢了,如今听他这样辱骂宋灵枢,哪里还坐的住,立刻怒发冲冠: “反了你这贱奴!竟敢辱骂主家的姑娘!” “来人!拿庭杖来!立刻给我打死了她!” 有家丁立刻拿了庭杖上前施刑,几棍子下去,那刁奴便挺不住了连声求饶。 宋怀清正在气头上,哪里肯罢休,到最后也没喊停,直到那刁奴断了气,血也流了一地。 “这就是你调教的忠仆!”宋怀清冲着江氏来了这么一句后,便拂袖而去,宋灵耀也赶紧行了退礼跟上去。 待人都散去后,江氏也终于支撑不住,差点摔倒在地上,还是她身边伺候的人手疾眼快的扶住了她。 如今院子里只剩下江氏自己的人,她的心腹便颇为不满: “相爷怎么能当着大公子的面对夫人说这样重的话?也太不成样子了!咱们夫人辛苦打点全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啊!” “住嘴!”江氏及时打断她,训斥道,“还不肯长记性吗?仔细祸从口出!” 江氏望着这四方的院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样呢?谁不是这样熬过来的?” “别看咱们大姑娘如今多风光,被相爷当做掌上明珠,日后入宫陪王伴驾,也一样要这样煎熬着——” “咱们女子哪一个不是这个过来的,只不过早晚罢了!” 皆不问罪 裴钰的人马在相府门口守着,却不见宋灵枢的踪影,倒是另一队人马追上了那马车可,谁知马车上并无宋灵枢的踪迹。 领命的人收到了死命令,立刻将刀搭上了马夫的脖子厉声问道: “宋姑娘为何不在马车里?” 那马夫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这些人都是裴钰埋在各处的暗桩,身上并没有穿着官服,又这样凶神恶煞,自然就被马夫当做匪徒了。 那马夫心想还好姑娘出了皇城就下车离开了,说是要去买些东西,也不要他陪同,于是扯谎道,“我们姑娘在朱雀街就下了车,许是拜访哪位故交去了……” 这些人立刻便往朱雀街而去,马夫也赶紧回了府报信。 宋怀清听说朗朗乾坤下竟然有这样的事,立刻让人去京兆尹府报了案,同时派人出去寻找宋灵枢,生怕她落入歹人手里。 另一边裴钰的人马,也是找遍朱雀街,始终没有找到宋灵枢的身影,只好回宫复命。 此时电闪雷鸣,又是一场春雷雨。 裴钰的心情也如窗外的天气一般,外面暗卫跪了一地,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卫影和楚飞是跟着裴钰最久的,尤其是卫影,又和宋明怜定下婚约,自然比不得旁人,于是鼓起胆子说道: “属下已经去问过了,今日殿下派去拦住宋姑娘的人似乎让相爷产生了一些误会,相爷也在找宋姑娘,却一无所获。” “她这是铁了心要躲着孤……” 裴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倏而又笑了起来。 楚飞和卫影心里明白,太子殿下这是怒到了极致,心里都忍不住为宋灵枢捏了一把汗。 裴钰终究是止了笑,面色也突然变得阴鸷,“那就封了城门,就说孤丢了最心爱的珍宝,进出人马一律严查,就算是死在棺材里的人,也要把棺材给孤撬开查个仔细——” 楚飞只得领命照办,卫影看着他欲言又止,裴钰瞥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你什么时候也这样畏手畏脚了?” “属下斗胆敢问殿下,您和宋姑娘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何至于此?” 卫影说完便跪了下去,裴钰许久都没回答他,只是悠悠问道: “你觉得孤待她好吗?” 卫影不假思索,“殿下待宋姑娘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属下亦看在眼里。” 裴钰苦笑道,“所以孤在想,是不是孤待她好的太过了,让她不知道珍惜。” 卫影听见裴钰这话,一时怔在了原地,不知道要如何应答,裴钰又开了口: “你待宋家二姑娘可是真心?” 卫影不知太子殿下为何提起这个,如实应答道,“属下此生非她不可!” “若是有一天她要帮着宋灵枢让你欺瞒孤,你会怎么做?” 裴钰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一双修长的手理了理衣袖,如果卫影此刻抬头,便能清楚看清他眼里的杀意。 可卫影根本不敢直视他,只磕头在地,“属下可以为了宋明怜,不要自己的命。可为了殿下,属下可以舍了与她的私情!” 卫影说的并非冠冕堂皇的话,他真的可以为了宋明怜不要自己的性命,可是若是为了太子殿下,他可以舍了宋明怜。 裴钰自然能看清他的忠心,将他扶了起来,并不再提其他话,只吩咐道: “那你给我盯好了宋家,宋灵枢孤要定了,只要保证她活着,下面的探子可以用任何办法将她带回来,孤皆不问罪。” 卫影领了命也下去了,他看着太子殿下这幅模样,最害怕他说将宋大姑娘带回来死生不论。 宋灵枢到底是宋明怜的亲姐姐,若是他伤了宋灵枢,只怕怜儿会恨死他…… 还好…… 卫影不敢猜测太子殿下的想法,不过他能感觉到,这次宋灵枢是将太子殿下得罪了个彻底,不过殿下到底待她不一样。 若是旁人敢给裴钰下软骨散,然后逃之夭夭了,只怕裴钰会立刻追杀这人,将她挫骨扬灰了。 可宋灵枢不同,无论她说了什么样绝情的话,哪怕就是在裴钰身上捅上几刀,只要裴钰还活着,就容不得她离开,只会想把她抓回来用铁链子锁着。 她一天不肯乖,他就关她一天。 她一辈子不乖,他就关她一辈子。 关到自己死,或者她死。 裴钰似又想到了什么,让人备了马车,“孤要去金玉满堂,让金生准备着见孤。” …… 那年霍娇娇只尝了一次金玉满堂的饭菜,便大言不惭的要让霍三金买下金玉满堂的酒楼。 霍娇娇回去后,却被霍三金打了一顿,然后带着她上门赔罪,之后被霍三金警告,少招惹金玉满堂的煞星。 这金玉满堂原本只是一个酒楼,在金生父亲金华这一代开始,做起了各种生意,并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方。 可是就在七八年前,金家忽然发达了,除了朝廷的生意,几乎什么行业都有涉及。 世人都知金家有钱,可金家的钱去向却不明。 八年前嘉靖太子召见了金生,金家便成了东宫暗地里的附属,金家的银钱都入了裴钰囊中,用于私下接济各地的驻军,以及某些不可说的用途。 金家的金玉满堂更成为裴钰收集消息的地方,为裴钰安稳朝纲做着那些上位者必须涉及的肮脏事。 裴钰还是头一次这样明目张胆的在金玉满堂单独见金生,倒是让金生下了一大跳: “主上怎么会突然来此,若是让人察觉……” “无妨。”裴钰不甚耐烦,“如今大局已定,很快金家也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朝堂之上,这不是你与你父亲毕生所愿吗?” 金生自然感恩不尽,原来金生本姓今,被牵扯在王家当年的旧案中。 今华是当年今家最后一点血脉,被全族人拼死护住的,干脆隐姓埋名为金华,在长安开了酒楼,伺机为全族平冤昭雪。 去除爪牙 裴钰偶然得知金家的秘密,便找上门来。 金华和金生永远也忘不了那日,那个年少的储君一脸淡然的看着他们,嘴角擒了一抹笑意,说出的话就没有这样柔情了。 “金家的底细孤已经全知晓了,孤今日来便是要给尔等一条活路——” “今家是忠臣这不错,可那是多年前的旧案,孤为人子孙,没有翻先人案子的道理。” “可若是尔等愿意,便可以金家为孤做事,待孤荣登大宝之时,尔等便可借着从龙之功在列朝堂,反之……” 裴钰诡谲一笑,“便不用孤多说了吧?” 金华这些年在天子脚下开酒楼,接触的都是各行各业的人尖,立刻便明白了嘉靖太子的意思。 若是他不愿意,太子便会以捉拿逃亡的罪臣之后的名头拿下他。 他根本就没得选…… 金华和金生起初都是被迫为裴钰做事,可后来都被他折服了。 嘉靖太子,会是一个好君王…… 能在他手下做事,是大丈夫之幸也。 金生突然听见裴钰这样开口,心中立刻雀跃起来,还没来得及跪下谢恩,那头裴钰已然又开了口: “将这些日子宋家有关的消息事无巨细的讲给孤听……” 金生心中很是不解,因为整个长安都知道太子殿下将迎娶宋家大姑娘,太子殿下这是要盯着自己的岳丈家? 金生并不敢多言,将自己收集到的消息,全部报给裴钰,最后皱起眉头说起一件并不是很确定的消息: “殿下可知道醉生梦死?那本是青楼楚馆的去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却在一年多以前,突然停业整改了,之后便改名为醉花阴,里面的姑娘很特别……” 裴钰头也不抬,“如何个特别法?” “特别温柔,特别漂亮……”金生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说的不大妥当,立刻解释道,“那里的姑娘温柔漂亮,是最好不过的解语花,所以属下才起了疑心,便找了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多翻辗转卖身进去打探,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金生看了一眼太子殿下神色并无异常,这才敢鼓起勇气道,“那醉花阴的老鸨原来是宋府里的丫鬟,从前也不过是醉生梦死一个红牌的姑娘而已,却不知从何处来的银钱将醉生梦死重新打整一番,再次挂牌营业。” “孤知道你的意思了。” 裴钰稍微一思索,便知道这件事多半与宋灵枢逃不了干系,他要将宋灵枢囚在身边,要做的头一遭大事就是除去她的爪牙。 “那就随便找个借口封了,将那些人都暂时控制起来,容孤日后在处置。” 金生又说了些关于宋家的事,这里面许多裴钰都是知晓的。 裴钰见他这儿并问不出什么,只好吩咐道,“启动你这些年安插的所有暗桩,将宋灵枢给孤找出来,若他们做不到,孤也不必每年花这么多银两养着他们了。” 裴钰的话说的极严重,金生便照他的吩咐行事,那下面的人听到这样的命令,便知道主子这次是认真的,这是要逼着他们立军令状,自然无有不用心的。 …… 宋怀清派了人到宋灵枢常来往的几户勋爵人家一一查问,竟然半点宋灵枢的踪迹也无。 宋怀清又听说,宫里太子殿下也发了疯似的找他的宝贝女儿,猜想定然又是这太子做了什么混账事惹恼了宋灵枢。 不过他心里也是恼的,有什么事情宋灵枢不能寻求他的庇佑。 嘉靖太子在怎么权势滔天,难道还能带着兵马闯入当朝宰相的府中吗? 宋怀清很显然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宋灵枢就是不愿意连累宋家才销声匿迹的。 此刻定远侯府也并不太平,萧从安心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煎熬。 自从宋怀清派人上门来寻人,他才知道宋灵枢失踪了。 萧从安自然不会往其他方面想,以为如今正是朝廷权利交替之际,他只当是有人绑了宋灵枢好威胁嘉靖太子。 这边萧从安正坐立不安之时,元季突然闯进来屏退了左右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萧从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告诉众人说自己身子不适先回房休息,可脚下的步伐却十分轻快有力,很快就回了卧房。 宋灵枢浑身都被雨淋湿,被元季藏在萧从安的卧房。 萧从安只看了她一眼,便皱起了眉头,立刻吩咐道: “快让人去备水,就说是本侯要沐浴,将水送进来,再拿一套本侯还未穿过的衣袍。” “还有——”萧从安又想起了些东西,“吩咐厨房送一碗姜汤过来——” “这恐怕不太妥当。”宋灵枢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感染风寒,可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我前来是想让萧大哥助我……”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已然被萧从安打断,“你若是想让我帮你,就要先听话。” 萧从安说的是我,而非本侯,宋灵枢见他似乎真的动了气,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在屏风后面不尴不尬的洗浴,换上干净的袍子再出来。 其实宋灵枢披散着鬓发,浑身衣物都被雨沾湿上门求助,再加上相府和东宫那边的异常,萧从安便能猜到一些东西。 只不过宋灵枢不肯提,他便不会问。 他永不做叫她为难的事情…… 清风明月 “萧大哥……”宋灵枢的发散在两边,有些为难的开口,“我想要出城……” 萧从安已经听到了一些消息,有些无可奈何的的摇摇头,“太子殿下封了城门,说是丢了珍宝,务必要将歹人找出来。” 萧从安见自己一提起裴钰,宋灵枢眼睛里的厌恶之色,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情绪,他的身份有很尴尬,不便多问,不过他几乎能肯定。 太子殿下丢的珍宝,就是灵枢。 萧从安又叹了口气,“相爷也在找你,几乎快将长安翻过来了。” 宋灵枢心中有些不忍,可她这次却是非走不可,思虑再三只好问道: “可有纸笔?我休书一封还请萧大哥给爹爹送去,只说是派人上门询问我的消息,悄悄交到爹爹手里。” 萧从安便拿了纸笔给她,让她写信。 这头萧夫人听说自己儿子房里似乎多了个姑娘,心中十分欣喜,又担心是那等子狐媚的,教坏了萧从安。 可终究没有过问太多,她这儿子好不容易愿意亲近开始女子,她唯恐问多了惹他的厌烦。 这边萧从安将书信送了出去,去探听了出城的消息。 裴钰这次下了死命令,守城的守军盘查的极严。 萧从安便忍不住担忧宋灵枢,“城门虽守卫森严,我倒是有把握能亲自带你出去,可你又能去哪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宋灵枢只想到自己该离开,至于怎么离开,到哪儿去,却从未认真思量过。 萧从安的话给宋灵枢提了醒,她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可走的路竟寥寥无几,“我……去蜀中,何家有祖宅在那边,守宅子的是何家的家奴,一直与我通信。” “不可。”萧从安摇了摇头,“你能想到的,太子殿下自然也能想到,我有一句话问你……” 萧从安欲言又止,宋灵枢从未见过他这般,便睁大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萧从安见宋灵枢如此,长叹一声,“我只想问你,是和他赌气使性,还是出了什么旁的事?” 宋灵枢自然明白萧从安口中的“他”是谁,眼里皆是决绝之色,“我是要和他恩断义绝的,甚至死生不复相见,可他那样的性子那样的权势,哪里会管我的心思?我已经想好了,就是死也不会与他……” 宋灵枢的狠话没有说完,已然被萧从安伸手蒙住了嘴,“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何苦说生死作践自己?” 萧从安又想了想,摸了摸她的头,“我很快要回兰陵去,若是灵枢要离开,何不与我同行去兰陵?太子殿下的爪牙再深,一时半会儿也伸不到兰陵来。我替你寻个新的身份,等到他对你的心思慢慢淡了,你回长安也好,另寻去处也罢,天高地阔自然肆意畅快……” 宋灵枢觉得他的提议是极好的,可又有些放心不下,自己不肯回宋家,便是不想连累父母兄弟。 萧从安的法子虽好,可宋灵枢却生怕连累了他,十分犹豫道: “我不怕别的,只怕若是东窗事发,他会迁怒于你。” 萧从安却笑了,似清风又似明月,“灵枢顾念着我,我很高兴,只是你不用这般多虑,太子殿下是有旷世之才,可我兰陵萧氏也不是任人鱼肉的,萧大哥能护住你。” 宋灵枢心中一动,眼泪又要留下来。 这个世界这样对她的不多…… 从前她以为裴钰真心待她,却没想从一开始他就在欺瞒她。 可前世今生,她能得萧大哥厚待至此,她应也无求了。 萧从安还是太低估宋灵枢在裴钰心中的地位,若是其他的事情,或许裴钰还会顾忌着萧家的权势妥协一两分,可是事关宋灵枢,他一分一毫也不会退让。 哪怕萧从安将人藏到兰陵去,裴钰就算派军队强攻,将整个兰陵化为焦土,也要让萧氏交出宋灵枢来。 宋灵枢既然点了头,萧从安也便下定决心要带她回兰陵。 只是宋灵枢不能藏身在萧府,一来长安里嘉靖太子的耳目众多,二来届时动身去兰陵的时候也不大方便。 两人商议了一番,便决定先让宋灵枢去萧家在城外的庄子上住一段时间。 宋怀清接到宋灵枢的书信,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宋灵枢在信上告诉宋怀清,她将太子得罪了彻底,只怕有性命之忧,故而要出去躲一阵子。 信上还让宋怀清该继续找自己,便怎么继续四处寻找,唯恐裴钰起了疑心。 宋怀清如今虽然溺爱她,却也不至于昏头,先不说太子舍不舍得杀她,敢不敢杀了她,就只是高祖当年何氏子孙皆不问罪的遗旨,也足够宋灵枢保全自己。 她一向是个稳重的,如今却做出这样荒诞无稽的事情来,宋怀清认为无非只有两种可能。 或许是这太子移情别恋让自己宝贝闺女受了委屈,所以她伤心到了极致,才要一走了之。 可那太子是个多情的,既放不下灵枢这个旧爱,又想要享受齐人之福,也放不下那个新欢,所以宋灵枢才出此下册。 另一种可能就是灵枢移情别恋了,那太子不肯放手,所以灵枢便要和情郎远走高飞。 宋怀清在心中愤愤的想,如果是第一种,这太子是做不得他的女婿。 毕竟他们家灵枢还没有过门,就被他这样欺负,那可还了得? 可若是宋灵枢移情别恋,宋怀清的态度就更加明确了,那太子也做不得他的女婿。 既然他们家灵枢都不喜欢他,他苦苦纠缠也是无用,不如一别两宽皆大欢喜。 宋怀清这样想着,便拿了不少银票给王不留行,让王不留行去城外等着宋灵枢。 并且再三嘱咐王不留行,他们出门在外,切记不能委屈了宋灵枢,毕竟他们家灵枢可是千金贵胄,自小金尊玉贵的养大的。 宋怀清让王不留行在外,该使银子的地方就要使,如果没银子了,就派人回来取,或者到任何只要是宋家的铺子里领都可以。 王不留行也听说了一些风声,只白了一眼宋怀清,心想相爷宠闺女也是宠的太没底线了些。 可揣下银子往外跑,跑的最快的那个反而是他自己。 如今虽然严格盘查进出长安城的人马,可王不留行却不一样,他有天子御赐的金牌,就连宫城也是可以随意出入的。 那些守城的兵马自然不敢造次,也不敢搜他的身子,就这么放他出了城。 只有天知道 裴钰并没有说什么,只让人盯着他,看他去何处见何人。 裴钰手下的人虽然也是高手,可哪里是王不留行的对手? 很快便被甩掉,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裴钰知晓后,也不气恼,反而勾起一抹笑,“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中有鬼,既是这样便派人到城外的暗访,另外通知附近关卡,见到宋灵枢即刻将人扣下,只要不伤了她,可以使用任何手段。” 这一边宋灵枢和萧从安已然上了出城的马车,宋灵枢心中很是忐忑,软糯糯的开口: “萧大哥,我们这样可行吗?” 萧从安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灵枢放心,我虽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也有个七八分的胸有成竹。” 马车行驶到城门,那官兵例行拦住,还未开口询问,已经被萧从安的随从大骂了一声: “放肆!你是什么样的东西!也敢查定远侯爷?” 那官兵起初听到马车里一阵欢声笑语,只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携妓到城外寻欢作乐的,却没想到竟然是定远侯爷。 可他们接到的是死令,必须严查每一个进出城的人,偏偏这马车上坐着的人身份也十分尊贵,只能舔着老脸道: “小的们也是例行公事,还望侯爷行个方便莫要与我们为难。” 那车夫还没来得及继续训斥,马车里面的帘子已经被一只手掀开。 只见萧从安披着浅色的袍子,头上的发冠斜在了一旁,颈子露了许多在外面,上面有一些不足为道的暧昧痕迹,更要命的是,这侯爷怀中还抱着一个香肩半露的美娇娘。 那女子光看身段便已经足够销魂,一头墨色长发散着,许是因为害羞的缘故,整张脸都埋在定远侯爷胸前。 一双香酥柔软的小手也从侯爷腋下穿过死死抱住他,只有露在外面的耳尖上有一点嫣红,证明了她此刻的难为情。 在看那定远侯爷脸上也是一片绯红,想来刚才在这香车上是对美人动了真情,只是被他扰了好兴致。 那守门的兵士连连告罪,本来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不应该僭越,可宫中有令,必须要排除每一个进出的女子,不是太子殿下丢失的珍宝…… “小的斗胆请侯爷怀中这位姑娘转过脸来——” 萧从安怀中的女子不是宋灵枢还能是谁?她哪里肯就这样露面,只在萧从安怀里娇嗔了一句: “侯爷~这人也忒无礼了些,妾的脸安能被他这样的人瞧个仔细?” 萧从安脸色立刻便不大好了,看向这官兵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你这人确实太无礼了!你要盘查,本侯便让你盘查!只是本侯的女人,岂是你能唐突的?” 那官兵也红了脸,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也不能退让,只要硬着头皮道: “还请侯爷行个方便,不要为难小的。” “你倒是忠心的很。” 萧从安这么夸了一句,顺手将怀中的美人放置到身后,那美人身子灵巧,一眨眼便裹紧衣裳背对着马车外面。 萧从安也理了理衣裳,纵身跃下马车,拍了拍那官兵的肩膀。 “本侯不过一时兴致,要带美人到城外赏景,本来让你瞧一瞧也无妨,只是你这样步步紧逼,让本侯心中很是不悦。” 萧从安这样风轻云淡的说着,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本侯可以让你看,可是你既然要看,便要准备付出代价——” 萧从安说着便将身上的玉佩拽下来,直接塞到对方怀里,“本侯的家传玉佩在三日前丢了,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身上,还请给本侯一个解释。” 这玉佩分明是定远侯自己刚才塞到自己怀里的,怎么就成了三日前丢失的了? 那官兵哪里会不明白萧从安的意思,立刻白了脸,“侯爷是要冤死在下了——” “非也。”萧从安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本侯平白无故针对你做什么?明明是你先唐突本侯的佳人,又偷盗本侯的玉佩,怎么还先问罪起本侯来了?元季——” 萧从安将元季唤了过来,“还不快去京兆尹府报官?” 那官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哪里是在恪尽职守,分明是在葬送自己的命。 定远侯若真要报复他,有的是法子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那官兵立刻跪了下去,连连哀求,“侯爷大人大量,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萧从安满意的笑着问道,“大人还想不想瞧瞧本侯的美人了?” 官兵连忙磕头说着不敢,萧从安又拍了拍他的肩,“本侯不能在美人面前丢了这样大的脸面,更不能成为明日整个长安的笑话,若有得罪之处,大人见谅。” 那官兵自然说着“小人不敢,小人惶恐”之类的话,萧从安再次上了马车,临走之前再次露出脸笑着道: “瞧本侯这个记性,这玉佩不是我三日前亲手赠给大人的吗?” 那官兵这才松了口气,而侯府的马车也这样正大光明的出了城。 出了城后,宋灵枢才将脸转了过来,她看着萧从安,萧从安也看着她,两人竟是相视一笑。 “我竟不知萧大哥还有这样纨绔的一面。” “彼此彼此——”萧从安并不落了下风,玩笑似的敲了敲她的额头,力度控制的极小,唯恐她受不住,“灵枢也有做那等子恃宠而骄的妖媚女子的潜质——” 宋灵枢白了他一眼,或许她自己不知道,她这样的眼波在男子眼中,看起来是有多销魂。 萧从安不敢在看她,低头整理起衣物。 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君子不趁人之危,可是刚才宋灵枢在他怀中,于他而言是有如千金重的。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快要压制不住了…… 在等等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既然灵枢已经对太子死心,要随他去兰陵,那他还有很多时间。 他能一点一点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然后爱也好不爱也罢,他都等她给自己一个回应。 而宋灵枢现在心里,显然没有像萧从安这般藏了许多心事,从她在裴钰寝殿扔下手中的匕首时,她便知道,她伤不了他—— 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下不了手。 宋灵枢去的路上已经想了很多,她没打算活着出东宫。 要嘛她刺杀了太子,要嘛她逼着太子杀了她。 宋灵枢当然知道裴钰待她是真心的,可那些欺瞒也是真的,若自己杀不了他,让他错杀了自己悔恨一生也是好的。 可是在那一刻,宋灵枢突然没有了力气,她想就这样算了吧…… 这样对她最好,对太子最好。 可到底怎样最好,只有天知道。 蛛丝马迹 萧从安将宋灵枢送到庄子里,另带走了一个农户的女儿,说是进府里去伺候。 这农户的女儿唤做引娣,今年十四了,见萧从安生的仪表堂堂,待人接物又十分有礼,乡野之地的小女儿,哪里见过这样的人物,心思立刻就被萧从安引了过去。 又见萧从安让她同乘一车,心中又喜又羞,时不时的偷看萧从安一眼。 萧从安的心思却不在这儿,并未注意到眼前这怀春的少女。 他仍然不敢确定宋灵枢只是一时气恼,还是真的对太子殿下死了心。 萧从安有些憎恶这样的自己,他是祝福宋灵枢和太子的。 可在宋灵枢告诉他,她与太子殿下死生不复相见的时候,他的心里竟暗暗有些欢喜。 他到底只是凡夫俗子,做不得那圣人。 只希望太子殿下闹了这一阵子,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能就此放手。 若那是灵枢愿意,他定然以夫妻之礼,敬爱她一生一世。 事实上萧从安是谨慎的太过,那守城门的官兵被他那样吓唬,哪里还敢在他面前放肆? 直接就放了行,根本不敢再惹怒了他。 若是那官兵胆子在大些,掀开帘子一瞧,明显就能发现,马车里这干巴巴的小丫鬟,根本不是出城时的那位佳人。 虽说他没有看到尊容,可光听那声音光看那身段,便能想象那女子是怎样倾城的容貌。 萧从安回了府便要打发了那引娣去管家处领差事,谁知这引娣已经对萧从安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离开,只借口说: “爹爹让我跟着侯爷,我便只能跟着侯爷,侯爷让我进府伺候,为何又要打发我去伺候根本没有见过的人? 我娘常说,万事都讲究缘分,侯爷让我入府伺候,就是我的缘法,那我便伺候侯爷,绝不去旁人那里!” 元季听了她这话,立刻开口训斥: “放肆!你不过是庄子上的家奴!也敢何人侯爷攀缘法!难道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罢了——”萧从安对下人一向宽宥,见这丫鬟眉眼有三分像宋灵枢,刚才与自己力辩的神色也与宋灵枢有几分相似,立刻便心软了,“就安排她在本侯的院子里伺候吧。” “侯爷近身的事,怎么可以让她这样……” 元季下意识就要劝着萧从安,萧从安却摇了摇头。 “无妨。”萧从安稍微一思量,“阖府都知道我院子里多了一个姑娘,藏的跟心肝宝贝似的,若是出去了一趟人就没了。只怕说不过去,会惹人怀疑,远的不说就是母亲那里也不好交代——” 萧从安指了指引娣,“若放她在院子里,既能圆了这个谎,也能让母亲歇了让我娶亲的心思,何不乐哉?” 元季明白他家侯爷这是要和夫人玩鱼目混珠这一套了,不过他自幼跟着侯爷,自然知道侯爷的心思。 若那人不是宋姑娘,只怕就是九天仙子下凡尘,他们家侯爷也不会多看一眼。 故而元季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能安排去了。 引娣听萧从安和元季说了这些话,只以为萧从安送到庄子上的女子,是萧从安的通房爱妾。 她想起那女子的一颦一笑,心中很是怅然。 若侯爷心爱的女子,是那样娇滴滴的模样,她可学不来。 不过那女子倒是极好看,难怪侯爷藏她藏的跟心肝宝贝似的。 若是她生的那样国色天香,爹爹也舍不得将她送出来做粗使丫鬟。 这样想想,她心中又多了几分妒忌。 宋怀清装模作样找了几日宋灵枢,便将排出去的人都收了回来,不再提这件事。 同时裴钰派出到城外探访的人,也一无所获。 东宫内。 领命追踪的人跪了一地,裴钰眼神阴鸷的坐在上头,听他们说着各府的反应。 自打宋怀清让人不用各处探查宋灵枢消息的时候,裴钰心中便十分怀疑。 若搁着宋怀清那性子,要是宋灵枢真的消失了,他只怕会将长安翻个底朝天,第二日就忍不住上门游说自己派兵到城外去探查。 可宋怀清安静的不像话,这几日他连朝事也不大管,都扔给了亲信处理。 宋怀清虽说也以此为借口请了假,可他在家里煮茶观花,太气定神闲了。 裴钰几乎可以肯定宋怀清知道宋灵枢的去向,甚至他有想过,说不准宋灵枢就是被宋怀清藏在相府。 他甚至晚上亲自到相府探查,然而却一无所获,他不得不承认,宋灵枢确实不在相府。 探子将和宋灵枢交好的人家都查了个底朝天,一一上报给裴钰。 薛府的薛若好几天没有合眼,薛家是武将出身,薛若也知晓一些长安街巷的门道,白日里亲自带着人马四处探寻。 安乐长公主府上也明里暗里派了不少人在探查,这几日没有松懈,甚至更多派了一队人马加大力度。 沈晔椋和萧离自然不必说,就连孙府、董府、荣国公府、齐国公府、太医院首葛家等,都出了人出了力。 宋怀清自从裴钰替他解惑后,素日偏爱宋灵枢,可以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其他不相关的人家都还在探查着消息,他却如此反常,裴钰怀疑他也是应该的。 事实上宋怀清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他是故意为之的。 宋怀清思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这太子是个什么意思,若是宋灵枢落在他手里,他到底会不会伤她? 于是宋怀清便拿自己做了个不伦不类的陷阱,就为了试探裴钰的心意。 裴钰几乎能笃定宋怀清知晓宋灵枢的下落,哪怕现在他心里已经发毛到,若是宋灵枢在他眼前,他定然要咬她两口泄愤。 可他却不能去动宋怀清,哪怕这可能是唯一知晓宋灵枢下落的人。 宋怀清到底是宋灵枢的生父,若裴钰找他的麻烦,甚至是严刑逼供。 那他和小姑娘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所以他只能派人盯着宋怀清的同时,注意着各府的动向,企图找出来一些蛛丝马迹。 君子之交 “定远侯府并无动静,属下打探到,萧侯爷近日宠爱了一个女子,无人知其来历,不过侯爷很是爱惜,将她放在房里伺候。” 裴钰听到这儿便冷笑了一声,“事如反常即为妖,他萧侯爷若是个风流的也就罢了,偏偏从来不招惹桃花债。怎么这次宋灵枢失踪了,他不急不慌,反倒学起纨绔子弟金屋藏娇?” 裴钰几乎可以断定,“那女子多半是宋灵枢,派人前去打探,若是确定了是她,立刻回来报孤,孤亲自去带她回来。” 裴钰的眼神看的楚飞是心惊胆战,卫影上次被裴钰那样敲打了一番,这几日都在宋府陪着宋明怜。 一来是躲出来就不会知道那些核心的消息可以避嫌,二来是看能不能从宋明怜口中探听些消息。 然而宋明怜也不是蠢笨的,不过她只当是大姐姐和大姐夫吵架离家出走了,并不放在心上。 楚飞怕下面的人不知轻重打草惊蛇,殿下又要勃然大怒,主动请命道: “不如属下亲自去走一趟,属下认得宋姑娘,只在暗处看一眼,便回来禀报殿下。” “允了。”裴钰瞥了他一眼,又嘱咐道,“若是让她察觉了踪迹,不必犹豫,立刻将人带回来。孤倒要看看,定远侯敢不敢对孤的人下手?”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若他真能豁出去,孤便借机问罪,宋灵枢在意他,只怕不用孤四处寻觅,自己就要出现。” 裴钰这话说的极酸,或许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醋意。 楚飞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有这样的猜忌,心中替宋灵枢有些不平。 宋姑娘对他们殿下的心,经过太和殿一事,连他们这些做属下的都感动涕零。 若是宋姑娘心里没有殿下,他们是不信的。 宋灵枢和萧从安之间的婚约,楚飞是裴钰的亲信,自然也知道一二。 不过是长辈们的决定,却叫殿下疑心宋姑娘至今。 楚飞心想,莫说是宋灵枢一个姑娘家,就算是他自己,也要寒心。 不过这些话快到嘴边,他又咽了过去。 楚飞能明显感觉到,太子殿下的心情不好。 殿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太子三师也不敢直言劝谏,更何况他呢? 所以楚飞领命后,就去了侯府打探。 裴钰确实在听说了萧从安的反常之后,心中窝了一团火。 他有九成的把握,那人就是宋灵枢不会错了。 他就算是有千不该万不该,她也不能去找那萧从安啊! 裴钰一想到宋灵枢刚对自己说完“永不复见”这样的话,转头就投入萧从安的怀抱中去了,心中就恨得牙痒痒。 这边楚飞悄悄潜入定远侯府后便摸去了萧从安的院子,楚飞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事实上他前脚刚进侯府,后脚就已经有人报给了萧从安。 “由着他去。”萧从安面不改色心不跳,“总归太子殿下还不至于派人行刺本侯,他想看些什么本侯就让他看些什么,去把引娣找来——” 这边楚飞摸进了萧从安的书房外,只见里面一片旖旎的暧昧之色,定远侯在书案前立着,有一个丫鬟站在他身侧红袖添香。 萧从安时不时的侧眼瞧她,那丫鬟也是一脸含情脉脉的看着萧从安。 楚飞看的清楚,定远侯是在作画,大概画的就是眼前的女子。 楚飞确定这女子不是宋灵枢,便原路返回。 萧从安也一直注意着窗外的动静,听到楚飞离开后,他搁下了笔。 这画上的女子,萧从安只画了眉眼。 引娣自然而然的认为侯爷画的是她,见侯爷将笔搁下,她便要伸手拿那副画。 “侯爷画的真好,这眼睛……” “别动。”萧从安喝止了她,与往常温文尔雅的语气大不相同,引娣立刻就红了眼。 萧从安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添了一句话,“这画上的人不是你……” 萧从安说完便将引娣打发了出去,引娣便红着眼跑远了。 如今引娣是萧从安院子里的人,满侯府的人都知道,侯爷多少年没让丫鬟伺候过了,这次竟然主动开口让个丫鬟在身边伺候。 侯爷还未娶亲,或许这引娣的福气还在后头。 元季的妹妹元桃是在萧夫人身边伺候的,今日她不当值,便想去找哥哥说说话,谁曾想在路上遇到副梨花带雨的引娣。 那引娣蹲在一草丛旁,手里拿着一枝树枝,在地上写着从安二字。 元桃立刻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引娣姑娘怎么在这里?” 引娣惊慌失措,将字抚乱站了起来面对元桃,“我……我……” “你的眼睛怎么了?”元桃故意问道,“你怎么不在侯爷那边伺候着?” 元桃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引娣又红了眼,元桃立刻便明白了,劝慰道,“侯爷一向对下面的人宽宥,许是最近他听说了宋姑娘的事,一时间心情不好,才说了你两句,你不用往心里去的。” 引娣却抓住了重点,“宋姑娘?她是谁……” “宋姑娘说起来可不得了!你竟然不知道她?”元桃说起宋灵枢,立刻眉开色舞起来,“宋姑娘是妙法娘子唯一的女儿,是相爷的嫡长女,听说她曾让富户产子而亡的夫人起死回生,长安的百姓都唤她做捣药仙子。” “咱们侯爷和她是君子之交,侯爷之前身子不好,都是宋姑娘替侯爷调理身子的,我也见过她几次,宋姑娘对我们这样的下人也很温和,这脾性倒是和侯爷一样。” “宋姑娘之前还是太医署的副院首呢!那可是从三品的女官!可惜后来陛下将宋姑娘赐婚给了太子殿下,宋姑娘就辞官在府里待嫁,咱们侯爷还落寞了好一阵子——” “你是说侯爷对宋姑娘——”引娣惊呼出声,立刻被元桃拉了回来。 “嘘!你不要那么大声!”元桃神秘兮兮道,“我也是听说的,不过最近宋姑娘失踪了,外面很多人都在找她,也许侯爷也是在为这事烦心吧——” 红颜祸水 引娣一言不发,她知道自己是配不上侯爷的,可如今从旁人耳朵里听到,原来侯爷倾慕的该是这样有家世有本事有容貌的千金,她心里忍不住黯然神伤。 元桃知道她的心思,见她不说话了,刻意安慰她道: “你也不要灰心,侯爷到底对你不同,我这样瞧你,你的眼睛和宋姑娘有几分相似呢!” 那引娣想起刚才萧从安作的那副画,刚才她自然而然认为画上的就是她,可经过元桃这么一说,她立刻便明白了。 难怪侯爷说那画上的人不是她,让她不要乱动。 侯爷对她们这些下人,一向是和颜悦色的。 可今日却为了一副画,便呵斥了她。 可见侯爷对这位宋姑娘,是珍视到了什么地步。 引娣不死心的试探道,“我听姐姐说这宋姑娘如此天香国色,真恨不得能一见呢!” “这有什么难的?”元桃也不和她避讳,神秘兮兮的府附到她耳边说道,“我听哥哥说,侯爷书房里就藏着一副宋姑娘的画像,你若是好奇偷偷瞧一眼就是了,不过可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讲给你听的——” 引娣自然十分感激她,又和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回到了院子里去伺候着。 这边元桃见她走远,那笑也凝在了脸上,露出一副嫉恨的表情来。 哥哥自幼就跟在侯爷身边伺候,而她伺候夫人也是勤勤恳恳。 夫人曾经说过,等侯爷娶了妻,就让她也伺候侯爷去,等生下一男半女就抬了她做姨娘。 可这引娣不过是乡野出身,凭什么得了侯爷的青睐? 元桃是故意和她说这些话的,那宋姑娘是什么人? 也只有引娣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还想去跟她争。 元桃看着地上被引娣抚乱的字,心中只觉得好笑。 引娣想要侯爷的宠爱,而她只想要侯爷的宠,至于爱不爱的,她不在意。 …… 东宫内。 楚飞将自己看到的,一字一句报给了裴钰。 裴钰却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飞跪在地上,太子殿下没有发话,他便不能起身,他也不知道盯着地上的冷砖看了多久上面的太子殿下终于发话了: “孤亲自去侯府瞧瞧——” 话罢,便快步往外走去。 楚飞也赶紧起身追了上去。 …… 引娣回院子里的时候,萧从安去了萧夫人院子里说话。 引娣见书房无人,想起了元桃的话,心中辗转纠结,最后还是走进了书房。 元桃打听到侯爷去了夫人院子里,便知道自家哥哥定然也在。 故而掐着时间回了萧夫人处,她知道侯爷的东西每一物,都有侯爷自己摆放的规矩,若是旁人碰了,侯爷必然知晓。 这事还是元季告诉她的,所以她才说那番话让引娣去翻侯爷的书房。 元桃见元季果然在此,笑嘻嘻的凑上前说话,“我刚才还去找哥哥呢!没想到哥哥就跟着侯爷过来了——” 元季就她一个妹妹,很是珍爱,笑着回道,“我也是想着过来看看你,却没想到与你想到一处去了。” “正是了!”元桃故作天真道,“我见哥哥没在,便想找人问一问,正好看到引娣姑娘在房里,她是在替侯爷找东西么?我走到她身后她都不晓得,可把她吓了一跳呢!” 元季是被萧从安送出去刻意训练过的,心思缜密也非常人所及,听见元桃这样说着,立刻皱眉问道: “她在侯爷书房里翻找东西?” 元桃见他这幅模样,立刻装作惊讶的样子捂住了嘴,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一般,“难道不是侯爷吩咐的?那引娣姑娘……” “这件事你不要讲于旁人知道。”元季嘱咐道,“就连夫人也不可以,侯爷自会处置。” 元桃见自己目的达到,压制住心中的欢喜,装作天真懵懂的样子点了点头,“我都听哥哥的!” 书房这边引娣竟然在阴差阳错下,真的翻出了萧从安藏在暗处的宋灵枢的画像,引娣见那画中女子明眸皓齿颇有倾城之貌,心中像吃了酸李子似的。 可她越看这画中女子越觉得熟悉…… 突然想起了侯爷带到庄子上的那个女子,侯爷说那是他养在外面的女子,因为怕被母亲不容,暂时放在庄子上养两日,让庄子上的人不能怠慢。 那女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大汉,应该是侯爷留下听她差遣的。 难道她就是宋姑娘? 引娣被吓住了,元桃说宋姑娘失踪了,太子殿下已经找疯了…… 可那女子真是宋姑娘,那宋姑娘岂非是被侯爷藏了起来? 侯爷这是要和未来的天子抢女人? 引娣被这个认知给唬住了,慌忙将画卷塞了回去,赶紧从书房退了出去。 ······ 萧从安与萧夫人说完话,便告退离开。 元季立刻上前,将元桃的话讲于萧从安。 萧从安顿时皱起眉头,只对元季说道,“不必声张,容本侯先回书房看看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萧从安不动声色回了书房,四处查看一番,并没有丢了什么,只是许多东西都被人动过,尤其是他藏好的灵枢的画像—— 那引娣不识字,自然没注意到,画卷上还有萧从安的题字: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如何不见时,安能与君决绝,免叫生死做相思。 引娣并不识字,还是在萧从安这儿耳濡目染了几日,才勉强会写萧从安的名字,故而并没发现什么。 可萧从安却有一种自己的秘密被人扯去遮羞布,放置到阳光底下的羞愧感。 元季并猜不到萧从安心中所想,只是见他脸色不大好,关怀着问道: “侯爷,可是丢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萧从安摇了摇头,神色冰冷的说道,“没有的事,你去将引娣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元季无有不应的,立刻出去寻找引娣。 引娣坐在廊下,一阵一阵的打着寒颤。 元桃那样夸赞宋姑娘,可引娣却觉得她是个祸水! 而且是个不守妇道的红颜祸水! 这宋姑娘既然已经配了太子殿下,那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为何又要跟着侯爷? 侯爷说她是自己养在外面的女子,难道已经和她…… 引娣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若真是这样,那侯爷岂不是给未来的天子戴了绿帽子,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事情败露 这边引娣正在胡思乱想,那边元季已经前来将她带走。 元季的脸色并不好,只说侯爷找她,并不说是什么事。 引娣心中隐隐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进了书房后,只见萧从安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 “侯爷……” 引娣唤了一声,萧从安闻声回头,眼神中是引娣从未见过的疏离,引娣心中一痛,萧从安已然开了口: “你动了本侯的东西。” 是肯定句,并非疑问句。 引娣将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奴婢确实碰了侯爷的东西!只是奴婢有一言,不得不讲与侯爷听!” “那宋姑娘水性杨花!既和太子殿下有了婚约,就不该还来勾搭侯爷!侯爷一时色令智昏将她藏在庄子上,若是让太子殿下知晓了,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萧从安的教养不允许他动手,可他也气的身子都开始发抖,“混账东西!你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胡?!” 元季见这贱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上前一脚踢翻了他,“贱婢!你是什么东西?敢和侯爷这样说话?!” 那引娣挨了踹,“哎哟”一声惊呼了出来,可骨子里倒是硬气,她自以为是忠心,不管不顾继续大骂: “难道奴婢说错了吗?若侯爷还顾念的夫人顾念着全府,就该立刻和宋姑娘撇干净关系……” “闭嘴!”萧从安气的额上青筋直跳,直接打断她,“灵枢她清清白白,比你这样的长舌妇干净一百倍!本侯见你年纪小,让你留在身边,没想到你的心早就变得肮脏不堪!本侯真是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元季——” “将她送回庄子上,永不复用!” “定远侯何故生这样大的气?”裴钰嘴角擒着一抹冷笑,从门口走了进来。 一刻钟前,裴钰到了定远侯府,只说惦记萧从安的身子,不等下人传报就往里闯。 裴钰是自幼习武之人,脚程自然极快,侯府的下人没来得及通报,这边裴钰到了他房外,听了一些萧从安或许并不想让他听到的东西。 萧从安听见他的声音,心中大惊,却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去,只能先行了个礼,“太子殿下怎么来了?下面的人也不传报,真是让微臣……” “是孤让他们不报的。”裴钰冷冷一笑,走到桌案前落座,“孤听说定远侯身子大好了,这几日又得了个美人好不恩爱,一时兴起来瞧瞧你。” “只是——”裴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引娣,“孤似乎来的不巧,这美人不知怎么触怒了定远侯,你竟忍心将她赶走?” 萧从安垂目恭谨回道,“不过是些女子之间争风吃醋的事,左右也就如此,不值得让殿下脏了耳朵。” “也罢——”裴钰大手一挥,也不在假笑,将脸一横,十分威严道,“那孤和定远侯说些值得孤上心的事——” “宋灵枢呢?定远侯好本事啊!竟敢将孤的人诱拐,还藏的这样密不透风!” “殿下在说什么?”萧从安并不慌忙,只一个劲的装糊涂,“微臣并不明白。” “呵——”裴钰冷笑,然后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引娣,“你们家侯爷不肯说,小娘子你呢?也要欺瞒于孤吗?” “奴婢不敢!” 引娣早就吓丢了七魂六魄,却不忘为萧从安开脱,“奴婢确实见过太子妃娘娘!只是此事侯爷全然不知!还望殿下明鉴!” “住嘴!”萧从安勃然大怒,眼睛里都喷着火气,“你这贱婢休要胡言乱语!就连本侯自宋姑娘失踪后从未见过她,你不过深宅奴婢,又能在何处见过她!” “定远侯这是气急败坏了吗?”裴钰不甚在意走到引娣面前,用剑柄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眼睛和自己对视,“你再说一遍,可见过孤的爱妃?” “奴、婢、见过!”引娣信誓旦旦说,“就在……” “引娣——”萧从安咬牙切齿道,“欺骗太子殿下,可以诛九族的大罪,想想你的父母家人!” 萧从安这话看似是提醒,其实是警告,警告她仔细父母兄弟的性命,不要说出不该说的话。 可这引娣本就不是什么聪慧之人,哪里能懂萧从安的话中之意。 “奴婢绝没有欺骗太子殿下!”引娣磕了一个头,“就在奴婢生长的庄子上,太子妃娘娘佯装成民女前来投宿,管事的见娘娘可怜,便留下了她,这件事侯爷并不知晓——” 裴钰听着她这漏洞百出的谎言,并不急着拆穿,反而破有兴致的问道: “是吗?那你如何知晓那是孤的爱妃?” 裴钰一句话便将引娣问的哑口无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奴……今日收拾房间,弄脏了一副书画,侯爷说那是太子妃娘娘旧日诊病时所画。娘娘大恩侯爷无以为报,便画一副丹青聊表敬意,还未来得及送给娘娘。奴弄脏了它,是对娘娘的大不敬,故而才生了这样大的气,要赶走奴婢……” 萧从安见事情瞒不住了,立刻看了一眼元季,元季顿时便会意了,悄无声息的就要退回去。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被楚飞挡了回来,裴钰也笑出了声,“定远侯这是急了啊——” 裴钰从引娣口中得知了那庄子的位置,便收了笑意,冷冰冰的看了一眼萧从安,“那画像既是报答之物,不如先交给孤。” 萧从安并不为所动,裴钰见他如此,拔了剑搭上他的脖颈,“萧侯爷这是要谋反吗?” 那引娣一听谋反二字,哪里还坐的住,立刻冲到书架上取下那副画,“画像在此,殿下息怒——” 裴钰将那画卷接过来,就扔给了楚飞,往外快步走着,“让龙廷尉的人围了定远侯府,等着孤的发落,在封了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另外让风云十八骑过来,随孤去将孤丢的珍宝请回来——” “会不会太招摇了?”楚飞劝道,“殿下只带着我们去将宋姑娘接回来就是了,风云十八骑……” “她身边有王不留行,若孤不带足了人马,她不会甘心随孤回来。” “宋姑娘知道分寸,怎么会让王不留行和殿下的人马厮杀?诛杀朝廷命官,这可是……” 裴钰冷哼一声,不悦的打断她,恨得牙都痒痒,“她敢给孤下软骨散,还有什么事她不敢做的?” 再回东宫 楚飞立刻明白自己失言了,不敢再多言多语一句。 裴钰的动静弄得极大,先是围了定远侯府,又封了城,还亲自带着风云十八骑快马加鞭出了城。 宋怀清很快就知道了消息,心中暗叫不好,“快把大公子叫来——” “罢了!”宋怀清想了想,不如自己前去致远斋来的更快些,鞋都没穿好便往外面走去,脚下没留神就这么摔了一跤,吓的下面的人手忙脚乱的去扶他。 “相爷!” “相爷可有大碍?” “快去叫大夫!” “叫什么大夫!”宋怀清训斥道,“还不快把大公子请来方是正事!” 宋灵耀听说宋怀清摔了一跤,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往秋爽斋而去。 “父亲如何了?”宋灵耀关切道,眼里都是一片担忧之色。 “我没什么大碍!只怕你妹妹那边要出大事了!”宋怀清屏退左右后开口,“自从我收到她的信之后,便让王不留行去护着她,这些日子太子一直在找她,看样子是没有什么眉目的。” “可刚才太子突然让龙廷尉围了定远侯府,又让人封了城,亲自带着风云十八骑出城去了!” “你快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太子真的知道你妹妹的消息了,立刻跟我去城门守株待兔,将你妹妹带回来,绝不能让她落到太子手里!” 宋灵耀听宋怀清这样一说,忍不住的想笑,“父亲怎么给吓成了这样?灵枢和太子殿下如今这样,不过就是有情人之间一时赌气使性,太子殿下找到了妹妹,说几句好话,妹妹消了气也就罢了!” “你妹妹的信中说的话,不似这么简单,小心为上,不能让太子伤了你妹妹就是——” 裴钰一路快马加鞭到庄子上,周围的庄户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前来报信的时候已经晚了。 宋灵枢想走也不成,只能躲在房里,让王不留行在外面挡着。 裴钰自马上而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王不留行面色如常,手却不自觉的握住了剑柄: “太子殿下怎么也到了这乡野之地?” “你何必明知故问?”裴钰理了理袖子,眼神却看向了禁闭的屋里,“孤自然是为了宋灵枢而来。” 王不留行只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难道太子殿下有姑娘的消息了?” 他假意欣喜的样子,“那真是最好不过了!殿下为何不去寻觅,反倒此处扰王某的清净?” “宋灵枢!”裴钰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只大声叫喊道,“孤今日带来的人马,各个都能和王不留行打个平手,你确定要看他命丧于此吗?” 王不留行见嘉靖太子拿自己威胁于宋灵枢,也不欲继续装模作样,“姑娘快走!王某自有脱身之法!” 宋灵枢深知裴钰既找上门来,定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真的能走,又安能弃王不留行的安危不顾? 宋灵枢推门而出,她低着眸不知在思量些什么,只见她穿一身墨色衣裙,挽着最简单不过的发式。 不过才区区几日,两人却恍若隔世。 当初的深情不复存在。 一个心中有怨,一个心中藏恨,如何还能偕老? 裴钰却不肯放手,嘴角擒了一抹笑,上前便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王不留行下意识便要拦着他,姑娘千金贵体,怎能被这样对待? 可裴钰这边立刻就上前了两人,一左一右的拦住了王不留行。 宋灵枢看了他一眼,只无奈道,“王叔你且回府,我……” 她不在言语,因为不知将来如何…… 宋灵枢自以为已经将一切了断了,绝情的话也说了,该断的情丝也断了,她不明白为何他非要至此,放过她也是放过自己,这样不好吗? 裴钰拽住宋灵枢大步离开,根本由不得宋灵枢拒绝,将她推上马之后自己也跃上马,与她同乘一骑回了长安。 …… 定远侯府内。 萧从安死死盯着跪在眼前的引娣,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么引娣已经被他杀了千万次了。 萧从安怒极反笑,那笑声让引娣听着便不寒而栗。 “贱婢……” “你这贱婢!” 萧从安突然破口大骂,所有的修养都在此刻化为齑粉,只恨不得能食她的肉饮她的血了。 “来人——”萧从安吩咐道,“将这贱婢拖出去杖毙!然后将她父母兄弟都发卖出去!男为苦役女为娼妓!方解本侯心头之恨!” 引娣立刻就哭了出来,“侯爷饶命!奴婢也是为了侯爷啊!” “还愣着做什么?”萧从安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拖出去——” 下面的人不敢不照办,萧从安听着引娣那一声声的惨叫,才觉得心中的怒火稍减。 那引娣虽然愚蠢,倒是有一片痴情,就连死前嘴里也叫着萧从安的名字,不曾怨恨他分毫。 萧从安消了气才察觉到了一些端倪,将左右屏退,只留下元季一人: “这贱婢不过入府几日,哪里知晓本侯和灵枢的渊源?必然有人指使,你且查个仔细,无论此人意欲何为,这人都留不住了——” 元季得了命,便从书房出来。 元季心中已然有了数,不就是亲妹妹元桃引他疑心引娣的吗? 元桃的动机他不知道,可侯爷的意思是…… 元季心中满是挣扎,侯爷是他的主上,对他有大恩。 元桃是他的至亲,亦是他相依为命的人。 这两人他哪一个也不想舍弃…… 元季已然在心中做了决定,这件事他替元桃隐瞒下来,而元桃不会继续留在侯府里。 …… 这边宋怀清还没打听好消息,那边裴钰已然带着人明目张胆的回了长安。 宋怀清没来得及当街去截人,这边裴钰又已经带着宋灵枢回到东宫。 宋灵枢看着眼前熟悉的所有,想起那日自己试图杀了裴钰,可最后还是下不了手,用软骨散迷晕他逃之夭夭的情形。 裴钰见宋灵枢一言不发,心中颇为不满,却不知要将她怎么办,只摔了不少东西拂袖而去,以表示自己的怒意。 事实上宋灵枢已经并不在意他的感受,见他离开反而觉得自己能落个逍遥自在。 婚期已定 宋灵枢没有自虐倾向,见裴钰离开了,便自己寻个地方坐下。 她向窗外望去,这宫里又添了不少人马。 宋灵枢不禁苦笑,这禁庭深院,她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能从层层守卫中逃出去? 太子这是太抬举她了…… …… 宋怀清听说宋灵枢被裴钰带回东宫后,立马身着朝服往东宫而来。 裴钰这会儿哪有心思见他?只将人挡在门外就是了—— 宋怀清却没有那样好打发,只让人禀报道,“老臣的大姑娘失踪多时,今日既蒙太子殿下相救,老臣特来谢恩,顺便带小女回家。” 裴钰见宋怀清这话说的极为讲究,只将宋灵枢的出走说出失踪,执意要带她离开,竟然不给自己一点反驳的余地。 可宋怀清忘了,嘉靖太子做事,从来不讲道理,他既然要定了宋灵枢,便对她势在必得。 裴钰稍微一思量,便让人将宋怀清请了进来。 “相爷请上座——”裴钰给足了宋怀清礼遇,“今日请相爷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宋怀清心想哪里是你请我来了,分明是我不请自来,不过作为人臣,他自然不能将这话说出来,又怕裴钰说起什么政事,一时喋喋不休,便抢先将话题拉了回来: “殿下应当知道,老臣前来是为了灵枢……” “孤要与相爷相商的事,也是关于灵枢之事。”裴钰直接打断了他,难得好脾气的笑着道。 “孤的聘礼已经下了多时,如今大事已定,母后和陛下的身子都不大好,依孤的意思,如今正好完婚,给宫里添添喜气。就怕相爷舍不得灵枢,想多留两年,孤还得请相爷割爱才是——” 宋怀清表示老子当然舍不得,不过裴钰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就是不乐意,也该找个理由,正要拿妙法娘子给宋灵枢定下的旧亲事说事的时候,裴钰已然看穿他心中所想,抢先说道: “孤知道相爷舍不得,孤这也是没有了法子,相爷以为灵枢这次为何生了孤这样大的气?是孤唐突了她,她……已有身孕……” “什么时候的事?”宋怀清先是大惊,继而又暴怒,脸都气红了。 他们家灵枢年纪小不懂事,这太子殿下安能不知道名节对于女子有多重要? 怎么能对他们家里灵枢做出这种禽兽行径来? 宋怀清气结不语,裴钰便免不得要赔罪了,“都怪孤一时不能自控,如今相爷还是早些定下婚期为好……” 宋怀清很想打爆他的头,一来他不一定能打得过,二来这是谋逆的大罪,所以他也只是想想就算了。 “宫里该备下的东西可曾备下了?”宋怀清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松了口,开口问道。 “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就看相爷的意思。” “就在这个月底吧!”宋怀清算着日子,想着还有半个月的日子,他也能勉强打点好一切送宋灵枢出嫁,“虽说是仓促,可殿下也上心些,不能委屈了灵枢,殿下是知道的,夫人就给老臣留下这么一条血脉,老臣的半条命都在她身上了!” “这是自然!”裴钰无有不应的,“孤对灵枢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宋怀清却不大相信他这样的话,只是想了想又道,“既定下了月底完婚,灵枢还是应该回宋家待嫁才是。” “这怕是不妥——”裴钰哪里肯让宋灵枢回府去,万一她在闹什么幺蛾子,难道自己又要再将长安城翻过来寻觅她吗? “相爷有所不知,灵枢动了胎气,还是留在宫中,由御医安胎方是良策,她不过刚刚及笄,还有两个月才过十六岁的生辰,这个年纪妊娠,还是太小了些,孤也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 宋怀清听见这话,满心担忧的都是宋灵枢的身子,哪里还有旁的话。 宋怀清更不敢去见宋灵枢,唯恐她孕期来了脾气,非要和自己回相府。 等他人已经出了东宫,才想起太子竟然是骑马带宋灵枢过来的,心中很是不悦,暗自记下他一笔。 这边宋怀清刚走,守城的官兵便前来请罪了,裴钰下了死令严查出城人马,可下面的人竟然让宋灵枢混出去了。 如今人既然已经找到,就要彻查了。 今日只是放走宋灵枢,若来日是刺客呢?是巨盗呢?是反贼呢? 裴钰从来都不是一个眼里能容半点沙子的人,既然已经发现了弊端,那就要查漏补缺。 下面的人弄清楚来龙去脉后,战战兢兢的前来禀报。 裴钰早知宋灵枢能这么顺利便出城,和定远侯逃不了干系,可怎么也没想到,两人竟然是这样出城的! 裴钰恨不得立刻去剁了萧从安的手,哪一只手碰了他的小姑娘便剁哪一只手,若是两只都碰了,那就全砍了。 可他到底先按耐住性子,想着先安内后攘外,方才气势冲冲的闯回了寝殿。 宋灵枢正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她瞧见裴钰神色不善的闯了进来,却并无悸动,别说起身迎他,就连回头给他一个正眼的意思都没有。 裴钰知道宋灵枢瞧见了自己,却没有任何表示,心中怒火更甚,一把冲上前拽住宋灵枢便将她拽住了怀中。 裴钰一手禁锢着她,一手将她的下巴捏住,强迫着她看着自己。 裴钰笑的古怪,“宋灵枢,你可真是有本事……” “前脚刚和孤说完绝情的话,后脚便投入他定远侯的怀抱中,你把孤当做什么了?” 宋灵枢并不回答他的话,就这样淡漠的看着他,好像从始至终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裴钰见她这样子,心中更加来气,将这几日的不满全都发泄了出来: “是孤待你还不够好吗?你还要孤怎样?你说啊——” “为什么非要揪着那些根本还没有发生过得事不放?还是你心里早就有他萧侯爷了?” “是又怎样?”宋灵枢眸子一深,“太子殿下肯成全我们吗?” “你妄想——” 裴钰突然嘶吼一声,猩红了双眼,对着宋灵枢的唇就咬了下去。 冠冕堂皇 宋灵枢明显感觉到一股血腥弥漫开来,是裴钰咬破了他的唇,可她却隐忍着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肯回应他。 “呵——”裴钰将她松开,眼里都是嘲讽的笑意,“怎么?和孤摊完牌就要来宁死不从了?宋灵枢!孤告诉你!你想和那定远侯远走高飞?别妄想了!” “孤已经和你父亲商定了月底完婚,你生是孤的人死也是孤的鬼!” 宋灵枢皱起眉头,似是不悦更似厌烦,“我以为已经和殿下说的很清楚了……” “殿下就算让爹爹点头又能怎样?我若是决心做一件事,爹爹安能拦着我?” “殿下是明君,不会为了一女子去害肱股之臣,臣女有罪殿下治臣女之罪就是,祸不该累及家人。” 裴钰冷笑了出来,那眼神极其可怕,宋灵枢下意识便往后退,直到已经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裴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宋灵枢能感觉到他的怒意。 “你就是赌定了孤不敢拿你怎样是吗?”裴钰隐忍到了极致,双目猩红,就这样死死盯着宋灵枢,“孤对你的心思你也知道,你不必和孤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孤前世今生都不是做那仁君的料子!” “孤看在你的面子上,自然不会拿宋家的人撒气,可是旁人那就说不准了!” “你若是乖乖与孤完婚,孤便当这几日的事情都不曾发生!” “可若是你执意要离开孤,孤想想便觉得如蚀骨之痛,孤不快活,便不会让旁人快活!首当其冲要处置的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萧大哥——” “你……”宋灵枢瞪大双眼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裴钰这是在拿萧从安威胁她,可她根本赌不起…… 宋灵枢不死心的试探道,“兰陵萧氏并非任人宰割的鱼肉,如今朝廷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绝不会如此糊涂,在这个时候去动氏族侯府——” “你是料定了孤不敢?”裴钰无可厚非的看着她,“还是觉得孤做不到?” “孤在梦里能收拾了氏族之弊,如今自然也不在话下!你大可以试一试!” 宋灵枢知道他不是在于自己玩笑,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窖。 两个人便这样相对无言,过了许久宋灵枢才叹了一口气,“你说了这些,无非是想让我留在你身边,那你可否听我说一席话?” 裴钰没有拒绝,宋灵枢便继续道: “我从褚文良口中得知真相的时候,我是真的恨了你,前世种种皆不在你的掌控之中,我是信你的情意的,我恨的是你明明有许多机会和我说清楚,却选择了欺瞒于我——” “至诚至信方为夫妻,说到底这件事,还是你不信我,我不信你。” 裴钰不承认亦不否认,只是眸子一深,喑哑着嗓子道: “你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那一日我是真想杀了你,就算我伤不了你,也要你在混乱之中杀了我,前世你害我至此,我也想让你尝尝那堪比蚀骨剜心的痛。” 宋灵枢说着脸色也骤然苍白,恍若一张一触即碎的白纸,只要裴钰伸手戳破,她就会消失不见。 裴钰下意识便握紧了拽着她臂膀的手,生怕她会有什么意外。 裴钰怎么也没想到,原来那一日宋灵枢是有那样的打算…… 他是该欣慰小姑娘明白他的心好,还是该痛恨她的无情呢? 她明明知道自己待她的真心,偏偏却想用这真心报复于他。 若那日真的如小姑娘所想那般,自己亲手杀了他,裴钰觉得自己大概也不用活了……. 宋灵枢见裴钰脸色也不大好,便知他是信了自己的话,故而继续道: “可是我做不到,不是怕自己丧命,而是我一想到你会如何,我的心就疼的厉害。” 这是宋灵枢不得不承认的,这一世她早就将心给了他。 或许是他在说“灵枢卿卿,孤甚悦之”的时候,或许是在更早之前,承恩寺一见,她其实就已经动心了。 宋灵枢的话一字一句落在裴钰心头,如世上最好的良药一般,顷刻就让他心中所有的怨气消失殆尽。 “这几日我想了许多……”宋灵枢见他动容了,继续循循渐进,“曾经对你的心有多真,如今知道真相后,我的心口就有多痛,我实在没办法继续面对你,一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前世褚文良给我的那些折磨。” “太子哥哥,你会是千古明君,自古为帝君者便与情字无缘,想想你与我在一起这些日子,每每暴跳如雷做出无数荒唐事,皆是因我而起。” “想来你我二人分开,是最正确不过的抉择。” 裴钰是何等心肠的人?若说他听见宋灵枢承认自己对他的心意时,心中满是悸动,那么此刻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宋灵枢说这样多,甚至承认自己的心意,无非还是为了离开他…… 她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非要揪着前世那些今生还没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宋灵枢……”裴钰古怪的笑了出来,“你说了这么多,无非还是要离开孤是吗?什么狗屁的分开才是最好的,孤一句也不想听,一句也不会信!孤要定你了!” 宋灵枢见他如此敏锐,自己铺垫了那么多,他却只抓住了最后的重点,也不想在装下去了,所有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 “可是我已经不爱你了!听清楚了吗?我心里没有你了……” 裴钰突然将宋灵枢整个人压在墙上,大声嘶吼了一声,似乎在发泄着什么,“宋灵枢!你说过爱孤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你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你还是与孤只有从今以后没有今日以前,这些明明都是你自己说过的,你怎么可以忘记?” 一封休书 裴钰抚摸着宋灵枢的脸颊,眼神也变得哀伤,颤抖着嗓子道,“孤知晓你不爱孤了厌恶孤了,可是孤舍不得你……” 宋灵枢看着他不染纤尘的脸,思绪一时凝滞了。 从前宋灵枢总觉得,裴钰这样的人品这样的地位,要配什么样的女子配不起? 他待自己如此真心,便是她三世修来的福气。 如今宋灵枢才明白,这福气她是要不起的。 她不过一凡俗女子,安能与日月之辉并列? 所以前世才落得那样的下场吧? 宋灵枢握住了他的手,薄唇微抿,眼里都是裴钰看不懂的情绪,“殿下霁月清风,自当有徳貌双全的佳人相配,我宋灵枢不过蒲柳之姿,殿下何苦……” “你若是蒲柳之姿,那全天下的女子不过都成了庸脂俗粉之流吗?”裴钰轻笑出声,“你以女儿之身入太医署,这样的本事全天下也没有几人!孤让宋怀清为相宋灵耀做那状元榜首,不过是为你锦上添花而已。不说这些,只凭何氏的名头,你也是够资格陪王伴驾——” 裴钰将宋灵枢所有的话堵死,好像只要证明他们是天生一对之后,宋灵枢就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了。 到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相对两无言。 …… 裴钰找到了宋灵枢,便撤了封城令,王不留行这才得以进城。 等他回了宋家要去见宋怀清说出一切的时候,整个宋家都笼罩在宋灵枢和嘉靖太子的婚事之中。 王不留行一打听便知道了,相爷和宫里定了月底的日子,送宋灵枢出阁。 王不留行疑惑着去见宋怀清,反倒挨了宋怀清一顿数落,“你在外面守着灵枢,怎么不知道她的事?还由着她那样胡闹——” “小人不知相爷所谓何事……”王不留行回道,“只是太子殿下将姑娘带走了——”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宋怀清不甚在意,“这样也好,让太子殿下哄一哄她,她便也消气了,不至于耽误婚期。” “相爷何故如此着急?”王不留行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宋怀清叹了一口气,又有些欣喜,“如今不急也不行了,我倒是能等,只是灵枢肚子的我的小外孙可等不了了——” 王不留行也怔住了,姑娘有太子殿下的孩子了? 他不是大夫,不大懂这些,不过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总是听人说过的,这怀孕的女子脾气古怪。 王不留行想了想宋灵枢前后的举动,确实像极了孕期的女子。 王不留行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一直以为宋灵枢和裴钰吵了架,一气之下这才出走。 他也寻思过,太子殿下和宋灵枢争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赌气的话说了不少,他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可如此任性不计后果行事,还是头一遭…… 经过宋怀清这样提点,王不留行便自以为明白了。 难怪在城外他让姑娘先行离开,姑娘却自个出来了。 她肚子里都已经有了太子殿下的子嗣,就算在赌气,也不可能真的离开。 …… 嘉靖太子即将和宋灵枢大婚的消息次日便被昭告天下。 孝敏皇后请示了病榻上的元溯帝,元溯帝做主减免全天下三年赋税,以庆贺太子大婚。 其实宋灵枢在太和殿上那样忤逆元溯帝,依元溯帝的性子,是不会让她继续嫁入皇家的。 可如今他的身子日况俞下,在朝廷军机大事全都由太子处理,他的圣旨比草纸还不如的情况下,元溯帝明白自己的反对并没有什么用。 还不如给太子一个顺水人情…… 另一边裴钰将龙廷尉的人马全部撤回,只当根本没有萧家这回事。 萧从安根本都不用去打听,宫里的谕旨便昭告天下。 萧从安只觉得心中窝火,又是愤怒又是心疼。 愤怒的是太子口口声声说心悦灵枢,却丝毫不顾她的感受强娶豪夺。 心疼的是宋灵枢不知落入太子手中,又要受多少磋磨。 事实证明萧从安是多想了,两个人的感情本就不会是公平的。 裴钰比宋灵枢先动心,又经历了梦中数十年求不得辗转折磨,所以哪怕他明白宋灵枢此刻是下定决心要离他而去了,他也不肯放手,更是绝对放不了手。 可宋灵枢对裴钰的感情,相比之下就要微薄的多。 裴钰将宋灵枢禁锢在身边,囚身的是宋灵枢,囚心的却是他自己。 …… 经过褚文良反叛一时,朝中的大局已经定了个七八。 贤贵妃被诛杀,褚文良身在牢狱择日问斩,宸王虽是天潢贵胄,可经历这么一遭,注定和帝位无缘。 就算元溯帝还有那个意思,文武百官也绝不会答应。 太和殿上逼陛下问罪贤贵妃的,文武百官皆有参与,若真的让宸王继位,百官岂不是人人自危。 如今太子殿下和宋相嫡女的婚期将至,无论是攀炎附势的小人,还是那等素日和宋家交好的人,送礼的人一波一波往相府而来,竟是门庭若市。 宋怀清已经多日没有和江氏说过一句话,江氏也不敢去叨扰他,又盼着他来,整日愁云淡淡。 如今宋灵枢出嫁在即,江氏作为主母定然是要打点上下的,宋怀清许是沉浸在添孙的喜悦之中,也不和她计较了,对她也逐渐和悦起来。 …… 宸王府内。 宸王经历失母痛,又在夺嫡之中一败涂地,正是失意之时。 听说太子和宋灵枢的好事将近之时,他正在书房醉生梦死。 “哈哈哈哈——” “这不是好事吗?” “太子殿下朝堂上得意,又抱的美人归,本王也该去吃一杯喜酒才是!” 下面的人只觉得宸王疯了,不过不敢说出来,这边沈蒹葭已然走了进来。 宸王本就已经醉醺醺的了,听见沈蒹葭的声音酒立刻醒了一大半,“蒹葭过来,怎么不提前告知本王?本王身上一股子酒味儿,别唐突了你。” 沈蒹葭并不说话,脸上不复旧日的温柔,只淡淡的看着他,跪倒在地: “请殿下予妾一封休书——” “这是何道理?”宸王惊的剩下的一半酒意也没了,“是有谁逼迫与你吗?” 蒹葭苍苍 宸王全然已经没有了登至尊之位的志向,他是了解嘉靖太子的,若他安分做个闲散王爷,他未必会赶尽杀绝。 嘉靖太子是皇子中最爱和元溯帝较劲的,表面上他并不将君父放在眼里,不然元溯帝不会叫他孽子。 可事实上,若是他的权势手段落到自己手里,宸王自问自己不会对元溯帝如此忠心。 陛下要杀他,他也不过是将陛下软禁。 宸王想若是他自己,他只怕会逼宫。 父不慈子不孝,文武百官皆向着自己,他又有何惧? 不过太子能做到这地步,便是在心里还是看重天家亲情的,这也是他想活命的唯一依仗。 宸王都想好了日后,等陛下去了,嘉靖太子一登基,他便请愿去守陵,守陵三年之后回封地也好,回长安做个闲散王爷也好,都听天由命吧。 可宸王怎么也没想到,沈蒹葭居然向他自请下堂。 沈蒹葭看着他,嘴角抿起嘲讽的笑,“并无人威逼妾,是妾自己要向殿下讨要休书。” “为何?”宸王走上前拽住她的臂膀,“难道你也是看重本王的权势才跟着本王的吗?不——” “那日边陲小镇初见时,你并不知道本王的身份,你说你心悦本王……” “王爷怎么如此天真?”沈蒹葭用极其陌生的语气说道,“我有心攀附王爷,王爷身边美姬娇妾无数,我若不用真心换真心,王爷安能对我刮目相看,将我放在心上?” “你休想诓骗本王!”宸王急红了眼,“难道真情和假意本王还分不清吗?若你真是那等子趋炎附势的女子,此刻就该装作小意温柔的模样,抓紧了本王不放手!” 沈蒹葭摇了摇头,“我以为殿下能让我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如今看来殿下也不过尔尔,你生死未卜,我何苦非要跟着你蹉跎青春。” 沈蒹葭的神态和语气,都像极了从前那些趋炎附势的女子,宸王有那么一瞬间怔住了,沈蒹葭借机挣脱他束缚着自己的手,跪倒在地: “请殿下赐妾义绝书!” 宸王倒吸了一口冷气,却突然又笑了起来,“你说从前对本王的情意都是虚情假意,本王不计较这些,本王许你攀龙附凤,你已经是本王的王妃了,就算做不得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尊之位,也是皇室数一数二的诰命宗妇。” “看来殿下还是没有明白妾的意思……”沈蒹葭鄙夷的看着他,“是我不想在跟着殿下了,既然做不得后位,就算是诰命宗妇又如何?想当日沈府繁荣之时,比起宋家又如何?可我跟着你,却要向宋家女磕头称臣称妾!宸王殿下——” 沈蒹葭拉长了语调,“我并不甘心!” “那你还能如何?”宸王慌了,便开始口不择言,“就连沈晔椋,他才是沈家嫡出的子嗣不是吗?不过也才官拜二三品,见着本王依旧要行大礼……” 沈蒹葭红了眼,“我的母亲便是妾,不为沈晔椋的母亲所容,这才被父亲养在府外!那沈夫人本就是个妒妇,不许父亲给我们母女一个差使的奴役和一两金银!我和母亲没享过一天将军府的福气,可沈家灭门时却受了牵连!” “我唯唯诺诺了那么久,不过是想出人头地!沈晔椋又如何?宋灵枢又如何?我就是要坐那万人之上的凤座!” “可你还有什么办法?”宸王颤抖着手抓住她的肩膀,“本王待你是真心的!这尔虞我诈的日子本王过够了!母妃一辈子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本王不想步她的后尘了,你与本王做一对闲散的恩爱夫妻不好吗?” “就算你现在离了本王,你还能去哪儿?难不曾你还能去和她宋灵枢争抢不成?” “这就不劳殿下操心了!”沈蒹葭心中早有成算,“殿下只要拿了休书来便是——” “来人!”宸王奈何她不得,只得向下面的人吩咐道,“王妃是糊涂了,将她送回房中好生修养,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出门半步!” “裴珩——”沈蒹葭直呼其名,“你已经如此了,为何还非要连累于我?” “都还愣住做什么?”宸王大怒,“把王妃带下去!” 下面的自然不敢不应,沈蒹葭还要叫嚣着,宸王却根本不想听她说的话,只是愤怒的将酒盏都扫到了地上。 窗外艳阳高照,可是他却如坠冰窖。 …… 东宫内。 宋灵枢整日没有一个好脸色给裴钰,裴钰却不甚在意,依旧整日在她面前晃悠,除了上朝和见大臣,其余时间哪怕是批奏折,也非要宋灵枢在他眼前。 宋灵枢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时常被他强迫着坐在书房,有时不耐烦了想要出去散心,却被门口的守卫挡了回来。 裴钰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不予理会,如今有了他的命令,谁也不敢将宋灵枢放出宫城。 就算宋灵枢要出东宫,身后也跟着一群侍从,左右不过是在御花园走走罢了。 裴钰却是故意的,他逼着宋灵枢与他说话,就像驯服那金丝笼里总想飞出去的奇珍异兽一般,他要让宋灵枢向他低头。 宋灵枢见守卫不肯放行,便想硬闯,她不信这守卫敢伤她。 那守卫也为难的很,见太子殿下注视着这边,却迟迟没有发话,只好硬着头皮道: “娘娘不要为难在下,殿下吩咐的事情我等焉敢不从?” 宋灵枢回头看向裴钰,这厮却在宋灵枢回头的那一瞬间转意开了视线,只盯着手中的奏折,好像从来没有关注过外面的情形一般。 宋灵枢又气冲冲的闯了进去,十分粗鲁的打掉裴钰手中的奏折。 裴钰抬眼看她,只觉得小姑娘要被他惹炸毛了,不过他心里是雀跃的。 他不怕宋灵枢生气,就怕她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裴钰借机握住了宋灵枢的手,将宋灵枢往怀中一拽,笑的温柔,就在她耳边呵着气说话: “都怪孤不好,竟忘了灵枢闷了这么久会无趣,孤这就替你更装换衣,带你出去散散心……” 清白二字 宋灵枢抽回自己的手,将裴钰的奏章撕碎,挑衅似的一笑,“谁说我百无聊赖的,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宋灵枢说完便将碎片一扬,纸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屋子。 裴钰却并没有被宋灵枢激怒,反而将楚飞叫了进来: “你去内务府要一车空白的宣纸,太子妃娘娘喜欢试撕,就给她撕个够。” 楚飞先是一怔,然而便要下去照办,只不过在心里咂舌: 宣纸价贵,太子殿下张口便是要一车给宋姑娘撕着玩,还真是一骑红尘妃子笑。 “不必了。”宋灵枢拦住了他,“我乏了,没有力气撕那些。” 宋灵枢不过是想借机激怒裴钰罢了,被他这样软绵绵的给挡了回来,自然立刻就没了兴致,坐到一旁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钰见她吃瘪的样子却心情大好,也没有心思在理政事,走到她面前去,将她围在太师椅上。 “午膳想要用些什么?” 宋灵枢正郁闷着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我不饿。” “是吗?”裴钰扶住她的后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可是孤饿了……” 宋灵枢明白了他的意思后,眼里皆是鄙夷的讥笑。 这人强迫着自己与他共枕而眠,到底没对自己做些什么有辱斯文的事情。 她以为他改了性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太子殿下这是要与我白日宣*?殿下愿意与我做这奸夫*妇,倒是我的荣幸。” 宋灵枢的话一出口,裴钰的脸色都变了,他知道这是小姑娘故意激怒他,可他听她说这样的话,竟然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非要与孤这样说话吗?” 宋灵枢还想开口讥讽他,外面却来人了,一见裴钰将宋灵枢钳制在太师椅上,一时间进退不得。 裴钰立刻放开了她,回头理了理杂乱的衣物,他这样故作亲密的样子,让宋灵枢更加厌恶。 “有什么事?” 裴钰见下面的人一直盯着自己和小姑娘,感觉又被冒犯到,神色不善的问道。 “定远侯萧从安请见殿下——” 宋灵枢一听到萧从安的名字,立刻坐直了身子,裴钰也下意识转头看她,正好看到小姑娘这样的举动,心中十分不悦: “将太子妃娘娘送回寝殿,宣定远侯进来。” “我不走。” 宋灵枢听见萧从安来了,便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哪里肯这样离开? 下面的人一时间进退两难,裴钰厉声训斥道,“还愣着做什么,都没听到孤的话吗?” “我不——”宋灵枢走上前死死抱住裴钰,然而裴钰心中清楚,小姑娘不惜如此对他亲密,不过是想见那定远侯。 他心中一时气结,将宋灵枢扛起来就往寝殿而去。 宋灵枢自然不肯,再加上被癫的浑身难受,一直在捶打他的后背,还不停的叫嚣道: “裴钰!你不要太过分了!我是你的狗吗?!你将我拴在哪儿,我就要乖乖的在哪儿待着!” 东宫的下人都不敢上前,只装作没有看见就是了。 裴钰并不理会她,直到将她放在床榻上,才捏住她的腮帮子恶狠狠的威胁道: “宋灵枢!孤这几日对你太好了是吗?你竟还想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和萧从安暗通曲项?” “那日出城的马车上,你也是这样抱着他的是吗?他都碰了你什么地方?他是不是也像孤一样——” “啪!” 宋灵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他,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就是元溯帝和孝敏皇后也没有这样打过裴钰,宋灵枢是做了第一人了。 “呵——”裴钰气极反笑,“孤说中你的心事了?恼羞成怒了?” “是又如何?” 宋灵枢故意这样开口,她本来以为他只是霸道惯了,所以容不得自己主动离开他。 如此才觉得,原来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那样轻贱的女子。 “我已失身给侯爷,我这样不忠的女子,太子殿下也还要?” 裴钰怒吼了一声,随即掐住了宋灵枢的脖子,眼神阴冷的说道: “孤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病态般的温柔,“灵枢乖,孤马上就来陪你——” 宋灵枢说不出话来,只是觉得这样也好,总比被他绑在身边折磨一辈子好。 宋灵枢认命的闭上了眼,心想若是真有阴曹地府,那她一定要状告裴钰,倒不是咽不下这口气。 只是若有来世,她再也不想遇见他。 就在宋灵枢感觉自己要断气之时,裴钰突然放开她,将她搂在怀中大哭着,“宋灵枢!宋灵枢!你究竟想要孤怎么样?你说啊!要怎样你才能安心留在孤身边?是孤待你还不够好吗?” 宋灵枢本来因为缺氧,已经白了脸,这会儿正咳喘着: “咳咳咳……” “清白两个字我都说倦了,殿下几次三番的疑我,数次对我起了杀心,殿下的真情我要不起……” 她果然知道应该怎么样在他心口上扎刀…… 裴钰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什么事都没关系…… 裴钰突然发了狠,将宋灵枢压在床榻上,粗重的喘着气,“孤和相爷说,你怀了孤的子嗣……” “或许孤真的该给你一个孩子了。” 有了孩子,小姑娘就能安心待在他身边了吧。 或许他们还会像从前一样,做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妻。 而宋灵枢面对他的暴行,却只能绝望的闭上了眼。 …… 萧从安不知等了几个时辰,才等到裴钰的召见。 裴钰故意衣衫不整来见他,萧从安明知道他是故意的,整个心却忍不住揪在了一起。 “孤没和你秋后算账,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裴钰的眼神中是有杀意的,萧从安却非要迎上他的目光,十分恬然的笑了笑: “殿下莫不是欺微臣无知?哪里是殿下不想处置微臣?只怕是要拿微臣逼婚罢了——” “放肆!” 裴钰看见萧从安这幅镇定的样子,心中便勃然大怒,萧从安凭什么以一副必胜者的姿态面对自己。 明明自己和小姑娘的婚期将至,明明很快她就是自己名副其实的妻,明明就是他先遇到她的…… 君辱臣妻 萧从安却毫不畏惧,十分坚决的面对裴钰的怒火,“微臣为了宋灵枢,就是放肆这一回又如何?” 裴钰双目腥红,拔出在一旁的长剑,剑锋直指萧从安,“她是孤的女人!大齐的太子妃!你在痴心妄想什么?” “是微臣痴心妄想么?”萧从安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殿下可否让灵枢出来,让我亲口问问她,她是否是真心想嫁给殿下?” “你找死!”裴钰将长剑搭在他脖子上,“孤的婚事,哪里轮得到你多置喙?” 裴钰强忍住怒意,将长剑拿下,再次警告道,“定远侯还是多想想兰陵萧氏,你到底是姓萧的,你若是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只怕会连累父母家小。” “殿下说的极是!”萧从安正色道,“只是微臣既承袭了这爵位,就该撑起整个萧氏的门楣,总不能被人夺妻还一言不发吧?” 萧从安跪下继续道,“自古以来明君不可辱臣妻,宋灵枢与微臣有指腹为婚的旧约,殿下如今这是要仗着权势强夺人妻吗?” 裴钰听见他说起这桩婚事的时候,便握紧了拳头,“孤看你是昏了头!全天下都知道孤定了宋氏嫡长女为妻,你又从哪里冒出这指腹为婚的旧约!” “自然是妙法娘子和先父之间的约定!”萧从安自怀中拿出一份婚书,“殿下过目一看便知——” “这红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裴钰一把夺过来,看了好几遍,仿佛要将这纸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掉似的。 “呵——”裴钰到底还是看出了端倪,“这一份婚书,分明应该是女方所留的,如何会在你手上?” “这原本也不重要,你就算去状告,也应该是告宋家一女二许,如何又能算孤君辱臣妻?” 裴钰冷笑了一声,“你这损害的不是孤的名声,是宋家的名声,宋灵枢将宋家看的有多重,你自己也知道,你不怕她恨你吗?” 萧从安叹了一口气,他也是关心则乱,才想了这样糊涂的法子。 “殿下可敢让宋灵枢出来一见,让微臣问问她,她是愿意嫁给殿下,还是愿意和微臣离开……” 裴钰手起剑落,将萧从安的玉带割下,“这是孤给你的警告,臣子安能觊觎孤的女人?孤和宋灵枢两情相悦,定远侯无需再多言!这就出宫去吧——” 裴钰话音刚落,便有侍从上前请萧从安离开,萧从安总不能赖在东宫,只能跟着离开。 这边裴钰却气势冲冲的拿着那婚书去和宋灵枢算账,宋灵枢被他那样“欺负”了一场,仍裹着残破的衣裳躺在床榻上。 “你就这样想和他萧侯爷离开吗?还是你心里一直有他,不然为什么没有毁了这东西,竟然还交给了他?!” 裴钰将婚书往宋灵枢身旁一扔,大声质问着她。 宋灵枢被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拿起那婚书一看,怔在了原地。 她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她还以为的娘亲或者祖母将它放在什么地方忘记告诉自己了,没想到却在萧家。 宋灵枢并不怕裴钰误会于她,反而立刻猜到萧从安为何而来,嘲笑道: “娘亲和萧老侯爷的约定在前,皇家聘我在后,太子殿下这是要强抢臣妻啊——” 宋灵枢的话音刚落,裴钰已然堵住了她的嘴,疯狂的啃咬之后才放开了她,大口在她身上喘息着: “既然不肯说些孤想听的话,不如不开口说话!” 裴钰褪下自己的衣袍,“孤和你应该有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小姑娘的怨恨就会放下了吧? 裴钰这样想着,再一次将宋灵枢压在身下。 宋灵枢昏过去之前,听见一个哀伤的声音,“你说过爱孤的,你说过的,说过的话就应该算数……” 之后的日子宋灵枢几乎没能下得床榻,裴钰像疯了似的和她“生儿育女”,闲暇时他会强行用手抚上她的肚子,一脸慈爱的笑着: “你说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了孤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会更像谁一些?” “灵枢和孤都这样好看,孩子像谁都好……” “灵枢想要儿子还是女儿?这是孤的第一个孩子,最好是个儿子,那对大齐来说会是一件大喜事……” 宋灵枢快被他逼疯了,有那么一瞬间会想,自己是否真的有了他的血脉。 这个想法让宋灵枢极度焦虑,她几乎日日要给自己把脉,可她心中也明白,时日若是不够,脉象是看不出什么的。 宋灵枢几度装病,想要见太医署的人。 而裴钰一听说宋灵枢病了,确实立刻让人去请了御医。 可御医给宋灵枢诊病时,裴钰却一直站在一旁,宋灵枢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能和御医说,只能极力误导御医,试图让御医开的药剂中含有避胎的强效药。 可裴钰一句话便让宋灵枢的谋划付诸流水,“那些活血芳香之药一律不许用,太子妃娘娘腹中已有圣孙,给孤仔细着些——” 那御医闻言自然不敢不依,又听说宋灵枢好事将近,说了不少吉祥话,宋灵枢仍旧是淡淡的,倒是裴钰赏了不少东西。 宋灵枢从太医署想不到法子,只能去用褚文良留给她的人。 宋灵枢心中明白,褚文良告诉自己真相,不过是要看自己和太子反目,可她下不了那个狠手。 宋灵枢不明白的是,她以为她只想离开,便是对裴钰和自己最后的一个交代。 她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如一柄利刃插在裴钰心口。 褚文良这一次还是赢了,纵使是死又如何? 他到底赢了嘉靖太子一次。 褚文良在东宫埋下了一个线人,虽然不是裴钰亲近的人,却是宋灵枢可以接触到的。 那个小宫女唤月奴,是专管物件摆饰的。 宋灵枢一开始只知道褚文良的暗线中有这么一个人,却不知道其他的,便从秦桑口中套话。 宋灵枢知晓后,便借机发脾气砸毁房中不少东西,得以见到月奴。 宋灵枢和月奴接上头后,将要的东西藏在那碎片之中,月奴是淮南王府精心培养的细作,自然明白宋灵枢的用意的。 将一些避胎的药丸藏在新的摆件送了进去。 她开始怕他 宋灵枢以为自己做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却还是让裴钰察觉到了端倪。 两人每每欢好之后,宋灵枢都闭着眼假寐,直到听见裴钰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深沉,这才悄悄起身,去拿一枚药丸服用。 这药做的极苦,宋灵枢怕惊醒了裴钰,不肯去取水就着水吃,就这样嚼碎吞下去。 其实裴钰并没有睡熟,又或许可以说,宋灵枢一动身他就醒了。 不过他也没有拆穿她,只是将她藏药丸的地方记下,第二日暗地里让楚飞取了一枚去找御医查看。 御医先是闻了闻,又沾了一点尝了尝,最后确定这是避孕的药丸。 楚飞怎么敢将这话直接传给裴钰,只带着御医前来复命,御医将话又重复了一遍,之后裴钰的脸色便黑的没法子在看。 待御医走后,裴钰砸了一屋子的东西,楚飞跪在地上不敢多发一言,只能劝道,“殿下息怒!” “你叫孤如何息怒?”裴钰强压着心中的火气,周身笼罩的都是阴冷的气息。 楚飞本就不如卫影那般通透,此刻更是不知道要劝些什么了。 这些日子一来宋姑娘和殿下的别扭,楚飞看在眼里。 宋姑娘都没有再开怀的笑过了,看向殿下的目光也总是嫌恶的。 而殿下的脾气也越来越差了,宋姑娘不招惹他的时候还好些,但凡有一点逆着他的心意,他便动辄毁物,不然便是强行和宋姑娘…… 楚飞知道殿下的事自己管不了,所以他闲暇时总是劝宋姑娘,凡事都顺着太子殿下的心思来。 宋灵枢却每次都不搭理他,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楚飞知道这一次宋姑娘是真惹恼了太子殿下。 殿下的心思他不清楚,不过宋姑娘瞒着殿下吃避孕的药丸,无非是两种可能。 一种便和宫里许多娘娘一样,害怕怀孕不能承恩宠,会失去帝王心。 可殿下有多在乎宋姑娘,连他们都看出来了,宋姑娘自己不可能不知晓。 那便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宋姑娘不愿意给殿下生儿育女…… 这也难怪殿下会生这样大的气…… 楚飞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劝裴钰,这边裴钰已然从书房大步离开。 楚飞刚想跟上去,那头裴钰却发话了,“不用跟来!” 裴钰自然是和宋灵枢算账去了,宋灵枢正坐在廊下看着外头的雨景,任由雨珠而沾湿她的衣摆。 秦桑伺候在一旁,忍不住的劝道,“姑娘!这雨太大了,咱们还是回屋里去吧,若是您淋了雨生了病,太子殿下又该心疼了……” “秦桑姑姑——”宋灵枢看着那迷失在雨中的燕子,心中只觉得悲凉无比,“你看着飞燕,迷失在雨中,找不到回巢的方向,你说我有一日会不会也像如此,找不到回家的路?” “姑娘多虑了。”秦桑劝着她,“姑娘马上就要和太子殿下成婚了,这女嫁从夫,太子殿下在何处,何处就是姑娘的家。” 宋灵枢摇了摇头,那边裴钰便冒着雨满脸怒意的闯了进来。 宋灵枢并不看他,她这样的态度让裴钰更加恼怒,拽着她就往房里而去。 “放手——”宋灵枢眉头微促,“你弄疼我了——” 秦桑想要跟去,却被裴钰大手一挥挡在了门外。 裴钰将宋灵枢往床榻上一扔,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的看着她,过了许久又突然笑了起来,“痛?你也知道什么叫痛吗?” 宋灵枢只觉得他是又跟自己开始发疯了,并不想搭理他,推开他就像起身。 裴钰却突然发了狠,将她压在身下,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好像只能这样,他才能感觉到小姑娘身上的温度,才能知道她还在他身边没有离开。 欢好过后,宋灵枢如同破败的浮萍,根本动弹不得。 裴钰却下了榻,从宋灵枢藏药的地方拿出一枚药丸,冷笑道,“不吃药吗?” 宋灵枢哑口无言,心虚的不敢在看他。 裴钰却笑了,将那些药丸全部拿出来倒进一个空的匣子里。 “灵枢喜欢吃,孤怎么能拦着你呢?”裴钰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之意,然后大手一挥,那边已经有人送了一个托盘进来。 裴钰将那托盘上盖着的白布一掀开,上面是一双白皙的双手,旁边还放着一个翡翠镯子,正是宋灵枢赏给月奴的。 这双手的主人正是月奴,宋灵枢也明白了,惊恐的看着裴钰。 “这是孤给灵枢提个醒,现在盒子里面是六十八颗药丸,孤以后日日都会注意,里面的药丸少了一颗,世上也会少一个灵枢最在意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萧从安。” 裴钰眼中闪烁着疯狂,宋灵枢立刻便明白他不是在和自己玩笑,慌忙起身将那些药丸倒入痰盂中。 “我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宋灵枢眼中闪过的惊慌失措,正好暴露了她的短板。 裴钰知道自己这一局是赌赢了,再次将宋灵枢拥入怀中,“灵枢乖,等孤和你的第一个麟儿诞生了,孤就放萧从安回兰陵。” “你就安心和孤生儿育女不好吗?”裴钰向宋灵枢描绘着看似无比美好的未来,“等孩子长大了,孤就将皇位传给她,你不是一直想云游四海吗?那时候孤都随你,等我们都老了,孤还推着你在院子里荡秋千……” 裴钰没有注意到,怀中的宋灵枢已经打起了冷颤。 宋灵枢不敢说一个不字,可她也按捺不住自己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待裴钰刚离开之后,她就冲到痰盂前吐了起来,好像恨不得要将心肝肺都给吐个干净。 裴钰并没有离开,就在门后看着她撕心裂肺的呕吐。 裴钰强忍住心中要冲出去将她拥入怀中的欲望,只暗暗的告诉自己: 不能心软! 若是害怕能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这样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只要她留下来,不在离开。 裴钰在心里发誓,自己一定用余生去偿还她治愈她。 终有一天小姑娘会发现,自己做的这些都是因为爱她,她会懂自己的心的。 若此刻的宋灵枢能知道他内心的想法,恐怕只会冷笑一声: 以爱之名,便要如此吗? 情意绵绵 宋府将大婚需要的一应东西都准备妥当,眼看这日子一天天临近,宋灵枢心中也十分焦急。 若大婚过后,一切皆成定局,她就真的要被囚禁在这皇城中一生一世了。 然而她根本不敢在和裴钰说一句重话,生怕他会突然发疯,真的拿萧从安撒气。 裴钰能明显感觉到小姑娘不在像之前那般恣意妄为,甚至反而对他百般迁就。 可裴钰心中明白,小姑娘并非出自真心,不过是怕他真去伤她在意的那些人。 这本来就是裴钰要的结果,可宋灵枢如此乖顺,他又觉得十分不痛快。 几次三番挑衅,绕是宋灵枢在好的脾性,也有些受不住他,索性也就不和他多说话。 在大婚的前一日,裴钰亲自将宋灵枢送回了相府。 在马车上裴钰已经威胁了宋灵枢千万遍,“明日吉时宫里的花轿便来了,你不许四处乱跑,安心待嫁,更不许去见萧从安,知道了吗?” 宋灵枢无有不应的,裴钰心中仍是七上八下,不满的问道,“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嘱咐孤的吗?譬如不许孤去找其他女子之流的话?” 宋灵枢笑的毫无感情,“殿下说笑了,殿下洁身自好,妾并不担心这些,就算殿下有几个红颜知己那也是应该的,殿下日后原本就是后宫佳丽三千的,如今先纳了一两个美人,也无伤大雅。若是殿下担心谏臣胡言乱语,这件事交给妾,妾自会替殿下纳几个才貌双全的美人。” 宋灵枢这话说的十分贤德,裴钰听着却不大顺耳,这自古哪里有妻子愿意去和旁的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 小姑娘能说出这样混账的话,不过就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心是不是在她身上…… “这样的话你日后休要再提!”裴钰强忍住心中的怒火道,“孤不需要旁的女子,更不需要你替孤找!” 宋灵枢见他似是又要发怒了,便低下头不在言语。 裴钰此刻倒是更希望她像以前一样,和自己顶嘴,开心时唤自己“太子哥哥”“钰哥哥”,不高兴时就耍起小性子连名带姓的唤他“裴钰”。 “灵枢……”裴钰放低了姿态,轻声细语的诱哄道,“你已经许久没唤孤‘太子哥哥’了,你唤一声给孤听听可好?” “殿下说笑了——”宋灵枢并不抬眼看他,只是一本正经道,“这样并不合规矩。” 裴钰心中明白,宋灵枢哪里是个讲规矩的人,不过就是不愿开口,不愿在和他亲近了,“你就唤一声……” 宋灵枢见他一再坚持,怕自己又惹恼了他,只得开口: “太子哥哥……” 明明是同样一种声音,同样四个字,裴钰却再也听不出那样情意绵绵的感觉。 裴钰心中明白,他就是有再多的手段,能逼得小姑娘心甘情愿嫁给他,却是得不到她的心的。 可裴钰明明知晓,却仍旧不肯放手。 终有一日会好起来的…… 裴钰这样告诉自己,自己能打动小姑娘一次,就能打动她第二次。 小姑娘会明白的,这世上不会有人带她比自己更好,这世上不会有人比自己更爱她。 很快马车就到了相府,裴钰却挡在了马车门口,宋灵枢见他没有让开的意思,不知他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只得又小声提醒道: “殿下该让开了,妾要下车,父亲已经在外面催促了……” 裴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果然听见外面宋怀清的声音,这才将路让开。 宋灵枢并不要人扶着,直接踩着马扎就从马车上下来了,看的宋怀清是心惊胆战,忍不住的提醒道: “灵枢慢着些,你是要吓死为父吗?” 宋灵枢知道宋怀清为何这样小心翼翼的,却没有和他解释,她不过半个月没有回府,却恍若隔世一般。 如今尚且如此,以后宫中漫漫凄惨岁月,要让她怎么去熬? 宋灵枢几乎将裴钰抛之脑后,立刻就要和宋家的人进府,裴钰却自己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江云英最先瞧见裴钰,立刻跪了下去,宋怀清也顺着江氏的目光看了过去,这君臣有别,不得不也跪下请安。 裴钰却将大手一挥,直接免了众人的礼,只开口说道,“相爷不必多礼,明日孤会带着宫中的马车迎灵枢入宫。” “殿下要亲自来?”宋怀清倒是有些惊愕,“这怕是不合规矩……” “无妨。”裴钰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孤就是要让举国知晓,孤爱重灵枢,相爷不必多虑,灵枢和宋家都当的起。” 裴钰的话说到这份上,宋怀清自然没有其他的话可说,只能谢恩。 宋怀清根本没有察觉到,宋灵枢一直没有跪下行礼,甚至在他说了那番话之后,她脸上也并无感动的神色,反而露出一副嘲讽的笑意。 裴钰很快便回了宫,宋怀清和江氏还有宋灵耀兄妹三个,便领着宋灵枢进了府门。 宋怀清对宋灵枢的偏爱江氏看在眼里,自然加倍的对宋灵枢嘘寒问暖,宋灵枢待人一向温柔,也不至于让她尴尬,不冷不热的回着。 江氏见她兴致不高,便理所当然的认为她是受不住马车的颠簸,也就止了话。 宋怀清和江氏还有些明日要宴请宾客的琐事要处理,就先让宋灵枢回葳蕤轩休息,等晚些时候在试嫁衣看礼单。 宋灵耀也跟着宋怀清出力去了,便只剩下宋明怜和宋邹容围着宋灵枢问东问西。 宋灵枢许久没见他们了,也就由着他们闹腾。 回到了葳蕤轩,金枝玉叶和香薷也十分欢喜。 葳蕤轩里一时间热闹非凡。 直到王不留行来见宋灵枢,宋灵枢才将众人一并打发出去。 王不留行是有正事要报给宋灵枢听,宋灵枢见他的神色不大好,心中自然明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醉花阴被官府查封了,听宫也进了大理寺的牢狱,我已经去打听过,似乎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宋灵枢听说与裴钰有关,便什么都明白了,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王不留行先下去。 王不留行也察觉到宋灵枢的不对劲,不过宋灵枢既然不说,他也就不问。 等到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给他听。 未雨绸缪 宋灵枢知晓裴钰这是要折断她的羽翼,让她彻底没了任何门道。 然而宋灵枢只觉得他是小心了过头,他拿萧大哥威胁自己,自己怎么还敢不顺着他的心意? 听宫到底是被自己连累的,宋灵枢无论如何也会救她。 只是宋灵枢现在陷入困局,若她主动和裴钰提起,只怕他会多心。 可若是她让父亲和兄长想办法,这便是让裴钰觉得,宋家也在助着自己,保不齐宋家就会变成第二个被当做她羽翼的牺牲品。 宋灵枢一时进退两难,只能先静观其变。 晚饭后宋灵枢试了嫁衣,又去见了江氏。 “夫人近来可安好?”宋灵枢客气的寒暄了几句,将温柔和谦卑表现了极致。 “我在府里,自然万事都好,倒是姑娘在宫里,过得可还顺遂?”江氏不卑不亢的回着,嘴角擒着一抹笑意。 “这世上哪有顺遂的日子,不过是各有各的苦罢了。” 宋灵枢四两拨千斤的来了这么一句,便和江氏说起了正事,“明日我就要出阁了,这些日子劳烦夫人为我操劳,灵枢心中十分感激,只是还有一事不明,要问过夫人才是。” “随我陪嫁而去的丫鬟可定下了?都有哪些?” 江氏没想到她是问这个,有些怔住了,不过还好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也和相爷商议过,“自然是姑娘素日用惯的那几个跟着去……” “这样怕是不妥。”宋灵枢心中早有成算,直接反驳道,“金枝玉叶是太子殿下赏的,自然要跟着回去,其余的就不必了……” “这……”江氏没想到宋灵枢会有这样的打算,十分不解,惊愕的问道,“香薷也不跟着姑娘去吗?” “对!”宋灵枢起身拜了拜江氏,“除此之外,灵枢还要劳烦夫人,在明日之前找到两个与我容貌酷似的良家子,随我到宫中侍奉。” 江氏不大明白她的用意,“姑娘这是为何?如今你和太子殿下新婚燕尔,也用不着用通房小妾固宠……” 宋灵枢早就想到江氏由此一问,将想好的说辞搬出来,“咱们女子总有那么几日,不便服侍夫君的。” “殿下又是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与其到时候世家送女入宫,倒不如我自己先扶持几个知根知底的,日后在宫中也有个照应。” 嘉靖太子对宋灵枢的态度,只怕是宋灵枢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让人搭了梯子去取。 江氏思及此,总觉得宋灵枢“未雨绸缪”的太早了些,不过她到底是继母,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应承下来。 …… 金生办好醉花阴的事,传了消息向嘉靖太子复命。 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暂时以“通匪”的罪名将听宫投入大理寺牢房,吃穿一应按照上好的供给,并不为难于她。 可金生在查抄醉花阴的时候,还发觉了一些别的秘密,这个秘密或许连宋姑娘也不知道,金生知道太子殿下的心思,顺便提了一句。 他想如果殿下有兴趣,自然会主动问起。 可金生怎么也没想到,他刚递消息进宫没多久,很快太子殿下就亲自到了金玉满堂。 事实上裴钰送宋灵枢回府,还没来得及回宫,便接到了他的消息,当即改道来了金玉满堂。 金生和往常一样在包房中拜见裴钰,先说了些吉祥话,“属下还没来得及贺喜殿下大喜!殿下若是还缺些什么,或许是娘娘想要什么新奇的好玩的,殿下吩咐一声就是,属下自然竭尽全力找来——” “好!” 裴钰稍微一思量,小姑娘日后都要在宫里度过。 若是自己上朝去了或者做其他什么正事的时候,她等着自己的空暇,只怕是会百无聊赖。 若是让她做些感兴趣的事情,她也会过得快活些。 裴钰思及此,便不客气的开了口,“你替孤搜罗些古书医籍,越珍稀的越好。” 金生是知道宋灵枢的出身的,也不觉得奇怪,只应下就是了。 之后金生便向裴钰说起正事,这事和听宫的身世有关,和宋家更是息息相关。 “那听宫之前是宋家的丫鬟,因为作风不检点挨了打被赶了出来——” 宋家是读书清流人家,对下人也很少苛责,这丫鬟既然是被打出来的。 裴钰心中明白,只怕不是不检点这般简单,而是做出了什么丢人的事。 金生一直悄悄留意着裴钰的神情,见他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这才继续开口: “后来这丫鬟又被兄嫂卖进了下三滥的窑子里,可她是个有本事的,哄着幕后的老板让她进了最上流的青楼,当时还叫‘醉生梦死’去学乐器。” “她是个有天赋的,弹得一手好琵琶,又颇有几分姿色,再加上桀骜不驯的性子,竟成了头牌。” “直到一年多以前,宋姑娘拿钱去给她赎了身,又让霍家买下了‘醉生梦死’,改名醉花阴重新挂牌。” “这醉花阴的姑娘们,各个漂亮聪慧,是不折不扣的解语花,你有什么心事都能说给她们听,为你排忧解难。” “这些女子出身卑贱,往往不被权贵放在眼里,这些权贵对她们知无不言,还有一些竟娶她们回家做了妾。” 裴钰听到这儿,便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小姑娘胃口很大,竟然盯上了长安权贵们的后宅。 裴钰忍不住在心中苦笑,哪怕没有自己护着她,这一世她也能过得很好吧? 裴钰很快便做了决定,“将这些人都弄清楚,或利诱或威逼,孤要她们为孤所用。” “属下遵命。”金生立即回道,“只是事情远远不止如此,那听宫的身份背后更是一个谜团。” “听宫应该是靖安侯府的柳梦如所出,大概是这柳氏为了进宋家的大门,将所有赌注都压在自己的肚子上。” “可她这肚子并不争气,她便将亲生女儿舍弃,养了一个农户的儿子。” “这种事也并非什么稀罕事,只是更奇的在后面,属下了解到,柳氏当时难产昏厥了过去,她并不知晓自己生的是男是女。” 形同陌路 “那孩子是当时的靖安侯做主找人换掉的,而且孩子并非宋家的,而是柳氏和当时的靖安侯私通所出的。” 裴钰听到这儿,心中冒出无数疑团,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这事情你是如何知晓的?” 金生并无隐瞒,“是醉花阴里有人找到听宫告诉她的,那人就是当初那个农户的次子,据说是他的父母知晓自己当年那个儿子做了大官的儿子,便拦车认亲,那公子被他们吓住,当即就回了府里。” “那一对夫妻还没找上门,就被人灭口了。” “之后又有人查到那农户家里,那农户的次子察觉到苗头不对,便逃走了,在外面流落了一年。” “当初被换走的那个女婴,一直被养在农户家里,农户夫妇以兄嫂的名义养了她,那女婴就是听宫。” “次子来投奔她,自然将一切都告诉了她,听宫听完情绪很不好,再也没联系过宋姑娘。” “属下带人查封醉花阴,那次子还在里面苟且,为了活命便将什么都告诉属下了。” 裴钰瞥了他一眼,“那你又是如何知晓,这听宫是柳氏和已故靖安侯私通所出的孽种?” “属下是从靖安侯府里知晓的,还有一些事与陛下也有关……” 金生说到这儿便犹豫了,偷瞄了裴钰一眼,见裴钰神色无常,继续壮着胆子开口: “是陛下授意当时的靖安侯,让柳氏去引诱相爷的,陛下的意思是,最好能让柳氏挑拨相爷和妙法娘子和离。” 金生说到这儿,裴钰便什么都明白了。 陛下爱慕妙法娘子,可又不得不借谢家的势,所以娶了母后。 可他登基后又开始肖想妙法娘子,便让柳氏去搅得宋家家宅不宁。 裴钰如今倒是有些庆幸妙法娘子早死,若她还活着,只怕陛下不会罢休。 那自己和小姑娘便是结下了死仇…… “这件事你给孤烂在心里。”裴钰过了许久才开了口,“宋灵耀是宋家记入妙法娘子名下的嫡子,是孤太子妃的胞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金生听懂了太子殿下的言外之意,宋灵耀为恩科状元,比一个听宫有价值的多。 更何况听宫也未必是宋家血脉,但以相爷的性子,若是事情败露,他宁可认下这个女儿,也绝不会让宋家沦为笑柄。 可对于宋灵枢来说,有一个做恩科状元郎的兄长,比一个在勾栏瓦舍待过的长姐,要好的太多了。 金生说完了这些事便要告退,裴钰却突然叫住了他: “霍家的事,孤都知晓——” 金生闻言怔在了原地,随即立刻跪了下去,心中无比的恐慌,想要解释,又想要求饶,却一个字也开不了口。 “起来吧,不必吓成这样——”裴钰轻笑道,“孤告诉你,无非是让你知道,这世上很难有事能瞒过孤。你跟着孤这么久,从未开口讨要过什么,却第一次仗着孤的势去害了霍府。孤并不打算问罪,只是想问问你,你如此行事是恨极了那霍娇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属下哪里能恨她?”金生在心里苦笑,只如实回道,“属下这样做,无非是因为爱而不得,霍老爷要给她议亲,她却不愿意嫁属下,那属下只能想办法让她只能嫁给属下。” “原来如此。” 裴钰想着金生想做的事情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两样,便只留下这么四个字,便离开了金玉满堂。 …… 另一边金生回了金宅,有人立刻来报到,说是霍家小姐求见。 金生先让人晾了她半个时辰,自己换了身衣裳,最后在卧房里让人将霍娇娇放进来。 “这不是霍家大小姐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里坐坐?” 金生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意,眼睛仍旧死死盯着霍娇娇。 “我是来求金爷的。”霍娇娇平心静气的开口,脸上没有一点情绪,“我求求金爷施舍点银钱,让我给爹爹请个大夫治病。” “呵——”金生笑出了声,“霍小姐不是素日最恨我这商门禄气,并不将黄白之物看在眼里的吗?怎么今日也会说出这样充满铜臭气的话?” 霍娇娇直接跪了下去,“从前都是我不懂事,辜负了金爷的美意,如今求金爷看在那一晚上的份上,救我爹爹一命。” “辜负我?你也配?你还敢提那天晚上?”金生的笑容都能凝滞在脸上,看向霍娇娇的眼神也极冷,“霍家的人将你送到我床上换银子,你醒来却用簪子刺伤我,这笔账我可是还没和你算!” “都是妾有眼无珠,只要金爷肯救我爹,娇娇自当为奴为婢伺候您。” “为奴为婢就算了。” 金生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只是霍娇娇只看着他的衣摆,所以并未注意到罢了。 “我要你给我做妾,让我可以名正言顺的折磨你,霍小姐答不答应?” “一言为定。”霍娇娇几乎毫不犹豫,她家破人亡,身子也不干净,娘亲已经没了,就剩下爹爹一个人。 只要能救爹爹,别说是做妾,就是让她立刻去死,她也绝无怨言。 金生轻笑了一声,“我会让人跟你回去照顾霍老爷,你也准备准备,不日金家花轿就会上门。” 霍娇娇是知道纳妾的规矩的,不开正门不穿嫁衣不坐花轿。 所以自然而然认为金生的花轿不过是接她入门的马车而已。 霍娇娇心灰意冷,并不在意金生日后会怎么折磨她。 她仍然记得爹爹出事后,她上门求金生,金生却悲悯的看着她: “朝廷的事,我有什么法子?霍小姐求错了人……”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叫她霍小姐的? 大概是爹爹为自己议亲,他当众求婚,到最后给爹爹跪下了。 她却恨极了他这样的姿态,她以为真正的男儿应当如……太子殿下那般有骨气,哪怕在陛下面前也绝不摧眉折腰。 所以霍娇娇理所当然的从屏风后冲了出来,告诉金生,“这辈子我就是嫁猪嫁狗,也绝不嫁你!” 金生的脸色立刻变了—— 愤怒,屈辱,痛心,还有一丝霍娇娇没有看清的不甘心。 替她撑腰 金生怒极反笑,“霍小姐既然这样说,那以前的事就当是金某自作多情了,日后我与霍小姐形同路人。” 霍娇娇以为金生不过和以前一样,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过几日也就又找上门来。 可直到过了大半个月,霍娇娇身边的丫鬟突然提醒道,“金公子已经许久没有来找过小姐了……” 霍娇娇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许久没有见过金生。 她心中开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又总放不下脸面主动去找金生。 还是小丫鬟想了个办法,霍娇娇邀了几个好友去金玉满堂请客,却被金玉满堂的伙计拦住了。 “我们爷发了话,金玉满堂开门谁的生意都能做,可霍小姐的生意做不得,还请几位离开吧——” 霍娇娇被他这样当众落了面子,心中也恼了,便放下老死不相往来的话离开了。 之后她的心情便不大好,刚好霍三金要去苏杭给朝廷办事,她也就跟着去了。 也是在苏杭,霍娇娇遇见了吕韫风。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几句山盟海誓的诺言便让霍娇娇带着他去见了霍三金。 霍三金见霍娇娇如此心悦他,便有意让他入赘。 这吕韫风是一个极其擅长伪装的人,装作一副事事以霍娇娇为先的样子,让霍三金将供锦的事情交给了他。 吕韫风一夜之间没了踪迹,同时一起失踪的还有那批供锦。 苏州锻造局的人为了将自己撇干净,立刻就将霍三金状告了。 苏州知府将霍三金押解进宫交给刑部处置,霍娇娇在外面急疯了。 用尽一切去救霍三金,最后几乎散尽家财将那批供锦从黑市买了回来,霍三金这才被赦免。 可霍三金受了不少打击,在牢狱中过得日子也不大好,一出来便病的不省人事。 霍娇娇便将霍家家宅卖了,给霍三金治病,另买了一个小巷子里的一间屋子。 霍家的族老们在霍三金发达时没少从这里捞好处,如今霍三金落没了,她们又有了其他的心思。 这些禽兽不如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金生对霍娇娇的心思。 便将霍娇娇迷昏了送给金生,换了些银钱之后,顺道卷走了霍娇娇卖家宅的银两便逃之夭夭。 霍娇娇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样的金生,在她面前如此坦然的宽衣解带。 金生来的时候并不知晓霍娇娇是被人下了药,等他知晓后,已经把持不住自己了。 欢好之后,金生满足的将霍娇娇拥在怀中,他想自己立刻就迎她过门。 可霍娇娇有了力气的第一件事,却是拿起银钗刺伤了他。 金生看到了霍娇娇眼神里的愤怒,想起了她说嫁猪嫁狗也不嫁自己,却那么容易对吕韫风芳心暗许,立刻便怒了,也拂袖而去。 直到霍娇娇知晓霍家的人卷走了她最后给霍三金治病的救命钱,四处奔走没有援手,这才主动来求金生。 事实上金生自从那日被霍娇娇当众说出拒婚的话,就已经开始布局算计霍家了。 当金生听说吕韫风如此容易就得了手,尤其是听下面的人传话,霍娇娇几次三番对吕韫风自荐枕席,更是怒不可遏。 吕韫风不过是金生找来的棋子,哪里敢真的碰霍娇娇,没想到他的心虚,反而让霍娇娇觉得他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君子。 金生让管家着手准备,对外只说自己要娶妻,按照三书六礼的规矩。 偏偏霍娇娇看着那些聘礼,只以为是霍家有钱,并没往这处想。 故而整个长安都知晓金生要娶霍家小姐为妻,偏偏霍娇娇自己还以为是给他做妾的。 …… 宋灵枢自江氏的院子里回来,便梳洗好歇下了,好像明日发生的事根本与她无关。 第二日清早宋灵枢便被唤醒,之后便被许多人围着折腾。 先是给她盘髻,又是上红装,最后换上嫁衣,时辰便差不多了。 裴钰也是很早便起来了,生怕有什么变数,最后还被秦桑笑话: “殿下心急什么?宋姑娘就在那儿,难道还跑了不曾?” 裴钰知道秦桑这是玩笑话,可心中仍然一紧,却不让人看出来,只笑着说道,“姑姑要记得改口了。” “是——”秦桑笑着道,“该唤太子妃娘娘了!” 裴钰听着这几个字,心中觉得舒坦极了,先前的顾虑也暂时抛在一遍。 裴钰带着宫车到宋府的时候,宋灵枢才刚刚梳妆完毕。 裴钰在外面做了三首催妆诗,宋灵枢听过也就罢了,并不做理会,就连金枝玉叶也看出了端倪。 再说江氏连夜找出了两个和宋灵枢有些许相似的女子,按照宋灵枢的吩咐就让这两人随她入宫。 香薷起初听见宋灵枢不要她跟着一起,很是伤心,可这大喜的日子,她又不能哭,不能给姑娘找晦气。 宋灵枢不好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她,只安慰她道,“容儿尚小,夫人虽好,可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大哥哥入了官场琐事缠身,更是顾不得他。怜儿自己还像个孩子,我是不指望她了。你留在府里,替我照顾容儿,等他大些了,我在替你想你的终生。” 香薷就这样被宋灵枢唬住,发誓一定会照顾好二公子。 宋灵枢叹了口气,香薷这丫头还是这么天真单纯,不过这样也好,先瞒着她,等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了,在带着她远走高飞。 宋灵枢穿着嫁衣去拜别高堂,宋怀清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握着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我的儿,你日后在宫中可不能像在家中这般任性了,可若太子殿下待你不好,你也不要自己委屈,爹爹自会替你撑腰——” 宋灵枢也淌了泪,点了点头,便由宋怀清给她盖上盖头出门去了。 裴钰见宋灵枢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出来,赶紧上前要扶住她。 宋灵枢只看着那双大手便知是谁,她想了想,还是搭上了他的手。 辜负韶光 宋灵枢坐在婚车内,裴钰便在外面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往午门而去。 宋灵枢在民间声望很高,她在幽州的事迹被百姓口耳相传,如今她俨然成了百姓心中下凡济世的仙姑。 而裴钰数次平匪平乱,更是大齐不折不扣的战神。 故而接亲的队伍周围那是百姓夹道欢迎,东宫铁骑也差点没挡住这些百姓的热情。 前朝有潘安掷果盈车,如今百姓也纷纷效仿,如今又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于是百姓向婚车前投掷鲜花,一时间花香四溢,竟是步步生香。 太子大婚走的是宫门正门,百姓也就止了步,自始至终宋灵枢都没掀开帘子往外面看一眼,好似这些与她无关。 宋灵枢和裴钰先是去太和宫拜见元溯帝和孝敏皇后,后又去太庙告于列祖列宗,最后回到东宫礼成。 元溯帝摆了宴,宴请宗祀和百官,裴钰自然是要出席的。 “孤很快就回来。”裴钰将宋灵枢送到寝宫,生怕委屈了她,安慰似的说道。 宋灵枢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裴钰前脚离开,宋灵枢后脚自己就要掀开盖头。 “娘娘不可啊——”金枝玉叶吓得立刻就要上前拦住她,“这可不吉利,该是殿下回来……” 宋灵枢却已经扯下了盖头,扔到了一旁,“有什么不吉利的,我有些饿了,去给我找些吃的来。” 玉叶还想开口说些什么,金枝却已经察觉到了宋灵枢的不悦,及时制止了她,退出去去了小厨房。 金枝要来了些酥软可口的糕点,宋灵枢用了不少,一口也没剩下,玉叶还笑话,“娘娘是真饿了……” 宋灵枢却不理会她,那边裴钰却已经回来了。 吓得金枝和玉叶赶紧将盖头又给宋灵枢搭上。 裴钰大手一挥儿,屋里的侍儿便逗退了出去,裴钰坐在宋灵枢身旁,伸手想要掀开她的盖头,心头却一紧,连手也颤抖起来。 宋灵枢等了他许久,都不见他有动作,便不耐烦的要将这盖头取下来,裴钰却抓住了她的手,先她一步掀开她的盖头。 宋灵枢颦眉微蹙,和裴钰四目相对,裴钰看着她的脸竟看呆了。 原来小姑娘身着红装嫁给他,就是这个模样…… 她原本就生的极好,此刻凤冠霞帔穿在身上,更是显得有一种异样的风韵。 “殿下可看够了?”宋灵枢不悦的问道,“这身头面和衣裳都重的很……” “孤看不够。”裴钰笑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似是心情极好,“灵枢既然累了,孤替你更衣可好?”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然被裴钰抱到了梳妆台前。 裴钰之前便热衷于替宋灵枢梳发描眉,此刻更不在话下,一件一件替宋灵枢卸下钗环凤冠,将她一头青丝散下来。 裴钰看着宋灵枢白皙的脖颈,便没忍住,从背后拥住她,轻轻的落下一吻,温柔的呓语着: “灵枢,从此以后你就是孤的妻了……” 宋灵枢并没有回应,只是脖颈上的瘙痒让她不自在极了,下意识就咬挣开他。 裴钰及时放手,就在宋灵枢送了一口气之时,这厮却已然抱起她,往床榻前走去。 裴钰将宋灵枢放置在榻上,便要褪去自己的衣袍,“春宵一刻值千金,灵枢与孤还是莫要辜负好韶光才是——” 宋灵枢面上并无异常,可心中却冷笑起来,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爱如何便如何吧。 裴钰察觉到了宋灵枢的不配合不抗拒,使劲浑身解数,在宋灵枢身上任意驰骋…… 月色妖娆,一地芬芳。 宋灵枢到底还是败下阵来,在痛苦中一句一句叫着他的名字。 …… 第二日天微亮,宋灵枢便要起身,却被裴钰给捞了回来。 “要做什么去?陪孤多躺会儿——”裴钰将人抱在怀中,他总觉得小姑娘软软糯糯的,抱在怀里最舒适不过。 “殿下忘了,今日晨起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宋灵枢背对着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要掰开裴钰禁锢着她的手。 “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唤殿下吗?”裴钰将她抱的更紧些,“还是和以前一样,唤孤太子哥哥——” “这不合礼法……” “那就唤夫君!”裴钰将宋灵枢的身子强行扳过来看着自己,“灵枢昨日就该改口了的,你唤一声夫君给孤听听可好?” 宋灵枢低眸并不肯和他对视,只机械性的唤了一声,“夫君。” 不是这样…… 裴钰哪里看不出宋灵枢的不情不愿,以及她完成任务一般的机械行为。 他的小姑娘大概还是在怨他逼着她嫁给自己…… 裴钰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在宋灵枢额头上落下一吻,“现在时辰还在,你先多歇一会儿,等会孤在叫醒你……” 这些大事裴钰还是拎的清的,宋灵枢便闭目休息,她明显感觉到裴钰掀开被子绕过她起了身,然后悄无声息的退到外面梳洗穿衣。 裴钰听着宋灵枢的呼吸声也知道她并没有睡着,只不过是在闭目养神,却没有翻身瞧他一眼。 裴钰记得清楚,在北境的那段时日,他早起晨练,小姑娘总爱躺在榻上偷偷看他更衣梳洗,有时还要一道起来坐在廊下看他舞剑。 裴钰一直都知道自己生的好皮囊,不过总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就是了,偶尔被那些女子一直盯着瞧,心中只会不悦和反感。 可宋灵枢不同,他喜欢她一直看着自己,喜欢她垂涎他的美色。 裴钰不是个心大的人,尤其是对宋灵枢,他自然能感觉到小姑娘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已经没有旧日的爱慕之意。 他也明白小姑娘如今对他的妥协,不过是因为他握着萧氏一族和宋氏一族满门的生杀大权。 小姑娘接受他的亲近,唤他夫君,不过是顺着他,生怕惹怒了他,会给她想保护的人带去灾祸。 裴钰想到这儿,心都在滴血…… 可他连质问发怒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生怕戳破这层窗户纸,就会彻底失去她。 所幸她已经嫁给自己,他还有余生可以去打动她。 他会让她明白,这世上没有人比自己更爱她对她更好,然后她就会回心转意,重新爱上自己。 狼心狗肺 宋灵枢又眯了一会儿,到了时辰裴钰才来榻前唤醒她。 宋灵枢在梳洗的时候,裴钰一直守在一边,不是要给她簪花就是要给她画眉,惹的一众侍儿都好笑不己。 宋灵枢实在忍无可忍,便给了他一个白眼,裴钰却只似没有瞧见,又让人把早膳送来。 两人只用了些羹汤,便往长乐宫而去,皇后娘娘已经梳洗打扮好在等着他们。 宋灵枢上前奉了新妇茶,又接了皇后娘娘的礼,皇后似是心中有万千感慨,一手抓着宋灵枢的手,另一只手抓着裴钰的手,将两人的手放到一起去,眼泪婆娑的开口: “好!本宫看着你们这样好就安心了!” “灵枢一向是个乖巧懂事的,本宫很放心你,日后太子有什么不对的,你要多提点他……” “臣妾谨遵娘娘的教诲。” 宋灵枢乖巧的答道,就连孝敏皇后也感觉到她的疏离,不过孝敏皇后只以为她这是嫁作人妇之后懂事了,也没往心里去。 事实上宋灵枢知晓前世的一切后,就算不恨孝敏皇后,又安能不存一分怨念? 她算是将这世间的事都看明白了七七八八。 人对你好,自是有所图的。 孝敏皇后待她好,一来是念着旧情,二来是她还有些用处。 这份好里未必没有真情,也不可能只有真情。 所以不至于恨,也不能没有怨。 这样一来,宋灵枢实在没办法在将孝敏皇后当成从前那个长辈亲近…… 之后孝敏皇后便开始告诫裴钰,宋灵枢也低着头温驯的听着。 偶尔偷瞥一眼孝敏皇后,只觉得她的面色实在不善,说是形如枯槁也不为过。 宋灵枢又看了一眼裴钰,想来他这般着急逼自己出嫁,也是有皇后娘娘的缘故在里头的。 娘娘的身子不大好,怕是没有几天了。 若娘娘真的没了,裴钰作为人子是要守孝的。 别看他那么忤逆陛下,对皇后娘娘真真是孝顺至极。 宋灵枢想到这儿,心中突然升起一副异样的感觉。 若是皇后娘娘知晓前世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太子的,会不会后悔…… 宋灵枢将脑子里这些疯狂的念头都打消,继续垂着眸,殊不知她刚才的神情全都已经落在了裴钰眼里。 回去的路上,裴钰一直和宋灵枢找话。 宋灵枢却异常冷漠,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答的。 裴钰就更加肯定刚才自己在长乐宫的猜想不错…… 新婚前七日裴钰是不用上朝的,便在东宫里陪着宋灵枢。 裴钰刻意屏退左右,想要开口询问宋灵枢,又怕伤了她。 他能感觉到她的不用心,因为对自己的不用心,连带着对母后也不上心。 可他却连询问她的心意都要小心翼翼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也是憎恨这样的自己的,可他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自己算是彻底折在宋灵枢手里了…… “刚才在长乐宫你为何总是心不在焉?还刻意和母后生疏了?” “殿下多心了。”宋灵枢笑着看他,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是嘲讽的,“臣妾既为人妇,哪里还能像从前一样任性……” 宋灵枢有认真思索过,或许正是因为对太子献媚的人太多,所以自己在他面前的肆意妄为才显得难能可贵。 若是她变成百依百顺的模样,或许裴钰对她的执着就会减退,最后能放过她也说不定…… 裴钰是不信她的话的,若是成婚就能让宋灵枢乖巧,那她就不是宋灵枢了。 裴钰心中已有猜想,只是牵扯梦中之事,他又怕宋灵枢纠缠于过去,可这些事情若不说清楚…… “梦中母后并不知晓你肚子里的子嗣是孤的,你不要怨恨她……” 裴钰几乎已经是在哀求了,宋灵枢却不为所动。 “殿下多虑了,臣妾不敢怨恨皇后娘娘,这是不孝不忠的大罪,妾万死也不敢……” 可你分明就是在怨恨母后,也怨恨着孤…… 裴钰哀恸的看着宋灵枢,想劝她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到底要孤怎么做,才能和孤回到从前……” 宋灵枢却倏然笑了,“我以为和殿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殿下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从殿下用他人的性命威胁于我的时候,不就注定了今日这样的局面吗?” “只要你不在纠结于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情!”裴钰大声嘶吼着,“淮南王如今已经被下了大狱,择日就要问斩,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从来都不恨他……”宋灵枢止了笑,突然目光凌冽的看着他,“无爱自然无恨!我与褚文良从来都没有爱恨!可你不同!你在梦中弃我,后来又这样骗我欺我!你还要我和你恩爱缠绵?太子殿下——” “我宋灵枢没你想的这么没骨气!” “可昨夜明明你也是动情的!” 裴钰拼命想找出一些宋灵枢爱他的证据,好像这样就可以说服谁一样。 “灵枢……承认吧!你是爱孤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宋灵枢讥笑着他,“更何况以殿下的风姿容貌,吃亏的不一定是谁呢?” 裴钰并不进入她的圈套,他是聪慧的,自然明白宋灵枢这是故意激怒他。 他是要自己厌烦她,然后好一走了之吧? 该死的…… 她为何就不能放下这些,只要好好爱他就足够了! 裴钰知道一时半会她想不明白,既然只有威胁有用,那他便用胁迫的手段! “你说孤不明白你,那你又何曾明白孤?” 裴钰冷冷的看着宋灵枢,突然捧住宋灵枢的脸,用指腹在她脸颊上温柔摩擦,“是了,你是个狠心的女子,能狠心到忽视孤对你所有的好……” “你更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子,所以才能这样恶毒的对孤,不过没关系……” 裴钰眼里闪着疯狂的病态,“只要你还在孤身边就好,爱不爱的,孤以后不会奢求了,只要你还在孤身边,那么其他的都不重要!” 再无捣药仙子 宋灵枢被他眼中不死不休的疯狂给惊吓住了,然而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绝望的闭上眼,不肯在与他多说一句话。 还是秦桑前来回话才打破了宋灵枢和裴钰之间的僵局。 那两个江氏特意按照宋灵枢要求找来的良家女子,随宋灵枢入宫来,已经更名一个唤做竹茹一个唤做桃红。 因为她们并不懂宫里伺候的规矩,却又是随着宋灵枢陪嫁而来的人,故而秦桑必须要问过宋灵枢的意思,才好安排他们学规矩,学怎样的规矩。 “竹茹和桃红已经安顿妥当,只是奴不知该如何教导,特来问过娘娘的意思。” 秦桑这话说的有水准,若是宋灵枢只当这二人为奴婢,那自然就用教导奴婢的法子教导,可若是通房小妾,那又是另一番做法了。 可她却忘了裴钰还在此,宋灵枢又怎好答话? “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我……”宋灵枢的那个我字刚刚脱口,她便察觉到不妥及时改正,“本宫很放心姑姑……” 宋灵枢并不肯把话说明白,只让秦桑自个猜测,秦桑只好退下自己琢磨。 宋灵枢虽不大待见裴钰,可新婚前七日,怎么也没有搬出去隔院居住的道理,故而也只好忍了他一直在自己面前晃悠。 宋灵枢也实在摸不清裴钰的路数,她已经讲话说的这样明白,他还能兴致勃勃的为自己抚琴奏曲。 尤其是他深情款款的弹唱着《凤求凰》,时不时的看她一眼,惹得满院子伺候的人都忍着笑。 很快阖宫皆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然而宋灵枢很快就不在为这个烦恼了,因为她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在其位谋其职。 她刚嫁过来第二日,便有无数宗亲国老的内眷递牌子请见送礼。 朝廷官员的内眷也跟着风来了,宋灵枢不好近了这个远了那个,更不好与所有人都不远不近的尴尬着,只好一一接见。 她如今坐的虽然是太子妃的宝座,可她却是姓宋,她做说话出事犯了错,首先被牵连的就是宋家。 同样的道理,她若是不同长安官眷打交代,那么这些官眷首先记恨的也是宋家。 可这些人并非只是来找宋灵枢话家常的,其中说话的学问拿捏的分寸,一整天下来便让她身心俱疲。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的,因为宋灵枢等来了萧夫人。 曾经几次见面,宋灵枢都是萧夫人的晚辈,可如今却是萧夫人要向宋灵枢见礼。 宋灵枢很清楚,裴钰能让萧夫人来见她,必然是在她身边安插了人手,在明处的就是金枝玉叶,在暗处不知名的只怕更是不计其数。 宋灵枢想或许裴钰让萧夫人前来,就是要试探她的意思。 其实宋灵枢不见萧夫人是最好的,因为宋灵枢心里清楚,她只有越冷落萧家,萧从安才越安全。 可宋灵枢顾不得许多,这是唯一的机会,她只能尽力不着痕迹的将想说的话告诉萧夫人。 “臣妇拜见太子妃娘娘——” “夫人请起!”宋灵枢面色如常,挥了挥手吩咐伺候的宫女,“还不快扶夫人坐到本宫身边来——” 萧夫人自知君臣有别,不肯就坐,“娘娘虽厚爱!臣妇万万不敢僭越!” “无妨——”宋灵枢神色温柔,“祖母在世时,常常与本宫说起老侯爷和夫人请,若论君臣是僭越,可若论人情,该是本宫拜见夫人才对——” 萧夫人察觉到了宋灵枢的异样,再加上她又将话说到那个地步,萧夫人也不好在推辞。 待宫人将茶水奉上,宋灵枢亲自给萧夫人斟了茶递了过去,萧夫人连忙接了过去,自是千恩万谢。 “这茶是江南新供的,夫人可尝尝——” 宋灵枢刻意提点道。 萧夫人垂眸一看,只见那茶盏上用水写着三个七扭八歪的字: “回兰陵” 萧夫人到底是世家女出身,又做了这么多年侯夫人,不动声色的将那字迹抹去,抿了口茶水,然后夸赞道: “确实是好茶!”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都是些家常话,萧夫人只坐了一会儿便自请告辞了。 果然不出宋灵枢所料,她和萧夫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被报给了裴钰。 裴钰从这话中没听出宋灵枢借着萧夫人向萧从安传话之后,也就作罢了。 宋灵枢见他迟迟没来和自己算账,便知自己的小动作他是没有察觉到的。 …… 另一边萧夫人回府后将事情原原本本了告诉了萧从安。 萧从安立刻明白了,想来自己就是太子威胁灵枢的砝码之一。 可他哪里敢将前因后果和萧夫人说个明白,只好胡诌道: “如今陛下身子不大好了,宸王又已经败了,想来太子殿下是有清除氏族之弊的意思,灵枢……娘娘这是在提醒萧家,回兰陵保全自己。” 萧夫人对萧从安的话无有不信的,一边在心中十分感激宋灵枢,另一边则忍不住得催促,“那我儿今日就写奏折,便说身子已在长安将养这么些时日大好了,请求回兰陵镇守吧——” “不可!”萧从安斩钉截铁的直接回道,“今日母亲刚见过娘娘,我便写这样的折子进宫,太子殿下那样的心机城府定会猜疑!” 萧从安稍作思量,“不如等两个月后,借着父亲的祭日将近无人祭拜寻由头回兰陵,只要回去了,哪怕太子殿下诏我,我自有千万个理由不入长安。” 萧夫人觉得也只好这样了,再加上萧从安从没让她失望过,自然就听了他的。 而萧从安此刻的心则如五味陈杂一般说不清的滋味。 灵枢和太子大婚那日,他自然也前去赴了宴,他没能看见宋灵枢的脸,只是看到了那一身红衣,以及听到了她一走起路来身上就哐当作响的环佩珠钗。 这些东西仿佛有千金重压在她身上。 萧从安是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的——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萧郎或许不是人,却是自由,是余生的悲欢。 从此再无捣药仙子,只有嘉靖太子的太子妃宋氏。 日后嘉靖太子荣登大宝,那就是宋氏皇后。 那时宋灵枢背负的将更多…… 江氏的倚仗 江云英的弟妹江余氏是余老太师的孙女,自然听说了宫里的动静,刻意去了宋家提点江云英。 “姐姐可知道这两日不少朝廷的内眷都进宫拜见太子妃娘娘的事了?” 江云英点头,“这是自然,太子殿下的身份在那儿,前些日子淮南王造反作乱也是他压下的,听说大理寺在审查叛王余党,或许百官就是上门听这个风声的……” “姐姐说的是,叛王这一闹,气病了殿下,宸王又被贵妃连累,是彻底没了想头,当初不少朝臣都和宸王有关系,只怕是担心太子殿下会……” “弟妹慎言!”江云英皱着眉训斥,“这样的话也能乱说吗?!” “是我妄言了!”江余氏压低声音陪笑道,“姐姐入府晚,太子妃娘娘那时奉旨北上,相处的时日本就短,如今作为娘家人,何不递牌子进宫,和娘娘好好说说话……” “不必了!”江云英果断开口,“娘娘这几日接见内眷,已经够累了,我又何必去打扰,更何况娘娘虽然尊贵,但我为继母,这世上哪有母亲去拜女儿的道理?我不会去的,江家也不许去攀附!” “可……”姐姐不过是续弦…… 江余氏及时止了话,只说是自己多虑了,便告辞了。 直到回去的马车上,江余氏才冷笑出来,旁边的亲信是江余氏的陪嫁,自然明白她的心,赶紧劝道: “夫人莫要和她计较,夫人好心提点她,她却还和夫人摆这样的款,简直是不识好歹!” “当初夫君说宋府不是好去处,还是我劝着夫君……”江余氏说道,“我说宋家好歹是世代文官清流人家,太子妃娘娘那时已经和太子殿下定了婚约,她嫁过来日子不会差……” “后来宋家送请柬来,我娘家大嫂嫂想为侄女相看宋家大公子,我都拒了大嫂嫂,只一心一意为她打算……” “可她呢?如今高嫁了,便以为我要借她的势?我余家女儿还不至于如此!” “夫人消消气……”那亲信劝道,“不值得为她气坏了身子!” “这是自然!”江余氏稍稍换了口气,“日后她过得好,我不会去巴结,若她过得不好,也与我无关就是了……” 江余氏在心里冷笑,江云英真将自己当做宋灵枢的母亲了? 那宋灵枢的生母是什么身份? 何氏医女,妙法娘子。 早些时候的事情江余氏不大知道,可如今看来,相爷是将自己这个嫡女放在心坎上。 不然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打死了江云英的陪嫁嬷嬷。 江余氏想着刚才江云英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就等着看她笑话好了。 …… 三日后,裴钰陪着宋灵枢回门。 这几日裴钰不在和宋灵枢提前世的事,只是日夜和她腻歪在一起,哪怕宋灵枢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 就连回门前,裴钰也非要扶着宋灵枢上马车,宋灵枢自然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抚了他的面子,就借着他的力上了马车。 裴钰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反而在送宋灵枢上去之后,自己也跃身而上,就这样和她同乘一车。 宋怀清带着一众人等,早早的就在相府门前苦等,见那宫车终于来了,一时间老泪纵横。 裴钰依旧扶着宋灵枢下车,然后便没有放开过她的手。 宋怀清见她夫妻如此恩爱,心中是说不出的情绪。 宋灵枢今日盘的是宫髻,或许是因为日日承欢的缘由,她的眉间添了不少情韵。 宋怀清只觉得他家灵枢,一日之间就长大了,明明她才嫁出去三日,可宋怀清却觉得如同隔世。 宋怀清先是携着众人向裴钰和宋灵枢行礼,裴钰受了这礼后又和宋灵枢一起还了一礼,还破例唤了一声岳丈大人。 宋怀清虽嘴里说着当不起,可还是心安理得受了这礼。 这太子拐跑可是他的宝贝闺女! 宋怀清想着自己还没为难过他,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进了宋府后,裴钰陪着宋怀清以及宋灵耀在前头说话,宋灵枢便和江氏宋明怜躲在内院。 “大姐姐这几日在宫里如何?我看大姐夫可是恨不得把你揣在怀里贴身带着,难怪大姐姐气色将养的这般好!” 宋明怜和往常一般笑着打趣宋灵枢,宋灵枢还没来得及损她,那边江氏已经开口训斥道: “二姑娘慎言!” 江氏刻板的教导着,“娘娘如今是千金贵体,太子殿下又尊为国之储君,先君臣后父子,这样的称呼万万不敢在提起!” 江氏这话说的生疏,但是又挑不出错处,宋灵枢也不好说什么,只不理会她罢了,只拉着宋明怜的手和她说体己话。 “过几日你进宫住几天……”宋灵枢对着宋明怜道,“我在里面无趣的紧,若有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娘娘厚爱!这怕是不合礼法!传出去,外面的人该说宋府的姑娘没规矩了!” 宋明怜还没回话,江氏又抢先开了口。 “我是怜儿的大姐,让她进宫陪我玩闹几日,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宋灵枢已经有些许不高兴了,只对宋明怜道,“殿下那儿我去说,你不用多虑,只告诉我你愿意与否……” 卫影在宫里当值,宋明怜和他聚少离多,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哪里又不愿意的,赶紧点头应允。 江氏见宋灵枢和宋明怜姐妹两个,谁也不把她的话放下心上,也顾不得其他,十分恼怒的拂袖而去。 “大姐姐……”宋明怜眨了眨眼,“夫人好像生气了……” “别管她!”宋灵枢嗤之以鼻,“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你前些日子一直在宫里,所以并不晓得……”宋明怜神神兮兮道,“夫人有喜了……” “难怪她张口闭口都是体统规矩,对你也几多训斥,原来是仗着这个?” 宋灵枢冷笑道,“她借着大肚子就想在我这里作威作福,我可不吃这一套,不过今日不和她计较就是了,你也是一样!” 宋灵枢教导道,“若是她欺负了你,你也别自己受委屈,就和我说,我倒要看看,她这个肚子有多金贵!” 他是她的天地 宋明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拽着宋灵枢的衣袖撒娇,“大姐姐不要生气嘛,夫人在孕期脾气自然也就古怪些了,咱们和她计较做什么,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们说些高兴的事……” 宋灵枢听了她这样的话,也不在纠结于江氏,而是拉着宋明怜去荡葳蕤轩院子里的秋千去了。 宋灵枢再次坐在葳蕤轩,只觉得恍如隔世,她抚摸着廊下的扶手,仿佛看到了幼时母亲抱着她坐着赏雪,祖母也曾因她的顽皮在这儿坐着训斥她,她和怜儿兰儿也在这儿玩耍,就连太子也曾坐在这儿对她暗送秋波。 宋灵枢触景伤情,一时间感慨万千。 到了午膳之时,宋怀清派人来请宋灵枢过去用膳。 裴钰在那边院子,依着宋灵枢的喜好,她是不愿意去的,可毕竟宋怀清对事实一无所知,宋灵枢为了让他宽心,也得装出个夫妻琴瑟和鸣的样子。 从宋家离开的时候,宋灵枢头也没回就上了马车,既然她已经入了皇城,又有那样的打算,这天伦还是需要早抽身。 裴钰知道宋灵枢不是个心狠的人,至少大婚那日她仍是依依不舍的从宋家出来,这次的态度倒是让他惊愕,也让他心惊。 他生怕小姑娘又想出什么法子折磨自己,也是折磨他。 “灵枢。”裴钰唤了宋灵枢一声,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宋灵枢抬眼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叫自己做什么? 裴钰握住了她的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到最后竟是什么也没说。 之后两人倒是相安无事,裴钰忙于政事,也不在非要宋灵枢陪着他在书房受罪,禁锢着她。 可事实上宋灵枢出行,裴钰仍然派了许多侍从跟着她。 宋灵枢心里清楚,只怕暗处还有不少暗卫也监视着她。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所以宋灵枢也没有出门的兴致,每日只是到皇后娘娘处晨昏定省,就再也没别的了。 金生送来不少珍贵的古医籍,裴钰送到宋灵枢面前的时候,哪怕宋灵枢在不待见他,双眼也忍不住放了光。 那天晚上宋灵枢破天荒的主动替裴钰布菜,竟让裴钰有回到从前那些日子的错觉。 宋灵枢来月信那日,她自己松了一口气,而裴钰的脸色却黑的能和包公媲美了。 宋灵枢自然知道是为什么,可她闭口不言,反而让秦桑收拾出一个院子,从裴钰的寝殿搬了出去。 秦桑也觉得宋灵枢日日宿在裴钰寝殿里太不像话,已经明里暗里提了多次了,如今宋灵枢主动说起,秦桑很快就办好了。 待裴钰下朝回来,宋灵枢已然搬了出去。 “这是谁的主意?”裴钰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过问一句。 秦桑生怕太子殿下会因为这个和太子妃娘娘置气,赶紧出来顶罪,“是奴自作主张,如今殿下已经和娘娘成婚有一月,若在住在一个院子里,只怕外面有心人就要……” “自己下去领罚。” 裴钰眼睛都不抬一下,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让秦桑都怔住了。 然而秦桑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只说了一句“是”,就退下领罚去了。 这是秦桑伺候裴钰这么多年,第一次领罚。 这是裴钰给秦桑的惩罚,犹如一个巴掌,响亮的打在她脸上,也让秦桑清楚的明白了,只要是有关太子妃娘娘的事情,太子殿下都要亲自处理,容不得旁人自作主张。 “来人!”裴钰大手一挥,唤了宫人进来,“去请太子妃娘娘过来用膳。” 宋灵枢正在侧院里收拾自己的东西,那边裴钰派来请她的人就到了。 宋灵枢坐在软榻上并没有什么反应,金枝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规劝道: “娘娘还是过去吧,这里有我们在就足够了——” 宋灵枢看了她一眼,便起身来,金枝明白了她这是要去的意思,立刻打发玉叶道: “还不快跟着娘娘过去,你机灵些,别让娘娘冲撞了殿下!” 玉叶点头应允,然后就追了出去,哪怕是她的脑袋一向不灵光,也看出了太子妃娘娘和太子殿下似乎不太对劲。 而且娘娘以前对她们可好了,可自从大婚以来,都很少和她们说上几句话,不仅是她们,连太子殿下,娘娘也是爱答不理的。 宋灵枢过去的时候,裴钰正坐在软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翻阅着。 并没有人为宋灵枢通报,这边宋灵枢刚踏入房里,裴钰便放下了手中的书,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 宋灵枢上前就要执礼,裴钰却抢先一步抓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边来,淡淡的说了一句: “传膳吧。” 这顿饭吃的宋灵枢极度不自在,往常就算宋灵枢一言不发,裴钰也总要找些话说给她听,或者当着宫人的面调戏她,一口一个“爱妃”,惹得一众宫人都憋着笑。 可今日裴钰却沉默寡言,宋灵枢能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太好。 宋灵枢藏着心思,所以并没注意到裴钰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 “在想什么?”裴钰将她的神情都看在眼里,放下筷子问道。 宋灵枢并不遮掩,“殿下似乎心情不大好……” “你还会在意孤?”裴钰嗤笑,见宋灵枢也没有继续用膳的意思,便摆了摆手,立刻有宫人来端走了菜肴。 “这是自然!”宋灵枢勾着唇角挤出一抹笑意来,“殿下是臣妾的夫君,就是臣妾的天地,臣妾自然关切殿下!” “孤…是你的天地…”裴钰呓语着,到最后竟是笑了出来,“还记得当初孤和你说的话吗?” 裴钰看着宋灵枢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看穿一般,“孤说过只要是灵枢说的就,孤都愿意相信,当做甜言蜜语记下——” “灵枢不如直接开口,是有何事需要孤做的?”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不过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裴钰立就刻察觉到她的意图。 化作绕指柔 宋灵枢确实是有事相求,她原本打算说几句他爱听的话哄一哄他,在将听宫的事全盘托出,或许能求得他放了听宫,可谁知他的心思竟然如此敏锐。 她并没有操之过急,不过刚刚开口,就已经被他看穿了。 “臣妾确实有事要讲于殿下——” 宋灵枢起身跪了下去,屋内的人都十分识相的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人。 “醉花阴之事皆是我一人所谋,与旁人无关,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了大理寺的听宫,她不过是受我胁迫……” 宋灵枢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一份名单递到裴钰面前,“这便是听命于醉花阴的所有人,还请殿下饶听宫一命!” 裴钰这次并没有让宋灵枢起来,而是接过宋灵枢的名单一一过目。 他自幼过目不忘,很快就发觉了,这份名单和金生交给他的如出一辙。 看来他的小姑娘这次并没有藏私。 裴钰将那名单扣在桌上,用一只修长的手勾起宋灵枢的下巴,笑了出来: “灵枢是真不明白,还是在和孤揣着明白装糊涂?” “孤根本不在乎这些棋子,孤让人抄了醉花阴的缘由,不过是要折了你的羽翼,灵枢让孤放过那个女子,总该给孤一个理由。” 宋灵枢叩首再拜,“殿下将她押入大理寺的缘由不过是怕她在和我有什么瓜葛!只要殿下愿意放过她,我可以永远不在见她,殿下自然有办法软禁着她不是吗?” “你说的不错。”裴钰看着他的小姑娘,软软糯糯的缩成一团跪在地上,十分惹人怜爱,便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就这么抱着她一起坐到软榻上。 “可是孤杀了她也能永绝后患不是吗?”裴钰一边说着一边啃咬着宋灵枢的耳垂,“灵枢想要她活命,总该拿出些诚意来。” “你想要什么?”宋灵枢受不了他这样的挑逗,稍微别开些脸问道。 “孤想要什么,你的知道的……”裴钰眼里只有宋灵枢,“孤要你一个承诺,有生之年你都不能再离开孤,你答应不答应?” “好!”宋灵枢果断应承道,“若非殿下厌恶我,不愿再要我,否则我不得离开殿下,除非是死……” 那个“死”字刚出口,裴钰就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孤相信灵枢一诺千金,若是你违背诺言,也无妨——” “孤不要你死,因为只要你活着,孤就有找到你的办法,灵枢活着,对孤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命对他来说,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吗? 宋灵枢的身子都在颤抖,喑哑着嗓子道: “那若我要你与我归隐田园呢?你真舍得下这至尊之位吗?” “若是裴铮能撑得起,这千里江山孤送他了又何妨?” 裴铮是七皇子的姓名。 宋灵枢猛的抬头,正好对上裴钰笑吟吟的目光。 宋灵枢说不出一句话,裴钰却将她抱的更紧些,在她脖颈间大口的呼气。 “臣妾葵水来了,不能侍奉殿下……” 宋灵枢说着就要推开他,裴钰却不依,“孤不碰你,晚些时候过来,孤抱着你才能安眠。” 宋灵枢没有答应,也没有理由拒绝,听宫的事裴钰没有在提起,不过宋灵枢心里明白,他会放过她的。 “秦桑姑姑呢?” 宋灵枢今日没有瞧见她,多问了一句。 “她做了不该做的事,自然该受到该受的惩罚,灵枢以为呢?” 宋灵枢听着这话,便什么都明白了,不再多言。 宋灵枢走回侧殿的时候,心中仍是纠结的。 宋灵枢,你还敢信他吗? 他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哄骗你的吗? 这个男子他是毒药,是你的妖魔。 他会蛊惑你的心,让你从此万劫不复。 宋灵枢在心里下定决心,裴钰的话他再也不要信一句。 宋灵枢回来的时候金枝正忙碌着,不过她的房间是已经收拾好了的。 宋灵枢靠在贵妃榻上,玉叶奉了一碗汤过来,宋灵枢喝过之后,似是十分随意的吩咐道: “去将桃红请来见我——” 宋灵枢对江氏找来的这两个女子给足了脸面,她们心里也明白为何太子妃娘娘出嫁不带从小伺候的丫鬟,而是带走了她们。 起初她们还有些不情不愿,可当见到大名鼎鼎的嘉靖太子后,那些不情愿都烟消云散了。 外面都传太子殿下生的俊美无双,可偏偏不近女色,那些投怀送抱的女子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桃红和竹茹自然心中忐忑。 可裴钰对宋灵枢是极好的,她们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计较,只恨不得将太子殿下满腔的真情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来才好。 桃红和竹茹一直关切着宋灵枢这边,想着太子殿下自新婚以来,夜夜都让太子妃娘娘侍奉。 这日日吃一盘菜,怎么也该腻歪了。 果然如她们所料,娘娘的小日子一来,太子殿下就让秦桑姑姑来提点宋灵枢,从东宫正殿搬了出来。 桃红和竹茹早早就被秦桑安排在了这边,听见宋灵枢也搬了过来,心里都明白这是她们的造化来了。 如今宋灵枢又单独叫了桃红去见她,这意思在明显不过了。 “奴婢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桃红恭顺跪在宋灵枢面前,柔着声音道。 “抬起头来。” 宋灵枢没有让桃红起身,只是这么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话。 桃红迟疑着抬起头,可仍然不敢直视宋灵枢。 给自己夫君的床榻上送旁的女人,桃红想这太子妃娘娘就算是天上的菩萨下凡,只怕也没有这个好心肠。 可太子殿下身份特殊,她又不得不忍着,说不准就会将怒火迁怒到自己身上。 宋灵枢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确实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不过自己没有这样怯懦罢了。 宋灵枢想着自己总是惹怒裴钰,这世上男子又有哪个不喜欢小意温柔的女子? 纵是万般铁血,也能化作绕指柔。 或许桃红能得他的心意。 “起来吧——” 宋灵枢开口,“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些话要单独说给她听。” 看着殿内伺候的人纷纷退下,桃红心中一紧,不知道是福是祸。 “本宫身子不适,今夜你过去侍奉殿下,你可愿否?” 乱棍打死 那桃红不知道宋灵枢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竟然楞在了原地。 宋灵枢见她的神情如此错愕,没能明白她的心思,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 “你竟不愿意么?” 桃红这才意识到,宋灵枢是认真的,等她一反应过来,就跪下去磕头: “娘娘抬举奴婢,奴婢莫敢不从,日后定然以娘娘马首是瞻……” “行了——” 宋灵枢不悦的打断,叫了金枝进来,“带她去沐浴焚香,换一身衣裳,等会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让她替我去伺候殿下用晚膳——” 金枝不敢不从,桃红也识趣的乖乖跟着金枝离开。 待到金枝将桃红送去正殿的时候,东宫伺候的人是面面相觑。 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秦桑姑姑在打点,可姑姑今日不知怎么惹怒了殿下挨了板子,这几日都起不了身了。 然而她们又不敢慢待桃红,毕竟这是太子妃娘娘的意思,所以也只好让桃红留下。 裴钰一直等着宋灵枢,见她迟迟不来,向下面的人问起,才知道有这么一遭事。 裴钰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宋灵枢又在和他闹脾气,心想等用了膳再去哄她,那时候她的气应该已经消了。 桃红出现的时候,裴钰下意识就冷了脸,“你是谁?素日不都是秦桑伺候孤……” 裴钰的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及时损止了。 “是太子妃娘娘让奴婢伺候殿下用膳的!” 桃红赶紧解释道,生怕裴钰会因为这个厌恶她。 既是如此,裴钰也不好驳宋灵枢的面子,只得由着她。 桃红殷勤的给裴钰布菜,时不时的不小心碰到裴钰,身子也越贴越近,那若有似无的脂粉香让裴钰越发觉得嫌恶。 这些女子用的脂粉味道总是这么让人作呕,不如她的小姑娘,身上只有一股清淡的药香,让人抱着就舍不得撒开手。 那桃红心悦裴钰已久,如今得以这样的机会,自然是卖力讨好。 她使尽浑身解数,见太子殿下始终不为所动,到最后所幸把心一横,“哎哟”一声惨叫就想跌到裴钰身上去。 裴钰手疾眼快的躲开她,那桃红就摔到了地上。 桃红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这样对她,还没反应过来,裴钰已然轻笑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桃红心中一喜,赶紧献媚道,“奴婢名曰桃红!” “桃红?”裴钰念着这个名字,上一秒还是和颜悦色的,下一秒神情就变得阴鸷: “你可知你是第一个敢对孤投怀送抱的婢女?你的胆子倒是大的紧——” 桃红仍没有察觉到裴钰的不对劲,还不怕死的继续说道,“奴婢仰慕殿下已久,甘愿侍奉殿下一场,就是现在去死也无憾了。” “呵——”裴钰轻笑出来,看向桃红的眼神也是说不出的厌恶,“就凭你也配和孤说这样的话?既然你那么想死,孤成全你!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贱婢拖下去杖毙——” “殿下饶命啊!”桃红怎么也没想到,在宋灵枢面前如此柔情似水,会说出这样狠辣无情的话,立刻慌不择言的求饶道: “是太子妃娘娘让奴婢来伺候您的啊——” 桃红想用宋灵枢来保命,意思在明显不过,希望太子殿下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看在太子妃娘娘的面子上,也要留她一命。 可桃红哪里知道,她不说这话还好,说了只会让裴钰更加恼怒。 “都愣着做什么?拖下去乱棍打死!” 裴钰心中憋着一口气,他知道小姑娘就是故意的。 她答应了自己,不会主动离开自己,除了自己厌恶了她,她便做这些明知道他会生气的事。 “殿下,那贱婢已经没气了——” 侍卫将那桃红拖到角落里杖毙了,然后来回禀裴钰。 “孤知晓了。”裴钰稍微恢复了些理智,“将人送回到太子妃娘娘那儿去,就说孤等她一个解释。” 侍卫将桃红的尸体带去了侧殿,就这么放在宋灵枢面前,将太子殿下的话如实转告,就离开了。 宋灵枢明白这是裴钰给她的下马威,她是很想离开,却不愿连累她人性命。 桃红是被她亲手送上黄泉路的,宋灵枢安能不愧疚,斟酌许久开口道: “将桃红厚葬了,在传信回府,让夫人多给桃红家人一些财物。” 桃红的死很快就传开,那竹茹不是个痴傻的,安能不知道桃红是怎么死的? 直接哭到宋灵枢面前来。 “求娘娘绕奴婢一命!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只想留在娘娘身边做个伺候的宫人!” 宋灵枢坐在榻上,任由竹茹抱着她的腿哭喊,莫名其妙就笑了起来。 咱们的太子殿下还真是算无遗漏,送桃红的尸首回来,不仅是警告了她,也是给其他人一个警告。 若有人再敢帮着宋灵枢忤逆他,就是这一个下场。 “本宫明白你的意思。”宋灵枢幽幽开口,“是本宫对不住桃红,连累她这个年纪就丧了命,你若是想出宫,本宫这就去安排,送你回到家中父兄身边团聚……” “不!”竹茹一听见宋灵枢要送她回去,变得更加激动了,连连跪在地上磕头,“求求娘娘了,千万别不要送我回去!奴婢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娘娘!” “你不愿意走就留下吧。”宋灵枢见她如此,自然不会逼迫她。 竹茹感激涕零的磕头,“奴婢定然不会辜负娘娘的大恩,一定肝脑涂地报答娘娘!” 宋灵枢笑着让玉叶将她带下去,安排她做院子里的扫洒。 “娘娘……”金枝忐忑着提醒道,“太子殿下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娘娘还是去……” “本宫知道了。”宋灵枢连头也没抬一下,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一样,“你下去吧。” 金枝见宋灵枢这幅模样,也不好在多说什么,只得自己退下去。 裴钰在寝殿一直没等到宋灵枢,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直到听说宋灵枢这边已经熄了灯,他终于在也隐忍不住,气冲冲的往侧殿而去。 咎由自取 “太子殿下!”今夜是金枝值夜,她听见外面的声音便赶紧迎了出去,“娘娘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你让开!”裴钰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往殿内而去。 宋灵枢果然已经歇下,连灯也没点一盏,裴钰气冲冲的将帷幕掀开,将宋灵枢从被窝里拉扯了出来。 金枝随后而来,赶紧点燃了宫灯。 裴钰这才发现,宋灵枢脸色苍白的可怕,连一丝血色也无。 “你怎么了?是那里不舒服?” 裴钰立刻就慌了,不等宋灵枢回答,立刻回头看向金枝,“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娘娘的吗?嗯?” 最后那一声“嗯”不怒自威,让金枝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金枝还未来得及解释,宋灵枢已然开口: “今日是我的小日子,不怪他们。” “很难受么?”裴钰怜爱的看着她,刚才的怒气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宋灵枢点了点头,“总归不会很舒坦,我身子不洁,恐玷污了殿下,天色已经不早了,殿下快回去歇息吧——” “孤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唤孤太子哥哥或者夫君!”裴钰又想发作,可看着宋灵枢这个样子,就算有满腔怒火也发泄不出来。 “罢了罢了!”裴钰摇了摇头,“你爱怎样唤都行!” 说完又向金枝道,“去给孤备水洗漱,孤要歇在这里!” 金枝不敢不从,宋灵枢想要说些什么,可终于没有阻拦。 直到金枝伺候裴钰梳洗完毕之后,裴钰宽了衣已经躺在宋灵枢身侧,宋灵枢这才小声提醒道: “臣妾身子不适,今夜伺候不了殿下——” “你将孤当做禽兽了吗?”裴钰先是一怔,随后不悦道。 宋灵枢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心想若不是他之前那样对自己,她又怎么会防备他至此。 裴钰看懂了宋灵枢的沉默,却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孤也只对行这男女之事而已,况且孤又是这样的年纪,自然要的多了一些,只能辛苦灵枢了。” 宋灵枢在心里骂了他一句不要脸,侧过身去不想理会他,裴钰却趁机从背后抱住了她。 “你说孤这般勤勉,为何灵枢还没有怀上孤的子嗣?” 宋灵枢身子一抖,喑哑着嗓子道,“子嗣之事,全凭天意,是强求不来的。” 裴钰感觉到了宋灵枢的异样,不知道为何他的心莫名其妙就紧张起来,“灵枢不愿和孤有孩子吗?” “臣妾不敢——” 宋灵枢立刻恭敬回道,裴钰却懂了她的意思。 小姑娘说的是她不敢,而不是她想要他们的孩子。 “你今日为何要让那婢女对孤自荐枕席?” 裴钰突然问罪,倒让宋灵枢没反应过来,许久才回道: “那桃红本就是臣妾出嫁时,为殿下准备的良家女子,好在臣妾身子不适之事侍奉殿下。” “孤该夸你大度好,还是说你无情好?”裴钰冷冷道,“孤说过孤只要你,不会看别的女子一眼,更不需要你来替孤找!” “今日之事只当小惩大诫,灵枢若还想让其他人无辜丧命,大可继续往孤的床榻上送人!” 宋灵枢苦笑,她怎么可能再眼睁睁的害其他人?只得说了一句“是”,便再也不言语。 之后的日子,宋灵枢都不在有什么小动作。 她从正殿搬出来,裴钰便日日歇在她这里。 外面还开始传起留言,说这太子妃娘娘恃宠而骄,不许殿下身边有别的宠妾。 就连跟在殿下身边多年的秦桑姑姑,也因为劝诫宋灵枢被记恨上打了一顿板子! 现在长安内外都知道了,太子殿下惧内!而那太子妃娘娘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醋缸! 宋灵枢知道这些留言多半是裴钰自己传出去的,不然谁敢这样编排他?不过她并不在意,只是在等着一个机会。 事实上宋灵枢是在算着日子,她和萧从安心有灵犀,哪怕没有见过面,也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宋灵枢猜测萧从安会在老侯爷的祭日上表朝廷回到兰陵去,所以她这几日也异常的平静。 期间薛若进宫探望过宋灵枢一次,和她说了不少外面的事。 比如武安侯曹爽用爵位和兵权换了谋反的儿女一条命,可那世子却在某一天发了疯,杀了胞妹曹津歌,已经被京兆尹府拿下了。 武安侯也气的吐了血,一病不起。 薛若又说了淮南王在下月初一会被问斩闹市街头,以平民愤。 宋灵枢对这些事情兴致不大,可难得有个故人可以说说话的,也足够让她稍微欣喜些。 待薛若走后,院子里又陷入沉寂,宋灵枢的思绪也乱的一塌糊涂。 虽说那褚文良前世骗她其心可诛,可他也算是遭了报应,好歹也是王侯,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被斩首,也是丢了最后的体面,又何至于此呢? 宋灵枢思及此,便让厨房备了点心,她亲自给书房里的裴钰送去。 这还是两人大婚后,宋灵枢第一次主动来见他。 裴钰倒是乐的宋灵枢为他红袖添香,不过这些日子小姑娘虽然乖巧,可能躲着他就绝不会主动到他面前蹦哒。 这事若反常即为妖,裴钰心中清楚,宋灵枢定是有求于他。 裴钰思及此,刻意疏远了些宋灵枢,不叫她轻易得逞。 宋灵枢察觉到了他的疏离,只稍微坐了一会儿,便开门见山了。 “我想去送一送淮南王。” 裴钰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既然是来和他说这个事的,立刻将手中的笔放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灵枢是在和孤玩笑吗?” 宋灵枢抬眼看他,满眼都是认真,“我并未和殿下玩笑。” 宋灵枢能明显感觉到,裴钰周遭的气息一下子就冷冽起来,眯着眼睛开口: “给孤一个理由?舍不得他?还是心疼了?” 宋灵枢知道此刻不能惹怒他,只好装作听不懂他话中之意和他讲道理: “他有今日全是咎由自取,我有什么可心疼的?今日想去体面的送他走,也不过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罢了——” 水至清则无鱼 “孤的灵枢还真是心善呢!”裴钰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难道从前那些冤仇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那些事本来就不怨他。”宋灵枢脱口而出就将真心话道了出来,“那时候他对我确实存了利用之心,我怀着你的孩子,对他不过是一个质子,难道还指望他待我多好吗?” 宋灵枢释怀的笑了,“这长安城里的王侯哪个不说谎不骗人,难道太子殿下没有吗?” 裴钰看着宋灵枢的眸子,竟是心酸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小姑娘连褚文良都可以原谅,却唯独怨恨了他一人。 “孤答应你就是了。”裴钰握住她的手,“早去早回,孤等你一起用晚膳。” 宋灵枢点头,然后抽回自己的手,对他行了跪退礼后就离开了。 太子妃要去探望叛王褚文良,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长安贵胄们私下都在猜测,难道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还是要继续翻旧账,将从前和淮南王有瓜葛的人家一并株连? 只有萧从安知道,以宋灵枢的性子,哪里肯在朝事上替太子殿下做事? 而她从来都不是个爱落井下石的人,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在大理寺外接见宋灵枢的官员,正是谢道临。 “微臣恭迎太子妃娘娘大驾——” “谢大人辛苦了,不必多礼。” 宋灵枢免了他的礼,谢道临便起身,上前两步低声道: “殿下已经吩咐过了,娘娘这边请——” 宋灵枢见这牢狱里阴风习习,想起听宫也在这里待了一阵子,听说太子殿下把听宫赏给谢道临为妾,宋灵枢便多问了一句: “听宫可是在大人府上,她没有给大人惹事吧?” 谢道临先是一愣,随后眼神中升起一抹可疑的温柔,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既是殿下赏的人,微臣自当厚待。” “她与……本宫有些渊源,若是她有什么冒犯大人的地方,还请大人看在本宫的面子上悉心教导,大人的这份情意本宫自然会记下。” 宋灵枢这话说的实在是让谢道临惶恐,谢家因为六娘的事早被太子殿下不喜,太子殿下说是让他看好听宫,其实也有敲打谢家的意思。 若不是殿下看在他从小伴读的份上,只怕谢家日后会被殿下厌弃。 相府三小姐的死,谢道临作为孝敏皇后名义上的侄子,谢家未来的继承人,他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比如这件事和他的亲妹妹谢六娘脱不了干系。 宋家对六娘动手的方式虽然也不光彩,可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这件事谢道临的父亲也是知道的,可六娘的性命和谢家的荣辱相比,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父亲才会和他心有灵犀的在那个当口,进宫向陛下要个说法。 表面上文武百官是逼着陛下处死妖妃,可实际上那还是国本之争。 宸王乃妖妃所出,自然不能继承大统,陛下如此昏懦,自然也不能在继续把持朝政。 太子殿下赢了,并且再无后顾之忧。 宋灵枢对太子殿下可谓也是至死不渝了,试问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为了一个男子将性命抛之脑后,甚至在为他正名后,立刻举刀自刎企图死生相随? 太子殿下并未将计划告诉她,所以她是被蒙在鼓里的,她还能做到这地步,也难怪殿下唯独钟情于她。 如今宋府里,相爷官运亨通,宋家大公子金榜题名正是得圣恩之时,宋灵枢又深得太子殿下宠爱。 所以能得宋灵枢一句人情,这意味非凡,日后他无论是要平步青云还是香车美人,那都是唾手可得,这让谢道临实在没想到。 “那微臣先谢过娘娘了。” 谢道临此话牛头不对马嘴,可实际上便是允诺会善待听宫的意思。 宋灵枢再次见到褚文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只见被层层铁锁束缚着,披散着头发,听见动静缓慢的抬头,眼里已经没有生机了。 “你……来了……” 褚文良缓缓开口,宋灵枢点了点头,却不回答他的话,只是吩咐谢道临,“将枷锁打开,你们便都下去吧——” “这怕是不妥!”谢道临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宋灵枢却摇了摇头。 “不妨事的,他就算自戕也不会伤我,这是他欠我的。” 褚文良闻言便笑了,眼里荡漾起与他一向都不太符合的温柔。 谢道临鬼使神差的就让人打开了褚文良身上的枷锁,随后退了下去,只是守在不远处。 既听不见二人的密探,又能在第一时间冲过去护着宋灵枢的周全。 “你还是嫁给他了?” 褚文良苦笑,看着眼前的宋灵枢,又问道,“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 宋灵枢将食盒打开,里面都是宫中御厨所做的佳肴,一边端出来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上一次见面之时,你将那些人都交给了我,我就知道你的心意了。” 褚文良笑而不答,而是毫不客气的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待他吃饱之后,才向看向宋灵枢始终拿在手里的酒壶: “你不会只是来看看我的,那壶中装的是毒酒吧。” “我是造反的罪人,该被千刀万剐,听狱卒说我将被腰斩于闹市,我已经败了,不会有人会冒这样大的险替我求情,想来也只有你了。” “是。”宋灵枢爽快承认,“淮南王府世代忠烈,你该有以一个王侯该有的体面上路,这是我能想到的对你最好的结局。” “我不过是将自己以后再也用不到的探子留给你?若我对你并非有情意,只是想借着你报复太子呢?你竟不疑我?” 淮南王眼神殷切的看着宋灵枢,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宋灵枢给他斟满了毒酒,“若你想要报复太子,上一次就该直接杀了我不是吗?现在也还来得及?你那般聪慧,不会想不到此处,除非你是下不了手。” 褚文良坦荡的笑了,将那毒酒一饮而尽,这酒并不辣,反而很甘甜,丝毫不像有剧毒的样子。 长姐 宋灵枢知道褚文良的疑惑,自己开了口,“这是我亲手为你准备的,你不会痛苦,过了半刻就会睡过去,然后再也不会醒来。” “劳烦你这样费心。” 褚文良淡淡道,好像要死的并不是他。 过了许久,他才躺下去,笑着对宋灵枢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是后悔了。 若我是太子,绝不会让你到这儿来。 他对你是好的,至少比曾经的我要好很多。 在梦里你死了之后,我与宸王也败了。 宸王自杀而死,我却被他折磨了一辈子。 宋灵枢,放过他吧,也是放过你自己。 你能对我仁至义尽,不如也放下以前的一切。 这一生荣华,本就是你该得的,曾经是我毁了你的一切,现在我想将它还给你。 想想那段日子,和你在王府,其实也挺好……” 褚文良说完便再也没有声音,宋灵枢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褚文良断了气。 这才将自己亲手抄好的往生经放在他面前,然后踉跄着走了出去。 褚文良至死也没有告诉宋灵枢,前世他不过想用她和太子的孩子做人质而已,那些折辱她的法子,不过都是林嫣嫉恨她故意为之。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他默认了那一切的发生,就和刽子手无异。 褚文良的闭眼的那一瞬间,想到了前世宋灵枢被林嫣害得难产而亡。 他在最后那一瞬间后悔了,他甚至想,如果宋灵枢没有和太子一夜姻缘,那她嫁给自己也会是一双璧人吧? 然而,然而。 宋灵枢走到谢道临面前,停了停脚步,“给他一副上好的棺椁,找个无人之地葬了吧,碑上的姓名就写瑞年。” 这个名字极少人知道,瑞年是褚文良的别号。 想来他也曾想过,做个能庇佑百姓年年瑞雪丰收的贤王。 宋灵枢在回东宫的马车上,突然想到那一年她从宋府出嫁,王府迎娶她的马车好像也是这样四四方方的。 等到马车停下,褚文良背她下车,她偷偷看了他一眼,那时她突然想到,原来这就是和她共度余生的人了。 宋灵枢并没有料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多的事,而褚文良到底不是他的良人。 裴钰果然等了她多时,宋灵枢和他一道用膳,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起褚文良的事。 宋灵枢无心饭食,而是一直盯着裴钰。 如今她仍是纠结的,她安能不知道裴钰待她的真心,可这份真心也带给了她前世无尽的折磨。 “灵枢若是明日还想早起,还是最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一直看着孤。” 裴钰察觉到了宋灵枢的目光,故意调笑道。 宋灵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收回目光,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钰见她如此,叹了口气,“从前孤这样调戏你,你定然是要生气的。” “那时候我还未出阁,如今却已经是你的人了,自然没有那样的羞愧感。” 宋灵枢直接脱口而出,话一说完,连她自己都愣了,立刻就羞红了脸。 裴钰自然能看的出来,小姑娘这是没反应过来说了真心话,原来她心里竟是这样想的吗? “孤竟然不知道,灵枢一直都这样认为的?你是孤的人?” 宋灵枢恼羞成怒立刻就站了起来,“殿下越说越不成样子了,我先告退了。” 说完便落荒而逃,连退礼都忘了。 而裴钰也被她取悦到,小姑娘虽然仍叫他殿下,这一次却没有自称“臣妾”。 夜里裴钰在宋灵枢身上肆意缠绵之后,就这样拥着她睡去。 就连裴钰自己也没有察觉,若是以前宋灵枢定然要翻身过去背对着他安眠,这一次却乖乖在他怀中安眠,就如同从前一般。 很多东西都在潜移默化的改变,譬如连东宫的许多人都察觉到了,太子妃娘会刻意等太子殿下下朝后一道用早饭。 而太子殿下表面如常,那一天的嘴角却都是抿着笑的。 …… 沈晔椋最近倒很是心烦,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人称是沈家故人,而且还有已故沈将军的遗物为证。 写信人自称是沈晔椋的长姐,是沈将军藏在外头的女儿。 沈家的人都已经死了个干净,沈晔椋哪里能知道沈将军生前是不是欠了这风流债,不过那玉佩倒真是沈家的,因为沈晔椋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写信的人还请沈晔椋三日后去铁栏寺一趟,说她会在那儿等他,并且会将沈家灭门之事相告。 这些年来沈晔椋不知道见了多少人,都说是沈家故人,可十个九个都是江湖骗子,剩下那一个,也多半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的远方亲戚。 沈晔椋将信将疑,可这和他一模一样的玉佩又让他心绪不宁,最后他还是如约去了铁栏寺。 沈蒹葭这些日子都被困在王府,这次出来也不过是打着为亡母祭祀的由头,宸王原本是要和她一道前来的,可宫里却临时诏他进去。 自古成王败寇,他自然怠慢不得。 铁栏寺里,沈晔椋一见到沈蒹葭便愣了神。 这……这个女子为何长得与他如此神似? 沈蒹葭也没想到沈晔椋居然和自己如此相似,她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开口: “我姓沈,名唤蒹葭,是你的长姐……” 长姐? 若是沈将军和沈夫人还在世,沈晔椋不知道自己会怎么看待四处留情的父亲,可如今家破人亡,哪怕沈蒹葭并非他一母同胞,他也觉得亲切极了。 “这么多年,长姐是如何过来的?你……你为何不来寻我?” 沈蒹葭是惯会演戏的女子,立刻就淌下泪来,向他哭诉自己这些年来的不易,以及知道他还活着的欣慰。 沈蒹葭宣称自己是被宸王强抢而去的,之后被安了假身份做了宸王妃,可她一直都不愿意和宸王在一起,如今宸王式微,她才有机会和沈晔椋联系。 沈晔椋并没有细细考究她的话,所以自然也没有发现这话中漏洞百出。 沈晔椋激动的握住她的手,却没有发现沈蒹葭身子一僵,她压下自己心下强烈的不适,扑到他怀中痛哭。 “还希望弟弟念着骨肉亲情,救姐姐于水火之中!” 阴差又阳错 “长姐且放宽心!”沈晔椋安慰她道,“我曾经在宋府住过一段日子,和如今的太子妃娘娘关系匪浅,她最是心善,一定会帮你的!” “这怕是不妥……”沈蒹葭又开始梨花带雨,“我被宸王强抢后,太子殿下的人找到我做内应,如今宸王已经这样了,太子殿下却始终没有履行当初的承诺,他怕是忘了我……” 沈晔椋哪里知道,沈蒹葭本就是嘉靖太子手下的人安排到宸王身边的一颗棋子,是沈蒹葭自己生了异心,想两头观望,杀了和自己联系的上级,从此脱离了东宫的掌控。 沈晔椋却只以为是太子过河拆桥,心中难免有些不忿,一时口无遮拦,“殿下这是卸磨杀驴吗?也是!这世上除了宋灵枢,也不见他对其他女子怜惜!既然如此,我便自己想办法救你!” 沈晔椋是听说了宋灵枢陪嫁的丫鬟,被太子殿下下令诛杀了,此刻更是愤懑,故而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蒹葭心中早有打算,见他着了自己的道,又不得不假装为难一番,“宸王到底是亲王,若是连累了你,我这心里也过不去……” “不如这样,半个月之后,弟弟准备一具分辨不出容貌的死尸推入铁栏寺后的深潭中,我在假意失足掉下去,如此便可金蝉脱壳……” 沈晔椋觉得她这个法子极妙,自然无有不应的,姐弟二人就这样分道扬镳。 沈蒹葭在沈晔椋走后,那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若不是走投无路了,她怎么会和沈晔椋相认! 她一看到沈晔椋,就能想起沈夫人,她的娘亲就是被沈夫人这个妒妇赶出沈家的,她焉能不恨? 这些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沈蒹葭这样告诉自己,只要她能从宸王府出来,在借着沈晔椋进东宫,她就不信她争不过宋灵枢。 …… 宋灵枢在褚文良的头七那日亲自去了灵感寺烧香火,顺道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然而宋灵枢不知道的是,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也在为褚文良抄着往生经书。 林嫣怎么也没想到,褚文良会这样死去,让她连见他最后一面也不能够。 自从林嫣被褚文良送到庄子上后,林嫣没有一日不在思念他,她是恨过他的,可更多的是爱。 那庄子上有心怀不轨的人,见王府没有人来探望过林嫣,王爷也从不过问,便对她的美貌垂涎三尺,几次三番想强占了她。 可林嫣也不是个任人鱼肉的,她知道回到王府不可能了,可她也不愿意被别人占了身子,所以趁机逃脱了,逃到这灵感寺里。 林嫣本就生的好,又有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灵感寺的尼姑们对她很是爱怜。 她谎称是投奔亲戚的孤女,老住持也信了,让她在寺里安心住下,直到找到亲戚。 自打林嫣知晓褚文良反叛被擒之后,整个心都揪在一起。 后来听说太子殿下赐死了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大病了一场。 可她仍然撑着身子哭着为褚文良抄经书,她待褚文良倒是真心。 宋灵枢是在前一天临时起意要来灵感寺的,灵感寺这边也是受宠若惊。 毕竟宋灵枢乃是妙法娘子的女儿,皇后娘娘为妙法娘子立了承恩寺供奉香火,宋灵枢于情于理去那儿多一些。 可事实上宋灵枢怎么可能在承恩寺里为褚文良超生? 这一来褚文良是叛王,宋灵枢虽然念着旧,但他叛乱是事实,害了那么多百姓死伤,这也是事实,他死有余辜。 二来何筠在宋灵枢心中如同神祗一般,宋灵枢不会让任何人去搅了她的清净。 三来这长安城外寺庙虽多,可和皇家以及达官显贵有关系的不少也只有这灵感寺地处偏僻,素日官家小姐们不愿前来。宋灵枢也能得一个清净,省的有些别有用心的来打搅她。 林嫣是这寺里最后知晓宋灵枢要来的消息的,差点没恨的将笔折断。 依着林嫣的心思,是恨不得冲上去直接一刀捅死宋灵枢,可宋灵枢身边高手众多,林嫣更是连到堂前去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远远看着宋灵枢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等到宋灵枢离开这才后知后觉回到房里,林嫣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血腥味,正打算看个清楚,一把弯刀已经搭在她脖子上。 一个女子低沉着声音道,“别出声,不然我就拉你一起死!” 林嫣吓得惊慌失措,只点点头,生怕身后这人会杀了自己灭口,正不知如何自处的时候,只听“哐当”一声,弯刀掉落在地,身后的那人也晕倒在地。 林嫣屏住呼吸,推了推这人,发现她并无反应,便要扯开她的面罩。 待林嫣看到她脸的那一刻,差点没吓的叫出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丑陋之人! 林嫣下意识就要出去叫人,可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林嫣从小在淮南王府长大,和褚文良亲密无间,自然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她也知道,许多贵胄人家,私底下都养着忠仆死士。 或许这就是哪家养的能人异士,若是她能救对方一命,或许能利用她杀了宋灵枢那个贱人! 林嫣这样想着,立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抬到里间去藏好,又去偷取了一些治外伤的药给这女子用上了。 林嫣此刻已经疯狂了,看向床榻上的人,宛如看着杀人的利刃。 她和褚文良青梅竹马,她是懂褚文良的。 王爷是真心喜欢……宋灵枢啊! 自己是王爷的侍妾,在薛府出了那样的事情,依照王爷的性子,定是要杀了她,免得玷污自己名声的。 可是王爷放过了她,只是将她送到庄子上。 不是王爷念着青梅竹马的情分,不然他不会连自己离开都不来看一眼,只是随便让个嬷嬷就打发走了自己。 而是王爷他突然后怕,若不是自己阴差阳错中了招,出事的就是她宋灵枢! 王爷!王爷! 林嫣一想起他,心都要碎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嫣儿就送她来陪你可好? 萧家请辞 宋灵枢是在端午后开始厌食的,一顿吃三口便要吐两口。 裴钰自然将这些看在眼里,欣喜若狂的看着她。 宋灵枢自己就是良医,再加上她已经两个月没有来月信,心中早就有个数了。 等她吐完了抬头,正好对上裴钰殷切的眼神,宋灵枢看着他这样,当即就笑了出来,然后点了点头。 裴钰差点没高兴的掀了桌子,直接抱起宋灵枢,就在殿内转起圈来! “我的太子殿下!”秦桑姑姑养好了伤,便回来继续当差,看见裴钰的举动自然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您可别伤了娘娘肚子里的小太孙!” 裴钰猛然惊醒,这才将宋灵枢放在软榻上,只是喜悦之色仍挂在脸上,“快!来人!去将好消息禀告给母后!让母后也高兴高兴!” 这可是个讨赏的差事,楚飞义务反顾的就毛遂自荐了。 待他走后,裴钰深情款款的看着宋灵枢,“灵枢……” “孤谢谢你,孤会珍爱和你的孩子!” “若你这一胎是太孙,那就是孤的长子,是大齐的皇长孙,若是个太孙女也无妨,孤照样喜欢的紧!” 这样不吉利的话,秦桑哪里能容裴钰说下去,赶紧打断道,“殿下放心!奴婢看娘娘这一胎必是皇长孙!” “姑姑如何知晓?” 裴钰饶有兴致的问道。 秦桑也不多说,只是玩笑道,“这孩子还未出世,就已经闹得娘娘如此害喜,想来是皇长孙不会有错了!” “好!”裴钰喜笑颜开,“赏!东宫上下皆有赏!尤其是伺候太子妃娘娘的,领双倍的赏!” “谢太子殿下,谢太子妃娘娘!” 底下人听了这话,自然是高兴的,立刻跪下谢恩。 另一边楚飞将这消息当面报给孝敏皇后时,皇后也高兴的不行! 不仅给了楚飞赏,还送了不少东西给宋灵枢养胎,甚至还嚷嚷着要来探望宋灵枢。 皇后身边的人哪里能由着她如此折腾自己,很快就把她劝住了,。 孝敏皇后的精神还是好了不少,甚至亲自动手给还未出生的小太孙做衣裳。 当这消息传遍长安之后,葛老去给孝敏皇后请脉,发觉她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回到太医署便开始和败毒说笑: “这宋丫头的医术确实高明!我用那么多法子也没能让皇后娘娘好转,她只凭肚子里的这个,就让皇后娘娘精神大好,实在是让我汗颜啊!” 这说笑归说笑,不过宋灵枢这肚子确实成了整个长安的焦点就是了。 宋怀清是在她们成婚后久久不见宋灵枢大肚子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这才起的疑心。 可谁知裴钰根本不在意,只传话给宋怀清,大概意思是: “岳父大人放心,这孩子就当孤欠你的,孤和灵枢正在努力,一定趁早让你抱上外孙。” 哪怕宋怀清明明知道裴钰当初诳了他,也不能再把宋灵枢接回相府去,不过那几日朝臣们都察觉了,相爷看太子殿下的眼神不大友好。 可不管怎样,当宋灵枢真的怀孕的消息传回相府,宋怀清还是欣慰的。 这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个孩子,若是一举得男,那更是不得了…… 宋灵枢有了孩子做倚仗,宋怀清也放心些。 宋怀清更是沉浸在要做外祖父的喜悦当中,高兴的一宿没睡着觉。 第二日上朝时,百官都将宋怀清的喜悦看在眼里,纷纷向他道喜。 这祝福的人虽多,可真心的却没有多少。 更多的人只认为,宋怀清高兴的不过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个孩子是宋氏女生下的。 …… 林嫣救的人是在一日后醒来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宋灵枢和裴钰北上时,在客栈里遇到的孙娘。 “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为何还要救我?” 林嫣见孙娘醒了,便去要了一碗粥喂给她吃,灵感寺里的诸人都知道林嫣救回来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都夸她心善,对她更加有好感。 林嫣一边喂孙娘吃热粥,一边怯懦的回答道,“你并没有真的伤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愚蠢的善良。”孙娘面无表情的骂道,不过还是没有拒绝林嫣的好意,“你既然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你有什么心愿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完成。”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只要你能快些好起来……” 林嫣装模作样道,“只是我也是借宿在这寺里,本就是个吃饭的米虫,如今你吃的都是我……” “怎么?这些老泥鳅欺负你吗?”孙娘听了林嫣这话,立马便将人往坏处想,眼睛里已经有了杀气。 “不过是几句风言风语罢了,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快养好伤才是!” 林嫣如是说道,四两拨千斤的掩盖过去,可她看的清楚,她已经成功让眼前的女人对她放下心防。 …… 宋灵枢的喜讯传遍长安,萧府借着送贺礼的当口,递了回乡的折子。 裴钰刻意当着宋灵枢的面翻了翻这折子,宋灵枢一眼便看见了,却一直按耐着不提。 宋灵枢的反应裴钰自然看在眼里,她越这样避讳,裴钰心里越不舒服。 因为他心里面明白,宋灵枢越想和萧从安撇清干系,便越是想要保全他。 宋灵枢便是应了那句“关心则乱”,她明明知道,自己装作不知,才是对萧从安最好的。 可几日都没见裴钰处理那公文,心里也就慌了,终于没忍住,在晚上和裴钰休憩时提起: “太子哥哥为何不放萧家回兰陵,难道是有了处理氏族弊端之心吗?” 裴钰在心中冷笑,小姑娘这话表面是在过问朝廷之事,可她的心只怕是放在萧家身上的。 “孤并无这个打算,灵枢该知道孤为何不放他走的。” 黑暗中宋灵枢并看不见裴钰的神色,但宋灵枢明显呼吸一窒。 “我已经嫁给你了……” 哪怕是宋灵枢想要离开,可她也从未想过要和萧从安再有男女之情。 她和萧大哥此生不会再有可能。 宋灵枢想说的就是这个…… 一举三得 裴钰没有回宋灵枢的话,宋灵枢也不知要怎么劝说他,到最后只得示弱,伸出手紧紧的拥住裴钰: “太子哥哥,就算我求你可好?我不想一辈子欠着他……” “在我最难熬的日子,只有他只有他向我伸出手……” “太子哥哥,我求你了,就当为了我们的麟儿,我了却这桩心愿,也好安心养胎……” “太子哥哥……” 裴钰被宋灵枢一声一声唤着,整个人却如堕冰窖。 自从小姑娘知晓在梦里和她一夜情缘的人是他之后,便在没有这样唤过他…… 更不要说是主动抱着他,在他怀中撒娇似的哭……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萧从安,她心心念念得萧大哥。 她甚至还用他们的孩子来说事,这算是威胁他吗? 可他偏偏不争气的动摇了! 这么说并不准确,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扣住萧从安为人质。 氏族之弊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更何况氏族的根基在封地。 他要解决这个局面,必须先瓦解封地上氏族们错综复杂的权势。 然后在令氏族搬迁长安附近定居,以此方为良策。 事实上在梦里,裴钰也是这样做的,而且成效颇深。 所以哪怕宋灵枢不过问,他也会放萧从安离开…… “宋!灵!枢!” 裴钰咬牙切齿的叫着她的名字,宋灵枢当然能感觉他到怒气。 索性把心一横,搂住他的脖颈,对着裴钰的唇就吻了下去。 裴钰是错愕的,片刻回神之后更加悲凉。 这些日子,小姑娘对他的亲近抗拒极了,若是自己不主动,只怕她连看自己一眼也不愿意,哪里又想这样过,对他投怀送抱主动献吻? 可这不过还是为了…… “太子哥哥,不要生气……” 一吻过后,宋灵枢仍将头埋在裴钰的脖颈间,软绵绵的撒娇。 “好!” 裴钰猝不及防的应了,倒让宋灵枢怔住了,等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欣喜若狂的又在怀中温存了许久。 其实裴钰心中是痛的,他恨自己非要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才能让小姑娘注意他讨好他,可他根本拒绝不了她。 她只需要假装落泪,那些裴钰原本打算威胁她的手段以及摊牌的话,全部都不能宣之于口。 宋灵枢,孤这辈子算是折在你手里了…… 其实宋灵枢也对自己这样的做法十分不齿,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赌不起…… 待裴钰呼吸平稳后,宋灵枢十分不自在的从他怀里稍微挪了一些出来,其实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在他怀中安眠。 她还是第一次像今日这样不安,她利用了他对自己的真心。 “对不起,太子哥哥……” 裴钰素日睡眠就极浅,而今日更是佯装已经睡着,听见宋灵枢这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他仍然平静呼吸,不让宋灵枢察觉到端倪。 直到宋灵枢沉沉睡去,他才伸出手,再次将小姑娘拥入怀里。 他的小姑娘还是有心的…… 不然不会这么不安。 这是一件好事,裴钰只怕她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不管自己对她多好,她都不看在眼里放在心里,那事情才会难办。 让小姑娘不安,然后愧对他,最后真心相待。 就是裴钰的目的,结果显而易见,他虽然被她激怒,可目的到底是达到了。 …… 第二日裴钰便允了萧从安回兰陵,萧家到东宫谢恩后,就要准备离开长安。 期间宋灵枢没有在过问一句,也没有在和萧家的人有过接触。 裴钰自然知道宋灵枢这是在避嫌,免得激怒自己。 可他不是很在意,因为自那夜后,小姑娘对他越来越好,甚至有了几分当初的感觉。 在人前她仍唤他“殿下”,可在人后她却如同以前一般糯糯的唤他“太子哥哥”。 裴钰面色如常,可心中却十分满足,甚至有的时候还想试探试探,自己在小姑娘心中到底有几分地位。 …… 酷暑时节,宋灵枢又身怀六甲,这日子肯定是很难过的。 裴钰便带她去太平别院小住几日,只当是避暑了。 太平别院是安乐长公主的地方,自打宋灵枢怀孕后,长安有些人家又开始蠢蠢欲动。 宸王被生母连累,注定和那个至尊之位无缘,那么太子殿下未来的路就更顺畅了。 宋灵枢在善妒,如今也不能伺候太子殿下,那么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机会。 只要将族中貌美的女子送到太子殿下身边,借着宋灵枢怀孕期间,博得了殿下的宠爱,就算宋灵枢在妒忌,也不能不容下。 日后太子殿下登基,这身价自然也能水涨船高。 所以自从裴钰在太平别院的消息不胫而走后,安乐长公主的拜贴不知收了多少封,直到长公主忍不了,跑到裴钰面前埋怨。 “既然姑姑这般为难,不如就如了她们的愿吧。” 裴钰低眉浅笑,不知在算计着什么,让安乐长公主的心直接一紧,直接劝道: “这些人家的做法虽然不可取,可到底是想于太子结亲,太子若是无意也罢,不可结仇啊!” “姑姑多虑了。”裴钰笑着道,“孤知晓分寸,姑姑只设个赏荷宴就是,既然她们都想见孤,孤出席不就好了?也能全了姑姑的脸面一举两得。” 其实还有一得,是一举三得,就是裴钰想趁机看看,若是有人对自己献媚小姑娘会如何处理? 若是能惹她醋一醋,那就再好不过了。 安乐长公主却不知道裴钰的心思,只是猜测他或许是有纳妾之心,不过这和自己终究无关就是了。 其实安乐长公主也是这样觉得的,裴钰是太子,未来的大齐天子,他不可能只守着一个女子,纳妾之事只是早晚,只希望那宋丫头不要醋性太大了些才好。 可安乐长公主并不能由己渡人,她没有想过,柳驸马也是男子,也是侯府千金,他原本也该享受齐人之福的。 可他却因为自己善妒的原因,并未纳妾,就是成亲前的通房小妾也都打发掉了。 莺莺燕燕 宋灵枢在屏风后已经坐了许久了,外头是安乐长公主举办的赏荷会,来的都是长安贵胄,以及不少莺莺燕燕。 难得的是她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的夫君,也给了长公主面子,正坐在外面。 长公主自然也邀请了宋灵枢,却被她婉拒,可当宴会开始,宋灵枢还是没有架住玉叶好热闹的恳求,带着她在屏风后看看热闹。 裴钰见那边站着的楚飞点了点头,便知道小姑娘已经来了。 “长公主殿下——” 一个五品官宦人家的庶女娇滴滴的走了出来,对着安乐长公主道,眼睛却含羞看着裴钰: “雅宴不可无乐,小女愿抚琴一曲,供大家赏乐。” “允了。” 安乐长公主面无表情点头,那边便有下人搬了上好的琴过来,那庶女也顺着琴坐下。 她早听说太子殿下好琴,果不其然自从她自请抚琴助兴,太子殿下便一直笑吟吟的看着她。 可裴钰并不为她,他只是想着,等会他便能让他的小姑娘醋一醋,等她快气哭了,他便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这世上只有她能入他的眼,其他女子不过尘泥。 裴钰想到这儿,心情更是大好,轻笑了出声。 他本是一世无双,这一笑便让在场的女子都酥了骨头,八成的男子也恨不得立刻断了袖。 那庶女更是窃喜,太子殿下果然注意到她了,便弹奏起了《凤求凰》。 “甚好。” 一曲奏罢,裴钰夸赞道,然后又看向安乐长公主: “这位姑娘抚的这样好,姑母该赏她才是。” 安乐长公主不知裴钰打的什么主意,以为他是看中了这女子,只好揶揄他道: “你倒是精明!明明曲儿是你要听的,却向本宫讨赏来了,本宫可不上你的当!”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宋灵枢也坐不住了,只和玉叶道,“本宫是真的乏了,你素来喜欢热闹,不妨在此多留一会儿。” 话罢宋灵枢就离开了,玉叶不好留她,只待她走远后,才出去走到裴钰身边小声回道: “殿下,娘娘已经离开了。” “她……”裴钰眼里都是抑制不住地欣喜,“如何了?” “娘娘并未有异常,只是说乏了,要回去歇着了。” 玉叶如实回答后,便退下了。 随即在场诸人便太子殿下脸色不对劲了,若是刚才还是万里无云,那现在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只见裴钰沉着脸对安乐长公主道,“孤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不陪着姑母玩乐了。” “好。” 裴钰得了安乐长公主的准可,立刻愤愤离开。 众人不知出了何事,可见他如此,只好一起跪下: “恭送太子殿下!” 唯有刚才那抚琴的姑娘十分不甘,可也无可奈何。 安乐长公主和他离的近,刚才将玉叶的话都听了进去,她是何等心肠的人,立马明白过来,原来太子心思不在扩充后院,是为了气一气宋丫头。 可看这样子,那丫头并不上道啊! 宋灵枢啊宋灵枢,你把太子可气的似乎不轻呢? 安乐长公主只在心里祝她好运,然后便又和众人说笑起来。 裴钰在太平别院有个院子,是安乐长公主单独辟给他的,此次宋灵枢和他前来避暑,自然也是住的这个院子。 宋灵枢回到院子后,便进了房间找了个凉椅躺下来,一旁有宫人替她打扇,她便顺手拿了宋明怜送给她的话本子看,这一本是讲一个和尚和一只猴子一只猪一个被贬的天将还有一匹马的故事。 宋灵枢正翻着,那头裴钰已然怒气冲冲的回来了。 裴钰大手一挥,那原本替宋灵枢打着扇的宫人便感觉退了出去。 他却只盯着宋灵枢一言不发,看的宋灵枢有些心慌。 “太子哥哥怎么回来了?可是疲累了,坐下歇歇吧。” “金枝,上菊花茶来——” “你倒是贤惠。”裴钰古怪的走了进来,似夸赞又似讽刺的来了这么一句。 宋灵枢不知如何答话,只好将话盖过,“太子哥哥还有旁的事吗?我困的紧,想闭眼歇一会儿。” “宋灵枢!”裴钰见她如此,彻底爆发出来,“孤在你心中就这么无足轻要是吗?见到有人向孤示好,你也无动于衷?” 宋灵枢见他双眼通红,便知他是真的动怒了,立马便起了身,走到他身旁抓住他的手,“太子哥哥……” 裴钰并不理她,只冷哼一声然后别开脸。 宋灵枢见他如此,只好硬着头皮道: “我确实不在意,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把那些女子放在心上……” “你就这么放心孤?”裴钰古怪的回头看她,不知是喜是怒。 宋灵枢点点头,“我知道,因为太子哥哥只心悦我……你看她们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太子哥哥是真心喜欢我……” 裴钰脸色立刻就更黑了,却还是冷静道,“你就仗着孤喜爱你,便一味的不把孤放在心里!” “我没有……”宋灵枢骤然扑到他怀里开始委屈,却不是为了自己委屈,是为他委屈,“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知道都是因为我不好,你才会这样的!” “太子哥哥待我好,是我待你不够好,你才会故意想叫我吃味,是我不好……” “好了。”裴钰就势将她抱在怀里,轻抚她的背,对着她道,“孤……只是太在意你……” 在意到没有你一刻也活不了…… 他这样闹一场的结果,只换来宋灵枢更愧疚的心,而他要的也就是宋灵枢的愧疚。 宴席上的那些手段,他心里清楚,他的小姑娘如此聪慧,稍微留意便能猜到他的用意。 而他气冲冲的跑回来问罪,才是重头戏。 事实上宋灵枢也明白,自己只要装作醋了,说几句冷嘲热讽的话摆个黑脸,裴钰也就满意了。 反正太子妃宋氏善妒,容不得太子殿下宠爱旁人,长安已经传遍了这样的流言。 可她在那一刻,根本就做不到。 她知道他的心意,所以才做不到。 她怎么能又去利用他对她的爱呢? 其中滋味 裴钰这些日子,心中十分忐忑,很多时候都患得患失。 哪怕他心中也明白,若非宋灵枢愿意,就是他把控着太医署那边,宋灵枢也有一万个法子避孕。 既然有了这个孩子,那便是她自己愿意的。 小姑娘待他也一如从前,可眼神里总是少了几分天真依赖,这让他十分不安。 所以才想出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办法来,还好他的小姑娘不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今这样的结局,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 铁栏寺中已经乱做了一团,宸王一听说沈蒹葭出事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往这边。 下面的人跪坐一团,尤其是贴身伺候沈蒹葭的下人,此刻更是瑟瑟发抖。 沈蒹葭说要在寺里走走,下面的人自然不敢不依,可走到那深潭不远处的竹林时,沈蒹葭便打发伺候的丫鬟去马车上拿衣服。 那丫鬟早在来的路上,便被沈蒹葭喂下掺了泻药的点心,这会儿正好发作。 沈蒹葭假意见她许久没有回来,又打发另一个丫鬟去寻她。 等她们回来时,沈蒹葭已经不知去处,只在深潭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发现了她的一只绣花鞋,已经踩空下去的痕迹。 宸王自从贤贵妃死后,便称病不朝,连从前那些投奔他的大臣也一个不见,做个闲散富贵王爷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了。 裴钰到底和他流着一样的血,也不是个容不下人的,自然不至于赶尽杀绝,反而以元溯帝的名义下了勉励的诏书。 长安的官员惯会见风使舵,见太子殿下对宸王礼遇有加自然不会找他的麻烦,对他尊敬有余。 如今宸王的王妃在铁栏寺出了事,最不安的还是寺里的住持。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王妃的?” 宸王自打接到沈蒹葭出事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铁栏寺,他已经在这潭边坐了一日一夜,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凫水下面找沈蒹葭尸体的人,确定下面有一具女尸,身形体态以及衣物和沈蒹葭一模一样。 宸王这才起身,直勾勾的看着那两个丫鬟,冷冰冰的问了这么一句话。 “奴婢知罪!” 这丫鬟们自打沈蒹葭出事后,便魂不守舍,知道自己这次难逃惩戒,只求宸王留他们一条命: “是王妃让奴婢去拿披风的!求王爷看在奴婢们素日忠心留奴婢们一条性命!” “呵——” 宸王冷笑出声,随即转身就要离开,只留下这么几句话: “既然王妃的尸身捞不起来,就封了这深潭,为她做墓穴!” “这两个婢子不能护主,就让她们殉葬,免得王妃在那边孤单。” “铁栏寺众僧诵经三月,为王妃超度。” 那两个丫鬟一听,差点没昏过去,只哀嚎着求饶,却被侍卫拖了下去,立刻就丢下潭中。 寺里僧人见状也不敢阻拦,只能在心中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这边宸王刚走出铁栏寺的大门,就呕出一口血来,之后便回了王府生了一场大病。 宸王这一病就病到了秋天,元溯帝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如今都靠败毒用一碗一碗汤药给他续着命,更不用谈中秋家宴了。 宋灵枢乐的自在,既然宫中无家宴,她也能回宋家去住几日。 这种事情裴钰一向惯着她,只让她八月十五早上给孝敏皇后请安后再出宫,免得皇后惦念她。 孝敏皇后自打宋灵枢怀孕之后便免了她的请安礼,只是有时候又想见她,便让人铺好软轿去接她。 宫中人人都知道太子妃娘娘这肚子金贵,宫里有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事事关怀,宫外相府里相爷也时时惦念经常送东西入宫给太子妃安胎,哪里还有人敢去冲撞她? 就算裴钰不提,宋灵枢也会先去见过孝敏皇后。 虽然她对皇后有心结,可自打自己有了身孕以来,皇后娘娘对自己无微不至,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怎么可能不动摇? 从前娘娘总是闹脾气,不吃那些汤药,可如今却十分配合,想来也是想为了小皇孙多撑几年。 宋灵枢早早传了消息回相府,宋怀清自是高兴的,再加上中秋休憩日,他也不用上朝,更是一大早便盼着宋灵枢的马车了。 这边宋灵枢却被孝敏皇后留住说话,孝敏皇后是知道宋灵枢今日要出宫回宋家的,自然有千万个不放心的,故而嘱咐的多了一些。 宋怀清久久没等到宋灵枢,便有些坐立不安了,让宋灵耀好一顿嘲笑: “父亲怎么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妹妹一向重诺,既然说了今日会回来,那就是一定会回来的,这个时候还没到,定是被什么事误了!可她又没有传话回来,定然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只耐心等等就是。” “你哪里知道我的心?”宋怀清并不在意他笑话自己,反而开始诉起苦来: “我前些日子上书一封给太子,说你妹妹身怀六甲,在宫中琐事繁多不宜她养胎,就提议让你妹妹回娘家养胎,可太子居然驳了我,说你妹妹在宫里好的很,我是一句话也不信!” “……” 宋灵耀有些无语,心想哪有女子怀孕回娘家养胎的道理太子殿下不反驳才是奇怪。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反正他爹这是摆明了对太子殿下有意见,他也劝阻不了。 等宋灵枢安抚了孝敏皇后出宫回到宋家,已经快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宋灵枢这些日子被山珍海味养着,已经胖了不少,可宋怀清见着她,还是觉得他清减了。 就连宋明怜也觉得宋怀清眼神有问题,大姐姐明明气色很好还圆润了些许。 有一种瘦叫你爹觉得你瘦! 午膳自然是正厅里去用的,期间宋怀清更是对宋灵枢无微不至,那种慈爱是宋怀清从未给过江氏肚子里的孩儿的。 宋灵耀的心是偏着宋灵枢的,自然不觉得有什么,更别说吃醋了。 宋明怜和宋邹容更非小孩心性,再加上宋灵枢待他们一向好,也没有什么嫉妒的情绪。 所以在场的,也只有江氏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骨肉离心 江氏只用了几口饭菜,便起身告辞了,“相爷!娘娘!臣妇身子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夫人不舒服?” 宋灵枢见她面色的确不好关怀问道。 “劳娘娘挂怀!怀着身子辛苦些,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江氏若有所指的回道,倒让宋灵枢不好接话。 不过江氏怀的到底是宋灵枢的弟弟妹妹,她还是转头和金枝吩咐道: “让随行的御医跟着夫人去看看吧,夫人不必客气,这也是本宫一片心意。” 江氏不好在推辞,答应后也就离开了。 这边院子里欢声笑语,那边江氏的心里却不舒服,哪怕宋灵枢让御医给她问诊是好意,她还是怀疑宋灵枢别有用心。 宋灵枢用完膳后,便提议去牡丹园看看江氏,正好听听御医怎么说。 宋怀清见她要去看望江氏,自然是要和她一道的。 宋灵耀在此之前已经被江氏数次针对,自然不会跟着一道去,他避嫌还来不及。 本来这些都是一些无足轻要的小事,或许是怀孕的人多疑,江氏总觉得宋灵耀不过是妙法娘子挂名的嫡子,她肚子里这个才是相爷正儿八经得嫡子,故而疑心宋灵耀害他。 宋灵耀不大懂食物相克的道理,只是跟着同僚去垂钓,钓的几尾鱼。 回到宋府,想着江氏有了身子,正好炖了给她补一补。 可谁知那鱼是极阴寒之物,被江氏身边的侍女认出来了。 这本就是一桩误会,若是江氏即刻发作,训斥宋灵耀一顿,误会解开也就无事了。 偏偏江氏自从宋灵枢上次回门落了她面子之后,就开始变得多疑。 就连宋灵枢数次诏宋明怜进宫,她也觉得这是宋灵枢刻意打她的脸。 因她让宋明怜要遵君臣之道,所以宋灵枢便故意要抬举宋明怜。 江氏暗自将此事记下,也在心中记恨上了宋灵耀,总是觉得宋灵耀要害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明里暗里的针对宋灵耀。 宋灵枢到的时候,太医正在给江氏写药方,一看见宋灵枢赶紧起身行礼。 宋灵枢自是免了他的礼,只坐在江氏身边,“大人不必多礼,夫人她身子如何?” 那御医如实回道,“夫人这是忧思郁结,胎气有些不稳,还请放宽心多修养才是!” 宋灵枢自己就是大夫,自然知道女子妊娠最忌讳忧思郁结。 她就是前世怀着身子在淮南王府过得不如意,最后才落得一个难产而亡。 “夫人可是太劳累了?”宋灵枢关怀道,“若是为了家事,便让怜儿给你分分忧,现在什么事也没有你的身子重要。” 宋怀清也帮腔,“三丫头也大了,该学着操持家务,能在这时候帮上你,也算是孝心了。” 江氏却以为这是宋灵枢找的借口,要分她管家的权柄,立刻警觉,然后借口道: “我如何就这样娇气了?你满长安打听,我带大的弟妹各个在外都被人称赞,不就是生个孩子,哪里就能难住我?” 宋灵枢知道她一向要强,便不再提这件事,只让她多保养身子,就和宋怀清离开了。 江氏话里话外都要留住宋怀清,宋怀清的心思却不在她身上,就跟着宋灵枢一道去了宋明怜的菡萏院。 江氏身边的丫鬟见她失魂落魄的,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为她打抱不平似的嘟囔着: “这娘娘口口声声让夫人舒心,怎么就看不出来夫人想留相爷说会儿知心的话!也不帮着劝劝相爷!相爷都多久没到咱们院子来了?” “住口!”江氏直接训斥道,“娘娘的是非也是你能说的?自己下去领罚!” 那丫鬟没想到自己是为江氏打算,反倒被她训斥,立刻委屈的淌下泪,不过还是退了出去。 江氏只在心里冷笑,宋灵枢这爪子伸的也太长了,都已经嫁进了宫城,还回来管娘家的闲事。 她哪里是让自己安心养胎,分明是想借着宋明怜分她管家的权柄。 江氏只觉得这偌大的宋府,这么多子嗣,到底都不是自己亲生的骨肉,所以各个和她离心。 …… 另一边菡萏院中,宋灵枢向宋怀清透了个底。 宫中元溯帝和孝敏皇后身子都不大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去了,那时候就要守三年的国丧,民间是不许办婚嫁之事的。 宋灵耀这边还好说,他是男子等一等也没什么关系,关键宋明怜是个女子,她是等不得的。 按照宋灵枢的意思,就是让卫影尽快娶了宋明怜过门。 这话点醒了宋怀清,“前些日子,安乐长公主找到我,也是这个意思。” 宋灵枢皱眉,“可天赐如今还在孝期中,这怕是不妥.……” “长公主的意思是,柳老夫人已经去了一年了,小孝期已经过了,只要请高僧诵经祈福,也不是不可行的。” 宋怀清也觉得这样有违孝道,然而到底是长公主一片爱女之心,他只说这事不能太仓促委屈了柳姑娘,还得从长计议。 宋灵枢也觉得不妥,可这是安乐长公主的意思,长公主又是她的长辈,也只好道,“既是长公主的意思,她必定做好了万全之策,父亲应承了就是,至于怜儿这边就好办多的,我让殿下去和卫将军商议。” “这点小事哪里值得让殿下过问?”这些日子朝廷大小事皆由裴钰过问,宋怀清作为宰辅是知道他的辛苦的,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 “无妨的。”宋灵枢看着羞红了脸的宋明怜莞尔一笑,“殿下时常说,若是以后卫将军敢欺负怜儿,就给咱们家做主。” “他何时欺负过我?”宋明怜立刻反驳道,“他什么都顺着我……” “瞧瞧!”宋灵枢有意揶揄她,“这就护上了!” “阿姊!”宋明怜嗔怒道,“你就不要笑话我了!” 然而宋灵枢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却一直拿着帕子掩着嘴笑。 此生不负 宋灵枢不过刚刚在宋府用了晚膳,那边宫里就来人了。 是宋怀清亲自出去见的,是孝敏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请相爷安!太子妃娘娘今日回省走的匆忙,想是没有备些什么东西,皇后娘娘说这不成体统,便让奴来给府上公子姑娘送些小玩意,还有娘娘甚是担忧小皇孙,特令奴婢在关闭宫门之前接娘娘回去。” 宋灵枢之前和裴钰商量好了,在家多住几日再回去,谁曾想孝敏皇后担忧她,来了这么一出。 纵使宋灵枢再不舍,也得一一拜别家人,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早在几个时辰前,裴钰去孝敏皇后那儿请安,就和孝敏皇后说了此事。 裴钰也觉得宋灵枢一连在娘家几日不成规矩,可小姑娘那样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他也不忍心拒了她。 所以便来让自个亲娘做这个坏人。 宋灵枢的确是失落的,接她回宫的宫人说孝敏皇后体恤她怀着身孕,所以不用再去谢恩了,所以宋灵枢直接回了东宫。 宋灵枢回来之后也没有去见裴钰,把自己关在门内,除了素日伺候的,谁也不敢上前。 裴钰知道宋灵枢此刻心情不佳,也不去招惹她,但还是时刻注意着她的动向,等到该安歇的时候才去了那边。 宋灵枢已经吹了灯睡下,其实她并没有什么睡意,就是故意不想见裴钰。 裴钰哪里能不知道,只让金枝给她打水,洗漱之后就褪去衣裳,要上宋灵枢的床榻。 宋灵枢刻意将素日他睡得外面给霸占了,裴钰便让绕过她到地面去,宋灵枢却使性子又伸出手臂霸占了那边。 “灵枢……”裴钰见她这样,只觉得她十分可爱,“既然没有睡着,就往里面挪挪可好?” “不好!”宋灵枢突然坐了起来,幽怨的看着他,“你就是个骗子!” “孤何时哄骗你了?” 裴钰只装作无辜,打死也不肯承认。 “我早上去见母后,她并未提起让我早去早回,怎么会派人去接我?多半是你撺掇的!” 宋灵枢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当初你求娶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我想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 “灵枢!”裴钰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是孤的妻,孤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裴钰纠正着说道,然后便将宋灵枢抱起来往里面挪去,这才能躺下拥着她。 宋灵枢被他的话堵了回来,自然不肯让他抱着自己,赌气似的挣开他,又往里面挪了一些,不肯让他挨着自己。 裴钰知道她在孕期,这脾气古怪,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霸道,只能由着她。 等到宋灵枢睡着之后,才将她的头移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宋灵枢靠在他身上后,便自觉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却嘟囔着什么,裴钰凝神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 小姑娘说的是:“爹爹,天伦需要早抽身……” 裴钰心头一酸,更加心疼的抱紧了她,“灵枢乖,孤会待你好的,以后孤就是你的天地,你有孤还有和孤的孩子。” 哪怕宋灵枢听不见,裴钰还是固执的说给她听,也不知道到底是说服睡梦中的宋灵枢,还是说服自己。 之后一连几天,宋灵枢都没有好脸色给裴钰,不过裴钰也不恼,只事事让着她就是了。 宋灵枢便借着一个午后,和裴钰说起宋明怜和卫影的婚事。 “我这次回去,爹爹的意思是,怜儿也十四了,到了该出阁的年纪,就是不知道卫将军这边如何打算的?” 这还是宋灵枢这几日以来主动和裴钰说话,裴钰自然是高兴的,只笑着道,“这有什么难的?直接问他不就好了?卫影——” 裴钰话音刚落,那边卫影便进来行礼,“卑职在——” “殿下有何吩咐?” “孤且问问你,既已经下了聘礼,何时娶宋二小姐过门?” 裴钰的话一出,这素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影大人居然红了脸。 卫影一进来就看到了坐在紫檀椅上的宋灵枢,也明白这多半是宋家的意思,可是他现在并未建功立业,只怕委屈了怜儿,过了许久才说道: “卑职自然是恨不得立刻娶了她的,只是卑职如今还未建功立业,纵使有殿下抬举,是没有资格为妻子请封诰命的,只怕委屈了她。” 宋灵枢一直知道卫影是个有担当的人,却没想到他的心思还这样细致。 如今她们宋家,父亲是一品丞相,大哥哥的官途也不可限量,自己又嫁给了太子哥哥,卫影这是担心怜儿嫁给他受委屈,所以想建功立业,为她请封诰命,风风光光的娶她。 这虽然是好的,可到底太迂腐了些。 宋灵枢只觉得,能和心爱的人厮守,就是一个女子最大的幸福了。 卫影想要建功立业,他是有这个本事的,可怜儿根本不在意这些,他又何苦耽误这几年的恩爱时光?白白蹉跎了青春? “怜儿她心悦你,并不在意这些。” 宋灵枢开口劝慰道,“本宫知道将军的心思,可是这青春易逝,难道将军忍心让怜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你吗?” 宋灵枢当然不能直接说,现在帝后的身体都不好,所以我担心之后要守国丧,这才来催你娶我妹妹,只能讲话说的委婉。 卫影是听明白了的,心中也是一片感动。 他是知道的,太子妃娘娘昨日回了相府,想来这是相府的意思。 太子妃娘娘对怜儿亲厚,必然不会违拗她的心意,想来这也是怜儿的意思。 卫影想到这儿直接红了眼眶,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卑职此生必不负她!” 这话宋灵枢是信的,亲自将他搀扶了起来,“那以后在人后也不必如此拘礼了,将军既然也有这个心思,就挑个黄道吉日去商议婚期吧!” 卫影跟了裴钰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忠心不二,裴钰自然不会亏待他,只说道,“你在孤身边做暗卫,所以明面上的官职不过是个五品上将军,这确实委屈了你!这场婚事孤让秦桑姑姑去给你操办,大婚那日黑骑随你去迎亲!” 卸下心房 卫影自然是千恩万谢,待他走后,宋灵枢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总算是了结了她一桩心事。 之后宸王请见,宋灵枢自然不好留在这儿,便先离开一步。 宋灵枢在门口正好撞上了宸王,宸王也没想到宋灵枢会在这儿,怔住了一瞬间之后向她行礼: “娘娘安好。” 宋灵枢也不得不回了礼,“皇兄安好。” 然后宋灵枢便离开了,可她心里也不由的大惊,不过三个月的时日,宸王居然清减了这么多,看上去就如此憔悴。 …… 裴钰看着坐在下面的宸王,叹了一口气: “皇兄可想好了?” “嗯……” “那孤允了。” 宸王谢过他后便离开了,裴钰看着他的背影,始终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今夏河北水患,他这个一向娇生惯养的皇兄,居然主动请旨治理水患。 这可不是个什么好差事,裴钰以为他是一时兴起,只劝说了他一番。 谁知宸王居然说,他一直对水利很有兴趣,奈何以前被贤贵妃逼迫将心思都压在朝堂上,没有这个机会。 这算是这么多年来,裴钰和宸王第一次交心。 宸王苦笑道,“我自幼就不如你,母妃总是打骂我,恨不得投生她肚子里的是你。” “后来父皇抬举我,我以为他是真的赞赏我,可我后来才明白了,原来他对我和母妃的宠爱也不过是钳制你和皇后娘娘的武器。” “老四,我是真的倦了……” 裴钰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哥既然累了,出去散散心也好,河北水患一直是齐国的大患,若是三哥真能解决,才是真正为百姓做了有大功劳的事。” 宸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也就此卸下心防。 …… 过了几日,宋明怜进宫来给宋灵枢带了个好消息,好日子就在下月初三。 整个长安都在知道了,下月初三,黄道吉日。 安乐长公主嫁女,宋家大公子娶妻。 等到初十宋家又嫁女,嫁的是上将军卫影,这卫将军是太子殿下的近臣,前途不可限量,虽然如今官阶尚低,可只要太子殿下在,谁又不敢高看他一眼。 宋灵枢自是高兴的,把自己准备多日的的东西一一展示给宋明怜看。 “这都是我为你挑选的,算是做长姐的给你添嫁妆了,以后你便不再是宋家的二姑娘,而是卫家的夫人。” “若是卫将军待你不好,你只管告诉我,有我在一日,便不会叫他欺负了你去。” “但你也要记住,凡是都要与夫君商议,不可恃宠生娇,做出不成体统的事。” “卫将军年少丧父,母亲也殉情而去,全靠祖父祖母养大,你既嫁去了卫家,必定要敬爱长辈。” “阿姊,我……” 宋明怜看着宋灵枢像母亲一般嘱咐她,心下一酸,直接跑到她怀中淌起泪来。 “哭什么?”宋灵枢笑着道,“这是你的喜事,卫将军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道理宋明怜哪里能不知道,可她就是忍不住。 大概是老天见她上辈子过得太苦,所以才让她原本就该死去的时候,穿越到这个身体上,还给了她这样温情的一个家吧。 宋明怜既为宋灵枢待她好感动流泪,也为自己流泪。 这个世界,这样待她的不多。 …… 待宋明怜走后,宋灵枢突然想吃酸梅汤,可叫了一声“金枝”的名字,金枝却并无应答。 宋灵枢回头一看,金枝不知在想什么,竟然怔住了,她再次大喊一声,才让金枝回了神,立刻走出去使唤人道: “娘娘要用酸梅汤,快将今日刚做好的奉上来。” 宋灵枢并不着急问她先前为何失魂落魄的,直到吃完了汤,在突然开口: “你的心思,我是一直知道的。” “娘娘……”金枝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宋灵枢的眼睛。 宋灵枢从未见金枝这样过,有些心软,可宋明怜到底是她的亲妹妹,她难道能给亲妹妹的房里塞人? “奴婢不敢痴心妄想。”金枝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娘娘不知道,奴婢是罪臣家眷,没入官奴的。” “奴婢虽然和玉叶有七八分相似,可并非和她一母同胞。” “玉叶是家中姨娘所出,姨娘是奴婢娘亲的亲妹妹。” “娘亲从小就告诉奴婢,要容下姨娘,要对妹妹好,不然旁人该怎么说。” “后来家里落没了,奴婢和玉叶被发落到边疆为军妓,奴婢因为和玉叶长得七八分相似,每次都是奴婢替她去。” “直到被殿下的人看中选做暗卫影子,那天有个百夫长吃醉了酒,他一直知道奴婢装作玉叶的事,便要强行沾染玉叶。” “奴婢杀了他,那一刻奴婢是愤怒的,奴婢做了这么多,不只是因为奴婢是姐姐想护着玉叶。” “奴婢心中想着,好像只要玉叶还干净,奴婢也是干净的。” “后来奴婢杀了人,玉叶和奴婢争着为对方脱罪。” “之后我们便被带走,经历九死一生,才有了今日的金枝玉叶。” “所以娘娘不必说了,奴婢确实仰慕卫将军,可奴婢从未想过求娘娘恩典,去高攀卫将军。” “娘娘待奴婢这么好,奴婢怎么会让娘娘为难。” 宋灵枢一直知道金枝心悦卫影,今日又见她如此失魂落魄,所以想要劝慰她几句,没想到她会如此通透。 宋灵枢心中明白,若是她将金枝赐给卫影,那么宋明怜一定得容下金枝。 就像金枝的娘亲和姨娘一般。 不只是因为宋灵枢是太子妃,大齐未来的皇后。 只因宋灵枢是宋明怜的姐姐,哪怕是往她夫君房里塞人,宋明怜也必须容下金枝,不然外面该传流言了,说他们姐妹失和,这是令家族蒙羞的事。 宋灵枢只叹了一口气,不在说一句话。 这世间事几难求全,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 她宋灵枢不是天上的神仙,也不能另所有事都美满。 血脉相向 初三这日,宋灵枢早早便出宫回了宋家,并未报给孝敏皇后知晓。 孝敏皇后这几日精神越来越不好,就算宋灵枢去侍奉汤药,也认不出她,常常拉着她的手叫妙法娘子的名字。 每到这时候,皇后宫中的大宫女都会想尽办法送走宋灵枢,好像生怕孝敏皇后会在病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宋灵枢自然知晓,孝敏皇后干政多年,肯定有不少不能让她知晓的事。 所以这时,她也会避嫌离开,那些不该听的一个字也不听。 可孝敏皇后却不依,往往看着她的背影闹腾: “筠姐儿,你怎么又要先撇下我走了?” 宋灵枢陡然听见有人提起母亲,却又只能装作听不见,含着泪离开。 这边安乐长公主到底是知道分寸柳家那边并没有惊动多少人,柳青玉的嫁衣也是朴实极了,反倒是花轿到了宋家这边才开始热闹的。 宋灵耀却不像个新郎官似的,依然是那一副淡漠的神情,若有人和他道喜,只礼貌的回应一声。 宋灵枢知晓他这个哥哥一向都是如此,幸好有柳青玉心甘情愿拿热脸去贴他这个冷屁股,不然只怕爹爹为兄长的亲事都有的愁了。 宋灵枢知道做新娘子的规矩,又怕饿着柳青玉,送了两次饭菜过去。 柳青玉听说是宋灵枢的意思,自然知道她的心意,也就却之不恭了。 这边欢天喜地的觥筹交错,可却不是所有人都真心祝福的。 至少江氏是发了愁,在她心里,宋灵耀是容不下自己肚子里的这个的。 如今又娶了长公主的千金,若是自己在诞下嫡子,只怕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偏偏宋灵枢不知道江氏的心思,她记得江氏的身孕如今也有八个月了,可肚子却比寻常九个月的身孕还要大些,好意提醒她道: “夫人养胎也该多动一动,饮食上也要少食荤腥,本宫瞧着夫人这肚子是太大了些。” 江氏表面上自然是笑着谢过她关怀,可暗地里并未把她的话刚在心上。 更有那心思不良的侍女,待江氏回了牡丹园后暗自嚼舌根: “夫人可不要听那些瞎话!奴婢头一次听说,怀着身孕还要多食素的!多动一动?这话说的!这天底下哪有叫孕妇劳累的道理?” 江氏虽不回她的话,可到底将这些话听进了心里。 这满院子姓宋的,没一个想她生下这个孩子。 她偏偏要生给他们看,而只有她和相爷的孩子,才是这相府真正的嫡子! 宋灵枢是要在宫门落锁前回去的,又是一万个不舍上了马车。 偏偏裴钰还要来招她,用晚膳的时候问她: “怎么不在娘家多歇一晚?” “你这假模假样的做什么?我为什么回来你不知道吗?” 他一提起这个,宋灵枢便想起了中秋之事,少不得要给他几个白眼。 这话将裴钰堵的自然是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她家小姑娘自从有了身孕,这脾气是见长了。 裴钰不敢再招她,免得又惹恼了她,让她给关在房门外。 秦桑如今是知道了,让太子妃娘娘从正殿搬出来只是给太子殿下多找些事情罢了。 哪怕太子妃从正殿搬出来,殿下还是日日歇在这边。 甚至是太子妃娘娘有了身孕,殿下也夜夜守着她,反倒是娘娘经常甩脸色给殿下。 好在宋灵枢今夜没有说些“天伦需要早抽身”的梦话,这已经让裴钰十分满足了。 其实裴钰对宋灵枢已经是纵容了,不然不会让她这么容易出入宫门。 裴钰很多次想要和小姑娘动真格的,总不能小姑娘做了皇后,还这样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可每次裴钰一看到宋灵枢,就狠不下这个心。 裴钰知道小姑娘本来就不乐意嫁给他,若是有的选,她肯定立刻回娘家去,再不进宫门都有可能。 罢了,小姑娘还怀着身孕,若是回娘家能让她高兴,经常回去就是了。 只要她肯乖乖陪在自己身边,她要怎样都行…… 事实上宋灵枢也是纠结的,她已经习惯了在裴钰怀中安眠。 可她只要在某一瞬间想起前世因他的欺瞒,将自己害得那样惨,总不想就这样放过他,就要阴阳怪气的说些冷嘲热讽的话。 裴钰却只能装作听不懂,不去回她的话。 初十这日,宋灵枢又要出宫去。 裴钰虽然让秦桑早早出宫去为卫影打点琐事,又让卫影带着铁骑去迎亲,可他本人到底是不会出席这样的场面。 其实长安不少官宦人家都敏感的察觉到了,帝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都在暗地里把该办的喜事都办了。 宋灵枢也只是关心自家的事,旁人家的热闹并不去凑。 这边宋明怜刚刚被迎亲的队伍接走,那边姜家就来人了。 说是姜树桃出事了,自从那次匪患之后,宋姑母被姜幸活活气死。 姜侍昭也被送去了寺庙,终于在某一日不堪受辱自尽了。 有宋家这棵大树在,也或许是姜幸心软,想着死去的发妻和女儿,虽然把罗小青扶正了,可也不肯在让罗小青欺负了姜树桃。 可谁知今早明明姜树桃是要来宋府的,却和罗小青起了争执,并且一怒之下斩杀了罗小青和罗小青生下的子嗣。 姜幸见到心爱的人惨死,也顾不得这许多的,立即也要杀了姜树桃。 可姜树桃年轻气盛的,姜幸又多年养尊处优,哪里是他的对手。 就在姜树桃要弑父的时候,被下人拦住了。 这件事非同小可,有人立刻报了衙门。 杀死继母和兄弟手足,还要举刀砍杀生父,这是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死罪。 宋姑母死后陪嫁的嬷嬷一直跟着姜树桃,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自然立刻回相府报信。 宋灵枢听了此事,差点没直接晕死过去,可她到底还是撑住了。 今日是宋灵枢大婚的日子,宋怀清必须在家宴请宾客,宋灵耀又作为娘家人到了卫家去。 江氏到底不姓宋,也和宋姑母没有交情,自然不会摊这趟浑水。 柳青玉虽然有这个心,但她早已经吓傻了,哪里还能冷静下来处理? 所以到最后只有宋灵枢能去管一管这姜家的闲事了。 死不足惜 宋灵枢也是烦心极了,就算那罗小青有千万个不该,可姜幸已经抬了她做继室正房,姜树桃杀了他就是死罪,更不要说杀了弟妹之后,还要砍杀生父。 宋灵枢已经派了得力的人去打听,跟着她的还是王不留行。 宋灵枢怀有身孕后,尤其是最近因为宋家的事频繁出宫,裴钰很是不放心,宋灵枢便只能劳烦王不留行。 裴钰知道王不留行志不在功名,但能留住他护着宋灵枢周全也是好的,便干脆让他住在东宫,他又有先前陛下亲赐的令牌,自然是来去自由的。 “那几个混账东西真的死了?” 待打探的人回来的时候,宋灵枢正上了去京兆尹府的马车。 “回娘娘的话,确实是死透了,卑职去的时候满地都是血,罗氏和三个孩子的尸首刚蒙了白布放在一边,姜大公子已经被京兆尹的人带走了,姜伯爵在哭,说是要大公子替他心爱的人偿命。” 宋灵枢听到姜幸的名字便不舒坦,“那大公子为何杀人?总该有些缘由不是吗?” “这……” 下面的人有些为难,“卑职并未见到大公子。” 言下之意,他也自然无从得知。 宋灵枢摆了摆手,只让马夫驾车,这就要往京兆尹府走。 “王叔,你见多识广,觉得此事如何?” 王不留行对宋灵枢自然没有保留,有一说一,“大公子虽会些武艺,可到底是读书人,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要嘛是大公子发了狂病,要嘛是有缘由的。” 王不留行是刻意强调“狂病”二字的,若是姜树桃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只有这个法子能保全性命。 至于他的仕途,早在他举刀的时候就已经断送了。 宋灵枢是妙法娘子之女,更是名震天下的“捣药仙子”,她说姜树桃疯了,那他就是疯了。 宋灵枢如何会不明白王不留行的意思。 她是对姑母和表姐有愧的。 姑母死后,表姐被逼成那样,可她却北上替萧大哥寻药去了。 若是她在长安,定不让表姐含恨而死。 若是她能想到这些,多嘱咐父兄,表姐也不至于如此。 可她如今不仅是宋家的大姑娘了,更不只是妙法娘子之女,还是太子正妻。 她是可以用权势强行护住姜树桃,可要用什么去堵那悠悠众口。 宋灵枢还没想出个想当然来,已经到了京兆尹门口。 那府尹听说宋灵枢来了,赶紧跑到门口迎接,“微臣请太子妃娘娘安!不知娘娘大驾,有失远迎!” 宋灵枢在王不留行的搀扶下直接进了京兆尹府,“大人惶恐什么?难道是惶恐这么快将人拿下,没有给本宫将表兄送走的机会?” 府尹被戳破心思,略微有些尴尬,可事实确实是宋灵枢说的这样。 不管是为了什么,姜树桃杀人的事,这是板上钉钉的。 若是让宋家的人将姜树桃给送走了,那渎职的可就是他京兆尹府了! 可若是最后宋家保住了姜树桃,左右他并未为难姜树桃,也不怕宋家记仇。 “行了。” 宋灵枢瞥了府尹一眼,“本宫不是来和你计较这些的,姜公子在何处?本宫想要见他一面,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娘娘这话就是折煞微臣了!” 府尹吓出了一身冷汗,那太子殿下何等的人物,可自从娶了这位,听说连左右的宫女都给打发了,不敢多看别家贵女一眼,俨然一个妻管严,那可是当朝太子啊! 府尹哪里敢得罪宋灵枢,生怕她回去吹个枕边风,自己的脑袋明日就要被摘了。 “娘娘这边请,微臣还未来得及提审,也并未给公子用刑。” 宋灵枢听明白了他的话中之意,这府尹无非是告诉自己,我还没提审他,你要串供就赶紧的,之后别叫我为难。 宋灵枢那里不明白,府尹根本不想管这档子闲事,那姜树桃是宋家的侄子,有相爷太子妃的关系在这儿,府尹不敢将他如何。 可那姜幸也是伯爵之身,这次死了爱妻和儿子女儿,哪怕姜树桃也是他的儿子,他哪里就肯这样罢休了? 所以这件事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若是有的选,府尹才不想管这个闲事呢! 府尹将宋灵枢带到关押姜树桃的牢狱中去,就先离开了。 宋灵枢见姜树桃身上连枷锁也无,便知道那府尹确实没有欺骗自己,他对姜树桃已经是照顾有加了! “表哥。”宋灵枢极力掩盖自己的脾气,“你连我也不想见吗?” 宋灵枢已经进来许久,姜树桃却一直闭着眼,丝毫没有睁开的意思,此刻听见了宋灵枢的话才睁开了眼: “娘娘这句表哥,我担待不起。” 宋灵枢知道他对自己有怨,也不和他计较,她只想知道他今日此般到底是为何?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姜树桃笑的痴狂,“是为什么怨你?还是为什么要杀了那贱人和那贱人的子嗣?” 宋灵枢眼里只有悲悯,“为何要用这样鱼死网破的法子?” “因为她该死!” 姜树桃突然大怒,吓得王不留行立刻挡在了宋灵枢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姜树桃又怒而转笑,“王大哥放心,我不会伤了她的。” 宋灵枢也不在意他的情绪,她只想知道罗小青做了什么,把姜树桃变成这样一个疯子。 “她为什么该死?” “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姜树桃笑够了,笑着笑着泪就流出来了,“你以为那些害了我母亲和妹妹的山匪是怎么出现在那儿的?是罗小青的娘家人去雇的那些凶穷极恶的人!” “我母亲死了!她还不肯罢休!让娘家人到寺庙里去说那些风言风语,非要逼死我妹妹!” “这个贱人!贱人!你说她该不该死?该不该死!” 宋灵枢早知道那些匪徒并非普通的山匪,而且那么多贵女唯独伤了姜侍昭,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宋灵枢起初只以为,那些匪徒要害的是跟在宋新微身边的女子,那日原本她也要去的。 宋灵枢以为是冲着她来的,却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若真是这样,罗小青死不足惜! 你在何处 “这些事情你为何不告诉我?” 宋灵枢痛心疾首的看着他,“勾结山匪谋害主母,只这一条就够杀一百个罗小青了,罗小青娘家人一个也跑不了!” “太子妃娘娘!”姜树桃笑的古怪,“我母亲出事后不久,您就奉旨北上了!我妹妹在寺庙被人逼死的时候!你还在北疆!她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在何处?你在何处啊?” 宋灵枢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心中的愧疚感更甚。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树桃终于平复了心情,他见宋灵枢大着肚子,脸上的愧疚也不是装模作样的,所以还是开了口: “她今日亲口和我承认的,是她害死了我母亲和妹妹,本来是让我气一气,最好气的我和她动手,让那个男人彻底厌恶我,可她没想到,我会直接杀了她。” 姜树桃想到这儿又笑了,“我刻意留了她一口气,让她亲眼看着她的儿女死在她面前,这是她的报应!那个男人也该死!然后就是我!我也该有报应!” 姜树桃说到这儿便红了眼,俨然一副痴狂的样子。 “那罗家的人呢?” 宋灵枢并不劝他,只幽幽来了这么一句,便足够让姜树桃崩溃。 “对!还有罗家的人!” 姜树桃骤然醒悟,“娘娘!不——大妹妹,我母亲一向疼爱你,还有我妹妹,她也那么敬重你,你不会让罗家的人好过的,是不是?” 宋灵枢点了点头,“京兆尹府审你的时候,你就将罗小青说的话全盘托出,在控诉姜幸宠妾灭妻!” 宋灵枢担忧的看着他,“只有一件事,你万万不能认下!那就是你当时只是杀红了眼,你没有要伤害姜幸,记住了吗?” “为什么?”姜树桃固执的抬起头,毫无风度的大吼大叫着,“可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的!若他真的倾心罗氏,就不该为了宋家的权势娶我母亲!既然已经娶了我母亲,就不该又贪恋罗氏的温柔乡!” “因为他到底是你的父亲!因为如果姑母和表妹还在,也不愿意你就这样白白断送了性命!” 宋灵枢厉声反驳道,“表哥就听我一句劝,我知道你恨姜幸,越是这样你越要脱罪!姜幸越恨你,你越要活的好好的,给他养老送终!时刻提醒着他,杀了他最爱的女人的逆子将要继承他的爵位,让他生不如死寝食难安!” 姜树桃没有想过还能这样,还可以这样,他被宋灵枢说服了。 是的,他就该这样。 那些原本就应该是他的。 宋灵枢见自己劝住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才让府尹按照流程去提审姜树桃,可事实上宋灵枢一直在屏风后听着。 府尹按照姜树桃的话立刻去收押了罗家的人,罗家的人自然要喊冤枉,甚至还反咬府尹一口,说他贪恋宋家的权势,故意要拿罗家顶罪! 可罗氏亲口向姜树桃承认的,拿了钱给罗家,让罗家去买凶害人。 只要查清这笔钱款的去处,一切就没什么问题了。 可这总要时间的,罗家又一直闹着,就这么一来二去,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尽了。 宋灵枢已经传话回去,今夜是回不了宫城的,裴钰知道她的性子,再加上她在孕期脾气本来就古怪,更不敢违拗她的心意。 裴钰本来要亲自来一趟的,可到底是被身边的人拦住了。 “太子妃娘娘在那儿还情有可原,若是太子殿下又去了!只怕百姓就该议论了!” 裴钰根本不在乎姜树桃的死活,他只是担心宋灵枢的身子罢了,可想着相爷也不会让她太过操劳,也稍微放心些,不来淌这趟浑水。 事实上宋怀清已经派人来请了她无数次,最后到底忍不住了,又要顾忌着外面的流言蜚语,只能让宋灵耀来了一趟。 那府尹也早就劳累了,可碍于宋灵枢没有收手的意思,也只能陪着在这儿熬更守夜。 如今见宋家大公子亲自来了,而且神色不善,似乎有嗔怪之意,赶紧让人先把姜树桃和罗家的人都收监了,在假模假样的劝宋灵枢: “天色已经不早了,娘娘还怀着龙孙,不如明日再来?” 宋灵枢见宋灵耀神色不善,知道他已经是恼了。 若是自己再不回相府歇着,只怕父亲和哥哥就要报进宫里了,以裴钰那个性子,她以后只怕是不能在踏出宫门半步。 “也罢!今日就到这里吧!” 然后便转身离开,那副傲慢的样子,似乎并不在意宋灵耀一般,可一和宋灵耀上了马车,立刻换了一副乖乖的表情: “哥哥板着脸做什么?我这不正打算回去吗?” “你也是忒胡闹了!”宋灵耀有模有样的训斥她,“你如今是有身孕的人!你就算不心疼自己,也该顾念着肚子里的孩子!” 宋灵枢却不以为然,只嘟囔道,“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了,如何做我的孩子?” 宋灵枢还要说些什么,突然听见外头在说戒严,然后是宫城里铭钟的声音,大钟撞了二十七下是大丧的意思。 之后便是一片哭声,已经有人报信来了: “太子妃娘娘快回宫去吧!皇后娘娘没了!” 宋灵枢当即心中便一颤,但很快静下心来,只嘱咐宋灵耀道: “哥哥明日再去提点京兆府府尹,让他务必判罗家通匪之罪,皇后娘娘没了,太子殿下孝顺必然大赦天下,就让罗家流放去,一路上如何磋磨都可以,等到了地方就让当地的官员多照应,找个理由就要了他们的命!” “至于表哥自然也在大赦之中,他的仕途以后在做打算!” 宋灵耀自然答应,宋灵枢这才放了心,宋灵耀便下了马车,直接回宋府去了。 而宋灵枢了却了一桩心事,在回去的路上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能一狠心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的眼泪立刻就窜出来了,然后便再也止不住。 宋灵枢哭的同时还要悲伤欲绝的的嚎叫,“母后!母后!马车赶快些!再快一些!” 人之常情 宋灵枢回到宫中的时候,孝敏皇后已经去了。 皇后的身子早就不行了,只是一直想看见小皇孙出世,瞒着裴钰和宋灵枢,故意强撑着。 内廷和礼部已经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还在病榻上的元溯帝也晕死了好几次,不知道的还以为帝后情深。 宋灵枢陪着裴钰在灵堂熬更守夜,她的肚子也已经有了五个多月了,裴钰心情不好,也还是要顾念她,可宋灵枢说什么也不肯去休息,什么也要熬过这四十九天。 裴钰犟不过她,也只好由着她,前来跪灵的宗族看到,都在暗地里夸赞太子妃孝顺恭敬。 因为国母新丧,宸王去江南的日子也只得延后。 皇后停灵期间,元溯帝还强行撑着身子来灵堂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却在回去之后吐了血,又是害得太医署的御医们好一阵忙活。 等到孝敏皇后出殡下葬之后,宋灵枢便不能跟着去了,就留在宫里打点剩下的事情。 宋灵枢到皇后宫中去,却听见素日伺候皇后的几个小宫女还在背后哭泣,宋灵枢心中明白,这些人不只是在哭皇后,更多的也是在哭自己的前程。 素日最得孝敏皇后器重的大宫人蕊珠也在其中,或许平日这些小宫女便为蕊珠马首是瞻,这时候也只能唯唯诺诺的问她: “蕊珠姐姐,往后我们可如何是好啊?” 这蕊珠跟在孝敏皇后身边见多识广的,直到此刻也没有慌乱,“你在怕些什么?太子殿下几时说过任由我们自生自灭了?” “可是我害怕!”那宫女似乎想起什么惊恐的事,“娘娘最后一直拉着我的手叫妙法娘子的名字!娘娘说最愧疚的就是她!娘娘最后对太子殿下说的话,殿下听了心情也不大好!蕊珠姐姐!难道当年的事,妙法娘子就没有留话给太子妃娘娘吗?万一她知晓……” “啪——” 这宫女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然挨了蕊珠一巴掌,“你着急想死不要带上我!” 那宫女捂着嘴不敢在说一句话,金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在让宋灵枢听墙角听下去,赶紧轻咳了一声。 那几人都大惊,赶紧从另一头离开。 宋灵枢却没有责怪金枝,很显然这是裴钰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可其他事宋灵枢都可以装作糊涂,偏偏她们话中提到了妙法娘子,所以宋灵枢虽然不动声色,但还是将这件事记下。 裴钰自皇陵回来后,便有人向她禀报了这件事,可小姑娘待他的态度一如往常,着实不像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样子,他便暂时不提此事。 孝敏皇后新丧,裴钰的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还好有宋灵枢和腹中的孩子可以慰藉他一二。 可宋灵枢的心思却糟糕透了,尤其是那几个宫人的话,让她更是寝食难安,可偏偏见着裴钰她又要装作无事的样子。 那日说出那些话的小宫女,宋灵枢是在皇后宫中有过几面之缘的,依稀记得那人叫倪香。 褚文良还有一枚棋子是埋在内廷的,对方是管事的内侍,宋灵枢绞尽脑汁避开裴钰的耳目联系上了他。 宋灵枢让他务必将倪香分到东宫做事,虽然这事并不直接归他管,可宋灵枢明白,他会有办法的。 …… 孝敏皇后去的突然,还好那时宋明怜和卫影已经拜了堂成了亲,只不过是早上穿喜服,晚上穿丧服罢了。 宋明怜是穿越过来的人,自然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之事。 卫影见惯了刀光剑影,自然也不会觉得不吉利。 左右不过是他们不能在孝期怀孕生子就是了。 卫影在新婚夜就被宫里叫走,他原本就觉得这桩婚事是委屈了宋明怜,此刻这种心思就更甚了。 所以孝敏皇后一下葬,他得了空便回了自家院,着急要把洞房补回来。 宋明怜自然是红了脸,支支吾吾的想要推开他: “如今可是在丧期,你这样不大好……” 卫影哪管得了这许多,就趁着宋明怜说这一句话的间隙,就已经宽衣解带了。 “皇后娘娘生前便体恤百姓,自然能体谅我的心,怜儿放心,我自有分寸。” 宋明怜既然嫁给了他,自然明白迟早有这一天的,更何况她本就是心悦他的,如此也半推半就由着他了。 这本是人之常情…… 另一边宋府里,宋灵耀便没有这样解风情了。 新婚这些日子,他虽然都歇在柳青玉房里,可哪怕是行那夫妻之事,柳青玉也感觉不到他的热烈。 自从孝敏皇后去了,宋灵耀便直接和她分房而睡,只说国丧期间不敢行房事。 所幸宋灵耀身边也没有其他女子,所以柳青玉也只当他是愚忠,并未往其他方面去思量。 …… 宋灵枢又回了一趟宋府,这次却是因为江氏即将临产的缘故,宋灵枢心思不在江氏身上,所以也只是送了些补品陪她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宋灵枢回到东宫后,听说裴钰已经下朝在书房,书房也没有其他外客,便心血来潮去瞧一瞧他。 裴钰从来没有限制宋灵枢出入任何地方,所以下面的人见她来了,又不许他们通传,只当是裴钰和宋灵枢之间的夫妻情趣,也就没有通传。 “卑职要动手之时,定远侯爷已经遭了山匪,怕是凶多吉少了,也不用殿下继续操心……” 宋灵枢听到萧从安的名字,心都在都,可里面的人似乎知道来人了,及时打住。 宋灵枢知道裴钰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只听脚步呼吸便知来人。 所以哪怕她急得恨不得立刻冲进去质问裴钰,萧从安到底出了什么事,也只能忍耐住,立刻转身离去。 下面的人见宋灵枢来了又走,也是十分奇怪,不过到底是不敢质问她就是了。 正在向裴钰汇报情况的暗卫是自己听到脚步声然后闭嘴的,可太子殿下当时没有阻止,也就是默认了。 裴钰自然认出来人是宋灵枢,可迟迟不见她进来,只能先让暗卫退下,然后将人叫进来一问,才知道宋灵枢来了又离开了。 番外之错嫁东风(褚文良番外) 我很早就认识宋灵枢了。 在宋灵枢还是个玉粉雕琢的小丫头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 比她想的,要早太多。 那正好是父王没了的时候。 当然我也知道,在那不久之前宋家的妙法娘子也没了。 宋家老太太是借着吊唁我父王的借口,带她来淮南散散心的。 可我倒是觉得,那个软糯的小姑娘,比宋家老太太想象的要坚韧太多。 母妃一向八面玲珑,知道宋灵枢自幼出入宫廷,难免高看她一看。 可宋灵枢似乎并不在意,她不是个骄躁的。 林嫣似乎很不喜欢宋灵枢,在母妃和宋老太太不在的地方,总是排挤她。 宋灵枢也不哭不闹,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你待她好,她不恃宠而骄,你待她不好,她也不怨天尤人。 宋老太太带着她在淮南就住了几日,便要回长安去了,她走的那日,我偷偷去看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生的好看,比林嫣,甚至比母妃还要好看。 后来我开始晓事,母妃也没了。 宗族里的人都说,父王当初有意让沈晔椋继承王位,若是我不上进,沈晔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不甘心,明明我才是父王的儿子,父王为何要如此偏心? 我对沈晔椋的防范也越来越深,直到我顺利去长安承袭了爵位。 我向太子卖好不成,只能转身投入宸王的阵营。 宸王似乎没有下定决心和太子争那至尊之位,其实我倒是理解他的,如果沈晔椋是像太子那般的人,那我也会惶恐,甚至会觉得自己毫无胜算。 比起宸王,我更喜欢宫中的贵妃,也是宸王的生母。 这个女人十分孟浪,并且有着和她能力并不相配的野心。 我借着宸王和贵妃搭上了线,并非做了贵妃的榻上之臣。 这并非是我心甘情愿的,可我没得选,我这个人早就肮脏不堪了。 宸王再朝事上一直被太子压的喘不过气,幸好北边的狄人给了宸王喘息的机会。 北狄犯我大齐,嘉靖太子点兵十万,亲自奔赴北齐迎敌。 在那之前,他犯下了大错。 太子和宋灵枢有了肌肤之亲。 贵妃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让我李代桃僵。 贵妃或许是看出了太子对她的情意,想用她威胁太子。 哪怕是不成,以太子的性子,强抢臣妻这个罪名,足够坏了他的名声。 长安城内的流言传的越来越盛,因为宋灵枢有身孕了。 我应该在第二日就去提亲的,但我没有,因为我看见她身上和太子恩爱过后的痕迹,就莫名其妙的怒从心中来。 直到贤贵妃将我召进宫中大骂了一顿之后,我才去了相府提亲。 但我没想到,宋怀清这样注重颜面的一个老古板,并未直接应下婚约。 我以为他是在气我这么些时日不上门提亲,将他宋家的脸面踩到了地上。 然而我却怎么也没想到,宋怀清是去顾念着宋灵枢。 我在宋家的眼线告诉我,宋怀清问宋灵枢,可否真的要嫁给我。 那个一向宠辱不惊的女子,此刻却愁云满面,“我还有什么法子呢?” 是了,她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不是心甘情愿,只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迎她过门,婚礼却是一片惨淡,我不愿意见到她,正好林嫣献媚争宠,我便让她一个人苦守洞房。 王府里流言四起,我却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嘉靖太子眼高于顶,可他的女人和孩子不还是在我手里受辱吗? 林嫣不是个善茬。 我幼时亲眼看见她将父王的另一个庶子推进水里,从那以后母妃待她好极了。 林嫣想尽办法在我面前给宋灵枢上眼药,我也如她所愿,假装对宋灵枢越来越憎恶。 可谁曾想嘉靖太子远在北疆,仍把控着朝局。 那日从太和殿出来,宸王说太子还不知晓宋灵枢已经嫁给了我,我很是不解,宸王指了指皇后娘娘的未央宫。 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之后宸王又在朝堂上被太子的人为难,贵妃一怒之下让我将宋灵枢送进宫中折磨泄愤。 自从宋灵枢来了我这王府,一切都被打点的仅仅有条,在外面何家的那些故人也对我照顾有加。 我想我是心软了,我甚至发誓,只要宋灵枢活着从宫里回来了,我一定好好待她。 是我小看了宋灵枢。 哪怕贵妃处处刁难,她还是从宫中全身而退。 可我没想到,我去接她的时候,她看向我的眼神却陌生极了。 宸王告诉我,是太子的人在宫中一直护着宋灵枢。 我心中那点愧疚立刻荡然无存。 林嫣怀孕了,当她告诉我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个女人又要作妖了。 可我只是默认了这一切事情的发生。 甚至在林嫣小产后,所有证据都指向宋灵枢的时候,按照林嫣说的法子折磨她。 宋灵枢被宋家的庶长子救下,那个和宋怀清一样风骨的男子愤怒的看着我: “你怎么敢这样对她?怎么敢?”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眼看着他,却在他抱着宋灵枢离开后,杀了所有看过她身子得人,包括我最忠心的手下。 皇后终于没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北疆。 贵妃,宸王,还有我,丢在等着太子方寸大乱。 可是没有,他甚至没有要回长安的意思。 太子确实是个人物,北边的战事正在最关键的阶段,他不能回来。 让我们都没想到的是,陛下的身子在皇后去了之后也垮了。 这是最好的机会,贵妃把消息宋灵枢嫁给了我的消息传到北疆。 在消息还在半路的时候,宋灵枢生产了。 那日我没有在王府,是林嫣的一碗参汤害了她。 宋灵枢一尸两命。 我赶回王府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只有宋怀清疯了一样拿着刀剑要让我给她陪葬。 宋怀清哭的像个孩子,“她是我最疼爱的一个女儿啊!你怎么能?又怎么敢!” 我也没想到林嫣居然会这么大胆,可宋灵枢的死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胸口那儿快要炸开了? 我把林嫣交给了宋家,我没想到因为宋灵枢的死,何家的故人全部和我翻了脸,甚至是那些已经投靠宸王的人都纷纷反水。 就连沈晔椋暗中的那个师傅,被朝廷礼待英雄王不留行也来刺杀我。 所有人都只有一句话: “那是何筠唯一的血脉,你怎么敢……” 我听说林嫣被虐打的全身是伤,宋家不肯让她好死。 我还听说一个江湖上的名医回到了长安,毒杀了城中许多大夫。 因为这些人,没能救得了宋灵枢。 太子接到消息快马加鞭赶回长安,贵妃却瞒着宸王发动了兵变,控制了整个长安城。 可还是有人冒死给太子送信,宸王没想到贵妃敢这样做。 看着她的模样,像看见鬼一样。 “母妃你疯了!一旦失败,我们都完了!” “他不仅有铁骑!他还有二十万大军啊!” “没出息的东西!”贵妃扇了宸王一巴掌,笑的痴狂,“你父皇在我们手上啊!北边的战事未平,他不敢将大军带回来!无诏回京,造反的是他不是你!” 可贵妃到底是小看了嘉靖太子,他只凭三千铁骑就差点攻破了宫城。 到最后宸王只能以宋灵枢的坟墓为诱饵,布下天罗地网。 太子明知道是陷阱,可他还是去了。 最后杀出重围。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完了。 贵妃,宸王,还有我,我们。 嘉靖太子不会放过每一个人。 果然,城门破了。 赶往长安勤王的各地驻军都唯嘉靖太子马首是瞻。 我们甚至连城门什么时候被攻破的都不知道,报信的人才走到太和殿门口,太子的兵马便已经攻进来了。 那个天之骄子终于出现了,可我几乎没有认出来,眼前这个就是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太子殿下? 只见他满脸胡茬灰尘,一身盔甲也染了无数的血。 好像昨日还是他出征前,他眼里皆是戏谑之色,似乎并不将北边凶恶的狄人放在眼里,身后的铁骑也呼喊着: “东宫铁骑赴沙场,诛杀宵小或率兵归王!” 可眼前这个人,眼里并无生气。 他好像只是从地狱归来的厉鬼。 我突然明白了,太子大概是哀莫大于心死。 贵妃被绞死在太和殿之上。 宸王也血溅当场。 宸王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红着眼睛诅咒他: “你以为你赢了吗?宋家那个小娇娘是给你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而亡!啊哈哈哈哈!你这一生也要孤苦终老!” 宸王妃跪在太子面前,面露喜色,“蒹葭忍辱负重到今日,终于等到殿下大业将成的时候了!” 我没有想到,宸王妃居然是太子的人! “你在宸王身边,为什么没有帮她?” 太子看着她,眼里已经没有一丝情绪了,只问了这么一句。 就在沈蒹葭惊愕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太子已经拔剑杀了她。 我知道,接下来就应该是我了。 可他却没有杀我,但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浓烈的恨意。 我突然开始心慌…… 嘉靖太子果然好人物。 他没有杀我,却将我关在太和殿下的暗室之中日夜折磨。 到最后我只恨自己为何没在落到他手里之前自尽。 我被关在这暗室之中,根本不知今夕何日,只有无尽的痛楚。 我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 每每到崩溃的边缘,我都会想起那个害我到此地步的女子。 太子待她真的是情深呐! 记得宋灵枢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到最后我似乎是唯一一个能和太子说一说宋灵枢的人。 更多的时候,他不愿意听我说起宋灵枢,只是堵了我的嘴,让我听他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确实。 我这样的人。 宋灵枢三个字从我口中说出来,都是玷污了她。 而他两鬓斑白的霜发也在提醒着我,或许我的苦痛快要结束了。 他到底杀了我。 我等这一天也太久了。 恍惚间我又见到了那个玉粉雕琢的小姑娘,她在淮南的王府里荡秋千。 她冲着我笑,向我走来。 向我……走来…… 关心则乱 哪怕是楚飞这样神经大条的人,也忍不住劝道: “太子殿下可否要去和娘娘解释一二,若是因为此让娘娘和殿下离心,就不大好了。” 事实上裴钰一听见宋灵枢来了又离开了,便已经确定宋灵枢听到了那暗影的话。 裴钰心想此刻去解释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何况自己才是小姑娘的夫君,难道她要为了别人和自己翻脸不曾? 不过到底是不放心,只让人注意着宋灵枢这边的走向。 宋府的人来报信,说是京兆尹府已经查清了,确实是罗小青借着罗家的手,买凶杀死了先伯爵夫人。 现下已经将罗家收监。 又刚好遇上皇后娘娘没了,姜树桃有望在大赦的名单之中。 而有宋怀清在,罗家一定不在大赦的名单之中。 那姜幸知道了这么一个结果,气昏了过去,等醒来就已经半身不遂了,连说一句话都困难。 那姜幸平素偏食肥甘厚腻之品,又爱饮酒,往往酒后乱性淫乐。 这一次被罗家的事气到,又听说姜树桃的死罪一定是免了,一时肝阳上亢炽灼经络。 就这么中风了! 宋灵枢便接机将自己给宋怀清写的一封书信交到了这人手中,这人也就回了宋家。 书房内。 暗影向裴钰一字一句的报告宋灵枢这边的情况,在听到宋灵枢写了一封信送给宋怀清的时候。 他就已经可以确定,小姑娘是听见了。 裴钰想着也无心处理政事,向宋灵枢的院子走去。 这边宋灵枢正好在吃安胎药,玉叶最近也迷上了宋明怜给宋灵枢送来打发时间用的话本子。 玉叶今天看的这本叫《回府的诱惑》,正好看到林品如下定决心要离开那个人渣,却怀了身孕,愤愤不平道: “难道这女子就这么原谅他了吗?” 宋灵枢知道她看到了哪里,只是冷笑道,“这又有什么的?吃一碗安胎药不要这孩子不就好了吗?” 裴钰进来的时候并未让下面的通传,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好听到宋灵枢说了这话,心已经凉了半截。 难道小姑娘以为是他害了萧从安,连他们的孩子也不要了? 恰好那药也放的不烫了,宋灵枢吃药从不矫情,直接一饮而尽。 裴钰进来的时候,宋灵枢正好放下药碗。 宋灵枢看着突然闯进来的裴钰,怔在了原地。 裴钰却急红了眼,几乎已经在嘶吼了: “你吃了药?” 宋灵枢以为他说的是安胎药,自然点了点头。 “去太医署!叫败毒来!” 裴钰当即便怒不可言,抱起宋灵枢三两步就走到内室,将她放在了榻上。 裴钰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怒意和悲伤,“宋灵枢啊宋灵枢!你就这么在意他萧侯爷?听说他出事了便问都不肯问孤一声?直接就吃了这碗坐胎药!” 裴钰猩红了双眼,掐住了宋灵枢双肩,大声质问着: “宋灵枢!你在打掉和孤的孩子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起孤?有没有?” “呵——” 宋灵枢看着他的样子,居然笑了出来。 从裴钰说出“坐胎药”三个字的时候,宋灵枢就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又听到他提到萧从安出事以后,更加肯定了萧大哥那边出了状况,心中的担忧也一闪而过。 让宋灵枢更加心寒的是,以裴钰的心智,如果不是从心里就认定宋灵枢会打掉这个孩子,怎么会想不到这只是个误会。 然而宋灵枢也没想到,裴钰不过是关心则乱而已。 玉叶见裴钰发了这么大的火,也不敢退出去,只赶紧劝道: “殿下在说什么啊?娘娘不过吃的寻常的安胎药罢了!您快放开娘娘!” 裴钰此刻才明白了,为何宋灵枢的笑意如此古怪,可已经晚了。 宋灵枢推开了他,自己坐了起来,冷漠的看着他: “太子殿下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既然臣妾在你心里不过是个能自私任性到,杀死自己的孩子的人,你留臣妾在内院作甚?不如一封休书,休了我罢——” “灵枢,你知道孤不是这个意思!” 裴钰又慌了,小姑娘的表情不似和他赌气的样子,好像一副对他失望透顶的样子。 “萧从安回兰陵的路上,遭了匪乱,他也在匪乱中失踪了,孤不告诉你的缘故,无非是怕你担忧动了胎气!” “是吗?”宋灵枢嘴角微微上扬,“那太子殿下如何知晓这消息的?不让殿下操心了,莫不是就算没有山匪,他也到不了兰陵?” 生不如死 “你知道孤不是这个意思!” 裴钰握住了她的手,“孤答应你让他离开,就不会食言的!还有……” “你为何到如今了,还这般关心他?” “你愿意如何想便如何想吧。” 宋灵枢面无表情的看着裴钰,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的夫君,还是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可他对她只有一次次的不信任以及自以为理所当然质问。 “我为何这般关心他?” 宋灵枢重复着裴钰的话,突然就笑了出来,越笑越痴狂,越笑越古怪,“太子殿下这般雷霆手段,那当初我被褚文良折辱的时候,你在何处啊?” 宋灵枢的话如同一个巴掌,就这么扇到裴钰脸上。 裴钰几乎快要支持不住,梦中的一切都向他涌来,让他几乎窒息。 “不——” “孤会护住你的,你现在还好好的在孤的身边!” “孤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灵枢!你信孤……” 宋灵枢又躺了下去,背对着他面向里侧,闭上了眼,不肯再说一句话。 她的眼前一会儿是萧从安的被山匪斩于马下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孝敏皇后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大哥如今到底是否安全无虞? 而皇后娘娘又有什么关于她娘亲的事情非要瞒着她的? 裴钰见宋灵枢如此,知道她是又生自己的气了,却不敢和她说一句重话,只好坐在床榻边,替她盖好锦被。 “定远侯那边孤会让驻军去寻找,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不管你信不信,孤绝不会去害他……” 裴钰说了许多,宋灵枢却没有应他一句。 直到裴钰听到宋灵枢的呼吸逐渐平稳之后,才走了出去。 事实上他一离开,宋灵枢就睁开了眼。 宋灵枢知道朝局上的琐事繁多,他必然不会在自己这儿待上许久,所以才刻意装睡,不过是不想他在自己眼前。 不知道是不是裴钰离开时刻意吩咐的,还是众人刚才都听见宋灵枢和裴钰拌了嘴,没人敢在这时候触她的霉头,院子里安静极了。 就这样宋灵枢倒真有了睡意,沉沉的睡过去。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宋灵枢梦见萧从安站在一片血泊之中,她拼命朝他跑过去,萧从安却突然消失不见,却有一个年轻的女子抱住了宋灵枢。 她满面愁容,轻轻的抚摸着宋灵枢的脸颊,好似在做什么不得了的决定: “我答应你,只是灵枢是我唯一放不下的牵挂,我要你对天起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照顾好她,若是有违此誓,你生不如死。” 站在不远处的女子信誓旦旦的答应了,宋灵枢想看清对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能依稀瞧见她头上的凤冠。 宋灵枢从梦中醒来,一摸脸上全是泪水。 她久久不能从梦中回神,只觉得心中怅然极了。 宋灵枢看着窗外,已经是夕阳西下了,便叫了人进来: “扶本宫起来,顺便传膳。” “娘娘……”宫女犹豫的看着宋灵枢,但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可要去请殿下?” “不必了。”宋灵枢冷冷回道,“难道本宫连用个膳也要去请示旁人吗?你是是本宫的人,到底是听谁的使唤?” 那宫女吓得不轻,连连跪下请罪,“奴婢不敢!” “那还不快滚出去传膳!”宋灵枢怀着身孕,脾气也见长,直接就将这宫女给骂了出去。 宋灵枢发了脾气,前来伺候宋灵枢用膳的自然就换成了素日伺候着她的人。 金枝是听玉叶说了些今日发生的事情,所以伺候宋灵枢用膳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敢开口,生怕被牵连。 裴钰处理起政事便是废寝忘食的,往常还有宋灵枢到了该用膳的时候便派人来请他,也算是督促他用膳。 可今日宋灵枢恼了他,自然就没有。 还是秦桑看不下去了,前来送了些点心。 裴钰瞥了那些点心一眼,只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到了戌时。” 裴钰看着手中的奏折,好似随意一问,“太子妃那边可有人过来传信?” “不曾。”经历了上次的事,秦桑在有关宋灵枢的事上不敢自作主张欺瞒他,只老老实实回答,“奴婢已经去问过了,娘娘已经用过晚膳,殿下也该……” “传膳吧。” 裴钰将手里的奏折放下,指腹摩擦着袖口,眼中的不悦也一闪而过。 直到宋灵枢睡下,也没有派人过来询问裴钰今夜歇在哪儿,而是自顾自的睡下。 裴钰刻意在书房留到半夜,见宋灵枢那边也没有一言片语,到最后只能自己找上门去。 宋灵枢已经歇下了,裴钰却气不打一处来,可到底没把宋灵枢怎么样,只能把气撒在下面的人身上,就连金枝伺候他洗漱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 金枝上前想要褪下裴钰的外袍,却被他反倒训斥了一番,“放肆!孤的身也是你可以近的?” 金枝只觉得莫名其妙的,分明平时都是跟着娘娘的几个侍女伺候太子殿下,哪怕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太子殿下也从未呵斥,难道今日娘娘真的惹怒他了? 宋灵枢早在他进来的时候,便听见了,她睡了一下午,哪里还能睡得着? 不过是可以占着床榻,不愿他上来与自己同床共枕罢了。 裴钰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只不过刻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将她抱起来就往里面放去。 温柔细心的程度,只差把宋灵枢当做瓷娃娃了。 宋灵枢不愿意理他,就将脸埋在锦被里,裴钰进了被窝,听她的呼吸便知她没有睡着,强行将她抱在自己怀里,有些郁闷的问道: “今日你为何不差人来请孤陪你用膳?” 往常就算裴钰琐事缠身,每到晚膳宋灵枢都会派人过去询问他,哪怕他不过来陪自己,也非要他在那边用了晚膳。 可今日宋灵枢却没有派人过去。 宋灵枢不回答他的话,只闭着眼睛装睡,裴钰见她不理自己,便用唇堵上了她的红唇。 宋灵枢吓得一下子就睁开了眼,正好对上裴钰戏谑的眼神,宋灵枢正要发作,裴钰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现在可以回孤的话了吗?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派人去请孤过来?” 疑神疑鬼 “哪有这许多为什么?”宋灵枢冷冷回道,边说还边试图挣开他,“我不过是忘了。” “忘了?” 裴钰想过宋灵枢会和他耍小性子,甚至是不在理他,不和他说一句话,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一句忘记就将他打发了,他在她心里就是可以随便忘记的吗? 裴钰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都咽了回去,今日到底是他理亏,平白无故让它寒了心,她就算是生自己的气也该是应该的。 “不早了,安歇吧。” 裴钰任由宋灵枢转过身去,替她盖好被子,却固执的搂着她的腰。 宋灵枢没有继续挣扎,也没有在应他一句话,只是闭上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白日睡得太久的缘故,宋灵枢始终没能入睡,就听见外面有人来敲门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相爷夫人难产!江家来人请娘娘去看看——” 裴钰比宋灵枢先醒转一步,只哑着身子问道: “哪个江家?不是相爷来请娘娘的吗?” 宋灵枢已然要作势起身了,“还能有哪个江家?自然是内阁大学士江远道,他原本就是我家夫人的胞弟。” 裴钰并不愿意宋灵枢操劳,皱着眉头道: “你大着肚子去了又能做什么?不如孤多派几个御医去,等到天亮你在回去就是了。” “不妥。”宋灵枢摇了摇头,其实她又何尝不累,“既然是江家来请的我,想来爹爹是不愿意我回去的,爹爹心疼我就够了。” “江氏是我名义上的继母,她肚子里的是我的弟弟妹妹,若是我不去,旁人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 裴钰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只好陪她起身,“那孤随你一起。” 宋灵枢没有拒绝他,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了也白搭,裴钰不会听她的,那她又何苦白费口舌呢? 宋灵枢和裴钰连夜到相府的时候,牡丹园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宋怀清到门口迎接他们,一看见宋灵枢就忍不住的斥责: “娘娘也是胡闹!这是什么时辰?如今又是什么状况?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宋灵枢也是忧心忡忡,“我知道爹爹心疼我,可夫人这样子,我不来旁人该说闲话了。” 宋灵枢自称的是“我”而非“本宫”,称宋怀清不是“相爷”而是“爹爹”,足以看清她待宋怀清的敬重。 那江远道却一把跪在了宋灵枢面前,“娘娘医术高明,定要救救夫人啊!” 宋灵枢还没来得及扶他起来,裴钰已然厉声训斥道,“江远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太子殿下!”江远道眼里只有焦急,“长姐如母!微臣是太担心了!若有冒犯娘娘,等长姐安然无虞了定然负荆请罪。” 宋灵枢叹了口气,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走到产房里要去看江氏。 江氏的情况不大好,宋灵枢看了看,不难发现,江氏这是胎儿太大了,已经开了十指,但胎儿却出不来,这对于江氏而言是十分危险的。 宋灵枢只能到屏风外面如实告诉宋怀清和江远道等人,“夫人这是胎身过大难产了,只能将孩子取出,可这样孩子的性命就能难保了。” “娘娘还请保全夫人的性命!”江远道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宋怀清也不是那等衣冠禽兽,他和江远道意见一致,要保全江氏的性命。 宋灵枢见他们同意了,又走进了产房,刚靠近江氏就被江氏突然推开,宋灵枢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 就连江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样大的力气,她只觉得是宋灵枢借着大夫的名义要害她的孩子,气的大声骂道: “你个小妇养的王八羔子!你想和宋灵耀合伙害我的孩子?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一听见声音,裴钰就冲了进来,随后江远道和宋怀清也顾不得这许多,都跟了进来。 只看到被江氏推倒在地的宋灵枢,以及在床上骂骂咧咧的泼妇。 裴钰直接冲到宋灵枢面前,宋灵枢素日养的好,这房间得地上又垫着毯子,所以宋灵枢并没有事。 确实了宋灵枢无碍的裴钰,直接冷着脸大骂道: “放肆!你敢对孤的太子妃不敬!” 谁知那江氏却不依不饶,“太子妃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明明是她联合宋灵耀要害我的孩子!我不会信她的话,也不会信太医署的御医!” 宋灵枢没想到江氏会说这样的话,一时竟然愣住了,不过到底是借着裴钰的手站了起来。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 宋灵枢冷冷的看着她,“我长兄是长安人人都夸赞的君子,我不信他会害你会荼毒自己的亲弟弟,而我宋灵枢更不屑做这样的事!” “你不要我给你瞧?你以为我乐意?好!那你就等死吧!” 宋灵枢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宋怀清也没想到一向落落大方的江氏会说出这样的话,也追了出去。 而江氏怎么也没想到,相爷居然不顾和她的夫妻情分丢下她和孩子,去追宋灵枢了,难道真的是见宋灵枢如今深得盛宠,所以刻意奉承? “长姐!你说的可是真的?这些话你为何……” 江远道絮絮叨叨的问着,人人都说长姐嫁了宋怀清,是高攀了,可谁能想到,她过得居然是这样的日子。 不等江氏回答,江远道先让人去请长安药铺医馆最好的大夫来。 就在江氏要将自己疑神疑鬼的那些事情讲给江远道听的时候,她突然血崩了,与此同时也感觉到了剧烈得疼痛,比宫缩还要疼痛一百倍的痛感。 这边宋灵枢虽然生气,但还是劝宋怀清回来守着江氏,自己就要和裴钰回宫。 宋怀清不忍她一夜舟车劳顿,便让她回葳蕤轩歇息一晚。 裴钰也怕刚才江氏那一推让她动了胎气,就答应了宋怀清留宿一夜,如此一来,宋灵枢也没有其他话可推脱。 这边宋怀清刚要往回走,江氏血崩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宋灵枢还没来得及赶到牡丹园,江氏已经断气了。 名存实亡 牡丹园里哭声一片,江远道怎么也没想到江氏会这样去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宋怀清等人赶到,江远道突然扑向宋灵枢,“都是你!你见了我阿姐之后她便身亡!你本就精通医药,定是你要置她于死地!” 裴钰跟着宋灵枢一道过来的,自然有侍卫挡住了江远道裴钰,大声斥骂着: “大胆江远道!竟敢污蔑太子妃?!” 宋灵枢却拦住了裴钰,眼中只有倦意,“江大人国之栋梁,又是科举才子,安能如此不辩青红皂白?” “本宫是否告诉你了,夫人这胎过大。故而难以生产,只能去子留母,可是夫人自己不信本宫!你也不信本宫!” “本宫有什么可害她的?本宫的生母是妙法娘子!夫人就算是父亲亲聘为妇,可每到初一十五,不也得规矩奉起本宫娘亲的牌位执妾室礼吗?” “兄长为何容不下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兄长如今也是本宫娘亲名字下的嫡子!他又是家中长子,无论如何父亲百年之后都是由他继承宋家,他何苦来哉?” “本宫几个月前就告诫过夫人,她这肚子比寻常怀胎同月的妇人大了些,让她多走动少食荤腥!想来她没将本宫的话放在眼里!江大人若不信,尽管可诏服侍夫人的侍女对峙!” 今日跟着江远道匆匆来宋府的还有江余氏,早在江氏和江远道哭诉宋灵枢和宋灵耀害她的时候,江余氏就发现了一些不妥之处,已经细细去盘问了下人。 后来又听说江氏难产而亡,江远道对着宋灵枢破口大骂,吓得她赶紧赶了过去。 “老爷!太子妃娘娘所说句句属实!若妾身已经去核实了,若您不信,大可让下面的侍女前来对峙!” 江远道是信任江余氏的,细究宋灵枢所说的确实有道理,宋灵枢没有道理为难一个对她毫无威胁的继室,那宋大公子仕途光明更是没有理由了,所以一时羞愧难当,连连给宋灵枢赔罪。 宋灵枢免不得又要故作大度,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天已经大亮了。 宋府这边打算厚葬江氏,宋灵枢便先回了东宫,等到江氏大夜之日再回来,她到底是晚辈,最后一晚不回来怎么也说不过去。 …… 沈蒹葭如今在沈晔椋府上,已经更名改姓唤作沈葭,听说宋家夫人难产而亡,打起来自己的小算盘。 沈蒹葭还在宸王府时便听说了,一向不可一世的嘉靖太子对宋家大姑娘宋灵枢一往情深。 自从太子大婚以来,遣散宫中侍女,听说是因为这宋氏女好妒。 虽然太子殿下是要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人,可凭借他对宋氏女的一往情深,宋氏独占帝王身心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沈蒹葭知道若宋灵枢在一日,她便连近裴钰的身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日子她也在从沈晔椋口中套话,东宫果真没有要选侍妾侧妃的意思。 就算是裴钰要广开后宫,沈蒹葭也不愿意低宋灵枢一等。 沈蒹葭的心比天高,她年少时琴棋书画诗词歌谱样样精通,她曾经也想过要嫁给自己的书画诗词。 可是她身上有母亲给予的期望,自古女子无科考,她便依靠着男子一步一步走向最高处。 宋灵枢何德何能母仪天下? 若是她沈蒹葭,只会做的更好! 然而沈蒹葭也明白,她若是要上位,只能是指望宋灵枢不在陪伴帝王身边。 听说宋灵枢如今身怀六甲,自古女子生产都如同鬼门关一般,看那相爷夫人不就是如此吗? 可宋灵枢自己就是良医,沈蒹葭想要害她一没手段二没人脉。 所以只有最后一种办法了,就是宋灵枢自己对太子死了心,心灰意冷下一意孤行要离开甚至是郁郁寡欢而亡。 而沈蒹葭在宸王身边时,曾经知晓一些宫闱秘事,宸王并不放在心上,可沈蒹葭却觉得可以拿来利用一番。 何氏医女,妙法娘子。 宋灵枢言谈之间以母为骄傲,若是她听到那些话,先入为主的认为…… 那她还能和太子殿下白头偕老吗? 沈蒹葭想到这儿,嘴角便勾起一抹难言的笑意。 …… “长姐要去宋家吊唁相爷夫人?” 沈晔椋怎么也没想到,沈蒹葭会这样大胆,直接惊呼道。 “明日太子妃娘娘会回府,太子殿下随行,若是长姐被认出来了……” 沈蒹葭看见他眼中的担忧之色,心中却只觉得可笑,但还是隐忍住,只解释道: “我知道阿弟在担心什么?当初陛下不喜欢我,并未把我的名字记入宗谱,宸王妃之名名存实亡,宸王也并未带我入宫,只是将我如金丝雀般囚在王府。” “我曾经在街头被人羞辱,有幸得相爷夫人解围,夫人不知我的身份,却对我有恩,如今她去了,我怎么能不去送她一送?” 沈蒹葭说着还挤出几滴泪来,好像真的再为江氏可惜。 沈晔椋信以为真,十分感动沈蒹葭对江氏的情意,便答应了,“这样也好!我曾经在宋家叨扰过一段时日,带着长姐上门叨扰,也不算唐突。” 沈蒹葭转过身来,已经抹干了泪,又笑盈盈道,“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听说当日王不留行有事暂离长安,便嘱咐阿弟照顾宋……太子妃娘娘周全,所以阿弟也算是给娘娘做了些时日的贴身护卫?” 沈晔椋如实相告,“确有其事!我那时不愿回王府,便暂住宋府,恰好王叔要离开长安一些时日,便让我护太子妃娘娘周全。” “阿弟日日和美人相伴,就不心动?” 沈蒹葭故意说出这样僭越又暧昧的话,试图从沈晔椋口中套话。 沈晔椋却不甚在意,反倒坦诚以待,“长姐莫要取笑我,我是个糙汉子从来无意温柔乡!” 沈蒹葭见他如此,便不好在答话,只能笑了笑,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至于明日该如何“不小心”将真相讲与宋灵枢,沈蒹葭也没有把握,只能想着随意应变了。 突生变故 因为江氏去了的缘故,宋明怜也回了娘家来。 宋灵枢也在江氏大夜提前回来了,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以至于她看到江远道,几乎没什么好脸色。 宋明怜自然也听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依着她的性子是恨不得能将江家人赶出去,可到底死者为大,也只能隐忍下来了。 不论是江家还是宋家,都没有提过要如何处置那些在江云英身边嚼舌根的奴婢们,都在等江氏下葬后在做打算。 宋灵枢这两日一直是倦倦的,总觉得心慌的紧。 宋灵枢让宋怀清打听萧从安的消息,却一点音讯都没有,又让她生疑。 还有那日蕊珠和倪香说的话,皇后娘娘到底有什么关于娘亲的事情瞒着自己的? 宋灵枢不敢深想下去。 尤其是太子看到倪香在她宫里伺候,脸色不大好,可到底没说什么,第二日倪香就病了。 就连败毒都说她这是忧虑太过,让她多多休息。 可今日江氏下葬,她又不得不出面,免得又生出什么流言蜚语,真真是心力交瘁。 宋灵枢没有在前头待上一会儿,便去了后院歇息,事实上沈蒹葭已经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机会,也借机离开。 宋灵枢身边都有暗卫,沈蒹葭靠近不得,不过沈蒹葭听到宋灵枢身边的人吩咐和一个小丫鬟吩咐了,让她厨房端一碗百合燕窝,说是太子妃娘娘要用。 沈蒹葭立刻便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假意路上不小心撞翻了小丫鬟的燕窝。 宋灵枢要的东西,谁敢怠慢?且不说旁的,如今宋家是大公子夫人当家,就是让她知道了,也不会绕过自己。 小丫鬟立刻就急哭了,沈蒹葭假意安慰她,说自己会一力承担,主动陪她又去了厨房一趟。 那厨房的婆子见小丫鬟去而复返,只以为是她贪嘴偷吃,又见沈蒹葭身上并无贵重的头面,只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 绕是沈蒹葭脸上也有点过不去,沈蒹葭只得说自己是沈晔椋的姐姐。 沈晔椋在宋家暂住过,和太子妃娘娘交情颇深,后又在宫中行走,和宋灵耀也是君子之交。 因为他是沈家忠烈之后,宋怀清也十分待见他,那婆子立刻止了嘴,和沈蒹葭好话说尽,然后又奉上燕窝。 沈蒹葭将一封书信,压在盘子底下,那丫鬟并没有注意到,只想着早点交差就是了,沈蒹葭为保万无一失,又送她到了院子外面这才离开。 小丫鬟战战兢兢的将燕窝端进屋子里,宋灵枢正半卧在贵妃榻上歇息,金枝接过燕窝,见宋灵枢还在假寐,只得开口劝道: “娘娘先用些东西吧,就算胃口不好,也要用些,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小皇孙啊!” “放下吧,你也退出去。” 宋灵枢从贵妃榻上起身,这就将所有人打发了出去,倒不是为了旁的,只是不想在听人絮叨。 宋灵枢赶走了金枝后,便起身要去用那燕窝,直到吃完了也没发现下面的书信。 直到起身才瞧见那盘子底下似乎厚实了些,将绒布掀开一看,便看到了那封书信。 宋灵枢精通医理,第一时间便是确定那书信外壳没有毒,这才拆开一看。 宋灵枢看完信后许久没有回过神来,等她反应过来是先将信纸撕碎扔到痰盂里。 然后便在也隐忍不住,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金枝一直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异常,立刻进来询问,还有裴钰安排在宋灵枢身后的暗卫也以为出了什么事,最近的一个越窗而入,另外的一队人紧接着金枝闯门而入。 “娘娘!” 金枝见宋灵枢这样子,立刻大声呼喊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娘娘可还安好?” 宋灵枢并没有力气回答她,而是立刻将刚刚吃进去的燕窝全都吐了出来。 金枝要去找痰盂给她,宋灵枢却已经吐了个干净。 金枝只看到那痰盂里有些细碎碎片,并未思量太多。 宋灵枢只觉得心力交瘁,然后便再也没有力气,就这么倒了下去。 金枝手疾眼快的接住了她,将她抱在怀中。 紧接着便是许多人的惊呼,有人在大叫着叫大夫,有人在说去禀告相爷,还有人在说快回宫告诉太子殿下。 宋灵枢只觉得他们吵闹极了,拽住了离自己最近的金枝的袖子: “回宫……请败毒……” 金枝莫敢不遵,立刻让人套马车,拿担架来。 宋怀清听到消息的时候,立刻就放下手上的庶务,往宋灵枢这边赶。 宋怀清见到宋灵枢的时候,宋灵枢已经在担架之上了,宋灵枢一见到他眼泪又冒了出来,只拉着他的手抽泣。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还要回宫!为父已经去请了御医,你……” “爹爹不可……”宋灵枢拽住他的手,“这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个孩子,若我有什么好歹,也不能是在家里,你好生料理夫人的后事……” 宋怀清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握紧了她的手,“灵枢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何至于此啊!” 宋灵枢闭着眼摇了摇头,终究不忍将这些事托付与他,另一边马车也已经套好,便有人要抬着宋灵枢离开。 宋怀清还想拦一拦,到底是宋灵耀更有见底,直接拦住了他,“父亲三思,您这样也只是让妹妹多受苦啊……” 宋怀清听后就算有千万个不放心,也只得作罢,然后再去前头处理江云英的身后事就显得有些魂不守舍,时刻让人注意东宫的动向。 宋灵枢回东宫的时候,败毒已经等候多时了,败毒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对宋灵枢关切的紧,如今听说宋灵枢不舒服,哪里能不着急忙慌的赶过来? 败毒替宋灵枢把了脉,又看她的症状,便知她是情绪起伏过大,怀着身子又虚,所以才如此。 这是看着吓人,却并没有什么大碍,这下放下心来。 宋灵枢却屏退左右,只和败毒说话,败毒见她表情古怪,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 郁郁寡欢 “先生早就知道了是吗?” 宋灵枢看着败毒一字一句道,败毒却突然心虚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这丫头又在说些什么?我早该知道什么?” 宋灵枢苦笑一声,“我娘亲的死,先生早就知道了是吗?” 败毒瞬间抬头,看着宋灵枢此刻悲戚的神情,便明白了宋灵枢已经都知晓了,可时至今日,他又怎么能违拗筠儿的意思,让这个小丫头背负这些呢? “你娘亲是病逝的,就连我也回天无力……” “那我母亲患的是何疾?吃的什么药?” 败毒没想到宋灵枢会这样质问自己,一时并未立刻拿话搪塞,然后便已经听见宋灵枢声嘶力竭的嘶吼: “老前辈!我外祖父无子!待你如同亲子!若非我外祖父老来得女生了我娘亲,你就是何氏传人!事到如今你还要欺瞒与我吗?” 败毒抓紧了宋灵枢的手,苦口婆心的劝道,“我哪里是想欺瞒你,你娘亲希望你平安喜乐,太子待你又……” “那又如何!”宋灵枢红了眼睛,许是气极,大口大口的喘气,“娘亲他为太子而死!我就算不怨恨他,也不该嫁给他生儿育女!我做出如此不孝之举,你让我将来如何去见娘亲!” 败毒见她情绪如此起伏,生怕她有个好歹,“我的小祖宗!你莫要动气!” “筠儿当年亲去蜀中破解那疫毒,以身尝百药,本就伤了身子。” “后来我找到那株奇药,筠儿若是吃了,也不过在添三五年寿命,可太子在皇后腹中就受了毒,若是没有那药,他就……” “那时候先太后已经去了,陛下和先皇后离心,先皇后生太子伤了根基,无法在孕,若是太子没了,先皇后又该如何?” “筠儿顾念和她的情义,更操心这天下,陛下无治国安邦之能,先太后传位也不过是看圣孙佳矣,若是太子病死,那王氏当道,天下人又当如何?大齐又当如何?” 宋灵枢有千言万语,可话到了嘴边终归咽了回来。 这只是真相的冰山一隅。 当年元溯帝觊觎娘亲,所以才让老靖安侯派柳梦如勾引爹爹,就是让他二人离心。 可老靖安侯有自己的打算,何氏女是皇后一党,并且对王氏不屑,若是真让她承帝宠,她知道柳梦如受自己指使挑唆她和爹爹的感情,她也不会放过自己。 便让柳氏使尽浑身解数,在娘亲怀孕之时挑拨娘亲和爹爹的关系,让娘亲伤透了心,身子更加孱弱。 那株药能救太子,也是老靖安侯透露给先皇后的。 对于那时的靖安侯来说,太子不过黄口小儿,杀了何氏才是头等大事,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如今老靖安侯和柳梦如皆已经死,先皇后也不在了。 就剩下元溯帝和裴钰两人。 元溯帝已然没有几天寿命可活。 当然这些事,虽然说裴钰并没有参加,可他到底是元溯帝和先皇后之子。 娘亲深明大义,为了天下舍自己保太子。 可她作为人子,安能给间接害死她母亲的人生儿育女? 宋怀清已然做了一个决定,“劳烦先生帮我准备堕胎药。” “你疯了吗?”败毒差点没跳起来,“你这胎已经七个月了,若吃下那堕胎药,孩子未必会死,但你一定血崩而亡!” “那就生下来,摔死他!” 宋灵枢红着眼恶毒的说道,可到底又哭了出来。 这是上一世她拼死也要生下的孩子,她又于心何忍? 罢了罢了—— 宋灵枢心里已然有了个决断,再次抬头时眼里都是决绝,“先生上次给太子殿下吃的药如何了?可有些长进了?” “你要做什么?” 败毒听她提起这个,潜意识就觉得不好。 可宋灵枢只是幽幽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笑了出来,呓语了一句: “天伦呵——需要早抽身——” …… 今日裴钰是在郊外校军,一接到通报立刻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 待他回来,宋灵枢的药都已经吃了一回两人。 裴钰见宋灵枢除了脸色白了些,没什么异常,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坐在床榻边关怀道: “这是怎么了?怎会突然不舒服?”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在被子下的那只手却捏成了一团,“败毒老前辈也来看过了,并无什么大碍。” 裴钰知道她自己有数,便不拿养胎少走动之类的话规劝她,只是忖度道: “今日在相府,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哪里有人敢跟我气受?太子哥哥多虑了,我不过是累了些,日后注意便好了。” 裴钰见她如此说,也不好在多说什么,又宽慰了她几句便转身出去询问今日和宋灵枢出去的宫人。 裴钰如果能回头看一眼,便能发现刚才还笑盈盈的宋灵枢已经收了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家还派人来问过宋灵枢的身子,都被宋灵枢自己打发了。 宋怀清却只以为她是专心养胎,更加心疼了。 裴钰是在某一日突然发现宋灵枢已经很久没踏出过东宫的大门。 更多的时候,她是靠在廊下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御医多嘴告诉裴钰,太子妃娘娘整日郁郁寡欢,对自己的身子很是不利,恐怕会有难产的风险。 吓得裴钰立刻诏宋明怜等人进宫陪伴她,可宋灵枢还是那副老样子。 不过成效还是有的,慢慢的宋灵枢不在望着天空出神,而是热衷给腹中的胎儿做衣物。 宋明怜和柳青玉有时入宫瞧她如此,还会笑话她,“娘娘日后有的是机会,何苦做这么多……” 宋灵枢并不回答她们,只有她自己和败毒知道为何。 宋灵枢还诏了几次萧离进宫,萧离从来不避讳这些,故而也敢觐见。 裴钰也允了,能让她的小姑娘高兴起来才是正事,她愿意见谁就见谁吧。 一世平安 宋灵枢就在那院子里见的萧离,她手里正拿着给腹中孩儿做的小衣裳,萧离见她笑颜不在,眉眼似乎都是疲累,便将军中一些乐事讲给她听。 “小离离……” 宋灵枢一直默默地听他说,突然抬头唤了他一声。 “我实在不放心腹中的这孩子,等他出世了,你就做他的武教师傅,若我有个好歹,你便护他一世平安可好?” “姑娘……娘娘怎么会说这样丧气的话?”萧离立刻反驳,“娘娘是有福之人,必然能护小皇孙一世平安。” “你可愿答应我?” 宋灵枢并不借他的话,只是这样看着他,眼里一片殷切之色。 “好。” 萧离鬼使神差的就点头了,“娘娘放心,我一定护小皇孙一世周全!” 暗卫将宋灵枢和萧离的话报给裴钰的时候,裴钰正在东宫处理奏折,当即就怔住了,将笔一扔,往宋灵枢那边去了。 这些日子宋灵枢最烦的就是裴钰,明明恨不得立刻离开他,却还要和他好言相向委以虚蛇,就如同此刻一般。 “这个时候太子哥哥不是应该在处理公务吗?怎么就过来了?” 裴钰走到她身边坐下,“孤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宋灵枢“嗯”了一声,就不在说话了,而是低头继续给腹中的胎儿做衣裳。 裴钰一直看着宋灵枢,却看不出宋灵枢有什么异常。 事实上宋灵枢有心要欺瞒他,有怎么会让他看出来。 “灵枢你可有什么顾虑,今日为何诏萧离说那样的话?” 宋灵枢佯装吃惊的看了他一眼,片刻又恼了,“你又让那些人看着我?裴钰!我是你的妻!又不是你的仇敌!” 裴钰自然理亏,只得又低下身段哄她,“孤也只是关心你,生怕你有个好歹,灵枢若是不高兴,孤让他们撤走就是……” “太子哥哥说话算话!”宋灵枢稍微消了气,“若是在让我发现一次,我就带着这孩子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好好好!” 裴钰见她如此跋扈的样子十分受用,立刻让人撤了暗卫,总之小姑娘已经快临盆,不会在出宫走动,留着这些人也没有多大用处。 裴钰也不是这么好打发的,让暗卫都撤下后,又将宋灵枢抱入怀中,“那你可以告诉孤了吗?为何说那些话?” 宋灵枢不以为然,“我不过是想到梦中难产而亡,怕我拼死生下这孩子无人照料罢了。” “我若是死了,太子哥哥必有继妻,这孩子若是个女儿还好。 若是个男子,便是太子哥哥的嫡长子。 那继妻若是个好的自然能容下他,若是不好的,我总也要为我的孩子打算起来。” “你万万不可胡思乱想!” 裴钰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可宋灵枢提起前世之事,到底不忍责骂她,只好又哄道,“孤怎么会让人欺负了孤与你的孩子?若灵枢害怕,就应该争气些,只要你在一日,就没有旁人敢欺负你的孩子。” 宋灵枢环住了裴钰的脖颈,将脸埋在其中,哼哼唧唧道,“孕期中的人胡思乱想,太子哥哥就不要和我生气了。” 就算宋灵枢再有千般的不是,只要这样撒撒娇,裴钰也瞬间没了火气,反倒将过错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也是孤这些日子公务繁忙,疏忽了灵枢,孤日后会多陪着你的。” 宋灵枢眸子一深,但仍柔声答应道: “好。” …… 沈蒹葭这些时日也是度日如年,听说那日宋灵枢在宋家出了事,沈蒹葭便断定她是看到了自己的书信。 可后来东宫又传出消息,说是太子妃操劳过度,以后哪家的宴会都不许惊扰了她。 沈蒹葭以为这只是太子不让旁人见宋灵枢的借口,两人背地里已然决裂。 然而宋家这边宋明怜和柳青玉却频繁入宫探望,好像并无什么异常。 所以沈蒹葭也拿不准了,宋灵枢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封书信。 …… 如今孝敏皇后也去了有些时日了,宸王便请辞要去黄河以南治理水患。 这是裴钰一早允诺的事情,自然不会为难他,反倒亲自送他出了长安。 自打淮南王反叛失败之后,贤贵妃被先皇后处死,宸王大势已去,不在过问政事。 如今陛下重病,人人都以为嘉靖太子迟早会找些由头问罪宸王,却没想到太子竟会来这么一出。 可按照太子的脾性,若非真的放下了,哪里会和宸王如此兄友弟恭? 唯一欣慰的,只有皇室中人。 安乐长公主自小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故而心中就更留存了一分亲情,她是看着皇子们长大的。 听说了此事之后,更是倍感欣慰,“裴珩那孩子,是个好孩子,生生被王氏给养坏了!太子到底是顾忌骨肉亲情的,如今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宋灵枢倒是不意外,就像怜儿当初也做了那么多错事一般,只要她肯悔过,自己就会原谅她。 这骨肉亲情,哪里是能说断就能端的? 宋灵枢想到这儿,手又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小混账,你不要怨娘亲狠心啊!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能听懂她的话一般,应时动了一下。 让宋灵枢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 长安城又出了一件奇事,据说是太子殿下便装在金玉满堂用膳时,遇上了金玉满堂的少东家金生。 两人相谈颇欢,临别之时,太子殿下说金生有辅政之才。 次日便有中枢门下的文书送到了金家,聘金生入户部,官拜五品为户部郎中。 金生以商门禄户之身入了庙堂,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 更多的人则是对金生好奇起来,毕竟能得嘉靖太子夸赞有辅政之才的人并不多。 自打霍娇娇嫁给金生之后,金老爷的夫人早就过世了,府里并没有主母,这管家之事自然落到了霍娇娇身上。 府里之人,都管霍娇娇称作夫人。 云泥之别 这让霍娇娇不自在极了,她不过是为了爹爹嫁入金家为妾的,哪里能以主母自居。 偏偏金生一见到她又没有好脸色,可暗地里对她关怀备至极了,发卖了不少在背后说闲话的老奴仆。 金老爷一直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思,最后实在见不得他如此别扭,将儿媳妇叫来点拨了一番。 “你自小跟着你爹爹走南闯北,见识得多,有你在生儿身边,我很放心。” 霍娇娇以为金老爷这是来提点她的,只说自己一定会照顾好公子。 金老爷却笑着道,“你们夫妇一体,我是放心的,生儿这孩子从小就孤僻,若有什么的你对担待。” 霍娇娇闻言便惊的抬头,直直看着金老爷。 直到从金老爷院子里出来,霍娇娇也还难以回神。 老爷说,夫妇一体…… 哪怕是她迟钝至极,也明白过来了。 难怪金家的聘礼那般丰厚,难怪她出嫁穿的是大红嫁衣,走的是金家正门。 霍娇娇一时也不知要哭还是要笑。 笑的是哪怕她已经落没到如今这地步,还有金生待她如此。 哭的是这些年她待金生实在算不上好,白白辜负了他这么些年。 另一边金老爷也将金生叫去骂了一顿: “臭小子!人是你自己要娶的!” “整日摆出这不死不活的臭脸给谁看?她若真不如你的意!老子替你做主休了她!” “给她一笔钱财,让她趁早改嫁她人,省的在你这儿蹉跎青春!” 金生一听就急了,慌忙和父亲赔罪。 从金老爷院子里出来,便有来说,夫人请他过去。 金生哪里有不去的道理,没想到一进门霍娇娇就扑到他怀里大哭了一场,之后两个人便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自此自是夫妻和睦。 金生顺利入了仕途,不过到底是得了嘉靖太子的赏识,并不能真正服众,仍然有人认为他是投机倒把的谄媚之徒,才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睐,去户部第一天便有人给了他难堪。 裴钰听说后,便以宋灵枢的名义赏赐了些东西去了金家。 如此宋家便不能坐视不管,也送了礼去贺喜。 这样一来,和相府交好的人也得跟风表明立场。 一时间金家门口竟是门庭若市。 金生自然知道太子殿下的意思,太子殿下这是要给他造势,先让户部的人不敢轻视他,他才能做到实事,用能力去让众人服气。 金生自是感恩戴德的,按照规矩还得进宫谢恩。 可这礼是以太子妃的名义送出来的,自然是女眷谢恩才像话。 金家又只有霍娇娇这一个女眷。 金生是知晓霍娇娇和宋灵枢之间的事情的,霍娇娇见金生犯难,主动提出要进宫。 金生又生怕她受委屈,“你若是不愿,咱们就不去。” 霍娇娇笑着摇了摇头,“这是有关夫君仕途的事情,更何况我与太子妃娘娘不是什么死仇,不过是闺中之时闹了些别扭,娘娘哪里会记恨我这么久?” 金生觉得她说的有理,又见她坚持,也只好如此了。 宋灵枢是在寝殿里接见她的,霍娇娇嘴上说着不怕,可心里哪里能不慌的? 宋灵枢待她不薄,是她自己不识好歹,误会了宋灵枢,气的宋灵枢和她断交。 如今再见,已经不是昨日的姐妹,而是君臣之分云泥之别。 “臣妇拜见太子妃娘娘,娘娘万安。” 宋灵枢却只是问道,“霍老爷的病大好了吗?” 霍娇娇闻言大惊,抬头看向宋灵枢,片刻之后才自觉失礼,“娘娘……” 宋灵枢摇头笑了笑,“你以为葛老为何要去给霍老爷治病?” 霍娇娇这才意识到,自是千恩万谢。 宋灵枢亲自将她扶起来,携到自己身旁坐下,“你和本宫本就是闺中密友,是本宫忙着各种俗事,疏忽了你的处境,还好有金大人体恤你,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霍娇娇听了宋灵枢的话,想起金生待她的好,又红了脸,但还是得回道,“官人承蒙太子殿下青睐,才有得今日,定会时刻铭记知遇之恩。” 宋灵枢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便乏倦了,临走时赐了霍娇娇一些御膳房的吃食。 待霍娇娇走后,宋灵枢便觉得小腹一阵痛楚,金枝赶紧让人去请了败毒和产婆,又通知了太子。 宋怀清也得到了消息,冒着僭越之嫌,递了牌子进东宫。 宋怀清来的时候,裴钰已然在产房外焦急的等着了。 裴钰体恤宋怀清爱女心切,又敬他是岳父,便设座让宋怀清坐着等。 可宋怀清听着宋灵枢在里面的叫声,哪里能坐的住。 裴钰也是急的不行,恨不得替宋灵枢受苦的人是自己。 倒是可怜秦桑一边要忙着里面一边又要安抚这两人。 败毒趁产婆去换水之际,将药丸塞到宋灵枢手里,喃喃唤了一声: “丫头……” 宋灵枢却摇了摇头,只将那药吞下,败毒只能由她。 宋灵枢这胎生的不顺畅,直到次日黎明破晓之际,里面才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秦桑将孩子洗干净抱到宋灵枢面前,里面的产婆和丫鬟纷纷跪下来道喜,“恭喜娘娘喜得麟儿!” 宋灵枢下意识便伸手想要抱抱他,可到底是将手收了回来,只是有气无力道,“抱出去给殿下看看吧……” 下面的自然喜不胜收的照做,宋灵枢也已然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相爷!娘娘诞下小皇孙!” 裴钰兴奋的说不出话来,这个邹巴巴的小糯米团子就是他和灵枢的孩子? 宋怀清更是激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想伸手去抱孩子,便听见里面一阵哀嚎。 “娘娘!” 金枝突然发觉宋灵枢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觉得不妙大喊了一声。 败毒也上前给她把脉,宋怀清和裴钰闻声立刻闯了进来。 败毒的脸色并不好,两人便立刻慌了,异口同声道,“灵枢她如何了?” 败毒摇了摇头,“娘娘孕期忧思成疾,生产时更是耗尽心血,已然无力回天!” 若有来世 “你胡说什么?孤不信!”裴钰立刻便急了,“来人!将太医属的御医都请过来!” 而宋怀清则是大叫了一声,跌坐到地上,下一秒便爬了起来,跪坐到宋灵枢床前,握紧了她的手: “灵枢!我的孩儿啊!” “爹爹……”宋灵枢惨白这么一张脸,用尽力气握住了他的手,“我去后,您和哥哥要照看好我的孩儿……” “我不求他能登上至尊之位,只求他一世安乐,不被别人害了去……” “不!”宋怀清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会好起来的!你忍心让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宋灵枢摇了摇头,又开口道,“太子殿下,立刻便出去吧!人死灯灭容颜枯槁,你不可在见我一面!否则我九泉之下不得安宁,走不过奈何桥喝不得孟婆汤,只能做那孤魂野鬼!” 裴钰心头一颤,仍然不肯相信,“孤不听你说这些!你要好好的!否则……” 裴钰想说些威胁她的话,可看到宋灵枢的憔悴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到最后只能转身离去,只听到宋灵枢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若有来世,我不要在遇着你……” 裴钰心头一痛,回头时宋灵枢已然断了气。 屋内所有人都淌了泪,裴钰再也隐忍不住,冲上前抱着宋灵枢哭的像个孩子。 …… 之后宋灵枢入棺,裴钰想着她死前所说的话,不敢再看她一眼。 裴钰还未登基,也就没有帝陵,所以宗室提议将宋灵枢葬在孝敏皇后的陵墓中,被裴钰驳回了。 最后还是宋怀清提议将宋灵枢的棺椁停在承恩寺,等到裴钰的陵寝修好再入葬。 裴钰心如死灰,也只能点头,宋灵枢的灵柩刚出宫城,裴钰便吐了一口血病倒了。 太医都说这是悲伤过度,心病不可解。 还是元溯帝拖着病入膏肓的身体抱着小皇孙,将他从病榻上拉了起来。 “你这样要死不活的给谁看?” “这是你和宋丫头的孩子,她为了这个孩子丢了命,这几日你可看过这孩子一眼,你就是这么回报宋丫头的是吗?” 裴钰不为所动,却在听到“她为了这孩子丢了命”之后突然笑了,“父皇说的是,若不是为了这个孽障,孤的灵枢也不会有事!” “孤这就送他去见灵枢,黄泉路上灵枢也不会孤单……” 裴钰说完便掐住了小皇孙的脖子,孩子喘不过气,立刻大哭起来。 元溯帝将孩子抢了过来,“你疯了!若是让宋丫头九泉之下知晓,你就是这样待她的孩子,你非要她不得安宁是吗?” “是她先离我而去的!”裴钰红了眼,“父皇!我受不了了!这漫长的岁月要我如何去熬!” “裴氏江山就交给七弟吧,儿臣累了,要去找灵枢了……” 裴钰说完便踉踉跄跄往外走,秦桑急得哭了起来,“太子殿下疯魔了……” “你混账!” 元溯帝拦住了他的去路,自从皇后去后,元溯帝也是万念俱灰,突然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都是在做些什么。 可今日他却清楚的意识到,太子不能倒下,大齐内忧外患,只有他最不喜欢的这个儿子才能撑起来。 “这江山岂是你想不要便不要的?没用的东西!” “北狄的大军已经压境,这是边塞八百里加急!你自己看看!” “朕还能替你撑几日,你立刻给朕滚到北边去杀敌!” “你的孩子朕会替你照料好,若是你有个好歹,朕也不用留着他了,何氏一脉就此断绝!” “只怕宋灵枢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会恨毒了你!” 裴钰咬紧了牙关,终究是跪下磕头,“儿臣领命!” …… 太史官记: 建元十五年,嘉靖太子妃毙,留襁褓一子。 嘉靖太子妃宋氏,乃崇明公孙女,宋相之嫡女,何氏之后。 曾入太医属,官拜从三品副院首,医术高明,令难产之妇起死回生,平幽州之时疫,国人皆爱重。 太子平素甚爱之,自太子妃去后,太子悲痛欲绝,整日掩面而泣数日不朝。 宋相难承丧女之痛,缠绵病榻。 更有官民抚棺痛哭,门前皆挂白帆,以示哀伤。 北狄来犯,太子以国事为重,率二十万大军奔赴北境杀敌。 小皇孙由元溯陛下抚养,赐名沅。 女子二嫁 宋灵枢的棺停在承恩寺,待高僧诵经多日后,在将棺材封椁。 夜半三更,就连那守夜的小尼姑也有些犯困了,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逼近,用一块沾了药的帕子蒙住了小尼姑的脸。 小尼姑本来就困的紧,竟然就这么昏死过去。 黑衣人推开了宋灵枢的棺材盖子,宋灵枢便坐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败毒先生药的药效已经过了许久,王叔你再不来我可能就真的闷死在里面了。” 这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不留行,“娘娘……姑娘这出戏可是太过了些,如今长安城……” 宋灵枢借着王不留行的手臂已然从棺材里出来了,“如今长安城里的事在与我无关,王叔又与我说这些作甚?” 王不留行叹了一口气,“姑娘总该让我知晓为何?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不惜骗父弃夫抛子……” 宋灵枢苦笑着摇了摇头,“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在慢慢讲给你听。” 宋灵枢向王不留行借了一把匕首,随手割了一段青丝扔进棺材里,在和王不留行齐力将棺材扣上,便一起离去。 宋灵枢和王不留行走到承恩寺外,看着依旧黯黑的天空笑了起来,“从今日开始,太子妃宋氏已死,我便以母姓,就唤做何从新。” “从新二字何意?”王不留行不解的问道。 宋灵枢爽朗一笑,“从新从新,改过从新。取从前之事皆不在有,只待新生之意。” 王不留行不好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宋灵枢暂时住在离长安城不远处一小镇,镇上有一户人家与王不留行是旧识。 宋灵枢整日以面纱遮面,主人家问起便说曾毁了容貌,恐惊吓路人,故而以面纱挡面。 王不留行问过宋灵枢打算去何处,宋灵枢想了想还是想先去兰陵。 若是萧从安还活着,那最好不过,若是他不在了,也是被自己牵连,她也该去他墓前忏悔哭泣。 王不留行和相府关系密切,若突然这样不辞而别,恐怕会惹人猜忌。 王不留行去辞行的时候,宋怀清仍是满脸萎靡。 “王义士这是要去何处?” 王不留行说的潇洒,“江湖儿女侠骨心,浪迹天涯淡泊名利。” 宋怀清叹了口气,“也好!” 又让人拿了些盘缠给了他,“若是在外厌倦了,便回来……”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忍,安慰宋怀清道,“相爷多保重,就算为了娘娘,也要珍重身子,更是为了小皇孙的日后……” 王不留行不知道宋灵枢为何不惜诈死也要离开,但他是了解宋灵枢的,她这一走不会再回来,故而多劝了几句。 宋怀清点点头,又和王不留行多说了几句离别的话,王不留行就告辞了。 宋灵枢刚刚生产,身子实在算不上好,幸好暂住的这户人家也算殷实,再加上王不留行离开时嘱咐过的,故而宋灵枢一日三顿都有肉汤吃。 宋灵枢自己开了药,将**都回了,身形上倒没有多大变化。 只是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却又没有夫家照看,主人家只以为她是丧夫的新寡。 不过宋灵枢整日倒是看不出什么哀伤的,闲来无事时还会帮着喂喂鸡鸭。 “丫头,你就没有想过在找一个?” 宋灵枢暂住的主人家姓顾,顾老爹和顾大娘都以务农为生,相处这几日,顾大娘很喜欢宋灵枢,便忍不住为她的终生担忧。 “我打算和王叔去投奔亲戚,这些事情以后在做打算吧。” 顾大娘却并不把宋灵枢的敷衍放在眼里,仍然规劝道,“你是女子怎能白白蹉跎青春?咱们大齐女子二嫁的事情并不少,你也不用顾虑太多,你若是放心大娘,明个我就替你在镇上说门亲事。” 那顾大娘笑着道,“你虽然自称容颜可怖以面纱遮脸,但且看你这身段,就有许多人向我打听过你了!” 宋灵枢仍旧是摇头,“大娘就别拿我说笑了。” 顾大娘还要说些什么,那边王不留行已经辞别长安城里所有的故人回来了。 宋灵枢一看到王不留行,便站了起来,那顾大娘却自以为明白了宋灵枢的心思,又打趣道,“难怪丫头看不上我们这小镇上的人,咱们这儿的人哪里比得上他?” 这个“他”自然说的是王不留行,王不留行还没反应过来,宋灵枢已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王不留行明白过来后,也就不辩解了,反而是和顾大娘说着,“已经叨扰大姐多日,今天就收拾行囊准备离去了,我带了些酒肉,午时向大姐大哥辞行,我们就离开了。” 顾大娘也不好多留他们,趁着宋灵枢收拾行囊的时候,做了顿好饭菜,等顾老爹回来一起吃过饭后就送他们离开。 王不留行怕宋灵枢受不了舟车劳顿,还是买了一辆马车,又为了安全起见,雇了些镖局的人一同上路。 宋灵枢在小镇这几日,也备好了普通的衣裙首饰,更多的是药物,还有一些精细的小玩意,关键时候能保命。 宋灵枢本以为这一路上,怎么也会遇见些流寇,谁知异常风平浪静。 王不留行知晓她的疑惑后笑道,“自从太子殿下掌政以来,各州县都设了官兵剿匪防守,咱们大齐早就不是当年了。” 宋灵枢听到裴钰的名字,也并没有悸动,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太平之世,于百姓更是好事。” “太平?也未必!”王不留行刻意说道,“北边狄人来犯,太子已经领兵赴边境拒敌了,这一仗只怕又是恶战。” 宋灵枢仍然没什么反应,“大齐会赢的。” “夫人为何这样肯定?” 宋灵枢梳着妇人的发髻,王不留行叫她姑娘自然不合适,故而便改口称夫人。 宋灵枢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大齐有太子殿下,自然不会输。” “原来夫人这般赞誉他的吗?” 王不留行笑着反问道。 宋灵枢并不接他的话,而是将马车的帘子放下,不在理会王不留行。 似有魂来 宋灵枢其实心里也是崇拜裴钰的。 十三岁文可手摘星辰,十五岁平定匪乱监国,如今不过六余年的时间,他就叫大齐焕然一新,这样的男子如何能让人不崇拜? 他本是一世无双,太子位沉檀幽香。 宋灵枢也明白,他对自己的感情是真的,不然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每每被自己牵动情绪。 可宋灵枢也很肯定,娘亲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他并不无辜。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宋灵枢没有办法面对他,没有办法在知道这一切后安安稳稳去坐那个凤位。 宋灵枢不是没有担心过裴钰,甚至她一度恐惧,自己诈死后,他会如何? 所以她还是生下了和他的那个孩子,有了这个孩子,他不会轻易“殉情”。 宋灵枢这一路上都给人看诊施药,她的医术高明,在外给穷人看诊时不少富贵人家也闻名请她看诊。 这些人家难免出手阔绰,宋灵枢便用这钱去贴补那些穷苦人。 这样一路下来,虽然吃喝不愁,但也没存下什么银钱。 不过宋怀清给了王不留行不少银票,说是盘缠,其实够王不留行一辈子吃穿不愁,甚至可以买不少地,做个土财主了。 所以他俩倒是不愁银钱的问题。 宋灵枢到了兰陵后,并没有直奔定远侯府而去,反倒是让王不留行多处打听。 王不留行打听了一番,都说这定远侯爷回兰陵时确实遭了匪乱,不过侯爷精明,那马车里是空的,侯爷早就带着老侯爷夫人另走小路了。 可外人都不知道,就连这匪乱也是萧从安自己安排的,因为察觉到了东宫的暗卫,故而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 等人已经回到了兰陵,这才派人去了长安报给朝廷。 因为北边的战事,宋灵枢的死讯还没有昭告天下,所以萧从安也是等报信的人回来之后,才知道宋灵枢的消息。 萧从安悲痛万分,整日在府中闭门谢客。 宋灵枢并不知道这些,只是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王不留行,“今夜还请王叔,将这个东西悄无声息放到萧侯爷房中。” 王不留行楞在了原地,“你不去见萧侯爷?”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不去了。” 这盒子里就是当初萧从安赠给宋灵枢的鸳鸯璧,宋灵枢一直想找机会还给她,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她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宋灵枢知道萧从安的为人,若是让他知晓自己还活着,绝对不会让自己在江湖上漂泊。 可宋灵枢并不想留在兰陵,自小被困在长安的深宅里,她其实向往这江湖之大很久了。 王不留行还想问个为何,只见宋灵枢已然开了口,“最好不相见,免得我牵念,最好不相知,免得我相思,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如何不见时,如今与君决绝,只叫生死做相思。”(相思并不只指男女之情,王维的相思就是写给友人的。) 王不留行听完便不再多说,只是问了宋灵枢接下来的打算,“那你日后做如何打算?” “我想去长白山看看雪。”宋灵枢已然想好了,“然后再去西北看看塞外风光,王叔你觉得如何?” “好!”王不留行表示赞同,“正好一路上可以去拜访几个老朋友,他们都是十足义勇的英雄,倒是可以引荐给你。” 宋灵枢自然不会拒绝,如今她更名改姓为何从新,王不留行给她弄来了身份户籍,是丧夫的寡妇。 从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一个游方郎中收养,郎中游历到长安附近的时候,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匆匆将她嫁了之后,便离去了,可不到一年,她的夫君就染病去世了。 宋灵枢听了王不留行编出来的身世,忍不住笑了,“王叔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女子也太不容易了些,世上哪有如此的事?” 王不留行却不以为然,“你到底是长安城里千娇万宠养大的官家小姐,哪里知道世间疾苦?你在这兰陵城街边随便找个衣衫褴褛的路人,只怕身世都比你凄苦些。” 宋灵枢听完也没有恼,只是笑了笑,便不再多言。 …… 午夜时分。 王不留行偷偷潜入侯府,摸到萧从安的卧房。 萧从安的睡眠极浅,所以在王不留行刚把东西放在他屋内的案牍上,这人便已经醒了。 “是谁?”萧从安警惕起身,王不留行立刻离去。 所以萧从安也只是看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萧从安的声音到惊起了守夜的人,一行人赶紧进来点灯。 “侯爷可是有何事?” 萧从安坐了起来,“今夜府中可还安定?” 下面的人不知所以,“今夜府中并无异常。” 萧从安点了点头,“无事,都下去吧。”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也就这样退了下去。 萧从安再躺了下去,可怎么也睡不着,便起身想到庭前走一走,路过案牍时,一眼便看到了多出来的梨木盒子。 萧从安立刻警觉,明白刚才并非自己的错觉,这屋子里真的有人来过。 萧从安用帕子裹着那盒子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机关之后才打开。 看到鸳鸯璧的时候,萧从安怔在了原地。 这东西是当初陛下给宋灵枢和太子赐婚时,他亲手送给灵枢的,可如今它为何在这儿? 萧从安是知晓宋灵枢的“死讯”的,所以只认为这是宋灵枢的魂魄来兮,再也隐忍不住,又淌下了泪。 他走到书案前研磨,大笔一挥便写下,“莫怨妒花风雨浪,送我泥深,了却冰霜障。身后繁华千万状,苦心现出无生相。隐约绿纱窗未亮,似有魂来,小揭冰绡帐。报道感君怜一晌,明朝扫我孤山葬。” 次日清晨,宋灵枢和王不留行离开兰陵,与此同时,萧从安身边的人进屋子里,发现侯爷在案牍前睡着了,下面是侯爷昨夜写的词,上面还有点点泪痕。 生死茫茫 宋灵枢难产而亡时,宸王裴珩已经到了江南励精图治。 听说了这个消息,他也只是叹了口气,修书一封快马送到了裴钰手里。 里面只有一首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裴钰已经在行军途中,看过之后便让三军原地休整,而自己则拿了一瓶酒一饮而尽,将自己困在帐篷里,不许任何人进来,无声的痛哭了一场。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会走的这样干脆,还有她最后的话,“若有来世,我不要遇着你……” 若有来世,她竟不愿意在遇着自己…… 裴钰每每想到此处,便心如刀割,他有的时候甚至会想,其实小姑娘一直都没有原谅他,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离开他对不对? 骄傲如他,甚至会觉得如今的一切都是幻象,等有一天他睁开眼,不过是一场大梦。 而他挚爱的姑娘,还活在这个世上。 裴钰几许想要自尽,他甚至恨很的想,宋灵枢不是来世不要遇着他吗?他偏偏要追过去,纠缠她生生世世。 可他不能。 北边的狄人虎视眈眈,而沅儿又尚在襁褓。 他要留一个盛世给沅儿,在沅儿能撑起这江山的那天,他便去地府里质问宋灵枢,问问她为何如此狠心的抛夫弃子! 裴钰第二日清晨便走出帐篷,勒令三军立刻整顿,然后又快马加鞭往北边而去。 …… 北边齐军和狄人打的如火如荼时,这边江南的残存的匪徒也出来作乱,官府组织了好几次剿匪,可都被这些狡猾的贼人给躲了过去。 裴珩便想出来一个绝好的计谋,只不过有些危险,但一想到这些狡猾的贼人和被匪患折磨的百姓,裴珩又觉得无所畏惧。 …… 茂密的林子里寂静的可怕,陈为智隐隐觉着有些不安,手下陈八早已经打起了寒颤,忐忑的支吾道: “大当家的!今天这官道好像不对劲啊!” 若是往常陈为智定然会大骂他一句“去你妈的”,可今天他却没有,因为陈为智也发现了。 这是连接两城的重要官道,往常在怎么也等来了一队人马,可今天别说人影,就是马蹄声也没听到。 “再等等看。”陈为智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只好对陈八如此说道,其实心中也打起了退堂鼓。 突然响起一阵哨子声,陈为智多次和剿匪的官兵打交道,自然知道这是他们进军的暗号。 陈为智大叫一声“不好”,然后立刻操起了兵器,周围的林子里果然突然冒出许多官兵。 两边的人撕杀在一起,陈为智已经折了不少人,陈八和几个尤其忠心的手下,立刻就要护着他突围离开。 陈为智一贯骁勇,自然是不肯的,他本人又最讲义气,怎么能撇下弟兄独自逃命? 不过陈八的话点醒了他,“咱们今天跟出来的兄弟不过寨子里十分之一,还有那么多弟兄都要仰仗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他们……” 陈八不敢在说下去,其实陈为智心里也清楚,他们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匪首,又有几个讲什么江湖道义,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 更何况陈为智也买通了几个官府里的人,官府这次的围剿,他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接到,这太不符合常理。 老二刘闯家里祖传是做屠夫的,只有蛮力气,这些鬼点子他是想不到的。 老三张唤豹人如其名,是个狡诈凶残的黑豹子,如果是山寨里的人勾结官府要害他,那么也一定是老三。 不过陈为智仍然希望,这只是一件巧合,背叛他的并不是老三,好歹他们也是结义的兄弟,他不想和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刀剑相向。 陈为智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让其他兄弟顶着,自己领着几个猛将杀出了重围。 …… 黑风寨里。 刘闯见大哥陈为智久久不归,心里开始着急了,嚷嚷着要带人去找。 刚开始张唤豹还笑嘻嘻的劝他几句,说大哥吉人天相不会有事更何况大哥有令不得随意出寨之类的话来搪塞刘闯,拉着他一起喝酒。 可后面几杯烈酒入场张唤豹也装不下去了,刘闯此刻又闹了起来,他干脆把杯子一扔,直接骂道: “都给老子闭嘴!陈为智他娘的没命回来了!” 绕是刘闯在胸大无脑,也听出了张唤豹话中的恶意,直接大骂道: “姓张的!你他娘什么意思!大哥怎么了?” 张唤豹笑的阴森,“老子使了钱给官府,陈为智此刻恐怕血都流干了!”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刘闯大骂道,说着便要拿刀去砍他。 可张唤豹早有准备,怎能被他轻易得逞,张唤豹的心腹即刻冲上来将刘闯给绑了。 张唤豹得意的看着他,眼里皆是鄙夷,“老子这些年为他姓陈的出生入死,姓陈的缺让你这个莽夫做二当家,他不仁老子不义!以后老子才是黑风寨的大当家!” “不要脸的东西!忘恩负义的小人!” 刘闯骂骂咧咧的怒吼道,张唤豹却不甚在意,只是将他的嘴堵了,将他绑到柴房去,对外宣称,“刘闯谋害大当家已经被他拿下!若大当家平安归来,就让大当家处置,若是大当家被他害死,就将他行三刀六洞的酷刑,祭奠大当家在天之灵。” 然后张唤豹便装模做样的派人出去营救陈为智,派出去的人马也是他的心腹,专门绕开了陈为智被伏击的地方。 …… 这边陈为智杀出了重围,那边官兵却穷追不舍,眼看将他追到了一处断崖,前面已无生路。 就在陈为智打背水一战却节节败退,官兵的刀就快要架在他的脖子上的时候,一支飞箭从他头顶略过,射中他面前官兵的胸口。 不知道从哪里来得一队人马,和官兵厮杀起来,陈八大喜,“寨里的兄弟救大当家来了!” 陈为智却发现了不妥之处,这些人虽然也是悍匪打扮,却没有一个是黑风寨人的面孔。 入黑风寨 领头的人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可身法和武功都矫健极了,很快他和他的人马就杀光了追击陈为智的官兵。 那人收了刀对陈为智拜了一拜,“小侄韩士梓,拜见老世叔。” 这韩士梓自报家门,陈为智总算想起了他是谁。 韩士梓是韩擒虎的儿子,这韩擒虎又是何许人也呢?是青龙寨的大当家的,他将儿子送去上了几天学,回来就成了他的二当家。 上个月官府派了重兵去青龙寨剿匪,青龙寨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这韩士梓被韩擒虎的心腹保护下来,在江湖上了无音讯。 陈为智没想到这韩士梓竟然是来投奔他了,刚好救了他一命。 陈为智不是那过河拆桥的人,焉能不留下他? 既有了容身之所,韩士梓自然是护着陈为智回黑风寨。 其中陈为智玩笑似的和韩士梓道,“若我不收你呢?你该当如何?” 韩士梓闻言立刻收了笑,眼睛瞪的也如同铜铃一般,“我来投奔世叔,就是为的有朝一日能为父报仇,若世叔不留我,我便立刻去找那官兵拼命,也算不负爹生养我一场。” 他如此孝义倒是对了陈为智的胃口,陈为智也正色道,“今日贤侄救了我一命,等回到山寨我便与你结为异性兄弟,你父的仇就由黑风寨来报!” 韩士梓自然是感激涕零,两人相谈甚欢。 这边陈为智回来消息传遍黑风寨,在张唤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陈为智就已经走了进来。 “大……大哥?”张唤豹见陈为智面色冷峻,心里忍不住开始打怵。 陈为智走到上座坐了下来,“你看到我似乎很惊讶?” 张唤豹心里一惊,不过很快就想好了说辞,“刘闯勾结官府想害大哥,已经被我给绑了!我让人出去打探大哥的消息,都说大哥凶多吉少……” 张唤豹假意很欣喜的样子,“如今大哥没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是吗?”陈为智笑的古怪,“把人给我带上来!” 被押上来的人都是张唤豹的亲信,张唤豹心知事情败露,可仍然假装不解道,“大哥这是做什么?” 陈为智见他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直接对那几个人道,“你们自己说,三当家的都叫你们做什么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是三当家张唤豹最忠心的人,因为那些人已经被大当家严刑拷打死了,大当家说留着他们是让三当家死个明白。 可背叛大当家的明明是三当家的,他们也是被连哄带骗的啊! “三当家让我们把二当家绑了,骗大伙说是二当家勾结官府谋害大当家,三当家还说自己已经给官府使了银子,大当家这次绝对回不来了。” 短短几句话,就已经定了张唤豹的罪,张唤豹还想挣扎一番,可见陈为智一副戏谑的神色便知他今日是难逃一死了,所幸壮着胆子承认: “是我干的又怎么样?!” “姓陈的!老子为你出生入死,你却对老子多有戒心!我若不想办法要你的命,你迟早也会找机会除去我,我不过是先下手为强罢了!” 陈为智不和他辩解,只是悲戚的看着他,“我把你当做兄弟,你已经是三当家了,你还想要如何?你多次违反寨子里的规矩,我都对你多有维护,你竟如此狼心狗肺!” 张唤豹却冷笑道,“把我当兄弟?三当家?凭什么刘闯那个胸大无脑莽汉是二当家,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寨子里的规矩?咱们本来就是悍匪,要什么规矩!姓陈的,咱们黑风寨迟早交代在你手里!” 陈为智不欲在和他多说,只是叹了口气,“把他拖出去,三刀六洞!” 韩士梓不明白何为三刀六洞,但很快就明白了,用六刀子在人的要害上戳上三个洞,在慢慢放干血而死。 而让韩士梓明白的就是张唤豹的死,如今刘闯自然也被放了出来,只见他一脸喜色,“大哥!” “张唤豹那王八羔子还想害您!我看他就是在放屁!” 陈为智不言语,只是骂道,“亏你还是黑风寨的二当家,一个张唤豹都能把你绑了这么久?还好意思说!” 刘闯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那陈为智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将韩士梓拉到前面来。 “这是青龙寨韩擒虎的儿子韩士梓,这次多亏他,我才得以死里逃生,我打算让他接替张唤豹的三当家的位置!” 刘闯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嘟囔道,“青龙寨不是被剿灭了吗?” 韩士梓闻言脸色一边,陈为智便踹了踹刘闯的屁股,“要你娘多嘴!还不快下去准备准备,明天我就要与韩兄弟义结金兰,让他做咱们黑风寨的三当家。” 刘闯当然照办,晚上喝酒之时还像韩士梓赔罪,“我刘闯是个粗人,若是说了什么冒犯了韩兄弟的,还请不要和我计较!” 韩士梓哪里能真的和他计较,只是笑道,“刘兄豪爽,士梓平生最仰慕你这样的英雄!” 韩士梓将刘闯夸的都不好意思了,连连说了几句“哪里哪里”的客套话。 这顿晚饭,山寨里的人纷纷向韩士梓敬酒,因为陈为智当面宣布自己被他所救,所以要与他义结金兰,让他做三当家。 韩士梓喝了不少酒,慢慢的也有了醉意,陈为智便让人把他送到了已经收拾出来的房间。 韩士梓醉的不轻,送他回来的两个汉子还在私底下笑话,“咱们这新三当家酒量可不行啊!” 两人相视一笑,便退了出去。 在两人走远之后,本应该醉死在床上的韩士梓却睁开了眼,一脸戒备的样子。 因为他根本不是韩士梓,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匪患所困的宸王裴珩。 这次他剿灭了青龙寨故意放出了韩士梓出逃的消息,本打算安排一出相救的戏码,就是为了打入黑风寨的内部。 没想到却阴差阳错的抓到几个和黑风寨勾结的贪官,知道了张唤豹的计划,所幸将计就计。 钦差大臣 黑风寨与被剿灭的青龙寨不同,黑风寨占据天险且悍匪众多,前几次裴珩派重兵围剿,可都被这些悍匪听到消息弃寨而走。 所以裴珩才会铤而走险,官府里不知还有多少跟悍匪勾结的贪官污吏,裴珩却故意在内部放出消息。 他是加冠的亲王,若是他死在这个地方,裴氏皇族的人不会罢休,悍匪倒也罢了,可是本地的官员定是一个也逃不了,都得被株连。 所以至今也没有人敢向黑风寨透露消息,甚至真的韩士梓被抓这事也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裴珩这千金贵胄会在土匪窝了出了什么事。 黑风寨的悍匪死了,这些人不过是断了财路,这么多年他们也捞了不少了。 可裴珩死了,皇室的人岂能善罢甘休,那时就算有泼天富贵只怕也没有性命去享用了! 裴珩带来的不过十余个人马,且都是从长安的宸王府带来的亲信,陈为智虽然将他们都带了回来,可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且不说其他人,就是裴珩这边都有人时刻盯着。 第二次陈为智和刘闯便设了祭坛,与裴珩拜了把子,寨子里又是一阵欢庆。 期间裴珩无意识提起自己带来的几个兄弟,陈为智笑了笑,“既然这些人在青龙寨就是跟着三弟的,如今还是跟着三弟就是!” 裴珩举杯敬他,端的是江湖义气,“那就多谢大哥了!” 裴珩敬过他之后,便又被几个人拉下去喝酒了,陈为智看着被众人围着灌酒的裴珩若有所思。 刘闯看陈为智神色不大对,便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在看啥呢!” 陈为智却不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你觉得韩士梓这人如何?” 刘闯被陈为智问懵了,“他救了大哥一命,自然就是咱们肝胆相照的兄弟……” 刘闯脱口而出,这才反应过来,吃惊的压低声音问道,“大哥是在怀疑他吗?” 陈为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且先看看吧!” 之后的半个月,裴珩都被困在山寨里吃吃喝喝,刘闯好几次带着人马出去劫掠又满载而归。 裴珩看过那些粮草军械,都是前方战事所需的,自然是恨得牙痒痒,不过他也知道不能轻举妄动,不然前功尽弃。 到底是陈为智先耐不住性子,主动叫来了裴珩,“本来三弟刚来不久,应该让你好好休息休息的,可这件事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去办!” 裴珩自然知道陈为智不会这样就对自己放心了,所以让自己办的事多半还是试探,只能爽快应道: “大哥有什么事尽情吩咐小弟便是!” 陈为智拉过裴珩的手便一起坐下,“我接到消息,云城驿站里来了一队南梁人,他们带了绝世珍宝要献给朝廷,你带二十个兄弟去探探,这件事是否属实?” 裴珩知道陈为智的用意绝不只有此,不过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便带着自己的人,又挑了十余个不得陈为智和刘闯亲近的小伙子,就下山去了。 这边裴珩刚走,那边刘闯也带着人离开,而去的确实韩士梓上学堂的地方越州。 裴珩先让亲信打听了一波,知道了确实有南梁使臣暂住于此,却没有什么献宝的风声。 可陈为智让裴珩出来探点,若是打听这么点东西就回去了,似乎并说不过去。 裴珩便走了些门道,弄来一些官服和钦差大臣的印鉴,堂而皇之的去了那驿站。 裴珩本就是天潢贵胄,所以几乎不用假装,那南梁的使臣自然前来巴结,裴珩也话里话外的套路,问清了南梁的来意。 原来是南梁人听说太子妃薨了,有意嫁一个公主过来。 可公主并没有在此次出使队伍中,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油水可捞,裴珩打听完这些后便带着人马回去了。 路上黑风寨的人哄堂大笑,“朝廷的人居然如此废物!不过咱们三当家真是装的好!不知道真以为是哪里来的钦差大人呐!” 只有裴珩自己的亲信忍不住在心里暗嘲,假的印鉴做的在真也骗不了驿站的官员,他们见多识广,而他们王爷之所以能够受到驿丞的款待,那是因为那印鉴本就是真的,是王爷出发前,太子殿下送来的。 本来就是真的东西,何来假装一说。 许是事情完成的太轻松,裴珩心里反倒隐隐有些不安,这种感觉一直萦绕在裴珩心头,直到他回了黑风寨才知道为何。 裴珩一回来,便有人告诉他,大当家和二当家在大堂等着他,裴珩向人打听,只听说刘闯带人去了越州。 裴珩心头一颤,因为他知道,韩士梓原来就是在越州上的书院。 越州见过韩士梓的人太多了,裴珩根本不知道陈为智让刘闯找来的人是谁,更何况他也不是真正的韩士梓,只要有一个见过韩士梓的人出现,那么他就暴露了。 可裴珩又不肯就这样放弃,万一这消息只是和刘闯放出来,只是为了诈他一诈,如果他就这样桃之夭夭了,岂不是就是承认了自己不是韩士梓。 所以哪怕明知道前面也许是危险重重,裴珩还是毅然决然的走了过去。 陈为智和刘闯都在上头坐着,一脸杀气腾腾,裴珩心头一惊,可还是装作无事的样子笑道,“大哥二哥!小弟都打听清楚了,那南梁人是来给太子说亲的!据说是想送个公主过来!” “是吗?”陈为智假意很吃惊的样子,不过也笑了,“那这南梁人还和我想到一块去了,老二今日受累,给你抢了个媳妇儿回来!” 裴珩不明白这两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只见那刘闯又笑道,“这陈家小姐可生的貌美,你小子有福气了!” 裴珩心里一惊,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两人为他娶妻是借口,实际上只是找人来辨认他是不是真正的韩士梓罢了。 裴珩清楚的记得,韩士梓书院的院首,就是一位姓陈的老学者,这位陈小姐想必就是他家的人,自然是见过韩士梓的。 身外之物 裴珩一时想不出法子应对,那边已经有人绑着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走了上来,只见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模样倒是生的俊俏,不过眼中似有恨意。 裴珩不慌不忙的走到她面前作了一揖,唤了一声,“陈小姐。” 身后刘闯大笑,“三弟对个娘们如此客气做啥?以后她就是你的媳妇了,还不是你想打骂便打骂的!” 裴珩假意不以为然,然后笑道,“陈小姐到底是恩师的孙女,韩士梓自当礼遇。”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心中忍不住腹谤道,“那韩士梓生的其貌不扬,且仗着父亲有把柄在他手里,一味的不把祖父放在眼里,何时如此恭敬过?” 不过她也并不傻,沉默了半响道,“我出嫁途中被你们给绑来了,若是你们要我嫁给别人,我是宁死不依的,可既然是他,那我也认了!可以给我松绑了吗?” 陈为智自然是点了点头,裴珩心想这一关倒是过了,看向身旁这个女子的神色有些复杂。 因为他也不敢确定,这人是真的陈家小姐,还是陈为智找来监视他的细作。 如果是前者,那他的身份暂时安全。 如果是后者,那他便暴露了,而陈为智并未拆穿他,说明在他身上图谋着些什么。 山匪能有什么三媒六聘的繁文礼节,只是让裴珩和陈家小姐拜了个洞房就罢了。 山寨里的弟兄本想多灌新郎官一些酒的,却被陈为智喝止了,裴珩知道他的用意,便连假醉也是不敢的,只能去入洞房。 这院子是专门辟出来做新房的,以后也就是裴珩和陈家小姐的住所,裴珩面色看不出异常,就这么推开了大门。 那陈家小姐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刀,见有人来了,慌忙藏到身后,裴珩将一切看在眼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拿出来吧,别伤着自己。” 陈娇娇心里也是十分忐忑,真正的韩士梓觊觎她的美貌,总是出言调戏,而眼前之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却不同,没有那种纯乎兽类的欲望。 陈娇娇鬼使神差的将手里的剪刀交了出来,裴珩一把夺过,就往身后丢了,之后便将她压倒在床榻上。 裴珩也是有武功在身上的,他能听到房顶上的异常,想来是有人在趴墙角,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不让他们看到想看的。 裴珩并不多说,只是一把掀开陈娇娇的衣物,便欺身而上,不过他还是顾忌她的,将床帘拉了下来。 陈娇娇心里明明想着,若是这人敢乱来,就和他同归于尽,怎么也没想到会和他行这鱼水之欢。 …… 裴珩穿好了衣服,走了出去,去给她寻了些吃的,那房梁上的人便已经没了。 裴珩这才松了口气,刚才他意乱情迷,过后才明白,若这个女子真是陈为智派来的细作,要在床榻上杀他,他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裴珩不禁有些心疼她,好好一个千金小姐,被掳到这种地方,也是委屈了她。 另一边陈为智听了手下的报告,心中对裴珩的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 陈为智在裴珩入山寨的第一天就去查了他的底细,自然知道韩士梓在陈家学府里的那些事,也知道他觊觎陈家小姐的事情。 陈为智故意在陈家小姐出阁时将她掳来,就是为了试探裴珩,看看他的作为。 裴珩见到陈家小姐时的反应陈为智也都看在眼里,吃惊和欣喜恰到好处。 陈为智以为这并无不妥,可就是处处都契合,反倒让他心里犯怵。 毕竟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陈为智甚至有些怀疑,难道这个陈家小姐也是谁假扮的。 …… 裴珩拿了个食盒回房间,这去而复返倒是让陈娇娇没想到。 就在刚才,这个男人从床上起来慢条斯理的穿上衣物转身就走,陈娇娇虽然没有指望依靠他什么,可心里还是拔凉拔凉的。 心想这男子都是如此,提上裤子便不认人了。 所以当裴珩拎着食盒回来的时候,陈娇娇还有些诧异。 裴珩将东西放到她面前,“折腾了这么久,你也饿了吧。” 陈娇娇今日本就出阁,一大早就准备着,半道又被劫到这土匪窝,被饿了这么一日,能不饿吗? 所以她也顾不得许多,拿起就吃了起来。 裴珩见她小馋猫似的,忍不住揶揄道,“不怕我下毒吗?” 陈娇娇明显呼吸一窒,吃东西的手也停了下来,裴珩见她如此紧张,忍不住笑了出来,“骗你的。” 陈娇娇立刻就想发火,可这到底是匪窝,眼前人又不知是何来路,陈娇娇明白自己在这个地方,除了暂时依附眼前这个人,没有别的任何出路,只能隐忍下来。 裴珩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情大好,待她吃完才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陈娇娇嗤笑了一声,不过还是回答了他,“陈娇娇,你又是谁?为何假扮韩士梓?” 裴珩并不回答她的问题,“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陈娇娇心虚的不敢看他,她总不能说她听懂了他的暗示,虽然不知他意欲何为,可那种情况下只能帮助他,指望他也能投桃报李将自己保护下来吧? 可事实上裴珩早就看穿她的企图,“你会如愿离开,只是现在并不是时机。” 等到他端了这个土匪窝后,她就可以离开了,等到那个时候他对她负责也未尝不可。 她这样的小女子,既然失身给他,偌大的宸王府,也不怕养不下她就是了。 可陈娇娇自己倒不以为然,她母亲早逝,父亲又娶了后娘,便不再管她。 她是和祖父生活在一起的,祖父是个鸿儒大家,却太过迂腐。 陈娇娇觉得什么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她才不听这些,今天她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只要能活下去,不违背她的良心,身外之物皆可抛! 番外之南风知我意 贾南风是在一个月之后知晓宋灵枢的“死讯”,从另一个女子口中。 潘玉自从开罪了太子殿下和宋灵枢之后,便被送到了兰因寺。 在兰因寺的第三天,她遇见了贾南风。 那一日潘玉是想拿根绳子,将自己给吊死,贾南风救了她。 其实潘玉并非想死,不过是想闹一闹,贾南风见多了这样的官家小姐,三言两语就劝住了她。 贾南风告诉她,无论她犯下多大的过错,她的父母家人总归不会放任她在这儿不管的,迟早会接她回去。 潘玉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也就不在闹了,不过自此三天两头来找他。 贾南风不喜欢潘玉这样的官家小姐,但总归也不会厌恶,任她风吹雨打,他自坦然面对就是了。 潘玉见贾南风并不排斥她,熟悉了之后自然也就大胆了些,有一日便和他说起自己为何来此的缘故。 潘玉觉得自己没必要在一个和尚面前掩藏自己,不过她也听说了,贾南风姓的这个贾和先太后是同一个贾字。 潘玉不以为然的抱怨道,“太子殿下未必有那样喜欢宋灵枢,不然她又何苦紧紧相逼?” 一向寡言的贾南风居然出言反驳了她,“她不是那样的女子。” “你认得她?”潘玉大惊,不过很快也明白了,贾南风也是长安贵族,与宋灵枢相熟识并不意外。 贾南风眼底倒是难得酝酿起一抹情绪,他说了一句话,“是故人。” 潘玉恼怒了,她以为自己和贾南风相处这么多时日,交情也算匪浅,立刻怒道,“你既然与她好,便不要与我好!” 潘玉气冲冲的从贾南风的院子里出来,她以为不出一日贾南风就会主动上门赔礼道歉,这山寺寂寥,除了自己,好像没人搭理他。 可一日,两日,三日过去了。 潘玉连贾南风一个人影也没看到,终于隐忍不住,又找上门去。 “你为何不来赔礼道歉?” 潘玉不悦的问他,瞪着一双杏眸。 贾南风依然云淡风轻的样子,“我为何要赔礼道歉?” 潘玉目瞪口呆,心想不愧是个呆子,亏得在这儿做和尚,若是做王孙公子,这个脾性可讨不到媳妇的。 不过潘玉倒也不气了,继续絮絮叨叨的将宋灵枢当日对她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述给贾南风。 “你说太子殿下真有这样喜爱她吗?” 贾南风脸色有些撑不住了,只说了一句,“这是她应得的。” 潘玉白了他一眼,好像就过不去这个坎了,非要和宋灵枢争个高低出来,“那你说我与宋灵枢孰美?” 贾南风回答的倒是中肯,“你是山涧开出的奇花,重在颜色,而她腹有诗书心系天下。” 潘玉听明白了贾南风的话,“不就是说我小家子气,上不了大雅之堂!” 贾南风微微一笑,并不否认。 自此潘玉每日便诵些诗词歌赋,在贾南风面前显摆一通后,继续问他,“我与宋灵枢孰美?” 贾南风的回答一如往常,并且一字不差。 潘玉闹了几个月,贾南风没有厌烦她的意思,倒是她自己烦了。 不再问“我与宋灵枢孰美”这样的话了。 再后来,潘家来了人探望潘玉,潘玉开始有了心事。 潘夫人说,再过些日子就要接潘玉回去了。 这本是一件大好事,像她这样大好年华的女子,怎可将青春都蹉跎在山里。 可潘玉却突然想起了贾南风,她一想到自己一走,或许就与他在无缘见面,她心中竟一阵抽搐。 潘玉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在去见贾南风。 她告诉自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不过是不舍他罢了。 于是潘玉小半月没有在去找贾南风,可这小半月潘玉却望穿秋水,希望那人来寻自己。 半个月之后,她终于明白了。 她大概走不了了。 潘玉壮着胆子,又去找了贾南风,贾南风正在廊下看书,见潘玉来了,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也没有问这半个月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恍然眼前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不过是过路人。 潘玉主动做到他面前,“我母亲说要接我回去了。” 贾南风不明白她与自己说这个做什么,只是“嗯”了一句。 潘玉夺过他的书,眼神殷切的看着他,“要不你还俗娶我吧。” 贾南风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不过很快回归平静,只说了一个字,“不。” 潘玉将书还给他,笑了起来,“我和你玩笑罢,不过我真的快回家去了。” 潘玉又和他说笑了几句,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可笑着笑着就哭了。 之后潘玉便大病了一场,寺里人将消息送回了潘府,潘玉被接了回去。 潘玉病好又是几个月之后了,她听说了太子妃薨了,心头一颤,去了兰因寺小住。 贾南风还是那个样子,可潘玉被情所困,憔悴了一大圈,潘玉看到他的那一刻,突然生出了报复的想法。 “我听爹爹说太子妃产子而亡,我听你说过与她有旧,特来向你道一声节哀。” 潘玉满足的看着贾南风眼底闪过无数种情绪:惊愕,质疑,恼怒,悲伤…… 尽管牵动他心绪的并不是她,可她快活极了。 贾南风吐了一口血,直直倒在地上,潘玉惊呼着要来扶他,贾南风却怒吼了一句: “滚!” 这是潘玉第一次在贾南风眼里看到厌恶。 潘玉哭了,可她似乎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 贾南风病倒了,病的一塌糊涂。 就连贾南风的那个师傅得道高僧也说,贾南风这是心病,他自己不放过自己,没人能救得了他。 贾南风撑着病体在师傅门前跪了一天一夜,潘玉哭着抱住他,“你就放过自己吧!” 贾南风摇了摇头,推开了她。 直到师傅开了门,满眼悲戚的看着他,然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次为师帮不了你了,你我师徒情就此了断。” 师傅背过头去不肯再见贾南风,不过到底是心软了,“三千红尘如风过,来世不知她是谁。” 贾南风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踉踉跄跄的回了房间。 潘玉在门外守了一夜,贾南风却连夜用血写了血阵,最后却一盏灯也点不亮。 贾南风突然明白了,原来她…… 可两次窥测天意,已然让贾南风遭了反噬,他倒了下去,再也睁不开眼。 可到死他都是满足的。 潘玉是在鸡鸣后敲门的,贾南风却没有开门。 潘玉本以为他是不想理会自己,却闻到一股血腥味,一向柔弱的她居然撞开了贾南风的房门。 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贾南风,潘玉再也支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 兰因寺多了一位女僧,听说她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可她一生沉迷神仙法术,却不得神仙法术。 听人说,她想要让挚爱的人死而复生。 到最后她绝望了,不在去查阅那些古籍,而是念起了佛经。 她是病死的,临死前写了一封书信送给了家中父母,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心怎甘,翻遍了山海残卷搜神遗篇。”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的修行,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没有放下。 夫妻之实 若是让裴珩知晓陈娇娇的想法,也不知是不是会吐血。 既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两人自然是同榻而眠。 陈娇娇也不矫情,比起身边的这个人,她更怕在这土匪窝里半夜被人翻窗子。 虽然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为何假装韩士梓,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山匪都对他十分尊敬。 只要自己讨好了他,就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裴珩醒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被一只腿压住,胸膛上也放着一只爪子。 裴珩有些恼怒,立刻就想踹开她,可看着陈娇娇的睡颜又心软了。 罢了,罢了。 就让她放肆这一回吧。 陈娇娇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裴珩便保持这个动作大气不敢喘一口,见她醒了才冷了脸。 “陈老就是这样教养孙女的是吗?都日上三竿还不起。” 陈娇娇听不得有人说她祖父,立刻就怒了,“我什么样的教养,也比你个山匪要好!” 裴珩闻言便怒目而视,“你就是这样和夫君说话的?” 陈娇娇嗤之以鼻,“你算我哪门子夫君?” 话一脱口,陈娇娇便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温度冷了许多,裴珩的眼神可怕的简直像要杀人。 这让她十分害怕,她选择不揭穿他的原因之一,不过就是想拿捏了他的把柄在手里,让他能护着自己。 可她究竟不知他的底细,不过想想也知道,能和山匪为伍的又是什么好人? 陈娇娇不禁打了个冷颤,他不会想要杀了她吧? 本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想法,陈娇娇果断放柔了声音,撒娇似的在他怀中蹭了蹭,“腰疼……” 裴珩瞬间红了脸,这个女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便出言讥讽道,“若不说你是陈老的孙女,我还以为是哪个青楼酒馆的艺伎。” 陈娇娇气的想呼他一巴掌,可到底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只能很没气势的警告道,“你、你说我可以,不许说我祖父,他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了。” 裴珩嗤之以鼻,不过又想起了还在病中的元溯帝,心中一软,居然鬼使神差的说了一个“好”字。 这倒是让陈娇娇没想到,她正想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男子的神情,裴珩已然推开了她,径直起身。 陈娇娇气结,这个男子还真是喜怒无常,不过自己也不好在躺着,也起身梳洗。 门外来了一个丫头,长得相貌平平,不过倒是勤快伶俐,十分殷勤的上前服侍陈娇娇。 “三夫人好,奴婢春琴,是大当家让奴婢来照顾您和三当家的。” 陈娇娇看了一眼裴珩,裴珩只瞥了春琴,随即便转开了脸,陈娇娇见他如此,只好开口: “那倒是谢谢大当家了。” 裴珩和陈娇娇梳洗好便往大堂而去,陈为智和刘闯已经等了他们多时,陈为智一把拉过裴珩的手笑的亲人: “三弟不愧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看弟妹和你走在一起,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神仙眷侣。” 裴珩柔情的看了一眼陈娇娇,让陈娇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要谢谢大哥成全我与娇娇的良缘。” 陈娇娇很是诧异,她从未与眼前人说过自己的闺名,他是如何知道自己闺名的? 就在陈娇娇诧异之时,明显感觉裴珩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她,陈娇娇也装作一副娇羞的样子,“多谢大哥。” 那刘闯大大咧咧的,也笑呵呵的拍了拍裴珩的肩膀,“我就说嘛,这娘们哪有睡一觉还不服的。” 陈娇娇脸色变了变,那边陈为智已然骂了他,“说什么呢!这可是你三弟妹,还不赔罪!” 刘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连赔礼,“我是个粗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三弟妹不要和我计较!” 陈娇娇只能故作大方,“二哥说笑了。” 裴珩留下来和陈为智和刘闯等人一起吃饭,陈娇娇心里是看不上这些匪徒的,便找了个借口回房。 裴珩表示同意,并和陪同陈娇娇的春琴说道,“你去给夫人找点吃的。” 陈为智哈哈大笑,“三弟和弟妹真是伉俪情深啊!” 陈娇娇含羞而走,裴珩不可置否的敬了陈为智一杯酒。 裴珩思前想后,这陈为智绑来陈娇娇,除了确认他的身份,恐怕还有要拿捏他软肋在手里的意思。 裴珩心里清楚,无欲则刚的人谁都怕,他既然要取得陈为智的信任,只说自己想为父亲韩擒虎报仇,只怕还是不够的。 所以裴珩才会假意对陈娇娇关怀备至,若是让陈为智觉得自己是个为情所困的情种,他大概会觉得自己好掌控。 裴珩从来不觉得陈为智是个容易信任别人的人,不然张唤豹的事情他不会处理的那么果断。 甚至对刘闯,陈为智也同样的不信任。 不过刘闯虽然残暴莽撞,却重义气,对陈为智极其忠心,所以陈为智才会那样信任他。 裴珩意识到,自己若是想赢的陈为智的信任,首要的事便是让他觉得自己好掌控。 而陈娇娇的出现,正是一个绝好的契机。 这边春琴陪同陈娇娇回房,也笑着道,“三当家的对夫人真是好呢!” 陈娇娇早就注意到了,春琴是个女子,手掌上却全是老茧,而且走路底盘稳而快,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那陈为智老奸巨猾,让这样一个女子来“照顾”她,只怕是监视的更多。 “你也来笑话我。”陈娇娇假装不好意思道,语气微微有些恼怒。 “夫人莫恼呢!”春琴若有所指道,“咱们三当家是黑风寨里少有的俊郎汉子,就算是夫人原先打算配的郎君,也未必有他一般俊俏呢!” 陈娇娇听出了些门道,“你也知道我原来的事?” 春琴笑而不语,陈娇娇却想要追问,可总得找点理由,只好拿裴珩做挡箭牌: “可是三当家说的?他是不是恼了我曾经配过别人?” 春琴见陈娇娇一副小女子模样,忍不住在心里耻笑,“真是一个愚蠢的女子。” 不过脸上仍然笑容不减,“哪能呢!奴婢是听和二当家下山接您的人说的!说夫人穿着嫁衣,似要配了别人,还好二当家将夫人给截了。” 没得选了 陈娇娇并非什么都不懂的蠢物,心想这个丫鬟可算是厉害了。 先不动声色的拿她出阁的事情说一通,后见她似乎认真了,又宽慰一番。 其实不过是向她警告,她有把柄在自己手里。 所以陈为智哪里是送了个丫鬟,分明就是眼线! 裴珩回来的时候,已经又是晚上了。 陈娇娇在房里坐了一日,好像真的是在担心春琴说的话一般,然而她只是不想和春琴说话,毕竟多说多错。 裴珩推门而入,见她坐着似在想着什么,只以为她是在想家,声音也放软了些,“怎么了?你!” 陈娇娇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裴珩皱眉,听着外面没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便知没有人偷听,这才开了口,“我看到了你身上的璎珞银锁,上面写着陈氏娇娇。” 陈娇娇倒不意外,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那春琴是陈为智派来的眼线,你们称兄道弟他却信不过你。” 裴珩哪里能和她道明身份,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不会害你。” 陈娇娇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个傻子!你在他们面前装作对我一往情深的样子,不过是想他们对你放松警惕,我就是你送上门给他们的软肋。若有一天,你和他们翻了脸,那我还能活吗?” 裴珩倒是没想到陈娇娇这般通透,不过仍没打算和她说实话,“可你没得选了,除了相信我能护着你,你没的选了。” 陈娇娇气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人利用别人也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到底还要脸不要? 裴珩看着她满脸愤怒,又不敢和自己叫板的样子,心肠又软了下来,“你也不要恼,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我做完想做的事之后,你便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陈娇娇白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想说与我听,又让我怎么帮你?” 裴珩却摇了摇头,哪里是他不肯相信别人,只是在这黑风寨里,他能信谁?又敢信谁? 黑风寨只是悍匪中名声最大的一个,占据天险屡次躲开了官府的围剿。 最要命的是,周围的郡县居然都和这些山寨有联系,甚至是暗通曲项,最后倒霉的只有百姓。 若是北边没有战事,倒是可以调军直接围剿,然而北边狄人来犯,这事情只能暂且缓缓。 可这些山匪自己却不知死活,抢劫过往商户行人也就罢了,军饷也敢碰! 前面战士为了大齐在拼命,这些山匪却勾结官府的蛀虫闷声发大财! 裴珩只能只身犯险,摸清黑风寨的布局,然后调驻军剿匪,只要黑风寨除了,剩下的悍匪或招安或剿灭。 然后才是和那些蛀虫算账的时候到了。 可这些裴珩都不能说给陈娇娇听,他只能安慰似的道,“我已经和大当家说了,他许我和你三朝回门,你若是想家,我陪你回去看看。” “我自己回去。”陈娇娇果断拒绝道,看见裴珩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道,“若你不放心,怕我逃了,大可以让人看着我。” 裴珩摇了摇头,“我有事情要做,必须和你去这一趟。” 陈娇娇又郁闷了,她说这个男人怎会这么好心,原来又是利用她罢了,偏偏她在人家的屋檐下,被欺负还一句话不敢说。 晚上裴珩又和陈娇娇同枕而眠,不知道为何,裴珩总觉得陈娇娇身上有一股淡丽的清香,渐渐地他有些心猿意马了。 裴珩素来在朝堂之上有贤王之称,不仅仅只是元溯帝有意让他和太子分庭抗礼刻意捧他,他性情比起太子倒真是平和许多,再加上不近声色,处事又清廉,得此美名。 直到遇到了沈蒹葭,这个女子他是真的喜爱。 从一开始,裴珩就知道,这个女子是太子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沈蒹葭太贪心了,裴珩去赈灾从未收过一分贿赂,那些钱财都进了沈蒹葭的匣子里。 所以在沈蒹葭的上线知晓后企图清理门户,裴珩才出手替她杀了太子的那条暗线。 并不为了什么,只是因为他喜欢她罢了。 沈蒹葭察觉到之后,假意向他坦白。 裴珩不是不知道,这个女子眼里只有钱财权势,可他明明知道,仍然放不下她。 所以当沈蒹葭说,她虽为探子却真心心悦他的时候,他选择了相信。 只要是她说的,他都信。 之后万民血书案,他声名尽毁,王妃气的要杀了她,被他阻拦后厌弃。 哪怕如此,他仍然不悔。 之后他为了她顶撞君父,杀了发妻,甚至是忤逆母妃。 这些他都无怨无悔,可是在母妃死后,他被母妃连累,身家性命和荣华富贵岌岌可危的时候,她却向他讨要休书。 那时候他还在想,是不是有人威胁于她,逼她不得不离开自己。 爱真是叫人卑微,竟让他自欺欺人至此。 她说她不甘心要向宋家女卑躬屈膝,她要为自己的未来在搏一把。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死了。 可已经到了这一步,他还是舍不得她离开自己。 只要她心肠在软一点,现在自己就应该和她成为了一对不问俗事的神仙眷侣。 可她不甘心,她联系上了沈晔椋,想了个那样不伦不类的法子脱身。 裴珩知道这是她脱身之法,很快就打探出来,她被沈晔椋藏了起来。 若是他还想找,简直轻而易举。 可裴珩倦了,他不是没有尊严的,他身上流着裴家的血。 既然她想走,那他成全她就是了。 从此便如陌路人。 他的心仍是痛的,离开长安也不过是找个借口,免得自己总是放不下想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这么久了,也不是没有人对他投怀送抱。 可他没有那个兴致,说起来陈娇娇还是这么久以来,唯一能让他动情的女子。 她和那些迎合他的女子不同,哪怕沈蒹葭侍奉他的时候,也是使尽浑身解数让他满足。 偏偏这个女子不待见他,昨夜情至深处时竟然还要咬他。 她不乐意被他碰,可又拒绝不了身体上的愉悦,这让裴珩十分满足,对她更有了在床事上征服的欲望。 青睐有加 陈娇娇已经闭眼打算休憩了,没想到腰腹部却摸进来一只手。 陈娇娇十分不满,这人还真是登徒子,立刻就要挣脱。 没想到裴珩早就料到了,另一只将她抱的紧紧的,身子也就这样贴上去了。 陈娇娇明显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身子热的快要烧起来了,裴珩小心翼翼的吻她的耳朵,一点一点向前。 陈娇娇慢慢也有了感觉,便这样由着他为所欲为。 第二日清早,裴珩倒是精神俊朗,可怜陈娇娇腰膝酸软,一脸愤恨的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男人,丢了个枕头过去。 …… 这几日裴珩带来的人也没闲着,表面上整日无所事事斗鸡赌酒,其实是在从那些不起眼的小喽啰嘴里套话。 丁冬是自小跟着裴珩的贴身护卫,机灵武功又高,故而一直很得裴珩信任。 这几日他跟着人赌酒,他出手大方,赌品又好,山寨里的弟兄倒是很喜欢他,都叫他冬哥。 几个人闲着没事,说起了青龙寨的事情: “冬哥!你们青龙寨这次怎么这么惨!你们大当家韩擒虎可是个人物,道上的人谁不高看他一眼,如今就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哎!”丁冬假装很沮丧的样子,“谁说不是呢!我们大当家的为人,那是没得说啊!和陈大当家也有交情,在道上那也是爷,只可惜这次来的是驻军,听说是京城派的一个钦差,官府不敢给消息,大当家又轻敌了,青龙寨就这么没了!” 这些人都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忍不住问道,“那三当家怎么如今好好的,难道他……” 丁冬立刻骂道,“想什么呢!王八羔子!” “我们少当家素来孝顺!是大当家打晕了他,让我们带着他逃命。” “少当家的醒来后,还要去和那些官兵拼命!是我们给拦了下来!” 有人表示质疑,“三当家的如何肯听你的?” 丁冬不屑的脱了上衣,全是刀疤伤痕,“我丁冬打小就生在青龙寨跟着少当家,为少当家拼过命,为寨子流过血!” “我劝少当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就算是在恨,也不得不听我的话。” 这些山匪虽然凶残,倒是很佩服义勇之人,见丁冬如此,更加钦佩他了。 丁冬见时机差不多了,也假意好奇道,“说来也怪,你们黑风寨是咱们这道上名声最响的,我也听说官府来了好几次,又是怎么挺过来的?” 众人哈哈大笑,十分不以为然,“咱们黑风寨地势险峻,又设了鬼见愁的机关,官府来人也只是送命罢了!” 丁冬不解,“什么是鬼见愁?” 众人又笑了,“这鬼见愁自然如其名,是鬼见了也发愁!” 丁冬大概明白了,虽然恨得牙痒痒,还是要奉承,“难怪了,黑风寨还真是不一般!” “那是!”众人拍了拍丁冬的肩膀,“冬哥只要好好干,咱们陈大当家最是惜才,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丁冬自然也要表忠心,“少当家都和陈大当家和刘二当家拜了把子入了黑风寨,那我们这些人自然也唯黑风寨马首是瞻!不说了!来!喝酒!” 话罢丁冬又和众人喝了几大碗酒,赌了几把之后这才离开,去了裴珩的院子。 这边裴珩老远就听到丁冬的笑声,“少当家的!丁冬来拜见少夫人了!” 裴珩的无奈的笑了笑,“你该改称呼了,是三当家和三夫人!” “是是是!”丁冬摸着脑袋笑了笑,“瞧我这脑子!” 陈娇娇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然后柔和的笑道,“这位大哥是?” 不等丁冬开口,裴珩先开口道,“这是我的异性兄弟丁冬。” 陈娇娇难得给裴珩面子,大方笑道,“丁兄弟。” 这又让丁冬不好意思了,“我哪里当的起三夫人这声兄弟。” 陈娇娇不知道裴珩和丁冬的关系,所以自然分不清这丁冬到底是裴珩的人,还是裴珩想拉拢的人,稍稍一思量,还是冠冕堂皇道: “夫君说你是他的兄弟,那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难道你不认我?” 丁冬为难的看了一眼裴珩,见裴珩点了点头,这才道,“自然认的。” 裴珩和丁冬还有要事相商,这些话不能让陈娇娇听去,所以裴珩有意打发她走,故意说道: “你去弄些酒菜来,今天就留丁冬在我们这儿吃酒。” 陈娇娇点了点头,她不是蠢笨的人,她哪里会弄什么酒菜,想来是他们有话要说打发她出来才是。 所以她才如此知趣的离开,出来便找了春琴,让春琴去厨房要酒菜。 因为陈为智对裴珩青睐有加,厨房里的人并不敢怠慢这个新的三当家,立刻应承下来。 春琴也借着这个空挡,去向陈为智回话。 …… “三当家那边并无异常,只是三夫人似乎并没有在您面前那般对三当家殷勤。” 春琴如此回道。 陈为智倒是不以为然,“我打听过了,本就是韩士梓对陈娇娇有意,陈娇娇看不上他,不过如今被我们抢来,她就是在不愿意,也由不得她。所以才会对韩士梓有怨气,又不敢让我察觉到。” 陈为智想了想,“三朝回门,你也跟着去,这是最后一试,若是没什么问题,那便是我多虑了。只希望三弟知晓后不要恼我。” 春琴对陈为智十分忠心,见他如此伤情,立刻劝慰道,“三当家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陈为智摇了摇头,“你回去继续盯着,若有什么问题,立刻来告诉我。” 春琴自然无有不应,陈为智看着春琴远去的背影,又犯起了头痛。 …… 这边丁冬也将打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了裴珩,这倒是和裴珩了解到的东西差不多,裴珩想了想开口道: “那么首要便是要摸清这些机关的布局,以及天险上的藏身之处,我发现寨子里许多人都是被抢来的,虽然陈为智下令不许悍匪欺辱他们,但是下面的人并不当回事动则打骂,咱们倒是可以利用一番,然后来个里应外合。” 粗鄙不堪 这边裴珩还和丁冬说这话,那边春琴和陈娇娇已经拿着酒菜回来了,裴珩和丁冬及时住口,而是说起了别的。 陈娇娇大老远便听见里面传来的哄笑声,心想山匪就是山匪,如此聒噪。 春琴看到了陈娇娇眼中的不屑轻蔑,又想到陈为智的话,更加对陈娇娇不齿。 昨夜春琴是听到的,陈娇娇是如何在裴珩身下喘息。 若是不沈晔椋愿意,大可以学那贞洁烈妇一头撞死不就是了。 偏偏又当又立,已经成了贼妇,还看不起自己的郎君。 陈娇娇在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又换了一副笑容。 裴珩也笑着对丁冬道,“过两日我要送你嫂子回门,你也跟着去。” 丁冬“嘿嘿”一笑,“就怕嫂子嫌我蠢笨又能吃,到时候不让我进门!” 陈娇娇也笑了,“你这样说,那我立刻就要捡碗筷了!” 众人都笑成一团,裴珩和丁冬开始吃起酒来。 …… 两日后,陈为智派了几个人,送裴珩和陈娇娇回门。 黑风寨与越州还有些路程,陈娇娇又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这样一来就耽误了些时间。 等他们进了越州城到陈府门前时,已经是晚上了。 陈老和陈知府还有陈娇娇的继母陈杨氏,以及继母所出的弟弟陈嘉业妹妹陈袅袅,都在府门侯着。 陈袅袅素来被陈知府宠爱,不满的嘟囔道,“爹爹真是糊涂了!姐姐被山匪抢去,还敢回门来?依我说,就该乱棍打死以正家风!” 陈知府瞪了一眼小女儿,大声训斥道,“说什么呢!这些话若是在让我听到一次,我先拿棍子打死你!” 陈杨氏脸色瞬间不对劲了,陈知府有些畏惧夫人,不敢再说小女儿的不是。 陈老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冷哼了一声。 裴珩打马而下,便伸手去搀扶马车上的陈娇娇下来,两人一起对陈老以及陈知府行了个礼。 “孙婿拜见祖父!岳父大人!” “孙女拜见祖父!父亲大人!” 陈娇娇还要礼节似的向陈杨氏行李,却被裴珩拦住,只见他勾起一抹玩味儿的笑,“还得多谢岳母成全我和娇娇的好事……” 陈杨氏乃深闺妇人,并未见过韩士梓,不过自从她听说了韩士梓对陈娇娇有意,便一直对陈知府吹枕边风。 想将陈娇娇嫁给韩士梓,好去仗青龙寨的势力。 陈知府虽然庸懦,但并不糊涂,他堂堂一州知府,怎能和山匪结亲。 能让韩士梓入陈氏学府读书,实在是他有把柄在那韩擒虎手里,只能妥协。 不过还好很快青龙寨就被一锅端了,长安来的钦差大人入黑风寨卧底去了,不过这些都是绝密消息。 后来陈老亲自给陈娇娇相看了一户殷实人家,将她嫁了,省的陈杨氏将她视做眼中钉肉中刺。 可谁知陈为智居然为了打探韩士梓,将陈娇娇抢了去,而给黑风寨通风报信的正是陈杨氏。 这本不是什么秘密,陈知府虽然把陈杨氏骂了一顿,可到底没有厌弃她。 还暗暗觉得窃喜,若是他的女儿做了京官夫人,那他也能水涨船高了。 可如今钦差大人将话放在明面来说,想来是不待见他的。 陈杨氏闻言脸色大变,支支吾吾的,“你、你在说什么?” 陈老闻言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家门不幸,而陈娇娇一直是不知道的,如今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立刻瞪大了眼睛怒视陈杨氏。 “娇娇,你不要听外人胡言乱语……” 陈杨氏还要假惺惺的狡辩,可裴珩身后的人已经拔了刀,吓得陈杨氏立刻收回了拉着陈娇娇的手,躲到儿子身后去。 那陈嘉业也害怕极了,大声训斥着自己的生母,“这件事本来就是娘的错!如今大姐姐和大姐夫问罪,娘你还是好生向大姐姐赔罪吧!” 陈杨氏闻言立刻怒骂儿子没良心,这边陈娇娇也要发作,到底还是裴珩拉住了她的手,“岳父大人还是县让我们进去,这种事情总要关着门说才是。” 陈知府哪里敢说一句不是,立刻将人都放了进去。 陈袅袅的目光自从见到裴珩开始,便没有在移开过。 看到裴珩牵着陈娇娇的手,陈袅袅心里说不出的嫉恨。 娘说韩士梓自负狂妄凶残暴虐,而且其貌不扬,才想将陈娇娇嫁给他的。 可见娘也被传言所骗,眼前这个男子生的高大俊朗,举手投足皆是英气勃勃,哪里像传言说的那样不堪。 陈知府将人迎到大堂去,裴珩刻意说道,“兄弟们今日都辛苦了,先下去用膳吧,丁冬跟着我就好!” 话罢还向陈知府戏谑道,“岳父大人可备了饭食否?” 陈知府见他一副问罪的样子,正想着要如何平息,就猝然被点名,慌忙点头,“有的!都有的!来人!将这些……壮士带下去用酒菜。” 这些人里自然有陈为智的眼线,可这么一来,他们便不好跟着了。 陈老和陈知府坐在上座,陈杨氏和一双儿女,就站在陈知府身后。 裴珩携陈娇娇坐在客座,可裴珩的气势却要压过主座上的人去。 裴珩优雅的端了茶抿了一小口,然后慢条清理道,“虽说我和娇娇的姻缘要感谢岳母大人,可如今娇娇既然已经是我的妻子,那我也不免要做个恶人,替她讨回些公道了。岳父大人,您说呢?” 陈知府知道这些事情都瞒不过去,只好点头,“那贤婿想要如何?” “这很简单。”裴珩看了一眼陈娇娇,眼神中带了一丝得意,好似再说看我怎么为你出口气,“既然岳母大人如此喜爱小婿,不如将二小姐也给了我为妾,我虽看不上她粗鄙丑陋不堪,不过做个使唤丫头伺候娇娇还是尚可的。” “你欺人太甚!”陈杨氏虽然惧怕裴珩,可也容不得她如此践踏自己的亲生女儿。 另一边陈袅袅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她心悦的人会如此羞辱她,为妾?粗鄙?丑陋不堪? 陈袅袅没忍住,立刻哭了出来捂着脸转身就跑了。 行妾室礼 陈知府也没想到裴珩居然会如此无礼,也皱起了眉头,“贤婿莫要如此玩笑!” 裴珩轻哼了一声,“谁在与你玩笑!” 这下陈知府便隐忍不住了,拍案大怒,“你莫要欺人太甚!” 裴珩却笑的风轻云淡,“我就是欺负你了,如何?” 陈知府气的差点没晕厥过去,“好!好的很!” 裴珩在陈知府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便掏出了一块令牌,掷了过去,陈老一眼边认了出来,及时捂了儿子的嘴。 陈知府战战兢兢的将那东西捧起来跪了下去,裴珩却止了笑意,冷冷道: “陈夫人仗着知府大人您仗势欺人,如今本官仗着太子殿下也欺负欺负你们,陈知府可有怨言?” 陈娇娇见裴珩自称本官,又听了这许许多多的话,才明白过来。 这人……居然是长安来的钦差? 陈娇娇虽在深闺中,也听说了这位钦差大人的威风,治水东排,整顿吏治,灭青龙寨…… 陈知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到底还是陈老更有见识,知道奈何不了裴珩,只能从孙女下手,陈老走了过来,握住陈娇娇的手就要下跪,惊的陈娇娇立刻扶住他,说什么也不肯让祖父跪拜自己。 “娇娇啊!祖父知道你母亲如此做,伤了你的心!可你到底是陈家的女儿,陈家受辱便是你受辱!” “这些日子,祖父一直挂念着你,如今见你没事,这颗心才算放下了。” 陈老的话软硬兼施的话,果然让陈娇娇动摇了,也淌下了泪,“是娇娇不好,让您担心了。” 祖孙抱着哭了一场后,陈娇娇便伸手扯了扯裴珩的衣袖,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裴珩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好似再说“瞧你那点出息”,虽然没有打算继续为难陈家,可到底也要让他们长个记性。 “岳父大人也是朝廷命官,自然知道嫡庶尊卑有别,这宠妾灭嫡可是大罪!” “继室与原配,正如妾与正妻,每逢初一十五便要请出原配的牌位行妾室礼。” “明日便是初一,就请陈夫人将娇娇生母的牌位请出来磕头敬茶行礼吧!” “还有父债子偿母债女偿乃是人伦理常,如今夫人做了这样让娇娇委屈的事情,便让二小姐替她赔罪不过分吧?陈知府可答应?” 那嘉靖太子何许人也?出了名的护犊子! 太子殿下手下的人皆有奇才,哪怕行事狂妄,可殿下从不叱责。 如今眼前这人若是太子手下的人,别说让陈夫人和陈袅袅受点委屈,就是他要自己给他脱靴,他也不敢不从啊。 那陈杨氏见陈知府点头称是,立刻惊呼出声,“老爷!” 可陈知府到底没理会她,只是怒斥道,“这本就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若是在多说一句,我便一封休书休了你!” 陈杨氏出身不好,一直被陈知府养在外面,就在原先陈夫人身怀六甲的时候,陈夫人知晓了这样一回事,动了胎气难产而死。 陈知府对原配夫人本就不甚喜爱,自然也不会喜爱她留下的女儿陈娇娇。 这些年陈杨氏对陈娇娇的欺负,陈知府都看在眼里,只不过不甚在意罢了。 如今裴珩的意思是摆明了要给陈娇娇撑腰,而不顾嫡庶尊卑更是大罪,所以哪怕他在喜爱陈杨氏,也不得不让她受委屈。 这是这么多年来,陈杨氏第一次在陈知府面前吃瘪,让陈知府说出这样狠绝的话,故而陈杨氏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说一句话。 不过她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哭着跑过来拉住陈娇娇的手,“娇娇啊!都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对不住你!可袅袅是你的亲妹妹啊!你怎么能这么折辱她呢?” 本来陈娇娇也没这个意思,可陈杨氏的话又让她愤怒起来。 陈杨氏气死了她的生母登堂入室,又欺辱了她这么过年。 可如今不过就是让陈袅袅给她赔礼道歉,就成了她欺负亲生妹妹了? 明明是陈杨氏勾结山匪来害她的啊…… 陈杨氏的话说完,陈知府看向陈娇娇的眼神也带了一丝责怪的意味。 陈娇娇冷笑一声,“夫人说我欺负陈袅袅,我若是不欺负她,那不是白担了这个恶名?陈袅袅呢?不是说要给我赔礼道歉吗?人为何还不出来?” 陈娇娇的话刚出口,陈老也想要出言劝阻,却被裴珩打断: “这是本官最后的退让,若是岳父大人不让娇娇开心了,那本官也不会高兴,本官不高兴了,这折子可就递到礼部去了!” 陈知府哪里还敢说不,直接训斥陈杨氏,“还不快把袅袅找回来,好生给她姐姐赔礼!” 陈杨氏不敢再多说,只得去照做。 这边陈袅袅被裴珩出言讥讽后,便跑回了闺房掩面大哭,她跑出来的时候,陈嘉业便追了出来,可陈袅袅关着门,不肯让他进来。 陈杨氏一来,陈袅袅却主动开了门,扑到陈杨氏怀里痛哭,“娘亲!陈娇娇她太过分了!一定是她和韩公子说了我的坏话,韩公子才会那般羞辱我!” “什么韩公子!”陈杨氏道,“那是长安来的钦差!真正的韩士梓只怕已经在牢狱之中了。” 陈袅袅大惊,“难怪……” 陈杨氏也头疼的很,“本想将那丫头送到土匪窝去,若是她死了,那就再好不过了,没想到她运气竟然这么好,倒是我失算了!” “娘,女儿想……”陈袅袅已经止了眼泪,含羞看着陈杨氏,“陈娇娇哪有女儿素有贤名,不过有一张好看的皮囊罢了。” 陈袅袅说到这儿,眼里只有妒忌之色,“若是毁了她的脸!那钦差大人必定厌弃了她,届时女儿在好生和他解释一番,他一定会喜爱女儿的!” 陈杨氏本就不是什么正派人,觉得陈袅袅所言甚是,长安来的钦差,必定官阶不低,而且说不准还是氏族子弟。 不过刚才裴珩说的话做的事,又气的她肝疼,“可他刚才又将我也羞辱了一番,还要你去给陈娇娇赔礼道歉,要我把那贱人的牌位拿出来行妾室礼!” 作威作福 陈袅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离开后,竟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诧异的问道,“那爹爹也答应了吗?爹爹不是最恨那个贱人了吗?” 陈杨氏叹了口气,“那钦差说若是你父亲不答应,他便要告到礼部去,你爹爹为了官声前程,哪里还会管我们母女是不是受了委屈!” 陈袅袅此刻满心都是裴珩,哪里会说他一句不是,只把账算到陈娇娇身上,“一定是陈娇娇在作祟!” “那袅袅,咱们要去吗?”陈杨氏原本是打算带着陈袅袅去寺庙躲躲的,没想到女儿却另有打算,一时没了主意。 “去!”陈袅袅一咬牙,心想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更何况有爹爹和祖父在,陈娇娇也不会太过分,这也是在钦差大人面前表现的机会。 陈杨氏便带着陈袅袅要到前面去,却看见陈嘉业躲在门后,气就不打一处来,“看什么看!还没有你妹妹通透!指望你科举是不中用了,还不快跟着一起去,关键时候为你妹妹向那老不死的说说好话!” 陈嘉业被陈杨氏这样骂,也不恼,反而笑嘻嘻的讨好陈袅袅,“若妹妹来日做了那钦差大人的夫人,可不要忘了哥哥!” 陈袅袅也看不上陈嘉业,可到底是她的亲哥哥,只能点头,“我若是嫁到长安,自然不会忘了娘和你!” 母子三人很快就来了前堂,因着裴珩的气势逼人,陈老和陈知府想劝劝陈娇娇都不敢。 陈袅袅娇滴滴的走到陈娇娇和裴珩面前,向裴珩行了一礼,“都是袅袅不好,让韩公子动气了,袅袅在此向公子赔罪。” “陈家好歹也是一方望族,这般没有规矩的吗?”裴珩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冷着声音道,“你和你母亲做了对不起娇娇的事,为何向我赔罪?而如今娇娇是我的妻,你便该唤我一声姐夫,韩公子又是何意?” 陈袅袅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眼里侵了泪水,“都是妹妹不好,妹妹在这儿向姐姐赔罪了。” 陈袅袅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好像陈娇娇欺负了她,让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陈娇娇还想出言讥讽几句,陈老咳嗽了两声,陈娇娇就算再怨恨,也没有为难她。 晚膳的时候,陈袅袅一直向裴珩暗送秋波,端的是人比花妖人比花轿。 奈何裴珩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陈袅袅实在不算什么,故而裴珩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就是了。 在座的哪个不知道陈袅袅那点心思? 陈老一脸犹豫,想要训斥她,可又顾忌着家里的脸面。 陈知府素来不喜陈娇娇,更别说这次她仗着夫婿如此在娘家作威作福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陈杨氏和陈嘉业巴不得陈袅袅将陈娇娇取而代之,更不会在意这档子事。 眼看陈娇娇的脸色越来越差,偏偏陈袅袅还不怕死的一个劲的对裴珩献殷勤。 裴珩虽然淡淡的,不过总算不拒绝她就是了。 陈娇娇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掀了桌子。 “陈袅袅!你还要脸不要?!” 陈娇娇自小的修养让她说不出更多难听的话,不过此刻她是真的想冲上去打她几巴掌,“他是我的夫君!你的姐夫!你怎么如此不知廉耻的往上贴?” 陈袅袅立刻红了眼,“姐姐为何要如此说我?” “我不过是看姐夫辛苦,生怕咱们家慢待他,这才多照顾他些罢了……” “去你妈的!”陈娇娇终于隐忍不住了,破口大骂,“祖父和父亲都在这儿,用的着你行地主之谊?陈袅袅我还告诉你了,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别想用你娘的法子和我共侍一夫!” 陈娇娇这话将陈杨氏也骂了进去,陈杨氏也立刻红了眼,“老爷!袅袅不过是好心罢了,娇娇为何要这样说她,她还是个没有出阁的大姑娘啊!什么叫用我的法子,娇娇还是怨我,怨我害了姐姐……” 陈娇娇听陈杨氏唤自己的母亲叫姐姐,更加愤怒了,“闭嘴!我母亲是独女,哪里有你这个妹妹!” 这么一来陈知府的脸也挂不住了,可裴珩还在这儿,就算是他想训斥陈娇娇也不敢,只能暗自记恨她连自己妹妹也容不下。 陈知府头疼的扶额,“好了!你们母女俩都给我回院子里!不要在出来丢人现眼了!” “老爷!”陈杨氏幽怨的唤了一声。 却换来陈知府怒吼一声,“滚!” 母女俩自然不敢再多待,夹着尾巴就赶快离开了。 不过陈袅袅看着裴珩不善的神色,以为自己计谋得逞,起码这钦差大人明白了陈娇娇不过是个无德无能的妒妇! 这么闹了一场,谁也没心情在用膳了,陈娇娇真是一刻也不想继续在这个家里待着。 “我们回去吧。” 她和裴珩说的是“我们”,裴珩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可陈老和陈知府哪里肯让她们这样就走了,陈老一把拉住陈娇娇,“娇娇!祖父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今日是你回门的大日子,外面天色不早了,你就这样走祖父怎么能安心?你的院子祖父给你留着,你就住一晚吧!” 陈娇娇听到陈老说天色晚了他会担心自己,心肠一下就软了,又想起从前陈杨氏欺负自己时,祖父对自己的维护。 “是娇娇不好!娇娇让祖父为难了!娇娇对不起您……” 裴珩看着陈娇娇的样子,十分恨铁不成钢,不过见她哭成这样子,又说不出话冷嘲热讽,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脊,“留下便留下,不许哭了,成什么样子。” 陈娇娇逐渐止了泪,又陪着陈老说了好一阵话,这才和裴珩回了自己原先在府里住的小院子。 一进屋裴珩便笑了,“原来你也有不脓包的一天?我还以为你只会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陈娇娇知晓裴珩说的是什么意思,这才明白原来他是刻意的,又想起了自己刚才的样子,还说他是自己的夫君,有些红了脸。 可有妻室 “你在长安可有妻室?” 陈娇娇不知道自己为何脱口而出这样的话,裴珩听了也愣住了,不过到底回答了她的话,虽是半真半假,倒也,算是真心: “我曾有两任妻子,皆已经不在人世,我很珍爱我第二个妻子,为她遣散院中人,她去世后我后院便在无人。” 陈娇娇也明白,像裴珩这个年纪的男子,又有这样的前程,若是和她说没有妻室她反而不会相信。 虽然听到他说他很珍爱妻子之时,心中仍有点酸酸的,不过她想自己和个死人较什么劲。 “那你和我,你是如何打算的?” 陈娇娇知道自己如此问他,是有逼他做个承诺的意思,她心里也厌恶这样的自己,之前以为他是山匪,便看不起他,一心只想离开。 如今知晓他的身份,他又真心给自己撑腰,便对他有了依靠之意。 陈娇娇觉得这样的自己,和陈袅袅没有什么区别,一时羞愧难当。 然而裴珩却知道女子的不易,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可到底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陈府里容不下你,我府中容得。” 陈娇娇觉得这短短一句话,胜过世上万千蜜语甜言,一时哽咽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又问道,“你出身谁家?家中高堂尚安好?可有兄弟姐妹?” 裴珩哪里能将真实身份告诉她,只得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词道出,“我真名张松令,家父是张阁老,母亲是良妾,家中兄弟姊妹众多,以后你会有机会见到。” 原来是庶子。 不过陈娇娇倒不嫌弃,毕竟她这个嫡长女过得也没有多体面,她听说长安有的人家不论嫡出庶出,都是花大心思教养的。 而他能得太子殿下青睐,年纪轻轻就为钦差,而且正直清廉。 已经是很好的前程了。 陈娇娇有些害羞,脸已经烧的通红了,不过还是壮着胆子道,“你既然待我如此好,我也会投桃报李的,上敬公婆,善待家中姊妹妯娌,为你操持家务,漫漫岁月也会陪你度过。” 裴珩不似太子,他性格温和的多所以面对女子投怀送抱每每坦然受之,故而红颜知己无数,而且每一个都说不出他个什么不好来。 裴珩遇到的浮华浪蕊不计其数,可没有哪一个女子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第一个王妃是母妃母族的女子,王家女子善妒,新婚当夜她说,你有了我便不能有旁人了。 裴珩没有回答,倒头就睡。 他的第二个王妃是沈蒹葭,心悦二字她说了无数遍,裴珩听到最后也无动于衷了。 而其他红颜,说的最多的便是殿下不要忘了妾啊。 她们都想要他的怜爱,可从未想过为他付出些什么。 裴珩心中很清楚,若他不是宸王,没有了权势和富贵,还会万千佳人相伴吗? 裴珩看着陈娇娇,神色晦暗不明,“可我不是嫡出,我母亲有错被处死,父亲虽慈爱,可他时日无多。我的嫡出弟弟文武双全,长安权贵无不赞颂,还有一个庶弟恨我母亲入骨,对我也有迁怒。你又如何自处?” 陈娇娇没想到他的日子竟然如此难过,叹了口气,“父亲慈爱我便敬重父亲,母亲虽有错但不该我们晚辈嚼口舌。嫡出的弟弟有身份有本事,想来不会容不下你我,日后分家产父亲说了算,父亲若不给你我一分一毫,你我也不能有怨言,就此出府别住。庶出的弟弟有怨,我便以德感化,到底是一脉所出的兄弟,我信他不会迁怒你一生一世。” 裴珩又开口,“都说伴君如伴虎,我在太子殿下手下做事,有一天遭贬,轻则罢官,重则流放,你也愿意吗?” 陈娇娇这次思量的时候倒是更长些,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她所说的皆是肺腑之言,“我愿意的,这本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裴珩望进陈娇娇的双眼,能感觉到她的真挚,到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 若是从前,裴珩并不会将陈娇娇的真心放在眼里,那万千佳人里,也曾有一两个对他真心的,可他嗤之以鼻。 如今经历过世事炎凉,才知道真心可贵,娶妻要娶贤。 裴珩知道陈娇娇的身份只能勉强给他做个侧妃,不过她这般贤惠的性情,就算日后他再娶继王妃,想来内宅也不会不得安宁。 陈娇娇见他神色古怪,拽住了他的大袖,“我说的都是认真的,你信我。” 裴珩见她一副小孩子心性,只觉得好笑,又摸了摸她的头,“我自然相信。” 陈娇娇心中一喜,哪怕裴珩并没有说清楚,他到底是信她的话,还是会信她。 就在二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那边一个丫鬟进来,看见陈娇娇就哭了起来,“小姐!如意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如意是陈娇娇打小就伺候她的丫鬟,是陈娇娇奶妈的女儿,奶妈前几年染病去了,在病床上还在嘱咐如意一定要照顾好陈娇娇。 如意本来是跟着陈娇娇一起出嫁的,谁知遇上了山匪,如意眼睁睁看着陈娇娇被山匪抢去也无能为力,还好很快官府就来人了,如意才免遭一劫,回了陈府报信。 “你这丫头瞎说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陈娇娇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见她这样子,也不忍心责怪,反到放低姿态安慰她。 如意止了泪,这才看到站在陈娇娇身后的裴珩。 如意是听说了的,小姐被山匪强娶,不过看老爷和太爷的意思是,承认了这门婚事。 可怜她们家小姐,官宦出身,最后居然要委身强盗。 如意本来打算给这新姑爷一点颜色看看的,可一看到裴珩的眼神立马就慌了。 裴珩是上位者,在温润儒雅,那也是分人而论的。 皇家子孙的仪态气势,压住一个小丫鬟轻而易举。 所以如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这么行了一礼,还唤了他一句,“姑爷。” 真是忒没出息了! 如此跋扈 裴珩点了点头,就算是受了她的礼,之后如意一直围着陈娇娇嘘寒问暖,裴珩嫌她们聒噪,去见了黑风寨跟来的人,不过也留下了丁冬看护她们。 黑风寨的人都被陈知府安排的妥妥当当,一看见裴珩来了,都围了上来,“三当家!” 裴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今日都劳累大家了,就在陈府歇着吧!明个一早,咱们在回寨子!你们想要什么都和陈家的家奴开口,既是我韩士梓的岳家,便是你们的岳家!” 下面的人都感激,不过也有胆子大的开玩笑,“咱们可没三当家这般好福气,能娶个如此貌美的媳妇儿!” 不等裴珩骂他,旁边已经有人揣了他一拳,“好小子!连三当家也敢打趣,看我不替三当家叫你好看!” 那人嗷嗷大叫,假意不服的样子,“你这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也太快了些,这么快就向着三当家了!” 话罢众人都笑了,裴珩也要借口离开,却被那春琴拦住去路,“三当家的,大当家让奴婢照顾您和三夫人,今夜奴婢……” 裴珩并不在意,“那你和我走吧,不过娇娇有侍女,是否跟着回山寨还未可知,若娇娇要带她走,你不可在背后使坏。” 春琴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瞧您这话说得,哪能呢……” “行了!”裴珩不耐烦的喝止她,“大哥不信我,让你在我身边看着我,这无可厚非!我韩士梓行的正坐的端!可你若是敢伤娇娇一分一毫,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大哥的人,我一定叫你生不如死。” 裴珩的眼神狠辣,把春琴这样手上沾满血命的人也给唬住了,春琴除了点头一句话也不敢开口。 之后裴珩便带着她离开,春琴偷偷抬眼看他,裴珩神色坦然,和刚才凶狠的样子判若两人。 而春琴只以为他是要见陈娇娇,这才收敛了身上的锋芒,一时竟有些羡慕陈娇娇。 …… 那陈杨氏和陈袅袅被陈知府赶回院子后,陈杨氏一直在抱怨陈袅袅: “你也是的!非要送上门去让陈娇娇把你羞辱一通!我看那假韩士梓对你也五一,不然怎会任由陈娇娇哭闹!” 陈袅袅却嗤之以鼻,“娘你懂什么?就算陈娇娇骂了我一通又如何?她如此做,那就是不给爹和祖父留面子,把他们的脸面放在地上一踩又踩,你以为爹和祖父不会恨她?” “韩公子虽然一言不发,可到底没拒绝我,娘不知道他其实偷偷看了我好几眼,陈娇娇将他看的越紧,越会惹他厌烦。” 陈袅袅自以为很明白男子,大放厥言道,“这家花在香哪有野花?陈娇娇越容不下我,韩公子说不准越想尝尝我这朵娇花。只要我爬上他的床榻,爹爹和祖父也会让她容下我的。” 陈杨氏觉得她说的有理,也不在责怪她,可很快又疑虑道,“可他歇在陈娇娇院子里,袅袅你又如何……” 陈娇娇笑了笑,“那就要看娘能不能说动爹爹了,等晚些时候,娘让爹爹把陈娇娇骗到你们院子里,不放她走就是了,我便借着给陈娇娇送东西的借口去见他。” 陈杨氏觉得这法子甚好,便又跑回院子里,等着陈知府。 …… 裴珩和春琴回来的时候,陈娇娇已经将什么都讲给了如意,包括裴珩的身世。 倒是把如意吓坏了,再三保证,就算是山匪要割她的舌头,她也不会说出来。 陈娇娇让如意在府中等她一些日子,等到裴珩的事情做完,黑风寨灭亡之后,自己会跟他回长安,那时她会回来带着如意走。 可如意说什么也不愿意,非要明日便跟着陈娇娇回黑风寨。 虽然如意也听说山匪凶悍,不过陈娇娇在哪里,她就要在哪里。 若是那些山匪想要害她家小姐,她还能替她拖延一些时间。 陈娇娇又怎么忍心让如意和自己一起去涉险,奈何如意又固执的要命,陈娇娇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了她。 陈娇娇见春琴跟着裴珩回来,也不意外,只是指着如意和春琴说,“这是打小就跟着我的丫头,明日我会带她回寨子,以后还劳烦春琴姑娘多教教她,这丫头被我宠坏了,若是有什么得罪姑娘的,还望姑娘不要和她计较。” 一个唤名字,一个称姑娘。 亲疏不言而喻。 不过春琴也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不敢。 然后陈娇娇又指着春琴对如意道,“这是大哥送给夫君的人,夫君和我都很信任她,以后你要多听她的话。” 如意虽然固执,并不蠢笨,立刻听懂了陈娇娇话中之意,“以后奴婢一定都听春琴姐姐的!” 不过心中却对春琴戒备之极。 之后如意便对春琴一直抱有警戒,春琴想要从她口中套话都不能。 …… 主院里。 陈知府今日被自己的女儿害得颜面扫地,正是没有地方发气的时候。 可陈杨氏不分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他推上床,使尽浑身解数让陈知府舒畅之后,才开始吹枕边风: “老爷!你看娇娇这样子,发达了不仅不想着提携您,还跑回家作威作福,我看老爷是指望不上她了。” 陈知府一听这话便郁闷,“那又能如何?这还不是你做的好事,白白成全了那逆女,到让她在自家老子面前耀武扬威!” “我这不也是为了老爷吗?”陈杨氏委屈道,“那黑风寨的人找到我,拿老爷威胁我,我只能将娇娇的事都告诉他们了……” “妾身自然是一心一意为了老爷,娇娇这样子,老爷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咱们还有袅袅啊!” 陈知府已经被她说动了,不过没有领会她的意图,“你这是何意?” 陈杨氏叹了口气,似乎十分忧愁,“刚才娇娇的所作所为老爷也看到了!我觉得娇娇这般跋扈,不就是仗着那钦差大人吗?若是咱们袅袅能嫁给那位大人,袅袅自然比娇娇更听老爷的话。” 会下地狱 陈知府眯着眼睛看着陈杨氏,不知道在想什么,“你的意思是让袅袅去勾引她姐夫?” “老爷!”陈杨氏嗔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那钦差大人不过和娇娇同榻而眠罢了,他那样的人家,能认一个在山寨里拜堂成亲的夫人?” 陈杨氏继续蛊惑道,“再说娇娇被山贼抢去,到底有没有在拜堂前被凌辱,这件事谁能说得清楚?那钦差大人不疑她吗?” “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就是一个种子,就算钦差大人家中父母宗族承认了娇娇,可哪一天两个人有了什么矛盾,迟早会把这件事拿出来翻旧账的!” 陈杨氏看陈知府眉头紧锁,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他了,继续道,“可咱们袅袅就不一样了,咱们袅袅清清白白,而且知书达理,定然能得到那位大人的喜爱的。” 陈知府彻底动摇了,“他叫张松令,父亲是张阁老,如今应是在太子殿下麾下做事。” 陈杨氏一直知道这位“大女婿”来头不一般,可没想到家世竟然如此显赫,更加心动了,好一番游说。 最后陈知府到底是点了点头,让人去叫陈娇娇过来,说是有话要嘱咐她。 …… 这边陈娇娇和裴珩听到了传话的人所说的,裴珩看着陈娇娇,关切问道,“可要我陪着你一起?” 陈娇娇摇了摇头,凄惨一笑,“我不能总躲在你身后,有些话确实要和说清楚了,把该断的念想都断了。” 裴珩没有在坚持,只是点了点头,便由着她去了。 这边陈娇娇刚离开,那陈袅袅就端了几碟糕点,走了进来。 “姐夫,大姐姐可在?” 陈袅袅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的容貌倒也不俗,再加上此刻我见犹怜的眼神,倒真能让人生出一两分怜惜之情。 “她被你父亲唤去说话了。” 裴珩淡淡的回道。 那陈袅袅似很为难的样子,不过还是将盒子里的糕点拿了出来,“都是袅袅不好,让大姐姐生气了,袅袅看大姐姐连饭菜都没用几口,特意送些糕点给大姐姐。” 裴珩就这样看着陈袅袅,看她即兴表演。 陈袅袅看见裴珩一直盯着自己,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大姐姐既然不在,姐夫你尝尝。” 陈袅袅说着便捡了一块糕点,要去喂裴珩吃。 裴珩看着她这样,如同看着跳梁小丑一般,并没兴致拆穿她,不过他也不会吃陈袅袅喂的东西,他嫌脏。 裴珩强忍住心里的恶心,将她手中的点心拿开,只握住陈袅袅的手,“以妾红酥手,赠君黄藤酒,只可惜如此良辰美景并没有好酒。” 陈袅袅心中洋溢起一丝得意,不过仍假装娇羞,稍稍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微微嗔道,“姐夫!” 裴珩却并不肯就此放手,反而用力将她一拽,拉到自己怀中,禁锢着她的身子,在她脖间狠狠吸了一口气,就在陈袅袅意乱情迷的时候,裴珩却突然放开了她。 “你姐姐要回来了,你先走吧,日后会有机会的。” 陈袅袅含羞点了点头,不过走到门口仍回眸,娇滴滴的说了一声,“姐夫……姐夫莫要忘了人家。” 说完不等裴珩反应就离开了,裴珩在她离开后露出一副冷笑。 “如意!去打一桶水来,我要沐浴。” 一直在后面看着恨着牙痒痒的如意这才出来,说了一句是就去打水了。 春琴没有明白裴珩的用意,问了如意一句。 如意耸肩,不甚在意的道,“大概姑爷是嫌脏吧!” …… 另一边陈娇娇来到陈知府和陈杨氏的院子里,也不行礼,就这般站着道: “父亲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陈知府看了她一眼,心中很是不喜她这样的态度,不过还是开口,“你做主让袅袅跟着张大人。” “呵——” 陈娇娇笑出了声,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能这么不要脸,等笑够了才冷着脸道: “只要有我在一日,父亲就死了这条心吧!” “逆女!”陈知府大骂道,“你连你妹妹都容不下吗?你读的女则女训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娇娇也不在管陈知府的脸面,直接骂道,“父亲还真是不要脸!当初你纵容这个贱人气死了我母亲!然后将贱人娶进门做继室!” “这么多年你倒是和贱人臭味相投!如今这贱人勾结山匪害我,若不是我命好,遇上了夫君,此刻我怕是早就悬梁自尽了!” “父亲大人!”陈娇娇咬牙切齿道,“若是今日你看到的我,只是一副尸身,你可会流一滴泪啊!” 陈知府被她气的不行,“你这种逆女死了倒也清净!” 陈娇娇又笑了,“若不是祖父还在,我对这个家真是一点眷恋也没有。” 陈知府冲上前伸出手就要打陈娇娇,陈娇娇却伸直了脖子让他打,“父亲可想好了!若是夫君问起来,我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陈知府闻言立刻收手,还真是让陈杨氏说中了,这个逆女得势是不会想着提携娘家的。 不过他也被气的不轻,直接让陈娇娇滚。 陈娇娇也恨的厉害,笑着道,“你,你们,你们都会下地狱的。” 话罢,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回到院子里,如意便将刚才陈袅袅的所作所为全都讲给了陈娇娇。 陈娇娇听到裴珩和陈袅袅卿卿我我的时候,心中一时五味陈杂,然后又听到裴珩让如意找水沐浴,立刻又笑了。 她的夫君还好不是个不识香臭的人,想来她以后也是有所依靠的。 陈娇娇梳洗后,便要褪去外衣休息,裴珩还坐在木椅上,拦住了陈娇娇: “不要宽衣,今天晚上的事,恐怕还没结束。” 陈娇娇不解的看着裴珩,裴珩却指了指外面春琴站着的方向。 陈娇娇气结,不过还是压低声音问道,“他们还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裴珩无奈的笑了笑,“不过我也早有准备就是了,若是咱们早些回去,倒是省了一桩麻烦事,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深谋远虑 陈娇娇明白若不是因为自己,他是不会留在这儿的,心中有些愧疚,“对不起,都是我……” “不好”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裴珩打断了,“无妨!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也不会添多少麻烦。” 裴珩淡淡道,不过看着外面黑的浓重的夜色神色复杂,不过许久之后又笑了出来,“很快你这父亲大人可就笑不出来了呢!” 陈娇娇不明白的看着裴珩,裴珩却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只是一脸幸灾乐祸。 不过陈娇娇也没有什么好奇心,该她知道的,迟早都要知道。 陈娇娇是被一片嘈杂的吵闹声吵醒的,她慌忙起身,这才发觉裴珩一直坐在椅子上,似乎一直都没有闭眼。 丁冬已经匆匆赶过来了,“是官府的人,几位州郡长官联合将陈知府弹劾了,说他通匪,如今已经被拿下了,三当家的咱们……” 裴珩看了一眼春琴,不过什么也没说,带着弟兄们从我安排的地方离开,说完便牵着还不甚明白情况的陈娇娇快步离开,一边还毫无紧张感道: “还要委屈夫人和我一起逃命了。” 最后裴珩和陈娇娇骑一匹快马,丁冬带着如意,剩下的兄弟各自一匹快马,快马加鞭的赶回黑风寨。 裴珩早早就买通了守城门的,这一路倒是顺行无阻。 在马背上,呼啸的风声之中,裴珩和陈娇娇说清了现在的情况。 陈为智不肯相信他,趁着他带陈娇娇回门的时候,去给官府通风报信,官府里也是鱼龙混杂,自然还是有几个清廉正直的官员。 这几个官员联名将陈知府弹劾了,连夜带着官兵前来抄府,顺便抓住他这个漏网的“土匪头子”。 若他真是朝廷的人,只要亮出令牌陈知府也就无事了,不过这样他就暴露了。 所以只能委屈陈知府吃吃苦头了,毕竟通匪可是大罪。 陈娇娇一点也不担心陈知府的安危,她心中明白,既然裴珩将这些都讲给她听,想来早就安排好了,说明陈家上下不过是受点委屈,没有性命之忧。 裴珩心中并不轻松,因为他还有一场要打,在回到黑风寨之后。 …… 裴珩一回到黑风寨,一下马也不管陈娇娇了,拔了丁冬的刀就搭上春琴的脖子。 春琴和底下的弟兄都大惊,“三当家,你这是做什么?” 裴珩却不理会,直接吼道,“滚!谁拦我杀谁!” 然后便带着春琴就踹开了陈为智房间的大门,陈为智也被裴珩的举动惊到了,“三弟这是做什么?” 裴珩苦笑,“大哥问我做什么?我还想问大哥做什么?” “先是派了这么一个眼线看着娇娇和我,后又给官府通风报信,害了娇娇的娘家人!” “大哥你不信我,为何又要留着我,我不如这就带着原来的几个兄弟下山去另谋出路!” 裴珩说完便扔了刀,转身就要走。 陈为智没想到裴珩会来这么一手,春琴也将陈府里自己看到的一些事都讲给了陈为智。 陈为智惊讶于裴珩的才智,他竟然完全判断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且安排好了退路,将所有的弟兄都带了回来。 韩擒虎送这个儿子去上学堂,还真是深谋远虑。 就连陈为智也不得不为他的才智惊叹,这样的人他们黑风寨若是错过了,那真是一笔损失。 这边裴珩刚走到门口,陈娇娇正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他打了个眼风,示意陈娇娇放心。 “我们走吧。” 裴珩向陈娇娇道,陈娇娇也不问他为何,只是点了点头,两人还没上马,陈为智就追了出来。 “三弟!”陈为智拽住了裴珩的袖子,“你这是做什么?” 裴珩抽回自己的袖子,“我以为和大哥说得很清楚了!” 陈为智知道今天这件事,若他不表明态度,只怕裴珩是非走不可了,他只能赔礼,“都是大哥的错,大哥向你赔礼可好?” 裴珩也闹过了,自然知道点到为止的道理,搭耸着一张脸,“大哥能留我,承诺要替我为父报仇,我心里一直感激大哥,所以才对这些事情视而不见,可大哥这次的所作所为实在伤人!” 陈为智自觉理亏,“咱们兄弟有什么话不如进去说,在这外头平白让人笑话!” 话罢便拉着裴珩往里走去,裴珩也半推半就的由着他,陈娇娇也跟了上去,陈为智好说歹说,陈娇娇也在一旁给他台阶下。 裴珩把握着时机,这件事也就此翻篇。 陈娇娇和陈为智倒亲似一家人,一个一口一个大哥,一个一口一个弟妹,两人不亦乐乎。 再加上他们二人都姓陈,倒是攀了个亲戚。 等陈娇娇和裴珩离开后,春琴不知晓还要不要回去,多嘴问了一句: “大当家的,那我……” “啪——” 她话都没说完,就已经挨了陈为智一巴掌,“糊涂的东西!这个时候你还去他面前,不是让他更加恼怒吗?难道就没个脑子!” 春琴挨了打,却不敢发一言,只能捂着脸被他骂,这边陈为智出气之后,春琴便想转身离开。 春琴已经走到了门口,陈为智去喝止了她,“回来!将门给带上!” 之后房间里便只剩下春琴的哀嚎声,夜深人静之后,春琴才悄悄裹着残破的衣裳,从陈为智房间里出来。 春琴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唯一但我妹妹春姚已经等了她许久了,“姐姐!” 春姚见春琴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感觉上前搀扶她。 春姚将春琴扶到床边坐着,替她褪去衣裳,衣服都染了血,她的后背上全是新旧不一的疤痕。 “姐姐……”春姚自然知道她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哭着哽咽道,“他就是个畜生……” 春琴摇了摇头,也哭了起来,“我这几日跟着三当家,才发觉原来只有三当家把咱们这些人当做人,而不是牲畜……” 春琴觉得自己算是这么完了,可她不能让妹妹春姚也随她一样,“明日我带你去见三夫人,我会求她留下你,你不能也被那畜生糟蹋……” 何其讽刺 春琴春姚姐妹俩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唯有戚戚月色映衬着此间惨景。 第二日春琴一大早便带着春姚去见了陈娇娇,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 陈娇娇微蹙蛾眉,“你这是做什么?” “奴婢知道对不起三当家和三夫人,可奴婢确有难言之隐。”春琴磕了个头,“这是奴婢唯一的妹子春姚,还请三夫人留下她。” 陈娇娇知道春琴是陈为智放过来的探子,不知道她将亲妹妹送到自己身边又有什么用意,哪里能如此轻易的答应她。 “既然是你的亲妹子,我有如何忍心叫你姐妹分离,你还是将人领回去吧!” “三夫人!”春琴恳求的叫了出来,万般无奈之下,直接脱了半边的衣裳,将身上的伤裸露出来,“春姚她还小,不能和我一般啊……” 陈娇娇哪里见过这些,一时怔住了,就连如意也没见过这些,主仆二人都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候,裴珩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拿了一件衣裳,给春琴披上了,“你回去吧,春姚我留下了。” 春琴自然喜不自胜,连连磕头,春琴转过头嘱咐妹妹,“既然三当家留下了你,你以后便要一心一意的跟着三当家和三夫人。” 春琴这是在提醒春姚,不论谁来找她,都要记得只忠于主子。 春琴春姚自小无父无母,彼此就是最亲近的人。 春琴如此为春姚打算,春姚又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回去被磋磨,一下便拽住了裴珩的袖子。 春姚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正是要懂事不懂事的时候,裴珩明白她的意思,不过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裴珩只是拍了三下春琴的后肩,说了一句,“回去吧。” 春琴先是一怔,不过很快就明白了,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陈娇娇也猜测到了裴珩的用意,不过她也不会过问,只揣着明白装糊涂。 …… 夜半三更。 春琴来到了后山上,裴珩已经在此等她多时了。 “三当家让我夜半来此,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奴婢的?” 裴珩见春琴一脸戒备的样子,未免觉着好笑,“春姚已经把你的事都讲给我听过了,你既把她托付给我,已然做出了抉择,不如坦诚一些。” 春琴怔然,因为裴珩所言不虚,只是她也不甘心这样被人拿捏,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您不如直接开口,需要我做些什么。” 裴珩看着她的表情一变在变,心中已经有了定夺,“我要黑风寨的布防图,还要天险上机关的图纸。” 春琴目瞪口呆,过了半响才明白过来,“你果然!” 裴珩冷笑,“你可以试试去向陈为智告密,可你妹妹的生死我可不能保证了。” 春琴心头一紧,“你想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晓。” 裴珩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下来: “我已经知晓了你们姐妹俩的事情,县里的恶霸要欺负你,你父亲气不过一锄头杀了他,那恶霸是县令夫人的侄子,抓你父亲判了死刑,还要把你和妹妹卖到青楼,你不肯接客,还杀了一个人,之后便带着妹妹逃到山上来,那一年你才十五岁。” 春琴听他提起自己的过往,十分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珩倒不卖关子,直接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一年你父亲所在的县里逃了一大批流放到北边的奴役,县令怕失去败露被朝廷问罪,只能拿死刑犯去代替,你父亲就在这些人之中。” 春琴红了眼,“你所言可是真的?” 裴珩见她不信自己,直接抬手举誓,“若我所言有一句假话,便叫我七窍流血不得好死!” “不过——”裴珩坦诚道,“已经过去了三年了,流放途中种种磨难,我不确定你父亲是否还在世,不过我已经派人去寻了。” 春琴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春琴唯三当家马首是瞻!” 裴珩将她扶了起来,“何苦行此大礼?只要黑风寨的事情能了结,你父亲和你的冤屈,我会亲自替你平反,若到时你不嫌弃,我会为你备一份嫁妆,让你嫁到一户殷实人家。” 春琴点了点头,“防守图倒不难,只是那些机关是陈为智亲自设计的,需要想些法子。” 裴珩并不着急,“我信你有法子,循序渐进就是了,不争一朝一夕。” 春琴自然答应,许久才又开口,“我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过我若有个好歹,您一定看顾好我的妹妹春姚!若能找到我爹爹就罢了,若找不到那春姚就托付给您了!” 裴珩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到底是答应了。 …… 裴珩回房间的时候,陈娇娇正点着灯等他。 “你怎么还没歇着?”裴珩带上门,大方走了进来。 陈娇娇并不急着说话,而是盯着他许久之后才开了口,“你去何处了?” 裴珩笑了笑,“睡不着,去庭下走走。” 陈娇娇心头一酸,早在春琴将春姚送过来的时候,她就看明白了裴珩的小动作。 不过她愿意装糊涂,她以为裴珩私下一定会和她坦白的。 春琴是陈为智身边的人,除了陈为智没人敢如此对待她。 她将妹子送过来,还说不想妹子和她一般,事情是如何的一目了然。 那时陈娇娇也想过的,留着春姚,倒是能让春琴听话。 可她还没开口,裴珩已经走出来了,做主将春姚留下,还使了小动作,让她夜半三更后山相会。 晚上二人梳洗后,陈娇娇一直在注意裴珩,可他却若无其事的样子。 某一瞬间陈娇娇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裴珩的动作不过是安慰春琴,并没有这些深意。 可当陈娇娇躺下,闭着眼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她却感觉到身边的人悄悄起身了,陈娇娇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并没有会错他的意。 只是裴珩不愿意让她知晓,可他是她的夫君啊,她日后要依靠一生的人,他却连这点信任都不给自己。 这是何其讽刺。 身份败露 某一瞬间陈娇娇想要和裴珩摊牌,可这只是一瞬间,她终究是笑了笑,说了一句,“那就快歇着吧,天色不早了。” 裴珩“嗯”了一声,便又褪去外衣,躺在了陈娇娇的身旁。 比起陈娇娇的失落心酸,裴珩心中要计量的东西就更多了,以至于他根本没注意陈娇娇的情绪。 另一边陈为智知道春琴将妹妹春姚送到了裴珩身边,倒是没说什么,不过又将春琴狠狠折辱了一番。 春琴的办事效率倒是极高的,很快就弄来了黑风寨的布防图。 不过那天险上的机关就很难了办了,陈为智老奸巨猾,这些事情他不从让第二个人知晓。 裴珩通过春姚和春琴传递消息,春姚年纪虽小,可因为姐姐春琴的事情,可谓是恨毒了陈为智,再加上陈娇娇怜惜她年幼,对她很是照顾,故而春姚尤其忠心。 裴珩见春琴绞尽脑汁也拿不到那机关图,也知道她是尽力了,只能另想他法。 如今已经深秋,裴珩也在黑风寨困了许久。 陈娇娇连秋衣都给他做了好几件,最近裴珩的脸色越来越差,陈娇娇便明白是事情进展的不顺利,对他更加温柔百倍。 裴珩习惯了陈娇娇像个小媳妇任他索求,一心想着的都是如何早日端了黑风寨这土匪窝。 官府的人打上来的时候,陈娇娇正在小厨房给如意帮忙,为裴珩煨汤。 刘闯手下的人慌慌张张闯进他们的院子,“不好了三夫人!官兵打上来了,快和我去天险避避吧!” 陈娇娇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一日没有见到裴珩,甚至连丁冬也不知所踪。 陈娇娇心中有些慌,很是害怕裴珩是丢下她了,不过她的理智告诉自己,要相信他。 所以还是跟着那人上了天险,陈娇娇只在天险之上待了半个时辰,陈为智刘闯已经裴珩都来了。 下面传来官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陈娇娇看着裴珩表面和陈为智等人谈笑风生,可大袖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陈娇娇越看裴珩,越觉着他不像一个土匪,哪有土匪总穿着大袖的。 不过陈为智他们显然不这么想,只以为裴珩是上过学堂的人,这是学着那些读书人附庸风雅。 陈娇娇在注意到,人群里并没有丁冬和春琴的身影,甚至连素日私下前来和裴珩密谈的人都没在这儿。 陈娇娇心中不免为裴珩捏了一把汗,生怕被陈为智看出了端倪。 官兵来的快,去的也快。 尽管裴珩已经做的很小心了,但还是被陈为智察觉到了。 陈为智虽然说不上来,可仍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 而真正让陈为智起疑心的,还是一小壶茶水。 那是陈为智偶然得到的,生于雪山之上,茶农走遍一座冰川不过得几两,年年供于庙堂。 可陈为智邀请裴珩品尝之时,裴珩虽然装作很稀奇的模样,可骨子里见惯司空的态度是装不出来的。 再加上这一次官府攻打黑风寨,来的实在是古怪,所以陈为智心中也对裴珩种下了疑云。 就在裴珩谋划着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黑风寨的时候,陈为智却突然派裴珩出去办事。 裴珩虽然警惕他的所作所为,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不得不去。 就在裴珩带着人马到半路的时候,就听说陈为智亲自带人掳了陈知府一家。 陈知府自从裴珩省亲就被革职查办了,不过他心中并不惊慌,毕竟他的大女婿就是钦差,平反是迟早的事。 可陈为智这个做法,掳走他全家老少,实在让陈知府有些害怕,尤其是陈杨氏吓得都快屁滚尿流了。 陈为智也不是傻子,直接诈话,“陈大人应该知晓我为何找你来!你真是有个好女儿好女婿啊!将我陈某人也骗了过去!” 陈知府以为是裴珩暴露了,心都凉了一半,裴珩若是死了,长安来人找他们这些官员算账。 可在如何这些都是后话,若他此刻不先讨好陈为智,立刻就做了刀下亡魂。 “大当家的饶命啊!”陈知府吓得不轻,“我也是被那人逼迫的,他是长安来的钦差,太子殿下手下的亲信,我又能如何呢?” “他妈的!”刘闯跟在陈为智身边,气的直爆粗口,“没想到他竟然是朝廷的狗贼!” 陈为智摇了摇头,将陈知府一家全都绑了,又去绑了陈娇娇。 陈娇娇见陈为智和刘闯一帮人面色不善的闯进来,就已经明白了一半,春琴听到消息也慌张赶过来,不过多问了一句,就挨了陈为智一耳光。 “不干你的事!给老子滚!” 春琴只能离开,其实是出去报信了。 裴珩在黑风寨里,已经收买了不少的人,便有人快马加鞭出去报信。 裴珩知道身份暴露,只能立刻召集驻军攻打黑风寨。 陈为智一把拎着陈娇娇就将她扔进了房间,将她摔倒地上后,便俯身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假韩士梓的真名是什么?” 陈娇娇不肯说话,陈为智便收紧的手,陈娇娇很快便呼吸困难。 陈为智真是想直接掐死她,可到底又改了主意,他将陈娇娇放开,吩咐身后的刘闯,“将人给绑了!我到要看看咱们这个三弟,要不要管自己女人的死活!” 刘闯便抓着陈娇娇,将她绑在床边,刘闯一直觉得陈娇娇生的好看,此刻更是动了心思,不过陈为智没有吩咐,刘闯也不敢自作主张折辱她,但到底是起了心思,有些猖狂的笑道: “等老子去收拾了那假韩士梓,再来好好疼你!” 陈娇娇只觉得恶心的很,眼里都是嫌恶。 这眼神却刺痛了刘闯,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别用这种眼神看着老子!你以为你是谁?那假韩士梓不过睡了你罢了!他能老子也能,你不过一个女表子!” 陈娇娇只觉得嘴角有腥甜的液体流出,她并不反驳,刘闯见她一言不发,也觉得索然无味,就这么离开了。 贬她为妾 军队是半夜攻上山来的,打得陈为智措手不及,再加上裴珩摸透了黑风寨的布防,寨子里的许多人已经被裴珩收服,搞得陈为智内忧外患。 陈为智眼看陌路穷途,便生了一些私心,让刘闯去杀了陈娇娇,说自己会在天险等他。 刘闯虽然信任他,可见他把仅剩下的一大半人给了自己,心都凉了一半。 心中深深知道,陈为智不过是要他去引开官兵,所以并没有按照陈为智所说的去做。 而是带着人马想走小路,杀出重围。 裴珩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手,所以派了人马去拦截,将刘闯斩于马下。 另一边春姚趁着外面大乱,偷偷潜入房间将绑着陈娇娇的绳子给松开。 “外面怎么了?”陈娇娇趁着春姚给自己松绑的时候问道。 春姚如实相告“三当家带着官兵杀回来了,寨子里有好多投靠他的人,大当家和二当家的都逃命去了。” 陈娇娇挣脱绳子,继续问道,“如意呢?” “如意姐姐被关在柴房里!” 陈娇娇听着外面刀光剑影的声音,心中就觉得骇人,理智告诉她,应该相信裴珩,此时躲起来不要给他添乱是最好的。 可她的心却不由自主的担忧他,她到底是做出了抉择,“你去将如意救出来一起躲好,我去找夫君!” 话罢也不由春姚说些什么,立刻就往外走。 黑风寨乱做一团,每隔几步都有鲜血,甚至是尸首。 陈娇娇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怕的要死,可她仍然忍住心中的恐惧,甚至从死人手里抽出一把刀,继续往前面走。 裴珩已经身着战甲,带着人马攻上山来,他只是从春琴口中知晓陈娇娇暂时是安全的,所以只是派了人去寻她。 可陈娇娇已经被春姚救了出来,如此便错过了。 还好陈娇娇一路上留意躲避,到真让她找到了裴珩。 裴珩正背着身给丁冬下令,让他去追截陈为智。 所以裴珩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人已经举着刀,快速向裴珩砍过去。 陈娇娇心头一颤,大喊一声,“夫君!” 身下也没有松懈,快速冲了过去,就这么生生替裴珩挨了一刀。 裴珩回过身,陈娇娇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丁冬上前一步将那刺客一剑毙命。 裴珩的脸色黑的要命,一边大喊着叫军医,另一边怒道: “所以负隅顽抗的悍匪,杀无赦!” …… 陈娇娇再次醒来,已经是三日后,她回到了她在陈家的闺房里。 她只觉得腹部剧痛,外面还有人在说着话,那声音她一下便认出来了,是裴珩和丁冬。 “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夫……陈小姐……” 裴珩的语气分不清喜怒,“本王自会带她回府,为她求个侧妃的名份。” 丁冬冒着僭越的嫌疑提醒道,“可陈小姐似乎以为是嫁给殿下……” “本王明白。”裴珩提起陈家的人明显有些鄙夷神色,“可陈家人如此,她的出身便只能卡在这儿,太子殿下那般心悦宋氏女,也是在宋怀清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之后才请旨赐婚。” 丁冬不解,“那之前殿下为沈王妃……” 裴珩突然被人戳中痛处,脸色明显一白,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那是一个错误,本王如今便是不叫错误重蹈覆辙。” 陈娇娇听到裴珩自称本王之后,心头便一颤,后面二人所说的更是在她心上插刀。 原来他竟是天潢贵胄…… 原来他竟打算贬她为妾…… 原来……原来…… 陈娇娇闭上了眼,外面的人自然不会想到她将这些话都听去了。 等到陈娇娇听到外面的人离开之后,这才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陈娇娇是在晚上“醒”来的,如意喜极而泣,陈娇娇没想到春姚也还在这儿,不过春姚神色不对,再加上她鬓角别着一朵白花,陈娇娇便什么都明白了。 “小姐!你终于醒了!” 陈娇娇笑了笑,“我渴了……” 如意赶紧倒了水,服侍她喝下,一边做着这些事情,一边还在絮絮叨叨说着: “打死奴婢也不会想到,咱们姑爷竟然是当家陛下的三皇子宸王殿下!小姐!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是吗?”陈娇娇毫不意外,只是心头酸楚更甚。 她像一个傻子一样四处找他,不要命的为他挡住刺客,可他是如何回报她的? 他要她进王府为侧妃? 侧妃又如何,不过是公府妾罢了! 她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份,自然明白自己配他不起,她不会高攀,也绝对不会嫁他为妾。 黑风寨被拔掉,正是一鼓作气,将周围的匪寨全部拔掉之时,裴珩忙的天昏地暗,一时也无暇顾到陈娇娇,只是派丁冬看望了她几次。 陈知府知晓了裴珩的身份后,更是悔不当初在黑风寨上将裴珩出卖,不过裴珩在看陈娇娇的份上,好像并没有打算翻旧账,这让陈知府放心的多了。 陈杨氏和陈袅袅仍是不死心,这次陈知府却没有糊涂了,“宸王殿下那样的身份!天潢贵胄!就连娇娇也不知他到时候认不还是不认,就算他让娇娇入府,能做个侧妃已经是极大的体面了!难道你想让袅袅也去做他的侍妾?” 陈杨氏被他骂醒了,自古由侍妾被扶正的正室少之又少,也就绝了这个心思。 陈袅袅又起了其他心思,整日去讨好陈娇娇,毕竟陈娇娇如果进了宸王府,哪怕只是一个侧妃,接触的也都非富即贵。 陈娇娇知道陈袅袅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可她的心思不在她这儿,所以只是简单敷衍。 陈娇娇是在一个月后,再次见到裴珩的,他已经穿上了亲王蟒袍,游走在几个州县之间,眉眼都是疲累。 陈娇娇只觉得自己蠢,难怪当初他会说,他的母亲是良妾,因为有错处被处死。 贤贵妃之事天下皆知,贵妃虽为千岁,可终究不是中宫国母。 嘉靖太子举世无双,难怪他说嫡出的弟弟文武双全。 陛下宠爱三皇子举世皆知,难怪他说父亲爱重他,以宸为封号,可见这偏爱之深。 赐和离书 陈娇娇心中苦涩,不过还是平静的跪下去行官礼,“拜见宸王殿下。” 裴珩见她对自己如此生疏,一把将她扶了起来,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陈娇娇莞尔一笑,“祖父训诫了我,不能在殿下面前失礼。” 裴珩叹了口气,并没有说话,只能唤了如意进来替他褪去外袍。 陈娇娇看着那蟒袍便觉得自己是一场笑话,她自然也明白裴珩是要歇在她这儿的意思,可她已经决心不入王府,又怎能在与他有肌肤之亲。 “殿下是要歇在这儿吗?”陈娇娇揣着明白装糊涂。 裴珩觉得她这话说得奇怪,神色复杂的“嗯”了一声。 陈娇娇又行了官礼,“那臣女先退下了。” 裴珩敏锐察觉到,她说的是臣女,而非臣妾。 “你留下。”裴珩再次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他自然也察觉到了陈娇娇的不对劲之处,“可是本王这些日子太过忙碌,没有来瞧你,让你恼怒了?” 陈娇娇恭敬回道,“殿下心系公务,乃是百姓之福。” 裴珩不解,“那你为何如此?” 陈娇娇鼓起勇气,“臣女斗胆请殿下赐和离书。” 裴珩眼中皆是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 陈娇娇叹了口气,“臣女明白,自己和殿下算不得正经夫妻,要这和离书忒没道理,可是于殿下而言这不过露水情缘,臣女自始至终没有进过殿下的宗牒,可于臣女而言,许多人都知晓殿下带臣女省亲一事,若是没有这和离书,臣女难堵悠悠众口。” “你不愿跟着本王?”裴珩看着陈娇娇的眼睛,在黑风寨的这段日子,陈娇娇对他如何,裴珩都看在眼里,他实在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陈娇娇深知,骄傲如裴珩安能被自己婉拒,只得假装道,“殿下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如今匪患平息,便要整顿吏治,这其中种种不用臣女向殿下细数,那些权贵的暗箭难防,臣女是真的怕了……” 裴珩想起了陈娇娇为他挡了一刀之后,血流了一地,嘴里还喃喃叫着他的“名字”。 想到这儿,裴珩心头一软,终究是点了点头,“那便先委屈你了,等事情了结本王在接你一起离开。” 陈娇娇心中苦涩,她到此是不甚重要,他这般容易便点头了。 不过她也不是个只知情爱的女子,这日子总要过下去,她还要仰仗他最后一次。 “还有一件事,要劳烦殿下为我做主。” 裴珩仍是不喜她对自己如此生疏,“你有什么事,开口就是了。” 陈娇娇这才娓娓道来,“当初我母亲嫁过来的时候,有一份厚重的嫁妆,如今却在我那继母手里,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想她该还给我了,之后我便从陈家搬出去,住到寺里去,等风声淡了,在置办房屋。” “这事情不难办,等明日我便去找你父亲。”裴珩直接开口道,然后便要作势歇息了。 陈娇娇见状便要离开,却被裴珩拽住了手,就这么往床榻上扑去。 陈娇娇哪里还肯和他亲热,但又不敢直接摊牌,只能胡诌道,“今日不可,我身子不适。” 裴珩深吸了一口气,“你的小日子?” 陈娇娇“嗯”了一声,裴珩便从她身上下来了,陈娇娇想起身离开,却被裴珩抱住,“不许走,不碰你。” 陈娇娇只能由着他,可待身边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之后,陈娇娇却从他怀中出来,蜷缩在一个角落里。 陈娇娇一夜未眠,大概是天刚亮的时候,裴珩起身离开,陈娇娇在他离开后才有了睡意,这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陈娇娇不知裴珩与她父亲说了些什么,很快陈知府就将陈娇娇生母留下的东西都送了过来,那份嫁妆单子,陈娇娇幼时是看过的,并没有少什么东西。 之后又是丁冬送来一份和离书,陈娇娇将和离书收好,又吩咐如意收拾行囊,第二日便去了灵感寺。 陈娇娇如今有钱财傍身,并不怕没有去处,再加上裴珩早早吩咐过了,灵感寺的方丈自然留下她。 倒是几个州县传出一些流言蜚语,说宸王殿下卧底黑风寨之时,娶了越州知府的嫡女,如今黑风寨已经被灭,宸王殿下也赐了和离书给那女子。 世人多半将这事情当做风流韵事做谈资,陈家却已经要羞死了。 那日裴珩出面替陈娇娇向陈知府讨要那份嫁妆,陈知府不敢不给。 可没想到那宸王殿下转头又送了一份和离书,陈知府哪里敢去怨恨裴珩,只会责怪陈娇娇不能留住宸王的心。 所以几乎是气急败坏冲到灵感寺,二话不说便一巴掌向陈娇娇扇了过来,“逆女!那份和离书是怎么回事?我们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怎么不拿根绳子吊死去,也省的丢人现眼!” “够了!”陈娇娇早不再是当初那个受气包,直接骂道,“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不过是和宸王殿下和离了!我就算是被休了,又与你何干!你不是早就不认我这儿女儿了吗?你若是在敢和我动手,我便去宸王殿下那儿告你,这么多年你做的那些好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陈知府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指着陈娇娇的手都在颤抖,“好!好的很!这就是我养的好女儿!” 话罢,便愤然甩袖离开。 陈娇娇在他离开后,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掩面大哭起来。 勿伤百姓 三年后。 齐军将北狄军队大败,耶鲁布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为何到了这一步。 王城破城那一日,正好是初雪,齐军的铁骑踏乱了王城。 耶鲁布多正打算率领剩下的人背水一战,却没想到已经两年称病不上朝的麻释天竟然主动入宫了。 耶鲁布多见到他,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大祭司!大祭司救我!” 麻释天却笑的古怪,麻释天甩开他抱着自己的手,身边的近侍也都下去了。 “王上说笑了,臣下如何救得你?” 耶鲁布多惊慌失措,“你当然救得!你是月神之后!你是北国最后的希望,你可不能眼见着本王亡国神死啊!本王都是为了北国的百姓!” “够了!”麻释天冷冷的看着他,“为了北国的百姓?你如此慌忙挑起战事,难道不是为了夺他人妻吗?” “放肆!”耶鲁布多被麻释天说中了心事,有些恼怒,当初他便是听探子说了宋灵枢和齐国太子完婚,冲冠一怒为红颜挑起了战事。 麻释天却笑了,笑的古怪,从他身后上来了几个大汉,手里拿着白绫。 耶鲁布多心头一慌,“你、你要弑君?” “你算哪门子君?不过就是我扶植的一个傀儡罢了!”麻释天嫌恶的看着他,“你和你那个好人妻的父亲一样,让人恶心!当初你父亲贪恋我母亲,便生生抢走了她,我母亲不从,他又要杀我,若不是师傅选我为继承人,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麻释天笑的古怪,“月神的后人?月神的占卜之术不过是师徒相授,第一任大祭司怕王室卸磨杀驴,才编出了这一套谎话罢了!千百年来世俗沾染,北狄王室早就肮脏不堪了!不再是月神大人庇佑的仁义之君!” 那几个大汉将耶鲁布多按住,麻释天亲手绞死了他,然后将一封遗书丢在他尸首上,上面赫然写着: “本王自去冠冕,任尔分尸,误伤百姓一人。” 之后麻释天便拿着降书,出城迎接齐国王师了。 裴钰征战三年,整张脸棱角分明,似乎变得冷血了许多,眼神里好像对世间再无一点眷恋。 裴钰接过那降书,并没有看一眼,直接递给了身后的人,只是问了麻释天一句,“你愿跟着孤建功立业吗?” 麻释天跪下去,“愿为天下百姓竭智尽忠!” 裴钰“嗯”了一声,便转身回了军营。 楚飞和麻释天是旧相识了,与他多说了几句,麻释天礼貌问道,“不知宋大人……太子妃娘娘如何了?” 楚飞的笑僵在了脸上,过了许久才开口,“娘娘没了。” 麻释天诧异的看着楚飞,他前几日还替宋灵枢卜过一卦,卦上说她一生荣华安康喜乐,可如今楚飞竟说她不在了,这是为何? 楚飞叹了一口气,“三年了,太子殿下一日也没有笑过,哪怕是如今大捷……” 麻释天只是暂时按耐住疑惑,待到晚上月圆之时,又卜了一卦,卦词依旧。 麻释天便更加肯定了,宋灵枢还活着,可太子殿下的样子又不像装出来的。 这事情倒是变得比较有意思了…… …… 宸王听说北边大捷,太子即将班师回朝很是欣慰。 他这三年在淮北徘徊,平匪乱整吏治,忙的也是天昏地暗,如今太子大捷,他这边也差不多了。 裴珩有许久没有见过陈娇娇了,如今他又回越州,心中倒是有些雀跃。 多日风餐露宿,他也不修形骸,在丁冬诧异的眼神中,裴珩先去了驿站沐浴更衣。 裴珩记得清楚,陈娇娇喜欢他穿的儒雅,端的是君子温润,他还特意刮了胡须,又戴上玉冠。 裴珩心想,她看到他也会欣喜的吧…… …… 一年前陈娇娇便从灵感寺里出来了,置办了一座宅子,雇了几个护院。 陈娇娇和宸王殿下和离的事情,在越州城已经是家喻户晓了。 虽然陈娇娇在山寺里待了许久,这风声也淡了些,不过到底还是有些闲话的。 尤其是陈娇娇有些私产,觊觎她家财的不在少数,纷纷上门提亲,却都被陈娇娇婉拒了,人们便说她还是没忘了那天潢贵胄。 然而陈娇娇只是看清那些人贪图富贵,不值得托付终生罢了。 陈娇娇幼时曾和生身母亲林氏回过外祖家,后来陈杨氏登门入室,她母亲生生被气死,外祖家便和陈家断了联系。 陈娇娇如今倒是和那边重新通信,家中外祖父外祖母已经不在了,倒是舅舅和舅母还挂念着陈娇娇。 还给她说了一门亲事,那户人家是行商,家中只有一个公子,名唤谢信灵,和陈郡谢氏是远亲。 那公子幼时曾和陈娇娇有过一面之缘,在适婚的年岁又为了给生母守孝,这才耽误了姻缘。 听说了陈娇娇的事后很是感慨,向林家表示了结亲之意。 林家舅舅和舅母只说外甥女的事情,需得她自己点头,那谢公子立刻明白了,备了礼物往越州而来。 陈娇娇就是看在舅舅和舅母的面子也得见一见,不过她到底是妇道人家,不好在家里待客,便在灵感寺和那谢公子赏花。 谢信灵风度翩翩,又礼数周道,他自幼随父亲四处奔波,学的是那行商之道,所见所闻自然颇多,说得一些趣事总能逗陈娇娇哄堂大笑。 两人相谈甚欢,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谢信灵感慨道,“若我早些遇见陈……小姐便好了……” 陈娇娇笑容一僵,那谢信灵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连赔罪。 陈娇娇却摇了摇头,“我的事你该是知道的……” 谢信灵生怕伤了她,抢着道,“是!可我如今在这儿,陈小姐便该知晓我的心意。” 陈娇娇笑了笑,“如此你便唤我娇娇罢——” 谢信灵自是喜不自胜,更是殷勤。 这边裴珩好生收拾了一番,这才去了陈娇娇的宅子,让丁冬上前叫门,那护卫却说他家夫人去了灵感寺。 裴珩想进去等着她,却被那护卫拦在门外,丁冬表明了身份,那护卫仍是不肯退让。 “主人家没有发话,就算是宸王殿下,也没有闯入私宅的道理!” 裴珩的面子挂不住,不过也不好真的强闯,只能在外头等着。 不见长安 陈娇娇与谢信灵下山之时,已经是傍晚了,谢信灵非要送陈娇娇回府才肯回驿站。 陈娇娇也非三年前那个怀春的女儿了,并不难为情,在锦园府门又谢过他一次。 “你我还说什么谢字。”谢信灵替她抚去肩头的尘埃,陈娇娇也不觉得僭越,既然他二人已经互相看定,就该请媒人下聘成婚了。 陈娇娇目送他乘车离开后,这才进了府门。 而这边在马车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裴珩,只觉得怒火冲天。 早在谢信灵和陈娇娇巧笑嫣兮说着什么的时候,裴珩便想冲出去了。 后来那谢信灵又替陈娇娇抚去肩头的尘埃,裴珩又觉得那双手可恨极了,他只恨不得砍掉他那双手。 事实上陈娇娇早就瞧见了这边马车,以及马车外屹立的随从和丁冬。 陈娇娇心头一颤,不过到底是佯装没有看见,在送走谢信灵后,便进了府去。 裴珩再也隐忍不住,直接下了马车,往陈娇娇的锦园而去。 裴珩怒火冲天,那几个护院怎么是裴珩带来的人的对手,所以到底是让裴珩闯了进去。 陈娇娇听前面的人来报信的时候,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过这件事她迟早也要面对,躲是躲不过去的。 所幸让人看了茶,坐在大堂等着裴珩。 裴珩怒气冲冲走来的时候,陈娇娇刚刚坐下,见了他又不免要起身行礼,“民女见过宸王殿下。” 裴珩见着陈娇娇的自称,心中有些不悦,可见她如此卑微的跪成一团,心下又有些不忍,一时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 那人……或许只是她的故友亲朋。 裴珩消了气,心中却又蹿起别的火气。 陈娇娇是生的美的,何况她总能如此轻而易举撩拨他,他只想将她搂在怀中,好好温存一番。 不过裴珩很快就收起这些心思,当务之急还是问清楚。 陈娇娇见裴珩许久没有让她起身,心中正诧异,却先等到裴珩的话: “本王等你一个解释。” 陈娇娇怔了怔,突然自己起身,就这么冷冷看着裴珩,“正如殿下看到的,我与谢公子相看颇满,愿结秦晋之好。” 裴珩刚消下去的气,又蹿了出来,他风尘仆仆赶回来见她,又是沐浴又是更衣,唯恐她觉得自己轻慢了她。 可当他满怀希冀的来见她,她不仅和另一个男子行为亲密,还亲口告诉他,她要与旁人结秦晋之好! 陈娇娇当他是什么了?死人吗? “为何?你是本王的女人,与旁的男子相看?这成什么样子!” 裴珩怒极,语气也变得古怪,声音也有些喑哑。 陈娇娇看出了他的异常,却丝毫不惧,“王爷莫不是忘记了,你我已经和离了!” “可那是当初你说,你怕那些权贵的明枪暗箭!”裴珩心中说不出的酸楚,“如今本王已经将一切都了结了,没人会来害你了……” 陈娇娇却冷笑道,“殿下!你只是张松令时,便是我高攀你!如今你贵为天潢贵胄,你要我如何自处?” 裴珩细细咀嚼她话中之意,难道她是怕自己护不住她吗? “你既跟了本王,本王自然会护着你……” “宸王殿下!”陈娇娇不等他说完,已然冷冷的打断了他,“那时我为你挡去一刀命悬一线,你说你会为我请封侧妃,我这样的出身做不得你的妻,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和离书,你我二人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裴珩有些心虚,“本王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陈娇娇却已经不欲和他多说了,苦笑道,“事已至此,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殿下自有出身名门的佳人相伴,而我也有我的姻缘,就此别过吧!” 裴珩此刻才明白过来,当初陈娇娇将自己和丁冬的话听了去,所以说害怕明枪暗箭是假,要与他断个干净是真! 有那和离书在,就算他贵为宸王,也是管不得她婚嫁的! “原来你竟在那时便开始计算本王了。” 这下心虚的又轮到陈娇娇了,不过她仍嘴硬道,“殿下有殿下的前程,我也有我的归属,这样不好吗?” 裴珩突然捏住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好像恨不得望进她的灵魂深处,“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本王就遂了你的心!” 话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陈娇娇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心里仍然酸楚的要命。 …… 宋灵枢和王不留行一路北上,北边战火纷飞,有不少流民因战乱逃亡,其中大多都是北狄人。 宋灵枢一路救治生病的难民,也遇到过几次危机,可有王不留行护着她,总是化险为夷。 她在长白山周围盘旋了许久,战火没有延伸到这边来,周围也是人烟稀少,不过倒是让她找到不少难得一见的草药,虽说北国寒冷,这样一来也算不枉此行了。 北边大捷前几日宋灵枢便和王不留行商量着离开了,两人争执了一番,最后决定去西北。 又是一路的艰辛,不过宋灵枢到底是绕路去了当初那个小客栈。 旧时的客栈已经破败荒废了,那两座孤坟仍然躺在那儿,这是当初宋灵枢和裴钰北上时遇到的赵全以及赵全妻子春可的陵墓。 怕那孙娘报复,当初宋灵枢回了长安之后,好生打点了两人唯一的儿子,并且逼着他赌咒绝不可以回家去。 那个孩子红了眼咬了牙,可到底是答应了。 宋灵枢有意为他们上香烧纸,王不留行感叹道,“赵全会知道你的恩情。” 宋灵枢摇了摇头并不说话,晚上和王不留行在这客栈里将就一晚的时候,破天荒的爬到房顶上去,望着长安城的方向,可惜是不见长安见尘雾。 王不留行哪里不知道她这是思家了,叹了一口气,“要不咱们回去看看吧……” 宋灵枢摇了摇头,可一转眼脸上都挂满了泪水,“不知道爹爹如今身子如何了?卫将军出征也三年了,怜儿可还好?还有容儿,他该是又长高了!青玉有没有给大哥哥添一男半女……” 是过路人 王不留行看着宋灵枢的样子轻叹了一口气,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还有小皇孙,他该三岁了……” 宋灵枢明显身子一颤,侧过头将身子埋在王不留行肩上抽泣了起来,可她到底是没有提过一句回长安去。 …… 从锦园出来的裴珩,气的胸口都要炸裂了。 陈娇娇!这女子好的很!竟然在三年前便开始算计他。 她不肯给他做侧妃,那长安城中多的是名门贵女上赶着对他投怀送抱。 既然她执意如此,那便罢了! 就连裴珩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为这陈娇娇到底是动了多大的怒意,往常也不是没有红颜知己和裴珩一别两宽的,甚至是沈蒹葭。 裴珩明明知道她借着沈晔椋诈死离开,可到底如了她的愿。 却到了陈娇娇这儿,一夜难以安眠。 裴珩到底是没忍住,让丁冬去打听了那谢信灵的消息。 丁冬昨日自然是听到了裴珩说的那些绝情的话,可今日又让自己去调查那谢信灵的底细,王爷似乎…… 裴珩见丁冬怔住不语,原本就在郁闷的他,自然而然的便迁怒了丁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吓得丁冬赶紧溜之大吉,抱头而出。 春姚这三年也长高了不少,自打黑风寨被剿灭,她的姐姐春琴也死在那场战役中。 宸王殿下倒是将她爹爹接了回来,可爹爹被流放这些年,身子已经不行了。 再加上听了大女儿的死讯,一时悲伤过度,没过几个月也去了。 春姚年岁又小,也没有去处,所以便一直跟着宸王做侍女。 她年岁小,并做不了什么事情,所以有时候到底是她照顾殿下,还是殿下照顾她,春姚自己都觉得羞愧。 春姚觉得殿下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在听说殿下去接夫人的时候,春姚高兴极了,她也有很久没见到夫人了。 可殿下却是怒气冲冲一人回来的,丁冬将事情原原本本的都告诉了春姚,便是让她避免触到霉头。 可春姚听了只觉得不解,殿下这么好的人,夫人为何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 不过见殿下确实不开心,春姚只能祈祷夫人早些回心转意。 …… 这边陈娇娇自裴珩走后,心里也不是滋味。 三年了,她其实早当他将自己忘了,可如今他又找上门来,以一种自然的姿态质问她,他以为她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如意也不明白陈娇娇的想法,劝她道,“小姐,宸王殿下既然来了,说明心里是有您的……那谢公子在好,可到底……” “如意你不会明白的。”陈娇娇苦笑道,“一日为妾终生下贱,就算是王府侧妃,那也是妾!” 如意确实不明白,侧妃…… 可那是宸王殿下的侧妃啊! 难道小姐还想宸王殿下迎她做王妃吗? 如意这些日子耳濡目染,听说了许多事情。 宸王殿下是太子殿下的胞兄,而那位死去的太子妃娘娘,听说便是名动天下的相府千金,若姑娘给宸王殿下做妻子,那岂不是要和那位千金互为妯娌。 如意虽然蠢笨,但心里也明白,别说如今老爷已经被罢官,就算仍是知府大人,小姐的身世也是不配做那位太子妃娘娘的妯娌的。 别说是那位太子妃娘娘,就算是长安许多官家小姐,若是小姐成了宸王正妃,那她们见她家小姐岂不是还要行礼。 那些人能心甘吗? 小姐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如意能想到的,陈娇娇安能想不到。 所以她如此并不是和裴珩闹脾气,逼他娶自己为王妃。 只是她不甘为妾,也明白自己做不得他的王妃。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罢了。 可那些恩爱历历在目,已经三年了,陈娇娇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个干净,可裴珩一出现,那些情意似乎便又被撩拨起来。 所以陈娇娇虽然狠话说的决绝,这心里又安能不痛? …… 裴钰留下了不少亲信处理北边的事,北狄王宫被他破城,投降的百姓需要怀柔安置,那些土地需要成册登基,在像齐国一般设立郡县管理。 裴钰留下重兵镇守,带走了一半兵马,打算班师回朝了。 这一路皆是旧景,当初来时,有军情在前,哪怕裴钰贵为太子,也是一匹快马风餐露宿,无暇思虑触景伤情。 可如今大军慢行,当真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纷纷。 裴钰不想被沿路的郡县官民夹道欢迎,便抄了些小道。 路过赵全的客栈时,前面因为滑坡被挡了路,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在绕道而行,恐怕今日真的要睡在郊外了。 “原地驻扎。” 裴钰只丢下这一句话,便领着近卫走进了那破败的客栈。 楚飞和卫影面面相觑,自打三年前太子妃娘娘去了,殿下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就连大胜北狄,也没有露过一个笑容,没有人敢在殿下面前提起“太子妃娘娘”这五个字。 卫影和楚飞有心劝慰他,却没有可下手的办法。 裴钰将这客栈都走了一遭,如今衰草枯树,哪还有当年歌舞场的半分模样。 裴钰的记忆力一向惊人,所以历历在目的都是宋灵枢的一颦一笑。 已经三年了,他的心还是那么痛,他的小姑娘到死都是恨着他的,她说如果有来世她不要在遇着他。 每每想到此处,裴钰的心都像被扔到油锅里炸似的。 宋灵枢……宋灵枢…… 这个名字更是成为别人提都不能提的禁忌。 他也不只一次,拿着剑对着自己的脖颈,想要自刎。 可他到底是放下了剑,倒不是怕死怕疼。 他姓裴,这千里江山需得他担着,沅儿还小,为父的责任需得他担着。 等到沅儿能独当一面之后,他便要去找宋灵枢。 小姑娘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他了,他偏上追上去,生生世世的纠缠她。 裴钰这样想着,撇到了脚下的火堆,楚飞和卫影就跟在他身后,也是一怔。 “这里不是荒废多时了吗?”楚飞疑惑道。 卫影微微思量,“许是过往的路人吧。” 喜怒无常 裴钰并没有接楚飞卫影二人的话,随行侍奉的人也明白了,太子殿下今夜是要歇在这儿的意思,便赶紧收拾去了。 裴钰自然不会在这儿站着,走出去想要与战士们一同用饭,这是行军的规矩,哪怕他贵为储君,也和普通兵士一起用膳。 裴钰其实一向嘴挑,不过也分时候,三年都已经忍了,也不在乎最后这几日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那坟墓烧尽的纸堆,一小张没有烧掉的纸落到他脚下。 裴钰垂眸一看,这该是纸钱封上的字,可那字迹一下便击中了他心中最痛的地带。 裴钰颤抖着将那纸张捡起来,不会有错了…… 这纸上的字迹,和当初宋灵枢在闺房里给他写下的东西一模一样,裴钰的思维一点一点回忆,他甚至能清楚记得宋灵枢写下那几句诗的神情,一笔一画的顺序。 她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裴钰心中一时又惊又喜又怒又悲,他走到那坟墓前,当初赵全和春可这墓碑还是他和小姑娘一起立下的。 裴钰的眸子黯了黯,声音嘶哑道,“楚飞——” “卑职在!” “去给孤好好查上一查。”裴钰若有所指道,“赵全的儿子可回来祭奠过?” 楚飞不知道自家殿下为何提起这个,不过主上到底有主上的用意,做臣下的只有照办。 裴钰拽紧手中的字条,他几乎已经能够肯定,宋灵枢的死另有隐情,她躲了他三年,却偷偷的来过这儿。 裴钰心中自是五味成杂,只恨不得立刻回长安,闯进承恩寺,掀了宋灵枢的棺椁,他倒要看看宋灵枢还能找一具假尸身? …… 丁冬办事倒是极靠谱的,很快便将那谢信灵调查了个底朝天。 这谢信灵是陈郡谢氏的旁支,谢信灵的祖父行商,父亲便接了他祖父的衣钵,虽比不得谢道临那一脉根正苗红位及庙堂,也算是富贵窝里长大的。 可最近谢信灵家似乎出了些问题,欠着不少钱庄的欠款,所以丁冬几乎可以肯定,这谢信灵求娶陈娇娇,为的是陈娇娇的嫁妆。 裴珩应该得意才是,那个女子口口声声要和自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她找的这都是些什么人? 可裴珩却不自觉的火气更甚,这陈娇娇好歹也是他……的人,安能被人如此欺辱? “丁冬!”裴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去会会这位谢家大公子!” …… 谢信灵自认为也算半个端正公子,可他如今面对陈娇娇确实是心中有愧的。 他与陈娇娇幼时确有几面之缘,不过白云苍狗,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说有什么情意那是假的。 起初他便是被家中父母所逼,来相看陈娇娇。 可经历了这几次的相处,陈娇娇对他实在是坦诚,让他心中难免不安。 而陈娇娇生的又貌美,待人处事大方有礼,这样的女子又如何让他不动心? 谢信灵便更加觉得自己最初接近她心思不纯,这实非君子所为,他决定……找个机会向陈娇娇坦诚。 若是她仍愿意下嫁自己,谢信灵发愿一定会待她好。 若是她不愿,毕竟是自己欺瞒她在先,她有怨有恨也是应当的。 …… 当谢信灵站在陈娇娇面前,说清楚了前因后果后,陈娇娇不仅没有怒,反而释怀的一笑。 美人绝色一笑,谢信灵便看呆了,最后只痴痴的问了一句,“姑娘竟不怨我?” 陈娇娇摇了摇头,“你这样的相貌和家世,要聘我为妻,到让我有些疑惑,如今这疑惑算是解开了。” 谢信灵羞愧道,“原是我理亏在先,不过自从见了姑娘,又得姑娘如此坦诚以待,谢某良心难安。” 陈娇娇又想起了当初的事,她对裴珩也是坦诚,可他是如何待她的? 他的身世他欺瞒她,他说她的身份配不起他,他想要贬妻为妾。 解怨释怀,更莫相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话说起来简单,可这些怨这些恨,哪里是三年就能忘怀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没打算为了裴珩蹉跎一辈子的青春。 陈娇娇又笑了笑,“若我说我还是愿意嫁给你,谢公子可愿娶我?” 谢信灵自然欣喜若狂,“我!我自是愿意的!” 陈娇娇将母亲留下的玉佩取下来递给了他,“那我等着你的媒人和聘书。” …… 裴珩原本打算见一见这谢信灵,可临时却有事,转头应酬去了。 等他得空之时,天都已经黑尽了。 谢信灵看着眼前这位一言不发的天潢贵胄,实在琢磨不透他的用意,只能恭敬问道: “不知宸王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裴珩并不看他,只是冷笑道,“谢公子好歹也出身陈郡谢氏,为何做的事情皆这般没品?” “殿下这话便折煞草民了!”谢信灵诧异道,“草民不知何时做了没品的事?” 裴珩又冷哼了一声,“你谢家将银钱投到海上,一时收不回来,又有对家使手段,让钱庄都逼上门来,你家没了法子,正好又有陈娇娇的舅舅舅母上门说亲,你们便起了这样龌龊的心思,如此还不够没品吗?” 谢信灵诧异片刻便只剩下惭愧,“殿下所言真是让谢某羞愧,不过陈小姐如此坦诚,真是让谢某无地自容,幸好谢某已经求得陈小姐谅解……” 谢信灵实在不明白裴珩的用意,按照谢信灵听到的传闻,宸王殿下厌弃陈小姐,为何如今又会管她的闲事。 “难道殿下仍旧……” 裴珩立刻明白谢信灵的意思,心下不屑,露出一抹嗤笑,“本王如何会稀罕她那样的女子。” 对他如此不坚贞,甚至处心积虑欺骗他。 裴珩心想,这样的女子不要也罢! 不过谢信灵倒是露出一抹喜意,“那草民便放心了,多谢殿下成全。” 裴珩明白谢信灵的意思,心下不悦,也就如此拂袖而去。 谢信灵见他似是怒了,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宸王殿下还真是喜怒无常啊! 心有灵犀 裴珩拂袖而去,自己都觉得这火气莫名其妙,可他实在也捉摸不透自己在想些什么,如此一来便气的更加莫名其妙。 裴珩觉得自己一定是闲的,便又开始游走于几个州县之间,完善之前的一些事情。 裴珩几乎忘了,自己之前是打算接走陈娇娇后便立刻回长安的,他原想在裴钰之前回长安,亲自迎接这位胜了北狄的英雄。 可如今在这河北之地流连,也不知为了哪般。 …… 裴钰实在受不了内心的煎熬,在楚飞快马加鞭赶回长安查清,赵全和春可的儿子并没有回去过之后,便丢下大军,自己带着一队人马,快马加鞭赶回了长安。 裴钰第一件事并不是进宫见陛下,也不是去见他和宋灵枢的儿子,直接冲到承恩寺宋灵枢的灵柩前,就要开棺。 承恩寺的姑子们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却还是有一人拦着裴钰。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宋灵枢从北边带回来的百部。 当初百部为了报答宋灵枢救他重见天日的恩情,答应她两年之内不离开长安。 事实上在宋灵枢死后,百部并不肯相信,所幸找到宋怀清,求宋怀清能让他一直为宋灵枢守着棺椁。 宋怀清只以为他是感念宋灵枢的恩情,一时伤感又感动,伤感的大女儿薄命,感动的是这世上还有人念着她的好,便答应了百部。 百部来到承恩寺之后,某天夜里趁着尼姑们都不注意,开了棺椁,发现里面果然只有一身衣裳。 便什么都明白了,那个女子没死,只是她不乐意待在笼子里,她离开了。 百部将棺椁重新盖好,将这件事情埋在心里,就连宋怀清也没有告诉,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便一直守在此处。 每日听尼姑们讲佛法,讲有关宋灵枢的事情,心中真的淡忘了那些仇恨。 宋灵枢去世后半年,一个自称定远侯的人前来承恩寺祭拜,百部警惕着看着他,生怕败露了宋灵枢的秘密。 那侯爷告诉百部,“她是我挚爱之人,生时不能相守,死后能否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百部决绝的拒绝了他,那侯爷就笑了,突然又问了一句,“我的心并没有疼,其实她还活着的对吗?” 百部诧异了一秒钟,萧从安便更肯定了,冲百部作了一揖,“谢壮士成全,今日之事,萧某会烂在心里,若由我走漏了消息,便叫我丢官罢爵孤苦一生。” 百部并非一个能轻易相信别人的主,可他看着萧从安的样子,居然信了他这一次。 如今嘉靖太子要开棺,百部自然拼死阻拦,“你!你自称是她的夫君!这是要叫她死也不安宁吗?!” 裴钰却笑了出来,笑的痴狂,“若是能叫她来孤梦里走一遭,就是让她不安宁又如何?” 三年了,小姑娘一次都没有入过他的梦。 如今有一点希望,裴钰哪里肯轻易放手。 叫人拉住了百部,强行开了棺,那棺材里果然只一套衣裳一套头面,以及那些陪葬的东西。 在场的都是东宫亲信,就连尼姑们都被赶的远远的,一时间虽诧异,也不敢说一句话。 裴钰笑了哭哭了笑,状如疯癫。 宋灵枢啊,宋灵枢! 你到底是有多恨孤?才能叫你想出如此狠绝的法子假死? 你不惜抛弃生养你的父亲,抛弃和你血浓于水的兄弟姊妹,抛弃你十月怀胎刚生下的稚子,就是为了离开孤? 宋灵枢,你到底还要孤怎样…… 裴钰双眼猩红,他的身子都因为情绪剧烈起伏颤抖着,看的随从心惊胆战。 裴钰想这一刻他是恨绝了她,可他更恨自己。 她已经如此了,他还是没出息的想要把她找回来,再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绝不! “殿下……”卫影跪在地上,唤了他一声。 裴钰却摆了摆手,抹干了眼角的泪,不过他的眼角仍是绯红的,在加上他的神情决绝,看起来有一种诡谲的美感。 “启动所有的探子,不只是齐国,北边新立的郡县和南梁都不能放过,给孤找!若有一点消息,便立刻报给孤!” 百部急得强行抬起头来,“裴钰!她不想见到你!她就是不想见到你才走的!” 百部的话还没落下,裴钰便转过头来,直勾勾的看着他,眼里都是杀气,“可有胆再说一次?” 百部一时被他的气势镇住,过了许久才壮着胆子继续道,“她就是不想见你!那位侯爷比你好多了!他心悦宋灵枢,只看这棺材一眼,说心中并无疼痛就知她还活着!他说他会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她不愿意见所有人,他便一世不打扰!可是你呢?你开棺找人,你以为这样她就会喜欢你吗?”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可裴钰已经气的不行了,“闭嘴!孤叫你闭嘴!” 裴钰怎么能不知道这位侯爷是谁呢?他不只气宋灵枢如此煞费苦心就是想离开他,更气她与萧从安如此默契。 只看一眼,心中并无痛楚,便知她的生死么? 裴钰突然想起来前世,小姑娘死后,萧从安也去那孤坟面前祭拜过,那时他真是悲痛欲绝,他说: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裴钰自然也知道,前世宋灵枢和褚文良成婚后,萧从安解了胎毒去见过她的。 褚文良为显示大度拉拢萧从安,还设宴款待萧从安,更是对宋灵枢关怀备至。 想来这词中的“红酥手”“黄藤酒”便是那时了。 所以裴钰对这话并不怀疑。 好!真是好啊! 他的太子妃,他放在心头上的人儿,却和旁人如此默契。 裴钰看着百部,又笑了出来,到底没把他怎么样,“想来是孤做错了什么?孤自然要将灵枢找回来问一问她呀!问问到底是什么样不得了的大罪过,让她狠心的抛夫弃子骗父?” 生不如死 裴钰这痴狂的样子,让百部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等到百部回神的时候,裴钰已经走到门口了,并且向院里所有人命令道: “将一切回归原位,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往外泄露者,诛九族!” 裴钰踉跄着走出了承恩寺,一匹快马回了宫城。 这边东宫留下一部分人将现场痕迹都除去,其余的人护送裴钰亦回了宫城。 裴钰自然是先去见元溯帝,元溯帝状况很不好,迷迷糊糊还将裴珩认作了孝敏皇后。 败毒和裴钰说起元溯帝的情况,也直摇头,裴珩面无表情,只是问道,“宸王可回来了?” “并没有听到消息。” 裴珩心想,自己和他早早通了信,他说很快便动身,想来还应该比自己快些才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被绊住了。 又给宸王修书了一封,催促他回京。 又沉默了一阵,裴钰突然幽幽的开口,“宋灵枢一个人自是不敢这样做的,也不能在孤眼皮子底下诈死,想来这其中有先生的功劳了?” 败毒身子一颤,吃惊的看着他,不过仍然嘴硬道,“殿下在说什么胡话……” “呵——”裴钰轻笑出来,“孤刚从承恩寺回来,她的灵柩内只有一套衣裳。” “先生还要欺瞒孤到几时?”裴钰突然发怒,眼睛也变得通红。 败毒一时也无可辩解,想来嘉靖太子手段通天,不知从什么地方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便去撬了那丫头的棺材。 “我有什么法子?”败毒无奈的笑了笑,“何老爷子竟生些让我为难的混账……” “那日在相府内,她情绪起伏过大动了胎气,便是知晓了筠儿将那株奇药让给了你,她说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她为人子女,怎能为你生儿育女?她甚至连小皇孙也不想要了,可她到底是对你有情……” 败毒将事情和裴钰娓娓道来,“她说若没有了这个孩子,她这一走,恐怕你也活不成了,有这个孩子在,你就算在悲痛,也得为她唯一的骨血珍重着。” “她倒是明白孤的心……”裴钰自嘲的笑了笑。 败毒见他神色古怪,只能劝道,“你也不要怨恨她,若是让那时的她留在你身边,只怕她真的要忧郁成病了。” 裴珩古怪的看着败毒,“先生可知孤这三年如何过来的?可知日夜思念亡妻的痛楚?可知每每想到那人便是蚀骨剜心的痛楚?时间不能磨灭,反而一日比一日痛甚……” “孤晓得就算先生知道宋灵枢如此在何方,也不会告诉孤,可是无妨!” 裴钰笑的痴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她还活着,上穷碧落下黄泉,孤一定找到她!” 话罢,裴珩便要转身离去,败毒沉默了半响,到底是声嘶力竭的喊道: “我确实是不晓得……” 若我晓得,此刻便告诉你了…… 裴钰既然已经回来了,自然不会让元溯帝继续抚养裴沅,便去了侧殿。 自从宋灵枢“逝世”,裴钰也出征离去,金枝玉叶便自请照顾小皇孙,此刻见到裴钰也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恭贺殿下凯旋!” 裴钰的眼里却没有她们俩人,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躲在她们身后的裴沅。 小家伙已经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白白嫩嫩的小萝卜头,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 他和自己长得很像,可眼睛却像宋灵枢,十分有灵气。 既有父亲举世无双的俊美,又有母亲风情灵动的眼睛。 金枝注意到裴钰的目光,便将身上的裴沅牵了出来,“小殿下,快叫父君——” 裴钰走上前直接从金枝手上接过他抱起来,裴沅也不认生搂住了裴钰,喃喃的唤了一声,“爹爹……” “沅儿乖。”裴钰难得有如此温情的一面,轻声细语的哄着一个人,上一次殿下这样,还是哄怀孕的娘娘吃安胎药,可如今…… 不过金枝大抵还是欣慰的,就算以后殿下再娶,只看在娘娘的情分上,殿下也会善待小殿下。 金枝和玉叶照顾了裴沅三年,是真的很喜欢裴沅,他的长相虽然酷似太子殿下,可性格却和死去的娘娘一般温和体恤,怎能让人不喜欢他呢? “爹爹……总算回来了。” “金枝玉叶去收拾东西,随沅儿与孤一起回东宫。”裴钰吩咐完,便抱着裴沅往殿外走,“沅儿是想爹爹了吗?” 裴沅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姨很担心爹爹和小姨夫……” “小姨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如果爹爹有个好歹,皇爷爷就要把皇位传给其他人了,我是爹爹的儿子,也是……名正言顺的大统,伯伯叔叔们会容不下我的。” 裴钰的脸立刻黑了,他自然知道自家儿子就中的小姨是谁,能对着一个三岁小儿说这些混账话的人,除了宋明怜那厮也不会有别人了。 “小姨还说了什么?” 裴钰故意问道。 裴沅瘪了瘪小嘴,“其他的在没有了,爹爹……” “就是因为沅儿,所以娘亲才死的对吗?” 裴钰心中一颤,“这话又是谁告诉你的?” 裴沅委屈的快哭了,“金枝玉叶不在的时候,旁人都这样说……” “一群混账东西!”裴钰大骂道,但顾忌儿子还在怀中,倒也没有勃然大怒,只是耐心着和他解释道,“沅儿的娘亲没有死,娘亲会回来的,她只是很贪玩,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她玩累了,就回来了。” “哇!”裴沅突然就哭了出来,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捂着自己的小脸蛋,哭的伤心欲绝。 “这是怎么了?”裴钰将他放到地上,蹲在地上问他。 裴沅抽泣道,“小姨说了,人死不能复生,若是爹爹有一日带回来一个女子让沅儿唤娘亲,那便是给沅儿找的后娘!” 裴钰的脸黑的都能挤出墨来了,卫影在他身上也是吓得不轻,赶紧跪下请罪,“殿下息怒!怜儿她只是有口无心,她……” “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人不能拿孤怎么样,便想撺掇沅儿行事?” 裴钰站起来,回过身冷冷的看着卫影,突然问道。 断不了了 卫影心中一惊,重重的磕了个头,“属下不敢!宋明怜不敢!宋家更不敢!” “既然不敢,便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裴钰自然知道他们不是这个意图,只不过是敲打卫影罢了。 “你也有三年没回过家了,回去看看吧,孤的话若说重了些,你……不要往心中去。” 裴钰这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偏偏卫影还十分受用。 待卫影走后,裴沅抱住了裴钰的小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裴钰,“爹爹,沅儿是不是说错话,让你生沅儿的气了……” 裴钰本想训斥他一番的,可见着他这一双眼,哪里还说的出什么责怪的话,只是又将他抱了起来,“爹爹不会骗沅儿,娘亲会回来的,爹爹有许多娘亲的画像,沅儿想见娘亲吗?” 裴沅点点头,“沅儿……沅儿很想见娘亲……” 裴钰心中一痛,妙法娘子当年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宋灵枢,母后无心权势为了自己和陛下争了这么多年,可宋灵枢如何能这般狠心,丢下十月怀胎的儿子。 裴沅似乎能感觉到裴钰的情绪不对,在他怀中蹭了蹭,裴钰自然能感觉到小家伙的安慰,心中似满足,却突然想起,宋灵枢也最爱这样和他撒娇。 宋灵枢…… 宋灵枢…… 回到东宫后,早有人收拾出来一个院子迎接裴沅,裴钰也将那些尘封的画卷拿出来给沅儿看。 这还是沅儿第一次看到宋灵枢的画像,其实宋怀清书房中也有,可这三年宋怀清虽时时探望小外孙,却从不肯僭越让他去宋府小住,故而裴沅一直无缘得见。 裴沅正是好奇的年纪,稚子对母亲总是格外依赖的,所以问了不少关于宋灵枢的事。 裴钰也难得一一回答他,“你娘亲是极善良的,看到路边的乞儿也会可怜,何氏的医术也都被她得了真传,外面的百姓都唤她坐捣药仙子。” “她最是贪玩,当初在太医属,时时以给爹爹请脉的理由溜出来偷闲。” 裴沅睁着眼睛看着裴钰,“那娘亲肯定很喜欢爹爹……” 裴钰垂眸看他,“沅儿为何这样说?” “十三姑姑说喜欢沅儿,才经常来陪沅儿玩耍,娘亲总是找爹爹玩耍,自然也是喜欢爹爹。” 裴钰不语,宋灵枢在最后的日子总是郁郁寡欢的,想来也是有一两分不舍的吧? 可是那又如何?她还不是狠心的骗了他三年,若非他察觉到蛛丝马迹,只怕她会骗他一辈子。 想到这儿,裴钰便再也笑不出来了,让金枝玉叶进来带裴沅出去。 裴沅临走之前,突然渴望的看着他,有些扭捏道,“爹爹可以送一副娘亲的画卷给沅儿吗?” “好。” 裴钰摸了摸他的头,“沅儿自己挑选吧。” 裴沅大喜,像模像样的给裴钰行了个跪退礼,抱着宋灵枢的画像回了自己的院子。 裴沅让金枝把画像挂在他床头,一动不动的盯了好久,好像只要他看的够久,宋灵枢就能从那画中走出来似的。 玉叶笑道,“小殿下魔怔了。” 裴沅听到了,却不理她,仍盯着那画卷。 他的娘亲真好看呐…… 爹爹说娘亲会回来,爹爹不会骗他的吧。 想到这儿,裴沅将自己素日最喜欢玩的小玩意都放进了盒子里,他要留着送给娘亲。 这样娘亲才会觉得他是世上最乖的娃娃…… …… 另一边裴钰在书桌前坐了许久,却一本公文也没有批改,过了许久才将亲信唤了进来,“传孤的令,小皇孙感染疑难杂症,孤今诚聘五湖四海的良医,若有能治好小皇孙者重赏!无论出身,皆可揭此皇榜!” 那亲信疑惑着看着裴钰,小殿下刚才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吗? 怎么一眨眼便病了?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长安,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裴钰这是为何,就连金枝玉叶也摸不着头脑,只是伺候裴沅更加用心。 …… 卫府内。 卫影神色不善的进了府门,宋明怜三年没有见到他,本来有满腔的柔情,却被他一番话给凉了心。 “你虽和太子妃娘娘是姊妹,可是什么话都敢说给小殿下听吗?今日太子殿下可是生了好大的气!” 宋明怜先是一怔,随后也来了脾气,“我以为是何事?原来是这个!” “我早就知道劝过阿姊,女子过早妊娠会损伤根本,阿姊也说过这几年不要子嗣,可为何她又怀了小皇孙?还不是你那贤明的太子殿下!如今阿姊没了,他便瞧我们姓宋的横竖不顺眼了!” “那还留着我作甚?干脆一封懿旨绞死我罢了!” 卫影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指着她手止不住的颤抖,“你!你!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卫影过了半响才消气,将左右伺候的人都屏退,贴在她耳边将今日承恩寺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她。 卫影明白,因为太子妃产子而亡的事情,宋家的人或多或少都怨怼上了太子殿下,宋明怜也不过是一时气恼,并不是存心的,所以消了气便和她说了其中原委。 “我的天爷啊!”宋明怜吓得差点没跌坐在地上,“难怪太子殿下生了这样大的气!” “现在你知晓其中厉害关系了吧!”卫影微微嗔道。 宋明怜点了点头,卫影不放心,又告诫道,“这件事殿下下了死令要先瞒着众人,你只装作不晓得就是了!就连相爷也不可以说,明白了吗?” 宋明怜发誓守口如瓶,又念着刚才自己那态度实在不对,对卫影更加关怀备至。 卫影亦有三年没有见到娇妻,自然不会真的恼她,两人好一阵温存,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 裴钰自打知道宋灵枢还活着,比起三年前恨不得掐死裴沅,好像只要没有他,宋灵枢就还活着一般,倒真是对自己这个嫡长子上心爱惜了许多。 有时裴钰在书房办公,会特意让人将他送过来,看着他满地滚爬,怕他伤着了,还特意让人扑了一层厚厚的羊绒毯。 裴钰看着裴沅,正如看到宋灵枢一般。 小姑娘以为这样就能和他断干净了?可这个孩子的存在不正能说明,他们之间早已经断不了了吗? 氏族之弊 裴珩接到裴钰的书信,十分为难,他在河北逗留至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珩觉得像陈娇娇这样朝秦暮楚的女子,他是不屑的,可他为何又要流连多日呢? 裴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骄傲如他,此刻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对陈娇娇上了心,便让人收拾行囊,第二日便上了回长安的官道。 周围州县的长官都去送裴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陈娇娇又岂能不知? 陈娇娇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却还是登上城楼,悄悄站在人海里,去送了他一送。 如意看不明白陈娇娇的用意,小声嘟囔道,“之前小姐自己将宸王殿下赶了出去,如今怎么又掉眼泪了?” 陈娇娇并不觉得羞愧,只是道,“你不会明白的……” 她赶他离开,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不愿意自甘堕落去做妾室唯唯诺诺的活着,而裴珩给不了她想要的名份。 陈娇娇不敢痴心妄想,裴珩是天潢贵胄,他只属于长安的繁华,而她陈娇娇只是开在山涧的花,登不了大雅之堂。 她知道世上有他这样的人物,心中已经很满足了,其余的她便不奢求了。 …… 裴珩是在半个月之后赶回长安的,正好赶上庆功宴。 虽说如今陛下身子岌岌可危,可也不能委屈浴血奋战的战士们,便由裴珩裴钰以及七皇子裴琤犒劳三军。 裴琤自打虐杀了王氏之后,心中的仇恨已经消磨了一大半,再加上裴钰对他的敲打,故而他就算不喜裴珩,也不会表露出来,故而这个庆功宴到显得十分和谐。 裴沅也出席了,穿着一身小小的正装,笔直的端坐着,丝毫没有私下的顽劣。 众人都说,小殿下颇有太子殿下的风范。 这宴会男女分席而坐,一边是朝廷大员,一边是有诰命的夫人。 太子殿下这一仗又立下战功赫赫,加上已经过去了三年,众人都以为他应该是忘了你宋氏太子妃,家中有适龄女眷的诰命夫人们都打起了主意。 太子殿下虽仍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老样子,可当初他待宋家女的柔情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各个都恨不得将这份痴情转移到自家出身的女儿上来。 太子殿下不容易讨好,那小殿下不过三岁小儿,还不容易讨好吗? 裴沅虽还不懂事,可也不轻易与这些夫人说话,礼貌有余亲近不足。 柳青玉看不下去了,便撺掇安乐长公主将裴沅抱了过来,那些诰命夫人不敢在长公主面前放肆,也就罢了。 酒过三巡,裴钰要回东宫办公,也顺道带走了裴沅。 裴珩身边从不缺佳人,却没有哪一个能给他诞下一男半女。 从前他的王妃还是王氏女的时候,王氏女善妒,不许旁人比自己先诞下王孙。 而后来沈蒹葭又被立为正妃,沈蒹葭为了固宠不愿意妊娠,那些时日他也没宠幸过其他女子,所以府中到现在也没有子嗣。 裴珩的目光一直定在裴沅身上,裴钰自然也发觉了,瞪了他好几眼,裴珩却没有察觉。 裴钰将裴沅带走之后,裴珩也坐不住了,追到了东宫去。 裴钰在书房里批改公文,裴沅便在地上自己玩乐,裴珩假意要向裴钰汇报河北的事情,眼神却一直盯着裴沅。 “可是看够了?”裴钰不悦道。 裴珩被他拆穿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皇侄粉嫩雕琢,本王失态了。” 裴沅自然能听明白皇伯伯是在夸他,笑嘻嘻的扑了过来,“皇伯伯抱!” 裴珩喜不自胜,一把将裴沅抱了起来,故意逗趣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裴沅搂住他的脖子,软软糯糯道,“裴、裴沅……” “原来是小沅儿啊!”裴珩拿脸蹭了蹭裴沅的小脸蛋,“皇伯伯府上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小沅儿想跟皇伯伯去玩吗?” 裴钰看着裴珩这样子,就好像在看拐孩子的拐子,“三年未见,皇兄倒是出息了!连稚子也骗,你府上全是文献典籍,沅儿还小,只怕是看不明白!” 裴珩挑了挑眉,“太子这一回怕是失算了,本王可带了不少河北新奇的玩意,就等着送给我们小沅儿呢!” 裴沅闻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皇伯伯!” 裴珩深知依着自家这弟弟的脾性,若是自己在抱着他儿子,只怕他真的要恼了,便将裴沅放下了。 “沅儿先出去玩会儿,回头皇伯伯便让人将东西都给你送回来。” 裴沅又谢了他一次,这才手舞足蹈的离开了。 待裴沅走后,裴珩发现裴钰仍不给他一个好脸,“瞧你,这就小心眼了不是?你的儿子,我还能抢走不成?” 裴钰冷哼了一声,算是将这一篇翻了过去。 裴珩向裴钰说了河北的情况,河北的匪乱算是平息了,可吏治还是一塌糊涂。 倒不是裴珩不作为,其中很多贪腐的官员都与氏族有关。 裴珩在河北这三年,遇到了刺杀不计其数,想来某些人确实着急了。 可哪怕是这样,他仍不能将那些贪腐的败类一一惩处,甚至许多已经被罢免的,在他刚刚离开,又被复用了。 裴珩本就是亲王之尊,又有钦差的权利,仍然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可见氏族之弊,已经严峻到什么程度了。 这些事情裴钰早有耳闻,所以只是冷笑道,“暂且让他们得意几日,这些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过了这一季,也就蹦跶不了两日了。” 裴珩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想来他心中已有成算,便不多问,匆匆告退,跑到外头逗着裴沅玩去了。 裴钰看着窗外的二人,脸又黑了一度,不过到底是没说什么。 …… 自打裴沅回了东宫之后,十三公主便不怎么敢来和他玩了。 十三公主如今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喜欢裴沅这般大小粉嫩雕琢的小娃娃的时候,所以没有忍几日,便派了人接裴沅玩去。 裴钰如今贴了皇榜,不惜以哄骗天下人为代价,诱宋灵枢上钩,哪里肯放裴沅出去,哪怕只是在宫城中。 所以便驳了十三公主,不过到底是允她出入东宫看望裴沅。 心都碎了 十三公主倒没什么心思,也不觉得裴钰驳了她的面子,反倒屁颠屁颠的来看裴沅。 裴沅如今三岁,既不像小婴儿那般娇弱,也不像更大的孩子一般规矩,总之正是惹人疼惜的时候。 十三公主便是这一辈最小的那个,底下也没有个弟弟妹妹,故而尤其稀奇裴沅,三天两头便往这边跑。 故而裴沅虽然还没启蒙用功读书,也不会无聊。 …… 裴钰的心情一日比一日差,消息他已经放出去了一月有余了,快马加鞭传到五湖四海去。 可连宋灵枢一星半点消息都没有,想来这个女子心是真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的死活也不顾了吗? 裴钰每每想到此处,心中都又恨又怒。 若是宋灵枢在他眼前,他都能冲上去咬她一口。 …… 宋灵枢哪里是那般铁石心肠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她半颗心都要碎了,只恨不得立刻跑回长安去。 可是她如今有什么资格回去呢?就算回去了又能如何? 败毒和葛老想必会竭尽全力救沅儿,若他们都束手无策,自己又能如何? 可哪怕是这样,宋灵枢仍然整日记挂,不过才短短几日,就已经憔悴了许多。 王不留行实在看不下去了,劝她道,“姑娘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就回去了,如此折磨自己作甚?” “不闭了。”宋灵枢果断拒绝,“万般皆是命,若是那孩子明该早夭,我又能如何?” 话虽说的如此轻松,可宋灵枢仍是一夜不眠,写了一封信以何从新的名义寄给了长安的败毒。 …… 裴珩鳏居也三年了,长安的官宦人家眼睛也精的很,看裴珩如今和东宫重修关系,那些有适龄女子出嫁的人家便按捺不住了。 裴珩每日都要打发许多前来说亲的宗亲,久而久之也倦了,有些不能推脱的只能去见一见。 那些女子各个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长歌舞袖吟诗作对之才。 可裴珩一出现,她们眼里便只剩下欲望。 那种眼神裴珩在熟悉不过了,是与他的母妃王氏一般的精明,带有聪明绝顶的微冷。 裴珩只客套了一下,便说有公务在身,进了宫去。 其实只是去东宫,逗乐裴沅去了。 他来的次数多了,裴钰便知道他为了什么,闲暇之时也会劝他,“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王府中还没有个主母,这也不成样子,那些莺莺燕燕总有一两个好的。” “那你呢?”裴珩被裴钰老气横秋的说教了一顿,突然反问道。 裴钰瞥了他一眼,若是以前,裴珩这话便僭越了。 可如今,裴钰觉得告诉他也无妨。 “咱们大齐也不是没有过只有一个妻子的君王,他们文治武功,和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裴珩不解的看着他,“可她已经……” 裴珩当然知道裴钰想要的那个人是谁,可人死不能复生。 裴钰笑着摇了摇头,只说道,“百年时光,一照生死,她在彼岸,孤在水里……” 裴珩轻叹了一口气,到底没有在说什么。 …… 萧离这三年没有选择去北边立功杀敌,而是一直在宫城中,闲暇时便来照看裴沅。 裴沅如今三岁,他便冷冰冰的问这个满地蹿的小萝卜头: “你母亲让我教你,她想要你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你做还是不做?” 这件事是在裴钰的默许之下发生的,裴沅一听到是宋灵枢的意愿,拼命的点点头。 然后有大魔头之称的萧离便开始辣手摧花,逼着三岁的裴沅练功。 十三公主来看自家侄子的时候,便正好看到这一幕。 裴沅已经站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小胳膊小腿都在打颤,可仍是坚持着不肯哼哼一声。 十三公主哪里舍得裴沅受这样的苦,立刻插着腰护着小萝卜头: “你穿着御林军副统领的衣服,想来是某位将军了!沅儿不过三岁,你如此磋磨他可否过分了些!” 萧离看着她的装扮,漫不经心的行了个礼,“公主殿下。” 嘴角都是讽刺,“您自小金尊玉贵,自然不知这世上活着艰难,尤其是小殿下这样的身份,今日我让他练功不过苦一时,为的是磨炼他的意志,为日后习武打基础,总比日后让人宠坏了去强些。” “你是说本宫宠坏了沅儿吗?!”十三公主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明白萧离的意思,“你放肆!” “微臣放肆也不是这一回两回了。”萧离淡淡道,“昔日我不过是太子妃娘娘身边一个小小的护卫,娘娘于我有大恩,我便忠心娘娘,忠心小殿下,旁的人身份再殊荣,我也是不认得的。” “本宫道你为何如此轻狂,原来是仗的……”十三公主气结,可到底没说那样大不敬的话,她三年前早就记事了,可是知道她的四皇兄,他们大齐的太子殿下,对宋家那位太子妃娘娘情根深种。 就在十三公主和萧离僵持的时候,裴沅开了口,“十三姑姑不要生气了嘛!” “娘亲想要沅儿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沅儿原因跟着将军学武功!” 十三公主气绝,她只觉得,他们身份皇室子弟,就算文不成武不就又怎么了? 太子殿下倒是文治武功,可他如今过得快活吗? 十三公主不能将萧离如何,便气鼓鼓的跑到裴钰面前告黑状。 谁知裴钰听完一脸无所谓,只开口道,“这件事孤是知晓的。” 然后十三公主便再没听到下文,可她仍不死心的问,“皇兄这样就算了吗?沅儿还小,不急在一时……” “他已经三岁了!”裴钰不悦的打断,“孤三岁时已经请了太傅开始启蒙,早也用功晚也用功苦读了!他如今不过是这样,有什么辛苦的!” “皇兄!”十三公主不满的嗔道,“那好!我也不管了!只是我怕他欺负了沅儿,每日他来的时候我都要在一旁看着沅儿!” 裴钰头也不抬,“随你。” 十三公主便又气鼓鼓的回去了,只搬了一把软椅,坐在廊下恶狠狠的盯着萧离。 而萧离只把她当空气,用心教导着裴沅。 一往情深 这样一天两天,起初十三公主仍对萧离有意见,可时间一长,却让她瞧出了一些苗头。 萧离嘴上说着狠话,对裴沅也冷冷的,可是从未体罚过他,反而眼睛一刻不会从他身上转移,生怕他有个好歹。 有时裴沅练习了许久,他还会将裴沅抱起来放在石桌上,替他按摩疏通经络。 有时裴沅闯了祸,只要一用那双酷似某人的眼睛看着萧离,萧离便没有招架之力,什么样的烂摊子都要给他收拾。 就连有一次,裴沅要吃外头的冰糖葫芦,萧离嘴上说着那些东西染了灰尘脏的很,可还是让厨房备了山楂,亲自给裴沅做。 他一做便做了两份,裴沅便鬼灵精的献宝似的给十三公主。 十三公主早就过了喜欢这些东西的年纪,于是苦笑不得的摸了摸裴沅的头,“姑姑不吃,沅儿自己吃。” 裴沅摇了摇头,“将军师傅说沅儿只能吃一串,又做了两串,另一串肯定是给姑姑的。” 十三公主有些诧异,半响之后红了脸,萧离也是一怔,然后解释道: “从前在宋府,我给娘娘做东西,娘娘都要两份,有一份会送去给相爷。” 十三公主“哦”了一声,不过到底是接了过来,这冰糖葫芦很甜,这个时节的山楂也过了酸掉牙的季节,开始变得甜起来。 可十三公主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冰糖葫芦很酸,酸进了她心里。 …… 沈葭是十三公主的伴读,可以时时出入宫城,再加上这三年沈晔椋在北方立下赫赫战功,她的身份也水涨船高。 可这段日子,十三公主不在召她入宫,听说公主时时都在东宫,她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沈葭特意做了些女红让人送进宫去,十三公主这才想起沈葭来,让人召她入宫。 沈葭表面一贯温柔,这三年陪着十三公主,也经常和裴沅在一处,裴沅是极喜欢她的。 这也是沈葭的计谋,只要能讨的,小殿下欢心,那得太子殿下的青睐也轻而易举了。 她是好几次远远见过宋灵枢的,知道她素日最喜穿素衣,也从太医属里的御医处得知了宋灵枢只用自制的美容膏,她身上从不佩戴香囊,却有一股子浸入骨子里的药味冷香。 沈葭寻遍长安的胭脂店,终于定制了一款香膏可以匹敌,这味道很淡,比不得长安贵女们喜爱的百花香膏,故而不是细心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沈葭不知道裴钰的行踪,便知能守着裴沅。 她心想凭借太子对宋灵枢的喜爱,他定然不会冷落小殿下。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裴钰便来了。 十三公主还小,更不知道沈葭的心思,所以没想着避嫌。 倒是萧离看出来了,这沈葭一听到“太子殿下来了”便双眼放光。 裴钰心细如发,抱起了裴沅,便闻到刚与沈葭接触的裴沅身上的熟悉味道,在仔细分辨之后,欣喜之心又沉浸了下去。 这味道虽像,却不是小姑娘身上的冷香。 反倒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意味。 沈葭见裴钰不为所动,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肯给自己,心中有些按捺不住了,不过她到底生性谨慎,所以也不曾轻举妄动。 萧离什么样的刀光剑影阴谋算计没有见过,很快便察觉到这位沈姑娘,口口声声是与十三公主探望小殿下,可眼神自打太子来了之后,便没有移开过。 当初萧离听说沈晔椋认了个便宜姐姐,心中便对这个姐姐的来历有所怀疑,如今她这般恨嫁,更是让萧离瞧不上。 不过沈葭很会讨小孩子的喜欢,裴沅对她亲近的不得了,还吵这要让沈葭陪他用午膳。 裴钰自然来了,自然也是在这边用膳,沈葭故作为难,还是十三公主道,“既然沅儿要你陪着,你便一起吧,本宫也在席上,你不必多礼。” 然后沈葭才点了点头,萧离不乐意和这样的人在一处,便找个借口离开了。 用膳的时候,那沈葭更是对裴沅热笼,十三公主司空见惯不觉得有什么,而裴钰则是视若无睹。 那宫人上热汤之时,沈葭使了些手段,便让那宫人摔了,眼见汤就要泼向裴沅,生生被沈葭给挡了去。 裴钰先是确定裴沅没有受伤,然后才让人将沈葭扶起来,冷着声音道: “将这不仔细的婢女拖下去打二十板子,送到浣衣局去!在去请御医!” 御医看过沈葭之后,便说并无大碍,只是烫伤而已,用些膏药过几日自然会好。 裴钰看了一眼沈葭,不带任何感情的开口,“沈姑娘辛苦了,金枝去寻些上好的烫伤药和玉颜膏送给沈姑娘,沈姑娘受了伤,就不必入宫来了。” 沈葭心中在恼恨,面子上也不会表露出来,仍是满脸感激的看着裴钰,“多谢殿下。” 裴钰“嗯”了一声,便不再与她说话,反倒是裴沅一直黏着她,还要给她吹吹。 很快沈葭便告退了,沈晔椋知道她受伤之后,十分担忧的来看她,还亲自给她上药。 “阿姊也是的,就算是护着小殿下,也该顾念着自己才是。” 沈葭摇了摇头,一副一往情深的样子,“我若是伤了,将养几日也就好了,若是伤了小殿下,太子殿下就要担忧了。” 沈晔椋不是看不出沈葭一提到太子殿下,严重的痴迷,“阿姊你……” 沈葭立刻垂下眸,“我知道我这样的身份,不配到殿下身边去伺候,所以只要能为他做一点事情我便已经很满足了,我这样的人日后也只能剃了头发做姑子去罢了……” “阿姊休要说这样的话!”沈晔椋有些心痛她的遭遇,“如今陛下身子不好,殿下登基后总归要充实后宫,阿姊的面貌同三年前已经大不相同,想来败毒老前辈的丸剂还是有用的,那宸王也未必认得你。” 沈葭却故作犹豫,“真的可以吗?我这样的身子,只怕是玷污了太子殿下。” 沈晔椋叹了口气,“自古女子二嫁不是什么稀奇事,若不是大选,由世家送进宫去,便能省了那三道验身,阿姊对太子殿下一往情深,我自会帮你的……” 骨肉亲情 沈晔椋叹了口气,“我听闻远方波斯国有秘药,服之能使女子那私处完好如初,我定给阿姊寻来。” 沈葭有些羞愧,不过到底是点了点头。 …… 待众人都走后,裴沅非要缠着裴钰哄他睡午觉,裴钰眸子一深,就要训斥他,可一看到他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便怎么也不忍心了。 “爹爹为何讨厌沈葭呀……” 裴沅歪着小脑袋问裴钰,睁大着那双好奇的眼睛。 裴钰摸了摸他的头,“孤没有厌恶谁。” 裴沅吐了吐舌头,“爹爹骗人!” 裴钰正色,“孤不会骗沅儿,孤不喜沈葭,却不至于厌恶她。” 裴沅又想了想,“可沈葭好像很喜欢爹爹,她一直在偷偷看爹爹。” 裴钰心中已然有些觉得恶心了,那沈葭是什么人,也敢肖想他?今日若不是看在沈晔椋的面上,以及她到底是护着沅儿的份上,她那样盯着自己,裴钰早就怒了。 裴钰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大多时候保持的谦谦君子形象,不过是自幼的教养,更多的是恶劣到连计较都不愿意。 沈葭只听沈晔椋说,太子殿下最喜宋灵枢痴痴的望着他,每次宋灵枢这般看着他,他嘴上虽不说,可心里都是高兴的。 但是沈葭不明白,只因那人是宋灵枢。 裴钰从来不喜有女子一直盯着他瞧,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副容貌生的确实是世间无二。 无论沈葭是仰慕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裴钰都是容不得她的。 “沅儿还小,谁对沅儿好,沅儿便想对她好,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对你的好,都是出自真心的。不是真心的好,孤宁可不要。” 裴沅小小的脑袋上映衬着大大的疑惑,“沅儿不明白……” 裴钰叹了口气,摸了摸裴沅的头,“沅儿快睡吧,孤晚些时候再来瞧你。” …… 几日后又是秋围涉猎,元溯帝的身子时好时坏,眼看秋猎在即,又能撑着起身了。 裴沅央求裴钰要跟着去瞧瞧,裴钰想着确实要让他开开眼界,也便答应了。 不过在他身边又加了不止三倍的暗卫,生怕他有个万一。 秀山脚下丽水边,元溯帝挺着消瘦的身子,脸色苍白的好像一张白纸,就连弓也拿不起来了,可他不服输,费尽心力拿起弓箭设了出去,一箭正中彩旗,宣告着秋猎开始。 宋怀清这次倒是下场了,不过他早已不复当年的矫健,再加上宋灵枢的死对他的打击极大,所以看起来倒是沧桑了不少。 裴钰和宸王裴珩,还有靖王裴铮,也都下场了,如今裴铮也已经十六了,身子长开了面容冷淡,不比宸王的温润如玉,倒是有几分像裴钰。 三兄弟骑马驰骋,都看中了一头身手矫健的鹿,可这鹿死谁手并不可知。 最后是裴钰拿了头筹,他便在不肯下场。 元溯帝的身子实在撑不了太久,只能先回帐子里休息。 最后一天下来,靖王裴铮打的猎物最多,可宸王独自猎了一头白虎,虎皮送给了裴沅做毛毯。 宋怀清猎了一只鹰,献给了元溯帝,可不知怎么回事,那鹰到了元溯帝跟前,已经半死不活了。 元溯帝在病中本就多疑,眼看就要大怒。 裴钰却得了风声,前来请罪,推出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称这鹰本来是生机勃勃的,可都是他糊涂喂错了东西,和相爷并不相干。 元溯帝哪里不知道,这人是太子推出来要给宋怀清脱罪的。 因为那鹰是元溯帝亲自下的毒,这是他能为太子,为大齐做的最后一件事。 元溯帝自知时日无多,可宋家却独大。 元溯帝甚至在私心里想,幸好宋灵枢产子而亡,不然只凭借宋灵枢的面子,宋家迟早成为权势滔天的外戚。 可如今宋灵枢虽不在了,到底留下了裴沅,这是太子的嫡长子,看太子对宋灵枢的情意,日后继承这江山的多半是他。 可宋怀清身为一品丞相,他的长子年纪轻轻就是恩科状元,已经身居高位,又娶了安乐长公主的独女。 次女虽为庶出,却嫁了武将卫影。 这次太子大战北狄,卫影立下汗马功劳,他本就是东宫有阶品的属臣,这次更是加官进爵,来日自己去了,太子登基,这卫影有从龙之功,想来得一个侯爵之位是理所应当的了。 这满门权贵,如何让元溯帝放心的下。 元溯帝咳嗽了起来,裴钰愣了一秒钟,便上前替他顺气。 元溯帝喘过这口气,便摇了摇头,“你知道朕为何自导自演这一出吗?” 裴钰见元溯帝索性将话挑明,他也不在伪装了,“孤明白,陛下是怕孤爱屋及乌,娇纵了宋家,让宋家生出不臣之心,所以便要替孤贬了宋家。”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明白朕的苦心?”元溯帝满脸忧心的看着裴钰,“你对宋丫头有情,不肯在娶妻,朕便由着你,索性你已经有了嫡长子!哪怕你因为宋丫头,只想将位置留给裴沅,朕也随你!裴沅是个聪慧的孩子,朕也放心,可你该知道,宋家如今光芒太甚,万一哪日生出不臣之心,你也要这样纵着吗……” “儿臣不敢!”裴钰重重的跪了下去,这一次自称的是儿臣,并非是孤,“宋家亦不敢!” 裴钰抬头和元溯帝对视,“父皇说了这么多,儿臣只问一句,宋家如今可做过恃宠生娇的一桩事?” 元溯帝仔仔细细的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自然是没有。” “所以父皇担忧的不过是杞人忧天,不过儿臣答应父皇,若是有一天宋家生出不臣之心……”裴钰说到这儿,语气也阴冷了三分,“儿臣绝不手软!” 元溯帝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一贯守诺,到最后终究只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那就随你吧——” 裴钰再叩首,“多些父皇成全!” …… 傍晚的丽水边,宸王裴珩和靖王裴铮两兄弟到底也握手言和,让人拿了些酒来,两兄弟架起一团火,拿了些猎物烤着下酒。 最后究竟是一笑泯恩仇,这多年的恩怨到底耗不尽骨肉亲情。 称病不朝 元溯帝在秋猎结束,刚回到宫城,便又病倒了。 裴钰急着回到东宫,翻遍各地的暗报,都没有宋灵枢一星半点消息,心中的怨念也愈深。 不过倒是让他查到一些别的痕迹,当初宋灵枢离开后,去了一趟兰陵。 宋灵枢这是为的什么,裴钰还不明白吗? 她是不放心她心心念念的萧大哥! 宋灵枢能对自己如此狠心,远走高飞却还担忧萧从安的安危,这如何让裴钰不恼恨! 裴钰想到裴珩所报的,氏族豪强在当地为所欲为,已经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既然宋灵枢不在乎沅儿的安危,那她在乎宋家的人吗?在乎兰陵萧氏吗? 裴钰在心里恨恨的想,若是宋灵枢一直不现身,他倒不介意对宋家和萧氏下手。 就在裴钰隐忍不住的时候,接到亲信的密报,说是败毒府上有一封来信,是从西北寄过来的,这封信的来处可疑。 裴钰登时心中便一紧,“那信可截下了?” 暗卫点了点头,“不过被败毒先生察觉到了,他看了看,然后让属下送给殿下。” 裴钰并不管这些,只见那写信人自称“何从新”,问起了皇榜之事,可这字迹却不是宋灵枢的,看这笔画是个内力雄厚之人所书写,想来是人代写的。 既是何姓,又问起裴沅。 哪怕宋灵枢做的如此谨慎,裴钰几乎一眼便能肯定,这寄信的人必定是宋灵枢。 居然是西北! 竟然是西北! 裴钰按捺住心中的欣喜,吩咐道,“确定是西北,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人给孤找出来。” 裴钰想了想,生怕下面的人办事不尽心,“罢了,还是孤亲自走一趟——” 裴钰的话音未落,外面的丧钟便响了起来,裴钰身子一顿,随手砸了不少的东西,不过到底是让人拿了早就备好的衣物过来。 “让人在西北找,找到了先不要惊动她,只将她的起居报给孤就是了。” 下面的人无有不应,裴钰便匆匆往太和宫而去。 太和宫的哭声起此彼伏,几个皇子公主都已经来了跪着在哭,宗亲们也都到的差不多了,朝臣是外臣,都跪在殿外。 裴钰是本就是东宫太子,自然由他主持葬礼,就连裴沅也要来棺椁前跪着。 好不容易熬过这个月,又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就在裴钰忙的昏头转向之时,暗卫来信了。 信上说是在西北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太子妃娘娘。 下面有人见过宋灵枢,那天却没有跟着裴钰去承恩寺,所以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不过镇定下来之后,便肯定那就是太子妃娘娘。 娘娘包下一家酒栈,做起了生意,闲时也给人看诊,王不留行跟着她,如今也在酒栈里做跑堂的。 裴钰最初先是一喜,恨不得立刻便抛下这些事情,跑到西北去将人给抓回来。 可到底是作罢,看到那信上说太子妃娘娘一切都好的时候,心中的怒火又烧了起来。 宋灵枢这个狠心的女子,听到沅儿生了重病,居然还能如此无动于衷。 气的裴钰恨不得立刻把她抓回来,问问她究竟有没有心。 可裴钰到底是隐忍住了,如今他新登基,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所幸宋灵枢已经找到,暂且让她在逍遥几日,她做的这一切,他迟早找她讨回利息。 …… 裴珩想陈娇娇快想疯了。 马车行驶在长安的街头,看到过往车水马龙,他想起陈娇娇最爱热闹。 用膳的时候,膳房做了一道清蒸鲫鱼,他想起陈娇娇最爱吃鲫鱼。 换衣的时候,他习惯起捡起一套浅色衣裳,因为陈娇娇最爱他穿浅色衣裳。 甚至看到园中的花开的娇艳旖旎,他还是能想起陈娇娇,想起陈娇娇曾经在黑风寨中将山上的花采了做糕饼。 裴珩觉得自己是疯了,他以为他能轻而易举的放下陈娇娇,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罢了,生的也不是多倾国倾城,还敢在他面前拿乔,这让裴珩当初如何不恼。 可是他的心却说不了谎,他想陈娇娇,想的快疯了。 回到长安后,想给他说媒的人踏破了宸王府的门槛,各个宗亲也时不时的带些官眷女子来给他相看。 可裴珩心中清楚,这些女子对他有意,不过是因为他是宸王殿下而已,并不是为了他这个人。 若有朝一日他落魄了,流放的路上恐怕没有一个人会跟着他。 可陈娇娇不同,陈娇娇自始至终看中的不过是他这个人。 他骗她说他在家中的日子不好过,她还愿意跟着他,她说只要他不负她,过什么样的日子她都是愿意的。 那日黑风寨上,匪徒将刀刺过来的时候,陈娇娇想也不想的都冲了过来,替他挡了去。 可自己都做了什么? 明知道陈娇娇那样骄傲一个人,还要贬妻为妾,伤了她的心,让她下定决心和他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裴珩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混账。 这样的陈娇娇,如何让裴珩不动心? 裴珩让人连夜备了去河北的车马,裴钰知晓后并未说什么,裴珩在河北的这门亲事,早有暗探报了上来。 可裴珩没有将人带回来,裴钰只当他是不中意那个女子,便未多想。 如今看来,事情并非这样简单。 不过裴钰并不想管他的闲事,因为他自己的后院都还管不过来,处理完必要的军国大事之后,裴钰让内府备好封后仪式的一应东西,自己也让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往西北而去。 所以这兄弟二人,几乎是前后脚离开了长安。 一个往黄河以北而去,一个往西北而去。 为的却都是一桩事,找回曾经失而复得的东西。 …… 麻释天如今跟着裴钰来到齐国的长安,更名换姓为月神,在朝廷中谋了个闲职。 听说新帝称病不朝,便觉得有些古怪。 在听到天南星打探的消息后,说陛下并非是病了,不过是悄悄出了长安,往西北而去,心中便什么都明白了。 月神勾起一抹笑,宋灵枢啊宋灵枢,你到底是要被他给逮住了。 这次他可气的不轻,想来不是你能轻易捋毛的。 不过这事情倒是变得有趣起来,月神满意的把自己的卦谱收起来,看样子他要好好养精蓄锐了。 日后还有的是热闹瞧呢! 景小将军 西北一小镇上,天还没亮便来了几两马车,一位身着锦衣的公子自马车上下来,直直走到一间毫不起眼的酒栈外。 他犹豫了许久,始终没有上前扣门,而是站到了一旁等候,不一会儿便飘起了细雪。 身后他的侍从见状,赶紧撑了伞走了过来,为他遮住。 也不知等了多久,天才蒙了一层亮色,酒栈里的灯亮了,依稀听着有人走动,过了许久那门终于打开,映入眼前的女子正是萧从安朝思暮想的人。 “萧……大哥……”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萧从安,怔在了原地。 萧从安眼眶一红,再也隐忍不住,冲上前将她抱入怀中,“灵枢,我……想你了。” 宋灵枢身子一顿,略微有些不自在,不过到底也拥住了他,喃喃道,“对不起……” 王不留行听见动静也出来了,而萧从安身边的元季更是一直都在,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萧从安到底是君子,刚才的冲动之举也不过是一时情不自禁,片刻便放开了宋灵枢。 宋灵枢赶紧将他迎了进去,替他倒了一杯热水,“西北苦寒,箫大哥来此处做什么,你身子一贯不好……” “即使西北苦寒,灵枢为何来此?”萧从安并没有回答宋灵枢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宋灵枢身子一顿,过了许久才道,“这里民风淳朴,我很喜欢。” 不等萧从安说话,宋灵枢已然问道,“箫大哥如何知晓我的消息?” 萧从安淡然一笑,“你将鸳鸯璧放在我房中,那时我真以为是你魂魄来兮,可后来察觉不对,我便悄悄回了长安,去了一趟承恩寺。” 宋灵枢立刻皱起眉头,“诸侯无故回京乃是大罪,箫大哥你为何会做如此莽撞之事。” 萧从安摇了摇头,“我顾不得这些,与你有关的事,我便想不了那么多。” 宋灵枢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反倒是王不留行长叹了一口气。 这定远侯为了宋灵枢都追到了西北,揣的是什么心思还用明说吗? 连他都看出来了,宋灵枢不会不懂,可宋灵枢到底只是为难的笑了笑,故意将话题岔开,假意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在西北……” 萧从安没有裴钰的权势,更没有遍布天下的眼线,不过他打听过了,当初宫中宋灵枢的丧期刚过,王不留行便向宋怀清辞行了。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一些,故而萧从安便猜测,王不留行定是和宋灵枢在一起。 宋灵枢久居长安,识得她的人本就不多,要想找她,本就不是怎么容易事。 可王不留行不同,他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稍稍一打听便知道他的行踪。 宋灵枢听完一愣,怎么也没想到是王不留行将他给败露了,王不留行则无辜的冲她耸了耸肩。 萧从安理所当然得住了下来,宋灵枢为他诊了脉,见他修养的真的不错,这才放心了。 萧从安的身子,一直是宋灵枢心中的一块心头病,如今她心里的这块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 …… 另一边风尘仆仆赶往西北的年轻帝王,拿着探子的密报,额上青筋直跳。 卫影此次因为避嫌,原不打算跟来,裴钰却点名要他陪行。 卫影心中明白,陛下这是要他劝娘娘心甘情愿回长安。 卫影从和宋明怜定亲的那一天便明白,自己求娶了宋家的女儿,身上的这个“宋”子便摘不干净了。 不过他虽然珍爱宋明怜,可对于他来说,若有一日宋家站到了陛下的对立面,卫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陛下。 所以卫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可此刻裴钰明显是动了怒,卫影不知道那信上写的是什么,可他晓得必然是和宋灵枢有关的。 陛下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那可是个弹指间强弩灰飞烟灭,在朝堂上浅浅一笑便可戏弄天下的主,每每暴跳如雷皆是为了那时还是宋家大姑娘的宋灵枢。 后来宋娘娘入了东宫,成为太子妃之后产子而亡,陛下悲痛欲绝,在北狄那三年,他是心死的。 直到知道娘娘不过是假死,这才活的稍微有点烟火气,尤其在面对小殿下之时,眼神中的温柔,和面对当初的娘娘如出一辙。 “陛下,可要加快路程?” 都说伴君如伴虎,卫影琢磨着裴钰的心思,如此问道。 “嗯!”裴钰冷冷一笑,“让后面的人都给朕跟紧些,不必歇息了,即刻上路!” 裴钰说完,便又跃上了马,一鞭子下去马便飞快向前冲去。 能被裴钰带来“接”宋灵枢的人,自是他的心腹,哪里会抱怨,只拿起马鞭跟了上去。 …… 西北的雪好不容易停了,一阵马蹄声惊乱了小镇,萧从安大惊,不过宋灵枢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很快那马蹄便在酒肆停下。 一个披着兽毛披风的少年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许多东西,笑的如沐春风,“何姑娘!” 宋灵枢笑了笑,“景小将军,你慢些,这路滑……” 景睿却瞧见了坐在那头品茶的萧从安,“何姑娘,他是谁?” 宋灵枢看向萧从安,眼神一贯温柔,“这是与我有大渊源的故人,算是我半个兄长……” 原来是兄长…… 景睿心中松了一口气,只见宋灵枢又和萧从安介绍道,“这是戍边景老将军的公子景小将军。” 萧从安思量了许久,才想起来这位戍边的景老将军是谁,好像这位老将军确实有个老来得子的独子,很是娇惯。 萧从安起身冲他作了一揖,“小将军,在下萧明。” “箫大哥不比多礼,既然你是何姑娘的兄长,便也是我的……兄长。” 萧从安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还偷偷看了看宋灵枢的脸色,说完自己耳根子都红了,萧从安便什么都明白了。 看来这位景小将军,对宋灵枢也是有意的。 萧从安心中苦涩,不过见宋灵枢笑的如沐春风,心情也随着她好起来。 灵枢她大概将景小将军当作弟弟了吧…… 他是妖魔 景小将军一直围着宋灵枢说笑,还将自己给她带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献宝似的讨好她。 宋灵枢一直似笑非笑看着他,有时还会回他两句,看起来场面倒是极为和谐。 之后的半个月,萧从安心中越来越吃味,只要天晴这景小将军都会来此和宋灵枢说话,每每宋灵枢都被他逗得开怀大笑。 萧从安希望宋灵枢过得快活,可是每每看到宋灵枢和景睿在一道说说笑笑的时候,他心中又很不是滋味。 终于在一日,景睿走后,萧从安露出了一些端倪,“灵枢……” 宋灵枢陡然听见他唤自己,见他神色不对,止了笑意问道,“箫大哥你怎么了?” 萧从安隐忍多年,却在这一刻不想忍了,他直直走到宋灵枢面前,喑哑着嗓子问道,“为何他可以,我不可以?” 宋灵枢不明白萧从安在说什么,眼里都是疑惑,萧从安又重复道,“我说为什么景睿可以,我不可以?” 宋灵枢明白了他的意思,先是一怔,随后有些难为情,试图往后退一步,找些事情将话题岔过去,可萧从安还肯让她糊糊涂涂的躲过去。 直接上前抱住了她,“兰陵民风也十分淳朴,灵枢可愿随我去兰陵?” 宋灵枢不敢挣脱,只是叹了口气,“箫大哥,对不起……” 萧从安心头一颤,颇有些委屈道,“我不要听这个,这句话你留着对景睿说……” 宋灵枢不知道该如何婉拒他,便说了心里的话,“祖母临终前告诉了我婚约一事,我在承恩寺里专研医术,多半也是为了你,曾经我是真的很期待嫁与你,可谁叫我遇着他了……” 萧从安自然知道宋灵枢就中的“他”便是裴钰,不过他一向很有耐心,只等着宋灵枢继续说下来。 “他是个玩弄人心的妖魔啊……” 宋灵枢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离开的这几年,还是会时不时的想起裴钰,想起他的笑他的嗔,想起他的眉眼温柔他的声音入盘走珠。 “箫大哥,你是个很好的人,该有一个女子眼里心里只有你,与你共度余生,而我从前选错了他,如今也不配和你好了……” “可我愿意!”萧从安眼里都是固执,“旁的人在好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只心悦你!” 宋灵枢看着他真诚的眼睛说不出话来,而王不留行此刻也“刻意”躲回房间,宋灵枢退无可退,却又狠不下心说绝情的话伤了他。 正是进退为难的时候,一阵马蹄声响起,宋灵枢以为是景睿去而复返,就要挣脱萧从安的怀抱,谁知萧从安却固执的不肯放手。 萧从安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景睿撞见,要逼宋灵枢做出一个抉择。 可宋灵枢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景睿有过心思,自从和裴钰好之后,对萧从安也是发乎情止乎礼。 那一阵马蹄停下,就在宋灵枢为难的时候,有人闯了进来。 “二位好兴致啊……” 这个声音立刻让宋灵枢吓得推开了萧从安,力气大的惊人。 不是裴钰又是谁,只见他阴沉着脸正看着宋灵枢和萧从安。 宋灵枢连连后退,并不知晓如何面对他。 所以还是被他发现了吗…… 裴钰此刻也死死盯着宋灵枢,三年不见了,她长高了些,也丰腴了许多,出落的更加好了,可那张让裴钰日思夜想的倾城容貌,在看到他之后只剩下惊愕,以及恐惧。 王不留行也察觉到了不对,等他下楼之时,正看到三个人对峙的场面。 “王不留行……”裴钰浅笑着唤道,不过身后的侍从已经从裴钰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杀意,“若是没有你,她不会成功躲朕到今日,可若又不是你,说不定她已经遇到不可化解的危机,所以你说朕到底是该赏你好还是罚你好啊!” “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与王叔无关!”宋灵枢见裴钰似要迁怒王不留行,立刻挡在他面前道。 “丫头……”这丫头看见太子……陛下便吓成那副样子,可如今能为了自己这样面对他,王不留行心中十分感动,又挡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我若是用你护着我,留行剑法之名也不必流传天下了!” 裴钰冷笑,“看来今日你是决心不随朕回去了……” 宋灵枢咬唇不语,裴钰却亲自拔了配剑,身后跟着的侍从包括卫影也都拔了剑。 萧从安带来的人已经完全被控制住,所以此刻在这酒栈内,宋灵枢几乎是插翅难逃。 宋灵枢苦笑,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宋灵枢自王不留行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裴钰,萧从安惊呼: “灵枢……” 却被裴钰一个眼神一句话给震慑住,“定远侯爷不好好待在兰陵,在这儿做什么?可是忘了兰陵萧氏宗族了?” 萧从安不畏惧死亡不害怕刑罚,可他既是侯爷之尊,便舍不下宗族荣誉…… 一边是宋灵枢,一边是责任。 倒真是让他情义不能两全…… 就在萧从安犹豫之时,宋灵枢已然走到裴钰面前,裴钰总觉得自己在做梦,伸出手就要抚摸她的脸。 宋灵枢却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对准了裴钰的心口。 裴钰早在宋灵枢走过来时便察觉到了,却一直由着她,哪怕宋灵枢已经拿匕首对准了他,他却丝毫不停止手上的动作。 “你变了许多,又一点都没变,你知道吗?沅儿已经长大了许多,会抱着我撒娇了,他撒娇与你最像了。宋相自你离开后,很少笑了,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裴钰只和宋灵枢说着这些家长里短,却让宋灵枢觉得心中难受极了,拿着匕首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我发过愿!”宋灵枢抬头看着裴钰,眼里都是厌恶,“若是在见到你,我一定亲手了结了你,为我娘亲报仇!” “好!”裴钰笑了笑,搭上宋灵枢的手,要将那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妙法娘子当年是为了天下,孤为太子,母后为后,谢家虽权重却不是奸佞,可先帝昏庸,若是母后被废谢家被弃,大齐内忧外患就完了……” 何至于此 宋灵枢已经是泪流满面,拿着那匕首的手也瞬间变得无力,刀落到脚边。 “是了,你活下来了,先皇后便稳坐宝座,谢家也被保全了,大齐也安定了,只有我娘亲丢了性命,只有我失去亲娘……” 宋灵枢哭成了一团,裴钰却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宋灵枢知道这件事与裴钰无关,可是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她抛弃生养她的父亲,抛弃刚出生的亲子,抛弃过往的一切,更名改姓离开长安,难道还不够吗? 他为什么还要找来,就当做她死了不好吗? 萧从安见宋灵枢如此痛苦,再也隐忍不住,将萧氏将自己都抛在了脑后,冲了上来,要将宋灵枢抢过来。 “裴钰!她不愿意跟你回长安!她不愿意!” 萧从安愤怒的大喊道,已经忘记了君臣之别。 裴钰此刻却恼怒的很,额上青筋直跳,“闭嘴!” 宋灵枢止了泪水,从裴钰怀中挣脱,然后毫无征兆的捡起自己匕首,对准了自己,冷冷的看着裴钰,“我可以跟你走,只有两个条件。” “此事与王叔无关,你不得迁怒他。” “萧侯爷半月前来的,我与他并无瓜葛,你不可牵连。” 裴钰听到王不留行的名字的时候并无悸动,却在听到宋灵枢维护萧从安之时,古怪的笑了: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和朕讲条件?你真的放的下宋家放的下你牵挂的这些人吗?” “宋灵枢,朕不会再信你了,只要你死了,朕便让宋家给你陪葬,朕说到做到,你大可以试试——” 宋灵枢哭着不知所措,她不敢拿爹爹和怜儿容儿大哥哥的性命去赌,她赌不起…… 裴钰笑着将匕首从宋灵枢手里抽出来,字字诛心,“你如今没有任何可以威胁朕的筹码,明白了吗?” 宋灵枢别过头去,并不想看他,这神情刺痛了裴钰。 裴钰再也隐忍不了,将宋灵枢扛起来便转身离去,萧从安和王不留行想拦住他,却被裴钰的侍从缠住。 等王不留行追出来时,裴钰已然将宋灵枢押于马上远去了。 裴钰早就准备好了一辆特别的马车,这马车需得四马齐驱,用上好的木料封好,里面软榻小几应有尽有,可那软榻外不过几寸却像牢笼似的,用铁栏围了起来。 宋灵枢生平第一次遭受如此大辱,可她心中明白这是裴钰刻意要折辱她,所以也并不争辩,自个便坐了进去。 …… 裴钰将宋灵枢带走了,才放了萧从安的人,并且留在一封懿旨。 大概的意思是,定远侯身子孱弱,还是安心留在兰陵养病,无诏不得离开。 王不留行则是想了许久,决定也返回长安,入相府向相爷道明一切。 如今能护着宋灵枢的,只有相爷了…… 萧从安则在驿站坐了一夜,他想或许这就是命吧。 如果他能早些找到灵枢,如果他一早便上宋家提亲,那么此刻能名正言顺带走她的,便不会是裴钰了…… 萧从安苦坐到天明,待到破晓之时,一声马蹄长鸣,景睿见外头有人将行囊押入马车,以为是宋灵枢要离开了,慌忙闯进酒肆,却没瞧见宋灵枢,只有萧从安坐在大堂内。 “箫大哥,何姑娘呢?” 萧从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何姑娘,她姓宋,乃是如今陛下的发妻宋灵枢。” 萧从安在景睿惊愕的目光中,离开了这间酒肆,上了回兰陵的马车。 景睿整个人如坠冰窖,有些事情不会害怕它已经结束,只会遗憾它从未开始。 …… 宋灵枢虽和裴钰做过一载夫妻,可如今和他同行,却觉得十分难为情。 裴钰这几日总是做梦,梦里是宋灵枢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动情的模样,画面一转,眼前又是宋灵枢满脸嫌恶的看着他,冰冷冷的说: “若是又来世,我不要在遇着你。” 裴钰冲上前想抓住她,却怎么也抓不住,眼前又是她与旁人拜堂成亲言笑晏晏的样子。 裴钰觉得胸膛都要炸了,从梦中惊醒,便再也不肯让宋灵枢离开自己眼前一步,哪怕是宋灵枢沐浴如厕,他也要她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宋灵枢难为情极了,却又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同行这么久,她甚至连话都不想和裴钰说一句。 裴钰也不逼她,只是时常幽幽的看着她。 在宋灵枢崩溃之前,二人终于回了长安。 宋灵枢十分担忧,毕竟自己已经是“死去”的人,如今该以什么身份回到长安? …… 另一边王不留行先一步快马加鞭回到长安,当初宋怀清说过,若是王不留行想回来,宋家的门永远打开。 宋怀清自然不会怠慢他,甚至亲自接见他,可王不留行一见面就跪了下去。 “还请相爷赎罪!” 宋怀清颇有些惊讶,“先生何至于此?” 王不留行看了看周遭的下人,宋怀清便明白他的意思了,主动屏退左右,“先生可以安心了。” 王不留行苦笑着开口,“当初太子妃娘娘并没有死,不过是服了败毒先生的假死药,她知晓了妙法娘子将那药让给了如今的陛下,心灰意冷之下便想远走高飞……” 宋怀清又惊又喜,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那灵枢如今在何方?” 王不留行有些无奈,“娘娘先是去了长白山采药,一路上行医救人,后来北边平定之后再无流民,又去看了西北风光,可前几日陛下找来了……” 宋怀清心中一陡,他明白裴钰绝不是要治罪,这可是欺君之罪,若是他要问罪,早就该将宋家全府下狱了,以此逼迫宋灵枢回来。 可宋怀清本就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如今他珍爱宋灵枢,便连家族门楣也顾不得了,只担心宋灵枢的处境,“三年了,陛下多半会怨怼灵枢……” 宋怀清思及此,便要进宫去看望裴沅,“只要有小殿下在,陛下就算在怒,也不会将灵枢如何,先生也随我一起吧……” 黄金牢笼 然而宋怀清能想到的,裴钰如何想不到,所以裴钰早就安排好了,吩咐下面的人,他没有回来之前,不许任何宫外的人探望小殿下。 宋怀清和王不留行怎么也没想到,裴钰会来这一手,也没了法子,只能盼着裴钰早日回京。 可裴钰回京的消息哪里会轻易透露出来,故而这边裴钰早已经进了宫城,外头才得到消息。 裴钰还未登基之时,便让人拆了太和宫后面的宫苑,挖了一片湖,湖中只修了一栋四层高楼,通往这楼的只有一条道。 这是裴钰早早就想好的,用来困住宋灵枢的住所,哪怕皇宫大内守卫森严,裴钰仍是不放心,所以才建了这么一个场所。 裴钰将宋灵枢锁在楼中,又派了重兵看守,这才处理前面的事情去了。 裴钰已经料定,不出半刻钟,宋相就要向他讨人来了。 宋怀清不负他所望,果然递了牌子进宫,裴钰立刻让人宣他在书房觐见,这边裴钰刚换好衣服,宋怀清便进来了。 看着宋怀清焦急的模样,倒是裴钰先开可了口,“想来王不留行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宋相。” 宋怀清跪倒在地,“老臣教女无方,还请陛下让老臣将不孝女待回府中好生训斥教导。” 裴钰就知道,宋怀清这老狐狸,怎么可能前来请罪,果然话还没说完两句,便是要将宋灵枢带走。 “宋相说笑了,朕的皇后还没行册封大典,怎么能回娘家去?” 宋怀清皱起眉头,“可天下皆知,宋家嫡长女嘉靖太子妃,生下小殿下便撒手人寰了啊!” 裴钰闻言身子一顿,像是被人触碰了逆鳞一般,将一道圣旨亲手送到宋怀清手上,宋怀清十分不解的打开一看,便怔住了。 那圣旨上的意思是,当初宋灵枢生下小殿下并没有死,而是钦天监占卜道,国有灾祸吗,太子妃娘娘乃福运之人,需得向天下宣布她的死讯,然后去寺里清修。 如今大齐的灾祸已解,便将人接回宫中,封为中宫皇后。 宋怀清还想找些借口反驳裴钰的法子,谁知那年轻帝王已经红了眼,哽咽着道,“就算朕求宋相了,朕不能没有灵枢……” 裴钰好像回到那一日,自己在先帝面前表明心思,不自觉的便念出了那句话,他说,“灵枢卿卿,朕甚悦之。” 宋怀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太和宫的,总之他是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裴钰。 王不留行见宋怀清没有带回宋灵枢,也有些沮丧,“这种结果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丫头的性子,相爷也知道,只怕和陛下还有的闹腾。” 宋怀清叹了一口气,“筠儿当初做的决定是对的,那药筠儿吃了不过是延缓几年寿命,可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则是救了整个大齐,这是为了大齐啊!” 宋怀清说着眼里也有了些湿意,“灵枢这孩子只是太死心眼了,她孝顺我又如何不得知,她常说愿丧身回谢爹娘,可她不明白,做爹娘的不过希望她能过得好罢了!若是筠儿在世,也不会怨陛下的……” “我瞧着陛下待灵枢,是真真的好,只希望她早日想明白吧……” 王不留行听完也只能徒劳叹气,宋灵枢这几年到哪处也不曾有过一日欢喜,何从新…… 这寓意倒是真好,可从新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那景小将军对宋灵枢有意,可宋灵枢只把他当做小孩子。 景睿也曾苦恼过,十分不满的嘟囔道,“我哪里小了?” 宋灵枢总是笑着,“你不过十六岁,哪里不小了?” 宋灵枢日日都在笑,可每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总是爬到房顶上,望着长安城的方向。 王不留行不敢在这时候去打扰她,有时却会坐在她身旁,悄无声息的陪着她。 王不留行明白,宋灵枢这三年也没有过过一日快活日子。 …… 裴钰的圣旨昭告天下的时候,委实让天下人震惊。 尤其是宗族皇亲,在宋灵枢灵前跪拜的人们。 安乐长公主:“陛下莫不是魔怔了,那丫头去的时候他那要死的样子可不像是装的……” 靖王裴铮:“本王倒是要看看,是何方妖魔,敢冒充先皇嫂?” 定远侯萧从安:“她到底是回了那黄金牢笼罢了……” 百姓们则表示很高兴,更加将宋灵枢视为神仙真人,不然凡人哪能起死回生?民间更是将这件奇事编成戏曲广为流传。 然而天下唯一不知此事的人只剩下宋灵枢。 裴钰出去这一趟,回来先是稳住了宋怀清,又批了一下午的折子,便去看了裴沅。 金枝玉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故而什么也没告诉裴沅,不过倒是跪着问裴钰: “陛下,娘娘她……” 裴钰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金枝和玉叶面面相觑,一齐央求裴钰道,“奴婢们还想伺候娘娘去——” 裴钰将茶杯放下,冷冷道,“她那边自然有人去伺候,你们要做的便是伺候好小殿下,明白吗?” 玉叶还想要求一求,却被金枝拦住,“奴婢们定然尽心尽力。” 裴钰走后,玉叶忍不住埋怨金枝,“姐姐为何拦着我,是忘了娘娘当初待我们多好了吗?” “娘娘当初出了那样的事情,临走时还让陛下不要迁怒御医和我们,她的好我安能忘记?”金枝嗔道,“可人死哪能复生?陛下的圣旨看着虽没有什么问题,可你我还不知道吗?” 玉叶闻言也惊了,“姐姐你是说!” 玉叶及时捂住了嘴,难怪陛下生了这样大的气,难怪陛下让人加急修了那未央水榭。 金枝和玉叶曾经都是经过训练的暗卫细作,自然懂得,那未央水榭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道通往岸边。 若是派人看守巡逻,只怕顶级的刺客暗卫也是进不去的。 既然顶级的侍卫都进不得,那里面的人自然也是插翅难逃。 金枝玉叶听说陛下修那未央水榭的时候,用的东西都是一等的上品,听说连台阶都是用青玉铺成的。 如今二人才明白,那外人羡艳的天家富贵,不过一座偌大的黄金牢笼罢了。 封后诏书 金枝玉叶趁着空去了未央水榭一趟,只见原本没什么人烟的地方,此刻却有重兵把手。 金枝和玉叶不过远远看了一眼,便被训斥,“哪里来的宫人,这不是你们玩耍的地方,快自行离去!” 金枝走出来福了一礼,大方道,“奴婢是伺候小殿下的人,想求见娘娘……” 那人明显皱起了眉头,“陛下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是小殿下有事,姑娘还是求陛下去,不要为难我等……” 金枝叹了口气,“那便谢过大人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金枝玉叶没有法子,只能日日期盼宋灵枢早日哄的裴钰欢心,以此解开禁足。 …… 朝臣们不敢对封后的圣旨有什么异议,只能私底下去相府打探,就连宋灵耀也是圣旨下后知道的消息,忙不迭的跑去见了宋怀清。 “父亲,陛下那道封后的圣旨……” 宋怀清点了点头,“那确实是灵枢。” “可是……”宋灵耀刚想说出心中的疑惑,便被宋怀清打断。 “你就当作陛下圣旨所说是真的吧!”宋怀清叹了口气,“天下人都想知道真相,可那有什么重要的,对于我来说,灵枢只要还活着便是再好不过的。” 宋灵耀想过许多种可能,最多的便是宗亲们猜测的,那是陛下从民间带回来的酷似宋灵枢的女子,陛下想要宋家给她一个身份。 宋灵耀了解宋怀清,哪怕宋怀清能顾忌君臣之情答应了陛下,也不会露出这样欣慰的笑。 宋灵耀心中也是大喜,“那真是灵枢妹妹?” 宋怀清点点头,似想起什么,又叹了一口气,“以后该唤皇后娘娘了……” 有一些宗亲耆老进宫觐见裴钰,苦头婆心的劝裴钰,“人死安能复生?陛下莫要糊涂了!” 裴钰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当初是为了国运,这事情做的隐秘,若是各位长辈不信朕的话,大可以去相府问问。” 各位耆老并没有这样好打发,反而继续喋喋不休,最后吵的裴钰脑仁疼,也彻底没了耐心,“各位长辈到底是何意?还是说你们打心底便觉得朕昏庸无道,连自己的发妻也能认错任人冒充?” 这话说的是极重的,众人纷纷跪下称不敢,却还是有不死心的劝谏道,“陛下所说臣等不敢不信,可如今既要离后,也该选妃扩充后宫,陛下不如……” 裴钰捏了捏绣着龙纹的衣角,笑的古怪,“朕不沉迷声色,乃是万民之福,各位长辈还是管好自家的后院吧!” 话罢便不再愿意听他们多言,将人都给哄了出去。 这其中忧国忧民的宗亲只是少数,更多的则是以劝谏之名,逼裴钰广开后宫。 天子无妾,总会让些权贵宗亲自危。 可裴钰梦里早就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了,那时朝臣隔三差五都在让他立后,可那时候宋灵枢已不在人世,他无人可立。 如今他已有嫡长子,又颁发诏书立后,这些人又逼他选妃。 依裴钰看,这些宗亲族戚就是日子过得太顺畅了,等他腾出手再来收拾他们不迟。 裴钰午膳后去了未央水榭,却没有走进去,只远远驻足看了一会儿,又离开了,转而去了东宫。 自从裴钰登基以来,东宫便给了裴沅,虽然还未行太子册封礼,却已经住了进去了,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父皇……”裴沅看见裴钰便要扑过来,却想起了礼教师傅所说的,规规矩矩的跪下行了礼,“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裴钰边说边将裴沅抱了起来,“沅儿又重了些。” 裴沅咯咯笑了起来,“儿臣每日都有好好吃饭,沈将军说男子要多吃些才能长得高壮。” 裴钰摸了摸他的头,沉思了许久问他,“沅儿想娘亲了吗?” 裴沅先是一怔,随后又变得沮丧,“父皇,你是不是把娘亲接回来了……” 裴沅虽不过三岁有余,可心智比寻常人家七八岁孩童还要成熟,这些日子众人都在议论关于立后一事,虽然无人刻意和裴沅说起,他又如何能不知道? “沅儿知道了?”裴钰倒是没想到,“那沅儿为何……” 裴沅从裴钰怀中起身,十分沮丧的低着头,“沅儿想娘亲,可父皇没有让沅儿去见娘亲,沅儿便不去,而且沅儿害怕……” “害怕娘亲会觉得沅儿不乖,就是因为沅儿不乖才离开沅儿这么久的……” “与沅儿无关。”裴钰心疼的看着他,“娘亲只是太贪玩了,在等几日吧,在等几日父皇便带沅儿去见她可好?” 裴沅话虽如此说,可眼中是藏不住的惊喜,拼命点头。 他这样殷切的样子,十分刺痛裴钰的心。 宋灵枢,若是你知晓这一切,你可会后悔? 当夜裴钰又梦魇了,梦见宋灵枢一身红衣嫁妆,等他闯进去的时候,宋灵枢已然躺在另一个男子怀中娇笑道: “你来晚了,我已然是他的妻……” 裴钰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今夜是富春值夜,赶紧掀开了帷幕问道,“陛下可是梦魇了?” 富春本就是当初裴钰安插在贤贵妃身边的,他和小路子是叔侄,也算是裴钰的亲信,故而裴钰登基后将他调到身边伺候。 裴钰摇了摇头,只顾着自个起身披了件外袍便跑到未央水榭。 这边未央水榭里,宋灵枢已经歇下了,不过她也只是假寐安神。 外头有重兵把手,宋灵枢一步也出不去,素日伺候她的宫女更是一句有用话也问不出,所以整日除了发呆便是睡觉。 这都是裴钰刻意安排的,怕的就是宋灵枢和外头的人互通消息,他俨然已下定决心要将宋灵枢囚在身边一辈子。 裴钰闯进来的时候,宋灵枢正躺着,只是陡然听见外面值夜的宫女说道,“陛下万安。” 裴钰并不理会,却在进来后将他们都拦在了门外,“没有朕的吩咐,都不许进来!” 宋灵枢坐了起来,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依稀瞧见,裴钰披头散发站在她面前,面色阴沉。 不等她开口,他已然将她扑倒在床榻之上。 该唤陛下 宋灵枢安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心下嫌恶,下意识便要推开他。 这举动却刺激了裴钰,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宋灵枢的双手聚过头顶扣住,毫不留情的用自己的唇封住她的唇,在她唇中大肆攻城略地。 这久违的触感让裴钰极度沉沦…… 他却突然想起了那一日,萧从安也是这样拥着她的,顿时怒火冲天,狠狠的咬破了她的唇角。 宋灵枢吃痛,挣扎的更甚,裴钰却毫不怜香惜玉,将两人的衣物除去,一个挺身便进去了。 这一夜宋灵枢过得极度煎熬,裴钰疯了似的在她身上不断留下自己的印记,他似乎对宋灵枢和萧从安有着近乎偏执的记恨。 他亲吻宋灵枢的时候,会喑哑着嗓子问道,“萧从安有没有吻过你?” 他进入时候,也会猩红着眼问道,“是萧从安让你快活些,还是朕让你更快活些?” 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宋灵枢哪里肯回答他?何况她本就日夜担忧裴钰会为难萧从安,此刻更不会刺激他,便咬牙不答。 可她的沉默并不能让裴钰满意,裴钰只会想法设法的继续折磨她,“朕知道你想朕放过萧从安,那就取悦朕,朕便考虑考虑。” 宋灵枢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初尝床事的小女儿了,可对于这男女之事仍是稚嫩的很,她并不明白,此时她若为了萧从安去取悦裴钰,才坏了事。 宋灵枢闻言先是一愣,到底将心一狠,主动攀上他的脖颈与他欢好。 宋灵枢的主动让裴钰又喜又恼,喜的是她肯主动讨自己的欢心,恼的又是他讨好自己不过是为了另一个男子。 裴钰半是欢喜半是惩罚的加大了力度,宋灵枢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又被裴钰给咬住了唇。 …… 富春在楼下不敢吱声,听见上头折腾了半宿,裴钰才叫了水。 宋灵枢如同破败的浮萍,瘫倒在床上,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宫女送了水便要去服侍她起身,却被裴钰打断,“放下便出去!” 裴钰洗净身子后便将宋灵枢抱起来,小心翼翼的为她擦拭着身子,他看着宋灵枢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自己留下的痕迹,眼神中似满足。 很快便到了裴钰素日该起身的时候了,君王早朝那不是闹着玩的,富春前来敲门。 “陛下,已经到点了。” 裴钰软香娇玉在怀,竟生出一种从此不愿早朝的惰性念头。 就这一次,他告诉自己,就放纵这一次。 “传信出去,就说朕今日身子不适,罢朝一日。” 富春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照办。 裴钰又躺了下来,看着宋灵枢的睡颜小声呓语道,“灵枢乖,以后朕就守着你过好不好?” 宋灵枢累的紧,早就沉入了睡梦之中,哪里能听到这话。 裴钰自嘲的笑了笑,将她拥的更紧些,也就这样睡过去。 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异常珍贵,却又让他担心,什么时候又会再次失去。 宋灵枢是在日上三竿之后醒来的,裴钰早已经醒了,只是不愿意打搅她,故而一直没有起身,只是柔情的看着她。 宋灵枢刚醒时的懵懂模样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过了一会儿回神后,便挣脱了裴钰的怀抱,坐了起来。 不等裴钰开口,宋灵枢已然冷冷道,“陛下不要忘了昨夜的承诺。” 裴钰先是一怔,随后才想起来,宋灵枢话中所指到底是什么,心中那股火气又上来了,古怪的笑了出来,“朕!忘!不!了!” 裴钰起身捏住宋灵枢的下巴,他的力道极大,宋灵枢白皙的肌肤很快便被他捏的通红,“可是朕并不满意,且看你今夜的表现!” 宋灵枢在心中啐了他一句“衣冠禽兽”,可面子上又不能表现出来,故而只能咬牙不语。 裴钰见她吃瘪的模样,心情大好,裴钰唤了一句,“来人。” 外头便进来了几个宫人,分别服侍他和宋灵枢更衣梳洗。 宫人拿出两套宫装询问宋灵枢今日要穿哪一套。 “月白色的。” 不等宋灵枢回答,裴钰已然插道。 宋灵枢心中有气,偏偏不如他的意,他喜欢月白色,她便要穿那套青色的。 宫人们面面相觑,见裴钰没有恼怒的意思,便服侍宋灵枢换上。 更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陛下竟然亲自为娘娘梳妆盘发。 这些事情裴钰已经三年没有做过,可他打小就比别人聪慧些,绕是如此,仍然做的得心应手。 宋灵枢一直随他摆弄,却在他替自己涂口脂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想出去!” 裴钰心头一震,手上也一颤,那口脂便抹到宋灵枢的唇角,裴钰替她将多余的口脂抹掉,柔声道,“为何想要出去?这未央水榭不好吗?” 裴钰似想到什么,低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宋灵枢依旧那样看着他,过了许久突然抓紧了他的衣角,眼中似有点点泪珠: “我想见爹爹,你放我回宋府好不好?” 宋灵枢本就生的极美,这样瞪着一双美目染了些许雾气,更是我见犹怜,就连富春看了,心都软的一塌涂地。 可裴钰不同,他已然不信宋灵枢了,他早就发过愿,只要将宋灵枢找回来,他便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一步。 “不行。”裴钰替宋灵枢拭去了眼角的泪,“灵枢该知道为何的不是吗?” 宋灵枢隐忍不住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哭的梨花带雨,“算我求你了……” 裴钰却狠了心,一边抱紧她一边道,“朕发过愿,在不叫你离开朕一步,朕给过灵枢机会,可是灵枢太叫朕失望了……” “太子哥哥……”宋灵枢抬眼看着他哽咽道,“我只是去见见爹爹,你可以派人跟着我,你想怎样都行!” 裴钰哪里不知,这不过是她的计谋,可听到他向从前那样唤自己,心中还是会悸动,不过他到底是狠下心,笑着摇了摇头,“如今该唤陛下了……” 已经晚了 宋灵枢心灰意冷,便不肯在求他,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跪下去行了大礼,“陛下……” 裴钰心头一痛,不敢在多看宋灵枢一眼,慌不择路的逃离未央水榭。 服侍宋灵枢的宫人见此,只以为宋灵枢是得罪了陛下,不敢多说一句。 宋灵枢望着窗外的蔚蓝天际,过了许久才止了泪,站在围栏外望着宫门的方向,一站就是一日。 裴钰晚些时候又来了,这倒是让伺候宋灵枢的宫人怎么也没想到,可宋灵枢又回到了那种对裴钰爱答不理的状态,让周围的人都替她捏了一身冷汗。 裴钰唤了晚膳,宋灵枢却不肯用一口,起初裴钰还有些耐性,关怀备至的问道,“可是这些东西不合你的口味?” 宋灵枢并不理会他,只是看着眼前的金箔玉器发呆,裴钰便明白了,宋灵枢不过是在和他别扭,立即冷了声,“你若是糟践自己,也得顾念父母兄弟!” 宋灵枢明白了他的意思,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着这些精致的菜肴。 裴钰自然听宫人说过,宋灵枢一日没有用过一点东西,此刻又见她赌气似的暴饮暴食,深知这不是养生之道,便低声喝止,“够了……” 宋灵枢哪里肯听他的,仍是狼吞虎咽,这倔强的模样深深刺痛了裴钰,“朕说够了!” 话罢裴钰便强行夺走宋灵枢手中的碗筷,宋灵枢鼓着腮帮子,将口中的饭食都咽下,露出一副得意的笑,那眼神似在问裴钰满意了吗? 裴钰坐了会儿消了气,才柔声道,“你若是还想见宋怀清,便给朕保重身子,若是再让朕听说你不肯按时用膳食,朕就真的恼了。” 宋灵枢抬眼看他,“此话当真?” 裴钰苦笑,“朕何时骗过你?” 反倒是你屡次骗朕…… 宋灵枢扬眉,“不如请陛下给个期限。” 裴钰微微思量,“半月之后,朕必然让你见到宋怀清。” 宋灵枢见他神情不似敷衍自己,也就收了脾气不闹了。 用过晚膳后,裴钰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有人送来了不少折子,裴钰便霸占了宋灵枢的案牍,批阅起来。 宋灵枢便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秋风萧瑟,偶尔侧目看裴钰一眼,总有一种活在梦境中的错觉。 直到天黑的浓重,有宫人请宋灵枢去净室洁身。 宋灵枢沐浴素日不喜人伺候,更何况如今伺候她的人与她并不熟识,她便将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人在净室中。 水雾蒸腾之下,美人肌肤如雪,宋灵枢将整个身子埋入浴桶之中,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嗔怒道,“我不是说了,不要你们伺候吗?” 那声音走近,只见一双手搭在宋灵枢肩上,裴钰喑哑着嗓子道,“朕来伺候你如何?” 宋灵枢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可这举动在裴钰看来却是眼波勾魂,宋灵枢不理会他自个踩着浴桶起身,擦干了身上的水,裹着衣物就出去了。 裴钰也不恼,只是让人换了用具和水,自己也好生洗浴了一番。 裴钰回去的时候,宫人正拿着干帕子替宋灵枢汲干青丝上的水。 裴钰走过去,很自然的接过宫人手中的帕子便为她轻轻擦拭秀发,也不知换了多少条锦帕,裴钰也不厌其烦,宋灵枢的头发终于干了。 裴钰拿出桂花油,替她抹上,算是完成了最后一步。 宫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然而宋灵枢又做了一件让她们捏了一把冷汗的事情。 只见宋灵枢连一句道谢的话也没有,起身后便径直走向床榻,躺了进去,背对着裴钰。 裴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捡了一块新的锦帕,就要汲干自己发上的水。 富春大骂了几个想入非非的宫女,“小王八犊子,没点眼力劲!” 边骂自个边上前接过裴钰手中的锦帕,为他汲发。 “陛下为娘娘做这些事情,那是宠着娘娘!如今你们便忘了自己的本分,竟然叫陛下自个汲干头发?” 裴钰摆了摆手,示意富春闭嘴,富春明白陛下这是心情大好不想问罪宫人的意思,不过还是提醒道,“还不快谢过陛下!” 众宫女跪谢,然而裴钰却连一个侧目也不给她们,只说了一句出去吧,便在没有了。 富春为裴钰汲干了头发,便被赶了出去。 那几个宫女被留下两人守夜,其余的也都下楼去。 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子,正是话多的时候,在御前不敢说什么,回了下人房,便开始喋喋不休了 “陛下真真是宠爱咱们娘娘啊!听说封后大典就在半个月之后,也不知道陛下还会不会选秀女,不过看陛下对咱们娘娘这热乎劲,想来就算是谁家贵女入了宫,也比不过咱们娘娘去!” 一宫女如是说道。 另外一个宫女显然没有这样乐观,“我看未必!陛下是对娘娘好,可娘娘也太拿乔了些,哪个男子不喜欢小意温柔的女子?” 又一名女子道,“可咱们娘娘也不是那寻常女子啊!咱们娘娘可是相爷的嫡长女,妙法娘子的亲闺女!兄长娶的又是安乐长公主家的郡主娘娘,妹妹嫁的是陛下极为宠信的卫大将军!放眼长安内外的贵女,谁又能比过她去?如今娘娘所出的小殿下,一直住在东宫,陛下虽未封小殿下为太子,可用意却不言而喻,娘娘这样的身世,怕是有在陛下骄矜的资本!” 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倒是说的畅快,不过越说心里也越觉得惆怅。 陛下待娘娘这般好,可她们却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熬着,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熬出头罢了。 …… 裴钰躺在宋灵枢身侧,起初倒还老实,过了一会儿手便伸了出去。 宋灵枢一直被他吃豆腐,实在忍无可忍,坐起身来怒视着他。 裴钰贴了上去,就这样抱着宋灵枢在她耳边哈气,“你可知你这样看着朕,实在叫朕把持不住……” 宋灵枢先是一怔,随后闭了眼,裴钰却在她耳边轻笑,“如今知错了?” “可惜……” “已经晚了……” 不忠不孝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已经过了三年,裴钰竟然还是如此孟浪,昨夜累了她半宿。 情到深处时,裴钰咬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喘气,“灵枢……朕就这样弄死你好不好?” 宋灵枢不肯这样认输,笑了出来,“听说得到一个男子的心,要通过他的胃,而得到一个女子的心,则要通过这儿……” 宋灵枢笑的妖媚,如同祸国妖姬,美的惊心动魄,“那你猜,我心里有没有你?” 裴钰双眼通红,眼神也因为动情变得隐忍,“那你心中到底有没有朕?” 宋灵枢又笑了,一把搂住裴钰的脖颈,“你在努力些,我便告诉你……” 话罢裴钰再也隐忍不住,只有那窗外的月光能看得清此间良辰美景…… 裴钰到底是有分寸的,顾念着第二日还要上早朝,没有像前一日那样孟浪。 不过绕是这样,也累的宋灵枢的腰似断了似的。 第二日裴钰早早便起身了,换上了朝服,那佩环叮当作响,伺候的人进进出出,便吵醒了宋灵枢。 宋灵枢揉着眼坐了起来,裴钰换好了朝服,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若是困便在歇会儿吧……” 宋灵枢点了点头,就要继续躺下去,裴钰却在她耳边坏笑道,“如今心中可有朕了?” 话罢,便转身离去,宋灵枢许久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到底是什么,臊的她羞红了脸,直接抄起枕头就像门口扔去,大骂了一声:“你无耻!” 裴钰听见里头宋灵枢恼羞成怒的骂声,反而觉得快活,笑了出来,看的一旁的富春目瞪口呆。 …… 裴珩到了越州,却无计可施,他听说谢信灵已然向陈娇娇提了亲,两人交换了庚贴,婚期就定在下月初一。 裴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陈娇娇抢回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陈有让自从丢了知府的位置,这仕途就算走到头了,本以为有个做亲王的女婿,怎么也不该如此,可谁知他那不争气的混账女儿竟然和宸王和离了。 眼看新皇登基,宸王也加封了王珠,更让陈有让郁闷了。 偏偏这时候还传出陈娇娇和谢信灵订婚的消息,气的陈有让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既然谢信灵向陈娇娇坦诚了,两人婚期又已经定下,陈娇娇变卖了不少铺子贴补了谢家。 谢家暂时将那些催债的商户银号稳住了,本以为如此只安心待嫁就是了,没想到又生了事端。 先是陈有让追上门来,大骂陈娇娇不孝父母,“你这孽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竟敢自作主张?” 陈娇娇不曾理会他,甚至连家门都没让他进,可陈有让本就不是来和她讲“仁义礼智信”的,不过是骂她一通出出气罢了。 至于这些话是否会坏了陈娇娇的名节,陈有让并不在乎,而谢家听了这些话是否会厌弃陈娇娇,更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他只顾自己一时畅快,甚至对于他来说,若是谢家厌弃了陈娇娇,让陈娇娇走投无路来求娘家,那才让他解气呢! 陈有让在门口越骂越起劲,他不要脸,陈娇娇还要脸面呢,便只能请他进来。 陈娇娇也是憋着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看见他便阴阳怪气道,“什么风把陈大人吹来了?我这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日后陈大人还是少来为妙!” “孽女!”陈有让闻言便要上前打她,却被家丁拦下。 陈娇娇也不客气,直接道,“陈大人要耍威风,自个回家耍去,我这儿可不惯着你!” 陈有让气结,不过他到底没忘记自个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恶狠狠道,“你要嫁给那信谢的可以!把你娘的嫁妆都交出来!不能让你拿着我陈家的钱去贴补他们谢家!” 陈娇娇笑了起来,不止陈娇娇,就连周围的奴仆家丁也对陈有让露出鄙夷的笑,笑的陈有让心里发毛。 “陈大人这话就好笑了!”陈娇娇正色道,“咱们大齐有官牒明文规定,女子的嫁妆不属于夫家,就算女子死后,这嫁妆也是归儿女,若是没有儿女的,如数返回娘家,所以陈大人——” 陈娇娇话锋一转,十分凌厉,“你用什么身份向我讨要我母亲的嫁妆!” 陈有让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颤抖,自从宸王来到河北多个州县,周围的山匪都被赶尽杀绝,等他灭了匪后便腾出手开始整顿吏治。 过往和山匪勾结的罪可以免了,那些银钱全部收缴以充国库。 别说陈有让这样没有什么后台的,就连那些和谢家沾着亲的族亲和门徒都没幸免。 更有甚者,有些勾结山匪手上沾了无辜百姓官员,还被抄家落狱。 陈有让素来小心,故而手上倒是干净,没有染上人命。 然而这官是别想做了,更是将曾经吃进肚子里的银子都吐了出来。 若非如此,陈有让也不会盯上陈娇娇生母的嫁妆。 “混账东西!”陈有让大骂,“这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陈娇娇笑的古怪,“你算什么父亲,你若是要我认你,先处置了杨氏那个毒妇,她如此品性,就是家门不幸的祸根!” “你放肆!”陈有让大骂,“杨氏是我娶来的夫人,就是你的母亲,你如此不孝,不怕遭了天谴吗?!” 陈娇娇听到“母亲”二字,也红了眼,“母亲?她也配!我的母亲早就死了!” 陈有让气的说不出话来,恨不得冲上去打死她,可有家丁在一旁,他也不敢真的动手,便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气不过,又当着众人骂道,“不忠不孝的畜生!” 外头的人不知道真相,自然纷纷指责陈娇娇。 陈娇娇不屑于去解释,而且此刻她就算解释,也不会有人信她。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真相是怎样他们不在意。 当年真相 丁冬将陈娇娇这边的事情,一句不差的报给了裴珩,裴珩一身浅驼色暗团蟒纹袍子,手上正拿着一只青玉竹节杯,品着上好的西湖龙井。 他听完后,将那杯子放下,不轻不重的问道,“那件事情准备的如何了?” 丁冬恭敬回道,“当初给林夫人(陈娇娇生母)看病的那个大夫已经找到了,当年杨氏用完人家便想杀人灭口,幸好被他躲了过去,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杨氏也渐渐淡忘了,那个大夫却一日不敢忘记东躲西藏,属下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抓住他。” 裴珩听出他话中之意是在邀功,轻笑了出来,“行了!本王知道你辛苦,回京以后必有重赏!” 丁冬嘿嘿一笑,便退下了。 裴珩把玩着手上的菩提把件,看着这暗沉的天空心中烦闷。 果不其然,一会儿就下起秋雨来。 …… 陈娇娇每逢初一十五便要上灵感寺为亡母上香,如今婚期将近,自然也要去一趟,算是还愿罢了。 从出门时陈娇娇的右眼皮便跳个不停,直到临近灵感寺,这种感觉不减反增。 如意跟着陈娇娇,十分担忧她,“姑娘若是不舒服,就去后面歇歇吧!” 寺里的姑子也劝道,“厢房已经备下,姑娘不必客气。” 陈娇娇在这灵感寺待了一年,与众姑子算是熟识,她想了想也没有客气,给亡母上了香便往厢房而去。 昨夜下了一场雨后,今日倒是万里无云,正好是个拜神求佛的好日子,寺里也许多人。 陈娇娇看到那边一个妇人拉扯着一个男子在争执些什么,陈娇娇无心沾染这些是非,便避让在一旁。 这样一来也阴差阳错,将对方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官人何苦来此,那毒妇已经派人追杀你这么多年,若是被她的爪牙撞见你,你可叫我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那男子似乎心情不佳,“这都是我自己造的孽,当初那杨氏想进陈有让大老爷家的大门,奈何林氏夫人不许,上头的陈老又拿孝悌逼压陈老爷,那杨氏便起了歹心,知晓林氏夫人的身子一向是我调理的,便想来收买我。” 那男子叹了一口气,“我那时也不知道她是这样的毒妇,她说只是想让我调理好林氏夫人的身子,夫人诞下了公子,就不会害怕她抢走自己的恩宠。我信了她的话,给林夫人开的药方里面多是性阳温补之药,可谁知那毒妇又买通府里的厨子,做的膳食皆是性阴寒凉之物啊!” “两者相克,就这样生生拖垮了林夫人的身子,要了她的性命啊!” “我察觉到林氏夫人去的不对,便想告诉陈家,那杨氏已然登门入室,说我是江湖骗子,把我好一顿打给赶出了陈家,之后又请了杀人要杀我灭口!” “这件事也是我的报应,我对不住林氏夫人,听说那陈老爷厌弃她,连家祠都不让她进,故而那陈小姐将生母的牌位供奉于此,我想来上一炷香火,乞求林夫人的原谅……” 那大夫后面说的话,陈娇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 “两者相克生生拖垮了林夫人的身子……” 陈娇娇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走了出去,倒是将两人都吓了一跳,“你刚才说的话,可敢再说一次!” 那大夫只是听从裴珩之意,刻意来灵感寺传出杨氏谋害林氏夫人的事情,总要先闹出些动静,刚才他只是听见有人来了,便高声谈论。 大夫看清了陈娇娇的样貌,心中“咯噔”一下,因为这陈娇娇和当年的林夫人,不说有十分相像,起码也有八分。 大夫故作疑惑,见她梳着妇人梳的头发,于是道,“夫人说的什么话?在下不明白!” 此事有关陈娇娇生母,她哪里还沉得住气,立刻斥声威胁道,“你口中的林氏夫人便是我的生母,你还不招,要我送你去见官吗?” 那大夫和妇人吓得不轻,赶紧跪下来,将一切和盘托出,陈娇娇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笑的有些古怪。 “杨氏贱人!先害母亲,又想害我终生,我若不让你血债血偿,枉为人女!” 陈娇娇让家丁看好了两人,可事实上这本就是裴珩送给陈娇娇的大礼,这两人根本就不敢跑。 陈娇娇和主持辞别后,便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如意在她身旁坐着,一句话也不敢说,若是眼神能杀人,陈娇娇此刻恨毒了杨氏的眼神,早就足以将杨氏挫骨扬灰。 就在如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宽慰陈娇娇的时候,外头一阵马蹄声,随后是刀剑碰撞的厮杀声。 外头有家丁来报,“夫人不好了!又流寇作祟!您快下车跑吧!” 如意心中一颤,害怕道,“可这周围的山匪不都被宸王殿下剿灭了吗?” 到底还是陈娇娇脑子清楚些,“只怕就是和他有关!” 陈娇娇依稀记得,当初宸王剿灭黑风寨的时候,倒是逃了几个漏网之鱼,如今这个当口来作乱,只怕不是求财,是来寻仇的! 陈娇娇当机立断,和如意下车,那大夫夫妇早就逃的不见人影了,陈娇娇跺了跺脚,吩咐道,“将那大夫两人找回来,其余的不用管。” 家丁本来是要护送陈娇娇和如意离开的,可夫人又这样吩咐他,他到底是为人奴仆的,只能听陈娇娇的,抓那大夫去了。 陈娇娇聪慧,如意勇毅,两人搀扶着从小路而逃。 可老实本分的家丁纵使有功夫在身上,哪里又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的对手,不一会儿悍匪便追了上来。 陈娇娇和如意只是两个女子,脚步当然没有悍匪快,所以到底是落入了贼寇之手。 陈娇娇知道逃不了了,所幸将如意藏到了一旁,吩咐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如意哪里肯自己活命,可陈娇娇却说: “若是你能逃,才能去官府让人来救我!” 如意纵使万般不愿,可还是点了点头。 陈娇娇摸了摸她的头,换上一脸冷笑,转身面对前来抓她的贼寇。 很像一人 那贼首笑的阴狠,“三夫人,别来无恙啊!” 陈娇娇总觉得这贼首似曾相识,猛然想起,这人似乎是在黑风寨里,总跟着陈为智的跟班。 陈永茂是陈为智的义子,陈为智对他有养育之恩,黑风寨被官兵攻破的那一日,天险上的机关早就被破坏,春琴要杀陈为智,便是被陈永茂一刀击毙的。 之后陈为智和陈永茂乘船想要从水里逃,官兵万箭齐发,陈为智用身子护了陈永茂,陈永茂凫水而逃,这杀父之仇,陈永茂哪里能不报? 后来陈永茂才知道,那韩士梓不过冒充的,乃是当今陛下的兄长宸王殿下。 陈永茂奈何不了那天潢贵胄,便盘算着如何抓了陈娇娇泄愤。 陈娇娇想起他是谁,冷笑一声,“原来是你!” 陈永茂眼神都像猝了毒,“你与那宸王害了我义父,如今我便要为父报仇!” 陈娇娇嗤之以鼻,“尔等占山为匪,做下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剿灭你们百姓无不叫好,若死我陈娇娇一人换河北数州安宁,足矣!” 陈永茂被陈娇娇激怒,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如意见她受辱,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陈永茂似乎是隐忍着,“把她带回山洞里去,我要在义父的牌位前亲手了结了她!” 陈娇娇无所畏惧,陈永茂身后的人便拿了绳子绑了陈娇娇,见她押上马,就这么离去。 待马蹄声走远后,如意才往越州城的方向跑去。 新任越州知府是京官外放,与裴珩有些交情,故而裴珩前来府衙与他相见。 两人正相谈正欢,外头衙役急匆匆来报,“知府老爷不好了!有流寇作乱,掳走了原知府陈家的大小姐!” 宸王殿下和这位陈家大小姐的关系,越州百姓皆知。 知府下意识便看向这位宸王殿下,裴珩闻言额上青筋直跳,“何人前来报信?” “是陈小姐的贴身丫鬟……” “带她来见本王!” 很快如意便被带了上来,裴珩事无巨细的将事情问了个一清二楚,然后二话没说便让丁冬聚集他带来的亲兵,就要去救人。 在他上马前,如意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跪倒在地上拽紧了他的袍子,“宸王殿下!殿下已经要救救我们家姑娘!” 宸王看了她一眼,本是要训斥的,可这个角度看过去,总觉得她很像一个人,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像谁,也就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另一边陈娇娇被抓回了陈永茂藏身的一个山洞里,那洞里有粮食兵器,还有几口锅,用稻草垫成的床铺,以及一块灵牌屹立在石墙上的凹陷中,那墙脚还有几炷香。 陈娇娇心想自己倒真要命丧于此了,那陈永茂逼着陈娇娇给陈为智磕头请罪,陈娇娇却宁死不屈。 就在陈永茂大怒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嚣,一只利箭飞过将他一箭穿心。 那头拿着弓箭的不是裴珩又是谁,只见他面色铁青的走了进来。 陈娇娇再次见到他,没想到竟然是在这般的处境下,裴珩将她扶了起来,陈娇娇一句谢谢都还没说出口,裴珩却已然转身离开了。 丁冬看着自家殿下古怪的样子,不忍心陈娇娇误会她,解释道,“殿下刚好在知州府里撞见了如意姑娘,知道夫人被掳走,匆忙赶了回来,殿下没有旁的意思,不与夫人说话,大概也是刚才太过担忧夫人,被吓住了。” 陈娇娇点了点头,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在和裴珩见面,到底是造化弄人,陈娇娇犹犹豫豫道,“还请帮我向殿下道谢。” 丁冬自然答应,然后便派人将陈娇娇送回了越州,锦园的家丁早就将那大夫抓了回来,如意也在等着陈娇娇的消息,见她完好无损的回来哭着扑到她怀里。 “我这不是无事吗?”陈娇娇见如意这番模样,少不了要宽慰她一番。 裴珩确实被陈娇娇给吓坏了,若是他在慢一点,只怕陈娇娇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他气的是她总是这样不懂得韬光养晦,这性子太刚烈了。 可他如今看着如意,心思又转到另一桩事上。 三年前如意还是个半大的女娃娃,如今过了三年,裴珩才注意到,她似乎长开了不少。 如意的皮相生的好,几年前还十分青涩相貌便已经是一等一的好,如今这模样甚至比三年前更加美艳,比起陈娇娇也毫不逊色。 陈娇娇本想与裴珩道谢,见裴珩一直盯着如意看,心中有些吃味,便假模假样的问起如意,“你是如何遇见宸王殿下的?” 如意对陈娇娇自然没有心防,将事情完完本本的告诉了她,陈娇娇听了便没在说话。 陈娇娇生在那样的家庭里难免多疑,心中便对如意猜疑起来: 这丫头是否刻意的?哪里就那样巧让她撞见了宸王殿下?她从前便劝过我,谢公子比不得宸王殿下,保不齐便是她自己贪恋王府富贵! 裴珩没有注意到陈娇娇的神情,而是径直走向如意,十分认真的问道,“你是怎么到陈家为婢的?可还有父母兄弟?” 如意被裴珩问懵了,不过她一向憨傻,见裴珩又救了陈娇娇,更是对他不设心防,如实回答道,“我是被拐子卖到陈府的,其余的事情便不清楚了。” 裴珩皱起眉头,“旧时的事情,你就一点也记不得了?” 如意想了想,“奴婢幼时该是在庙里,还有一个老嬷嬷,想来是被人丢弃到寺庙里,又阴差阳错被拐走了罢!” 裴珩对如意身世的上心,落在陈娇娇眼里,便是裴珩多情有心纳她。 陈娇娇想自己就快嫁到谢家去,她曾经又和裴珩有一段露水姻缘,若是这当口她的贴身婢女跟了裴珩,外头不知道的人不知还要传成什么样。 陈娇娇冷冷打断,“如意先回去吧!我有话要与宸王殿下说。” 如意自然听从陈娇娇的话,待如意走后,陈娇娇也不过只是冷着一张脸对裴珩道,“今日多谢宸王殿下的救命之恩!不过小女子即日便要成婚,如意自然也要跟着我嫁到谢家去,未婚妇人不便请宸王殿下入府好好酬谢,殿下多担待。” 告上公堂 裴珩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听到她口中所说的要嫁给谢信灵,顿时火冒三丈,转身便拂袖而去。 他一听到她被贼人掳去,便急冲冲赶去救她,想他宸王之尊,就连在朝堂上也是从容不迫的,何时这样仓皇过,偏偏这小妇人丝毫不感激,还这般作态,怎能不让他生气。 这边如意见陈娇娇一脸怒气回来了,十分担忧,“姑娘,您怎么了?” 陈娇娇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将她看穿一般,不过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之后如意在陈娇娇面前伺候,陈娇娇则是怎么也看她不顺眼,如意又非那蠢笨的,自然能感觉的出来,到了该服侍陈娇娇歇下的时候,突然跪倒在地: “奴婢不知到底做错了什么,惹怒了姑娘,还请姑娘明示。” 陈娇娇淡淡道,“婚期将近,你还是唤我夫人吧!” 如意不明白陈娇娇的用意,但还是如她所愿哽咽道,“夫人……” 陈娇娇见她如此乖巧,心中的恶气出了一大半,直截了当的告诉她,“你是要随我嫁到谢家的,等日后我生下嫡子,便让公子抬你做妾,你这一辈子都得跟我在一起。” 如意大惊,她不是没想过姑娘会怎么安置她,她以为自己尽心尽力伺候姑娘,若是以后她能给自己找个殷实人家,没想到她竟打算让自己为妾。 陈娇娇也不得不承认,如意生的实在是太好了,就这么三年的时间,容貌瑰丽竟要盖过自己去。 她这样的相貌,若是配个小厮,那是屈才了,若是抬她为妾,替自己笼络住丈夫的人,才是人尽其用。 如意心中苦涩,可到底是叩首谢恩,“多谢夫人为我打算着……” 陈娇娇又道,“你万万不可对宸王殿下生出非分之想,我的婢女是不能赠与他的。” 如意又叩首,“奴婢不敢!” 陈娇娇觉得如意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她只当如意是被自己打破了攀附宸王的念想,心中悲痛,便也不理会她,只说自己要睡了,让如意退下。 可之后几天,如意服侍陈娇娇扔让你尽心尽力,倒让陈娇娇觉得是否是自己多想了? 然而她又疑了如意,以为是自己说要抬举她做妾,所以如意才如此巴结她。 陈娇娇生性多疑,倒是让如意里外不是人,已经背地里哭过好几次了。 之后的几天,裴珩都没有出现在锦园周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 当年宋怀清的一位姨娘妊娠,大夫当即便说是双生子,临盆的时候这位姨娘果然诞下一对双胞胎姐妹。 一个背上有一黑色的状如兰花的胎记,一个背上有一青色的状如莲花的胎记。 宋怀清便给这对双生姐妹,一个取名为墨兰,一个取名为青莲。 青莲胎中不足,一直身子孱弱,便由当时的宋老太太做主,送到佛门去静养,用老太太的话来说便是给那孩子积福。 又过了几年,寺里起了大火,整个寺庙都被烧了个干净,宋青莲更是连一具尸身也没有。 宋怀清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对子女的关心不够,匆匆就把她的身后事办了。 这件事裴珩还是三年前,在宫中聚宴,陛下偶然问起,宋灵枢亲口所说的。 三年前,如玉尚小,身形也没有长开,裴珩到不觉得。 前几日他在马背上看着如意,和当初淮南王褚文良举办的马球会上,陛下和那时还是宋家大姑娘的宋灵枢别扭,宋灵枢跪在底下被他捏住下巴强行抬头时很是相像。 裴珩那时便觉得如意很像一个人,后来细细想想,如今的如意和宋灵枢不说八分神似,也有五分。 于裴珩来讲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宋怀清接到越州来的加急信,心中也是十分震惊,将宋青莲后背上的胎记告与他,也快马加急送了过去。 宸王如今和宫中的关系不错,没必要用一个庶女胁恩与宋家,宋家这样的门户,若那如意真是宋青莲,万万没有让骨肉在外头漂泊的道理。 裴珩接到了宋家的消息,便来了锦园,一边是落实如意的事,一边是找借口陈娇娇。 可裴珩到了锦园,家丁却告诉他,他们家夫人带着随从上府衙去了。 裴珩这才想起来,自己给陈娇娇送了一份大礼,想来她是去告官了。 裴珩便又说找如意,如意那般的容貌,又是陈娇娇面前的人,家丁自然知道她是谁,如实告道,“如意姑娘就跟着夫人呢!” 裴珩便转道去了府衙,知府正头疼陈娇娇的案子,那边又说裴珩来了,知府便以为这位宸王殿下是来为陈娇娇撑腰的,毕竟前几日宸王殿下为了这陈娇娇冲冠一怒的样子,知府可记忆深刻。 知府立刻便迎了上去,“拜见宸王殿下!” 在场的其他人也随知府一起行礼,陈娇娇皱起眉头,下意识便看向身侧的如意。 如意一看陈娇娇的眼神,便打了个冷颤,战战兢兢的将身子埋得更低些,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裴珩并不看陈娇娇以及旁人,只对知府道,“董知府请起,本王今日不过有些私事要与陈夫人商议,等知府处理完公事再说吧!” 陈娇娇咬着唇并不答言,这几日裴珩都没来过锦园,她以为他已经歇了纳如意的心思,没想到竟然追逼到府衙,这是要以权势压人吗? 陈娇娇纵使心中在不喜,可到底是为母亲讨回公道更重要,便将事情的原委说了清楚,又将那大夫当做认证叫上公堂对峙。 这倒是让董知府不好办了,他是京官外放,迟早调动还是要回长安的,且不说那陈有让好歹是上任知府,陈家也是本地的望族,他怎好管这档子事,可裴珩又在此,他也不能糊糊涂涂就蒙混过去。 董知府只能劝道,“这是陈家的家事,夫人何不回去关上门处理?” 陈娇娇深知陈有让的德行,说什么也是不肯的,这董知府没了法子,只能去叫陈家人对峙。 宋家青莲 这样一来陈娇娇倒是得了空,裴珩还恼着她,也不和她多说,只是向如意走过去,低声问道: “唐突姑娘了,本王有一问,还请姑娘解答,姑娘背后可有一青色胎记状如莲花?” 如意大惊,自己的胎记宸王殿下是如何知晓的?不时脸就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陈娇娇先是一怔,如意幼时伺候她,她曾瞧见过,如意背后是有一青色胎记。 陈娇娇猜想,多半是如意这妮子不知廉耻和宸王不清不楚,她早知如意贪恋王府富贵,已经细心提点过她了,没想到她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子没脸皮的事! 陈娇娇一巴掌就将如意扇倒在地,她是怒极了,这一巴掌毫不留情,将自己的手也扇红了。 如意突然挨了她这么一下,即刻流了泪,喃喃道,“夫人为何打我?” 陈娇娇气的身子都在发抖,“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小娼妇!这样隐秘的事情,外头男子是如何知晓的?你便打量着蒙我,在我眼皮子底下攀高枝!可我偏偏就告诉你了,我绝不遂了你的心,我丢不起这个人!” 陈娇娇还要冲上前撕打如意,却被裴珩拉住,“闹够了没有!” 陈娇娇红着眼看他,仍嘴硬道,“我收拾自己的婢女,还不劳宸王殿下操心!” 裴珩见她如此,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若她真是本王要找的人,只怕不能让你如此羞辱!董知府——” 裴珩转身唤董知府道,“还请你找几个婆子,为如意姑娘验身,若是确定她背后有胎记,在将她带出来罢!” 陈娇娇仍然不明,还要与裴珩争辩,这边丁冬却拦住了她,真心为她好的劝道,“夫人先消消气,这件事并非如夫人所想那样,或许如意姑娘是一位高官走丢的女眷。” 陈娇娇大惊,然而丁冬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很快便有几个婆子走了出来,董知府让这几个婆子分别替如意验身,一路都有衙役看着她们,不许她们串供,之后在让她们挨个上前来,都说如意背后有一块状如莲花的青色胎记。 裴珩瞥了一眼陈娇娇,却向董知府问道,“董知府——本王且问你,若是官家女眷被拐子拐走,这入了奴籍的卖身契官府可认?” 董知府不知他买的什么关子,不过还是如实说道,“官家早有律令,别说是官家女眷,就是普通的百姓,被拐子拐了,那卖身契也不算数的。” 裴珩冷笑,“不仅如此,若不是当今陛下颁布新律,更改了律法,从前拐卖官家女眷的拐子罪无可恕,那买家也难辞其咎,陈夫人?你该去拜拜菩萨了!” 如意被陈娇打肿的半边脸一直没消,此刻还是怯怯的看着裴珩,她听了这许久,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宸王殿下说她是官家女眷被拐子拐走了? 裴珩说完便不理会陈娇娇,而是走到董知府面前,将宋怀清的书信给了他,董知府看完在看如意,简直像看升官发财的活宝似的! “如意姑娘。”裴珩直直看向她,陈述了一个事实,“你并非被人遗弃在寺里的弃婴,你的父亲名唤宋怀清,乃是当今宰辅,当初你与姐姐同时出生,她早你一刻落地,身上有一胎记墨色的状如兰花,唤做墨兰,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至于你便唤做青莲。” 裴珩不欲多费口舌,丁冬立刻会意,替他继续道,“宋家的事小人知道一些,便带姑娘到后头去说——” 宋青莲魂不守舍的跟他去了,那董知府眼睛都贴在她身上,一刻也不肯离开,若不是还有陈家这档子事,他立刻就上去奉承了。 那丁冬将青莲送到里头的一间屋子,有几个县衙里的婆子守着,丁冬便在廊下站着道: “宋府只有相爷一个大老爷,旁的都是旁支出的,相爷先头聘的是何氏夫人,也就是世人该尊称一声妙法娘子的活神仙,这位夫人只诞下一女,也就是姑娘的嫡长姐,这位娘娘的名讳小的不敢乱叫,姑娘该也是听说了,这位娘娘不出几日便要入住东宫了!” “后头又聘的一位夫人,是江大学士的亲姐姐,不过后来难产而亡,没有留下个一子半女。” “除了那位娘娘,姑娘家中还有一个兄长,一个姐姐,一个幼弟。” “姑娘的兄长名唤宋灵耀,前几年被娘娘提议相爷做主,记在了妙法娘子名下,如今也是嫡子的体面!他是恩科的榜首,正儿八经的状元郎,安乐大长公主抬举他,将郡主娘娘配了他!如今宋家正是这位郡主娘娘在打点全府!姑娘的二姐便是这位大爷的亲妹子,已经出阁,嫁的是威武大将军卫影(原先的裴虎因为新帝登基大封群臣已经封侯了)。” “幼弟名唤邹容,如今不过八岁,可聪慧的紧,连名儒周老先生都夸他有天资,迟早金榜题名的!” 丁冬见青莲仍是一副如在梦中的神色,深深为她担忧,“这些事本不该我与姑娘说,可姑娘在外这么多年,若是连家中一点事都不知不太说的过去,故而王爷让我与姑娘说道说道,姑娘不要怪我多嘴多舌。” 青莲红了眼,“我哪里会怨恨宸王殿下和丁大人,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呢!” 丁冬一直都知道青莲不是个蠢笨的,当初在黑风寨上,她嘴甜又勤快,一口一个丁冬哥叫的响亮。 好几次有些不知轻重的土匪想打她的主意,都是丁冬在背后敲打那些人的,这也是她素日结善缘的因果。 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相府的四姑娘,还能如此恭谨,倒真真是难得了。 毕竟丁冬自己心中明白,他虽有个虚名儿的官职,到底是宸王殿下的家奴,都是为殿下办差事罢了。 可青莲还能如此礼遇他,眼中一片清明,嘴上念叨的也只有感激之情,倒真真不是个忘本的。 丁冬知道自家殿下的秉性,不过知晓了这件事,又可怜青莲,所以顺道帮一把罢了。 可丁冬和裴珩都不会明白,这于青莲而言意味着什么? 难决之案 宋青莲自打入被卖进了陈家,被拨到陈家大小姐身边去做小丫头,踏实勤恳,一步一步成为陈娇娇的亲信。 她以为自己好好侍奉小姐,存够了银两,等年岁到了,放出去配个体面的庄头管事掌柜,若是日后一家日尽心尽力,主家肯放了她的身契也说不定。 宋青莲自然知道自己长得一副天仙似的模样,外头那些护院小厮看见她都走不动道,就连从前在陈家的时候,大少爷也时时找机会调戏她。 宋青莲便不再涂胭抹粉,整日穿戴的都是旧的荆裙钗环。 可宋青莲怎么也没想到,陈娇娇会想让她做妾。 或许其他丫头有这个志向,但她绝不会有,她幼时跟着陈娇娇也读过几天书,认识几个字,自然知道什么叫“一日为妾终身下贱”。 可她又没有任何法子,她这样的奴婢,主子高兴的时候赏口吃的,不高兴的时候动辄大骂,她又能如何?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并非生来下贱,她也有父母兄弟,甚至出身显赫。 另一边由不得陈娇娇多想,陈家的人已然来了,只有陈有让夫妇和陈嘉业。 裴珩不便在此,也去了堂后等待。 陈有让一看见陈娇娇便没有好气,在路上的时候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这逆女是要为那贱人不平,故而将自己和整个陈家告上公堂。 陈有让冷笑道,“子告父,你真是有出息!无论今日怎样,从此你都不在是我陈家女,是死是活与陈家无关!” 陈娇娇纵使早就对陈有让死了心,听见他说这样绝情的话,也忍不住淌下泪来。 董知府将那大夫带上堂来,当场和陈杨氏对峙,过了那么多年,那大夫手上本没有实证,不过凭一张嘴罢了。 陈杨氏知道他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只一个劲的哭天抢地,“这真是要冤死我了!空口无凭一张嘴,便说我谋害了先头的夫人!这样大的罪名要栽到我身上,不如一根绳子直接绞死我罢!” 这陈杨氏说完便将脖子伸到陈娇娇面前,陈娇娇恨不得扇她两巴掌,可也被她这泼皮无赖的样子给唬住了,连连后退躲着她。 那陈杨氏有心坏了陈娇娇的名节,看到外头有几个衙役已然在探头探脑的听,便刻意说道,“我知道大小姐怨我,怨我将你嫁的那般远,这才遭了山匪,毁了你的清白,害了你一辈子!可我也不是成心的,若是大小姐还记恨我,我自然将这条命赔给你,你又何苦找个乡野郎中如此做局陷害我!” 外头的衙役们,自以为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纷纷在心里头想: 这陈家大小姐也太不懂事了些,纵使庶母在不对,她到底不是有心的,那山匪作乱有干她什么事?至于将这桩事也记恨在人家身上?可见是个阴狠毒辣的妇人!也难怪宸王殿下不要她,想来就是她被山匪糟蹋了,失了名节! 陈娇娇气的身子都在抖,“你胡说八道,分明就是你……” 陈娇娇下意识就要将自己被陈杨氏陷害的真相说出,但她终究是闭了嘴,那是通匪的死罪! 陈有让可以绝情到不认陈娇娇这个女儿,可陈娇娇绝狠不下心将陈家陷入死地! 董知府也是头疼的紧,这个案子并不好判,陈杨氏一口咬定那大夫陷害自己,陈娇娇又咬死陈杨氏不放手。 可这大夫并没有实证,那先头的陈夫人尸骨早就成了一抔黄土,也无法让仵作验尸,验明死因。 这无论怎么看,也都是定不了陈杨氏的罪的。 董知府只能将那大夫收押,这件事无论到底是陈杨氏勾结他害死了先头的夫人,还是陈娇娇恨毒了继母勾结他攀咬陈杨氏,这大夫都逃不了干系,先收押他,他不算冤枉。 裴珩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知道他此刻该对陈娇娇冷淡起来了,便只差人与她说了一声,先带着宋青莲回了驿馆。 宋青莲却还想好好拜谢陈娇娇,顺道回锦园拿走自己的东西。 丁冬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宋青莲如此宝贝,宋青莲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件事最后惊动了裴珩,裴珩不放心让宋青莲回去,陈娇娇那个好强的性子,怕是不会以为她是真心来拜谢自己的,只会认为她是去耀武扬威的。 毕竟身边的侍女摇身一变,身份比自己贵重的多,前途也不可限量,任谁心中也不平衡。 宋青莲对裴珩莫名其妙的敬畏,不敢欺瞒他,只能说清实话,“奴婢…是舍不得自己攒下的那五两碎银子……” “宋四姑娘。”裴珩淡淡唤她,这些话本不该他来提醒,可她见宋青莲这畏畏缩缩的模样,也就开了口,“等本王将你送回长安,你便是正儿八经的宋家四姑娘,宋府的门第丁冬已经给你讲清楚了,你张口闭口自称奴婢,是自轻自贱了!” 宋青莲自称奴婢习惯了,陡然明白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都红了一大半。 裴珩心中对她有愧,当初寺庙里的那把火,与他有些干系,寺庙里躲了前朝余孽,姑子们尊她为师傅,死也不开寺门。 裴珩前去捉拿,却被王氏召进宫里,他底下的人脾气暴躁,直接放火烧寺,本来是吓唬吓唬这些姑子,谁曾想真的烧起来了。 若不是这样闹了一场,宋家的人不会以为宋青莲就这样被烧死了,这么多年也不寻她。 “好了!”裴珩神色温和下来,“那几两碎银不算什么,等会让丁冬带你出去置办一些衣服首饰,皇后娘娘与本王有过几面之缘,也曾帮过本王一些细琐俗事,就当本王偿她这个人情了!” 说完便让丁冬套马车去,宋青莲犹豫了许久,终是开口问道: “殿下此番来越州,可是为了……陈夫人?” 裴珩微皱眉头,瞥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宋青莲心头有些慌乱,她差点就吓软了腿,不过想起素日陈娇娇待她的好,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天差地别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话,可陈夫人一向待我宽仁,所以我……” 宋青莲见裴珩神色并无异常,这才敢继续说道,“当初宸王殿下匆匆回京,夫人曾去城楼送您,看着您的马车淌了泪,我问她,‘既是放不下,又为何至此?’夫人说她不为妾,可她这样的身份,断然配不上您,所以才一心想要和离。” 宋青莲的神情十分诚恳,“若是殿下此番是想使手段让夫人跟着您做妾,不如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她,我瞧谢公子对她是真心地好……” 裴珩没想到宋青莲倒有这个见识,竟然看出了自己的手笔,问道,“你是如何察觉的?” 宋青莲将裴珩视为恩人,自然不会隐瞒他,直接说出心中的想法,“那日在灵感寺,那大夫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当时我就察觉到不妥!后来遭了贼匪,殿下二话不说便去救夫人,分明是在乎她的。” “夫人很快便要嫁给谢公子,殿下却在这个当口回来了,能知道当年的事,逼着那大夫出现在灵感寺的,只有殿下您了。” “夫人那个性子,自然不会和陈杨氏善罢甘休,殿下就由着她闹,那大夫的话定不了陈杨氏的罪,陈杨氏必然会想尽办法毁坏夫人的名声,谢家也是要脸面的,纵然谢公子不信传言,家中长辈也决不许夫人嫁过去。” “无论怎么说,子告父都是大不孝,谢家长辈不会喜欢夫人。” “这个时候夫人被谢公子伤透了心,明明知晓母亲被人害死,又无能为力,她能依靠的就只有殿下了!” 裴珩没想到宋青莲有这样的见识,倒是对她刮目相看了几分,“你既然知晓了,为何不告诉她?” 宋青莲垂下头,“我也是在府衙才想明白的……” 裴珩已然把宋青莲看穿,“就算如此,你也该在先前便说出自己的顾虑,劝一劝她,你并没有对本王说出实情。” 宋青莲被裴珩短短几句话逼问的无处容身,她如何能告诉宸王殿下,是因为夫人疑她要攀附殿下,说一定带她嫁去谢家,日后抬举她为妾。 原来陈娇娇此人,性情十分古怪,待你好时自然掏心掏肺,可她一旦对你存了疑心,便时时刻刻都在疑你。 宋青莲这几日在她身边,也是被折磨的不成样子,陈娇娇身边其他的丫鬟,也对宋青莲指指点点,她是个要脸的人,背地里躲起来哭了好几次。 若这个时候,她在去和陈娇娇说出自己的顾虑,只怕陈娇娇会怀疑她是陈杨氏安排的人,故意拦着她不让她为母报仇。 裴珩看出她心中有顾虑,也不追问,只是淡淡道,“你有顾虑,不敢劝谏她,那你如何不知我当初要让她为侧妃也是有顾虑的呢?” 裴珩淡淡一笑,“本王设计她,若是谢信灵是个有担当的,自然会护住她,不会因为外人的风言风语就厌弃她,若是那谢信灵做不到,如何算的能托付终生的良人?” 宋青莲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裴珩却被她这样呆傻的模样取悦,笑道,“你长姐能嫁的陛下,那是因为你祖父是崇明公,你爹爹是当今丞相,她母亲是妙法娘子,她自己的美名又四海闻名,不然你以为长安权贵宗亲为何服气?” 裴珩叹了口气,“本王对陈娇娇有意,顾念着旧情,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本王不想害她。” 裴珩想了想,“若是这次她仍不想跟着本王,本王便替她了结官司,日后在不打扰。” 宋青莲见裴珩不似玩笑,向他行了个礼,“我替夫人谢谢宸王殿下。” 丁冬将马车套好,便来请宋青莲,宋青莲便不再客气,心想这些开销她是一定要还给宸王殿下的,宸王殿下这样好的人,等她回了家,见了父母兄弟就还给他。 …… 这边陈娇娇状告陈杨氏无果,只能先回了锦园,陈娇娇身边的丫头朱锦迎了出来,“咦?如意姐姐呢,她不是跟着夫人出门的吗?” 陈娇娇冷笑一声,“什么如意?人家如今可是相府的千金了!” 陈娇娇只觉得如意没有良心,自己待她这样的好,她竟然都不来见自己一面好生辞别,可见是个十足的白眼狼。 朱锦大惊,“相府的千金?!!” 陈娇娇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了朱锦,朱锦是陈娇娇置办锦园后才买来的丫头,并不知道前头的事情,惊愕之余只剩下羡慕。 昨日如意还与她一般,任人打骂的奴婢,今日她便被相府寻回。 朱锦没有见过那相府富贵,不过陈娇娇只是前任知府的大小姐,住的锦园就已经如此气派了,更不要说相府在长安的繁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 那董知府处理好棘手的公务,便将那大夫扔到牢里,让人严刑拷问,而自个便让夫人出面去请宋青莲进府玩乐。 宋青莲不愿去,她只觉得自己一看到知府大人威武的模样心中便打颤。 裴珩却要她去,刻意要锻炼锻炼她的胆量,吩咐新买来的丫头颜云给她好好打扮了一番,又让人送她去董府。 董知府也是京官,世家出身的子弟,他的侄子正是董双成,如今只不过外放一两年,迟早要走动门户,调回去的。 故而在越州置办的宅子并不算大,只不过不会丢了家中的体面罢了。 董夫人亲自在府门口迎她,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和宋青莲年岁相当的女子,正是董知府和董夫人的嫡女。 宋青莲穿着一身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着软银轻罗百合裙,头上带着一只玉镶红宝石金簪,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 那董夫人瞧她出落的模样,确有几分像皇后娘娘,只不过神情举止不大自然,比不得皇后娘娘凤仪万千。 “宋四姑娘!”董夫人脸上堆着笑迎了上去,立刻牵住她的手,寒暄道,“我听我家老爷说了你,便迫不及待的想见见你,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如今一瞧果然是个端庄的人儿!” 做客董家 宋青莲哪里经得住她这样一顿猛夸,立刻红了脸,“夫人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这样好。” 那董家小姐董知月也笑道,“娘亲!宋家姑娘脸皮薄呢!不如先进去,坐着吃茶在叙闲话!” 董夫人点点头,“瞧我!一看到这样神仙似的姑娘,便什么都忘了,姑娘莫要笑我,里面请罢——” 董夫人在前头走,宋青莲在陈家也见过些世面,不敢越过主人家去,正犹豫着该跟着董夫人还是董小姐,这边董双月已然看明白她的顾虑,一把将她挽住,笑着道: “好姑娘,你随我一道走罢!” 董夫人笑着跟宋青莲道,“老爷在前头和几位同僚议事,还请姑娘随我到后头去吃茶,既然已经来了,就一道用了晚饭罢。” 董夫人笑嘻嘻的,倒让宋青莲不好拒绝,也不知穿过几个小门,看了多少雕梁画壁,终于走到了董夫人院子里。 董夫人和董知月拉着宋青莲进了房里,两个丫鬟立刻迎了上来,服侍她们坐下。 宋青莲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闹了笑话,那是丢了家里的脸,故而不敢多说言语。 董知月挨着宋青莲坐下,逗着她说话,问清了她是哪一年生人,笑着道,“那我可比你虚长一岁,便唤你青莲妹妹吧!” 宋青莲点点头,也回道,“不知姐姐闺名是?” 董知月大方道,“我家女孩袭‘知’字,我便是董知月,你唤我一声月姐儿就是!” 宋青莲软糯唤道,“月姐儿!” 董夫人见她两人相处的好,知道自己在这儿,宋青莲总是拘谨着的,便借故说自己前头还有事,就离开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董知月开朗大方,很快便打开了宋青莲的话匣子。 董知月坐了一会儿,便说道,“这样拘着太累了,你跟我到榻上去,咱俩摆张小几,让她们泡了热茶,端些糕点,再把小窗打开,外头廊下放着一些菊花,我们就这样赏花才快活呢!” 宋青莲点了点头,便有丫鬟赶紧去置办,宋青莲问道,“月姐儿很喜欢菊花吗?” 董知月笑道,“我喜欢菊花的气节,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 宋青莲有意接话,“谁说不是呢!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哪里是哪些娇嫩的花儿可比的,月姐儿不愧出身名门,很有董知府的正气凛然。” 董知月知道宋青莲这话是在奉承她,不过也足以让她刮目相待了,听说她是被拐子卖进了大户人家做奴婢,许是跟着人家小姐,所以能识文断字。 不过那样的境遇,她还有学文认字的心境,倒真真不能小瞧了她。 “说起来我还见过你长姐的!是在我堂兄的定亲宴长!”董双月有心和宋青莲套近乎,“我堂兄娶的新嫂子,乃是吏部尚书赵大人家的嫡女,在闺中之时,便与你家长姐要好!故而才有脸面,请的动她来。” 宋青莲也听说过宋灵枢的事迹,十分钦佩她,如今她竟成了自己的长姐,故而宋青莲对她十分好奇,“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呀!”董双月故意卖关子眨了眨眼,“她与你生的倒是真有几分相似!十分貌美,通身的气派!那时赐婚的旨意还没有下,陛下那时也还是太子殿下,可待她便是十足十的好!后来她嫁入东宫,那一日是陛下亲自去相府迎的亲!” “咱们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物?十三岁文学造诣手可摘星辰,十五岁便平了匪乱,前儿不久刚班师回朝,北狄自古都是咱们大齐北边的祸害,如今不过三年,竟被灭了国!” 董双月附到宋青莲耳边道,“而且我曾在远处偷偷瞧过陛下一眼,陛下生的比五陵年少还要俊郎!” 宋青莲红了脸,笑着捶打她,“月姐儿就爱胡说!” 董双月又问起了宋青莲这些年的事情,宋青莲知道自己的经历不能瞒过谁去,所幸大方承认,将自己在陈家的事情说了,不过将黑风寨的事情隐去。 宋青莲并不傻,如今的自己是相爷的女儿,那些贼匪都死了个干净,剩下的人也不敢乱嚼舌根。 董双月能看得出,宋青莲提起陈娇娇,便是满满的感激,可她听宋青莲所说的这些,只觉得这陈娇娇对宋青莲并不算什么。 她娘亲身边最信任的许嬷嬷,年轻时也生的好,她娘怀她哥哥的时候,娘家人便劝她娘,让她娘给许嬷嬷开脸,笼络住丈夫的心。 可董夫人却拒绝了,因为许嬷嬷不愿意,许嬷嬷一直尽心尽力的照顾董夫人,董夫人待她是有情分在的。 故而董夫人并没有逼迫她,而是另外从外头买了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给自己的夫君。 后来许嬷嬷待董夫人就更忠心了,董夫人便把她给了一个老实勤恳的庄头做了媳妇,许嬷嬷感念董夫人的恩德,一家子都尽心尽力的为董家做事。 董双月听到陈娇娇那般敲打宋青莲,在看看宋青莲的相貌,就什么都明白了。 想来那位陈夫人,就是看重了宋青莲的美貌。 可这位陈夫人如此多疑,并不是一个能容人的,若真抬举了身边的丫头,只怕她也是不放心的,说不准反倒主仆离心。 宋青莲说自打陈夫人训斥她侯,其他丫头都排挤她,只有夫人偶尔还与她说说话,其他丫头便收敛些。 她到底是道行浅了,董双月心想,若不是这位陈夫人的授意,其他丫头是从什么地方听说这些闲话的呢? 可宋青莲话里话外都是说这位陈夫人的好话,董双月开始还纳闷,后来又听她说了陈夫人的那桩官司,便明白了。 宋青莲这是在替那位陈夫人走关系呢! 可董双月怎会去管自己父亲的公务,就算她可以美言几句,但她只能宋青莲这样说了说,便不喜这位陈夫人的为人。 故而只是将话岔了过去。 终是错付 董夫人回来的时候,见宋青莲和董知月在软榻上说的欢快,心中很是满意。 宋青莲见她来了,下意识便坐的端正。 董夫人觉得她小小年纪,倒是真懂规矩,不过还是坐在宋青莲身边假意嗔道: “小毛猴子!宋四姑娘这样端庄的一个人,生生被你给带野了!” 宋青莲却以为董夫人是在责怪董知月,赶紧替她说好话,“这不怪月姐儿,我觉着她亲近,便放肆了些,夫人见笑了!” 董夫人心头一转,笑着道,“四姑娘与我家月姐儿如此投缘,不如住过来如何?就住在月姐儿院子里,你们年纪相仿,也有个伴儿!” 宋青莲不敢轻易答应,又怕拒绝了董夫人的美意,只拿宸王殿下做挡箭牌,“这怕是不妥,宸王殿下此番于我便是大恩,若我贸然住进来,恐让殿下寒心了!” 那董夫人是何等的人物,直说不碍事,“四姑娘到底是女儿身,住在驿站里才是不好,你若是不嫌弃,就与我家月姐儿做个伴吧!宸王殿下那儿我去说!” 说完此话,不等宋青莲再想些由头拒绝,已然派了得力的人去驿站转告裴珩。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董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家,待宋青莲亲厚,不过为了日后结个善缘罢了,裴珩便点了头,让颜云收拾东西跟过去照顾宋青莲,又派丁冬去传话。 “殿下说了,既然姑娘与董家小姐投缘,就算住几日也无妨,等到殿下要启程回长安的时候,自然来接姑娘同行,送姑娘回相府。” 既然裴珩都派丁冬说了这样的话,宋青莲自然不好在说什么,不过还好她与董双知月投缘,住在一起也无妨。 …… 这边裴珩早就修书一封快马送回长安,宋怀清确定了那就是宋青莲,便叫来了宋灵耀,将信件都给他瞧了。 宋灵耀思索了许久,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依儿子看,自然要将人给接回来,宸王殿下如今并没有什么野心,与宫中也修好,弄个假的宋家女儿做什么?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瞧着宸王殿下不是那般无聊的人。” 宋怀清点了点头,“为父也是如此想的,那丫头流落在外,也是可怜,你告一两个月的假,亲自去将人接回来。” 宋灵耀明白宋怀清这是要给宋青莲体面,不过走这一趟,并不是什么大事,故而应道,“还是父亲思虑走圈,这都是我做兄长的该做的。” 宋怀清赞许的看着他,又与他说起其他朝上的事。 末了宋怀清又写了家书,递进宫中,递到了宋灵枢面前。 当初的宋墨兰是宋灵枢心中永远的痛,如今宋灵枢听说宋青莲还尚存于世,其中滋味自是难言,她也回信一封,让家里务必善待四妹妹。 …… 自打陈娇娇将陈有让陈杨氏告上了公堂,那些风言风语很快便传开,陈娇娇的日子就难过了。 只要她出门,周围的人必然指指点点,久而久之,就连她的锦园里,那些下人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 谢家虽不在越州,可到底是经商的,很快便听到风声。 陈杨氏又下定决心毁陈娇娇,便说动陈有让递了帖子去谢家,谢家人并不知道陈家的事,只知道陈有让曾经也是越州知府,是个体面的大老爷。 陈有让一通胡说,只说陈娇娇大不孝,订婚之事不告与父母,如今更是好本事,因记恨继母素日对她的管教,将自己和继母给告上公堂。 谢老爷深信不疑,送走了陈有让后,将谢信灵一通大骂,“糊涂的东西!那样的女子你也敢娶进家门来?” 旁边有人提醒了谢信灵,说今儿亲家大老爷来过了。 谢老爷一听更怒了,“什么亲家大老爷,这样的女子休想进我谢家的大门!” “父亲!”谢信灵慌忙解释道,“娇娇她不是那样的人,是陈老爷自己宠爱继室,处处陷害娇娇……” “够了……”谢老爷直接打断,“我是绝不许你娶她的,之前她借给我谢家的钱财,我自然双倍还给她,从此她便与我谢家再无干系!” 谢家投在海上的银钱前几日已经收了回来,谢家的危机已然接触,别说赔给陈娇娇双倍的钱财,就算是十倍的钱财,也不算什么。 可谢信灵与她相处了这些时日,是真对她动心了,想聘她为妻。 如今谢老爷这般,他为人子又怎敢违背父亲?谢信灵流了泪: 娇娇啊娇娇,你我此生到底是有缘无分,我纵使心悦于你,可奈何父亲不准许,你我只有来世在做夫妻了! 谢信灵备了三倍的钱财去了锦园,陈娇娇只看他躲闪的眼神,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陈娇娇不欲与他多费口舌,只吩咐朱锦将谢信灵送来的盒子收下,就要转身离去。 “娇娇!”谢信灵声嘶力竭的叫喊道,“我对你是真的!奈何父亲他……” 谢信灵后头的话,陈娇娇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她始终没有回头。 可回到卧房,朱锦将谢信灵送来的黑玛瑙错银嵌宝石捧盒递到陈娇娇面前,陈娇娇打开一瞧,里头都是银票,比自己当初给他的足足多了三倍。 底下还有一块玉佩,正是陈娇娇当初赠给谢信灵的。 陈娇娇再也隐忍不住,拿起那玉佩便捧在心口,伏在案上嚎啕大哭起来。 …… 宋青莲坚持要去拜别陈娇娇,董夫人母女也由着她,派了几个亲信护卫跟着她出门。 前头的人来报陈娇娇,说是宋青莲求见,陈娇娇本不愿见她,可她又咽不下心中这口气,便让人将她请进来了。 “唷!这不是宋小姐么?今日怎么得空到我这儿来了?董家可不得了,想来比驿站还要富贵,你也舍得回来瞧瞧?” “拜谢夫人。”宋青莲听出了她话中的奚落之意,仍十分诚恳的与陈娇娇道谢,“这些年多亏夫人待我亲如姊妹,这份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 陈娇娇冷笑一声,“若你真觉得我待你好?眼下便有你报答我的机会?我母亲被陈杨氏那贱人害死了,董知府见我一届孤女,陈家又势大,不肯作为!你若真要报答我,不如让他早些断案,判陈杨氏那贱人斩立决,好慰藉我母亲在天之灵!” 三生有幸 宋青莲有些为难,她在董家这些日子,也打听清楚了,并不是董大人不肯作为,奈何实在没有任何证据。 那大夫倒是一口咬定是陈杨氏所为,酷刑都受了个遍,可是正在能给陈杨氏定罪的实质证据是一件也没有…… 陈娇娇看出了宋青莲的为难,冷笑道,“还说什么感激我?假模假样的上门来,做出一副知恩图报的样子,其实就是个白眼狼!” 宋青莲咬唇解释道,“并非我不肯帮夫人,只是……” “行了!”陈娇娇不耐烦的打断,“你父亲是当朝丞相,你长姐是皇后娘娘,你若肯说一句话,那董知府敢不听信吗?说到底,不过是此事与你无关,你便高高挂起!” 宋青莲明白陈娇娇是厌恶自己到了彻底,故而自己的解释她是不想听的,只能叹了口气,“夫人心情不好,我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便要告辞,那陈娇娇却道,“我这儿不稀罕你来!就此滚吧!” 宋青莲已然走了几步,陡然听见她这话,眼中擒着泪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娇娇却仍是气鼓鼓的样子,丝毫不觉得愧疚。 宋青莲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离开了,刚走到那墙脚边,便听见里面陈娇娇啐了一口,大骂道,“不要脸的小娼妇,做出这般模样给谁看?” 就连颜云这样的丫鬟听见了,都觉得这不该是个大家小姐说出来的话。 只有宋青莲知晓,原先陈娇娇也不是这样的,她被陈老亲自带大,陈老是名儒,倒将她教的礼数周全仪态端庄。 可陈娇娇被陈杨氏陷害,先是进了那土匪窝走了一遭,后来又与裴珩和离,独自置办了锦园。 若她不泼辣些,只怕谁都能欺负到她头上。 久而久之,陈娇娇好像被释放了天性一般,一味的争强斗狠,越发像那市井泼妇。 宋青莲回董家之后,脸色不大好,董知月正在院子里看几个小丫鬟踢毽子,见她神情似委屈,便迎了过来: “你不是去拜访了陈夫人吗?该高兴才是,怎么脸上反倒少了些快活?” 宋青莲性子温和,况且她曾经也是为奴为婢的人,所以不曾苛待颜云,颜云知恩图报,也将宋青莲的起居打理的妥妥当当,宋青莲在锦园受了那般侮辱,颜云自然打抱不平: “董小姐不知道!那陈夫人忒没道理了!我家姑娘好心去瞧她,她竟将我家姑娘一顿羞辱!说我家姑娘不肯为她的官司向董知府美言,就是白眼狼!还说我家姑娘是……不要脸的小娼妇……” 董知月刚开始听着还好,可越听颜云说脸色也越差,尤其是听到“不要脸的小娼妇”上,登时就怒了,“她欺人太甚!” 董知月也明白了,为何宋青莲这般好性子的人,也会如此委屈,想来在那锦园中,陈夫人所说的难听话不止如此。 “我立刻带人找她理论去!” 董知月说着便要往外走,宋青莲哪里能让她去,拼命拦着: “月姐儿!算了罢!” 董知月很是无奈,“你是个泥做的人儿吗?别人都这样欺辱你了!” 宋青莲无奈的笑了笑,“这世上不顺心之事十之八九,我若是桩桩件件都去计较,岂不是要被气死了?” 董知月只得作罢,又是好气又是心疼的翘着兰花指点了点她的头,“你呀!就是菩萨心肠!” 董知月转念又想起,“我听爹爹说,宋家已经来人接你了,是宋家的大公子,也是你的长兄,他如今在中枢,颇受陛下的器重,届时你便好好告那陈娇娇一状,保管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宋青莲摇了摇头,“何苦呢?” 董知月想了想,终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也是让她长个心眼,“你顾念旧情,总想着陈氏待你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与她在外头的事情,府中的丫鬟小厮如何知晓的?” 董知月苦口婆心,“那可是宸王殿下,等闲人敢编排他与你的闲话?多半是你那‘好夫人’自个说出去的!一边让其他人打压你,一边自己笼络你,还真真是好手段!” 宋青莲怔住了,她仔仔细细的回想,竟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有时候谎言并不伤人,杀人的是真相。 董知月继续道,“陈氏死撑着面子,当初说求一个和离,不肯给宸王殿下做侧妃,宸王殿下何等心肠的人,能想不到此处吗?殿下能想到,她不过是恃宠生娇而已,想搏一把,毕竟要是赢了,那可是宸王妃啊!” 董知月冷笑道,“可后来宸王殿下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她死了心,这才开始思虑再嫁的事情。当初她不知晓宸王殿下频繁注意到你的缘由,只以为是殿下看中了你——” “她摆着架子不肯为侧妃,可你那时不同,你那时只是一个身契都在别人手上的小丫鬟!你没有她那些顾虑,若是宸王殿下要你,你肯不肯?” 宋青莲想了想,如果在那时,她不是宋家的女儿,只是一个小丫鬟,反正陈氏迟早也要抬她做谢公子的妾,若是宸王殿下要她,她自然会跟着宸王殿下,也好过日后被陈氏容不下。 董知月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叹了口气,“陈氏此人,又当又立。她既想要那泼天富贵,又不能折了脊梁委身为妾,内心种种挣扎!曾经她高高在上,对你的好不过是施舍,如今身份天差地别,又如何见得你好?” 宋青莲咬紧了牙关,半响终于点头道,“是我愚钝了,多谢月姐儿一番指点,往后我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各自奔前程罢——” 董知月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便是最好,届时备些礼,让你大哥送过去,收不收是她的事,你这边的礼数尽了就好。” 宋青莲感激的看着董知月,“多谢月姐儿为我思量这许多,能交上你这个朋友,是我三生有幸!” 董知月笑了笑,“说这些做什么?是我该谢谢你与我作伴!” 两人都是青春年少,不一会儿便将刚才的不快抛在脑后,又说笑起来。 誓不为后 董夫人来的时候,宋青莲和董知月正在说笑打闹,见董夫人来了都收敛了些。 “都在说些什么这般快活?我在那头就听见你们的声儿了!”董夫人握住宋青莲的手,笑着问道。 董知月也上前挽住董夫人的手腕,撒娇道,“不过是些闺房女儿的话,娘亲要听我说给你就是了!” 董夫人摇了摇头,“我听这个做什么?你们俩随我来,我有个好东西给你们瞧!” 两人跟着董夫人进了屋子,身后跟着董夫人的一个丫鬟托着一个盘子进来,丫鬟将盘子放在小几上,就在董夫人的手边。 宋青莲这才瞧见盘子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布,静放着一只雕瓷竹段式印盒。 董夫人将那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莲花状的青玉,那玉料种水透亮,一看便知是一等一的上品。 董知月立刻明白了自家母亲的用力,“哎呀”一生叫了出来,“娘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好东西,不正好和青莲妹妹相配吗?” 自家女儿如此见微知着,董夫人自然更欢喜,“正是呢!我前个突然想给你父亲做双靴子,缺几块宝石点缀,下人挑的我都不爱,便自个领着许嬷嬷去了私库,便让我把这件顶好的物件找到了!我想着宋四姑娘来咱们家许久了,好歹唤我一声好婶子,我还没给她见面礼呢!这东西和她这样有缘分,我便让人做成了腰佩,配她是在好不过得了” “这怎么使得?”宋青莲连连推脱,却还是被董夫人将那玉佩系到她腰间,董知月也在一旁极力劝说她收下,如此盛情,宋青莲也只能却之不恭。 …… 陈娇娇状告陈杨氏无果,数次上府衙催促,都被董知府以证据不足给挡回来了。 如今她被谢家退婚,越州城中的人都拿她做谈资,一上街便是人家指指点点的声音。 陈娇娇夜夜梦魇,梦里是自己的娘亲哭着问她为何不为她报仇,画面一转又是人人唾弃她,说她不孝不仁。 陈娇娇到底是走投无路,求到裴珩面前去。 裴珩坐在软椅上,拿着茶抿了一小口,看也不看陈娇娇一眼。 陈娇娇站在他面前,如坐针毯,终于跪了下去: “妾求殿下为妾做主!” 裴珩放下那茶杯,虽是笑着答她,那眼中却并无暖意,“夫人说笑了,你与本王非亲非故,本王能为夫人做什么主?” 陈娇娇咬着唇,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到底是软了骨头,抱住了裴珩的腿,“求殿下垂怜!” 裴珩轻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如同看一只小猫小狗似的,“如今你愿意跟本王了?” 陈娇娇只觉得耻辱,又无可奈何,只能点了点头,“妾愿侍奉殿下……” 裴珩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等的不过是这一日,可此刻他只觉得索然无味,裴珩不肯承认,是他亲手将陈娇娇逼成了如今的模样,和那些眼中只有权欲的女子如出一辙。 就此放过她? 裴珩摇了摇头,他费尽心思得到的猎物怎能就这样放生?而且如今的陈娇娇离了他,根本已然没有活路。 “好。”裴珩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一个月之后本王便给你个满意的交代。” 陈娇娇含泪点头,并无一句谢言,她是了解裴珩的,他比谢信灵更像一个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当初黑风寨里,春琴将妹妹春姚托付给他,他虽对春姚好,为春琴父亲平反,可他也将春琴捏的死死的,逼迫她为自己做事。 陈娇娇心中明白,如今他帮自己,就如同帮春琴一般,日后自己就该是他的一个玩意儿了。 …… 内务府将封后所用的凤袍凤冠以及诸多配饰送到未央水榭的时候,宋灵枢才察觉到不对。 “娘娘,内务府将东西都送来了,该试一试这凤袍合不合身,若是不合适趁早送回去改呢!” 宫人捧着东西上来的时候,宋灵枢正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斜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陡然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瞥了那宫人一眼: “什么凤袍?” 宫人被她问的奇怪,不过不敢质疑,只恭敬答道,“自然是封后的凤袍……” 宋灵枢明白过来后眸子一深,登时便觉得呼吸困难,立刻下了榻,连鞋也没穿,便赤着一双玉足往外头跑,“我要见裴钰!” 那守在楼下的侍卫怎敢让她这样闯出去,又见她直呼陛下名讳,十分为难,只挡着不让她离开,却又不敢碰她。 还是那侍卫首领有见识,立刻让人去请陛下,又向楼中宫女求助。 裴钰对宋灵枢如何,宫人们都看在眼里,都怕闹大了陛下迁怒她们,只能硬着头皮跪在地下抱着宋灵枢的腿央求道: “娘娘可怜可怜奴婢们吧!若是陛下知道了,定然会责怪奴婢们没有尽心尽力伺候您!” 宋灵枢哪里听的进去这些,她只知道若是封后大典一过,她便真的是困在这黄金牢笼里的鸟,为间接害死她母亲的人生儿育女厮守一生,她又如何对得起母亲生养她一场? 正在僵持下,那边裴钰的仪仗已经来了。 裴钰的脸色阴沉的可怕,可宋灵枢却顾不得这些,一看见他来,那侍卫们便不再拦着宋灵枢,都跪了一地。 宋灵枢跑到他面前,连口气都没喘,直接道,“我不做什么劳什子皇后……” 富春听到宋灵枢如此大胆的话,心都差点跳出来,生怕她触怒了天颜。 可裴钰却没有说话,只是一把将她抱了进来,往楼中走去。 裴钰将宋灵枢放回榻上,宋灵枢却只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我不愿为后……” 裴钰仍不理她,只是俯下身去,拿起锦鞋替她穿上,看的身后的宫人目瞪口呆。 等裴钰做完这些事,立刻便有人端水给他净手,宋灵枢见他不理会自己,站起身来拽住他的胳膊,声音也染上些许决绝: “裴钰!我说了!你要关着我,让我做你的禁脔也好!笼中鸟牢中兽也好!可我誓不为后!” 无题 富春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多时日,他机会已经摸清楚了陛下的脾性,别看他此刻嘴角还擒着笑,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恼了。 裴珩并不说话,只是将宋灵枢强行推到梳妆台边坐下,宋灵枢拼命反抗,却撼动不了他分毫,“为何不愿意?你不是想见宋相吗?封后大典上,你自然能瞧见他……”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原来他承诺自己允父亲进宫一聚,竟是在这儿等着她的,“你早就想好了,就等着诓我是么?” 裴钰轻笑出声,摆了摆手,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朕怎么能叫诓你呢?就算是,那也是灵枢骗朕在先,是你说要生生世世和朕做夫妻的?为何中途便想撇下朕逃走?” 宋灵枢咬着唇,半响才颤抖着手指着他骂道,“你该知道为何不是吗?我母亲……” 裴钰眸子一深,因情绪起伏巨大眼角也染了一丝绯红,“如果朕能选的话,朕也不要她救朕,免得你今日恨朕入骨!可是灵枢,朕每每想起,又会感谢她,若不是她救了朕的命,朕该如何与你厮守百年?” 宋灵枢大口喘着气,已经哭成了泪人儿,“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怨你,可那是我母亲的命,我怎能和你恩爱百年?怎能啊……” 裴钰抱住她,将她按在自己身子下,无论她怎样挣扎扭曲都不肯放过她,“灵枢,放下吧……” “妙法娘子在天之灵也不愿你如此违背自己的心意……” “你且看着朕的眼睛,朕不信你对朕真的没有情意……” 宋灵枢止了泪,古怪的笑了出来,“我还能对你有什么情意?前世你便坏我清白弃我远去,让褚文良折辱我。今生数次机缘,你都不肯告诉我,前世那人是你!我知晓真相不愿嫁你,你便骗我父亲强娶我,陛下——” “我该对你有什么情意?” 宋灵枢的话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利刃刺在裴钰心里,可宋灵枢却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这三年的每一天我过得都快活极了,你自己终生都在这牢笼里挣脱不开,便要拉扯我进来,可我告诉你,我不愿意!” “住口!”裴钰再也隐忍不住,“朕叫你住口!” 裴钰双眸猩红,身子也在不住的颤抖,“宋灵枢!你到底还要朕怎样?” 这是裴钰第一次向她哭诉,“你说前世朕抛下你害你被褚文良折辱,可你自个想想,朕从记事起便惦记你,你可曾给过朕一个好脸色?朕也会怕,怕你看到朕坏你清白,害你不能和心爱之人厮守,那副厌恶的神情!” “你以为你死后,朕的日子就好过了吗?你可曾知道念着一个人从天黑到天亮思之若狂的滋味?你可曾知道踏遍古迹神庙只求漫天神佛垂怜的卑微?” “你这样可恶,一心只想着从朕身边逃开,朕该如你所愿,才能保全最后的颜面!可朕做不到……朕一想到你余生在别的男子怀里辗转承欢,朕就想杀人!” “朕是天之骄子啊!就连在先帝面前也从未折腰,可朕在你面前,可还有半分尊严?” 裴钰所言闻者为悲伤,宋灵枢哪里不知道他待自己的好,可是这兰因絮果,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早就说不清了,分开死生不复相见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对她最好,对他最好,可究竟怎样最好,只有天知道。 宋灵枢痴狂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半响才古怪的说道,“原来你也知道,这般摇尾乞怜不像国之君主了是吗?” 不等裴钰发怒,宋灵枢已然站了起来,与他对视,“你不是不肯信吗?那我今日便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你听,我宋灵枢对你,从未有过半分情意!” “啊——”裴钰怒吼出声,眼神中是掩盖不住地暴虐,可他仍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唯恐动手伤了宋灵枢,只是将人扛起来,扔到床榻上,解开自己的玉带便捆住了宋灵枢的手。 裴钰欺身而上,啃咬着她的耳朵,“灵枢,朕是真的生气了……” “你对朕没有情意?那你心中都有谁?是景睿那个毛头小子?还是萧从安?” 话罢,不等她回答,便直接进入。 这一夜宋灵枢苦不堪言,好几次都昏死过去。 裴钰将一个枕头垫在她腰下,仿佛已经是恩赐。 等宋灵枢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裴钰早朝都散了回来了。 文武百官察觉到裴钰神色阴沉,这样的情况他们哪里还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很快便散朝了。 宋灵枢睁开眼时,裴钰正坐在床榻边,神情不善的看着他,宋灵枢见自己身上衣物干净,便知是他做主已经给自己擦洗过,可她身上仍然酸痛的要命。 宋灵枢一看到裴钰,便想起昨夜种种,身子也往后缩了些。 裴钰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只一味的冷笑,“知道害怕下次便别说那些朕不爱听的话,不过朕也想明白了——” 裴钰将她抱起来,送到梳妆台前坐下,将昨个内务府送来的凤冠戴到她头上,宋灵枢此刻披散着发,一双美目也因为昨夜哭喊的太厉害变得浮肿起来,可裴钰仍觉得她是倾国又倾城的。 “朕不会在求你爱朕了,你爱不爱的有什么重要?朕只要你在朕身边,若是你在敢逃,那些你珍视的人,朕一个也不会放过,你大可以试一试,看看朕是否一言九鼎。” 裴钰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平和,宋灵枢便知道他是极认真的,只是回头拽住他的袖子,央求道,“你要怎样都行,只要不封我为后……” 裴珩轻笑出声,将凤冠给她戴正,“灵枢这么聪慧怎么还不明白呢?朕想给你的东西,由不得你说不要,你不想要?朕偏给你!” 事实上裴钰只是清楚的明白,宋灵枢不愿为后,不过是存了离开了他的心。 宋灵枢以为只要哪一日他厌倦了自己,自己便能全身而退,可做了皇后便不同了,做了皇后就算是死,也得老死宫中。 裴钰……就是要断了她最后的退路…… 我厌倦了 之后的日子,越临近封后大典的日子,宋灵枢越是焦躁,不肯让宫人上前服侍她梳洗,动辄打骂毁物,可裴钰似乎并不介意她如同疯妇的模样,只由着她闹。 渐渐地宋灵枢也觉得没意思,便安静了下来。 裴钰每日都歇在未央水榭,宋灵枢只当他是透明的物件,自从那日她刻意激怒他被他折磨了一夜后,裴钰便没在碰她,只是夜夜非要拥着她才能安眠。 宋灵枢的精神状况却日渐趋下,有时竟不能分辨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现实,她总是梦见前世自己被褚文良折辱的场面,以及何筠弃了她远去的背影。 这些无一不是她心头的刺,弄得她昼夜难安。 宋灵枢整日发呆不思茶饭,御医诊脉也只说她是肝郁气滞,裴钰只当她是在和自己赌气,未曾往心里去。 这一日裴钰过来的时候,宋灵枢正坐在栏杆上,周围的宫人都不敢上前,只跪了一地哭着劝道: “娘娘快下来吧!太危险了!” 宋灵枢却置若罔闻,一双玉足还在空中摆荡,岌岌可危。 裴钰见此也吓了一跳,宫人哭着解释,“陛下赎罪,奴婢们拦不住娘娘……” 裴钰哪里有心情搭理她们,只想冲上前将宋灵枢拉回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裴钰生怕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恐惧”。 宋灵枢一直便把他当做空气,今儿个却来了脾气,不肯让他靠近,“你别过来!” 裴钰只能止了脚步,轻声哄着她,“好!朕不过来!灵枢乖,快点下来,你要什么朕都答应!” 宋灵枢却突然抬眼,恨恨的看着他,“你说的话我不会在信了!” 裴钰的心思却只在她越来越腾空的身子上,吓得不轻,“朕、朕说到做到,只要灵枢先下来!” 宋灵枢古怪的笑了,笑容里透着一丝诡谲,眼神却似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裴钰!我厌倦了!” 话罢,毫不犹豫的立刻跳了下去。 裴钰心头一颤,立刻也跟着跳了下去,裴钰自幼习武,自然精通轻功,可此刻他顾念的却不是如何平安着地,而是一心只想追着去接宋灵枢。 这楼阁并不算高,下面是一片湖。 宋灵枢噗通一声落入水中,裴钰紧跟其后。 宋灵枢是会凫水的,此刻却闭上了眼,放任身子沉入水底。 她是哀默大于心死,真真正正没有一丝想活的念头。 裴钰还是将她捞了起来,此刻宋灵枢已然昏死过去。 周围的人早就乱成了一团,刚才也有侍卫跳下水去想要助裴钰将人给拉回来。 可宋灵枢的身子,裴钰如何肯让别人碰,一个眼神便吓退了众人。 直到他将宋灵枢送回岸边,才愤怒的嘶吼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传御医!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朕叫你们通通陪葬!” 自从裴钰知道宋灵枢是在败毒的帮助下诈死的之后,便不肯在让败毒见宋灵枢一面,每每给宋灵枢请平安脉的御医都是他的亲信。 就连此种情形,他也不肯让败毒来,只让人将葛老请来。 葛老匆匆忙忙赶来,此刻宋灵枢已然被送回了楼中,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就连头发也被汲干了。 在路上便有人将宋灵枢的情况告与了葛老,可传信的人只说是皇后娘娘不慎落水,其余的话更是一句也不愿多说。 宋灵枢腹中的积水,已经被裴钰按压她的胸膛,让她吐了出来。 葛老给她把了脉,又仔仔细细瞧了许久,才恭敬回道,“娘娘并无大碍,此番晕厥多是因为肝郁气结心情不舒,陛下还是多顺着娘娘的心意。” “朕知道了。”裴钰随口一应,葛老也不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敷衍了事,只能开了药方就退下。 裴钰看着宋灵枢的睡颜,心中苦涩又觉着后怕,刚才在水下,裴钰瞧得真切,宋灵枢是真的想一死了之。 裴钰突然俯身死死抱住她,他从来不犹豫,可此刻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就这样过了许久,裴钰终于起身,冷冷的对着众人道,“今日之事,不过是皇后不慎落水,若是有人敢透露一个字,格杀勿论!” 话罢,又看着宋灵枢苍白的脸,心中五味陈杂,喑哑着嗓子道,“去将小殿下接过来。” 裴钰想着,母后为着自己,强撑着病体这么多年了,那灵枢也能为了沅儿生出一丝牵挂吧…… …… 裴沅不只一次偷偷站在未央水榭远处,痴痴望着那楼。 裴沅虽小,心中也明白,里面住着的就是他的娘亲。 可娘亲回来这么久,都没有想起他,不然何至于迟迟不愿与他相见,可裴沅仍然央求玉叶,带来他看看。 宋灵枢爱走到那栏杆边眺望宫墙,就被裴沅撞见过一次,许是母子连心,裴沅一眼便能确定,那是他的娘亲…… “娘亲!”裴沅叫了出来,吓得玉叶赶紧捂住他的嘴,将他带走。 裴沅还要挣扎,玉叶却央求道,“小殿下可怜可怜奴婢吧!若是让陛下知晓奴婢带你来了此处,只怕会打死奴婢的呀!” 裴沅只能哭着作罢,这边宋灵枢似听到什么声音,可望了过去,竟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如今裴钰唤人将裴沅接到未央水榭去,裴沅只觉得自己在做梦,一路上都在想,自己一定要乖乖巧巧的讨的娘亲的欢心。 可裴沅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娘亲会躺在床榻上,苍白着一张脸,就和三个月前一直照顾他的一个嬷嬷一般。 周围的人只告诉他,嬷嬷生病了,又过了几日,再告诉他,嬷嬷逝世了。 他问众人什么是逝世,还是金枝想了想告诉他: 死就是人再也不能动了,也不会说话,被埋在土里,最后化成一抔黄土。 裴沅看着宋灵枢也是躺着一动不动,那苍白的脸就和那个死去的嬷嬷一模一样,登时就慌了,拽住裴钰的袍子哭着道: “父皇!你告诉沅儿,娘亲她怎么了?她是不是也要死了……” 越发愧疚 裴钰心里本来十分烦躁,陡然听到裴沅这样的话,皱起了眉头,低眉瞧他,只见裴沅脸上满满都是焦急,已经哭出来了。 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和床上躺着的那人如出一辙,裴钰心头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娘亲没事,她只是睡着了,等她醒来,瞧见沅儿一定会欢喜的。” “真的吗?”裴沅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期待的看着裴钰,“父皇,娘亲她真的会喜欢沅儿吗?” “嗯。” 裴钰看着床榻上的宋灵枢若有所思,这是他安慰沅儿的,却没有人来安慰他。 自从宋灵枢回来,为了保全萧从安与他行夫妻之事,为了见宋怀清和宋家人不哭不闹整日对自己虚以委蛇。 自始至终,她都没提到沅儿一句…… 裴钰有些犹豫,若是她因为自己的缘故不喜沅儿,沅儿还这样小,伤了沅儿的心改如何是好? 刚才他只想着母子连心,以为宋灵枢见了裴沅,心中对自己到底怨恨就会少一些,可如今才后知后觉,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这是裴钰第一次没有思量好,便急匆匆的做出了决定。 就在裴钰若有所思的时候,裴沅已经自己走到了那榻边,他身形尚小,上不了那榻,奈何他嘴甜,一口一个漂亮姐姐,哄得送他来的金枝将他抱了上去。 金枝还有些不放心他,“小殿下不要乱动,省的闹醒了娘娘。” 裴沅点了点头,只是趴在宋灵枢身侧,一直歪着头看她,小心翼翼的去握住宋灵枢的手,心中快活满足极了。 裴钰哪里还忍心送裴沅回去,只得作罢,吩咐下面的人好好照看宋灵枢和裴沅,就转身离开了,却没有走远,走到旁边的屋子里批折子。 裴沅一心都扑在宋灵枢身上,早就将父皇忘在了脑后。 一会儿牵牵宋灵枢的手,一会儿偷偷在她脸上“吧唧”啃一口。 还睁着一双扑灵灵的大眼睛,笑着告诉金枝,“金枝姐姐,你说我的娘亲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金枝也笑了出来,如今陛下肯让小殿下来瞧娘娘,想来日后不会在囚着娘娘了,心中为她十分欣喜,也点了点头,“娘娘还做姑娘的时候,便生的好,谁家有个宴会,只要娘娘去,满院子的夫人贵女都只能沦为绿叶陪衬。” 裴沅得意的抱着宋灵枢的胳膊,“那是,沅儿的娘亲就是这天底下顶顶好的。” 宋灵枢是在两个时辰醒来的,此刻正是下午阳光明媚之时,宋灵枢一睁眼,便是一张酷似裴钰的娃娃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宋灵枢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那小娃娃就跪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站着侍奉的人正是金枝。 裴沅在宋灵枢睡着的时候,话多的像叽叽喳喳的喜鹊似的,如今宋灵枢醒了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大气都不肯喘一口,生怕会惹宋灵枢厌烦。 宋灵枢从看到金枝的时候便心头一颤,在低头看自己面前的小娃娃,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像极了自己。 宋灵枢心中剧烈起伏,声音也喑哑起来,抬手就要抱住他,“你、你是我的沅儿吗?” 裴沅本想的是自己一定要讨的娘亲的欢心,要乖乖巧巧的哄着她,可此刻什么都抛在了脑后,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心酸: “娘亲!娘亲为何如此狠心,扔下沅儿离开?” 金枝大惊,跪在地下,“娘娘恕罪,小殿下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陛下都说了,娘娘是为国祈福去了……” 可事实上,裴沅心智早熟,哪里会不明白其中蹊跷,故而纵使没有人与他说过,他也明白了,当初父皇说娘亲贪玩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过是半真半假的话。 唯一真的就是,他的娘亲真的狠心自生下他便不要他了…… 宋灵枢无颜面对他,脸上都是泪水,前世因为林嫣和褚文良,她的孩子没能生下来,她心中一直是亏欠他的。 所以哪怕她知晓真相,怨怼裴钰,说不要这个孩子了,可总是狠不下心真的不要他…… 宋灵枢将他抱在怀中,哭成了泪人儿,“沅儿!我的沅儿!是娘亲对不住你!” 裴沅也早就哭了,可此刻见宋灵枢落泪,却先为她拭泪,“娘亲不哭……” 裴沅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娘亲以后不要抛下父皇和沅儿了好不好……” 宋灵枢拼命点头,“娘再、再也不抛下沅儿了……” 裴钰就站在外头看着屋里母子二人哭成一团,心中似满足。 这一次,终究还是他赌赢了罢—— …… 宋灵枢和裴沅母子二人哭过一场后,便止了泪。 裴沅的话很多,又聪慧异常,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的看宋灵枢的脸色,生怕她会不喜欢自己,然后又离开自己。 他的讨好宋灵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自古以来娘疼儿子,都是天经地义的。 可裴沅成长的这三年,她任性离开,裴钰在边关征战。 元溯帝对这个嫡长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裴沅知道皇爷爷喜欢他,可皇爷爷身子不好,总是躺在床榻上。 他更多的时候,是由金枝玉叶还有众多乳母嬷嬷宫女陪伴的。 这些人伺候裴沅自然无不用心,可都是尊敬有余亲近不足,金枝玉叶时时看着他,都能想起宋灵枢,眼里总是愁绪。 外面的人嚼舌根子,都说太子妃娘娘是生产小殿下而亡。 再加上宋怀清这个外公每次来瞧他,好好的看着他,总是要流泪满脸愁绪。 久而久之,裴沅便认为都是因为自己害死了娘亲。 这种负疚感,一直笼罩着他。 哪怕后来裴钰回来告诉他,宋灵枢没死,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迟早会回来。 可他仍是没有安全感的,因为在他的成长里缺少爹娘陪伴,他会时时刻刻的确定,娘亲到底喜不喜欢沅儿? 如今见到宋灵枢,宋灵枢十分喜爱他,这种没有安全感的感觉丝毫没有减退,他仍乖乖巧巧生怕宋灵枢会不要他,再次离开他。 他会反反复复的确定,娘亲是不是会一直陪着沅儿…… 宋灵枢心中明白,所以越发愧疚。 十分委屈 宋灵枢将裴沅的小心翼翼看在眼中,一次又一次的告诉他,自己是爱他的,沅儿值得所有人爱。 裴沅到底只是一个孩子,很快便陷入宋灵枢对他的宠溺之中,开始放肆起来。 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不肯乖乖用膳,非要宋灵枢喂他吃。 宋灵枢自然无有不应的,金枝却拦着,“娘娘使不得,小殿下早就自己用饭了,陛下吩咐过不可娇纵小殿下。” “我晓得!陛下问起来有我呢!”宋灵枢对金枝道,“我从未喂过沅儿吃食,你就让我过过瘾,等明个我便不在纵着他。” 裴沅也道,“明个我就自己吃,娘亲喂我一次就好……” 金枝哪里敢和宋灵枢说个不字,只能由着她。 裴沅吃完便要让宋灵枢带着他去御花园散步消食,宋灵枢看着下头的侍卫和禁军,有些为难,摸了摸裴沅的头。 “娘亲身上犯懒,不愿意动弹,沅儿让金枝待你去可好?” 裴沅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沅儿要与娘亲在一起,娘亲不去沅儿也不去……” 宋灵枢将他抱到贵妃榻上,与自己平坐,“娘给沅儿讲史吧……” 裴沅歪着头看她,“如今萧将军在教沅儿练功,父皇说等沅儿再大些,便请师傅教导学问,那娘亲……读史有何用呢?” 宋灵枢笑着道,“高祖皇帝曾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沅儿要知晓天下兴衰之事,才能做个心中有丘壑的君子。” 裴沅仍是不解,“君子是怎样的人?” 宋灵枢正色,“《周易》里说,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真正的君子,都是德才兼备令人信服之人。娘有幸识得一人,堪称君子典范,知礼周正,若他能指点沅儿几句,沅儿可受益终生。” 裴钰已经在门外站了些许时间,自打裴沅闹着要去御花园之时,他便已经在此了。 若说一开始,宋灵枢宁可拒了裴沅也不肯向他低头说想要出去的时候,裴沅只是有些郁闷,那么后来宋灵枢说自己识得一人堪称君子典范,裴钰便已经又恼了。 宋灵枢就差没把萧从安的名字说出来了! 可那萧从安身为臣子,觊觎君主的女人,哪里算的周正君子? 更何况宋灵枢是在沅儿面前夸赞那萧从安,沅儿!沅儿是自己与她的子嗣,她难道不应该夸夸他吗? 裴沅并不知晓宋灵枢是在说谁,在孩子的世界里,世上最好的人便是爹娘,所以裴沅立刻便问道,“娘亲说的这个人,是父皇吗?”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是……” 裴钰闻言身子一顿,若不是顾忌裴沅还在里头,他只怕是要怒了。 可宋灵枢接着道,“你父皇,他是个很了不得的人。” “你父皇少年得志,民间那些文人骚客对他钦佩至极,更有甚者夸赞他‘做个才子真绝代,可惜生在帝王家’。” “后来你皇祖父的身体不好,你父皇监国之后励精图治整顿吏治,你父皇说要让这天下再无暴君之政、法度之昏、贪渎之耻、良民之冤,时至今日咱们大齐国力强盛,早已焕然一新。” 裴沅听完一脸的崇拜,“那父皇可是君子?” 宋灵枢不知该如何回答裴沅的问题…… 裴钰可是君子? 答案是否定的。 君子不强人之难,可裴钰从一开始对她便是强取豪夺,甚至连怀上沅儿,也是在他的逼迫之下。 君子坦荡荡,可裴钰手上并不干净,宋灵枢虽是妇孺也知道,裴钰走到今日绝不只是靠孝敏太后和谢家的权势,他手段狠辣诸国闻名,折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他俊美如花,却是辣手摧花的花。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敢站在那最高处,与全天下的黑暗势力斗到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是不是君子已经不重要了。沅儿,你父皇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仁君也不是暴君,他胸中有利于苍生的大志向,有时候为了这志向,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 宋灵枢再次摸了摸裴沅的头,“这世上谁不想做坦荡荡的君子,可总有人要为了芸芸众生去做恶人,这样的人便不能用世俗的善恶好坏去评定了,你父皇正是这样的人。” 裴钰握紧的拳头在听到宋灵枢这番话后,终于松开了,他踢了踢身旁的富春,富春立刻明白了,高叫一声: “陛下到——” 宋灵枢身子僵住,裴沅却欢喜的从榻上下去,像模像样的给裴钰行了大礼,“儿臣拜见父皇——” 裴钰自然能看到贵妃榻上那小女子一看见自己便不悦的神情,裴钰想着她刚才说自己的那一番好话,决定不与她计较了。 裴钰一把将裴沅抱了起来,只当看不见宋灵枢嫌恶自己的神情,“沅儿今日可乖?” 裴沅搂住他的脖子,极为认真道,“沅儿一直都很乖……” 裴钰抱着他寻了个地方坐下,宋灵枢上午视死如归的样子还在裴钰眼前历历在目,他也不敢惹恼了她,只逗着裴沅说话。 天色开始暗沉下来,裴钰对裴沅道,“已经晚了,沅儿该回去了。” 裴沅却睁着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父皇,沅儿今日想要和娘亲一起睡……” “不可。”裴钰斩钉截铁的拒了,垂眸看了他一眼,心又软了,“明日朕在让人接你过来。” 裴沅嘟着一张小嘴,不肯在理他,而是抱住了宋灵枢的腿,委委屈屈的哼唧,“娘亲……沅儿就要和娘亲睡嘛……” 宋灵枢心都软了一地,哪里还会拒他,宋灵枢便唤了水要给他擦洗,裴沅趁宋灵枢不注意,很是得意的回头冲裴钰一笑。 然后某人的脸便没法子看了…… 裴钰走到宋灵枢面前,九五之尊此刻却委屈的像个孩子,“这床榻就这么大,你留下沅儿,朕怎么办?” 宋灵枢习惯了他强硬霸道,如今他软下姿态,宋灵枢反倒不知要怎么面对他,只能嗔道,“你做出这副样子做什么?满宫的宫殿,哪个你住不得?” 如此见外 裴钰却更加委屈了,“可朕若是没有你,无法安眠。” 裴沅看了看裴钰,又看了看宋灵枢,他觉得断然没有因为自己让父皇委屈的道理,于是也上前拉了拉宋灵枢的袍子,“娘亲,沅儿不占地方的,你就让父皇留下来……” 宋灵枢看着这一大一小,颇有些气结,甩开他们的手,没好气道,“随你们罢!” 裴沅见宋灵枢点头了,便讨好似的向裴钰一笑,意在邀功。 裴钰却不上他的当,他和自个的妻在一起睡觉,还需要旁人说什么好话,若不是这小混账,今夜软香娇玉在怀何其快哉? 梳洗罢了之后,裴沅睡在最里头,宋灵枢轻声哼着歌,哄他睡觉,不多时裴钰也上来了,这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中间,宋灵枢更是连动弹也不能。 不多时裴沅便没了声响,身后的男子呼吸也逐渐平稳。 宋灵枢却没有一点睡意,她不是不明白,裴钰让沅儿来见自己是什么意思。 今天上午她是真的心如死灰,就想一了百了了,可她见着裴沅,便能想起爹爹,想起宋家的姊妹弟兄。 天伦须要早抽身,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却这般的难。 沅儿乖巧可人疼,可他身上也流着裴钰的血…… 宋灵枢突然想到,自己孩提时母亲大概也是这样哄着自己安眠的…… 宋灵枢狠下心,伸出手就要用被子捂住裴沅的脸,可她到底是下不去手,最后只能颤抖着无声的抽泣起来。 裴钰并没有安眠,一直注视着她,见她把手向裴沅伸去的时候,心头一紧,可他没有出声…… 他的小姑娘就连看见街边的乞儿都要落泪,怎么可能忍心杀死自己的亲骨肉,结果也如他所料。 裴钰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喑哑着嗓子道,“灵枢,放下罢!做朕的皇后,朕这辈子就守着你过好不好?” 宋灵枢没有说话,裴沅也突然睁了眼握住她的手,“娘亲别离开沅儿和父皇……” 宋灵枢隐忍不住,不敢在看裴沅一眼,翻过身去,趴在裴钰身上大哭。 沅儿这样好的孩子,却被她迁怒,她刚才都在做些什么啊? 裴钰抱紧了她,嘴里只念着一句话,“放下吧……” …… 第二日等宋灵枢醒来的时候,裴钰已经上朝去了,裴沅也醒了多时,正趴在床榻上看着宋灵枢傻笑,宋灵枢瞧他看着自己笑,不解的问道: “沅儿看着我做什么?” 裴沅抱住她,“娘亲生的好看,沅儿喜欢娘亲……” 宋灵枢无奈的笑了笑,大概在孩子眼里,母亲都是最好看的吧。 便让宫人来服侍起身,用过早饭后,裴沅便要回东宫了,“沅儿答应了父皇,只能在娘亲这儿待上一日,今天该回去跟着萧将军练功了……” 萧将军,是萧离么? 宋灵枢思量着,没有注意到裴沅得意的眼神。 裴沅见宋灵枢神情若有所思,以为她是舍不得自己,便高兴道,“娘亲不要舍不得沅儿,沅儿每日都会来看娘亲的……” 宋灵枢摸了摸他的头,“沅儿去吧。” 裴沅给宋灵枢磕了头,就要退下了,宋灵枢想了想,开口道,“你替娘亲问萧将军好。” 裴沅点了点头,“沅儿记住了。” 宋灵枢站在楼上看着他远去,裴沅一步三回头,他想娘亲大概是很舍不得自己,自己一定要经常来瞧她,想到此处,又跪下向宋灵枢的方向行了个礼。 …… 裴沅回了东宫,萧离已经等了他许久了,昨日裴沅被叫走的时候,萧离也在场,即使萧离强忍着,可眼中翻滚的情绪掩饰不了。 萧离站在葡萄藤下,一身铁甲映衬着心中凄凉,脸廓锋利棱角分明,一双眼也凌厉有神,听见有宫人说道,“小殿下来了。” 便回头过,行了一礼,“小殿下。” 裴沅欢欢喜喜的跑了过来,“萧将军,本殿昨日见到了娘亲,噢!娘亲还让本殿问你好!” “娘娘……”萧离眼中情绪翻滚,“还记得我么?” 裴沅点头,“娘亲特意让本殿问你好呢!” 裴沅说完便像一个爱显摆的孩子一般,又开始显摆宋灵枢对他如何如何好。 萧离并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以至于今日教导他都有些魂不守舍,他心中只荡漾着裴沅的那一句话: 她问自己可好…… 已经三年了,萧离心死已经三年了。 那道封后的圣旨传出来的时候,绕是他也惊了,后来他多方打听,就连相府都默认了,可他仍然不肯相信。 直到他曾在未央水榭外头,远远的瞧见了那一抹倩影,便肯定是她。 宋灵枢身形变了许多,可不知为何,萧离就是知道,那人一定是宋灵枢。 他甚至试着想偷偷潜进去,可那都是裴钰的亲兵,当年的东宫铁骑,如今的嘉靖军,果然名不虚传。 可越是这样,萧离越觉着有问题。 到底发生了什么,宋灵枢那样娇弱一个人,能狠下心撇下刚生下的尚在襁褓中的亲子离开? 陛下又是为何,要用这样的兵力,监禁自己的结发妻? 是了,看似守卫实是监禁。 萧离强忍住心中的疑惑,只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见到宋灵枢。 …… 萧离是在御花园等到南康长公主的,是等到,而非偶遇。 先帝去后裴钰为东宫,名正言顺继承大统,十三公主也水长船高,裴钰善待兄弟姊妹,便给了她南康郡,让她食邑千户,从此宫中便不在唤她十三公主,而是南康长公主。 她的公主府已经修缮好了,只待选定驸马,便住进去了。 南康长公主在裴沅那儿日日见着萧离,久而久之对他也生出一些不能宣于之口的情愫。 萧离生的好,因为习武的缘故,身姿又挺拔,他一贯不多话,故而看上去便有些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可南康长公主与他朝夕相对,看到他对裴沅的耐心,自然不会觉着他冷情,只觉得他心好话少,更是懊恼自己先前误会了他。 “卑职参见长公主殿下!”萧离行礼,南康长公主却拦住了他,微微红了脸: “你与本宫便不用如此见外了吧?” 莫要痴傻 “卑职有个不情之请,还要长公主殿下帮我。”萧离将南康长公主的反应看在眼里,若非实在没有办法,他是绝不会招惹这怀春女子的。 这是萧离第一次和南康长公主开口,倒是让她意外又惊喜。 只见南康长公主上前了一步,又离萧离进了些,“你且说,我听着呢!” 她说的是我,而非本宫。 “卑职想进未央水榭。” 萧离注视着南康长公主,想将她脸上的情绪看的一清二楚。 果然,刚才还欣喜着的南康长公主,此刻如坠冰窖。 那未央水榭住着的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南康长公主陪伴萧离多日,不是看不出来什么,萧离这人做什么都是一副厌世的消沉,唯独对裴沅,眼中是说不清的柔情。 南康长公主心里明白,萧离对沅儿那般好,不过因为沅儿是宋灵枢的血脉。 宋灵枢和皇兄的事情,南康长公主也有所耳闻。 那封后的圣旨上说,三年前是钦天监算是国将有难,所以再让宋灵枢去祈福,如今噩运已解,便迎回立为皇后。 这话骗得了天下人,难道还能骗过皇室子弟吗? 宋灵枢死后是设了灵堂的,南康长公主也曾去祭拜。 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那皇兄一掷千金筑了未央水榭,然后一走便是许久,朝廷上的事都扔给宋家和亲信处理,消失了许久后又突然回来了。 那未央水榭里也住进了一个女子,然而周围却叫重兵把守,更是一只鸟也飞不进去。 看似是在守卫,其实倒不如说是囚着那楼中人。 再结合之前的种种,南康长公主很快便想明白了,宋灵枢当初大概是诈死离开。 南康长公主脸色一沉,眼睛也红了,“你若是想死,可别拉着本宫!” “她是什么人?你也敢肖想?她犯下那样的错,皇兄还要让她做皇后,甚至主动为她先堵了天下人的嘴!宗亲朝臣借机让皇兄选妃,皇兄却说,有妻有子足矣,自家事便不劳众人费心了!沅儿如今还住在东宫,其中深意不言而喻,你!你莫要在痴傻了!” 南康长公主已经不是一个劝萧离不要痴傻的人了,宋灵枢始终不是他能够触及的。 可他也从未想过得到她,只想默默守护罢了,他要亲口问她一句为何? 为何狠心不惜抛夫弃子骗父,远走高飞? 萧离自从知道她还活着,才明白了当初在东宫,她逼着自己承诺,要保护她腹中日后孩儿的用意。 他只是想问一句为何…… “卑职不敢。”面对南康长公主的质疑,萧离面色如常,“卑职不过草莽出身,命也贱如尘泥,是宋相和娘娘抬举,卑职才有了今日,卑职总是感念这恩情的。” “只因如此吗?”南康长公主看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一丝情绪,却好像只能望进一滩深水,半点涟漪也无。 “只因如此。” 萧离斩钉截铁的回答。 南康长公主叹了一口气,“只要是你说的,本宫都信。” “皇兄说她最近心有郁结,准许本宫出入未央水榭,让你进去是不大可能了,待本宫找个由头,让她出来,就明日吧,你在御花园等着。我这会儿便去瞧瞧她。” 萧离再拜她,“多谢长公主殿下。” 南康长公主却红了脸,“将军莫要谢我,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又是我,而非本宫。 话罢,南康长公主便逃似的离开了。 福喜是南康长公主的亲信,见自家公主神思涣散,有意提醒道,“殿下既然应了萧将军,此刻便去未央水榭吗?” 南康长公主却摇了摇头,“不急,本宫先去瞧一瞧沅儿。” 福喜不知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不过也不敢质疑,只跟上去就是了。 …… 萧离看着南康长公主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这女子钟情于他,他不是不明白。 可眼下他也没有其他出路了,只此一次。 萧离告诉自己,只此一次,日后他便对这公主敬而远之。 …… 东宫内。 裴沅绘声绘色的和南康长公主说着,娘亲对他是如何如何的好。 南康长公主心中暗想,既然沅儿没有惹得宋灵枢的厌,自己也不会被她拒之门外。 这般想着,南康长公主从东宫出来,转头又去了未央水榭。 因裴钰吩咐过,故而南康长公主进入未央水榭也无人敢拦她。 宋灵枢正百无聊赖,又念着南康长公主素日对裴沅的照顾,哪里有不见她的道理。 “公主殿下可还好?我还未谢过殿下素日对沅儿的照顾……” 宋灵枢主动和她话起家常,南康长公主如何不懂得,也就这样接了话,“皇嫂说这话便是见外了,沅儿可人疼呢!” 宋灵枢笑而不语,“他哪里有那样好,不过还是殿下怜惜他罢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表面上倒是十分融洽。 可南康长公主因着萧离,心里总是有些介怀,而宋灵枢被困在此处,也不见得有多待见她,故而这两人也不过是貌合神离。 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南康长公主开门见山道,“本宫在沅儿处时,总是遇见萧离萧将军,他是从相府出来的,心里到底还是顾念着皇嫂的恩情。” 宋灵枢“嗯”了一声,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也接了她的话,“萧将军念恩,可他有如今,也是他自己有本事。” 南康长公主笑了笑,“话虽如此,可他总是想当面谢过皇嫂,不如皇嫂明日随本宫到御花园走走?只是皇兄那儿……” 这话已经说的如此明显,宋灵枢哪里会不明白,她想若是自己能见到萧离,问问家里的状况也好,便点了点头,只道,“陛下那儿我去说,如此便有劳公主殿下了。” 南康长公主只说不敢当,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宋灵枢站在围栏上,看着外头的重兵,心里有些发愁。 她虽答应了南康长公主,自己和裴钰说这事,可心里也是没底的。 宋灵枢心中清楚,裴钰对她已经连半点信任也无,只怕他会认定自己借南康长公主之名,行离开之事。 然而,宋灵枢想裴钰只觉得多虑了。 她离开长安这三年没有一日不在思念故土,她狠心离开了一次,抛下父母兄弟以及过往的一切,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她如何还能承受第二次。 太子三师 裴钰是在用晚膳的时候,带着裴沅一道过来的。 宋灵枢一早便打算在用膳的时候探探他的口风,可有裴沅在此,只能作罢。 裴沅是个乖巧的,宋灵枢看着天黑了,要留下他,他自个便说: “娘亲心疼儿臣,儿臣很高兴,可儿臣答应父皇了,像昨天那般的事只能一次,儿臣要做一个重诺的君子。” 宋灵枢诧异的看着裴钰,裴钰却风轻云淡的告诉她,“朕想过了,册封沅儿为太子,与你的封后大典一同举行,今日已经请了太子三师先行教导。” 宋灵枢下意识便抓住了裴钰的袖子,“沅儿还小,立太子之事……” “沅儿先下去吧。” “儿臣告退——” 裴钰很高兴宋灵枢的亲密举动,打发走了裴沅,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道,“朕自满月便被册封太子,沅儿已经三岁了,他应当晓事了。” “可是……”宋灵枢仍有些犹豫,话还没说完便被裴钰打断。 “朕此生只你一人,绝不纳一位后妃,日后再有子嗣,也都是与你生养,无论如何沅儿都是嫡长子,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裴钰信誓旦旦的样子像极了发誓,身边伺候的宫人也都一惊,就连富春也惊了。 陛下珍爱宋娘娘,六宫皆知,可皆比不过这一诺的分量。 永不纳后妃…… 宋灵枢却觉着这承诺像极了蛛网,将她捆绑了起来,几乎快让她喘不过气来,只能开口问道,“那太子三师陛下定的是谁?” 富春又一惊,宋娘娘虽是太子生母,可到底是后宫夫人,太子之事事关国本,已经是朝堂之事了。 宋灵枢话一脱口,自己也觉得不妥,正要假意去添口茶水抿一抿,裴钰却抓紧她的手,不许她退缩。 “太子太师定的是齐国公郑万忠,太傅是宋灵耀,至于太保,朕想抬举萧离。” 这三人之中,宋灵枢只不意外齐国公郑万忠为太子太师,毕竟他的生母是襄王独女正儿八经的郡主娘娘,他本人又正直忠君。 裴钰登基并没有册封他家,想来就是后面有大用的。 宋灵枢皱起眉头,“哥哥他原是想做实事,日后入内阁的,至于萧离将军,他原是武职……” 裴钰点了点头,示意宋灵枢放心,“宋灵耀才高八斗,如今却在翰林院,那一处清苦,不如先入东宫,等教导太子几年,在做打算。” “至于萧离……”裴钰眼神有些不悦,“朕容他至今,是因为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出阁之举,不然灵枢以为他的出身朕不晓得么?” 萧离的身世,他居然都晓得? 宋灵枢脸色一变再变,她怎么也没想明白,裴钰是如何知晓这事得,不过见他没有问罪之意,也就罢了。 心里只感叹他的手段通天,耳目遍布朝野。 宋灵枢又想到,既然此般私密的事他都晓得,自然也该知道自己与萧从安并无什么,正要开口,却犹豫了,顾念着众人还在此,不肯开口。 裴钰见她欲言而止,便明白了她是有私密的话要讲给自己听,大手一挥,“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退下后,裴钰才颇有兴致道,“灵枢想与朕说什么?” 宋灵枢鼓足了勇气,“既然陛下连萧离的事都知道,自然也该知晓,定远侯与我并无私情……” 裴钰的笑逐渐凝在脸上,陡然打断,“你就是要与朕说这个?” 宋灵枢咬唇不语,她被关在里头这么久,外面的事一丁半点也不知道,就连父亲送给她的信,都是裴钰先看过,才肯给她的。 那日裴钰暴跳如雷,让宋灵枢如何不担心萧从安的安危? 见宋灵枢不在回答,裴钰心中郁结,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和自己对视,“宋灵枢——” “朕这些日子已经接到他萧从安三封请罪折子,皆是说他萧从安是自个跑到西北去的,话里话外都是要将你摘干净!” “朕是知道你与他并无什么,可是他萧从安待你如此,生怕你被朕迁怒,你又如此护着他,甚至肯为了他与朕行云雨之欢,你让朕如何相信,你们并无私情?” 裴钰心中一直卡着一根刺,这刺叫萧从安,碰也碰不得,拔也拔不出。 对于男女之情,裴钰两世为人,除了宋灵枢从未肖想过她人,可宋灵枢却没有给他这样的偏爱,她曾经想过和褚文良举案齐眉,后来重来一次,又想和萧从安喜结连理。 裴钰从来都知道,就算不是自己,宋灵枢也可以选旁人,是他强留她在身边。 可心中堵着的这口气,却时不时的钻出来作祟。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萧从安自个已经步步维艰了,却还想保全她。 萧从安千里迢迢追到西北去,他眼中的情意宋灵枢不是不明白,是她一直不敢面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拒他,却被裴钰装个正着。 “不管你信不信,三年前我离开后,确实没想过在找一人共度余生,我以为过了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便回宋家,在家里的庇佑下找个寺庙了此残生罢了。” 宋灵枢说出了心中所想,不等裴钰应答又道,“事到如今,我也认命了,南康长公主今个与我说,萧将军要见我,你许不许我出去,还是要囚着我一辈子?” 她说的是认命,而不是放下…… 裴钰看着她,心中万般痛,梦中自己抛下她去了北疆,可自己也被折磨了一生,到最后落得个孤苦终老的结局。 妙法娘子之事,也不是他的错,若他能选择,安能由得宋灵枢如此恨他? 可宋灵枢到底还要他如何? “罢了……”裴钰眼中皆是哀伤,“你若是想去便去吧,朕又能把你如何?” 裴钰抱住她,“只要你别在想着离开,别在想着抛下朕一个人渡过这漫长岁月,你要怎样朕都由着你。” 宋灵枢许久说不出话,到最后终究只是“嗯”了一声。 唯有这屋里的琉璃灯知道,两人貌合神离,为他们泣泪到天明。 无标题章 宋灵枢睡得浅,裴钰起身去上朝之时,她也醒了,便再也不能入睡。 宋灵枢看着宫人忙前忙后,为裴钰换上上朝的朝服,那佩环互相撞击的声音,便觉着自己是在梦中。 直到裴钰换好了衣裳,看着她望着自己发呆的样子,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时间还早,你暂且睡会儿,等散朝了,朕过来陪你用早膳。” 宋灵枢“嗯”了一声,那艳红欲滴的红唇近在咫尺,裴钰没有忍住,便轻轻啄了她一口。 宋灵枢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回神之后,眼前的男子已经走远,只留下一句话,“你想出去便出去,无人拦你。” 宋灵枢打了个激灵,登时便精神了,这是要解了她的禁足? 可她也只高兴了一瞬间,很快便笑不出来了,就算能出去又如何? 她依旧出不了那重重宫门,只不过从前她的笼子是未央水榭,如今换成了皇宫。 她就像一只名贵的猫儿,羽毛艳丽的鸟儿,难得一见的奇花。 裴钰高兴时便给她换个大笼子,不高兴时便把她放在眼前看着。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趣,可偏偏她如今半点也挣扎不开。 帝王的爱便是一张蛛网,以爱为名将她捆绑,便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喘息的机会。 宋灵枢想到此处,心下烦躁,正好有宫人问道,“娘娘可要起身?” 宋灵枢并不做答,又躺了下去,侧着身子面对里头。 宫人见她如此,只好放下帷幕,吹了灯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宋灵枢听见外头的响动消失,又坐了起来,望着垂帘上颗颗珍贵宝石,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这样坐到天明。 …… 朝堂上,诸位王公大臣便没有这样悠闲了。 大多数对裴钰封太子的圣旨并无异议,可有少数仍然心存顾虑。 “陛下,大皇子年幼,而太子事关国本,不急在一时罢——” 裴钰正襟危坐,“那爱卿以为,朕该何时立何人为太子?” 裴钰并未发怒,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浅笑,可就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姿态,反而更叫下面谏言的大臣害怕。 什么叫他想让皇帝什么时候立什么人为太子? 这话是在诛他的心呐! 可那谏臣并不退缩,索性豁了出去,将乌纱帽撤下放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陛下!老臣确有顾虑!” “如今太子年幼,外戚独大,您一意孤行立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子为后,还非要说是宋氏太子妃!您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如今外头不知传的有多难听,都说陛下宠幸了乡野女子,宋家谄媚君王给那女子一个名份!而您便要立她为后!” “就算她是当初的太子妃,可她是宋氏女,也不能立!” 那谏臣说着便恶狠狠的看着宋怀清,“宋相这相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自从三品御史大夫一跃为相!难不曾就是卖女求荣来的?” 宋怀清自从这谏臣开口,便知他是对着自己来的,只是没想到如此明目张胆,刚才还无动于衷,一听那“卖女求荣”四字,心头冷笑,出言讥讽: “本相卖女求荣?难道不是有些人想卖,陛下不肯认账,便把这矛头对准本相吗?” 朝堂上立刻议论纷纷,那谏臣也红了脸,他确实有一女已经调教了许久,打算送进宫中侍奉新帝,可谁曾想…… 不过这是宋怀清是如何知晓的,他一时又气又恼,只咬口不认,“你血口喷人!” 宋怀清不欲与他争辩,只跪下去对着裴钰道,“陛下!既然诸位大人都认为吾女德行不堪为后,不如陛下便将她送回吾家,前朝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还请陛下开恩!” 裴钰一直淡淡的,看着群臣互撕,可听到此话便再也隐忍不住,摆了摆手,“朕已经下了诏书,虽未行封后大典,可君无戏言,宋灵枢已经是朕的皇后了,这样的话,宋相休要再说,至于刚才林御史所说的——” “还有爱卿附议的吗?” 朝臣面面相觑,只有几个不知是几品的小官站了出来。 裴钰勾起一抹笑,“甚好!来人,将这些人扒了朝服,拉下去杖责八十!” 那先前死谏的林御史,浑身一颤,坐倒在地,只见那天子怒道: “宋灵枢是朕的发妻,为了大齐的国运在庙里吃斋念佛三年,受尽了委屈!她还是大皇子的生母,这皇后之位非他莫属,你们一个两个揣着自己的私心,打量着朕不知道是吗?” 裴钰又指着宋怀清,“宋相被启用,是因为当初为民请命,先帝钦点!他为钦差在外巡视时,遭到的暗杀没有百次也有数十!若是你们,只怕早就哭哭啼啼的跑回长安了!可人家硬是将灾民安顿妥当,办完了朝廷的事才启程回京!那受灾的百姓万民伞都送了十件!” “朕在边关御敌,先帝整日缠绵病榻,也是宋相处理朝事,为朕安定后方!换成尔等任意一人,可能做到大小事皆无半分过错?” 朝臣被问的哑口无言,宋怀清却一直都挺直着脊梁,听到裴钰这话,既没有跪下说不敢,也没有谄媚谢恩,只是置身事外,仿佛此事与他无关,端的是君子恬淡。 裴钰说完便不再多言,任由那几个官员被拉出去,等下面的人上殿禀告行刑完毕才开了口: “林泽明狂妄自大诋毁皇后,判流刑,其亲族贬离长安,永不入京!” 话罢,便气冲冲的散了朝。 宋怀清看着天子的背影,心下想道: 那林泽明罪不至此,陛下如此行事虽说是为他宋家撑腰,可手段却狠辣了些。 自古伴君如伴虎,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实在不缺一个皇后的荣耀。 宋怀清更愿意宋灵枢嫁一个平常富贵人家,做一辈子依附娘家的女萝才好,他会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夫家也不敢欺负了她去。 可裴钰不同,他是天子,就算他真的将宋灵枢欺负了,宋怀清介于君臣之别,也不能为女儿讨个说法。 宋怀清于子女,从来都是淡淡的,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可自从裴钰将他和何筠的误会解开,他是真的将所有关爱都给了宋灵枢。 灵枢…本该是他宋家的掌上明珠,如今落到裴钰这么个脾性阴晴不定的帝王手中,叫宋怀清如何放心? 佟欢佟乐 宋灵枢到底还是在宫人的服侍下起了身,因为前头富春传了信,说今日早朝陛下很不高兴,让娘娘早做准备,别撞在枪口上。 宋灵枢听过也就听过了,并不放在心上,可身边的宫人却沉不住气了,服侍她起身穿戴衣裙,生怕服侍宋灵枢不用心,被裴钰挑出错处。 伺候宋灵枢这么多天,宫人们已经摸清了,这位皇后娘娘脾性温和,从不为难她们,偶尔脾气上来了,遭殃的也是陛下,最多不爱与她们说话罢了。 她们怕的是陛下,只要让陛下发现她们伺候娘娘有一丁点的错处,便立刻就会被撵出去。 这未央水榭的活儿最轻松,皇后娘娘又不是个难伺候的,她们才不想出去呢! 待裴钰的御驾过来时,宋灵枢已然被换了衣裳等着他。 事实上裴钰怕自己一脸怒气吓坏了她,也回太和宫退了朝服,换了一身寻常衣裳。 宋灵枢早就习惯作为禁脔似的被人家打扮的花枝招展取悦裴钰,所以并无表情。 倒是裴钰难得见她如此,眼睛都不肯从她身上移开了。 只见宋灵枢一身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下着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头上戴着一只五凤朝阳桂珠钗以及一只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更是衬的她的脸无比的娇媚。 只是美人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明明才刚起身,却好像累的一夜未眠似的。 裴钰坐到她面前,笑着道,“你许久没如此装扮了,今日哪里来的兴致?” 宋灵枢从来不为难宫人,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人人都羡慕她得君王如此偏爱,她倒是想将这份福气送给她们,不知她们要还是不要? 她为了不让裴钰迁怒旁人,主动回了这黄金牢笼做起金丝雀,不代表什么人都能忽视她的感受。 宫人怕惹得裴钰恼怒,便强行将她从被窝里拽出来梳洗打扮成这样取悦帝王,可有谁问过她愿不愿意? 宋灵枢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喜欢。” 裴钰揣摩她的话,笑容凝在脸上。 宋灵枢说的是肯定句,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你不喜欢如此打扮么?” 宋灵枢点了点头,伺候的宫人已经吓得冷汗淋漓,果然只见裴钰将宋灵枢抱起来,抱到梳妆台前,替她将满头珠翠取了下来,重新梳发挽髻,只用一只珍珠点翠钗和少许珠花点缀。 又从柜子里挑了一套苏绣凤袍锦衫一袭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有手疾眼快的宫女立刻上前接过,便要服侍宋灵枢去屏风里头换好。 裴钰等着宋灵枢从里头出来,见她换了衣裳,虽然淡雅了不少,可绝色之资难掩,更添了一丝高贵冷艳不可侵犯。 裴钰笑着将宋灵枢抱在怀中,只道,“卿卿美甚,朕钟爱一生。” 宋灵枢白了他一眼,“整日都说这样的话,我也听腻了。” 她转头过去问刚才服侍自己的宫人,“你叫什么名字?” 宋灵枢记得,好几次裴钰不在的时候,众人都在外头打闹嬉笑,只有她留在自己身边伺候,还被其他人排挤。 刚才她伺候自己的时候,连裙子的松紧都问了好几遍,可见是个知冷知热的。 那宫女受宠若惊,赶紧上前跪在,“奴婢佟乐。” 宋灵枢指着她告诉裴钰,“除了她,其他人全都贬了,让她留在我身边做一等宫女。” 佟乐原本不过三等的小宫女,处处都受白眼的,这次能来未央水榭伺候,是她将多年的积蓄都给了嬷嬷,嬷嬷才为她抢到了这个机会。 来了之后,旁人都仗着宋娘娘好脾性,不拿她当一桩事,只有佟乐在她身边做实事,旁人只在陛下来的时候装装样子,反正宋娘娘从不告状,她们便拿她当傻子。 佟乐没想到,宋娘娘心里竟然明白的很,竟然这样抬举她。 裴钰并无异议,只看着宋灵枢神色复杂道,“卿卿想怎样,朕都依你,只是这佟乐年纪尚小,只怕伺候不周到,朕在送个掌事宫女过来,如此朕才可以安心。” 宋灵枢知道他不过是又要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就如从前的金枝玉叶一般,不过索性她也不敢奢望离开,就算让他的人看着自己也无事,便点头答应了。 只有那佟乐千恩万谢,只一个劲的给宋灵枢磕头,“奴婢定不会辜负娘娘的信任!” 宋灵枢陪着裴钰用过早膳,裴钰便去了御书房处理公务,富春却很快便领着一波新的人来见她,领头宫女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步态沉稳举止老练,想来就是裴钰送来的人。 富春陪笑道,“这都是陛下让老奴精心选出来的人,还请娘娘掌掌眼?” 见宋灵枢没有反驳他,就厚着胆子对众人道,“你们还不上前拜见娘娘?” 宋灵枢一直看着那领头的宫人,只见她落落大方的给宋灵枢行了个礼,“奴婢书亦,之前是太和宫的掌事宫人,陛下有令,让奴婢好生伺候娘娘,日后奴婢只唯娘娘马首是瞻!” 宋灵枢并不回她的话,只是问道,“你可有姓氏?” 书亦是裴钰自幼培养的心腹,孤女出身,就连父母也不知是谁,更不要说姓氏了,所以只摇了摇头。 宋灵枢难得笑了笑,“那本宫就斗胆给你改个名字,本宫身边已有一个佟乐,是顶顶好的,如今添个你,便唤做佟欢吧,如何?” 一个名字而已,佟欢立刻谢恩,“奴婢佟欢谢皇后娘娘赐名。” 宋灵枢“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富春知晓宋灵枢的脾气,也不欲多打扰她,自个领着众人就先下去了。 富春将人安顿好才回了太和宫复命,他也不知道陛下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书亦乃是陛下培养的心腹,虽然素日只是在太和宫打点琐事,可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她又精通外伤医理和妇人医理,从前都是在暗地里悄悄伺候先太后的,本来在过段日子,这人是要送去南梁做细作的。 可陛下却将她送给了皇后娘娘,难道今日早朝那些大臣的谏言,到底是让陛下开始防范宋家了? 震惊朝野 南康长公主是在下午过来的,事实上她自个也犹豫了许久,虽说萧离的话是那样说,可她总是不放心,害怕他心中对宋灵枢不只是感激之情。 还是福喜提醒她,“奴婢刚才去领这个月的俸禄,路过御花园,瞧见萧将军还在树荫下苦等呢!既然公主已经答应他了,便不好食言。” 南康长公主点了点头,“也对!不能叫他觉着本宫是个言而无信的!” 话罢,便领着福喜往未央水榭去了。 宋灵枢心血来潮要给裴沅做衣服,南康长公主来的时候她正在选料子。 “长公主来的正好,本宫想给沅儿做身衣裳,不知用什么料子,你来替本宫选选吧!” 南康长公主却有些着急,“这料子什么时候不能选?皇嫂还是先跟我去吧!他已经等了许久了!” 宋灵枢拿着帕子掩着嘴笑她,“长公主为何这样担心萧将军?” 南康长公主羞红了脸,嗔着撒娇道,“皇嫂,你莫要笑话我了!” 宋灵枢见她已经羞红了脸,不好继续打趣她,只能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带上佟乐出门去。 宋灵枢已经许久没有离开过未央水榭,如今正大光明走出来,总觉得连空气都要好些。 宋灵枢和南康长公主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御花园,南康长公主突然不说话了,宋灵枢朝她锁定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萧离站在树荫下,低着头不知垂眸在想着什么,那阳光透过树叶映射到他的戎装上,却显得分外惨淡,从骨子里都透露出一种厌世的消沉。 见有人来了,萧离才缓缓抬起头,瞧见宋灵枢的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冰冷都褪下,只有炙热的温暖。 如同春日到了寒冬的雪都被晒化,只留下生机勃勃的春意。 这样的眼神刺痛了南康长公主的心,不过她还是强装镇定的走了过去,笑着对萧离道: “萧将军,本宫应了你的事,如今可是做好了。” 萧离这才看她一眼,对她作揖,“多谢长公主殿下。” 南康长公主看了看宋灵枢,又看了看萧离,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明白了过来,只对福喜道: “本宫走的时候,有个给皇嫂的香囊落下了,瞧我这记性,这就回去取。” 话罢便领着福喜走了,走到那假山背后却止了脚步,福喜正要开口询问,南康长公主却示意她闭嘴,只听着那边的两人到底说些什么。 萧离是习武之人,自然能听见旁边假山后的呼吸声,不过也未拆穿,只是开口问道: “已经许久未见了,如何该唤姑娘做皇后娘娘了。” 宋灵枢其实无颜面对他,只有一句话,“当初诓你替我看护沅儿,实在是对不住……” 萧离却释怀的笑了笑,若是旁人如此骗他,他肯定恼了,可这是宋灵枢,只要她还活着,就算再骗他千百次,他也甘之如饴。 “娘娘不必心存愧疚,萧离有今日,都是因为相爷和娘娘,心存感激还来不及。” 宋灵枢却沉默不语,曾经她以为萧厉那样的出身,手上沾染鲜血无数,他又一身本领,能入庙堂才是最好不过的,所以在背后替他做假户籍假身份,将萧厉变成了萧离,锁在这皇宫内院。 可宋灵枢和王不留行去江湖上见识了一番,方知什么是真正的洒脱快活,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真的是对的。 萧离见她兴致不高,便和他说了些宋家的事,说相府一切都好。 柳青玉将里外打点的紧紧有条,和宋灵耀琴瑟和鸣。 宋邹容长高了许多,他如今不过八岁,已经写的一手好字做的千古好诗,可周老先生对他赞赏有加。 宋灵枢听了欣慰了不少,见萧离说了这么多,却没有一件事是说自己的,忍不住问道,“你呢?如今可有个知冷热的人?” 萧离摇了摇头,沉默不语,心中只想到,曾经沧海难为水。 宋灵枢以为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替他开了口,“我看长公主倒是待你很好。” 萧离自想到那假山后偷听的人,如是说道: “我身份卑微,配不上公主。” 宋灵枢却笑道,“南康长公主要什么样的富贵没有?她待你如此,可见心里是有你的,若你心里也有她,那就是两情相悦!便由我去和陛下说成全你们!” 萧离听明白了宋灵枢话中的期许之意,心想那公主想嫁他,大不了他娶了就是,反正这辈子娶了谁和谁过都是一样的。 “卑职心悦公主,不知公主心中可有……” 萧离的话还没说完,南康长公主已然冲了出去,“我愿意!” 宋灵枢吓了一跳,半响才明白过来,那南康长公主已然羞红了脸,对着萧离道,“我心中也是有你的!” 话罢走过去拉了拉宋灵枢的袖子,柔声道,“此事还要劳烦皇嫂费心!” 说完又将自己手中的玉佩取了下来,塞到萧离手中,便羞着离开了。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萧离面无表情的将那玉佩戴在身上,又被宋灵枢好一阵打趣,这才抽身离去。 萧离心想,如此一来,南康长公主必然对宋灵枢心存感激。 若日后各种宫宴,公主皆能维护与她,也不枉费自己的苦心。 …… 晚间宋灵枢和裴钰说起这事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裴钰的脸色。 裴钰脸色并无喜怒,只是淡淡道,“南梁要派使臣来贺朕登基,去年咱们大齐嫁过去的公主已经病死了,就怕他们又提求娶之事。” 裴钰早就思量过,“如今只有南康岁数相当,她虽不是先太后所出,也唤朕一声皇兄,朕不愿她远嫁,若她朕对萧离有意,朕就下旨次赐婚。” “萧离为太子少保,朕晋他为侧一品,也不至于辱没了南康,只是他既要娶公主,便应该知道日后不能领军了。” 宋灵枢早就想到过此处,又分别去询问了二人的心意,见他们都点了头,这才让裴钰下旨赐婚。 一时间,消息又震惊朝野。 封后大典 世家子弟对此纷纷嗤之以鼻,他们大多不愿意尚公主,因为尚公主等于断绝仕途,就算有满腔的志向,也不得实现。 然而有些却对萧离巴结起来,虽说萧离尚公主,仕途只能如此了,不过到底是天家富贵,而且作为驸马,时时与宫中走动,他又为太子太保,也不容小觑。 萧离本人对此并无什么想法,只是每日多了几次去南康长公主面前献殷勤,长公主正沉浸于他的爱恋之中,满满的少女怀春,也察觉不出来什么不妥。 …… 七日后。 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宋灵枢看着镜子里,自己一身蹙金丝重绣九翟海棠祥云锦海凤凰吉服,遍绣金云鸾纹小轮花,皆用密绣海棠含蕊图案,缀满金丝玉珠,极尽奢华。 她心中始终挣扎不安,佟欢捧着卷须翅九尾点翠衔单滴流苏的凤冠,劝道,“娘娘还是快梳发盘髻吧,太子殿下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就等着娘娘一同上殿受封。” 宋灵枢点了点头,便做下任由她们折腾自己,佟欢手巧,佟乐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很快便将宋灵枢的长发盘好。 即是准备完毕,就该去太和殿外侯着了,裴沅已经等了许久,看见她十分欢喜的跑了过来。 裴沅身着缩小版的太子蟒袍,这衣服宋灵枢从前也见裴钰穿过,却没觉着如此碍眼。 眼前笑的如此可爱的沅儿,他还并不明白这太子之位意味着什么,今日一过,他的人生就已然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宋灵枢身着繁琐的华服,就连蹲下去都如此费劲,只见她蹲下身与裴沅对视,低声道,“沅儿,你告诉娘亲,你真愿意做太子么?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吗?” 裴沅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儿臣知道,儿臣要像父皇一样,让这世上再无暴君之政贪渎之耻良民之冤。” 宋灵枢摸了摸他的头,“那便好,沅儿如此,娘亲很欣慰……” 话罢,便起身再也不多言语。 然而宋灵枢问裴沅的话,很快便传到了裴钰耳朵里,传信的人心中还很忐忑,以为陛下又要发火了,可谁知裴钰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今日是册封大典,不管宋灵枢有什么顾虑,却在这时候问沅儿那样的话,裴钰若说心中没有气,那是假的。 可他就算有气,也只能暂时压下,毕竟今日是册封大典,有什么事都可以待册封之后在慢慢清算。 这边一切已经到位,宋灵枢领着裴沅缓缓上殿,在百官的注视下,接受了裴钰亲手给她的凤印。 待她叩谢之后,站在君王身侧,又听那礼官念: 朕有大皇子,南风斯玄,俊秀笃学,颖才具备。甚恭父母,甚孝手足,甚亲子侄,甚事臣仆。大有朕之风范,朕之夕影。今册封大皇子裴沅为皇太子,入东宫,望为爱民之君。 裴钰亲自将太子宝印送到他手上,裴沅还小,力气也不大,有些捧不住,有侍从要上前帮他,却被他喝退: “都退下!若孤今日连宝印都捧不住,来日如何守住大齐江山!” 话罢,百官震惊,宋灵枢诧异,唯有裴钰大喜,笑着赞道,“太子颇有朕之风范。” 这可是宋怀清的亲亲外孙,宋怀清立刻反应过来,带头跪下恭维,“太子如此,乃我大齐之福!” 百官纷纷附和,再无异议。 宋灵枢的目光却一直在宋怀清身上,宋怀清也在瞧她,宋灵枢心头一酸,便想走过去,却被裴沅拉住,“娘亲……” 宋灵枢这才意识到,这是金銮宝殿,只论君臣不论父女,只能含痛垂首,心想之后再给父亲磕头赔罪! 礼成后,裴钰便要领着宋灵枢去宫门城楼上,接受万民仰视叩拜。 帝后同乘一车,从太和宫到宫门去,宋灵枢早就被这一身华服美饰压的喘不过气来,正想靠着车背休息一会儿,却被裴钰搂在怀中。 这翟凤玉路车,并不像寻常马车那般能遮挡住身形,只有宝顶遮光,挂着些许帷幕,虽然垂下来,可仍然能依稀看清里头。 宋灵枢惊的立刻便把疲累忘记在九霄云外,只想推开他,“外头文武百官都看着,你、你放端正些!” 裴钰却不以为然,轻笑道,“让朕放开你可以,你亲朕一下。” 宋灵枢生怕被人看到,哪里肯答应他,可裴钰却异常坚持,宋灵枢没办法,只能抱着他啃了一口。 裴钰计谋得逞,很是欢喜,不过到底是放开了她。 宫城上,裴钰携宋灵枢受万民叩拜,长安不少百姓都是见过宋灵枢的,自从宋灵枢救了霍夫人名声大噪后,走到哪儿都被人掷果盈车。 如今她露了面,外头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靖王为避嫌,很少在后宫走动,刚才见到宋灵枢那一刻,心中也震惊万分,莫非这世上真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药?还是皇兄的说法本就是真的,不然皇嫂何以复生? 靖王当初是看着裴钰和宋灵枢如何恩爱的,所以自然不会想到别处。 不过他仍然觉得,这样也好,省的皇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靖王又想起了先帝,先帝一直不喜他,可最后先帝病入膏肓的那三年,却是他侍奉在床前的。 只有靖王知道,先帝夜间叫的最多的名字,不是宸王和王氏,是孝敏先太后和……陛下…… 靖王早就不恨先帝了,他有的时候也会嫉妒裴钰,一世无双太子位沉檀凝香,可到最后终究只是释然。 那些对的错的,伴随王氏、孝敏先太后、先帝的死去,都被带进了黄土里。 如今他只做陛下的皇弟,风花雪月的靖王爷。 沈蒹葭此刻也在人群中,她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居然没死,而且还回来了…… 她心中愤恨极了,本来她已经哄好了沈晔椋,只等新帝选秀,便进宫去伺候。 沈蒹葭对自己的床上的本事十分得意,她不信她得不到帝王的宠爱,在等她使些手段,将裴沅弄来抚养,封后指日可待。 可……宋灵枢怎么能活着? 她为何还活着! 沈蒹葭已经有了计谋,她从沈晔椋处套出了许多从前宋灵枢与定远侯的纠葛,自以为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她就不信陛下信了这些,还不会厌弃宋灵枢…… 年少绮梦 远处有一辆马车,揭开一条缝,也十分怨毒的看着城墙上头的人,不过很快便放下了帘子,缓缓离开那热闹之处。 就在宋灵枢和裴钰接受万民仰视之时,裴钰轻轻在宋灵枢耳边压低声音道: “灵枢,你终于走到朕身边来了……” 宋灵枢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歪过头瞧他,这一眼在外人看来便是帝后情深。 “陛下说什么?” 裴钰笑而不语,宋灵枢虽疑惑,但也没追问,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让他混了过去。 宋灵枢和裴钰只站了片刻就离开了,裴钰设了宴席宴请百官,宋灵枢便回了未央水榭。 宋怀清找了个借口便离席了,刚出来佟欢便迎了上来: “相爷留步,皇后娘娘有请。” 就算宋灵枢不留人请他,宋怀清原来也是打算去见她的,只是父女二人想到一处去了。 如今裴钰虽然准许宋灵枢出入,但仍未撤了未央水榭的重兵。 宋怀清越临近未央水榭脸色越差,直到进了楼见到宋灵枢,气的更是浑身颤抖,宋灵枢跪倒在地,“女儿不孝,让爹爹伤心了……” 宋怀清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他、他竟如此待你!” 世人皆说,陛下爱重皇后,新修楼阁富贵唐璜,然而宋怀清问一句,这福气给别人成不成? 宋怀清并非啥子,这未央水榭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道通往岸边,周围又有重兵把守,这哪里是什么守卫,分明是防着他家灵枢…… 这偌大的一栋楼阁,不过一座牢笼罢了。 宋灵枢明白宋怀清在说什么,只哭着摇了摇头,“爹爹好不容易见女儿一面,说这些做什么?” 宋怀清也淌了泪,“我的儿啊!休在教白发人送黑发人!” 宋灵枢自觉羞愧,“是女儿做错了事情……” 宋怀清不许她说下去,只叫她日后要好好的,旁人的宫人自然劝着,宋灵枢和宋怀清也渐渐止了泪。 宋怀清说了不少府上的事,最后说起宋青莲,宋灵枢再三叮嘱: “若那真的是四妹妹,爹爹一定要将人接回来!” 宋怀清还没糊涂到这个地步,只道,“我已经查过了,当初确实是有这么一桩事,可恨那柳氏欺瞒我至今,到底是爹爹不好,柳氏当家那几年苦了你了……” 宋灵枢摇头,“有祖母在,柳氏当初也欺负不到我,爹爹不必自责。” 宋怀清想起老夫人当初对灵枢的种种维护,心中一暖,想着到底还是母亲看的更清楚,又想起自己当年母亲对自己的教诲,心中更加惭愧。 宋灵枢自然是舍不得宋怀清走的,可一留在留,留到宋怀清必须出宫门的时候,佟欢硬着头皮上前: “娘娘,相爷该走了,日后还有的是相见的机会……” 宋怀清起身请辞,宋灵枢怎么也不许他跪,宋怀清又是泪流满面,跟着引路的宫人离开,宋灵枢送他到楼下,宋怀清便不许再让她多行一步,“娘娘留步!再送下去就不合规矩了!” 宋灵枢只得作罢,佟欢送了不少东西上去,都是裴钰让备下的,以宋灵枢的名义赐给相府诸人的。 柳青玉嫁入宋家,尚且年轻没有封号诰命,所以并不能观礼,不过她一大早就回了娘家,安乐长公主和驸马还在宫中吃酒,赵如意不喜欢这样的场面,柳青城便领着她先回府了。 柳青城刚回府便听说柳青玉回来了,和赵如意换了衣裳就去见她。 “玉妹怎么回来了?” 柳青玉并不理柳青城,只急忙问赵如意,“真是她么?” 赵如意点了点头,柳青玉却皱起了眉头。 哪怕宋灵耀告诉她,父亲点了头说那就是宋灵枢,柳青玉仍是有些疑惑,可如今是赵如意亲眼所见,想来不会有错了…… “那嫂嫂可见到她了?” 赵如意摇了摇头,“我倒是去了那未央水榭一趟,外头都是重兵把守,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道通到岸边。” 赵如意特别加重“重兵把守和三面环水”这几个字,柳青玉顿时失了脸色,惊呼出来,“你是说!” 柳青玉及时住了嘴,柳青城却皱起了眉头,训斥道,“这是陛下的家事!你们这是在打听什么?” 柳青城很少和赵如意急眼,这次却冷了脸,“陛下已经不是当初的嘉靖太子了!那人是谁?他最大的逆鳞!你们也敢去碰?你是我的郡王妃!你和我说裙子脏了去换衣裙,没想到居然是去了那地方!我告诉你,若还有下次!我、我便禀告母亲罚你!” 赵如意不敢在这当口去惹恼他,只道,“我不过是念着手帕交的情意,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罢了!绝无其他念想!” 柳青玉却直截了当多了,“哥哥!你既要我不在追究这事,就应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住口!”柳青城也难得凶她,凶完之后柳青玉便委屈的到一旁落泪,柳青城见妹子哭了,心也软了不少,只能豁出去了。 “你们非要知道,我也不瞒你们了!只是这件事不可到外头说,不然咱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了!” 柳青玉和赵如意见他说的那般严重,点了点头,心中更加疑惑。 柳青城这才叹了口气,“皇后娘娘诞下太子殿下的时候,是诈死,当初那棺椁到了承恩寺,她人便被接走了!这三年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并无人晓得,而且……” “陛下是亲自去西北将她带回来的……” “用的是前朝特殊的香车,外头瞧不出异样,里头却是牢笼……” 柳青玉和赵如意听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只惶恐极了。 她们年少时,也曾爱慕过陛下,陛下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容貌那样的英雄,若她们年少的绮梦没有他才叫怪了。 后来年岁渐渐大了,见他对谁冷冷淡淡的,这才把心思放下了。 可陛下对皇后,那是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皇后还在家做姑娘时,只要撒撒娇,陛下便毫无抵挡之力,那阵势只怕要他的命,他也会给。 可皇后何至于此? 柳青玉和赵如意都是了解宋灵枢的,她们不信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子,可到底是什么事,让她抛下刚生下的骨肉,不惜诈死也要离开? 带她回家 柳青玉越想越不明白,她嫁给宋灵耀的时候,看着来观礼的宋灵枢,其实心中还很是欣慰。 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柳青玉也不例外,她想就算宋灵枢嫁给了嘉靖太子,日后太子登基为帝,后宫佳丽三千,也够让她头疼的。 可如今陛下力排众议封她为后,并且拒了朝臣选秀的提议,看着架势虽然恼怒她骗自己将她严密看管,却还是珍爱她珍爱的紧。 大齐不是没有一辈子只有皇后一人的帝王,想来陛下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柳青玉心中有些酸,不过想着旧日的情意,以及自己如今过得也算不错,倒没怎么多想。 和赵如意面面相觑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 宋灵耀到越州时,正是陈娇娇之事了结之时。 那陈杨氏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出来给陈娇娇作证的,竟是她自己的娘家人。 陈杨氏的兄嫂作证,当年陈杨氏确实收买了那大夫,这件事做的隐秘,是她哥哥亲自去办妥的。 包括收买黑风寨的土匪,让他们在陈娇娇新婚时抢了她去。 如此一来,董知府立刻将陈杨氏收监,那陈嘉业本来还想给母亲求情,却被祖父好一顿打,就此不提。 陈袅袅心中只有自己,哪里还会管她的死活? 陈有让刚开始才为陈杨氏说话,后头又迷上了一个妓子,便把她忘在脑后。 到头来,陈杨氏竟然落得个众叛亲离独赴黄泉的下场。 陈娇娇听了这些,到亡母牌位前焚香,可她一点也不快活,因为她不知道裴珩帮她这么多,究竟要让她付出些什么。 这边董府内却一派其乐融融,宋灵耀递了帖子求见,董知府立刻撇下所有事物将他请进府中。 “宋院士,别来无恙啊?” 董知府客气的寒暄。 宋灵耀却谦卑的紧,对他作了一揖,“世叔何必如此客气?吾妹在府上叨扰已久,还没谢谢世叔和夫人。” 董知府笑道,“宋四姑娘乖巧知礼,正好给我家那个皮猴子作伴了,哪里来的叨扰一说?” 话罢,便让人去将宋青莲请过来。 期间董知府便和宋灵耀继续寒暄,“府上相爷可好?” 宋灵耀答,“一切都好。” “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宋灵耀答,“娘娘万福。” 董知府恭维,“如今贤侄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了!听说陛下已经下旨,让你教导太子殿下,为太子太傅?” 宋灵耀深知除了自己家里人,外头的人未必都希望你过得好这个道理,有意谦虚道,“这都是陛下的恩典,我也是头疼的很,我这样浅薄的学识,有什么资格去教导太子殿下?要我说,世叔这样渊博的见识,才堪为太子三师。自古外戚独大几个有好下场,小侄也只能时时刻刻谨慎小心,远不如董家这样有从龙之功的门户!” 董知府被他恭维的十分受用,点了点头,“陛下确实爱重我那侄子,日后同朝为官,还请贤侄多照看我那傻侄子。” 宋灵耀自然无有不应,“这是应该的。” 宋青莲在董夫人的陪同下过来了,在董家这些时日,宋青莲长了不少见识,如今要见自家亲人了,心中十分忐忑。 那董夫人见宋灵耀一表人才,想着自家女儿姻缘未定,心中立刻有了成算。 宋灵耀却直直看向低头垂眸的宋青莲,心想这模样确实有几分像灵枢妹妹。 不过宋灵耀仍然没忘记礼数,先是向董夫人行礼,“夫人懿安。” 董夫人瞧他落落大方的样子,心中更加喜欢,不过也没表露出来。 还是董知府先说道,“夫人不如和我到后头避避,先让他们兄妹独自说会儿话。” 董夫人点头,便要和董知府离开,宋青莲紧张的抓住董夫人的手,求助似的看着她。 董夫人笑道,“这个傻孩子!这是你哥哥怕什么?你不是整日念叨,不知哥哥如今到哪儿来了,何时接我回家,如今怎么就怯了?” 话罢,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不用害怕,血浓于水的感情总归是亲近的。” 宋青莲鼓起勇气放开董夫人,董夫人这才和董知府离开。 宋灵耀将宋青莲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首先开口,“你背后可真有青色莲花胎记?” 宋青莲点头,“自小都有。” 宋灵耀又道,“皇后娘娘最是疼爱弟妹,由怜幼妹,我那二妹妹时常仗着她作威作福,她也未曾指责半分。你的事她已经知道了,日后肯定是要亲自过问的,想清楚了再答,这可是欺君之罪。” 宋灵耀提起宋明怜眼里竟然有一丝暖意,宋明怜古灵精怪,可对家人倒是极好的,他就算是在硬的心肠,三年了也该被她捂化了。 宋青莲听他如此道有些害怕,不过她确实没有欺瞒谁,眼里都是真诚,“我、我真的有,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公子的妹妹,是殿下说我长得像皇后娘娘,后来又让几个婆子看我的胎记,我没有骗人……” 宋灵耀见自己稍微一吓唬她,她便语无伦次,将什么都交代了,眼神里也并无闪躲,若这样毫无城府的小姑娘是宸王刻意安排的,也不知宸王图的什么。 宋灵耀这才放下心中的防备,笑着道,“什么公子,你该唤我大哥哥。” 宋青莲心中一酸,“大哥哥……” “嗯。”宋灵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哥哥带你回家。” 宋青莲很多年之后还记得这一天,这天天很蓝云很白,有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温柔的说,“哥哥带你回家。” 而自己的命运由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 董夫人和董知府离开后,殷切的问自家郎君,“夫君,这宋大公子可曾婚配了?” 董知府立刻便明白自家夫人打的是什么算盘,无奈的笑着摇头。 “他呀,早就娶妻了!是三年前,那时候咱们不在长安,你不晓得也正常!” 董夫人热情的火立刻熄灭,不过八卦的心又起来了,“不知娶得是谁家的闺女?” 董知府有意卖弄,“不如夫人猜上一猜?” 董夫人想了想,“无非是三公九卿。” 董知府摇头,“是安乐长公主的嫡女,怀恩郡王爷的同胞妹子!” 董夫人怎么也没想到是长公主家,又想起宋家大姑娘嫁了陛下,便是长公主的侄媳妇,感叹了一句,“得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董知府见董夫人如此,捧腹大笑。 当日欺辱 宋青莲还需要收拾收拾行囊,宋灵耀便给她些时间,说三日后在启程回长安。 董知府夫妇留宋灵耀住在府上,被宋灵耀婉拒,“小侄怎好入世叔的内宅?这样实在不合礼数!只能拒了世叔的好意,还请世叔莫怪!” 董知府也不过嘴上说说而已,也没有真的打算留他,也就这样让他离开了。 …… 锦园内。 迎来贵客。 裴珩为座上宾,用过晚膳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陈娇娇不好过河拆桥,想起之前自己承诺他的事情,心中滋味难言。 裴珩倒是很自觉的登堂入室,朱锦听从陈娇娇的吩咐服侍他洗漱后,裴珩便坐在陈娇娇数日坐的软榻上,随便捡了本越州县志翻了翻。 陈娇娇素日洗漱极快,今日却磨磨蹭蹭的,可最后到底是进了房间。 陈娇娇躺上榻,悄悄看了裴珩一眼,见他一心盯着书,并不看自己,心中松了口气,背对着他就睡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珩放下书,走了过来。 陈娇娇心头一紧,果不其然,身后是男子脱衣的稀碎声,很快便躺在她身后,抱住她,在她耳边呵气。 裴珩很快便来了兴致,将陈娇娇翻过身来,就要欺身而上。 陈娇娇早有准备,可这一刻仍然忍不住淌了泪,裴珩吻到她的泪水,身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不愿意伺候本王?” 陈娇娇咬唇不语,裴珩已然知道了答案,起身穿衣。 陈娇娇如今已经没有后路了,她得罪了亲族,因为她状告父亲和继母的时候,陈老对她失望至极,已然将她除名。 先前陈娇娇住在外头,无人敢上门欺辱她一届女流,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陈家是当地的望族。 如今这样一来,陈家不在管她,她又被谢家所厌,若裴珩不带她走,她日后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陈娇娇念及此处,也起身从背后抱住裴珩。 被陈娇娇这样一闹,裴珩哪还有什么兴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道,“明日让朱锦收拾东西,随本王回长安。” 话罢,便大步离开。 朱锦见他离开,才敢进来见陈娇娇,见陈娇娇衣衫凌乱,脖颈上有些许暧昧痕迹,赶忙上前,“夫人,这是……” 陈娇娇摇了摇头,朱锦又劝道,“您这是何苦呢?如今宸王殿下……您该留下他的……” 陈娇娇苦笑,“明日收拾东西,和他回长安。” 朱锦喜笑颜开,“这是好事啊!总比在越州做外室……” 陈娇娇的脸色在听到“外室”两个字的时候陡然一变,那朱锦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打嘴,“奴婢失言。” 陈娇娇没有心情和她计较,将她打发了出去,自己又躺了下去。 陈娇娇想王府的侍妾比起外室也没有好听多少,若是能得一个侧妃,就是她的体面了。 当初她拒裴珩的时候,心里也曾偷偷期望过,若是他非要抬举自己做王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在和谢信灵相看的时候,陈娇娇是十分纠结的。 在裴珩匆匆离开越州的时候,陈娇娇死了心,这才下定决心和谢信灵谈婚论嫁,可最后到底是造化弄人。 陈娇娇想自己还是要好好拒裴珩几次,在与他欢好。 男子总是如此,太容易得到的不会珍惜。 她要的就是欲迎还拒,让他欲罢不能。 …… 裴珩自陈娇娇的房间出来,丁冬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王爷怎么……” 裴珩并不说话,“牵马回驿站。” 丁冬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便不好多问,到锦园门口牵来马匹,裴珩上马便离开回了驿站。 到驿站后,有人才报,说今日宋家大公子也来了越州,想要拜访王爷,王爷却不在。 裴珩心中明白,宋灵耀应该是要为宋青莲一事谢他,想了想道,“今日已经晚了,宋公子想来也已经歇下,明日你们在去请他吧。” 虽说两人都在一家驿站,可这驿站是官用,也大的很。 这两位来头都不小,驿站的官员不知他们素日交情如何,不敢将他们放在一处,故而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次日上午,不等裴珩派人去请,宋灵耀自个便过来了。 裴珩设了茶请他吃,两人携手而坐,“家妹的事情,下官还没来得及谢过王爷。” 裴珩摇了摇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又想到自己即将带着陈娇娇回京,不如与宋家兄妹同行,正好陈娇娇与宋青莲还有这么多年的情分。 谁知宋灵耀一听,脸上的笑却凝住了,起身冲裴珩行了一礼后道,“王爷大恩,宋家和吾妹没齿难忘,可要让灵耀携吾妹与那女子同行,灵耀恕难从命!” 裴珩并不知道宋青莲去了董家后,回锦园被陈娇娇羞辱的事情。 可宋灵耀昨日见了宋青莲,为了知晓是否要谢谢这个陈夫人,刻意去问了伺候宋青莲的丫鬟颜云。 颜云将当日之辱说了出来,还说此事董家小姐也知道。 宋青莲软弱,不是个作威作福的性子,那小丫鬟也没必要说谎,宋灵耀便知晓这陈夫人是个什么泼辣性子了,她这样的脾气,想来宋青莲那些年在她手下也不好过。 事实上陈娇娇虽然没有苛待过宋青莲,可陈娇娇总是和陈杨氏对着干,那陈杨氏是当家主母,安能受这个气? 收买宋青莲不成,便四处找她的错处。 那陈老是护着孙女不错,可也不至于连一个小丫鬟也要护着。 陈娇娇有时觉着陈杨氏打了她的脸,会去和陈杨氏理论,更多的时候没有人在意宋青莲挨了打是不是真的疼。 裴珩也不是个傻子,宋灵耀不会平白无故这样厌恶陈娇娇,赶紧将话给岔了过去。 待宋灵耀走后,裴珩有意想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又想了想,他如此去质问陈娇娇并不妥,想起自己给宋青莲买的那个小丫鬟颜云,便去问了一问。 小丫鬟自然不会瞒着裴珩,将锦园所发生的事情又讲了一次。 裴珩比起生陈娇娇的气,心中更觉着宋青莲是个没良心的,自己对她如此好,她竟把自己当外人。 这样的委屈也不与自己诉说。 从董家出来,正好丁冬上前,“锦园那边传信,请王爷过去用晚膳。” 裴珩想都不想,直接黑着脸道,“不去。” 之后又打马回了驿站。 裴珩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心境已经开始改变。 路遇贼匪 宋青莲以为自己能与宋灵耀这样说说笑笑回长安,可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竟然! 那贼匪杀出来的时候,宋青莲都傻眼了,宋灵耀会些武艺,拔出长剑,让亲信护送宋青莲先走,自己和贼匪杀成一片。 宋青莲哪里肯丢下他,急得直接大叫,“哥哥!一起走!哥哥!” 可宋青莲到底是一届女流,哪怕她挣扎着,仍然被宋灵耀的亲信强行架着离开。 宋青莲哭着喊着,哪怕走了许久,还叫喊着,“我要回去!你们放开!” 那护卫却察觉到后头有马车声,劝道,“四姑娘!后面有马声,这是官道!不如去求救!或许还能救得公子!” 宋青莲闻言,擦干了泪,抱着裙子往后头的车队跑。 护卫紧跟其后,那一队人马果然不凡,身上穿着都是盔甲,不过不是哪支军队的,想来是哪个王侯府上的私兵。 那兵卫不知这荒郊野岭,哪里来的几个人,警惕的握紧武器,可谁知那领头的美貌女子直接跪了下来。 “不知这是哪位官人老爷!还请救救小女子的哥哥!” 兵卫只当是寻常人,厉声训斥道,“要申冤诉苦去府衙!” 宋青莲见后头马车里的人不为所动,只能声嘶力竭的大喊着,“我父亲是当朝丞相,我姐姐乃是中宫皇后!我哥哥就在前头遇到了匪徒,若大老爷能救救他,家父和姐姐定然重谢!” 裴珩并未听到宋青莲求救的声音,只是好奇为何马车突然停下来了,正打算询问,就传来这个声音。 这声音的音质,裴珩觉得有些熟悉,听到她提宋怀清和宋灵枢,心里头立刻蹦出“小白眼狼”四个字! 可听到宋灵耀被遇到匪徒,立刻便下车,宋青莲见着他,眼睛差点没蹦出来,“宸王…殿下……” 裴珩只纵身跃上马,让一队人和他走,路过宋青莲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四姑娘,你可又欠了本王一个人情!” 话罢,便要去救人。 宋青莲却在他背后“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大声道,“王爷大恩,青莲没齿难忘!” 裴珩听到此言,在马上笑了出来,心想这个女子还真是有趣的很。 裴珩到的时候,宋灵耀已经快要支持不下去了,他死撑到底,不过是想给宋青莲逃远的时间。 遇到危险的那一刻,宋灵耀的脑子里,只有宋怀清嘱咐他的话: “灵枢一直对墨兰愧疚,若是青莲回来,她定然会高兴,耀儿此行万万不能有疏忽。” 贼寇凶狠,可宋灵耀眼前却只有宋灵枢的笑,他想若是能换她笑颜如花,他死在此处也是值得。 就在他支撑不住地时候,一阵马蹄响起,裴珩神兵天降,救他于水火之中。 这边陈娇娇的马车与裴珩隔了老远,见前头突然停了,掀开帘子问丁冬,“前头出什么事了?” 丁冬其实不大愿意伺候陈娇娇,可陈娇娇想和裴珩同行,裴珩又正烦她,只说不合规矩,只拿个丁冬就把她打发了。 这丁冬是裴珩的心腹,陈娇娇只当这也是裴珩对她的“特别宠爱”,也就不闹着与他乘一车了。 丁冬面无表情道,“是宋四姑娘一行人遇了匪,前来求救。” 陈娇娇一听是宋青莲,笑容一下就凝住了,然后将帘子一甩,又坐回马车里,冷声道,“她家的事情,关王爷何事,还不启程?” 丁冬知道这女子是又作妖了,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刻意膈应她道,“王爷已经带人前去了,还劳烦陈夫人等等。” 陈娇娇登时便坐不住了,气冲冲的掀开帘子,看着远处宋青莲的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对朱锦道,“去将她给我叫过来!” 朱锦只能照办,宋青莲是不愿意见陈娇娇的,可如今她有求于人,就算明知道陈娇娇是要羞辱她,也只能上前。 “青莲拜见陈夫人。” 之前在越州董知府家里,董夫人身边已经有嬷嬷教过宋青莲长安的礼仪,故而她行的便是官礼。 陈娇娇却笑了出来,“如意呀!不愧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通身做派就是不一样了!早就不是当初跟在我身边,吃剩饭的小丫头了!” 这话羞辱性极强,宋青莲登时便说不出话来,一双美目擒着泪看她。 这我见犹怜的模样只会更加刺激陈娇娇,只见她冷了脸,“我真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脸皮的女子!你遭了匪干王爷何事,跑到我面前做这幅样子,王爷吃你这套,我可不吃!” 宋青莲想着自己还在危难中的哥哥,并不敢惹恼陈娇娇,只能道,“王爷和夫人救命之恩,青莲不敢忘记,来日必当报答。” 陈娇娇没想到她会如此道,陈娇娇此刻的心情就好像用力打敌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一样,别提有多没劲了。 “不用来日,你现在就可以报答我,来!服侍我下车!” 宋青莲跟着的都是宋家的人,自然愤愤不平,一个大汉上前,拦住宋青莲道,“四姑娘尊贵,还是小的去伺候夫人吧!” 那陈娇娇却不肯,“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沾我的身?” 那护卫平白受此羞辱,瞪大了眼,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低头。 宋青莲拍了拍他的肩,咬着唇向陈娇娇走去,“这、是我应该做的!” 就在宋青莲低眉顺眼,要将马扎从车上拿下来,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宋青莲!给我放下!” 宋灵耀在裴珩一行人的搀扶下,从小路里窜出来,一眼便看见这样的场面。 那陈娇娇满脸得意的样子,以及宋青莲委曲求全的样子,宋灵耀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宋灵耀受了些伤,却没有伤到要害,挺直着脊梁,此刻更是怒发冲冠。 宋青莲一听见这声音,立刻转身,见宋灵耀立刻淌了泪,喃喃喊道,“哥哥……” 宋灵耀走过来,将宋青莲一把拉扯到身后,一双温和的桃花眼却有气势极了,先是狠狠剜了陈娇娇一眼,后又对身后的裴珩道: “宸王殿下!今日灵耀得罪了!” 作天作地 宋灵耀淡淡问道,“宸王殿下可是要立这女子为王妃?” 裴珩心中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对陈娇娇颇为不满,可这么多人在场,不好立刻苛责她,听见宋灵耀这样问,只得不悦道,“这是本王的家事!” “那就是侧妃了!”宋灵耀立刻便猜出了裴珩的意图。 陈娇娇却浑身一颤,原来王爷还是要她做妾…… 宋灵耀却没看陈娇娇一眼,只是冷声道,“想来陈夫人就是仗的王爷的势,才敢这般羞辱我妹妹,可陈夫人莫忘了,我家大妹妹如今是中宫皇后,掌管宗族命妇,你这样欺辱家妹,也不知道她肯不肯为你的册封书上盖上凤印!” 宋灵耀难得如此猖狂,这话说得也是很露骨,裴珩脸色立刻就变了。 “四姑娘从前不过跟在娇娇身边一个奴婢,她不是有心的,或许是习惯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四姑娘看在本王的面子上……” 宋青莲一直没说话,就算是刚才被陈娇娇那样羞辱,也没有掉泪,此刻却心酸的哭着: 原来在王爷眼里,我不过是那个卑贱乞怜的贱婢,也对了,若不是王爷也这么想,陈娇娇安敢如此羞辱我,他……他与陈娇娇私下相处的时候会说什么?提到她的时候会说什么?宋青莲?不就是如意么?飞上枝头变假凤凰的婢女…… 宋青莲痛彻心扉,拉扯了一下宋灵耀的袖子,“哥哥…算了……” 宋灵耀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冷哼了一声,“宸王殿下,今日救命之恩宋家记下了,您这般得人物,说是霁月清风也不过为,不是什么人都配的上你的……” 话罢,便拉着宋青莲离开了,宋家剩下的人跟了上去,连一匹马也没有向裴珩借,到了驿站一封书信快马寄回长安。 …… 待宋灵耀走后,裴珩的脸色也阴沉下来,裴珩并没注意到陈娇娇脸色苍白,反而走过去掐住了她的下巴。 “刚才的话,你自个也听见了!宋家四姑娘的事,本王不过顺道管了闲事。本王于宋家,是有恩,并不想结仇!你若是在作死找宋四姑娘的麻烦,你仔细自个有几条命去挨板子!” 陈娇娇刚开始还不为所动,直到听到裴珩让她不要继续找宋青莲的麻烦,立刻就醋了。 今日宋青莲的事情,不过是一个意外。 可王爷自个都没察觉到,他待宋青莲早就越过萍水相逢出手相助的范畴了。 陈娇娇心中清楚,宋青莲会成为她往后日子最大的意外。 念及此,陈娇娇也古怪的笑了起来,“王爷是害怕宋家了?还是这些不过借口,我为难那小贱人,王爷心疼了?” 裴珩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混账话,又见她死性不改,仍旧一口一个“小贱人”称呼宋青莲,登时怒火冲天。 “你以为当初在越州,那董家那般亲近宋青莲是为了什么?长安权贵之交,内宅与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早就被陈家除了名,就算没有,陈家算个什么东西?给宋家提鞋都不配!本王是可怜你,给你一个容身之所,你若是不需要本王的可怜,本王便全部收回,省的你一天不知好歹作天作地!” 话罢,便松开陈娇娇,最后冷哼一声,“你自己好之为之吧!” 之后便再也不让陈娇娇靠近他一步,陈娇娇追悔莫及,可又没有一丁点法子。 …… 长安内。 宋怀清将宋灵耀家书看过后,便递进宫城送到宋灵枢手里,宋灵枢看着那家书,哪里还坐的住,思虑再三,将佟欢叫了进来。 “姑姑,陛下在何处?” 这还是宋灵枢第一次问起裴钰,佟欢颇为诧异,“陛下在御书房,娘娘可是有事?” 宋灵枢四下观望,将自己早上嫌有些腻歪的桂花糕递给她,“你拿去送给陛下,就说……就说本宫想他了……” 话罢宋灵枢便回了屋内,继续坐着。 佟欢端着那牒桂花糕,心里想着,娘娘不是说这个太腻了,让御膳房以后不要送了吗?怎么又让送给陛下?还说那样的话…… 不过宋灵枢的事,佟欢不敢怠慢,立刻照办送了过去,就连话也一字不差的传了过去。 裴珩正与户部的人说着今岁税收的事,户部的人小心翼翼的禀报着,生怕触怒天颜,突然有人送了一碟子糕点上前,不知和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居然拿起糕点尝了一口,然后便笑了。 没过多一会儿,便说今日就到这儿了,其他的事,改日在议,就匆匆离去。 裴钰听了亲信的话,那桂花糕如此甜腻,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更加甜腻的是心。 灵枢说她想……他了…… 裴钰回到寝殿的时候,宋灵枢正坐在榻上,倚着一张小几修剪着宫人刚从花房采摘好送过来的白蔷薇。 听见外面人通传,说陛下回来了,也不为所动。 佟欢见状便替她搬走了小几,宋灵枢却笑着道,“这花我很喜欢,日后叫他们每日都送,放在那边窗前。” 佟欢点头应下,这边裴钰已经走到宋灵枢面前,宋灵枢稍微让了让,裴钰便就势坐下。 这张榻并不算大,所以有些拥挤,宋灵枢十分自然的换个资格,就这么躺到裴钰腿上,伸出手点在他袍子上的暗纹,一点一点的描摹,很是漫不经心的玩耍。 宋灵枢这般猫儿似的慵懒模样,直击裴钰最柔软的心底,他好像回到了当初在东宫那段日子。 宋灵枢时常陪伴在他身侧,也是这般娇艳磨人的模样。 裴钰摸着她乌黑如绸缎的青丝,笑着道,“灵枢想朕了?” 宋灵枢长长的“嗯”了一声,抬眼与他对视,“我想你了……” 裴钰又笑了,这副快活的样子好像一伸手就能将日月星辰拘于掌中的满足。 宋灵枢又与他耳鬓厮磨了好一阵,见他心情大好才试探着开口: “今日父亲给我修书了,是大哥哥与四妹妹遇到了贼匪,幸好被宸王救下,如今正困在驿站里,陛下——” 宋灵枢搂住裴钰的脖颈,将头枕在他肩上蹭了蹭,“你派人去接她们好不好?” 软香娇玉在怀,裴钰哪里能拒她,自然答应了,当即便写了手谕让裴虎亲自带着一小队嘉靖军去接人。 宋灵枢欢喜的在一旁给他磨墨,算是红袖添香。 待宣旨的人走后,宋灵枢一副心中大石得以落下的样子,对着裴钰道: “有几日没见沅儿了,我瞧瞧他去。” 话罢,便披上一件披风拿着暖炉就走了。 裴钰后知后觉,这才明白宋灵枢如此反常的讨好他是为了哪般,在心里暗骂一声,“没良心的小妇人!竟敢过河拆桥!待到晚上定要你哭着求饶!” 不过到底是没有恼怒,自个回了御书房批折子。 贻笑大方 裴虎领了皇命,带着一队人马便快马往宋灵耀所在的驿站而去,不过两日便把人接到。 宋青莲被先前那些歹人吓坏了,一听见马蹄声,还以为又是贼匪来了,紧张的立刻要去找宋灵耀。 这边裴虎刚进来,宋灵耀得到消息上前去迎他,那边宋青莲也紧张的跑过来,“哥哥……马声……” 宋灵耀苦笑不得,只得对裴虎道,“家妹被吓坏了,将军见笑了!” 宋青莲听自家哥哥唤那人将军, 又见他一身盔甲,身后跟着的也都是当兵的,自知自己闹了个大乌龙红了脸。 裴虎却笑着道,“四姑娘天真浪漫,有何可笑之处?” 宋青莲的脸色这才好看些,裴虎见尴尬化解,才对宋灵耀说明来意,“皇后娘娘知晓公子被困在此处,特向陛下请旨派嘉靖军前来迎接。” 从前的东宫铁骑,如今的嘉靖军,哪怕是宋青莲一届女流,也听过他们战无不胜的美名。 嘉靖铁骑赴沙场,诛杀宵小或率宾归王。 宋青莲看向这兵士的眼里也充满了敬意,宋灵耀倒是不意外,只是笑道,“有劳众将军了,回京后,宋府必有谢礼。” 众人皆不做声,直到裴虎点了头,说那就却之不恭,众人这才谢过宋灵耀。 之后的一路走的分外平静,嘉靖军的军旗飘扬,无人敢放肆。 宋青莲见他们纪律严明,方知嘉靖军之名为何远扬。 几经辗转,终于到了长安,这样的繁华,是宋青莲在越州怎么也没见过的,可她想着临到家门口,这副没见过市面的样子唯恐惹人耻笑,故而也不敢掀开帘子往外瞧,只规规矩矩的坐好。 他们进城的时候,柳青玉就已经得了消息,此刻正在正门口等。 见宋灵耀骑马归来,柳青玉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宋灵耀浅浅一笑算是回应。 柳青玉早已习惯他的恬淡,并不在意。 宋灵耀下马后,并不急着和她寒暄,而是从马车上扶下一个女子,对着柳青玉道: “这就是四妹妹。” 然后又对宋青莲说道,“这是你嫂嫂,日后在家里有什么事,尽管与她说。” 柳青玉瞧着宋青莲,这张脸与从前的宋墨兰如出一辙,若是宋墨兰还在,就该是长成这样子了。 柳青玉和宋墨兰有过几面之缘,当初听说她出事了,她也感叹过几句,如今见着个一模一样的宋青莲,哪里有不亲近的道理,一下便挽住她的手。 “四妹妹终于回来了,家里人都念着你呢!” 宋青莲见她待自己亲厚,心中不安的恐慌散了些,规规矩矩的行礼,“劳烦嫂子惦记我!” 宋灵耀将宋青莲交给柳青玉,又嘱咐了几句,便回院子换衣服了,前头裴虎将军已经回宫复命,等他出来,宋家怎么也得宴请一顿,自然是要他作陪的。 柳青玉便独自领着宋青莲去葳蕤轩,“皇后娘娘早就吩咐过,你住她从前的那院子里!里面的东西都是顶好的,我又添置了一番,父亲也亲自看过!” 柳青玉见她总低着头不说话,心里明白她是紧张的,宽慰道,“父亲上朝去了,若是宫里头无事,午膳前就能回来!若是今日事多,会在宫里用了膳,晚些方能回。他日日念叨你,一回来就会瞧你的……” 这些话既是宽慰,那是真是假可就说不好了。 不过宋怀清确实有几分上心,主要是宋灵枢几番提到宋青莲,让家里不可委屈了她,故而宋怀清也上心了几分。 柳青玉又絮絮叨叨道,“皇后娘娘那边也挂念着你,不过父亲说,还得让你先学学规矩在进宫去见娘娘,你也晓得,如今娘娘住在太和宫,与今上时时在一处,父亲是怕你冲撞了今上。” “二妹妹早就说要回来,可临时被将军府里的事给绊住了,不过一会儿也该到了,二弟在闫家的学堂去了,等他回来,你自然也能见到。” 两人很快到了葳蕤轩,得知宋青莲只有一个丫头颜云,柳青玉又添了几个,不过她也怕宋青莲多想,只是道: “这几个人你先用着,等回头新买的和庄子上外头字号送来的丫头都调教好了,在让妹妹捡好的挑。” 宋青莲自是千恩万谢,柳青玉也不打扰她了,让她先安顿着歇息会儿,等父亲回来了,在来请她。 这边颜云早就傻眼了,她是被家人给卖了的,家里有六个弟弟妹妹要吃饭,只能卖了她讨生活。 她知道要被卖了,便没日没夜的做了些刺绣卖了,恳求人牙子将她卖去好人家。 她心里忐忑极了,后来才跟了宋青莲。 她跟在宋青莲身边,慢慢也知道了,原来这个总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的千金小姐,是相府的四小姐,当初走丢了,如今才在越州被寻到,听说她也做奴婢做了很久,如今才翻身扬眉吐气。 不过颜云从来不嚼这些舌根子,反而更加恭敬的伺候宋青莲。 所幸宋青莲不是个骄矜的人,在听说颜云想跟她回家的时候立刻答应了,只是嘱咐她尽好自己的本分。 颜云最开始还不明白,如今见这相府富贵,这才什么都明白了。 她跟姑娘在董知府家里的时候,便已经觉得董家富贵了,如今见着宋家,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富贵。 这也难怪,宋家世代清流,帝师丞相都是出过的,这宅子也是一代一代修葺扩大,如今更是要占了大半条街。 可颜云不敢生出非分之想,只想着更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好生服侍宋青莲,日后也有个倚仗。 宋青莲坐在从前宋灵枢的卧房里,那几个丫头婆子纷纷向她介绍了自己,宋青莲话少,示意自己知道了,便让她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颜云也忙着收拾她的行囊,说是行囊,其实不过几个小包袱,还都是董家给她置办的行头,若是连这个也没有,怕她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宋青莲不禁在心头感叹,当初董夫人给她做这样好的衣裳,她还觉得太华丽了。 如今总算明白了,原来只有这样的衣裳才配进这样的院子。 其乐融融 宋青莲十分恍惚,直到如今她仍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大梦。 她不是丫鬟如意,而是相府走失的四姑娘? 她的父亲是当朝宰相?大姐姐是皇后娘娘?她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她不是孤苦无依的。 柳青玉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宋青莲心头,抚平她不安的情绪。 原来被家人挂念的感觉是这样的…… 颜云在一旁收拾她的东西,并不多话,宋青莲只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丫头是沉得住气的。 很快前头便来信了,说是相爷回来了,让宋青莲换身衣裳就过去。 宋青莲统共没有几身衣裳,柳青玉拨给她的人之中,其中有个叫夏瑛的,是家生子,曾经在宋灵枢院子里做二等丫鬟,算是见过世面,很是镇定的从柜子里取出一些衣裳来,又把首饰匣子打开。 “这是前几日,皇后娘娘赐下来的,娘娘心细,这些事情都给姑娘想到了。” 宋青莲见那衣服华美,首饰珍贵异常,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大哥哥说皇后娘娘怜惜弟妹,果然不假。 便由着下面的人给自己梳洗打扮,完了之后去见了宋怀清。 宋怀清坐在书房里,旁边站着宋灵耀和柳青玉,宋青莲走上前来,只见一个穿着古烟纹淡绿色袍子的中年人,眉眼有几分和气。 宋青莲只觉得自己好似在哪里见过这人,心中便什么都明白了,宋怀清一直看着她,却不发一眼,见她于故去的宋墨兰如出一辙,只是身形略微长开了些。 这些子女中,宋怀清对宋灵耀寄予厚望,只是……罢了,届时让他过继邹容的子嗣就是。 宋灵枢是宋怀清最爱的,除却孺慕之情,里头还有对何筠的情意与愧疚,自然不必提。 其他的孩子,宋怀清基本没有上过心。 宋明怜和卫影两情相悦,宋家与卫家不算辱没门户,所以他答应了。 宋邹容天资聪颖,他便送他去闫家读书。 这些都费不了多少心思。 当初法德天师谄媚于先帝,长安权贵不得不送子女入宫。 宋怀清毫不犹豫的便送出了宋墨兰,宋墨兰临走的时候来拜别他。 宋怀清这才发觉,那个襁褓中的婴孩转眼居然长这么大了。 那一刻,他竟有些心软。 “若是不愿意,爹爹……” 可谁知宋墨兰却道,“女儿愿意!别家都有送进宫的子女,若是宋家没有,只怕爹爹会被猜忌。为了爹爹,女儿愿意。” 宋怀清就这样亲自送宋墨兰进宫,到了内宫门的时候停了下来,宋墨兰进去的那一刹那,回头冲他笑了笑,谁知这一眼就是永别。 如今在见到宋青莲,倒是激起了他的愧疚之心。 宋青莲跪倒在地,“女儿拜见父亲。” 宋怀清将她扶了起来,“这些年苦了你了……” 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在这一刻崩塌,宋青莲哭着扑到他怀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哭过一场后也就罢了。 晚些时候,宋邹容下学回府,前来见过宋青莲,听宋怀清说今日一起用膳,便没有离去。 没过多久,门房来报,说是二姑娘和二姑爷到了。 宋灵耀和柳青玉前去接他们进来,宋明怜的性子活泼,和宋青莲见礼后,便拉着她嘘寒问暖。 卫影则和宋家父子三人在一处不知道在闲聊些什么。 如此其乐融融,倒真是应了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宋青莲之前在董知府府上住过一段时日,董知府是京官外放,府上行事已经与陈家大不相同了。 这顿膳食宋青莲吃的小心翼翼,生怕何处出丑,闹出了笑话。 她也察觉到了,宋家有些地方与董府也不同,她将这些细节暗暗记下。 用过膳后,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咱家许久没有这样团圆了,可惜……” 这话虽然没说完,宋怀清却立刻想起了宋灵枢。 是啊,可惜灵枢位居中宫,是万万不可能在与他们享这天伦之乐。 众人都恹恹的,卫影斟酌着开了口,“娘娘如今与陛下住在太和宫,陛下待她是极好的,小殿下也孝顺,时时请安日日问候,也能慰藉娘娘一二。” 他不提就罢了,一提宋怀清就更不好受了,“早知道就该找个上门女婿,绝不贪慕虚荣让灵枢嫁今上了。” 这话说的十分僭越,卫影只能装作听不到。 柳青玉抿嘴不言,宋家的人都习以为常,只有宋青莲惊住了。 天色不早了,很快宋明怜便和卫影拜别宋怀清,由宋灵耀亲自送着出去了。 自打宋灵耀成婚以来,宋邹容便搬回了从前莫姨娘所住的松鹤院,宋明怜一走,他也回院去复习功课了。 见众人都离的七七八八,宋青莲才起身,辞了宋怀清之后就要离开。 走到小门,宋怀清身边的人追了上来,将一个剔红山水人物印盒送了上来,说是老爷给四姑娘的。 宋青莲谢过他之后,便让颜云接归来,回了葳蕤轩后一打开,里面躺着一整套镏金掐丝点翠转珠的头面。 宋青莲有些错愕,片刻之后只以为是宋怀清随意给的,只让颜云将东西好好收着,打算第二日在去谢过宋怀清。 …… 太和宫。 里头闹得天翻地覆。 宋灵枢叫了御医来把平安脉,末了却向太医要避胎药吃。 从前也有些后妃怕怀孕影响盛宠,偷偷向御医要避胎药的。 可如今陛下除了皇后娘娘,未纳一妃,皇后娘娘要这个,其中深意御医病不敢多想…… 这头安抚好宋灵枢之后,转头就把宋灵枢的话报上了天听。 裴钰在书房里发了一通脾气,直到用过晚膳的时候才回去寝殿。 宋灵枢正在做给裴沅的裤子,只是听见响动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善,只当是朝堂上又有人惹到了他。 裴钰坐的离宋灵枢很远,一句话也不和她说。 宋灵枢乐的自在,做了一会儿针线后,见时候不早了,便去净房梳洗准备就寝。 裴钰见她不理会自己,又刻意砸了些东西,只等着看她的反应。 一夜无眠 宋灵枢回来看着满地的狼藉,看了一眼裴钰,那厮仍不悦的板着一张脸。 宋灵枢只吩咐宫人将东西收拾了,又拿了被衾要去偏殿。 裴钰见她拿了被衾出来,便明白她的意思了,冷笑着拦住她的去路,“你这是何意?” 宋灵枢冷着脸道,“陛下心情不大好,我便不在此处碍眼了。” 裴钰看着她与自己此般疏离的样子就气得很,将她拉扯回来,骂着宫人: “都给朕滚出去!” 裴钰将宋灵枢摔倒床榻上,如此正是冬季,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倒是不至于伤了她。 可哪怕是这样宋灵枢仍是吃痛的皱眉,却不肯向他服软一句。 裴钰见她这副咬唇不语的样子就懊恼,到最后居然怒极反笑,笑够之后才古怪的道: “朕为什么生气,难道灵枢不知吗?” 宋灵枢当然知晓,却只得装傻,“我如何晓得……” 裴钰却不肯让她就这样糊弄过去,“你说不知道,那朕便问你!何故要吃那药?” 宋灵枢很早便想了许多说辞,可此刻见裴钰盛怒,那些敷衍的谎话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沉默便如同一把刀,狠狠扎在裴钰心口,裴钰再也隐忍不住,将她扑倒在床榻之上撕咬着。 宋灵枢起初还任他欺辱,可后头吃痛的哭了出来,心中那些怨恨都脱口而出: “你想知道为什么?好!我告诉你!” “我娘亲因你早死!前世那些怨恨我一日都曾忘记!我压根不想和你在一处!不想给你生儿育女!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觉着膈应!” “住嘴!” “朕叫你住嘴!” 裴钰愤怒的嘶吼着,猩红着双眼,直接进入。 这一夜宋灵枢已经不知道自己如何熬过来的了,裴钰将她压在身下百般折磨,甚至给她的时候,还在她耳边冷笑道: “你不想要?朕偏偏给你!” 到最后宋灵枢晕死过去,裴钰仍不满足,不知道又要了几次水,这才放过她。 次日一大早,裴钰自个倒是上朝去了,下朝后也没有回来。 宋灵枢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佟欢服侍她起身的时候,看到她身上的肌肤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实在忍不住规劝道: “娘娘这是何苦?陛下待娘娘如何,娘娘自己也知道,陛下就是这么个性子,娘娘惹恼了他,到头来苦的还不是自己?待陛下回来之后,娘娘就跟陛下服个软吧!” 宋灵枢冷笑道,“多些姑姑好意!安能垂眉折腰侍君王,使我不得开心颜!” 佟欢见她如此,也不好在劝,只得就是作罢。 午膳的时候,裴沅过来了,非要闹着与宋灵枢一道用膳,裴沅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歪着头问宋灵枢: “娘亲,父皇呢?” 若是没有外人在场,裴沅只唤宋灵枢为“娘亲”。 宋灵枢神情有些不自然,摸了摸他的头道,“你父皇国事繁忙,安能时时刻刻与娘在一处?” 在裴沅眼中,父皇和娘亲恩爱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见宋灵枢神色有异,只以为是父皇总不能陪着娘亲,娘亲伤心了。 于是下定决心道,“沅儿会快快长大,等沅儿可以为父皇分担国事了,父皇就可以多多陪娘亲了!” 宋灵枢见他如此懂事,心中一痛,更加怜爱他,却不提裴钰一句。 晚些时候让人去太医院讨药,太医院那边葛老已经致仕,院首的位置暂且空着。 败毒闲云野鹤一只,再加上他帮助宋灵枢诈死离开,本就对裴钰有愧,此刻更是装聋作哑不发一言。 副院首是葛老的儿子,名叫葛林的,更是不敢做这个主,只得去请示裴钰。 裴钰听了太医院的请示,气的立刻又砸了一只水晶杯,“不许给!谁若是敢!一律格杀勿论!” 裴钰这边气的不行,宋灵枢听说了也只当没听到,她本来就是刻意的。 起初宋灵枢以为,裴钰不过是咽不下心中那口气,才非要将她抓回来。 后来裴钰要立她为后,她心死之下才想一死了之。 可她见了沅儿,想起宋怀清,哪里还有勇气自戕。 在见了宋怀清之后,宋怀清哭着让她休要再叫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宋灵枢就更加没有勇气了。 她只盼着裴钰有朝一日能厌倦了她,她好从太和宫搬出去,过自己的日子,若是在等个三五年,他对自己不在执着,兴许她还能求个恩典出宫去。 可这些时日,裴钰不仅没有厌的意思,反而对她更加热络,让宋灵枢害怕了。 她才故意做这些明知道会惹怒他的事情,让他恼恨自己。 就在宋灵枢以为裴钰怎么也不会再回来的时候,裴钰到底是又回了寝殿,虽没有向昨日一样大怒以及协她行那事,却仍然固执的与她同床共枕。 两人又这么不温不火的过了几日,到底还是宋灵枢先隐忍不住,提出要从太和宫搬出去。 裴钰冷着脸回绝了她,“朕不许你走,你与朕本就是夫妻,天生就该睡同一张榻,死后也该埋在同一处的!” 宋灵枢叹了口气,满脸愁容的看着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厌倦,这样的日子又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若说之前裴钰还能自欺欺人的认为宋灵枢是在和他闹小性子,那么此刻他的梦便破碎了。 她原来一直想着,待自己厌倦后便离开? 裴钰将她抱在怀中,死死的箍紧,好像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如此才能再也不分离。 “宋灵枢,朕告诉你……” 裴钰的声音都有些嘶哑,“朕永远不会厌你,不会让你离开朕!朕知道你的心思,你厌了朕,便巴不得朕厌你!朕不许你有这样的想法,朕不许!” 宋灵枢拼命的挣扎,却怎么也推不开他,在他怀里哭了笑笑了哭,心中也是撕裂一般的痛。 宋灵枢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会痛,她抬头看着裴钰如谪仙一般的面容。 她告诉自己,不要听他的,这个男子他是妖魔,前世他已经害了你一世了。 可她的心却不听使唤,手也鬼使神差的抱住了他。 这一夜,裴钰都没有在放开宋灵枢,宋灵枢在他怀中一夜无眠。 心力交瘁 三个月前。 郡王裴承璟被长姐嘉诚郡主压着去山寺上香。 这裴承璟是瑞王老千岁的老来子,自小便宠的不像话,王府里除了长姐嘉诚郡主,再也没有人能管的住他。 后来嘉诚郡主出嫁后,他就更无法无天的,俨然一个纨绔子弟。 偏偏老王爷纵着他,嘉诚郡主在夫家,也不能时时看着他,他就更无法无天了,整日喝酒押女支。 他这样的声名,但凡爱惜子女的权贵人家,都不愿将女儿嫁给他。 那些小门小户上赶着巴结的,老王爷又看不上眼。 眼看着裴承璟岁数大起来了,老王爷也有些着急了,偏偏找不到合适的人家结亲。 嘉诚郡主也四处为幼弟操劳,可那些人家一听裴承璟便避之不及,着实让郡主懊恼。 郡主得了空便非要拖着裴承璟上山求姻缘,裴承璟在不乐意,也不敢忤逆郡主让郡主伤心,所以只能老老实实跟着郡主来了。 郡主在前头礼佛,裴承璟百无聊赖,得了空子便溜出来四处闲逛。 这里是尼姑庵,郡主怕裴承璟风流病又犯了,调戏修行人,平白惹了罪过,便让亲信跟着裴承璟。 裴承璟哪里肯受这个气,将人都大骂走了,这才独自惬意的四处观望。 不知何处飘来一阵暗香,裴承璟心旷神怡,只觉得心头有千万只小虫,闹得他心痒难赖头晕眼花,也不知往何处而去了。 裴承璟已经辩不出路,慌慌张张便闯进了一处僻静院子。 院里有个美貌的女子正在浣衣,见了他吓的手上的衣物都给扔了。 裴承璟也不管那么多,只觉得那女子美貌无比,便强行拉入房中行那事。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淮南王府的侍妾林嫣。 被裴承璟如此对待,哭着要去寻死。 裴承璟完事之后,神思才逐渐清明,就见这女子闹着要自尽,嘉诚郡主的人找他已经找了许久,他唯恐让长姐知晓他干出这等子糊涂事,便立刻捂住林嫣的嘴,允诺一定会来接她。 林嫣这才止了泪,怯怯的看着他,只说自己本是官宦女子,家里没落之后,去投奔了淮南王府,那王府的王妃本是她的姨娘,可惜很早就去世了。 表兄继承王位后,觊觎她美貌,强行霸占她为妾,她不肯,就将她送来这寺里,日日折磨她,非要她顺从。 裴承璟可怜她的身世,又见她颇有几分美貌,登时便把身上的玉佩给了她,承诺会接她离开悉心呵护。 两人又说了一阵儿话,裴承璟便匆匆穿好衣物离开去见嘉诚郡主。 那边嘉诚郡主还是看出了端倪,可为了裴承璟的声名,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回了王府后,将他绑起来打了一顿,逼问他那女子是谁? 裴承璟倒是嘴硬,怎么也不肯开口,生生拖到了老王爷赶来,将郡主好一顿数落。 嘉诚郡主打小就异常聪慧能干,自幼都是当哥儿养的,哪里被父亲这样数落过,再加上她如今也是抱孙子的人了,若不是真心为了弟弟好,何至于此? 一时间又羞又怒,放开手不在管王府的事。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裴承璟在王府里养伤,日日莺莺燕燕环绕,早就将林嫣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林嫣又岂能善罢甘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寺里逃了出来,直接跑到王府来投奔。 裴承璟哪里敢让老王爷知晓林嫣的事,又惊又怕,悄悄的让门房把她给藏了起来,送到自己私底下的房院里养起来。 裴承璟本来还恼了她突然跑上门来,可林嫣十分有手段,哭哭啼啼的告诉裴承璟,说是寺里的姑子虐待她,她实在受不住才跑出来,又说自己许久没见他,实在寄挂着他。 裴承璟心一软,便又和林嫣好了一回,林嫣使出浑身手段,将裴承璟伺候的舒服。 裴承璟本就爱她美貌,又被她缠软了腿,便干脆收她做了外室。 宋灵枢被册封为后当日,裴钰挟她一起上宫中城楼,接受万民俯仰朝拜。 林嫣也在其中,林嫣看到宋灵枢如此风光,而自己沦为权贵万物,昔日的冤仇立刻又涌上头来。 虽说林嫣此人自私凉薄,可对褚文良还是有几分真心,从裴承璟口中得知,当初褚文良就是被宋灵枢一壶毒酒赐死的,心中对宋灵枢的恨意就更深了几分。 裴承璟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只觉得每每和林嫣在一起共赴云雨便是人间极乐,离了她在去找其他女子,总觉得提不起兴趣。 渐渐的,那些莺莺燕燕环肥燕瘦都被他抛在脑后,整日和林嫣在一处厮混。 林嫣要什么给什么,无论是金玉器物,还是田产铺子,一时间林嫣的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 宫里帝后失和,倒霉的还是下面的人。 富春和小路子整日跟着裴钰不敢多说一句,生怕被迁怒。 卫影和楚飞如今是外臣,在御前的时候少,也察觉到了不对,可两人十分默契的谁也不提,只装作不知道。 宋灵枢又回到了那种整日无所事事的状态,虽说裴钰并没有将她禁足,可宋灵枢仍是很少出去走动。 最多到东宫去见一见裴沅,便在没有其他的了。 如今裴钰也不拦着宋灵枢与外头的人见面,可宋灵枢哪里还敢让其他人助她离开。 裴钰那些威胁的话就在她耳边响起,她知道他如今疯魔的厉害,不敢去试探她的底线。 事实上裴钰确实对她执着的紧,裴钰不止一次梦见宋灵枢身着嫁衣嫁给旁人,当他赶到的时候,宋灵枢言笑晏晏的告诉他: “你来晚了,我已经是他的妻。” 裴钰每每从这噩梦中惊醒便将她抱紧在怀中,哪怕勒的宋灵枢快要喘不过去也不肯松手,半刻之后又去行那男女之事,非要逼着宋灵枢一声一声唤他“夫君”,才肯放过她。 宋灵枢苦不堪言,一月之中也只有月信那几日能躲的过,明明十分不待见裴钰,又不敢让裴沅看出异常,真真是心力交瘁。 酒后真言 很快便是除夕宫宴,帝王的兄弟侄子自不必说,除此之外,裴钰还特地开恩让近臣入宫同乐。 宋怀清自然就在其中,其余的裴珩裴铮自然不必提,还有柳青城、董双成等等,一时间倒是热闹非凡。 帝后宴席设与最上,其次是东宫之位,其余席位宗亲在左朝臣在右,对立而坐。 宫殿里歌舞升平,宋灵枢时不时的偷看宋怀清一眼,宋怀清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冲她微微一笑。 裴钰见宋灵枢频频望向宋怀清,生怕她又觉得是做他的妻,才叫她享不了这天伦之乐,握紧了她的手。 恰逢裴沅上前敬酒,“儿臣祝愿父皇母后恩爱百年,祝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祝愿大齐国泰民安四海皆朝。” 东宫做表率,众人也一齐敬了一杯。 末了裴钰又拿起杯子要敬宋灵枢,眼中皆是情意,“卿卿为朕操劳后宫也是辛苦,朕敬你一杯,愿与你长相思长相守。” 这一口一个“卿卿”,又说出此番恩爱缠绵的话,让众人都大跌眼镜。 不少外臣和宗族命妇心想,陛下钟爱皇后,果然不假。 又去看宋怀清的脸色,只见宋怀清面色如常,似是习以为常,便知道想来陛下素日就是这般珍爱皇后的,也就绝了送宗族女子入宫的蠢念头。 宋灵枢不知裴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好喝了那酒,冲他笑了笑。 之后又有不少诰命妇人前来向宋灵枢敬酒,宋灵枢不好驳了她们的面子,只能一一颔首浅笑饮了酒。 宫中佳酿醇美非常,且后劲极大,不一会儿宋灵枢便醉了。 裴钰亲自扶她回去歇息,众人也就这么散去。 走到殿后,裴钰便一把将宋灵枢抱起,此刻宋灵枢脸颊微红,迷离着眼,就这么贴在裴钰胸膛前,意识也已经涣散,不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就这么攀住他的脖颈。 回到寝殿后,裴钰将宋灵枢轻轻放置榻上,让人取了水来,亲自为她洗漱换衣。 宫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就这么在一旁看着,直到陛下给皇后娘娘擦洗干净,才接过那些衣物退下去。 裴钰自个也去了净房,沐浴更衣后方回来。 见宋灵枢闭着眼,小声嘟囔着,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凑上去想要听清楚。 宋灵枢却陡然睁开眼睛,娇着抱住了他,喃喃唤道,“太子哥哥……你为何会在这里?” 裴钰都快记不清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宋灵枢如此小意温柔的模样,十分受用的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朕的寝殿,朕自然在这儿。” 宋灵枢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过了一会儿又不解的问道,“那我呢?我怎么在这儿?” 裴钰不厌其烦的告诉她,“灵枢嫁给了朕,是朕的妻子,自然与朕在一处。” 宋灵枢瞪大了眼睛,就在裴钰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宋灵枢欢喜的笑了出来,“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在裴钰怀中蹭了蹭,笑的人比花妖人比花娇,“最喜欢太子哥哥了!” 裴钰心中一颤,躺了下去,将她抱在怀中,“朕也最喜欢灵枢……” 裴钰的话还没说话,就被宋灵枢堵住了唇,宋灵枢像极了贪吃了顽童,一点一点的品尝着他。 如此若是裴钰还能忍住,那也不算男儿了。 裴钰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身下。 这月色妖娆,一地芬芳。 宋灵枢醉后反而与亲近裴钰,不知道与他欢好了几回,两人才罢休。 正月初一到十五,按照惯例,天子罢朝歇息。 宋灵枢醒来的时候,就这么衣衫不整的躺在裴钰怀中。 她的脑子仍有些恍惚,可昨日发生的事却历历在目。 宋灵枢懊恼的很,悔不该吃那些酒,更是心虚的假寐,悄悄从裴钰怀中出去。 事实上裴钰早就醒了,还未起身就是要看看宋灵枢的反应,宋灵枢一动他便感觉到了,将她又拉了回来。 “既是醒了,就陪朕说说话。” 宋灵枢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也不在装睡,睁开眼睛问她,“说什么?” 裴钰笑着道,“卿卿昨夜可不是这般冷淡的样子,如今可是要学那些负心郎,穿上衣服便不认人了?” 宋灵枢有些羞愧,红了一张脸,“你、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裴钰将衣襟拉开些,都是宋灵枢弄出来的痕迹,还有些许抓痕,裴钰戏谑道,“这是铁证如山,朕并没有冤了你。” 宋灵枢又羞又悔,偏偏半句也分辩不了,只能瞪着裴钰,表达自己的不满。 裴钰知道若是自己在调笑她,她就该恼了,不过见她如此吃瘪的样子,仍然欢喜的紧,抱着她笑了起来,许久才道: “都说酒后吐真言,朕如今算是知晓你的心意了,你最喜欢的就是朕?” 宋灵枢无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会做这样的事。 或许在她心中,最快活的时候,不过就是与裴钰两情相悦在东宫的那段时日。 没有怨与恨,也没有是与非。 在某一瞬间,宋灵枢也以为,自己就会这么和他过一辈子。 然而,然而。 这半个月裴钰都不用上朝,外头若没有什么大事,也不会这时候来叨扰他,裴钰是得了空,日日与宋灵枢在一处。 宋灵枢还懊恼着自己酒后糊涂,不肯与他多说话,裴钰也不恼,反而刻意捡些话来羞她: “朕前些日子考究太子的学问,发现他进步很大,宋卿也说太子最近很是用功,朕问过他缘故,他说是灵枢想朕,朕却忙于国事。他想早日为朕分忧,让朕可以多些时间陪你。” “到底是朕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居然没有察觉到灵枢竟是这般在乎朕的。” 宋灵枢强行按耐住拿着茶盏的手,没有向他扔过去,不过仍然赏了一个白眼给他自己体会。 皇后省亲 初八过后,相府递了帖子,请旨让皇后娘娘回府省亲。 宋灵枢早早得了消息,见裴钰拿着那奏折不语,心中十分忐忑。 到最后实在没隐忍住,走到他身旁坐下,将头枕在他肩上。 裴钰当然知晓宋灵枢这是在向他服软的意思,可他偏偏不争气的就是吃她这一套,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朕准了,不过朕要与你同去。” “这不太妥当……”宋灵枢颦眉微促,抱住他的脖颈,“我如今再没有别的心思,你就信我一回好不好?” 裴钰咬牙不语,也抱住了她,过了许久才道,“朕可以不去,你必须带上太子。” 宋灵枢想了想,沅儿乖巧,且宋家除了自己诞下沅儿,暂无孙辈的子嗣,带着他回去,爹爹看着也会高兴,便点头答应了。 裴钰这刺如此爽快,倒让宋灵枢不好意思,也不好在给他冷眉冷眼的脸色看,可仍没什么话好和他讲,便在一旁做着给裴沅的衣物。 裴钰也不闹她,自个捡了本史书,靠在软榻的另一头看着。 这件衣物做了许久,还差几针就做好了。 宋灵枢绣了一会儿拿起来瞧了瞧,见没有什么不好的,便让佟欢送到东宫去。 待佟欢走后,宋灵枢靠着软榻捡了本医术瞧着,突然就听见一声响动。 裴钰将书重重的放在小几上,在宋灵枢诧异的目光中,踩着鞋就跨了过来,将头埋在宋灵枢发间,似有些委屈的问道: “朕的呢?” 宋灵枢愣住了,不明白他所言为何,“什么?” 裴钰抬起身来,将她困在方寸间,一脸不满的问道,“卿卿给太子做了衣物,那朕的呢?” 宋灵枢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笑了出来,“陛下怎的还这般孩子心性?难不曾是吃了自家儿子的醋?再说宫中绣娘这样多,非要我做么?” 裴钰却不依不饶,“朕才不管,朕就要你做的,你给朕做身寝衣……” 宋灵枢又好气又好笑,“陛下做帝王是屈才了,该去做劫匪!” 裴钰却不以为耻,抱着她猛吸了一口气才放过她,“朕就是劫匪,只劫卿卿的美色。” “再者——”裴钰不悦道,“朕与你说了多少次,私底下唤朕夫君。” 宋灵枢忍着笑别开头不肯唤他,裴钰便挠起她的痒,非要她喊了好几声“亲亲相公”才肯放过她。 富春在外头看着真切,心想陛下和娘娘总算和好了,不然他们整日过得提心吊胆。 第二日一大早,宋灵枢便起身准备着省亲。 宋灵枢身着一身绣刻丝瑞草云雁双丝绫鸾鸟氅衣,头戴双凤衔珠金翅冠,脸上是掩盖不住地欣喜。 裴钰怕她冷着,又给她披了一件织锦皮毛斗篷,送到她宫门。 裴沅从未去过宋家,很是新奇,已经等了她许久。 裴钰见着裴沅欣喜的样子,而自己却要和宋灵枢分离整整一日,心中有些不悦,不过还是隐忍住了,只送了个白眼过去,然后与宋灵枢道,“早些回来。” 宋灵枢点了点头,便踩着马扎上了马车,裴钰目送她离开,也就回了寝殿。 …… 这边宋家人已经等了她许久,皇后省亲的消息早已经传了出来,一早便有禁军清街开道。 宋灵枢才刚出宫门,这边宋家人就已经得到消息,宋怀清立刻携府上公子到府门迎她。 宋灵枢在内官的搀扶下,自那马车上下来,宋怀清以及宋灵耀与宋邹容兄弟已然跪下去,“臣恭迎皇后娘娘凤驾——” 宋灵枢哪里能让宋怀清跪她,手疾眼快上前扶起他,哭着道,“爹爹何至于此!” 那边裴沅也下来了,众人再次向裴沅行礼,裴沅只道,“娘亲不受,做儿子的更受不得,阿翁莫要讲究虚礼,快扶着娘亲进去吧,娘亲身子不好,不要冻坏了她!” 宋怀清这才意识到,便要请宋灵枢进去,宋灵枢不肯先行,非要与宋怀清一同,宋怀清也只得依她。 进了宋家,大门一关,裴沅也不在拘着了,直接扑到宋灵耀怀里,撒娇道,“舅舅抱!” 又冲宋邹容眨了眨眼,软软糯糯的唤道,“小舅舅!” 宋邹容两世为人,也不曾应付这样便宜的小侄子,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却发觉不妥,手足无措道,“你乖你乖!” 宋灵枢自然知道宋灵耀如今是裴沅的太傅,不过裴沅待他也格外亲昵了些,忍不住问道,“沅儿喜欢舅舅?” 裴沅眨巴着一双酷似着宋灵枢的大眼睛道,“之前沅儿生病了,吃不下药,那时候娘亲还在外面没有回来,有一天沅儿感觉有人在喂沅儿药,沅儿觉得那人很像娘亲,一睁开眼就是舅舅,他说他是沅儿的舅舅,会替娘亲守着沅儿一辈子。” 宋灵枢闻言看了宋灵耀一眼,宋灵耀有些别扭的不言语,可红了的耳根子已经出卖了他,宋灵枢冲他笑了笑,“多谢哥哥了。” 宋灵耀强忍着心中欣喜,仍旧板着脸道,“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话还没说完,自个便发觉有些僭越,于是止了言。 宋灵枢却道,“哥哥说的是。” 很快便走到了厅上,女眷皆在此等候,如今府上也不过一个柳青玉与宋青莲,本来宋明怜也该在的,可她已经出嫁,便是外客,按照规矩只能午后过来。 宋灵枢拦住了向她行礼的柳青玉,两人相视一笑,闺中密友的默契便显示的淋漓尽致。 然而宋灵枢拦住了柳青玉,却没拦住宋青莲,宋青莲这段时候跟着柳青玉身边,见识了不少世面,可听到宋灵枢要回来省亲的时候,仍然紧张极了。 府上的人提起大姐姐无不赞叹,就连爹爹和大哥哥那样清冷的人,提起大姐姐眼中也会渗出一丝温暖之意。 宋青莲有些害怕,害怕宋灵枢会不喜她。 宋灵枢将宋青莲扶了起来,宋青莲怯怯的抬眼,却对上宋灵枢盛满笑意的眸子,宋灵枢携她坐到自己身边,“莲儿坐到我身边说话。” 一同用膳 这边宋灵耀抱着裴沅,裴沅闹着要去折梅花送给宋灵枢,都说隔代亲,在宋怀清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宋灵耀还想开口让他不要如此顽劣,宋怀清已然笑着道,“你带着他去吧!” 裴沅伸出手抱着宋怀清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谢谢阿翁。” 如此宋灵耀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由着他胡闹。 这边宋灵枢与众人已经说了好几回的话,那边裴沅才抱着一束梅花跑了进来,“娘亲,花花给你——” 宋灵枢满脸怜爱的接过,立刻有婢女上前接过,宋灵枢定晴一看,不是香薷又是谁? 宋灵枢只是浅浅的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插到瓶子里吧,你替本宫好生养着。” 然后又指着宋青莲对裴钰道,“这是你四姨娘。” 香薷眼睛已经湿润了,连连点头。 裴沅中规中矩的给宋青莲行了个礼,软糯的唤道,“四姨娘……” 这边宋青莲已然吓了一跳,直接站了起来,“太子殿下,这!如何使得!” 宋灵枢见她惊慌失措之态,并不像装出来的,又见她举止投足的仪态也有些大家闺秀的模样,心中便明白,柳青玉已经尽心教她了,只是还少了些见识。 宋灵枢起身将她按下来坐着,开口道,“若论君臣,自然使不得,可如今在家里,只论人伦天理。” 裴沅也笑着和宋青莲撒娇,“娘亲说的是,四姨生的美,沅儿瞧着心中也欢喜呢!” 宋青莲哪里见过如此讨喜的稚子,可又顾忌着他身份尊贵,不敢太造次,只得悻悻的道,“小殿下生的好,我瞧着也欢喜。” 众人的目光都被裴沅吸引,裴沅乖巧讨喜,哄得宋怀清和柳青玉几人给了许多好东西给他做压岁礼。 用过午膳后,门房来报,说是二姑娘和二姑爷回来了。 宋灵枢自然欢喜,立刻让人迎他们进来,那边卫影和宋明怜双双对对而来,对着坐在最上头的宋灵枢就要行礼,宋灵枢自然拦着不肯受,卫影却坚持如此。 宋灵枢却道,“如今是头一年,将军就依着本宫吧,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卫影这才罢休,和宋明怜双双起来。 宋明怜嫁做人妇,又过了三年,宋灵枢瞧她身形长开了些,出落的更加标致,又见卫影对她甚好,淌下了几滴泪,“好,如今瞧着你们过得都好,我……我也就甘心了!” 众人都以为宋灵枢是见了亲人一时伤怀,只有卫影和柳青玉知道其中玄机,却避之不谈。 宋灵枢哭过一场后,也就罢了,又让宫人将带出来赏人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分给众人。 宋怀清是一件墨玉双鹤佩、玉卧兽形砚滴、铜鎏金寿字扳指、进贡的青色缎镶毛狐皮袄,以及宋灵枢亲自做的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黑缎锦囊。 宋灵耀与柳青玉夫妇一共得了一对赤金鸳鸯左右合抱、金镶红蓝宝石戒指、福禄寿温甸玉镯一对,另外柳青玉多了一件掐紫珐琅鸳鸯形香薰,宋灵耀多了一件象牙刻蝙蝠花卉纹笔掭。 宋明怜与卫影得的东西与宋灵耀夫妇相同,只不过宋明怜少了香薰多了件宝蓝吐翠孔雀吊钗,卫影则少了件象牙刻蝙蝠花卉纹笔掭多了件锋利的宝刀。 宋邹容与宋青莲得的东西差不多,都是一件双鱼佩、童子戏鲤鱼腰带,一壶鸽子蛋大小的南珠,除此之外,宋邹容多了对乌金釉瓷塑捆竹镇纸,而宋青莲多了对珍珠碧玉步摇。 不止他们,宗亲们也有赏赐,不过由柳青玉暂领,之后再分发给各房。 奴仆们也有赏银,多则几十两,少则几贯钱,且看各人的造化。 裴沅正是好动的时候,平日里在宫里端着架子,自然就给拘束了,如今在宋家难免贪玩了些,闹着要“小舅舅”带他去逛逛。 宋邹容哪里能拒他,只能与他一道去,陪着他玩乐。 宋邹容还让人将一件房给腾空了,找了几个宗亲的半大小子与裴沅蒙上眼睛玩抓人,裴沅玩的不亦乐乎,也将宋邹容累的够呛。 到了傍晚,便有宫里的内侍前来催促宋灵枢回宫了,宋灵枢还在后宅与柳青玉在一处说话,柳青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将这几年长安城的发生的事讲给她,旁的一概不提,宋青莲也在一旁。 所以那内侍只见到宋怀清等人,满脸和气道,“请相爷安,皇后娘娘该回去了,陛下还等着娘娘一道用膳。” 这是裴钰的原话,宋灵枢不在宫里,他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做什么事情都焦躁不安,恨不得这一日早些过去,眼看夕阳西下,便赶紧让人来传话,只说,“让皇后与太子早些归来,朕还等着皇后一道用晚膳。” 能叫天子等着的,这世上能有几人? 可皇后娘娘省亲又岂是他们敢催促的?内侍掂量着那话的分量思虑再三,只和气的将裴钰的原话转达。 这边裴沅玩累了,回到原先的厅上找宋灵枢,偏偏宋邹容被宋怀清叫走,一道前去迎接那内侍了。 裴沅身边跟着一个宋家的丫鬟,走到堂上,这才察觉道,厅上一人也无,只有一个收拾东西的杨老妈妈。 那杨老妈妈是宋府的老人了,宋灵枢小时候也是抱过她的,宋灵枢上午与宋青莲说在家里只论人伦,她也听见了,便自以为是裴沅半个长辈了,越发没有规矩。 “唷!小殿下!来!老婆子抱抱你!” 裴沅哪里肯让这老东西近身,只躲到丫鬟身后,那丫鬟素知这老婆子为人尖酸刻薄且极爱记仇,不肯轻易得罪她,又见裴沅躲在自己身后,只得硬着头皮道: “杨妈妈,小殿下怕生呢!” 那杨老婆子却不以为然,“咱们大姑娘何其尊贵?老婆子也是抱过的,怎的小殿下就不成了?” 那裴沅听见杨老婆子提到宋灵枢的名字,伸出手讨好似的让她抱了起来,瓮声瓮气的问道,“好嬷嬷!你告诉我,娘亲去哪儿了?” 剥皮之刑 那杨老婆子有心戏耍裴沅,笑着道,“大姑娘走啦!不要你啦!” 裴沅先是一怔,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狠狠咬了杨老婆子一口,疼的杨老婆子把他摔到地上,幸好那丫鬟手疾眼快去接他,给他做了肉垫。 裴沅趁那杨老婆子正吃痛的时候,忙不迭的推了她,那杨老婆子一时不防,竟被他推到地上。 裴沅边哭边吼道,“你休要放肆!娘亲才不会不要沅儿!” “你这样坏心的人!孤要告诉父皇,让父皇狠狠罚你!” 裴沅闹出的动静这样大,自然惊动的旁的人,不远处便有几个下人,有机灵的赶紧去请宋灵枢了。 那杨老婆子泼辣横行了一辈子,还没吃过这样的亏,当时就怒从心中来昏了头,竟要伸手去打裴沅。 幸好有人赶紧上前拦住了杨老婆子,骂道,“昏了头的老混账!这是谁你也敢动手?仔细你有几条命去赔的!” 杨老婆子被骂醒了,这才打了个寒颤,那边裴沅仍哭啼不止,宋灵枢得知匆匆赶来。 宋灵枢刚到,裴沅便扑到她怀里,“呜呜”的哭着,“娘亲,娘亲,沅儿乖乖的,你别不要沅儿!沅儿不听父皇的话了,沅儿跟你一起走!” 宋灵枢心中一颤,她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懵懂无知的裴沅心中如此清明,抱住了他,声音都在打颤,“娘亲怎么会不要沅儿?沅儿就是娘亲的命根子啊!” 裴沅怯怯的看着她,反复确认宋灵枢是不是还要他,是不是还喜欢他,宋灵枢一遍一遍的肯定,裴沅这才止了泪。 杨老婆子和那丫鬟都跪在地上,刚才目击的人也都跪着,一个管事出来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宋灵枢眼里都是怒火。 这老婆子有几个胆子,敢摔她的沅儿,敢伸手打她的沅儿?又见那丫鬟忠心护着裴沅,先让她起来回话。 “你是个好的,过些时日本宫会请旨让四妹妹进宫一段时日,你也跟着来,就说是本宫的旨意。” 然后又赏了些银钱东西,才让佟乐好好送那丫鬟回房了。 之后便是怎么处置那杨老婆子,这时候宋家人也都到了差不多,都在路上听说了此事,尤其是宋怀清恨不得扒了那杨婆子的皮。 裴沅可是他的亲亲外孙,那老婆子有几条命敢碰他一下的! 宋灵枢看了一眼宋怀清,宋怀清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只说任凭她做主,那边柳青玉也避之不及,最后宋灵枢才冷漠道: “这老东西混账的紧,不过如今是正月,不好闹出人命,更不好让外头人知晓咱们家的家丑,等正月过了,在将这老婆子全家一道卖了!” 那杨老婆子身子一颤,连连求饶,只见宋灵枢先是让人将裴沅带到后头去,裴沅不肯,宋灵枢道处理这件事便带他回宫,他这才肯了。 待裴沅走后,宋灵枢古怪的笑了出来,“杨妈妈,你真以为这件事就如此简单么?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拉出去,行剥皮之刑,都给我仔细些!别叫她死了!” 那杨婆子哭着求饶,却被宋灵枢带来的侍卫强行拉下去,杨婆子的声音还久久回荡越来越远,“大姑娘!你不能这样!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呀!我抱过你!” 宋灵枢扶额不言,宋怀清将下人屏退,走到她身旁,像幼时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宋灵枢所幸将他抱住,将头埋在他胸膛前哭,“爹爹,刚才我吓死了!你可还记得三弟弟,三弟弟就是让柳氏给害了,被活活摔死的呀!我……我也不想行这酷刑,我……我……” 宋灵枢到后头已然说不出一句话,宋怀清心中一颤,宋家原本还有个三公子,是个通房生下的,只因宋怀清的奶娘玩笑说,三公子与老爷幼时一模一样,便被柳梦如记恨上了。 柳梦如使了计策,买通奶妈摔死了三公子。 宋怀清如何不知柳氏恨毒,可为了宋灵耀为宋明怜也不能细究此事,只能假装不知暗自敲打柳氏。 如今宋灵枢这话,便深深刺痛了宋怀清的心。 灵枢……她当初在柳氏手下也不好过日子对吗? 可她还护着墨兰,护着容儿,她…… 宋怀清心中又感动又愧疚,只好生安慰了她一番,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宋灵耀听见宋灵枢提柳氏,宋明怜却毫无悸动,好像这个人与她无关,听到柳氏害死一个襁褓婴儿的时候,她眼中甚至还有些鄙夷,宋灵耀便放心了许多。 这边宋灵枢止了泪水,不叫裴沅看出异常,便让人将裴沅带出来,一同拜别宋怀清,又与众人道别,这才被宋怀清一群人送到府门口,上了回宫的马车。 宋怀清还要送,宋灵枢却掀开马车的帘子道,“爹爹留步!日后……日后总还有相见的时候!” 父女二人又隔着帘子哭了一场,这才罢休,启程回宫。 裴沅玩了一整日,又闹了那么一场,早就累了,躺在宋灵枢腿上睡了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头有人道,“皇后娘娘,咱们该下车了。” 宋灵枢这才将裴沅唤醒,裴沅迷迷糊糊的跟着宋灵枢下车,牵着宋灵枢的手进太和宫里的寝殿给裴钰磕头,之后才众星拱月的回了东宫安置。 宋灵枢换了身衣裳,从屏风后出来,见裴钰神色不善,悻悻的坐在软榻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有些不安,走到他身边,轻声细语道: “陛下怎么了?” 裴钰抬眼看宋灵枢,见她眼中满是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有些委屈的将头埋在她胸膛前,“朕今日过得不顺心极了。” 宋灵枢无奈的笑,抱住他轻抚他的背,算是安慰,“谁敢叫陛下不顺心?” 裴钰起身,拉着她坐在软榻上,摇了摇头,“卿卿不在,朕做什么都没劲,总担心你又要离开朕。” 宋灵枢也察觉到了,自己回宫时的护卫,比离宫时的多上了两三倍,想来就是裴钰后头派去的。 传言不假 宋灵枢无奈的叹气,“我当是为了什么?你派那样多的人跟着我,我如何离开?” 裴钰倒吸了一口冷气,眉毛拧在了一起,怒道,“朕就知道!你从未歇了离开的心思!” “这……”宋灵枢见他怒气冲冲,生怕他又恼了,还指不定怎么折磨自己,赶紧解释道,“我哪里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裴钰的样子像极了无理取闹的怨妇,咄咄逼人道。 宋灵枢主动抱住了他,“我想叫你安心罢——” 宋灵枢又道,“我要喝那药,也不过是因为如今还是国丧,丧期得子,陛下是要天下人指着你的脊梁唾骂吗?” 裴钰从未想到过这些,所以灵枢她是为着自己? “你为何不早说?” 宋灵枢叹了口气,“你的脾气上来了,可会听我说,况且我被你那样凶了一通,也不想开口了。” 裴钰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不过到底是开了口,“是朕错了。” 宋灵枢见他似被自己顺好了毛,这才放心,也不管刚才的话是几分真几分假,稍微松了口气。 其实裴钰又何尝不知宋灵枢的话真假掺半,可他不怕她骗自己。 谎话说着说着,也该成真了。 总之他不会再给她机会离开就是了。 宋灵枢将宋府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裴钰,不过将杨婆子的事瞒下不提,只说裴沅找不到自己,急得大哭。 裴钰听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沅儿比灵枢想的更加早熟聪慧,朕从未与他说过你离开的事,可沅儿如此聪颖,那些蛛丝马迹的痕迹,已然足够他推测出来了,只是他还不明白,便以为你是不要他了。” 宋灵枢心头一酸,将头枕在他肩膀上不在说话。 …… 两个时辰前。 佟乐送那救了裴沅丫鬟栾新回房,又给了好些赏赐,那栾新不明白宋灵枢在堂上所言。 四姑娘进宫去,让她陪着? 若是娘娘要抬举她服侍小殿下,何必等立刻就可以让她跟着离开啊? 栾新想了想,塞了些刚得的银瓜子,直接诚恳的对佟乐道: “不知娘娘让婢子随四姑娘一道入宫是何意?还请姑姑教我。” 佟乐看她惶恐迷茫的样子,也不像个心术不正的,将那东西收下低声道: “你如今年岁几何?” 栾新不明所以,不过仍是如实回道,“十五。” “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来的?” 栾新又一怔,还是如实回道,“我八岁被家里卖了,进到相府,最开始是缝补浆洗的丫头,后来妈妈看我勤快又生的平整,才叫我去二公子。” 佟乐点头,“这就是了,倒不是我拿大,如今我是皇后娘娘宫中掌事姑姑,位同三品,这也是体面。” “娘娘念你忠心护主,叫你与四姑娘一道入宫,四姑娘不小了,娘娘是要亲自教养指一门上好的婚事,而你若是能得娘娘指点一二,将来身价也水涨船高,想要高门显贵那是天方夜谭,可配个举人县令还是中用的。” 栾新怎么也没想到,原来皇后娘娘是这个用意。 这倒真是偶因一差错,便为人上人。 后来栾新嫁了个举人,夫君也是耕读出身的,家中虽无甚钱财,可好歹夫君上进。 婆婆泼辣,可她是宫里头出来的女官,婆婆也不敢责骂,就连小姑子也对她尊敬有加。 栾新儿孙满堂,夫妻和睦过了一辈子。 此时的栾新还不明白,有些惶恐,又有些期待,“我、我这样的身份……” 佟乐摇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这话日后休要提了,你就安心的等着吧,咱们皇后娘娘仁德,总不会害了你就是。” 栾新连连应道,又恭敬的目送佟乐出去。 …… 宸王府。 哪怕是新岁也冷清的很,年前王爷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女子,听说是越州的,安排在东院。 可王爷没有去见过那女子一面,也没有给任何的名份,不过吃穿用度却没有一点苛待,四时的钗环首饰赏赐也没缺过她一份,倒是让府中众人很是诧异,不过也不敢怠慢她就是了。 陈娇娇自打入府以来,便再也没有见到过裴珩。 这宸王府规矩森严,不比在越州之时,陈娇娇作为后院妇人,是不得到前头去的,只有一次想趁着裴珩下朝拦他,却被自幼看顾裴珩的嬷嬷骂了回来。 什么妇道人家怎能追着男人跑之类的云云,足以羞死陈娇娇,陈娇娇便再没了其他法子。 …… 复朝前一日,宋怀清召集宗族耆老往族规上添了一道新规矩: 凡是宋家子弟,除非嫡妻十年不能生子,否则不可纳妾。 宋灵耀表示:父亲做主就好。 宋邹容则在心里想:父亲英明。 而宗族子弟们则各怀心思,那一心苦读只想上进的,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那些寻花问柳的子弟,内心则如烫油滚过。 然而如今宋怀清这一房何其显贵,众人皆不敢违背,便就这样定下。 宋灵枢听说了这个消息,心中百感交集。 宋灵枢哪里不知道父亲得心思,他是那日听到自己的委屈,怕子孙以后又娶进不规矩的姨娘,平白害了子弟。 宋灵枢喃喃道,“如此甚好……” …… 第二次下朝后,宋怀清与户部几位大人照例去御书房和裴钰商议国事。 裴钰只觉得他腰上系的那锦囊有些眼熟,似乎出自宋灵枢的手,便多问了一句,“宋相腰上锦囊很是别致。” 宋怀清十分幼稚的有意卖弄,“这是皇后娘娘至纯至孝一针一线为老臣做的,老臣很是喜欢日夜携带。” 裴钰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一直以为这是宋灵枢为他所做,近日不见她在绣这个,还以为她是找个时机送给自己,没想到竟然是送给宋怀清的。 之后户部的几位大人明显感觉到陛下的脸色不对,可相爷心情似乎很好。 从御书房出来之后,几位大人才擦了冷汗,户部孙尚书道,“也不知道陛下与宋相这翁婿俩究竟在别些什么苗头,不过一个锦囊而已。” 户部侍郎池福道,“尚书这就不知了,就好比尊夫人为岳父做了整套的衣服鞋袜,却连一个帕子也没有您的,您……” 他话没说完,孙尚书已然有代入感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池福点了点头,这不就是了吗? 池福看着走在前头的宋相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心想听说相爷宠爱嫡女,恨不得为其摘星取月,相爷不愿嫡女嫁入皇家骨肉分离。 如今看来,传言不假啊! 争风吃醋 这边裴钰回了寝殿,宋灵枢却不在,裴钰直接问道下面的人,“娘娘呢?” 那宫人回道,“娘娘去了东宫,此时还没回,想来是与小殿下一道用膳了。” 裴钰也没多说什么,而是回了御书房批折子。 下午兵部的人前来回话,说事情的时间说的久了些,裴钰便留了兵部几位大人一道用膳。 裴钰不过随口一提,可兵部尚书却是个老迂腐,直言“天子赐宴不可推辞”,就这么生生将裴钰拖到了晚上。 裴钰回寝殿的时候,宋灵枢已然梳洗完毕,点着灯在看医书。 裴钰知晓宋灵枢的习性,在酉时之前必要用膳,膳后在去漫步半个时辰,回来再歇息半个时辰,便梳洗换衣。 裴钰见她如此安静,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坐到她对面,替她剪了灯花,可又不甘心,开口问道: “今日为何不做针线了?” 宋灵枢头都没抬一下,直接回道,“没什么可做的了,便翻一翻医术。” 裴钰呼吸一窒,将她手中的书夺走,扣在桌子上,“你给朕做的东西呢?” 宋灵枢见他小孩子要糖一般的神情,颇有些无奈,“宫中绣娘这么多,陛下要什么她们做不出来?就让我歇歇吧!” 裴钰不满道,“朕才不管,你给沅儿做那许多的东西,就连宋相也有一个锦囊,那朕的呢?” 宋灵枢嗔道,“陛下!” 裴钰见宋灵枢如此,也不在像刚才那般咄咄逼人,委屈的看着宋灵枢,“朕就是要,不叫你劳累做衣裳,只给朕做一条腰带,限你一月之内做出来,不然……” “不然如何?”宋灵枢接话道。 裴钰挑眉,玩笑似的赌气,“不然不许你吃饭!” 宋灵枢哎哟一声,“真是好狠心的丈夫!” 裴钰被她“丈夫”二字取悦,越过小几,抱着她的头在她脸上狠狠亲了几口才肯罢休。 午夜梦回,宋灵枢睁开眼,身边的男子呼吸已然匀称。 哪怕是在睡梦中,也紧紧抱着她,宋灵枢就势枕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内心也挣扎极了。 她是不愿意和他一道过日子的,可见了家人,又见沅儿那般,她就心软了。 “娘亲,你会原谅灵枢的是吗?” 宋灵枢在心中想着,慢慢的又睡了过去。 …… 宫里是在立春后来人,请宋青莲入宫小住的,宋青莲只带了一个栾新,收拾了些许衣物首饰便入宫去。 宋青莲并不知道自家大姐为了让她入宫,到底付出了什么。 起初裴钰是并不同意的,直到宋灵枢连续三天差点不能从床榻上下来,某人终于餍足,也答应了让宋青莲入宫。 宋灵枢做主,将太和宫外围一个小院暂时给了她,又播了宫人前去服侍。 提前一个月,宫中便已经派了三个教养嬷嬷教宋青莲规矩,宋青莲生性又是最规矩谨慎不过的,倒不至于闹出什么。 宋青莲还不曾回自己的小院儿,这边宫人便带她先去见宋灵枢,宋青莲也记不得自己到底进了几道门,这边领路宫人才说,“到了。” 那边两个小宫女迎她进寝殿,宋青莲见这两个小宫女年岁虽不大,可一举一动却是极其规矩的,便知这皇宫规矩森严。 宋灵枢没把宋青莲当外人,便在寝殿见她,也没有更衣梳洗,不过寻常打扮。 宋青莲进来先跪后拜,这次宋灵枢倒没有拦她,当日在相府她不让众人跪拜还情有可原,可这儿是宫墙之内,若是她仍执意如此,恐怕明日谏臣的折子就要递上金銮殿,叱责宋家女儿没有规矩了。 宋灵枢待她拜完,便让她起身,就让她坐在贵妃榻的另一侧。 宋青莲见这屋内陈设,明黄帐子旁还挂着宝剑,旁边的衣架上挂着女子的衣裳以及男子的外袍,那边的桌子上不禁有女子用的香膏汗帕,还有男子的腰带扳指,宋青莲立刻便明白了,外头所言不虚,大姐姐素日与陛下同吃同住,故而宋灵枢贵妃榻另一头日常坐着的是谁,这个答案不言而喻。 宋青莲便怎么也不肯就坐,只坐在素日裴沅来了才坐的小凳上。 宋灵枢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连连笑着道,“本宫让你坐就坐罢,无碍的。” 话罢强行拉她上榻,宋青莲这才为难的坐下。 之后便是宋青莲扭扭捏捏的与宋灵枢说着话,宋青莲几乎不敢看宋灵枢的眼睛,宋青莲犹豫了许久,将怀中的帕子递给宋灵枢: “臣女、臣女受娘娘照拂颇多,做了这个,给娘娘……” 宋灵枢接过来,见那帕子针脚不错,又想起她从前的遭遇,十分心疼道,“不过才三个月,你给父亲做了一双鞋袜,给大哥哥做了一件外衣,给青玉做了两个荷包,给容儿做了一个扇套和笔袋,听说你入宫前,刚给二妹妹那儿送去一副鸳鸯戏水的被套,你做了这许多,本宫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喜欢做女红吗?” 宋青莲先是一怔,后头才明白,自己做的事情哪里能瞒过宋灵枢,只点头道,“家里都对我好,我不知道如何报答,我、我喜欢做的……” 宋灵枢正色道,“看着本宫的眼睛回话,你真的喜欢吗?” 宋青莲抬眼,望进宋灵枢眼里,只觉得自己什么都瞒不过她去,红了眼扑到宋灵枢怀中去哭,“我不喜欢做女红!从前在陈家,小姐不乐意做这些,都是我做!大姐姐!我!我做够了这些!再也不愿做了!” 宋灵枢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温柔道,“那日后就都别做了,你是宋家的女儿,不用去讨好谁,只有旁人来讨好你的,咱家已经辉煌至此了,若是在让人欺负了你,那是也是父兄与我无用了。” 宋青莲连连点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抱着宋灵枢可劲的哭诉,似乎要将平生的委屈都说个干净。 就在这哭声中,宋灵枢知道了陈娇娇和宸王裴珩的事情,知道了陈家是如何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知道了董家的善意。 风言风语 宋灵枢抚摸着宋青莲的后背,声音也喑哑道,“莲娘……有姐姐在一天,便不会再让人欺负了你去……” 宋青莲感激涕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哽咽着反复唤道,“大姐姐……” 姐妹俩哭过一场后,便有宫人重新打了水,伺候她们梳洗,宋灵枢从来都不施粉黛,只擦拭些护养肌肤的玉容膏。 宋青莲从来都知道自己是生的好看的,从前在陈家的时候,外头的小厮伙计看了她便走不动道。 可如今她才知道什么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不知不觉就看呆了。 旁边的佟乐瞧见宋青莲痴傻着看着皇后娘娘,又见娘娘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有意打趣道,“娘娘生的美,四姑娘看着也走不动道了!” “这妮子!”宋灵枢笑着骂道,“越发无法无天了,迟早给你一顿好板子吃。” 话虽如此说,可丝毫没有恼怒的意思。 宋青莲也羞的不行,红着脸黠促道,“好厉害的姑姑,真真要羞死我不成吗?” 佟乐连忙伏小做低,“哪能呢?奴婢不过随口一提,四姑娘休恼呢!我自个打嘴还不成吗?” 话罢便真的作势要自己打嘴,宋青莲赶紧拦着她,宋灵枢却笑着道,“别拦着,让她打!” 佟乐苦着脸道,“四姑娘来了,娘娘便瞧不上奴婢了,也罢了,奴婢自个出去罢!” 佟乐那表情活像被负心郎抛弃的怨妇,走到门口自己也装不下去了,又笑嘻嘻的跑回来了。 纵观宋灵枢身边的人,佟欢是裴钰给的,为人成熟稳重,将宋灵枢吃穿住行打点的妥妥当当,宋灵枢也爱重她,身份地位自然不一般。 佟乐是三等宫女出身,能有今日,实属不易,有佟欢珠玉在前,她就算做的再好也没什么用。 幸亏她是个表面糊涂心里却聪慧的,只一味的讨宋灵枢的喜欢,倒也成了一等掌事宫女。 宋灵枢让宋青莲入宫,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教给她的,该教的礼数和规矩,柳青玉都倾囊相授。 宋灵枢让她入宫,不过是想用绫罗绸缎养着她,山珍海味惯着她,日子久了,那官宦小姐的气派自然就养了出来。 再则深宫寂寞,宋明怜成了婚,自有将军府要照料,入宫多有不便。 有宋青莲时刻陪在身边,也算消磨时光。 …… 陈娇娇到底没隐忍住,哭到了裴珩面前去。 “妾不知王爷到底是何意?这些日子不冷不热不阴不阳的冷着我,若是厌弃我了,尽早送我回越州吧!” 裴珩生平最恨妇人哭闹痴缠不休,这一点与裴钰极其相似,裴钰是恶劣到根本不去计较,惹恼了便拉下去赏一顿板子,而裴珩则用温润如玉的伪装敷衍过去。 “本王忙了些,一时疏忽了你,是本王对不住你。” 陈娇娇也不是个傻子,自然能感觉到裴珩的不对劲,可究竟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裴珩意在宽慰她,同她一道用膳,又陪她坐了许久才离开。 丁冬见裴珩入了夜又离开了,忍不住问道,“王爷何不就在这边歇息。” “不用了。”裴珩摇摇头,“回去吧,明日我就进宫清封陈氏为侧妃。” 丁冬不明白裴珩的心思,既然王爷不待见陈氏,为何又要为她请封。 可若是对她有意,陈氏这段日子做小伏低,王爷就算是有再大的气性也消了。 可丁冬哪里知道,裴珩不曾拘着陈娇娇,陈娇娇前几日便请了一个远亲入府,那妇人是她娘家的亲戚,嫁的是忠勇侯府的二老爷。 那魏家二夫人是个有名的急性子大喇叭,她不过来了宸王府一日,之后宋青莲走失重新被巡回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 裴珩仿佛从未认识陈娇娇一般,原来这个女子是这般睚眦必报,自己不过看在宋家的份上为了宋青莲训斥了她几句,她便要狠心毁了一个女子的名声。 宋青莲日后想找个门当户对的门户怕是不能了,可那些攀附宋家门第的,宋家未必又看得上,听说宋青莲最近入宫在皇后身边,皇后再怎么疼爱她,总不好直接赐婚将佳偶天成生生变成怨偶。 裴珩只觉得陈娇娇心术以坏,他会给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旁的她就不要妄想了。 …… 宋灵枢早就听说了长安最近传的风言风语,却一句不让宋青莲知晓,她待人一向和气,长安许多人家都曾受过她的恩惠,可这次她却恼恨上了那陈氏。 所以待裴钰前来告诉她,宸王想立一个女子为侧妃,宋灵枢脸上的笑意立刻就凝住了。 “我听说那女子是越州来的?” 裴钰自然知道宋灵枢为何如此,只是淡淡道,“确实,本来是配不上的,不过宸王喜欢,朕就准了。” 宋灵枢想了想,若是自己不许,恐怕宸王反而会更加怜惜她,不如准了,让她进宫将她拿捏在手里,替她正一正心术。 “既然陛下都答应了,臣妾还有什么话可说。” 话罢,宋灵枢便将那皇后宝印拿了出来,随意给了他,“劳烦陛下自个盖印,在送到中枢省就是。” 裴钰见她如此,自然知道她是不高兴了,笑着将她搂在怀中,宋灵枢却不肯理他,只嘟着唇将脸背过去。 裴钰最爱她与自己使性子,爱她喜怒皆因自己,很是受用的在她脸侧啃了几口,轻声细语的哄她,“那卿卿想如何?朕都依你。” 宋灵枢这才转过身来,正色道,“我也不为难陛下和王爷,只是这女子如此心术,只怕害了王爷,让我点头可以,让她入宫学学规矩正正心思,让宫里的老嬷嬷好生调教一番,在册封。” 这也是有先例的,多是太后太妃担忧那些陪王伴驾的女子立身不正,册封前“好生调教”的。 宋灵枢虽非长辈,却是宗室命妇之首,如此也不算坏了规矩。 裴钰与裴珩说这事的时候,本以为宸王还会推辞,没想到他立刻就点头了。 这两兄弟都把对方的脾性摸透了,裴钰只怕他是真心喜爱那陈氏,会怨怼宋灵枢,劝道,“皇后也是为了王兄,那女子如此行事,若是日后闹得王兄家宅不宁,朕也不会安心。” 陈氏入宫 谁知裴珩却只苦笑,“臣明白,陈氏心术已坏,昨日臣给她两条路选: 一是不请诰命名份,但他也不会在娶王妃,王府之中以她为尊。 二是为她请封,可他后面也会再娶王妃,她日后的日子过得如何,就看她自己了。 陈氏抱着臣哭,让臣怜惜她,她想正大光明留在臣身边。 那臣就顺了她的心意吧。” 裴钰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的这个王兄,表面看着是个多情公子,心里头却专情的很,那陈氏心中先有权势后有他,他哪会真心爱重她? 裴钰只叹了一口气,“王兄的王妃就自个好好挑吧。” 裴珩明白他的苦心,笑着道,“臣多谢陛下。” …… 宸王府内,陈娇娇哭的活像死了亲爹般,抱着裴珩的腿哭诉道: “王爷!我不去!皇后是那贱人的姐姐,她安会让我好过!王爷!求您疼我!” 裴珩面无表情,“你让魏二夫人去传那些话的时候,就该知晓有今天。” 陈娇娇浑身一颤,没想到这样的事情裴珩也晓得,心中只以为她是为了宋青莲,心中更加恼恨。 其实那陈娇娇从前的性情并不像这样,只是经历了家中的事,裴珩出手让继母得到惩罚,才让她“惊醒”,原来这世上什么也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权势。 宋青莲从前不过是陈娇娇身边一个丫鬟,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相府的四姑娘,若是相府的人都不看不起她欺辱她,陈娇娇心中也还好受些。 可偏偏宋怀清对宋青莲心怀愧疚,宋灵耀为人端正,柳青玉也不是个恶毒苛刻的嫂嫂,宋灵枢更是对宋青莲掏心掏肺的好。 昔日婢女飞上枝头做凤凰,而陈娇娇自己却…… 这叫她如何甘心? 陈娇娇知道自己与魏家二夫人说的话瞒不过去了,索性也就大方承认,“是!那些话是妾传出去的!可哪一句不是真的!难道如意从前不是我的婢女么?” 裴珩也懒得搭理她,只是冷笑道,“你且嘴硬,最好进宫后也日日夜夜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话罢,便不再理会陈娇娇,陈娇娇哭了一夜,第二日却还是被嬷嬷强行塞进了马车。 陈娇娇清早就被“送”进了宫,直到午后也没用上膳食,刚开始她还犟着脾气,可肚子实在饿的紧,再加上那屋里也没有恭桶,她想出去又惧怕外头的禁军,到最后实在服了软。 陈娇娇取了身上的镯子,塞给外头的嬷嬷,求她们去通报皇后娘娘,早些见到娘娘。 那嬷嬷早就得了宋灵枢的话,说这陈氏不服软便不让她出来,如今见陈氏服了软,也就赶紧让人通传去了。 今日裴钰在前头和朝臣有正事商议,早早传话说不回来用膳,宋青莲很懂规矩,裴钰回来的时候,她自个便会找借口离去,唯恐惹人厌烦。 如今日日与宋灵枢在一起,她胆子也放大了,听见那传话的内侍说完,很是高兴的挽着宋灵枢的胳膊撒娇,“那今日我可以与大姐姐一道用膳啦!” 宋灵枢点了点头,姐妹两个人正吃着,外面的嬷嬷便来了,只说那陈氏服软了。 宋灵枢连眼睛都没抬一下,直接冷冷道,“那便让她过来在外头等着吧。” 宋青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大姐姐可是为了我……” “莲娘。”宋灵枢打断她的话,“本宫并非公报私仇。” 宋灵枢正色道,“宸王要请封她为侧妃,她这样的身份,本不该肖想什么,可你知道她,偏偏是个心比天高的。” “本宫受了中宫宝印,聘为后,不是白白要这份荣耀的,本宫得敲打那女子,不能叫宸王后院失火。” 宋灵枢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宋青莲什么都明白了,只点点头,不在劝她。 姐妹俩用过膳,宫人便送了水让她们净手,又开窗焚香,将这屋里的气味儿都散了。 今个宋灵枢突然想吃川菜,那味道极大,很是香辣。 宋灵枢素来爱好,只觉得那衣物也被染了味道,又换了衣裳,重新盘了发,才让那陈氏进来跪拜。 期间宋青莲自请离开,宋灵枢却不由她,只是说,“你是本宫的四妹妹,宋家正儿八经的姑娘,大大方方满地跑,为何要避着这么个妇人,就算是有什么,也该是她避你才对。” 话罢,携了宋青莲坐在她的软榻上,给她塞了个九连环让她解开。 那边陈娇娇进来,瞧见裴钰留下的痕迹便什么都明白,原来外头传闻竟是真的,陛下爱重宋氏皇后,夜夜同衾。 椒房之宠算的了什么,宋氏皇后这是直接住进了陛下的寝宫。 陈娇娇跪在地上,“臣妇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上头宋灵枢却和宋青莲耳鬓厮磨,并不理会她,直到陈娇娇软了腿,才似刚想起似的随口一答,“起来回话。” 陈娇娇这才站起来,只见那软榻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多日不见的宋青莲,只见她上着樱子红对襟绡沙新衣下着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外面披着缎织掐花对襟外裳,头上带着镶东珠双层花蝶鎏金银簪,那东珠的个头比鸽子蛋还大,就是陈娇娇母亲当年的陪嫁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在观宋青莲的脸色红润有光泽,身上也丰腴了不少,可她瞧着只觉得宋青莲出落的更好了。 宋青莲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解着自己手中的玩意,那是个九连环,陈娇娇从前也有的,不过宋青莲拿的这个是青玉打造的,远远瞧着便觉得晶莹剔透,也不知道是不是触手可温。 而另外一个与宋青莲有三四分相似的女子想来就是宋氏皇后了,只见她一身金丝银线的绣花宫装,头戴珊瑚翡翠宝石琉璃大凤簪,很是随意的打扮,可怎么也掩盖不了那张倾国的容颜,以及那通身的气派。 她只淡淡瞥了陈娇娇一眼,便只叫陈娇娇心惊胆战,而后说的话语气不阴不阳,更叫陈娇娇腿软,只听她说: “听说你与本宫四妹妹有旧?” 身为下贱 宋灵枢什么都没说,不过就是这般风轻云淡的问了句话,陈娇娇便心虚的不行,腿一软跪倒在地,“臣妇、臣妇……” 宋灵枢摇了摇头,正色打断,“你可知你有三大错处?” 陈娇娇背后已然出了一身冷汗,“臣妇不知……” 宋灵枢冷笑着道,“本宫四妹妹被拐走卖与你家,与你本是一段机缘,可你持恩扬威,数次羞辱与她,家妹屡屡忍让,你却得寸进尺,这样的品性实非良善,此为第一错。” “忠勇侯魏家二夫人,是你的远亲,她生性爽朗,可你有心利用她,却只为坏了莲娘的名声。若本宫爱妹心切,势必会问罪魏家。魏家二夫人待你一片赤诚,你却将她全族置于危险之中,此为第二错。” “宸王与你的恩怨,本宫也听说了,你既不愿意入王府为妾,宸王性子宽和,断不会为难你,你却要依附他的权势。若你肯安心侍奉他也就罢了,偏偏三番五次不安分,如此出身也敢肖想正妃之位,身为下贱心比天高,此为第三错。” 陈娇娇若刚开始还是恐惧,那么此刻只剩下羞愧,抬起头来愤愤道,“皇后娘娘不必如此羞辱我,若你是要为宋青莲要出气,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哦?”宋灵枢笑了笑,反问道,“你可是不服?” 陈娇娇见宋灵枢仿佛在看跳梁小丑的神情,便把什么都忘了,立刻怒从心中起,话向嘴边脱: “是!臣妇不服!” “皇后娘娘不过就比我出身好些,不然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教臣妾,你与陛下同住天下皆知,乱了纲常的那个不就是你自个吗?” 侍奉在侧的佟乐登时便大怒,“陈氏!休要放肆!” 宋青莲刚才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如今听见陈娇娇这样羞辱宋灵枢,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冲下榻就给了她一巴掌,“你住嘴!大姐姐她比你好一百倍!” “陈氏!你自幼虽被继母苛待,但陈老太爷待你那是顶好的,一应吃食住穿也是最好的!可你就是不满足,总觉得人人都要在你之下!” “陈老爷宠爱二小姐和大少爷,但凡给了他们什么,你没有,你便要闹个天翻地覆!” “你出嫁被山匪劫走,是你继母的手笔不错,可你敢告诉王爷为何陈夫人那样恨你吗?” “你不敢!因为你心虚,你继母为陈二小姐求了一尊白玉佛像,是自个一步一叩首上山去求的,你知道了便非要要,不然你便不嫁了!陈老太爷只能依你,你让你继母和二小姐如何不恨你!” “你胡说!”陈娇娇脸上苍白,支支吾吾道,“那是那贱人先害死了我母亲!” “呵——”宋青莲古怪的笑了,“你以为你母亲是个什么好人吗?” “当初你继母在怀二小姐和大少爷之前还怀过一胎,是你母亲让她落了胎,那是一对已经成型的龙凤胎!你母亲死了,不过就是因果报应罢了!” 陈娇娇红了眼,如果说眼神能杀人,她已经杀了宋青莲千万次,“贱人!你这贱人!我杀了你!” 话罢,陈娇娇便向宋青莲冲了过来,佟乐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立刻便制服了她,这边陈娇娇却还在辱骂不休。 就在宋灵枢不知要如何处置她的时候,裴钰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 宋灵枢想着陈娇娇已经骂过她不守纲常,若是她在见裴钰不行礼,就是平白给了陈娇娇话柄,便要立刻起身行礼。 裴钰却手疾眼快的拦住她,“这是做什么?朕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天下人皆行此礼,唯卿卿免礼。” 那陈娇娇见了此情此景,心中一震,刚才的嚣张气焰和怒火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佟乐面无表情的将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那些大不敬的话也没有隐瞒,裴钰明白宋灵枢的性子,若她没有出言打断想来就是真的。 “这贱婢太不知规矩了些,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就送回宸王府,另外派四个嬷嬷好好教一教规矩,在告诉宸王,这等女子便是侧妃也配他不起,就做个通房消遣的玩意吧!” 陈娇娇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已经被人拖下去了。 裴钰见宋灵枢神情仍淡淡的,笑着道,“朕已经给你出气了,还不给个好脸看吗?” 宋灵枢却古怪道,“想来我也是陛下的消遣……” 裴钰没等宋灵枢说完,便捂住了她的嘴,“卿卿是朕的命。” 宋青莲赶紧行了个退礼,便和佟乐离开。 走到外院的时候,正好遇到受刑的陈娇娇,那眼神好似恨不得吃了宋青莲。 宋青莲刚才在殿内还有些话没说出来,便是留有余地,如今见陈娇娇如此恨她,心中突然明了,她和陈娇娇的情分早就没了,若不将陈娇娇踩在脚底让她再也翻不了身,只怕她会一直给自己使绊子,说不准连大姐姐和宋家一道恨上了。 想到了家人,宋青莲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立刻便有了主意,从腰间取下一块牌子,对着身边一个内官道,“大姐姐给了我一个牌子,是可以进出宫闱的对么?” 那内官恭敬接过看了看,“回四姑娘的话,这牌子确实能进出宫闱,奴才愿为您跑一趟。” 宋青莲鼓足勇气,“你去一趟宸王府,将今日之事告知宸王爷,就说我请他御花园绿水池一见。” 那内官讨好宋青莲还来不及,自然也不敢置喙,只按照她的吩咐去了宸王府。 …… 这边太和宫,裴钰不知道与宋灵枢说了多少好话,宋灵枢才正眼看了他几眼,就在裴钰动手动脚的时候,外头有人传话,说是太子殿下来了。 宋灵枢立刻来了精神,让人将裴沅带进来。 裴钰的脸却黑的可以媲美包公了,果然儿子就是讨债鬼,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 裴钰在心里骂道: 小王八犊子,不是想要弟弟妹妹吗?那还不知趣点,赶紧说完话,就给朕滚! 无法翻身 宋灵枢却直接视某人为无物,男人哪有她的儿子乖巧可人疼,裴沅一会儿扑倒在宋灵枢怀中撒娇,一会儿绘声绘色的讲着宋灵耀今日给他讲的功课。 宋灵枢陪着他说了好一阵话,又留他用了午膳,裴沅这才众星拱月的回东宫去了。 裴钰午后要小睡儿一会儿,约摸半个时辰再回御书房,要么是接见大臣,要么就是批折子。 可今日他却没有睡意,只躺在床榻上,静静地看着宋灵枢。 他的灵枢生的甚美,灵枢,他的妻。 裴钰并不懂为什么,他就是喜爱宋灵枢。 金玉华宴,他走过千万遭,浮花浪蕊,更遇到不计其数。 可他只喜爱宋灵枢。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他竟也满足了,甚至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裴钰想起,宋灵枢幼时就生的美,比其他的小姑娘好看多了,手也软软糯糯的,扯着他的袖子奶声奶气的唤他太子哥哥。 裴钰那时就想了,等她长大了,他就接她进宫,将她捧在手上娇宠一世。 还好,如今她到底是在他身边。 宋灵枢自然感觉到了裴钰炽热的眼神,却装作若无其事,背过身去看书。 事实上她的思绪也并不在这书卷上。 过往的一切,如同一场大梦。 宋灵枢时时会想,会不会其实她早已经死去,如今的一切才是一场梦,等梦醒了,她就到阴曹地府了? 宋灵枢自然知道裴钰待她的心是真的,他将帝王家少有的真心给了她,没有利用和算计,只是完完整整真诚纯粹的一颗真心。 裴钰对她,是天底下最明明白白最肆无忌惮的偏爱。 然而午夜梦回之时,她仍会梦见母亲何筠,梦见自己跪在她脚边,趴下她膝上忏悔哭泣,可何筠始终不发一言。 宋灵枢心中纠结不止,而裴钰却步步紧逼,两人竟也这么相处下来了。 …… 宸王府内。 陈娇娇被送回来的时候,裴珩到有些意外,不过之后听说陛下下旨让陈娇娇挨了板子,又给他传了那样的话,倒是颇有些意外。 没过一会儿,门房便来报,说是宫中一个小内侍求见。 裴珩以为是裴钰的人,便请他听见了,那内侍却说,自己是服侍宋四姑娘的,四姑娘请王爷入宫一见。 她是宋灵枢的胞妹,这段日子又住在宫里,很多消息都比自己灵通。 裴珩正好也想问一问她今日的事,便去了。 临出门前,裴珩又倒了回来,让人给他从新梳洗。 弄得丁冬十分不解,在心里暗暗道,“又不是朝见陛下,王爷怎的如此注重仪表?”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问出来,只能照办。 裴珩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反常,好像他潜意识里便不想在宋青莲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裴珩到的时候,宋青莲已然在御花园绿池边的小亭子里等了他许久。 宋青莲一见他便落落大方的行了宫礼,“小女见过宸王爷。” 裴珩见她行礼优雅端庄,心想不愧是宋灵枢亲自教养出来的,短短数日举手投足的贵气便信手拈来。 “你与本王哪里需要如此见外。”裴珩上前就要扶起她,宋青莲却道,“这是规矩,更何况王爷乃小女的恩人,更得以礼相待。” 话虽说的好听,却处处与裴珩疏远,甚至不动声色的躲开了裴珩的手。 裴珩自然将她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只能尴尬的笑了笑,然后道,“那本王便免了你的礼吧,难不曾就叫你这样跪着与本王说话?” 当日陈娇娇羞辱宋青莲之时,裴珩口不择言,只说她原先就是奴婢,句句为陈娇娇开脱。 宋青莲心中难受了许久,直到回到宋家,大嫂嫂时时教导她: 咱们宋家的女孩金尊玉贵,你不可妄自菲薄。 自打进宫后,宋灵枢也说: 莲娘便是宋家与本宫的掌上明珠,日后定要给你找个好人家。 宋青莲才渐渐走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宋家的姑娘,祖父崇明公最是刚正不阿,不管是朝廷上的明枪暗箭,还是北狄人的铁骑都折不了他的气节,自己也要向他一般。 宋青莲念及此才道,“王爷温和仁善,想来是不会让小女跪着回话的。” 裴珩见她越发与自己疏远,心中只觉得堵了一口气,产生了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宋青莲越是这样,他越是想对她做些什么,好让她再也撇不清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过裴珩还是隐忍住了,只是道,“那你便起来坐着回话。” 宋青莲这才起身,却不肯就坐,只是站着恭敬道,“想来王爷也想知晓,今日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陛下生那样的气,落了王爷的脸面。” 裴珩不知自己怎么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下意识便不想骗宋青莲,“本王身处的位置十分尴尬,本王不得不时刻想着陛下的圣意。” 宋青莲并不惊讶,眼中的情绪也隐藏的很好,仿佛一潭波澜不惊的深水,“今日陈氏拜见皇后娘娘,娘娘说她有三错,一是恃恩扬威于我,二是利用魏家二夫人,三是肖想王爷正妃之位。陈氏听罢恼羞成怒,指着皇后娘娘骂道,娘娘自个便不干净,与陛下同吃同住,是乱了纲常伦理的罪魁。” 听到此处裴珩的脸色已经一变再变,若是这样,那裴钰传那样的话给自己,就在情理之中的。 “之后的事情王爷也该猜到了,陈氏说那些大不敬的话时陛下来了,陛下生了好大气,罚了她板子,只说她配不上王爷。”宋青莲刻意将裴钰的原话说出来,不愿让他兄弟二人有隔阂,裴珩心中五味杂陈,不过到底是没说什么。 宋青莲今日本就是要落井下石的,所以也不装作什么君子了,直接开口道,“我应该假装告诉王爷,说我因受过王爷的恩惠,不忍心王爷被陈氏欺瞒,才将从前的事情告知王爷,可我不愿欺骗王爷,我今日说这些话,不过是知道陈氏恨毒了我,我必须要将她踩进泥堆里,让她再也无法翻身。” 此间月色 在裴珩惊愕的目光中,宋青莲缓缓道,“陈氏自幼便蛮横专固,继母苛待她是真,可她也没少给继母下绊子。 陈老太爷呵—— 王爷以为他为何如此宠爱陈氏,只凭她是嫡出的? 那陈太夫人又是怎么死的?是被活活气死的。” 宋青莲的神情有些苦涩,又跪下去拜了拜裴珩,“这些事情小女原是要烂在肚子里一辈子的,一则王爷待小女有大恩,小女不忍欺瞒,再则陈氏处处紧逼,小女实在不愿在被她攀咬,还请王爷明鉴!” 裴珩当初在黑风寨时便知陈氏不是处子之身,可见陈娇娇与床榻之事并不娴熟,只以为她是在被悍匪抓来时被凌辱,一直心有怜惜,怕触及她的伤痛,也不曾问起。 如今才知晓,这其中竟有这么多隐忍。 裴珩心中只觉得苦涩,陈娇娇这个女子,他从来没有看透过,正如沈蒹葭一般。 他将心中的苦涩藏到深处,再次将宋青莲从地上扶起来,“你不必如此客气,本王是信你的。” 宋青莲抬眼对上他的眸子,心头一惊,赶紧退了几步,低下头不说话。 她越是如此,裴珩越是想捉弄她,“听说皇后娘娘让宋大公子再给你相看京中适龄的公子?” 宋青莲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颇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客套道,“婚姻大事,青莲不过闺中女儿,自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珩靠近她,眼中刻意流露出一丝柔情,“那你觉得本王如何?” 惊愕,复杂,不屑。 宋青莲眼中情绪翻涌,裴珩自然捕捉到了,只觉得有些愤恨,心里想着: 果真是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竟对恩人不屑一顾。 宋青莲嘴却甜的紧,“王爷乃天上翱翔的真凰,唯有凤女堪得匹配,青莲粗鄙不堪,配不上王爷。” 裴珩故作恼怒,“你说这话可是瞧不上本王?” 宋青莲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处处退让,陈娇娇欺负她,如今裴珩也来戏耍她,真当她是个泥人么? “王爷真以为青莲是傻子吗?”宋青莲咬着唇道,“王爷从一开始便仍把青莲当做陈氏身边那个丫鬟,想戏耍便戏耍,要轻薄便轻薄!青莲有自知之明,王爷要谁家贵女不成?青莲无才无德,空有皮囊,可王爷并不是那等浅薄之徒,若非如此,直接聘陈氏为正妃就是。可王爷不愿,王爷心里想着,觉得陈氏有几分意趣,便收在房中就是。还是说王爷觉得青莲也是那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 宋青莲冷笑着,眼中却流着泪,“若王爷是这般想的,那王爷可忘了!青莲姓宋!是外祖父崇明公敢在天子面前痛斥逆贼,面对逆贼铁骑守城不肯退一步的宋字!是父亲宋怀清为民请愿,敢于天下奸污佞臣斗争的宋字!是大姐姐拿着高祖陛下赐给何氏先祖的宝印闯金銮殿,敢为天子纠错的宋字!” “青莲虽是女儿,绝不会弄脏家中的门楣!” 裴珩听了这些话,本觉得自己该恼的,可他见宋青莲流了泪,便慌了神,“本王并没有这样想你!你、你别哭了,本王日后在不说这样的话唐突你。” 丁冬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诧异,心想这还是咱们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宸王爷吗? 就在丁冬诧异之时,宋青莲又道,“没有日后了!今日便是青莲自作主张请王爷相见,不过是想和王爷说清陈氏之事,若日后青莲在于王爷私下见面,也愧对家中长辈的教导了。” “好,你说什么都好。”裴珩想拿汗巾去给她拭泪,又怕唐突了她,只得将手收回来,“那本王这就走了,你,你莫要在哭了。” 宋青莲点了点头,裴珩果真便这样走了,可他哪里能真的就这样离开,而是转到暗处去看着宋青莲。 只见宋青莲又哭了一会儿,才擦干泪,裴珩听见她和侍女说着什么,好像是我的眼睛肿了么?等会还要去见大姐姐,不能被她瞧见了去。 裴珩苦笑,真是个傻姑娘,心中对宋青莲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愫。 …… 午后裴钰便去了御书房,却发了好大的火,兵部几位大人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多说多错。 宋灵枢还纳闷着,萧离却派人给她透了消息,说是定远侯府萧老夫人没了,萧侯爷要上京来了。 宋灵枢心中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装做不晓得这件事,绝口不提。 然而若是裴钰不想让宋灵枢知晓这件事,宋灵枢哪里能知晓? 不过是裴钰想试她一试,她越这样避讳,裴钰心中越是不满。 晚膳的时候,宋灵枢频频看向裴钰,不敢错过他一个表情。 裴钰自然注意到了,心中憋着的火越烧越旺。 晚膳后宋灵枢也不像往常一般出去散步,将午后的书拿着好似在看书。 可裴钰心细的察觉到,她没有翻过一页书,明显是心中藏了事。 宋灵枢一直等着裴钰来与她说话,可今日裴钰却冷了她,到最后她到底是沉不住气了。 “听说陛下午后又恼了?是为的什么事?” 裴钰见她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心中便堵得慌,随意敷衍道,“并不为什么。” “嗯……”宋灵枢找不到话茬接,寝殿内又沉默起来。 洗漱过后,宋灵枢躺在床榻上,裴钰却一直没有上榻,也不知等了多久才吹灯上榻。 裴钰拥着锦被,一句话也不说,让宋灵枢心中有些慌,于是主动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胸前。 “陛下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一句话也不与我说?” 裴钰见她还在试探自己,心中恼恨,轻轻的推开了她,“并没有什么,只是朕有些疲累了。” 宋灵枢见他如此油盐不进,明知道他是为什么变得如此古怪,却一句也不敢提起,唯恐连累了萧从安。 宋灵枢将心一横,主动退下自己的衣裳,将裴钰的手拿过来搭在自己腰上。 裴钰心知肚明宋灵枢是为的什么,却还是红了眼,反客为主的将宋灵枢压在身下。 月色妖娆,一地芬芳。 他的心事 第二日宋灵枢是被佟欢佟乐两人扶着起床的,宋灵枢的样子她二人一看便知是为了什么。 昨夜陛下叫了一次又一次水…… 宋青莲按照往常一样,与宋灵枢作伴,却见她一直扶着腰,忍不住关切道: “大姐姐怎么了?是扭了腰吗?可要我给你揉一揉?” 宋灵枢脸色古怪,“不、不必了。” 佟乐却道,“四姑娘还小,等日后出阁了便知道了。” 宋青莲先是一楞,然后便红了脸,宋灵枢愤愤的骂了佟乐一句,“小妮子越发没有规矩了,什么也敢乱说!” 佟乐吐了吐舌头,并不将宋灵枢的话放在心里,只道,“奴婢给四姑娘拿些点心。” 话罢,便逃之夭夭了。 宋青莲看着宋灵枢的样子,十分心疼,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给她揉腰,一句话也不说。 宋灵枢脑子里却是那提上裤子便不认人的狗男人,那眼神好似恨不得吃了谁是的。 昨夜好几次,她见裴钰眼神迷离,便刻意柔着嗓子问道,“今日陛下到底怎么了?” 裴钰那厮却十分警觉,眸色一沉,喑哑着嗓子道,“都这个时候了,卿卿还能分心?” 宋灵枢来不及回答他,便被他堵住了唇,又是一波春色。 第二日早上,某个男人神采奕奕的上朝去了,宋灵枢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宋灵枢是不指望从裴钰口里问出什么来了,修书一封送去东宫给正在给裴沅授课的宋灵耀。 宋灵耀见那信封似封好又被拆开过,立刻便明白这信是有人看过了。 而如今敢如此正大光明偷看宋灵枢给自己家书的人,除了今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宋灵耀给裴沅讲完了今日的课,又给他留了些功课,便从东宫离开。 却并不急着出宫回府,而是去了太和宫递牌子请见宋灵枢。 裴钰当初非要宋灵枢与他同住,除了想与她朝朝暮暮相对,还存了一个心思,便是要她一举一动皆在自己的掌控中。 宋灵耀的牌子还没递到宋灵枢面前,便被裴钰截下来了。 这边宋灵耀贵为国舅,那传话的人自然不敢就让他站在殿门外等着,领他到了一间屋里侯着,又上了上好的茶,唯恐怠慢了他。 宋灵耀没等到宋灵枢的召见,只等来了富春,富春满面笑容,“国舅爷,陛下有请。” 宋灵耀面色如常,心却揪在了一起。 其实他今日是不该来太和宫的,他明明知道那封信已经被陛下瞧过,却因为担心宋灵枢,想亲自提点她一两句。 自古帝王最忌讳后宫与前朝串连,如今宋家本就显赫,正是最容易惹得君王疑心的时候。 陛下训斥与他就罢了,可若是连累了灵枢…… 宋灵耀根本不敢深想下去,他只懊恼自己莽撞了,殊不知自己这正是关心则乱。 裴钰是在书房见宋灵耀的,宋灵耀瞧了一眼,只觉得那年轻帝王面色不阴不阳坐与案前,宋灵耀来不及多看一眼,便跪下去行礼了。 “微臣见过陛下。” 裴钰将一封奏折合起,抬眼看他,“爱卿不必多礼,富春,赐坐吧。” 宋灵耀谢过后坐下,等着上头的人发话,等了许久,裴钰都没有发一言,反而淡定的又披了好几封折子。 宋灵耀如坐针毡,想要打破这僵局,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钰就这样晾着他,直到批完那最后一本折子,才将笔放下,这边早有宫人奉上水,供裴钰净手。 裴钰一边擦手一边开口,神色依旧是一片恬淡,让人猜不出喜怒,“爱卿可知道今日朕为何召你?” 宋灵耀偷偷看了一眼天颜,心下想到,那信既然陛下已经看到,瞒是瞒不过的,不如坦诚回答。 宋灵耀这样想着,便斟酌着开了口,“微臣知晓,想来陛下是知道娘娘询问微臣一些家中之事,陛下有兴致过问一二。” 宋灵耀这话说的委婉,他哪里敢说,只将宋灵枢与萧从安之交说成是家中之事。 “你不必和朕打这个幌子。”裴钰不轻不重的来了这么一句,宋灵耀却赶紧跪了下去,连呼不敢。 裴钰冷笑道,“你既然不敢,今日便不该请见皇后。” 宋灵耀自然明白裴钰的意思,他想了想,才喑哑着声音道,“陛下该知道,微臣是关心则乱。” 宋灵耀抬眼看着裴钰,与他对视道,“陛下与皇后娘娘相伴数载,可陛下真的知道娘娘的性子吗?” “放肆!”裴钰大怒道,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烈。 宋灵耀明白,若今日他不能解开裴钰的心结,恐怕自己就该丧命于此了。 不过裴钰在朝廷上,什么样天大的政事,他也不过是低眉浅笑的处理,任人捉摸不透,此刻怒发冲冠,也正说明他说中了他的心事,于是硬着头皮道: “微臣与娘娘自幼相伴成长,血浓于水,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微臣最清楚不过,陛下真的不想知道娘娘心中的想法吗?” 裴钰听了此话,逐渐平息了怒气,宋灵耀见他如此,便明白自己赌对了,又开口道: “陛下三番五次的因为定远侯与皇后娘娘别扭,其实是吃味了,陛下应该是知道,当日微臣母亲与那萧建中曾为了儿女立下一纸婚约,若非先帝赐婚,定远侯爷也不曾声张此事,那今日皇后娘娘是谁家妻妇还未可知。” 裴钰先是惊于宋灵耀竟然也知道宋灵枢与萧从安的婚事?后来想了想,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了宋怀清,想来前世宋怀清迟迟没有给小姑娘找夫家,就是在等着这一桩婚事吧。 听到宋灵耀说若非当初自己下手快,宋灵枢有可能已经是萧从安的妻子后,裴钰又黑了脸,却没有在恼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宋灵耀见他如此,便知他是示意自己说下去的意思,宋灵耀却叹了一口气,“陛下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只有陛下瞧不出来,皇后娘娘看您的眼神,与瞧别人都不同。” 她的心意 宋灵耀说出自己已经困惑许久的事,“自从祖母去世后,皇后娘娘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异常的乖巧懂事,微臣想大概是娘娘明白,那时的家里没人在护着她了,她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微臣自书院回来,惊觉娘娘脸上的笑颜又回来了,尤其是面对陛下时,才会露出小女儿般的情态。” “王不留行将事情都告诉了微臣,他说了许多话,有些陛下未必晓得,当初娘娘曾去过兰陵,却连见萧侯爷一面都不愿,而是将那鸳鸯璧归还后就离开了。” “娘娘在外这三年,每至夜晚,总要对着长安偷偷抹泪,微臣想她也是念着陛下的。就连在漠北,有人数次对娘娘示爱,娘娘却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宋灵耀深深的叹了口气,“陛下如此聪慧,若非娘娘心中已经做出了抉择,她管宸王爷府上那等子闲事做什么?” 裴钰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朕明白了,爱卿这就出宫去吧。” 宋灵耀见他似乎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也就行了个退礼,就这样离开。 他抬眼看了看这四四方方的宫墙,若非灵枢心甘情愿,就这样的活牢笼,如何困得住她? 只希望陛下听进自己的话…… 这边裴钰待宋灵耀离开后,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仔仔细细的回想自己与宋灵枢过去的点点滴滴。 这才惊觉在那场噩梦中自己与她无甚交集,就算有,也是在他的安排下,在她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远远的瞧上她几眼。 那时的小姑娘,并不知晓他的心意。 这一世,他用尽手段,将她绑在身上。 他们每次争吵,她什么样绝情的话也说的出来,他便以为她心里没有他,她有很多退路。 可他本能的忽略了,她每次消气之后都会给他说软话,说她心中有他。 她大方的承认,在没有接受他的情意前,她想过和萧从安举案齐眉,可有了他之后,她便在没有过这样一分一毫的念头。 哪怕是她知晓梦里是自己害了她,哪怕她知道妙法娘子是因为自己才放弃了多活几年的机会,可她始终狠不下心杀了他,甚至连沅儿也放不下。 原来她心里一直都将他看的这样重。 裴钰欣喜若狂,又懊恼自己从前的蠢笨,急匆匆的起身便往寝殿跑。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冒失过了,可此刻他却好像一个迫不及待只想见到心上人的少年郎。 裴钰闯进殿里的时候,宋青莲还与宋灵枢在一处,宋青莲见宋灵枢心情不大好,便想方设法的讨她的欢心。 没有听见宫人的通传,突然见到闯进来的裴钰,两人都怔住了。 事实上,裴钰急着来见她,将富春等人甩了不知多远。 就是这边伺候的宫人,也没来得及通传,裴钰就已经走进来了。 宋青莲见他回来了,便规规矩矩的起身行礼,“拜见陛下。” 又对宋灵枢道,“青莲告退,明日再来见大姐……陪伴皇后娘娘。” 宋青莲懊恼自己怎的脱口而出唤“大姐姐”了,这可是在圣驾前失仪。 然而裴钰的心思却根本注意不到她,宋灵枢点了点头后,宋青莲便退下了。 宋青莲走到外头的时候,突然瞥见那屏风后,陛下似乎抱住了大姐姐,不禁脸上一红。 大姐姐和陛下还真是恩爱啊…… 若是以后,自己也能找到一个待自己这般好的郎君就好了。 宋青莲这样想着,会的,一定会的。 她告诉自己,“我受尽了苦难,我绝不辜负自己。” 这边宋灵枢被裴钰突然抱住,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等她反应过来后,第一反应就是要推开他。 宋灵枢心里还恼着他,哪里肯这样给他抱着。 可裴钰力气却大的惊人,一边抱住她,一边不停在她面上额上唇上留下一个个轻柔的吻,嘴里还念念有词着: “对不起,灵枢,对不起……” “是朕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日后……” “日后朕再也不这样了……” 再也不这样误会你了。 宋灵枢被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只以为他在为昨日的事道歉,气也就消了一半。 “陛下知晓就好,凡事都该有节制,这般孟浪贪恋床事,不是长久养生之道……” 裴钰也不解释,只由着她对自己说教,等她说完之后才一本正经对宋灵枢道,“朕对卿卿,上了瘾也不戒毒。” 宋灵枢听了他这般没羞没臊的话,白了他一眼,便不肯在与他说话了。 裴钰今日推了议事,只让人将御书房里那些地方上无关紧要的折子都拿了过来批阅。 晚上熄了灯之后,裴钰想了想,抱住宋灵枢对她说道,“兰陵萧太夫人没了,定远侯将要到长安,为太夫人办丧事。” 宋灵枢听他主动对自己说起这些事,心头一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得小心翼翼道: “萧氏宗祠在兰陵,为何要上长安来?” 裴钰心平气和道,“萧太夫人有诰命在身,按照规矩,朕还要加封,定远侯想回来办丧事也不算僭越。” “哦。”宋灵枢佯装着无所谓,淡淡的应道。 “灵枢。”裴钰将宋灵枢的身子掰过来面对着自己,在他额头上又落下了一吻,“你面对朕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 宋灵枢闭口不言,裴钰又开口道,“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宋灵枢嘴上虽无所谓,可心里还是担忧着萧从安,见裴钰如此,也无所顾忌起来,“那陛下打算如何做?” “朕已经允了,让他回来。”裴钰声音轻柔,好像一个诱人深入的梦,“届时灵枢可要与朕一起去吊唁?” “陛下可是认真的?”宋灵枢脱口而出,立刻便察觉到自己的话不妥,“我将太夫人当做长辈,并不为别的。” “朕知道的。”裴钰抱紧了她,“朕没有想其他的,妙法娘子与萧氏渊源颇深,你与萧氏来往是应当的,朕信你。” 画眉之宠 宋灵枢怔住了,半响之后才开口,“陛下可是说真的?其实我……” 裴钰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从前都是朕不好,吃这些莫须有的醋,让你伤心这许多回,日后再也不会了。” 宋灵枢不知裴钰吃错了什么药,竟与她说出这样的话,不过她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情愫来,半响之后才说了一个“好”字。 两人就枕而卧,今夜裴钰倒是规矩的很,宋灵枢也就这样安稳睡过去。 裴钰看着她的睡颜,心中似满足,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噩梦了,好像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心中就分外安稳。 裴钰收紧了抱着她的手,生出一种满足的快意,好像抱在怀中的就是整个天地日月山河。 第二日裴钰去上朝前,走到床榻边闹醒了宋灵枢,宋灵枢正睡眼朦胧,睁开眼便是已经换好朝服的裴钰温柔的对她笑着: “卿卿等着朕一道用早膳,朕为你画眉。” 宋灵枢到底是点了点头,她仍困得紧,只在裴钰脸侧上落下一吻,便打发他快走,自个又缩到被窝里去了。 看的佟欢佟乐哭笑不得,佟乐口无遮拦道,“佟欢姑姑!还好咱们宫中没有其他妃子娘娘,不然人都到门口等着请早安了,咱们皇后娘娘还赖着床呢!” 佟欢浅浅一笑,“陛下纵着娘娘,是宠爱娘娘,这是好事。” 佟乐点点头,转念想到,“我去告诉四姑娘,让她晚些过来,省的撞上陛下。” “好。”佟欢又想起,“便把小厨房做好的梅花糕带去给四姑娘,四姑娘喜欢那个,昨个娘娘特意吩咐给她做的。” 佟乐双眼放光,因为宋青莲平时并不太吃这些甜食,用一两块便腻了,其余的就赏了她们。 而佟乐又对金银一向不喜,最爱的便是吃食。 这边宋青莲听了佟乐的话,果然便没打算往太和宫去,又见佟乐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立刻便明白了,让栾新沏茶又捡了梅花糕给她吃。 佟乐得偿所愿,笑的十分快活,“难怪皇后娘娘疼四姑娘,四姑娘生的人美又心善,我看的也喜欢呢!” 宋青莲却只是拿着帕子掩着嘴笑,“佟乐姐姐这是吃人嘴软罢——” 佟乐却只是“嘿嘿”一笑,吃完了糕点又陪着宋青莲说了许久的话,这才回宫去当值。 待佟乐走后,宋青莲却百无聊赖,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姐姐今日又起晚了,想来是昨夜陛下又…… 宋青莲的脸莫名其妙的红了,大姐姐说会给她选一位良人,那她出嫁后也会这样吗? 她也会生出一个像太子殿下那般粉玉雕琢的小宝宝吗? 不知为何,宋青莲开始憧憬自己出嫁后的日子。 …… 宋灵枢果然睡到了裴钰下早朝,裴钰回来时,宫人正捧着铜镜要给她画眉。 见裴钰回来,这边也就先停了,手忙脚乱的去服侍裴钰更衣换下朝服。 宋灵枢亲手为他褪下紫金袍,替他拿了日常穿的袍子,戴上素日所戴的玉带,一派闲良的做法。 等宋灵枢做完这些事情,抬眼看裴钰时,裴钰也一直盯着她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贴在她耳边笑道,“卿卿真乃朕之贤后,这等的小事也亲自为朕做。” 事实上,往往裴钰已经起身上朝,宋灵枢还躺在被窝里,等裴钰下朝回来换了衣裳才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闹着她起身用早膳。 而今日她难得起的稍微早些,便想着为他做点事情,如今被他这样揶揄,自己也羞红了脸,跑到梳妆台前坐着,不肯理会他。 这边佟欢见状上前解围,“奴婢继续为娘娘描眉。” 这边裴钰却笑着走过去接过佟欢手里的画眉墨接过来,亲自为宋灵枢画眉,宫人早已经见怪不怪,宋灵枢却恼着他,故意找茬道: “陛下昨个画的太浓了些,今日画淡些吧。” 富春心头一紧,忍不住为她捏把汗,天子亲自画眉,这可是上上荣宠,娘娘不仅不感恩戴德,还敢挑三拣四? 可谁知裴钰却并不恼,反而真的将她的眉画的淡了些,画好之后笑着问她,“如此可好?” 宋灵枢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想他画的眉的手法比佟欢也要娴熟几分,不禁出口揶揄,“陛下画眉手法十分娴熟,可非一朝一夕练成,不知是在多少个姑娘身上练就的?” 富春倒吸了一口冷气,谁知裴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朕只有卿卿一人,从前没有,日后也不会有。” 宋灵枢并不接话,也不知她是满意了还是如何,但终归笑着让佟欢传膳。 …… 宸王府内。 裴珩拿着从宫里求来的为陈氏请封侧妃的诏书,反复观看。 这边丁冬有些犹豫的前来禀报,“王爷,那边又来人了,说陈夫人身子不适请您过去……” 这些日子以来,裴珩多在外头应酬,回府后也是歇在主院,哪怕陈娇娇频频来请他,使尽浑身十八变武艺,可裴珩却不曾理会。 丁冬见裴珩迟迟不说话,揣摩着他的心思试探道,“我这就去回了那边,说王爷歇下了?” “不必。”裴珩将那诏书装回盒子里,向外头走去,“本王去见见她。” 丁冬瞪大了眼睛,不知裴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他反应过来,裴珩已走出了一大截,丁冬这才追了上去。 那边陈娇娇挨得板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到底是裴珩的人,宫人的内侍打板子的时候,手里都留着分寸,没伤到筋骨。 回到王府后,裴珩虽不待见她,可这些药石却不吝啬,府里上好的药膏任她索取,倒是让她好转的很快。 陈娇娇数次请裴珩,他都不来,心已经凉了一大截,可她又没有别的出路了,若是现在回越州去,只怕会被人笑掉大牙。 如今裴珩肯来看她,她欢喜的跟什么似的,特意浓重装扮了一番,只恨不得能就此将裴珩的心拴在手上。 这边裴珩刚刚进院子,陈娇娇便迎了出去,小意温柔的嘘寒问暖,还给他奉了新茶。 裴珩却碰也不碰,他总觉得这屋子里有股难言的味道,连带着也玷污了那上好的茶。 安分守己 “你不用忙碌,本王与你说几句话便走。” 裴珩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只微微瞥了她一眼,见她满身珠翠,心中更加不喜,忍不住道: “北边战事刚定,国库亏虚,就连宫中陛下和皇后娘娘吃穿用度也是一减再减,你身上的珠翠首饰也太过华丽了,实在僭越。” 陈娇娇见自己这身装扮,不仅没有取悦裴珩,反倒惹得他对自己一番说教,很是尴尬,只得认错道: “王爷说的是,日后妾定当谨言慎行。” 裴珩将手中的诏书放置在桌子上,淡淡道,“这是封你为侧妃的诏书,本王前几日便替你从陛下那儿请来,只是一直忘了给你,如今你可安心了,还望你日后安分守己。” 说到“安分守己”四个字时,裴珩意味深长的一直看着陈娇娇。 陈娇娇心知,自打自己从宫里回来,裴珩没有来瞧过她一眼,如今将诏书给她,又说了这样的话,想来是要和她算账了。 陈娇娇收起了那副温顺恭良大人模样,冷冷的开口,“王爷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妾如何不安分守己了?” 裴珩只是淡淡的看着陈娇娇,那样的眼神好像要穿透她的身子,将她那颗早已肮脏不堪的心也看个干净。 到最后裴珩只能深深的叹口气,那桌子上的火烛也闪烁了一下,仿佛是这世上最无可奈何的叹息。 “其实本王时时在想,若本王真的是张松令便好了。” 在陈娇娇不解的目光中,裴珩一字一句道,“若本王真是张松令,便能迎娶你为正妻,或许你也能放下在陈家的那些事,不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陈娇娇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着,若说之前她还不明白,可当裴珩说出“陈家那些事”的时候,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陈娇娇跪在地上,抓住了裴珩的衣角,边哭边辩解道,“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裴珩看着她的样子,心中已无悸动,只是淡淡道,“你且说,本王会听着……” 陈娇娇哭的撕心裂肺,“那些事!那些事也非我想的!陈家就是个吸血的窟窿,毁了我母亲,又要毁了我!陈家人、陈家人就是些衣冠禽兽!” 裴珩看着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他强忍着恶心想吐的欲望,直接打断她,“好了,本王会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旁的东西你便不要痴心妄想了。” 裴珩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全然不顾陈娇娇在他身后声嘶力竭的挽留。 裴珩当然不会只听宋青莲一人之言,哪怕他心中是愿意相信宋青莲的,可为了给陈娇娇一个公正,他仍然派人去了越州探查。 结果显而易见,陈家一团污糟,没想到陈老太爷也算是名震四方的鸿儒大家,居然也会做出这等子乱伦之事,自陈娇娇离开陈家后,听说他频繁出入陈袅袅的院子,实在是伤风败俗。 裴珩知道陈娇娇也是被陈家所害,可这不是她作恶的理由,更不是她将一切过错都记在别人身上的理由。 陈娇娇做的错事,也不止一桩一件,可她没有一丝悔意,只一味地去嫉恨旁人,如此冥顽不灵,实在让裴珩恶心。 丁冬看着裴珩,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是有些担心道,“王爷莫要怄气,仔细自个的身子。” 裴珩摆手摇头,“无妨的……本王只是在想,若是当初在那匪窝不曾娶她便好了,若是她再狠心一点,不曾为本王挡去那一刀便好了,可惜……” 丁冬如何不明白裴珩的意思,若是王爷没有娶那陈氏,如今心里也不会觉着如此膈应,若是那陈氏不曾给王爷挡刀,王爷也不必顾念这份恩情。 王爷对陈氏早已经没有了男女情意…… 不过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问道,“王爷现在是回主院吗?” 裴珩点了点头,在夜色中穿梭,已经快回屋子,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本王该有继妃了。” 丁冬瞪大了眼睛,却不明白自家王爷这是瞧上了谁家姑娘,不过王爷娶谁都好,他只希望新王妃性子温顺。 丁冬看的清楚,只觉得裴珩情路一直不顺当,他心中有许多的苦不能言,只希望再娶的王妃能好好宽慰他一二。 这边裴珩却打起了宋青莲的主意,他也不知道自个是什么时候对宋青莲动了心思的。 或许是在她央求自己救陈娇娇时?或许是她拦住自己的车驾,明明怕的厉害却还是自报家门,求自己去救宋灵耀时?又或者是,她直言告诉自己,怕陈娇娇借自己报复她报复宋家,说出那些往事之时?还或者是,她明明不待见自己,却说是她配不上自己? 裴珩并不知道,可他却不懊恼,对于他来说,动了心思便是动了心思,上心了便是上心了。 从前他也曾善待王氏女,可王氏善妒,多年无出也不许府上其他女子有孕,戕害了他许多子嗣,他便将放在王氏身上的情意收回。 他真心对待沈蒹葭,哪怕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沈蒹葭是陛下手下暗卫培养的探子,当她对他说出一切的时候,他理所应当的替她摆脱背后的禁锢。 可在他失势后,沈蒹葭不愿继续陪在他身边,他不是没有挽留过她,可她却毅然决然的假死离去。 裴珩封了那口泉,做沈蒹葭的衣冠冢,她诈死离开,他便真当她死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后来在黑风寨,他又遇见了陈娇娇…… 可陈娇娇到底也是辜负了他,那便罢了吧。 裴珩洗漱后,躺在床榻上眯着眼,眼前却浮现出宋青莲的身影来,是那天自己弄哭了她,待自己走后她又哭了一会儿,临了却问侍女自己的眼睛肿不肿,等会她还得去见大姐姐。 真是个傻丫头…… 若是皇后问起来,她不正好趁机告状吗? 裴珩摇了摇头,宋青莲若是会告状,当初便不会受陈娇娇那么多羞辱了。 想到此处,裴珩又有些心疼…… 他翻来覆去的想,宋青莲出身宋家,宋家本就势大,只怕陛下不肯在让宋家出一位王妃。 他又想到,宋青莲看不上他,嘴上虽说是自己配不上他,可眼里却对他嗤之以鼻,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骗子。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该用些什么手段,才能将小骗子娶回王府来? 如此结局 御书房内。 暗卫领着如今已经更名为沈蒹葭的沈葭跪在地上,上面坐着的男子面容冷峻,那身上的帝王华服更是衬得不苟言笑的连分外深沉,可哪怕是如此,那张如谪仙的脸仍然光芒不减,若非他是帝王至尊,只怕沈葭已然移不开眼。 当日沈葭是十三公主的陪读,有意接近裴钰,为了引他瞩目,自导自演“救”了裴沅,可裴钰却说她有功,让她好好养伤,日后不必进宫。 那时沈葭便知是自己冒失了,可没等她想出个对策来,却有圣旨昭告天下,说是宋灵枢回来了? 那死人岂能复生?沈葭始终不肯相信,直到封后当天,九五之尊的帝王亲自领着新后上宫楼接受万民仰视跪拜,她才真的相信了。 是宋灵枢!她真的回来了! 沈葭心中十分不甘,只觉得宋灵枢不配坐在那高位,甚至还想从沈晔椋口中套话,想抓住宋灵枢水性杨花的证据。 可到底一无所获…… 后来传出十三公主与萧离的婚事之事,沈葭借口去祝贺公主进宫,在御花园遇到了牵着裴沅逛园子的宋灵枢。 旁边领路的宫人赶紧提醒沈葭,“沈姑娘快跪下,这是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 沈葭自认姿色家世不输宋灵枢,如今却要跪她,心中很是不服气,却不得不跪下。 还是宋灵枢注意到了她,停下来问着那宫人,“这是谁家的女眷?” 那宫人如实答道,“是沈将军的长姐。” 宋灵枢一听她是沈晔椋的姐姐,便免了她的礼,沈葭自以为与裴沅熟识,便有意裴沅温柔的笑着: “小殿下可还记得我?” 裴沅却不似之前对她亲昵,只摇头道,“孤不记得你。” 沈葭有些尴尬,宋灵枢却笑着道,“太子还小,沈姑娘日后多进宫几次,他便记得了。” 宋灵枢还有意和她多寒暄几句,裴沅却说自己累了,要拉着宋灵枢回寝宫。 沈葭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灵枢带着裴沅离开。 其实沈葭并不知道,在宋灵枢与裴沅走远后,宋灵枢问过裴沅: “沅儿不喜欢沈姑娘吗?” 裴沅点了点头,“当日娘亲不在的时候,她一直盯着父皇瞧,父皇是娘亲的,沅儿不许有人来与娘亲抢父皇。” 宋灵枢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一时哭笑不得。 王权富贵本就诱人,奈何裴钰又生的一副谪仙人的面孔,若那沈葭不动心才怪了。 宋灵枢并未往其他方面想,只以为裴沅口中所说沈葭一直盯着裴钰瞧,不过是为皮囊所惑。 当日她还在宋家做姑娘时,裴钰多次陪在她身边,如今作为宋家大奶奶的柳青玉,郡王妃的赵如意,还有孙妙玉,甚至是第一次见裴钰的霍娇娇,哪个没有被那皮囊迷的移不开眼? 宋灵枢只当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罢了。 沈葭没了法子,回去后便探了探沈晔椋的口风,暗示他当初说送自己入宫为妃的诺言还算不算数? 沈晔椋也不蠢笨,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直接和她摊牌了: “长姐的心意我明白,可如今皇后娘娘回来了。” “若是她不在,长姐入宫或许还能分的一二宠爱,可她既然在,陛下眼里哪还容得下其他人。” “就算是我有意助长姐,可不选妃不纳妃,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沈葭听的心中怒气愈旺,“难道她宋家女要独霸君王吗?” “长姐慎言!”沈晔椋听的胆战心惊,“是陛下自个的意思!先前那被流放的林家,不就是林御史对立后之后有异议,还对宋相出言不逊吗?长姐说话须要三思,咱们沈家可经不起被抄家流放。” 沈晔椋这话说的十分眼中,沈葭也不敢再惹他,只得假意到一旁流泪。 沈晔椋见她哭了,立刻便慌了神,上前安慰道,“我会替长姐找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只是陛下,长姐就别想了。” 沈晔椋深深叹了口气,“宋灵枢这三个字,就是陛下的天魔星,旁的女子拿什么去和她争?” 沈葭止了泪,没有答话,沈晔椋以为她是放下了。 可沈葭只是放弃了他这一条路罢了,心中又有了陈算,想要另谋他路。 沈葭千辛万苦的联系上了曾经被裴珩斩断的那条暗线,和陛下的暗卫从新联系。 沈葭自称当日卧底在宸王身边,被宸王察觉,宸王对她有意故而没有杀她,然而却斩断了她和上线联系的所有方法,故而她才断联这许久。 如今她才得了空,从新联系上线。 暗卫头领将她好生盘问了一番,见她所说的都和当初埋下的暗线一致,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安置她,只能带着她面见君王。 经过暗卫这么一禀报,裴钰这才想起来,确实是有这么一桩事。 在他做的那场梦里,他的暗线埋在老三身边。 他得知小姑娘的死讯不管不顾攻破城门之后,在太和宫的大殿上,他生擒老三和王氏以及褚文良。 他杀了老三,杀了王氏。 那女子面露喜色对他道,“蒹葭不负太子殿下所托。” 可裴钰那时只恨不得杀光所有人给小姑娘赔罪,他却冷冷一笑,问她,“你在宸王身边,为什么不护着她?为何死的是她不是你?” 话罢,便一剑将她也杀了。 如今宋灵枢好好陪在裴钰身边,裴钰连裴珩都能放过,更别说是这女子。 他思量道,这女子既是沈晔椋的长姐,便好好封赏于她,也算是给沈家添光,便开口道: “你辛苦了,可有想要的封赏?” 沈葭等的便是这句话,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沈葭当初被暗卫训练时,远远的见过陛下一眼,自此便把陛下放在心上,此生别无所求,只愿常伴陛下左右。” 这话一脱口,暗卫头领心中一惊,裴钰却冷冷一笑。 “呵——” 裴钰走下来,捏起沈葭的下巴,“你想做朕的女人?” 暗卫头领已然能感觉到自家主子的杀意,可沈葭却不自知,反而以为这就是她的机会,斩钉截铁道: “沈葭愿一生服侍陛下!” 她的话音刚落,裴钰便松开了捏住她下巴的手,十分嫌恶的拿帕子擦了擦,然后将帕子随意扔在地上,那帕子就落在沈葭眼前,而裴钰说的话夜断了她所有念想。 “伺候朕?” “你也配?” “看在沈晔椋的面子上,朕不杀你。” “渔邨(暗卫首领的名字)——” “将她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她在回沈家,待南梁使臣来后,朕会封她为郡主,将她嫁到南梁去。” 话罢,渔邨便将沈葭拖拉出去,刚开始沈葭还能嘶吼两声,可那渔邨唯恐连累了自己,连忙堵了她的嘴。 没想到沈葭谋算一生,到头来竟落得这么个结局。 自请戍边 沈晔椋怎么也没想到,沈葭会如此冒失,渔邨有意卖他一个人情,便将此事告诉了卫影。 卫影便偷偷给沈晔椋透露了一二,可卫影的本意是,让沈晔椋心中有数。 毕竟陛下如此处置沈葭,已然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 可卫影哪里会明白沈晔椋,沈晔椋自幼便在淮南王府长大,若说老王爷对他还有几分真情,可待老王爷死后,他便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温情。 沈晔椋自小便知道,自己的所有亲人都已经死在了那桩灭门惨案中,所以他对亲人二字并无眷恋。 自始至终,他便孑然一身,唯一的牵挂不过一个亦师亦长的王不留行罢了。 在宋家的时候,他看着宋灵枢与宋家几个姊妹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也是羡慕的。 原来这就是有家人的日子吗? 可羡慕归羡慕,沈晔椋心中明白,这份温情不属于他。 然而老天总是喜欢和他开玩笑,有一天他突然多出一个姐姐来? 他和沈葭相认时,脑子里都是浆糊,直到沈葭住进沈府,他仍然没有适应,他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 可自打沈葭回来之后,他当值再晚,也有人为他留灯,厨房里的热饭总是不停歇。 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并不懂得如何管家,索性便关了府库的门,派重兵看守,像看贼一样将全府上下看守起来。 可自打沈葭来了,将全府上下打点的井井有条,沈葭对沈晔椋也是嘘寒问暖哪怕这份温情里有几分算计,可沈晔椋总算是明白了什么才是家。 所以他几乎想也没想,便进宫要去见宋灵枢。 裴钰本不悦任何人用这些事去打搅宋灵枢,可到底宋灵枢与沈晔椋有当初的情面,裴钰也想看看宋灵枢到底作何打算,故而遂了他的心愿。 …… 宋灵枢坐在雕夔龙护屏软榻上,听着沈晔椋说话。 沈晔椋起初来见她时,宋灵枢是欢喜的,毕竟已经数年未见,她也想看看他过得如何。 可是宋灵枢有些顾忌,特意去问了裴钰,直到佟欢回来禀告,富春说陛下允了,娘娘可自便。 宋灵枢这才唤他进来,三年未见,沈晔椋变化了许多,因着沈葭之事,他昨夜一夜未眠,眼下皆是乌青,倒是让宋灵枢一眼便看出他有心事。 宋灵枢免了他的礼,赐坐给他,他却不受,只跪倒在地,就在宋灵枢的诧异中,沈晔椋说出了沈葭之事。 “她,到底是微臣唯一的姐姐,就算是有千般罪过,微臣也想求娘娘为她到陛下面前说情。” 宋灵枢不语,只是自顾自的起身,她踩着淡蓝浅白色银丝牡丹宫鞋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你当真要本宫去陛下面前说情?” 沈晔椋斩钉截铁道,“求娘娘开恩!”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你如此聪慧,岂会不明白,陛下心里是不愿本宫去的。” 见沈晔椋错愕,宋灵枢继续道,“如今本宫住在太和宫,这宫里宫外,哪一件事可以瞒过陛下去?陛下若是有意开恩,直接将沈葭送回你府中便是了,总归那日说的是口谕又非明旨。可陛下没有,却明知道你是来向本宫求情的,还是让你进来见了本宫,陛下——” “是想看看本宫究竟作何抉择……” 宋灵枢微微一笑,“你知道的,我从不怕惹恼他,可是你怕吗?” 宋灵枢最后自称的是我,而非本宫,沈晔椋听她与自己如此推心置腹的说话,将事情也分析的敞亮,知道她心中已然有了主意,重重的磕了个头: “求娘娘教我!” 宋灵枢叹了口气,“陛下从西北将本宫带回来,景氏世代镇守西北,虽说如今还算忠心,可帝王心术总是不放心的。” “若是沈将军自请到西北戍边,那陛下万万没有让戍边将领唯一的女眷和亲的道理,这么做岂非凉了千万将士的心?” 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白,沈晔椋在不懂就真的是蠢笨了,他欣喜若狂,“多谢娘娘!今日大恩,来日必偿。” 宋灵枢却摇了摇头,“西北苦寒,将军多保重。” 沈晔椋明白,这一去或许便是一世,他失了帝王心,再不被召回也是有可能的。 一边是长安富贵光耀门楣,而另一边则是唯一的亲人。 沈晔椋到底还是选了沈葭,从宋灵枢处出来后,直接去面见天子。 天子神情不阴不阳,只高坐在明堂之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 “沈卿心意已决?” 沈晔椋磕头,“愿陛下成全!” “也罢——”裴钰自然知道这主意是谁给他出的,到底是允了,“那朕便遂了你的心愿,出去吧。” 沈晔椋谢恩后离开,匆匆离宫,回到家时,渔邨已经将沈葭送回。 这不过一日,沈葭已经憔悴的不成样子,她实在想不明白,她于陛下也算有功,为何陛下就是不肯纳她? 难道仅仅是为了宋灵枢? 她不肯相信,她怎么也不肯相信,天子九五之尊怎么可能只守着一个女子过一世? 若是以前沈晔椋恐怕早就去宽慰她了,可如今他深知,不能让沈葭继续这样痴心妄想下去了。 “长姐还是收了那些心思吧。今日你还能全身而退,是我自请戍边,向陛下换的恩典,若你继续执迷不悟,只怕没有人能够护着你了。” 沈葭惊愕的看着沈晔椋,刚想开口解释,已然被沈晔椋冷冷打断,“我会在去赴任前,给你找一门亲事,你就安心待嫁吧,咱们沈家能有如今,是父亲用全家老小的性命换来的,不能在你手上断送了!” 若沈晔椋不替沈老将军还好,一提沈葭便怒了,沈老将军就是沈葭的心魔,她自小被亲娘灌输,是沈老将军抛弃了他们娘俩,心中早就恨死沈老将军了。 “沈家满门的性命与我有什么关系!”沈葭红了眼,大骂道,“他抛弃了我和娘亲,我和娘没有享过将军府一天的福气,你们被灭门的事情却还要连累我们!娘把我藏在柜子里,自己去面对那些歹人!她、她是在我眼前被凌虐致死的!我恨死你们姓沈的还来不及!若我能断送了沈家,我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他的生辰 沈晔椋没想到,从一开始沈葭竟是这么想的,他心中又失望又悲凉,直到沈葭发够了疯也骂够了人,沈晔椋这才开口: “我早就去查过沈家家谱,家里并没有你这个人,那时我便知道了,你多半是父亲养在外头的女子生下的孩子。” “可我从不怨恨父亲,我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能有你这个姐姐。” 沈晔椋苦笑,“我以为你也和我一般,没想到心中竟是这样想的。” “也罢……” 沈晔椋笑了笑,“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话罢,也不在多看沈葭一眼,就此离去。 …… 裴钰今日庶务繁多,午膳和晚膳都是在御书房对付的,待他披星踏月回到寝殿时,宋灵枢已然洗漱好歇下了。 裴钰小心翼翼的让人为自己更衣,又去净室沐浴才回来,这时宋灵枢反倒醒了,虽仍躺在榻上,却睁着眼睛看他。 裴钰走过去,躺在她身侧面对着她,伸出手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问: “怎么醒了?可是朕吵到了你?” 宋灵枢摇了摇头,“我猜想你还有话问我,只稍微歇了歇,你一推门我便醒了。” 裴钰扣住她的后脑勺,就势在她额头上落在一吻,“你是怎么猜到朕的心思的?” 裴钰一开始确实是有些恼怒的,让沈葭去南梁和亲也是认真的。 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便改变了这个主意。 沈晔椋还年轻,需要磨磨性子,正好他也不是很放心景氏在西北一家独大。 他若是能对沈葭网开一面,哪怕要沈晔椋去戍边,只怕沈晔椋也是感恩戴德的。 他有意任沈晔椋在边关受几年磋磨,届时在开恩召回,沈晔椋必然感念他的恩德。 而知道沈晔椋要去求宋灵枢的时候,他便知道这就是个机会。 刚好他也想知道,宋灵枢到底向着谁,故而让沈晔椋见了她。 只不过裴钰没想到,宋灵枢竟然如此明白他,直接给沈晔椋指了一条路,又正合自己的心意。 宋灵枢得意的笑了笑,“你不是总说我是你的枕边人,既然如此我明白你的心思,有何奇怪的?” 裴钰见她如此,没有隐忍住,直接用唇堵住了她的嘴,他知道她素来喜饮花茶,故而一靠近唇齿间便溢满淡香。 裴钰反复在她唇上吸吮摩擦,吞咽专属于她的味道,也不知多久才满足,“给朕说实话。” 宋灵枢被他吻的差点没喘过气,不敢再与他玩笑,正色道,“我当时想着,你既然让他来见我,自然有你的道理,半个月前西北来了一封密报,说是景老将军寿诞,规制以越过王侯,操办的十分僭越,我便想着你或许是这个用意。” 裴钰一直知道他的灵枢聪慧,却没想到她对朝局之事竟也如此敏锐。 这还是她本无心这些琐事,若是有心,只怕做个干政的皇后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灵枢见他神色有些奇怪,这才反应过来,“后宫不得干政,我晓得的,下不为例?” 裴钰却并非猜忌她,只是心里很是欣慰得意,“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觉得灵枢蕙质兰心,不愧是朕的妻,可惜今日之事若是宣扬,那些御史又要喋喋不休了,不然朕真想让天下人知晓,朕的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裴钰此刻就像那三岁的稚子,宋灵枢便是他心尖上的宝物,他恨不得将她捧在手掌向天下人炫耀: 这沧海遗珠般的宝物是我的! 宋灵枢却摇了摇头,“我可不要,我今日算是知道什么叫贼夫妻了,沈晔椋是被我诓了。” 裴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很是得意的笑了,“既上了朕的贼船,可不会让你在下去了。” 话罢,便欺身而上,再不给宋灵枢说话的机会。 月色妖娆,一地芬芳。 情到深处时,裴钰在宋灵枢身上落下铺天盖地的吻,喑哑着嗓子在她耳边道: “灵枢,朕就这样死在你身上好不好?” 宋灵枢意乱情迷,胡乱的点了头,没想到就是这个样子,又让裴钰得了意趣,又将她压在身下磋磨了许久。 宋灵枢只觉的自己像个汤团,被身上的男子摆过来弄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过自己。 然而宋灵枢却连一句怨言也不敢有,当初裴钰夜夜向她求欢,宋灵枢却说此非长久养生之道,与裴钰约定好一月最多行房三四次。 裴钰倒是同意了,其他的日子乖觉的紧,可一旦到了行房的日子,便累的宋灵枢快要断了腰。 可偏偏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还真是有苦说不出。 …… 先帝在前年冬天病逝,之后裴钰登基,处理了一年各项琐事,临近秋天的时候去西北将宋灵枢给抓了回来。 去岁冬天先帝的丧期便已经过了,宋灵枢数着日子,二月二是裴钰的生辰,宋灵枢想借此摆宴群臣,替宋青莲相看亲事,便主动向裴钰提起。 裴钰却不知她的小算盘,只以为她是挂念着自己,龙颜大悦。 “这是朕登基后第一个认真要过的生辰,自然是与灵枢一起,若是宴请群臣,少不得要在宫殿上冠冕堂皇的应酬,那觥筹交错有什么意趣,不如朕罢朝一日,与卿卿独处一日,朕的生辰便交给卿卿了,卿卿莫要让朕失望。” 宋灵枢见他是如此打算,便知道替宋青莲相看亲事算是黄了一大半,极力劝说他。 裴钰却心意已决,只想和她在一处过生辰,怎么劝说都不听。 宋灵枢也只能作罢,将这事交给了佟欢去办。 佟欢哪里知道裴钰的喜好,还好她曾是裴钰身边的人,有几个熟识的人如今还在裴钰身边当值,便旁敲侧击的去打听裴钰的喜好。 那些手下自然不会瞒着裴钰,一五一十的禀报。 裴钰是什么人?一颗玲珑心问弦声而知雅乐。 宋灵枢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哪里还用得着来问自己身边的人? 他立刻便知宋灵枢是没把这事放在心里,随便交给了佟欢置办,就想把他打发过去。 兴师问罪 裴钰气冲冲回到寝宫兴师问罪,宋灵枢见他神色不善,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陛下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呵——”裴钰冷笑,坐在榻边,宋灵枢一个眼神,那边佟乐已然奉上热茶。 宋灵枢亲手将那茶递给他,“这是花茶,陛下饮了消消火?” 裴钰看了她一眼,将那茶接过,微微抿了一口,果然唇齿留香,心中的气也消了一大半。 “朕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值当吗?” 来时裴钰想着一定要给宋灵枢一点颜色瞧瞧,不然她总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面对着她,说话的口气不像问罪,反倒像讨债,透露出一丝委屈的意思。 宋灵枢不知自己何处又惹到了他,不过她也学乖了,深知触怒他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也不管他是发什么疯,直接哄道: “陛下何出此言?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倚仗和依靠,我怎会觉得你不值当?” “那你为何连为朕庆生也不耐烦?随便就交给了宫人筹办?”裴钰眼睛死死盯着宋灵枢,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 宋灵枢无奈的叹了口气,“陛下是快二十又七岁,又不是三岁稚子,为何还如此幼稚。” 裴钰却不管不顾,只一味死缠烂打,“卿卿好话说了一箩筐,到这样的时候却说朕幼稚,莫非是觉得朕这般好打发吗?” 宋灵枢叹了口气,“我实在力不从心,莲娘年岁也大了,我本指望着陛下的寿宴,可以为她相看合适得人家,可陛下又不愿操办……” 裴钰没想到她极力劝说自己操办寿宴是为了这个,又好气又好笑,可到底是没说什么,只将她搂在怀中叹了口气,“朕还以为是为的什么?这有何难?三月三你以中宫的名义举办春宴,哪家女眷敢不来?” 宋灵枢如同被打开了新世纪的大门,讪讪道,“还能这样?可是先太后……” 裴钰知道宋灵枢想说什么,见她仍称孝敏太后为先太后,而非母后,眼里有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便被他压制下去,“当然可以,只是先帝忌惮母后与谢家,怕母后借此结党营私,母后知晓先帝的意思,便遂了他的心意。” “那我也可以么?”宋灵枢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陛下不怕我也借此与宫外通信?” 裴钰见她如此试探自己,无奈的笑了笑,“朕岂会连枕边人都信不过?只要卿卿不想着离开朕,你要怎样朕都会点头。” 宋灵枢见他说的真挚,心里头洋溢起说不出的一股情绪。 他若是个恶人,狠狠地折辱她,她对他曲意逢迎,心里头倒也不至于愧疚。 可偏偏裴钰待她好的紧,好到任谁也说不出一句不好来,甚至连她诈死离开这笔账也轻拿轻放,不曾与她算账。 最多说了几句“你若是再敢逃,朕便拿宋家开涮”这种不痛不痒威胁的话。 裴钰待她如此好,反倒让她心虚愧疚,越发衬的她没良心。 裴钰见她神情恹恹的,却仍旧乖乖靠在自己怀中,便知她在想什么,心里越发得意。 从一开始他便料定宋灵枢不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他很早就意识到了,宋灵枢并不像他喜爱她一样喜爱自己,可那又怎样? 他才不会像那些毛头小伙子一样,知晓心上人心中不看重自己便去懊恼,做出一些蠢事来。 还好,他的灵枢不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这样便已经很好了,觉着心虚愧疚才会生出亏欠,只要这些亏欠中夹杂着那么一丁点的爱,裴钰便多了一份胜的把握。 他相信她会爱他,终有一日,他会让她会爱他到刻骨铭心地老天荒不死不休。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如此可以安心为朕祝寿了吧?” 宋灵枢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又笑了笑,“陛下过了这岁生辰便二十又七了。” 裴钰见她如此戏谑的笑着,便知她肚子里又有坏水在冒泡泡,伸出手用指腹摩擦着她的脸颊,“卿卿想说什么?” 宋灵枢莞尔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自己不过才十九,总觉得嫁的亏了。” 裴钰眸子一深,捏住她的下巴,就吻了下去。 他的吻一向是如此霸道,就像当初在东宫的竹林中他向她表明心意,此后的一切都由不得她拒绝。 裴钰反复吸吮品尝宋灵枢的唇瓣,总觉得她比自己刚饮的花茶还要香。 宋灵枢不由得软了腿,身子柔软的就像一摊水,等裴钰终于放开她的时候,两人都红了眼。 宋灵枢本来就只着一身云纹绉纱春装,刚才的外衫在与裴钰亲热之时不知什么时候就被褪下了大半,无力的垂在她的手腕。 美人肌肤如雪又如玉,让裴钰更加舍不得放手了。 再观宋灵枢,刚才的一吻夺去了她的呼吸,此刻才得了空子呼吸。 原先那根挽发的玉簪不知已然落到哪儿去了,一头青丝就这么散开。 裴钰反手便将宋灵枢压在榻上,贪婪的在她发间深吸气,一双修长的手不老实的在她身上游走,最后留在那一片柔软之上。 裴钰一路吻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唇耳朵,正要往下的时候,外头传来富春的声音。 “陛下,御书房那边来请您了,说是户部的几位大人都等着您呢!” 宋灵枢这才回过神来,推了推他,裴钰不情不愿的想要继续,谁知宋灵枢却怎么都不肯依他。 “陛下莫要在闹了!国事为重!” 宋灵枢一直拒他,裴钰也没了意趣,起身便砸了放在旁边小几上的浮雕象牙镜架。 那是宋灵枢素日自照用的,宋灵枢知道他心中不悦,不好说他,只是替他整理好衣裳。 裴钰任由她为自己穿好衣裳,见她自己的衣裳还挂在手腕上,反手把她的衣衫拉了起来,替她将扣子扣上。 “今晚可不许再拒朕了。” 宋灵枢皱起了眉,“可今日并不是日子……” 裴钰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是又好气又好笑,“朕与你才这样的年纪,正该是放纵取乐的时候,从前是朕宠着你,见你辛苦便不说什么了,可今日朕不想依你了,灵枢……” 裴钰再次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可知你意乱情迷时有多动人,你就依了朕吧,你要什么朕都答应。” 宋灵枢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裴钰这才满意的离去。 赐婚可好 这边裴钰离去后,宫人才敢进去收拾,佟欢见那浮雕象牙镜架碎了一地,又想起陛下离去时的神情,在看皇后娘娘身上留下的暧昧痕迹,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待她将那些碎片拿出去,让手下的小宫女拿出去处理了,那宫女说道,“这样好的东西,怎么给碎了?” 佟欢想起了自己的猜想,心中觉着好笑,“许是陛下没吃饱吧。” 小宫女年纪尚小,并不明白佟欢的意思,不解道,“陛下没吃饱为何要拿东西撒气,怎的不让御膳房传膳?” 佟欢见她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欢快的笑了出来,“傻丫头,你以后就明白了。” 佟欢正打算继续揶揄小宫女,宋灵枢却在房里叫她,让她替自己重新挽发更衣。 佟欢拿了新的衣裳为宋灵枢换上,又亲手替她重新梳好了发髻。 宋灵枢这才满意了,遣人去请宋青莲过来。 …… 早在宋灵枢将为裴钰庆生的事务都交给佟欢的时候,佟乐心里就不大高兴,她虽然素日不争不抢,却总觉得娘娘不信她。 佟欢忙着去打听陛下的喜好,让她守着娘娘,可佟乐心里不痛快,随便吩咐了一个小宫女,自个便溜出去散心了。 待她回来的时候,发现是佟欢在替她当值。 那小宫女红着脸和佟乐解释道,“佟乐姐姐,陛下刚才回来了,娘娘叫了茶,可这些事情娘娘不喜我们做,只让你和佟欢姐姐近身,我……还好佟欢姐姐回来了。” 佟乐只觉得天都要塌了,皇后娘娘对她们素来平和,就算她们有什么小错也不会追究,可陛下就不同了。 陛下身边一直是富春公公和路公公还有秦桑姑姑伺候,秦桑姑姑在御书房那边伺候,很久不过来了。 事实上,裴钰只是怕宋灵枢瞧见了秦桑,便想起从前那些事不痛快又和他别苗头,特意让秦桑不在宋灵枢眼前出现。 这些都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对陛下的喜好脾性了如指掌,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陛下性子冷峻,却很少责罚宫人,可每次都是为了皇后娘娘。 久而久之佟乐便明白了,陛下不会让娘娘受一丁点委屈,哪怕娘娘不在意,可他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今日若非佟欢,只怕自己就要被责罚了。 佟乐起了一身冷汗,小心翼翼的进了寝殿。 宋灵枢正拿着一本医书看着,佟欢伺候在她身旁。 见佟乐回来了,宋灵枢开口道,“把糕点给沅儿送过去了吗?” 给太子殿下送糕? 佟乐正不明所以的时候,见佟欢冲她笑了笑,便什么都明白了,恢复了往日一贯的作风,跑到宋灵枢坐着的榻脚上坐下。 “可别提了,奴婢遇见几个冒失的小内侍,那些糕都被撞翻在地,只能喂野猫了!奴婢已经好生说教了他们一顿,保管他们日后再也不敢了。” 宋灵枢想着,内侍不同于宫女,净身本就痛苦,那遗留下来的后遗症更是无穷,许多内侍老年连腰都伸不直,终年佝偻着脊梁。 宋灵枢摇了摇头,“罢了,都是些可怜人,晚些时候本宫在亲手做些糕点,你在给沅儿送过去。” 佟乐点了点头,这一桩事便被糊弄了过去。 其实佟欢并不知晓佟乐的心思,只以为她是又溜出去玩乐了,不过向往常一样替她遮掩。 佟欢的无心之举,却让佟乐她念起素日的好处来,从此不管宋灵枢有多器重她,佟乐都不吃味,只为她高兴。 两人成了异性姐妹,后来佟乐出宫嫁人,佟欢却在宫里服侍了宋灵枢一辈子。 佟欢老年时终于出宫,便是在佟乐家中安享晚年。 那时佟乐儿孙满堂,子孙各个争气,她也身怀诰命是个老祖宗了。 最后佟欢去世,是佟欢的子嗣为她送的终。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宋青莲来的时候,宋灵枢已经看了许久医书,见房里没有外人,宋青莲也没有多礼,直接上榻坐在宋灵枢身旁,就势躺在她腿上撒娇道: “大姐姐唤我来做什么呢?” 宋灵枢佯装生气,“无事便不能唤你了吗?好没良心的小妮子!” “哪里能呢?”宋青莲讨好似的笑了笑,“我是最喜欢大姐姐了,恨不得长在大姐姐身上!” “越说越不成体统了!”宋灵枢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脸上的笑意却不减,由着宋青莲闹她。 姐妹二人也不知玩闹了多久,宋灵枢才与她说起了正事: “我向陛下讨得恩典,三月三举办春日宴,为你相看人家,在此之前,我也得问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儿郎?” 宋青莲羞红了脸,低着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莲任凭父亲和大姐姐做主罢——” 宋灵枢却摇了摇头,“那也得你喜欢才行,陛下当日求娶是我自己点的头,你二姐夫也是你二姐自己挑的夫君,咱们宋家女儿眼光一向不错,你且与我说说想要嫁个什么样的郎君吧?” 宋青莲低着头,恨不得将红着的脸藏起来,“我、我只希望嫁一位正直端庄的良人,能像大姐姐和大姐夫一样琴瑟和鸣便心满意足了。” 宋灵枢误解了她的意思,脱口而出,“莲娘倾慕陛下?” 宋青莲心中咯噔一跳,连连摇头,“我不是!没有!大姐姐!我怎么会……” 宋灵枢摸了摸她的头,“瞧你吓得,就算是也无妨。” 宋灵枢只觉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裴钰那皮囊确实容易蛊惑小姑娘的心。 宋青莲却坚决道,“大姐姐,我对姐夫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只要是姐姐的东西,青莲都不会去惦记,若我有一点僭越之心,就叫我浑身长满脓疮揦子!” “胡说什么!”宋灵枢打断她,不许她在说这般不吉利的话,“我何时不信你了?好啦——” “既然莲娘心中无人,我也知道了,便在春宴上为你相看合适的人家,等定下了在让那几家的儿郎进宫,你隔着屏风瞧一眼,看你相中了哪个,我就去请陛下赐婚可好?” 不罕长孙 “好。”宋青莲又躺了下去,头就枕在宋灵枢腿上,抱着她喃喃道,“多谢姐姐为我操劳。” 宋灵枢直接的她傻的让人心疼,“傻丫头……” 然而宋青莲却没听到她的话,她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却不允许自己勾勒出那人的身形。 她是宋家的女儿,不能折了风骨,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把越州的人和事都忘了,把那个将自己从地狱里救出来的……宸王殿下也忘了。 宋青莲眼角落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她却悄无声息的抹去了,然后又起身和宋灵枢说笑起来。 …… 天子寿诞,若是不让文武百官祝贺也就罢了,可连宴请宗亲子侄都不肯的话,只怕是不合规矩。 故而宋灵枢还是说服了裴钰,午宴宴请裴氏皇族宗亲们。 这其中宸王裴珩靖王裴铮皆是裴钰的手足兄弟,自然不必提,先帝子嗣本就不多,这两位的作为裴钰的同胞兄弟,自然身份贵重。 安乐长公主一向得宫中厚待,自然也不能落下她和怀恩郡王。 宋灵枢心里明白,裴钰不想太多人扰了清净,便又酌情添了几家,比如瑞王老千岁,清河郡主府等…… 宋灵枢拿着这名单到御书房去给裴钰过目,裴钰坐在案牍前,只看了一眼,便道,“在添上相府和威武大将军府。” 宋灵枢先是一怔,后来立刻便明白了。 相府是她的娘家,若是有了旨意,父亲和兄长都能入宫与她相见。 怜儿一向喜欢热闹,卫影又纵着她,想来定然也会带她入宫。 宋灵枢心中欢喜,说话也轻快了不少,“那便谢过陛下。” 裴钰眸子一深,“以后无人时不许唤陛下,唤夫君。” 宋灵枢笑而不语,她可唤不出口,裴钰一眼便望穿了她的企图,直接将人拽了过来,安置在自己腿上,“夫君和钰哥哥,卿卿自己选一个。” 宋灵枢自然知道这“钰哥哥从何而来”,登时便羞红了脸,怎么也不肯开口。 裴钰却不管不顾,非要她选一个,宋灵枢被她闹得实在头疼,只能开口: “夫…君……” 裴钰并不答,只这么看着宋灵枢,宋灵枢便知他是不明白,只能硬着头皮又唤了一句,“夫君。” “这还差不多。”裴钰满意的笑了笑,“日后无人之时,卿卿都要这样唤朕。” 宋灵枢却挣扎着自他怀中起来,“我先回去了……” 裴钰却在她离开自己的一瞬间,喑哑着声音道,“今夜在床榻上,朕想听你唤钰哥哥。” 宋灵枢脸一红,慌不择路的离开了,裴钰见她吃瘪的样子心中十分快活,嗅了嗅自己指尖还留有她身上的香气心满意足,又拿起一本奏折开始批阅。 裴钰看着那成山的折子,心头第一次有些烦躁,不过到底是按捺住了,又拿了一碟开始看了起来。 …… 晚膳时,裴钰与宋灵枢说起了自己一些关于批阅奏折的想法: “朕在东宫时,为了与你多厮守,许多不重要的折子都是让董双成和柳青城等人替朕阅的,朕有意专门设立一官职,从翰林学士中挑选,替朕将折子分类,不重要的便由他们看过批复,重要的在递上来朕亲自阅读,卿卿以为如何?” 宋灵枢想起先帝在时,父亲便经常替他处理各种文书,只是不曾对外宣称罢了,其实这样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到也可行。 宋灵枢仔细思量了一番,才开口道,“翰林院大多是清正之士,对朝局见解欠缺了些,陛下也可钦点丞相为首,翰林院学士相府,丞相有处政的能力,翰林院学士又是出名的清廉,既能防止丞相权重独大,又不至于误了国事。” 宋灵枢冷静的分析利弊,“就算是这样也做不到万无一失,陛下还得时时亲自抽查那些被他们批阅的奏折,一旦查出什么不妥严惩不贷,不叫他们可以生出娇纵之心。” 裴钰见着这样的宋灵枢,只觉得她身上有光,他不过和她提了提自己的想法,只这么一会儿她已然将事情理的明明白白,将框架条例都整理的一清二楚。 宋灵枢被他盯得浑身不自然,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皱着眉头道,“是我说错了么?” “并没有。”裴钰替他抚平的紧蹙的眉头,“朕只是觉得卿卿说的甚好,可还有什么见解?” 在裴钰的刻意纵容之下,宋灵枢开口说了许多朝局的弊端,比如科举只重文章和武道,实在不利于大齐的发展。 在比如商人每年交税最多,却没有相符合的社会地位,也不利于国库征收。 国库无银,何言兴军?更不要提科教了。 宋灵枢又说了自己对工匠的看法,言明裴钰每年用了许多银两在养军和练军上,却没有鼓励工匠优化盔甲兵器的法令,其实有了更好的盔甲兵器,甚至是兵车战甲,军队的战斗力会提高许多。 两人便就这些议论了许久,到最后裴钰笑道,“前朝太宗尊结发妻子为师,朕看卿卿也堪为朕的良师。” 宋灵枢却瘪了瘪嘴,“我可不稀罕那长孙皇后尊为天子之师。” 裴钰来了意趣,笑着问道,“这是为何?” 宋灵枢叹了口气,“前朝那皇帝口口声声以长孙氏为师,却不曾真心喜爱她,她死后甚至杀了她两个儿子,到最后才立了他最孱弱的小儿子为太子。” 裴钰无奈的摇了摇头,“那是她的两个儿子谋反,他也是无奈之举。” 宋灵枢却不吃这套,只郁闷道,“他自个的皇位也是杀了兄弟逼父退位得来的,不过他到底没弑父就是了,他却要了儿子的命,可见这世上多少父杀子,几时有子弑父?” 裴钰不欲在与她说这个,只怕她接着说下去,又要骂最是无情帝王家,果不其然,宋灵枢又恶狠狠的瞪着她道: “你日后若敢欺负我的沅儿,我一定叫你好看!” 裴钰只觉得哪怕是她咬牙威胁自己的模样也是好看的,笑着在她耳边呵气: “朕哪里舍得?” “夜深了,朕与卿卿净身后便安歇吧——” 金科玉律 宋灵枢点了点头,便让佟乐进来替自己卸下头上的钗环首饰,一回头在看裴钰看自己眼光,如同那饿了几年的饿狼。 宋灵枢欲哭无泪,不知现在说自己身子不适还来不来得及? 裴钰去洗漱之时,宋灵枢已然散了头发躺在榻上,宋灵枢想了许多借口,可以搪塞裴钰行房的借口。 可听见那推门的声音,脑子一片空白,便什么都忘了,只顾着闭上眼睛装睡。 裴钰走到榻前,褪下了衣裳便躺在她身侧,一股沉檀的幽香顷刻将宋灵枢围绕。 接下来宋灵枢明显感觉到,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却再没有其他的动作,就在宋灵枢松了一口气时,身后的男子已然贴上了上来,在她耳边轻笑道: “卿卿还要与朕装到几时?” 宋灵枢知道骗不过他,索性睁开眼转过身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没有装呢,真的困了。” 裴钰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哪一日早上没让你睡懒觉了?这阖宫上下可以有一个敢来扰你清净的人么?” “我、我今日做了这许多事情……”宋灵枢磕磕巴巴道,“身上累的紧。” 裴钰又笑了,“朕又不让你动,你喊什么累?” 话罢,便将宋灵枢压在身上,开始啃咬她的脖颈。 宋灵枢推了推他,这点力气裴钰却根本不看在眼里,她只好道,“你明日还要早朝呢!” 裴钰笑的暧昧,咬住了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呵气,“卿卿放心,朕一定起的来,不会叫你缠软腿。” 宋灵枢欲哭无泪,仍旧扭动着身子,想要从他的禁锢中出来,“陛下日间操劳,晚上又如此重欲,这不是养身之道,我也是为了陛下好。” “朕才不要什么长寿,朕只要与卿卿共赴极乐的享受。”裴钰眼中染了情欲,更是衬得那张宛如天神的脸十分俊朗,可就是这个宛如神只的人,此刻却说着这样的话。 “好!”宋灵枢见自己好说歹说,他始终油盐不进,心中也有了几分气性,“那等你去了,我就去养许多面首,终日缠绵悱恻,而你那时就算在恼,也拿我没办法了!” “呵——”裴钰突然停了下来,似是暴怒,声音却愈发温柔,“卿卿知道朕不爱听这样的话。怎么了?是朕还不够让你快活?你还想养面首?卿卿想要哪样的面首?他们有朕好看?” 话罢,也不要宋灵枢回答,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宋灵枢醒了又晕,晕了又醒,始终不知道这折磨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头。 而窗外依旧黑的沉重,好像这漫长的夜永远不会到达尽头。 第二日裴钰起身的时候,宋灵枢也醒了,哪怕她身上实在酸痛的厉害,也强撑着身子起身,还亲身为裴钰换上朝服。 “卿卿起这么早作甚?”裴钰看着她难得的贤良做派,眼里都能溢出蜜来,只以为她是做给外人看的,刻意逼近在她耳边呓语道,“等朕走了在去歇歇吧,朕下了朝陪你一起用早膳。” “陛下……”宋灵枢抬眼看他,见他眼角都是神采奕奕,似心情不错的样子,犹豫的开了口,“你可否允我一个心愿。” 裴钰昨夜算是餍足了,这会儿就算是宋灵枢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搭了梯子去摘,“卿卿有什么心愿尽管开口,朕自会为你做到。” 宋灵枢看着他宠溺的眼神,话都到嘴边了,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一狠心道,“请陛下选妃。” “你们都先退下,把门带上。”裴钰的笑容一下便凝住了,不肯相信的看着她,裴钰只当是自己昏头听错了,黑着脸将宫人喝退,然后对她道,“你好好想想在说,刚才的话朕只当没听到!” 宋灵枢却索性豁了出去,跪倒在地,“臣妾求陛下选妃!” 她对他自称臣妾。 她还要他选妃。 呵—— 裴钰怒极反笑,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告诉朕为什么?” 宋灵枢咬牙,“陛下的恩宠臣妾受不住。” “朕从未对其他女子行这男女之事!你听好了,从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裴钰看着她,一字一句的开口。 宋灵枢长叹了一口气,将身上披着的衣服褪下,只留一件抹胸与亵裤。 宋灵枢大片的肌肤外露,可整个身子却没有一块好地方,皆是裴钰昨夜留下的疯狂。 “自打回了宫,我身上这些痕迹从来都没有停过,旧的消得差不多了,新的又来了,陛下是尽兴了,临了一句只对我如此,倒成了我天大的福气,可你可曾问过我,这福气我想不想要?” 裴钰眼中的神色一变再变,到最后终究是妥协了,将她抱了起来,轻放在床榻上,又从盒子里拿出膏药,一点一点为她上药。 他的手自她身上游走,这次却是不带一点情欲,等药膏都抹开了,又从柜子里拿出新的寝衣给她穿上。 “是朕不好。”裴钰半跪在床榻边,虔诚的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朕以为你也是欢愉的,未曾想到这些。” 裴钰又伸头蹭了蹭她的脖颈,“朕以后都不会如此孟浪了,这件事卿卿也不对,你就该早告诉朕……” 宋灵枢心又软了,主动解释道,“我不是不让你行房事,只是我……所以才想让你选妃……” 裴钰摇了摇头,“若那人不是你,朕连看都不像看一眼,无妨,朕知晓该怎么做了。” 裴钰一直温柔的与宋灵枢说话,直到富春催了两次,这才离去,“还是等朕一道用早膳。” 宋灵枢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关切道,“你也先吃些点心。” 裴钰受用的捡了几块昨夜剩下的糕离去,宫人已然见怪不怪,陛下从来都拿皇后娘娘的话当做金科玉律。 万寿之宴 裴钰的生辰很快就到了,天子寿诞罢朝一日,也没有朝臣敢有异议。 一大清早,那流水的宝物借着寿礼的由头,就被送进了宫里。 宋灵枢虽不爱理这些琐事,可到底是大家的闺阁小姐出身,处理起这些事也十分得心应手。 裴钰便在一边静静地瞧着她,好像怎么都觉得看不够。 宋灵枢本就忙的腾不出手来,一看见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好裴沅说给他准备了寿礼,邀他去东宫。 这边宋灵枢将各地各府送来的东西都入册入库,还没来得及歇一歇,又有宫人来问她宫宴的事。 这事情可马虎不得,宋灵枢便又提起精神,又去打理那一头。 等做完这些,宫外赴宴的外戚亲王的马车都到了。 宋灵枢又匆匆回来更衣梳发,重新梳妆后,去请回裴钰,一道出席宴席。 宋灵枢忙活了一小半天,此刻才算是能稍微歇息一下。 旁人只一味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谄媚天子,就连宸王靖王这样与裴钰血脉相通的亲王也不外如是,宴会上觥筹交错你往我来。 只有宋怀清看到了宋灵枢眼角的疲累,以及她强撑着接受宗族命妇的敬酒时的假笑。 宋怀清欲言又止,终是没有隐忍住,开口道,“娘娘身子不好,还是少饮酒。” 那敬酒的命妇愣在了原地,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灵枢明白宋怀清是心疼她,受用的笑了笑,不过还是给那命妇解围道,“相爷是心疼本宫,不过夫人的心意本宫也晓得,就以茶代酒回敬夫人,还望夫人多担待。” 那命妇自是顺着宋灵枢搭好的台阶走了下来,连连说了许多奉承话。 裴钰往这边瞥了一眼,便似无意的吩咐道,“朕的酒快吃完了,将皇后桌上的给朕取过来。” 这样的举动,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陛下珍爱宋氏皇后,不愿让人叨扰她。 只有宋怀清嗤之以鼻,事后诸葛亮的情意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众人明显察觉到了,相爷的脸色不大好看。 今日可是陛下寿诞,相爷怎么敢这样甩脸子?有不少人都等着看笑话,只有像安乐长公主这般与宋家是儿女亲家的人,才会真心为他担心。 宋灵枢见状,便把裴沅唤上去,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裴沅便走到宋怀清身边与他说话,祖孙二人其乐融融,不一会儿众人便发现相爷的脸色由阴转晴了。 午膳过后,裴钰便着急赶人了,奈何众人都没有眼力劲,裴钰便求助似的看着宸王,可宸王一心都在盘算宋青莲,哪里顾得上他。 就这样,午膳后,宋灵枢便领着各家的宗妇诰命夫人们到未央水榭去说话。 还是宋明怜想了个点子,让人在水上搭了戏台,又放置了几口大缸,如此一来,再请人来唱戏,那戏词回荡清晰,倒让女眷们看了个新鲜。 这一边裴钰也无奈,恰好宋怀清与裴沅说起当初自己“胡服骑射固中原”的往事,裴沅来了兴致,吵闹着要看外祖父骑射。 裴钰正好也想露一手,好让裴沅长长见识,便起驾去了校场,诸位皇亲国戚忠臣良将只好一同前往。 偏偏只有裴珩留了下来,他在外头听说了宋灵枢要给宋青莲选夫婿的消息,各家有儿郎的自然都晓得了。 虽然那陈娇娇接着忠勇侯府二夫人的嘴,坏了宋青莲的名声,长安内外都晓得了这位宋四姑娘丢过几年。 可偏偏宋灵枢疼惜她,还将她诏到身边教养,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许多权贵心里都明明白白,娶了宋青莲的好处,或许比那些公主郡王还要多。 尚了公主,仕途基本就到头了,而且还得把公主供着,稍微不甚便要落人口实。 可这宋四姑娘养在皇后娘娘身边,她的父兄得力自然不必说,虽然没有公主的名分,却能享受到实际的好处。 于是各家纷纷挤破脑袋在打探消息,生怕错过这天大的好事。 这算是让裴珩始料未及,更让他懊恼的事情是,他仔仔细细的盘算了一番,这才察觉,原来自己这王爷之尊,在宋青莲面前并得不了头筹。 他死了两任王妃,算是鳏夫,宋青莲嫁过来便是继妃,这算不得体面。 其次他年岁将大,比起宋青莲年长,算不得良配。 这么细细想来,他竟然没有一点好处。 裴珩越想越觉得心烦,可如今最主要的还是得弄清今上是怎么想的,毕竟宋青莲身份特殊,想来今上也不会随便把她许给哪户人家。 裴珩便私底下去见了富春,送上一碟子银票。 “本王有些疑惑,还请公公教我。” 富春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颠了颠那碟子银票,扣在桌子上,并不着急收起来,反而笑呵呵的道: “宸王爷尽管开口,老奴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珩斟酌着开口,“不知道宋四姑娘的婚事,陛下心中可有打算了?” 富春明显一怔,裴珩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冒失,慌忙编了个由头,“本王与四姑娘有几面之缘,便多嘴问上一问,公公莫怪……” “王爷——”富春无奈的笑了笑,“您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奴才好为您排忧解难不是?” 裴珩虽有些难为情,可到底也不是那莽撞的少年郎了,很快便爽朗承认道,“本王确实对四姑娘有意,所以才想问问公公陛下的心意不是?” 富春笑了笑,将那银票塞进了口袋里,只说了一句话,“皇后娘娘千岁!” 裴珩登时便明白了,冲着富春作了一揖,“多谢公公。” 富春摇了摇头,又与裴珩说了几句客套话,裴珩便要告辞离去,富春叫住了他。 “王爷,从前王娘娘……” 谁知裴珩只微微一顿,连头也不回,“旁人不知道,公公该是知道的,本王对王氏无半点眷恋。” 话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富春心中很不是滋味,到最后竟然轻笑出声,“天底下居然有这样做儿子的……” 可富春眼前却浮现起,宸王幼时兴致勃勃的拿着礼物要送给王氏,却被王氏叱责不学无术的样子。 富春只能叹一口气,这世上的是非对错哪有那么容易评判? 他想其实宸王心中也是明白的吧,王氏一族被皇族灭门抄家,王氏女哪会真心爱慕先帝。 至于宸王殿下,就更是她的筹码了。 他突然觉得宸王也背负了太多,心中竟有些希望皇后娘娘将四姑娘许给他,或许这样便能折的宸王幼时坎坷形状。 番外之曹家有津歌 曹津歌前半生活的快活极了。 她父亲是武安侯,母亲是氏族小姐,她的兄长是世子,自幼千娇万宠着长大。 她生性为人爽朗,氏族小姐都对她赞赏有佳。 曹家有个大小姐,活的像个小太阳。 这几乎是长安城里人人都知晓的事情。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那是曹津歌永远的痛。 哪怕她是曹家唯一的大小姐,她也有得不到的东西,那个人叫刘意,是个落魄的秀才举子,而且身体孱弱,除了一副美貌皮囊几乎什么也没有。 谁也不知道曹津歌这样性格酷烈如火的女子,为何会喜欢上刘意?喜欢他身上那种致命脆弱的美丽。 可曹津歌就是很喜欢,说不出的喜欢…… 刘意却很不上道,哪怕这位千金大小姐,已经主动追上门来了,他也只会红着脸说着小生如何如何。 曹津歌的热烈让刘意很快败下阵来,当曹津歌听着刘意承认自己也心悦她的时候,一把将他抱住,笑得像个偷吃糖的小孩子。 刘意只觉得曹津歌的爱就像一把火,迟早会烧死自己。 可……他甘之如饴…… 男子有时候比女子更现实,可若他明明知晓一切,却仍然选择你的时候,那么不是可悲便是可喜。 刘意想,曹家是不会同意的,可他看着欣喜的曹津歌却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来。 武安侯和夫人听完了没有表态,只是面面相觑。 那时曹津歌忐忑着小心翼翼的看着父母的神色,丝毫没察觉到母亲眼里的不对劲,武安侯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只要是歌儿喜欢的,阿娘都依你。” 一切好似水到渠成,曹家去了刘意所住的蛤蟆小巷提亲,两人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曹家怕婚后委屈了曹津歌,还给了银子和宅子,好生安顿刘意和老爹。 刘意的老爹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自然是欣喜若狂,只有刘意皱起了眉头。 果不其然,刘意与父亲的好日子没过几日,就人间蒸发了。 那所曹家所赠的宅子也被卖了出去。 武安侯夫妇告诉曹津歌,那刘意十有八九就是个骗子,居心叵测的接近她,不过是为了谋些钱财。 曹津歌整个人如坠冰窖,她没有落一滴泪,却从此像变了个人似的。 曹津歌在那天夜里,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想着: 刘意若是居心叵测的接近她骗她,为何不骗她一辈子,她愿意……哪怕是被骗也愿意…… 她要找到他,至少问个为什么。 找到刘意几乎成为了曹津歌的执念。 曹津歌不是傻子,很快她就察觉到不对了,在某天她亲眼看见兄长与那所谓买了曹家房子的人在说话。 而她的兄长不耐烦的从口袋里拿出一碟子银票,让那人全家一起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回来。 那天晚上曹津歌没有用晚膳,武安侯夫人敲了许久的门,她也没有打开。 就在曹家人以为她发现什么的时候,曹津歌第二日却生龙活虎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再不提刘意一句。 所有人都以为曹津歌忘记了刘意,曹津歌爱上了四处游山玩水,这本是不合规矩的,可武安侯纵着她,兄长宠着她,要银给银,要钱给钱。 这一年曹津歌十五岁。 她是在二十岁那年找到刘意的,那时武安侯夫人身子已经不好的,世子也娶了妻。 期间父母多次要为她说亲,都被她躲了过去,她买通了一位法师,只说自己留在家中会为母亲添寿,武安侯听后也就罢了。 曹津歌还发现……兄长拿着她的胸衣行那事…… 曹津歌是在一家最下贱的窑子找到刘意的,那时的刘意已经快不行了。 武安侯夫妇的意思,是把刘家父子弄的越远越好,断了女儿的念想也就罢了。 可世子却不这么想,世子不知什么时候对曹津歌生出非分之想,曹津歌对刘意的爱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他当着刘意的面杀了刘老爹,还强行侮辱了刘意,好像上了刘意,就是霸占了曹津歌一般。 最后他看着刘意俊美的容貌起了恶意,让人将刘意送到远方卖到最下等专门做龙阳之癖生意的窑子里。 喜好龙阳的那些男子都有些恶趣味,经常将刘意折磨的遍体鳞伤。 刘意病了已经很久了,龟公却将他丢到肮脏的地窖里,这里有许多和他一样等死的人。 可重逢的这一刻,刘意看向曹津歌的眼神里,只剩下恨意。 曹津歌却泣不成声,将刘意带走。 刘意没有几天日子可活了,每每见到曹津歌,只有辱骂声。 曹津歌无法想象,刘意这样温柔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有默默垂泪…… 刘意死前将一切都告诉曹津歌,他说他不恨她,其实他早就知道她的爱会给他带去灾难,所以他才会在一开始那么拒绝她。 他双目无神的看着曹津歌,“被折磨了这么多年,我这个身子早就肮脏不堪了,等我死后,你就将我一把火烧了可好?也算还我一个清白……” 刘意说完这句话便没了气,曹津歌抱着他哭的像个孩子。 曹津歌想起初见时,刘意在书斋看书,明明一身粗布衣裳,身上却泛着光芒。 后来,她得知他叫刘意。 她想,刘意的意便是意中人的意。 曹津歌终究是一把火烧了刘意,那把火烧死的不止刘意,还有曹津歌。 曹津歌回了长安,与武安侯世子滚到床榻上。 她给武安侯下了迷药,当着武安侯夫人面与武安侯交合。 武安侯夫人是被活活气死的。 世子刚好撞到这一幕,心中醋意大发,待武安侯清醒后,指责他酒后失德强辱亲女气死发妻。 武安侯一夜之间仿佛便苍老了十岁,为夫人举行葬礼之后,便自请戍边。 那之后曹津歌便和世子肆无忌惮起来,甚至毫不避讳世子夫人,还刻意将消息传遍长安。 可世子夫人却无可奈何…… 曹津歌像一条蛰伏在侯府的蛇,随时准备的伺机而动。 事实上她的确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毁了整个武安侯府的机会。 她时不时的与外头那些男子私会,让世子醋的发疯。 好好一个王孙公子,硬是让她逼得快疯魔。 世子夫人终于隐忍不住了,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写信告诉了公公,武安侯回到长安,只恨不得举刀杀了曹津歌。 世子挡灾曹津歌面前,是那般决绝的眼神。 这眼神刺痛了武安侯,武安侯爱子,终究是作罢,再次去往边疆,不在管长安的事。 曹津歌的机会到底是来了,在围场狩猎的时候,天子坐高堂。 太子殿下第一次用那样的眼神去看一个女子。 嘉靖太子是真喜欢宋氏女啊! 曹津歌看的出来,太子看宋氏女的眼神里有光,而陛下也默许了。 全场只有一个人恨得牙痒痒,别人没有注意到,曹津歌却看到了他。 那个人叫褚文良,是新袭爵的淮南王。 那个男子的眼里,皆是不甘。 后来曹津歌听说那淮南王四处结交权贵,正懊恼不能与军方搭线,便主动送上门去。 之后的一切皆在她的意料之中,淮南王反叛那一日,她特意将自己的兄长算计了进去。 她想,武安侯府这个吸血的魔窟终于要垮掉了,她快活极了。 后来,嘉靖太子平息叛乱,她与兄长都被下了大狱。 牢狱里老鼠虫蚁横行,整日吃的都是馊饭酸水。 可曹津歌只觉得这是她的报应,兄长那样害刘意,她偏偏和他流着一样的血,所以她也是有罪的,他们都该受这苦给刘意赔罪。 可曹津歌怎么也没想到,宋氏女会给淮南王一个体面送他上路,甚至她身怀麟儿,让太子殿下大喜,竟让一贯心狠手辣的嘉靖太子动了恻隐之心,此次居然不株连,只说要为太子妃和小殿下积福。 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曹津歌不允许! 她将一切都告知了兄长,主动撞上兄长的刀剑。 曹津歌只感觉一阵剧痛袭来,她倒在血泊里。 兄长抱着她,哭的像个孩子,她却只觉得快活。 这样最好,谁也别想好过。 曹津歌临死前想,或许兄长是真的爱她吧,哪怕那爱太过不齿。 可是那又如何,若有来世,她只愿遇着刘意一人。 蒲柳之姿 到了傍晚,宋灵枢早早让人备下了晚宴,其中深意不言而喻,倒是让裴钰心中一阵懊恼。 小姑娘明明知晓自己这个生辰只愿与她在一处,偏偏叫来这许多人打扰他们独处,真真是让人可气。 可偏偏裴钰的怒气,在看见宋灵枢对他嫣然一笑后顷刻消散,竟是半点也没有留下来。 华灯初上,里头觥筹交错,倒是有几分热闹的影子。 佟乐进来附在宋灵枢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宋灵枢便起身,“还请陛下移步庭中。” 裴钰不知她葫芦里揣的是什么药,只隐隐察觉到,应该是小姑娘给他准备的寿礼。 众人皆跟了出来,宋灵枢做了个起的手势,巨大的声响响起,紧接着整座皇城上方皆炸开许多绚丽的烟花。 那烟花朵朵,皆是众人没有见过的样式,竟自动排列出文字,只见上面不过两句话,十六个字: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这样美满的十六个字,美满的好像苍天都会妒忌。 城中百姓见此,纷纷出门上街跪拜: “陛下万寿无疆,天佑大齐!” “陛下万寿无疆,天佑大齐!” “陛下万寿无疆,天佑大齐!” 在这一片通明的烟火里,裴钰望进宋灵枢的眼里,好像如此便可以刻入她的魂魄里: “这便是永远吗?” 如此嘈杂,宋灵枢自然听不清,“陛下说什么?” 裴钰笑了,眼神似餍足,“永远的永远。” 宋灵枢仍旧没听清,裴钰却附到她耳边,声音轻柔道,“灵枢,朕很喜欢。” 宋灵枢身子一颤,明明这样的情话他说了许许多多,可她每一次听到,都恍若还在闺围之时。 宋灵枢抿嘴一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淡淡道,“陛下喜欢就好。” 裴钰将她神情中的不自然都看在眼里,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在她额间落下虔诚的一吻。 她肯对自己上心,如此便已经很好了。 众人都看着烟火,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了裴钰与宋灵枢的亲密举动。 裴沅:爹爹和娘亲真是恩爱呀! 宋怀清:来人啊!抓登徒子了! 宋青莲在这样的时刻,下意识朝宋灵枢看了过去,却正好瞧见这一幕,羞得立刻转开了眼。 宋青莲又望向宋灵耀,只见她的大嫂嫂柳青玉悄无声息的牵住了宋灵耀的手,宋灵耀也回握住她的手。 宋青莲自然知道自己这大哥哥性子天生就是这样冷,能待大嫂嫂如此,是真的心中有她了。 宋青莲不好多看,又移开目光,却总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宋青莲四周环顾,这才看到那始作俑者。 不是裴珩又是谁? 那炽热的眼光,让宋青莲不敢直视。 谁知宋青莲红着脸不敢看裴珩,倒是裴珩更加肆无忌惮,绕是宋青莲也恼了,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裴珩却浅浅一笑,作了个揖,示意赔罪。 倒是把站在裴珩身边的靖王裴铮给看的稀里糊涂,裴铮不知裴珩平白无故作揖做什么,很少错愕,“三哥这是作甚?” 裴珩别有深意得笑了笑,“没什么,日后你就知道了。” 裴铮仍是不解,裴珩却不与他多说了,只看着这漫天烟火。 当烟花燃尽,便是重归落寞之时,裴钰携宋灵枢又带着众人回了大殿饮酒作乐。 众人觥筹交错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九五之尊的天子已经带着心爱的女子离开了华宴。 众人皆不在意,直到宫门落锁前,才各自上了回府的马车。 …… 帝王的寝宫之中。 裴钰与宋灵枢回来时,便立刻有宫人迎上去,替她们卸下繁琐沉重的衣裳。 直到两人躺在榻上,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裴钰握着宋灵枢的手,一直不肯放开。 这一场烟花,绚烂在裴钰心底,直到此刻他仍是快意满足的。 他自然知道为何小姑娘不肯与他说话。 她是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她心里有他…… 裴钰抱住她,在黑暗里笑了起来,轻轻的在宋灵枢耳边呵气,“你心里有朕……” 宋灵枢先是一怔,随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什么有没有的,我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裴钰将她强行扳了回来,哪怕在黑暗中并看不到她的眼睛,也非要她面对着自己,好像这样就可以逼她面对自己的心意。 “你知道的,你都知道的,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宋灵枢——” 裴钰难道叫她的名字,“终究是朕赢了。” 宋灵枢身子一颤,“陛下赢了又如何?如今可是心甘了?的要倦了我?肯放我回家了?” 裴钰自然知道她是又想说这样的话惹恼自己,不肯轻易上她的当,“你不用说这样的话惹恼朕,朕不会恼你,更不会倦你,朕爱你,也希望你爱朕。” 宋灵枢沉默不语,只道,“我困了。” 话罢,便再也不理会裴钰。 裴钰也不在逼她,而是心满意足的抱着她沉沉睡过去。 …… 裴珩到底是没耐住性子,去拦了宋怀清的车架。 只说自己的马受了惊,是走不得了,话里话外都是要与宋怀清同乘一车的意思。 裴珩到底亲王之尊,宋怀清没有得罪他的道理,便请他上了车。 “不知府上四姑娘的婚事,相爷可有成算了?” 宋怀清万万没想到裴珩会与他说这个,先是一怔,随后立即便明白了裴珩的意图,只皱着眉不客气道,“王爷问这个作甚?” 裴珩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给宋怀清装糊涂的机会,直截了当开口,“小王给相爷做女婿如何?” 宋怀清到底是混迹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了,只端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对裴珩道,“王爷尊贵,小女蒲柳之姿,万万配不起王爷。” 裴珩只管不要脸的开口,“相爷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是小王高攀了四姑娘!” 宋怀清见他如此死缠烂打,只好叹了一口气,“王爷何苦为难我,王爷明明知晓,小女的婚事只有皇后娘娘点头才能做主。” 裴珩也料到了他的这个反应,淡淡的笑,“小王明白,只是小王要先过了相爷这关不是?” 痴心妄想 宋怀清见裴珩如此坦荡,也不好在继续装糊涂,只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老臣说句得罪王爷的实话,老臣心里并不希望幺女配与王爷。” 裴珩不解,不过到底没有失了分寸,“还请相爷说明缘由。” 宋怀清看了他一眼,“如今老臣府上满门荣耀,实在不缺一个王妃的诰命,王爷自个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你愿意对哪个人和善的时候,就是为其摘星折月也心甘情愿,可若狠下心来,这……” 宋怀清顿了顿,继续道,“老臣对幺女心中是有愧的,只愿她嫁个闲散的富贵人家,有老臣和她的几个兄弟姊妹撑腰,她定然能平安快活一世。实在不必去沾染王府这摊子浑水。” “相爷这是何意?”裴珩皱起眉头,“本王遣尽后院……” 裴珩突然想起陈娇娇来,只觉得胃中翻滚,但还是强忍住,只对着宋怀清道,“如今府上不过一个侧妃而已。” 宋怀清却笑着摇了摇头,“王爷后院这位侧妃,与家中幺女并无利益纠葛,便怂恿魏二夫人坏她名节,若幺女真许给王爷,还不知要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裴珩默然,“这件事是本王的错……” “王爷不必着急将过错拦在自己身上,老臣并无追究之意。” 宋怀清如是道,他是个通透无比的人。 流言已经传出,就算杀了那女子也无济于事,反倒落人口实。 以为宋家心亏,恼羞成怒之下才杀人灭口。 如此,只为了泄愤杀了陈娇娇,也许还会和宸王结仇,怎么想也不是智者能为的事情。 宸王叹了口气,“正如相爷所说,四姑娘坏了名声,那些有根基的人家未必会聘她为妻,有心攀附相府富贵的人家,相爷真的放心四姑娘嫁吗?” “为何不放心?”宋怀清笑了笑,“就算是贪慕我宋家权贵又如何?只要我在一日,只要我的儿女在一日,有谁敢轻慢四丫头吗?” 宸王没想到宋怀清会如此,惊愕之下只觉得悲哀,其实他心底明白,宋怀清所说的便是事实。 就算那些求亲的人是贪慕相府的权势又如何? 宋怀清为相,宋灵耀乃太子之师,宋灵枢更是东宫元后,陛下视她如命,只要有他们在一日,无论是哪家娶了宋青莲,都不敢轻慢了她去。 裴珩咬唇,终究是开了口,“若是本王求相爷呢?求相爷将四姑娘许给本王……” 宋怀清欲言又止,不过到底是松了口,他只说了一句,“皇后娘娘千岁。” 裴珩立刻明白了过来,也只道,“多谢相爷成全。” 最后裴珩自宋怀清的马车上下来时,一拜再拜。 宋怀清也下了马车,并不肯受他的礼,两人便在这样的客套的虚礼之下分道扬镳。 宋灵耀在后头,便听说宸王爷上了自家的马车。 后面又亲眼瞧见宋怀清与裴珩纷纷下了马车,互相行礼送别。 宋灵耀当初还在苦读之时,便见过这位礼贤下士的宸王殿下,虽说他确实温文儒雅,可如此低三下气倒也是头一遭。 宋灵耀是何等心思的人,很快便知晓裴珩为的是什么。 回到相府后,宋灵耀换了身衣裳便立刻去见宋怀清。 “儿子给父亲大人请安。” 宋怀清已然让人摆上了茶具,亲自煮茶,免了他的礼,让他坐下,递给他一杯自己亲煮的茶,只开口道,“尝尝如何?这是今年的新茶,南边总共供了不到一斤,皇后娘娘得了半斤,便给为父送了五两。” (注:一斤等于十六两。) 宋灵耀自然能听懂宋怀清的炫耀之意,笑着道,“听说这是南边少见的冬茶,十分难得,不过娘娘的心意才是重于千金。” 宋怀清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不过你来找为父,想来不只是为了吃这一盏茶罢——” “是。”宋灵耀爽快承认,“儿子是为了四妹妹而来,儿子斗胆一问,今日宸王爷如此反常,可否也是为了四妹妹?” 宋怀清点了点头,又给他续了一杯茶,“宸王爷想求娶四丫头。” “父亲应了他?”宋灵耀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宋怀清却笑着摇了摇头,“为父只说了一句话,‘皇后娘娘千岁’。” 宋灵耀立刻便明白了宋怀清的意思,大妹妹心疼四妹妹,断不会随便将她许给谁。 若是宸王能过了大妹妹那一关,想必自是对四妹妹真心,若非如此,又何苦苦求呢? 如此宋灵耀便不多言,而是说起了其他的事。 …… 裴珩坐在龙椅上,久久不发一言,下头是站着的裴珩,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 “王兄可是认真的?”裴钰皱起眉头,“你当真对宋四姑娘有意?” 裴珩又跪了下去,“求陛下成全……” 裴钰叹了口气,“你知道,朕做不了这个主。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那是灵……皇后捧在手心上的人,皇后不点头,朕又如何成全你?” “若是皇后娘娘点头,陛下可否成全小王……”裴珩如是问道。 裴钰知道裴珩在顾忌什么,他不过是怕自己疑心他。 宋家势大,让裴珩娶宋青莲对于帝王权术来说,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件好事。 裴钰看向裴珩的眼神,也不免沾染了几分猜忌,不过到底只是一瞬间。 裴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可是真心。” 裴珩斩钉截铁道,“我心昭昭,天地可鉴。” 裴钰到底是点了点头,“也罢,那便随你吧。” 裴珩重重的磕了头,“谢陛下成全!” …… 天子寝宫内,一阵惊呼传来。 “你这黑心肝的!”宋灵枢气冲冲道,“宸王是什么人?前有先王妃,后有陈氏!他一句真心便要我把莲儿给了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裴钰见她动了气,赶紧上前解释,“朕何时说答应他了?卿卿休要动气……朕不是打发了他吗?而且立刻便与你说了这事。” “你若真不想看我生气,就立刻去回了宸王,告诉他死了这条心!”宋灵枢道,“我绝不把莲儿给他,绝不!” 酗酒成疯 裴钰抱住了宋灵枢,“哪里就至于了,三哥他本性不坏……” 这话从谁的嘴里说出来,宋灵枢都不会觉得奇怪,可唯独从裴钰口中说出来,她觉得讽刺极了,“前世你在太和殿让他血溅当场,可记得他是你的兄长?” 话一脱口,宋灵枢也后悔了,她这般行事,和那挑拨天家亲情的奸佞小人有何区别? 裴钰也先是一怔,不过最后到底化作了一声轻叹,“前世宋明怜也做错了那许多的事情,灵枢为何会原谅她?” 宋灵枢顷刻便明白了,前世裴钰杀了宸王,多半是因为王氏拿着他的名义挟持先帝造反,并不只是为了她的死。 宋灵枢又望进了他眼睛里,她想起裴钰说过,前世他孤苦终老了一生,念着她念了一生。 然而他到底没有随自己而去,可见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情深不寿。 宋灵枢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在陛下的那个梦里,萧侯爷寿数几何?” 裴钰不明白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年仅三十便早逝,听说他……酗酒成疯……” 宋灵枢心头一颤,耳边好像传来了萧从安的声音,他说: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裴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捧起她的脸,“灵枢?” 宋灵枢眼角似有泪意,“裴钰,若有来世,我……” 宋灵枢到底没说下去,她这样却叫裴钰心中生出一丝恐惧来,“到底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告诉朕!” 宋灵枢摇了摇头,“告诉宸王,让他死了这心思吧,我绝不会让莲儿跟他。” 话罢,便再无一句话。 裴钰看着她,只觉得眼前人离自己仍是很远,不过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将她搂在怀里,始终不肯放手。 两人夜晚躺在榻上,裴钰明显能听见宋灵枢的呼吸声同往常大不相同,便知她是心绪不宁。 裴钰见她似有心事,自己又如何能安眠? 也不敢开口询问,生怕又惹她想起些恼恨自己的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灵枢突然才开口,“萧太夫人的灵柩到何处了?” 裴钰默然,许久才开口道,“以后到了临州,想来不过几日就要入长安了。” 宋灵枢开口道,“陛下可否让萧太夫人灵柩入甘露寺超度,也就在甘露寺的正殿里为太夫人立下衣冠牌,受万人香火。” 裴钰知她是为了慰藉萧从安的丧母之痛,虽心里不舒服,可到底还是应了,“朕允了。” 宋灵枢又翻了个身,将身子背对着裴钰道,“陛下清理氏族之弊时,可否对…萧氏网开一面,只让萧氏迁至长安,永不得返回兰陵……” “你就这么顾念他萧从安吗?”裴钰到底是没忍住,古怪的问她。 宋灵枢闻言鼻子一酸,淌下了泪,“他那样的人,怎会酗酒成疯?陛下心里不明白吗?那时候我被褚文良送进宫,王氏百般折磨我。王氏放我出宫后,他说要带我离开,他说他会安排好一切,让我假死离开。他让我随他去兰陵,他会将我腹中子嗣当做亲生……他是不肯放过自己啊……” 宋灵枢没有忍住,失声痛哭起来,“萧大哥是在怪自己,他以为如果当初他能带走了我,我便不会死在淮南王府里!什么酗酒成疯,他是为我自尽而死的!” 裴钰听见她哭,便心疼的五脏六腑都绞在一块去了,将她的身子翻转过来,强行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朕答应你,朕都答应你,灵枢乖,不哭……” “所幸如今萧从安尚安好,朕会替你偿还他的,会叫他一生荣华喜乐。” 这些都是安慰孩子的话,裴钰却用来安慰宋灵枢。 宋灵枢哭着哭着便如同稚子般撒起泼来,用根本没有几分力道的手捶打着裴钰,“都怪你……若不是你在玉春楼之上弃了我,我又怎会入了褚文良的奸计……” “朕没有弃你,朕如何舍得弃了朕的灵枢?”裴钰喑哑着嗓子道,“那药十分猛烈,朕也昏死过去,是手下人自作主张将朕带了回去。” 宋灵枢却不买账,“那你为何事后不来澄清?” 其实这个中缘由,裴钰已然说了千万次,偏偏宋灵枢从未往心里去,“孤第二日便要出征北狄,而且那时朕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朕以为你心中有心心念念的意中人,朕害怕你恨朕毁了你的清白,害你不能和心上人相守。” 宋灵枢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却没有那么好糊弄,“我吃了那药是因为中了柳梦茹的奸计,你呢?谁又敢陷害你?” 裴钰轻叹一口气,“没人敢陷害朕,朕是听暗卫来报,有意来救你的,只是灵枢中了媚药的样子太过诱人,再加上朕那时对你求而不得,实在难以把持,所幸也就吃下你没吃完的那些媚酒。” “嗤——”宋灵枢嗤之以鼻,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仍觉得不解气,又淬了他一口,“登徒子!” “是,朕是登徒子。”裴钰哄着她,声音也轻柔的好像一场梦,“灵枢可否能原谅朕一时糊涂?” 宋灵枢默然,许久之后开了口,“时至今日,便就这样了吧。” 裴钰心头一喜,她……是松口了是吗?肯安心在他身边了? 裴钰大喜过望,将宋灵枢压在身边,如小鸡啄米般的在她脸上亲吻着,“灵枢,朕谢谢你……” 自上次宋灵枢让裴钰纳妃之后,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同房了,裴钰忍耐了太久,此刻便不想忍下去。 “卿卿,朕想要你——” 话罢,由不得宋灵枢拒绝,便把她身上的衣物都褪了下去。 裴钰于床事上一向折腾人,这次却温柔的如春日般的雨,好像要用温柔将身下的人化成一摊水。 两人共赴极乐之时,宋灵枢眼角落下一滴泪,好似芙蓉泣露,在黑暗中美得动人,裴钰将她眼角的泪舔拭干净,沉着声音道,“再来一次。” 又是一夜云雨。 危险逼进 二月底。 定远侯萧从安携母亲萧太夫人的灵柩入长安,天子携皇后亲迎。 民间流传,皇后甚亲萧氏一族,甚至亲收抄写九十九部往生经于萧太夫人送行,陛下也开恩于皇家甘露寺大殿为萧太夫人设灵牌超生。 难得是萧家面对天子皇后如此厚待,仍旧恪守葬礼规制,不曾僭越一分一毫。 陛下与皇后同行去侯府吊唁,天子不可跪一外姓妇人,故而只是低头以示哀思,皇后却是跪下磕了头。 众目睽睽之下,宋灵枢连话也不能同萧从安多说几句,然而两人只微微一笑,便知对方且安好。 宋灵枢说了一句话,却没有发出声音,萧从安只看她嘴型便知她说的是: “逝者已去,萧大哥节哀,多保重身子。” 萧从安点了点头,宋灵枢见他答应了,这才将目光移开,偷偷瞥了一眼在自己身旁并立着的帝王并没有察觉,脸色也并无异常,便只当他不曾注意。 事实上裴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只不过装作不曾在意罢了。 其实他心里早就醋了,却不敢表露出一分一毫,唯恐惹得宋灵枢不快,真真是卑微至极。 很快裴钰便要携宋灵枢回宫,宋灵枢深知裴钰能与自己一同前来,便是已经给了萧家天大的脸面,故而倒是离去的爽快。 裴钰还唯恐宋灵枢会因为萧太夫人的死伤怀,可听宫人说,她自打回来后便没有什么悲伤的样子,仍是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罢了,不过只是停了三月三的春宴。 直到裴钰同宋灵枢一道用过晚膳,在洗漱入寝,也没察觉出什么。 两人躺在榻上,裴钰才没忍住开口道,“卿卿若是为萧太夫人难过,就是哭一哭也无妨。” 宋灵枢本来已经快要会周公去了,又被裴钰这莫名其妙的话给拉了回来,迷迷糊糊之间有些懵,“我为何要难过?” 裴钰忘记了,宋灵枢天生便不是一个多情的人,她对萧从安好,是萧从安前世所种的善果。 宋灵枢天生冷心冷肺,所爱之人寥寥可数,她哪里犯得着为没有见过几次面的萧太夫人伤心欲绝? 裴钰听了她的话,先是一怔,不过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诀窍,气的笑了出来,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个冷心肠的小妇人!” 宋灵枢起初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此刻便什么都明白了,也似赌气的推了推他,“我天生如此,陛下若嫌弃,弃了我也罢——” 裴钰又被她这幅小妇人的样子取悦到,将人抱入怀中轻声细语的哄着,“朕哪里舍得。” 之后又说了许多甜言蜜语,宋灵枢这才肯在他怀中继续安置。 萧太夫人的后事持续了大半个月,最后太夫人葬于长安郊外,也不知是不是机缘巧合,那地方离妙法娘子的福地不远。 待太夫人下葬后,灵牌置于甘露寺的正殿,由皇后亲自点燃福纸,随后由甘露寺的主持亲自做法为太夫人超度。 裴钰本来与宋灵枢同行,临时被工部的事情给绊住了,然而这做法事设灵位的事情又耽误不得,宋灵枢便只身前往。 绕是谁也没想到,宋灵枢这一去,差点有去无回。 …… 半个月前,那林嫣便听说了,宋灵枢将要去往甘露寺的事情。 当初林嫣被褚文良厌弃,阴差阳错来到甘露寺,又救下那毒妇孙苗娘。 孙苗娘当初自客栈逃了,很快便被各路人马追杀,不只是朝廷的通缉令,甚至还有一些江湖义士自发追捕她。 朝廷的人自然是裴钰的手笔,那些江湖义士,则要归功于王不留行。 孙苗娘一路逃到京郊的甘露寺外,被林嫣所救,两人便顺理成章的勾搭在一块儿。 林嫣趁着郡王裴承璟随长姐入寺,让孙苗娘替她想了些下三滥的法子,将自己送上了裴承璟的榻上。 裴承璟对林嫣的迷恋,不过源于孙苗娘的迷香,那孙苗娘生性毒辣,甚至想给裴承璟下蛊,让他彻底沦为自己与林嫣的奴仆。 却被林嫣拦了下来,林嫣并未把裴承璟放在眼里,自以为凭借迷香和美色便足够控制裴承璟的心神。 而那裴承璟意志不坚,果然如林嫣所料,很快便对她唯命是从。 宋灵枢要去甘露寺的消息,林嫣便是从裴承璟口中套出的话。 孙苗娘这一路躲避追杀逃窜,也打听出了不少消息,比如那客栈里俊美无双的男子并不是大将军裴虎,而是如今大齐的天子,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便是宋灵枢。 孙苗娘对赵榆的感情十分扭曲,她虽然给他种蛊将他折磨了个半死,可知道他死后,心里的痛意也滔天。 孙苗娘不会承认是自己害死赵榆的,便把这账算在宋灵枢头上,只恨不得能够食她的肉饮她的血。 当林嫣向孙苗娘哭诉,说自己本是千金贵胄,便是拜宋灵枢所赐,当初才会在甘露寺受人欺辱的时候,孙苗娘古怪的笑了。 “既然你是我的恩人,你要她死,她便必须死。” 林嫣心中也清楚,孙苗娘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自己对她的救命之恩并算不得什么。 可这次孙苗娘答应的如此痛快,到也是让林嫣没有想到的,不过她并不去深想这些。 她只要宋灵枢去死,旁的什么她都不在乎。 …… 皇后亲临,虽然甘露寺警戒异常森严,却也是极缺人手的。 主持便做主,寻了些周围妇人入寺帮忙,主要是帮忙做斋饭,好款待凤驾随行的人马。 林嫣和孙苗娘就混入了其中,林嫣巴不得孙苗娘一人前来,好能将自己摘干净。 可孙苗娘哪里看不懂她的心思,只说自己不识的那宋氏皇后,非要她也跟来。 宋灵枢入寺之时,孙苗娘与林嫣在远处跪着,哪怕离的这样远,孙苗娘也一眼便认出宋灵枢来。 然而此刻的宋灵枢,却并没有察觉到危险。 宋灵枢亲眼过目主持为萧太夫人超度的法事,这不知不觉便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法事结束后,主持携众尼跪倒在地: “娘娘请移驾后院用些斋饭。” 突然发病 宋灵枢有意找时机和萧从安说上几句话,便谢过主持,就去了后院歇息。 裴钰这次倒是大方,放宋灵枢独自出宫,也没有安插眼线。 宋灵枢也没有带素日的使唤宫人,而是由内府安排伺候的人随她出了宫。 到了后面的禅院后,宋灵枢便派人大大方方去请萧从安,只道是请侯爷一起用膳。 这众目睽睽之下,倒也不怕谁的闲话。 在做法事的时候,萧从安并没有侧目去瞧宋灵枢,宋灵枢亦没有。 但两人彼此心照不宣,萧从安见宋灵枢留了下来,便也没有离去,而是等着她。 果然很快便有宫人来请他,萧从安只觉得恍若梦中,上一次见面还是数月之前,自边塞一别,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微臣拜见皇后殿下!” 萧从安作势便要跪她,宋灵枢已然拦住了他,“连你也要这样折煞我吗?” 萧从安哽咽的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眼里一片清明,“他……可有为难你?” “不曾。”宋灵枢有意让他安心,“我都安好,侯爷……你莫要在挂念。” 萧从安明白她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宋灵枢又与他说了好些话,“萧大哥若有机会,还请拜贴入宫,沅儿已经快四岁了,我曾与他说起过你,沅儿很想见你。” 萧从安脸上的笑意淡淡褪去,“我何德何能,去见太子殿下。” 宋灵枢知晓,萧从安因为裴钰的缘故,心里也不肯待见裴沅,只好笑着道,“也罢了,萧大哥身子还需多静养,太子年纪小闹腾,日后在见不迟。” 两人一起隔着屏风用过午膳,萧从安不好久留,宋灵枢亲自送他出寺,见他打马离去,终究是没有隐忍住,唤了他一声,“萧大哥!保重——” 萧从安回眸一笑,眼中皆是温柔,宋灵枢便明白,他这便是在答应她了。 待萧从安走后,宋灵枢又去佛前拜了拜,这才起驾回宫。 这一路耽搁,宋灵枢回到宫城,已经是黄昏时刻,再晚些只怕宫门就要落锁了。 宋灵枢在进了皇城后便下了马车,随即便由宫人抬着步辇接她回太和宫,待走到太和宫外,在乘坐轿辇便不和规矩了,便拖着疲累的身子步行。 宋灵枢穿过层层宫墙,这边佟欢早就等着她了,佟欢快步走过来扶住了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声音道: “陛下就在寝宫里坐着,看着倒像是心情不大好。” 宋灵枢想了想,回她道,“本宫大抵是知道为何,你且安心,我心中自然有数。” 佟欢见她如此,也就放心了,这才搀扶着她进去。 宋灵枢一踏入房间,便瞧见裴钰倚在案牍前假寐闭着眼。 宋灵枢明白自己身上这钗环的声音偌大,他不可能没有听见,而宫人肯定也早就报了她回来的消息。 裴钰却不像往常起身迎她,想来是又恼了。 宋灵枢并不急着去哄她,而是让宫人卸下自己身上的华服美饰,换上素日所着的宫装,这才觉得浑身舒畅。 然后才缓缓拿了一件披风,悄无声息的走到裴钰身边要给他盖上。 裴钰在宋灵枢靠近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伸手握住她拿着披风靠近自己的手,就势将她拽到自己怀中坐着。 这一遭让宋灵枢猝不及防,披风也落到了地上。 宋灵枢下意识便要挣开他去捡,却动弹不得,裴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整张脸都埋在她的身子里,贪婪的闻着专属于她的香气。 过了许久,裴钰才抬起了头,一双阴郁的眸死死盯着宋灵枢,好像要望入到她灵魂深处去。 裴钰的目光让宋灵枢浑身不自在,宋灵枢便就势躺在他怀中,一双玉手搂住了他的脖颈,软软糯糯的问道: “陛下因何事不悦?” 裴钰脸色一沉,掐住了她的下巴,突然又笑了出来,倒让宋灵枢琢磨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怒。 “朕为何事恼怒,卿卿难道不知道吗?”裴钰凑到她耳边到,“朕的皇后,朕的卿卿,与他萧侯爷在甘露寺外众目睽睽之下惜别,灵枢要朕如何欢喜的起来?” 宋灵枢直接抱住了他,“我是与他说了几句话,也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什么惜别,不过是一声保重罢了。再说了——” 宋灵枢浅浅一笑,端的是人比花娇人比花妖,“我如今不在陛下怀中吗?” 就因为这个,只因为这个。 裴钰才更是喜悦不起来,若非他的威胁恐吓,只怕她早就离开自己了,哪里还会像如今这样乖乖待在他的身边。 可也是因为这个,他连质问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没办法想象,若是没有宋灵枢,他该是个什么样的活法? 在边塞杀敌那三年,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只想扫了这天下,陪她就此长眠地下。 这也是为何裴钰当初将宋灵枢假死的棺椁停至承恩寺,迟迟不肯下葬的原因。 他要和她生同衾,死同穴。 罢了…… 裴钰到底是将这些事情放下,伸着手在宋灵枢的胸膛上勾勒出她心脏的样子,然后十分轻柔的问道: “朕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卿卿这里只满满当当装着朕呢?” 宋灵枢深知裴钰的性子,他就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可若非要与他硬碰硬,那才是自讨哭吃。 “我心里满满当当装着的自然是陛下,陛下难道感觉不到吗?” “呵——” 裴钰轻笑出声,宋灵枢还想说点什么,可腹部传来剧痛,不过短短一刹那的时间。 宋灵枢的脸色苍白,痛的大汗淋漓,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腹中翻天倒海,就是当初生下裴沅也没有这样的痛苦难当。 裴钰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将她往榻上抱去,心中一紧,“灵枢可是身子不舒服?” 宋灵枢紧锁双眉,手也揉着腹部,“疼,好疼……” 话罢,眼前一黑,竟生生痛昏死过去。 裴钰惊慌失措,“来人,传御医!在去将败毒先生请过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御医们便匆匆赶来请脉,可一大屋子的人,竟找不到病因。 “娘娘这脉象十分奇怪,微臣竟诊不出。” 裴钰知道,就算自己发火也没用,只好道,“再诊——” 谁知众人都是这样的说辞,看着宋灵枢在睡梦中仍是痛苦难当,他便有些着急了,“败毒先生可来了?” 巫蛊之祸 这边败毒急匆匆的赶过来,刚入寝殿还未来得及请安,便被裴钰一眼看到,直接起身将他拽到床榻边。 “还请先生救命!” 败毒摆了摆手,懒得理他,可见到床榻上宋灵枢痛苦难当的样子,立刻便锁紧了眉头。 立刻便伸手替她把脉,那脉象奇特,败毒便已经察觉到了几分,只是还不确定,对着裴钰道: “得罪了——” 然后手疾眼快的拨开宋灵枢的衣领,裴钰想要拦住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灵枢雪白的脖颈暴露出来,可上面经脉外鼓颜色黑紫,败毒只一眼便能决断出这是什么,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后已是药石无医,这不是什么急症,是巫蛊!” 裴钰浑身一颤,抓住败毒的衣领,“如何会是巫蛊?她日夜与朕同吃同住……” 裴钰立刻便想到什么,大声叱道,“来人!去请定远侯爷!” 裴钰转过头来,猩红着双眼看着败毒,一字一句道: “先生可有法子救她?” 败毒欲言又止,裴钰便打发了其他人,“你们都先退下!” 败毒这才开了口,“当初给萧家那小子解毒的奇花,阴差阳错失了,那花便是巫蛊之虫最喜的东西,但同时也是那邪物的天生克星。” 裴钰紧缩眉头,“世上可有第二株?” 败毒摇了摇头,“那花只生于极北之地的雪峰山上,二十年开花,二十年前的那一朵,正是殿下幼时所服下。” 裴钰看着床榻上的宋灵枢,轻声问道,“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那奇花早已与你的血融为一体,若是你能以血相诱,引那蛊虫出来,进入你的身体,或许便能杀死那蛊虫,只是——”败毒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猜想,毕竟这世上中了巫蛊之人十有九死,从没有这样的因缘能遇到食过奇花的人。” 败毒又想了想,“萧家那小子身上的毒也很是奇异,或许那蛊虫也会被他所引诱,不如……” “不可!”裴钰果断拒绝,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若朕将那蛊虫自灵枢身体里引诱出来,可否在它进入朕的身子之前灭了它?” 败毒摇了摇头,“蛊虫虽为活物,进入人体后便为无形之毒,虽有意识,并无形态。” 败毒偷偷看了一眼,那叱咤风云的年轻帝王,此刻脸上皆是疲累之意,过了许久,他先是唤来渔邨,让其彻查此事,并且让渔邨无论查到幕后黑手是谁,立刻押入死牢,无需再审,用酷刑折辱,让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后再行剜肉之刑。 之后又写了好几封信,放再案牍上,对着败毒道,“若朕挺不过来,便将这些信,挨个送出去,信封上有名字。” 那些心皆是托孤之言,让各位大臣辅佐裴沅,只有给渔邨的那一封另有嘱托。 裴钰告诉渔邨,若是自己死了,便让渔邨取了宋灵枢的命。 裴钰不肯让萧从安来试一试,宋灵枢本就对萧从安有愧,若萧从安因她而死,只怕她一生都会念着他,裴钰只这么想一想,便觉得生无可恋。 裴钰走到床榻边,伸手摸了摸宋灵枢的脸。 他愿意赌一把,用自己的命去救她,却不愿意让她独活于世上。 裴钰知道若自己因宋灵枢而死,她必定对自己念念不忘,可这份惦记能维持多久,没有人知道。 裴钰面对宋灵枢从来都是不自信的,他自认为自己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叫宋灵枢记着他一生。 若是自己死后,她爱上旁人,同旁人好,裴钰只要想想便觉得自己的棺材板便要压不住了。 也好。 裴钰看着宋灵枢的脸微微一笑,自己死后,渔邨必不会让宋灵枢独活。 他们共赴黄泉,也去的完美。 败毒并不劝裴钰,因为他知晓就是劝他也无用,这边裴钰已经自己割开手腕上的肉献血,而那边萧从安已然到了太和宫外。 然而他已然进不去了,而是被渔邨请去密谈,萧从安只听渔邨说宋灵枢中了毒,心中焦急万分。 然而他也知晓,有裴钰在,必然不会让她有个好歹。 萧从安仔仔细细回忆,不肯放过一个细节,直到中午用膳时,只有那饭后的果酒,宋灵枢道他身子不好,还是该少饮酒,他便滴酒未沾,而宋灵枢自己喝了半盏。 渔邨此刻还不确定是否是那酒的问题,可无论如何,宋灵枢只有可能是在甘露寺被下毒,甘露寺众人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干系,便带着明谕,去甘露寺拿人。 这边寝殿之中,那蛊虫果然受裴钰的血所引诱,只见一道黑影窜过,裴钰立刻便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手腕进入到他的身子里。 裴钰顷刻倒地,只觉得五脏俱焚,殿内的声音传出,众人闯入,便再也瞒不过去。 然而裴钰却强撑着一口气道,“此事与败毒无关,是朕之心意,将朕移至别殿,不许让皇后提起此事,只说朕国事繁忙不得空陪她。” 话罢,裴钰便彻底昏死过去,而太和宫内也乱成了一团。 …… 顾忌着裴钰最后的话,众人只得将裴钰移到别处。 宋灵枢蛊毒已解,两副药后便醒来,一睁眼只瞧见侍疾的宋青莲。 “阿姊醒了?”宋青莲见宋灵枢昏死两日后终于醒来,满脸惊喜,“可还有何处不适?” 宋灵枢摇了摇头,“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人说我中了蛊毒,只有……” 原来那时候宋灵枢虽然神志昏迷,却隐隐约约听见了些,此刻想了起来,下意识便环顾周围,未曾见到裴钰的身影,她立时便慌了神: “陛下呢?” 宋青莲哪里敢将实情告诉她,只是敷衍道,“陛下忙于政事,大姐姐生病这两日,陛下不时都陪着呢,只是今日突然有事,待陛下空了自会回来陪着姐姐。” 宋青莲从未与宋灵枢说过谎话,今儿还是头一遭,神色也十分不自然,一眼便被宋灵枢看穿,宋灵枢即刻便明白,原来自己那时所听到的竟是真的! 宋氏妖后 宋灵枢确实做了一场大梦,这梦的最后出现的是何筠。 她将宋灵枢抱在怀里,温声细语道,“囡囡乖,娘的死不怪裴家那小子,娘死的其所。” 这是宋灵枢第一次在梦里能清楚的看清何筠的容貌眉眼,只见她温柔的笑道,“他如此珍爱你,娘也就放心了。” 最后何筠放开宋灵枢,独自往一条雾蒙蒙的路上走去,“灵枢,放下吧,成全他,也是成全你自己的心。” 宋灵枢此刻才悔不当初,内心如同有千万只蚂蚁蚀心,她背身过去,四肢蜷缩在一起痛哭起来。 宋青莲不明所以,见她难过,也半跪在床榻边,伸手抱住了她,“大姐姐……” 宋灵枢哭了一会儿,又擦干了眼泪,起身半坐着,摸了摸宋青莲的鬓发,“带我去见陛下。” “大姐姐!”宋青莲没想到自己的演技如此拙劣,竟让宋灵枢一眼便看穿了,立刻红了耳根,想起了众人的嘱咐,又咬死不认,“陛下真的在处理政务……” “莲娘!”宋灵枢叫起宋青莲的乳名来,“我那时都听到了,我知道他为何不在,我得去陪着他!” 宋青莲一下子便红了眼眶,抱住她,“大姐姐,莲娘也不想骗你,是陛下让我们瞒着你,陛下在偏殿里,现下很不好……” 宋灵枢躺了两日,身上血亏气虚,却强撑着去了偏殿。 那门口有暗卫把手,不肯放她进去,“皇后殿下留步,陛下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 宋灵枢哪里会和他们废话,直接抬手就将一把匕首对准了自己,她的脸色本就苍白,此番决绝更衬的她全无血色,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她就会消失不见。 那守卫哪里还敢拦她,外面的大臣只有极少数收到陛下的暗诏才知陛下龙体有损,却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了什么,只有他们这些亲信才晓得,陛下为了宋娘娘,这是连命也不要了。 宋灵枢推开门进去,只见屋内层层帷幕,一群御医跪了一地,只有败毒立于最前头。 宋灵枢并不管他们,她走过人群听见有人低声骂了她一句,“妖后。” 这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败毒也听见了,立刻便回头恶狠狠的瞪了那御医一眼,那御医登时便如泄气的皮球,将头又低了下去。 宋灵枢却不曾理会,而是拨开那金丝帷幕,里面的年轻帝王已经完全没了往日的气势,披着发散着衣,疼的大汗淋漓,却不肯呻吟一句。 宋灵枢鼻子一酸,想要伸手摸他的脸,却觉得他如此境地皆是拜自己所赐,竟觉得自己恶贯满盈,根本不配碰他一下。 “钰哥哥,若是痛便叫出来吧,灵枢陪着你。” 裴钰却主动握住了她的手,虽然嘴硬,可宋灵枢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手皆在颤抖,“什么痛不痛的,朕只觉得畅快的很。” 宋灵枢知他这是不肯在自己面前丢了面子,偷偷转过身去拿帕子抹了脸上的泪水,这才又笑着转过头来看他。 那泪水滋润过的玉容虽然未施粉黛,却美的恰如一块刚刚从水中捞出来的羊脂白玉,当真是芙蓉泣露香兰笑,就是刚下骂她“妖后误国”的小御医,也看怔了。 那封给渔邨的信,裴钰还压在枕下,他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裴钰不知道自己能否撑过去,又是否该让宋灵枢独活,思及此他竟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卿卿绝色,如何为朕守节乎?” 宋灵枢被他这样泄气的话立刻又给惹哭了,“不……你不许……在丢下我,这是你欠我的,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了,还想再来一次么?” 裴钰却只笑不答,良久才低吟道,“江山乱兮无奈何,灵枢灵枢奈若何?” 宋灵枢心头一震,这句话许多年后她仍记得。 那日他生死未卜,他却说: 江山乱了我无可奈何,可灵枢啊灵枢,我该如何安置你呢? 之后的两日,宋灵枢皆与裴钰在一处,日夜侍疾不思饮食。 可裴钰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甚至有好几次痛到发狂,竟然认不出宋灵枢来,怒斥着让她滚。 这样的状态结束在第三日,宋怀清偷偷遣人来接宋灵枢。 原来那瑞王老千岁虽然有裴承璟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却一生正直忠君,故而亦在裴钰托孤的行列之中。 当日宋灵枢在金銮殿上怒斥御史江远斋,那江远斋乃是裴承璟唯一的姐姐嘉诚郡主之子,这便让裴承璟记恨上了宋灵枢,并在宫城外立即找了宋灵枢的麻烦。 那时作为太子的裴钰,枉顾律法冲进瑞王府直接打断了裴承璟的一条腿。 裴承璟虽然嘴上认了错,可心底和宋家的仇便这么结下了。 再加上裴承璟的外室林嫣更是时时在他耳边吹些枕边风,便叫裴承璟更加恼恨宋灵枢,连带着对裴钰也不满。 那封密诏裴承璟是阴差阳错之下看到的,那日他原本是去老王爷书房偷拿老王妃当日出嫁时曾盖过的头冠,只因林嫣想要,奈何老王爷定然是不准许的,他便也只能做这样偷鸡摸狗之事。 看到那密诏之时,裴承璟十分惊愕,然而片刻之后便起了报复之心。 那宋女如今为太子生母,又是皇后之尊,想来自己若想要报当日之仇,只怕是天方夜谭。 可若是满朝文武皆知陛下是因何身染剧毒的,那宋女便活不成了,也好泄他心头之愤。 裴承璟找了几个素日在朝为官的狐朋狗友,将这消息散播出去。 裴钰对外是宣称突染恶疾,不便上朝,由太子替他坐在龙椅上,丞相宋怀清等人主持朝中大事。 本来满朝文武莫有不服,可自从裴承璟将事情的真相宣布出去后,整个朝堂便炸开了锅。 起初宋怀清还未察觉,只觉得今日这些人面对他话中有话,字字句句都藏了刀子。 后来吏部一个小郎中直接开了口,“宋怀清!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儿!” “你这是何意?”宋怀清斜眼看他,“若是对本相不满,大可上奏,金銮殿上,郎中还是注意些仪态!” 那郎中嗤笑,“谁人不知,宋氏妖后害得陛下深中剧毒,臣跪请太子殿下,大义灭亲清君侧,杀了那妖后!” 喜极而泣 “放肆!”怀恩郡王柳青城立刻站出来指着那郎中大骂道,“这世上安有逼子弑母之事?!!” 又有一官员冷笑着站了出来,“若母有祸国之罪,太子殿下大义灭亲便是仁义之举,又有何不妥?” 另有一官员有意膈应柳青城,“谁人不知郡王爷的胞妹嫁给了那妖后之兄,郡王爷还是少说两句,省的惹了一身骚!” 柳青城被众人围攻,绕是他素日在能言善辩,也难堵这悠悠众口,反而被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卫影察觉到不对劲,悄无声息的离开去调来禁军封锁了整个太和殿,当初身为禁军首领的裴虎乃是先帝养子身份尊贵。 裴钰登基时有意抬举他,封他为一品威北侯,虽是交出了禁军,裴钰日后却是有大任给他的。 卫影知晓今日自己让禁军围殿,一个不小心便会成为史书上千古骂名的窃国小人,可他顾不得这么多了。 若是陛下能挺过来,那么他必须保全宋娘娘。 若是陛下没能挺过来,无论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他自己,他也必须保全宋娘娘。 卫影同柳青城董双成谢道临等人不同,他们皆出身大族,无论谁掌天下,他们都是那九五之尊必须要拉拢的对象。 可卫影不是,他能有今日,是因为忠君不二,全靠陛下的抬举。 若是陛下不成了,作为陛下唯一的嗣子,太子殿下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可太子殿下到底年幼,卫影心中明白,虽然自古幼帝登基多有外戚权势滔天,可比起那些窃国之贼,宋氏一族对太子殿下才是最忠贞的。 若今日他不用武力将这些人都控制起来,他们逼死了宋娘娘,第二个便是宋相和宋大公子,接下来便是他们身上这些多少都沾了个宋字的人。 届时陛下在有个好歹,太子殿下年幼,又无母族相帮,还不是这群大臣想要如何摆布便如何摆布。 所以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陛下和太子殿下,他都必须冒这样的风险。 这边太和殿内,众人逼着裴沅赐死宋灵枢。 裴沅到底只是四岁稚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嚎啕大哭不止,竟然从那龙椅上下来,躲在宋怀清和宋灵耀身后: “阿翁!舅舅!沅儿害怕……” 宋怀清将裴沅护在身后,舌战群儒,倒是将众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知道真相的几位重臣此刻皆不言语,他们如此反常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若陛下无碍,他们并没有参与这些人之中,可全身而退。 可若是陛下有碍,那么宋家倒台对他们百利无一害。 太子到底年幼,若是他登上帝位,定然更亲近母族,毕竟卧榻之侧岂能容忍他人,谁也不知道宋氏父子会不会因为想要独揽大权而打压他们。 可只要宋家倒台,他们手里又有陛下托孤之诏,便可一手遮天将权柄都握在自己手中。 宋怀清哪里会不知道这些人九曲回肠的心思?且不提别的,就是为了族人的生死,为了裴沅日后不被架空做个傀儡帝王,也不敢后退一步。 而宋怀清更是眼尖,待卫影悄悄离去之时,他便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要他撑到自家女婿回来。 在刀柄之下,这些人也不敢继续作乱。 果不其然,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卫影已经将整个金銮殿围的水泄不通,那些嚷嚷着非要请裴沅赐死宋灵枢的人心头一紧。 “卫影!你要造反吗?太和殿之上也敢动刀兵?你是想要弑君吗?” 卫影却只冷笑,“我看想造反的是诸位大人吧!” 他是行伍出身之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这些人讲道理,索性装个浑人。 “陛下如今可还躺在太和宫中喘气,诸位大人便嚷嚷着要逼死皇后,若是陛下真的有个好歹,诸位可是要脱了这身官服,自立为王啊?” 卫影这话说的十分诛心,却也句句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之上,可这些自诩正直忠君之人岂会承认心底的龌龊心思,反而是恼羞成怒大骂道: “好你个卫影,明明是你自己身为宋家女婿,此番趁着陛下病危携禁军造反,竟还想倒打一耙!” “大人不必恼羞成怒!”卫影索性破罐子破摔,黑着脸道,“卫某只认陛下!若是陛下有个好歹,卫某必生死相随,可卫某临死前必然带着诸位大人一起,咱们大伙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莽夫!”众人被气的不轻,只一个劲的重复着骂卫影,“你个逞强斗狠的莽夫!” 这边宋怀清见局势不明,便遣人去接宋灵枢离开。 然而宋灵枢知晓了一切,哪里还能坐的住,她本想立刻去那金銮殿上护着裴沅,可到底是作罢。 那边有爹爹和兄长在,她自然是放心的,而她要做的便是陪着裴钰,若是他有个好歹,她便也不用活了。 至于旁的事情,她死后,哪顾得了洪水滔天? 而裴钰其实并无大碍,他体内的蛊毒这两日已经消得七七八八,就等着吐出最后一口恶血,便恢复如常。 当时败毒说出那个法子,心里就有九分把握,他之所以不说,只不过想看看裴钰到底能为宋灵枢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裴钰那时写下密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些都是真的。 待裴钰将那蛊虫引入自己身体后,败毒就将什么都告诉他了。 可裴钰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可以把命都给宋灵枢,却不能白白给,他要她的爱。 后来的一切,便是他刻意为之。 那些信也是他提前送去给那些大臣,主要是试一试那几位他所信任的重臣,可没想到裴承璟这一闹,到底替他引诱出这么多心怀不轨的臣子。 不过无妨,他早就想将朝廷里里外外彻底洗牌。 裴钰到底是将最后一口恶血吐了出来,却吓坏了宋灵枢,所以当他起身的时候,宋灵枢还以为是回光返照之象,惹的她崩溃大哭。 裴钰抱住她,用自己跳的十分有力的心跳和平稳的呼吸声安抚她,也是告知她真相: “朕早就无碍了,不过是想惹卿卿心疼朕一番,卿卿可要恼朕?” 宋灵枢摸了他的脉象,确定他无碍后,竟是喜极而泣,哭着拼命摇头,“不恼,灵枢日后再也不会恼钰哥哥……” 裴钰抱着她安慰了许久,宋灵枢这才止了眼泪,裴钰换上朝服,临走前摸了摸宋灵枢的头发。 “卿卿替朕扫扫院子,且看朕如何为你扫天下。” 智绝近妖 金銮殿上。 卫影与众人对峙,绝大多数人仍在观望,于两方斡旋。 不知是为了什么,文官们突然就动起手来。 卫影虽然调来禁军,可又非真的要造反,一时间又不敢让手下人真的亮出兵刃。 文臣们见状更是大起胆来,上前想要将裴沅抢到自己手上,如此便可坐实卫影造反,胁迫太子。 可卫影又非傻子,自然明白他们的意图,大声呵斥道: “各位大人在上前一步,休怪卫某手中长剑伤了同僚之情。” 不知是谁大喊着,“我等与你这逆贼不共戴天!快将太子殿下放了!” “好个卑鄙的逆贼,竟想学那曹阿蛮挟天子以令我等!” 这倒打一耙的功力,倒是对的起十年寒窗苦读的圣贤书。 眼见着局势越来越严峻,竟有人动手去拉扯躲在宋灵耀身后的裴钰。 那齐国公郑万忠本来不曾发一言,宋家的生死与他何干,就算当初他家老太太请宋灵枢看过诊,这等陈年旧事早就不算人情了。 再者,陛下确实是因为宋娘娘置身危险之中。 宋氏一族,不算无辜。 可他到底是忠于陛下,忠于裴家的,哪里能眼看着众人去拖拽裴沅。 郑万忠唯恐裴沅有个好歹,情急之下大喊出来,“休要伤了太子殿下!” 裴沅也吓得不轻,见郑万忠如此,立刻向他呼救,“太师救孤!” “太子殿下!”郑万忠立刻便要走过去,却被身后的人拉住,那人小声提醒道,“国公爷莫要蹚这摊浑水,眼下局势未明,若陛下真有个好歹,宋家必然保全不了。” 郑万忠冷哼了一声,走上前挡在两拨人中间,“我乃太子太师,今日若谁想伤太子殿下,便踩着我的尸首过去吧!” 卫影见状自然不语,而另一边却急了眼,“国公爷这是何意?可以要站在宋贼那头挟太子殿下想令我等屈服?” 郑万忠被这些人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瞪着一双眼,半天才蹦出一句话,“你、你个血口喷人的卑鄙小人!” “呵——”一直站在角落不曾开口说一句话的宸王裴珩突然笑了出来,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旁边的靖王裴铮拉了拉他的袖子,“宸王兄在笑什么?” 裴珩却摇了摇头,伸出手对裴沅道,“沅儿过来,到皇伯伯这里来。” 裴沅看了看宋怀清,宋怀清没有阻止,宋灵耀有些犹豫,“父亲……” 宋怀清却摇了摇头,示意他闭嘴。 裴沅便向裴珩走了过去,中途有文臣想要拦住裴沅,却被裴珩狠狠瞪了一眼,一向温文尔雅的宸王爷,何时这样过,倒莫名让人畏惧了三分。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裴沅已经走到了裴珩身边。 裴珩看着裴沅的脸,只觉得简直就是缩小版的陛下,只不过那双眼睛却酷似宋灵枢,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宋青莲的眼睛也酷似宋灵枢,当初裴珩就是这样察觉她的身世的,想到这儿,裴珩的心突然柔软的一塌糊涂,不自觉的就摸了摸裴沅的头。 “本王是在嘲讽诸位大人如同跳梁小丑一般的姿态。” 裴珩此刻才算回答了刚才裴铮的问题,不过也激起了众怒。 “宸王爷何故羞辱我等?” “啧——” 裴珩嗤笑一声,他自认与裴钰做了那么久形式上的死对头,安能不了解他,此番这种情景,他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故而才敢如此猖狂。 “诸位大人可是忘记了,咱们的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可是一世无双,智绝近妖啊。” 此话一出,绕是宋怀清也怔了,宋灵耀低声唤了一句,“父亲……” 就连卫影也有些害怕,转头看了看他,“岳父大人,我们……” “别怕。”宋怀清心中的石头总算放下了,“咱们赌赢了。” 宋怀清的话音刚落,那殿外便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 “诸位爱卿好生热闹呀——” 只见裴珩口中那智绝近妖的年轻帝王嘴角含笑,一步一步进入殿中。 原先嚷嚷着要处死宋灵枢的大臣们,此刻竟是目瞪口呆。 而这边宋怀清等人早就跪了下去,“臣等拜见陛下!” 裴钰抬头免了众人的礼,走到那高台上向裴沅伸出手,裴沅先头就被吓坏了,此刻见到裴钰才开始发作,哭哭啼啼的跑了过来,抱着裴钰哼唧,眼泪鼻涕都擦在那太子蟒袍上。 “爹爹,沅儿害怕!他们要沅儿去杀娘亲,沅儿好害怕……” 裴钰将他抱到龙椅上安置好,又让他扶正坐好,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所以太子要记住,若要保全心爱之人,必须要变得强大,强大到有朝一日无人敢忤逆你。” 这话是说给裴沅听的,也是说给众人听的,待裴钰在转身面对众人之时,嘴角的笑意都已经消失不见,浑身围绕着的都是杀气。 “陛下——”卫影俯地认罪,“臣私调禁军入殿,犯了死罪,还请陛下处置微臣!” “你确实有罪。”裴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朕令宋相掌管国事,太子监国,太子坐于龙椅之上,便如同朕。” “这等乱臣贼子逼宫,你虽警觉及时调遣禁军,却瞻前顾后,一派妇人心肠,险些将太子置于危险之中,这才是你犯的大罪!” “朕念在你是初犯,罚你五十板子,你自己去领罚,之后一月在家养伤不必上朝,好好研读研读兵书吧!” 裴钰说完便拍了拍手,自己也坐到裴沅身旁,于忠彦带着天子黑骑上殿,二话不说便拔了剑,于殿上诛杀先前逼宫的文臣武将。 “昏君!你被美色所迷,竟屠杀忠良!”那些人自知难逃一死,大声咒骂道,“无道昏君!大齐迟早毁在你手里!” 这种话裴钰两辈子加在一块,听的太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压根不放在心上。 而裴沅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直接就要往裴钰坏里钻。 裴钰却强迫着要他亲眼瞧瞧这些鲜血,“皇儿要记住这血的颜色,若非今日父皇在,流血的便不是那些逼迫你的人,而是你的至亲骨肉!” 秋后算账 “爹爹……” 那刀光剑影间,便少了一条又一条鲜活的人命,裴沅年纪尚小,直吓得抱住裴钰,“沅儿害怕,沅儿好害怕,爹爹,放过他们吧,圣人说……” 裴钰却蹲了下去,突然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话,“那沅儿想要如何?斩草不除根,那便是后患无穷,若有一日这些人真的害死你娘亲和我,沅儿以为,你这样苦苦哀求他们,他们可会心软?” 裴沅身子一颤,裴钰却站起来冷声道,“沅儿若让他们停手,他们会听你的,可如何抉择,爹爹帮不了你,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命。” 裴沅哽咽着,颤抖着低着头,突然抬头大喊了一声,“都住手!” 那于忠彦和座下黑骑果然都停了手,裴沅走到众人面前,于忠彦看了看裴钰,却见裴钰毫不在意,反而自己坐了下来。 裴沅擦了擦眼泪和鼻涕,看着被于忠彦等人制服的这些朝臣。 之间先前那些出言不逊的朝臣早就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的颤抖。 是啊,宸王说得对。 他们怎么就忘了,当年的嘉靖太子,如今的陛下,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性子的人。 他用三年,便叫北狄亡了国。 若要他们这些人死,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 裴沅看着这些人,一字一句道,“陛下要处死你们,你们也的确该死。趁着国君抱恙,听信传言便要逼孤赐死国母,这便是尔等的臣子之道!” “谋反本是诛九族之罪,可孤……于心不忍……” “纵然各位今日的确死有余辜,可孤念及尔等素日为百姓鞠躬尽瘁,孤便向陛下求情,饶尔等一条性命,可国法不可废!” “按我大齐律令,罪便当罚。孤不欲行私刑,便由有司审过诸位,那蓄意闹事之奸邪小人,处以绞刑,亲族流放。其余众人虽是被撺掇行事,可到底做了错事,便领三十板子,再罚俸一年,好好思过!” 众人见裴钰不发一言,便知他这是默许的意思,纷纷叩头谢恩。 “太子仁孝,今日之事,便由大理寺审查,宋相督察。与主犯无关的皆可开恩,刻意闹事者,诛九族。” 裴钰说完,便起身离开,裴沅携一等官员跪送。 之后裴沅便回了东宫,按部就班的读书写字,可谁也不曾知晓,半夜等宫人都退下,这位小太子一个人咬着被子再哭。 宋灵枢晚膳时让人接了他去,好一番安慰,娘亲的怀抱温暖舒适,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暂时让他忘记今日的伤痛。 可这入了夜之后,眼前出现的又是那血淋淋的惨痛。 裴沅的性子,倒真是至纯至善,就连此刻,他也怕惊扰了守夜的宫人,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许久等哭累了之后才沉沉睡了过去。 宋灵枢与裴钰躺在床榻上,短短的几日时光,宋灵枢却总有一种大梦三生的感觉。 她紧紧抱着裴钰,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见他的心跳十分有力且规整,心中的不安才逐渐消退。 “陛下,今日为何让太子见了刀兵?” 太和殿上发生的事,裴钰自然不会瞒着宋灵枢,宋灵枢也未曾埋怨过他丝毫,此刻才得了空问一问他。 这几天宋灵枢待裴钰可以说是无微不至,裴钰自然知道自己赌赢了。 那时他想,赌输了,便是和她共赴黄泉。 赌赢了,就能得到她的爱。 这样的结果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却仍旧让裴钰欣喜若狂。 可如今宋灵枢这个问题,却叫他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她。 “我……”裴钰说的是我,而非朕,“我可以一辈子护着灵枢,可我会老,灵枢也会老,我和灵枢还会有其他孩子,若沅儿不经历这些,如何护的住自己?如何护的住弟妹?” 宋灵枢到底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说给裴钰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愿来生落户百姓家,寻常布衣喜乐安康……” 裴钰只是在她眉间落下一吻,“不早了,安歇了吧。” 宋灵枢只“嗯”了一声,两人便不在多言,沉沉睡了过去。 …… 渔邨不愧是裴钰的暗卫首领,守在暗夜的将军。 他仅从萧从安的三两句话中,便迅速锁定甘露寺。同时也不肯放过宋灵枢在去返的路上接触的一草一木,通通将人全部先收押。 之后他又连夜让心腹审问这些人,从中筛选出有用的价值,最后将嫌疑锁定在那几人之中。 在逐一亲自核查,便盯上了林嫣和孙娘。 那日林嫣与孙娘得手后,便立即找机会逃了出来,之后便回了裴承璟给林嫣在甜水巷置办的私宅。 两人皆以为大仇得报,而自己全身而退,莫不得意,开了几坛美酒,又买了许多小菜一起纵乐享受。 原来那孙娘不止喜欢男子,对女子也…… 这些日子与林嫣在一起,没少强迫林嫣与她苟且。 林嫣还要仰仗于她,就算是心底在恶心,也得认下。 就在孙娘兴致大发,抱着林嫣在座椅上快活的时候,就被渔邨手下的人抓了入狱。 那孙娘自是有些身手的,也不知是饮了烈酒,还是与林嫣欢好的缘故,竟丝毫没有察觉。 等两人入了暗狱,更是没有一丝一毫可逃走的机会。 孙娘那些毒物皆不在身上,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林嫣知道这一次孙娘不中用了,便只能寄希望于裴承璟,希望等他上门发现她已经被抓之后,能来救她出去。 可渔邨到底是通天手段,很快便从其他人口中察觉到蛛丝马迹,不过区区几日就将凶手定格在她二人身上。 同时渔邨亲自去抄了林嫣的家,找到不少污秽之物,如此便是板上钉钉的死案。 渔邨连再次拷打审问她们的心思都没有,直接入宫复命。 再说那边大理寺的谢道临,也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太和殿上被于忠彦将军“请”到大理寺牢狱之中的这些人非富即贵,说不定日后有些被放出去的,还要与谢道临同朝为官,哪里好动刑? 不过谢道临也不是傻子,这是天子之令,谢道临看出了裴钰自导自演这一场,颇有几分要清洗朝局的意思。 可陛下到底未曾下明谕,甚至是口谕都没有,谢道临不知道哪些是裴钰心中希望的“逆党”,只能揣度圣意多番试探。 指点迷津 有道是“圣意难测”,谢道临确实心力交瘁,最后还是待着厚礼去见了卫影。 卫影自从殿上挨了板子之后,便在家里修养,虽说他是行伍之人,可那几十大板,也足够让他伤了皮肉。 但他还是让人将自己抬出去见了谢道临。 “廷会兄伤势如何?”谢道临寒暄着道,“愚弟带了几瓶上好的上药,还劳烦嫂夫人收下。” 卫影,字廷会。 而谢道临口中的“嫂夫人”自然是宋明怜,宋明怜谢过他的好意,又见自家将军似乎有话要与谢道临讲,便找个由头到后头去了。 卫影倒是对自己的伤不甚在意,笑着对谢道临道,“不过是皮肉伤罢了,无甚要紧,再者说了,陛下还是心疼你我的,那内侍下手很有分寸。” “看到廷会兄无事我便放心了。”谢道临叹了口气,“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不像愚弟,若是这差事在拖下去,所幸去向陛下请罪,挨顿板子也在家养伤罢——” 卫影自然知道他此言不只是单纯为了与自己说个笑话,也不与他装傻充楞,直言开口,“陛下将太和殿逼宫的众官员交予你审问判决,你可是为了此事在烦恼?” “正是!”谢道临眉头紧促,“圣心难测,我如今也是头疼的紧!” 卫影压低了声音,“你是身在局中所以反倒看不清楚了么?那当众闹事的,那日不都被铁骑斩杀与殿上了吗?你只要将与那些人来往的官员多加审问,揪出幕后煽风点火之人,在交于陛下定夺,这差事不就办的漂亮了么?说不定陛下还有赏呢!” 谢道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谢过卫影,“多谢廷会兄指点!赏我倒不敢奢求,只要陛下别嫌我蠢笨就好。” “难能呢?”卫影笑了笑,“先太后出自谢家,陛下到底还是高看你一眼的。” 两人便这么互相奉承了几句,之后谢道临便起身告辞了,就连谢府的小厮都看出来了,大爷自将军出来以后,那副苦瓜脸就消失了。 再说宋明怜,自谢道临走后才从后头出来,对着卫影叹了一口气。 “将军还是该以养伤为重。” 卫影却笑了笑,“这点伤不算什么,只是谢道临与我,当初陛下尚为东宫时,便一同为陛下做事,如今看着这样的情分上,自然是该提点他几句的。” 宋明怜便不好再说什么,她的性子天生如此。 当初卫影被责罚打了三十板子,被人抬回来时,宋明怜气的差点没进宫和宋灵枢告状。 到底是卫影拦住了她,“陛下是做做样子,过两日就该心疼我了,娘子若进宫向皇后娘娘一闹,这顿板子算白挨了。” 宋明怜这才作罢,只对他嘘寒问暖,今儿炖个汤明儿煮个药,好似这是什么天大的伤似的。 之后的几天,谢道临如同修炼武功之人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脉一般,迅速将事情了解,这查来查去,竟然查到瑞王老千岁府上。 裴钰自然是相信瑞王的,那供词也只攀咬了裴承璟,便派人前去拿人。 瑞王一生正直英明,却唯独对裴承璟这个儿子溺爱无边向,哪怕裴承璟犯下如此大错,也仍旧护着。 大理寺联合京兆尹府前去拿人,那瑞王老千岁竟然将府门紧闭,不管外面怎么叫门也不开。 瑞王的辈分在那儿放着,就是裴钰也要叫一声“叔公”的人,大理寺和京兆尹的人怎么敢强闯他的府邸。 不过瑞王这一行径也可以说是十分无赖了,一时间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连累着已经嫁了人做人祖母的郡主娘娘也到处被人耻笑。 谢道临无奈之下,只好派人盯着瑞王府,免得瑞王老千岁将裴承璟偷偷送走了,自个进宫见了裴钰。 这几日裴钰过得也快活极了,宋灵枢待他无不温柔,两人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裴钰确是头一遭享受到新婚蜜尔的感觉。 故而此事倒也不至于惹恼裴钰,只是淡淡道,“即是如此,朕便诏瑞王入宫面圣,至于其他的,你可知道要怎么做了?” 谢道临如何会不明白,赶紧谢恩,“微臣无能,倒要陛下劳累。” 裴钰摇了摇头,说了句无妨,便让他退下了。 之后裴钰便诏瑞王入宫,那瑞王正要为儿子求情,自然匆匆赶来。 瑞王哪里能想到,这不过是裴钰的计谋,他辈分大,此事也未曾参与,裴钰怎好问罪于他? 可裴承璟却已经成了裴钰的眼中钉,裴钰正好借此事发作。 这边瑞王刚进了宫中,那边谢道临便闯入瑞王府拿人,宫门口的人早就得了暗谕,将王府报信的人给挡在外面,那人无奈,只好去江家向郡主娘娘报信。 当日因为林嫣一事,郡主娘娘将亲弟弟裴承璟吊起来好生打了一顿,被瑞王老千岁大骂了一遭,便狠下心来,在不管娘家的事。 可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郡主娘娘哪里能真看着弟弟下大狱,慌忙去往宫中。 宫门的守卫能拦得住王府的下人,却拦不住郡主娘娘,只好让她闯了进去。 再说瑞王见了裴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自个只有这一个子嗣,无论如何也让裴钰看在他年老孤苦的份上饶恕他。 若是旁的事情,裴钰也就网开一面了,可偏偏事关宋灵枢,他怎好松口。 不过也不好驳了瑞王的面子,只敷衍几句,拖着时间。 瑞王的中心意思大概是:陛下啊!老臣就这一个儿子,百年之后不能没人送终! 而裴钰则揣着明白装糊涂:叔公在说什么,朕怎么听不懂?叔公洪福,一定能长命百岁阿巴阿巴…… 这种局面直到郡主娘娘内侍传话说求见才被打破,裴钰还没有宣她,那边郡主裴慧敏已然自己闯了进来。 裴钰不悦,“丰信郡主到底是有教养在身上的,怎的这般没有规矩?” 裴钰竟连礼数上的一声“姑姑”也没有唤裴慧敏,裴慧敏自然能察觉到他的怒意,然而她却无暇顾及。 心有灵犀 裴慧敏直接跪倒在地,“臣妇自知失礼,请陛下责罚,可家弟年幼不知深浅,还求陛下网开一面!那大理寺牢狱是什么地方?只怕他身子受不住啊!” 裴钰并不答话,只幽幽的看着她,那瑞王先受不住了,冲上前抓住女儿的手,“敏敏!你说什么?” 裴慧敏红了眼眶,“那大理寺少卿谢道临带人闯入王府,已经将璟儿给抓了……” “谢道临?”瑞王很快便反应过来,若非裴钰授意,那谢道临如何敢做这样偷鸡摸狗的事情?难怪裴钰诏他入宫,竟是在这一处等着他。 瑞王回过头,看着置身事外的裴钰,立刻冲上前跪下抱着他哭诉,“陛下!老臣就这一个儿子啊!陛下!” 裴钰皱起眉头,要将他扶起来,“叔公何至于此?” 那瑞王说什么也不肯起来,裴钰无奈只好冷下脸,“叔公还是自个起来吧,裴承璟此番犯下大错,还不是叔公一味纵容。他犯了小错,郡主责骂两句,便替他遮掩了。他犯了大错,叔公也给护着。子不教,父之过,他就是这样生生被你们给娇宠坏了!” “陛下!”裴慧敏哭着跪倒在地,“千错万错,皆是臣妇的过错,还请陛下绕过家弟最后一次,臣妇和父亲这次肯定重重责罚于他,教他改过自新再也不敢犯了!” 裴钰这次却狠下心要给裴承璟一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只冷着脸道,“不必了,朕自有决断,来人——送瑞王爷和郡主娘娘出宫!” 话罢,便再也不管瑞王与裴慧敏如何声嘶力竭的求饶,已然有内侍将他二人“请”了出去。 瑞王和郡主却不肯离去,跪在太和宫外哀求,裴钰听着心烦,便躲回了寝宫。 这边宋灵枢见裴钰这么早便回来了,又见他脸上似有怒意隐藏,十分诧异,“陛下今日无事么?怎的回来的这般早?可是谁惹恼了陛下?” 裴钰早已习惯喜怒不显于色,却没想到还是被宋灵枢一眼看穿,裴钰摇了摇头,携着宋灵枢便坐到了榻上。 裴钰抱着宋灵枢,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胸膛上,心中的怒火也逐渐消失殆尽。 “瑞王和郡主逼着朕放了裴承璟……” 宋灵枢稍微挣开了他的手,索性整个人都躺在裴钰腿上,就这么仰视着他,“陛下定然不肯让步,那瑞王老千岁只有那一个宝贝儿子,自然也不肯退一步,所以陛下才恼了吗?” 裴钰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叹了一口气,“知朕者莫过卿卿也。” 宋灵枢却突然起身啄了他一口,不带任何情欲的浅尝而止,在裴钰错愕的神情中,替他舒展开皱紧的眉头。 “不许皱眉……”宋灵枢喃喃道,说着便坐到了一旁,手搭在小几上,撑着脑袋看着裴钰,“陛下真要处置裴承璟吗?” “君无戏言。”裴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裴承璟犯下此般大错,自然要罚。” 宋灵枢却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可这样会寒了瑞王和郡主的心。” 宋灵枢边说便握住了裴钰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讨好似的蹭了蹭,“瑞王老千岁三朝元老,建树颇多,又对陛下忠心耿耿,实在难得。” 宋灵枢见裴钰没有要恼的意思,继续开口,“在说那郡主,当日郡主娘娘家的小儿当众辱我祖父,后被先帝所罚,郡主知晓后狠狠将自家儿子大骂一顿,并且亲自到宋家赔罪。虽然当日我并未亲眼见着她,可父亲对郡主赞不绝口,想来郡主也是个好的。” 裴钰不在抚摸宋灵枢的脸颊,反倒将她的手抓住,细细把玩,“卿卿是想朕放过裴承璟?” 宋灵枢老老实实的点点头,“是要放过他,却不是现在。” 裴钰眯着眼笑,故作糊涂道,“那该何时放人?” 宋灵枢此刻才反应过来,原来裴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裴承璟的命,倒是她多虑了。 宋灵枢娇嗔似的冷哼了一句,故作怒意,“你又戏耍我!” “非也。”裴钰再次将她的手握住,“朕与卿卿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谁要和你心有灵犀了?”宋灵枢淬了他一口,“外面宫人尚在,陛下正经些吧!” 裴钰倒是不以为然,“总端着架子正经,倒也怪累的,不过还得劳烦卿卿为朕走一趟了……” 宋灵枢不明所以,裴钰却冲她笑了笑。 那眼神一如少年之时,宋灵枢一时看呆了,将一切都抛之脑后,鬼使神差对着那唇又贴了上去。 然而这一次裴钰却是早有预谋的“引诱”,哪里能容得下宋灵枢浅尝即止,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外面的宫人十分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还将门也带了过去。 如此偌大的寝宫内,倒只剩下二人肆无忌惮的卿卿我我。 …… 御书房外。 瑞王与郡主裴慧敏依旧跪着,裴钰那时是从另外的门出去,也算是为了躲他二人,故而瑞王父女二人并不晓得,只一味为裴承璟大声求情。 宋灵枢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才拖着一身长袍凤仪,走到他二人面前。 “叔公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话罢,便要去扶瑞王和裴慧敏。 “本宫听闻郡主近日身体欠佳,叔公也顾念些她。” “皇后殿下!”裴慧敏抓住她的裙摆,“千错万错,皆是我这个做长姐的没有教导好弟弟,还请殿下向陛下求求情,放璟儿一条命。” “若郡主想要我开口,便赶紧先起来,休要折煞我!” 那瑞王老千岁和裴慧敏听见宋灵枢如此轻易就松了口,心中十分诧异,正在犹豫之时,已然被宫人扶了起来。 “此处不是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宋灵枢淡淡道,“还请叔公与郡主娘娘移步,去本宫那儿喝一盏茶,也算我们小辈尽尽孝道。” 瑞王看了看长女,只见裴慧敏点了点头,瑞王这才答应,“那便叨扰殿下了。” 宋灵枢只是浅浅一笑,再不说其什么话,只在前头为父女二人带路。 好心提点 宋灵枢在寝宫前厅接待瑞王与裴慧敏,裴钰就躲在那屏风之后。 宋灵枢不慌不忙的让宫人上了茶,瑞王与裴慧敏就坐于器下,耐着性子等宋灵枢开口。 瑞王年轻时也曾是个人物,说一不二的性子再加上他练的一手好兵器出神入化,也曾被认为是皇室中上进的子弟。 他与王妃只育有一女,便是裴慧敏,王妃贤德也曾给他纳了几个好生养的良家女子,也许是他福薄,数年在没能得一个孩子。 那时瑞王已经认命了,再加上裴慧敏也聪慧敢毅,有这么一个姑娘,比其他宗亲那群败家的儿子不知好到哪里去了,他也就认命了。 上天到底是眷顾他的,眼看他已经快奔五十了,竟让王妃又有了身孕。 当时长安权贵人家都笑话他瑞王两口子不知羞,竟然老蚌怀珠,可他与王妃都不在意,他们就是要这个孩子。 后来王妃生下裴承璟,身子一直都不大好,裴承璟不过三岁,她便早早去了。 瑞王心里觉得对不住王妃,便加倍宠爱小儿子裴承璟。 想来,裴承璟就是这么被宠坏的。 可在跟着宋灵枢来的路上,瑞王就已经想清楚了。 陛下说的不错,璟儿这孩子就是被他教坏了。 他如今尚在,还能保他平安。 若是日后他不在了,璟儿还这般没轻没重的胡闹,谁又能护的住他? 瑞王看了看长女,裴慧敏是有郡主的封号在身上的。 那是皇家看在他无后(在古代没儿子就等于没后),刻意抬举他的。 后来裴承璟出世,先帝念在他这些年的苦劳,也仍然叫裴承璟袭了爵。 长女虽然智勇双全,可她如今也是做祖母的人了。 若真有一日,璟儿犯了杀身之祸,她能豁出全家老小的命,去救璟儿吗? 答案呼之欲出,瑞王心中敞亮,所以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能让璟儿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重,日后再也不敢胡作非为。 瑞王知道自己是狠不下这个心了,可是为了裴承璟,他又必须要狠心,权宜之下,只能让陛下和皇后娘娘想辙,替他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 瑞王面对裴承璟一事,也是犯了关心则乱的大忌。 他如今才慢慢回味过来,其实陛下从来没想要璟儿的命。 在看到宋灵枢的一刻,瑞王心里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 瑞王对宋灵枢的印象寥寥无几,只依稀记得那名动天下的“妙法娘子”有个女郎还在人世。 后来又听说她是医圣在世,将人起死回生。 不过这些话,他多数是当谈资听的罢了。 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女郎,是他的外孙辱及“崇明公”那次,这个女郎好气魄,竟敢上朝堂与他那御史外孙辩论。 他那个外孙,自小口才了得,居然没在她手上讨的一点便宜。 不过那时,他也只以为,宋灵枢是仗着当时仍是嘉靖太子的裴钰的势罢了。 可后来,群臣逼宫,要先帝赐死王氏。 先帝一怒之下让内侍赐了太子毒酒,他心里敞亮,若裴钰能这么乖乖听话喝了毒酒,那他就不是嘉靖太子了。 可宋灵枢似乎却不知道,她红着眼再次踏上太和殿将陛下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竟然主动要给太子殉葬,自己举刀自戕。 若非那定远侯爷手疾眼快,只怕太子就要追悔莫及了。 那是瑞王真正认识宋灵枢,他想嘉靖太子好眼光,竟然寻的这样一个女子为妇。 世人都说宋氏女好运道,能得了太子的青睐。 依他看,其实不然。 这个女郎,配的起嘉靖太子。 瑞王见宋灵枢一副恬淡神色,便猜测她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忖度着问道: “皇后殿下可有法子救救吾儿?” 宋灵枢本来在细细品着茶水,突然听见这话,便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淡淡道: “叔公可细尝过这茶水?这泡茶的花可有讲究,不能娇一分,也不能老一分,才能有这样的香气弥漫唇齿留香。” “世子爷正是这泡茶的花骨朵。因叔公太过珍视,总怕他受了风吹雨淋,失了这香气所以捧在手里不让他遭受苦难。然而叔公却没有想到,若有一日这花骨朵失去了庇护,该会如何摔尽尘泥里?” 裴慧敏先是一怔,随后见瑞王也正有此意,又想到是宋灵枢自己道破了话机,所幸站起来恭顺道,“还请殿下教我!” 宋灵枢笑了笑,也起身握住裴慧敏的手,对这父女二人笑着道: “若是叔公与郡主信本宫,便安心回王府去罢,只要耐住性子,不要过问此事,更不要找人照顾狱中的世子爷。只消三月,本宫定然能还叔公一个囫囵个的儿子,叔公可愿否?” 瑞王父女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心照不宣,一齐起身跪下磕头行礼,“如此便辛苦娘娘了。” 宋灵枢这次倒是心安理得受了他们的礼,随后又将二人扶起来,又与父女俩说了好一阵闲话,这才送客。 待他二人走后,裴钰才自屏风后出来,抱住了宋灵枢,低头在她耳边厮磨,“卿卿如此,可算立下军令状了,若那裴承璟死性不改,你该如何?” 宋灵枢一抬头,便瞧见裴钰戏谑的眼神,便知他又在戏耍自己所以才说这样的胡话,不过她也不恼,反而笑了笑,“你别管,我自有法子。” “那朕就拭目以待。”裴钰又在她发间吸了一口气,许久才放开她,“朕该回御书房了,晚膳在与卿卿一道用。” 宋灵枢起身送他出去,等送他离开后,又唤来了宫人,“去请谢家的女眷入宫。” 宋灵枢有意提点谢道临几句,可她一届深宫妇人,怎好面见外臣,只好选择迂回战术,只希望谢家的女眷能够明白她的用意。 …… 这边瑞王与郡主一道出宫,等上了自家的马车,郡主才开了口: “皇后娘娘的话,父亲信了几分?” 瑞王不语,只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该信几分,只是此事敏敏可还有什么好法子?” 颇有成效 裴慧敏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便也只能如此了。” 瑞王看了她一眼,颇有些无奈道,“陛下不是先帝,不会一味纵着宗亲氏族,迟早有一日……” 瑞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及时损止,然而裴慧敏已然敏锐的明白的他的话,却不在多问,直到送瑞王回了府,裴慧敏这才驱马又回了江家。 裴慧敏刚回到屋里换了身衣裳,她的孙子江爱竹便跑了进来。 小家伙如今不过才五岁,正是冒失的年龄,嘴里哼哼唧唧的叫换: “祖母祖母!” 他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都在追着他: “公子慢些!仔细脚下!” 这边江爱竹一进来便抱住了裴慧敏,抬着头睁着一双大眼看着裴慧敏撒娇道,“孙儿想您了。” 裴慧敏好强了四十年,却唯独在孙子这儿折了腰,恨不得化身一团棉花,能时时刻刻裹着小孙子。 此刻见小孙子撒娇,她更是乐开了花,有意哄逗他,“那竹儿告诉祖母,你是如何想祖母的呀。” 江爱竹一脸真诚道,“当然是用功也想,吃饭也想,恨不得能长在祖母身上,让祖母时时刻刻都带着孙儿呢!” “你个小猢狲!”裴慧敏被他逗的乐开了花,牵着他一道坐到了榻上,又问起他今日的功课。 江爱竹很是开怀的和裴慧敏分享今日的学问,见祖母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末了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祖母今日是去救舅爷了吗?” 裴慧敏的笑凝在了脸上,很快又恢复那种淡淡的表情,不过她知道分寸,只能循序渐进的套孙子的话: “竹儿是如何知道的?” 江爱竹倒也是诚实,直接开口,“孙儿是听母亲和大伯母说起的,那您把舅爷救出来了吗?” 裴慧敏摸了摸孙子的头,“祖母去给舅爷求情,那是因为舅爷是祖母的弟弟,他是祖母的家人,祖母不能真看着他下大狱。” “可是……” 裴慧敏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你舅爷做错了事情,做错事了就要接受惩罚,法理之下不容人情。” 江爱竹不解,“那祖母为什么还要进宫替舅爷向陛下求情?” 裴慧敏笑了,“傻小子!祖母进宫求情,是不希望舅爷真的被问斩刑,他不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只要好生教导便能走上正道。可祖母也不会一味的纵容他,因为那样只会害了他。” 江爱竹点了点头,“孙儿明白了。” 裴慧敏又陪小孙子说了好一阵儿话,这才将人送回去。 转头就黑了脸,将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叫了过来。 裴慧敏也不见她们,而是让这两人在庭院中站了一个时辰,两人脸色都不大好。 直到裴慧敏见差不多的,这才将她们叫了进来。 “知道叫你们过来是做什么吗?”裴慧敏神情淡淡的,让人看不出什么喜怒。 那江大奶奶还想装个糊涂,“儿媳不……” 另一边江二奶奶却已然跪了下去,“都是儿媳的错!” 江大奶奶愕然:!!!我的傻弟妹!怎么就不打自招了? 其实江二奶奶这才是个明白人,她心里清楚,自家婆婆是什么人?她什么样的诡谲云涌没有见过?她们这点小心思如何能瞒的过她去? 既然她已经将她们叫了过来,又怎么能容忍她们装傻充愣糊弄过去? 想来刚才让她们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给她们一个下马威。 “哦?”裴慧敏挑眉,“那老二媳妇说说,你错在何处了?” “儿媳不该让竹儿来问母亲,关于舅舅的事情。” 裴慧敏冷笑,“你既然知晓,为何又明知故犯?” 那江二奶奶立刻跪到了地上,“是儿媳愚笨!儿媳听说这次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怕婆婆……都是儿媳的错,大嫂她并不知情,还请婆婆狠狠责罚儿媳,儿媳再也不敢了!” 裴慧敏不语,这就是她这个小儿媳妇的聪明之处了。 句句都将老大媳妇摘干净,句句都是伏小做低,倒让她真的不好责罚了。 “也罢。”裴慧敏摇了摇头,“你既知道错了,我便不罚你,下次在莫犯了。” “儿媳谨记婆婆的教诲!” 江大奶奶和江二奶奶自裴慧敏处出来,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那江大奶奶,话像车轱辘似的,一个劲的往外倒: “这次可多谢弟妹了,不然婆婆定然会责骂我!日后有什么用的上嫂嫂的地方,你便知会我一声,对了你不是喜欢我那套赤金翡翠的头面吗?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我这就回去让人给你送过去,就算是给你的生辰礼了。” 江大奶奶绵绵不绝的说着,江二奶奶表面上客气的应承着,连连说着使不得,可到底是收下了。 江二奶奶看着江大奶奶送过来的东西,眼睛都绿了。 都说她这大嫂祖上是富商,到底是贱籍出身,就算用着这样好的东西,也依旧上不了台面。 她想着想着又愤懑了起来,她家可是高门大户,只可惜父亲一味摆阔,母亲也不擅理家,家中早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显赫,否则她如何会和这种人做起妯娌? 不得不说,裴慧敏此人什么都好,就是选儿媳妇的眼光,委实差了些。 …… 宫庭内。 宋灵枢见了谢夫人,上次两人见面时,还是很久以前了。 谢夫人自打谢六娘去世之后,便憔悴了许多。 她的女儿死的那么惨,她却连真凶都不能为她找到。 这件事当初便是如今的天子对付王氏的一个由头,但其实谁都不傻,王氏杀谢六娘根本无甚好处,王氏何苦来哉? 谢夫人知道王氏一死,谢六娘的死也板上钉钉,无论凶手是谁,凶手只能是王氏。 可谢夫人到底是做娘的,谢六娘就算是千错万错,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 所以谢夫人不止一次想,到底是谁杀了谢六娘。 亏得当初谢六娘去害宋墨兰,没有借助谢家的权势,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谢夫人一时半会还不能认定到底是谁? 春日家宴 谢夫人也曾怀疑过宋灵枢,不过很快就打消了这个顾虑。 虽说她家女儿觊觎陛下,可陛下一心一意都铺在宋灵枢身上。 在儿女之情上,宋灵枢是赢家。 只有她女儿恨死那宋灵枢的道理,那宋灵枢实在没有杀谢六娘的理由。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谢夫人心中的痛也慢慢淡了,再加上每次她与自家夫君说起,谢大人总会给她一顿囫囵骂,渐渐的她也不在提了,只是在房中设了佛堂。 那袅袅青烟升起,眼里心里皆是经文,也不知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 而此刻谢夫人再次见到宋灵枢,竟然连当初那种愤懑也没有了,只是平心静气的面对她,横行在二人之间的,只有君臣之别,再无旧仇新怨。 “夫人一向可好?”宋灵枢也是个恩怨分明的,虽说那谢六娘害了宋墨兰,但她也杀了谢六娘,如此便两清了,她实在没必要迁怒谢家,谢家何其无辜? 那谢夫人也客气疏离,“多谢皇后殿下关心,臣妇一向都好,家中儿郎们也都好。” “如此便好。”宋灵枢笑了笑,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谢少卿(谢道临)最近辛苦,听说瑞王殿下已经去了谢家几次了?” 谢夫人大惊,儿子的公事她原来是一点也不管一点也不沾的,可是最近因为太和殿逼宫一案,许多人牵扯其中,来求情的不胜其数。 能推掉的谢夫人都推了,可那瑞王老千岁身份实在尊贵。 人家也只是说来拜访谢老太爷的,那老太爷虽还住在谢府,可老早就不过问家中和朝廷上的事,平时也就在自个的院子里,不许儿孙去打扰。 可瑞王老千岁是老太爷打小的好友,岂能将其拒之门外? 谢老太爷可不管朝廷上的琐事,也不管瑞王老千岁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只说要见他,谢家也只能好生将瑞王老千岁请进去。 也不知瑞王与老太爷说了什么,老太爷虽没有过问裴承璟的事,可到底是放了话,日后只要是瑞王老千岁前来,不用再问,他一定见他。 如此一来,瑞王最近确实是频繁出入谢家。 谢夫人立刻起身跪了下去,“臣妇惶恐不敢欺瞒陛下和娘娘!瑞王老千岁与臣妇家老太爷乃是莫逆之交。老千岁每次前来,也只是在老太爷院中,两个老人在一块儿说说话罢了。” 宋灵枢不语,过了许久才起身将谢夫人扶了起来,安抚似的将她带回客椅上坐下。 “本宫不过随便说说,夫人不必惊慌。”宋灵枢浅浅一笑,如是说道。 谢夫人却不敢放松分毫,她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后殿下,就是比起先太后也不遑多让。不过只三年的时间,眼前的女子好像已经磨平了少女的骄矜,好似一潭深水,让人捉摸不透。 宋灵枢就像是宝剑,历尽千锤万练后,最后呈现在世人眼前的只有低调内敛的贵气和压迫感。 “只是本宫想着,裴世子(裴承璟)的事情委实让谢少卿为难了些。瑞王叔公到底年纪大了,又与老太爷有这样的交情,若完全不顾老一辈的人情这也不太好。” 谢夫人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顺着宋灵枢的话,带有些试探意思的模棱两可道: “娘娘明察秋毫,到底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去!谁说不是呢?老千岁年纪大了,又只有世子这么一个儿子,怕是有些承受不住……” 她看不出宋灵枢脸上的喜怒,生怕自己这话违拗的圣意,话锋一转又道: “可那裴世子委实太不像话了!老千岁老来得子,把裴世子娇宠的太过了些,世子愈发无法无天,听说前些日子他还养了个外室?有传言说,那女子是先头被逆王褚文良休弃的女子!逆王府将她送到山寺里,她便不本分勾三搭四!偏偏世子爷把她当成宝,还为了这事儿忤逆了郡主娘娘……啧……” 宋灵枢早知道谢家的耳目众多,也明白谢夫人这是有意向她递消息。 只是她仍没想到,当初她算计林嫣失贞,褚文良会那样狠绝,厌弃了前世他当成至宝的林嫣。 而这林嫣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勾搭上裴承璟? 不过宋灵枢心中在惊,面上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谢夫人这番话也说的十分有讲究,表面上一边说瑞王年纪大了承受不住丧子之痛,看似是在为裴承璟求情,一边又细数裴承璟的不是。 届时无论陛下是否要处置裴承璟,谢家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陛下要处置裴承璟,那谢家就说:我们早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好人,你看他做的那些混账事…… 若是陛下看在瑞王的面子上要放过他,那谢家也可以说:瑞王老千岁老啦,对大齐有功,不能伤了功臣的心阿巴阿巴…… 宋灵枢再次笑了笑,接过谢夫人的话,“夫人此言不虚,若是此事能让裴世子长个教训,叫他知道何为天高地厚,日后改邪归正在不敢犯就好了。” 这话暗示的已经很明显了,意思就是: 陛下和本宫商量了!看在瑞王的面子上不杀裴承璟那小子!但要给他一个教训,还请你回去告诉你儿子,在狱中多吓唬吓唬他! 谢夫人了然于胸,稍微再坐了一会儿之后便起身告辞了。 谢夫人刚踏进卧房,侍奉的丫鬟就迎了上来。 谢夫人一边更衣,一边问起了自个的大丫鬟: “大公子回来了吗?” 她的大丫鬟素日便是留意她的起居的,以及公子和老爷那边的消息,自然早就打听好了,“公子这些日子公事繁忙,总是要天黑了才回府,不过公子孝顺,若是夫人还未歇息一定会过来请安的。” 谢夫人点了点头,不过仍是不放心,只吩咐道,“你遣个丫鬟去前头盯着,若是大公子回来了,直接让他来见我。” 侍女无有不应,连连答应着便下去了。 谢夫人换了身衣裳,闲暇了下来无事可做,又念起了佛经。 死而瞑目 此刻宋灵枢的内心便没有那样平静了,实在是谢夫人带给她的消息太过庞大和震撼。 宋灵枢细细品味,突然察觉到一个自己一直忽略掉的事情。 甘露寺内,到底是谁给自己投的蛊毒? 原来当日渔邨查出幕后之人便是林嫣与孙娘,即刻将二人捕获投入暗狱内,又回宫想裴钰复命。 裴钰思虑再三,还是打算瞒着宋灵枢。 毕竟从前的事,宋灵枢心里一直都不畅快。 虽说如今灵枢不计前嫌,愿意和他好了,但万一让她见了林嫣,又让她记恨起从前的事,那他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裴钰并未将此事告知宋灵枢,而宋灵枢心中想的又不同。 裴钰的性子宋灵枢在了解不过了,他不是个能容忍别人算计他的人。 更何况自己又是他最大的逆鳞,反正他都会去追究,将幕后之人抓出来,宋灵枢也就不怎么上心。 之后裴钰一直未提起此事,宋灵枢只当是谁家觊觎她受尽君主宠爱,所以想要毒害她,而裴钰早已经查了个清楚,只是怕自己吃味怨怼他,故而没有告诉自己。 可宋灵枢此刻却又种直觉,这事与林嫣脱不了干系。 在前世的记忆里,林嫣从未用过蛊毒害她,林嫣身边也没有懂蛊毒的异士,实在蹊跷。 所以裴钰傍晚回来与她一同用膳之时,宋灵枢直接将谢夫人的话转述,开口问他: “那日在甘露寺投毒害我之人是林嫣吗?” 裴钰先是一怔,随后便反应过来,无奈的笑了笑,“朕的灵枢还真是聪慧,仅仅凭借谢夫人三两句话便猜到了。” 宋灵枢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仍旧不解,“可林嫣如何懂得蛊术?” 裴钰笑着替她夹了菜,“这事说来与朕和你也有些干系,灵枢可记得当年朕与你北上之时所遇到的草鬼婆孙娘?” 宋灵枢哪里能忘记!当日惨像历历在目! 之后裴钰便将渔邨查出来的消息一个字不漏都说给了宋灵枢。 宋灵枢这才知道孙娘遇到林嫣的前因后果,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过了良久宋灵枢才回过神来,开口询问道: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二人?” 裴钰又为她盛了一碗汤,“本来朕是打算瞒着卿卿杀了她二人便罢了,既然卿卿如今已经知晓此事,朕便让你做主吧。” 宋灵枢接过汤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喝着,似是认真的想了想,直到那汤喝了个干净,她才开了口: “按照大齐律法,孙娘该行凌迟之行,她罪无可恕。至于林嫣——” 宋灵枢犹豫了一番,直到宫人收了碗筷都这退了出去,宋灵枢才继续开口,“前世我死后,林嫣结局如何?” 裴钰眸子一深,并不答话,而是上前将宋灵枢抱了去来,放到床榻上,而他就撑着手俯视着她,将她控制在自己身下: “卿卿问这个作甚?” 宋灵枢见裴钰紧张成这个样子,觉得好笑之余,便只剩下心疼他,于是主动抱紧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带下来压到自己身上,不怀好意道: “我想做个参考,想来陛下不会让她好过的!” 裴钰想起了梦中种种,仍然觉得不畅快极了,不过宋灵枢此刻就好生生在他身下,他到也释怀了,于是如实告诉她: “那时灵枢走后,那些因为灵枢而投奔褚文良的何家故人纷纷倒戈,有好多人要向褚文良讨个说法,其实也包括宋相。” “爹爹?”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我弥留之际时,爹爹确实恨不得要杀了褚文良,可是爹爹一向都是个端方君子,我以为他怎么也不会去为难林嫣,毕竟她只是个女子。” “所以朕才说灵枢从来不了解宋相。”裴钰想着那时候的情景道,“宋相那时候就像是失了神智的疯狗,逮住谁便咬谁,他可不管这是谁的意思,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林嫣。” 宋灵枢心中感动,可仍然抓住了他话中的不妥之处,不满道,“爹爹才不是疯狗,他这是疼我!” “好好好!灵枢说什么都对。”裴钰耐心哄着耍小性子的宋灵枢,将她的毛捋顺,这才继续道: “宋相折磨林嫣了一段日子,便给她灌了哑药,又砍断了她双手双脚丢到街上去要饭,最后让林嫣被千人践踏万人折辱之后才将她丢进了大虫笼子里,让大虫将她撕咬了个粉碎。” 宋灵枢如何会想到,一贯清隽儒雅的宋怀清会做到这个地步,心中十分感动,感动之余决定效仿宋怀清的法子,先将林嫣毒哑斩断四肢丢到街边要饭。 宋灵枢更不会想到,渔邨得了命令之后办事更加狠辣。 他将林嫣毒哑砍断其四肢,偏偏留着她那张如花美眷的脸蛋。 白日里林嫣运气不错,常有些男子给她吃食,可一到夜里,便是铺天盖地的折辱。 一个男子欺辱了她之后便把她丢在大街上,另一个男子又从暗处摸过来在她身上肆意妄为。 最后就连那叫花子乞儿也敢睡她,一边将那玩意塞到她身体里,一边还要骂她是个千人骑万人睡的贱人。 更有特殊癖好的下九流人约在一起,同时将那物塞到她身体里,尽玩些青楼楚馆也不敢玩的花样。 最后渔邨将林嫣弄回去要投食给笼中猛虎时,林嫣已经奄奄一息了,她便就在惊愕与不甘的目光中被笼中猛虎拆之入腹。 直到林嫣死讯的宋灵枢,那时正在将花房送来的白蔷薇插到瓶子里,听到这消息也不过是哦了一声,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 宋灵枢心中毫无涟漪,这才明白原来无爱自然也无恨,她从来没将林嫣的生死放在心上。 至于那孙娘,便是在闹市之中被处以凌迟,行刑之人一刀一刀将孙娘身上的肉剜下来,却不叫她痛快死去,真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宋灵枢听说这消息也不过是微微一笑,当初在客栈之时,她与赵榆闲聊,赵榆告诉她: 孙娘此人对别人狠辣,自己却是个极度怕疼的人,若有机会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好解我心头之恨。 赵榆,春可。 宋灵枢默念了这两个可怜人的名字,觉得还不够,又添了一句。 还有那些枉死在孙娘手里的冤魂。 你们可以瞑目了。 放他回家 再说那谢道临,自从打母亲口里得到了宋灵枢的暗示后,便专门将那拷打的半死不活的犯人关押在裴承璟周遭。 裴承璟从小到大皆是锦衣玉食,牢狱之中的馊饭酸菜,他哪里肯往嘴里送?那棉被也是又潮又湿,还有老鼠在角落横行。 裴承璟自入狱以来,便不老实的叫嚣,见饭菜和被褥皆是如此,便使唤看守给他捡好的送来。 本来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毕竟这样的王孙公子被砍头的是极少数,狱中的看守乐的收些银钱,顺便还可以送个人情。 然而这一次看守得了谢道临的命令,哪里敢和他暗度陈仓,只以为谢道临也是得到了陛下的许可,认定这裴承璟要交代在狱里了。 那裴承璟不依不饶的辱骂看守,气的几人给了他一顿好打。 如今裴承璟日日看着周围的犯人每日被提审出去,回来时遍体鳞伤,吓得他连觉也不敢睡,生怕什么时候就轮到了自己。 裴承璟告诉自己,那谢道临绝不敢动他,父亲和长姐不会不管他的生死的。 然而这一天天过来,瑞王和裴慧敏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从外面给他递进来,更别提亲自来看看他。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裴承璟心中也开始惧怕起来,他开始认真思量自己犯下的罪过。 难道是陛下认真要定他的罪,父亲和长姐也无可奈何吗? 可父亲有功于大齐,陛下…陛下应该会卖他一个面子的啊…… 可……陛下是裴钰啊! 那个弹指间可能强弩飞灰湮灭的嘉靖太子,如今的嘉靖皇帝。 他若是要自己的命,父亲又能如何? 裴承璟后悔了。 他甚至在心里祈祷,若是这一次他还能出去,定然洗心革面,再也不做这样的荒唐事…… 终于在半个月之后,谢道临进宫禀告裴钰。 天子在御书房见得他,那屏风后可见一人影,隐约有些冷香药气在空中幽浮,谢道临便知,必然是皇后娘娘在屏风后: “如今裴世子很是乖觉,神情有些恍惚,一直念叨着对不起瑞王老千岁和郡主娘娘。” 宋灵枢略微一思量,谢道临阅人无数,想骗过他,并不容易。 他说那裴承璟变得乖觉听话,裴承璟必然已经改邪归正。 裴钰心中也十分明了,该放裴承璟回家了。 再说那谢道临,自从打母亲口里得到了宋灵枢的暗示后,便专门将那拷打的半死不活的犯人关押在裴承璟周遭。 裴承璟从小到大皆是锦衣玉食,牢狱之中的馊饭酸菜,他哪里肯往嘴里送?那棉被也是又潮又湿,还有老鼠在角落横行。 裴承璟自入狱以来,便不老实的叫嚣,见饭菜和被褥皆是如此,便使唤看守给他捡好的送来。 本来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毕竟这样的王孙公子被砍头的是极少数,狱中的看守乐的收些银钱,顺便还可以送个人情。 然而这一次看守得了谢道临的命令,哪里敢和他暗度陈仓,只以为谢道临也是得到了陛下的许可,认定这裴承璟要交代在狱里了。 那裴承璟不依不饶的辱骂看守,气的几人给了他一顿好打。 如今裴承璟日日看着周围的犯人每日被提审出去,回来时遍体鳞伤,吓得他连觉也不敢睡,生怕什么时候就轮到了自己。 裴承璟告诉自己,那谢道临绝不敢动他,父亲和长姐不会不管他的生死的。 然而这一天天过来,瑞王和裴慧敏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从外面给他递进来,更别提亲自来看看他。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裴承璟心中也开始惧怕起来,他开始认真思量自己犯下的罪过。 难道是陛下认真要定他的罪,父亲和长姐也无可奈何吗? 可父亲有功于大齐,陛下…陛下应该会卖他一个面子的啊…… 可……陛下是裴钰啊! 那个弹指间可能强弩飞灰湮灭的嘉靖太子,如今的嘉靖皇帝。 他若是要自己的命,父亲又能如何? 裴承璟后悔了。 他甚至在心里祈祷,若是这一次他还能出去,定然洗心革面,再也不做这样的荒唐事…… 终于在半个月之后,谢道临进宫禀告裴钰。 天子在御书房见得他,那屏风后可见一人影,隐约有些冷香药气在空中幽浮,谢道临便知,必然是皇后娘娘在屏风后: “如今裴世子很是乖觉,神情有些恍惚,一直念叨着对不起瑞王老千岁和郡主娘娘。” 宋灵枢略微一思量,谢道临阅人无数,想骗过他,并不容易。 他说那裴承璟变得乖觉听话,裴承璟必然已经改邪归正。 裴钰心中也十分明了,该放裴承璟回家了。 再说那谢道临,自从打母亲口里得到了宋灵枢的暗示后,便专门将那拷打的半死不活的犯人关押在裴承璟周遭。 裴承璟从小到大皆是锦衣玉食,牢狱之中的馊饭酸菜,他哪里肯往嘴里送?那棉被也是又潮又湿,还有老鼠在角落横行。 裴承璟自入狱以来,便不老实的叫嚣,见饭菜和被褥皆是如此,便使唤看守给他捡好的送来。 本来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毕竟这样的王孙公子被砍头的是极少数,狱中的看守乐的收些银钱,顺便还可以送个人情。 然而这一次看守得了谢道临的命令,哪里敢和他暗度陈仓,只以为谢道临也是得到了陛下的许可,认定这裴承璟要交代在狱里了。 那裴承璟不依不饶的辱骂看守,气的几人给了他一顿好打。 如今裴承璟日日看着周围的犯人每日被提审出去,回来时遍体鳞伤,吓得他连觉也不敢睡,生怕什么时候就轮到了自己。 裴承璟告诉自己,那谢道临绝不敢动他,父亲和长姐不会不管他的生死的。 然而这一天天过来,瑞王和裴慧敏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从外面给他递进来,更别提亲自来看看他。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裴承璟心中也开始惧怕起来,他开始认真思量自己犯下的罪过。 难道是陛下认真要定他的罪,父亲和长姐也无可奈何吗? 可父亲有功于大齐,陛下…陛下应该会卖他一个面子的啊…… 可……陛下是裴钰啊! 那个弹指间可能强弩飞灰湮灭的嘉靖太子,如今的嘉靖皇帝。 他若是要自己的命,父亲又能如何? 裴承璟后悔了。 他甚至在心里祈祷,若是这一次他还能出去,定然洗心革面,再也不做这样的荒唐事…… 终于在半个月之后,谢道临进宫禀告裴钰。 天子在御书房见得他,那屏风后可见一人影,隐约有些冷香药气在空中幽浮,谢道临便知,必然是皇后娘娘在屏风后: “如今裴世子很是乖觉,神情有些恍惚,一直念叨着对不起瑞王老千岁和郡主娘娘。” 宋灵枢略微一思量,谢道临阅人无数,想骗过他,并不容易。 他说那裴承璟变得乖觉听话,裴承璟必然已经改邪归正。 裴钰心中也十分明了,该放裴承璟回家了。 君子好逑 再说那谢道临,自从打母亲口里得到了宋灵枢的暗示后,便专门将那拷打的半死不活的犯人关押在裴承璟周遭。 裴承璟从小到大皆是锦衣玉食,牢狱之中的馊饭酸菜,他哪里肯往嘴里送?那棉被也是又潮又湿,还有老鼠在角落横行。 裴承璟自入狱以来,便不老实的叫嚣,见饭菜和被褥皆是如此,便使唤看守给他捡好的送来。 本来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毕竟这样的王孙公子被砍头的是极少数,狱中的看守乐的收些银钱,顺便还可以送个人情。 然而这一次看守得了谢道临的命令,哪里敢和他暗度陈仓,只以为谢道临也是得到了陛下的许可,认定这裴承璟要交代在狱里了。 那裴承璟不依不饶的辱骂看守,气的几人给了他一顿好打。 如今裴承璟日日看着周围的犯人每日被提审出去,回来时遍体鳞伤,吓得他连觉也不敢睡,生怕什么时候就轮到了自己。 裴承璟告诉自己,那谢道临绝不敢动他,父亲和长姐不会不管他的生死的。 然而这一天天过来,瑞王和裴慧敏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从外面给他递进来,更别提亲自来看看他。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裴承璟心中也开始惧怕起来,他开始认真思量自己犯下的罪过。 难道是陛下认真要定他的罪,父亲和长姐也无可奈何吗? 可父亲有功于大齐,陛下…陛下应该会卖他一个面子的啊…… 可……陛下是裴钰啊! 那个弹指间可能强弩飞灰湮灭的嘉靖太子,如今的嘉靖皇帝。 他若是要自己的命,父亲又能如何? 裴承璟后悔了。 他甚至在心里祈祷,若是这一次他还能出去,定然洗心革面,再也不做这样的荒唐事…… 终于在半个月之后,谢道临进宫禀告裴钰。 天子在御书房见得他,那屏风后可见一人影,隐约有些冷香药气在空中幽浮,谢道临便知,必然是皇后娘娘在屏风后: “如今裴世子很是乖觉,神情有些恍惚,一直念叨着对不起瑞王老千岁和郡主娘娘。” 宋灵枢略微一思量,谢道临阅人无数,想骗过他,并不容易。 他说那裴承璟变得乖觉听话,裴承璟必然已经改邪归正。 裴钰心中也十分明了,该放裴承璟回家了,便找了个由头赦免了他。 裴承璟出了大理寺监牢,前来接他的也不过是王府中的管事,裴承璟彻底慌了神,回到府上什么都来不及做,先要去见瑞王老千岁。 可瑞王早就得了宋灵枢的信儿,宋灵枢让瑞王无论如何都不能去接他。 宋灵枢甚至告诉瑞王,世子一回来就会来见他,可是瑞王不能立刻见他,随便世子怎么做,若是世子有诚心,那便三日后在见。 这边瑞王老千岁果然接到下面人来报信,说是世子爷一回府直奔他这儿来了。 然而瑞王却狠下心,将他拒之门外。 裴承璟伤心欲绝,跪在瑞王老千岁的院子前求瑞王原谅。 瑞王一直没有出来见他,裴承璟便一直跪着,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都是过往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 此刻他才追悔莫及,父亲曾经包涵了他太多,是他伤了父亲的心。 然而瑞王在房间里也是寝食难安,终于裴承璟捱过了三天,期间他无数次发誓,若是父亲这次能原谅他,他便洗心革面,在不让父亲伤心。 瑞王颤颤巍巍出来见他,裴承璟见了瑞王,立刻红了眼。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裴承璟哭的像个孩子。 “孩儿、孩儿日后再也不叫父亲和长姐伤心了。” 这边瑞王也是老泪纵横,“我的儿啊!我怎么可能真眼睁睁看你被斩首杀头!” 裴承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瑞王刻意为之,只不过要让他知晓天高地厚让他彻底学好。 裴承璟如此才知晓了瑞王的一番苦心,更加在心里觉得自己从前的作为也太不是个人了。 父子俩放下隔阂谈了许久,大概是这段日子裴承璟承受了太多担心受怕,如今才彻底放下。 当天夜里裴承璟便生了一场大病,瑞王求了恩典为他请御医来看过了。御医只说是忧思成疾,并无大碍,慢慢调理也就恢复了,瑞王这才放下心。 裴承璟这一病便病到了入夏去,因为太和宫逼宫一事,原本为宋青莲选夫婿定下的赏花宴也推迟。 入了夏,索性被宋灵枢改成了赏荷宴。 期间宸王裴珩多次给住在宫廷中的宋青莲送东西,宋青莲本不想和他私相授受。 然而裴珩早就想到了,所以第一次安排给她送东西的人将东西放下就走了,只说是,“我们主子让奴婢给姑娘送些东西。” 话罢,也不管宋青莲问他,他的主子到底是谁,就匆匆离开。 宋青莲拆开那包裹,里面是一盏花灯。 还有一封书信,信上写道: 珩,那日无意惹恼姑娘,白白让姑娘梨花带雨哭一场,心中实在难安,送上此灯赔罪。 宋青莲自然明白裴珩说的是哪件事,可这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有意将东西和信都给裴珩还回去,然而却把那花灯挂在床边盯了许久。 最后到底是作罢,长叹了一口气,让人好生收了起来。 之后的裴珩隔三差五的就派人上门来,每次都是放下就东西就走,完全不给宋青莲拒绝的机会。 宋青莲一拆开,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有时是一支珠钗,有时是些新奇的小玩意。 起初裴珩还找些借口,到最后只送东西,多余的一个字也没有。 直到裴珩在知晓宋灵枢请了各府女眷七夕那日入宫赏荷,这才坐不住了,写了一封信以及将先帝赠给自己的玉佩包起来,让人进宫送给宋青莲。 裴珩这点小伎俩,早就有些禀告给了裴钰。 然而裴钰听到暗影来报,却连头也不抬,只淡淡道,“随他们去吧,反正朕今日什么也没听到。若是皇后问起,只说朕不晓得这件事情好了。” 君子好逑(二) 宋青莲拆开那包裹,只见其中一件上好的九龙玉佩,裴珩送了她这么多次礼,只有这一次叫她贵重的不知该如何处理。 她只好又拆开那信来看,只见那信上写着: 明日御花园东亭阁内,静候姑娘。 宋青莲怎么也没想到,裴珩竟然这样大胆……大胆到放肆的地步……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笼罩,他竟然约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私会。 宋青莲半刻之后又有些恼怒,恼怒裴珩竟这样轻薄她,他凭什么以为自己会去见他? 可在榻上辗转一夜未眠的却又是宋青莲自己,她一模自己脸颊,只觉得都是火辣辣的。 第二日宋青莲照例去了宋灵枢处请安,可人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 宋灵枢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有心事,宋青莲只说自己昨夜没有歇息好,宋灵枢见她眼下却有淤青,只当她是真的没有休息好,便让她回去歇息。 待宋青莲走后,宋灵枢又让人捡了燕窝炖百合,让佟欢晚膳的时候给宋青莲送过去。 宋青莲如何能安睡,在屋子里坐立难安,倒是让栾新也看不明白了,痴痴的问她: “四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宋青莲摇了摇头,过了好久才将她拉进房里说话,“栾新你且说,我素日待你可好?” 栾新听了这话,立刻急了,跪下抱着宋青莲的腿道,“姑娘待奴婢宛若亲姊妹,奴婢百死也难报此恩。” “那、那你去帮我办一件事。”宋青莲红了脸,又补了一句,“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就是大姐姐也不能。” 栾新哪里听不明白,四姑娘这是要瞒着皇后娘娘。可她到底是宋家送进宫陪着四姑娘的婢子,她自然是听四姑娘的。 栾新念及此,立即便磕头,“姑娘且吩咐,奴婢都听姑娘的。” 宋青莲让栾新去御花园东边的亭阁里找宸王裴珩,只让栾新转告他,就说自己不见他,让他早些回去吧。 栾新这才明白宋青莲要做什么,原来四姑娘是要和宸王殿下私相授受?可只是传话而已,并算不得什么。 栾新这样告诉自己,便也去了。 果然,宸王早早就等着了,栾新很快就在宋青莲口中那所谓的御花园东边的亭阁里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赭蟠龙常服的男子,那容貌身形有些像传闻中的宸王爷。 栾新咬着牙走过去,那丁冬先一步拦住了她,将长剑一档,“来者何人!” 栾新登时便被吓了一跳,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可她受自家姑娘嘱托,哪里能这样离开,只能战战兢兢道: “奴婢、是、是伺候、侯宋四姑、娘的,我们家姑娘、有话、让、让我传给王爷……” “姑娘且进来说话。”裴珩起身便要走过来,那栾新却一惊,大叫道。 “王爷留步!”栾新满脸惊恐,好像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奴婢只为我家姑娘传一句话,我们家姑娘说了,她不见王爷,让王爷不必苦等了。” 裴珩倒是不恼,轻轻一笑,那俊朗的风姿倒是让栾新看呆了,“那也劳烦姑娘替我向你家四姑娘传一句话吧。” “见不见本王,是她的事。” “等不等她,是本王自己的事。” 栾新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飞快的跑开了。 待栾新走后,另一边假山后出来一个人影,这人竟是佟乐。 裴珩转过头去,对着佟乐道: “大名鼎鼎的书亦如何也学会偷听本王的墙脚了?到底是陛下珍爱皇后殿下,竟让姑姑屈尊,做个小小的女官?” 原来这佟乐原名书亦,是裴珩坐下一等暗卫,曾经在外奔波,替裴珩料理那些暂时不能在明面上处理的权贵。 她擅长使得兵器乃是两把柳叶刀,一旦进了她暗杀名单上的人无一生还。 裴珩之所以晓得她,乃是曾经座下幕僚提醒他,务必要小心此女子。 她与其他女刺客不同,没有美得惊天动地的脸蛋,然而恰恰是这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放入人群中才让人毫无警惕,稍不留神柳叶刀便送人下了地狱。 佟乐此人忠心无二,虽说是陛下送她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只要皇后娘娘不害陛下,哪怕天塌下来了,她都要替娘娘挡着。 所以她此刻听见裴珩的话更是嗤之以鼻,“奴婢可不曾偷听,奴婢自始至终都站在这儿,大大方方的听,倒是宸王爷您——” “您好歹亲王之尊,如此哄骗四姑娘幽会外男,安的是什么居心?” “本王哪里哄骗莲娘了?” “住嘴!”佟乐大怒,“王爷越界了!四姑娘的闺名岂能由外男直呼?” 然而此刻裴珩也不恼,他已然瞧见那头过来的倩影,浅笑着道,“是小王唐突了,还请姑姑见谅,不过若是姑姑再不回假山后躲着,让四姑娘瞧见了姑姑,只怕她会羞死在此处。” 佟乐一瞧,果然瞧见了那边快要走过来的宋青莲,顾念着姑娘家的脸皮薄,只好先躲回了假山后。 再说那宋青莲,栾新出门后,她也跟着来到了御花园,虽不往那亭阁去,却也在东边。 栾新没走几步便见着了自家姑娘,只好将宸王的话转告,宋青莲当时便恼了,只淬道,“这个活久见冤家!” 可脚却还是往这边来了。 宋青莲脸色不大好,来到裴珩面前,行了个礼,“臣女见过宸王爷。” 裴珩就爱看她这样,明明不待见自己极了,偏还要因为礼数和他虚以委蛇,他看着就很想继续逗她,让她恼羞成怒的骂自己,看她还装不装的下去。 宋青莲见裴钰一直看着自己,只觉得脸上发烫,也有些不大自然,直接开口道: “王爷逼迫臣女前来有何事?” “姑娘所住的地方与此处相隔甚远,姑娘脚程倒快,一眨眼便到小王眼前了。”裴珩似笑非笑的调侃宋青莲,眼里皆是宠溺。 宋青莲被他说破了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仍然嘴硬道,“我不过正巧在这边罢了,王爷多想了!” “哦,是吗?”裴珩浅浅一笑,“可小王什么都还没说呢?不如姑娘说说,本王到底多想什么了?” 君子好逑(三) 宋青莲没想到自己又被裴珩摆了一道,颇有些气结,“王爷若在戏耍臣女,那臣女就先行告辞了。” 裴珩见她真有些恼了,不敢再继续开她的玩笑,只好正色道,“姑娘留步!小王明日会面见皇后殿下,向殿下求聘姑娘,若殿下点头,姑娘可愿于小王为妇否?” 宋青莲刚才佯装要离开,此刻也是背对着他的,听见此话她心头一颤,连耳尖都是鲜红欲滴的,“这是王爷自己的事,与臣女无关。” “是吗?”裴珩笑着将她强行拽入自己怀中。 栾新(呆):宸王这是在轻薄她家姑娘?她要不要去搬救兵?毕竟她家姑娘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这宸王要乱来,她家姑娘可抵挡不住。 佟乐(怒):来人啊!抓登徒子啊! 此刻裴珩却显然管不得旁人的想法,只见他一手将宋青莲的手腕握住,一手握于她腰间,“那这是什么?” 原来裴珩如此轻薄宋青莲,不过是要将她手上的羊脂白玉的玉镯,以及腰间先帝所赐给自己的九龙玉佩展示出来。 “若这都是小王自己的事,姑娘戴着这些做什么?” 此刻宋青莲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方钻下去,是她愧对大哥哥大嫂嫂还有父亲和长姐的教诲,她丢了宋家的脸面,可她心中真的……好喜欢宸王殿下啊…… 喜欢那个在陈娇娇当众打她时,护着她的宸王殿下。 喜欢那个说她自称奴婢,是自轻自贱的宸王殿下。 喜欢那个神兵天降,救下她大哥哥的宸王殿下。 可她不能喜欢他,也不该喜欢他。 他有两任王妃,曾经是个风流人处处留情,红颜知己更是遍布天下。大姐姐也说他,不堪为良配。 他曾经在陈娇娇羞辱她时,护着陈娇娇,说她是陈娇娇的奴婢,他打心里就轻贱她。 宋青莲念及此,狠下心来,“青莲不会辜负家人教诲,宸王殿下不堪为良配。” 裴珩的笑凝在脸上,“小王如何不堪为良配?” “且不说别的,我对陈娇娇的性情了如指掌,她可不是个好人,我若进了你府中,必定为她眼中钉肉中刺!” 裴珩皱起眉头,“小王求聘姑娘,姑娘入府便是王妃,是主母正室,陈娇娇不过侧室,只有你容不下她的份儿,她没有资格拈酸吃醋。” “可是我不愿意。”宋青莲垂下头,神情恹恹,“我为何要嫁给你,去过这种膈应日子。” 裴珩心中一痛,却仍强撑着道,“小王不敢说姑娘嫁于小王又何好处,只一点好。小王愿效仿陛下,只与姑娘一人白头。自从陈氏入京,小王不曾踏入她院中一步,日后也不会有,至于红颜知己的传闻——” “这弱水三千,小王只取姑娘一瓢饮可好?” 宋青莲心中一颤,是的,她动摇了,她丝毫没有骨气的动摇了。 过了半响,宋青莲才咬着唇道,“你自己与我长姐说去吧,若是长姐不同意,我是万死也不肯嫁你的。” 说完,宋青莲便挣开裴珩,逃似的走了。 栾新赶紧跟了上去,而假山后的佟乐也走了出来,冲裴珩行了一个退礼,“今日之时,奴婢一定会告诉皇后娘娘的!” 言下之意便是:宸王你敢如此轻薄四姑娘,等死吧你! 可裴珩却不放在心上,而是将自己的手举起来闻了闻,他手上沾染的正是宋青莲的味道。 就算皇后娘娘恼他又如何,只要莲娘动心了,皇后娘娘如何会让莲娘伤心,再把她许给别人? 这一局,他赢定了。 …… 早间宋灵枢看着宋青莲便觉着不大对劲,虽然宋青莲找了借口搪塞过去,但宋灵枢明显能感觉到她又心事,她如何能放心?便让佟乐盯着那边。 果不其然,竟真让她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佟乐回来便将一切逗如实禀告,宋灵枢气的脸都白了,当即拔下陛下放在床头的配件,恨不得去砍了宸王那双爪子。 哪一只手碰过她家莲娘,就砍哪一只,若是都碰过了,那就全砍了才干净! 佟欢佟乐如何能真让宋灵枢拿着剑去找宸王?退一万步来说,那宸王到底是男子,且还有武艺在身,宋灵枢若去,只怕讨不到好处。 佟乐想,还不如自己代劳,反正她干惯了这样的事。 佟乐将自己的想法宣之于口,宋灵枢心中一怔,而佟欢则是心中一紧。 原本她与佟乐只要看着皇后娘娘就好了,现在她一人要拦着皇后娘娘和佟乐两个人,这实在是太…… 佟欢好说歹说,这才劝住了暴怒的宋灵枢,以及本着“舍我其谁”的想法的佟乐。 可宋灵枢心中仍是不高兴的紧,连带着看见裴钰也没一个好脸色。 裴钰处理完公事,已然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可当他回来,宋灵枢不但没有传膳,还幽幽的看着他。 这眼神,看的他头皮直发麻。 “卿卿这是怎么了?”裴钰走上前抱住她,“可是朕有什么地方又让你恼了?你且告诉朕,朕立刻就改好不好?” 裴钰这幅小心翼翼的卑微样子,让宋灵枢心头一软,她的太子哥哥何曾这样卑微乞怜过?登时她便消了一大半的气,也抱住了他,只是嘴上仍不饶人。 “你说说,宸王和莲娘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晓得了?偏偏只瞒着我,你把我当做什么了?”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立刻又去亲她的唇,温存了好久才舍得放开她,“卿卿是朕的梓潼,是朕的灵枢,是朕的妻,朕自然视你如命。” 宋灵枢却使小性子似的嘟起了唇,整张脸也因鼓气充盈起来,看上去可人爱极了,“那你为何瞒着……”我。 那个“我”字还没有说完,裴钰的吻又落了下来。 过了好久,裴钰才又放开了宋灵枢,温柔道,“朕确实知道皇兄和四姑娘的事,可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四姑娘心中也是有宸王兄的,既是如此,卿卿又何苦棒打鸳鸯。” “你个黑心肝的!”宋灵枢不满的挣开裴钰的怀抱,大骂道,“宸王一贯就是个花花肠子,你是他的弟弟,自然帮着他说话!他不过是见我莲娘貌美,一时见色起意罢了!知道我宋家的姑娘不是由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想骗过我,说什么真心聘娶莲娘为妻?打量我不知道他的花花心肠?” “且别说远了,他想娶我莲娘,先将院子里的那个祸害给我处置了再说!否则,一切闲话休要再提!” 君子好逑(四) 裴钰见宋灵枢气的不轻,唯恐伤及自己这条“池鱼”,赶紧替她顺气,“好好好!朕都听卿卿的,卿卿说不让四姑娘嫁,朕就不让她嫁,莫说一个四姑娘,就是十个朕也替你养着。” “陛下又说错了!”宋灵枢被裴钰的话逗笑,却也乐的和他抬杠,“莲娘可不用你养,她吃的是宋家的米。” 裴钰挑了挑眉,“如今小姨住在宫中,吃的是谁家的米,卿卿且仔细想想再说话!” 若是旁的女子,只当是自己前面的话说错了,此刻恨不得改口,偏偏这是宋灵枢,她的底气来源于裴钰,她在他面前便从来都是肆无忌惮。 “你说这话,可是也嫌我吃了你家的米?”她冷哼了一声,骄矜的别过头去不看裴钰,“明儿我就叫父亲送些粮油进宫,还给你罢——那咱们可就两清了!” “这可不好。”裴钰笑着又抱住了她,“朕生生世世都不想和卿卿两清,再说了,宋相吃的也是朕的米呀!” 宋灵枢白了他一眼,“好厚的脸皮!那前人都说了‘学得文与武,货与帝王家’,这可是我父兄凭本事自己挣来的!” 裴钰笑着摇了摇头,只让人传膳,宋灵枢还想耍小性子不吃,这边裴钰已然含了一口汤,唇对唇眼对眼的亲自喂给了她。 最后宋灵枢只得缴械投降,乖乖用膳。 …… 再说明日宋灵枢让各官宦入宫赏荷,这消息传遍了长安,坐不住的可不止裴珩一人。 谢府内。 谢道临亲自拜见谢夫人提起此事,“明日母亲可也要进宫去?” 谢夫人起初并未懂得儿子的深意,只淡淡道,“我去做什么?皇后殿下是为宋四姑娘择婿,咱们家又没有……” 谢夫人说到此处,自个便住了嘴,颇不可思议的看着儿子,“难不成我儿对那宋四姑娘有意?” “母亲糊涂。”谢道临面无表情的和她分析利弊,“我听闻南梁那边送了公主过来,已然在路上了。就凭今上对娘娘那个热乎劲,断然是不会纳这公主的。左右不过在咱们子弟中挑选,儿子可不要这桃花运。” “而且,娶了那宋四姑娘可有些好处。”谢道临如是说道,“娘娘待那四姑娘如同亲女儿一般,那四姑娘虽无公主的名分,可谁若娶了她,便能得到实质性的好处,且不说宋相和宋大学士本就是极好的岳丈和舅兄,日后再朝堂上两家也可互相提携。” 谢夫人觉得儿子说得很是有道理,不过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只是那四姑娘走丢过,前段时间又传出那样的流言,若让吾儿娶她,为娘总觉得委屈了你。” 谢道临却不认同,“儿子已经查了个清楚,四姑娘虽被拐卖为婢,却是跟在官眷小姐身边,也能识文断字管账理家,而且那流言本是恶意诋毁,其中种种儿子不好讲给母亲,唯恐脏了母亲的耳朵,母亲只要信儿子就好,那四姑娘实在是个知礼的人,堪为贤妻。” “如此便好。”谢夫人对自己儿子的话深信不疑,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明白他从来不是个为情所困的,便把心放在了肚子里,“那名字为娘替你说亲就是。” “劳烦母亲。” 谢道临说完便退下了,而一直躲在转角处听着屋内说话的听宫心都碎了一地。 话说当日裴钰欲折断宋灵枢所有的臂膀,查出了醉花阴的底细,宋灵枢向裴钰说情,裴钰才放过了听宫,将听宫安置在谢家内院,做谢道临明面上的侍妾。 因着此事,宋灵枢委托谢道临善待听宫,也一直觉得欠谢道临一份人情。 那听宫入府,谢府上下都知道这是陛下赏给公子的人,谢夫人和谢大人自然也知晓听宫的底细,并不为难她。 可听宫到底是陛下赏给谢道临的人,谢道临少不得要碍于陛下的面子,时时歇在听宫房里。 可谢道临到底是氏族子弟,自幼洁身自爱,虽说听宫如今是他院子里的人,可他因为她的从前,从来没有沾过她的身子。 而听宫正因为如此,更加觉得谢道临是个正人君子。 谢道临生的好,素来有“谢氏芝兰”的美名,如此端正的翩翩公子,也不怪听宫芳心暗许。 可谢道临却是个天生冷情的郎君,就像他和谢夫人权衡利弊细数宋青莲的好处一般,他对听宫却无半点情意,只是碍于陛下的暗谕以及皇后娘娘所托的责任罢了。 日子一久,听宫也瞧出来了,谢道临冷心冷肺,可偏偏她却收不回已经给他的这颗心。 听宫只觉得谢道临就是她的劫数,她见过那么多的人,也有那么多的人为她一掷千金,可偏偏……偏偏,她就是只心悦对她疏离客套的谢道临。 那一夜,婢女像往常一样,为他二人吹了灯。 听宫没有忍住,从背后抱住了谢道临,情意绵绵的开口,“今夜就让妾侍奉公子可好?” 谢道临明显身子一僵,随后温和的将听宫的手从自己身上拿来,塞回她被子里,故作关心道,“别着凉了,我今日很累,你侍奉母亲也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可事实上,谢夫人从来不肯见听宫,也不让她晨昏定省,是听宫自己非要每日早晚都去她院子里磕个头才肯罢休。 谢夫人,竟是连伺候也不愿意让她伺候,她如何配呢? 听宫只好作罢,背过身去失眠了一夜。 也是这一晚,听宫才发现,她与谢道临盖的是两床被子,谢道临一床被子,她床被子。 明明两人就躺在一张床上,可这两层被子的距离,就好像是她与谢道临之间,永生的距离。 然而听宫却连质问谢道临的勇气都没有,为了继续留在谢道临身边,她竟然甘愿这样粉饰太平。 此刻听宫偷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更是眼眶酸重的沉重,她自以为若非当年柳梦茹和兄长为了上位想生儿子,那此刻自己便是宋家大姑娘,和公子也是门当户对的姻缘,只可惜…… 造化终究弄人啊…… 君子好逑(五) 听宫到底是认了命,宋灵耀是状元郎,而她曾为妓子。 宋家不会认她,皇后和相爷都不会容忍宋家沦为笑话。 她想若是宋青莲嫁进来也好。 一个是她的至亲妹妹,一个是她恋慕的郎君。 若是这二人佳偶天成琴瑟和鸣,听宫觉得或许自己能好受一点。 反正不是宋青莲,也会有旁人。 …… 赏荷宴当日,宋灵枢破天荒的没有赖床,早早的送裴钰去上朝,倒是博了一回贤良的名声。 等送走了裴钰,自个才回了寝宫,又让人去请宋青莲过来用早膳。 宋青莲只觉得今日的宋灵枢怪怪的,却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不对劲,直到外面有人传报,说是“宸王爷求见”。 宋灵枢立刻板起脸,将御筷重重放下,呵斥道,“就说本宫不见他!” 宋青莲第一次见宋灵枢发这样大的火,打心里有些畏惧,可她的心又不许她袖手旁观,于是宋青莲只能硬着头皮道: “长姐莫恼,宸王爷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才来叨扰长姐的……” 宋灵枢抬眼看她,直勾勾的盯着她,许久也不发一眼,看的宋青莲头皮发麻,轻声唤了一句: “大姐姐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莲娘。”宋灵枢到底是移开了视线,又端起一碗羹汤喝了起来,“昨日你与宸王私会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 “大姐姐!”宋青莲吓得惊慌失措,“我、我没有、我是见了宸王爷,可、可我绝对没有做辱没宋家门楣的事情、大姐姐、你信我好不好?” “瞧你吓得。”宋灵枢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汤碗给放下,见宋青莲已经没有继续用膳的兴致,便索性拉着她的手坐到床榻边,“我只是想听你说说真心话,你果真心悦宸王?” 宋青莲红了脸,可她却不敢像面对裴珩时那般的口是心非,她怕宋灵枢当了真,不肯把她许给裴珩。 她这副扭捏的样子,便已经给了宋灵枢答案,宋灵枢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了。” 眼中是一片慈爱,可心里仍狠狠记了宸王一笔,只觉得宸王这个“浪子”勾搭了宋青莲。 在宋灵枢眼里,宋青莲不谙世事,这才会被裴珩花言巧语给蒙骗,这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若裴珩不拿出些诚意来,休想求娶她的莲娘。 宋青莲却不知道宋灵枢此刻的心思,只当她是同意了,心下欢喜脸上也是遮不住的喜意。 可宋灵枢到底是没有见裴珩,她派遣佟乐互送宋青莲回去更衣,让佟乐不必着急回来,等官眷门入宫到了未央水榭,在让佟乐送她直接过去那边,宋灵枢要在那处宴请诸官眷。 宋灵枢料定哪怕自己不见裴珩,他也会想方设法见到自己。 果不其然,裴珩在宋灵枢处吃了个闭门羹后,便等在了宋灵枢去会见各位官眷的必经之路上。 宋灵枢远远便看到了站在那头的裴珩,却没有一个好脸色给他,转头就要走,却被裴珩冲上前拦住去路。 “皇后殿下留步!” 宋灵枢被他拦去前路,没有好气的看着他,瞪着一双美目道,“宸王有何贵干?” “殿下该知道的。”裴珩倒是沉得住气,“臣是为了四姑娘而来。” “呵——”宋灵枢一阵冷笑,“若是其他事,尚有商量回旋的余地,可要本宫把莲娘配你,本宫是不肯的,此事休提。” 裴珩沉默不语,半响才抬头,这样阴沉沉的眼神,倒有一瞬像极了裴钰他很发狠的样子,“臣斗胆向殿下讨要一个理由。” 宋灵枢平息了怒火,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一些,“既是如此,王爷要与本宫在此处说话吗?” “是臣思虑不周了。”裴珩又行一礼,“还请殿下带路。” 宋灵枢撇见不远处有座凉亭,心中立马有了决断,让宫人守在四周,在里头设了简座,与裴珩座谈。 宋灵枢挺着身子,冷冷道,“宸王爷当初非要立沈蒹葭为王妃,公然与陛下作对,这些往事历历在目恍若昨日,本宫如何放心把莲娘配给你?” 裴珩陡然在听到沈蒹葭这个名字,面上有些不自然,他心中浮现出的是厌,然而这幅模样在宋灵枢眼里便是被戳到痛处的样子。 许久之后裴珩才开口,“沈蒹葭已死,并算不得什么。” “就是因为她死了,才是问题。”宋灵枢想起宋明怜给她的话本子上有一番话,她觉得甚对,“人这一生都会遇到两朵蔷薇,一朵白的,一朵红的。若是得了红的,时间久了,红的就成了纱窗上的蚊子血,白的呢却依旧是窗前明月光。若是得了白的呢,日子久了,白的就成了衣襟上的白饭粒,红的依旧是心上朱砂痣。” 此言一出,便是诛心。 无论裴珩说什么都不妥当,只能如此道,“可小王对四姑娘是真心,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宋灵枢见他如此模样,只好说出一件密事,“若是本宫告诉你,那沈蒹葭还活着呢?” 原来当初沈葭向裴钰自荐枕席不成惹恼了裴钰,裴钰欲让沈晔椋去西北震慑景氏一族,便有意让宋灵枢敲打沈晔椋。 宋灵枢倒是坑了沈晔椋一把,裴钰也放过了沈葭。 宋灵枢又非痴傻之人,自然要弄清沈葭如何得罪了裴钰。 裴钰哪里有瞒着她的理由,方把一切告诉了她。 宋灵枢听了前因后果,想到在梦里,这位宸王妃可没有照料过她,反而向贵妃王氏献计坑了她不少次。 宋灵枢当初并不解,怎么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罪了宸王妃,如今才知晓了真相。 若沈葭便是宸王妃沈蒹葭,又是裴钰暗卫派去的暗桩,想来便是暗自恋慕裴钰不得,又从宸王处知晓了她肚子里怀的是裴钰的孩子,故而才如此嫉恨她吧。 然而宋灵枢只猜到了一半,这沈蒹葭原本只是个趋炎附势的女子,一心只恋慕荣华富贵,想做那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今生的种种皆不必提,就连前世她也是自有自己的打算。 那时她身为宸王的正妃,裴钰在边关杀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她自然不会一心帮嘉靖太子,在宸王面前露出马脚。 如果宸王胜了,她便是国母,这样皆大欢喜。 若是宸王败了,宋灵枢一死,她又在宸王身边卧底,算是对太子立下汗马功劳,届时太子失了宋灵枢正是伤心之时,她在小意温柔的安慰太子,不愁那皇后之位不是她的。 君子好逑(六) 裴珩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虽震惊宋灵枢如何知晓这等密事,可到底是眸子一深,眼里皆是讥笑和不屑,“这与小王何干,小王的王妃沈蒹葭三年前就已逝,天下皆知。沈将军府上的小姐沈葭,与小王可无甚干系。”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当日你这样珍爱沈蒹葭,如今也厌弃了她,本宫不是不信你对莲娘的情意,只是你这样的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本宫如何放心将莲娘交给你?” 裴珩听完许久不发一言,似在认真思量,最后才开口道,“可莲娘于小王,却不同于沈蒹葭。” 裴珩如是说道,“小王自诩风流,红颜无数,当初遇见沈蒹葭,她不贪富贵,不恋名分,小王便以为他图谋的是小王这个人,如今想来是大错特错。” “小王以为自己要的不过是个眼里心里都是小王的人,便又感动于陈氏。可到底是小王又错了。”裴珩自然知道宋青莲心中有他,“让小王知错的,正是莲娘。她心中有小王,可若是小王要她去害殿下,去害宋家,她是万万不肯的。她对小王的情自然是真的,可她的品性却不能让她害自己的父兄姊妹。这样的情,才是最真不过的。不似那些山盟海誓的虚情假意,她如此品性,该是良妻。本王是真心聘她,不敢说矢志不渝,却也存了珍爱她一世之心。”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想着世间男子不过如是。 要嘛是为色所迷沉迷声色,与女子而言便是色衰而爱驰。 要嘛便是娶妻娶贤,这样的男子更看重妻子的家世和品性。可这样又难免是貌合神离,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还好,皇天待她不薄,给了她陛下全部的偏爱。 想到裴钰,宋灵枢便觉得心中暖暖的,脸也红了,耳根子也跟着发热。 “你如此说,方才是真心话。”宋灵枢到底了是松了口,“王爷随本宫一道赴宴吧,本宫在莲娘旁为你设了座。” 长安城的官眷,怎么也没想到,宸王居然随皇后娘娘一道而来。 宸王的座就设在那宋家四姑娘身侧,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次赏荷宴,宋明怜也在,连她也看出些端倪。 再加上宸王看向宋青莲的眼神很是暧昧,大家便能猜个七八分了。 柳青玉母亲是安乐大长公主,按照辈分便是宸王的表妹。在闺阁时她碍着男女大防和君臣之别,从来不肯唤嘉靖太子和宸王“表哥”。如今既已嫁作人妇,反倒与他们亲近了些。见宸王如此,她有意打趣道: “表兄吃了皇后殿下的茶,可要给皇后殿下做妹夫?” 裴珩倒是爽朗一笑,只看向宋灵枢。 宋灵枢拿着茶杯品了一口,虽没有正面回答,却也看着宸王和宋青莲两人笑了笑。 宋青莲倒是羞得不行,撒娇似的嗔道,“嫂嫂莫要羞我了!” 谢夫人自然也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将那些原本打算求娶的话都咽了下去,再不提一句。 …… 宴席结束后,宋灵枢留下了宋明怜和柳青玉两人,原是为了宋青莲的终生。 如此一来,宋青莲便要避嫌,再加上她实在躁得慌,更是求之不得,自个先回了院中。 宋灵枢将宸王所说的那番话告诉了两人,将沈蒹葭之事省去。 柳青玉和宸王有表兄妹这层关系在,自然替他说好话。 宋明怜也言,“难得的是莲娘喜欢,这倒是好姻缘。” 这话深的宋灵枢的心,“我也是看中这点,不然……” 后面的话,宋灵枢没有说下去。 柳青玉和宋灵枢本是闺中密友,有意打趣她,“你已经是今上的枕边人了,我那表兄便也是你的兄长,你怎么吃着裴家的粮,反倒看不上人家?” 宋灵枢拧了她一把,挑眉道,“你在胡说我可下狠手了。” 转过念头,又开口反而笑柳青玉,“说起这个,你吃的何曾不是我家的粮,怎么还不给我家添个大胖小子?” 柳青玉红了脸,支吾道,“子嗣之事,岂是我想有就有的?”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你老实告诉我,可是夫君和相爷与你说了什么?” 宋灵枢没想到柳青玉会想到这一层,无奈的笑了笑,“兄长和父亲都不曾说这些,我只是与你玩笑,你呀——” 柳青玉红了脸,解释道,“夫君和相爷待我都很好,是我觉得对不住他们,这么久了,也没有个好信……” 宋灵枢安慰她,“你还小,这算不得什么,日后会有的。” 宋明怜却有意将话题转移,刻意取笑她,“嫂嫂你就知足吧!可不是我自夸,纵观这长安城,哪家有我这个娘家的日子好?哪家媳妇有你享福的呀?又没有婆母需要天天立规矩,家里人口也简单,若再让你什么都如意了,那我们这些人可还怎么过噢!” 柳青玉也不多想,反而自夸道,“啧啧啧,也就是我福气好。” 宋灵枢和宋明怜都笑了,宋灵枢指着她的鼻子淬道,“瞧瞧她那个得意样!” 三人又在一起说了好一阵话这才散去,宋灵枢让御膳房装了些点心给她们带回去,又让佟欢亲自送她们到宫门口,已示珍重。 …… 到了晚间,裴钰听说了此事,颇是无奈,眼中戏谑的看着宋灵枢道,“卿卿不是看不上宸王吗?为何又肯了?” 宋灵枢又何曾不是无奈,长长的叹了口气,“若依我的心意,定是要给莲娘寻一位值得托付终生的庄正君子才是,可惜……谁让莲娘心悦他呢?” 宋灵枢又是想到什么似的,很是讨好似的一点一点将身子往裴钰身边挪去,就势倒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颈撒娇道,“夫君……” “莲娘嫁宸王本就是委屈,做继室不说,宸王也不过图她贤良,宸王府上还有个陈娇娇,你给莲娘一些体面好不好?” 裴钰最见不得她如此,好似一副妖精勾人心魂的模样,立刻便变得心猿意马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抚上她的腰,“好呀!不过……” “朕得看看卿卿的诚意,卿卿如何谢朕啊?” 喜上眉梢 宋灵枢哪里不知道裴钰说的是什么,也不故作扭捏,只是娇娇的问他,“陛下身子可大好了吗?” 宋灵枢不过是关心他的身子,念着他为自己中了那蛊毒,一直还在将养着。 谁知这话落到裴钰耳朵里便是另一番意味,裴钰捏住她的下巴,在她耳边轻轻呵气,“今夜朕就叫卿卿知晓,朕到底大好了没有。” 次日一大早裴钰便精神奕奕的去上朝,倒是宋灵枢躺到了日上三竿还不愿起来,不过裴钰一下朝便为宸王和宋青莲赐了婚,还封宋青莲为青阳县主,算是上上荣宠了。 婚事一定,宋青莲就该回宋家待嫁了,宋灵枢就算再舍不得她,也得让她回家去。 这边宋灵枢确实也要开始忙碌了,因着南康长公主裴英与萧离的婚期就定在八月中秋佳节。 作为皇嫂,她该替南康长公主操劳的。 萧离早就被封一品,特赐府邸,南康长公主的公主府就修在萧府旁,这是一贯的规矩。 听说是开国皇帝怕自己宠爱的女儿到婆家受委屈,特别修建公主府,如此一来公主吃的用的住的都是自家的,这样才有在婆家立足的底气。 可事实上哪里有人敢为难金枝玉叶的公主们,反倒是有些恃宠而骄的,闹得婆家鸡犬不宁,这也是为何本朝权贵人家反而不愿意拿嫡长子去尚公主的缘故。 临近婚期,南康长公主的脾气也越来越不好。 宋灵枢当初嫁给裴钰,是被他胁迫,那时候她心里只有怨气,未曾有过这样忐忑的时候。 如今见裴英如此,也不知要如何劝她,只是时时诏些从小与她熟识的千金诰命进宫,好宽慰她一二。 宋灵枢一边备着给裴英的嫁妆,一边也在为宋青莲准备着。 按照规矩,宫中会给裴英出一份嫁妆,其余的皇室长辈们按照自己的心意,自个掏腰包再给她添置。 宋灵枢因着萧离的面子,总是要自己再给她添一份丰厚的嫁妆,安乐大长公主素来最会做人情,自不必说了,其余的宗室也象征的添了一二。 裴英自个倒是没想到有这么多,只以为是宋灵枢一心为她,这才真正和宋灵枢亲密起来,整日嫂嫂长嫂嫂短。 中秋佳节那日,裴英一袭红装拜别帝后,帝后亲自送她到宫门。 萧离在宫门迎接,一身喜服衬得他越发英俊,裴英身边搀扶着她的宫女低声道,“驸马爷如此英俊,公主有福气呢。” 裴英披着盖头,自是不得见,可是脸已经绯红。 她是欢喜的,从今以后,萧离就是她的夫君了,是她一生的倚靠。 萧离神情本是淡淡的,见宋灵枢出来,突然笑了起来,一副欣喜的模样。 众人只当他是看到了公主,只有随他一起迎亲的天南星晓得他的心意,在心中叹了口气。 自打北国国破后,月神麻释天虽裴钰回了长安,为裴钰效命。 天南星仍旧跟在麻释天身边,也有官职在身。 他和萧离本就是师兄弟,自然而然笼络起来,只是这几年萧离的状况一直不大好,只有在那小殿下面前,倒是有些活人气。 天南星也见过你金尊玉贵的小殿下,那张脸虽酷似其父,可眼睛真是和宋灵枢如出一辙。 天南星那时也以为宋灵枢真的死了,也不知要如何劝萧离,总是半夜和萧离一起翻进相府,去一个院子里喝酒。 但萧离从不进那屋子,只是守在外面,好像只要这样,那曾经住在里面的人就还活着似的。 直到裴钰昭告天下,说发妻还活着,天南星见萧离虽然惊愕,但到底是欣喜的。 只是天南星怎么也没想到,萧离会娶公主。 天南星知道萧离的性子,若他不愿意,一走了之便是,绝不会屈于朝廷威势。 天南星何等心肠的人,他想大概是那公主爱慕萧离,宋灵枢便有意撮合他俩。 萧离怎么会拒绝她呢? 他巴不得她,事事满愿,岁岁平安。 走到宫门,裴钰亲自牵着裴英,将裴英的手交给了萧离。 “朕便将皇妹交于将军,还望皇妹与将军,在御琴弦携手老,旦有良辰宜室家。” “臣妹晓得了。” 公主微微一拜,萧离却要跪下谢恩。 这是大齐的规矩,公主是下嫁,所以不管是跪别帝后,还是到婆家跪拜高堂,皆是男跪女不跪。 送走了公主之后,帝后便一道回了宫中。 裴钰和宋灵枢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好去萧府,便只能罢了。 宋灵枢今日鸡鸣刚过就被叫醒了,一直忙里忙外的,这会儿送走了公主,正好困起来。 裴钰今日也因送皇妹出嫁,暂歇了一日早朝,在寝宫批折子。 他在此处,宋灵枢不好卸了钗环榻上去躺着,只要倚在窗台边捡些医术来看,可看着看着,眼皮子就不听自己使唤的开始慢慢闭合。 裴钰不知是何时走到她身侧坐着的,眼见宋灵枢撑手打着盹,就要摔下去的时候,一下子捧住了她的头,将她放倒在自己腿上躺着。 宋灵枢陡然被这样一吓,那点瞌睡虫早就消失在九霄云外去了,“陛下做什么呀……” 哪怕如今宋灵枢已经双十年华,这样软糯糯的撒起娇来,仍像是豆蔻少女,惹的裴钰心情大好。 “这般困,怎么不卸了钗环去榻上睡?”裴钰笑道,一边手也不老实,捏了捏她的脸颊。 宋灵枢不语,抱着他的腰道,“也没有多困,等会还要起来,平白添些麻烦。” “能有多麻烦,总归有宫人服侍你,若卿卿觉得繁琐,就算是素衣素颜披头散发,也无人敢说你半个字。”裴钰如是道,眼神极为真挚。 宋灵枢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可她总觉得自己这日子似乎过得太容易了些,反倒让她生出一点不安的心来,时时警醒自己。 不过这倒也是,十六岁嫁入皇家,夫君偏心她一人,不到一年便生下嗣子。 十九岁做了皇后,后宫只她一人,上无太后需要晨昏定省,下午妃嫔俗事烦扰,那九五之尊又爱重于她。 怎么看,她这日子也过得太轻松了些。 密诏暴露 宋灵枢念及此,稍微坐起来了些,搂住裴钰的脖颈,细细的看着他的眉他的眼,好似想将这人的容貌刻入灵魂,永生永世也不要忘怀。 “直到今日,我总有一种不真实感,我不敢想,这样好的时光,竟然是我的。” 裴钰最不喜她这样,他的灵枢他的妻,就该是这世上最快活无忧之人,立即便擒住了她的嘴,细细品尝这一份独属于她的芬芳,几度让他沉沦。 “如此可真实了些?”裴钰是在宋灵枢快要喘不过气之前放开她的,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宋灵枢此刻的脸颊也有些发烫,看起来便像一颗诱人的果子,让人恨不得啃上一口,如此才好直到到底有没有那般可口,不过裴钰到底是忍住了,而是极为认真的告诉她: “你是宋灵枢,是宋氏出身的贵女,是朕的爱妻,是太子的生母,是全天下最最尊贵的女子,更是朕使尽手段披荆斩棘聘得来的,别说只是如今这般,就是神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也该是你的。” 宋灵枢被他说的有些许不好意思了,心下一片柔软,推开他坐了起来,起身去穿自己的锦鞋,像是逃似的离开了,“陛下好生批折子吧,我去看看给莲娘的礼还有些什么缺少的,好早些补起来。” 裴钰知她是羞了,也不拦着她,任由她离开,只是眼中笑意满满,怎么也掩饰不了。 宋灵枢曾问过裴钰,在前世可听说宋家找回了走失的女儿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不过裴钰却有意宽慰宋灵枢,说也许是因为这样的事本来就不光彩,所以在前世宋家找回了宋青莲,也把她藏的好好的呢。 可是宋灵枢不傻,她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既然裴钰前世斩杀了宸王,那谁又能机缘巧合发现那个陈家后宅的丫鬟如意,会和她有几分神似呢? 宋灵枢每每想到此处,对宋青莲的怜惜之意更甚。 当初宋灵枢嫁入东宫,皇家聘礼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宋怀清怕她受委屈,将自己半个私库的东西都给她做了嫁妆。 她诈死离开后,东宫关于她的物件都是原封不动的放在原地,裴钰出征前不许任何人动她的东西,更别谈她的嫁妆了。 裴钰登基之时,那时候已然知晓她诈死离开之事,虽然心里头恼她,却还是将她的嫁妆一起搬到了太和宫的私库里。 所以让她和自己一起住在太和宫,是早有预谋的事情。 私库里一大半都是裴钰自己的私产,裴钰手下自有能人为他经商敛财,金生就是其中一个。 自打宋灵枢回来没多久,他便把私库钥匙以及账目都给了她。 宋灵枢那时恼他,自是丢在一边,佟欢知晓那是什么贵重东西,赶紧替她收好在一边。 宋灵枢也最近才开始整理里头的东西,她要给宋青莲添嫁妆,左右不过是从自己嫁妆里为她添置,反正她还有何筠留下的东西,就算是再嫁十个妹子,也穷不了她。 只是那私库里总归是黑黢黢的,虽然点了灯,到底不如外头亮堂。 宋灵枢便做主点了些东西,一箱一箱的往太和宫侧殿里头搬,坐在侧殿里的榻上,一样一样的挑选。 那美玉珠宝琳琅满目,正挑花眼之时,有宫人前来在宋灵枢耳边低喃了几句,宋灵枢立刻大喜。 原来是宋明怜有了身孕,这下要备的礼可不止一份了,更是忙碌。 宋灵枢连晚膳也没同裴钰一起吃,直到天黑尽了,宫人来传话:说是殿下在不回去,陛下就要恼了。 宋灵枢这才把东西收拾了一番,让佟欢记录在册,锁到旁边的屋子里,自己躺在这边屋里的床榻上稍微歇息,等着佟欢回来,一道回寝殿去。 宋灵枢侧着身子躺着,只觉得有什么膈到了自己,伸手去掏,只掏出了一个上好的梨木盒子。 那上面的猫眼石十分惹眼,宋灵枢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便把它打开。 里面倒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躺着一封信。 这信不是别的,正是当日裴钰以为自己生死难测之时,留给渔邨的密函。 “若朕有不测,卿可让皇后随葬。” 宋灵枢死死看着这几个字,许久缓不过神来,到最后竟然笑了出来。 她似痴狂又似疯癫,拿火折子将这信烧了个干干净净,烟波里成灰去。 回去的路上,佟欢明显能感觉宋灵枢眼神呆滞,佟欢只当她是疲累了,并未往心里去。 这边宋灵枢回来便看见坐在桌前的裴钰,明明是他要自己随葬,反而是宋灵枢看着他便不自觉的心虚。 于是借口沐浴,便直奔净房。 水汽缭绕之间,宋灵枢眼神迷离,只有包裹在这温热的水里,她才能觉得安心。 她逃到净室来,借口要沐浴,不过是不知如何面对他。 一时心下烦躁,潜入浴盆底部,整个人都埋到水里憋气。 这种窒息濒危之感,竟让宋灵枢产生了一种快感,而下一秒她便被一双大手给捞了出来。 不是裴钰又是谁? 只见他红了眼,好似很紧张的样子,片刻之后才稍微平息的呼吸,故作平常的温柔开口,“卿卿这是在做什么?” 宋灵枢不知如何回答他,便答非所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裴钰想为宋灵枢理一理湿漉漉的发,而宋灵枢竟然下意识的躲开了。 裴钰的手举在空中不知所措,宋灵枢和怔住了,本想着挽回局面,可心下紧张,直接起身要抓住他的手。 裴钰一时不防,就这么往她身上压去,两人一起跌入水中。 裴钰第一反应,就是坐了起来,将宋灵枢也扶正,“可伤到了何处?” “无妨……” 宋灵枢只是被砸的眼冒金星,到底是没有什么磕碰,裴钰却不信,抱着她检查了好几圈,这才放开她。 裴钰身上的衣物也都湿透了,他索性褪下衣物,与宋灵枢共浴。 若是平时,宋灵枢肯定要红脸,嚷嚷着让他快出去。 可今日,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似喜似优,似爱极又似恨绝。 得偿夙愿 突然宋灵枢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把抱住他的身子,紧紧的贴着他,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两人就在这水中共沉沦,最后宋灵枢是被裴钰抱回寝殿的,宫人进净房收拾,只见一地的狼藉与水渍。 那年纪尚小的宫女红了脸,正欲开口,已经被掌事姑姑骂了回去,“不该问的别问。” 纵情过后,宋灵枢将头枕在裴钰肩上,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宋灵枢明白,以裴钰的心计,那密函不该还在那里,除非…… 是他要自己看到的。 正是因为这一点,宋灵枢那时才不知如何面对他。 裴钰此刻心中也藏着事,他如此做的理由,不过是想看看宋灵枢的反应,这些天的她待他的好,虽让他深陷,却让他生出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法子。 宋灵枢回来时的失魂落魄,裴钰便知她定是看到了,他想给她独处的空间,却是不放心,便跟了上去。 没想到一进去便看见宋灵枢沉在浴桶底,明明已经憋气到了极致,却不肯放过自己。 那一刻,裴钰好像回到了那一日,宋灵枢从未央水榭之上跳了下去,也是这样决绝的沉在水里。 他当即便把她捞了出来,可一对上那双眸子,他就什么火也发不出来。 他想替她撩头发,宋灵枢却本能性的恐惧,下意识就躲开了。 裴钰生怕她恼了自己,便要收回手,没想到下一刻宋灵枢便抓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裴钰始料未及的。 裴钰实在猜不透宋灵枢的心思,只是想着此刻她还同自己这般亲近,大概便是不恼自己的意思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灵枢才哽咽着开了口,“我都看到了。” 裴钰心头一紧,“朕……” 下一秒宋灵枢已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都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还在。” 宋灵枢痴痴的看着他,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只要你还在……” 裴钰心中大喜,“朕知道了,知道灵枢的答案了,朕爱你,朕真的爱惨了你。” 裴钰在宋灵枢额头落下一个又一个吻,宋灵枢也死死抱紧了他,两人一起笑着,笑着笑着却都流了泪。 最后,裴钰在宋灵枢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灵枢卿卿,朕甚悦之。” 好像只要这样,上天就能听见他的祈愿,给他一个圆满似的。 …… 公主府。 沈晔椋与好些武将替萧离挡酒,萧离这才得以脱身。 他从婚房出来应酬时,公主身边的嬷嬷已然提醒过他: “今夜洞房花烛,还请驸马爷好歹心中有个成算,莫误了事。” “我晓得。”萧离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要离去,临走时又退回来塞了红包给她,“多谢嬷嬷。” 萧离再次进入婚房的时候,里面只有三两个伺候的侍女,萧离摆了摆手,便将她们打发了出去,自己去揭了裴英的盖头。 两人四目相对,裴英有些红了脸,萧离轻笑,“我替公主卸妆可好?” 裴英点头,倒不好拿公主的架子,也柔声道了谢,“那多谢夫君。” 萧离将裴英的头面一件一件卸了下来,又让侍女送了水进来,裴英自个便捧了水洗去脸上的脂粉,萧离在一旁为她替递帕子。 两人收拾妥当后,便一起坐在了榻上,裴英一贯知晓萧离不爱说话,也不觉得有什么,主动将头枕在他肩上,“以后咱们俩就要过一辈子了。” “嗯。”萧离不知在想什么,这才回神,去熄了灯,“夜深了,公主还是莫要辜负这良辰。” 话罢,便欺身而上,这一夜萧离极尽温柔,到最后是宾主皆宜。 当裴英入睡之后,萧离突然睁了眼,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我会试着爱你,漫漫岁月,也会陪你一起。” …… 三日后,裴英回门,宋灵枢见她眉眼皆是喜意,便知她与萧离琴瑟和鸣,心中更加笃定这桩婚事做的好。 半个月后,宫中传旨,将相府四姑娘宋青莲赐婚给宸王裴珩。 谢道临是个智者,对儿女之情并不执着,他深知自己作为谢家未来的希望,他的妻子必定出身高贵,且母家能为他助力。 宋青莲是个很好的人选,只是没想到,竟被宸王捷足先登。 谢道临倒不至于恼怒,只是免不得又开始想着别家人选,那南梁公主不日便要进长安,他得快些定下来才是。 他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在听宫眼里则是失了挚爱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一夜,谢道临又歇在她房里,听宫一袭薄衫半掩,她本就是勾栏瓦舍出身,又何须装贞洁。 谢道临见她如此打扮,倒有些不悦,“晚上也就罢了,白日可不能如此。” 听宫自然明白他是怕自己坏了谢家的名声,连连答应,“妾晓得,今夜就让妾侍奉公子罢。” 谢道临倒是没有在拒她,笑着压倒了她。 若是听宫在了解谢道临一点,便知他这样的笑并非是喜意,而是戏谑嘲讽。 他本念着皇后殿下的面子上,想养她一辈子,可这女子却三番四次主动要做他的通房侍妾,他又为何不笑纳?总归这样的事吃亏的不会是他。 再则听宫容貌本就是一等,身材也不错,做个解欲的消遣也不是不可。 完事之后,自有人送水给二人擦洗,谢道临只顾自己,擦洗干净后便倒床而睡。 听宫见过的男子,都是如此,因此倒不觉有什么,自己洗后,也睡了他身侧。 两人盖的,仍旧是两床被褥。 天还没亮谢道临就起身要准备上朝去,他从来不与听宫一道用膳,自然也没有多的话给她。 那边谢夫人知晓儿子与听宫的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嬷嬷送来了一碗避子汤药,让嬷嬷亲眼看着听宫喝下。 听宫苦笑,她从前酗酒成疯,夜晚笙歌纵情,早就伤了身子,这辈子也不会有子嗣。不过为了让谢夫人放心,她仍是毫不犹豫都喝了下去。 谢夫人听说她如此干脆后,对着身边的亲信道,“倒是我看错她了,她是个本分的,虽然是那样的出身……不过我儿日后的正妻诞下嫡子后,倒是可以让她生养,以后有个指望。” 南梁公主 月底南梁使臣入京,一道而来的还有南梁公主赵韫如,裴钰知南梁有意结亲便设下国宴,让不少氏族子弟都赴宴,这指婚之意,众人皆知。 再说谢家,这样仓惶之下,如何能找出第二个宋青莲做少夫人?便将心思打到别处。 听说那陇西李家有幺女,便暂时聘了。 陇西李家有个老祖宗,前两天刚去了,他家小辈皆是老祖宗带大的,少不得要守孝。 谢家人便是看中这一点,等躲过这公主在退婚不迟,反正那李小姐也守孝,倒不至于耽误她。 待此事了解,届时两家人私底下将婚事推掉,也不至于连累那小姐的名声。 可谢家人到底是漏算了一回,那李小姐远在陇西,美则美矣,可声名并不大好,好不容易有人主动上门提亲,又是这样的家世,岂肯轻易放过,这些且是后话。 …… 宋灵枢一袭正装随裴钰出席宫宴,南梁公主赵韫如此时才知传闻不虚,那一世无双的帝王,看向帝后的眼神温柔眷恋,这宋氏皇后当真是他的天魔星。 赵韫如又岂肯罢休,她被称为南梁皇室智囊,此行而来不只为和亲。 齐帝用三年便灭了北边的狄国,只怕下一步就要南下了。 赵韫如明白,以南梁此时的国力与齐国比,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要让齐国内乱,南梁才能得以暂时喘息之机。 “齐国陛下——”赵韫如起身,含笑看着坐在上面的裴钰,她这话倒真心,眼前这帝王的容貌倒是她见过的一等一的好,比起那九天仙君只怕也毫不逊色,“陛下面若冠玉,丰神而俊朗,让本宫倾心不己,本宫愿入陛下后宫为妃,以示南梁与齐国修好之诚心。” “公主。”裴钰冷声道,“朕无心男女之情,恐委屈了公主,大齐儿郎个个不凡,公主不如在好生考量一番。” 宋灵枢早知这公主的意思,若是裴钰要纳这公主,她虽心里有些不舒服,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谁家不是三妻四妾,何况裴钰是帝王之尊。 可她却没想到裴钰直接拒绝,反倒是这公主不依不饶,倒让宋灵枢生出一丝看戏的八卦之心。 “哦?”赵韫如闻言冷笑,“本宫可是带足了诚意,若非本宫容貌如此骇人,让陛下如此嫌恶?” “非也。”裴钰倒是镇定,“只是朕心悦一人,后宫也在容不下旁人。” 话罢,裴钰温柔的看了一眼宋灵枢,刚才宋灵枢一副看戏的表情,裴钰不是没有瞧见。 这公主都上赶着给自己做妃了,偏偏宋灵枢还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让裴钰很是不悦,有意将她卷进来。 果然宋灵枢听此话之时,正在品酒,此言一出立刻便呛住了。 偏偏某个罪魁祸首还递了帕子给她,满脸笑意的替她顺气,“卿卿若是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朕可就真恼了。” 宋灵枢当然知道裴钰是什么意思,便只要出声道,“公主倾国,为妃是委屈了公主,陛下说的是,大齐儿郎个个不凡,本宫定能为公主觅的金玉良缘。” “是吗?”赵韫如并非傻子,她自然看到了刚才这齐帝与宋灵枢低喃了几句话,赵韫如智绝无双,安能不知道这齐帝是为何?他那般看重这女子,面对旁的女子要嫁于自己,她却无动于衷,想来任谁都会不悦。 赵韫如浅浅一笑,“既然如此,本宫听说宋相已丧妻数载?宋相——” 赵韫如立刻含情看向宋怀清,“本宫对相爷一见倾心,相爷可愿娶否?这可是为了南梁与齐国呢——” 做不成你的女人,就做你的丈母娘? 这下满座皆傻眼,宋怀清一时也说不吃什么婉拒的话,倒是宋灵枢看了裴钰一眼,两人四目相对,那眼神好似再说:这女子不一般。 宋怀清还没开口,裴钰正要找些说辞替宋怀清挡掉这桩桃花运,那边已然有人开口: “此事不妥。” 不是荣华大长公主又是谁? 荣华大长公主与南梁算是结下仇怨,本就不爱参与热闹的清冷人儿,更别提主动往招待南梁的国宴来。 果不其然,这赵韫如一看见荣华大长公主,眼睛都冒了绿光,那样的滔天恨意在熟悉不过了。 说起来若非荣华大长公主一心为母国被遣回,这赵韫如还应唤她一声母后。 原来当初那梁帝得了荣华大长公主为妻,一心一意都在她身上,后宫佳丽三千都失了宠,更有那主动寻衅挑事的,都不用荣华大长公主出手,那梁帝自个就怒气滔天的处置了对方。 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梁帝自知护不住荣华大长公主,便力排众议送她回国,临走前那梁帝追着马车大哭,声嘶力竭的嘶吼,“你到底有没有对朕真心过?哪怕只有片刻!”全然没有一点帝王威仪。 后来那梁帝与齐国修好,想再次迎回荣华大长公主,谁知举国皆反对,荣华大长公主得知,也是为了他好,便修书一封,信上不过两个字:“从未。” 从未…… 从未真心过…… 梁帝当然知晓她的意思,却不忍恨她,只恨整个南梁国,只恨自己为帝君。 那段日子,南梁后宫人人自危,梁帝见谁都觉得是她阻碍了自己迎回荣华长公主。 不是这一个曾经惹公主不喜,便是那一个曾经试图谋害过公主。 可其中大多是梁帝找的借口,不过是他痛失所爱,便要所有日子过得舒坦的人都不舒坦。 而赵韫如那时不过才四五岁,眼见着梁帝疯魔,一边打骂着她母妃一边古怪的笑着: “贱人!都是你这贱人!你们都容不下她,那谁都别好过……谁都别好过!” 这对年幼的赵韫如无疑不是深深地打击,哪怕冷静敏锐如她,看见荣华大长公主,眼里也是滔天恨意。 荣华大长公主却无视了她,直接对裴钰道,“陛下,本宫与宋相交好多时,还请陛下赐婚。” 宋怀清虽不解,可娶荣华大长公主怎么也比那南梁公主好的多,眼下他也顾不得许多,也只能站出来道,“的确如此,还请陛下成全。” 同病相怜 裴钰见两人如此,也就顺势而为,“这是自然,荣华姑姑是大齐的功臣,当初皇祖母也允诺了,姑姑再嫁必定以皇室最高礼,如此一来,还要委屈南梁公主另择佳婿了。” 赵韫如自然知晓裴钰口中的有功是何意,这是裴钰对她的敲打之意,弱国无外交,她便只能忍了这口气,笑吟吟的对荣华大长公主道: “大长公主大喜,做小辈的先再此恭贺了。” 路过宋怀清和荣华大长公主身侧她却用只有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相爷好气魄,这等子不忠的女子也敢娶回府,啧……”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宋怀清立刻便要出言训斥,却被荣华大长公主拦下,荣华大长公主只莞尔一笑,“你说的不错,可那又如何?到死你父皇念得都是本宫的名字。” 赵韫如的脸色彻底黑了,却反驳不出一句话,这女子果然是个祸水妖物,父皇待她如此,她竟还能拿父皇讽刺自己,真真是个没心的小妇。 当年的事宋怀清略知一二,不过这不是他该议论的,便不再言语。 荣华大长公主好似也不怕宋怀清多想,半句解释的话没有。 风波过去,宴会继续。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荣华大长公主其实一直盯着上头的帝后看,确切的来说,是盯着宋灵枢瞧,眼里皆是柔和的笑意。 这是那人唯一的骨血。 荣华大长公主从一开始想嫁宋怀清,不过就是为了宋灵枢而来,如今能如此,她也是满意的。 …… 夜晚荣华大长公主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那个她挚爱一生的女子,她是何氏之后,是后来名动天下的妙法娘子,她叫何筠。 那是她还是荣华公主,她初见何筠的那晚,她的母妃病入膏肓。 她母亲是个温柔的女子,温柔恬淡而没有野心,故而皇后也从来不为难他们母女。 就连何氏也治不了的病,荣华公主深知,母妃这是不行了。 那时还年幼的何筠握住了同样年幼的她的手,“别难过了,德妃娘娘也不希望公主伤心。” 那是荣华公主第一次听她说话,这个人从此便像一束光,照进她心里。 何筠是安乐公主的伴读,同谢家另外两个女儿一起,谢芸是谢家嫡女,总是欺负那旁支出身的谢蕴,每次都是何筠护着谢蕴。 荣华公主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何筠,一晃便过去数年。 谢蕴做了太子妃,何筠也嫁进了宋家。 世人皆说,何筠是为了报答宋家,无奈下嫁。 可只有荣华公主知晓,在猎场,何筠看向宋怀清的目光是那样赤忱。 她是心悦他。 后来父皇驾崩,皇子们宠宠欲动,何院首那时也去世了,何筠赌上所有权力支持新帝。 说来也是奇怪,谢蕴生下的孩儿接二连三的夭折,最后谢蕴生下三儿子,也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 而太后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开始还政于陛下。 那时荣华长公主已然和亲嫁去南梁,在那之前,她不是没想过,在熬些岁数,嫁到宋家去做平妻,这样她便可以与何筠长相厮守。 可到底是造化弄人…… 最后她嫁去南梁。 梁帝待她是极好的,古玩珍宝帝王真心都给了她。 她不是个没心的人,可她爱的却是一个女子,那日梁帝亲自送她出了南梁国都,他在马车后哭着问她,“你到底对朕有没有过真心?哪怕只有片刻。” 那从未二字,其实是谎言。 荣华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回到长安,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曾想过和他白头偕老。 荣华大长公主想许是苍天作弄她,梁帝死的那一年,她挚爱的女子也去了,只留她一个人,在这漫长的古寺里活着,不知今夕何夕。 她爱的,爱她的,到头来,没有一人留在她身边。 …… 宫宴结束后。 宋怀清在不显眼处等着荣华大长公主,荣华大长公主也早就料到了,平静的走了过去。 “大长公主殿下。”宋怀清行了个礼,却被荣华大长公主拦下。 “相爷不必多礼,相爷在这儿等着本宫,可是有何疑问?不如直接开口吧。” 宋怀清也坦诚,“臣确实有疑问想向殿下请教,臣与殿下并无交集,殿下何故对臣另眼相待?” 荣华大长公主却是笑了,“相爷是文官,话也说的漂亮,难怪她会喜欢你,不如直接问本宫,为何两次三番想要嫁你?” 在宋怀强惊愕的目光下,荣华大长公主道,“本宫提起这门亲事已经四次,第一次是在去往南梁和亲之前,可那时身不由己。第二次是在妙法娘子死后第二年,因先靖安侯在先帝面前进谗言被先帝驳回。第三次,便是相爷要娶江夫人前夕。而第四次,才是今日。” 宋怀清越听这话,越觉得迷糊,可这与今日之事似乎并无干系,“殿下这是何意?” 荣华大长公主果敢承认,“本宫想嫁相爷,不为相爷,不为宋家,更不为躲南梁和亲使团,是因为妙法娘子,本宫……心悦她……” 宋怀清惊愕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也曾有一段时日与何筠夫妻和睦举案齐眉,知晓何筠与荣华大长公主并无交集,可荣华大长公主这番解释却…… 荣华大长公主看出了宋怀清眼中复杂的情绪,继续道: “去和亲之前,本宫想嫁给相爷,是意图和她共侍一夫,死后灵牌归于一处,时时得以相见。” “后来她病逝,本宫想嫁给相爷,是想照顾她唯一的骨血,可惜……” “第三次,本宫想为宋家锦上添花,为她时时上香扫坟,死后与她灵牌相依,相爷却不愿,匆匆定下江氏夫人。” “这一次,本宫确实是为了相爷和皇后。那南梁公主有备而来,势必要搅个天翻地覆,相爷也不想内宅不宁吧?南梁皇室恨本宫入骨,只要相爷与本宫成婚,想来那公主是不大愿意在本宫的后院兴风作浪的。” 宋怀清皱眉,“殿下说了这许多,皆是为了旁人,那您呢?您到底想要什么?” 这次换荣华大长公主用极其不解的眼神看向宋怀清了,“本宫不是说了吗?本宫想要死后与妙法娘子同葬,与她灵牌归于一处,受后人敬仰。这便是本宫所谋的。” 这理由实在让人难以置信,然而宋怀清却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的说了一个好字。 很多年以后,宋怀清和荣华大长公主都两鬓斑白了,却没有做过一个真正的夫妻,那时候宋怀清才明白了。 他答应荣华长公主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同病相怜罢了。 请君入瓮 宴席散后,宋灵枢与裴钰一道回寝殿,在那銮驾上,宋灵枢十分担忧: “这南梁公主有备而来,只怕不肯轻易罢休。” 裴钰却摸了摸她的头,“确实如此,这女子前一刻还对朕深情款款,被朕拒后立刻又对宋相暗送秋波,丝毫不觉恼怒,全然没有一点羞耻。若不是真的蠢笨,那就是有能忍常人不能忍之度量。” 宋灵枢皱起了眉头,“这次宋家可欠荣华大长公主一个人情了。天子一诺千金,文武百官皆可作证,父亲是非得娶大长公主了。陛下可知荣华大长公主对父亲的心思吗?我总怕……” “姑姑心气高,又对大齐有功,从来我行我素,就是先帝和母后也难违背她的心意。”裴钰无奈的笑了笑,抚平她皱起的眉头,“若卿卿实在不放心,朕明日便亲自问问姑姑的心思,如此你可放心了?” 宋灵枢正有这个心思,见他如此体贴,不免心中高兴,连连在他脸颊上落下好几个香吻。 “夫君,你总这样好,我会忍不住欺负你的。” 裴钰听她如此唤自己,忍不住心情大好,点了点她的头,“朕甘愿被你欺负。” …… 次日御书房内,荣华大长公主面不改色气不乱的将说给宋怀清的话,在复述了一遍给裴钰。 一向镇定的年轻帝王,差点也不镇定了,许久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陛下在想什么?”荣华大长公主淡然一笑,“难道是不肯信我的话?” 裴钰摇了摇头,“朕自是信姑姑的,只是姑姑如此聪慧,该知道是谁让朕来问姑姑所求为何的。” 荣华大长公主无奈笑了笑,“灵枢这孩子,从小便看重家人,如今更甚。你不必瞒着她,便实话实说吧。” 裴钰刚面露为难之色,这边荣华大长公主已然开口,“就算本宫对她母亲有不轨之心,那也是未遂,本宫不会因爱生恨去害她的父亲,更不会伤害她的姊妹弟兄,本宫是怀着爱意想要出嫁的。灵枢是个好孩子,她会理解本宫的,她一定会的。” 裴钰见荣华大长公主如此真挚,心下百感交集,到最后终究是说了一个好字。 事情倒正如荣华大长公主所料,宋灵枢并未觉得荣华大长公主对自己母亲的爱意令人恶心。 其实这种事情在民间比比皆是,两个女子为了长相厮守嫁与一人共侍一夫的事情并不罕见,到最后她终究是点了点头,“母亲自是极好的,既然荣华大长公主决心如此,也便罢了。” 宋家内,众人倒是惊了一番。 宋灵耀与柳青玉当时也在殿上,自然知道前因后果。 宋灵耀一向不在意这些俗事,更何况他瞧着那未来的继母大齐尊贵的大长公主,似乎是个清高之人,想来不会是个不安于内宅的。 而柳青玉则是庆幸,毕竟那南梁的公主看着便不是个省油的灯。此番突然说心悦公公,必然有所图谋。若其嫁进来做了她的婆母,这实在让她日子难过了些。倒不如荣华大长公主,怎么说也是自家姨母,都知根知底,待自己也定然和善些。 宋青莲如今正在待嫁,她从未见过生身母亲,也未曾见过前头的何氏母亲以及江氏母亲,如今就算再多个母亲,也不过是言语上尊重些罢了,毕竟自己马上就要出嫁了。 而宋邹容更是不在意,在他生活的世界里,丧偶尚能在娶,更何况此处呢?只有那大长公主不是个如同柳氏般的市侩妇人,他倒是乐得唤一声母亲。 此事众人尚不知晓,直到荣华大长公主嫁进来好几年,众人才渐渐发觉。 大长公主清贵,宋怀清也从不歇在她房里。 大长公主住了从前何氏夫人住的院子,房里供了何氏夫人的灵牌,与宋怀清之间倒是礼貌有余亲近不足。 众人这才猜测,想来大长公主殿下与何氏夫人有旧,当初不忍那南梁公主来祸害宋家,这才嫁进来的? …… 裴钰半月之后在御书房密见了靖王裴铮,当初的少年郎经过这些年也长成了翩翩少年郎。 说起来他快要满十八,而那南梁公主芳龄十六,倒是登对的紧。 兄弟俩密谋了许久,最后一拍即合,倒是设下一计,等着那南梁公主自投罗网。 …… 礼部侍郎张双意是此次裴钰钦点接见南梁使臣的主要官员,南梁公主来之前便听说了,这位张大人母亲是南梁女子。 南梁女子性子烈,都是向着母国的,再加上张大人话里话外皆以半个南梁人自称,南梁使臣倒是与他交好起来。 南梁那边送的金银珠宝,这位张大人也是照单全收,偶尔也回报他们一二,讲些朝中与宫中的密事与他们。 “安乐大长公主尊贵,只是太过精明,不叫丈夫参与政事,倒是放任儿子与当时还是太子殿下的陛下厮混,陛下登基后仍重视他家,是个会见风使舵的。” 又说,“瑞王老千岁倒是真尊贵,手里仍有兵权,只是他儿子不大争气,前段时日还与谋逆的叛党有关系,惹出了好大的是非,不然那小郡王倒是堪为公主的良配。” 这话倒是让南梁使臣提起了精神,“哦?那瑞王老千岁可是异姓为王?大齐皇室中人也可领军吗?” 张双意无可厚非的笑了笑,“大齐与南梁不同,裴氏皇族才堪为王,那威北侯裴虎乃是天子养子,为如今新帝立下功劳,说到底不过为一品侯,已算是上上荣耀了。” 张双意有意卖弄,“皇室子弟自然可以领兵,甚至更容易些,如今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手下便有嘉靖军,那风云十八骑何其威风。如今登基为帝,这规矩也不曾改过,其实历来都有这个先例的,不过更多的宗亲舍不得子弟去吃苦,这才少了些罢了。呃——” “如今尚有个特例,陛下登基后,天子不便领军,那嘉靖军已然交给靖王爷,听说靖王爷前几日阅兵审查去了,这几日也该回来了。” 南梁使臣别有用心的将张双意这些话记下,回去一言不差的报给了南梁公主。 两情相悦 宸王府。 陈娇娇最近很是上火,自打得了那侧妃名头后,她更是连裴珩的面也见不了,每次她上门求见,裴珩总有借口拒她。 她也曾拦过几次他的路,裴珩面色淡淡不阴不阳的与寒暄几句,久而久之这府里的下人反倒说她不知羞,整日追着男人。 让她最接受不了的,则是今上为宋青莲和裴珩赐婚的谕旨。 那宋青莲从前不过是她的婢女,就算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又如何? 一日为奴,终身下贱。 可陈娇娇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个侧妃,若是宋青莲嫁入王府,自己还得向她执妾室礼。 这让陈娇娇如何能甘心,当务之急便是怀上子嗣。 裴珩没有子嗣,若是自己能一举得男,那更是不得了。 陈娇娇如此盘算着,可奈何裴珩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更何谈在她房中过夜。 倒是婢女朱锦劝她,“世上哪个男子不喜欢小意温柔的女子,侧妃不如就和王爷服个软,王爷心软,说不定就来咱们这边歇了。” 陈娇娇觉着此话有理,又想着做戏怎么也要做全套,便跑去主院外面站了一夜,那诚心悔过的姿态放的极低,绕是在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在冷落她。 陈娇娇在夜风里受了寒,正好借此大病一场。 裴珩虽然还计较着她从前所做的种种错事,又忍不住心软,去探望了她几次。 那大夫又说,陈娇娇当初受了刀伤,刀伤直入脏腑,本就将养的不好,如今又受了寒,再加上郁郁寡欢,这样下去迟早忧思成疾。 裴珩听过,便越发念着她曾经为自己舍命挡刀的情谊,渐渐地也歇在她房里。 只是裴珩到底不是当初轻易被沈蒹葭玩弄股掌之中的小伙子了,他深知自己既已求娶宋家女为妻,若是成婚前让陈娇娇有了身孕,这让宋青莲作何感想。 所以虽然时时歇在她房里,第二日一大早便让人送避子药给她。 陈娇娇心凉了一大截,可越是这样,她越要表现出乖巧听话的样子,表面上喝了那避子药,却在裴珩的人走之后,背着众人扣喉咙又将那药吐出来。 如此一来,倒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 长安街头。 少年郎身着云雁细锦衣白衣鲜马御街奔驰,他身后跟着一队兵甲,举着一个靖字。 稍微见过世面的人便知晓,这是靖王爷的府兵。 所以那前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毫无疑问,便是靖王爷本人了。 茶楼里,众人纷纷挤破了脑袋,想瞧一瞧那天之骄子长得是何模样。 而那少年的身影,也落在了一个面带白纱的女子眼里。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南梁公主赵韫如。 若是此时有人留心到她,便能清楚的察觉到她眼中势在必得的决绝。 …… 张双意告诉南梁使臣,这靖王爷从不沉迷声色,偏偏对古玩书画很是感兴趣。 每月初一,是古玩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这位靖王爷无论在忙,也总要去看看,买上一两件宝物。 赵韫如便找了家集市上的店铺,放上一两件绝世奇珍,若是有人来买,只让掌柜说以宝会友,若非那等若尘绝俗之人,决不将宝物转卖。 正如赵韫如所料,那靖王裴铮果然被宝物吸引,前来求见。 赵韫如隔着屏风见他,在赵韫如早已经摸清裴铮底细的情况下,两人相谈甚欢,甚至让裴铮生出一丝相见恨晚的意味。 临别时赵韫如也没有见裴铮一面,只是将宝物相赠,裴铮怎好白拿人家姑娘家的东西,只说自家也有绝世奇珍,约赵韫如三日后前来,他也献上好礼。 赵韫如自然却之不恭,两人便就此约定。 如此一来,赵韫如算是和裴铮搭上线,两人你送我一幅字画,我送你一件瓷器,这么你来我往之下,竟然生出不一样的情绪。 裴铮到底是少年郎,几次三番想要一睹芳容,都被赵韫如婉拒,每次裴铮提起,赵韫如却总是在屏风后做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最后一次,到底让裴铮再也隐忍不住将心中情事道出,“我对姑娘实在是倾心不已,姑娘不愿在我面前露出芳容,我也不敢唐突,只求姑娘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女子,我好三书六礼上门求娶。” 赵韫如也做出一副为难之色,“我知公子家境优渥,只是我的身份实在难以向公子启齿,我……我乃南梁公主赵韫如,此次前来齐国是为和亲。” “我兄长临行前告诉我,务必嫁入齐国天子后宫,可齐国陛下嫌我貌若无盐,我又不敢违背兄长的嘱托,只好向宋相提亲,以为皇后殿下必然不肯,如此就可劝齐国陛下纳我为妃,只是没想到宋相与大长公主殿下情投意合,我也在齐国耽误至此。” 赵韫如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我以为我这一生只做帝王旗子,安定两国边境便满足了,可没曾想却遇见了你。” “到底是你我无缘,若有来世,我一定投生在公子邻家,与公子青梅竹马举案齐眉才好……” 裴铮没有忍住,冲进屏风里,在赵韫如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抱住了她,“公主殿下莫要说这样的话,我便是你口中齐国陛下的胞弟靖王裴铮,你有所不知,我皇兄对皇嫂一往情深,是发了大愿非她不娶的。如此看来,到底是你我有缘,公主殿下若信我,我便再次向你起誓,我立刻进宫求皇兄将你许配给我,这一生定然好生呵护与你。你我也不必等来生,今生便可举案齐眉。” 赵韫如哭的梨花带雨,抱着他抽泣,“原来你竟是靖王么?若能与你长相厮守,我自然是愿意的。这些日子,我与你私下见面,心中又欢喜又忧愁,生怕让人知晓我与你见面会为你带来灾祸,可若让我在不见你,还不如叫我立刻就去死,幸好……幸好老天开眼,你我到底是有缘分的。” 裴铮好生安慰了意中人一番,又将亲王蟠龙玉佩给了她做私定终身的信物,两人惜别之后。 裴铮回到王府,立刻就递牌子进了宫。 然而裴铮却没有发觉,身后一直有眼线跟随,直到他入了宫城。 兄弟阋墙 赵韫如没有等来赐婚的旨意,反而听说裴铮触怒了裴钰,被罚到太庙下跪。 这正如她的心意,若是兄弟二人没有隔阂,她就算嫁给裴铮,又如何将他变成南梁的人呢? 裴钰不过罚裴铮去太庙跪上两个时辰思过,谁知他铁了心要娶赵韫如,竟然长跪不起。 赵韫如自然也不会只有这一手打算,早在之前她便频繁出席长安官眷的宴会,处处对那宋家幺女示好。 宋青莲年轻不知事,受了赵韫如几次恩惠后,也不好在拒她千里之外。 此刻赵韫如便求到她这儿来了,“宋姑娘,还望你救救他吧,算是我求求你了……” 宋青莲一脸茫然,赵韫如这才哭着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她。 宋青莲年纪小,再加上自打回了宋家家人都娇惯她,并未多想,再加上与赵韫如相处之时,赵韫如又刻意处处忍让装出一副纯良的性子。 此刻宋青莲见赵韫如哭的妆都花了,只忍不住同情赵韫如。 虽说她是梁国公主,可确实与靖王爷两情相悦,就算陛下顾念着什么,也不必如此提防一个女子吧? 宋青莲当即便答应赵韫如,“公主莫要在哭了,我这就进宫和我长姐说此事,她最是善良温柔的人了,你与靖王爷既然是两情相悦,她一定能劝陛下,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宋青莲倒是一言九鼎,立刻便进宫见宋灵枢去了,待她将前因后果都告诉宋灵枢后,宋灵枢果然也开始同情二人。 “陛下此事倒是做的不好,哪有这样棒打鸳鸯的,莲娘你先出宫好生安慰公主,我这就去见陛下劝劝他。” 没有人知道宋灵枢到底和裴钰说了些什么,最后裴钰下旨为南梁公主与靖王赐婚。 赵韫如欢天喜地的去见裴铮,见他从太庙出来,跪的脚都不利索了,又忍不住哭了。 靖王见不得她流眼泪,慌忙将人抱住,“我的公主殿下,为何又哭?皇兄已然下旨,你我很快便是夫妻了。” 赵韫如只做出一副心疼他的样子,“我只是看着你这样便难过,你答应我,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再这样了。” 赵韫如如此为他着想,更让裴铮心疼,赵韫如又道,“齐国陛下也是,你是他的亲弟弟,他若是不高兴,罚我去跪便是,何苦为难你。” “这话怎可乱说。”靖王环视周围,还好无人,可他实在不忍心苛责意中人,心中也有些埋怨皇兄,只好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赵韫如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便不提这事,只与裴铮你侬我侬罢了。 …… 陈娇娇还是怀上了身孕,假装被发现时,已经有三个月了。 裴珩也疑心过她,可那避子药是自己的亲信亲眼看着陈娇娇吃下去的,绝不会有假。 在加上陈娇娇卖乖讨好,哭的泣不成声,“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因为我的缘故,让未来的王妃和王爷离心,那真是我的罪过了!这孩子来的这样不巧,干脆王爷赏我一碗坐胎药罢——” 陈娇娇这样懂事乖巧,才让裴珩无地自容,事情已然到了这地步,自己竟还疑心她,想来是自己太不知节制,才让他有了身孕。 “休说这样的话。”裴珩哪里能真的让她吃坐胎药,“大夫说了,你这月份大了,若是坐胎恐有损身子。左右这是本王的孩子,生下来大大方方满地跑就是。” 裴珩话虽说的这样的硬气,可真正为此事去见宋青莲的时候,看着宋青莲温柔的笑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青莲对他百般关怀,更是让裴珩觉得自己不是个人,怎么也开不了口。 于是,竟也这么隐瞒了下去。 裴珩与宋青莲的婚事,竟和裴铮与南梁公主赵韫如的婚事在同一天,选在了冬至那日。 也是裴钰惫懒,两边一起,也只用祭一次祖,在宗碟上写一次名字。 按照规矩,赵韫如成婚后南梁使臣就要辞别,可赵韫如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身边的人只说她多虑,直到南梁使臣走后她终于明白了。 …… 宋青莲和裴珩情投意合,虽说这份情谊里夹杂了些别的企图,裴珩到底也是真的倾慕宋青莲的。 两人的洞房花烛倒是美满,只是第二次,陈娇娇大着肚子来请安,宋青莲这才知晓,早间裴珩为何对她欲言又止。 她并非那不能容人的,只恨裴珩欺瞒她,虽说她到底喝了陈娇娇的妾室茶,也未曾和裴珩撕破脸,可这新婚的夫妻终究是有了隔阂。 …… 再说那靖王府里,自打南梁使臣前脚离京,后脚便有人封了赵韫如的院子,将她的人都看守起来。 赵韫如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可覆水难收,她仍抱有一丝侥幸,嚷嚷着要见裴铮。 裴铮是第二日才去见她的,这一日忙着和裴钰手下的暗卫首领渔邨一起,拔除南梁在长安内外埋下的细作们,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如此南梁那边并不晓得赵韫如已经败露,仍会相信她传回去的消息。 赵韫如再次见到裴铮,裴铮眼里已经没有了那种炽热的爱意。 赵韫如如此心肠敏锐之人,到了此刻怎么可能还想不到,这些日子她以为的一切,从张双意开始就是一个计谋,一环扣一环,竟将所有人骗了过去。 靖王裴铮,宋青莲,甚至那齐帝的挚爱宋氏皇后,皆成了棋子,被那帝王玩弄于股掌之中。 赵韫如冷笑,“靖王爷好演技,本宫长在深宫,步步为营时时算计,到头来竟败在你兄弟二人手里。” 裴铮眼里也只剩下嫌恶,“从一开始,公主嘴里便没有一句实话,你想搅得齐国都城不宁,就许你算计别人,还不许别人算计你吗?外面你的人,已经被本王清扫干净,不过你放心,本王仍会时时替你写家书回去,不过这信上的内容,该是本王想让梁帝知晓的他才能知晓了。” 赵韫如再也隐忍不住,疯了似的想扑上去,与他同归于尽。 可还没能靠近裴铮,就已经被人拉开。 她就算在不甘心,也只能看着裴铮走出去,而自己则要被困在高墙之中,连出恭也被人监视。 王妃回门 裴铮听到后面赵韫如的谩骂,却头也不回。 起初皇兄在御书房召见他,便将一切计谋与他商议好。 他替皇兄去阅军是真的,热爱古玩珍宝也是真的,若非这真真假假,又怎么能瞒过南梁人? 裴铮在冷宫那些年,早已经没有了软糯心肠,他看到赵韫如第一眼,便心生厌恶,这女子眼里的精明与当初的贵妃王氏太像了。 只不过王氏是为了自己,而赵韫如是为了母国。 可那又如何,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到底是皇兄棋高一招不是吗? 至于那赵韫如,机关算尽太聪明,活该她算计了卿卿性命。 …… 宋灵枢已经有了身孕一月有余,因着胎没有坐稳,便一直没有声张。 带到南梁的事毕,宋灵枢才将此事告诉裴钰。 虽说裴沅已为太子,可宋灵枢这肚子里怀的可是裴钰登基的头胎,他自然无比重视。 其实只要是他与宋灵枢的孩子,他皆会珍爱。 宋灵枢将事情传回了宋家,宋怀清自是欣喜的,荣华大长公主早在一月多前便低调嫁入宋家。 新婚当夜,宋怀清睡外间榻,荣华大长公主在里间睡,两人倒是极其和睦。 荣华大长公主听后倒是喜笑颜开,“明个儿我就进宫看看殿下,相爷可有家信,我替你捎给殿下。” 宋怀清喜笑颜开,在信上再三嘱咐宋灵枢要仔细自己的身子。 裴钰一早便吩咐了,不许宋灵枢为俗事烦心,只要她安心养胎。 可宋灵枢听说荣华大长公主来瞧她,立刻便将人请了进来,荣华大长公主不是外人,宋灵枢便就在内室见她,两人携手而坐。 荣华大长公主将宋怀清的家信先给了宋灵枢,宋灵枢看过笑道,“爹爹是太小心了些,我哪有那样娇气。” 荣华大长公主却不以为然,仔细叮嘱道,“你还小,不知道其中深浅。自古女子怀胎十月何其凶险?尤其到了分娩那日,简直是如同到鬼门关里走一遭,你务必仔细,那些不能碰的生冷寒食,在谗也不敢吃一口……” “我晓得分寸,母亲。” 宋灵枢宛若一个孩童,乖巧应答。 可谁知荣华大长公主竟然怔住了,等她反应过来,已然红了眼,哑了嗓子,“你唤我什么?” 宋灵枢神色自然,眼中赤忱丝,毫不见矫揉做作,“母亲。” “诶——”荣华大长公主握紧了她的手,“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 荣华大长公主直到出了宫门,上了回宋府的马车,也没能从宋灵枢的母亲二字中走出来。 等贴身侍女告诉她已经到宋府了,荣华大长公主一抬头,这才察觉,原来自己脸上已经淌满泪水。 …… 宋青莲头朝回门,裴珩亲自作陪。 不比面对裴钰时的不满,宋怀清对裴珩倒是和煦一些。 荣华大长公主近日也活的有了些烟火气,全然不复以前的清冷,亲自到门口去接女儿女婿。 宋怀清只留了女儿女婿用了午饭,下午便催促宋青莲入宫见宋灵枢。 “你长姐待你不同旁人,在你出嫁前又为你请了青阳县主的封赏,她是真心疼你的,都说长姐为母,今朝你既回门,也该去宫里看看她。” 宋青莲自然愿意,她不过刚入府三日,已经受了陈氏好大的气。 她素来隐忍,既然这些苦楚没有向父亲和继母吐露,自然也没有向长姐皇后哭诉的盘算。 只是她好想大姐姐,也有过一丝悔意,当初自己没有听大姐姐的话,执意嫁给宸王,想来她也是伤心的…… 宋灵枢见到宋青莲自是喜笑颜开的,见她如今盘起了头发,一举一动沉稳大气,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感慨。 又盯着她瞧了好一阵,突然又有些心疼,“莲娘清减了许多,可是宸王待你不好?” 宋青莲听见宋灵枢这般关怀的话,忍不住鼻子一酸便想哭,偏偏她又极力隐忍,做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姐姐,没有的事,王爷待我很好呢。” 她若是不这样,或许宋灵枢还瞧不出什么,她越这样遮掩,宋灵枢越觉得不对劲,立刻黑了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若不说,本宫立刻摆驾宸王府,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宋青莲哪里还敢瞒她,一个忍没住,哭着将一切倾盘托出。 原来在宋青莲和宸王洞房花烛夜之时,陈娇娇身边的人便来请过宸王,说是动了胎气。 可裴珩心里对宋青莲有愧,他也没有糊涂到弃了刚拜堂的新妇去看小妾的地步。 可之后两日,陈娇娇每夜皆用这个理由请走裴珩,陈娇娇到底怀的是裴珩的骨肉,他安能不去。 再加上确实不止一个大夫看诊后说,陈娇娇这胎不稳,倒是为她刻意争宠开脱了一二。 宋青莲连着两日受了冷待,如今看到宋灵枢,想起当日为她选婿时,宋灵枢不止一次告诫她裴珩不堪为良人。 是她为情所困,失了心智。 如今走到这地步,竟是咎由自取。 宋灵枢听闻裴珩婚前便让侧室有孕,气的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又听闻那陈氏如此放肆,直接便要摆驾宸王府,恨不得将其杖杀。 “殿下息怒!” 宫人跪了一地。 宋青莲也哭着跪倒在宋灵枢脚边,抱着她的腿,不让她往外走,“大姐姐!不可啊!” “若是你真的将陈氏处置了,岂不是和王爷结仇吗?那陈氏便罢了,可陈氏腹中到底是王爷的孩子!这件事就真成我们没有道理了!” “木已成舟,我既已经嫁过去,日后也只能仰仗王爷了!若是大姐姐处置了陈氏,王爷会如何想我?那我们的情分就真的完了!” 宋灵枢如何想不到这些,只是一时气恼罢了,到最后终究是作罢,又念着宋青莲年纪小赐给她一个宫中的嬷嬷带回了王府。 这个嬷嬷姓杨,乃是当初罪妃王氏的人,只不过她性情泼辣,因此得罪不少人,受人排挤不得重用。 也幸好她不是王氏的亲信,在王氏落罪后保全自身,到花房去伺候了。 宋灵枢那日从御花园过,见几个嬷嬷合伙欺负她,偶然救了她一次,她便感激在心,时时送些新鲜的花草来,却从不叫人知道。 她的好意如何逃得过佟欢的眼睛,佟欢告知了宋灵枢,将她调进身前来伺候。 有一次裴沅过来请安,不小心打翻了茶水,那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到裴沅身上,却被杨嬷嬷生生挡去。 杨嬷嬷烫的腿脚上都是燎泡,也未曾吭声一句。 宋灵枢便更加敬重她,将好些要紧的差事给她办。 这位杨嬷嬷也果然有手段,跟随宋青莲到了宸王府后,当夜陈娇娇的人在来请裴珩,杨嬷嬷走出去便给了她两巴掌,“什么下贱的东西,我说王爷王妃歇了,那就是歇了!侧妃身子不适,请大夫去便是,整日追着找王爷是什么道理?” 双生皇子 那挨了打的丫头捂着脸,“我是侧妃的人,你作何打我?我家侧妃怀着身孕,金贵些又怎么了?还是王妃心眼小,这才容不得旁人。” “放肆的东西!”杨嬷嬷抬手又是一巴掌,冲着几个丫鬟道,“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拖出来。” 杨嬷嬷将陈娇娇的人拉到外院来,拿着板子好一顿打,“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枉议王妃!你家侧妃但凡是个知脸的,就不该在王妃刚嫁进来便急着邀宠,这样的手段老婆子在宫里可见多了!王妃脸皮子薄,不好发作,老婆子眼里可揉不得沙子!打你这几板,便是让你长个记性,若是下次再敢说王妃有什么不好,便没有这样简单了!” 杨嬷嬷打完便把那丫头扔了出去,那丫头苦兮兮的回院里告状。 陈娇娇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冷笑道,“她既然如此下我的脸面,我安能让她如愿,替我把钗裙卸了,我们这就去给王妃赔罪罢!” 陈娇娇怀着身孕跪到了主院外,杨嬷嬷早知她不会罢休,已经备好了人等她,三两个婆子将她强行架回自己院子里,用白布绑在床上,既伤不了自己,也动弹不得。 杨嬷嬷冷笑,“侧妃不懂事,老奴虽有得罪,也是为了侧妃好,今夜还请侧妃委屈委屈,明日王爷面前自有分说。” 次日宸王和宋青莲刚起身,杨嬷嬷便来禀告此事,期间宋青莲没有离开过裴珩的眼,杨嬷嬷也没有告诉她此事,便是有意要让裴珩相信,此事她不知情。 “昨夜侧妃派人来请王爷,说是动了胎气,老奴想着王爷劳累,便自作主张让人去请大夫。谁知侧妃气性大,跪倒在主院外。侧妃还怀着身孕,老奴自然得顾念着,便将她绑回了自己院里。王爷放心,老奴有分寸,用的白布缠裹,只叫她休要闹腾,并不会伤了她腹中子嗣。” 裴珩皱眉,当即便发了怒,“这样歇一夜,哪里是她受得住的?和子嗣有何关系!你这老货忒放肆了些!” “王爷!”宋青莲再也隐忍不住,跪倒在地上,一双眼冒着水汽看着裴珩道,“您是真不知陈氏的用心吗?嬷嬷做的没有错,她哪里是身子不适,只是争宠罢了,偏偏您娇惯着她!可您也替我想想,陈氏有身孕的事情,我一直瞒着大姐姐和父亲,便是不想让王爷为难,可她、她也不能这样欺负我……” 宋青莲说到最后,竟然泣不成声。 裴珩对陈娇娇心软,又何尝不会对宋青莲心软,只见他扶起宋青莲小心安慰,“是本王不好,本王怠慢了莲娘,本王日后不会了……” 裴珩是下定决心要冷一冷陈娇娇,压根没给她向自己告状的机会。 陈娇娇自然知道这次是自己冒进了,便一改前非,更加小心讨好卖惨,没两日竟然又将裴珩哄了回来。 …… 太和宫。 裴钰听闻宋灵枢生了好大的气,特意提前回来与她一道用晚膳。 “卿卿为何故发火?你如今身怀六甲,可不能逞强斗气!” 宋灵枢将宋青莲的事如实告诉了裴钰,裴钰也无奈,“朕倒是可以去管兄长房里的事,只是怕会更加让他夫妻二人离心,左右不过是个侧妃,等她生了孩子,你家四妹妹要怎么拿捏她不行?” 宋灵枢心想是这个道理,气也渐渐消了,反而开始打趣裴钰,“陛下不以国事为重,反倒置喙这后宅之事,羞也不羞?” 裴钰宠溺的捏了捏宋灵枢的脸,“只要是你的事,对朕来说,皆是国事。” 宋灵枢被他哄得心满意足,给他夹了好些菜。 …… 谁也没想到,根本不用等陈娇娇生下孩子在拿捏她,她自己便小产了。 原来她当日避孕吃下的那些汤药,虽说吐了些出来,可到底吐的不完全,怀胎之时就已经伤了根本。 之后为了让裴珩多关注她,有时她会故意不喝安胎药,就是想让这胎看起来不是那么稳当,谁知竟然就没保住。 裴珩却不知其中原委,只以为是当初让她避子药吃的太多,伤了根本,更加疼惜与她,在陈娇娇哭惨装弱的攻势下,竟向宫中请旨为陈娇娇讨要封赏。 还好宋青莲是个争气的,没过几日也传出来有了喜讯,已有身子一月余。 宋灵枢怕那陈氏再作妖,所幸答应了裴珩的请封,要陈娇娇入宫学规矩,在宫中住了几个月的时日。 陈娇娇见识过宋灵枢的手段,哪里还敢向上次一样口无遮拦放肆,只谨小慎微步步小心,不让宋灵枢拿住错处。 可宋灵枢是何人,要拿她的错处,根本不去找什么借口,只暗中折腾她。 偏偏又不让旁人看出来,陈娇娇有苦说不出,心中更加憎恨宋青莲。 陈娇娇久不在裴珩面前出现,裴珩转头就将她忘了,一颗心也就扑在宋青莲和其腹中子嗣上,夫妻感情倒是越来越好。 时间过得飞快,先是宋明怜给卫影生了个大胖小子,后是宋灵枢再次诞下一对双生儿子。 宋灵枢生产那日,裴钰说什么也要进产房,在屏风外头守着她。 宋灵枢知道他这是心病,只能由着他,不过还好这一胎十分顺畅。 裴钰看着眼前一对乖巧的孩儿,心中十分乖巧,裴沅也开心的紧,牵着两个弟弟的手不肯放开。 裴钰当即便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二皇子唤做裴澧,三皇子唤做裴满,将此事昭告天下莆田同庆,更是减免半年的赋税。 因宋灵枢一心扑在二皇子和三皇子身上,那陈娇娇也得了空子,终于回了王府。 可过去了大半年,裴珩与宋青莲情意日渐深笃,这让陈娇娇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再加上她认定是宋青莲的孩子克死她的孩子,不然怎么就这么巧?她刚落胎不久,宋青莲就有孕了? 在宫中这段日子,宋灵枢对她多有刁难,这笔账她也记在了宋青莲身上。 其实在宫中之事,她便要有要谋害宋灵枢的心思。 若是宋灵枢死了,宋家便缺了一个能撑腰之人,从而不复以前,宋青莲更是会真心难过。 只要宋青莲难过,陈娇娇觉着自己就会快活。 悯德郡主 可陈娇娇没有那个胆子,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裴钰将宋灵枢看得跟那眼珠子似的,素日连哪儿不小心磕伤了破了点皮都知道的事无巨细,又怎么会让陈娇娇有可乘之机? 陈娇娇见不得宋青莲身怀六甲,做出的荒唐事也一件接着一件,每每让杨嬷嬷拿捏到把柄,都会狠狠责罚于她。 可偏偏裴珩纵着她,她也越发得意。 宋青莲顾着腹中的孩子,也不急与她争一时短长,故而一味忍让。 她既然不哭诉,裴珩这等男子也只当她真的不在意陈娇娇的放肆,陈娇娇的刁蛮在其眼里不过是些小脾气。 宋青莲见夫君如此,怎会不伤心,却要装出一副贤良的样子,日子久了,心结是越来越重。 偏偏裴珩却不知,也注定了日后的惨祸。 …… 这期间倒是也出了一件不那么让人顺心的事,这事还得从靖王娶了南梁公主赵韫如说起。 这桩婚事本就是靖王和裴钰的计谋,赵韫如也被软禁在靖王府里,外人不知为何,外面还总流传着靖王宠爱赵韫如,所以不肯让她轻易见人。 事实上那时赵韫如也心急如焚,很快她自以为是的机会便来了。 靖王只在洞房花烛之时与她有了一夜恩情,谁曾想赵韫如竟然有了身孕。 赵韫如到底身份特殊,裴铮虽不喜她,可也顾念她腹中子嗣,只好进宫告诉了裴钰。 这是皇室血脉,裴钰不忍心伤赵韫如腹中胎儿,又忌惮那孩子身上属于另一半的敌国血脉。 裴钰心中有了决断,“既是皇弟的孩子,便生下来,其余诸事自有朕为你摆平。” 裴铮感激涕零,裴钰又道,“你我兄弟说什么谢字,是朕要谢谢你,为朕解决了这样一个难题。” 兄弟两人在一起说了许多话,直到户部的人前来述职,裴铮这才离开。 裴钰当日便和宋灵枢说了此事,若赵韫如生下儿子,便让这孩子悄无声息的病逝,若是女儿便封为郡主。 在赵韫如怀胎十月之间,裴铮结识了令国公林家二房的庶女,那女子生性娴雅温柔是个可人懂事的,可惜出生低微。 裴铮有意娶她为妻,赵韫如虽被软禁,到底占了个名分在那里。 裴铮的婚事本就是裴钰对他有愧,如今他有了意中人,裴钰自然替他高兴,只是须得先委屈林家姑娘做侧妃,过两年生在子嗣,在顺理成章的封她做平妻。 赵韫如十月怀胎后生下一女,恰逢裴铮要迎娶林氏女,便求到了裴钰这儿。 这时宋灵枢生下双生子刚出了月子,主动提出要把那孩子养在身边。 裴铮自然欣喜,裴钰却怕宋灵枢操劳,可宋灵枢却道,“我与你没有女儿,若养她在身边也弥补了遗憾,这孩子身世可怜,还好是个女儿身,我若悉心教养,定让她长成个忠君爱国的性子。” 裴钰只好答应了她,将那孩子封为悯德郡主接到宫中由宋灵枢抚养。 赵韫如满心期待这个孩子,拼上一条命生下来,一见到是个女儿,哭了出来。 父皇赐死母妃之时,她没有落泪。 父皇病逝的时候,她也没落泪。 甚至被送到齐国,困在靖王府她也没有落泪。 可如今她哭了,她知道她再也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可再怎么说,这是她的女儿,她认命的想着就这样守着女儿困死在此处便罢了。 可次日裴铮便带人抢走了她的女儿,跟随裴铮一起来的人说,陛下封了她的孩子为悯德郡主,接进宫由皇后抚养。 赵韫如忽然想到那一日,她出南梁都城时,那个男子曾来看他,他仍旧是一副淡然之色,只是眼中有一丝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说: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我今涕送向南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赵韫如不后悔,只是她的胸口处有什么快要炸裂了。 若她不来齐国,或许和那人也是一双璧人吧? 然而赵韫如不会知道,她在靖王府里苟且偷生数十年,每每熬不下去之时,皆是想着那人才有信念支持下去。而她也在有生之年再见到那人,这一见,她便疯了。 …… 宋青莲还是出事了,就在离分娩没有几日了。 陈娇娇喜养禽狗,而且是西域传来的凶猛之狗,身形硕大。 那狗平日便凶猛,或许是个主人同仇敌忾的缘故,素日见到宋青莲便狂吠,甚至要扑上去撕咬。 这日正好陈娇娇在园里逗着它玩,宋青莲从那头过来,远远见到它就要转身离开。 可那狗却跟发了狂似的,径直奔向宋青莲,宋青莲吓坏了,还好杨嬷嬷以及跟在她身边的女使们忠心,替她挡着。 等到外院的护卫听到消息赶来时,杨嬷嬷以及好几个女使都被咬伤,宋青莲也在慌乱之中跌倒在地。 偏偏那些护卫打狗之时,陈娇娇还不知死活,嚷嚷着,“我看谁敢伤它!这可是王爷送给我的!” 护卫想着王妃肚子里可是未来的小世子,又是皇后殿下的亲妹妹,只怕是这事情已然闹大了,便没有理会陈娇娇,打死了那狗。 宋青莲动了胎气,被送回房间,宋灵枢早就拨了御医和接生婆子在宸王府侯着,此刻倒是吓坏了他们。 裴珩来时,宋青莲在屋子里惨叫声不绝,而陈娇娇则跪在院子里。 “王爷——”陈娇娇看见他,立刻哭了起来,“那狗不知为何就发了狂冲撞了王妃,若是她有什么好歹,那便是我的罪过!我!我就给她偿命吧!” 裴珩此刻心里正烦闷着,却还是耐心道,“休说这样的话,那狗是本王给你的,就算是罪过,那也是本王的错,干你何事?” 他想着自己早就嘱咐过宋青莲,这几日待产便不要出来走动了,若她不走动,又何至于出了这档子事?说到底还是因为宋青莲自己的缘故,才得此结局。 “王妃也是的,本王都和她说了,这几日少出来走动,她却当做耳旁风,如此可好了?倒是愁煞了本王!” 各奔前程 裴珩的话一字不差落到了宋青莲耳中,心死是在此刻。 宋青莲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当初没有把姐姐的话放在心上,她尚在生产,而她执意要嫁的夫君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恨得是这明明是那陈氏贱人的错,裴珩话里话外都护着她。 宋青莲觉得自己再也隐忍不住,竟然昏死过去。 宋灵枢在院门外正好就听见裴珩的这番话,二话不说冲了进来,便给了他一巴掌。还来不及淬他,里面传来一阵哭声,说王妃昏过去了。 宋灵枢差点也两眼一抹黑倒了下去,可到底是清醒了些,冲进产房去看宋青莲。 众人见她都要行礼,却被她骂了回去,“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都给本宫紧着莲娘!” 话罢,亲自给宋青莲施针,宋青莲这才缓缓清醒过来。 宋青莲一见宋灵枢,眼泪便如决堤的水坝似的倾盆而下,“大姐姐,日后莲娘一定听你的话。” 宋灵枢自然知道她所指为何,也流了泪摸了摸她的头,“先不说这些了,外面有姐姐给你看着,你就安心生孩子可好?” 宋青莲点了点头,宋灵枢见她有了生意,这才退出去,重新回到院子里。 宋怀清也来了,神色不善,见了宋灵枢便开了口,“娘娘刚生下双生子,虽说已经出了月子,也不该如此操劳,莲娘的事情自有为父在,你放心,且先回去吧。” 宋灵枢摇了摇头,“父亲不知,我若是再不来,莲娘就要委屈死了。” 裴珩挨了宋灵枢一巴掌,心中本就不悦,只当她是关心妹妹,看在宋青莲的面子好,也不好计较,可如今听宋灵枢这样说话便再也隐忍不住了。 “皇后殿下好没道理!宋青莲既嫁给了本王,便是本王的妻子,这是本王的家事,又何须你来指摘?” 若说宋灵枢在他说这话之前,还顾念着宋青莲和他的夫妻之情,那此刻便是什么也不剩了。 “宸王爷好的很!你莫是忘了,如何千求万求,求本宫把莲娘许给你?我宋家的姑娘不是嫁不出去了,非要赖上你宸王爷!如今你纵容这贱人伤她,是当宋家无人了吗?” 宋灵枢怒火中烧,还要说些更难听的话时,那边已经有人打断了她。 佟欢领着杨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大汉,那大汉还压着一个女使。 “回皇后殿下,您让小人办的事已经妥了。” 说话的大汉叫胡靖,是渔邨手下的人,宋灵枢出宫走的急,裴钰放心不下,刻意让他跟着,没想到倒是帮了大忙。 原来宋灵枢觉得那狗发狂发的意外,便让佟欢领着自己的口谕,去查陈氏院子里的人,杨嬷嬷也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便主动请缨跟上去。 佟欢带来的人,将陈氏院子里翻了个底朝天,在陈氏贴身女使朱锦房里找了宋青莲的贴身衣物。 起初那朱锦并不肯招,胡靖使了手段很快便招了,原来是陈娇娇从浣衣房拿了宋青莲的衣物,特意训练那狗扑她。 今日更是听说宋青莲要去账房查账,才故意在其必经之路上设计了这么一出。 朱锦说她也不敢谋害王妃,是陈娇娇逼迫于她,陈娇娇还说,那狗是王爷送的,真有个什么好歹,王爷会护着她。 人证物证具在,陈娇娇百口莫辩,宋灵枢气的扇了她好几巴掌,仍觉得不解气,立刻就要人把她拉出去乱棍打死。 陈娇娇却抱住了裴珩的腿,“王爷!娇娇是冤枉的!你还记得吗?黑风寨里我舍命为你挡刀!你不能看人如此作践我啊!” 裴珩此刻心中也十分纠结,发妻无辜,可陈氏到底与他有恩情,他如何能狠心真眼看着宋灵枢将陈娇娇乱棍打死,只好大声嘶吼道: “皇后娘娘是要滥用私刑吗?陈氏有诰命在身,恐怕不是你能打杀的!” 宋灵枢恨得咬牙切齿,今日就算她打死了陈娇娇,被言官弹劾,她也是不怕的。 只是,她并不想让裴钰为难。 裴珩算是歪打正着踩到了宋灵枢的软肋,宋怀清冷笑,“好个偏帮的宸王爷!好!好的狠呐!宸王爷执意如此,那我宋某人也豁出去了,就算丢人丢面,明日早朝也要当众参你个宠妾灭妻!” “岳父大人何至于此?”裴珩好话说尽,宋怀清宋灵枢父女却都不理会他,只等着宋青莲生产便将人带走。 直到天都黑尽了,宋青莲用尽力气,生下一子,那孩子许是腹中便受了惊吓,一会儿便没气了。 宋青莲哭的肝肠寸断,她和裴珩的最后一丝情意,也随着这孩子的死断了个干净。 宋灵枢早就让人备了马车,里头封死不透风,宋灵耀赶来抱小妹上车。 宋家的人走的干脆,谁也不听裴珩辩解一句。 回到宋家,宫人来人请皇后回宫,宋灵枢也来了性子,不肯回去。 最后是裴钰亲自来接的,此事震动长安,纷纷在议论到底是什么事,才让皇后如此和陛下使性子? 有些门道的人家已经先知道一步了,说是宸王妃不知受了什么冲撞,生下个死胎,相爷,国舅爷,皇后娘娘亲自接她回了宋家。 也许,是宸王想休妻? 次日早朝,裴珩告假,宋怀清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状告裴珩。 昨夜宋灵枢与裴钰使性子,一句话也不肯和他说,甚至去睡了偏房,让他独自过活了一夜。 他便将胡靖召来,这才知道前因后果。 当初裴珩求娶宋青莲时,裴钰是默认的,也难怪如今宋灵枢气恼他。 裴钰这边还未曾哄好宋灵枢,岳丈大人转头又给他一棒。 宋怀清早将人证物证包括那死狗都带回了宋家,若他执意要告裴珩,裴珩不占一点上风。 宋怀清当众闹出此事,他就算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是不行了。 裴珩这边一早便去了宋府,要见宋青莲,这一次连一贯最八面玲珑的柳青玉也不待见他。 “王爷还是请回吧,我家小妹吃了这样的苦头,就算她在不济,也不会转头就忘了记性。” “王爷既然不肯处置那贱妇,我宋家人还是有些骨气的,公公一早便吩咐了我,若是王爷再来只管轰出去。既然王爷偏帮那贱妇,我们便公堂上见,那贱妇如此居心,只要害我家小妹的命!我们自然不会与她罢休!” “王爷当初求娶我家小妹,是为了结亲,可家里有这么个祸害,这么亲事还是及时损止的好!你我两家从此各奔前程!公公自会向陛下求旨和离。这也是昨日皇后殿下问过了小妹,小妹自己的意思。” “王爷回家等着便是,不日自有圣旨到门。” 写和离书 裴珩一贯知道宋青莲重情心软,哪里知晓她人如其名,正如莲花一般坚韧。 之前诸事隐忍,不过是她对他尚有情意存在,如今心死如灰,便是一点余地也不留。 裴珩还想说几句软话让柳青玉放他见宋青莲,柳青玉却直接将大门一关,让他吃个闭门羹。 裴珩只好先回府,宫中已然来了内官正在扇陈娇娇的巴掌。 裴珩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打,就要上前喝止,那内官却说,“这是陛下的旨意,每日五十下,宸王爷是要抗旨吗?” 裴珩这才认出,那人是裴钰身边的亲信,只好作罢。 那内官打完又对裴珩道,“陛下还有口谕,请宸王爷入宫,王爷请吧。” 御书房内。 裴钰头也不抬,不似往常那般待裴珩亲昵,只是做着自己的事,裴珩自知理亏,只好站着等,也不敢开口。 估摸着是过了几个时辰,外面有内侍来报,“陛下该用膳了,可要传膳?” 裴钰抬头,面色难测,“皇后可派人来请过朕?” 那内侍虽为难,可也只能如实答,“不曾,奴还听说皇后殿下将衣物细软都收拾了,说是要搬进东宫陪太子殿下几日。” 裴钰不置评论,只是道,“那便传膳吧,宸王与朕同用。” 用膳时,裴钰突然开口,“宸王也看见了,皇后与朕怄着气呢!昨日朕去相府接她,马车上她向朕请旨,要朕下旨让青阳县主与你和离。” “陛下!万万不可!”裴珩急了眼,脱口而出。 “朕自然没有答应,于是才有你今日听到的话。”裴钰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你不愿意和离,又不让人处置那毒妇。你明明知晓,宋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此事本就是你理亏。相爷早朝时已经参了你,要状告陈氏谋害青阳县主。朕虽然有心维护你,也要堵悠悠众口,已然将此事交给大理寺了。听说皇后当时便找到了人证和物证,这案子就是大罗金仙也翻不了。陈氏必然留不得了。只是,你到底有何打算?朕看宋家和青阳县主都是铁了心要和离,你就算说千个万个不乐意又有何用?总得让青阳县主回心转意才是。” 裴珩沉默了许久,终究是开了口,“陛下,你我可是皇族,为何要怕宋家?” 这话已然是在质问君王了,裴钰倒是没和他生气,只是淡然道,“天下之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这事宋家本就占着理。朕也明白你的意思,可宋家的女儿不是嫁不出去了,非要赖着你我兄弟。皇后是朕披荆斩棘才求得,可以陪着朕百年的人。只有青阳县主,朕是真的很不明白王兄,既然如此慢待她,当初又为何非要娶她?” 裴钰说完此话,便起身来,“朕去看看太子,王兄用了膳便出宫回府吧,若你执意还要护着陈氏,早些将人送走,别让朕为难!” 裴钰并不是敷衍裴珩,他确实出门便往东宫而来,却没有见到宋灵枢,裴沅挡在门外无辜道,“娘亲说了,爹爹定是和那些负心之人一丘之貉,才这样护着那些人,她才不要见您。” 裴钰在儿子面前丢了面儿,到底脸上是有些挂不住的,不过还是嘴硬道,“谁说朕是来看她的?朕是来瞧瞧澧儿和满儿的。” 说完便要往里闯,裴钰的这个借口极好,宋灵枢也不好拦他,只把孩子放在外间让他看个够,自己躲在里间的床上背对着外面不发一言。 裴钰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抱了抱两个儿子后,便让奶娘抱了出去,自己则蹑手蹑脚走进里间。 宋灵枢听见了他的声音,却刻意不理会他,裴钰知晓她还在恼自己,便褪下外衣也躺了下去。 裴钰一躺下来,便有一股沉檀幽香笼罩着宋灵枢,宋灵枢被他强行抱在怀里,这才翻过身嗔视他,“你不是来看你儿子的吗?在外头,还不快看去——” 裴钰却在不为所动,反而在她额头上落在一吻,“朕现在只想看着你。” 宋灵枢白了他一眼,正没好气的打算开口,却被裴钰给擒住了嘴,裴钰许久才放过她,“朕已经让她们把你的东西又搬回太和宫了,卿卿是朕的皇后,自然要与朕同寝。” “你知道我为何至此。”宋灵枢难得如此蛮横,“宸王一日不放过我的莲娘,我便气你一日。” 裴钰自然知道宋灵枢的性子,不然也不会让裴珩入宫,同他说那翻话了。 裴钰看似是在告诉裴珩,若是执意要护着陈氏就快送走她。 言下之意时,出了这样的事,宋家不会在容忍陈氏。 若裴珩还想要宋青莲回去,就赶紧把陈氏送给宋家人赔罪。 宋家将陈氏挫骨扬灰了,自然也就消气了。 裴钰便将自己的筹谋告诉了宋灵枢,宋灵枢默然,许久才开口,“若他真的如此做了,莲娘消了气,我便劝她回王府。可若是宸王真将人送走了,那此事休要再提,我家也算是及时损止,省的日后结下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 裴钰把玩着宋灵枢的发丝,不以为然,“这是自然,且看他如何选吧。” …… 裴珩到底是心软,虽然痛失爱子,可想着宋青莲到底无甚大碍,也不忍让陈氏丢了性命,便将人送走了。 陈娇娇的马车离开长安时,宋青莲便站在城门之上姚望,她亲眼瞧着裴珩亲自来送陈娇娇。 宋青莲面无表情,许久才对宋灵耀道,“还劳烦兄长下去请宸王爷上来吧,我躲了这么久,也该做个了断了。” 宋灵耀知她这幅模样便是有了决断,只面无表情去“请”了裴珩上来。 裴珩看见宋青莲自是高兴,伸手就要抓她的手,“莲娘,你终于肯见本王了!” 宋青莲却躲开了他的手,“我刚才已经都看见了,大理寺审查此案,不日便要有个决断,你是怕陈氏落罪,提前送走了她。” “莲娘,你听我说,她不是有心的,她是太好强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王爷说的是,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宋青莲大手一招,便有人拿了笔墨纸砚出来,还搬出一张桌来,然而她却只看着远处的马车冷笑道,“你写了和离书来,我便让父兄姐妹不在计较此事,否则就算陈娇娇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她死。” “你!”裴珩又惊又怒,“你在说什么胡话,满口死啊杀的!你可还有半点贤良的样子。” “王爷以为我在和你玩笑?”宋青莲挥了挥手,陈娇娇那边的马夫突然掉转了车头,看那阵势竟是要将人送回来。 裴珩这才明白了她话中所指,“好!本王写,你可不要后悔!” 错嫁东风 裴珩写下那和离书,宋青莲立刻便收走,好像生怕他后悔似的。 之后她又招了招手,陈娇娇的马车才得以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行驶,宋青莲这才说了真心话: “我不恨你,也不恨她,只恨我自己猪油蒙了心,如今我放过你,也放过她,日后我与你们再无半点干系。” 宋青莲说完便转身离开,宋灵耀紧随其后。 裴珩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这种感觉转瞬即逝,若是裴珩能在此事醒悟,那便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惜…… 宋青莲嫁他一场,到底是错嫁东风。 …… 宋家突然撤了状纸,宋青莲的嫁妆也一箱一箱搬回了宋家,明眼人都知这是为了什么。 之后好几次的宫宴,只要有裴珩在的地方,宋灵枢绝对不会出现,久而久之,众人也便明白了。 宋灵枢如今养着三个孩子,自己的两个儿子自然不必说,那悯德郡主生的也十分可爱。 宋灵枢常说自己和她有缘分,只要她一抱着小郡主,小郡主便不哭不闹,稍微再大些了,一见她便笑。 就这么过了半年,何筠的生辰,宋灵枢本要亲自去坟前祭拜的,之后再转道承恩寺上香火,年年皆如此。 可悯德郡主突然生了病,上吐下泻的,宋灵枢十分忧心,便不能出宫祭拜了。 宋青莲得知后便主动提出自己前去,还带着数十卷自己抄的经书,其中有给何筠的,也有给自己那个可怜夭折的孩子的。 宋青莲如今也有封赏在身,承恩寺的人不敢怠慢,做完法事后宋青莲去禅房换衣裳,正有一小尼姑请她去用素膳。 “我与我家嫂嫂说了,午时必回,若耽误了,恐不大好。” 自从上次宋灵枢被害后,宋家的女眷都长了心眼,轻易不在外面用膳,不过宋青莲还是找了些托辞,“我在这儿谢过大师们的好意,只是实在不巧。” 说完宋青莲便往外走,那小尼姑一路留客,宋青莲却执意要走,小尼姑心眼实一下便跪在了地上: “县主可怜可怜我吧!若是我留不住你,师傅会打骂我的啊!” 这小尼姑年轻贪玩,老师傅怕她偷懒误事,故意吓唬她的,谁知这孩子竟然当了真。 宋青莲一时心软,“小师傅快起来,我留下便是。” 那尼姑自然喜不胜收,这一切也刚好被站在那边转角处的嘉诚郡主看在眼里。 小郡王裴承璟今日没有军务,陪长姐前来上香。 自打那谋逆案之后,裴承璟事痛改前非,不仅不在荒唐度日,还在军中领了个职务,他为人豪爽,武功也不赖,加上家学渊源,众人都夸他有父亲瑞王老千岁年轻时的影子。 “长姐在这里瞧什么呢?”裴承璟走到嘉诚郡主身后道,“竟舍不得走了?” 嘉诚郡主将刚才看见的事情一五一十和裴承璟说了,裴承璟立即便道,“那这位姑娘倒是真的良善,只是不是她是谁家的人,养的这样好的性子。” 嘉诚郡主若有所思,“我倒是见过她,是皇后殿下的小妹子,出嫁时陛下曾把青阳县赏给她,如今是青阳县主。” “是那个与宸王和离的青阳县主?”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裴承璟也有所耳闻,“听闻是因为什么孩子夭折,夫妻生了怨怼,这才和离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嘉诚郡主是晓得其中缘故的,领着裴承璟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宸王太糊涂了些,明明和县主有了婚约,却在大婚前让侧室有了身孕,拿侧室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才新婚几日,便夜夜勾的宸王留宿她院子里。想来便是狐媚货色没福气,那侧室的孩子没了。偏偏宸王猪油蒙了心,更加爱重她。” “还是皇后殿下看不下去了,借着宸王为那侧室请封,将人召到宫中住着,不许回府,县主才和宸王有了孩子。” “那会儿皇后殿下生了两个小皇子,阖宫上下都忙坏了,谁还顾得了那么个下贱东西,于是便放她回去了。” “这侧室经历此番,不仅不加收敛,甚至更加变本加厉,竟使下阴毒法子在县主生产月害她。” “你常年在君汉堆里打混,不上朝堂不知道也不稀奇。县主生下那孩子,也立刻夭折了,第二日相爷便在朝堂上参了宸王一本。” “后来不知为何,宋家居然撤了状子,我听说宸王也将侧室送到了城外的庄子上养着,我猜想……也是是宸王拿和离做条件,换了那贱人一条性命吧。只是可怜青阳郡主,竟然要受那等小人的气!” 裴承璟冷笑一声,他虽然荒唐过一段日子,可从来不曾欺负哪个女子,宸王的做法只叫他不齿,“我早就看宸王那厮不顺眼了,白生了个脑子,竟然被那等毒妇给蒙混,生生辜负了这样好的女子。” “长姐!你说青阳郡主是个好的,那必然是个好的,她如今既然和宸王和离了,我便去宋家提亲,反正我这样的名声,那些深闺小姐也看不上我,我娶了青阳县主,一定好好待她,才不似裴珩那厮如此混账!” 嘉诚郡主也十分欣赏宋青莲,若是弟弟娶她,也无可厚非,虽然是二嫁之身,可她性子好家世好,除了嫁过人之外没有别的任何一点不好的地方。 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你说的倒容易,那些深闺小姐不愿意嫁你?青阳县主为何愿意?再说了,皇后殿下会点头吗?” 裴承璟不在言语,嘉诚郡主只以为他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谁知裴承璟说服了瑞王老千岁,瑞王老千岁三日后竟然和媒人拿着礼物去了宋府提亲。 柳青玉听门房禀报,便知这事是自己做不了主的,立刻转告公婆。 最后是宋怀清和荣华大长公主一道见的瑞王老千岁。 “叔叔来瞧我们便罢了,怎得带这么多礼?倒叫我们夫妻不知所措了。” 荣华大长公主开口和瑞王寒暄,便是要探探底,虽然见瑞王带着媒婆,必然是提亲,总得知道他是为谁提亲。 求见皇后 瑞王怎会不知道,荣华大长公主和宋怀清这夫妻俩,是揣着明白在和他装糊涂,然而他那宝贝儿子最近实在争气的紧,儿子难得向他开一次口,他自然要舔着老脸上门提亲。 “荣华,你夫妻二人不必和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日我既然备了这样的礼来,自然不是长辈看望晚辈的意思。我是替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来说亲的。” 荣华大长公主看了宋怀清一眼,立马便明白了,宋怀清是不大想要这桩亲事的,于是荣华大长公主只能继续装糊涂道,“替小郡王说亲?叔父莫不是糊涂了,我家并没有合适的女儿啊?难道小郡王看上的是宋家哪个侧支的女儿?” 瑞王知道自家侄女这是在搪塞自己,不过他什么场面没见过,索性直接把话说开,“我是替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求娶相爷的四姑娘的。” 话说到这份上,夫妻俩也不能在装下去,宋怀清只能道,“王爷可是在说笑?我家四姑娘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虽然那孩子夭折了,可怎么看也不堪为小郡王的良配啊!” 这桩亲事确实与宋怀清想象的相差太大,他和宋灵枢商议过,等过两年宋青莲心中的芥蒂渐渐淡忘后在为她寻个好人家,这家人的门第无须太高,如此自家姐妹兄弟便可一辈子为她撑腰,也不怕夫家因她是二嫁之身怠慢她。 可瑞王府的门第,似乎太高了些…… 瑞王却毫不在意道,“你家的事我也晓得,四姑娘是好的,是裴珩那王八蛋小子没福气。我有今日,除了姓裴,更多的是在军队里用血搏回来的,我家那混小子随我,一届武汉,才不似那些文人酸腐!” 瑞王又怕夫妻二人觉得裴承璟不懂得疼人,赶紧又道,“我家那小子虽然混了点,可也是个知冷知热,你们夫妻且放心,四姑娘去我家,绝不会受委屈!” 瑞王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怀清和荣华大长公主也不好直接拒绝,搏了长辈的面子,只好含糊道,需要问问自家姑娘,过两日在答复。 瑞王也不懊恼,只说是应该的,“四姑娘遇到那么个混账,顾虑多些是应该的,如此也好,若是她肯点头了,你们夫妻遣人来说一声,我让我家那混小子亲自来下聘。” 宋怀清和荣华大长公主面面相觑,只得满口答应。 瑞王起身告辞,宋怀清亲自相送,宋怀清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提亲之事,是王爷和郡主娘娘的意思,还是小郡王的意思呢?” 瑞王先是一怔,他一贯不懂宋怀清这些文人的弯弯绕绕,不过还是如实相告,“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自己提的。” 宋怀清便在不多话,只是恭恭敬敬的将瑞王送了出去。 …… 晚间的时候荣华大长公主去了葳蕤轩,与宋青莲说起瑞王府的求娶之意。 谁知那宋青莲只是眼眶一红,“可是爹爹和兄长嫌我了……” “自然不是。”荣华大长公主连忙安慰她道,“是瑞王亲自上门与相爷和我说起这亲事,相爷说要问过你的意思。只是四姑娘,我也是女子,自然明白你的心思。从前的事让你心里始终有个芥蒂,你觉着嫁人不若在家里做姑娘痛快。可是相爷在好,皇后殿下再好,他们终有一日会……那时若你不在了也便罢了,可若你……你又该如何自处呢?你哥哥嫂嫂是厚道的,能养着你。可若是父母不在了,你又无子嗣,兄嫂再好,你在这世上总是少了些什么。” 宋青莲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荣华大长公主一向话少,今日说这么多,也真算是苦口婆心的劝她了,她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了,还请公主告诉父亲,容我想想可好?而且我的事,总得大姐姐点头才是。” 荣华大长公主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你也不必烦恼,瑞王自个都说了,要你自己点头,若你不肯,瑞王也是个讲道理的人,我们家回了王府就是,也不至于伤了情分。” 宋青莲紧缩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把自己素日做的绣样拿出来给荣华大长公主挑。 大长公主知道这是她的一番心意,故而也不矫情,选了些素日喜欢的花样收下了。 …… 瑞王府。 裴承璟与瑞王在晚膳时,说起今日宋家人的反应。 裴承璟心中觉得有些不妙,“父王糊涂啊,我从前花名在外,四姑娘稍微一打听,怎愿意嫁我?只能先把名分定下,她嫁过来,慢慢自然知晓我的真心。” 瑞王却不赞同,瞪大了眼,“你这小子!难不曾要你老子去坑蒙拐骗吗?” 裴承璟摇了摇头,“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过了许久,他又开口,“明日我进宫求见皇后娘娘。” 瑞王不解,“我儿去见皇后做甚?” 裴承璟道,“我听长姐说,宋四姑娘最听皇后娘娘的话,若这桩婚事皇后娘娘点头了,我便也就有了七八成的把握。” 瑞王一听立刻便拍案而起,“我儿为何不早说?明日我就进宫去和皇后说这件亲事!” 裴承璟却拒绝了,“皇后娘娘那儿,还是须得儿子自个去才行。去宋府提亲,儿子劳烦父亲,那是得让宋相和荣华姐姐还有四姑娘自个知晓咱们家的诚意。可皇后娘娘那儿,还得儿子自个去方显诚心。” 裴承璟虽然荒唐过一段时日,可他做事情是有几分谋划的,瑞王深知自个儿子的脾性,便也放心,只是让裴承璟去的时候带些礼物,也算是上次宋灵枢不计前嫌救他的谢礼。 裴承璟自打改过自新后倒是真的敬重宋灵枢,第二日果真备了厚礼去见宋灵枢,宋灵枢如今与天子同住,裴承璟作为宗族,就算求见也不显唐突。 宋灵枢一向欣赏裴承璟的长姐嘉诚郡主,虽然与裴承璟有些不高兴的小隔阂,倒也不至于记恨他,听说他求见,倒也很爽快的请他在正堂相见。 宋灵枢自个也是换了衣服,戴上凤冠出去见客的,而且两人的座椅离得有十几丈远,又有许多宫女在场,如此方才合规矩。 拔得头筹 “殿下一向可还好?”裴承璟是个武将,也不知道要怎么寒暄,只能学着自家姐姐嘉诚郡主的模样找些话来说。 宋灵枢见过裴承璟跋扈的样子,也知道最近他很是争气,连裴钰也夸赞说他带兵有一套,不过他确实无甚城府,明明心中藏着事,却还在绞尽脑汁讨好着自己。 “小郡王有话直说!你可不是这样扭捏的性子啊!” 裴承璟听出了宋灵枢话中的揶揄之意,也不生气,见宋灵枢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这才开了口,“什么也瞒不过娘娘的慧眼,臣今日来,是想向娘娘求娶四姑娘的!” 宋灵枢本来正拿着茶盏抿了一口茶水,被他这样一吓手一抖,便被茶水呛住了。 佟乐赶紧上前替宋灵枢顺气,裴承璟见状也很是紧张,站了起来,“可是臣吓到娘娘了?” 宋灵枢顺了气,收起刚才的惊愕,这才抬眼看向裴承璟,“小郡王说的是谁家的四姑娘?” 裴承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臣既然求到皇后娘娘这里来了,自然是娘娘您的妹子,宋家的四姑娘!” 宋灵枢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久才狐疑的看着裴承璟,“小郡王可是在与本宫玩笑?本宫四妹妹与宸王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本宫虽在深宫,可也听说了外面的传言,长安城中那些高门显贵可没少在背后嘲笑宋家的女儿!都说宋家的女儿不贤惠,纵使夫家在不对,也不该逼着丈夫和离,你却上赶着求娶本宫的妹妹,这又是为何?” 宋灵枢得裴钰如此看重,宋家父子的官途也是一帆风顺,早就有人恨得牙痒痒了,如今找到可以编排宋家的事,那些人哪里肯放过。 就算是裴钰听到了也不好问罪…… 宋明怜倒是一向不在意这些,在外面听到了还会跟人翻脸争吵。 而柳青玉脸皮薄,一向清高,到外面参加宴会,可明里暗里受了不少编排…… 裴承璟倒也坦然,“家姐说四姑娘贤惠,是个好姑娘,不该被如此辜负。我以前是个混账,没少胡来,那些人家又何尝看得上我,四姑娘这样好,若是肯嫁我,那是我高攀了!” “就因为这个?”宋灵枢不肯置信的看着裴承璟。 裴承璟很是真诚的点了点头,“绝无一句欺瞒娘娘的话!” 宋灵枢却摇了摇头,“小郡王不曾娶妻,自然也不会知道这夫妻之间若想过得长久美满,可不是光依靠郎君的怜惜妻子的贤惠就能的!小郡王觉着四妹妹好便想迎娶,可你不曾倾慕她,就算你待她如珠似宝,迟早也会觉得无趣的” 裴承璟不是很理解宋灵枢的话,宋灵枢见他一脸迷茫,又开了口,“等小郡王日后遇见心仪的姑娘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裴承璟迷迷糊糊的从宋灵枢那儿出来,喜欢一个姑娘?那是什么感觉…… 裴承璟越想越不甘心,于是干脆面圣,裴钰见他的时候在批折子,也正好拿了茶水在饮,突然听到裴承璟问了一句“倾慕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差点没喷出一口茶水来。 裴钰不知道裴承璟怎么突然来向自己问这样的问题,不过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下,告诉了他,“若是倾慕一个人,自然时时刻刻都会念着她,除了她旁的女子再好在也入不了你的眼,你也说不上她有什么好,可一日不见她就浑身不舒坦,无论什么时候,她只冲你笑一笑,你便恨不得连命都可以给她。” 裴承璟满脸都写着我不理解四个字,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哪里是在说心仪的姑娘,简直就是命根子。” 裴钰听到了,却也装作没有听清,晚间宋灵枢与裴钰说起此事,裴钰才明白了裴承璟来意是为何。 裴钰虽不言,可宋灵枢也明白他的心思。 宋明怜嫁了卫影,卫影手里把握着禁军,若是宋青莲和裴承璟成了亲,瑞王府也是埋在军里的,帝王心术如何能安心。 宋灵枢也不愿意母家势大,宋怀清已经与她商量过几次,等年后就辞了丞相之位,闲赋在家做学问。 既有主动让权向陛下表示忠心的决心,又何苦非要和瑞王府结亲,平生事端。 这边裴承璟也很是苦恼,瑞王与他谈及此事,他也闭口不谈,倒是嘉诚郡主仍看好这门亲事,为了弟弟多方打听宋青莲的消息。 只要有宋青莲的宴席,嘉诚郡主也必然会出席,嘉诚郡主如此高傲之人,何曾这般亲近过谁,她待宋青莲算是头一份了,那成山堆的礼物也一茬接着一茬往宋府里送。 宋青莲生性温柔,每每想着下一次一定要与郡主说清楚,可一见到郡主,郡主寒虚问暖几句,便把什么都忘了。 有个做皇后的姐姐,娘家父兄又得力,姐妹也嫁的好,这样的门第,宋青莲纵使是再嫁之身,也算是半个香饽饽。 只是打她主意的,要嘛是家里快要落败的侯爵之家,要嘛是夫婿不大上进的高门显贵。 若是这样一看,小郡王裴承璟倒能在其中拔个头筹,毕竟他家世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最近也上进起来。 再加上有个亲姐姐嘉诚郡主为他奔走,怎么看他的赢面也大些。 宋青莲在嘉诚郡主新得的小孙女的满月宴上见到了裴承璟,宋青莲知道瑞文提亲一事,未免有些不自在,可小娃娃一出来,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宋青莲也不例外,那么软糯的婴孩,看着就惹人怜爱,还会吐小泡泡呢! 自打宋青莲自个的孩儿没了之后,她就见不得这样的娃娃,每次看见心中总是痛的。 所以宋青莲找了借口,只说是要回马车上换衣物,先去去在回来。 嘉诚郡主的心此刻都在小孙女身上,自然没看出她的异常。 反倒是裴承璟,看出了些端倪,也找了个借口,跟着宋青莲而去。 “宋四姑娘留步!” 裴承璟很快便追了上去,拦住了宋青莲的去路。 他的抉择 宋青莲本来正在为自己那个早夭的孩儿伤心,忽然被裴承璟拦住去路,一时又慌又羞,感觉拿帕子擦干了眼角的泪珠儿。 裴承璟已不是第一次见宋青莲,最初他见这女子,只是惊叹,宋青莲眉眼之中有三分似皇后,可皇后是一种淡然角色,而宋青莲则要温柔了几分。 后来裴承璟见她待人处事皆温婉,渐渐地竟真的把她放在心上,裴承璟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他这样行伍出身的男子,竟然会喜欢上宋青莲这样脆弱的温柔女子。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裴承璟见她难过,自己倒比被人砍上几道还要难受。 宋青莲不曾理会他,只是退后了几步,刻意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裴承璟仔细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什么,用已经是自己最温柔的声音问她,“你可是想到了自个那个孩儿?” 他不提还罢了,一提宋青莲的眼泪便似关不上闸门般哗哗往下掉,她拿着帕子捂着脸抽泣,声音也是说不出的凄楚,“小郡王为何要说出来往我心上扎刀子?” “我哪里会这样!”裴承璟登时便慌了,“我敬重姑娘还来不及,怎会、怎会刻意说姑娘的伤心事,你莫要哭了!改明儿我就去寺里多捐些香火钱,让人多做几场法事,也好为那孩儿超度……” 宋青莲止了泪水,擦干脸上的泪珠儿,眼中皆是绝望之色,“多些您的好意,我那可怜的孩子,他只怕是安息不了。” 宋青莲说完便冲裴承璟行了一礼,“今日叨扰府上了,我身上确实不大爽利,先行一步。” 裴承璟不在追她,只是看着她那般落寞的身影很为她不值 若是他的嫡妻有孕,哪个不长眼的敢算计自己的妻儿,他定然一刀砍杀,怎会让罪魁祸首逍遥的活在世上。 裴承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想来宋家文官清流,所以不肯和那毒妇计较,皇后殿下为了陛下和太子,忌惮天下人口诛笔伐,愿意与宸王化干戈为玉帛。 这样的局面看似对谁都好,却唯独委屈了他心尖上的姑娘,也罢!那他便为她讨一个公道! …… 裴钰赐死了富春和小路子,宋灵枢听说的时候,这两人已经身首异处了。 听说送他们上路的是裴钰新提拔的总管,那人宋灵枢也见过,是个勤恳的,只不过少了几分机灵。 宋灵枢生怕裴钰沾染上前世弑杀的凶名,晚膳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问起了裴钰此事,裴钰面色如常,“揣度朕意便是罪过,卿卿莫要管此事了,朕自有分寸,你只在朕身边做个逍遥的小皇后便是。” 宋灵枢看着裴钰,她十三岁时,她的太子哥哥来到承恩寺探望她,那时他不过还是个虚岁十九的少年郎。 可如今她已经三个孩子的娘,而他也为帝王之尊了。 “臣妾明白了。”宋灵枢恭顺答到。 裴钰的眸子却一深,放下了筷子,宋灵枢只当他吃饱了,让人撤了菜肴和碗筷。 过了许久裴钰才起身抱住了宋灵枢,将宋灵枢的头贴在自己胸膛上,好让她能听清楚自己的心跳。 “朕不是那个意思,卿卿多虑了。” 宋灵枢以为裴钰说这样的话,是在敲打她,让她不要揣度其意,故而又此回答。 可裴钰哪里是这个意思,他又开口道,“朕万事都不会瞒着卿卿,只有卿卿不用猜测朕的心思,因为朕会毫无保留的告诉你,可你也要明白,朕只能容你一人如此,旁的人朕信不过,也不会信。” 宋灵枢抬眼看他,似是开怀,又似不解,“那沅儿呢?还有咱们的澧儿和满儿?” 裴钰笑而不语,端的是丰朗绝尘,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朕会做一个好父亲,但在那之前朕须得教太子如何做好君王。” 言尽于此。 宋灵枢垂下眸,也不在言语,有些事还是不要辩的太清楚。 …… 宋灵枢并不晓得,几个时辰前,因今岁地方税务之事,许多官员一齐站在御书房内,承受着帝王的雷霆怒火。 富春一贯八面玲珑,有意和各方打好关系,便让小路子备些吃食,自己则先一步进去救场。 “陛下……娘娘送了些吃食过来,可要给您奉上?” 若是往常,裴钰就算再大的火气也该消了,可这一次,那年轻俊美的君王只低眸一笑。 富春深知裴钰的性子,此刻只觉得周身冷汗涔涔,立刻跪下去高呼“陛下息怒”。 若他不曾说这句话,或许还有条活路。 裴钰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开口让人将他拖下去凌迟处死。 纵使是内侍总管,胆敢在帝王与外臣议国事之事闯入,已然是大罪。 只是以往陛下不与他计较,而那些文武官员谢他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参他。 富春前半生跟在王氏身边,惯会揣度上意,如今裴钰的心思富春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如此一来倒真让富春生出一种他于陛下而言,定是和其他太监不同的错觉。 富春跪下请罪,可一切已然晚了。 那上位者不肯在看他一眼。 小路子是富春的干儿子,自幼便是在他的羽翼下长大,受他恩惠颇多,哪里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于是便让人去请宋灵枢救命,可那人还没走出御书房就已经被裴钰的人截下。 裴钰眼底素来揉不下沙子,便让这父子二人一道入了黄泉。 富春若是在聪明一点,便应该明白。 他原是王氏的人,对前主不忠投了裴钰,裴钰用他本就有三分顾虑,就算念着他时刻给自己传递王氏的消息,算是有功,也不会登上至尊之位后留他在身边伺候。 裴钰这样做的很大一个原因,其实是那时自己已然和宸王修好,留下富春只是向天下人发出一个讯号。 就连王氏身边的人,朕都留的,更何况是朕的手足兄弟。 然而裴珩于宋青莲一事上实在糊涂,本就叫裴钰不满。 可偏偏那日裴珩居然问出了这样的话:“陛下于我皆是皇室,为何要惧怕宋家”? 裴钰只当裴珩是一时失了心智胡言乱语,可这话自己不想在听第二遍。 他不是畏惧宋家,是看在宋灵枢的面上给予荣宠。 这话若是落在旁人耳里,便是他因着宋灵枢惧怕了宋家,碍于天子威严,他不得不惩戒宋氏一二,可若是那样,他放在心尖上的卿卿又该伤心了。 左右都是让他难做的事! 不若一开始便堵住天下人的嘴,让人不能说不能议,也不敢说不敢议! 再加上富春又数次猜测君主的心意,也实在大胆。 索性杀了他,同时也是给裴珩提提醒! 贼匪掳人 裴珩自打送走了陈娇娇后,整日浑浑噩噩恍若置身梦境,他总觉得王府里少了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上来。 就在某一日醉酒后,他突然下意识问丁冬,“王妃那里可曾去知会过了,休让她忧心”。 话一脱口,裴珩才反应过来。 哪里还有什么王妃,宋青莲是与他和离的前妻,如今已然快成仇了。 裴珩也终于明白,这些日子自己心中缺的那一块儿到底是什么了。 陈娇娇几次传信回来诉苦,说她已然知晓错了,这山庄凄苦,她愿给宋青莲磕头赔罪,还请裴珩怜惜她,接她回京。 裴珩也不是没有心软,好几次都要去瞧她,可都快上马车了,又觉得一点意趣都没有,也便罢了。 他递过几次帖子入宫求见宋灵枢,被拒之门外,也曾去相府想要再见宋家人,可却也吃了闭门羹。 就连他求到安乐大长公主面前,想要大长公主出面让宋家大娘子(柳青玉)替自己说说好话,安乐大长公主也只是和颜悦色的婉拒了。 安乐大长公主素日最会做好人,又是他们嫡亲的姑母,如今也不愿相帮,裴珩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陈娇娇所在的百岭山庄闹贼匪的消息传回长安之时,裴珩再次被宋家拒之门外。 恰好瑞王府的人前来宋家送礼,看见裴珩虽不曾有什么失礼之举,可那眼神里却充满了鄙夷。 裴珩自然也看在眼里,只是……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这句话说的轻巧,做起来为何这样的难。 陈娇娇的消息传来之时,柳青玉身边的嬷嬷带了些银钱,算是前来谢过瑞王府送礼的管事,请他们吃酒。 正好听见陈娇娇的事,那嬷嬷是安乐大长公主的人,素来爽利,忍不住出言讥笑。 “贼匪?这青天白日里,又是天子门前,哪有贼匪这样大胆?莫不是那贱妇耐不住寂寞,自己勾着男人跑了吧!” 这话好似是笑话,说给身边的媳妇儿下人听,可声音却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落到裴珩耳朵里。 他一时羞愧难当,自己亲王之尊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可若是真和这样一个粗鄙的婆子计较,那才是要叫众人笑掉大牙,只得打马离去! 那嬷嬷见状冷笑道,“咱们家二姑奶奶可真没说错,那贱人和这前姑爷,正是贱人配……” 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已然被旁边的媳妇婆子找由头给岔了过去。 毕竟宋明怜的原话是:“贱人配狗,天长地久”。 可宸王到底与陛下一般都是先帝血脉,可不敢将陛下和先帝都骂进去! …… 裴珩只当这是陈娇娇自导自演的,就是为了引自己前去,便也如她所愿,带着一肚子气闯了过去。 可到了那儿才知晓,竟是真的遭了贼匪。 可那贼匪也是一绝,不抢车牲畜和粮食,,也不抢女子和珠宝,只问长安送来的陈氏在哪里。 那些贼匪虽蒙着面,可大刀看着都让人胆寒。 庄子上的人为了保命,哪里会不说实话。 最后这些贼人竟然只掳走了陈娇娇! 裴珩立刻便怀疑是宋家出尔反尔寻仇来了,可他让人留意宋家的动向,发现人家的家丁和护卫并无异常。 裴珩甚至怀疑是宋灵枢的枕边风说动了裴钰,陈娇娇是叫天子手下的人给掳走的,可长安周围的驻军也并无异常。 难道是暗卫? 裴珩只觉得烦透了,天子暗卫自己如何晓得动向? 而且并不敢去打听,毕竟这是怀疑到帝王头上去了。 到底是僭越之举。 裴珩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将此事上报朝廷的时候,裴钰只是轻描淡写的斥责了底下负责长安周周围治安的官员们几句,便把此事压下不理。 裴钰那样的性子,若真是偏袒宋氏要取陈氏的命,直接一道圣旨,哪里会这样大费周章。 如今这样的做法,倒更像是在为谁遮掩。 宋家没有妄动,陛下的行为却是在为人遮掩。 这件事越来越扑所迷离,可谜底似在眼前,裴珩总觉得自己快想明白了。 直到裴承璟给宋青莲送去了一封信,陈娇娇的事自然也曾传到宋青莲耳朵里。 宋青莲一度怀疑是长姐心疼自己而为,可又觉得不像。 大姐姐那样的人,就算要谁的命,也不会用这样略显卑劣的法子。 直到宋青莲见了裴承璟的信,便什么都明白了。 自然也是被裴承璟吓的气不知所措,慌乱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请他到城外甘露寺一见。 裴珩听着丁冬亲自得来的消息,那点不解终于明白了。 是了,宋家人清高,不会用这种方式绑走陈娇娇。 可这事必然和宋家有关,他竟然把裴承璟那等泼才给忘了。 这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这边甘露寺后山上,宋青莲直接质问出声,“小郡王信上所写到底是何意?什么叫若我有惩治陈氏的机会该如何?” 裴承璟此刻倒是一副坦然之色,“正是姑娘所想的那样,陈氏如今既落到我手上,就别想在有什么好下场了!” “你小声些!”宋青莲立刻环顾四周,见并无人才又道,“你可知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扮成贼匪掳走良家女子是什么天大的罪吗?事情一旦败露,瑞王老千岁也护不住你!” “可我如何能看你受委屈!”裴承璟说出心中所想,“那日你看见我那侄孙女之后,是那般难过,当时我就想了,定要与你出这口恶气!” “你且放心!陛下手段通天,若要治罪早该降旨了,他老人家如今正是纵着我做这件事的意思,你且说说,你要那陈氏如何偿命!” 宋青莲没想到这里头有这么多学问,却还是皱着眉道,“话虽如此,你这样我怎得放心?” 裴承璟闻言大喜,“你说什么?你在说一遍,你!你放心不下我?” 宋青莲反应过来,也是羞红了耳根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承璟还想追问,后面已经冷冷传来一个声音。 “表叔好本事,这样掳走侄儿的人,是当侄儿好欺负吗?” 折磨自己 裴承璟和宋青莲面上皆是一惊,裴珩已从假山那头出来,冷冷的看着两人。 裴承璟不知他如何跟来的,只是眼下这样的光景,他怎能认下陈娇娇被掳走的一事跟自己有关,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宸王再说什么?倒让我有些糊涂了。” 裴珩却连连冷笑,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裴承璟说陈娇娇落在他手上便别想有个好下场的时候,他心里全无悸动。 可当听到宋青莲那般关切的为裴承璟着想,他心中立刻便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裴珩不在理会裴承璟,只是看着宋青莲道,“莲娘,你还要恼我到几时?” 裴珩从来都没将宋青莲死活要与自己和离当回事,只以为是自己留下陈娇娇的命,让她心里不高兴了,她与自己赌上个把月的气,等气消了,还是回宸王府来,做他的妻。 可是似乎事情并不是这样的,所有人都知道宋青莲早已与他恩断义绝,唯独他以为,他的莲娘只不过还在生气。 宋青莲刚才还惊愕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很快也想明白了。 陈娇娇被人掳走,裴珩自然第一个怀疑宋家的人,怀疑是她宋青莲背信弃义,掳走了他心尖上的那陈娇娇,自然死盯着自己不放。 宋青莲只为自己那个孩儿更加悲痛,她的孩儿到底算个什么? 裴珩,是她孩子的父亲。 可他并不在意他和自己的孩子,甚至护着害死他们孩子的罪魁元凶! 宋青莲心中好恨!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 恨到极致,脸上却不显分毫,反而笑盈盈的问裴珩,“若你肯同意我杀了那贱人挫骨扬灰,我就不生你的气了可好?” “她已经知错了。”裴珩皱起眉头,“你又何苦咄咄逼人,非要取人性命。” “我咄咄逼人?”宋青莲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只恨自己不能完全豁出去,若我早能,便不会让陈娇娇多过了这几个月相安无事的好日子!裴珩,那也是你的孩儿啊!你怎能这样作践他!你!你简直是是非不分助纣为虐!” 宋青莲已对他死心,转而对裴承璟道,“我要那贱人到最肮脏的地方去受万人折辱,再将她的肉刮下喂最下等的骡子,死后也要挫骨扬灰,方解我心头之恨!” 裴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宋青莲,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裴承璟看着她这般似疯魔的样子,只有心疼的份儿,只恨不得立刻便去结果了陈娇娇,好宽慰他挚爱的姑娘。 宋青莲说完那番话便要转头离去,裴承璟跟在她身后片刻不离,生怕她折磨自己。 “宋姑娘……” 裴承璟含住了宋青莲,宋青莲踉跄着停住脚步,一回头看裴承璟,只觉得眼睛有些许湿润。 裴承璟则是大惊,宋青莲恨到极致,竟流下两滴血泪。 …… 裴珩一回去便病了,那日宋青莲的话一直盘旋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陈娇娇为他挡过刀,他留她一条命也不过如此,可是,竟真是他做错了吗? 他无力在管陈娇娇的生死,他也终于明白,宋青莲是真的和他和离了,不只是一时恼怒。 她或许会嫁裴承璟,可怎么也不会再嫁自己。 婚期已定 宋青莲被裴承璟送回宋家,走的是侧门,宋青莲身边的丫鬟先回宋府报信。 柳青玉出来接她的时候,宋青莲眼睛仍是红的。 裴承璟只告诉柳青玉说自己与宋青莲在甘露寺遇着宸王了,其余的一概不提。 柳青玉也知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过见裴承璟不愿意透露,宋青莲也闭口不谈,便也不在多问。 宋青莲第二日便去城外瑞王府的庄子上见了被绑的陈娇娇,由裴承璟陪着。 陈娇娇被倒挂于梁上,已然人事不省。 “将她放下来吧。” 宋青莲一句话,旁边的随从见裴承璟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上前将人放了下来。 宋青莲见陈娇娇不似在装晕,只好在对随从说道,“还请两位将她弄醒。” 两名侍卫下意识便看向裴承璟,裴承璟点了点头道,“这贱人睡得太安稳了,给她醒醒神。” 侍卫立刻便明白了裴承璟的意思,抽出佩剑便往陈娇娇手上刺去,拔出刀的时候还扭了扭,生生穿出个血窟窿来。 陈娇娇立刻便惊醒了过来,手上也是血肉模糊。 她被关在这儿许多日,猜测过很多可能,一见到眼前的宋青莲还有什么不明白,“是你!果然是你!” 陈娇娇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亏裴珩那厮还觉得你这贱婢温顺恭谦,心肠也是这般的歹毒!你想偷偷杀了我不成吗?” 宋青莲恨她恨得牙都痒痒,可她太了解陈娇娇了,让她不痛快的唯一办法,就是自己只当她是个跳梁小丑。 “宸王如何看我与我有何干?哦,你在庄子上还不知道,我已与他和离,我不要他了。” “你竟舍得王妃的尊荣?”陈娇娇满脸的不可置信,可她很快便察觉到宋青莲眼下的淤青,“啊哈哈哈哈……” “你这贱婢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来,可你这张憔悴的脸可不是这么说的!恐怕是裴珩不要你了吧!” 宋青莲屏住呼吸,忽而一笑,转头靠近裴承璟,“我本来便不把宸王放在心上,只有你把他看做救命的稻草。陈娇娇啊陈娇娇,我自幼跟在你身边,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何这样恨我吗?” “你从前是千金大小姐,而我不过是你呼来唤去的婢女,我生的比你好,女红诗书样样胜过你,你却不甚在意,不是你容得下人,只不过你觉得我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间,你碾死我就像碾死只蚂蚁那样简单,我说的是也不是?” “可你家落魄了,你那看着鸿儒正经的祖父,是个衣冠禽兽夜夜入你闺房,你那父亲也是个酒囊饭袋!你和你母亲一样恶毒,你继母和其他兄弟姐妹都恨你入骨。你在黑风寨失身,谢家也不要你了!你除了抓紧宸王这根救命,你没有活路了。” “就在这个时候,你一直都不放在眼里的小丫鬟却摇身一变成了官宦小姐。你听说她的父亲是当朝宰辅,她的长姐是中宫皇后,这满门的荣耀富贵,让你极度嫉妒,你觉得她根本配不上这一切,这样的好身世,都该是你的才对。” 陈娇娇的手还在流血,但她却跟感觉不到似的,此刻被宋青莲说中心事的她,无疑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去衣服羞辱。 “是又怎么样?你本来就不配!一日为奴终身下贱!他们都瞎了眼看错了你!” “可我在下贱也不成和自己的祖父苟且。”宋青莲笑着道,“你见不得我好,可我偏偏就是过得好。哪怕我与宸王和离,还是有高门大户名门正娶要我做妻,而不像你,做妾都得上赶着。” “这是瑞王府的小郡王,我们已经有了婚约,等开春我们就要完婚了。不过你是没有福气看到了,你该知道的,我不会让你好过。” 宋青莲诡谲一笑,“我会把你送进最脏的煤窑,让你从前最看不上的下三滥的走夫流氓来宿你,等你浑身染上脏病在把你的肉一块一块剁下来煮成肉泥喂骡子,等你死后连具全尸也不要想留下,我要把你挫骨扬灰,让你做个没有棺材墓地的孤魂野鬼。” 宋青莲说完便转身离开,全然不顾陈娇娇在她身后声嘶力竭的咒骂。 她知道,陈娇娇定然怕了。 她就是要让陈娇娇怕,让陈娇娇在惊恐中度过,最后在去经历由她亲手设计的复仇的地狱。 裴承璟只听到了那一句“来年春天我们就完婚”,以至于许久没反应过来,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宋青莲却在原地等他。 不等裴承璟开口,宋青莲已然对他行了个大礼,“若是小郡王还有结亲之意,便同我父亲去下聘吧。” “你!你真的愿意了吗?”裴承璟欣喜若狂,一时失了分寸,双手抓住宋青莲的肩膀,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你冒着这样的风险,为我做的事,我都知道。”宋青莲眼里又有了泪水,“别说嫁你为你生儿育女,就是做牛做马也还不尽。” 裴承璟惊喜的反手就是给自己一巴掌,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举动倒是吓坏了宋青莲,赶紧抓住裴承璟的手,不许他在打自己,“你这是做什么?” 裴承璟笑了笑,将她拥入怀中,“我看看是不是自己在做梦!宋姑娘,不!莲娘,你终于肯嫁我了!” …… 瑞王再次到宋家去下聘礼,这次宋怀清直接给了宋青莲的八字。 早在宋青莲告诉荣华长公主自己愿意嫁了之后,宋怀清便和长公主商量着进宫告诉了宋灵枢。 宋灵枢也知道陈氏的事,虽说裴承璟这事做的隐秘,但怎么也瞒不过裴钰的眼线去,裴钰哪有瞒着宋灵枢的道理。 宋灵枢知道裴承璟的诚意,也知道宋青莲没有当初心悦裴珩那样心悦裴承璟,不过依她看,裴承璟待宋青莲比裴珩要真心的多。 所以她倒是真为宋青莲高兴,毕竟宋青莲这未来夫婿婚前便已经这样喜欢她,想来日后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怕失去你 宋灵枢找时机将宋青莲召进宫来,见她眼下隐隐淤青,这才晓得原来她对陈氏的隐恨竟然埋藏的这么深。 当初宋青莲出事以后,宋灵枢和裴钰使性子,逼着裴钰默认裴珩与宋青莲和离。 宋灵枢性子天生豁达,纵使是前世与她有深仇的褚文良和林嫣,她也未曾真的恨到骨子里去。她便以为只要让宋青莲从宸王府出来,日后在为她找一户好人家下嫁,便是最好不过的。 她根本没有想到,宋青莲会因为自己那个孩儿的死,对陈娇娇恨之入骨。 哪怕与裴珩和离了,这份恨意也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你要那陈氏生不如死,只消与父兄和我说一声便是,何苦这样作践自己。”宋灵枢满脸心疼的看着宋青莲,“瞧你这幅憔悴样,待这个冬过去,你可还要嫁到瑞王府去的,过去的事情便让她过去了,咱们总要往后看才是。” 宋青莲半天不曾言语,只是像从前一样,将头枕在宋灵枢腿上,半响竟又哭了,抱着宋灵枢哽咽道,“大姐姐,我真的好恨啊!” “我恨陈氏那个贱人的歹毒心肠!我恨裴珩对她的纵容!我更恨我自己太过怯懦!说到底,是我没有护好自己的孩儿……” 宋灵枢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我明白的,莲娘,阿姐都明白的,可是这不是你的错……” “那也是裴珩的孩儿,若不是他纵容陈氏,陈氏哪里来的胆子害你?他不是个好夫君,更不是个好父亲。” “这深宫庭院深深,外头多少人盯着瞧着,陛下待我好,她们都看在眼里,一个两个都恨不得把陛下的深情都抢到自己身上才好。陛下心里头都明白,他是怕我委屈,这才不肯纳妃选秀。正是因为有他在,才没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孩儿身上。所以,害了那孩子的不是你,是他那没有担当的父亲。” 宋灵枢叹了口气,“我瞧着小郡王是不错的,他心里眼里都是你,瑞王也是个厚道的,你嫁去他家,我是放心的。” 宋青莲慢慢止了泪,坐起身来,“阿姐,我知道小郡王待我好,可我还是怕的很,我怕他日后也会负我,我还怕我自己会做不了一个贤妻。” 宋灵枢摸了摸她的头,“贤惠不贤惠的不打紧,想来也是我错了,只顾着教你贤良淑德诗书礼乐,忘记了这世事难料人心更是叵测。莲娘,你且听好了……” “阿姐从不觉得你要陈氏受尽折磨去死是做错了,我只希望你日后能狠心些,别人想要你的命,你自然也可以要别人的命,凡事活着最大。至于那贤良二字,就像庙里的菩萨,没事嘴上念念拜拜就好,若你真的照做,那才是傻子。” 宋青莲深以为然,宋灵枢又给她开了服方子,嘱咐她好生调养,宋青莲本打算起身离去,却刚好遇到奶娘抱着悯德郡主来了。 小郡主已经过了一岁的生辰,宋灵枢十分喜爱她,下面的人便不敢怠慢,吃穿皆是一等的,故而小郡主也被养的粉雕玉琢。 如今悯德郡主已经会说话了,虽然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且口齿并不清晰,寻常人也听不懂她在哼唧些什么。 宋青莲一见到她心都软化了,小郡主性子本身就好,从来都是吃了睡睡了吃,一点也不折腾人。 她好像天生便和宋灵枢有缘一般,见到宋灵枢便要笑,她一笑宋灵枢的心也软的一塌糊涂,只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宋青莲也喜欢上了这个小团子,陪着她用了晚膳才从宫里出去,等回到宋家时才惊觉,天都已经黑尽了。 若不是守宫城的将军从前是卫影的手下,特意给宋青莲行的方便,只怕她差点连宫门都出不来。 …… 春节罢朝前,宋怀清辞了丞相的官职,裴钰面子上挽留了几句后也准了。 瑞王毫无征兆的参了宸王裴珩一本,大骂他私德不修辜负了先帝的恩宠。 至于裴珩如何私德不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宋家顾虑着皇家的颜面,不好追着裴珩骂,可瑞王老千岁不同。 他是先帝的亲叔叔,裴氏皇族的耆老,更何况他一生磊落,他有这个资格骂裴珩私德不修。 裴钰当时虽未曾说什么,除夕当夜却传了圣旨,去了裴珩宸王的封号,看在先帝的份上保留了其亲王位份,便以其河间的封底相称,称为河间王。 裴珩在病榻之上接了圣旨,没有谢君恩,也没有恼怒后悔,大概是哀莫大于心死。 农历二月二龙抬头,是天子的寿诞,齐国上下普天同庆,裴承璟也在这一日迎娶宋青莲。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纵使宋青莲是二嫁之身,裴承璟却也生怕委屈了她。 裴珩也病死在这一日,瑞王府里的新婚夫妻洞房花烛,河间王府的人披麻戴孝哭成一片。 裴钰上过早朝后便回了太和宫寝宫,他难得偷闲,只想与他的卿卿在一起。 河间王薨了的消息传到太和宫时,裴钰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之后,便没有再发一言,似乎并不往心上去,反而是宋灵枢开口道,“陛下,河间王到底是先帝血脉,不如……” 裴钰摇了摇头,冷冷道,“朕已经做的仁至义尽,若当初坐上龙椅的是他,卿卿觉着他会如此安置朕?” 答案不言而喻,以裴钰的威信,若登上帝位的是裴珩,裴珩定是要除之而后快的,毕竟天子的卧榻之侧,岂能与他人分享。 裴钰可是前太子,又是元后嫡子,若他活着,裴珩这个帝位坐的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可陛下为何不曾与他计较分毫?”若说政敌非仇敌,可当年害死裴钰前头两个兄长的事,裴珩的生母王氏难逃其咎,就是后来先孝敏太后的病也多少与王氏脱不了干系。 “因为朕有你了。”裴珩看着宋灵枢,眼神真挚而深情,“因为朕总是在想,前世老天害朕失去你,是不是正是因为朕手段太过强硬,故而给朕的惩罚,朕不怕死,也不畏惧任何天罚,可是朕唯独怕失去你,朕手下留情也是想替朕的卿卿积些阴德。” 黄道吉日 宋灵枢看着他,想起了幼时自己出门,母亲和祖母总是要拿些散碎银子,让随行的下人派给沿路的乞儿,也说是为她积福。 念起母亲和祖母,宋灵枢眉眼一片温柔,不知不觉念起她们常说的话,“积善之家,留有余庆。” 裴钰笑着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也罢,朕便让人好生操办河间王的后事,也算成全了骨肉的情分。” 裴钰将裴珩风光葬在先帝的陵墓里,便再不过问,当年受尽先帝宠爱,之后又得新帝看重,风光一时的宸王竟就这样去了。 …… 瑞王府。 因着裴承璟的婚事,瑞王老千岁将长安的勋爵清贵人家都请了个遍。 裴承璟刚把新娘子送到洞房,才饮了合欢酒,外面便有宾客闹着要让新郎作陪,裴承璟笑着出去应酬,转头便吩咐跟在宋青莲身边的下人,“去给娘娘胡靖备些吃食。” 那婢女得了裴承璟的令,厨房又岂敢怠慢未来的主母,立刻备了顶好的吃食送过去,宋青莲也不是第一次成亲,看见那吃食立刻便恼了,有些责备的对婢女道,“你这是做什么?怎得就饿坏了我!平白让人说我宋家的姑娘不懂规矩,哪有新娘子新婚夜去厨房讨吃的的?” 那婢女一怔,随即笑道,“姑娘莫恼,这郡王爷临走前吩咐的,谁又敢说您的闲话。” 这下便该轮到宋青莲楞在原地了,当初嫁去宸王府,从早起便是各种繁文缛节,她饿到半夜,也没有人来问过她一句。 好不容易等来了裴珩,那陈氏又作妖,闹得她身心俱疲,直到第二日早晨在用到了早膳。 原来被人惦记就是这样的滋味… 宋青莲有些明白了,为何宋灵枢说,裴承璟与裴珩不同。 宋青莲以为今夜又得苦等了,可不过才酉时中,那边就来人了,说是郡王爷喝醉了,已然回这边来。 宋青莲闻言赶紧让人备了醒酒茶,又让人打了水来,自己则铺好床铺,准备伺候裴承璟洗漱歇息。 很快裴承璟便在众星拱月中回来了,他确实醉的厉害,指着婢女说是他的新妇,还打算闹他一闹的宾客见状也就罢了,都回了前厅吃酒。 待宾客走后,宋青莲捧着帕子去擦裴承璟的脸,裴承璟却突然睁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吓得宋青莲将帕子都给掉了。 “郡王爷没醉?……” 裴承璟笑了笑,“本是要骗外面那群人的,没想到竟将娘子给骗了,倒是我不好。” 宋青莲摇了摇头,“郡王爷心中有数就好,我不曾怨你的。” “你唤我什么?”裴承璟半卧在榻上,一双漂亮的凤眼酷似嘉诚郡主娘娘,满眼喜意的对宋青莲道,“莲娘,我如今可是你的夫君,你且唤声夫君来听听。” 当初裴珩是个知风情的人,很少让她这样难为情,裴珩知晓她脸皮薄,便不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唤裴珩“王爷”,裴珩也是一口一个“王妃”唤她。 宋青莲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可是在难为情,裴承璟也是他的夫君,她只好红着脸低着眉诺诺道,“夫君……” 裴承璟大喜,笑着将她也拽到榻上来,问她可用过吃食了,见那发冠繁重,又叫人来替她取下,两人分别洗漱脱了礼服,最后躺在龙凤床上。 裴承璟从来没对哪个女子这样细致温柔过,可绕是这样,宋青莲也能感受他的热忱,两人耳鬓厮磨了大半夜。 之后在家度新婚的半个月,裴承璟更是差点没把宋青莲宠到天上去。 宋青莲说南珠大气,裴承璟便给她寻了顶好的,颗颗圆硕有鸽子蛋那么大。 好几个宗族耆老觉得裴承璟忒不像话,便上门来,要给新妇立规矩,都被瑞王爷做主挡了回去,裴承璟对瑞王道,“新婚三日无大小,还请父王别让那些人来扰莲娘。” 三朝回门时,裴承璟更是备了厚礼随宋青莲一道回宋家,他对宋怀清与宋灵耀十分恭谨,全然不似当初那个小霸王的模样。 午后裴承璟又陪着宋青莲入宫见宋灵枢,宋灵枢见宋青莲眉眼含春,那气色也被滋养的十分红润,便知裴承璟是真将她放在心上,锦衣玉食的供着的。 宋灵枢看裴承璟的目光也和善了不少,算是真的放心把宋青莲交给他了。 …… 转眼便是三年,期间柳青玉为宋家添了嫡长女伤了身子不能在生养,柳青玉要替宋灵耀纳妾,宋灵耀却怎么也不许,只说要去回禀父亲和大长公主,等宋邹容诞下子嗣后,过继嗣子。 宋怀清居然准了,其中自有别的道理。 然而柳青玉却不晓得,她只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宋灵耀值得她倾心相待。 公公能够同意,也算是待她极好了,自此对宋怀清更加尊敬。 连带着安乐大长公主和怀恩郡王爷府上下,心里也感激着宋家。 宋明怜和宋青莲也都给夫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两人竟是在同一天生产。 宋明怜这是生的第二胎,胎位有些不正,可把卫影给吓坏了,母子平安后,说什么也不肯在让她经历一遭。 裴承璟也是宝贝宋青莲和小世子宝贝的紧,瑞王老千岁老年得子,如今又得了这么个孙子,更是整日都笑的合不拢嘴,看自家媳妇是哪儿都顺眼。 宋青莲怀孕期间,裴承璟告诉她,已经按照她的心意结果了陈氏。 裴承璟若不提起陈氏,宋青莲都要忘了这么一号人。 她早已经没了当初那种恨意,甚至连死去的裴珩,她也快忘了他的样子。 她整日和裴承璟朝夕相处,早就将这个眼里心里都是她的男子放在心上了,夫妻和睦家事顺遂,她的日子有的是盼头,何苦去纠结过去的事。 裴承璟见宋青莲毫不在意,也把心放在了肚子里,想来他的莲娘也早就忘记了过去不快的事。 克母克国。 如今宋灵枢养在身边的三个孩子也已经成了满地跑的小萝卜头,二皇子和三皇子是双生兄弟,刚会满地爬的时候,便总是扭打在一团,老在彼此脸上留着沾着口水的牙印。 说来也怪,这两人一点也不像裴沅那般懂事,待人处事上也不似裴沅仁慈。 哪怕他们俩如今不过才四岁,可有时候宫人门伺候不周,那脸突然一冷,眼神直盯的人心里发慌。 宫人们私底下都说,二皇子和三皇子更像陛下。 这可愁坏了宋灵枢,哪怕在他们耳边念叨再多圣人训,这两孩子依旧如此,就在这样的忧愁中,宋灵枢怀上了第三胎。 这次她有身孕,与前两次都不同,头三个月便闹得她睡卧不宁,吃上三口东西便要吐两口。 眼见她日渐消瘦,裴钰心疼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割下来给她炖汤补补。 麻释天自打来了长安,更名为沈月,便很少上朝,整日躲在裴钰赐给他的宅子里沉迷声色。 裴钰知道他的性子,若真有大事,他是绝不会误了事的,便也由着他的性子。 败毒总爱去找沈月下棋,这两人算是棋逢对手了,不过若是败毒不悔棋,那沈月大概会更欢迎他些。 败毒无意间提起宋灵枢这胎很不安稳,倒是让沈月有些意外,他早就算出宋灵枢命中只有三子,这多出来的孩子,只怕是…… 沈月的感觉是对的,夜间他对月占卜,得出的结论让他大惊,这个孩子是飞来的横祸,命中克母克国,是大不详的征兆。 沈月这还哪里坐的住,一夜不眠,第二日破天荒的穿上朝服上朝去了,百官看到他颇为稀奇,倒是裴钰见怪不怪,只是早朝后留他用膳。 裴钰知道他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此番前来必有要事相商,用膳是幌子,留他说话是真。 沈月将此事全盘托出,裴钰低着眉什么也没说,到头来只有一句“朕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可这一天,裴钰的心情都不大好,到了晚上也是心事重重的盯着宋灵枢的肚子瞧。 “怎么了?”宋灵枢看出他的不对劲之处,坐到他身边去,柔声问他,“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裴钰握住宋灵枢的手,拿着她的手贴近自己的唇,轻轻的吻,过了半响才道,“灵枢,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可好?” “为何?”宋灵枢倒是没恼,只是有些疑惑的问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可我父亲已经致仕,家中只有兄长一人尚在朝堂,就是容儿,父兄日后也只希望他中个进士领个闲职便闲赋在家罢了……” “不是因为这个。”裴钰将沈月所说告诉了她,“沈月便是你所知道的月神麻释天,北国亡后他降于朕,事实上前世朕便认识他,他的占卜在朕前世无一没有应验,朕本欲拜他为国师,是他自己不想招摇,如今朕将这天下治理的很好,他也很少上朝谏言,可今日却说了有关这个孩儿的事。” “这个孩子只怕是个灾星,命中害母害国,你怀前三个皇儿的时候,都不曾这样辛苦。朕实在怕的很,朕不信他(她)的误了朕的国,可朕怕你有事。” 宋灵枢怎么也想不到竟是因为这样,她本欲大骂沈月,可自己所经历的种种,本身就是常理难以解释的,那些话也都被堵了回去。 可这是她的孩子,她安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命格之说就舍弃自己的孩子? 可这孩子生于皇室,宋灵枢深知其中的利害,若是这孩子真的如沈月所说那般,只怕长大后会与兄长夺位。 普通人家的兄弟争家产,最多闹得一个丢官罢爵的在场,皇室不一样,动则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宋灵枢当即便红了眼,哽咽道,“可这是我的孩儿,我……我狠不下心,罢了……我且让败毒师叔备下堕胎药……” 宋灵枢哭了一夜,裴钰也一直没有放开过她的手,只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安慰,“朕与灵枢还有这么多孩子,若灵枢想要,朕会给你的,咱们再生个小公主可好……” 裴钰本想罢朝一日,亲自陪着宋灵枢,可宋灵枢却不许,她看着裴钰道,“若是你在这儿,我会忍不住哭的。” 宋灵枢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谁知败毒却告诉她,“我看你这丫头是疯了!” 败毒不知道其中原委,只骂她道,“这是你自己的孩子,如今小皇帝宠着你,后宫空置,你的大皇子又是太子,你就算怀胎十月也无妨,我不信皇帝会偷腥!” 败毒只以为宋灵枢是为固宠,可事实却非如此,宋灵枢也不与他争论,只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败毒立刻把桌子一推,二话不说便要去找裴钰理论,连宋灵枢也拉不住,只得由他去。 裴钰已经下了朝在御书房内,他也无心批折子,只坐在至尊之位上发呆,心里火急火燎的,只等着宋灵枢那边传来消息。 可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败毒给他一顿好骂。 “你这个混账东西!”败毒从来都是个没规矩的,此刻怒上心头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初你说的好听,什么灵枢卿卿孤甚悦之,我还以为你千求万求,费尽心思要她,必定不会让她受委屈,可这才几年,你就这般始乱终弃!” “宋灵枢这胎本身就怀的不安稳!她辛苦养胎,还不是为了给你延绵子嗣,可你呢?你竟让她向我讨堕胎药!我只后悔当初没给谢蕴下一剂猛药,省的你现在糟践我的心肝侄女!” 内侍其实都能听见里面的咆哮声,但陛下没有发话,谁又敢进去。 裴钰也只是坐在上头由着他骂,直到势头渐渐不对,眼看着败毒要骂到孝敏太后身上去了,裴钰才皱着眉制止道,“先生慎言,骂朕便骂了,提母后作甚!” 骂人不骂娘,败毒也知自己骂的过了些,更何况这是天子。 所以他的气倒是消了些,只是仍铁青着脸道,“我不管你是因为宋家势大,不想要宋灵枢在生养也好,还是因为其他的也罢,我且告诉你了,宋灵枢这孩子月份大了本身就不安稳,我一直都是在用药给她稳着,若你此事要她堕胎,与要她的命无异,别说是我,就是何老爷子在世,也救不了她!” 再遇难产 裴钰闻言果然坐不住了,十分慌张的问败毒,“先生此话可当真?” 败毒见他如此紧张宋灵枢,就是天大的气性也没了,只是仍没给他好脸色,白了他一眼道,“此言不虚,你若不信问问其他御医便知。” 裴钰似像想明白了什么,起身就往外走,好像在慢一步,就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裴钰走后,便有宫人来请败毒离开,败毒看着裴钰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十分无奈道,“明明在意的要命,非要伤她的心,帝王心果然海底针啊……” 败毒走后,宋灵枢自个派人去太医属,取了堕胎的药丸来,那药丸只消永热水化开便能服用。 宋灵枢最后痛哭了一场,然后便要端起那碗,正欲一饮而尽的时候裴钰冲了进来,抬手便打掉了她的药。 那瓷碗落到地上发出很响亮的声音,宋灵枢见裴钰情绪不对,先把宫人都给赶了出去。 “陛下……”宋灵枢还没开口,裴钰的质问已经接踵而来。 “宋灵枢!你到底有没有心!”裴钰红了眼,脸颊的泪水滚滚而下,“你心疼这个孩子,朕又何尝不心疼你?你明明知道自己的怀这胎的身子不好,一碗堕胎药下去便会要命,你却刻意不与朕说。你心疼孩子,恨不得跟他(她)一起去了,可朕视你如命,你以为朕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朕身边死第二次是吗?你若是有个好歹,朕也不必活了!” 裴钰说这些话的时候身子都在颤抖,大齐九五之尊的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嘉靖皇帝,何曾这样狼狈后怕过,绕是宋灵枢也再也隐忍不住。 愧疚,难过,后悔。 多种复杂的心情在宋灵枢心里盘旋。 许是在孕期的缘故,宋灵枢的想法也变得偏激。 她知道若是按照沈月所说,那么直接不生下这个孩子是最好的。 可她觉得自己作为娘亲,怎可如此,便与这孩子一道去了,也算成全了母子缘分。 至于裴钰,甚至她的三个孩子,还有父兄家人,皆被她忘在脑后。 如今裴钰这样闹一场,倒是让她无地自容,宋灵枢一把抱住他,“对不起,是我错了,你不要恼我可好?” 裴钰摩擦着她的脸颊,一只手扣在她脖颈上,“朕如何舍得恼你,灵枢灵枢奈若何?” 宋灵枢一时不妨,又哭了一场,最后裴钰替她擦干了眼泪,“这孩子还是得让卿卿生下来,若有天谴朕替你受着。” 裴钰心里另有打算,若是宋灵枢产下公主也便罢了,若是个皇子,他便亲自动手。 虎毒尚不食子,所以若有天谴,他一人受着便是,绝不能让他的灵枢牵扯其中。 宋灵枢并不晓得裴钰的打算,自此之后终日忧思,败毒说了她许多次,宋灵枢也整日闷闷不乐的。 裴钰只好让悯德郡主直接住到太和宫来陪伴宋灵枢,宋灵枢的脸上这才有了些笑脸。 时光飞逝,很快便到了宋灵枢生产这日。 裴钰自打宋灵枢生下裴沅闹了假死那一遭之后,有了心理阴影,待宋灵枢生裴澧裴满的时候,他说什么也要在产房陪着她。 他这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了井绳,这一次也是如此。 听闻宋灵枢这边有了动静,立刻便放下手里的事情过来坐在屏风外。 果然印证了沈月所说,这孩子是个克母克国的祸星。 宋灵枢生下三个皇子,都不似如今这样,那胎儿久久不下,且痛的宋灵枢直哭。 宋怀清也进宫来了,却不能尽产房,只能在外面听着宋灵枢惨叫,他自个的心也揪成一块儿! 裴钰在屏风外也越发不安,沈月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外头有人进来,在裴钰耳边奏了些政事,裴钰心中也有了决断。 宋灵枢痛了一天一夜,终于诞下公主,然而产房内外的人皆不敢跪下高呼“恭贺万岁”,裴钰抱着那孩子,那皱皱巴巴的小婴儿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拼命大哭。 里头躺着的宋灵枢已然昏死过去,御医说她这是耗伤了元神。 裴钰到底是心软,最终也没能亲手掐死这个孩子,只对人道,“送去太平别院,告诉姑母朕会挑选人过去伺候,请她将别庄腾空。” 说是挑人伺候,里头伺候的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派重兵重重包围了太平别院,好似关押着什么不得了的人。 裴钰已将事情原委都告诉了宋怀清,宋怀清起初只想说荒谬至极,可见宋灵枢生产时的危象,御医们出来请了好几次的罪,那阵势好像已经宣判了宋灵枢母子具亡。宋怀清便也信了一半,所以裴钰将小公主送走,他不发一言。 是裴钰阴沉着脸拿所有人的性命威胁,天子语气平淡,可眼神里透露出的杀意却让人胆战心惊,“若是皇后有个好歹,诸位爱卿一家老小也都别活了,全部去给皇后陪葬。” 御医眼见如此,哪怕就算宋灵枢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他们也得生生把人给拽回来。 宋灵枢第二日醒来时,便要找自己的孩子,可宫人们支支吾吾不肯让她见小公主,宋灵枢心下明白了,便要闹着起身去找裴钰。 可宫人哪敢让她下床,只能跪了一地。 裴钰回来时便正好瞧见这样的场景,他晓得宋灵枢想问什么,自己先坦白从宽了,“朕将她送去了太平别院,会有人好好照料她,卿卿日后还是少见她为好。” “陛下!”宋灵枢含着泪嘶哑着嗓子道,“她是你我的血脉,不过还是个婴儿啊!何以至此?” 裴钰走到宋灵枢身边叹了口气,“卿卿可知河北突发水患,淹了不少城池,朕已经派郑小公爷与户部工部的人一齐去视察赈灾了。你生产时九死一生,将朕吓了个半死,前朝又传来这样的消息。灵枢啊灵枢,你要朕如何不信那天命之说?” 宋灵枢哑口无言,她与王不留行在外漂泊那几年,是亲眼瞧见百姓之苦的,想来河北州县已经是哀鸿遍野了。 宋灵枢想到这儿,只是靠在裴钰身上捂面哭了一场,从此在不提小公主一句,只是让人将大半个太平别院都改为佛寺,请了不少尼姑主持进去修行。 宋灵枢出月子后,去过几次,但都站在太平别院外没有进去,看着香火寥寥升起,她的心也痛的要命。 只希望用这种方式,为她的小公主积些阴德。 第583章 太平公主 小公主三岁时,河北因三年前突发的水患才刚刚休整过来。 宋灵枢为小公主取名观音,便唤作裴观音,希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能怜悯小公主一二。 而为小公主向裴钰请封的封号则是“太平”,希望这孩子能一生顺遂,摆脱命格之说,不让天下百姓不得太平。 宋灵枢只在逢年过节去见这孩子几次,每次回去都得大病一场,渐渐的只要宋灵枢在提往太平别院去,裴钰就得发火,就连一向仁善的太子裴沅也不敢规劝。 比起裴观音这个嫡亲的妹妹,裴澧和裴满整日和堂妹悯德郡主玩闹在一起。 靖王裴铮对悯德郡主毫不在意,前几日那林家的侧妃又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更加不提这孩子一句了。 还是宋灵枢为太平公主取名时,想起了悯德,做主替她取名为裴知音。 …… 宋邹容十五岁时,作为长嫂的柳青玉便为他张罗了些貌美的丫鬟,希望他能为宋家添个男丁。 可柳青玉到底是宋灵耀的妻子,她得避嫌,荣华大长公主是她的姑母,虽说与她母亲隔了肚皮,可也比一般婆媳亲厚些。 柳青玉向荣华大长公主透露了此事,大长公主立刻便意会了。 她虽是继母,可到底身份贵重,便做主将那几个丫鬟送到宋邹容院子里,顺道提点了他一二。 那几个丫鬟年纪也不大,宋邹容如何狠得下心,可她们来之前荣华大长公主透露了一二的消息,起初他们还不愿意。 可见二公子国舅身份端庄良人,如何不春心萌动,那胆大的便自荐枕席。 宋邹容苦读到十二岁时,便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在认真读书,反而终日与长安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 他有小国舅的身份,人又生的不错,很快便得了个“容玉公子”的美名。 难得的的宋怀清和宋灵耀也纵容着他。 其实这本就是宋怀清的意思,宋邹容也明白,宋家有个宋灵耀是状元郎便够了。 换句话说,宋家只能有一个宋氏宝树。 帝王爱他长姐,因为他长姐破的例已经够多了。 可唐明皇那样看重杨贵妃,杨贵妃还是死在了马嵬坡,父兄能这样知进退,实乃全家之福,他一人的荣耀又算得了什么。 宋邹容在外面与人厮混的多了,也渐渐能看懂人心了。 那夜丫鬟穿着一身薄衫贴近他的时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样贪婪的目光,和当初的柳梦茹如出一辙。 宋邹容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你可想好了,不后悔么?” 那丫鬟眉眼含春,已然在伸手解宋邹容的衣带了,学着那戏里的唱词道,“奴婢伺候公子,万死不悔。” 宋邹容便不再说什么,只让她褪下衣衫,自己坐上来。 第二日这丫鬟从宋邹容房里出来时,其他丫鬟恨她恨的牙痒痒,可再怎么样,她也已经与其他人不同了。 那之后宋邹容日日要她伺候,却不曾让她喝药,就连大长公主与大夫人那儿也没消息。 一个月之后,这丫鬟有了喜讯,正在暗自得意之时,便被几个婆子捂住嘴蒙了眼带走。 柳青玉虽想要宋邹容先生个孩子,可也不想害他终生,若是宋家二公子还未成婚便弄个庶子出来,只怕那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就要退避三舍了。 柳青玉把那丫鬟安置到安乐大长公主的一处宅院里,本想与宋邹容说这件事,谁知宋邹容满不在乎,只是笑道,“大嫂做主便好。” 柳青玉不解,“二弟如此放心我么?” 宋邹容仍是笑,“嫂子与兄长是自家人,那奴婢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问过她,是她自己点头,既然如此,就该想到有今日,是福是祸,也怨不得旁人。” 柳青玉没想到一向顺其自然的宋邹容,居然是个这么通透的人,只是宋邹容能这样信她,实在让她感动。 说起来嫁到宋家,真的是她的福气。 宋邹容看着柳青玉感激的样子,心里万分感慨。 他这大嫂可是安乐大长公主之女,陛下的亲表妹,可如今嫁了人也是万般求全。 依他看,就算只生了女儿又如何了?哪里至于…… 罢了,只是这世道如此。 …… 那丫鬟怀胎十月生了个儿子,被绑到这里来时,她便隐隐觉着不对。 可底下人伺候的人倒是对她恭谨的很,衣食住行也是一等一的好,她便以为自己熬出头了,除了偶尔吵着要让二公子来瞧她,也在没有闹其他的。 柳青玉抱着那孩子,越瞧越欢喜,那丫鬟刚刚生产完,看见柳青玉抱着她的孩子,却也十分紧张,只以为二公子将她藏在这里,宋家人察觉到了。 那丫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大夫人,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请你放过我的孩儿,这也是二公子的血脉啊!” 柳青玉一时心软,不知道要什么将真相告诉她。 谁知门外安乐大长公主却进来了,冷声冷言道,“这可不是你的孩子,是本宫的外孙才对。” 那丫鬟不曾识得安乐大长公主,可是见柳青玉换那人母亲,便知她是谁了。 丫鬟在蠢笨,此刻也瞧出些苗头了,惊愕的问,“大长公主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安乐大长公主不与她多说,大手一挥便有嬷嬷端了药上来,两个体壮的嬷嬷将那丫鬟按住,就这么生生把药灌了进去。 柳青玉到底年轻心软,在家时父母兄长都顺着她,出嫁了也无嫡亲婆母的刁难,可谓是一路顺遂,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下意识便想为丫鬟求情: “母亲!不若留下一命吧,将她送到庄子上去,也碍不着什么事……” “糊涂!”安乐长公主冷冷道,“你对外放出孕信已经十个月了,虽然这事咱们做的隐秘,你婆家人也替你遮掩着,可你想过没有,只要这丫鬟活着一日,你便一日不能高枕无忧,毕竟这孩子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若这孩子长大了,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又该如何?只要她死了,查无此人,流言便只能是流言!” 第584章 美色误人 柳青玉闻言在也说不出话,只能抱走孩子,不在看那丫鬟一眼。 柳青玉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她父亲年轻时风流多情,也曾有过几个房中人,最后却只有母亲一人常伴他左右。 想来母亲也是有些狠辣手段的,才让满屋子肉骨都是她的血脉,她和兄长也没有一个庶兄妹。 听说父亲年轻时,差点被一个通房所害。 那个通房满嘴胡言乱语皆是大逆不道的语调,说什么公主又如何,父亲既然与她海誓山盟,就该守着她一人,另娶公主便是那负心的陈世美。 想来便是父亲年少不知事,要了她身子时,在她耳边念了几句牙疼咒。 那女子口口声声说命运该由自己掌控,没有人生下来便该为奴为婢,还怂恿府中下人闹事。 那女子还有一句很疯狂的话,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简直是大逆不道!难不曾她一个小丫鬟,还想做皇帝不成? 最后还是母亲做主,将她三刀六个洞慢慢放血处死。 柳青玉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还是一直跟在母亲身边的一个嬷嬷背后嚼舌根被她听到了。 听说,那时候母亲是这样说的,“这疯子有一句话没说错,别人想要我死,我自可要别人死,做人还是要面甜心苦的好!” 柳青玉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抱着孩子离开了,人世间几难求全呢? 很快宋家便传出消息说是柳青玉诞下了嫡长子,取名为宋知松,宋灵枢也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却仍喜欢的要命,亲自来瞧了瞧。 之后柳青玉腾出手来,慢慢发卖了宋邹容院子里的人,只留下当日跟在她身边的心腹几人。 另一边安乐大长公主便狠绝的多,直接一杯毒酒送当日瞧见此事的众人上了西天,临了又让人好生操办她们的后事,也不知道是真的顾念主仆情谊,还是只为自己心安。 …… 谢道临本来是去陇西退婚的,却刚好遇上元宵佳节,便夜游一番正好一睹陇西风情。 在那灯火簇拥中,他瞧见了一个女子,后来他多方打听,才知晓那便是他已经定亲的未婚妻李婵玉。 如此一来退婚便成了下聘,谢道临回了长安,满心满意的盼着婚期。 新婚当夜谢道临便察觉到不对,他这美则美矣的娘子于床事上实在太过熟稔,果然等他冲破那层禁锢才发现,佳人的元红早已经被人采拮。 这种事就算谢道临心中明白,也不能宣扬,否则岂不是让人笑话。 只是新婚当月便收了房中好几个貌美的婢女做通房,这简直是在打新妇的脸。 若是这李婵玉懂事,便该明白是自己理亏,日后在慢慢挽回夫君的心。 可她是家中嫡幼女,自幼千娇万宠养大的,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背地里没少折腾那些通房。 隔三差五便有死人从谢道临的院子里抬出去,谢道临说了她几次,都被李婵玉一哭二闹三上吊给蒙混了过去,他便也罢了,只后悔自己为色所迷,娶了这样一个女子为妇。 听宫还是有喜了,谢夫人本就不满媳妇的霸道泼辣,她们谢家好歹也是要脸的,隔三差五便抬出去一具年轻貌美的女尸,这算怎么回事!便说教了李婵玉几句。 谁知她倒是一点委屈也受不的,反倒与婆母顶嘴,“母亲若是大度,便将这些通房都领了去,正好伺候伺候父亲,看您还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谢夫人气的差点没吐血,再不肯与她说一句话。 虽然谢夫人不见得多喜欢听宫,可眼见儿媳这样个闹腾法,儿子也不肯亲近他,何时才能有个子嗣,总不能叫他儿子无后吧? 所以听宫这个喜讯于谢夫人而言来的正是时候,也好打一打那李婵玉的脸! 李婵玉气的牙都痒痒,她嫁进来之后自然听说过那听宫的出身,如今谢夫人怕她加害听宫肚子里的孩子,将人护的跟什么似的,更是让她心中不舒服,索性跑到谢道临书房与他大吵了一架。 “谢大公子可真是见人下菜碟!不是嫌弃我吗?怎得就不嫌弃那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了?还留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不怕不是你的种!” 谢道临气的伸手要打她,可教养让他没下得去手,自此更是不在踏进卧房一步! 李婵玉哪里能这样善罢甘休,便找了听宫去城外寺庙祈福的时机,让人将听宫掳了去。 等谢道临找到听宫时,她已经衣不蔽体,身下也是一滩血,想来是那些人强迫于她,伤了她腹中的孩子。 听宫在谢道临来之前已然吞金自尽,只用血在手绢下写上了一句遗言: 妾无颜再见公子,唯有一死可保全谢家名声。 谢道临虽不曾把她放在心上,却也到底是跟她相处了这么多年,就算是个小猫小狗也该有些感情了,当即便让人厚葬她。 谢道临发誓要找到幕后凶手为她报仇,很快便查到李婵玉头上。 李婵玉却咬死不认,她到底是陇西李侯爷的嫡幼女,要休了她也得有实质证据,只凭那日装成贼匪劫走听宫的流民的口供,并定不了她的罪。 谢道临知道李婵玉敢这样有恃无恐,定然不会留下把柄给他,也便不在替休妻之事,只是冷笑着在李婵玉耳边道,“我的大奶奶,你可记好了,听宫的这笔账就算在你头上了,你不是打定主意我休弃不了你?好啊……” “我便留你在身边,日日与我相看两生厌才好,终有一日,我要你求着让我送你去死,给你个痛快。” 谢道临说到做到,当夜便找个一个婢女进了主房,他先是将李婵玉绑了起来,又拿帕子堵住了她的嘴。 最后在李婵玉眼皮子底下与那婢女行鱼水之欢,谢道临听着李婵玉抓狂的挣扎,却又无可奈何,才觉得快活起来。 第585章 三气钦差 裴钰查了陇西税务,这才晓得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些人越发无法无天,先后派遣了三位巡查大使,皆灰溜溜的被氏族豪强赶回长安请罪。 池福便是这第三位落荒而逃的,坐在明堂之上的天子喜怒难测,只安静听他说完,然后冷笑连连,“陇西李氏,好大的威风。朕便御驾亲寻,看他们到底如何无法无天个法。” 话罢天子便气急而走,第二日早朝此消息一宣布,朝野震惊。 有人说,陛下肯亲自下体民情,实乃大齐百姓之福。 也有人说,自古就没有天子出皇城的先例,这怕是不合礼法。 两边人吵的不可开交,裴钰也不制止他们,只由着他们争,只纵着他们吵。 待他们争累了,吵累了便也罢休了。 裴钰只开口说了一句话,“朕若不去,哪位卿家前往?” 众人皆不在说话,于是天子亲巡一事便定了下来。 想当初第一位去陇西巡查的钦差是南和县主的嫡次子,灰溜溜的回来,还挨了陛下一顿板子,若不是南和县主求到皇后娘娘那儿去了,将三十板子对半减成了十五,只怕那大人半条腿也废了。 第二位也是正二品的将军,那暴脾气差点没和陇西贵族打起来,最后也是被人家给赶了回来,那宣平侯李仲义还恶人先告状,一纸状书将将军告了。由于将军行伍出身,身体倍棒,五十板子没人给他求情。 第三位便是池福,池福是清河郡主之子官至户部侍郎,算是长安公侯之门左右逢源的子弟,可竟也和陇西氏族翻了脸。 他以为自个也免不了一顿好打,可陛下只说自己要亲寻,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放过了他,池福不解,直到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眼皮子都不抬,“为娘将一万两白银送进了宋府,还有两万两白银直接送进了太和宫。” 池福愕然,“母亲!这可是公然行贿啊!” 清河郡主白了他一眼,“可我听说,那钱最后都进了陛下的私库,不然你以为呢?” 清河郡主决定给他上一课,“陛下都说了要亲巡了,没必要再打你一顿好板子杀鸡给后来的猴儿们看,再则,比起前两位,你回来的方式体面的多,没有丢了钦差的颜面。” 池福心服口服,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 寝宫内。 裴钰与宋灵枢说起此事,宋灵枢有些愕然,“陛下要亲去?如此也好,只是不知去多久?” 裴钰是何人,立刻便听出了宋灵枢的不舍,眉眼含笑着道,“卿卿可是舍不得朕?你且讨好朕,说不定朕便捎上你。” 裴钰说着说着手便抚到宋灵枢的腰间,宋灵枢立刻便红了脸,将他的手打了下来,“陛下可正经些吧!谁想与你一道去?这宫里锦衣玉食我欢喜的很,才不要与你去风餐露宿!” 裴钰再次将她的腰环住,将她拉近靠近自己,“这可由不得你,朕才不放心讲你一人放在宫里,谁知你又会不会跑到西北西南。” 宋灵枢知晓他这是在与自己翻旧账,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口比较好,裴钰自然看出了她欲言又止,正要追问,宋灵枢已然转移了话题,“陛下是认真的吗?可澧儿和满儿还小,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有何难?”裴钰在她脸颊边落下一吻,“岳父大人致使后在家想来百无聊赖,虽然你大嫂嫂有个女儿和儿子,可到底是养在儿媳的院子里,你父亲怕是不好经常踏足。朕做主把老二和老三送过去,也好让老人家有些事情可做。” 宋灵枢觉得这个提议甚好,“那我明日让母亲进宫与她说,还有悯德,若是可以,便让悯德在母亲那儿住一段时日。” 裴钰知晓宋灵枢口中的母亲说的是荣华大长公主,于是点了点头,“若是姑母愿意,那自然最好。” 裴钰还是没有忍住,过了许久突然问她,“你刚才想说什么,为何又不说了?” 宋灵枢先是一愣,然后很快便明白裴钰说的是什么,她还是没有隐忍住内心的委屈开了口,“我、你、你总是说当初的事情,纵使当初我做的不对,可你也有大半的责任。” “你总是疑心我心里没有你,总是疑心我还想着别的男子,我知晓前世之事后不愿意嫁你,你便囚我在身边强娶我,我又如何甘心?待我知晓我母亲之死的真相后,更是不晓得该如何面对你了,我想就此远走他乡大概对你我二人都是最好的。” 裴钰抱住了她,想起那段没有她的时日实在有些郁闷,“那后来呢?你为何又和景睿纠缠在一起?不对!” 裴钰冷哼道,“你见过朕这样的男子,怎会看得上景睿那般的黄口小儿,定是他非要纠缠于你。” “我不过把他当个孩子罢了。”宋灵枢看着裴钰醋的样子,也只得无奈叹气,“当初我以何从新的名字行医救人,颇有些名声,去过将军府为景将军治疗过腿疾,故而才识得他。景小将军经常替父巡营,只是偶尔来我那里坐坐。” “那萧从安呢?”裴钰一脸不满,好像今日非要把旧账都算清似的。 “我算着时日,以你的本事,萧大哥何时找我的,你该知道的。”宋灵枢试探的看了他一眼,察觉到裴钰没有恼这才敢开口。 “那为何朕亲眼看到他抱着你,难不曾他是强迫朕的女人?” 这顶帽子扣的极大,宋灵枢立刻便警惕起来,然而面上又不能表现的太在意,以免害了萧从安,可以裴钰的心智,若是找个由头说谎骗他,只怕会适得其反,于是宋灵枢只好如实回答。 “萧大哥以为我喜欢景睿,便想让我随他去兰陵。” 裴钰冷哼了一声,倒是没在说其他的,只是抱着宋灵枢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宋灵枢有些喘不过气,只好挣扎道,“你弄疼我了。” “你个没良心的小混账!”裴钰恶狠狠的骂她,“你也知道痛啊?你可知朕看着你那样死在朕眼前,比这痛千倍万倍!还说什么来世不愿意在遇见朕!那你还想遇着谁?” 第586章 宣平侯爷 这件事确实是宋灵枢理亏,自己造的孽,怎么也要自己替裴钰把毛顺了,“你就不要总记着这些旧事了,我怎会想来世不遇着你呢?我还要生生世世和你做夫妻的呀!” 裴钰仍是冷哼,只不过脸色已然好看很多,伸手戳了戳宋灵枢的头,“嘴甜心狠的小骗子。” 宋灵枢只好使出杀手锏,搂着他的脖颈使劲往他怀里蹭,“钰哥哥,你就信我一回好不好?” 软香娇玉在怀,裴钰心也软的一塌糊涂,“罢了,朕又舍得拿你如何呢?” …… 荣华大长公主来的时候,宋灵枢将悯德郡主抱来,三四岁的小女娃正是可爱的时候,悯德郡主最初还怯怯的看着荣华大长公主,可自打大长公主给了她一块糕吃后,悯德便围在大长公主身边,姑祖母长姑祖母短的。 宋灵枢向大长公主说了想把这三个孩子送到宋府去养一段时日的意思,荣华大长公主笑道,“这小丫头我倒是可以替你养一段时日,只是你父亲的主我可做不了,我还得去问问他。” 宋灵枢也道,“这是自然,还劳烦母亲了。” 荣华大长公主很自然的就摸了摸她的头,眼里皆是宠溺,“你既然叫我母亲,就不算劳烦我。” 宋灵枢这才笑了,抱着她也像孩童那般撒娇,“母亲说的是!” …… 宋怀清听荣华大长公主说了此事,显得有些犹豫,宋灵枢的孩子他是喜欢的,可那毕竟是皇子,若是有个差池…… 荣华大长公主倒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只低声告诉他,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有意带皇后出行。 宋怀清闻言后,在没有什么顾虑,欢天喜地的应下。 第二日荣华大长公主便传信告诉了宋灵枢,宋灵枢喜笑颜开,将三个孩子叫来,告诉了他们此事。 悯德郡主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宋灵枢抱着怎么哄都没用,最后好说歹说她才开了口,“娘娘、不要我们了……” 宋灵枢心软的一塌糊涂,“我怎么会舍得不要我的小知音呢?娘娘要和陛下出门,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所以娘娘放心不下小知音,要让姑祖母照顾小知音呀!” 悯德郡主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也就止了泪不在哭闹了。 三皇子裴满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二皇子裴澧一个眼神就瞪了回去。 说来也奇怪,裴澧小小的年纪,却是皇子中最像裴钰的,也把弟弟妹妹管的死死的,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 裴钰身边新上任的内务总管叫尚忠。据说是因为裴钰初见他时,说了句“此人尚算忠朕”,于是尚忠便自己就改了名字。 这人是个利索的,很快便把什么都打点好了。 裴钰让太子裴沅监国,靖王裴铮、太子三师辅国,便带着一半的嘉靖军浩浩荡荡的出了宫城往陇西而去。 宋灵枢却不似当初与裴钰一道去北国时的娇气了,在马车上也坐的安稳,仍是有暗卫不停来传密信,裴钰也要一一查阅,还好宋灵枢也找了几本古籍医术打发时间,也不至于百般聊赖。 陇西郡兰州外,宣平侯李仲义亲自率领众官员迎接御驾。 裴钰连车驾的帘子都不曾拉开,直接率军入了城,留下李仲义与亲族面面相觑。 马车内,宋灵枢倒在裴钰身上笑道,“陛下这般不给那宣平侯面子,不怕他狗急跳墙吗?” 裴钰面色沉冷,顾念着怀中的宋灵枢这才好转些,“他将三个钦差逼回长安,给朕面子了吗?朕已经拿捏好了他的把柄,随时便可让他夺爵下狱,只是还有些顾虑罢了。” “咦?”宋灵枢言笑晏晏,“还有让陛下顾虑之事?陛下可说来与我听听。” “朕看你是巴不得看朕的笑话!”裴钰眯着眼,想假装吓唬吓唬宋灵枢,可宋灵枢早把他的性子摸得透透的,哪里还会吃他这一套,裴钰便伸手挠她的咯吱窝,让宋灵枢笑的眼泪都快下来,直呼“钰哥哥,我再也不敢了”这才肯放过她。 宋灵枢坐起来理了理衣服和头发,末了认真问裴钰,“所以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呢?” 裴钰掀开帘子,看向窗外跪成一片的百姓,“陇西税务一塌糊涂,朕要李仲义死很容易,可那些被氏族豪强吃进去的东西,他们如何啃吐出来?” “这有何难?”宋灵枢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他们不肯把银子吐出来,就抄家,氏族值钱的又不是金银,那些古籍书画价值连城,怎么看也不亏。” 裴钰先是一怔,随后豁然,戳了戳宋灵枢的头笑道,“朕还没有看出来,朕的卿卿有做土匪的潜质呢?” 宋灵枢打掉了他的手,白了他一眼,“陛下说这话好没道理,臣妾可是在为你排忧解难,你还说这样的话消遣我。” 裴钰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在她唇瓣上细细摩擦,许久才放开她,“不许对朕称臣称妾。” 宋灵枢心中欢喜,却也有意让他说出自己想听的话,“那我是谁呀?” 裴钰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你是朕的卿卿,是朕的灵枢,也是朕的妻。” 宋灵枢满意的将头枕在他肩上,就在两人你侬我侬之时,马车停了下来,尚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陛下,娘娘,宣平侯府到了。” 宣平侯早一步快马回府,此刻已然携亲眷跪在地上迎接圣驾。 裴钰先下车,就在众人高呼万岁之时,那万岁之人却转身去搀扶一个女子下了车。 那女子一身锦绣华服,高盘着髻,戴着一只九凤冠,面容倾城,脚下莲足步步生香。 一眼望过去,只觉得她比宠妃多了一丝皇后的威严,却又比皇后多了一丝魅人的姿色。 能与天子同乘之人,这世上除了那宋氏皇后,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众人立刻回过神来,高呼千岁,那千岁之人只恬淡一笑,并不越俎代庖免他们的礼,只等着自己的夫君让众人起身。 第587章 误家根本 裴钰也不急在这一时找上宣平侯的麻烦,一改刚才在城门时让李仲义落了脸面的冷漠,倒是笑着让他们起身,还客套的与宣平侯的母亲寒暄了几句。 就在宋灵枢十分诧异之时,尚忠低声在宋灵枢耳边道,“这宣平侯的母亲是先帝的乳母。” 宋灵枢面色不显,心中倒是一片了然,她看向那老人家的眼神倒是添了一丝怜悯,宣平侯及其亲族混账无能,倒是可怜老人家临了竟要经历这样一场灾祸。 府中已经备好了吃食,天子没有要与侯府众人一起用膳的意思,李仲义自然只能识相的退下,倒是宋灵枢用完膳后叫了李家的夫人小姐们,赏了几道点心。 那点心是刚才才叫身边跟着的宫人所做的,虽比不得宫里的,却也算可口,可侯府的女眷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那侯夫人还让厨房做了几道当地的名点心送到宋灵枢与裴钰房里来,宋灵枢让尚忠捡上几块送给来送点心的丫鬟,末了又让人跟着她。 裴钰也不问她在做什么名堂,只由着她,很快便有人来回话,宋灵枢一副料定的样子,过了许久才屏退左右与裴钰道,“正如陛下所料,这宣平侯府底子里就已经烂透了。” “我让人做了点心给他家的女眷,谁知人家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我想这倒不打紧,兴许是宣平侯对家眷舍得花银子也未可知。” “可刚才我让尚忠赏那丫鬟点心吃,这丫鬟却也一副吃腻了的意思,竟拿着我赏的东西打雀玩。” 裴钰越听脸色越难看,到最后甚至直接骂出了口,“简直是放肆!你赏的东西,便是让那丫鬟供起来也是应该的,她竟敢如此糟蹋你的心意!” “陛下可不要为这个恼。”宋灵枢自个倒是不在意,“尚忠已经将那丫鬟扣下了,届时也好先找个由头发作,不过我仍怕冤枉了宣平侯,陛下不如派渔邨将军,召集暗探四处打听打听,也许能知晓些隐秘的事。” 裴钰十分赞同,转头便让渔邨出去了。 …… 夜晚李老太太房内,宣平侯恭立在一旁,老太太给亡夫的画像上了柱香,末了深深的叹了口气,“你老实跟我说,你之前做了什么混账事,连我这个半截身子都要埋进土里的老东西都感觉到了天子的怒意,只怕此次咱们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母亲何出此言?”李仲义本就心虚,听老太太把话说的这样严重,他也越发不安,“今上性子不就一贯如此吗?莫说是对咱们李家,哪怕谢家也是如此,孝敏太后还是谢家的人……况且在府门外,今上对母亲还是尊敬的……” “你真当老婆子眼瞎不成?”李老太太大发雷霆,将茶杯都给掷到了地上,“今上在府门对老婆子我客气,那是看在先帝的面上,也不过和颜悦气些,若是真的无事,为何天子忽来巡查?长安那边一个消息也不曾给你递过来!咱们还是在三日前才晓得的!还有那皇后殿下,她看向我们女眷时,那眼里全是同情!只怕就是在想你们男子的做的错事,终究要连累妻儿!若非你做了什么触怒天颜,怎么也不至于如此!” 李仲义知道瞒不过去了,便将前面那几位钦差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李老太太差点没气的断气! “你个糊涂的王八犊子!早知道你会累我家门至此,当初我还不如直接掐死你算了!” “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竟敢瞒着老母亲?你简直是不知所谓!别说那三位钦差就是叫你气走的,哪怕不是,为了避嫌,天子御驾,你也得在城门便写下请罪书,一家老小素衣脱簪待罪!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别在这儿愣着了,把你这身锦衣给我脱下,随我去请罪!” “母亲!”李仲义十分抗拒,“儿子也是有孩儿的人了,怎好如此?再说了,我见陛下丝毫没有要提旧账的意思,或许就是母亲自个想多了呢!” 李老太太气的差点一口老气没提上来,“好好好!你好的很!” 李仲义赶紧想上前扶住老太太,老太太却推开他,“给我滚出去!咱们李家迟早败在你手里!” 李仲义知道继续在这儿也是挨骂,平白惹老母亲生气,也便忻忻的走了出去。 …… 裴钰将渔邨遣了出去,便和宋灵枢歇下了,舟车劳顿这么些天,如今才可好好睡上一觉。 另一边李老太太可睡不着了,她让人看着府门,那人是先侯爷留下的人,颇有些本事。 若是寻常人渔邨倒是可以瞒天过海悄无声息的溜出去,可在这人眼里依旧露出了些许马脚。 李老太太听说了,反倒不似刚才那般暴怒,反而有一种大厦将倾的平静感,只让人把小孙子送到儿媳娘家,又送了大笔金银,只希望能给李家留个后。 李仲义知晓后又来了李老太太的院里,有些责备的看着母亲,“母亲也真是的,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偏你这样小心,竟把孙儿送到亲家家里去,这便罢了,可那些金银既然送出去哪有换回来的,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李老太太只是淡然看了他一眼,“那些都是我的私房,送到哪儿去与你何干?” 李仲义十分不满的看着老太太,“话虽如此,可母亲的不就是我的吗?” 李老太太冷哼了一声,只看着他幽幽道,“陛下身边有一能人,乃是陛下在潜邸之时的亲信,总管天下暗卫,名字唤作渔邨。这位渔邨大人师承东瀛,乃是门里得意弟子。你父亲给我留在一人,正好也是这门里出来的,算起来是渔邨的师弟,就在刚才,他亲眼瞧见这位渔邨大人易容乔装出门去了,你觉得他会做什么去了?” 李仲义就算再愚笨也明白了,差点没瘫坐到地上,“他定是拿捏咱们家的错处去了,母亲……!母亲救我!” 李老太太绝望的看着他,“事已至此,明日一早便与我请罪去吧,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588章 滔天祸事 次日天刚微亮,那宣平侯李仲义便跟着李老太太跪在天子院门外。 守在外面的人不知所以,便将此事告诉了尚忠,谁知尚忠却看也不看,只说“陛下和娘娘还未起身”,便就这样让那母子二人跪着。 裴钰倒是醒的早,可宋灵枢却睡得香甜,睡梦中的宋灵枢一向乖巧,只安静的贴着裴钰,抱着他不肯撒手。 如今不在宫中,难得不用上早朝,裴钰也乐的纵容宋灵枢,哪怕他早已醒来,也舍不得这软香娇玉,躺在榻上看了宋灵枢一个多时辰的睡颜。 宋灵枢醒来时,一睁眼便瞧见裴钰在盯着自己,揉了揉睡眼稀松的眼睛,软声道,“陛下早就醒了,如何不起身?” 裴钰点了点她的头,“你将朕抱的这样紧,朕如何起身?” 宋灵枢被他如此揶揄,十分不好意思,立刻放开了手红着脸道,“在宫中我也是如此,陛下不也还是日日早朝吗?明明是你自己懒怠了,竟想把脏水栽到我头上,这天下哪有你这样作夫君的……” 裴钰看着宋灵枢气不过嘟囔的神情,莫名觉着可爱,又见她唤自己夫君,心软的一塌糊涂,低声笑了起来。 尚忠听见里头有了动静,这才敲了敲门,“陛下,奴有事禀。” 裴钰再次将宋灵枢搂在怀中,温声问她,“是还想在躺一会儿,还是这就起身梳洗了?” 宋灵枢实在舍不得这柔软的大床,于是在裴钰怀中蹭了蹭,“我还想躺一会儿,不过怕是尚忠大人有要事禀,你还是让他进来回话吧,反正帘子拉着,他也看不见我在你怀中放肆。” 裴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在朕面前放肆的时候还少吗?不过也罢,就听你的吧。” 次日天刚微亮,那宣平侯李仲义便跟着李老太太跪在天子院门外。 守在外面的人不知所以,便将此事告诉了尚忠,谁知尚忠却看也不看,只说“陛下和娘娘还未起身”,便就这样让那母子二人跪着。 裴钰倒是醒的早,可宋灵枢却睡得香甜,睡梦中的宋灵枢一向乖巧,只安静的贴着裴钰,抱着他不肯撒手。 如今不在宫中,难得不用上早朝,裴钰也乐的纵容宋灵枢,哪怕他早已醒来,也舍不得这软香娇玉,躺在榻上看了宋灵枢一个多时辰的睡颜。 宋灵枢醒来时,一睁眼便瞧见裴钰在盯着自己,揉了揉睡眼稀松的眼睛,软声道,“陛下早就醒了,如何不起身?” 裴钰点了点她的头,“你将朕抱的这样紧,朕如何起身?” 宋灵枢被他如此揶揄,十分不好意思,立刻放开了手红着脸道,“在宫中我也是如此,陛下不也还是日日早朝吗?明明是你自己懒怠了,竟想把脏水栽到我头上,这天下哪有你这样作夫君的……” 裴钰看着宋灵枢气不过嘟囔的神情,莫名觉着可爱,又见她唤自己夫君,心软的一塌糊涂,低声笑了起来。 尚忠听见里头有了动静,这才敲了敲门,“陛下,奴有事禀。” 裴钰再次将宋灵枢搂在怀中,温声问她,“是还想在躺一会儿,还是这就起身梳洗了?” 宋灵枢实在舍不得这柔软的大床,于是在裴钰怀中蹭了蹭,“我还想躺一会儿,不过怕是尚忠大人有要事禀,你还是让他进来回话吧,反正帘子拉着,他也看不见我在你怀中放肆。” 裴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在朕面前放肆的时候还少吗?不过也罢,就听你的吧。” “进来回话——” 尚忠听见天子的答复,这才敢蹑手蹑脚的推门进来,见里面的帘子还紧闭,感觉转身把门给关上了。 “宣平侯与老太太一早便在外面跪着,说是要请罪。” 尚忠话音刚落,里头便传来裴钰的冷哼,宋灵枢见他许久没给答复,便斗胆替他做了主。 “先不见,渔邨可回来了?” “回娘娘的话,渔将军刚到,在外面侯着呢。” 渔邨是外臣,不同于尚忠是净了身子的人,宋灵枢深知这样让他进来不合礼法,便挣脱裴钰的怀抱起身更衣梳洗。 软香娇玉都不在了,裴钰也没了意趣,自然也就起来了。 这边裴钰传了早膳,看着渔邨眼下的乌青便知他一夜未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一起用些,顺道复命吧。” 渔邨自然无有不从的,但很快宋灵枢便后悔没有拦住裴钰了,因为用膳时说公事到底会受些影响,裴钰气的不行,连早膳都少用了一半。 原来这宣平侯李氏在陇西盘桓已久,算是根深蒂固,这些年也越发不成样子,挪用私库装进自家口袋里已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们还对当地尚忠百姓征收重税,其中只有两三分记载在案,其余的便被豪强瓜分算作私产。 这李家人在外面更是耀武扬威,李仲义的大公子眠花宿柳嫖娼押妓也便罢了,竟然还强要民女来宿。 他快活之后也不给人家名分,那些女子脸皮都薄,被辱了清白只有一死明志,如今死在他手上的良家女子没有上百,也有五十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连宋灵枢听了都怒从心中起,裴钰当即便让渔邨拿了令牌,以宣平侯府对皇后不敬得由头抄了家,罪证便是昨日拿宋灵枢赏的糕点喂雀的那丫鬟。 李仲义及李府男丁都被抓走下狱,剩下的女子也被看管起来。 裴钰这脸翻的突然,与李家勾结的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有许多百姓冒死告御状,若是有人有这个本事一个一个逼问,便不难知道,这是有高人指点的,专门让他们趁这时候状告宣平侯及其亲族。 之后不到一日,渔邨顺藤摸瓜,兰州一半以上的豪门望族都被抄家落狱。 可当他们被当街抓走之时,百姓却无一不叫好,可见平日对他们的隐恨。 李老太太怎么也没想到,李仲义岳家也牵扯其中,不过一日便与他们家境地如出一辙。她想给李家留的唯一血脉自然也被抓走,老太太一口气没接上来,当场就去见了先夫。 第589章 停妻再娶 可李老太太怎么也不会想到,李家到底有血脉成了漏网之鱼,这人却和那些百姓一般对宣平侯府恨之入骨。 原来宣平侯李仲义并不是嫡长子,乃是嫡次子。 当初李老太太对长子尽心教养,于次子便娇惯过甚,所以李仲义自幼便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有一次彻底触怒了老侯爷,老侯爷便将他打了一顿软禁在庄子上思过。 那庄头有个女儿颇有些颜色,被父亲遣去伺候卧伤在床的李仲义,这一来二去,李仲义便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姑娘,发誓要娶她为妻。 那时候的李仲义名声荒唐,有无爵位可继,虽然李老夫人觉得这桩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可也到底成全了儿子。 可谁能想到,李仲义的大哥会突发急症暴毙,老侯爷痛失能文能武的嫡长子一时想不开病倒了,最后也没能熬过去。 那时李仲义与那姑娘已经成婚了七年,那姑娘都不曾生养,李老夫人早就不满了,更何况李仲义也不是个长情的人,这些年接二连三的纳妾,与姑娘的情分早不似当年。 所以停妻再娶只是迟早的事,谁知那姑娘却坚决不受贬妻为妾的羞辱,最后向李仲义讨了休书下堂去。 姑娘无颜回去见父母,幸好这么多年还有些私产,便置办了一处房屋,替人浆洗缝补为生。 六个月后,姑娘诞下一个儿子。 而那一日,正好是李仲义又娶娇妻之日。 姑娘愈发恨李家人,这份仇恨自然也潜移默化影响到了儿子。 一个月前,有人找到他,让他等天子到来之时转告那宣平侯李仲义抛妻弃子,届时定然能让他抄家夺爵。 可那孩子是有些犹豫的,毕竟……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都不用他下定决心,天子已经拿了这许多罪状将李仲义下了大狱,那荣光百年的宣平侯府也岌岌可危。 想来,这便是莫道阴司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李老太太也绝不会想到,自己费尽心力想要为李家留住的血脉没能留住,反倒是当初她看不上的农户女将李家唯一的血脉教养成人,也躲过了这弥天大祸。 …… 裴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理了陇西之弊,御驾回朝出兰州城时百姓夹道欢迎。 刚行几日,便有长安来信,说是宋青莲给瑞王府添了个大胖小子,瑞王老千岁高兴的不得了。 本来瑞王老千岁还是介意宋青莲是再嫁之身的,可现在得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满意的不行,一见儿媳就笑的合不拢嘴,还让宋青莲好好养身子,在给他添个小孙女。 宋灵枢自是欣慰的,也高兴了好几日。 裴钰和宋灵枢回长安那日,裴沅作为太子率领辅政大臣出城迎接,宋灵枢掀开帘子看他,眼中一片温柔,裴沅也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随即抱之一笑。 待回了太和宫安顿下来后,宋灵枢便让人去唤裴沅一道用膳,裴沅欢喜的放下手中的事务前来,没有看到裴钰,还多问了一句,“爹爹呢?” 宋灵枢笑着给他上了杯茶,摸了摸他的头,“是我不要他回来的,娘想沅儿了。” 裴沅闻言心中十分得意,受用的蹭了蹭,与宋灵枢说起她不在的这几个月里长安城里发生的趣事,还说了自己几次去探望二弟三弟,他们俩又长高了些,二弟越发像父皇了,三弟则活泼些,会抱着他的袍子撒娇了。 宋灵枢恍若能看见裴澧和裴满的模样,最后嘴角不自觉的扬起,裴沅又道,“二弟和三弟都说想娘亲了。” 宋灵枢却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娘亲知道了,只是现在还不是把弟弟们接回来的时候,因为娘亲也许还要和爹爹再出一趟远门。” 这事裴钰已经告诉过裴沅,说是还要去兰陵,但爹爹好像不希望娘亲同去,这话便是爹爹让他刻意告诉娘亲的。 想来宋灵枢若接回两个儿子,自然便可留守长安。 裴沅愕然,片刻之后还是和宋灵枢坦白,“娘亲如何知道的?我与娘亲说件事,娘亲不可以生沅儿的气好吗?” 宋灵枢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却不曾恼,只是试探着开口,“是爹爹不想要娘亲去是吗?” 裴沅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不解的问,“沅儿也不知道,爹爹为什么不想娘亲去呢?” 宋灵枢自然知道为什么,只是犹豫是否要告诉裴沅,裴沅如今也十岁了,该是晓事的时候了,于是便斟酌着告诉她,“咱们大齐氏族之弊已久,这些贵族盘桓在各个地方鱼肉百姓,经过历代各位皇帝的治理,琅琊王氏被陇西李氏取代,如今李氏也已经被夺爵抄家。至于河东柳氏与陈郡谢氏,嫡支早就搬到了长安,在地方的势力也被瓦解的七七八八,如今就剩下一个兰陵萧氏了。” 裴沅仍是不解,“可这与爹爹不想要娘亲一同去兰陵有什么干系吗?” “兰陵定远侯萧从安,是娘亲记挂的人。”宋灵枢只好如是说,“萧侯爷是个很好的人,娘亲不信他会做与李氏一样的事,可你爹爹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娘亲放心不下。” “娘是不放心定远侯,还是不放心爹爹呢?” 宋灵枢低眉,“亲疏有别,你爹爹才是娘的夫君,娘肯定更加放心不下他。” 宋灵枢猜到裴沅会将自己的话转告裴钰,故而如此说。 不出宋灵枢所料,裴钰听过这话,在不提将裴澧和裴满接回来的事,只让尚忠收拾行囊,御驾再往兰陵而去,并让皇后随行。 宋灵枢临走前去宋府看了裴澧和裴满,裴澧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认真说着娘亲瘦了,娘亲要注意身体。 裴满则抱着宋灵枢的腿不肯撒手,一个劲的要她抱自己,宋灵枢早就抱不动他们了,于是便一手牵了一个去荣华大长公主院子里看悯德郡主。 悯德公主见到宋灵枢也是欣喜若狂,一口一个“娘娘”叫的亲切,宋灵枢把自己亲手做的糕点给他们分了,直到天黑才回宫里。 第590章 我花开后 宋灵枢走时裴满哭的比悯德郡主还要凄惨,悯德郡主见裴满的如此伤心欲绝,自己便不好意思再哭,反而去安慰裴满。 裴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呜……娘亲不要我们了……” 裴澧看也不看弟弟,只是冷冷道,“娘亲只是不要你,绝不会不要我与知音妹妹。” 裴满被哥哥这样说,立刻便不满了,擦干泪瞪着眼看他,“胡说,娘亲才不会不要我。” “你既知道,为何又要闹?”裴澧白了他一眼,“大哥哥上次不是说了吗?娘亲要和爹爹去兰陵,等他们回来自然就来接我们了。” 裴满知道哥哥说的在理,便也不在哭了,转头又闹着要和知音去玩小舅舅送给他们的积木。 …… 宋灵枢与裴钰到兰陵时,正好是四月半,恰逢牡丹盛放。 牡丹价贵,可曹县却是省产牡丹的地方。 萧从安一掷千金,数以万计的牡丹便从曹县运往兰陵,等宋灵枢到兰陵城门外时,见到的就是这数以万计的牡丹花海。 裴钰本来有些恼的,可宋灵枢却缠着他撒娇,要他下车去摘一朵为自己别在发髻上。 裴钰自然无有不应的,便在那众目睽睽之下,下车摘花为宋灵枢簪上。 宋灵枢见裴钰眼里皆是柔情,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宋灵枢掀开帘子,远远瞧见兰陵城外那一抹淡影,心中有些酸涩,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眼里有些泪光。 裴钰早就瞧出来了,却不敢戳破她,她愿意骗着自己,装作对那萧从安毫不在意也是好的。若是真惹恼了她,与自己别苗头反倒不美。 裴钰本不欲住在兰陵的定远侯府,也不过是因为宋灵枢的缘故,怕她与萧从安走的近了。 谁知宋灵枢一眼看出他的顾虑,笑着戳穿他,“我的陛下呀,若我心里不是早就填满了你,当初在西北我就随他来兰陵了,怎会和你回长安?” 裴钰知道是她说的这个道理,却不肯轻易承认,只冷哼道,“哪里是你要和朕回长安,分明是朕自己察觉到你的踪迹,来抓你回去的。你个没良心的小骗子,若非朕非你不可,只怕你此刻早就不知道在谁家的宅子里了。” 宋灵枢心虚的不敢看他,但是想到了宋明怜曾经给她支的招,让她走陛下的路让陛下无路可走,于是只佯怒道,“陛下这个抓字用的可不好!” 裴钰见她不悦,便真以为自己失言,反倒温言哄她,“是真说错了,朕不是去抓你的,朕是去寻觅朕走失的珍宝的!” 宋灵枢一脸这还差不多的表情,实则内心狂喜,看来怜儿有时候说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最后宋灵枢与裴钰便住在定远侯府,萧从安日日前来请安,宋灵枢每次都要装作无动于衷的接受他的跪拜,心中很是伤感,可面上却要装作淡然。 渔邨把兰陵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找出几件不痛不痒的小事,比如萧氏有个侧房秀才的学位是买来的,萧从安奶娘的干儿子因为一头牛和人发生争执打伤了人,是侯府出面解决的等等。 裴钰听到这些脸色委实不太好,宋灵枢却一副如重释放的模样,裴钰立刻察觉了,只把房间里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裴钰逼近宋灵枢的时候,宋灵枢还没有回过神来,等他走到自己眼前才察觉,看着裴钰面色不悦的样子,宋灵枢居然有些打怵。 “陛下、这是做什么?” “嗯?”裴钰将宋灵枢压在软塌上,一只手禁锢着她的双手压过头顶,一只手摸着她的脸颊道,“卿卿为何如此高兴?是觉得朕终于没有理由收拾你心心念念的萧大哥了吗?” “你又来了!”宋灵枢打算故技重施,“这件事我都与你说倦了!你若不信我还压着我做什么?还不放我去找我那心心念念的萧大哥!” “你、敢!”裴钰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了,“看朕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是我说起这个的吗?”宋灵枢颇有些委屈的看着他,“这都哪年的老陈醋了,不是你自己非要时不时拿出来喝两口的吗?” 裴钰不语,只是放开了她,自己坐了起来面对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宋灵枢努力回想着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的时候,裴钰突然又起身压住了她,十分受伤的在她怀中蹭了蹭,“朕也不想吃这个飞醋,可他萧从安可是你从前想要从君而安的人。他萧从安身为定远侯,朕与你在长安时,每月都要写一封折子上来,次次最后一句话都是恭请皇后殿下安,你叫朕如何不介意?”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一时竟然不敢看裴钰的眼睛。 是她忘了,她的萧大哥就算是温润君子端庄良人,也到底是个男子。 若自己真一直与夫君琴瑟和鸣便罢了,自己却几次闹得想要离开,那些绝情狠心的话多是气话,可在萧大哥眼里可不一定如此,想来他便是从那时开始心里就存了一丝希望。 可自打被裴钰从西北找到之后,裴钰便把宋灵枢看得跟那眼珠子似的,一丝一毫的机会也在没有给过萧从安。 有什么比曾经一直想要却失之交臂,最后差一点又可以得到,可到底还是失去了的东西更让人恋恋不忘呢? 想来,萧大哥也是不甘心。 明明娘亲与侯爷先定下的婚约,明明自己原本就该是他的结发妻子…… 宋灵枢到底还是抱住了裴钰,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让我与他单独谈谈吧,我会劝他同意自此历代定远侯皆去长安久居,如此可好?” 裴钰本不愿意答应她,可他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哪怕他在不愿意承认,但有一点宋灵枢说的是对的。 裴钰自己从来就不是君子,所以他倾慕宋灵枢,宋灵枢就必须是他的,旁人谁也别想碰。 可萧从安不同,他是君子,若他知道自己的情感给宋灵枢带去困扰,那他必然会控制收敛,哪怕装也会装出一个好模样出来。 第591章 清算旧账 裴钰刻意在萧从安来请安的前夕避开了,只剩下宋灵枢独自接见萧从安,不过却有满院子伺候的宫人,尚忠自然也在。 这已经裴钰做出的最大的让步,宫人在不远处守着,虽听不见是宋灵枢与萧从安到底再说什么,却也可以看见两人发乎情止乎礼。 宋灵枢要萧从安去长安,这是她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天子要削藩,首当其冲的便是四个姓氏的大族,如今有李氏做了榜样,剩下在长安的谢氏和本就有些落败的柳氏都乖觉的很,只剩下萧氏了。 萧从安却只看着宋灵枢,一直静静地听着她说话,等宋灵枢都说罢才开口道,“你又消瘦了。” 宋灵枢闻言鼻子一酸,萧从安已然又开口道,“我去就是,总不好叫你这样柔弱的女子夙兴夜寐,既想护着身后的陛下,又想护着身前的我。” 萧从安说着眼里也带了泪光,却到底隐忍住了,与宋灵枢相视一笑。 “从前你身边没有这么多人伺候的,如今又是个什么情景?”萧从安试探着问道,其实心里已然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萧大哥聪慧,自然知晓为何。”宋灵枢无奈的笑了笑,“你每月的折子,最后一句皆是为我,他总是介意的。” 萧从安见宋灵枢这般落寞的样子,心中一痛,“是我不好,我忘记了你的处境,对不住……” 宋灵枢拼命摇头,不许他在说下去。 宋灵枢也是头一次这样憎恨自己的卑劣,她明明知道以萧大哥的性子,当他知道他对自己的关心会给自己带来困扰之后,他必定收敛。 可是这一切看似皆大欢喜,却唯独忽略的萧大哥自己的感受。 哪里是他对不住她,明明从一开始,说对不住的都该是她才对。 宋灵枢唯恐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只好以身子不适的理由打发了他,而自己卸了钗环,躺到床上和近侍吩咐说自己还想睡一睡,让她们无事不要来打搅。 伺候的宫人替她将帷幕放下来,宋灵枢这才将自己困在被子里,终于可以痛快哭了出来,可哪怕是这样她仍要捂着嘴,生怕外头人听见声音瞧出什么来。 裴钰回来时,宋灵枢听着声响止了泪,反复擦拭眼角,唯恐等会被他瞧出什么。 裴钰听尚忠说,宋灵枢又歇下了,心中本就不解,不过还是怕她真的已经睡着了,唯恐吵醒了她,故而小心翼翼的掀开帷幕,坐在床边。 宋灵枢自然感觉到他坐到了自己身边,只好闭上眼装睡。 裴钰与她同床共枕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她真的睡着了是个什么样子,一眼便知她是在装睡,在细细一瞧,很快便察觉到了被泪水打湿的软枕。 裴钰知道宋灵枢这眼泪十有八九是为了萧从安而流,心中有些不悦,可他的卿卿似乎真的难受的紧,一时间他心疼她比吃萧从安醋更甚。 裴钰索性也褪了衣裳躺到宋灵枢身旁,一只手从背后抱住她,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背,像安抚襁褓中的婴儿那般安抚她。 宋灵枢立刻便明白自己是被他看穿了,索性也就不装了,转过身去扑到裴钰怀里去哭。 宋灵枢仍旧哭的很小声,像呜咽的小猫儿似的,把裴钰的心都给哭软了。 “好了,你若是有什么不如意,告诉朕便是,朕都给你办到,你且别哭了可好?你在哭下去,朕的心都要碎了。” 宋灵枢抽泣了几下,将一副梨花带雨的清丽容颜从他怀中抬起,埋怨的看着他,“我怎么就遇上了你这么个冤家!你爱把萧家怎样便怎样吧,我也懒得再管,省的这般两头为难!” “你这是什么话?”裴钰拿了手帕为宋灵枢擦脸,“朕既然答应你,只要他萧从安到长安去,朕便不会动他,朕说到做到。” “你做不做得到与我何干?”宋灵枢仍是不依不饶,“连他都晓得,我是要护着你的,你却不知道我的心意,惯会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让我愧疚心软!可你仔细想想,我有几回对不住你的!” 宋灵枢借着气性,一股脑将这几年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三个儿子都满地跑了,你却还是在猜忌我,总觉得我不够在意你,我若不在意你,何苦到鬼门关走一遭只为了给你延绵子孙?” “动不动便拿我当初假死离开的事情说项,可你也不想想,我为何走到这般极端的一步。” “那年我大梦一场,一心想找个温良君子共度余生。我并不明白你的心意,一心想嫁给萧大哥,让你吃了味。你向我表明心意后,也不管我怎么想,随时将我召到东宫任你摆布轻薄。” “后来你偷听了我和二妹的话,觉得我不够在意你,便和我动了兵器,那时我也年少,一时意气被你重伤,之后你不管不顾,将我绑在东宫,还用锁链侮辱于我。” “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告诉我梦里的事,你却不肯说,后来我从褚文良那儿知晓了,要与你退婚,我知你不肯放手,这才想出去避一避,你却大张旗鼓将我找了回来,哄骗我爹爹,匆忙将婚期定下。” “你以为我是后来一时兴起才诈死离开的吗?其实从你逼我嫁你那一日,我就已经在谋划了。” “你我成婚后,我也不是没有心软过,你却更加多疑,变本加厉的折辱我,我怀沅儿的时候并不自愿,你叫我如何想?” “我母亲的事你也要瞒着我,这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丝稻草,你从来都不肯信,我自从离开了长安,在没有把谁放在心上,我是真的打算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可你还是找来了,开口便用宋家满门的生死威胁我,若我那时候不肯听话,你真的会一个一个杀了我的至亲让我臣服吧。” 裴钰无言以对,因为宋灵枢说的都是事实,那时候他已经在疯魔的边缘回旋,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若宋灵枢真的铁了心不肯爱他,他会用很残忍的方式让她听话。 第592章 开诚布公 宋灵枢看着裴钰一脸愧疚的神色,便知自己猜测的不错,气愤之余又庆幸自己当初妥协了。 “好了,都是朕的不是,朕和你道歉可好?”裴钰握住了她的手,“朕从来不知你心中这些隐恨,如今听了你的心里话,朕越发觉着还是要与你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才好,你说了这许多,可否听朕说一说?” 宋灵枢却摇了摇头,“我还没有说完了,也许我接下来要说的也是你想说的也未可知。” 裴钰见她如此,便也不插话了,安静的等着她继续说下来。 “其实我也反思过自己,我亦是有许多地方做的不好。我明明知道你心里介意我与萧大哥的事,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与他私交,有许多事我怕你生气吃味,不敢告诉你,反倒成了你我之间的隔阂,这是我的不是。” “你不与我置气时都待我极好,你将帝王家少有的真心都给了我,甚至不纳一妃一嫔。每每与我置气,皆是觉得我不看重你,你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何时如此卑微过,想来也是因为我没有让你感受到足够的好的缘故,这也是我的不是。” “我也不只一次骗你,每每与你赌气之时,那些绝情的话都伤了你,虽不是我的本意,这却也是我的不是。” 宋灵枢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裴钰捂住了嘴,裴钰笑着道,“朕的卿卿是在和朕下罪己诏吗?大可不必,朕不曾真的记恨你。” “好了。”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朕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个,朕从来不觉的你有什么不是,朕想告诉你的,是一些你不曾知晓的事情。” “朕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襁褓中白白嫩嫩的小婴儿,朕和母后去看望妙法娘子,妙法娘子便把你抱出来向母后显摆。母后让朕也抱抱你,朕一脸嫌弃,可心里却很高兴,朕见你第一眼就说不出的喜欢。那天你还对着朕笑了,还给朕吐了个奶泡泡,朕把你吐的泡泡戳破,放在嘴边尝了尝,只觉得无比香甜,后来朕才明白了,那种甘甜是你给朕的味道。” “后来你刚学会走,妙法娘子便频繁抱着你出入宫城,有一日朕去见母后,你看见朕,非要黏着朕,朕若是不抱你,你便要哭,朕没法子只好抱着你哄,你却趁朕不注意在朕脸上吧唧啃了一口,你说‘大哥哥好看,亲亲’,想来你这好色之性,便是打娘胎里带来的。” 宋灵枢难为情急了,不肯在让裴钰抱着她,裴钰却不肯放手,非要她在自己怀里,“灵枢不要闹了,朕还没说完……” 宋灵枢轻捶了他几下,便也罢了,听着他继续道。 “妙法娘子去的那个冬天,朕望着宫墙外就在想,你自幼便是个娇气爱哭包,如今没了娘亲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也是朕和母后说,让母后提点宋老太太把你养在房里,那时朕也不大,手里握着的权柄实在太少,朕护不住你。也是从那时起,朕下定决心要将朝纲把握在手里,只有这样朕才有能力打造一间黄金屋来贮藏朕心尖尖上的娇娇儿。” “朕从母后手里接过所有,用命在战场上博了个战神的名号,自此以后,组织暗卫,收编一支只忠于朕的嘉靖军,甚至把谢家的探子牢牢抓在手里,以及利用金生取财养军,这些都轻而易举,可老天到底是公平的,让朕这辈子碰了个最大的壁,那便是你。” “在朕的那个梦里,你是朕毕生所求,也是朕毕生的求不得。朕真的爱惨了你,可你却拒绝了朕,朕不知那封信你没有看到,只收到你的一封回信,信上说‘曾经沧海难为水’,自此以后朕总觉得你是有意躲着朕,哪怕其实似乎你自从长大了便不怎么爱黏着朕了。” “玉春楼那件事,是真的不在朕意料之中,朕那时是得到消息去救你的,可一看到那样的你,朕便动了情。” “你别这样瞪着朕,朕说的是实话,真也是凡人,有七情六欲,面对那样的心上人如何把持的住?更何况再朕眼里你一直都在拒绝朕,有那样的机会,朕自然想把你变成自己的人。” “在梦里朕对裴珩到底是手段不够狠,竟让王氏知晓了此事,要来捉奸,坏朕的名声。卫影将朕带走,王氏和褚文良看着独自躺在床上的你,便生出了李代桃僵的想法。” “也只有你这么不谙世事,你以为褚文良娶你没有好处吗?你母亲的名声,你祖父和外祖父的门徒弟子,还有你父亲,都是你的好处。当然,他们更想用你来威胁朕,说来嘲讽,朕当时对你的情感,你毫不知晓,外人却看的一清二楚。” “后来的事情你都晓得了,朕赶回长安时,你已经难产而亡,朕恨毒了这些人,有那么一瞬间想屠了长安城,让所有人都给你陪葬。” “是董双成拦住了朕,他告诉朕,只要朕还活着,天子之威,一定能寻得能人志士救你回来。” “朕将信将疑,可身处绝望的人得了一丝的希望,哪里肯轻易放手,所以朕宁愿信了鬼神之说,信你终有一日能回到朕身边。” “朕已经不记得失望了多少回了,也不记得杀了多少方士,其实那时候朕已经疯了,朕不许别人提起你的名字,又不许人忘记你,朕以妙法娘子之女应有封号爵位,借此为你立传修碑,这可为难了礼部那群人,你年纪尚小,又无建树功绩,他们不知如何下笔,最后还是董双成的主意,为你立了块无字碑。” “朕在梦里大限将至之时,眼前总是有来来回回的人告诉朕,你快被裴珩与褚文良害死了,朕提着剑要你救你,却怎么也差了那么一步。你就倒下朕眼前,朕却连碰也碰不到你,那一步之距,便好像是你与朕之间永生的距离。” 第593章 溜出别院 “等朕再次睁开眼,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你还好好待在承恩寺。朕那时只想把你抢回东宫藏起来,可在承恩寺一看见你,那些暴虐偏执的想法都抛在了脑后,朕想一切可能都来得及,朕有大把的时间让朕的灵枢心悦朕。” “你心里总是有一个又一个的人,却从来不肯回头看看,朕两世守着你,从来没想过放弃。” “朕对不住你的有许多,可细究起来,多是因爱你,只是没有控制好心里那些不好的情绪,却忘了你的感受,以后朕不会了,绝不会了……” 宋灵枢听完受用的在裴钰怀里蹭了蹭,“那我日后也不会了,不会在让觉得我不看重你,时时刻刻都把你放在最要紧的位置。”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心里最后的心结也被打开,自此坦诚相待。 宋灵枢和裴钰定下日子要回长安,出兰州城时,萧从安亲自相送十里,赠给了帝后一盆并蒂牡丹。 宋灵枢没有回头瞧他,便再也瞧不见了,但她知道,萧从安大概是不会再做出让裴钰不悦的事情了。她将头枕在裴钰肩上,喃喃道,“今生君恩还不尽,愿有来世化春泥。” 裴钰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的,却没有恼,到底是难得糊涂下去。只是揉了揉她的头,末了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包含了太多无奈和心酸。 …… 转眼又是十五年。 当初满地爬的小娃娃们如今已经都长大了,去岁裴沅终于从众多贵女中挑了一位做太子妃,却依旧没给下面的弟妹带个好头。 若说最不像样子的还是宋邹容,自从他发妻难产而死后,已经好几年了,竟无半点再娶的意思。 宋灵枢有时说教他,他反倒没大没小的调侃,“若阿姊在逼我,我就娶个老妇去——” “你敢!”宋灵枢气的牙都痒痒。 谁知宋邹容却依然嬉皮笑脸,“阿姊怎得生这么大的气?你听我和你讲讲其中缘由,这老话说的妙!老妇好,老妇有遗产,老妇死了还能找!” 宋灵枢很想板着脸认真教训他,却总是被他不着调的言论给逗笑,最后只能无奈的戳了戳他的头,“你呀!就是我的天魔星!” 这话被躺在里间假装午睡的悯德郡主全都给听了去,悯德哪能不告诉裴澧和裴满?这一来二去,小辈们竟都知晓了。 若宋灵枢在催裴澧和裴满选王妃,这俩便学着宋邹容的调调,宋灵枢是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随他们去了。 宋灵枢每年都会去太平别院看望太平公主裴观音几次,可小公主越大性子越古怪。 她若乖巧的时,能哄的宋灵枢满心愧疚,暴躁不安时动辄打骂毁物连宋灵枢也不看在眼里。 宋灵枢十分忧心她,可自己每来看她一次,回去皆要小病一场,渐渐的裴钰也不许她再去。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宋灵枢哪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下去,便让父兄找了有名的女先生去教导她。 可太平公主确实越发不像话,时常在太平别院闹些事情,裴钰听说后越发不喜她,甚至亲自去责问了几次。 太平公主自出生便几乎没有见到过父亲,如今父亲好不容易来见她,却是责骂,让她十分寒心,做事更是荒诞不经。 因着宋灵枢心中一直觉着亏欠太平公主,吃穿一应皆不曾亏待她。 自打五年前,宋灵枢亲眼撞见太平别院的嬷嬷慢待太平公主,便拨了身手不错的护卫给她,那护卫看着她长大,也知道传闻,起初还只是怜悯,毕竟天潢贵胄的公主殿下,何以至此。 可太平哄人一绝,时常逗着他玩耍,渐渐的暗卫便把公主放在第一位,公主有人相助,之后更是不把一切放在眼里,时常翻墙跑出去玩耍。 太平更多的时候是到皇城外远远看着那高门,有一日一辆鸾车驶出来,隔着层层帷幕依稀能看清人影。 裴观音问护卫无修,“那个人是谁?是皇后还是陛下?” 裴观音自打裴钰骂过她那一次之后,便在不肯叫裴钰宋灵枢爹爹娘亲。 无修仔细看了看,这才低眉回道,“那应是太子殿下。” 裴观音记得自己这个大哥,几年前他曾随娘亲来见过自己,裴观音总觉得是他们抢了娘亲,很是不待见他,还咬了他。 宋灵枢心疼的让她别闹了,赶忙去看裴沅的伤口,裴沅却仍对裴观音温柔的笑着,“妹妹淘气,并没有伤着我,娘不用挂念。” 裴观音其实对这个大哥很有好感,却始终别扭着,如今听说是大哥出门,便要兴冲冲的冲上去。 无修一时不防,竟真让她拦在了路中间,那侍卫立刻就拔了刀,大骂道,“放肆!太子殿下的车架,尔是何人还不回避!” 裴沅被惊了驾,掀帘往外瞧,一见眼前的女子与自己竟七分相似,他脑子里立刻脑补了太子妃看的那些话本子里面的荒诞剧情,什么小燕子小麻雀闯围场认爹,难道这便是父皇在外面的骨血? 可父皇对母后的那个黏糊劲,怎么看也不像是…… 就在裴沅脑洞大开时,那女子看见他便眉开眼笑,“皇兄,我是观音呀!” 裴沅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下去将人给拽到自己车驾里来,“音妹为何在此?” 裴观音脸上的笑渐渐凝住了,“难道皇兄见到我不欢喜?” 裴沅见她气鼓鼓的,心都软了一塌糊涂,摸着她的头道,“阿兄怎会不欢喜,孤只是担心音妹,就带着一个人,若是被人给掳走,娘亲又要担心你了。” “娘亲真的会担心我吗?”裴观音惨淡一笑,“我以为她早就忘了我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裴沅知道她心里有怨,却不好明言开解,只好叹气道,“你是娘亲的骨血,是孤的妹妹,娘亲和孤自然都是时刻挂念你的,好了,孤不问你就是了,孤要去金玉满堂赴宴,你是否也要一起?” “那里我早去过,又没什么好玩的,皇兄去哪儿作甚?” 裴沅笑道,“悯德郡主生辰,二弟和三弟给她庆生,郡主自幼在宫里长大,没见过外头的风光,二弟难得像娘亲开口,娘亲便允诺了此事。郡主一大早便让缠着三弟带她出宫,孤让二弟跟着一道看着他们些,处理完手头的公事才出来。” 第594章 亲情羁绊 “既是她的生辰,我去做什么?皇兄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是,自个去陪你的郡主妹妹罢——” 裴观音从小便听人嚼舌头,说是自己的亲娘把她扔在太平别院,自己却领了靖王的女儿养在身边。 裴观音自幼便嫉恨裴知音,凭什么她一个王爷的女儿能霸占自己的娘亲,反倒把自己晾一边。 裴观音不能记恨自己的母亲,便记恨上了裴知音,如今见她又来抢自己的哥哥们,心中更是恼怒,故而这才阴阳怪气和裴沅说话。 裴沅自然是听的懂她话中的醋意,刻意安慰道,“自你才是孤正儿八经的妹妹,若是妹妹不想去,孤便不去,带着你去别处玩可好?只是孤已然答应了二弟三弟,还是要差人去说一声。” 裴观音听了此话,便也开怀了,十分乖巧道,“我怎能让皇兄失信,既是如此,我便给她这个面子,去吃一盏酒罢——” 这边裴满正在抱怨着兄长怎么还没到时,那边裴沅已然带着裴观音走了进来。 裴澧和裴满都不曾见过裴观音,一时间竟怔住了,悯德郡主也十分惊讶,不过看着这张与堂哥们相似的脸,她很快便拆出她的身份来。 “这……” 众人的话还没问出来,裴沅已然抢先答道,“这是四妹妹,二弟三弟,你们不曾见过她。” 裴澧倒是始终神色如一,他本就不信天命之说,只是因为信服父皇,故而不曾亲近这个妹妹,心中却总是不忍的,如今见到她,这种亲情的羁绊更深了些。 裴满则是满满的惊讶,心想皇兄也太大胆了些,明明知道父皇不喜四妹妹,还敢带着她…… 裴知音却心中一颤,她很早便知道了,虽说皇后殿下养她时还未生下四公主,可后来皇后殿下对她的好,却慢慢变了味道。 殿下唤她“音儿”,总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裴知音心中了然,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如今,她好像不能继续装下去了。 可裴知音却只能假笑伴从容,上前亲热的挽住裴观音的手臂,笑道,“早就听皇后殿下提起过妹妹,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虽说自幼便有教养嬷嬷在太平别院教导裴观音,可她几乎没有参加过长安贵女之间的宴会,哪里懂这些人情往来,只把裴知音的话当真了。 本来裴观音还十分不喜裴知音,可听见她说娘亲提起过自己,便欢喜的不得了,立刻也握住了裴知音的手,“真的吗?娘亲她都说我什么了?好姐姐,你告诉我罢!” 裴知音没想到裴观音竟然当了真,可他的话既然已经出口,只好继续编道,“殿下…殿下她总是念叨你,担心你在外的吃穿,担心你受了委屈……” 裴观音听裴知音如此道,一脸欣喜若狂,可很快便只剩下落寞,“既然如此,娘亲为什么总是不来看我……” 裴澧难得露出柔情的一面,安慰她道,“娘亲是皇后,宫中琐事繁多,总不好日日都出宫门。若委屈了音妹妹,二哥日后常去看你可好?” 裴澧话一脱口,裴满与裴知音都惊了。 裴满和裴知音虽然自幼与裴澧一起长大,可裴澧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若说大哥裴沅性子温和时常纵着他们胡闹,那二哥裴澧便是和爹爹裴钰一般的存在。 有时裴满与裴知音胡闹的过分了,只消裴澧一个眼神,他们便乖乖认错讨好。 也不怪外头总议论,说二皇子裴澧才是最像陛下的。 裴知音震惊之余只剩下恐惧和悲戚,到底裴观音才是皇子们正儿八经的亲妹妹,她不过是靖王那一脉的,只是堂妹而已。 平时只有她的时候倒是无甚分别,可裴观音真的出现了,这差距就出来了。 裴观音还没察觉到堂姐的情绪,笑着扑上去拽住裴澧的手臂撒娇,“那就说好了,二哥哥可不能骗我!” 裴澧一贯从容,此刻却意外的有些……窘迫,然而他却惊慌失措的摸了摸裴观音的头,“二哥甚少骗人,更不会骗你。” 之后裴观音便变得无比乖巧,她本就是个这样的人,若有意想让人对她有好感,可使劲浑身解数让人对她心生好感。 不过短短一顿饭的时间,裴澧和裴满便对这个妹妹喜欢到极致,那裴满更是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捧到她面前。 这是裴知音的生日宴,可她却恍若一个外人,就在她快隐忍不住之时,外头有人进来趴在裴沅耳边说了什么,裴沅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欣喜之意,随即开口告诉众人,“萧世叔也在此处,听说悯德生辰,送了礼要为她庆贺。” 这儿只有裴观音不知裴沅所说的是谁,能让太子唤一声“世叔”的人,恐怕放眼整个长安城也没有几个。 裴观音心有不解便直接宣之于口,“大哥说的是谁呀?” 裴沅笑而不语,裴澧也是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只有裴满趴在裴观音耳边道,“妹妹不知道他,他是教导过我们的先生,虽没有太傅之职,却又太傅之实。而且——” 裴满一脸姨妈笑,“咱们外祖母曾为娘亲和萧世叔指腹为婚,后来咱们娘亲虽然嫁给了爹爹,可萧世叔至今未娶,每次萧世叔请旨拜见时,爹爹总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裴观音很难想象自己爹爹能有这样吃味的时候,她虽然不得裴钰喜欢,可自幼便听说自己的爹爹是如何文韬武略,他是皇室的骄傲,裴观音心中也是憧憬他的。 故而裴观音对这个“萧世叔”十分不喜,“那哥哥们为何还这般喜欢他,他和爹爹抢过娘亲,我才不喜欢他。” 裴满也只是笑,“能让爹爹如此的人少之又少,而萧世叔确实满腹经纶,他又是个品行端庄的君子。我们也乐得见爹爹吃瘪,所以很是喜欢他。” 就在两人正小声议论时,那边萧从安已然走了进来,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也将裴观音看怔了。 萧从安与诸位皇子还有悯德郡主一一见礼,在看向裴观音时也并不惊讶,“公主殿下,萧某这厢有礼了。” 第594章 太平回宫 第594章 太平回宫 裴满笑着将他扯到自己身边坐下,“世叔如何知晓她是谁?” “公主殿下与皇后娘娘不说有七八分相似,怎么也占了五分。”萧从安如是说,看向裴观音的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裴观音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快要跳出来了,那些原本她想给萧从安的难堪的话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顿饭过后,裴满提出出城去放风筝,裴沅既然为太子,自然有许多公务在身,于是便不和他们一同胡闹了。 萧从安本来也想找个借口离开,裴观音却异常乖巧,声音糯糯的问道,“萧侯爷可要与我们一起,今日是知音姐姐生辰,人多也热闹些。” 萧从安有一瞬间,恍若看到了当年的宋灵枢,片刻失神后微笑着点头,“公主相邀,自当从命。” 裴知音倒是瞧出些不一样的东西,却也只是笑,陛下不喜定远侯,裴观音倒是亲近他亲近的很。 最后是裴澧亲自送裴观音回的太平别院,裴观音十分心满意足,嚷嚷着让裴澧不要忘了,有空就来看看她。 裴知音回到宫中,宋灵枢身边的女官便来了,说是殿下请郡主一道用晚膳。 裴知音去了才知道,今日陛下也在。 裴知音自幼便有些害怕自己这个皇伯父,可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她脑子里有一个阴暗的念头。 宋灵枢自然知晓她今日生辰,被裴澧和裴满带出宫了,笑着问她,“今日在宫外可还好?” 裴知音仍是一副如同往日一般无二的懵懂神色,笑着道,“今日最大的收获便是见到观音妹妹,太子哥哥带她来的,之后萧侯爷也来了,观音妹妹很喜欢他呢,还邀他与我们一起去城外放了风筝。” 宋灵枢听到“观音妹妹”这四个字,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下意识便看向裴钰,裴钰神色如常,并未多说一句。 裴知音也没想到宋灵枢的反应会如此大,生怕她会因为这件事恼怒自己,赶紧上前挽住宋灵枢的手臂撒娇,把话题转了过去,“今日可是知音生辰,殿下没有给知音准备生辰礼物吗?” 宋灵枢笑着敲了敲她的头,“你这鬼灵精,本宫还能忘了你不曾。” 说罢便让宫人捧出一整套二十四支赤金红宝石头面,宋灵枢随手捡了一支戴到她头上道,“一早便让人给你备下了,咱们家知音生的这样貌美,正该是穿红着绿的时候,整日穿的这样素净做什么。” 裴知音酷似其母,最爱艳丽颜色,可偏偏宋灵枢又是恬淡胜过天外谪仙之人,裴知音为讨她喜欢,也跟着穿素衣着玉簪。 如今既是宋灵枢发了话,她自是高兴,毕竟她这个年纪,正是爱美的时候。 待裴知音走后,裴钰也没有提起裴观音的意思,最后还是宋灵枢先绷不住,主动开了口,“你……没有恼吧?” 裴钰知道她所指为何,倒也坦然承认,“自是有一点的,不过朕也不至于去训斥太子他们,毕竟血脉羁绊,朕也明白的。” 想起命格之说,宋灵枢又有些伤怀了,纵使有许多借口,她到底是亏欠裴观音这个女儿的。 宋灵枢到底没忍住,去了一趟月神府邸。 早些年月神沉迷声色,这两年还收敛些了,可府邸却也养了大批姬妾,个个都有沉鱼落雁之貌,长歌舞袖之才。 宋灵枢是临时起意前来拜访,内侍也拿不定她是个什么心思,故而也无人提前告知月神。 等外头来传,说皇后殿下凤驾将至的时候,月神还左拥右抱在和幕僚门客饮酒。 听到消息感觉让姬妾和幕僚都退下,让人撤走酒席,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裳重新挽发,那边已经有内侍请他出去接驾。 月神无奈,只好快步往外走,还不忘一边整顿衣裳。 宋灵枢见到月神时,他好歹把衣裳穿的整齐头发也束好,却掩盖不了周身的酒气。 宋灵枢也不与他计较,只跟着他进了正厅。 宋灵枢屏退左右,只留下亲信,她也不多含糊,直接说明来意,“今日我来,是向你求卦的。” 月神倒是很诧异,这些年求他一卦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宋灵枢却没有来过一次,如今她难得开口,月神也不好驳她面子,请她去了内室。 月神的内室供奉着一副画,那画上似乎是一颗参天神树,宋灵枢识得,那是建木。 “我想知晓小女裴观音的命数……” 月神一脸平静,像是早就知晓了一般,只上了一炷香,然后捧着碗水就要娶宋灵枢的血,身后的宫人想要拦住,宋灵枢却眼睛都不眨一下,自己取了血。 月神看了许久,才起身对宋灵枢恭敬道,“太平公主命数早不复当年,若能一生留在长安自然平安顺遂,反之则早逝。” “那本宫和她……” “殿下可安心,臣自会上书奏请陛下,至于其他的,便是臣能决议的。” 宋灵枢点了点头,“那我便谢过你了。” 临走时,月神跪送,宋灵枢却扶起他,再谢了一次,“这是宋灵枢前来拜访你的,不是皇后殿下,无须多礼。” 月神三日后果然面圣与裴钰说起此事,裴钰自然知道这些年宋灵枢都是牵挂小女儿的,帝王多疑的性子让他有些迟疑,“你说的这些,这可是皇后去求你的结果?” 月神面不改色心不跳,“陛下了解臣,皇后殿下确曾为了公主前来求卦,而臣所说只不过是卦上所言罢了,不曾有一字瞒陛下。” 裴钰点了点头,“好,你且退下吧。” 裴钰又思量了许多,直到半个月之后才下旨让二皇子裴澧去接太平公主回宫,至于公主住在哪里,就让宋灵枢抉择。 裴观音刚出生便被送到太平别院,宋灵枢自觉亏欠她良多,此刻更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她,也算补偿她一二了。 裴钰后宫空置,只一皇后而已,且帝后同住太和宫。 宋灵枢便让人收拾了好几个单独的院子,只等着让裴观音自个选。 第595章 缺悯少德 第595章 缺悯少德 裴观音这几日都恍若在做美梦一般,等真正入了大内,她又有些紧张,忍不住掀开帘子问在前头骑马的裴澧。 “二哥哥!二哥哥!” 裴澧闻声停了下来,自马上而下,干脆让人牵马,自己跃上马车。 “四妹妹唤我做什么?可是马车颠到你了?” 裴观音摇了摇头,“我……我突然有些害怕,娘亲会不会不喜欢我……” 裴澧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娘亲怎么会不喜欢四妹妹,只是娘亲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父皇怕我们兄妹在娘亲身边更加累着她,所以才把四妹妹送到太平别院去的呢。” 裴澧笑着道,“我和你三哥哥虽然在娘亲身边,可幼时在外祖父身边待着更多些。” 裴观音这才放心,心思也转到宋家去了,“外祖父是个怎样的人?” 裴澧仍是笑,“外祖父他老人家很是和蔼,有机会我带妹妹去看望他老人家。” 宋灵枢已在太和宫里等了多时,裴观音进来拜见,母女两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裴澧在一旁慰藉,两人也渐渐止了泪。 宋灵枢让裴观音自个挑选宫殿,裴观音选了个离她最近的长生殿。 母女俩人几乎时刻都在一起,裴知音前来请安,听见里面欢声笑语又悄悄离开。 裴知音身边的侍女不解,“郡主都来了,为何不进去?” 裴知音只是冷笑,“人家才是亲生的骨肉,我去算怎么回事呢?” 侍女立刻不敢在接话,裴知音也觉得无趣,回了住所郁闷到半夜。 裴钰傍晚时分回来,看见裴观音,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道,“回来了便好。” 之后也不在多说话,只在书案前处理公文。 宋灵枢看出了裴观音的不自在,让嬷嬷送她回长生殿歇息。 裴观音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我可以和娘亲睡一晚吗?就一晚……” “好!”宋灵枢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却听见裴钰咳嗽了两声,又道,“你先回去,娘亲一定过去陪你歇息。” 裴钰却不悦道,“多大的人了?怎得还闹着要与娘亲睡?” 裴观音立即红了眼,她面容本就与宋灵枢有七分相似,如今这样楚楚可怜就更像了,绕是裴钰也软了心肠,“朕不是凶你,罢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裴观音立刻止了泪,欢天喜地的跟着嬷嬷走了,裴钰这才明白自己被她糊弄了,气的咬牙切齿,然后对着宋灵枢道,“这性子真是与你当年如出一辙。” 宋灵枢心虚的不敢答话,只悄悄挪到他身边在他肩上捏了捏,裴钰见她如此讨好自己,便也不在多说什么。 裴观音自打回了宫中,乖的不像话,再也不像在太平别院时肆意胡闹。 宋灵枢办了宴请长安官宦人家的女眷,席间宋灵枢与裴观音言笑晏晏,裴观音落落大方,倒是让不少官眷都赞不绝口。 之后裴观音收到不少帖子,不是东家的诗会,就是西家的赏花宴。 裴观音身份本就尊贵,谁家敢不捧着她,倒是让她越发活泼起来。 宋灵枢虽说待悯德郡主裴知音还是一如既往,可如今有太平公主分去她一半的宠爱,于裴知音而言便是大不同,日子久了裴知音难免生出怨怼。 裴知音觉着自己在住在宫里,是碍着人家一家团圆了,便想回靖王府。 靖王裴铮却与侧妃生下三子一女,哪里还有精力关心裴知音,更何况他本就不喜裴知音的生母。 裴知音回靖王府,那侧妃掌管全府,倒是对她礼遇有加,可这份礼遇却和裴知音想要的舐犊之情大相径庭。 靖王裴铮看到裴知音也只是淡淡的,客套的问候了她几句便也罢了。 裴知音只能失望而回,越发觉得这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人真心疼爱她。 裴观音也有了心事,她早就见过萧从安,之后又在别家宴会上见过萧从安几次,心底那番隐秘的痴念越发深了。 裴知音和裴观音两姐妹年纪也不小了,况且女子的年华本就耽误不得,说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得仔细挑选才是。 靖王府那边对裴知音的事情并不上心,宋灵枢好几次都试着在家宴上探听靖王裴铮的口风,看他嘱意将裴知音许给谁家。 靖王却丝毫不在意,口口声声只说任凭宋灵枢做主,日子久了,宋灵枢也便真的明白了,裴铮对裴知音确实毫不在意。 当年的事情宋灵枢也知情,这里面的恩恩怨怨非一朝一夕可以说清楚的,而裴知音的生母至今还被软禁在靖王府,听说那女子日夜咒骂,裴铮厌弃她倒是情理之中的事。 宋灵枢挑来挑去也没选定,最后只看中了嘉诚郡主家二房的孙子江爱竹,以及自家妹妹的小儿子。 宋灵枢有意让嘉诚郡主的孙子江爱竹配悯德郡主,便让女儿配给自家妹妹宋明怜的小儿子,算是亲上加亲。 宋明怜倒是答应的爽快,却也只是说,让两个孩子自个相看,若是他们彼此看不上眼,便也罢了。 宋灵枢也是这个意思,便与宋明怜说定了。 另一边嘉诚郡主却瞧不上悯德郡主,嘉诚郡主一直记得宋灵枢的人情,又有宋青莲的情分在那里,于是便把话和她说明白了。 “我知殿下怜悯裴知音的身世,故而从不肯让她受一丁点委屈,可殿下可曾知道,她如今在外头的风评有多差?外人都说她嚣张跋扈,且愚蠢堕落,竟然丝毫不知男女大防。” 宋灵枢大惊,“这话从何说起,悯德她从来都是温顺之极……” 嘉诚郡主却摇了摇头,“殿下这样通透的人,竟也看不明白吗?温顺乖巧是在殿下一人面前罢了,若非我亲眼所见,也是不肯听信流言的。” 原来那日悯德郡主出游,有人冲撞了她的车架,那日正好是悯德回郡王府,心里满是气却无处可发的时机,她便借机发作,让人当街鞭笞行人,这在大齐是大罪。 滥用私刑,轻则落狱,重则凌迟。 嘉诚郡主的马车正好路过,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当时亦是震惊的,毕竟悯德在她面前表现的也是温婉贤良极了。 嘉诚郡主心中有疑,哪怕驾车回府后仍是耿耿于怀,便又有意打听了一二,这才知道,悯德在私底下竟是如此嚣张暴虐,愈发对她不喜。 嘉诚郡主将这些都讲给了宋灵枢,宋灵枢很是震惊,喃喃道,“可为何从未有人状告……” 嘉诚郡主却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便要问三皇子了。” 第596章 表哥表妹 第596章 表哥表妹 宋灵枢客客气气送走了嘉诚郡主,转头就发了好大的火,让人召裴满来寝宫见她。 裴满早些时候才去给宋灵枢请安,这会儿见她又来召自己,还以为是悯德的婚事有了着落,兴冲冲立刻就去了。 裴满进了寝宫,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宋灵枢坐在塌上,左右没有一个宫人服侍,待他进屋后,立刻有人带上了大门。 “娘亲……” “跪下!” 宋灵枢冷声喝道。 裴满虽不解,但还是照做,重重的磕了个头,“儿子可是做了何事,惹恼了母亲?母亲可以打骂儿子,千万莫要如此,儿子惶恐……” 宋灵枢顷刻便心软了,只是强忍着,她深知裴满的性子,虽说纨绔了些,可到底不是个胡作非为的,他这样纵容裴知音,多半只是心软,毕竟他们是打小的情谊。 可她既然已经知道了,便不能纵容,也不敢纵容,“悯德手里沾染的人命,你给她遮掩了多少?” 裴满先是一愣,随后立刻便明白了,为何今日宋灵枢发了这样大的火,“母亲,我……知音妹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从未受过委屈,一时不知道轻重罢了!您就绕过她这一次吧!” 宋灵枢并不言语,只是冷冷看着他,看的裴满心里发慌,“本宫问的是,她手里沾染的人命,你给她遮掩了多少?” 裴满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宋灵枢大怒随手摔了手上的珍珠手串,怒吼道,“你还不肯说实话!” 那珍珠落了一地,滴滴答答的,彻底让裴满慌了神,“外头的有七八个,宫里的……儿子已经记不清了……” 没有雷霆怒火,宋灵枢许久不发一言,最后只是寻常语气与裴满道,“此女心术败坏,日后你不可在见她。” “母亲何出此言?!” 宋灵枢沉默不语,最后还是开了口,“先帝有一帝姬,视若珍宝甚爱之,然而其心术不正,越发跋扈。不仅丢掉廉耻,非要探花郎与她做没名没分的情郎。后来甚至因为记恨你父皇,要杀了我。” “若非那探花郎以命相救,你母亲今日便不站在此处了。” 宋灵枢看了他一眼,“越是身处高位的,若是德行有亏,那危害便越大,这个道理不用我告诫你。你之所以无所谓那些人的性命,无非是不将他们看在眼里,可你莫要忘了,他们也是别人的至亲骨肉!” “我本想为悯德议亲,如今看来大可不必,我会秉明陛下,让悯德去皇陵思过,只对外说她孝心可嘉,自请为先帝守陵。” 裴满被宋灵枢说的哑口无言,临了只好称是,然后宋灵枢下一句又开口了,“从此你不可再见她一面,就算她上赶着纠缠你,你也必须避她如蛇蝎,否则你便不在是我儿子!” 裴满没有忍住,扑了上去抱着宋灵枢大哭,“母亲!满儿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满儿!” 宋灵枢最后到底是抱住了他,“我儿要听话,你是三个皇子中本性最纯良的那一个,也最容易被人利用,母亲不让裴知音在接近你,都是为了你好……” 裴满连连答应,不敢在生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一丝想法。 另一边裴钰的圣旨很快便下达,悯德郡主哭着要见宋灵枢,宋灵枢却避之不见,她又想去找裴满,可裴满哪里还敢理会她? 裴满也觉得这样对裴知音太残忍了,可他无能为力,便与裴澧说起这事,裴澧一听也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若非我今日才知晓,否则根本不用娘亲出面,我都要处置了她!” “二哥!”裴满嘶吼道,“你也是自幼与知音妹妹一起长大的,你怎得如此狠心!” “知音妹妹?谁是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只有母亲所生的那一个罢了!”裴澧满不在乎的说道,“我早就知道,自打观音妹妹回宫,她明里暗里给观音妹妹使绊子,我以为她是小女儿性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想来,真是万万不该!” 裴澧瞪了裴满一眼,“娘亲说的对,若你以后再敢与那人厮混,不劳母亲大驾,我先收拾了你,你自个掂量掂量!” 裴满被兄长的气势所吓,才不发一眼。 悯德郡主裴知音在太和宫外跪了一天一夜,宋灵枢仍不肯见她,就连一贯温和的裴沅知道此事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三日后,裴钰亲自下旨让人将裴知音送到了皇陵,只有裴观音去送了她一送,裴知音看着如此意气风发的裴观音,心中越发恼恨,越发觉得该被幽禁在宫外的应该是裴观音才是。 宋灵枢其实有站在宫墙上目送裴知音远去,到底是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她又如何能狠心至此? 可她只能这样做,希望她在外磨了性子后能痛改前非,宋灵枢前世今生遇到过太多跋扈的世家女子,她不愿自己教养出的孩子也那般。 只希望裴知音在外能够思过,明白她一番苦心。 裴观音倒是来向宋灵枢求过几次情,都被宋灵枢搪塞了过去。 等到半月之后,宋灵枢特意让宋明怜带着小儿子卫华入宫,让裴观音相见,话过三巡后,宋灵枢姐妹俩便找了个由头离开,只剩下裴观音和卫华坐在殿内。 宋明怜早就与卫华说过宫中的意思,故而卫华一直有些不好意思去看裴观音。 裴观音起初并不知晓,可如今若还不明白自己母亲和姨娘的意思,那就是真的蠢笨了。 裴观音心中藏了人,那人又是侯府出身的端庄君子。卫华出身将府,自幼虽也识文学字,可到底还是习武出身,行为举止也不羁了些。 这些举止落在裴观音眼里便是粗鄙,裴观音自然就更瞧不上卫华了。 裴观音生的国色天香,再加上宋明怜早在府里便与卫华说过皇后殿下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他。卫华情窦初开,自然会对裴观音产生些不一样的情愫,也一直找些闲话与她说。 第597章 幽禁长生 第597章 幽禁长生 裴观音却有气无力的有一句答一句,卫华见她兴致缺缺的,很快便也明白了,裴观音这是对他无意。 他是个生性潇洒的人,索性把话挑明。 “公主殿下可知道皇后殿下的意思么?” 裴观音以为卫华是拿母亲压他,瞥了他一眼,“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卫华只笑了笑,“臣知公主殿下无此意,并无纠缠殿下之心,只是多嘴问一句,殿下莫要多心。” 裴观音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表哥早说清楚呀,我还以为……” “也罢!”裴观音立刻便对卫华亲近了许多,“如此我就放心了,不过我也没有想好如何告诉母亲,我心里有人……” “皇后殿下与公主表妹是亲母女,自然会明白表妹的心,表妹倒也无需忧愁。”卫华无意打听裴观音的私事,毕竟这种事说出去对她的名声到底有碍,于是将话题岔开。 宋灵枢与宋明怜回来之时,表兄妹俩已然相处的十分融洽,然而很快宋灵枢与宋明怜便察觉到了,她二人虽亲近,却无一点男女之情。 姐妹俩四目相对,终究是一笑,便再也不提这事了。 然而待宋明怜母子离开后,宋灵枢还是没有隐忍住,与裴观音说起此事,“音儿不喜欢华表哥吗?” 裴观音毫不犹豫,“喜欢呀!” 宋灵枢眼前一亮,心想这事虽黄了一半,但现在看来,不还有一半没黄不是吗? 然而裴观音的冷水很快便倒了下来,“我喜欢华表哥,就像喜欢太子哥哥和二哥三哥一样,并不因为别的。” 宋灵枢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音儿是把华儿当哥哥了,也罢,长安城里这许多好儿郎,母亲定为你选个妥当人家。” “娘亲,其实、女儿心里有人了……”裴观音鼓起勇气,看向宋灵枢。 宋灵枢笑了笑,“原来是因为这样,你且说说,他是谁家的?” 裴观音心想表哥说的果然不错,母亲到底是明白她的,于是十分肯定道,“定远侯萧从安侯府出身端方良人,女儿心悦他!” 宋灵枢的笑一下便僵在了脸上,抬手便要打她,裴观音立刻跪下闭上了眼,那巴掌却始终没有落到她脸上。 等裴观音在睁眼时,只瞧见宋灵枢气的满脸通红,指着她的鼻子“你”了一半天,却没骂出一句话。 “你个混账!” 宋灵枢怒极,“那定远侯已年过四十,与你父皇差不多的年岁,你说你心悦他!我看你是疯魔了!” 宋灵枢若是骂裴观音,只怕她一句也不会顶嘴,可裴观音却听不得旁人说萧从安一个字的不好,立刻伸直了脖颈顶嘴道,“萧侯爷为人谦谦有礼,这么多年房中更无一人,除了年岁大些,哪里有半分不好?还有!他究竟好不好,娘亲不是比我更清楚些吗?” 宋灵枢被裴观音的话骂的哑口无言,然而裴钰却很快从门口冲进来,抬手就给了裴观音一巴掌。 “孽障!当初朕就该杀了你!” “你母亲清清白白,才不似你这般不要脸,尚待字闺中,便张口闭口说心悦外头的男子!” 若非宋灵枢拦着,只怕裴钰还要上去踹几脚,却也有些拦不住。 最后宋灵枢“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裴钰这才看见,宋灵枢脸上全是泪水,她声嘶力竭道,“陛下!养不教,我之过也!” 裴钰的火立刻消了一大半,心中却更加恼恨裴观音,他的卿卿这么多年何曾这样伤心过,这眼泪掉的快要灼尽他的心。 “与灵枢何干?”裴钰强行将她扶起来抱在怀中,“这孽障如此悖逆父母天生反骨,如何就成了灵枢的错,你莫要在哭了……” 裴钰的话如同一把利刃,一刀刀扎进裴观音的心。 她是孽障,她不知廉耻…… 可她做了什么? 只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罢了…… 只不过这个人曾经与她的母亲有婚约罢了…… 裴观音怒极恨极,将父子君臣全都抛在了脑后,“父皇不用如此!当年的事我也听过了一二,母亲与萧侯爷定亲在先,父皇抢人在后,父皇如今这般恼恨,就不是理亏在先,生怕后世人对你口诛笔伐吗?” “住口!” 宋灵枢见裴观音如此作死,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立刻出言何止。 然而已经晚了,裴钰怒极却只是笑,“好!好极!” “来人!将太平公主幽禁长生殿,无诏不得出!” 宋灵枢还想求情,却被裴钰一个眼神喝退,不敢再发一语。 宋灵枢再三警告太和宫伺候的人,将此事压了下来,不许往外传一言半语。 故而裴沅三兄弟只知晓裴观音惹恼了裴钰,被禁足长生殿,不曾真的知晓此间的缘由。 一时齐刷刷的跪到太和宫外求情,裴钰第一次如此绝情,听到尚忠来报,只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用管,让他们跪着!” 宋灵枢紧锁眉头,“他们不知道其中缘由,你和他们置什么气?” 裴钰神色倦怠,“他们也不小了,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既然不晓得其中缘由,就不该横插一脚。”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他们三个就这一个妹妹,自然宠溺了些,你又如何非要如此?” 裴钰横眉,“卿卿是何意,难道今日之事,你也要护着那孽障吗?” 宋灵枢立刻便怒了,将他推开,“你不用说这样的话扎我的心!观音今日是不对,可她自幼失教,是谁的过错?难不成是我的过错么?” “你又提这个做什么?”裴钰强行将宋灵枢拉了回来,“朕何时听信过鬼神,可当初你生产那孽障时的凶相历历在目。这么多年,你每去探望她一次,回来就要病一场,你叫朕如何不多想?” 说到底是因为宋灵枢自己,她又如何忍心责怪裴钰,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都说命数难猜,这才是了,只是音儿实在糊涂,也罢了,让她在长生殿好生思过几日也好,也许过几日,她便把定远侯忘了也说不定。” 第598章 到底难平 第598章 到底难平 裴钰听着宋灵枢的话,脸色越来越差,后面突然幽幽开口,“灵枢,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有些人不敢把朕如何,便盯上了朕的骨肉?” 宋灵枢心中一震,跪倒在地,声音也极力忍耐着,喑哑的不成样子,“陛下,他不会有这个胆子更不会有这个心!” 裴钰却只是浅笑,“如何见得?” 宋灵枢抬头,双眸猩红,“他到长安这些年,一直不问世事,难道陛下还不肯信他绝无半点不臣之心吗?” 裴钰到底是松了口,“朕就在信他一次,不过……他孤苦一人,朕到底于心不忍,便为他赐婚罢。” 宋灵枢不敢言语,这么些年她也不是没有劝过萧从安,萧从安嘴上虽不说,可每次流露出那一瞬间的伤神,皆让宋灵枢于心不忍。 是啊,她怎么能如此残忍。 明明知晓他心悦自己,还非要让他去娶旁的女子。 可宋灵枢明白,裴钰不是在与她吃醋玩笑,若非如此,他是真的会对萧从安动手。 宋灵枢心一狠,点了点头,“只是这人选可否由我掌眼?” 宋灵枢又怕裴钰多心,只好在解释一句,“陛下哪里知晓长安女眷,倒不如交给我。” 裴钰到底是肯了,只是嘱咐道,“最迟月底,将这事定下来,否则……你也晓得朕的性子。” 宋灵枢温顺点头,只是之后几天都去了东宫,不肯回来。 裴钰晓得她在与自己使性子,可这一次到底没有去哄她就是了。 …… 最后宋灵枢选定了一个五品官家里的嫡次女,那户人家的老爷刚被调入长安,亲眷也入了京。 虽不显赫,却也是文官清流,姑娘又生的贤惠端庄,也算配的起萧从安。 宋灵枢不敢去见萧从安一面,只是让人送了一个楠木盒去。 木盒里有当年萧从安亲手为宋灵枢写的诗,还有一个字条,那字条上写: 对你不起,来世必偿。 …… 之后长安都传遍了,赐婚旨意一出,萧从安本是不答应的,可没有人知道为何,在他看了宋灵枢送来的东西后,到底是肯了。 从此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 然而也无人晓得,在长安一处宅子里,一个待嫁的姑娘听说了这些传闻,心都碎了一半。 沈璧君便是宋灵枢为萧从安选定的良人,起初她的祖母和母亲被皇后召进宫中之初,还十分惶恐。 毕竟皇后娘娘性情清冷,很少出席宴会,能得她青眼的,只有那几家炙手可热的权贵,他们家一个末流的五品官,何德何能进宫面见娘娘天颜? 一家老小一晚上没睡着,怎么也猜不中这旨意背后的深意,直到入了宫才明白过来。 有内侍将她们带到东宫,皇后殿下在此见了她们,拉着沈家的婆媳俩寒暄了许多,最后才提出要为定远侯赐婚。 那沈老太太到底见识广些,深知事为反常即为妖,那定远侯府显赫非常,又有泼天的富贵,要什么样的亲家没有,为何就看中了他们家?还劳动皇后娘娘赐婚? 老太太当即便要与宋灵枢打太极,宋灵枢何许人也,只见她脸不红气不喘,只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言语中表露几分这都是陛下的意思,你们可想清楚了在开口。 最后老太太顶不住,只好答应下来,婆媳俩走出宫门时腿都是软的。 沈夫人直到上了马车,才敢靠着马车壁大喘气,“母亲,你说皇后娘你说的可是真的,这真是陛下的意思?” “是不是陛下的意思有何干系?”老太太叹了口气,“陛下自打东宫起,就只有娘娘一人,登基这许多年,为她空置六宫,不纳一妃一嫔。这许多年了,陛下的血脉皆由她一人所出,这份心机和城府,咱们家又能如何?” “罢了,只好生去打听打听这位定远侯爷到底人品几何?只要对咱们家丫头好,就算是个残疾的糟老头子我们也认了!” 很快沈家便更不安了,因为那萧从安与他们家想象的全然不同,不仅生的一副好面貌,更是个谦谦君子,让人挑不出他有一点不好来。 可流言到底还是传入了沈家的耳朵里,却也无一人敢说个什么。 毕竟今上一早知晓皇后和定远侯从前的事,连他都不曾多说一句,旁人还敢嚼什么舌根子? 只有沈璧君心死了,她自打接了这赐婚的圣旨,心中是有喜有忧。 喜的是侯府富贵,以后她也能为家里助力了。 忧的是她连未婚夫婿的面都没有见过,更不提了解他的性格品行。 还好父兄打听回来的消息,让她安心了一半。 半个月前萧从安来下聘时,她躲在屏风后见了他一面,惊为天人,从此欢欢喜喜在房里待嫁。 这半个月她做了一场绮梦,如今正是梦醒了。 她是幸运的,不过半个月,便看清了真相。 她亦是不幸的,只有半个月,便看清了真相。 从此漫漫岁月,到底要如何去煎熬? …… 萧从安成亲那日,喝的伶仃大醉,只将新妇晾在一边,在新房睡了一夜。 之后一个月更是没有在踏入新妇房中半步,让沈家姑娘彻底沦为笑柄。 最后还是宋灵枢看不下去了,见了萧从安一面。 “我知道你是在恼,连自己的亲事也不能做主,可你与我这样的出身,这样的门第,自出生以来,便决定了这条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沈姑娘是个贤惠端庄的,你就算恨,恨我便罢了,说到底这些事与她何干?她才是无端被卷入的,何其无辜?” 宋灵枢字字诛心,伤了他也伤了自己,最后萧从安自宫中出来眼中在无半点光彩,宋灵枢也倒头就大病了一场。 萧从安自此与沈璧君圆房,就算不似寻常恩爱夫妻亲近,到也算是相敬如宾。 可沈璧君从来不敢细想,她这点安稳日子,竟然是靠她夫君心上人的一点怜悯才得来的。 哪怕那个人是皇后殿下,哪怕她没有半点恨她的理由,可她心里却始终堵得慌,而这一堵就堵了一生,直到她闭眼之时,仍不得解脱。 第599章 如此结局 第599章 如此结局 宋灵枢这一病便病了大半年,裴钰整日除了上朝理政,回来便是在她病床边处理政务,甚至事事躬亲,为宋灵枢亲偿汤药。 这才让她好了起来。 宋灵枢这场心病,倒也不只是因为萧从安,其中还有太平公主裴观音的功劳。 裴观音在萧从安成婚当日,以死相逼,非要见宋灵枢一面,宋灵枢到底为人母亲,哪里能拗得过她,只好前去相见。 裴观音这时已无一点人样,全然如同地狱爬出的厉鬼般阴冷骇人,偏偏她此刻还在笑,“母亲,你心里其实最爱的还是他吧?你得不到的,便也不想让我得到。” “沈家不过五品末流之家,沈璧君却能嫁给她,可母亲你出身高贵,却要囚于这皇城一生,何其可悲?然而你自己迫于父皇的淫威便罢了,却也不肯成全我,这世上哪有你这样做母亲的?” 裴观音心如死灰,“母亲,从此以后你不在是我母亲了,你只有三个儿子,在没有女儿了。” 裴观音的这些话像最烈的毒药,日日夜夜腐蚀着宋灵枢的灵魂,在病床上,裴钰为她亲尝汤药。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恶毒得想,其实裴观音说的不错,她确实是因为裴钰对她的真心舍弃了萧从安,她就是个懦弱的女子。 因为这人是裴钰,她辜负不得,便只有辜负萧从安。 …… 在这期间,悯德郡主在外也出了事,据说是受了奴仆欺辱,究竟是怎样的欺辱,并无人晓得。 只是让悯德借机回了宫,到宋灵枢床前哭了好几场,之后她更是服侍在宋灵枢病榻边,事事皆以宋灵枢为先,最后到底是打动了裴钰和宋灵枢,让她回到宫中。 宋灵枢的病是在春天渐好的,之后便听说南梁使臣要来京的消息。 宋灵枢潜意识便看向裴知音,裴知音却一如既往一副柔顺的模样,才让宋灵枢放心了些。 南梁使臣这次意在结亲,却不是将他们的公主嫁过来,而是点名道姓,要为梁帝娶裴观音。 宋灵枢自然不肯,可裴钰却铁了心,一口应下。 南梁使臣欢天喜地的回去了,只等那南梁皇帝下旨派人来迎亲。 宋灵枢在太和宫里绝食了三日,却丝毫改变不了什么,裴沅三兄弟知晓后轮番来劝。 最后不知是谁给他们出的馊主意,三兄弟集体陪着母亲绝食,宋灵枢无奈最终还是妥协,只是和裴钰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裴观音嫁到南梁第二年,有一日突然发疯,刺伤了南梁的皇帝,南梁以此为借口,向大齐宣战。 开战第二日,渔邨便来带走了裴知音,宋灵枢此刻才知道,原来裴知音当初去皇陵守孝,不知怎的见到了南梁的细作,自此一直为南梁国通风报信。 就连如何回宫,也只是他们的计谋。 这件事裴钰早就知晓,只是瞒着宋灵枢,好让裴知音放松警惕,一直向南梁传递消息罢了。 肯将裴观音嫁过去,也不过是深知以裴观音的性子,迟早闯下大祸,为大齐寻一个可以出兵的理由。 裴钰拿裴知音的命祭了军旗,齐王师所到之处战无不胜。 三年后南梁国破,梁帝自尽,裴钰将南梁贵族尽数迁往长安,严加看管。 可宋灵枢却再也没能接回她的小公主,宋灵枢从南梁贵族口中才打听到真相。 那梁帝如何肯善待裴观音,经常拳脚相向,天冷不给被褥,三餐皆予猪食。 裴观音是被逼疯的…… 裴观音的死讯传出正是在王师攻破南梁的前一天,她落寞的死在不知名的一个小宫殿里,不知何时断的气,身上已爬满了蛆。 宋灵枢呕了血,从此再也没能从病床上下来。 就这么挣扎了十三年后,裴钰突发恶疾。 倒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常年卧床的宋灵枢几番惊险下来皆无事,反倒是一向康健的裴钰,病来如山倒。 裴钰将所有后事交代清楚,宋灵枢在某一天早上突然心有灵犀似的有了力气,起床穿衣打扮去探望他。 裴钰已然只剩最后一口气,见宋灵枢来了突然回光返照,就如多年前那一般,抱着宋灵枢不肯撒手,“灵枢灵枢奈若何?” 裴钰其实早为宋灵枢备下一壶毒酒,此刻却犹豫了,只让宋灵枢去将桌上的酒取来。 宋灵枢如何会不明白他的心,不等裴钰开口,自个便把那酒一饮而尽。 “你既不问我,如何晓得我不愿意陪你一起?” 裴钰将她抱在怀里泣不成声,“朕后悔了!你吐出来!你快吐出来!” 宋灵枢却不为所动,只是笑道,“如此去,也去的完美。” 那样明媚的笑,裴钰已经许多年没有从她脸上看到过了。 …… 国丧之上,裴澧用极低的声音冷声问裴沅,“这件事情,兄长与父亲谋划了多久?” “你再说什么?” 裴沅只装作不懂,“你可是伤心过了头。” 裴澧沉默不语,许久才看到,“兄长心里明白,父皇真是爱惨了娘亲,就算是死也要带着娘亲一起,可兄长,你莫要忘了,你也是娘亲的儿子!” 裴沅始终未再发一言,许久之后,他在看向裴澧,裴澧双眼猩红,脸上皆是血泪。 也注定了之后的弥天大祸。 …… 裴沅登基的第三年除夕夜,裴澧带兵闯宫,裴澧剑指裴沅,眼神中只有恨意,“裴沅!当初你与先帝准备毒酒的时候,可想过今日?” 裴沅却只是笑,好像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之后直接迎上去,在裴澧惊愕的目光中自尽而亡。 …… 裴澧称帝当日,裴满送上一封书信,裴澧看过之后笑了哭哭了笑,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最后亦举剑身亡。 裴满在宋灵耀的匡扶下,继承正统。 十二年后,他弄清何为帝王权术,赐死宋灵耀。 当天晚上,自己却哭的像个孩子,只对身边的内侍道: “我没有舅舅了,我再也没有舅舅了……” 正如当年裴澧看见裴满模仿宋灵枢的笔迹,写下自己甘愿陪先帝共赴黄泉一般,那日裴澧也是哭的这般伤心欲绝,只不过裴澧说的是,“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正文完。) 第600章 前世1:一 第600章 前世1一 玉春楼里,宋灵枢小心翼翼的向前探寻。 一个月前,自称是宋灵枢亡母友人来府拜访,拜贴上的名字写的是定远侯府的夫人。 那位夫人走后,父亲发了好大的火,当即便把柳姨娘拖出去打死了。 之后宋怀清对宋灵枢也越发的好,可偏偏宋灵枢的二妹宋明怜,乃是柳姨娘所出,至今认为是她教唆父亲打死她生身母亲的并怀恨在心。 宋灵枢听说父亲最近在为她寻亲事,若姐妹之间闹成这样,只怕是不美,所以宋明怜请她来玉春楼,说要与她冰释前嫌时,宋灵枢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可宋灵枢刚踏进这玉春楼,就有一个丫鬟莽莽撞撞的冲过来,将一壶滚烫的茶水泼到她贴身丫鬟香薷身上。 宋灵枢怕她烫的不轻,便让另一个随行的丫鬟送她去医馆看看。 待两人走后,宋灵枢才开始后怕,毕竟没有亲信在身边,她那二妹做些什么就更方面了。 她很快便找到了宋明怜所说的包间,宋明怜已经等她多时了,一见她就泪眼汪汪,就差要给她跪下了,“大姐姐!是怜儿对不住你!怜儿误会了你!父亲都说了,是姨娘自己做错了事,可我竟这样看待你,我是猪油蒙了心,你不要怪我可好?” 宋灵枢一向心软,哪里见得自家妹妹如此,就算有天大的气性和委屈也全忘了,反而真心宽慰梨花带雨的宋明怜。 姐妹俩冰释前嫌,说了许多话,也喝了几盏酒,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太大的缘故,宋灵枢只觉得身上燥热的紧。 恍惚之间她听见有人在说话,那人似乎很生气,语气也不是很好。 他说,“还不快滚去给孤找解药!” 那语气异常冰冷,让宋灵枢都害怕的打了个寒颤。 那人却并不知道自己吓到了她,反而以为她是有什么不舒服,靠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宋灵枢被那大手触碰,恍若触电般,越发觉得身上不舒服,好像只有眼前这人才是一副良药似的,越发贴了上去。 宋灵枢听见那人咒骂了一声,然后强行抱住她,宋灵枢却不肯老实,一双玉手胡乱摸着。 那人似是再也隐忍不住,走远了几步咕咚咕咚的喝下了什么,然后他的声音也变得十分奇怪,最后宋灵枢听见那人说,“没有孤的命令不许进来!” 之后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戏,宋灵枢只觉得自己像江河中的一介孤舟,不停的起起伏伏,到最后什么知觉也没有了。 …… 待宋灵枢睁眼之时,她便被眼前荒谬的景象吓坏了,她下意识便低头看自己赤裸的身子,上面布满难以言说的痕迹,她在糊涂也该明白了,自己是中了自己妹妹的计谋。 然而她却无暇多想,因为她的身旁还躺着一个男子。 宋灵枢屏住呼吸,坐起来探头看他,谁知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更是吓坏了。 这人不是别人……是嘉靖太子…… 这位太子殿下是什么存在?大齐的战神!如今正把持着朝政,连陛下都要忍让一二的人物。 她知道过他的容颜天下无二,也听说过他的手段是如何狠辣诡谲,更知道这位殿下一向洁身自好房中至今无人。 就连陛下也不敢为他指亲,世人都说想来他是要娶九重天上的仙女。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竟然被她坏了清白…… 她在几年前曾见过他一面,那时她太过娇纵,已然得罪过他,之后便处处躲着他,唯恐让他想起旧账。 如今,却是躲也躲不过了。 宋灵枢的第一反应便是趁着他还没醒,赶紧穿衣溜走,毕竟太子殿下再怎么说也是男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一个女子都不曾声张,也许他做为男人也不甚在意? 宋灵枢只能这样祈祷着,很快便穿好了衣物就要想走,可一推开门,门外站着一行人,皆神色古怪的看着她。 宋灵枢一时羞愧难当,她只在心中骂自己蠢笨,太子殿下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身边无人! 她来不及多想,也只能退回去,冲着还躺在床榻上的嘉靖太子跪了下去。 然后也不管他是否能听见,只连连请罪,“臣女万死!” 做完之后便赶紧起身落荒而逃,毕竟裴钰也不曾下令说,不许放宋灵枢离开,倒也没有人拦她。 宋灵枢是哭着回宋家的,先是回自己院里沐浴更衣,然后便要去找宋明怜理论,谁知管事却说,二小姐至今未回。 想来也是,她做了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怎么还敢回来! 以宋灵枢对宋明怜的了解,她必定是躲回了靖安侯府。 罢了,她便只等父亲回来,与父亲坦白此事在状告宋明怜。 若是宋家容不下她这样失节的女子,她就出家做姑子去,就算再不济,还有三尺白绫。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 宋灵枢越想越觉得委屈,到最后大哭起来。 …… 裴钰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明明是多年夙愿得偿,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姑娘,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昨夜他与她欢好时,他都已经想好了。 若是小姑娘醒来大哭大闹,他便温柔的抱住她,然后告诉她,自己一定会娶她,让她不用害怕,他绝不是那等负心之人。 若是小姑娘打骂他,他也受着,毕竟到底是他趁人之危了。他听说宋家在与定远侯府议亲,心里早就醋的要命,就算她这次没有被人陷害,也许他也迟早隐忍不住,设计一场局要了她。他对她确实居心不良,她打骂他也是应该的。 若是小姑娘还想嫁到侯府去,他会义正言辞的告诉她,那可不行,她既然已经和自己这样好了,在去许别人可不成样子了。 可裴钰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的反应居然是趁着他还未醒来溜之大吉。 门外守着的人将宋灵枢醒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裴钰,裴钰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在听到宋灵枢跪着说“臣女万死”时,他的脸已经彻底没法看了。 好,好的很。 小姑娘这是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一点要对他负责的意思也没有,倒是自己小瞧她了。 裴钰看着床上那一滩元红,气极反笑,最后到底是先整理好衣裳和头发,先回宫去了。 裴钰弦让人去请宋怀清过来,自己则直接去未央宫拜见孝敏皇后。 宫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子殿下屏退左右不知道与皇后娘娘说了什么,皇后娘娘发了好大的火,太子殿下还跪下了。 孝敏皇后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他既然开了口,只怕必定要纳了那宋氏女。 可那宋氏女如今的家世品性如何配得上她的儿子?想来此事正是中了那女子的计谋。 “你要纳她,看在妙法娘子的面子上,本宫也不拦着,不过她只能做侧室!” 裴钰本低着头,听到这话突然抬起头来,“母后……” “你若在多说一个字,本宫立刻让人赐她鸩酒!你能拦得一时拦得住一辈子吗?本宫倒要看看宋怀清是要这个女儿,还是要满门的荣辱生死!” 裴钰知道能让孝敏皇后点头已经是不易,也便不在争了,谢过她之后便出去了。 卫影立刻迎上来对他道,“宋御史已经在东宫等候。” 裴钰点了点头便大步往回走,他想:灵枢虽为妾,他不会再有妻。 如此,也只好先委屈她了。 第601章 前世1:二 第601章 前世1二 宋怀清今儿早上起来,眼皮子就跳个不停,却怎么也没想到,是他最亏欠的女儿出了这样的事,可在听到裴钰说要娶宋灵枢为侧室时,那脸色也不能看了。 侧室,这是好听的说法。 说白了那就是妾,妾乃贱籍妾通买卖。 就算日后太子登上九五之尊,封宋灵枢为妃,这对其他人家而言或许是荣耀,可对他们宋家而言,并算不上什么。 宋怀清也明白,那孝敏皇后肯定都不能让太子娶自己女儿为正妻。 毕竟他当年见罪于先帝,还是筠儿下嫁宋家才救了宋家,宋家早就不复当年了。 可孝敏皇后母子也太欺负人了,当年若不是筠儿,太子如今能否活着还是个问号,她谢蕴的皇后之位坐不坐的稳也未可知。 “微臣听殿下所言,便是此事知道之人寥寥无几是吗?”宋怀清冷言问道。 裴钰心中又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不过还是如实答了,“替宋二小姐做此事的人孤已经都灭口了,知晓此事的便只有宋姑娘以及孤身边的几个人,孤身边的人自然不会胡言乱语。” 宋怀清起身行了个大礼,裴钰还未来得及扶起他,便听他道,“既然如此,还请殿下就将这事忘了罢,小女福薄配不起殿下。” “宋御史这是何意?” 裴钰的心“咯噔”一跳。 宋怀清却道,“微臣以为殿下霁月之姿,小女小家碧玉,并配不起殿下。这事本是微臣的家丑,还请殿下不要对外宣扬,至于其他的,殿下是男子,若小女都不曾介意,殿下也不算吃亏。” 宋怀清说到最后甚至有些怨怼的意思在里面了,宋怀清不是傻子,或许孝敏皇后因为一时气急还未想到此处,可宋怀清却是明白的很。 就算宋明怜丧心病狂给灵枢下药,太子怎么就这么巧出现在那里? 哪怕灵枢中了媚药,可灵枢她是女子,哪里就能强迫太子了?更何况太子还是习武之人。 宋怀清话说到这份上,裴钰如何还会不明白,可他又如何肯放手,只见他冷笑道,“宋御史这是何意?孤从未近过女色,如今清白都被宋姑娘毁了,听御史的意思,是不想负责了?” 宋怀清气急,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怒到极致也有了几分气势,“殿下真当微臣是傻子吗?殿下如何就那样巧出现在那里?小女一届女流如何就能强迫了殿下?殿下可是能撑开射月弓之人,当日在猎场微臣亲眼所见,难道昨夜殿下也中了媚药么?” 裴钰倒是对宋怀清刮目相看了,他从前只以为宋怀清是个迂腐的读书人,若非投胎成了崇明公的儿子,若非依靠何家的人脉,绝不会在官场走到如今,想来竟是他从前看错了宋怀清,这人在御史台这么多年,居然是在扮拙。 裴钰却依旧冷笑,“孤为何出现在那里,还要向宋御史汇报吗?至于孤如何失了清白,孤也是个男子,一时为色所迷也是有的。宋御史大概是知晓孤的,若你肯将宋灵枢嫁给孤,此事便罢了,否则那便是辱了孤的清白又不肯负责,孤一贯锱铢必较,会做出什么事来也说不准。” 裴钰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可宋怀清哪里能拿满门性命去赌,只好退步,“是微臣思虑不周了,如此还请殿下择日前来下聘吧。” 宋怀清说完便后悔了,纳妾需要下什么聘,可裴钰却笑道,“这是自然。” 之后客客气气的亲自送宋怀清出了宫门。 宋怀清无意再回御史台,一心往家里跑,等他到葳蕤轩时,正好见到人事不省的宋灵枢。 原来宋灵枢越想越觉得丢脸,也无颜再见宋怀清,便把侍女赶了出去,取了白绫就要上吊。 香薷早就察觉宋灵枢今日情绪不对,况且昨日她一夜未归身上又有那些痕迹,心中也猜到了八九分,听到屋内传来凳子倒下的声音便觉得不妙。 于是便想推门进去,可宋灵枢早就将里面堵上,香薷推不开急得大哭,最后还是家丁撞开的门。 众人一进去便瞧见高挂梁上的宋灵枢,因着男女大防,家丁不敢上前,还是几个丫鬟费力将她抱了下来,还好宋灵枢上去的时间不长便被香薷发现,尚留了一口气。 宋怀清知道后,在宋灵枢床边好一顿哭,末了便去靖安侯抓回了宋明怜。 昨日太子殿下带走宋灵枢时的人眼神,吓坏了宋明怜,所以见来与自己算账的是自家父亲,她竟然还松了一口气。 然而宋怀清这次并不像从前那样纵容她,回到府里便请了家法打了她八十板子。 这顿板子打下去,宋明怜半条命也没了,当夜人就没了。 靖安侯府来问罪,宋怀清只说宋明怜突发急症暴毙,到底是姓宋的女儿,靖安侯府的人也只能作罢。 宋灵枢醒来时,宋怀清就在一旁,抱着她大哭,“我的儿啊,怎生这般糊涂?有什么事不能告诉爹爹的,你吓坏我了!” 宋灵枢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是女儿做错了事!” 宋怀清却道,“这与你何干,是宋明怜不知廉耻,竟敢这样陷害自己的嫡姐!爹爹请了家法,她没有挺住,也算去了个祸害!只是苦了我的儿……太子要娶你做侧房,不日便来下聘……” 宋灵枢听见宋明怜的死讯时,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快活,虽然她确实恨毒了她,可自己到底拿她当妹妹。 然而她在听说太子要娶自己做侧房时,一时悲愤交加,几乎是哭嚷着说出的话,“爹爹!女儿不嫁!” “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愿意出家谢罪,若是太子殿下还不满意,便以死谢罪!可我不做妾!我是崇明公的嫡孙女,是妙法娘子的血脉,我怎么能去做妾……” 宋怀清心中也十分不忍,可太子步步紧逼,他又能如何? 宋怀清将裴钰的话如实告诉了宋灵枢,宋灵枢闻言崩溃大哭,到最后终是绝望的闭了眼。 第602章 前世1:三 第602章 前世1三 半个月后,宋灵枢突然让宋怀清替自己去请裴钰,宋怀清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想着宋灵枢迟早要嫁给太子,提前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的,便替她传了话。 裴钰知晓宋灵枢主动邀请自己相见,自是欣喜若狂,他以为小姑娘这是知晓婚讯,开始对他上心的征兆。 宋灵枢约他明日在金玉满堂的包房里见面,裴钰一大早便起身,对着镜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衣裳,刻意沐浴焚香后再梳洗打扮,临了还拿了先太后留给他的令牌,这是监国太子的印信之一,可调动龙庭卫的人马,便算是他给小姑娘的定情之物。 金玉满堂的包厢内,宋灵枢已在屏风后等裴钰多时,一见到裴钰便性大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裴钰心中不悦,却也知道小姑娘重礼法,只好道,“起来吧,坐下与孤说说话。” 宋灵枢却之不恭,却仍是坐在屏风内,她也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思,上来便直奔主题,“我听爹爹说,殿下要纳我为侧室,臣女想过了,殿下无非是看在臣女母亲的面子上,怕臣女失了清白误了终生,可这件事旁人知之甚少,殿下实在不用委屈自己,不若就此作罢?臣女绝无怨言。” 裴钰没想到她请自己前来是退掉婚事,心猛的一抽,想起自己之前欣喜若狂的样子竟和跳梁小丑一般,“呵——” 裴钰连连冷笑,理智也抛在九霄云外去了,大步走进屏风内,拽着宋灵枢的手质问道,“那你还想如何?孤要了你的身子,你便是孤的人,不嫁孤你还想嫁谁?” 宋灵枢眼里闪过一丝厌恶,虽然只是一瞬,裴钰却看的清清楚楚,这种感觉好像被人往心口扎了一刀似的。 宋灵枢装的一副温顺恭良的模样,“臣女残败之身,自然不敢在许人家,与爹爹商议后便入庙中,一生吃斋念佛为大齐与殿下祈福。” 宋灵枢的话说的好听,明明这声音是裴钰从前思之若狂的,此刻却觉得分外刺耳。 他反手便将人压倒在桌上,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中尽是痴迷,“真美一张脸,想来你有很多选择,不是孤也可以对么?” 宋灵枢红了脸拼命挣扎,裴钰却俯身咬住了她的唇细细摩擦,他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 “还请殿下自重!” “自重?”裴钰笑了起来,“宋灵枢,那日你可不是这样的,你抱着孤不肯撒手,一双手极不安分引诱孤……” 顷刻之间宋灵枢无地自容,恨不得能一刀了结了自己,也好不受这个侮辱,裴钰见她不好过,自己心里又何尝舒服了? “孤对你的心思早就写在了那封信里,你不用和孤揣着明白装糊涂!” 谁知宋灵枢却一脸不解,“什么信?” 裴钰冷冷道,“曾经沧海难为水!” 宋灵枢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如何又开始与自己对诗了,不过倒也接了下去,“除却巫山不是云?” 裴钰见她这样,似是真的不知,突然瞥到她脖颈间的一圈淤青,立刻怒了,额上青筋直跳,“是宋怀清干的?” 毕竟那日宋怀清便不满宋灵枢为妾,若他为了保全自家名声要绞死宋灵枢,也是说的过去的。 宋灵枢见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脖颈看,便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下意识为宋怀清辩驳,也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与爹爹无关,是我没脸活着了。” “孤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裴钰声音变得越发古怪,“孤那日既要了你,自然会对你负责。” 宋灵枢苦笑,“所以便要我做妾吗?那还不如罢了。” 宋灵枢是下意识接话的,话一脱口自己也愣了,立刻推开裴钰跪在地上,“臣女的意思是,殿下天人之姿,臣女不过凡土脚下泥,并配不起殿下。” “孤也是不得已。”裴钰不愿多说,他怕宋灵枢怨怼孝敏皇后,不过他也深知,若今日不和小姑娘说清楚,她是真的不会嫁给自己,何家有免死遗诏,哪怕他去求陛下圣旨,小姑娘也敢抗旨。 “宋灵枢,孤心悦你多年,在你及笄那日,孤曾写了书信表明心意,可你却回了孤七个字‘曾经沧海难为水’。孤这两年一直未对你下手,便是要放过你的意思,可你为何迟迟不嫁?” 前半段话是真的,后半段话却是假的。 毕竟宋家那个妾室在背后搅黄宋灵枢许多桩婚事,其实也有自己的手笔在里面,他恋慕她多年,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 “可这次不一样,是你自己招惹上孤的!孤既然尝过了你的味道,便不会再放手了!孤知道你在介意着什么,孤可以和你保证,孤既然有了你,终生不会在看旁的人一眼。等到孤登上那至尊之位,你定然是孤的皇后。” 宋灵枢先是惊愕,惊愕过后却是不解,“臣女与殿下素昧平生,除了在承恩寺那次,再无交集。殿下的倾慕也太随便了些,你知晓我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么?难道就因为这张脸?” 宋灵枢自幼便知晓自己生的好看,小时候隔壁的二公子蒋清翊总和她在一块玩,那蒋老太太更是看见她便喜欢的不得了,玩笑说以后要娶她做孙媳妇。 蒋清翊也十分赞同,说她生的好看,他愿意让她做自己的媳妇。 后来她出落得越发好了,柳氏母女恨得牙都痒痒,出去参加宴会,那些世家公子一看见她便红脸,上门提亲的更是数不胜数。 只可惜有柳氏从中作梗,否则她此刻早该寻一良人相夫教子了。 裴钰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看自己的,气的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孤在你心里就是这般肤浅的人?和当初去你家提亲一起的那些好色之徒一般无二了?” 宋灵枢惊愕的看着他,自家的事情他为何会知晓?可很快便也明白了,若真如太子所说,那他该从很久之前便对自己图谋不轨,想知晓这些事也太容易了些。 “殿下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恃宠生娇,非要你娶我为妻才肯点头吗?” 裴钰没想到她会如此,倒是有些为难,他不怕与母后争,只怕她会受到伤害。 宋灵枢见他为难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初母亲救了皇后才有裴钰的今日,可如今宋家早不复当年,他便嫌弃宋家了。 “你要我做妾也可,便提前写了和离书给我,若他日你另娶正妻,我便拿着休书自请下堂。” 宋灵枢说这个话,只不过是要为难裴钰,让他知难而退,谁知裴钰竟然当了真。 裴钰以为让宋灵枢信自己,在这一时半刻不容易,不就是写一封和离书吗?反正自己不会给她离开的机会,立刻便让人拿了笔墨来,写下和离书交给她。 之后两人的相处略微尴尬,宋灵枢找借口走到窗边,只说要看看窗外之景,等她站累了一回头,裴钰不知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多久,见她终于发现了自己,便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抱在自己怀中。 宋灵枢还是头一次与人这般亲近,身子僵的不行,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好这类似与凌迟一般的尴尬境地并没有维持多久,有人来请裴钰回宫,说是皇后娘娘召见。 宋灵枢巴不得他赶快走,可裴钰偏偏得寸进尺,要宋灵枢送他上马车。 裴钰态度坚决,宋灵枢不好婉拒,只好照做,上马车前裴钰将那块羊脂玉做的令牌挂在她腰间。 “若日后有人敢为难你,便把这令牌亮出来知道吗?” 宋灵枢只觉得周围人都在看着她们,一心想将他打发走,乖巧点头,裴钰这才心满意足的扬长而去。 第603章 前世1:四 第603章 前世1四 裴钰到了未央宫,又和孝敏皇后大吵了一架,孝敏皇后嚷嚷着定然不能留着宋灵枢这个祸害,裴钰这次态度便十分坚决,也不在求她只冷冷一笑道: “母后尽管去,只等着瞧她死后,孤还活不活的下去。” 孝敏皇后不过是吓唬他罢了,谁知他竟然这样与自己说话,一时间也气的不行,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也正是这一巴掌,注定日后孝敏皇后与裴钰母子情越裂越伤。 裴钰走后,孝敏皇后召来安插在儿子身边的人,那人今日跟着裴钰去见了宋灵枢,就在门口守着。 里面说了什么他听不真切,只依稀听见宋灵枢说做妾如何如何。 孝敏皇后听罢只越发厌恶她,做太子的妾是抬举她了,她还不高兴? 孝敏皇后知道儿子的性子,这件事算是板上钉钉了,突然心生一计,可逼得宋灵枢除了入东宫为侧室,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 流言不知从何处开始流传,说的像模像样的,宋灵枢在金玉满堂扭了脚,嘉靖太子恰好遇见,抱着她上了马车。 如今宋家算是成了笑话,长安的官眷都拿着这事当做谈资,只笑那宋家姑娘恨嫁,怎么就这么巧在太子殿下面前失礼? 宋灵枢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说闲话,这消息自然不是从自家流出去的,那就只有东宫了。 难怪世人都说嘉靖太子手段无双,自己都已然答应他了,他还想如何?非要逼迫自己至此吗? 裴钰听说了流言,先是一怔,这传言根本就是空穴来风,随后便什么都明白了,这流言句句都把他摘的干干净净,想来那人是极害怕毁了他的名声,除了未央宫不会再也旁人了。 自己的母后如何就变成了这样?这样子龌龊的手段,与贤贵妃何异? 裴钰失望之极,又想到了宋灵枢,心中一片后怕。 他的小姑娘那样骄傲,如何听的这样的话? 裴钰立刻便起身捡了件披风,就要往外走,卫影赶紧跟了上去,“殿下,宫门已经落锁了,您这是?” 裴钰头也不回,“孤自有法子,随孤去宋家。” 卫影愕然,“殿下要见宋姑娘?可如今天都黑尽了,只怕……” 裴钰并不回答,等到了宋家,卫影终于知道了裴钰的方法是什么,那便是学那登徒子翻人家姑娘的院墙。 宋灵枢并没有睡下,她已经许多日无法安眠了,一闭眼便是那些人的闲言闲语。 那样刻薄的嘴脸,那样恶毒的话,就像巨浪吞噬小小的蝼蚁一般将她淹没,连一丝尊严的骸骨也不给她剩下。 裴钰从窗子越进来的时候,宋灵枢就坐在软塌前点灯看话本子,可那话本子她都拿反了,很明显是有心事。 宋灵枢被裴钰这样一吓,差点没尖叫出来,看清是他之后又只剩下惊愕,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跪下行礼,“臣女拜见殿下。” 裴钰皱着眉头将她扶起来,“以后你见孤不必再行礼,至少在人后免了这礼。” 宋灵枢却不说话,只是动作尺度很小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抗拒之意不言而喻,裴钰便这么尴尬的站在原地,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消瘦了……”裴钰看了宋灵枢许久,才幽幽说了这么句,“是因为外面的传言吗?” 裴钰不提便罢了,如今她提起,与在宋灵枢心上插刀子无异,“我如今在没有退路,不用殿下刻意来提醒我。” 裴钰晓得她是误会了,立刻就要解释,“不是孤做的……” 宋灵枢看也不看他,只冷冷道,“就算不是殿下授意,可殿下敢赌咒发誓此事与你全无干系吗?殿下——你不杀伯仁,可伯仁因你而死。” “你还是怨孤了。”裴钰不管不顾抓住了她的手,“这件事便算是孤对不住你,孤明日便来下聘,堵住悠悠众口,孤倒是要看看谁敢在背后议论孤的枕边人。” 宋灵枢听过也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抽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如今也只有这样了,我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裴钰先是一怔,随后欣喜若狂,“你、你这是何意?你有了?” 宋灵枢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裴钰在这期间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见她承认之后,更是高兴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将宋灵枢拥在怀中抱的紧紧的。 “灵枢,孤真是太欢喜了……” …… 北边战事吃紧,裴钰不得不披甲上阵,他本欲先将宋灵枢娶回来,可奈何元溯帝几番催促,裴钰也只好先将此事放在一边。 裴钰先是告诉了孝敏皇后宋灵枢有身孕一事,孝敏皇后满口答应会替他看顾宋灵枢,可心里却有了别的计较。 直到裴钰从未央宫离开,孝敏皇后才将茶盏摔了一地,徐嬷嬷劝慰道,“娘娘息怒,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倒是本宫小瞧了那妖女!”孝敏皇后气的牙痒痒,“本宫不许太子娶她为正妻,她便勾着太子想先生下庶长子,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命!” 徐嬷嬷听懂了孝敏皇后的话,却有些不赞成,“可这到底是殿下的骨血……” 孝敏皇后冷笑,“这样下贱的骨血不要也罢,更何况是这样的非常时期,且等太子走后,本宫自有打算!” 徐嬷嬷见孝敏皇后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不好再劝,只是心里很不安,可她到底是孝敏皇后的陪嫁,自然向着皇后,便不再提此事。 …… 裴钰出征前夕,又半夜去见了宋灵枢,宋灵枢对他仍是客套的紧,一见他便要跪下行礼。 “你有了身孕,不用与孤行这些虚礼。” 原来是因为孩子…… 宋灵枢如此想着,便柔顺的应了一句好,便不再开口说话。 裴钰知道她还是怨着自己,不想和自己说话,心中也不恼,只是想着她既然不说话,自个便多说几句: “孤明日出征,你可否来城楼相送?罢了!你有了身孕还是别出门操劳为好。孤本来想先将你娶回东宫的,可惜时间是来不及了。不过你放心,孤已然和母后说了你的喜讯,母后很是高兴,到时候你生下这个孩子,也不怕谁嚼舌根。” “若是谁让你不高兴了,你先忍忍,等孤回来之后自然为你做主!还有,你要防着些宸王!算了,还是孤派些人护着你才好,总不能给了那厮可乘之机。” 第604章 前世1:五 第604章 前世1五 “殿下的意思是,那边会拿住我威胁你吗?”宋灵枢并非傻子,听裴钰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也不用怕,孤会护着你的。”裴钰以为自己吓到了她,有意宽慰道,“裴珩可没有这个胆量,只是贤贵妃是个疯魔的女子。你不用担心这些,孤留下的人都是铁骑的精英,只要他们还活着一个人,就不会让裴珩母子伤你一根汗毛。” 在外头惜字如金的嘉靖太子,如今絮絮叨叨与宋灵枢说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还如此事无巨细。 宋灵枢心中委实有些感动,到底还是冲他笑了笑,说了个“好”字。 裴钰临走前,宋灵枢犹豫再三,还是拿着一个褐色的荷包塞给他。 “我…我早听说你要上战场,战场刀剑无眼,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是我亲手缝制的,里面有求来的平安符,希望你平安凯旋。” 裴钰先是一怔,受宠若惊的不敢置信,随即喜笑颜开的接过来揣到胸口,“有你等着孤,孤怎么也要平安凯旋归来。” 宋灵枢虽有些害羞,还是点了点头,冲上前抱住了他。 她听着他的心跳声,感受着他的温度,只觉得他像一把火,快将自己也烧掉了,“我……等你回来。” 裴钰小心翼翼的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灵枢放心,孤定然毫发无损的回来。” …… 宋灵枢到底还是去城楼上目送他,虽说下面全是兵甲,她却还是找到了人群中的裴钰。 裴钰也数次回头,却瞧不见城楼上乌泱泱的人头,哪一个人才是她。 裴钰走后两日,孝敏皇后便派人到宋家宣旨,点名道姓要宋灵枢去承恩寺为太子祈福。 宋灵枢自然没有反抗的余地,只是心中一直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 宋灵枢住进承恩寺不过三日,宫中来了内侍传旨,赏下一碗安胎药。 皇后娘娘从未过问过宋灵枢的事,就连太子殿下求来的赐婚旨意落款也是陛下的玺印,宋灵枢就是在蠢也该知道,皇后娘娘并不待见自己。 既是如此,那这碗安胎药来的也太过突兀。 宋灵枢已然猜到了几分,却仍强颜欢笑着接过那药一饮而尽,她仍怀着几分希冀,问那内官,“多谢大人为我走这一遭,只是这是娘娘的意思,还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那内官明显一怔,只以为宋灵枢这是要拿太子殿下威胁皇后娘娘,可转念又想既然她已经吃了那药,又何必多此一举? 内官也顾不得其他,只略微一顿,随即立刻道,“娘娘的心意,也是殿下得心意。” 宋灵枢笑而不语,可周围人都只觉得她这笑比哭还难看,宋灵枢送走内官,转头就倒在了地上,香薷惊的大声呼救,等大夫来的时候,宋灵枢身下已经出了一大片血,就算是何筠在世恐怕也无力回天。 …… 谢六娘当日知晓裴钰与宋灵枢的流言时,便气的牙都痒痒,陛下下旨将宋灵枢赐给裴钰做侧妃时她更是在家里哭了一夜。 第二日谢夫人便带着她入宫见了孝敏皇后,谢夫人面子上的礼数做的倒是周全,可话里话外皆是质问之意。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纵使孝敏皇后心中在不悦,也得笑脸相迎,“不过是个侧妃,太子提过本宫便允了。这也值得六娘难过?说好听了是侧妃,说难听的不过是妾。六娘和她计较作甚,平白失了身份。” 谢六娘一向自视甚高,听孝敏皇后这样说了,便也不在闹了,反而满是期待的问,“那皇后姑姑何时为六娘赐婚呢?” 孝敏皇后嘴角抽搐,差点没蹦住开口质问她,姑娘家家的开口闭口赐婚嫁人到底羞不羞。 可孝敏皇后到底是隐忍住了,只是看向谢夫人,谢夫人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孝敏皇后便也只得笑道,“你这丫头真是被宠坏了,罢了——等太子出征回来后,本宫便成全你可好?” 谢六娘自是无有不应的,谢夫人也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谢六娘回府之后,欢喜之余更是憎恨宋灵枢,自幼但凡是她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如今既然太子哥哥已经是她的未婚夫君,她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宋灵枢也侍奉在他身侧。 谢六娘先是重金买了杀手要取宋灵枢的命,可这件事转眼便被人捅到谢道临处。 谢家父子皆不是昏庸之辈,谢道临一直跟在太子身边,自然是知道太子绝无娶谢家女子之心。 虽说皇后娘娘应下了此婚事,可谁都知道,若非殿下自己点头,谁能让他娶妻谁敢逼他娶妻? 谢道临只装作不知道此事,也不把母亲和妹妹做的糊涂事放在心上,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谢六娘竟然如此大胆。 谢道临从卫影口中打听过,太子殿下出征前一晚还曾夜探宋府,为的是什么便不言而喻了,皇后娘娘做了些什么,她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生母,难道太子殿下还会真的和她计较? 可他们谢家不同,谢道临想若自己真放纵谢六娘取了那宋灵枢的性命,以太子殿下的性子,定然会猜忌是他们父子之意,那谢家就真的犯了大忌了。 谢道临拦住了谢六娘的派出去的人,很快他便开始庆幸。谢道临稍微一大探才知道,太子殿下为那宋灵枢留下一支铁骑,就驻扎在承恩寺外,除此之外暗地里还有不少暗卫看顾着她。 谢六娘许久等不到讯息,后面遣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兄长拦住了自己。 从前谢六娘总是缠着谢道临要见裴钰之后,有一天谢道临突然恼了他,生了好大的气,那之后谢六娘便一直有些怕自己这个兄长。 所以哪怕谢六娘知晓是谢道临拦了她买通的杀人,却也不敢去质问兄长,只把这笔账算在宋灵枢头上。 谢六娘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只学着孝敏皇后的法子在长安女眷中败坏宋灵枢的名声,更有那爱慕裴钰不得的女子还跑到承恩寺当面羞辱宋灵枢。 第605章 前世1:六 第605章 前世1六 成安县主顾书蓉痴恋裴钰在长安城里是出了名的,可裴钰却连正眼也不曾给她。 再加上谢六娘从中挑拨,那顾书蓉竟真的带上家丁强行闯入承恩寺。 暗卫们犹豫着是否出手,可那顾书蓉却不曾动手,只是说了几句话便扬长而去,也只能作罢。 可这些人不曾想到,一个闺阁女儿的一番话,却恶毒的胜过砒霜,差点要了宋灵枢的半条命。 原来她未婚先孕腹中胎儿没有保住的消息传遍了长安,更有那诛心之人污蔑宋灵枢是和马夫偷情怀下孽种,所以才顾不得廉耻在众目睽睽之下勾引太子殿下,这是要把自己做的脏事强栽到太子殿下头上。 宋灵枢在顾书蓉走后大病了一场,之后便变得沉默寡言,连香薷也没办法逗她说话,终日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是看书便是刺绣,恍若变了一个人似的。 …… 因为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让宋灵枢在承恩寺为出征在外的太子祈福,故而宋灵枢一直不得回家。 宋怀清数次向皇后请旨,都被挡了回来,心中恨得牙都痒痒,可皇后到底是皇后,他也不能违拗。 转眼便是腊月寒冬,宋灵枢在寺中愈发煎熬,与之前被柳姨娘逼着到寺中为祖母祈福时不同。 那时候皇后娘娘不曾厌弃她,多方为她打点,寺中的尼姑们自然也不敢为难她。 如今那些闲言碎语传遍,她来此数月,皇后娘娘别说遣人来探望,就是只言片语也没有一句,更何况那一碗御赐的“安胎药”吃下后,她在病榻上躺了一两个月,多少也被看出些端倪来了。 平时那些嘴碎的姑子在背后都没少说些难听的话,这一入冬更是过分,连应供的炭火也不给。 宋灵枢孝顺,不肯拿这些琐事去叨扰宋怀清,只让香薷拿她的私房钱出山门买炭火。 这些姑子便以为连宋家也厌恶了宋灵枢,越发不把她放在眼里。 甚至后面连该给的吃食也克扣了,将她们赶到一处有厨房的偏院,让她们自给自足。 香薷像往常一样来唤宋灵枢起床梳洗,以往早就醒来的宋灵枢,今日还躺在床榻上。 宋灵枢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赖过床了,有意让她多睡一阵,于是先去厨房想把早膳备好。 从宋府还跟来一个丫鬟名唤做银蝶的,早已经煮好了细粥,蒸好了几样点心。 银蝶一看见香薷便端了一碟子点心笑着招呼着,“香薷姐姐来的正好,且来替我尝尝,这些可合姑娘的口味?” “你做的自然没有不好的,我便是不尝也放心。”香薷笑着接过,又与银蝶道,“你随我一起进去伺候姑娘用早膳吧!” “我……我就不去了……”银蝶明显有些紧张,“姑娘见到我总是不说话,想来是我不讨喜……” “胡说!”香薷认真反驳,又叹了一口气,“你是老爷给姑娘的人,姑娘怎么会不喜你?只是这些日子外头的闲言碎语,姑娘嘴上不说,心里到底是介怀的,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姑娘前个还跟我说,多亏了有你在呢,不然只怕我们在这儿的日子更加难熬。” 银蝶显然被香薷的话所动,眼里含了泪光,“姐姐说哪里的话,这都是我该做的,日后我有哪里做的不好的,还往姐姐和姑娘多提点。” 香薷笑着道,“这是自然,不过你这样聪慧,哪里用得着我提点,你帮我端着那粥,一起到房里来,我也拿不了这许多。还是得劳烦你帮我——” 两人便这样一起往房里走,香薷将东西放下,走到床边掀开宋灵枢的帘子,轻声唤道,“姑娘该起……” 她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到了不对,宋灵枢脸颊通红,浑身发烫,对她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姑娘!姑娘!”香薷又唤了几声,宋灵枢只微弱的“嗯”了一两声,银蝶也察觉到了不对,走上前来,快要急哭了,“香薷姐姐,姑娘怎么了?!” 香薷镇定心神,“看样子是发热病了,你去前头找那些姑子,就说咱们姑娘病了,我记得这寺中是有女医的!” 银蝶连连点头,便往前头跑,见到掌事的尼姑便与她道,“我家姑娘病了,听说这寺里有女医,还望师傅行个方便!” 那掌事尼姑一贯为难宋灵枢,听了这话只连连冷笑,“病了?那还真是不巧了,那医女今日刚好出门去了,只怕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也只能劳烦你家姑娘等等了!” 银蝶急得快哭了,从怀中掏出一些散碎银两,塞给那姑子,“我家姑娘委实病重,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师傅想想法子!” 谁知那姑子却直接推开她,银蝶一时不防,手上的银两落了一地,“我说医女出门去了,那就是出门去了,我有什么法子可以想的?若你家姑娘今日真的熬不过去,那也是她的命!” 银蝶听了这话立刻便怒了,也知道这姑子不可能理会宋灵枢的死活,也顾不得捡脚下的碎银子,直接便往回跑。 银蝶心里委屈极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宋灵枢。 她家姑娘千金贵胄,御史大夫之女,崇明公的嫡孙女,妙法娘子唯一的骨血。 如今却要在这里,受这样的苦,这些姑子还一味作践她,怎能让人不替她难过? 第606章 前世:七 第606章 前世七 银蝶去请大夫的这一会儿功夫,香薷赶紧从厨房端了一盆滚烫的热水来,沾湿了棉布,敷在宋灵枢额头上。 银蝶是哭着跑回来的,见她如此,香薷心中已然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了。 “怎得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女医呢?” 银蝶已经哭花了小脸,一边胡乱拿袖子擦泪,一边开口说道,“那该死的老秃驴就是诚心为难我们家姑娘,非说什么女医出门去了不在寺中,我好求歹求,她也不肯将人交出来,香薷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香薷听了,也气的红了眼睛,骂了几句之后,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宋灵枢妆奁里拿出一块牌子递给银蝶,“这是咱们出门前老爷亲自交给姑娘的,我估摸着该是很重要的信物,你拿着这牌子,快下山去,坐一辆驴车,回府见老爷,让老爷派个大夫来救救咱们姑娘!” 银蝶自幼被卖进宋家为奴,无父无母,从未出过府门,如今临危受命她也顾不得这许多,身上揣着香薷给的牌子和银两,就往山门外跑。 承恩寺的姑子见她慌慌张张往外跑,中途还差点撞到几个人,嘴里也是骂骂咧咧的不干净: “作死的小丫头!” “赶着去投胎是么?” 银蝶也无暇他顾,根本不去理会她们的恶意,只护着怀里的东西往外跑。 银蝶跑的急,刚下山就摔倒在泥坑前,连鼻子上也沾了泥。 等银蝶在抬眼时,一位身着墨衣的公子已然站在她面前,似乎是想伸手扶起她,却又怕唐突了她。 银蝶曾给宋怀清奉茶,在宋家书房见过这位公子,立刻就有了主意,跪在地上。 这倒是把眼前这位公子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这位姑娘,你这是作甚?” 银蝶连磕了好几个头,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肯定狼狈极了,可她根本无暇他顾,连连哀求,“我是宋家大姑娘身边的婢女,我们家姑娘今日重病,这寺里的姑子不肯请大夫,我只好回府去找我家老爷,还请公子帮我!” “竟然有此等事情!”那公子显然很气恼,然后对银蝶道,“你莫怕,快跟我来!我是东昌伯爵府的姜树桃,你家老爷正是我的亲娘舅,宋大姑娘是我的表妹,我自不会让这些人如此作践她的!” 银蝶被姜树桃的话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即没忍住就哭了出来,“表少爷!我家姑娘!真的好生委屈啊!” 姜树桃来不及安慰她,只能先把她扶上马车,一路奔驰回了长安城。 姜树桃让同行的小厮送银蝶回宋府报信,自个则去请了大夫,一匹快马驮着大夫又往承恩寺去。 银蝶这边回了宋家,有宋怀清的牌子,自然无人敢拦她,可银蝶到了书房外,见到素日伺候宋怀清的人才知道,老爷早上上朝去了根本还未归来。 银蝶将宋灵枢的事说出,那些人看银蝶急得团团转,便告诉她,“大公子今日休憩,若大姑娘有事寻大公子也是一样的。” 银蝶是有些犹豫的,虽说大公子记到了夫人名下,可到底是柳姨娘肚皮子里钻出来的,他能真心维护她家姑娘吗? 可银蝶根本没得选了,只好往大公子住的朝晖堂去了。 “啪!” 宋灵耀听完银蝶所说的,立即将手里的被子给摔了个粉碎。 他素来温文尔雅,何时有过这样暴怒的时候,银蝶有些被吓到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这边宋灵耀已然站了起来,将案上很少用到的佩剑操起便往外走: “你是叫银蝶?你很好,且跟我来,为我带路!我今日如何也要将大妹妹带回来!” 银蝶拼命点头,赶紧跟了上去。 宋灵耀让人驾了舒服的马车,铺上软垫,准备着让宋灵枢回来的时候不至于太遭罪,便带着银蝶往城外去。 这一路颠的银蝶伸头出来吐了三四遭,可她偏偏一声不坑,宋灵耀嘴上不说,心里倒是为宋灵枢能有这样的忠仆而高兴。 另一边带着大夫的姜树桃果然被那些姑子拦在了寺庙外院,姜树桃急得直跳脚,那些姑子却说,“承恩寺沐承皇后娘娘天恩,后院全是尼修,如何能让男子进去?” 姜树桃见到宋灵耀,仿佛看到了主心骨一般,赶紧向他作揖,“大表兄!” 宋灵耀却自他身边而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随即走上前拔出剑,搭在那姑子脖子上。 “今日谁敢拦我?人挡杀人,佛挡诛佛!” 那姑子吓得身子都在打颤,却仍在嘴硬,“宋大公子如此,可…可将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宋灵耀只连连冷笑,将那尼姑连连逼退,生生让出一条路来,银蝶见机带着姜树桃和大夫便往里走。 宋灵耀眼神冷的可怕,“我今日做的事情,陛下面前自有分说!不过横竖陛下不会因为这事便将我如何,而你!我宋家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宋灵耀也不急在这一时收拾她,反而是关心宋灵枢要紧,便收了剑,慌忙看妹妹去了。 那大夫隔着帘子把了脉,知道宋灵耀是眼前这位姑娘的兄长,得到他的同意这才掀开帘子敲了敲宋灵枢的面色。 大夫叹了口气,“这位姑娘心气郁结已久,我见这地上有呕吐物,想来便是吃了不洁的饮食,才会如此!只是这位姑娘看着便该是金尊玉贵的,可面色不善形体饥瘦,想来是先前的症候没有养好。” 这大夫有些本事在身上,看出宋灵枢滑胎之后没有养好身子,元气大伤。 只是宋灵耀却不知道这些事情,听的云里雾里,只是问,“那我妹妹可要紧,我想接她回长安,她可受得起这颠簸?” “自是无碍的。”大夫如此道,“我写下药方,公子按方抓药,让这位姑娘把不洁的饮食彻底吐出来,这病自然就好了,只是她先前的症候让她身子弱的紧,虽说这样的事情确实……不过到底她是你的妹妹,犯了错来此受过也够了,接她回去好好将养吧!医者父母心,我只当从未来给这位姑娘医治过,绝对不会在外多嘴一个字!” 第607章 前世:八 第607章 前世八 宋灵耀仍然不明白这位大夫再说什么,可也猜到了几分,想着定是父亲和妹妹隐瞒了他些什么。 宋灵枢已经这样了,他也不好多问,也问不清楚,便只有回去问宋怀清了。 宋灵耀是宋灵枢名义上的嫡兄,抱着她上马车,倒也无伤大雅。 因他进来时的那些话实在让人害怕,故而再也没有姑子敢拦他们。 只是在一行人出山门时,有个尼姑多嘴嘟囔了一句,“皇后娘娘让这不知廉耻的女子来这个是为太子殿下祈福,如今装个病就想回家享清福了,真是好不要脸!” 宋灵耀气的回头剜了她好几眼,姜树桃也怒了,冲上去就一脚把那姑子踹飞了,“在多说一句,仔细小爷拔了你的舌头!” 那尼姑“哎哟”一声摔倒在地,却无人敢扶,只能在地上打滚撒泼,香薷也趁机上去踹了几脚,之后便也算解气了,就此扬长而去。 宋怀清回府后听说了此事,立刻就要备马去承恩寺,正要上马,便见宋灵耀回来了,宋怀清几乎是跑过去的,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之礼了,直接拽住宋灵耀的袖摆,急得眼睛都红了,“我的儿,你妹妹如何了?!” “父亲放心!”宋灵耀自马上来便搀扶着他,“姜家表弟先我一步请了大夫,妹妹的病无碍,只是山寺清苦,我实在不忍将妹妹留在那儿,自作主张将人接了回来!” “你做的很对!”宋灵耀怎么也没想到宋怀清会如此说,毕竟他素日最重君臣伦理,宋灵耀回来时最怕的便是宋怀清守着死理,不肯将宋灵枢接回来。 宋怀清明显气的很,“今日这事,那寺里的老秃驴实在可恨!” 宋怀清明显还要说些什么,可顾忌着在大门口,不好多说,毕竟他的话再骂下去,可要骂到皇后身上去了。 宋怀清将宋灵枢抱回了葳蕤轩安置,这才有空与姜树桃说话,“今日之事,舅舅还未谢过你,这份恩情,等灵枢身子好了,我让她亲自斟茶谢你。” “舅舅言重了!”姜树桃如是道,“母亲前几日写信与我,让我去寺里为舅母上香,既然遇到了此事,树桃岂能置之不理?舅舅与我母亲是至亲骨肉,我与灵枢妹妹也是血亲,都是一家人,舅舅不必如此见外。” 宋怀清只一个劲的点头,“你说的对,今日你妹妹病重,我实在无心做其他事,下次再让灵耀去请你来用饭,正好我也有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想问你。” 姜树桃连连应下,便告辞离去。 宋灵枢的药是宋怀清亲自盯着煎的,然后又亲手喂宋灵枢吃下,看着她高烧退下,才放心了。 这样一来去,天色已经不早了,宋灵耀劝道,“父亲操劳了一夜,不如今日便告假歇息一日吧!” 宋怀清却摇了摇头,“今日这个早朝我非去不可,而且就得这样憔悴的去!” “承恩寺里的事情,这满长安的风言风语,难道是承恩寺几个尼姑就能做到的?” “以往,为父为了宋家,只能让灵枢受委屈,可今日,为父不想忍了!” 宋灵耀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怀清,愣住了半响,随即才道: “既是如此,儿子该陪着父亲一道去。” …… 太和宫上。 宋怀清衣衫不整狼狈至极,跪地不起。 “宋卿这是作甚?”元溯帝一向以仁义自居,故而只是轻声问道,“若有本奏,只管道来,何至于此?” 宋灵耀闻言也出来一拜,才喑哑着嗓子道,“陛下赎罪!家父并非有意君前失仪,只是满腔悲愤,见陛下天颜,欲说出冤屈!昨日家妹在承恩寺病重,竟有丫鬟回府报信说偌大的皇家寺院,竟无一个大夫可以救命!” “微臣听闻立刻前往,那尼姑口口声声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拦住微臣与大夫不肯放行,微臣忍无可忍之下动了刀剑,大夫这才得以进去为家妹诊治。” “微臣询问了家妹身边的婢女,这才晓得,家妹在寺里饱受那些尼姑的欺凌,长安如今这样冷,承恩寺位于京郊野山之上,她们竟连一筐炭火也不给,可怜家妹不忍让父兄忧心,这些委屈从来也不曾让我们知晓,微臣不敢在把妹妹留在那虎狼窝里,擅自将她带回了长安,违拗了皇后娘娘懿旨,还请陛下降罪……” 这长安的权贵氏家,谁人不曾受过何氏的恩惠? 瑞王老千岁是元溯帝的亲叔父,又是武将出身,身上背负赫赫战功,他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一身正气,哪里听的这样的事情,当即站出来为宋家父子说话。 “陛下!宋学士何罪之有?他为父请命,是孝!怜惜妹妹,是慈!毫无保留将事实如实禀报陛下,是忠!如此忠孝两全之人,陛下圣明,请赦他携剑入入皇寺大不敬罪名!” “这是自然!”元溯帝点头,“宋学士,还不扶你父亲起来?” 可宋家两父子都不曾动一下,大家心里都明明白白,宋灵耀说这么多,哪里是要惩治承恩寺的尼姑们? 那些尼姑纵然可恨,却又依着谁人的命令行事? 答案不言而喻。 宸王裴珩也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对元溯帝道: “陛下仁慈,连宫中的宫女都不曾苛责过,承恩寺沐承皇恩而建,里头的尼姑更该感念陛下圣恩,言行举止皆该以陛下为楷模,谁曾想他们竟然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虐待官眷?还请陛下责罚……” 裴珩的话一出,朝臣果然坐不住了,都在下面低声议论着: “那承恩寺是为了妙法娘子所设,如今妙法娘子的亲闺女在里头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只怕如何也说不过去!” “那些尼姑哪里敢,看宋大夫这意思,莫不是皇……” 那官员及时住嘴,他本就是宸王的人,如今嘉靖太子不在长安,又出了这样的事,是攀咬住皇后最好的时机。 元溯帝听完果然怒了,不过他自有自己的考量,“宸王说的不错,大理寺卿何在?” 第608章 前世1:九 第608章 前世1九 谢道临突然被点名,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出来: “微臣在——” 元溯帝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件事朕交于你司全全负责调查,切记不可姑息养奸。” “微臣领旨!” 宋怀清与宋灵耀这才松了口,再次叩拜,“谢陛下圣恩!” …… 午后,在回宋府的路上,宋灵耀叹了口气,“陛下将此事交于谢家,想来是有意偏私皇后,这件事想要沉冤昭雪是难了!” “我的儿啊,你还是太嫩了些。”宋怀清一眼看清其中的门道,“你只知道谢家是皇后的母家,便以为谢家父子定然将这事压下去,我看却未必。” 宋灵耀不解,“父亲此话何解?谢家不是太子殿下的人……” “正是因为如此,陛下才非得让谢家来管这个案子!”宋怀清如此道,“你母亲是名震天下的妙法娘子,更有太后御赐的凤袍以示荣宠。当年蜀中疫病传开,蔓延整个大齐,是她亲去蜀中,为整个齐国的百姓从疫神手里抢出一条生路来。如今她去了,她唯一的骨血被人这样作践,足以引起民愤。” 宋灵耀恍然大悟,“所以陛下才要将这事交给谢道临,母亲于皇后有大恩,却在皇后为了祭奠母亲提议设立的寺庙受辱,皇后怎么也逃不脱干系。若谢家不偏私还好,只要稍微不公正一点,便足以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宋怀清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太子要纳你妹妹为侧妃,为父如今不过想给皇后提个醒,她是有话柄落在你妹妹手里的,日后若不善待于她,就等着被天下人唾弃吧!” “侧妃?!”宋灵耀惊的跳了起来,额头也撞在马车上,但他也顾不得痛,一手捂着头一边问宋怀清,“父亲这是何意?妹妹如何能与人做妾?” 宋怀清本想瞒着他,可这事迟早要让他知晓,便直接讲于他,“这事是家丑,你且听听便给我忘了。宋明怜那孽障将灵枢骗出去下药,本想污她清白,阴差阳错之下,灵枢与太子殿下有了一夜姻缘。” “那也不能叫妹妹去受这等委屈!”宋灵耀怒发冲冠,“太子殿下若因此事新生愧疚,那就该三书六礼聘娶妹妹为妇!他既不愿意,那边罢了!大不了儿子养着妹妹一辈子便是,只要儿子还活着一日,就不会叫别人欺负了妹妹!” “哎……”宋怀清长长叹了一口气,“为父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咱们大齐女子二嫁之事并不新鲜,大不了为你你妹妹找个好人家,嫁出长安去便是。只是太子却不愿意,他说我宋家若是不答应这门亲事,便是辱他清白又不愿意负责,他定不罢休。” “为父倒是不怕他如何,只是你妹妹究竟是女儿身,我……” 宋灵耀听明白了,这种事情吃亏的总是女子就是了,若宋家不肯答应太子,只怕灵枢妹妹的名声就要毁的一干二净,以她那样的性子,真是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可即便是这样,以父亲的性子,也不至于妥协至此,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让皇后日后善待灵枢…… 宋灵耀心怀疑惑沉默了半响,却突然想起了在承恩寺里那大夫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脑子里有了一个贴近真相的猜想,“父亲你与我说实话,只怕不仅如此吧!妹妹是不是在那一夜有了太子的骨肉?” 宋怀清没想到宋灵耀如此聪慧,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宋灵耀瘫靠在马车壁上,想着太子已在外征战了三年,那孩子怕是已经在承恩寺生下了,只得开口规劝: “不管日后皇家认不认这个孩子,这孩子到底流着我们宋家的血,父亲将孩子藏在何处了,不如早些接回来罢——” 宋灵耀不提这个便罢了,一提宋怀清的脸色便黑的没法子看了,宋灵耀见宋怀清久久不做应答,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一时怒从心中起,“是谁干的?宸王还是贵妃?” 宋怀清只觉得嘲讽,连连摇头,“是皇后娘娘……” 若说这天底下谁最不愿太子有子嗣?那必然是贤贵妃母子,他们就盼着裴钰战死沙场,又无子嗣,宸王理所当然得继大统。 可怎么能是皇后呢? 宋灵耀问自己,到底是为何?那也是皇后娘娘嫡亲儿子的血脉啊! 宋灵耀一时悲愤交加,“好!好的很!既是如此,我倒要看看太子有何脸面非要灵枢妹妹与他为妾!” 宋怀清也不在言语,因为他和宋灵耀一样的想法,便看嘉靖太子会如何做了。 不过今日之事已出,想来宋家在他不在长安的时候如此逼迫皇后,他该是不会非要宋灵枢入东宫了吧。 …… 另一边谢家父子也是满脑门的官司,今日下朝后,谢道临便如往常一样回大理寺处理公务。 他手上琐事繁多,而今早这个烫手山芋,他还需斟酌斟酌在处理。 谁知手下人看他的眼神便怪怪的,有些胆大的竟直接拐弯抹角的旁敲侧击。 “谢寺卿不去承恩寺先拿了嫌犯回来审问吗?这事外面可多少人盯着呢!” 谢道临:我看就是你们在盯着! 可谢道临也只是在心里骂骂便罢了,面子上仍要笑着回话,“我已然派人过去了,不过是些女尼罢了,还能翻天不成。” 谁知他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便是要拿那些女尼为皇后开脱的意思。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之后便不再理会谢道临,话里话外都有他奉承太子偏私皇后,全然不顾妙法娘子大义之意。 谢道临也无从为自己辩解,谁让他姓谢呢? 大理寺的事情不知是谁流传了出去,传到了谢首辅的耳朵里,这话实在让他羞愧难当。 世人皆知,妙法娘子对皇后的恩情。 若无妙法娘子,便无今日的嘉靖太子。 然后还有一桩旧事,一直不为人所知,就是他们谢家当年也欠了崇明公的恩情! 第609章 前世1:十 第609章 前世1十 当年崇明公死守城门,谢首辅也在城中。 那时谢首辅年纪尚小,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老侯爷有意将他送出去磨磨性子,但老侯爷哪能真让唯一的独苗上前线,便盯上了崇明公所守的城门。 虽是要塞,可前面是大军,倒也无甚危机。 可谁曾想那一战的主帅中了敌人的计谋,让崇明公苦守城门孤立无援。 谢首辅哪里见过那样的阵仗,吓得直哭,嚷嚷着要回长安找父亲。 崇明公嘴上说着逃兵斩立决,到底还是把他带在身边,时时刻刻的注意着。 崇明公也知道他谢家三代单传,不忍看老侯爷白发人送黑发人,便告诉谢首辅。 若是他没能守住城门,便让谢首辅换上便装逃命,城中府衙下有一藏酒的酒窖很是私密,届时便让谢首辅躲在哪里。 最后崇明公到底是撑到了援军到来,可他自己也再也撑不下去,轰然到底。 谢道临这些天身处险境,早已经将崇明公看做一道光,只要有他在,敌军的铁骑便进不了城门。 可如今,他的光倒下了。 后来谢道临回京后,还想求娶崇明公唯一的女儿为妻。 可老侯爷却见崇明公已死,宋家虽得一个好名声,可到底崇明公是不在了。 宋怀清当时也不过十几岁的少年郎,并无建树。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宋家对谢首辅当年并无助力,更何况老奸巨猾的谢老侯爷。 为此谢首辅还与家里闹了两年,最后他到底没能拗过家里,另娶他人,很快宋新微也嫁入伯爵府。 谢首辅当年年少轻狂,先去与宋家老夫人提亲,才回家告知父母。 宋新微那时对他有些情谊,觉得他重情重义,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儿。 可后来谢首辅到底是屈从了家里,而且没有只言片语传给宋家。 谢首辅洞房花烛夜,宋新微也在房里苦坐了一夜。 从此性情大变,这叫宋老夫人如何不憎恶他? 故而两家自此见面,只形同陌路。 如今外面所说的闲言碎语,无异于不是在往谢首辅心上插刀子。 当年便是他愧对宋家,难道如今…… 谢道临一回府便被谢首辅叫去,父子俩关上门来商议此事。 谢道临倒是头脑清晰的紧,“此事陛下交于我,便是要警醒咱家的意思。这件事是个烫手山芋,宋家父子虽从未提及皇后娘娘,可谁人都知道,就算不是娘娘授意,这件事娘娘也脱不了干系。” 谢首辅叹了口气,听他继续说下去,“咱们家总不能真的去揪娘娘的错处,可这件事又极容易让人抓住咱们谢家的把柄。毕竟那可是妙法娘子唯一的骨血,若处理不当,恐怕会失了大半人心。如此一来,我是横竖都错,实在叫我为难!” 谢首辅点了点头,“我儿也不必慌张,你晓得的道理,皇后娘娘难道不晓得吗?只要娘娘安抚了宋大姑娘,那这件事便过去了。毕竟哪有皇后向臣子的女儿请罪的道理?” 谢道临却没有这样乐观了,毕竟道理谁都明白,只怕做起来不易。 孝敏皇后这些年也早不似当年了,她对宋家那姑娘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若要她放下身姿去安抚,只怕很难,如此一来,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谢家,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 皇后在未央宫里,听着前朝传来的消息,心中愈发隐恨。 她虽没有降明旨为难宋灵枢,可下面的人到底是看她脸色行事的。 这件事她确实理亏,然而就算是她冷待了宋灵枢,承恩寺里的女尼做了错事。 宋家前来向她告状便是,难道她会任由那些女尼放肆? 皇后的本心也不过是因为裴钰为了宋灵枢几次忤逆自己,所以想要在宋灵枢入东宫前,给她个下马威罢了。 谁曾想那些人竟做出这样的事,难不成宋家以为是她授意? 孝敏皇后自视清高,认为自己还不屑做这样的事。 可她却忘了,当初在长安传出流言,逼得宋灵枢不得不肯点头入东宫为侧妃,不就是她做的吗? 孝敏皇后恼恨宋家父子将此事捅到朝堂之上,这下她想要压下也不能了。 她到底还是要顾及民意的。 思量再三,只要忍着性子,让人去召宋灵枢入宫。 …… 葳蕤轩。 宋灵枢昏迷了一天一夜,到底还是醒来了,一睁眼便是熟悉的陈设。 她只觉得自己肯定是还没睡醒,明明她还在承恩寺“为国祈福”,如何就回家了。 直到香薷推门进来,见她醒了,大声嚷嚷道,“姑娘醒了!银蝶快叫大夫来!” “香薷?”宋灵枢开口,只觉得嗓子异常喑哑,“我们不是在承恩寺吗?如何回来的?” 香薷将宋灵枢重病,银蝶如何被承恩寺里的女尼为难,又如何回府请的大公子前去一五一十都说了。 宋灵枢听过了之后沉默了半响,只对两人说,“我饿了,去给我端些粥来吧,让大夫等等。” 话罢便又躺下去背对着外面的人,宋灵枢捂着被子哭了一场,一点声音也不曾发出来。 …… 宋家父子回府后换了朝服便直奔葳蕤轩来,宋灵枢刚刚吃完大夫来的药,见到父兄想挤出一点笑,可她自己不知道,她的笑在不似从前明媚,甚至比哭还药难看。 宋灵耀心中一痛,拿出了特意让人去买蜜饯送到她面前,“灵枢妹妹从前最怕苦汤药了,直喝一小口便要闹,如今到底是大了,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来吃口蜜饯压一压。” “谢谢哥哥。”宋灵枢捡了一块便往嘴里塞,倒是宋灵耀楞在了原地,宋灵枢何曾唤过他兄长,更别说如此亲密的叫哥哥。 知女莫若父。 宋怀清自然也不难发现,自家女儿已无半点生气,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清明,像极了出嫁之后不被夫家善待,备受了几十年磋磨的妇人。 宋怀清强忍着泪意,笑着与宋灵枢道,“如今既回来了,便好好养病,爹爹和你哥哥就算在不争气,也不能再把你送到那虎狼窟里。” 宋灵枢沉默了半响,好像这是与她无关的事,“女儿晓得了,其实在何处也无甚区别,爹爹不用为我和宫中那位闹得太僵。” 她竟什么都知道…… 正是因为这样,宋怀清和宋灵耀心里才更加不好受了。 宋灵枢心里什么都明白,所以才任由那些女尼欺辱,不过就是想让皇后舒心,不找宋家的麻烦罢了。 可是他们父子,堂堂男儿,世家出身。 何时说过要她一个女子来背负这些了? 第610章 前世1:十一 第610章 前世1十一 父子俩谁也没有多说,更不敢将朝堂上的事告诉她,只让她安心养病。 之后宋怀清便将银蝶叫到了书房,说是有些关于姑娘的事要交代她,实则是想问清楚承恩寺里发生的每一桩事。 银蝶将女尼们素日如何欺辱宋灵枢的事全抛了出来,还有那成安县主上门来羞辱,以及传的风言风语那些话都说了出来。 宋怀清气的差点没晕过去,宋灵耀也是满眼通红。 待银蝶走后,宋怀清没有隐忍住,在儿子面前便哭了起来,宋灵耀红着眼将方帕递给宋怀清,“父亲,如今我们尚在,皇后便这样虐待妹妹,您觉得若是妹妹真入东宫为侧妃,她能熬的住几日?” 宋灵耀苦口婆心的劝,“嘉靖太子或许因为一时愧疚,想要给妹妹一个名分。可他那样冷心薄情的人,难道会为了妹妹去和皇后顶撞?父亲!这门亲事万万不可啊!” 宋怀清擦干了泪,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经此一事,为父也想明白了!自然不能眼睁睁让你妹妹去跳火坑,得赶紧将她的亲事定下!” 宋灵耀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翰林院有许多是穷苦出身的举子,儿子也会在其中留意,看看是否有那人品端正的!” 宋怀清点了点头,待宋灵耀离开后,却翻出了那日从宋灵枢乳母王嬷嬷手里得来的婚书。 想来这婚书,定远侯府也该有一份。 宋怀清想着是时候去拜访拜访了,若他家嫌弃灵枢非……美玉无瑕,那在另择人家吧。 日后总不能让人说宋家一女许两家就是了。 …… 萧从安也是今日才到长安的,进宫拜见过元溯帝,才回了长安的定远侯府。 等他回来,正好瞧见那败毒怒发冲冠,嚷嚷着要让谢蕴偿命。 萧从安是晓得的,“谢蕴”乃是当今皇后的名讳。 萧从安当即便拦住了败毒,“先生!祸从口出啊!到底发生什么了,您不如先进去喝杯茶消消火,也与我分说分说。” 话罢便拉着败毒进去饮茶,败毒也只好将今日的见闻都告诉了他。 原来就在一个时辰前,未央宫的内侍前来传旨,说是皇后娘娘急召宋家大姑娘入宫。 可那内侍连宋府的门都没能进去,宋怀清父子俩跪在府门请罪,“皇后娘娘懿旨,小女不敢违拗,只是小女在承恩寺里受尽折磨,如今枯瘦如柴身子孱弱,连床榻也下不得!若是娘娘执意要见,臣只能让人用担架抬着小女入宫相见。” 宋怀清在府门前闹这么一出,很快便传遍了,围观的百姓也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边嚷嚷着就算是皇后也不能以权势压人,宋家姑娘受尽委屈,人家妙法娘子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说着还一边往那内侍身上扔东西。 那内侍只得仓惶离开,狼狈回宫中复命。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人人都在骂孝敏皇后刁蛮,丝毫不体恤臣女,毫无国母的样子。 至于这其中,有没有贤贵妃母子的功劳,那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败毒刚刚入京,屁股都还没坐热,便听见府里的下人在说这档子事,气的他立刻要入宫找谢蕴“理论理论”。 萧从安听罢后也气恼的不行,不过他到底是忍住了,“先生莫急,不如明日与我一道去宋府拜见,我……我想先向宋姑娘提亲,才有名头管这事。” 败毒略微一思量,到底是同意了,毕竟他费尽心思治好萧从安,便是为了宋灵枢。 这一次萧从安自太夫人处拿来了连城璧,就是为了提亲而来。 这些账,可以后面才去清算。 到底还是得先办了正事。 …… 宋灵枢在葳蕤轩里,丝毫不知外面已经闹得天翻地覆。 孝敏皇后一整夜都没睡好,她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何筠站在槐树下质问她: “你当初口口声声承诺善待我儿,谢蕴!可你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孝敏皇后大汗淋漓自梦中惊醒,醒来梳洗后念了几遍清心咒。 有人来禀,说是今日早朝不少人上本参了皇后,陛下虽什么也没说,可外面传言越来越不好听了。 谢蕴心中越发恼恨,皇帝什么也不说,哪里是为了护着她,分明是要天下人对她口诛笔伐才是。 又觉得宋灵枢也是个不知好歹的,她迟早要入东宫,难道不怕得罪了自己,日后的日子难过? 可不管谢蕴心中在如何厌恶宋灵枢,也得亲自出宫去宋府探望,去堵了天下人悠悠众口。 谢蕴到的时候,宋家父子已然自官衙里回府了,如果谢蕴的姿态摆的这样低,他们便更不能落人口舌,只能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相迎。 谢蕴也笑的十分亲和,“宋大夫不必多礼,本宫是来瞧瞧宋姑娘的,不好多叨扰,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 宋怀清自请为皇后带路,却被挡了回来,宋怀清也只好作罢,却让宋灵耀以带路的名义跟着去了。 等谢蕴到了葳蕤轩,便以要和宋灵枢说女子之间私房话的由头,将宋灵耀打法走了。 皇后带来的人,围的葳蕤轩水泄不通。 早在谢蕴往这边来的时候,便有人来传信,若是以前,宋灵枢怎么也该起身换身衣服相见。 可她如今已经没了半点指望,谁来探望她,和她说什么话,她都不在意,她只希望皇后快点做完表面样子,还她一个清净罢了。 谢蕴坐在宋灵枢榻前事无巨细的嘘寒问暖,还让宫人拿出许多珍贵药材,只说给她养身子。 又伤春悲秋的说起,从前再闺中和何筠做手帕交的情谊。 宋灵枢一直静静地听她说话,听到这儿却突然忍不住了,有一个问题她必须弄明白。 若皇后娘娘还念着与她母亲的故旧之情,三年前为何要赐下那碗坐胎药。 宋灵枢这样想的,便这样问了。 谢蕴装出来的和蔼亲切一下子便绷不住了,宋灵枢的质问在她眼里便是得寸进尺。 第611章 前世1:十二 第611章 前世1十二 谢蕴刚到宋家,那边败毒也带着萧从安前来拜访。 宋怀清正想着何时写信去兰陵探探侯府的口风,谁曾想这萧从安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萧从安只觉得宋怀清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这边宋怀清仔细的打量萧从安,见他行为举止倒还算个端庄良人,于是有意留他说话,便打法败毒去看望宋灵枢。 正好若是败毒去了,谢蕴也不敢太为难宋灵枢。 …… 谢蕴自宋灵枢床榻边起身,便立刻有宫人端了板凳上前,谢蕴就势而坐,冷眼看着宋灵枢。 如今的宋灵枢,已经没什么可在意的了,也这样直视着谢蕴。 过了许久,谢蕴才冷笑出声,“本宫自问待你不薄,自你母亲离世后,经常派人探望,每逢年节皆有抚旨,这份荣宠长安几户人家有?可你!是如何回报本宫的?” “你无论有什么心愿,只消同本宫说一声便是,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本宫也愿意为你去摘,就当回报当初你母亲的情谊。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主意打到太子身上!太子念着故旧之情,被你算计了也不曾声张,还想给你个名分!为了你,几次忤逆本宫!” “好!便是此事,本宫也不与你计较了!可你却还想生下太子的长子?你配吗?” “你他娘的放屁!” 谢蕴的话突然被人打断,宋灵枢也惊住了,什么人敢与皇后这样说话。 只见败毒走了进来,指着谢蕴的鼻子就是一顿好骂。 “老子看你他娘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做了几天皇帝的媳妇,便以为自己是王母娘娘了?算计你儿子,你儿子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吗?” 败毒一口气骂的痛快,“你不要宋丫头做儿媳!我还不许她嫁呢!那皇宫有什么好,看你如今这个鬼样子,就晓得里头是个吸血窟!回去也告诉你那儿子,宋丫头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才不稀罕给他做媳妇,咱们好好的姑娘转头就风风光光嫁出去!” 自败毒进来的那一刻,皇后便认出了她。 自打何筠出嫁,败毒便离开了长安,这么多年,除了何筠死时他回来看了一眼,之后便再无踪迹,如今怎么就回来了? 再加上败毒年轻时救过还是不得宠皇子的元溯帝,元溯帝登基后给了他御赐金牌,就是元溯帝败毒也照样骂,骂完元溯帝还得低头赔不是。 所以这口恶气,谢蕴也只能忍了。 宋灵枢却不认得败毒,怔怔的看着她,还是谢蕴开口告诉她: “这是你外祖父的大弟子,你母亲的师兄,你该唤一声师伯。” 宋灵枢低眉顺眼唤了一声“师伯”,之后便不知说些什么。 谢蕴在宋家坐了这么久,该做给外头看的样子也做完了,便起身离去。 败毒哪里看不出她是在做样子,否则也不会对一个还在病里的小姑娘说这些诛心的话,又追着她骂了许久,这才肯作罢。 等他回到葳蕤轩时,葳蕤轩的丫鬟吓坏了,银蝶差点没直接叫护卫。 还是宋怀清身边来人说清了败毒的来历,丫鬟们这才平息,连连与他道歉。 败毒哪里有心情管这些,直奔宋灵枢床榻前去,败毒是个名医,就算进了宋灵枢闺房,倒也是师出有名无人可以非议。 败毒一把脉,便察觉出宋灵枢的身子孱弱的紧,又听见先前谢蕴与宋灵枢的话,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破口就是大骂: “谢蕴他奶奶的!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子当初就不该让何筠帮她!王八蛋犊子……” 败毒还要继续骂,却瞧见宋灵枢低着头,神情恹恹的样子,心都碎了一地,也顾不上骂谢蕴,反而是沉沉叹了一口气。 “宋丫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心悦那太子?非他不可了?” 宋灵枢小幅度的摇了摇头,“我不曾心悦过谁,却是我命该如此。师伯——” 宋灵枢叹了口气,“这是我命该如此,也怨不得旁人。至于日后的事,我不愿去想,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父亲让我入东宫,我就去。父亲让人嫁谁,我就嫁。旁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放屁!”败毒没有隐忍住,破口大骂,骂完看着宋灵枢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又心软了,只得好言好语的相劝,“这是你一辈子的事,怎得就和你没关系了?就算宋怀清要作践你,把你随便配了人,我也会给你做主的!” 败毒安慰她道,“你如今是被伤透了心,可你的日子还长着呢!需得找个人品端正且真心爱慕你的良人才是!小丫头,你祖父与我有救命之恩。你母亲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不会不管你。” 败毒为萧从安治病多年,穷尽心血,除了看在萧从安与宋灵枢婚约的份上,就是看中萧从安真心倾慕宋灵枢。 也许爱真的会随着血脉相传吧…… 当年萧建中也是那样喜爱何筠…… …… 这边萧从安与宋怀清寒暄之后,便拿出了当年已故老侯爷萧建中与妙法娘子何筠,为萧从安与宋灵枢写下的婚书。 宋怀清心中大喜,刚才和萧从安一番促谈,便知这孩子是个上进有担当的好男儿。如今他自己提起此事,便说明侯府有结亲之意。 然而宋怀清却强忍着喜意,只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贤侄不知,先妻未曾与我说过此事,今日之前我并不知晓,至于灵枢……” 萧从安登时便慌了,“可是灵…宋姑娘已经许了人家?都怪小侄,没能早日写信告知世叔!” “罢了,想着哪怕你我两家不能结亲,凭着这交情,你也不会在外污了灵枢的名声,我便索性将家丑告知你,也算是给你个交代。”宋怀清一副要和萧从安交心的样子。 之后便把宋灵枢失身给太子的事情都讲了出来,只是说了个大概,比如宋灵枢为何身中那样不堪的药的缘由,这便是真的家丑,自动略去。 “此事定然不能外传!”宋怀清没有注意,萧从安袖子下的手都已经捏碎了。 他自然是生气的,却不是气宋灵枢。 气的是那太子趁人之危,更气他既然趁人之危了,又没能将人明媒正娶回去,反倒是将宋灵枢弄得如此尴尬的地步,竟然还赐下那样虎狼药性的坐胎药。 这是全然不把宋灵枢的身子和性命放在心上! 难不成太子竟以为,谁都稀罕生姓裴的皇子龙孙么?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612章 前世1:十三 第612章 前世1十三 萧从安起身向宋怀清行了大礼,“若是世叔信我,便把灵枢许配给我!我日后定然待灵枢如珠似宝,若我敢负她,便叫我夺爵抄家孤苦一生!” 这毒誓可谓发的十分真挚了,宋怀清也被他所动。 兰陵定远侯府,世代显赫。 这萧从安又一表人才,实在没有贪图他们家什么的理由。 宋怀清想起近日的种种之事,一狠心一咬牙便答应了。 看着萧从安欣喜若狂的样子,宋怀清便有意让他去见见宋灵枢。 萧从安一脸惊喜,随后却拒绝了,只说,“灵枢在病中,肯定羞于见人,小侄便不去了。小侄这就回府准备,择日请媒人上门。聘礼是一早就备下的,小侄在回去添些!定让灵枢风光出嫁,谁也不敢再说她半句闲话!” 这话戳中了宋怀清的心,宋怀清亲自好生将人送了出去。 败毒重新给宋灵枢开了药方,再三嘱咐她身边伺候的丫鬟,一定要盯着她按时把药吃净。 磨蹭了半响才又去见了宋怀清。 书房内,宋怀清头一次对他作揖谢礼,败毒觉得稀奇,不过想来应该是因为宋灵枢的事,倒也心安理得的受了,只不过嘴上仍要客气两句。 “你不必如此,灵枢虽然是你的女儿,也是筠儿的女儿,我怎么也算筠儿半个兄长,为她诊治是应该的。” “先生该明白,我谢你并不是因为这个。” 宋怀清是何等心肠的人?老定远侯曾在世时,听闻他夫人有身孕时恰逢时疫,那孩子自娘胎里带了一身的病,有人断言他活不到及冠。 可今日宋怀清亲眼见了萧从安,他那身子哪里像胎中不足的样子。 既然败毒是与他一道来访,想来这便是败毒的功劳了。 更难得的是,萧从安一派君子作风,对宋灵枢也是体贴的紧,想来日后也会善待她,这里头必定也是败毒的功劳了。 “我是谢你,为了灵枢的终身如此上心,竟筹谋了这么多年,此等恩情,不得不叫我感激涕零。” 败毒见状,也不好继续和他打太极,索性便把话说个清楚,“我倒也不全是因为灵枢的缘故。你也晓得当年的事了,筠儿一直对萧家心有愧疚,当年那药可以为筠儿续命,虽只有几年,也算是捡来的命。” “那时筠儿是要把那药给萧家的,侯夫人当场就给筠儿跪下了,说筠儿的大恩大德她绝不会忘记,若是筠儿去后,你对灵枢不好,她便把灵枢接到兰陵去,等及笄后就让萧从安娶她。若是萧从安胆敢对灵枢不好,她请家法收拾他。” “可谢蕴也惦记上了那药,嘉靖太子当年在谢蕴肚子里便中了毒,若非那药用的及时,只怕……你也晓得,谢蕴已经没了两个儿子,生太子时伤了根基,不可能再有身孕。一个无子的皇后,又失了君心,就算有谢家的扶持又能如何?筠儿到底是心软了……” “她深觉对不起萧家,剩下的那两年里疯狂研究萧从安的胎毒,这也是你误会她最深的地方,以为她是为了萧建中。她临终前,曾写信将萧从安托付给我,这是她这辈子唯一求我的事情,我不能做不到。” 宋怀清心中也满是苦涩,“是我对不住筠儿……” 败毒却摇了摇头,示意他都已经过去了,然后又欣慰的笑了,“还好萧从安这小子争气,侯府将他教养的文武双全。他性子又好品行又好最难得的是,筠儿走的那年,太夫人带他来祭奠。他眼睛不大好,也就灵枢那丫头心善处处顾着他,倒让他生出了这许多年恋恋不忘的情谊。” 宋怀清也连连称是,“我看他确实不错。” “这是自然,那萧太夫人还说了,定然不会委屈灵枢丫头,谁敢给她委屈受,她收拾谁。” 败毒本来还想再夸一夸萧从安的好处,却又想到因为筠儿托付之故,自己在侯府为萧从安治病,那萧太夫人因此爱屋及乌对宋灵枢十分友善,每逢节假日必让人送些上好的东西来宋家。 虽然这些东西大多进了柳梦茹的腰包,可败毒是不知内宅这些事的,萧太夫人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在看谢蕴那白眼狼母子,又是怎么样糟践灵枢丫头的,想到这儿败毒便气恼,开口就是大骂,“谢蕴这个不是东西的白眼狼!你也是!怎得就让灵枢丫头和他那不近人情的儿子有了露水情缘,灵枢丫头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我听说那太子除了一副皮囊还能看看,性情乖戾心狠手辣,你也真肯将女儿嫁给他?” “哪里是我肯的!”宋怀清长长叹了一口气,“灵枢那时是被人算计了,太子恰好出现在哪里,真真是孽缘,后来又有了身孕。他说要灵枢入东宫做侧妃,当时我便想拒了,我想的是大不了将灵枢嫁的远远的……” “什么?!”败毒听了气的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他让灵枢丫头给他做妾?!” “王八羔子!老子当年就该拦着何筠!看看她救得都是些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不要脸!” 败毒这些话骂的十分粗鄙,却让宋怀清心中暗爽,不过面子上宋怀清还是要劝解他的。 败毒骂完出了口恶气,这才又说起宋灵枢的事,“你这爹做的也不好,在你眼皮子底下,竟叫灵枢丫头被人算计?那人是谁家的?” 想起宋明怜,宋怀清心中便升起一股子厌恶的情绪,只淡淡道,“那人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哼!倒是便宜他了!”败毒一向脾气古怪,“若是落在我手里,有的是办法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宋怀清赶紧找个话由,将这事岔过去了。 败毒是在宋家用了晚膳后才走的,前脚他刚回定远侯府,后脚便有内官来传旨,说是陛下知晓败毒先生回长安,特意请先生明日午后入宫一叙。 败毒听完后也只是冷笑,还是萧从安替他打点了太监,败毒喃喃道,“他就是不来,我也想去见见他,顺道问问他妻子欺人太甚,他管是不管?他又是如何教儿子的!” 第613章 前世1:十四 第613章 前世1十四 萧从安的眼神自打听见败毒提起嘉靖太子,便有些不对劲,败毒的心“咯噔”跳了一下,莫不是这小子知道了些什么。 败毒想了想,除了宋怀清恐怕也不会再有人告诉他了,想到这儿,败毒便想骂宋怀清迂腐!这种事情,怎好叫他知道? 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纸终究包不住火,倒不如一开始便告诉了他。 若萧从安真的过不了心里这道坎,也免得日后两人成为一对怨偶,让他们这些老家伙夹在中间为难。 “你是全都知晓了么?”败毒试探的问道,不等萧从安回答,他又开口道,“你若是介意,这桩婚事便罢了,你母亲那儿我去说,不会叫你为难。” “先生!万万不可!”萧从安皱眉,“灵枢她怎样,我都喜欢,且都是我配不上她……我厌恶的是太子……” “我怨他既然做不得自己婚事的主,便不该招惹灵枢。既然招惹了,还让她有了身孕,就该善待她。可他没有,实在可恶!” 败毒怎么也没想到萧从安竟是这样想的,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你能这样想,那我们这些老东西便放心了。我今日去看了,灵枢丫头很不好……” 萧从安惊的立刻拽住了败毒的衣袖,“先生你说清楚!她如何不好了?可是她的病情……” 败毒摇了摇头,“灵枢丫头是心病,我能察觉的到,她很不对劲。” 萧从安明显有些急了,“此话何解?” 败毒叹了口气,“寻常受了打击的人,不过寻死觅活,那念头来的快去的也快,过几日也就罢了。可灵枢丫头如今的状况,却如同行尸走肉般不思不想,俨然一副心死的模样。就怕她这样煎熬着,迟早有一日觉得生无可恋,那真的是让我们防不胜防,说不定哪一日便……” “求先生救她!”萧从安几乎已经是在哀求了。 败毒却摇了摇头,“这是心病,只愿日后她随你回兰陵,换了个地方会好些罢!” 萧从安在无言以对,只是心中对宋灵枢的牵挂又多了一分。 …… 元溯帝在寝宫见的败毒,只是败毒仍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就是了。 “先生!”元溯帝轻叹一口气,“宋家那丫头的事朕并不晓得,你与朕气恼什么?” 败毒冷哼一声,“你心里明镜似的,我并不为这个气恼,我气的是你没教好儿子。” 侧妃不同于普通侍妾,也是要写进宗谱的,故而裴钰早就上表了元溯帝,这也是元溯帝默认了的。 此刻元溯帝有些心虚,不过还是正色道,“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我看皇后也没有要宋丫头做儿媳的意思,不如朕为她指上一门上好的亲事如何?” “大可不必,我心里早有打算!”败毒只要元溯帝一个承诺,“你只要拦住你儿子,不肯把宋丫头赐亲给他就好!” 元溯帝思量再三,终究点了头,“朕答应了。” 待败毒走后,宸王裴珩自后面走出来,对元溯帝道,“父皇如此,倒叫儿子看不懂了……” 元溯帝笑道,“你还是太嫩了些!宋家那丫头一事,已然让皇后失了大半民心。自打当年那桩贪腐案后,丞相一职空缺至今是为何?” “还不是皇后与真都不愿意放手,宁可空缺在此,也不想让对方的人上去吗?可这事却是个极好的契机。” “宋家父子皆有相才,经此一事必定和皇后离心。至于宋丫头,无论嫁去哪家,何家当年的人情都在她身上,皇后如此待她,难道她和日后的夫家还会亲近皇后吗?” 宸王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计较,“既是如此,父皇不如让宋姑娘予我做侧妃……” “你快给我收起这些妄念!”元溯帝登时便恼了,“当初朕答应太子,不过是想让他碰壁!若他真叫宋丫头做了侧室,外头人的唾沫星子都得淹死他!” “如今她与太子已然是不可能了,毕竟中间隔了一条命!不过你真以为你做的事情朕不知道吗?”元溯帝瞥了他一眼,“当时在玉春楼,你便想让淮南王李代桃僵,以宋丫头为筹码好日后威胁太子。可你没想到太子身边的人察觉到你的人的踪迹,以为你们要谋害他们主子,守得水泄不通。” “皇后不想要哪个孩子不假,可也不会狠心到赐下那样一碗虎狼药,更何况太子的人还换了药。朕都晓得!是你做的!” “你巴不得宋丫头一尸两命,宋家死了女儿必然会和疯狗一般同皇后拼命,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对吧?” “你真以为你有这样的手段,能瞒过皇后?是朕在后面为你擦屁股!” “这样阴毒的法子不是你能想出来的,是淮南王的主意吧?”元溯帝看着宸王惊愕的表情冷笑,心中越发肯定,正是那狼子野心的淮南王怂恿宸王做出的错事!也更加肯定,这人不能在留,竟然算计到他的儿子们身上了! “朕这些法子,骗得过皇后,骗不过太子!你早些想清楚,把淮南王扔出去替罪吧!否则以太子的性子,朕也保不住你!” 元溯帝说完便将人轰走,其实他心中也烦的很,对裴珩愈发失望。 当初他默认支持裴珩与太子相争,便提醒过他们,两人都不可皇室血脉下手。 这些年太子做的倒是不错,从不用这些阴狠的法子。 宸王是个好孩子,生生被贤贵妃给带坏了,这些元溯帝心里都清楚。 他早有了思量,可以借着收拾淮南王一道收拾了贤贵妃。 当初元溯帝新君初立,四方虎视眈眈,前头有许多皇兄皆受先帝喜爱器重,这皇位能落到他头上,全凭先太后忍辱负重多年细心筹划。 他那时无甚威信,朝内外虎视眈眈,先太后垂帘听政,后来先太后病重还政于元溯帝,谁知皇后竟然企图效仿先太后。 不过这一次,皇后是自废好棋,既然日后不用再挟制皇后,贤贵妃心术不正,也该除去了。 第614章 前世1:十五 第614章 前世1十五 转瞬便是半月,宫中流水般的安抚懿旨一道一道送到宋家,宋灵枢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 可身上的病容易治,心病却难医。 宋灵耀想着从前宋灵枢最爱玩闹,便让宋怀清接了不少人家的帖子,可宋灵枢竟然谁家也不肯去,每天只安安静静坐在葳蕤轩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承恩寺里发生的事,谢道临也再也拖不下去,见皇后始终没有低头向宋家服软的意思,只得交几个女尼了事。 这下文官们可不干了,纷纷口诛笔伐。 “女尼有这样的胆子苛待官眷?” “谢寺卿这是要为谁人遮掩?” 元溯帝也怒了,以谢道临“结党营私,毫无忠君之心”为由头,当即让人将谢道临拖出去打了十板子,并让他接下来的一个月都在家里好生反省。 这件事谢道临算是为皇后背了锅,其实只要皇后做足了姿态,能让宋家父子上书为皇后开脱,自然元溯帝便不能死揪着不放了,毕竟苦主都不曾追究了。 可皇后却扔不下脸面,仅仅去了宋家一次,还对着宋灵枢说那样的话,这也就罢了,偏偏还让败毒听见了。 谢道临被训斥责罚几日后,元溯帝便下旨训斥皇后不修德行,褫夺凤印幽禁未央宫。 如此一来就算是嘉靖太子的人也不好求情,毕竟心知肚明的理亏。 消息传到宋灵枢耳朵里时,她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只“哦”了一声便罢了。 …… 嘉靖太子两月前便攻破北狄都城,这些日子长安的密信不时快马传到他身边,让他实在为难,索性等元溯帝处置了皇后这才回来。 他首先便去见了元溯帝,父子俩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元溯帝便将皇后的禁足解开了。 太子大获全胜将北狄灭国的庆功宴上,皇后又言笑晏晏的出席了。 宋家父子恨得牙痒痒,可面子上却不能显露分毫。 葳蕤轩内。 银蝶为宋灵枢不平极了,“本以为陛下是给咱们姑娘做主了,谁曾想皇后娘娘这么快便又……实在是委屈姑娘你了……” “娘娘是君,我是臣,哪有为臣子去惩戒君上的道理。”宋灵枢头都不抬一下,仍旧刺着手上的绣花,一针一线细密的缝着。 “听说还是太子殿下亲自向陛下求得情……”银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香薷给捂住了。 很多事情,银蝶是后头来的,自然不知道,香薷确实晓得的。 宋灵枢明显一怔,针尖刺破了她的手指,血滴在白色的绣布上,显得分外刺眼,比血更刺眼的是宋灵枢脸上浅浅的笑,“是吗?” 香薷不敢答话,还好宋灵枢也没有多问,而是继续刺手上的绣品,好像什么话都不曾听到。 …… 东宫内。 裴钰身边的人几乎是强行将宋怀清给“请”来的,宋怀清心中很明白,就算今日不把话挑明日后也肯定要说清楚,索性也就进来了。 三年征战沙场,让裴钰凛冽了不少,他本就久久身处高位,那股子威压气势已然刻入骨血里,此刻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的宋怀清头皮发麻。 宋怀清强忍着心中的不适,行了个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呵——”裴钰轻笑出声,将他给扶了起来,手却搭在他的肩膀上,居高临下的问他,“你既知晓自己是臣子,何故敢谋害孤的骨肉?” 当初裴钰掐着时间等着长安的来信,只想知晓宋灵枢为他诞下的第一个孩子如何了,却迟迟没等到长安的消息。 于是这才写信询问,皇后怕此事让裴钰分心,只说宋灵枢怀相不好,没有保住孩子。 裴钰哪里是这样容易敷衍的,几封书信非要问个明白。 皇后没了法子,只能说是宋怀清为了宋家的脸面,给宋灵枢灌了一碗药,皇后没能拦住,就…… 裴钰气的当天晚上亲自率骑烧了北狄好几个大营泄火,将这笔账记下,等回来再和宋怀清清算。 谁知宋怀清听了他的话,却是满脸疑惑,随后居然笑了起来。 裴钰登时便有一个念头自心头涌起,母后多半骗了他……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宋怀清冷冷道,“当初太子殿下刚离京不久,皇后娘娘懿旨降下,非要灵枢去承恩寺为你祈福。” “之后一碗坐胎药虎狼药性!不止下了那胎,更是让灵枢在病榻缠绵半年之久!” “我几次请娘娘开恩,让我将灵枢接回府里将养身子,可娘娘不允啊!这一次,那寺里的女尼更是其心可诛!” “太子殿下!你失了清白,灵枢也丢了元红,还为你遭受这许多,就算是她的罪过,如今也该还清了吧!” 裴钰心中一痛,果然如他所料那般,是母后…… 可那到底是他的生身之母,他…… “是孤对不住她。”裴钰的骄傲不允许他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只好道,“日后她入了东宫,孤不会再叫她受到这样的伤害。” “太子殿下!”宋怀清目光凛冽,“您如此通透的人,如今还没想明白吗?没有以后了!我宋家的女儿不会再入东宫,别说侧妃,就是正室也不可能了!” “你这是何意?”裴钰彻底慌了,“之前孤不是与你已经说定了吗?” 宋怀清态度坚决,想起败毒所说的,元溯帝也是支持的,索性把心一横,“臣的意思已经再明了不过,日后灵枢与太子殿下您再无半点瓜葛,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这如何使的?!”裴钰下意识就拽住了宋怀清,“灵枢她已然是孤的人了,她还与孤有了骨肉!她和孤这样好,再去许别人成什么样子?” “住嘴!”宋怀清没有忍住,大声喝止了他,不过还是强忍着低头道,“太子殿下非要逼得小女悬梁自尽不可吗?她当初已然做过了一回,是被下人及时救了回来!臣请殿下看在亡妻的面子上,放过灵枢……臣全家必定感激不尽……” 最后宋怀清离开东宫时,竟是谁也没能说服谁,裴钰心慌的紧,立刻就想去宋家见宋灵枢。 可想着宋怀清如此态度定然不会成全他,也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夜晚。 第615章 前世1:十六 第615章 前世1十六 宋府内,夜深悄悄。 一道身影自葳蕤轩院墙略过。 正要探门,一道凛冽的剑气传来。 眼前人一身粗布衣裳,手上的武器也并非为剑,而是不知从何处随意折来的树枝。 卫影立刻从暗处越出,与这人缠斗在一起,这人虽无意要取卫影的命,可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直到最后一记留行剑法,出其不意将卫影击败。 裴钰已然猜到了他的身份,正要开口,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宋灵枢清秀的脸。 自打从承恩寺起,宋灵枢夜晚便不再让婢女伺候,因她总是梦魇说胡话,她不愿让人瞧见她最狼狈的样子,哪怕是香薷也不行。 这个习惯直到回到宋家也没有改变,她素来皆是浅睡,外面的声响早就惊动了她。 她坐在床榻上,以为是谁派的人要取她的命。 害怕么?应该要怕的。 可是心里却毫无忌惮,索性自己出来瞧个明白。 三年了。 裴钰无数次想象过再次见到宋灵枢的情景,可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 宋灵枢看他的眼神,没有爱没有恨,恍若在看陌生人。 没有见礼,亦没有寒暄。 只是转向刚才出手的男子,轻声道,“你不是府上的侍卫,因何出现在这里?” “前日放在我院门的小狸奴也是你抓来的吧?” 那男子被拆穿倒也不尴尬,索性大方承认,“在下一江湖人也,名唤王不留行,因数年前受妙法娘子大恩,听闻姑娘在承恩寺受辱险些……故而前来在暗处,欲保姑娘平安,以报当年妙法娘子大恩!” 宋灵枢听过后也没什么反应,反而转身进了房内,将埋在自己被褥里睡得香甜的狸奴抱起来又走了出去,塞进男子的手里。 “你的,还你。” 那狸奴本来睡得正香甜,突然被主人惊醒,还塞进陌生男子怀里,登时就不干了,挣扎着要往宋灵枢这边靠近。 “姑娘明明很喜欢它,又为何非要把它给我?”这些天王不留行在暗处看的一清二楚,宋灵枢虽然冷淡,可对这狸奴却好的很,今早还让人拿了鲫鱼来,亲自给它煮鱼羹。 “我是个命不好的人。”宋灵枢淡淡道,“它跟着我,保不齐哪一日就被人虐杀,就为了膈应我,让我难过。我何苦连累它……” “不会!”王不留行斩钉截铁道,“有王某在一日便不会。” “好。”宋灵枢伸手,那狸奴自个就跃进了她怀中,温柔的蹭着她的手,“我听说江湖儿女刀光剑影浪迹天涯,你若是累了,不嫌弃的话就在宋家住下。可若你生来无拘无束,只是因为报我娘亲的恩,才委曲求全留下来,那也大可不必。我娘亲施恩从不求报,如此也是违背了她的本意。” 王不留行想了想,以宋灵枢的性子,他若不说点什么,只怕她会一直觉得他委曲求全,不肯留在他,只好开口道,“王某一生漂泊,承蒙姑娘看的起,愿为护卫供姑娘差遣,若姑娘不嫌弃,一月给我几钱银子,我也好存着娶妻生子。” “这是自然。”宋灵枢点头,“你先找个地方住着,明早再来,我让人带你去前院登记,便可住下。” 王不留行见宋灵枢至此都对眼前的人出现在这里并不惊愕,再加上这男子看宋灵枢的表情,自然而然的认为这是她的情郎,便不再多管,果断离去。 待他走后,宋灵枢才肯瞥了裴钰一眼,“太子殿下也请回吧,夜探臣女闺房,传出去可不是为君之道。” “你还是怨孤了。”裴钰叹了口气,“孤只想与你说几句话,你让孤进去好么?” 宋灵枢自顾自的走了进去,裴钰以为她这便是同意了的意思,跟着进去了。 卫影只好转身,又隐匿于夜色之中。 他追上王不留行,王不留行倒是对他和蔼的多了,“刚才冒犯这位兄台了,我以为你们是大内派来加害宋姑娘的人,下手未免狠辣了些,实在对不住了。” “无妨无妨!”卫影也不是那等子小气的人,直接道,“可你说的大内加害宋姑娘?这是何意?” “天下不都传遍了吗?那皇后在承恩寺苛待宋姑娘,宋家气不愤在天子面前告了御状,可皇后也不曾有半分悔过之意。还是天子仁慈,不忍宋家受这样的委屈,便将皇后斥骂了一番。那皇后那样的性子,难不成她还会去怨天子?只能柿子挑软的捏,记恨宋姑娘了。” 王不留行以为裴钰是宋灵枢的情郎,四舍五入一下,眼前人便也是自己人了,于是将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 卫影只连连点头,将这些话记下,等着转头向裴钰禀报。 …… 宋灵枢闺房内,她抱着狸奴坐在软椅上,一双柔夷轻轻抚摸着小狸奴的身子,小狸奴似乎被她摸的十分舒服,很快便又打了起瞌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裴钰见宋灵枢迟迟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这颗心也愈发七上八下,慌张之下走上前抓住了宋灵枢的手。 “你若是心中有怨,孤认打认罚,你好歹骂一骂孤!先消消气!” 那狸奴也受了惊吓,伸出爪子就要去抓裴钰。 宋灵枢大惊,若是今日狸奴敢伤了太子,那它也不要想活了,连忙出声制止道:“团子!不可以!” 团子好似能听懂宋灵枢的话,果然收起了爪子,从宋灵枢身上跳了下来,几步就跑回了床榻上,钻进先前的被窝里睡了起来。 宋灵枢抚开了裴钰的手,站了起来,“太子殿下说笑了,臣女不敢有半分怨言,不管是对您还是对皇后娘娘皆是如此。” “你明明就是在恼孤!”裴钰没有忍住,伸手就将她抱在了怀里,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两人就此合为一体,便再也不会分离,“你不晓得,孤这三年都在挂念你,这些事情都是母后做错了,她养尊处优多年,不肯低头。孤替她向你赔罪。” 话罢,裴钰松开了宋灵枢,便真的作揖行礼。 宋灵枢也只是冷冷的看着这一切,随即也跪下拜了三拜,“殿下的赔罪臣女受不起,皇后娘娘也可以做错什么,娘娘说的不错,是我恬不知耻勾引你苟且,之后本该已死谢罪的。可我贪生不说,还妄想高攀殿下,这些都是臣女的罪责。” 第616章 前世1:十七 第616章 前世1十七 裴钰突然觉得很无力,骄傲如他,何曾这样低三下气与人说话,甚至作揖行礼? 可他的小姑娘听不进去这些话,也不想听这样的话。 宋灵枢见他迟迟不作答,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操起绣篮里的剪刀便对准了自己的脖子,“臣女已然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若殿下与娘娘觉得当初那碗坐胎药让臣女在病榻上躺了半年还不够,臣女愿意已死谢罪,还请娘娘与殿下看在先母的份儿上不要怪罪家父家兄。” 宋灵枢说完便真的要刺下去,裴钰手疾眼快夺过那剪刀,扔到了一边。 裴钰气的身子都在发抖,“宋灵枢!那也是孤的孩子!孤也期盼看着他满地跑,你究竟明白不明白?” “你还在妄想什么?” 宋灵枢面无表情,她想她应该是在报复皇后,她相信太子对她的情意是真的,所以只要太子难受,皇后就不好过! “那个孩子已经被你母亲给害死了,你期盼见到他?好啊——” 宋灵枢笑的可怖,“你跟皇后娘娘去九泉之下见他吧。” “你就这么恨孤么?”裴钰心中一痛,一双美目也浸了泪意,雾蒙蒙的样子在烛光下显得分外好看。 “我不恨你。”宋灵枢冷冷道,“可我也绝不可能心悦你,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我只一句话,父兄让我嫁谁我便嫁谁。其实从一开始,是不是你都无所谓的,你不是晓得么?” 人是不是真的会心碎? 裴钰问自己,若非如此,他为何觉得心痛难忍? 可宋灵枢显然并不打算这么放过他,展开一个如同罂粟般的笑容道,“你该趁着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主动向我父兄提出不要纳我,否则我会折磨你一辈子。我不会给你生孩子,就算生下也会捂死他。更不会让别人有机会靠近你,我要你断子绝孙。” “好!”裴钰却像下定决心似的,“孤给你这个机会!就算是你折磨孤一生,孤也绝不对你放手!” 话罢便转身离去,宋灵枢淡然的去关上了门,然后便宽下外衣再次躺下,只是这一次,她咬着被角,无声的哭泣着。 裴钰回了东宫,将自己关在寝宫,不吃不喝整整一日一夜不眠不休。 皇后拖着病体前来,却怎么也敲不开这道门,最后是让人把门拆了才进去的。 裴钰就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见有人来了,抬眼一看,双眸猩红。 “你这是闹什么?”谢蕴心疼难忍,扑到裴钰身边哭着,“本宫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做这幅鬼样子是要本宫的命是吗?” “不是母后先要儿臣的命吗?”裴钰轻瞥她一眼,淡淡道,“母后不知道么?她宋灵枢就是孤的命啊……” 谢蕴怎么也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登时火气便上来了,下意识便要抬手打他,可裴钰却不躲不闪,竟是要生生受了她这一掌。 谢蕴自己生的儿子,她如何不晓得,她能察觉到,裴钰这一次是认真的。 罢了…… 谢蕴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去,“随你,都随你……” 走到门口,却突然呕出一口血来,之后便是漫天的呼喊: “皇后娘娘!” 裴钰跪在原地,狠狠的磕了一个头,却怎么也没向谢蕴跑过去。 到最后竟是子不知母,母亦不知子。 若是裴钰知晓谢蕴,当初便不会把宋灵枢怀有身孕的事情告知她,裴钰以为谢蕴如何也不会害自己的亲孙。 若是谢蕴知晓裴钰,便不会处处看宋灵枢不顺眼,甚至狠心赐下坐胎药,将母子情分伤的到如今这个地步。 …… 谢蕴这一病,就再也没能好起来。 那日裴钰的反常却叫谢蕴怎么也不能安心,她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手段也越发狠厉,竟然从渔邨口中知晓了那日裴钰和宋灵枢的所有对话。 渔邨乃是裴钰身边的暗卫统领,若说卫影是明面的东宫护卫,那渔邨便是暗夜之王,为裴钰做一切阴私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夜裴钰与宋灵枢的话也一字不落入了他的耳朵了。 渔邨向皇后禀明此事也有自己的心思,他是一心死忠太子殿下的,那宋家姑娘那样的心思,简直就是个佛面蛇心的祸水!既然太子殿下舍不了她,皇后娘娘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去跳这个火坑。 谢蕴听过那些话后,果然心中后怕。 本来她还想遂了太子的心思,如今看来是绝不能留着宋家那个妖女祸害太子了! 皇后病重宣宋氏女进宫,宋家就算有天大的理,也不能不去。 宋灵枢倒是无甚在意,宋怀清和宋灵耀却千叮铃万嘱咐,让宋灵枢不要食皇后的茶水点心。 然而宋家父子如何也没想到,谢蕴这次根本就没打算来阴私。 反正她命不久矣,能为太子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她甘愿自裁谢罪! …… 皇后寝宫。 宋灵枢行大礼跪拜,谢蕴屏退左右,半靠在床榻边。 她床案上放着一壶不知是盛着茶水还是酒水的白瓷双耳壶,见宋灵枢来了。便拿出一个瓶子,将瓶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入那耳壶里,随即摇了摇,倒出一杯重重放在案前。 “你过来饮了它!” 宋灵枢走过来,拿起那杯子,却没有饮下,只是笑了起来,“皇后娘娘如此急着要我的命,就不怕你屏退左右,灵枢兔子急了咬人,让娘娘先赴了黄泉么?” “你不敢!”谢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你杀了本宫,宋家都得陪葬,你虽然不在意太子,可以拿终身报复他,可你在乎宋家,在乎你父兄的生死!所以你只能乖乖听我的话,喝下这毒酒。” “娘娘说的不错。”宋灵枢又笑了,将那酒一饮而尽,“可娘娘忘了,我有的是比杀了娘娘更好的报复你的法子!” “太子殿下——我想你可以出来了——” 裴钰阴沉着脸自屏风后走出来,也不知在这里多久了,她竟一点也没察觉到! “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蕴怒道,她不知晓裴钰听进去了多少,如今宋女已饮毒酒,她生怕太子也做什么傻事! 第617章 前世1:十八 第617章 前世1十八 “她还没有进来的时候,孤便已然站在这里了。”裴钰失望透顶道,“只是皇后殿下一心只想要宋灵枢的命,根本察觉不到孤。” 他唤的是皇后殿下,而非母后。 裴钰在谢蕴惊愕的目光中,举起那双耳壶,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 谢蕴疯了似的想要起身拦住裴钰,可身子却好似已经不是她的了一般,她只能苦苦哀求哭泣,“我的儿啊!吐出来!快吐出来!” 裴钰却纹丝不动,许久才对谢蕴道,“既然母后这样在意儿臣,为何非要置宋灵枢死地,儿臣说过了,她是儿臣的命啊……” “是我错了!我错了!我的儿,你快呕出来,宣御医宣御医啊!” “母后的药,孤早就换了,这里面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药罢了。”裴钰冷冷道,“母后这是最后一次,若你还执意如此,孤不介意随她一起去了。” “本宫明白了……”谢蕴怔住了许久才吐露这一句话,随后看向宋灵枢,“宋姑娘留步,本宫还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裴钰看向宋灵枢,才发觉她一直低眉浅笑。 换药之事,她并不晓得,想来小姑娘便是想让他亲眼看着她断送在他母亲手上吧。 若真是那样,他这一生都别想好过。 她是聪慧的,知道让他不好过,便是叫母后死也不安心! 可她怎么能如此无心,拿自己对她的爱来报复自己? 母后伤了她,却从来不是他想看到的。 难道这便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吗? 宋灵枢没有拒绝,裴钰便当作她答应了,转身离去之时,走到她身边道,“母后没有几天的日子了,就算是孤求你了,让她安心的去吧……” “嗯……” 宋灵枢应了一声,裴钰便又当她是应下了。 待确定裴钰远去后,谢蕴才缓和着开口,“过往的事,是本宫对不住你,可你也要相信本宫只是太在乎太子了,不是有心要误会你的……灵枢,本宫与你母亲是闺中的手帕交,你小时候本宫也是抱过你的,你还记得么?” “皇后娘娘想要什么,不妨直接开口。”宋灵枢听她说起母亲和过往,丝毫没有悸动,“如此弯来绕去,反而是无趣。” “本宫可以答应,允你做太子妃。只是你莫要怪罪太子,那个孩子的事情,他毫不知情,他待你还是忠贞的……” “皇后娘娘难道不知‘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典故么?”宋灵枢浅笑,“我若是娘娘,便不会冒这么大的险,索性一旨诏书不肯让臣女入东宫便是。若是太子殿下执意,便是不孝的大罪名。就是太子殿下肯,他身边的谋臣亲信也不会容忍。” “你竟对太子无情到这个地步?”谢蕴不肯相信,毕竟连她都松口了,若没有自己的阻拦,以太子待宋灵枢的情意太子妃之位非他莫属,而将来太子再进一步,那可是母仪天下的尊荣。她宋灵枢竟半点不心动? “皇后娘娘……”宋灵枢幽幽的看着她,“你若是真的为太子殿下好,便写了诏书,日后我定然拿着诏书拒他,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若非出了这样的事情,娘娘与太子殿下仍非要我为妾,将我逼到绝境,我又何至于赌上一生去报复谁呢?” 谢蕴怔住了许久,之后撕下身上的衣袍为纸,咬破指尖为墨,写下宋氏女不可为太子妃的遗诏。 “如此一来本宫就放心了,你还有什么想求的东西吗?本宫可以允你。” 宋灵枢接过那诏书揣在怀中,嘲讽的笑了,随即走到谢蕴床榻边轻声道,“既然娘娘的心事了了,臣女也斗胆为自己讨个公道了。” 宋灵枢在谢蕴惊愕的目光中尖叫了一声,随即用力掐住自己的脖颈。 她皮肤本就娇嫩,轻轻一碰便留下印子,更何况是这样用蛮力掐住。 宋灵枢直到让自己面色清白才肯放开,随即冲上前握住谢蕴的手搭在自己脖子上,佯装在挣扎。 身后很快传来一阵慌忙的脚步声,宋灵枢借机往身后一倒,好似用尽全力才挣扎开似的。 裴钰冲上去将宋灵枢抱住,声音也是说不出的喑哑,好似受了天大的惊吓,“你可还安好?” 宋灵枢摇了摇头,咳嗽了好几声,只幽幽看着床榻上的谢蕴。 裴钰再三确定她无事后,让人将她带走。 宋灵枢临出寝宫前,回眸对谢蕴微微一笑,谢蕴也算是明白了宋灵枢想找她讨的公道到底是什么了。 是啊,有什么比让她临死前还带着唯一的儿子也不肯原谅她的遗憾,更让她心痛的呢? 可为了裴钰,她也只能咬口不说,她投鼠忌器,害怕她死后宋灵枢加害太子,她却无可奈何。 “皇后娘娘真是好记性。”裴钰看向谢蕴的目光十分复杂,许久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谢蕴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故而心痛难忍。 一跪,谢生恩。 二拜,谢养恩。 三磕,成路人。 裴钰跪完便起身离去,任凭谢蕴如何在他身后声嘶力竭的呼喊,也不曾在回头。 …… 宋灵枢被裴钰带回了东宫,也许是有皇后的血诏在手,想到自己日后不用再入东宫,宋灵枢只觉得今日的天似乎都比素日里蓝一些。 裴钰与她相处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是饮花茶么?用枣花糕可好?” 宋灵枢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又察觉到不对,为何太子对自己的喜好了如指掌? 裴钰一眼看便看出了她想问什么,仓惶解释道,“你的喜好,孤只需打听打听便能知晓。就算有意也不过是想知道你素日喜欢些什么,孤没有恶意……” “殿下不必多说……” 反正自此你我不会再有什么干系。 宋灵枢打断了他,“臣女多谢殿下的好意……” 旁的不必再提,你我要不得也要不起。 宋灵枢吃过茶,不到半柱香的时候便开口想要离去,“臣女该回宫去了,晚归恐让父兄担心。” 第618章 前世1:十九 第618章 前世1十九 裴钰不言,只是突然伸手握住了宋灵枢的手,温柔低喃道,“就陪孤坐一会儿都不行吗?” 宋灵枢想要将手伸回来,奈何裴钰的力气实在惊人,竟让她丝毫不能退缩,很快便红了脸。 “孤晓得你从来就不稀罕做孤的妻子,可孤仍是入了魔似的只想要你。”裴钰细细的看着宋灵枢的眉眼,只有面对她,他才觉得心还在跳动。“孤以正妻之位为礼,半壁江山为聘,灵枢可愿否?” 宋灵枢看着裴钰的眸子,竟像深陷进去了似的。 造物主真是偏心,好像将所有的钟灵毓秀都汇集在这一人身上,不管他是喜是怒是悲是嗔,从哪个角度看去,总能叫人因为这幅皮囊沉沦。 当真是如芝兰玉树,生于皇室庭阶耳。 宋灵枢及时收回目光,被迷惑的心神也逐渐恢复,起身行了个礼道,“那日是臣女僭越了,所说不过是胡话,太子殿下莫要放在心上。至于女子的婚事从来都是听父兄做主,自然是父兄让臣女嫁谁,臣女无不从的。” 裴钰只当她是害羞,将她扶了起来,握着她的手,逼她与自己相视,“灵枢的意思是,若宋大夫让你嫁与孤,你便肯是吗?” 宋灵枢心知肚明,经过此事父亲绝不会再让她跟着太子,不过裴钰却好似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也是,他是天之骄子,自然想要什么便有的是人送上。 也许在他眼里,自家爹爹定然也扛不住权势威压,只能卖女求荣了吧? 宋灵枢不语,她信爹爹和兄长不会低头,坚定的点了点头,“是,父兄点头了,我便嫁。” 裴钰欣喜若狂,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想抱住宋灵枢,又唯恐唐突了她,只好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孤定不负你。” …… 最后宋灵枢是被裴钰亲自送回宋家的,裴钰鲜少坐马车,二十来岁的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又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却为了与宋灵枢多相处一刻,主动屈身于这四方之中。 宋灵枢自打裴钰上来,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更是看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唯恐多看一眼,又被那皮囊所惑,从此抽不开身。故而坐的离裴钰远远的。 裴钰却有意与她亲近,下意识便往她做的地方靠近,最后宋灵枢退无可退,被他逼到角落里。 宋灵枢抬头时,裴钰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宋灵枢想厉声呵斥他离远些,心却“噗通”直跳,就连耳根子都红的发烫,说出的话也变得软糯糯的,“太子殿下……这马车如此大,能否请您坐在那边……” “晤……” 宋灵枢那个“去”字还没吐出来,已然被裴钰却堵住了嘴。 当她反应过来裴钰这是在对她做什么的时候,想要挣扎,身子却软绵绵的。 宋灵枢与裴钰而言,比其尝过的任何琼浆玉液还要诱人,他竟舍不得放开,一双手也极不安分,抚上眼前人的玉腰。 她的腰竟如此纤细,恍若只需一只手便可盈盈一握,直到今日裴钰才明白,古书上为何会写“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宋灵枢也不知被裴钰这样轻薄了多久,直到马车停下,外面人提醒道,“太子殿下,宋府到了。” 这才肯放过她,宋灵枢此刻在清醒过来,整理好衣襟发髻,临走之前裴钰从后面抱住了她,“灵枢,以后就跟着孤好么?” 宋灵枢打了个寒颤,她的反应落在裴钰眼里,便是害羞的意思。 裴钰稍微一松手,宋灵枢便逃似的离开了马车。 …… 宋灵枢坐在葳蕤轩里,拿着谢蕴的血诏,想起裴钰对自己做的种种事情,心中很是忐忑。 其实一开始,她并不敢肯定裴钰对自己的欢喜到了哪一步,所以在未央宫,她有赌的成分在里面。 自己并非无名无分的小宫女,就算谢蕴是皇后,也得找个由头,怎可如此随意处死。 太子若是不糊涂,便不会真的任由皇后毒死自己。 可后面,她嫁祸皇后的这一招并不高明,可是他信了,他怎么能信了呢? 宋灵枢原来想的是,哪怕裴钰不信,也会在母子二人心中留下嫌隙,足够叫谢蕴死也不安宁。而她也可借机推辞,再不用入东宫一步…… 可事情如何会到又到了这一步?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既然想不明白,便索性不肯在想,拿着那血诏去找了宋怀清。 …… 书房内。 宋怀清看着那血诏,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斟酌着问道,“这诏书,我儿是如何得来的?” “皇后在意太子,她知自己命不久矣,便想诏我入宫,赐我毒酒,随后偿命以平息天下人怒火。” “女儿早就想到了,早早让人送信给太子殿下,故而殿下调换了毒药,也让皇后看清了,他要娶女儿的决心。” 宋怀清皱起眉头,“我儿真对太子殿下有情意? 宋灵枢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说着,“皇后也知太子殿下下定了决心,许是因为慈母之心吧,她打算成全了太子殿下,欲让我为太子妃。” 宋怀清听到此处,心想若是这样的话,灵枢又对太子有情义,也不是不可。 反正谢蕴命不久矣,日后也欺负不了他的女儿了。 然而宋灵枢却道,“女儿拒了她,并道其实她不愿女儿做儿媳还可以写下诏书,毕竟太子殿下总得顾忌着孝字,而皇后也不必担心女儿日后会害了太子。” “所以谢蕴竟肯了?”宋怀清怎么也没想到,这诏书是这样的。 “皇后自然会肯。”宋灵枢道,“她待女儿如此,不怕女儿有隐恨么?那时她已经去了,太子殿下又如此珍爱女儿。还不如信女儿的,只要女儿不在太子身边,她便是可以瞑目了。” 宋怀清看着宋灵枢如此决绝的样子,想来便是对太子没有分毫情意,轻叹了一口气后道,“如此也好……” 第619章 前世1:二十 第619章 前世1二十 宋怀清对宋灵枢道,“你娘亲曾为你定下一门亲手,我儿如此聪慧,定然也已经知晓些风声,正是兰陵萧家。” “那萧从安爹爹见过了,是个端庄良人,两家既然早有了婚书,不如过几日爹爹就传讯,让他前来下聘?争取在皇后去前把这事定下来,之后便让你与他去兰陵,等国丧之后再成婚。” “爹爹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宋灵枢只浅浅笑道,“两家既是世交,有些繁文缛节便可不甚在意,能否让爹爹请萧家兄长来家中浅坐,女儿也好为他奉一盏茶。” 宋怀清只当宋灵枢是想见见萧从安,别无他想,很快便应承了下来。 …… 萧从安听宋灵耀暗示自己,说是宋灵枢想见见他时,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此刻他人已经坐在了宋灵耀的暮苍斋,十分后悔今日没有多试几身衣裳,宋灵耀见他低头整理衣裳的样子,忍不住出口揶揄,“萧兄不必如此,我家小妹绝非如此浅薄之人,更何况谁不知萧兄芝兰玉树温润君子,不管灵枢如何,我是先认了你这个妹夫。” 宋灵耀还打算多调笑他几句,那边宋灵枢已然走进来,“兄长要认谁做妹夫?” 宋灵耀赶忙起身,对宋灵枢道,“我何时说了这样的话,许是妹妹听错了!” (萧从安:你没有听错!他说了!我作证!) 萧从安自见到宋灵枢时,那双眼睛便没有移开过,怔在原地。 直到宋灵耀咳嗽了好几声,也没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才轻声提醒道,“萧兄!你可看够了?” 萧从安这才缓过来,赶紧起身赔罪,“是在下唐突了!实在是冒犯了姑娘……” 宋灵枢笑了笑,“我家原就与侯府有交,萧侯爷也算是我半个兄长,如此倒也无伤大雅。” 萧从安听宋灵枢说着“兄长不兄长”的话,心都凉了一半,心想定是自己举止轻浮,惹她不快了。 茶不过刚吃了半盏,宋灵耀便被宋怀清身边的人叫走,这正是宋灵枢的意思,她有话要对萧从安说。 “我听爹爹说,萧公子有意与我家结亲?” 萧从安没想到宋灵枢会如此直接,虽然有些吃惊,却仍是十分坚定的点头,“若是宋姑娘肯答应,明日便有媒人上门。” 宋灵枢实在想不出来萧从安到底贪图自家什么,索性也不想了,直接开口将三年前的旧事重提了一遍,算是把血淋淋的伤口揭开给他看。 “三年前,我被奸人所害,与太子殿下有了一夜姻缘,之后便有了他的子嗣。后来他去北边征战,皇后娘娘一纸诏书以为国祈福的名头让我到承恩寺,赐下一碗坐胎药。” “之后的事情,我想萧公子已经有所耳闻。” “用世俗的目光来看,我与和离再嫁之身无异。萧公子的家世人品样貌,皆为上品。故而灵枢实在想不明白,何故公子想与我家结亲?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当初一纸婚书吗?” 萧从安笑的宠溺,目光里皆是说不出的清白真诚,“倒也不全是因为婚书的缘故。” 萧从安用手将自己的眼睛蒙住,又放了下来,随即对她笑道,“当年兰陵侯府,小灵枢说要带我去沂蒙山,却叫我等了这么多年,我是来讨债的。” 宋灵枢怔住了,脑子里确实浮现了一些片段的记忆,那个娘亲曾带她去过的侯府,以及有个双眼失明的小哥哥,后来在娘亲的葬礼上,她再次见到了那个小哥哥,只是当时他并不会安慰认,反倒与她说: “你若是再哭,仔细与我一般哭瞎了双目。” 宋灵枢想到这儿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当年萧从安的话复述了出来。 萧从安自然记得这话是来自于自己,也笑了出来,“那时候年幼无知,只听见你哭的伤心欲绝,想安慰你却不知要怎么开口,便吓唬吓唬你,教你不敢在使劲哭闹。” 宋灵枢想到那个时候,只觉得心都是暖的,那时候她有娘亲,后来又有祖母,苍天到底也是厚爱过她的。 回到现实,宋灵枢想起三年前的种种,突然苍白了脸,“萧公子真的都不介怀么?” “介怀什么?”萧从安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过来,“说不介怀是假的,却不是你想象的介怀。我介怀自己为何没早些来长安提亲,介怀他既然……为何又让你受后面这许多苦……” “萧公子是因为可怜我么?”因为怜悯,所以想要娶她,“我并不需要谁来可怜,我家也不是水深火热的火坑,父兄会护住我。”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萧从安看着宋灵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心悦一个人,才会去心疼她的遭遇,宋姑娘如此聪慧,难道还不明白么?哪有这许多为什么,不过是因为我心悦你。” 别人的眼睛会不会说谎,宋灵枢并不知道,可萧从安的眼睛不会。 宋灵枢自己也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眼前人如此真挚,绕是她也动了心,“我只是不想欺瞒谁,既然萧公子都知道,灵枢自然无话,余生还望公子多指教。” 宋灵枢说完便起身行礼离开,萧从安反应了许久,才明白她的意思,惊喜之余竟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宋灵耀回来先是在院子里遇到红脸跑的飞快的自家妹妹,宋灵耀下意识就以为是萧从安欺负了自家妹妹,快步走进房,本是想与萧从安算账的。 谁知一进来,便瞧见差点从椅子上摔下的萧从安,惊的宋灵耀赶紧去扶他。 萧从安却不甚在意,反而笑的有些少年气,抓着宋灵耀的手不肯松开,“宋兄,灵枢她答应我了!她答应我了!” 宋灵耀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会心一笑,高兴之余也不忘了揶揄他,“我就说了,你萧侯爷给我们家当女婿是当定了!” 萧从安此刻也不在拘谨,反而十分得意,算是玩笑,却也是真心话吐露,“在下乐意至极!” 第620章 前世1:二十一 第620章 前世1二十一 萧从安带着媒人上门那一日,是个十足十的黄道吉日,宋家一口应下,之后消息传遍了长安。 东宫里。 裴钰砸了一套又一套茶具,想着那日和宋灵枢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裴钰终于明白了,那日宋灵枢可什么都没承诺他,不过是他自己蠢,将人家的沉默当做了女子的害羞。 原来她不拒绝自己,甚至容忍自己与她亲近,只是为了搪塞,就等着今日和萧家的婚事过了明礼,以为自己就会放手? 君辱臣妻? 呵—— 就算是比这更难听的骂名,就算是被后世史书唾骂,他也无所畏惧。 宋灵枢,宋灵枢…… 裴钰在心中把这个名字念了千百遍,最后嘴角竟然勾起一抹笑,一直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楚飞和卫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自小便跟着太子,每次殿下露出这幅表情,总是有人会倒霉。 …… 裴钰情场失意,还没来得及让定远侯府倒霉,先倒霉的却是他的死对头,宸王母子。 据说是陛下在某天心血来潮,去探望贤贵妃王氏,并没有让人通传。 陛下在王氏寝宫前,听见了淫秽的声音,气的拔剑推门而入,里面一队男女衣不蔽体,正颠鸾倒凤,不知今夕何夕…… 陛下当场便一剑杀了那奸夫,当即就绞死了王氏。 可谁知这奸夫竟然是宸王身边的侍卫,是跟着宸王进宫来的。 哪怕宸王哭着喊着说此事他全然不知情,元溯帝仍是大发雷霆,让他滚回王府,派兵围了宸王府,算是将他变相软禁在王府里。 这消息被下令封锁在宫里,涉事宫人一律被处死。 在病中的谢蕴知晓后高兴的多吃了两碗饭,结果当天晚上就没能挺过去。 宋灵枢听到宫中的丧钟时,正在宋家祠堂里为先人擦洗牌位,她先是对着何筠的牌位磕了个头,随即又对着未央宫的方向叩首。 宋灵枢想,皇后娘娘有句话说的对,在自己小时候她也是真心关怀过自己的,也曾抱过自己。 这是何筠的女儿的哀思,不是宋家大姑娘宋灵枢的哀思。 陛下为皇后的葬礼举办的尤其浩大,百官及其宗亲皆要到灵堂前跪礼,宋灵枢有些不安,因为她也被诏到皇后灵前跪礼。 宋灵枢早就哭不出来,还好有香薷提前为她备好的染了葱汁的手帕,放在鼻子前闻一闻,忍不住便红了眼倒也可以敷衍过去。 宋灵枢躲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跪在皇后灵柩前的那个男子,绕是一身粗布孝衣也掩盖不了那通身的气派,只是宋灵枢隔着这么老远,都能感受到来自于那人身上的冷意。 他似乎心情很不好…… 宋灵枢打了个冷颤,莫名其妙有些心虚,但到底那人未曾回头看她一眼。 他定是因为皇后新丧心情不好,能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说不定他听到自己与萧家的婚事,只觉得自己不识抬举,已然把自己抛在脑后了也说不定。 宋灵枢这样想着,心里也有底气多了。 自天还未亮跪到夜半三更,宋灵枢只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终于可以稍作歇息,有宫人前来领着各家的贵人去专门的宫殿用些吃食稍作休息。 宋灵枢警觉的发现,前来带她去休息的宫女并不是早间那一个,“我进宫时来接我的那位女官并不是你!” 宋灵枢直接拆穿,警惕的看着眼前人,毕竟这里是皇宫,若是有心人想要害她,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谁知那宫女却落落大方道,“宋姑娘或许不知道,宫中当值是轮值,昨日接姑娘入宫的那位女官,便是奴婢的对班宫人。” 宋灵枢左右环顾,发现周遭宗亲的带领女官几乎都换了张脸,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跟着那宫人走了。 可是越走宋灵枢越觉着不对,等她反应过来,想往回走的时候,一个身影已然堵住了她的路。 “太子殿下……”宋灵枢被裴钰阴鸷的眼神吓得连连后退,她本想警告其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头七,他若是犯杀戒是桩大不孝的罪名,可被他这样盯着,竟是恐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钰并没心情和宋灵枢寒暄,更没有打算与她在此处说话,将人扛着就往一处隐秘的宫殿走去。 宋灵枢大惊,想要呼救,却又不敢,若是让人瞧见她与太子在皇后的丧期如此…… 太子殿下天之骄子无人敢参他,可自己定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宋灵枢怕的直哭,她本来很快便能和萧哥哥去兰陵,远离长安的一切喧嚣,她会在兰陵过得很好,萧哥哥带她好,萧太夫人对她也有善意…… 可她怎么又落到了太子手里,她听说太子睚眦必究,而且素来心狠手辣。 自己那般欺骗他,他定然恨不得杀了自己。 也许比这更残忍,他想折磨她,羞辱她,甚至让她生不如死…… 可她不后悔,她是宋家的女儿,她是崇明公的嫡亲孙女!她绝不求饶! 裴钰最后带着宋灵枢走进一个十分偏远的屋子,将宋灵枢放在一把椅子上,外面立刻有人带上了门。 宋灵枢索性也放弃了想要逃的念头,这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若他不肯放自己走,自己就算是插翅也难飞。 裴钰见宋灵枢眼里百转轮回,有畏惧有顾虑,却唯独没有爱意和亏欠。 他几乎可以肯定了,他被愚弄了。 或许三年前宋灵枢被迫想过嫁给他,可三年后的这种局面,她从始至终在无这个念头。 或许不是萧从安,也可以是别人,但她不会再选他了。 裴钰只觉得心痛难忍,他本来想连哄带骗的骗回她的小姑娘,可他知道不可能了。 宋灵枢心里从来都没有他…… 可是凭什么?自己才是看着她长大的那个人,自己才是从头到尾在暗处护着她,为她摆平那些暗箭的人!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对她真心,可是凭什么?贫什么他自始至终都得不到她一点真心,哪怕只是愧疚呢? 第621章 前世1:二十二 第621章 前世1二十二 “呵——”裴钰恨极反笑,一步一步逼进宋灵枢,“你就没有一句想解释的话想说与孤听么?” 宋灵枢强撑着最后一口胆气,“臣女实在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不明白?”裴钰拽住她的手,冷眼质问道,“宋大姑娘好本事啊!一边安抚着孤,让孤以为你答应孤了!一边和定远侯暗度陈仓!宋灵枢啊宋灵枢,你以为宋家和侯府的亲事过了明礼,孤就拿你没办法了是么?你今日还不是落到孤手里了?” 宋灵枢听的心惊胆战,却还是嘴硬道,“所以呢?殿下要如何?在这儿将我杀了泄愤么?” “也罢——是我当日没有直接与殿下说清楚,殿下这样的天之骄子恼怒也是对的,我任凭殿下处置?” “你以为孤只是恼了是么?”裴钰咬牙切齿道,“孤是后悔了!” 后悔没早日把你娶回东宫…… 宋灵枢不语,裴钰看着她这样的反应,竟然再次生出了一丁点奢望,“你说任凭孤处置是么?好——孤要你去退了和萧家的婚事!” 宋灵枢惊住,闻言立即抬头,哪怕其实心中怕的要命,却一字一句的反驳道,“只有此事,绝不能允尔!” “呵——”裴钰笑了,“给孤一个理由!” “殿下非要想听是吗?好!”宋灵枢怒道,“因为我心悦他,萧侯爷侯府出身端庄良人,又与我家是世家!自幼我便心悦他!” “为何?”裴钰怒中生悲,胸腔起伏巨大,“孤自生下来便是太子!照样是全天下女子心中的良人!孤也看着你长大,为何就是他,不能是孤?“ 宋灵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殿下还不明白么?您是天上姣姣明月,臣女不过凡土脚下泥?臣女如何敢眷恋殿下。” 裴钰气极,掐住宋灵枢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好!好的狠!但愿你莫要后悔!” 话罢,裴钰便将她松开,怒骂了一声,“滚!” 宋灵枢吓得浑身直抖,听见裴钰叫自己滚,只当是赦令,麻溜的跑了出去。 先前带她去见裴钰的那宫女还站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一句话也不曾说,只给她带路。 宋灵枢也不想怨她,毕竟那人是嘉靖太子,她一届宫人又能如何? 宋灵枢回了歇息的地方,喝了点茶水压惊,正打算休息一会儿。有人来传旨,说是体谅宋大姑娘身子不好,便不让她继续留在皇后灵前,提前送她回宋家。 宋灵枢此时也明白了,当初那道守灵的圣旨,不过是太子想与她算账,又抽不开身,只能把她弄进宫里。 如今看这样子,该是打算放过她了吧。 …… 之后倒是风平浪静雨过天晴,皇后葬礼过后,萧从安向陛下递了回兰陵的请帖,陛下允了。 那道诏书是从裴钰手里过的,裴钰哪里能让萧从安这么容易就离开。 裴钰本将萧从安请离的折子打回去了,谁知萧从安却心知肚明的很,直接进宫见了元溯帝,面请了圣旨,如此一来就是裴钰也没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扣下他。 宋怀清既然点头做主让宋灵枢跟着萧从安先回兰陵住一段时日,宋家便也没有人反对了,当然宋怀清为宋灵枢想的理由也十分充分。 只说两家本就是世交,如今多年未见萧太夫人,便让宋灵枢带着幼弟宋邹容和礼物前去拜访。 正好宋邹容也该到了启蒙的年纪,宋家没有良师,可兰陵萧家却有。 如此一来,宋灵枢便从住到未婚夫家里变成了住到世家故交的长辈家中去。 宋灵枢跟着萧家的车马离开长安城那一日,宋家父子到城门相送,宋怀清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似今日就是他送宋灵枢出嫁的日子似的。 宋灵枢几番安慰,他这才顾及着颜面,止了泪水。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到城门前,看那规制,似乎是某位郡主娘娘家的车马。 成安县主顾书蓉掀开帘子自马车而下,依然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只是顾及着宋家父子尚在,故而稍微收敛了些。 “县主妆安。” 宋灵枢纵使在不喜欢这位跋扈的县主,也得跟父兄一起客套一下。 不过宋灵枢心中仍然警惕的很,毕竟这位县主痴恋嘉靖太子多年,当初长安城自己与嘉靖太子之间的传闻说的是有鼻子有眼的,这位县主也曾跑到承恩寺羞辱于她。 那天她说的话,宋灵枢仍然记得,实乃诛心之言,她如今再不想和过往的事纠缠不清,只希望这县主也莫要欺人太甚。 成安县主还是顾忌着宋怀清的官威,毕竟宋怀清是御史大夫,就是专门弹劾监察的。 故而顾书蓉也只得装出一副笑盈盈和气的模样道,“我与宋大姑娘是老相识了,听说姑娘要去兰陵,此去山高路远,特来送姑娘一程。宋御史和小宋学士,可否让我与宋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宋灵耀对宋灵枢闺中相交的密友知之甚少,宋怀清就更不知道了,两人见宋灵枢并未推辞,便也当真了。 宋灵枢正好想看看这位县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真的跟着她走到一旁,看她到底要作什么妖。 顾书蓉带着宋灵枢走到一旁,果然立刻就露出了马脚,虽然脸上仍是笑嘻嘻的,可是说出的话却难听之极。 “你果然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眼看勾搭给太子哥哥不成,便又转头勾引了定远侯。不过算你有自知之明,太子哥哥定然不会娶你的,你既去了兰陵,就别回来了吧。你这样的蛇蝎女子,既然定远侯眼瞎,就一直在兰陵祸害他吧!” “你说够了吗?”宋灵枢嘴角勾起一抹笑,附到成安县主耳边对她道,“你的太子哥哥不会娶我,也定然不会娶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武陵郡主何等的风姿,竟生出你这么个上赶着要嫁人的不要脸的娼妇!若论勾引男子,难道不是郡主你几次三番对着太子殿下自荐枕席么?太子殿下看在郡主娘娘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但是我想他也恶心之极吧!毕竟想你这样貌若无盐的女子,只怕是东施丑妇之流都比你好人。连我看了都恶心,更何况太子殿下呢?” 第622章 前世1:二十三 第622章 前世1二十三 顾书蓉肖其父,生的一张国字脸,眼睛又小,鼻子又塌。哪怕一身华服美饰,也依旧没有半点美人坯子的模样。 偏偏她投胎投得甚好,母亲是武陵郡主,父亲是平西侯。 寻常人巴结她还来不及,如何会有人敢骂她是东施丑妇之流。 众人素日只赞她端庄,久而久之她岁虽知晓自己面容生的不好,却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觉得自己家世显赫端庄大方,寻常男子都配不起自己。 嘉靖太子一世无双,生的一副矜贵不染纤尘的天神貌,又文武双全,顾书蓉喜欢他喜欢的要紧。 自幼便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她便早将裴钰视为自己未来的夫君。 当初宋灵枢与裴钰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 可男子哪里有不偷腥的?她不敢怨恨裴钰“无情”“负了她”,只觉得宋灵枢生的一副妖精面容,哪怕穿着打扮清冷似观音,那张脸却足够勾引男子,实在是威胁到了她,顾书蓉这才跑到承恩寺去羞辱她,试图让宋灵枢识趣些,不要在缠着裴钰。 顾书蓉听说宋家和定远侯扶的婚事时,心中很是愤愤不平,只觉得天下的男子都浅薄的很,竟然会被宋灵枢欺骗。 那定远侯的品级和顾书蓉父亲平西侯是一样的,只是定远侯府是世家大族,古玩珍藏金银珠宝不计其数,还有开国陛下亲赐的护国柱石的牌匾,怎么看也要比自家爹爹更胜一筹。 不过顾书蓉很快就不恼了,定远侯在有钱有势,终究是臣子。 只要自己嫁给太子哥哥,那便是太子正妃,注定是日后的中宫皇后。 宋灵枢就算是侯夫人又如何?见到她还不到要乖乖跪下行礼。 所以今日顾书蓉前来,更多是想对宋灵枢落井下石,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竟敢这样羞辱她! 顾书蓉大怒,拔下簪子就想要刺向宋灵枢的脸,宋灵枢早就防着她,稍微一转身灵巧躲过,顾书蓉便被绊倒在地。 宋家父子早在顾书蓉发疯要刺伤宋灵枢时便察觉不对,宋灵耀抢在宋怀清前面一个箭步便挡在宋灵枢面前,那一刻宋灵枢看着面前的兄长,心中十分酸楚感动。 其实,长安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兄长和父亲,是真的爱她。 顾书蓉知道今天怎么也出不了气了,她终究是个女子,如何能在宋灵耀眼前伤宋灵枢。 “成安县主这是做什么?”宋怀清也走过来厉声呵斥道,“就算县主与小女有口角之争,县主如何就拿着簪子试图伤害小女?莫非这就是郡主娘娘的教女之道?” 成安县主被骂的哑口无言,原本站在车队前等着宋灵枢与宋家父子惜别的萧从安,见此状也飞奔而来。 顾书蓉也是看见萧从安之后,心中的怒意到达顶峰,开始口不择言道,“定远侯真是好度量!宋灵枢这个娼妇,先是勾引太子殿下不成,这才退而求其次高攀上了你,你竟甘心做这冤种?宋灵枢你个贱人!明明是你自己还未出阁便要住到未婚夫婿家中去,你才是不知廉耻的那个!” 宋灵耀听了这话,差点气的没扇她! 萧从安也是勃然大怒,“成安县主?县主好大的威风,空口无凭竟然如此污蔑,试图毁了别家姑娘的名声?这便是郡主娘娘教你的么?你这一口一个娼妇贱人的,哪里还有半分高门淑女的模样?你可知这是在丢你父亲母亲的脸?话里话外随意攀咬本侯与太子殿下,你是在拿太子殿下和本侯消遣么?” “你说什么?你敢骂我母亲!”顾书蓉怒道,面目狰狞。 宋怀清却上前一步,“今日县主所言,本官都记住了,折子很快就会递到陛下面前。养不教谁之过,相信陛下会有个公正的决断!” 跟着顾书蓉的婢女忠心护主,见状赶紧扶起顾书蓉道,“县主,你出来这许久,郡主娘娘该担心了,不如先……” “啪——” 顾书蓉转头就给了婢女一巴掌,“你倒做起我的主来了?没用的东西!刚才你做什么去了,本县主要是摔出个好歹,你有几条命可以赔的?” 顾书蓉装模作样的骂起婢女来,可谁都知晓她是在指桑骂槐。 萧从安还要与她理论,却被宋灵枢拽住了袖子。 萧从安一回头,正对上宋灵枢的眸子,“萧哥哥算了,此去路远,何苦在这儿浪费时间。” 萧从安就算有天大的怒意,在对上宋灵枢这一双眸子时也瞬间消散。 宋灵枢再次告别父兄,上了马车,直到马车远去,她仍掀开帘子使劲的挥着手,示意父兄早些回去,不必站在风口苦等。 马车内宋邹容扯了扯宋灵枢的袖子别扭道,“长姐,我怕……” 宋灵枢摸了摸他的头,“阿容莫怕,阿姐陪着你呢……还有萧哥哥也陪着你……”宋灵枢将萧从安给宋邹容买的糖果塞到他怀里,“萧哥哥给你买的糖,萧哥哥对阿容这么好,阿容还怕什么呢?” “我才不怕萧哥哥呢!”宋邹容听到宋灵枢提起萧从安便笑了起来,“我知道萧哥哥是阿姐的夫君,便是阿容的姐夫,阿容才不怕他呐!” 宋灵枢羞红了脸,将糖果拿走,“好你个宋邹容,如今就敢取笑你阿姐了,这糖我看你也不要吃了!” 姐弟两人说说笑笑,倒是把分别的愁绪给冲淡了不少。 然而一直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的裴钰,心情就没这样好了。 卫影刻意站的很远,这些日子太子殿下喜怒无常,更是听不得半个宋字。 可今日不知怎的,殿下却非要前来…… 裴钰眼瞧着宋家父子与他的小姑娘惜别,眼瞧着平西侯府那不长眼的县主试图伤他的小姑娘,更是眼瞧着他的小姑娘言笑晏晏的劝着萧从安快些离开。 “卫影——” 被裴钰点名的卫影心“噗通”一跳,却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卑职在!” 裴钰附着在他耳边低吟,“安排些孤的亲信装作流匪,劫走平西侯顾家的县主。关她个几天,也不必特意对她做些什么。只绑着她,不许给吃食,过几个时辰灌些水,拉撒都由她。三日后将人给孤丢在长安最繁华的街头。” 第623章 前世1:二十四 第623章 前世1二十四 裴钰回长安之时,便将宋灵枢这几年所遭遇的桩桩件件的事情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初宋灵枢和裴钰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其中除了皇后娘娘的助力外,很大的功劳要算在顾书蓉身上。 只是裴钰一直没腾出来手来收拾这些小鬼! 那县主不是不知死活想要用唾沫星子淹死他的小姑娘吗? 裴钰冷笑,那自己便也叫她尝尝,让她知道什么叫做人言可畏亲朋之外! …… 当天晚上长安城就乱了套,平西侯和武陵郡主发了疯似的找人,京兆尹府的大门差点没被平西侯府的人踏破。 甚至郡主两口子还怀疑到了宋怀清父子头上。 宋家会客厅上,宋怀清一身正气,“今日县主是与我家小女发生了点口角,可那也是县主满口污言秽语在先。侯爷和郡主娘娘若是不信,大可问县主身边的婢女。宋某及其家眷不可能做这样小人行径之事!若郡主娘娘和侯爷怀疑在下,大可上禀陛下,让陛下派有司公审!” 平西侯当年也是在崇明公手下参与那一战的,自然相信宋怀清的为人,连连致歉,便告辞了。 不过武陵郡主却没有这样轻信,她丢了女儿,正是敏感之际,派人将宋家给查了个底朝天,最后确定不是宋家所为这才罢休。 顾书蓉丢的第二日,此事惊动了元溯帝,元溯帝发了好大的火,将负责管辖长安城安危的将军叫到御前劈头盖脸大骂了一顿。 “那可是平西侯和武陵郡主的独女!朕亲封的正儿八经的成安县主!就在朕眼皮子底下遭了流匪!” “流匪是从何处来的?你不知道!为何要绑走县主?你不知道!县主身在何方?还是不知道!” “这些狂徒是在打朕的脸面啊!这都是你护卫失职所致!给朕滚出去领二十大板!三日之内,若是找不回县主!你就给朕滚回家种地!” 而此刻“流匪头子”裴钰正站在元溯帝身侧,还不忘为下面的人求情。 “那些流匪皆是亡命之徒,就是孤也猜不透的到他们为何要抓成安县主,陛下息怒,就算打死了平将军也无济于事,不如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平将军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十分感激,都说太子殿下爱兵如子,看来传闻都是真的了。 “这是微臣失职,陛下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是太子殿下说的极是,莫要为了这些事气坏了陛下的龙体!” 元溯帝骂了他一通,气也消了个七七八八,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罢了!既是太子为你求情,朕便先免了你的板子,快滚去找县主,否则朕真的让你回家种田养猪!” 平将军连连称是,自御书房出来时,后背皆是冷汗。 之后平将军一边戒严全城,一边派遣手底下的人满城找人,跟那疯狗似的见人就咬。 这下就算是平西侯府想瞒也瞒不下去了,很快此事就传的人尽皆知。 …… 三日后,成安县主顾书蓉衣衫凌乱被人扔在了闹市,平西侯夫妇赶到时,她正昏迷不醒。 武陵郡主见着这样的女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身边的百姓看热闹就看的更加起劲了。 一个黄花大闺女,丢了三日,闹得满城风雨,如何叫人不多想。 哪怕顾书蓉与父母兄弟讲出实情,他们表面上虽深信不疑,可看向顾书蓉的神情仍带了一丝怜悯。 之后的一个月,平西侯府闭门谢客,也不让顾书蓉出府去。 可绕是这样,府中下人也时常拿着此事在背后说嘴,素日与武陵郡主不对付的那些人见面更是没个好话。 顾书蓉也日渐暴躁,到最后神思萎靡,竟在某一个晚上悬梁自尽了。 这事传到兰陵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萧从安的车马正好到兰陵。 宋灵枢听过后内心毫无悸动,她本就不甚在意顾书蓉的针对挑衅。 她亦没有多想,毕竟她是了解自家父兄的,这样的事情他们绝做不出来。 那就定是那成安县主素日盛气凌人多损福报的缘故了,也怪不得旁人。 萧太夫人上着红纱罗地平金彩绣百子花卉女夹衣,下着盘金彩绣棉衣裙,戴着一整套白玉嵌珠翠头面首饰,在侯府门前迎接宋灵枢,可见对宋灵枢的重视。 宋灵枢携幼弟与她见礼。 萧太夫人却赶忙上前扶起了她们姐弟,“好孩子……” 萧太夫人握着宋灵枢的手眼中含泪,“你长得像极了你母亲!” 宋灵枢想起自家娘亲,也忍不住红了眼,到最后还是萧从安劝慰道,“母亲不知,宋姑娘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许是不能在风口久站的,不如先进去说话吧!” 萧太夫人也就止了泪,不过仍是让宋灵枢搀扶着她,一边走一边问着宋灵枢的近况,宋灵枢耐心极了,事无巨细的回答。 萧太夫人早就将宋灵枢姐弟俩的客居安排好了,那位置极好,离萧太夫人与萧从安的院子都极近。 宋灵枢先让王不留行带着宋邹容去安顿,自个则留下陪萧太夫人说话。 这个儿媳妇,萧太夫人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巴不得她这次来就留在自家别走了。 萧太夫人这个样子,看的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嬷嬷都啼笑不已。 宋邹容年纪还小,跟着宋灵枢住在内院到也说的过去,可王不留行到底是个男子,这里又是萧家,宋灵枢只能委屈他住在外院。 对外只宣称王不留行是宋邹容的武术师傅,每日都进来教导宋邹容,倒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宋灵枢几乎每日都被萧太夫人叫到她房里说话,在承恩寺这三年里,宋灵枢不与外头的人来往,却做的一手好针线。 她这样恬静的性子,又善女红,如何能叫萧太夫人不喜欢。 故而也不过半个月,萧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侯爷那未过门的妻子,不仅侯爷十分喜爱她,时时送奇珍异物博她欢心。 就连太夫人也是喜欢她喜欢的紧,恨不得每日都将她留在自己屋子里了。 第624章 前世1:二十五 第624章 前世1二十五 这日萧太夫人又叫身边的元桃来唤宋灵枢过去说话,路中间元桃便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灵枢在侯府住的这半个月里,受这位元桃姑娘照拂颇多,自然素日里也投桃报李,有好的茶水点心从来不忘给她送去一份。 这位元桃姑娘也十分懂事,时常在萧太夫人身边为宋灵枢说些好话。 素日她若是要提点宋灵枢什么,也是私下里直言,从未有过这样犹犹豫豫的时候。 “元桃姑娘?”宋灵枢轻声唤道,刻意关怀,“你可是身子不适,我带你去败毒先生那儿看看吧!” 元桃见宋灵枢如此亲善,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思立刻抛在脑后,直言道,“谢姑娘的关心,我并非身子不适,只是有些话想与姑娘讲……” 萧太夫人几次暗示宋灵枢,让宋灵枢与萧从安成婚后,把元桃要到屋里去伺候。 宋灵枢瞧着元桃的性子不像是个惹事的,她又是太夫人身边的人,想来定然不会差,便默认了,此刻她也只是笑了笑,“我是把你当做自家姐妹,姐妹之间自然是无话不说的,你且尽管开口。” “太夫人娘家侄女今日来了,咱们素日都唤她表姑娘的……” 宋灵枢仔细想了想,似乎就是之前听萧太夫人说起的那位,“是秦家的那位表姑娘?” 元桃点头,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正是她呢!” 宋灵枢心中已然有了数,笑着谢过元桃,元桃见宋灵枢如此机敏,心中更加肯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很快就走到了萧太夫人所住的院子里,元桃先行掀开帘子进屋去,对着正被秦如烟哄得心花怒放的萧太夫人道,“太夫人,宋姑娘来了。” 宋灵枢跟在元桃身后进来,一来因她是客,二来元桃是萧太夫人“器重”的人,她该给她些脸面的。 “太夫人懿安——”宋灵枢浅笑着行礼问安,这边萧太夫人已然赶忙让人扶她起来,“哎哟,你这丫头呀!” 萧太夫人嘴上抱怨着,可心里却对这未来儿媳妇知礼不恃宠生娇很是得意,有意和娘家侄女卖弄道,“看看这丫头,我都和她说了好多次了,不用日日都来这么一遭,偏她重礼数,到底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啊!” 宋灵枢也笑,“太夫人对灵枢好,灵枢心里都晓得,只是家中礼数如此,不敢如此放纵自己,太夫人莫嫌灵枢烦就好!” “我是最偏疼你不过的,哪里会觉得你烦?”萧太夫人宠溺着向她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宋灵枢正要走过去,却听见一个声音娇嗔道,“姨母有了宋家姐姐就不偏疼烟儿了么?” 宋灵枢顺着那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位身着娇俏锦衣的女子正坐在萧太夫人身旁撒娇。 萧太夫人听了她这话,也不过当做女儿家的小性子,被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丫头,真是越发小性了。” 笑过之后,萧太夫人也不忘与宋灵枢介绍,“这是我娘家侄女,闺名唤做如烟,你也随从安唤她一声表妹就是了。” 宋灵枢面上不显喜怒,只是和善的笑着问好,“表妹妆安。” 秦如烟却自打听见萧太夫人让宋灵枢也唤自己做表妹时,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神色,不过只是一瞬间,很快便消失殆尽,又换回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秦如烟躲在萧太夫人身后,似无意般打趣,“原来这就是表哥上长安提亲的姑娘呀,那我岂不是该唤一声表嫂了?” 萧太夫人笑而不语,只是一脸慈爱的看着宋灵枢,宋灵枢也不好应答她这话,只好装作害羞的样子拿了茶水来饮。 秦如烟却似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坐到宋灵枢身边去,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好嫂嫂,烟儿从未去长安,你给烟儿讲讲吧,长安是个什么地方?你见过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真如传闻中那样俊美无双吗?” 宋灵枢在秦如烟提起嘉靖太子时,明显有些僵住了,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笑着道,“我自幼随母亲出入宫廷,小时候也远远见过太子殿下几次,太子殿下龙凤之姿,被称作霁月风光也不为过。” “母亲这处好生热闹啊!”萧从安自外头进来,一身青色竹影暗纹袍衬的他格外挺拔,脸上含笑走了进来。 宋灵枢的心跳的“咯噔”一下,萧从安是知晓她与太子的事情的,刚才她说的话不过是敷衍秦如烟的,怎得就这样巧被萧从安听了去,真是让人懊恼! 宋灵枢正要把话题盖过去,秦如烟却追着问个不停,“真的吗?宋姐姐,那你有没有见过太子殿下舞剑?听闻殿下可厉害了呢!一手剑法出神入化,就是江湖上那些剑客也不敌他呢!” 宋灵枢心想,天下第一剑客王不留行此刻就在萧家,且他与太子身边的人动过手,不如你去问问他? 可她也只能笑着道,“我是无缘相见了,秦家妹妹如何对太子殿下这般好奇,莫不是有意去宫中做娘娘?” 秦如烟立刻羞红了脸,她本是听说那太子殿下一世无双,想着宋灵枢在长安一定恋慕过他的风姿,有意让她说些太子殿下的好话给表哥听。 表哥到底是男子,如何听的自己未婚妻夸赞旁人。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会这样将她一军,她也不能发怒,只能忍下这口气,“宋姐姐不愿意告诉我便罢了,怎得说这样没没头没尾的话羞我呢?” 秦如烟言下之意便是,我可还没有说亲,你这样毁坏我的名声是何居心? 宋灵枢到底是在长安富贵窝里长大的,自幼便是看高门贵族彼此之间口蜜腹剑长大的,如何会中她的招,只见她笑道,“我不过是与妹妹玩笑罢了,太子殿下舞剑是何风姿我不晓得,不过萧太夫人才是顶顶有福气的呢!世人都赞侯爷芝兰玉树,生于萧家庭阶耳!” 萧从安知道这是宋灵枢刻意说给他听的奉承话,可只要是她说的,他听着就分外舒坦。 第625章 前世1:二十六 第625章 前世1二十六 这话萧太夫人听着也十分舒坦,毕竟世界上哪有娘不觉得自己儿子是千好万好的。 秦如烟在宋灵枢手下吃了这样一个暗亏,越发不敢小看了她去。 萧从安是掐着时间来请安的,虽说如今灵枢借住在萧家,俩人也有了婚约。 可萧从安也不敢唐突了她,到底是未婚男女,若他日日去见宋灵枢,恐怕别人会说闲话,误了她的名声。 只有宋灵枢在萧太夫人这儿的时候,萧从安才能借着请安的由头正大光明的来此,只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 萧太夫人了解自己的儿子,自然知道萧从安来自己这儿来的这样勤密,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家儿子太过迂腐,可她心里有为他觉得骄傲。 世间女子本就不易,这是当年老侯爷告诉萧太夫人的。 萧太夫人曾经也为老侯爷与妙法娘子的旧事耿耿于怀,可是老侯爷告诉萧太夫人。 “我自幼对筠儿有情义,可筠儿只将我当做哥哥,她既已为人妇,我亦娶了你,我便也只当她是妹妹。” “从此以后,你才是要陪我厮守终生的人。我知这世间女子本就不易,自然会加倍珍爱你。就是百年之后,与我同穴之人,也只会是你。” “我不敢说对你千好万好,只承诺一句,生前不纳妾,死后亦不娶。” 这句话老侯爷做到了,萧太夫人在娘家又是独女,自幼被娇宠着长大,无甚城府,所以萧太夫人前半辈子都过得十分安逸。 然而老侯爷死了,萧从安又年幼多病,萧家的人虎视眈眈,都盯着这爵位。 那段日子,是萧太夫人过得最艰难的日子。 还好…… 还好萧从安争气…… 萧太夫人知道自家儿子这些年过得太不易,所以让她迎娶宋灵枢,其实不只是为了当初的婚约,也不是为了给败毒一个交代。 更多的是因为萧从安想要她,所以哪怕宋灵枢并无贤名,萧太夫人还是让他去长安下聘。 萧太夫人想老侯爷还是在天有灵,在保佑他们母子的。 最初萧太夫人还担心宋灵枢太过骄矜,可见到宋灵枢之后,也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萧太夫人见儿子,从头到尾目光都没从宋灵枢身上移开过,觉着有些发笑,但还是隐忍住了。 宋灵枢被萧从安盯的有些恼了,元桃有意上来为宋灵枢解围,“侯爷,先用杯茶吧。” “不必。”萧从安回道,“我不渴——” 萧从安话一脱口,又瞧着宋灵枢有些微红的脸,便什么都明白了,然而此刻到底是在母亲房里,也不必避讳什么,索性便大着胆子与宋灵枢搭话。 “宋妹妹在府上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宋灵枢点头,“兰陵气候宜人,自然是好的。太夫人又待灵枢如同亲生骨肉一般,灵枢心中十分感激。” 萧太夫人很是得意,向儿子挑了挑眉,那言下之意便是:瞧瞧吧,为娘可没欺负你的心肝宝贝。 “你这丫头!就是太见外了!我待你好是应该的,若是你心里过意不去,不如早些嫁过来给我家做媳妇呀!” 宋灵枢一下子就红了耳根子,低下头柔顺道,“太夫人莫要打趣灵枢了。” 萧从安见不得宋灵枢为难,也嗔道,“母亲!” “好好好!”萧太夫人笑道,“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萧太夫人心中有了一个绝好的主意,“这两天日头好,总在家里我身上也乏的很,不如去郊外的庄子上玩一玩,正好如烟在,和灵枢也做个伴。” “好呀!”秦如烟立刻笑着接嘴,“那安哥哥去吗?” 宋灵枢心中不悦,这秦家表妹似乎越来越没规矩了,可秦如烟却似没有一点分寸似的,一直说个不停。 “如烟还记得小时候跟姨母和安哥哥去庄子上玩的情景呢!” “那时候如烟顽皮,非要跑到树上摘果子,谁知果子落到了安哥哥头上,砸的安哥哥头上好大一个包块!” “如烟怕死了,幸好安哥哥护着如烟。非说是自己顽皮撞在树上了,姨母那时候气坏了,还罚了安哥哥跪祠堂呢!” 说起那时候,萧太夫人也笑了起来,“如何能不记得?我那时也是气极了,从安那时候身上不大好,我生怕他出事,便想狠狠地罚他,让他有个记性。” “如烟心疼哥哥,半夜偷偷去给他送吃食。照顾如烟的嬷嬷半夜醒来发现如烟不见了,可吓坏了。登时来告了我,最后我将整个侯府找遍了,等找到如烟的时候,你也丫头正在祠堂跟从安跪在一块睡得正香呢!” 萧从安微微皱了皱眉,心想这都哪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母亲拿出来说什么?灵枢还在这儿呢…… 若是灵枢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在自己面前说些幼时自己不知道的旧事,那自己虽面上不显露,心里头也是不高兴的。 萧从安只笑了笑道,“母亲说的这些我倒是不记得了,不过我仍记得那一年跟母亲上长安悼念妙法娘子,在宋家和灵枢妹妹在一起的时光,灵枢妹妹对我很是照拂,我还一直没来得及谢过。” 宋灵枢见萧从安刻意将话题引到自己这儿来,便知他定是担心自己因秦如烟的话委屈憋闷,心中十分感动。 难怪家中父兄都道萧侯爷是个端庄君子,如今一瞧父兄眼光果然不错。 “萧侯爷与太夫人那时候到宋家是客,这不过是灵枢应尽地主之谊,倒是劳烦侯爷挂念这许久了。” “你们呀——”萧太夫人笑着嗔骂道,“等过了国丧,便快成一家人了,还这样客气!” 宋灵枢红着脸并不答话,萧从安这次却没有反驳,只是满目柔情的看向宋灵枢。 宋灵枢至多不过是羞了羞,可秦如烟确实心都在滴血。 她明明恨的牙都痒痒,却还要装作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样子,想方设法又将话题带到自己身上。 可无论她在如何卖力表演,萧从安只是浅笑如斯,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第626章 前世1:二十七 第626章 前世1二十七 秦如烟回了偏院,与贴身婢女海棠关上门来,秦如烟气的直想摔东西,却顾虑着这里是侯府。 若是让秦太夫人的耳目听见了,只怕不妙。 故而哪怕秦如烟气的牙都痒痒,却只能隐忍不发,死死搅着手中的帕子。 海棠倒是心生一计,奸笑着对秦如烟道,“既然太夫人要去庄子上,姑娘何不让大少爷也来。大少爷素来喜好美色,家里但凡有些姿色的都被他淫了遍,若是让他看见那小贱人,如何不心痒难耐?太夫人素来喜欢喜欢大少爷,就算他真的……太夫人难道不会护着娘家侄子吗?” 秦如烟有些迟疑,毕竟若是这样的事情出了,对他们秦家的名声也不大好,海棠看出了主子的犹豫,接着劝道,“姑娘还在犹豫什么?难道那贱人到时候没了清白,还敢细究吗?届时只能嫁给大少爷。旁的不说,那贱人的家世是极好的,若她嫁到秦家,嫁妆定然也丰厚。如今家里是没有多余的银钱了,若姑娘想嫁到侯府,嫁妆可不能让人看轻啊!” 秦如烟念及此处,心一狠也便答应了,立刻让海棠回秦家去报信。 …… 元桃有意送宋灵枢回院子,就是为了与她多说几句。 “宋姑娘今日可瞧得真真了,旁的话我也不说了,只要姑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就好!” 宋灵枢自然明白元桃所说的是谁,她也不多装糊涂,点了点头,“是呢!她在那儿坐着,心里想的什么,谁又看不清呢?我还得谢谢元桃姑娘,若非你的提醒,只怕我也着了她的道。” 元桃见宋灵枢如此通透,又觉得以侯爷对她的情意,她是迟早要入侯府做主母的,便也不想瞒着她,将秦家的事情尽数告知了她。 “依我看秦家人都是吸血的蚂蟥,当初咱们太夫人跟侯爷举步艰难的时候,没见着他们帮衬过什么。如今府里兴盛起来了,他们便争先恐后的前来认亲戚!” “偏偏我们家太夫人又是最心善不过的,总是想着当初亲戚的情分,所以对秦家也是甚为纵容。是要钱给钱,要地给地!偏偏那秦家的小蹄子心比天高……她贪恋……侯爷……” 最后一句话元桃几乎是贴在宋灵枢耳边说起的,宋灵枢果然止了笑意皱起眉头,“她有这个心思我是看的出的,只是到底是闺阁女儿,何至于说出这样的话,莫非——” 宋灵枢立刻明白了,既然元桃都说了这样的话,那自然是秦太夫人一直有意让元桃去伺候萧从安的事情被秦如烟看出了端倪,所以秦如烟每次来定是明里暗里排挤元桃。 宋灵枢拍了拍元桃的手,安慰道,“好姑娘,你受委屈了。” 元桃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太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她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只是姑娘待我这样好,我也算日后有个指望了。” 宋灵枢将元桃留住吃了一碗茶,又让银蝶包了许多点心给元桃带回去。 元桃几番推辞,“哪有又吃又拿得道理,姑娘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委实不成规矩!” 宋灵枢坚持道,“你伺候太夫人辛苦,留着晚上当个宵夜也好。我知太夫人身边新来的丫头不省心,都靠你撑着呢!” 元桃见宋灵枢如此,也便不推辞了,笑着谢过她。 待元桃走后,宋灵枢心中委实不好受。 倒不是因为秦如烟,是为元桃不值。 元桃是命不好,没投到官眷太太的肚子里,她这样能干通透,若是出生在好些,怎么也不该是如今这个境地。 太夫人有意待宋灵枢与萧从安成婚后,让元桃去伺候萧从安,可这也有规矩的。 那便是赐她绝子药,要她终身不能有子嗣。 纵使是宋灵枢,也觉得这有些太绝情了。 其实只要防着通房妾室抢在正室之前生下长子就是,之后倒也不必如此,毕竟…… 不过宋灵枢哪里能想到,这是萧从安的意思。 萧从安此人是个正人君子不错,可在这些方面他比谁都要绝情。 他问过元桃,明确的表示过,若是元桃不愿伺候自己,萧从安去求太夫人,太夫人绝不会为难她。 可元桃若是非要进自己的院子,那么一辈子都不能有子嗣。 萧从安希冀和宋灵枢一生一世一代人,若非萧太夫人的意思他不好违拗,他是绝不纳一妾的! 可元桃自个非要跟着他,哪怕是一生都不能有子嗣。 元桃知道瞒不过他,索性大方真诚道,“婢子幼时家道艰难,这才与哥哥一起被卖到侯府。侯爷金尊玉贵,自然不知道穷人家的日子,奴婢发了愿绝不过那样的日子。奴婢如今年岁大了,就算太夫人恩典,也配不得良人。倒不如跟着侯爷,只要侯爷怜惜,予我衣食,死后有棺材一口,有灵位一盏,我绝不作妖让侯爷闹心。” 萧从安倒是信了她的说辞,其实哪怕看在元桃兄长的份上,就算是锦衣玉食养着她,也无甚要紧。 不过他还是将心中所想如实告知了元桃,“那若是本侯日后绝不会碰你呢?” 元桃开怀的笑了,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若是如此,那再好不过了,奴婢绝无贪恋侯爷之心,只要侯爷给奴婢一口饭吃就好…若是能按姨娘份例发月银,就更好不过了。” 萧从安点头了,从此元桃便觉得有了指望。 这次宋灵枢来府上暂住,元桃从萧从安对这位宋姑娘的在意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日后可是要在宋灵枢手下讨日子的,自然要先与她相处融洽。 秦太夫人向宋灵枢暗示元桃的事时,宋灵枢也没有不悦,之后待元桃就更加亲拢了。 元桃也看的出,宋灵枢不是个不能容人的人,待宋灵枢也更好了。 只是这秦如烟,元桃确实恨之入骨。 两人的仇怨非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 秦如烟认定元桃狐媚勾引萧从安,元桃也因秦如烟试图毁了她安稳富贵的后半辈子对她恨之入骨。 第627章 前世1:二十八 第627章 前世1二十八 此事还是因元桃生了几分好颜色,那秦如烟又嫉恨元桃日后要伺候萧从安,更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秦如烟有个哥哥,唤做秦弘文的,最是个花花公子,数次想要欺负元桃。 元桃深知若是自己被这花花公子沾染了,以太夫人的性子多半会把自己送了他去,秦家是什么光景,元桃如何能不知道? 要真跟了他,只怕才是毁了终生,侯府的富贵日子她是想也别想了。 所以数次元桃都给躲了过去,反而在太夫人面前给秦弘文上了些眼药。 如今太夫人虽还是亲近秦如烟,却不大让秦弘文来侯府了。 宋灵枢只为元桃稍作叹息,便也不在想这些事了。 毕竟天下可怜人多的是,随便在外头街头乞儿中拉一个回来问,只怕都比她的身世凄惨些,她又能可怜的过来么? …… 次日宋灵枢又要去给萧太夫人请安,这次在外头没有瞧见元桃,宋灵枢觉得很是纳闷。 随便拉过一个婢女问道,“元桃姑娘今日可是有事么?” “宋姑娘不知呢!”小丫鬟摇头晃脑道,“元桃姐姐病了,今日就是我当差。” “怎么会病了?”宋灵枢十分关切,“昨个她不还好好的么?” 小丫鬟笑了笑,“姑娘不知,元桃姐姐每到这个时候都要病几日的。” 宋灵枢听的稀里糊涂的,只当元桃是有什么旧疾,想着改日求了败毒,让他给元桃诊治。 宋灵枢进了门,正要拜访萧太夫人,一抬头便有一个男子正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 宋灵枢心头一颤,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何元桃会身子不适。 宋灵枢强忍着,对萧太夫人道,“是灵枢来的不巧了,太夫人这儿有男客呢!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宋灵枢话罢就要走,秦如烟眼快的上前拉住她,“宋姐姐,这是我亲哥哥呢!不算外人,你既然都来了,便留下来与我们一起说说话罢!” 宋灵枢毫不留情的甩开她的手,那威势一时间将秦如烟镇住了。 宋灵枢却在秦如烟愣神的时候笑了笑,“秦妹妹不知,我是不敢忘记家中父兄的教导,秦公子虽然是太夫人的内侄。可我到底是暂住在府上的外客,自然不敢冒犯。” 秦如烟被宋灵枢堵的哑口无言,宋灵枢这是在拐着弯骂她没有家教。 秦太夫人却十分赞赏宋灵枢,“咱们家灵枢到底是长安氏族出身的大家闺秀,礼数是半点也没忘记。也好——” “你且先回去,回头再过来陪我说说话。” 宋灵枢谢过之后便离开了,刚出了院门就有小丫头拦住她,“宋姑娘,元桃姐姐让我来给你报信,还是我来晚了,幸好你没事!” 宋灵枢叹了口气,“是我脚程太快了。” 宋灵枢自幼出入宫廷,在宫廷里闲庭漫步实在大不敬。 来到侯府后,宋灵枢见侯府规矩也是森严,一般感叹太夫人治家有方,便自动把宫里那一套代入进来了。 宋灵枢本打算回院子去的,但想到宋邹容还在学府里,这会儿她就是回去也无事可做,干脆去找元桃说说话。 元桃正坐在房里绣花,看见小丫头领着宋灵枢来了,笑着道,“这丫头可及时拦住了姑娘?” “唉——”宋灵枢佯装忧愁的样子,“谁叫我脚程太快,竟错过了!” 元桃皱起眉头,“那姑娘被那登徒子看到了?” 宋灵枢登时冷笑,“这对兄妹倒是打定了好主意!可我也不是那等任人欺辱的女子!若真有个好歹,我父亲是三品大员,兄长是翰林学士!就算有太夫人的情面,但秦家那兄妹也得给我偿命!” 原来宋灵枢自打在承恩寺受辱后,这性子也越发刚强,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还怕什么? 元桃却宽慰道,“我的好姑娘,说什么抵命不抵命的?你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人?那对兄妹又是何等贱命!不值当的事!再说咱们太夫人早就不管事了,也是侯爷看在太夫人的面子上,才给那边几分颜面。秦家早就是个空壳子了!等姑娘你嫁进来掌家,要怎么收拾那兄妹不行?实在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 宋灵枢心里也知道,元桃说的有理,一时的意气也下去了,“我知道呢!还要有你处处提点着,以后的日子我也算有个指望了。” 元桃受用了笑了笑,又和宋灵枢说起绣花的事。 …… 这边秦弘文却心痒难耐,秦弘文自问亲近的妇人女子皆是有姿色之流,却没有一个生的如宋灵枢这样好的。 那一颦一笑,皆如造物主的恩赐。 哪怕是佯装怒意的样子,也是那般倾城。 秦弘文在心中发狠,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子。 待宋灵枢走后,秦弘文将萧太夫人哄得心花怒放,这才与萧太夫人说起,“姨母,刚才那位姑娘是谁家的呀?弘文年岁也大了,那位姑娘举止知书达礼,不知弘文可否匹配?” 萧太夫人听过此话,那笑一下子就僵在脸上了,话有所指道,“宋姑娘家世显赫,父兄皆在朝为官,我也觉得她甚好,已经为从安定下她了。” “姨母果然好眼光,弘文不愧和姨母是一家人。那弘文就提前祝贺侯爷大喜了。” 秦弘文面上不显,心中却恼恨。 萧从安不过出身比他好些,若论体察风情萧从安简直就是块榆木疙瘩。 萧从安可配不上这样销魂的女子,父兄皆在朝为官? 那又如何? 只要他得到宋灵枢,宋灵枢哪怕是皇帝的公主,除了下嫁于他,还有旁的路可走吗,届时美人不就是他的了吗? 到底是长安氏族的嫡女,父兄又宠爱的紧,届时说不定他还能借着宋家,往上爬一爬,也捞个官做一做。 侯府富贵,也不过是世职。哪里抵得上文官清流? 秦弘文自视甚高,认为自己读过几本书,若在得宋灵枢相助,萧从安给自己提鞋都不配。 他就这样美滋滋的盘算着,全然已经忘了,若非侯府时常接济,以秦家入不敷出的账目,只怕早就只能靠典当度日了。 秦太夫人见他如此道,只当他不是有意的,说了一句承你吉言,便也把这件事给翻篇了。 第628章 前世1:二十九 第628章 前世1二十九 去庄子上这日,宋灵枢带了宋邹容与王不留行一起。 宋灵枢并没有与二人说起这些事,只是对宋邹容道,“容儿这些日子用功,我都看在眼里。太夫人做主去庄子上玩,容儿也跟着去吧!那里规矩不多,你倒是可以放开了玩。” 宋灵枢又笑着看向王不留行,“庄子上有许多好久,届时我向太夫人替王大哥讨上几坛。” 宋灵枢当初心如死灰骨瘦如柴的样子历历在目,王不留行虽嘴上不说,可心里关切的紧。 王不留行想到底是兰陵风水养人,宋灵枢的心情一日好过一日,身上也出落的丰腴了。 “好。”王不留行笑了笑,“那就劳烦姑娘了。” 今日天色好,艳阳高照却不刺人,太夫人中途歇息,到长亭上坐坐。 宋灵枢与秦如烟在一旁陪着说话,萧从安与秦弘文在前头开路,故而歇在前头。 秦弘文心不在焉的往后头女眷那边看,看的萧从安心里窝火。 “秦公子在瞧什么呢?” 萧从安冷冷道,“莫不是那边有什么新鲜事?” 秦弘文这才察觉到失态,“表哥误会了,我不过是看看姨母和烟妹妹在说些什么罢了。” 最好如此。 萧从安在心中冷笑,心中也做了决断,日后绝不能在让母亲与秦家来往了。 秦家落魄败落到也没什么,侯府至多不过补贴些财物。 可这秦弘文狼子野心,若是继续让他出入侯府,无异于引狼入室! 这边萧太夫人歇息够了,便回马车上去了。 宋灵枢也转身就要走,却被秦如烟拉住了袖口,“宋姐姐走这么快作甚?也不等等妹妹!” 宋灵枢幼时受柳梦如害,是最恨这副姿态的,如今萧太夫人也不在,宋灵枢是不愿与她多说一句,“秦姑娘还请自重些,姐姐妹妹的可别叫的这样亲热。我家子嗣不旺,父亲除了我便只有一兄一弟,可没有别的什么姐妹了。” 秦如烟见宋灵枢如此,便知她是察觉到了什么,可是为了让她放下心中警惕,只能强忍着撕破脸的念头,笑着道,“我瞧宋姑娘亲近,便想认姑娘做姐姐呢!宋姑娘若是不愿,我不叫就是了。还望姑娘莫要误会了我。” “行了!”宋灵枢冷冷看着她,“秦姑娘是个聪慧人,你为自己做打算我不怨你,可若是为了自己,把念头打到我身上便是你猪油蒙了心。” “我自幼跟随母亲出入宫廷,多少风波算计都看在眼里,却能置身风波外,你以为我就是个痴傻之人任你算计是吗?” 宋灵枢奉劝道,“这世上该是你的东西,别人抢也抢不走。若不该是你的,机关算尽太聪明,只怕反算了卿卿性命。” 宋灵枢说完便转身也像马车走去,只留下秦如烟恨得咬牙切齿。 那边宋邹容一直悄悄掀开帘子看着这头,待宋灵枢上车后,宋邹容别扭的对宋灵枢道,“长姐,你别和刚才那个姑娘来往了。” 宋灵枢摸了摸他的头,“为什么呢?容儿告诉我,是不是看到听到了什么?” 宋邹容斩钉截铁道,“刚才长姐走后,那位姑娘的神色很像一个人……” “像谁呢?” 宋邹容有些犹豫,“像……柳姨娘……” 宋灵枢欣慰的笑了笑,“容儿能察觉,我很是高兴,说明容儿有识人之术。只有那位姑娘,我会小心的,绝不会叫她算计了我去。” 宋邹容点了点头,“从前在家的时候,总是长姐偷偷护着我。如今我大了,我也可以保护长姐!” 宋灵枢心中感动,再次捏了捏他的脸,竟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 今日天色好,萧太夫人也难得这样有兴致,宋灵枢只能陪着,只是却让王不留行另外带着宋邹容单独玩乐去了,也好少些规矩。 那秦弘文几次三番想要往宋灵枢身边凑,如同赶不走的苍蝇似的,到最后宋灵枢几乎是在警告他了: “秦公子自重些,若在上前一步,我便叫太夫人为我做主。或许你是太夫人内侄,太夫人会偏袒你。可我不会罢休,大不了明日就回长安,我父兄若是知道你如此无礼,定要你秦家给个说法!” 秦弘文没想到宋灵枢如此烈性,又如此不给他面子,一时恼恨,“你装什么?若我今日也是侯爵之尊,只怕你早……” “秦公子在说什么?”萧从安神色不善走了过来,“侯爵之尊?” 秦弘文立刻收了脸色,改口道,“我不过看宋姑娘一人在此闲玩,与宋姑娘说笑几句,既是表兄来了,我便先走一步。” 萧从安还想给他些教训,却被宋灵枢拉住了,“侯爷,算了!别惹的狗急跳墙,今日太夫人难得如此好的心情,若是闹到她面前,让她败了兴致总归是不好。” 萧从安只看着她,随即立刻握住了她的手,“灵枢这样记挂母亲,想来日后我有福气了。” 宋灵枢红了脸,就想抽回自己的手,萧从安却不依,宋灵枢羞了羞,也便随着他抓着自己的手。 “后头的芙蕖花开的极好,灵枢随我去看看吧。” 萧从安这算是变相邀约,宋灵枢微微点了点头,她自己不曾察觉,萧从安却看的一清二楚,她的耳根子都红透了。 许是脱离了侯府的大院,萧从安与宋灵枢都不似那样拘谨,两人这样携手前行,倒显得分外郎才女貌。 下人们都知道宋灵枢是谁,倒也无人非议,只是一个个都偷着笑。 只有秦如烟在暗地里看着恨得咬牙切齿,与海棠骂道,“这贱人惯会做些狐媚伎俩!哥哥也是的,我都说了直接给她下药,送到哥哥房里去便罢了,哥哥偏偏想玩才子佳人那一套。他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子,跟萧哥哥有的比吗?” 海棠也不知说什么,只是劝道,“姑娘莫恼,只是那贱人不是自诩名门淑女吗?如今还没有过门便与侯爷拉拉扯扯,不如姑娘去太夫人那儿……” 秦如烟立刻明了,得意道,“是了,我就要让姨母知道,看看那贱人名门淑女的样子还装不装的下去!” 第629章 前世1:三十 第629章 前世1三十 秦如烟心怀鬼胎去找了萧太夫人,萧太夫人正好撞到在放风筝的宋邹容与王不留行,一时心中玩性大发,与他们放起风筝。 秦如烟假意捧着茶走到太夫人身边,故作关怀道,“姨母也累了,坐下喝盏茶吧!” 萧太夫人确实也有些累了,便落座到一边饮茶。 秦如烟此刻在故意说道,“说来也是巧合呢!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表哥与宋姐姐了,表哥牵着宋姐姐的手,说是要去后头看芙蕖。” “是吗?”萧太夫人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那真是——” “太好了呀!” 萧太夫人笑道,“从前我总怕你表哥身边没有人照料,他那个性子呀,也是迂腐,从来不近女生,如今我可算放心了。” 秦如烟没想到太夫人会这样想,气的牙都痒痒,却仍是装作无意道,“表哥与宋姐姐郎才女貌,我看着好生羡慕呢!都说长安氏族规矩森严,想来宋姐姐在家时也是时时刻刻恪守礼法,难道像今日这样随心呢!” “住嘴!”萧太夫人厉声打断道,“灵枢是个好姑娘,我看的出来!你可不能如此妄议!” “姨母……”秦如烟佯装受惊的样子,“我…我没有想非议宋姐姐的……是烟儿错了!是烟儿思虑不周!我这就去找宋姐姐向她致歉!” “好了。”萧太夫人见秦如烟如此惶恐,便以为她不是有意的,也就消了气,“姨母信你不是有意,只是你这丫头嘴上每个遮拦!那女子的清白岂能胡乱非议,这次便罢了,下次可不许了。” 秦如烟装作懵懂样子拼命点头,萧太夫人见她知错就改也便罢了,也领着她一同放风筝。 秦如烟知晓宋邹容是宋灵枢的弟弟,既然她不能把姐姐怎么样,便给弟弟一点颜色看,也好叫宋灵枢知道她不是个任人欺辱的。 这片空地旁就是一口死水池塘,宋邹容年岁尚小身量也未长开,便一直被秦如烟往池塘那边推攘。 宋邹容有些害怕,下意识便看向了王不留行,王不留行却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 等秦如烟将宋邹容挤到池塘边,王不留行便扔了暗器过去击中秦如烟的腿,宋邹容趁机一躲。 最后跌入池塘的竟是秦如烟自己。 萧太夫人大惊,立刻呼喊着救人,绕是王不留行在不乐意,也只能把她拎了起来。 那秦如烟吃了一个哑巴亏,又跌入池塘被淋了个浑身湿透,如今既然已经成了这样的局面,她又怎能轻易放过,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道: “宋公子!你何故推我?” 宋邹容年纪到底尚小,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驳道,“我没有推你!” “太夫人!我没有推秦姑娘!” 萧太夫人也皱起了眉头,“如烟是不是受了惊吓,宋公子何故要推你?” 秦如烟立刻委屈道,“我知道我刚才说了那些话,有碍宋姑娘的名声!只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若宋公子介意,我可以去像宋姑娘道歉悔过,何至于此要害我性命?” “我没有!”宋邹容急得快要哭了。 此刻萧太夫人也是一脸怀疑的看着这两人,秦如烟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刚才两人在这边这样大的阵仗,宋邹容未必没有听见。 若说他替长姐不平,一时犯下大错也是可能的。 王不留行此刻站了出来,“秦姑娘这话好没道理。” 王不留行素来在江湖上行走,见多了世面,最会将黑白颠倒,“众人都看见了,是你一直在往我家公子那边挤。想来只是姑娘放风筝去了没有看路,跌下去的时候受了惊吓,这才觉得有人推了你一把吧。” …… 这边萧从安与宋灵枢走到芙蕖池前,萧从安折了几支莲蓬来,剥了莲子喂给宋灵枢吃。 “这莲子清心火,夏日里吃是最好不过了的。” 宋灵枢也道,“这地方真好——” 萧从安不解,宋灵枢却解释道,“水好莲子好,你我也好。” 萧从安笑的真心,“灵枢,我日后一定待你更好。” 就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暧昧之色时,那边元桃已经请人过来报信。 宋灵枢一听弟弟出了事,如何还坐的住,立刻就跟萧从安赶了过去。 …… 宋灵枢与萧从安赶到时,秦弘文也去了,见到宋灵枢就要冲上来拉她的手,要他给个说法。 幸好萧从安挡在她身上,“秦公子还请自重些!本侯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秦弘文只能退后几步冷笑道,“就算宋姑娘是千金贵人,可也得讲道理吧!你弟弟推我妹妹下了水!这可是谋杀,就算是闹到官府我也是不怕的!” 萧太夫人看不下去了,厉声呵斥道,“什么闹到官府!弘文你是要整个兰陵看咱们几家的笑话吗?不过是如烟自己不小心落了水,如何就扯上谋杀了?” 元桃也上前道,“奴婢不是宋家的人,奴婢真真切切看着,是如烟姑娘自个落下去的。” 那秦弘文一向恨元桃不识好歹不给他亲近,如今见她又敢帮着外人欺辱他们兄妹,登时便冲上去打了元桃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这儿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你们一个两个不过看重宋家的权势趋炎附势罢了!” “弘文!”萧太夫人怒了,“你越说越不成样子!你是在骂姨母为了攀附宋家,眼睁睁看着如烟受欺负吗?” 宋灵枢没兴趣在这儿看这两兄妹泼妇一般的胡闹,只是走到宋邹容身边冷着脸问道: “宋邹容!我问你,今日是不是你推秦姑娘下去的?” 宋邹容委屈的直哭,摇了摇头,“长姐!我真的没有!是秦姑娘自己……” 王不留行也站出来,“姑娘,二公子说的不错,确实是秦姑娘自个掉下去的。” 宋灵枢走到太夫人身边道,“太夫人英明,这件事灵枢就不多嘴了,当务之急是赶紧送秦姑娘去沐浴更衣,虽然如今是严暑,可若她长时间穿着浸水的衣物,只怕是要生病的。” 第630章 前世1:三十一 第630章 前世1三十一 萧太夫人十分赞赏的冲宋灵枢点了点头,心想到底是大家闺秀,这等见识绝非小门小户的女子可比。 那秦如烟却不知宋灵枢是给她搭台阶下,还不依不饶道,“宋姑娘这是何意?是要堵了如烟的嘴吗?” 宋灵枢忍无可忍,眼神里也透露着一丝不耐烦,“秦姑娘!我已经看在太夫人的面子上给你留足了面子!你若知趣一切,就此罢了,咱们脸上都好看不是?” “你这女子简直是观音面蛇蝎心!”秦弘文怒道,“我妹妹经此大难,你还说这样的话是何居心?” 宋灵枢看了看萧太夫人,太夫人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为了自己给秦如烟留面子。 宋灵枢又看向萧从安,萧从安就没去萧太夫人这样隐晦了,而是直接开口道,“宋姑娘与我迟早是至亲,至于旁的人我不在意,至多不过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罢了。” 萧从安此话已然是诛心之言,秦如烟心都碎了。 宋灵枢得了这两人的暗示,便不再犹豫,只冷笑道,“秦姑娘说是家弟推你入水,可我弟弟身边这位护卫,是有点本领在身上的。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士王不留行,以他的眼力见不会瞧不清楚。” “我知秦姑娘想说什么,无非是这位护卫吃着我宋家的粮米,便偏袒家弟。那元桃姑娘呢?太夫人身边其他的婢女呢?她们与秦姑娘的交情,可比与我与家弟要深厚的多,难道她们也宁可欺瞒太夫人,也要偏袒家弟么?” 元桃和几位婢女立刻跪了下去,连连对太夫人道,“奴婢们所言皆是所见,绝不敢欺瞒太夫人!” 萧太夫人早就想通了这一层,不过是想看看宋灵枢如何处置这样的场面罢了。 见她不卑不亢,先是问清了事情的缘由,区区数语心中便有了决断,可见她聪慧果断。 之后也没有要与秦如烟计较的意思,反而是第一时间要收拾这些烂摊子,可见她大度宽容。 若非秦如烟苦苦痴缠,宋灵枢也不会让她如此下不来台。 秦如烟与秦弘文果然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宋灵枢此刻却态度和软了下来。 “想来秦姑娘也是受了惊吓才会如此,还是先找个厢房歇息,这庄子上有大夫,也好给姑娘看看。” 秦如烟这次倒没反驳了,只是泪眼汪汪的和萧太夫人解释,“姨母!烟儿只是害怕,不是有意要冤枉宋公子的。” 萧太夫人知晓不能让秦如烟继续这样耗下去,秦如烟若是真的因此病了,秦家来人追究,届时就是真的要撕破脸皮了。 所以哪怕太夫人对秦如烟极度不满,仍是装作和煦的样子道,“傻姑娘,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信你只是一时糊涂,快些进厢房去吧,真要病了我才会心疼。” 萧太夫人又道,“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今日就在庄子上留一日,如烟这样子也不合适再劳累了。” 宋灵枢无甚异议,萧从安自然也听萧太夫人的安排。 这正中秦弘文的下怀,他已经准备好迷烟,只等着晚间偷探美人闺房。 …… 宋灵枢领着宋邹容回了独院的厢房,宋邹容一直惴惴不安,最后抱着宋灵枢的腿撒娇,“长姐别生我的气,我不该给长姐惹麻烦的……” “我不是气这个。”宋灵枢无奈道,“我是气容儿没有保护好自己,容儿早知那女子心术不正,就该避着她。君子不该立于危墙之下——” 宋灵枢语重心长道,“若是今日我没有在这儿,难道容儿只要一味的哭诉说你没有吗?那秦如烟今日的把戏并不高明,萧太夫人早就看出了端倪,只是容儿不够冷静,没有给萧太夫人一个信你的理由罢了。” 宋邹容瞪大了眼睛,仿佛被宋灵枢打开了新世纪的大门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拼命点头。 宋灵枢打发婢女待他去沐浴,毕竟他今日疯玩,身上一身臭汗。 待宋邹容走后,王不留行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灵枢知道王不留行是个爽快性子,很少有这样的时候,颇有些新奇的问他,“王大哥你怎么了?你可不是这样扭捏的性子啊?” 宋灵枢心中一颤,以为难不成真的是宋邹容因为自己记恨秦如烟,推她入水的?! 王不留行却似猜到了宋灵枢所想,立刻辩解道,“并非如姑娘所想那样,今日之事公子确实无辜,是我……” 王不留行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宋灵枢一直将他当做侠士,可这样的做法,实非侠士所为。 “今日那秦如烟有意害二公子,我便将计就计,等她到水边时,我便使了暗器,让她跌入水中。” “原来是这样。”王不留行本来都不敢看宋灵枢的眼睛,生怕在他眼中瞧见一丝失望之色,突然听到宋灵枢如此反应,下意识看她。 宋灵枢却一脸崇拜道,“王大哥你真的很厉害诶!要练就你这样的身手,需要多少年?” 王不留行把心放到肚子里,这才笑着道,“多少年我是不记得了,只是姑娘这辈子就别想了。” 宋灵枢佯装出一副可惜的样子,叹了口气,“唉,那我只能做个酒囊饭袋,以后多仰仗王侠士了!” …… 这庄子上虽说也有人守着,可到底不似侯府,宋邹容还小,总是害怕这样荒郊野岭的地方。 到了晚上就赖在宋灵枢的床上,说什么也不肯走。 “你若是在不回房,我可生气了。” 宋灵枢装作恼怒的样子威胁着宋邹容,宋邹容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长姐!不要嘛……这荒郊野岭的,会有狼来把我叼走的……” “谁说的?”宋灵枢只觉得好笑,宋邹容却一脸幽怨的看了看坐在院子里的王不留行。 宋灵枢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多半又是宋邹容缠着王不留行讲故事,王不留行被他烦死了,又不能不依着他的意思,所以才编故事吓他呢! 第631章 前世1:三十二 第631章 前世1三十二 宋灵枢只能依着宋邹容,将床让给了他,在一旁哄着他入睡后,自己去了宋邹容房间歇息。 话说夜半十分,那秦弘文果然悄悄潜过来。 不过他既在白日已经知道了宋邹容身边有个本领高强的护卫,宋灵枢既然和宋邹容住在同一院子里,难免不会忌惮。 所以秦弘文想了个馊主意,先是派遣了一位色胆包天的马夫潜进去。 王不留行果然察觉到了,冷笑着把那马夫捂住嘴拎到外头好一顿打。 秦弘文也借此溜了进来,他用迷烟迷倒了在里头守夜的丫鬟,缓缓向床榻靠近。 宋邹容有个不大好的习惯,便是把杯子蒙过头睡觉,宋灵枢临走时,明明将他的头露了出来,他自己又钻了进去。 所以宋邹容根本没受那迷烟影响。 秦弘文掀开杯子的一角,屋内并没有点灯,所以他也是五指一抹黑啥也不看清。 只是靠着感觉就去拖宋邹容的裤子,宋邹容被惊醒,尖叫了一声。 门外登时越过一人影,秦弘文本就被宋邹容的声音吓了个半死,所以根本没注意。 恍惚之间,有人拔了刀剑,直接挑断秦弘文的手筋脚筋,秦弘文痛的双眼一抹黑就晕过去了。 这边宋灵枢听到宋邹容的声音便慌忙起身穿戴衣服,王不留行也听见了,飞快往回赶。 到底是王不留行快一步,还好他有火折子,直接点燃了蜡烛,不然恐怕要与眼前人打起来。 宋灵枢赶到时,就是这样一副奇怪的画面,王不留行如临大敌的看着眼前一位墨色衣衫的人。 秦弘文手脚流血,躺在地上。 而宋邹容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看见宋灵枢就要往宋灵枢身边扑。 “长姐!我正睡着,他不知怎么进来的,要脱容儿的裤子。” 宋灵枢如何还不明白,这禽兽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因为宋邹容害怕的缘故,宋灵枢在自己房里将他哄睡之后,便去了原本该是宋邹容歇息的房间睡下。 那陌生男子并没有多余的话,他似乎并不将王不留行看在眼里,倒是对宋灵枢毕恭毕敬。 “既然宋姑娘无碍,那卑职就先行退下了。” “阁下到底是何人?”宋灵枢目光凛冽,满目疑光的看着他,“阁下若不说清楚,只怕今日不能离开。” “今日阁下出手相救之恩,我记在心里。”宋灵枢顿了顿,“只是眼前这人是良家子弟,今日阁下将他伤成重伤,若非阁下讲明身份,我也不知该如何替阁下开脱。” 陌生男子听了这话便也不开口了,只等着萧家人来,自己和他们解释清楚就是。 事情闹成了这样,萧太夫人也被惊动了,就连秦如烟也来了。 秦如烟心知是事情败露了,只是她早就想到了说辞为自己开脱。 可秦如烟怎么也没想到,秦弘文竟然窝囊至此,不仅没有得手,连人都弄错了! 然而秦如烟只装作不知的样子,扑在秦弘文身上哭,“哥哥!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宋灵枢对萧太夫人道,“正如太夫人所见,今日家弟害怕,便缠着要我哄他入睡,于是家弟便在原本是我该歇息的地方歇息了,半夜秦公子突然进来,想对家弟欲行不轨。” 萧太夫人也有些恼了,“就算如此,你手下的人也不该将他伤成这样!” 宋灵枢心中一凉,别看太夫人平日怎么样偏袒她,一到这种大事,还是向着自家侄子的。 太夫人第一反应不是看她有没有大碍,也不是看容儿有没有大碍,而是斥责她没有管教好下人。 那陌生男子此刻开口了,掏出怀中金牌亮了出来,“吾乃太子殿下手下暗卫统领渔邨,奉殿下口谕护宋姑娘周全!莫说今日是废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就是直接杀了,也无人敢置喙!” 宋灵枢听到这个名字便如堕地狱,她都已经躲到兰陵了,所以……太子仍不肯放过她吗? 萧太夫人此刻不敢再发一言,包括刚才还楚楚可怜的秦如烟亦是。 谁都知道太子殿下铁血手段,既然是他下了死命令,今日确实已经算秦弘文运气好了。 萧太夫人突然觉得宋灵枢也不是那样适合做侯府的主母,她这样的背景,连太子殿下都对她颇为照拂,日后…… 萧太夫人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她是听说过渔邨的名声的。 太子殿下手下的暗卫统领,更是有暗夜之王的称号。 这样雷霆手段的人,居然被指派跟在宋灵枢身边,宋灵枢予太子而言,莫非太重要了些! 萧太夫人只有萧从安一个儿子,此刻便下意识去看自家儿子,谁知正好瞧见萧从安听见太子的名字,脸色也变得十分奇怪,心中愈发不安。 渔邨算是有了个交代,便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之中,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定然就在周围护着宋灵枢周全。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还是萧从安让人去请大夫来。 毕竟就算要和秦弘文算账,首先就不能让他死在自家地盘上。 萧太夫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反倒是大夫再为秦弘文包扎好伤口之后,古怪的开口,“今日宋公子与宋姑娘也受了惊吓,让大夫也给她们瞧瞧。” 宋邹容自然不会明白萧太夫人的用意,他只是很好奇,觉得太夫人真是奇怪。 就算自己被吓到了需要大夫开些安神的方子,长姐又无事? 不过很快宋邹容便将此事解释成萧太夫人关心长姐。 宋灵枢一直咬着下嘴唇不发一言,在大夫要给她把脉时,她看向萧从安。 萧从安有些不忍,开口道,“母亲……”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萧太夫人厉声喝止,“住嘴!” 萧从安知道宋灵枢的不易,自然也体谅萧太夫人为年幼多病的他支撑侯府这么多年的苦楚。 所以萧从安只能作罢,宋灵枢失望透了。 明明萧从安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任由旁人将她的伤疤撕开。 她想,到底是她错了,她就不该有一点奢望。 梁间燕子皆无情…… 第632章 前世1:三十三 第632章 前世1三十三 待大夫诊过之后,萧太夫人便吩咐人将秦弘文挪了出去,又对宋家姐弟好一阵安慰才离开了。 萧从安还想对宋灵枢说些什么,宋灵枢却与他疏离了,“时候不早了,侯爷也请回吧。” 萧从安知道她是在怨自己,心头也是一痛,他想要解释,可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好转身离开先去安抚萧太夫人。 待人都走了之后,宋灵枢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啦啦的往下流,一边哭一边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王不留行听到过些传闻,说是宋灵枢差点入了东宫,只是其中许多事情他都琢磨不透。 今日渔邨的身上王不留行算是见识过了,他偷偷看了看秦弘文身上的伤,便知渔邨快剑如风,绝不再他之下。 更何况渔邨自长安跟来,除了今日出手,王不留行甚至一点都没有察觉,这份隐匿身形的本领,想来是独门绝技了。 能让太子派这样的人守着宋灵枢,想来宋灵枢在太子心中地位不低。 王不留行先是把死活不肯走的宋邹容打晕送回了自己房里,刚才在闹时,被迷药迷晕的银蝶也已经醒了,此刻更是一言不发。 王不留行想要安慰宋灵枢,却只能站的远远的,以示避嫌,“姑娘莫要在哭了,其实身边有这样一位能人,并非是什么坏事……” 宋灵枢发泄了一场,渐渐止了泪,和王不留行说起从前的事。 “王大哥,三年前我受人所害,阴差阳错之下与太子有了一夜姻缘。” “我祖父是崇明公,外祖父是何氏医首,我母亲是名动天下的妙法娘子。可因这阴差阳错,太子要我与他做妾。” 王不留行很难想象,宋灵枢这样心高气傲,那为妾之辱,是让她有多心死。 “那日之后我家本欲息事宁人,太子不愿,硬要我以妾身入宫。我本欲一死保全清白,那梁上也是吊过一回的,被救下之后不过一月,才发觉有了身孕。” 宋灵枢讲到此处便笑了起来,可是任谁看,她这笑,都比哭还难看,“有了那孩子,我只得认命。可谁知太子前脚出征,先皇后后脚便一封懿旨,让我去承恩寺为太子祈福。之后宫中内官赏下一碗安胎药,我饮后血崩,自此缠绵病榻。” 宋灵枢眼里皆是恨意,“那孩子若是皇后不愿要,便冠我宋家之名,无人贪恋宫中富贵!她下如此虎狼之药,哪里是想打胎,分明是要我的命!” “我父亲不平,进宫找皇后要个说法,被皇后好一顿羞辱,辱他教女无方,闺阁之中与人苟且还暗结珠胎!我父亲何等骄傲之人,一气之下亦病倒在家,半年没能上朝。” “太子归来之后,说他对我真心。我是信他的,只是我与他隔了这样多的事情在不可能了。” 宋灵枢冷笑,“纵使是皇后之尊又如何?她本是谢家旁支女出身,是家中遭难得谢家收养的,自幼备受欺凌,若非我母亲,她可不一定有命做这个皇后。” “她伤我辱我,我皆可隐忍,可她不该羞辱我父亲,羞辱我宋家!” “太子到底还是对我真心,所以皇后更是视我如妖孽祸水。”宋灵枢连连冷笑,“她临死前召我入宫,本欲赐我一杯毒酒,被太子殿下阻拦,后又说可以让我做太子正室,只是她做的一切与太子无关,叫我不可记恨太子。” 王不留行叹了口气,“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想姑娘定然没有应允。” 宋灵枢骄傲的扬起下巴,“我向皇后讨了懿旨,懿旨上写太子终身不可纳宋家女,否则便是不孝。之后我便与萧家定亲了,我以为他早该死心了。” 王不留行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心里觉得宋灵枢到底还是有些天真了。 王不留行自己也是男子,他虽没有将女子看的那样重,不过是没有遇到动心之人。 若把女子比作宝剑,倘若他得了心仪的宝剑,纵使那宝剑被偷被拐被骗,就是在天涯海角他也得找回来。 所以王不留行只是安慰了宋灵枢几句,宋灵枢将这些事说出来之后,心里也就好受多了。 …… 渔邨在外头将这些话听的一清二楚,他有些犹豫。 太子殿下还不知懿旨一事,他是否要禀报太子殿下。 当初因为他私自向皇后娘娘报信,太子殿下怒极,这才有意贬他,让他跟着宋灵枢,护宋灵枢周全。 起初他以为这不过是个狐媚女子,勾的太子殿下连母子之情也不顾了。 可在暗处观察这么久,绕是渔邨也心软了。 到底是他误会了宋灵枢。 这个女子比渔邨见到的许多人都要果敢刚毅,渔邨相信就算今日宋灵枢真的被那秦弘文侵犯了,她也绝不会就此妥协。 哪怕萧家会与她退亲,她定要告秦弘文强占官家女眷,要秦弘文下大狱流放甚至是斩首。 她绝不会屈服于这样的手段。 她聪慧,却从不拿自己的聪慧去算计。 她有自己的心机,却从不拿这份心机去伤害别人,至多不过是让自己过得好些罢了。 渔邨想,宋灵枢很像他的母亲。 只是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仇家追杀,为了保护他,毅然决然的被人凌辱至死。 纵使那些人在如何残忍,他母亲始终没有开口求饶。 渔邨到底还是选择了写书信回长安,告知了太子殿下懿旨一事。 他就算再钦佩宋灵枢,可他也是太子殿下的人,这点钦佩之意,不足以让他背叛自己的信仰。 …… 长安城刚下了一场惊雷雨,裴钰看过这书信后,站在廊下看着兰陵的方向,也不知看了多久。 宋灵枢到底对他绝情至此…… 也罢,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她想走? 他留住她便是,不惜用上所有手段。 裴钰召来了亲信,“平西侯和郡主不是一直怀疑是宋家掳走了成安县主,才害死了县主吗?孤听闻最**西侯用了些手段,想让宋家背负通敌的罪名。也罢——” “你去帮帮他,做的仔细些,别露了痕迹。再收集些平西侯诬陷宋家的证据,日后孤也好和他清算。” 那人很快就消失在雨中。 裴钰再次看向兰陵的方向,心中有了一丝希冀。 看来他的姑娘,很快就会自己乖乖回到他身边了。 第633章 前世1:三十四 第633章 前世1三十四 萧家此刻也闹得天翻地覆,萧从安跪在地上,面对萧太夫人的雷霆怒火。 那大夫诊出了宋灵枢是妇人之身,萧太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屏退了左右,只让萧从安跪着,想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母亲……” 萧从安艰难开口,“这件事儿子一直都是知道的,是儿子千求万求,求的宋伯父将宋姑娘许给我,还望母亲成全!” 萧太夫人气的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若是旁的人,我也就依了你!可那是谁?是太子殿下啊!” 萧太夫人骂着他,又唯恐让外头的人听见了,极力压制着情绪,“如今陛下尚在,太子殿下还顾忌些。若来日陛下大行,太子殿下为帝,他会如何处置你,处置萧家?” “她宋灵枢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回头哭一场悔一场,太子殿下就算恼她,也不会把她如何!” “可咱们家就真的完了!你是要把整个侯府断送在一个女子手里吗?” 萧从安第一次忤逆萧太夫人,口口声声道,“太子殿下又如何,日后为帝君又如何?宋灵枢既为我的妻,他不怕后世口诛笔伐吗?” “母亲,儿子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可她,儿子非要不可!” 萧太夫人怒急攻心,气的吐了一口老血,萧从安慌乱叫人,这么一闹,萧太夫人竟然病倒了。 也正是因为萧太夫人病倒了,回侯府的路上,宋灵枢才免去了尴尬。 可宋灵枢知道,萧太夫人迟早要唤自己前去问话的。 有时候她也会想,若是当时自己没有着了宋明怜的道该有多好,那此刻自己也仍是那块美玉无瑕…… 萧太夫人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挣扎了半月,她便可以下榻了。 这半个月里,宋灵枢避着萧从安不肯见他。 萧从安也明白,那日母亲提出为她诊治时,他们都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可他却没有站出来维护于她。 朝廷传来旨意,说兰陵数地的税务账目都对不上,勒令萧从安尽快查清。 周围省县的州府求到萧从安这儿来。 其实到底谁手上是干净的,谁手上不干不净,都不重要。 以往朝廷也不是没有过问过,都是由这些世家大族给搪塞过去了。 所以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萧从安身上,希望他救命! 萧从安正好被家里的事烦扰,母亲那头骂他不孝,宋灵枢亦恼了他。 他是里外都不是人,索性先出门去处理公务,也算躲个清净。 直到他离府时,宋灵枢也没有去送过他,此时萧从安还不明白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这日萧太夫人遣人来请宋灵枢过去说话,宋灵枢便知是时候做个了结了,她早有回长安之意,只是按照规矩应该告知萧太夫人。 萧太夫人脸上在无昔日的和煦,对宋灵枢也是淡淡的,最后屏退左右道: “宋姑娘,若没有这档子事,我是真心希望你做我儿媳的……” 宋灵枢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儿继续听萧太夫人冠冕堂皇的话,她要保留住宋家最后一点颜面。 “太夫人不必多言,我明白了,只是这亲须得宋家来退。” 萧太夫人无有不依的,宋灵枢又道,“还有一件事情需要禀告太夫人,我与家弟已经在府上叨扰许久了,实在不宜继续打扰,今日我便带着弟弟启程回长安了,所以今日也算我拜别太夫人了。” “好…”萧太夫人点头道,“既是如此,我遣人护送你们。” “不必。”宋灵枢淡淡道,“来时父兄便让我带了许多家丁护卫,就不劳烦萧太夫人了,太夫人身子不好,不必来相送,就此别过。” 宋灵枢再次行了个礼,就要离开,丝毫没有眷恋的意思,萧太夫人却在后面叫住了她。 “宋丫头……若没有这桩事,我定是……你别怨我……” 宋灵枢闻言回头笑道,“当初宋家便没有瞒着侯爷,如今我亦不会埋怨谁,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又不是骗婚。太夫人此举是人之常情,我不会怨您,日后两家该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 宋灵枢说完就真的走了,她这一走,便在没有回来。 败毒也是宋家的车马仆人都已经在门口侯着了,才知道宋灵枢要回去的消息。 败毒没往这方面想,只是有些疑惑,“如今刚过皇后丧期,你与萧家商量好回长安待嫁吗?” 宋灵枢淡淡道,“不是待嫁,是退亲。” 败毒大惊,“这是为何?可是因为秦家的事?” 宋灵枢摇了摇头,“先生莫要在问了,左右天下总得给我一个容身之处,我也不是非萧侯爷不可。” 宋灵枢说完便要转生上了马车,之后又在马车上让败毒不要为她的事和萧家伤了情分。 又让败毒若是什么时候回了长安,便去宋家做客,她还给他做点心吃。 败毒看着宋灵枢的马车远去,跑去见了萧太夫人。 “当初你是怎么和我保证的?” 败毒已经气过了,满心只有悲凉。 萧太夫人有些心虚,却还是嘴硬道,“男婚女嫁本就是各自心甘情愿的事,我就算再想要她,也得顾忌满门性命。” 败毒心死,“不用再说了,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日后我与你家情分也到头了。” “先生何至于此……” 萧太夫人还想说点什么挽留败毒,败毒却已经走了。 败毒还有最后一丝希冀,在萧从安身上。 萧从安听说了果然弃了公务就要去追宋灵枢,可侯府来人说萧太夫人身体有恙。 败毒濒临绝望,看向萧从安意味深长道,“你去追宋丫头,我替你回侯府给太夫人看病如何?” 萧从安也知道这多半是萧太夫人想阻止他的借口,可他到底为人子,就算是明知是假的,又安能不顾母亲的心意? “我日后在去宋家请罪,如今还是先安抚好母亲……” 败毒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自顾自的离开了。 宋灵枢心里清楚,萧太夫人心里清楚,甚至连败毒心里也清楚。 萧从安若今日不去,和宋灵枢就再也没有日后可言。 第634章 前世1:三十五 第634章 前世1三十五 若是宋灵枢对萧从安没有一点眷恋,那是自欺欺人。 宋灵枢待萧从安与裴钰不同,自始至终她都不愿和太子有什么瓜葛,那时候被迫点头,多半也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可萧从安不同,宋灵枢是真的将他当做日后共渡余生的人…… 罢了…… 宋灵枢也不过介怀了几日,这世上之事几难求全呢? 想来还是他们二人没有缘分罢了。 宋灵枢的书信提前寄回长安,宋怀清看过之后也只是叹气,他本看着萧从安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端庄良人,可没想到…… 到底是他不好,白叫女儿空期许一场。 如今长安也不太平,自那成安县主悬梁自尽后,平西侯与武陵郡主彻底成了疯狗,见人就咬。 绕是宋怀清如何心怀坦荡,武陵郡主始终觉得那掳走顾书蓉的人,与宋家脱不了干系,更是处处为难宋怀清与宋灵耀。 宋怀清念他夫妇二人失女之痛,再三忍让,他们却越发过分,见面便是横鼻子瞪眼的。 宋怀清很是担忧,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宋灵枢这时候回来…… 罢了! 宋怀清叹了口气,萧家既如此,总不能叫女儿继续留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想高攀他家。 …… 若是以往,宋灵枢携幼弟独行,哪怕有家丁护卫,还有王不留行这样的高手在,也仍是怕。 这一路贼匪众多,只怕不安宁。 然而最近朝廷剿匪,这一路清净了许多,宋灵枢也安心了不少。 宋灵枢哪里知道,在渔邨让人将宋灵枢独自反京的消息加急送回长安时,裴钰急了眼。 裴钰知道,若是自己派兵前去守护,小姑娘可不会领他的情。 于是裴钰给沿途驻军下了死令,若是贼匪不灭,裴钰就亲自前来灭匪了。 嘉靖太子是什么性子的人,谁人不知? 若真叫他亲自剿匪,只怕第一个先处理的就是驻军将领。 所以驻军将领也都红了眼,裴钰治军严谨,时常考察各地驻军,他不会让酒囊饭袋守卫一方。 故而竟在短短数日,为宋灵枢打造了一条“太平之道”。 临近长安,至多不过还有一两日日程。 宋灵枢歇在驿站,安顿好了幼弟,便回了自己房间。 谁知刚进门便被一把冷剑搭上了脖子。 宋灵枢的心“咯噔”一跳,“你是何人?我父兄皆是朝廷大员,你要钱我应有尽有,有事好商量!” “有人花高价要取你的命,小姐可别怪我心狠,冤有头债有主,小姐到了阴司再去告状吧!” 就在宋灵枢绝望之极,她心想若是此刻她呼救,王不留行能不能快过搭在她脖子上的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人已然轰然倒地。 宋灵枢不知发生了何事,正震惊时,已有人点燃了屋内的油灯,眼前人一身锦衣却破败不堪,身上全是血迹,俊郎的脸上正勾着一抹玩味的笑: “这位姑娘既然是官眷,又家财万贯。救你一命该值多少?” “万两白银,恕不议价。” 宋灵枢连连点头,虽然她不知眼前人是什么来头,可到底是救命恩人。 宋灵枢正要开口道谢,那人已然轰然倒地,宋灵枢赶紧去叫了银蝶和王不留行来。 王不留行先把救了宋灵枢的人搬上了榻,银蝶端来了热水,王不留行替他擦身上药。 那刺客王不留行也看了看,是江湖杀手,身手不凡,想来是受了千金才会冒死刺杀宋灵枢。 宋灵枢实在想不明白,会有谁这样想要自己的命。 王不留行却在安顿好了那恩人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灵枢看出他的犹豫,开口问道,“王大哥察觉到了什么吗?” 王不留行皱着眉头道,“这人的身手不在我之下,身上旧伤新伤甚多,绝非善类,最近朝廷剿匪正甚,我想……” 宋灵枢再次打量了几番躺在病榻上的恩人,终究是叹了口气,“他年纪不大,想来也不是甘愿走上这条路的。他到底救了我,若他愿意,宋家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新身份,只要他从此不再胡作非为就是了。” 宋灵枢说完便嘱咐银蝶好生照料着,自己则寻了空房歇息去。 宋灵枢第二日醒来时,银蝶便来报,说那人醒了。 宋灵枢便梳洗过,又戴了面纱前去见他,那男子面容清冷,宋灵枢却笑道,“你可以还坐的马车,我是御史大夫宋家的大姑娘,携幼弟去兰陵拜访世家长辈,如今方回。你若还能动的,便与我一起回府修养,昨夜承诺的千金也该为恩公奉上。” 萧厉却是一笑,“宋大姑娘如此盛情,那萧某便却之不恭了。” 萧厉那时听到了王不留行与宋灵枢的对话,既然如此,他便干脆跟着宋灵枢去长安养好伤在做打算,顺便打听打听他的弟兄们还有活着的没有。 “小人萧离,江湖人士,受仇家追杀流落至此。此番受姑娘恩惠,必定感激不尽。” 宋灵枢对他行了礼,“若非萧公子,我如今便是刀下亡魂,是我该谢过公子。我家并算不得富贵权势,父兄却皆为官身,想来江湖上的恩怨,那些人并不敢到府上放肆,还请萧公子放心。” 萧离不在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宋灵枢便让银蝶去做些好克化的粥食给萧离,又送了许多刀枪药来。 …… 宋灵枢的队伍进长安城时,这才察觉门口的戒严似乎更严苛了些。 宋灵枢的车架果然被拦住,那守城的将士看出这马车上的人非富即贵,客客气气的拦下上前询问,“请问贵人是哪家的?” 在前头的家丁也很是客气,“我家老爷是御史大夫,这是家中大姑娘与二公子,数月前曾去兰陵拜访故人,古今方回。” 那将士立刻笑道,“原来是宋大姑娘与二公子呀!宋御史几日前已经派人与我等兄弟说过此事,这就放行——” 宋灵枢却叫住了那将士,隔着帘子塞出一个钱袋子,“如今虽入了秋,可日头还是烈的很,将军与属下守城辛苦了,这些是我的心意,还请将军收下,与众将士买完茶水喝。” 第635章 前世1:三十六 第635章 前世1三十六 宋怀清今儿早上起来,眼皮子就跳个不停,却怎么也没想到,是他最亏欠的女儿出了这样的事,可在听到裴钰说要娶宋灵枢为侧室时,那脸色也不能看了。 侧室,这是好听的说法。 说白了那就是妾,妾乃贱籍妾通买卖。 就算日后太子登上九五之尊,封宋灵枢为妃,这对其他人家而言或许是荣耀,可对他们宋家而言,并算不上什么。 宋怀清也明白,那孝敏皇后肯定都不能让太子娶自己女儿为正妻。 毕竟他当年见罪于先帝,还是筠儿下嫁宋家才救了宋家,宋家早就不复当年了。 可孝敏皇后母子也太欺负人了,当年若不是筠儿,太子如今能否活着还是个问号,她谢蕴的皇后之位坐不坐的稳也未可知。 “微臣听殿下所言,便是此事知道之人寥寥无几是吗?”宋怀清冷言问道。 裴钰心中又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不过还是如实答了,“替宋二小姐做此事的人孤已经都灭口了,知晓此事的便只有宋姑娘以及孤身边的几个人,孤身边的人自然不会胡言乱语。” 宋怀清起身行了个大礼,裴钰还未来得及扶起他,便听他道,“既然如此,还请殿下就将这事忘了罢,小女福薄配不起殿下。” “宋御史这是何意?” 裴钰的心“咯噔”一跳。 宋怀清却道,“微臣以为殿下霁月之姿,小女小家碧玉,并配不起殿下。这事本是微臣的家丑,还请殿下不要对外宣扬,至于其他的,殿下是男子,若小女都不曾介意,殿下也不算吃亏。” 宋怀清说到最后甚至有些怨怼的意思在里面了,宋怀清不是傻子,或许孝敏皇后因为一时气急还未想到此处,可宋怀清却是明白的很。 就算宋明怜丧心病狂给灵枢下药,太子怎么就这么巧出现在那里? 哪怕灵枢中了媚药,可灵枢她是女子,哪里就能强迫太子了?更何况太子还是习武之人。 宋怀清话说到这份上,裴钰如何还会不明白,可他又如何肯放手,只见他冷笑道,“宋御史这是何意?孤从未近过女色,如今清白都被宋姑娘毁了,听御史的意思,是不想负责了?” 宋怀清气急,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怒到极致也有了几分气势,“殿下真当微臣是傻子吗?殿下如何就那样巧出现在那里?小女一届女流如何就能强迫了殿下?殿下可是能撑开射月弓之人,当日在猎场微臣亲眼所见,难道昨夜殿下也中了媚药么?” 裴钰倒是对宋怀清刮目相看了,他从前只以为宋怀清是个迂腐的读书人,若非投胎成了崇明公的儿子,若非依靠何家的人脉,绝不会在官场走到如今,想来竟是他从前看错了宋怀清,这人在御史台这么多年,居然是在扮拙。 裴钰却依旧冷笑,“孤为何出现在那里,还要向宋御史汇报吗?至于孤如何失了清白,孤也是个男子,一时为色所迷也是有的。宋御史大概是知晓孤的,若你肯将宋灵枢嫁给孤,此事便罢了,否则那便是辱了孤的清白又不肯负责,孤一贯锱铢必较,会做出什么事来也说不准。” 裴钰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可宋怀清哪里能拿满门性命去赌,只好退步,“是微臣思虑不周了,如此还请殿下择日前来下聘吧。” 宋怀清说完便后悔了,纳妾需要下什么聘,可裴钰却笑道,“这是自然。” 之后客客气气的亲自送宋怀清出了宫门。 宋怀清心中也十分不忍,可太子步步紧逼,他又能如何? 宋怀清将裴钰的话如实告诉了宋灵枢,宋灵枢闻言崩溃大哭,到最后终是绝望的闭了眼。 宋怀清无意再回御史台,一心往家里跑,等他到葳蕤轩时,正好见到人事不省的宋灵枢。 原来宋灵枢越想越觉得丢脸,也无颜再见宋怀清,便把侍女赶了出去,取了白绫就要上吊。 香薷早就察觉宋灵枢今日情绪不对,况且昨日她一夜未归身上又有那些痕迹,心中也猜到了八九分,听到屋内传来凳子倒下的声音便觉得不妙。 于是便想推门进去,可宋灵枢早就将里面堵上,香薷推不开急得大哭,最后还是家丁撞开的门。 众人一进去便瞧见高挂梁上的宋灵枢,因着男女大防,家丁不敢上前,还是几个丫鬟费力将她抱了下来,还好宋灵枢上去的时间不长便被香薷发现,尚留了一口气。 宋怀清知道后,在宋灵枢床边好一顿哭,末了便去靖安侯抓回了宋明怜。 昨日太子殿下带走宋灵枢时的人眼神,吓坏了宋明怜,所以见来与自己算账的是自家父亲,她竟然还松了一口气。 然而宋怀清这次并不像从前那样纵容她,回到府里便请了家法打了她八十板子。 这顿板子打下去,宋明怜半条命也没了,当夜人就没了。 靖安侯府来问罪,宋怀清只说宋明怜突发急症暴毙,到底是姓宋的女儿,靖安侯府的人也只能作罢。 宋灵枢醒来时,宋怀清就在一旁,抱着她大哭,“我的儿啊,怎生这般糊涂?有什么事不能告诉爹爹的,你吓坏我了!” 宋灵枢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是女儿做错了事!” 宋怀清却道,“这与你何干,是宋明怜不知廉耻,竟敢这样陷害自己的嫡姐!爹爹请了家法,她没有挺住,也算去了个祸害!只是苦了我的儿……太子要娶你做侧房,不日便来下聘……” 宋灵枢听见宋明怜的死讯时,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快活,虽然她确实恨毒了她,可自己到底拿她当妹妹。 然而她在听说太子要娶自己做侧房时,一时悲愤交加,几乎是哭嚷着说出的话,“爹爹!女儿不嫁!” “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愿意出家谢罪,若是太子殿下还不满意,便以死谢罪!可我不做妾!我是崇明公的嫡孙女,是妙法娘子的血脉,我怎么能去做妾……” 第636章 前世1:三十七 第636章 前世1三十七 宋家的家丁立刻上前恭敬从自家姑娘手上,接过那钱袋,又恭敬呈给守城的将领。 那将领笑呵呵的,“既然如此,那就谢过宋大姑娘了。” 里头传来了句“将军客气”,这边将领也便不多说了,直接让宋家的车马进了城。 待车马走远后,那守城的副将一下围了过来,“将军,这宋家不愧是书香门第,瞧瞧人家姑娘这个派头——啧,就是不知之前的传言……” “你可嘴上积点德吧!”那将军瞪了一眼副将,将钱袋里的银瓜子分给众人,“你拿人家的还说人家姑娘可不大好?啊那日宋御史派人来传话,本就给了赏银的,今日宋姑娘又给了茶钱。我看那传闻多半是假的,这长安城里非富即贵,又几个人把咱们这些人看在眼里了?宋姑娘今日更是连帘子都没掀一下,那钱袋子都是宋家下人接过递过来的。你这人呀,眼皮子浅!我看宋家的规矩不像是不森严,也许是有人编排也说不准,御史本就是得罪人的,我又听闻宋姑娘生的神似其母又胜过其母,想来有人一时嫉恨也是有的。” 那副将以为钱袋里最多不过几个铜钱碎银罢了,没曾想宋灵枢如此大方,又听顶头上司如此道,也改了口,“我看将军说的对!那些传闻竟都不是真的!” …… 这边宋怀清与宋灵耀皆在官衙里,钱管家却还是开了大门等着宋灵枢。 “老奴给大姑娘二公子请安,大姑娘脸色红润了许多,二公子也长高了许多。” 钱管家是宋怀清身边的老人儿,自打柳梦如死后,她在府里的人也被宋怀清做主渐渐发卖干净,管家一职就落到了钱二身上。 钱二是看着宋灵枢长大的,就算是柳梦如在时,也多次明里暗里帮过宋灵枢,宋灵枢对他尊敬的很。 “在城门耽误了许久,钱叔久等了。”宋灵枢笑着和他寒暄,便带着宋邹容进府去。 香薷并没有随宋灵枢去兰陵,本来是在府里为宋灵枢绣出嫁要用的东西,听说宋灵枢回来了,早就把葳蕤轩的一切都打理好了,宋灵枢的床铺被单也都换了干净的。 宋灵枢先去安顿了幼弟,这才回到葳蕤轩来,又遣了得力的丫鬟去客院照顾萧离,顺道也将王不留行的屋子收拾到了客院。 府上不止有父兄幼弟,还有宋家旁支的那些族人,宋灵枢是真心感谢萧离,可不放心也是真的,故而有此动作。 另外以王不留行的身份和身手,宋灵枢也觉得在下人房事委屈了他,客居怎么也要好些。 宋灵枢做完这些又遣银蝶去朝晖堂告诉伺候宋怀清的贴身小厮,说是等宋怀清回来了便遣人来告诉她一声,她该前去问安的。 到了傍晚十分,朝晖堂果然有人来请宋灵枢,宋灵枢便知是自家父亲回来了,便更了一身常服锦衣,前去相见。 宋怀清也换了朝服,见着宋灵枢便上前扶起她,不许她跪拜,“好孩子……回来了就好……” 宋灵枢笑着点了点头,到底还是自家最好,在定远侯府时,萧太夫人对她在热笼,也到底不是情真意切的。 宋灵耀正好也在,宋怀清便让人去将宋邹容也请来,一起吃个团圆饭,却被宋灵枢拦住了。 宋灵枢有些迟疑,“女儿有一事不知该如何告诉父亲与哥哥,在临近长安的驿站里,有杀手要女儿的命——” “我儿可有受伤?”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宋怀清已然站了起来,将她周身打量个遍。 “爹爹,我没事的。”宋灵枢欣慰的笑了笑,“正好遇到一位被仇家追杀的江湖义士救了我,为了报答这位恩人,我做主将他安排在客居养伤。只是那刺客临死前所说的话,实在让我不能心安。” “他说,有人花了高价要取我的命……女儿实在惶恐,我似乎没有得罪谁得罪到这个地步。” 宋怀清与宋灵耀四目相对,立刻想到了平西侯府,宋灵枢见他们如此模样,便知父兄已然有了答案。 “爹爹与哥哥想到了什么?” 宋灵耀看了看宋怀清,宋怀清点了点头,宋灵耀这才开口道,“妹妹在兰陵或许也听过,当日在城门那成安县主有意刁难,回府的路上被贼人绑了去。” “平西侯与武陵郡主翻遍了长安城,竟是一点线索也没有。过了几日,那贼人又突然将人扔在了闹市。没过多久,成安县主就在府中自尽了。” “武陵郡主到咱们府上闹过几次,以为是咱家……” “荒谬!”宋灵枢冷冷打断,“我家怎会做这样污秽之事,平西侯府欺人太甚!” 宋怀清欣慰的点了点头,“我儿心怀坦荡,可旁人不是这样想的,如今既回了家,想来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这件事灵枢就莫管了,我自会追查。” 宋灵枢乖巧点了点头,让人去接了宋邹容来,一家人好好吃了个团圆饭。 …… 次日宋怀清在朝堂上道出自家一双儿女在长安近处驿站被杀手追杀的事,元溯帝身子孱弱,却还是支撑着上朝,此刻也是皱着眉头对裴钰道: “太子,此事全权交予你,天子脚下行刺官眷,何人如此放肆?你切不可姑息。” 在宋怀清说起宋灵枢遇刺时,裴钰眼中已然闪过一丝杀气,此刻更是应下,“孤遵旨,定然查个水落石出。” 宋怀清皱起了眉头,心想还是得尽快为灵枢找个婆家,届时与萧家退亲之事传出来,定然不能让太子殿下觉得有可乘之机。 宋怀清深思的样子落在裴钰眼里,裴钰不自觉的握紧了袖中的手。 散朝之后裴钰便诏了大理寺卿谢道临到东宫议事,为的正是宋家姐弟被刺一事。 裴钰喜怒难料,只是道,“你替孤在明面上查,查多少是多少,孤不会怪罪你。” 谢道临明白了裴钰的意思,大理寺在明处查访此事,为太子手下暗卫在暗处查访行方面。 “微臣遵旨——” 第637章 前世一:三十八 第637章 前世一三十八 可萧从安也不敢唐突了她,到底是未婚男女,若他日日去见宋灵枢,恐怕别人会说闲话,误了她的名声。 只有宋灵枢在萧太夫人这儿的时候,萧从安才能借着请安的由头正大光明的来此,只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 萧太夫人了解自己的儿子,自然知道萧从安来自己这儿来的这样勤密,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家儿子太过迂腐,可她心里有为他觉得骄傲。 世间女子本就不易,这是当年老侯爷告诉萧太夫人的。 萧太夫人曾经也为老侯爷与妙法娘子的旧事耿耿于怀,可是老侯爷告诉萧太夫人。 “我自幼对筠儿有情义,可筠儿只将我当做哥哥,她既已为人妇,我亦娶了你,我便也只当她是妹妹。” “从此以后,你才是要陪我厮守终生的人。我知这世间女子本就不易,自然会加倍珍爱你。就是百年之后,与我同穴之人,也只会是你。” “我不敢说对你千好万好,只承诺一句,生前不纳妾,死后亦不娶。” 这句话老侯爷做到了,萧太夫人在娘家又是独女,自幼被娇宠着长大,无甚城府,所以萧太夫人前半辈子都过得十分安逸。 然而老侯爷死了,萧从安又年幼多病,萧家的人虎视眈眈,都盯着这爵位。 那段日子,是萧太夫人过得最艰难的日子。 还好…… 还好萧从安争气…… 萧太夫人知道自家儿子这些年过得太不易,所以让她迎娶宋灵枢,其实不只是为了当初的婚约,也不是为了给败毒一个交代。 更多的是因为萧从安想要她,所以哪怕宋灵枢并无贤名,萧太夫人还是让他去长安下聘。 萧太夫人想老侯爷还是在天有灵,在保佑他们母子的。 最初萧太夫人还担心宋灵枢太过骄矜,可见到宋灵枢之后,也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萧太夫人见儿子,从头到尾目光都没从宋灵枢身上移开过,觉着有些发笑,但还是隐忍住了。 宋灵枢被萧从安盯的有些恼了,元桃有意上来为宋灵枢解围,“侯爷,先用杯茶吧。” “不必。”萧从安回道,“我不渴——” 萧从安话一脱口,又瞧着宋灵枢有些微红的脸,便什么都明白了,然而此刻到底是在母亲房里,也不必避讳什么,索性便大着胆子与宋灵枢搭话。 “宋妹妹在府上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宋灵枢点头,“兰陵气候宜人,自然是好的。太夫人又待灵枢如同亲生骨肉一般,灵枢心中十分感激。” 萧太夫人很是得意,向儿子挑了挑眉,那言下之意便是:瞧瞧吧,为娘可没欺负你的心肝宝贝。 “你这丫头!就是太见外了!我待你好是应该的,若是你心里过意不去,不如早些嫁过来给我家做媳妇呀!” 宋灵枢一下子就红了耳根子,低下头柔顺道,“太夫人莫要打趣灵枢了。” 萧从安见不得宋灵枢为难,也嗔道,“母亲!” “好好好!”萧太夫人笑道,“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萧太夫人心中有了一个绝好的主意,“这两天日头好,总在家里我身上也乏的很,不如去郊外的庄子上玩一玩,正好如烟在,和灵枢也做个伴。” “好呀!”秦如烟立刻笑着接嘴,“那安哥哥去吗?” 宋灵枢心中不悦,这秦家表妹似乎越来越没规矩了,可秦如烟却似没有一点分寸似的,一直说个不停。 “如烟还记得小时候跟姨母和安哥哥去庄子上玩的情景呢!” “那时候如烟顽皮,非要跑到树上摘果子,谁知果子落到了安哥哥头上,砸的安哥哥头上好大一个包块!” “如烟怕死了,幸好安哥哥护着如烟。非说是自己顽皮撞在树上了,姨母那时候气坏了,还罚了安哥哥跪祠堂呢!” 说起那时候,萧太夫人也笑了起来,“如何能不记得?我那时也是气极了,从安那时候身上不大好,我生怕他出事,便想狠狠地罚他,让他有个记性。” “如烟心疼哥哥,半夜偷偷去给他送吃食。照顾如烟的嬷嬷半夜醒来发现如烟不见了,可吓坏了。登时来告了我,最后我将整个侯府找遍了,等找到如烟的时候,你也丫头正在祠堂跟从安跪在一块睡得正香呢!” 萧从安微微皱了皱眉,心想这都哪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母亲拿出来说什么?灵枢还在这儿呢…… 若是灵枢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在自己面前说些幼时自己不知道的旧事,那自己虽面上不显露,心里头也是不高兴的。 萧从安只笑了笑道,“母亲说的这些我倒是不记得了,不过我仍记得那一年跟母亲上长安悼念妙法娘子,在宋家和灵枢妹妹在一起的时光,灵枢妹妹对我很是照拂,我还一直没来得及谢过。” 宋灵枢见萧从安刻意将话题引到自己这儿来,便知他定是担心自己因秦如烟的话委屈憋闷,心中十分感动。 难怪家中父兄都道萧侯爷是个端庄君子,如今一瞧父兄眼光果然不错。 “萧侯爷与太夫人那时候到宋家是客,这不过是灵枢应尽地主之谊,倒是劳烦侯爷挂念这许久了。” “你们呀——”萧太夫人笑着嗔骂道,“等过了国丧,便快成一家人了,还这样客气!” 宋灵枢红着脸并不答话,萧从安这次却没有反驳,只是满目柔情的看向宋灵枢。 宋灵枢至多不过是羞了羞,可秦如烟确实心都在滴血。 她明明恨的牙都痒痒,却还要装作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样子,想方设法又将话题带到自己身上。 可无论她在如何卖力表演,萧从安只是浅笑如斯,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话萧太夫人听着也十分舒坦,毕竟世界上哪有娘不觉得自己儿子是千好万好的。 秦如烟在宋灵枢手下吃了这样一个暗亏,越发不敢小看了她去。 萧从安是掐着时间来请安的,虽说如今灵枢借住在萧家,俩人也有了婚约。 第638章 前世1:三十九 第638章 前世1三十九 谢道临还想开口探探裴钰对宋家嫡女的态度,刻意道,“昨日微臣去接上山寺拜神的母亲和妹妹,在城门遇到了宋家姑娘的马车。 “到底是书香门第,宋姑娘隔着帘子请守城的将士们喝茶,那钱袋子是自家下人接过去的。” “是吗?”裴钰闻言浅浅的笑,“谢寺卿风流啊,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公务,而是日日盯着人家姑娘的手有没有搭在守城将士的手上?” “殿下赎罪!”谢道临察觉出了裴钰的不悦,立刻跪在请罪,“是微臣僭越了!” “行了——”裴钰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不问,今日的事别再有下次。” 裴钰说完便下了逐客令,“大理寺琐事繁多,孤也不留你喝茶了。” 谢道临只能恭敬的退下,只是思绪却飘到了几日前。 谢夫人察觉到谢六娘许多贵重头面首饰都不见了,又去看了看谢六娘的私库,里头大半也空了。 谢六娘只说自己不知道,最后查出是谢六娘身边的贴身丫头偷了去。 只是那些东西至少也值千金,那丫头却连一百两也拿不出来,问起那些钱财的去向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谢夫人一怒之下,将她扔到了柴房,打算饿她几天,看看她还说不说实话。 谁知那丫头当天晚上就畏罪自尽了,那些钱财的去向也自然不翼而飞了。 谢道临只觉得头痛,谢六娘这些把戏也只能骗过谢夫人去,谢道临几乎可以肯定。 那杀手定然与谢六娘脱不了干系,谢道临知道这事情棘手,可他为了谢家也不得不为谢六娘遮掩。 虽然他与父亲从来都没想过要太子殿下娶六娘,可这些年谢夫人与先皇后却是…… 谢道临狠了心,决定和自家父亲商议,尽早将谢六娘嫁出去,嫁的越远越好,以免来日为自家招下塌天大祸。 …… 萧从安回府见了萧太夫人,萧太夫人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装病。 知母莫若子,萧从安只看了一眼便可以肯定她是在装病,萧从安突然觉得心好累,“母亲……你何至于此?难道就只是不许儿子去追灵枢么?” 萧太夫人本来还心存愧疚,可听见宋灵枢的名字就恼了,掀开被子坐起身大骂他,“你疯了!什么灵枢?那是太子的女人!我这就写信与宋怀清退了你们的婚事!” “母亲非要逼死儿子吗?”萧从安红了眼,“母亲口口声声为了儿子,为了萧家,才不肯接纳灵枢?还是说只是记恨当年妙法娘子……” “啪——” 萧从安的话还没有说完,萧太夫人已然扬手打了他一巴掌。 萧从安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萧太夫人,终于是笑了,“母亲病了,既然病了就在府上养病吧,不要让外人来打扰了母亲。” 萧太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逆子!你这是要软禁我么?” 萧从安淡淡道,“母亲愿意这样认为便这样认为吧,儿子立刻动身去长安,既然母亲不愿意认灵枢这个儿媳。那儿子不孝,就在长安成婚了。等灵枢为儿子诞下世子后,儿子自会携妻儿返回兰陵,让母亲享受天伦之乐。” 萧从安说完,便不再管萧太夫人声嘶力竭的嘶吼怒骂声,自顾自的往外走。 萧从安痛苦难当,想到宋灵枢,内心的不安稍微好受一些。 于是便让手下人收拾行囊,立刻往长安而去。 …… 谢府里也是闹得天翻地覆,谢首辅要将谢六娘嫁给陇西李氏的嫡次子,谢夫人说什么也不依,在府上一哭二闹三上吊。 若是以往谢首辅怎么也该松口了,可这次他态度尤其坚决,谢道临也站在一旁,并不理会自家母亲。 谢首辅使了个眼神,谢道临在上前劝道,“母亲舍不得妹妹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妹妹迟早要嫁出去成为别家人的,还请母亲怜惜些自己……” “我哪里会不知道她迟早要出嫁!”谢夫人哭闹道,“先皇后怜爱六娘,原是要将她许给太子殿下做……” “住嘴!”谢首辅气的不行,终于再也隐忍不了了,开口骂道,“你好大的口气,张口闭口就要给太子殿下说亲了!先皇后的意思?那皇后娘娘可留下懿旨?我看你是要断送了我谢家才肯罢休是么?” “老爷!”谢夫人嗔道,“可是六娘自幼便心悦太子,就算……咱们不能为她谋划吗?” 谢首辅还未来得及开口,谢道临已然冷冷道,“母亲觉得若是太子殿下不愿意的事情,有谁能勉强的了他吗?” “可太子殿下至今未娶,他迟早……” “太子殿下的心意旁人不明白,母亲该是明白的。”谢道临的目光冷冽,像是要直直看透谢夫人的心。 谢夫人有些心慌,但还是开口道,“你这是何意?是质问你的母亲吗?” 谢道临失望至极,“儿子本来给母亲留些颜面的……既然母亲如此,儿子也只能斗胆为您纠错。” “当初六娘针对宋灵枢,其中的事情您参与了多少,便不用儿子多说了吧。”谢道临痛心疾首,“前几日六娘监守自盗,用她那些体己找了江湖杀手!天子脚下,她胆子大到要取官眷的性命!” 谢夫人大惊,却不信柔弱的女儿能做出这样的事,“你如此说你妹妹,可有证据?!” 谢道临冷笑,“母亲还找我要证据!若是真有,六娘的命还想不想要了!此事我已经想办法嫁祸给了旁人,算是保全咱们谢家,母亲休要在声张,我都嫌丢人!” 谢首辅也怒了,“这个混账东西!看我不打死她!” 谢夫人立刻跪在地上求情,“老爷!六娘她还是个孩子啊!” 谢道临也只得跪下,“事到如今,就算打死妹妹也无济于事了,不如将她远远的嫁出去……” “这如何使的?”谢夫人皱眉,“六娘自幼恋慕太子殿下,她如何肯?若是把她嫁给旁人,她定是活不下去……太子日后该是后宫佳丽三千之人,如何不能多六娘一人了?” 第639章 前世1:四十 第639章 前世1四十 谢道临叹了口气,“母亲心中明白,六娘善妒狠毒,若是让她在太子殿下的后院,太子殿下那样的性情,若是来日六娘犯下大错,殿下会纵容吗?” 谢道临冲谢夫人磕了个头,“六娘是母亲的孩子,儿子也是母亲的孩儿啊!求母亲可怜可怜儿子!母亲非要等来日六娘犯下大错连累全家,才肯悔过吗?” 谢夫人作势便要大哭,“我可怜的六娘!谁叫她有这么个白眼狼的哥哥,竟为了自己的前途连亲妹妹也不管了啊!早知道我就不该生你,我生个蛤蟆也比你有良心些……” 谢首辅实在忍无可忍,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小妹谢芸?她持家不严,教子无方,丞相府落败时,她是何等的落魄。她运气好,我念着幼时情意让她免于牢狱之灾,可若是谢家到了那一日,夫人你觉得有谁会救救你?” 谢首辅一番话一语惊醒梦中人,谢夫人终于是作罢,称病不肯见谢六娘一眼。 谢首辅便将为谢六娘寻亲事的事,交给了自家姨母。 …… 萧从安到长安之时,宋灵枢已经归家半月。 再加上路途中伤心了几日,她也渐渐把萧从安忘怀了。 所以当听到萧从安来访时,宋灵枢心中毫无悸动。 宋灵枢对香薷道,“以后萧侯爷的事不必告于我知,他是外男,该由父亲和兄长接见,万万没有入内宅的道理。” 香薷只应知道了,并不多问宋灵枢,生怕提到了她的伤心事,而是转头去问了银蝶。 香薷知晓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明白了,日后定远侯的事情不用再报给姑娘知晓了。 这边宋怀清恼着萧从安,只称病不见,宋灵耀倒是对他宽容几许,请他去院中喝茶。 萧从安自宋怀清的态度便预感到不妙,可宋灵耀也只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一味的与他闲话,并不说其余多余的事。 到底还是萧从安自个最先按捺不住,起身冲宋灵耀请罪,“在兰陵时,许多事情都委屈了灵枢妹妹,这并非我本意。还让灵枢妹妹独自会京,我心中实在难安,宋兄可否请灵枢出来,还让我可以当面请罪。” 宋灵耀渐渐收了脸上的笑意,“你这倒是让我看不明白了……萧太夫人与我家妹妹已经说了那样绝情的话,家妹自是没有必要再见侯爷你了。自古情孝难两全,我家也不是那等子不讲道理的人,你且把婚书拿来,我家自然将聘礼都退还,从此你我两家各自奔前程就是了。” 萧从安身形一震,迟疑道,“这是宋伯父的意思,还是灵枢的意思……” “有何区别么?”宋灵耀皮笑肉不笑,“父亲的意思自然就是妹妹的意思,侯爷如此人才家世,自然能另觅贤妻,我宋家就不高攀侯爷了!” 宋灵耀又道,“侯爷吃了这几盏茶,想来也累了,我就不留侯爷用饭了,来人——送客——” 宋灵耀下了逐客令,萧从安自然不能强留,只好作罢先行离去。 可之后他频频登门,初时宋灵耀还碍于情面见他,后来连宋灵耀也渐渐不爱搭理他了。 萧从安心急如焚,可宋灵枢却是个不爱出门的,他也没了法子,只等静待机会。 …… 中秋佳节。 宋灵枢出门到承恩寺为母亲祈福,虽说当初在寺里受辱,那些姑子也都被处置了,新挑来的一批很是本分,也颇有些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样子。 宋灵枢先拜了菩萨,再去为母亲上香添油,等出来时,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萧从安。 不过短短数日,萧从安极尽憔悴,正站在树下,强扯出一抹笑容面对宋灵枢。 倒是冤家路窄…… 宋灵枢这样想着,走上前行了个礼,“见过侯爷,侯爷今日也来上香祈福?到真是巧了……” “你非要对我如此生疏么?”萧从安心中一痛,“我是为你而来的。” “灵枢,你躲我这样久,总不能一句辩解的话也不听我讲……” 宋灵枢退后了一步,拉远了两人的距离,“侯爷想说什么便说吧,小女洗耳恭听。” 宋灵枢这样疏离的样子再次刺痛了萧从安,可他仍不死心道,“我母亲的意思并非我的心意,你该明白我的,除了你……我心里在没有别的人……” 宋灵枢深吸一口气,也不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开口道,“侯爷该知道的,如今你在我心中与太子并无两样,舍了我一次的人,便不值得我回头在看,迟到的深情比草贱。那一日萧太夫人当众羞辱时,你便没有拦住那大夫,你该知道的,那是我的伤口,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任由太夫人将我的伤疤揭开,血淋淋的裸露在众人面前。” “你说你不能违拗母亲,可那日之后你以公事离府,留我一人在府上面对太夫人。我这样尴尬的境地,你想叫我如何?让我面对太夫人的羞辱也任劳任怨?还没有成亲,你便如此退缩。若是成亲之后,我在府上伺候太夫人,还会有更多矛盾,那时我又该如此自处?” “你纵使有千万个理由,与我都无甚干系了。萧侯爷——” “你该明白的,我们已然不可能了,所以见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 萧从安一直都明白的,只是不死心罢了,非要听宋灵枢亲口说出,他才真的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然没有未来…… 可是…… 可是…… 为什么心会这样痛呢…… 宋灵枢见他如此,心有不忍,又开口道,“愿侯爷日后平步青云,娶得贵胄千金,小女便先告退了。” 宋灵枢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萧从安一人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宋灵枢没有回头,自然也就看不见,萧从安的身子单薄的好似浮萍,是那样苍白无力。 两人皆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一位锦衣男子已然面色不善的看了他们许久。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裴钰。 裴钰如今只能暗处见见宋灵枢,如今宋家又有王不留行这个绝世高手,更是让裴钰夜半偷见佳人的机会也没有了。 第640章 前世1:四十一 第640章 前世1四十一 裴钰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机会,还看到宋灵枢与萧从安“有说有笑”,实在让他怒从心中起。 裴钰随口吩咐道,“定远侯无诏怎可回京?让他早些滚回去——” 手下人立刻记下,次日便有人奏了萧从安一本,萧从安也只得返回兰陵。 在回兰陵之前,宋家与定远侯府以八字不合的理由退了亲。 此事传的沸沸扬扬,宋灵枢却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心中对萧从安最后一丝眷恋也消失殆尽。 …… 九月的长安居然还下了一场惊雷雨,伴随雷雨而来的,还有宋家通敌卖国的罪证。 宋怀清父子百口莫辩,当即被下了大狱。 宋家很快被抄家,一应男丁都被带走,其余女眷家奴都被圈禁等候发落。 除了宋灵枢的葳蕤轩,因为天下人皆知: 何家子孙,不可问罪。 宋灵枢在家哭的眼睛都肿了,最后落下的都是血泪。 外头的流言蜚语宋灵枢已然无暇理会,她求遍长安故旧,竟连父兄的半点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萧离尚在宋家,因他和王不留行皆不是宋家家奴,倒是免去一难。 萧离见宋灵枢如此,心第一次软了。 以他的性格早该在伤好之后便离开的,更不要说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留下来淌这个浑水。 “姑娘也莫要哭了,实在没法子了,我便雇些人手一同去劫法场就是,江湖之大总有容身之所。” 宋灵枢却没有这样乐观,“我父兄那样的性子,怎愿如此苟活?而宋家族人皆入了大狱,如何又能都救得出来一同逃亡?这实在不能算个救命的法子……” 宋灵枢始终不肯相信父兄会卖国通敌,就在她四处求救无门的时候,有一位故人上门来。 这人原是宋灵枢身边的婢女,和柳梦如勾结想要陷害宋灵枢,最后被柳梦如所害,流落烟花巷。 可她是个坚韧的女子,在那种地方竟然活下来了,还结交不少权贵,此次正是听到了一些消息,来向宋灵枢报信的。 “平西侯夫妇因成安县主之死,恨毒了宋家,此事也是他们一手揭发的,其中定然蹊跷。” 那婢女如此道,“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姑娘,如今能告诉姑娘这些,也算是我赎罪了。姑娘可入宫求见陛下,或许宋大人还有一线生机。” 提到宋怀清的时候,婢女眼里闪过一丝柔情。 宋灵枢哪里能想到,当年柳梦如腹中子嗣并非宋怀清的骨肉,乃是与胞兄乱伦之子。 那一胎诞下了一个女婴,那时胞兄想让柳梦如进入宋家,于是将孩子给换了。 那被换走的女婴,正是眼前这位婢女。 婢女不知其中秘事,只以为自己原是宋家的庶长女,对宋怀清与宋灵枢有了亲情眷恋,可是她这样破败的身子,这样不堪的声名,就算认祖归宗对宋家而言也不过是耻辱。 而宋灵耀是状元郎啊,那是何等的荣耀。 她愿意将秘密咬死,只远远守着家人便好。 宋灵枢谢过了她,便更衣要往宫中而去。 可如今虽然因为高祖遗言,陛下不曾问罪于她,可她到底也只是罪臣之女,如何能入的内宫见的陛下? 宋灵枢只能淋着雨跪在宫门外,也不知跪了多久,终于眼前一抹黑,再不知事。 …… 等宋灵枢再次醒来时,一方蟠龙帷幕映入眼帘,身旁有人见她醒来十分欢喜,“姑娘醒了?可要用些茶水吃食?” 宋灵枢见这人一身宫女装扮,便知这定是内宫中,她有种不大好的预感,“这是哪里?” “这是东宫。”那宫女道,“是太子殿下抱姑娘回来的……” 宋灵枢在雨中跪了多久,裴钰便在宫墙上站着陪了她多久,直到看到她昏死过去,再也隐忍不住,冲上去抱着她回了东宫。 那宫人还在絮絮叨叨的念道,“姑娘是有福气之人,太子殿下一直守着你,刚刚离开一会儿,去药房亲自为姑娘守着要吃的药去了……” 宋灵枢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墙上还挂着太子殿下的佩剑,那边案牍上皆是公文,处处都有男子留下的气息。 这是何人的寝宫不言而喻,宋灵枢不愿再招惹上他,于是便要起身离开。 一边走还不忘搪塞宫人道,“我还有事求见陛下,来日再来向太子殿下致谢……” 那宫女惊慌失措的想要拦下她,太子殿下对这位姑娘何等得上心,整个东宫的人都看在眼里,若是就这样让她走了,只怕殿下要恼的…… 宋灵枢正走到寝宫门口,那头裴钰已然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过来,正堵在了大门口。 男子俊郎的脸上面色不善,嘴角正擒着一抹冷笑看着她向她逼近,宋灵枢一时被这样的气势所骇,一步一步的被裴钰逼回到寝殿。 宋灵枢这才回过神来,跪下行了大礼,“罪臣之女拜见太子殿下,多谢殿下今日相救。” 裴钰将那药放下,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那宫人临走前还带上了门。 宋灵枢心中发慌,裴钰却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向宋灵枢,许久之后伸手捏住宋灵枢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你不必做出这幅恭敬疏离的样子,孤的心思就写在脸上坦坦荡荡的,孤从来没有歇了对你的心思,你用不着如此。” 宋灵枢心中恐惧打了个冷颤,然而她的反应落在裴钰眼里,便是受了寒。 裴钰一把将她抱起,送回了床上,“地上凉,老跪着做什么?” 宋灵枢被他安置到塌上,下意识便往里面躲了躲,裴钰轻笑着转身去拿药,嘴里也不忘讥讽她,“孤是对你有心思,却不是急色之人。而且你如今躺在孤的床榻上,孤就算要对你做些什么,你又能如何?不如放宽心……” 宋灵枢深吸了一口气,她深知裴钰说的在理,如今她已没了父兄家族庇佑,就算太子要强留她做禁脔,恐怕也无人敢为她得罪太子,还不如放宽心。 反正是祸也躲不过…… 裴钰为宋灵枢亲尝汤药,碰过的汤匙又送到宋灵枢嘴边,显得无限旖旎温存,“孤尝过了,余温正好,你先吃了药……” 第641章 前世1:四十二 第641章 前世1四十二 宋灵枢觉得有些别扭,伸手要接过那碗,“我…我自己来……” 裴钰不愿在这些小事上与她争执,便遂了她的心意,转头去拿蜜饯。 宋灵枢将那苦药一饮而尽,正觉得胃中一阵翻滚,一颗姜枣梅子已然被裴钰塞进她的嘴里,那股子不适也被压了下去。 “多谢殿下……” 裴钰站起身心下不悦,他将小姑娘带回来不是想听她说谢谢的,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袖摆。 裴钰一回头,正对上宋灵枢好不可怜的眸子,“太子殿下能让我见到陛下吗?” 裴钰知道宋灵枢的意思,这本就是在他的纵容下,看着平西侯布下的局,如今他想要的鱼儿已经上钩,只待收网。 “宋灵枢啊宋灵枢,可没有你这样的……” 裴钰坐到床榻前,伸手要摸她的脸,宋灵枢一惊就想躲开,裴钰却强行抚上去,轻轻摩擦着这张另他朝思暮想的面容。 “为什么不躲开?怕惹恼了孤,无人肯帮你父兄?” 宋灵枢一惊,没想到眼前人这般容易便猜想出了她的盘算,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我父兄定是被贼人所陷害,若太子殿下肯出手相救,这份大恩大德,宋家诚不敢忘,来日定当肝脑涂地报答殿下。” 裴钰轻笑,强行将宋灵枢搂在怀中,宋灵枢强忍着不适,没有挣扎,只是稍微想推开他些,裴钰却死死禁锢着她,不再让她从自己怀中挣脱。 “孤可不缺能为孤去死的人,比宋家忠心的更是不计其数。如今除了孤,你在没有旁的法子能救你父兄,所以不要和孤玩文字游戏,你知道孤最想要什么的,对么?” 宋灵枢怔了许久,终是下定决心,伸手搂住了男子的脖颈,红着眼做着她从前最不齿的事情,“我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报答殿下的了,唯有这个身子,若是殿下不嫌弃,我愿在今夜侍奉殿下……” 裴钰满意的在她耳后落下一吻,就势将她压在塌上,“孤可以为宋家翻案,也可以灭了平西侯为你出气,可孤不只要你一夜,孤要你做孤的太子妃。从前的事孤便当你猪油蒙了心,且不与你计较了,可你若是再和孤闹什么幺蛾子,孤可真就恼了。如此,你可肯么?” 宋灵枢在心中苦笑,她有什么资格不肯,又怎么敢不肯? 宋家满门的性命荣辱皆在她一人之身,她又怎么能只顾着自己,别说是入东宫做太子妃,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只能去。 而且太子殿下肯以她为妻,恐怕在外人眼里,还是她占了多大的便宜…… 宋灵枢点了点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裴钰看着不悦,却明白如今能叫小姑娘乖乖点头已是不易,便也不愿多计较这些。 宋灵枢刚饮过药,又食了蜜饯,此刻这两种气息混合在一起,裴钰却丝毫不嫌弃,只想尝一尝她口中的味道。 裴钰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宋灵枢羞愧难当红了脸,却也只能任他予求。 裴钰却突然想起那日宋灵枢口口声声道,说她心悦萧从安。 一时怒起,狠狠地咬住她的唇。 宋灵枢痛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却还是默默承受。 裴钰到底是放开了她,却仍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很是不善。 宋灵枢如何不知是他情动了,她想开口提醒,“殿下,天色尚早,还是白日……”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钰却已经欺身而下,反手就轻松褪下她的衣衫,宋灵枢退无可退,被裴钰逼到最里头。 裴钰的手常年亦是和刀剑打招呼的,虽说看着修长白皙,可里头却藏了些老茧。 于是当这双手一寸一寸侵袭宋灵枢肌肤的时候,她的感触也分外敏感。 裴钰吻住她的锁骨,一路向上,亲吻到她的脸庞时,被一片湿润侵袭。 宋灵枢的眼泪将裴钰的理智唤回,他这才瞧见,身下的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明明红了眼身子也是忍不住的颤抖,却怕惹恼了他,一声不吭的默默承受。 裴钰从未有那一刻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过,他慌乱将衣裳为宋灵枢穿戴好,然后将人搂在怀中细细安慰,“是孤不好,孤忘了灵枢还在病中,差点欺负了你…灵枢莫要恼孤好不好?” 宋灵枢哪敢有半句怨言,只是止了泪道,“我是害怕,并没有责怪殿下的意思……” …… 闹了这么一场,宋灵枢又困了,裴钰将她哄睡之后便去了书房。 虽说他手里掌握着平西侯夫妇是如何构陷宋家的证据,可如今宋家的案子,还没有进入规程。 按照规矩,应该是陛下亲派三司审理此事。 裴钰手里虽然有证据,却不能贸然抛出,否则只怕以宋家父子的心性,不难猜出是自己默认下平西侯府才敢做这样的事。 裴钰只能隐忍不发,等届时定下来了,再引导三司自己一步一步去找到真相。 然后自己在出面,为宋家请命。 这段时日,也可以借着此事,让宋灵枢留在东宫陪着自己。 裴钰处理完此事,又来了好几桩琐事叨扰着他,等他处理完,天已经黑尽了。 裴钰回到寝宫,宋灵枢仍睡着,裴钰问伺候的宫人,“宋姑娘可醒了?” 那宫女道,“姑娘还睡着,也未用晚膳,奴婢并不敢贸然打扰姑娘休息。” 裴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推门进去。 里头并未点灯,裴钰挥了挥手,便有宫人上前点亮明灯。 裴钰掀开帘子,温柔的坐在床边,俯下身去掀开宋灵枢的被角。 宋灵枢早就醒了,只是不知要怎么起身面对,故而一直躺着,所以裴钰一掀开被子,正好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裴钰宠溺的笑道,“既然醒了,怎么不传晚膳?” 宋灵枢嘴硬,“还不饿呢……” 正说时,肚子好巧不巧一声响。 身后的宫人忍着笑,裴钰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给她留了些颜面,“可是孤饿了,灵枢陪孤用膳可好?” 第642章 前世1:四十三 第642章 前世1四十三 裴钰搭好了台阶,宋灵枢怎好不下,点了点头。 立刻便有宫人伺候她起床梳洗,裴钰也不嫌繁琐,就在一旁静静看着,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宋灵枢虽是饿了,却没什么食欲,用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裴钰见她不思饮食,不自觉的皱起眉,“可是这菜不合口味?” 宋灵枢摇了摇头,见他一脸关切,便说出心中所想,“不是……我只是想到狱中的父兄……实在也没了胃口……” 裴钰看了她良久才开口道,“孤会让人去刑部关照,定然不让宋御史和宋学士受罪。” 裴钰说着便盛了一碗汤递给宋灵枢,宋灵枢乖巧接过,却直接放在了一旁,“殿下能不能……让我去看看他们……” 裴钰有些恼了,一言不发的看着宋灵枢,宋灵枢那些小心思无处遁逃,她只能低下了头,不去和裴钰对视。 “刑部的牢狱乃是重地,孤不能带你去。”裴钰到底是叹了一口气,安慰她道,“孤说到定然做到,总不会叫孤日后的孩子有个做罪臣的外祖父,灵枢且放心。” 宋灵枢感激的看着他,“多谢殿下……” 裴钰指了指那碗汤,“如今可放心再进些吃食了么?” 宋灵枢笑着点了点头,便把那碗汤吃了个干净。 裴钰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可看着如今肯待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却觉得值得。 宋家蒙受不白之冤,是他刻意纵容。 可他不后悔…… 用过晚膳后,裴钰便留在寝宫批折子。 宋灵枢待在一旁百无聊赖,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她到底是不愿与太子同床共枕的,可又怕贸然提出惹恼了他。 也不知做了多久心里建设,这才端了茶水走到他身边去,“殿下看了这许久,吃口茶歇歇吧——” 裴钰早就察觉出了宋灵枢的坐立不安,却刻意无视她,且看她能忍到几时。 裴钰接过那茶,抿了一小口,浅笑着谢过她,便又拿了一本折子继续看。 宋灵枢实在隐忍不住了,开口道,“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家去了……” 裴钰没想到她是来与自己说这个的,顿时周遭像凝了层冰霜似的,“你府上如今不太平,不如就留在孤这儿。” 宋灵枢却不赞同,“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裴钰不悦的打断她,“孤说你能留,你便能留,你哪儿都不能去,就住在孤的寝宫里。” 宋灵枢还想反驳,裴钰却道,“我今夜还有许多事,便去书房处理了,你不用等孤,先歇了吧。” 裴钰说完便要走,宋灵枢却以为自己惹恼了他,丢掉心中的廉耻,用尽所有力气从背后抱住了他: “殿下是生我的气了么?” 裴钰觉得宋灵枢定是老天派来折磨他的妖精,只要宋灵枢愿意,哪怕只是这样一句服软的话,就足够让他折腰,心甘情愿的为她做任何事情。 裴钰转身抱住了她细细安慰道,“孤不会生你的气,只是孤确实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灵枢乖——孤明日陪你用早膳。” 宋灵枢点了点头,亲自目送他离开,裴钰走了一段路回头,瞧见这边仍看着他身影的宋灵枢,心中似满足。 他不是不知道小姑娘如此,只不过是把他当做救命稻草。 可他竟欣喜至此,心甘情愿的被她利用。 只要她肯对他上心,哪怕是假装,他也甘之如饴。 …… 宋灵枢再次躺下,不知是白日睡得太多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宋灵枢翻来覆去却难以入眠,被褥上皆是那人留下的沉檀幽香。 宋灵枢心中也有愧疚,太子殿下对她确是真心,可如今宋家落罪,她一罪臣之女留宿殿下寝宫,传出去还不知外面要闹成什么样子。 她不想留在这儿,有很大的缘故,也是为了他的名声着想。 宋灵枢为了宋家依附于他,其实他就算不给她任何名分,只要他想,她都得乖乖受着。 这边宋灵枢念着裴钰的好,那边裴钰又何尝没有惦记着她。 夜入三更。 若是往日身边的秦桑自然就劝他在书房歇下了,可如今裴钰寝宫住着位国色天香的美娇娘,又是裴钰心尖尖上的人,这事谁人不知,所以秦桑只得问道,“殿下是回寝宫还是歇在这边?” 裴钰倒是没有丝毫避嫌,大大方方的承认,“如今宋姑娘已然歇下,孤不好扰了她,就在这边歇了,明个的早膳还是送到那边,孤答应陪她用膳。散朝之后便直接去那边——” 能让裴钰这般用心的人,底下的人也都不敢小瞧了去。 秦桑刻意嘱咐下去,不能慢待了这位宋姑娘。 …… 昨日裴钰将宋灵枢带回东宫的消息,外头都传遍了,平西侯府首当其冲是最不可置信的。 平西侯明里暗里从来都是支持太子的,自问自己所作所为瞒不过他去,所以平西侯也一直以为自己对宋家动手,是裴钰默认的。 可他如何也没想到,一向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竟然会冒着大雨亲自抱着宋家女回了东宫,自此在没有传出一星半点的消息。 平西侯想起了曾经流传于长安的那些流言,难不成大家都被流言所骗,竟不是宋灵枢痴缠太子殿下不成,而是太子殿下一直心悦宋家女…… 所以平西侯坐不住了,若真如他所想,那岂不是宋家女吹吹枕边头风,自家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早朝上,有言官怒斥太子昨日种种作为,裴钰却只是淡淡看了那人一眼: “何家子孙皆不问罪,这是高祖的意思,这位御史何至于一口一个罪臣之女,是没有把高祖放在眼里吗?” 裴钰又道,“宋家父子通敌卖国,女眷何其无辜,孤看在妙法娘子的面子上,照拂她一二,也值得御史拿到早朝上来说?” 那御史被怼的无言,平西侯也趁机出来道,“太子殿下仁善,可那宋姑娘尚待字闺中,住在东宫怕是不妥,不如……” 平西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钰打断: “孤觉得妥当的很,妙法娘子于孤而言便如同义母,孤照拂自家妹妹,还需要外人说三道四吗?” 第643章 前世1:四十四 第643章 前世1四十四 元溯帝哪里不知裴钰是在闹什么幺蛾子,自己生的混账儿子,也只能给他擦屁股: “此事是朕授意。” 元溯帝一句话便将各位大臣的嘴都给堵住了,只是散朝之后,留住了裴钰单独说话。 “混账东西,你想做什么?”元溯帝骂道,“朕早知此事蹊跷,可没想到是你的手笔,就为了一个女子构陷忠臣!这事情闹得这样大,宋家父子又咬死不认罪,朕若不派三司会审,只怕难堵悠悠众口!可若朕真派了三司会审,要是查出了什么,朕看你如何收场!” 裴钰却不慌不忙,待元溯帝骂完后才开口,“陛下该怎么办便怎么办,此事与孤可没有一点干系,是平西侯自个儿种下的恶果。孤顶多不过是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装作不知罢了。” “为何?”元溯帝皱紧眉头,“就为了宋家那个丫头?” “是,也不是。”裴钰如此道,“平西侯胆敢在陛下与孤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的事,说明其早有不臣之心,孤正好借此事收拾了他。陛下不是一直想以宋怀清为相的心思吗?若是经历了此事,却可顺理成章。” 元溯帝白了他一眼,“你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朕,你的心思朕可一清二楚!最重要的你羞于启齿!” “是。”裴钰大方承认,“孤图谋宋灵枢,若非如此,她绝不肯嫁于孤。” 元溯帝到底没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也被把平西侯府逼急了,平西侯手上可是有兵权的。” 裴钰心中早有谋划,“这是自然,孤心里有分寸。” 元溯帝见他如此,便也不多说什么了,只觉得看着他就心烦,让他赶紧滚。 临了却叫住了他,“你既如此谋算宋丫头,朕倒也不怕你日后苛待了她,你且对她好些吧……” 裴钰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是没说,只是点头应下,便退下了。 …… 这边东宫内。 宋灵枢等着裴钰一道用早膳,已经等的饥肠辘辘了。 她本想先用点吃食,可是身边的宫人确提醒她道,“殿下说了要与姑娘一道用早膳的,姑娘还是忍忍吧,别惹的殿下不快呀……” 所以裴钰回来时,正好就看见这样一副画面,宋灵枢可怜巴巴的往外面探望着,看见裴钰更委屈了,“你终于来了……” “这是怎么了?”裴钰难得见宋灵枢如此小女儿情态,一时觉得新趣,“如何这般可怜巴巴的看着孤?” 宋灵枢瘪了瘪嘴,“我等了殿下等了好久,都快饿死了,殿下还没回来……” 裴钰自宋灵枢话中嗅到了一丝埋怨的味道,他却不恼反而很高兴,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孤也从早上饿到现在呢!再说你既然饿了,为何不先用了早膳?” “太子殿下吩咐了要过来用膳,我只能侯着呀!”宋灵枢眨了眨眼,“不然也没人给我送吃的。” 裴钰明白了,宋灵枢不是在埋怨他,是拐着弯在骂宫女。 登时便冷了脸,对着伺候宋灵枢的宫人道,“你自己去找秦桑领罚,以后不用再来伺候了,让秦桑找楚飞,把书亦叫来伺候。” 那宫女半点不敢辩解,只得跪下请罪称是。 宋灵枢不过想试探试探裴钰,看看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如何,哪里是要为难宫人,几乎立刻就要为她求情。 “不过区区小事,哪里就至于了……” 裴钰看了一眼宋灵枢,决定给她这个面子,于是改口道,“既然宋姑娘开口了,便不罚你了,且去和秦桑传话吧,让她在给你安排个差事。” 那宫人感激涕零,方才退下。 裴钰转头又传了膳,宋灵枢的身子好多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如此饥肠辘辘。 裴钰见她用的香,自己也忍不住多食了一碗粥,转头又对她道,“你父亲那边我让人去看过了,他很好你不必挂念,至于其他的事,孤也不能明面干预太多,只能等陛下派三司会审。不过你放心,孤会亲自去盯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叫宋家受冤。” “谢谢殿下。”宋灵枢小声道,却还是抬眼想偷看一眼裴钰。 却正好对上裴钰的盛满笑意的眼睛,宋灵枢登时便羞的又低下了头,裴钰却起身道: “孤这几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等忙过这阵在好好陪你到宫中走走。你只要不离开东宫,想在东宫走走都随你。若是想孤了,也可来书房寻你,自然无人敢拦你。” 宋灵枢“嗯”了一声,便送他离开。 待裴钰走后,没有一会儿秦桑便送来一位身手敏捷的宫女。 那宫女生的极其平凡一张脸,可整个人却总给人一种稳重之感,让人不自觉的信任她。 “奴婢书亦,奉太子殿下之命,听命于姑娘,姑娘日后有事尽可差遣奴婢。” 宋灵枢点了点头,书亦便退下了。 很快宋灵枢便察觉到了书亦的好处,她几乎将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打理的仅仅有条。 该她说话的时候,她比谁都要健谈,不该她说话的时候,她不会多说一句。 裴钰让书亦来服侍宋灵枢,书亦便眼里心里都只有宋灵枢,桩桩件件的事都以宋灵枢为先,其余的她一概不管。 …… 朝堂上裴钰护着宋家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 谢六娘在谢家也闹了许久了,她如何也不肯点头嫁到陇西去。 可这一次,全家竟无一人肯在管她,她从前的那些招数也没有了用。 谢六娘闹绝食,谢首辅便让夫人断了她的吃食,不过一日她自个便受不了了。 谢六娘哭着喊着要上吊自尽,谢首辅便亲自送来白绫,“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你这混账倒好,自个便给自个想了去处!你不要脸,便要把老子娘的脸都丢尽吗?你想死?那正好!死了我就当去了一个祸害!” 当日谢道临一番话惊醒了谢夫人,绕是她素日在心疼女儿,可到底心里还是更偏向儿子的。 她后半辈子还得靠儿子养老,而陇西李家富贵无边,除了远些,也算个好去处。 故而谢夫人也不在帮着谢六娘,而是时时刻刻劝着让她嫁了李家。 第644章 前世1:四十五 第644章 前世1四十五 朝堂上的事传出时,谢六娘在家哭了一日一夜。 旁人不知道,她当初确实知道的,太子表哥与宋家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当初本就有一段风流事。 本以为那狐狸精被定远侯府聘去,可谁知她又不要脸的非要回长安来。 那也别怪自己心狠,找人除了她。 可那贱人到底是命硬,谢六娘咬牙切齿的想,如今更是恬不知耻的缠上了太子表哥…… 在这样下去,太子表哥定然会把自己给忘了。 父亲要她嫁去陇西,母亲也不帮她。 如今之计,她只能找个机会进宫,然后和太子表哥互诉衷肠,只要他们把生米煮成熟饭了,父亲也只能把她嫁给太子表哥。 …… 七日后,宋家传进东宫一封信,是定远侯府送来的。 那信首先落到裴钰手上,裴钰死死看着这四个字,好像要把谁看穿一般。 定远侯这三个字就是一直扎在裴钰心中的一根刺。 他不知道小姑娘因何与侯府退亲,可他仍放不下。 当初宋灵枢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心悦萧从安的话还历历在目,说不在意,那是裴钰自己骗自己的。 他必须拆开信看看里头写了些什么,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 然后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提上剑快马赶到兰陵把萧从安给一剑穿心了。 那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无限缠绵,萧从安表示宋家的事他听说了,他已经在想办法弄清此事,让宋灵枢保重身子,最后那几句词更是让裴钰火冒三丈。 什么叫“卿虽叫我不相思,却又如何不相思”? 难道他家小姑娘的意思还不明了吗? 既然都让萧从安不要相思,那便是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裴钰思虑再三,终究是烧了这封信,提笔模仿萧从安的字迹又写了一封,装回原先的信封里封好。 …… 用完晚膳后,裴钰将萧从安的“信”拿出来递给了宋灵枢。 宋灵枢看到定远侯府几个大字时,心头一震,下意识便看向裴钰。 裴钰将宋灵枢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介意,因为他明白,若是宋灵枢不心虚,如何看见定远侯府这几个字,便如此呢? 然而裴钰到底是隐忍住了,只淡淡道,“孤既然拿给你了,便不会多想,你且看就是。” 宋灵枢点了点头,便当着裴钰的面拆了那信,宋灵枢越看越气恼,到最后竟气红了脸。 萧从安这“信”里,话里话外都极其含蓄,大概意思是萧从安很乐意对宋家的事施以援手,不过他到底没有立场,还希望宋灵枢能给他一个相助的理由。 宋灵枢初是还觉着裴钰趁人之危,可与萧从安这信一对比,裴钰简直不要太正人君子了。 宋灵枢气极,也大手一挥写了封回信给萧从安,信上不过短短十个大字: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裴钰将宋灵枢的反应看在眼里,到底还是他最了解她。 裴钰步步为营,才引的小姑娘自己送上门来。 他明白若是萧从安写了这样一封自以为伸出援手的信,宋灵枢定会觉得是奇耻大辱,从此彻底断了对萧从安所有的念想。 宋灵枢也果然没有让裴钰失望,裴钰很是满意,裴钰却有些恼恨之前的自己。 若是一开始自己便坚持以妻之礼聘娶小姑娘,也不至于让她对自己失望透顶,才惹出后头这样多的事。 若是真如那般,那他此刻已然该是娇妻在侧,当初他与灵枢的那个孩子也不至于…… 宋灵枢哪里能知道裴钰心中这许多的所思所想?只是察觉到他面色不善,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地方惹恼了他。 宋灵枢没有其他法子,只好拉着他的手撒娇,“殿下在想什么?” 裴钰看了她一眼,轻叹了一口气,“孤在想若是当初孤坚持以正妻之礼聘你为妻,是否就没有后来这样多的事情?灵枢与孤的那个也该满地跑了。” 宋灵枢的笑凝在了脸上,松开了拉着裴钰的手,淡淡道,“都已经过去了,殿下无需自责……” 裴钰却并没有从宋灵枢眼中看到释怀,反而是深深的芥蒂。 然而裴钰根本没有勇气追问,如今宋灵枢肯在他身边如此温存,已经是他用尽一切手段之后的结果,他怎么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孤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早些歇息。” 宋灵枢点了点头,“我送殿下离开。” 裴钰却拦住了她,“晚上风大,若是你又病了,孤会心疼,你还是乖乖待在房间里吧。” 宋灵枢也不在坚持,乖巧坐下。 …… 先皇后去后,贤贵妃也因不可言说的事情被绞死,宫中事由便暂时由良妃娘娘打理。 良妃是谢家当年送给先皇后的陪嫁,在宫中熬了这样许多年依旧无儿无女,也不过是个昭仪的位分。 今日陛下因感念她打理后宫有功,这才给她晋了位分。 谢六娘在家中假意点头肯嫁到陇西去,却说想进宫求个恩典,若是能得赐婚,那才算是荣耀。 谢夫人素来知晓自家女儿好面子,便也只能允她。 谢六娘拜见过良妃之后,便说自己想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 良妃知道太子也算是谢六娘的表兄,倒也行了个方便,还让身边的宫女亲自送她前去。 东宫的人见到良妃身边的人,多少也得给点面子,便进去通传。 裴钰若是知晓是谢六娘定然不会见的,可那通传的人却说是良妃娘娘身边的。 裴钰还以为是良妃有什么拿不定的宫闱之事前来询问,之前也不是没用过这样的事,便让人放行。 谁知进来的却是谢六娘,谢六娘没有一点规矩,上来就抱住裴钰,哭的梨花带雨: “太子哥哥……六娘总算见到你了……爹爹要把我嫁到陇西去,可六娘只心悦太子哥哥啊!” “太子哥哥,你去和爹爹说吧,说你要娶六娘,六娘便不用嫁了……” 裴钰冷冷推开她,满脸的不悦,“六姑娘是疯了吗?孤何时说过要娶你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首辅让你嫁谁,你便嫁就是,这也是你应尽的孝道。” 第645章 前世1:四十六 第645章 前世1四十六 宋灵枢走到门口,正好瞧见这一幕,她在东宫行走,素来无人敢拦她。 所以今日也没有人提醒她,太子殿下书房里有别的女子。 宋灵枢听太子殿下唤这位姑娘“六姑娘”,又听六姑娘唤他“太子哥哥”,想来这位便是传闻中谢家那位了。 当初太子久不立妃,身边更是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长安内外传遍了,说是皇后殿下有意将娘家侄女,这位谢六姑娘给太子做妻。 只因她年纪尚小,太子才等上几年罢了。 如今看来传闻不可尽信,太子殿下对这位姑娘似乎绝情的很。 这样的场面,宋灵枢想自己进去未必合适,于是已然打算转身离去了。 里头裴钰却早早就瞧见了她,话锋一转,柔情百转千回,“外头风大,你既来了进来就是。” 宋灵枢一怔,既然他都发话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宋灵枢从头到尾都没看那女子一眼,同为女子将心比心的设想一下,若是自己有这样尴尬的时候,自然是不愿让别人盯着自己瞧的。 “我做了些甜汤,想着殿下近日操劳,送来给殿下解乏。” 宋灵枢将那甜汤放下,行了个礼,“殿下这儿有客人,我就先告退了。” 裴钰一把拽住了她的手,皱着眉头道,“怎么刚来就要走,如今已近午时,你且等等陪孤用完膳在走。” 宋灵枢只好低头称“是”,她能感觉到,在地上瘫坐的那位谢六姑娘眼神不善,如果人的目光能当做刀子,那自己定然早就被她千刀万剐了。 “宋灵枢!你知不知羞?”谢六娘见裴钰对她如此亲昵,却拒自己于千里之外,一时心中不忿,指着她的鼻子就大骂起来,“尚未出阁便死缠着太子哥哥,非要赖在东宫,你父兄就是这样教你的吗?宋家真不愧是文官清流的人家,教养的女儿真是好家教!噢——” 谢六娘嗤笑,“我忘了,你父兄通敌卖国,如今已不在是什么清流,是人人喊打的叛国罪人!你从前便不知廉耻未婚先孕,如今没了家世倚仗,想攀上高枝就更不要脸了吧?” 她如何知晓当初的事? 是了,她是先皇后的侄女,又是先皇后属意的太子妃人选。 知道也不甚稀奇。 宋灵枢忍无可忍,拉住了要发怒的裴钰,只是浅浅一笑,“谢姑娘说的不错,我如今只想要父兄无恙,什么脸面荣耀我都可以不要了。那谢姑娘你呢?不满父母家人定下的婚事,跑到东宫来撒野,痴缠太子殿下,这就是谢家的家教吗?” “你敢骂我父母!”谢六娘怒极,上前就要扇宋灵枢巴掌,裴钰却上前把宋灵枢护在身后,将她踹了出去。 身上之痛远不及心中之痛,谢六娘不可置信的看着裴钰,“太子哥哥为了这贱人打我?” 裴钰冷冷的看着她,“孤早就说过了,孤对你没有半分男女私情,是你一直苦苦纠缠。若是旁的女子,孤早就处置了,孤是看在你父兄的面子上,你若是还有半分廉耻,就不该再对孤有丝毫妄念。” “楚飞——” 裴钰唤了人来,“送谢姑娘回府,与谢家好生说道说道今日谢姑娘的所作所为。” 楚飞跪下领命,立刻便有侍卫从外面进来要将谢六娘带走,谢六娘还在声嘶力竭的咒骂宋灵枢。 宋灵枢怒极,却贴近裴钰,将头枕在他胸膛上,看向谢六娘的眼神里皆是挑衅。 直到谢六娘被拖着离开,那声音也渐小,宋灵枢这才察觉到裴钰炽热的目光,规矩的站好。 “殿下……” 裴钰无奈的摇了摇头,宠溺的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 裴钰到底是没有多说什么,两人一起用过午膳,期间谁也没多说一句话。 …… 这边楚飞将谢六娘“送”回谢府,说是护送,其实就是强绑。 楚飞到底还是给谢家父子留了颜面,将谢六娘绑了堵上嘴,塞在马车里带回来,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这边谢家父子诚惶诚恐,谢夫人怎么也没想到谢六娘竟然如此恬不知耻,闹到太子殿下面前去了。 谢道临再三谢过楚飞,楚飞却似有话说,谢道临便明白了。 “楚将军辛苦了,不如移步我院中喝杯茶?” 楚飞却摇了摇头,“我还得回宫复命,不好耽搁太久。” 谢道临也只好道,“那我送送将军——” 楚飞走到无人处,突然幽幽开口,“谢兄与我相识多年,我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这又是说的哪里的话?”谢道临如此道,“你我之间,又有什么话不当讲?” 楚飞皱着眉头道,“今日六姑娘实在胡闹了些,当着太子殿下的面骂了那一位,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那些话虽骂的是那位,可也把殿下骂了进去啊——” 楚飞几乎已经是一字一句了,“殿下很不高兴。” 至于那位是谁,谢道临心知肚明,听闻太子殿下将人看的跟眼珠子似的,这样的宠幸难怪自家妹妹会失了心智。 谢道临对谢六娘厌恶至极,却还是先把她放在了一边,客客气气的送走了楚飞。 待楚飞远走后,谢道临二话没说,冲到谢六娘闺中。 谢夫人本是恼了她的,可听谢六娘嚷嚷着痛,不忍心便来瞧瞧,这才瞧见谢六娘身上的伤。 那些侍卫下手狠辣,谢六娘在东宫打滚撒泼,他们手下也没客气,谢六娘一双手臂上皆是青紫。 谢夫人心疼的给她上伤药,刚才的气恼早就抛在九霄云外去了。 谢道临怒气冲冲的冲进来,二话不说拉起谢六娘就是一顿暴揍。 谢道临虽是文官,可也是跟着裴钰在国子监习过武的,谢六娘撒泼打滚的劲几乎没地方可使。 谢道临幼时便是个小霸王,在家里呼风唤雨,那时谢首辅有个姨娘仗着宠爱作威作福,就差骑到谢夫人头上了。 谢道临知晓后提着剑就要与她拼命,那时他尚小被人拦下,可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却把姨娘吓得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从此恭恭敬敬。 只是后来谢道临进入国子监后,被裴钰收拾的服服帖帖,性子也收敛些了,轻易并不喊打喊杀。 第646章 前世1:四十七 第646章 前世1四十七 谢夫人哭着要拦住他,谢道临却气的很,就在这边闹得不可开交时,谢首辅来了。 谢首辅拉开夫人,恶狠狠的道,“让他打,最好打死这孽障!” 谢夫人跪在谢首辅脚边,几乎已经是哀求了,“老爷!六娘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就算她有什么不对的,那也是我们疏于管教!” 谢道临消了气,便也放开了她,谢六娘呜呜的哭着,并不敢和兄长撒泼。 谢夫人心疼的上前抱住她,还来不及安慰,谢道临已然道,“母亲别管!让她哭让她闹!我今日打她,是恨她不要脸辱没门楣!她若冤枉,早就闹了起来,如此正是自知理亏呢!” “哥哥这话好没道理!”谢六娘哭着道,“我在东宫被那宋家的罪臣之女羞辱,回到家还要被你如此对待,我还活着做什么,干脆死了干净!” 谢六娘说着便要去撞墙,谢夫人和几个丫头拉着她,“我的儿啊!你若是死了,叫娘可怎么活!” “母亲还有我,自然能活的好好的!”谢道临斩钉截铁道,“她想死就由她!咱家就当少个祸害!” “够了!”谢夫人大怒,“你妹妹在不对,也终究是你妹妹!当初六娘心悦太子,是皇后娘娘几次暗示要让太子娶六娘……如今皇后娘娘不在了,太子殿下就算不喜六娘,也不该如此!咱们家六娘对他痴心一片,他倒好守着那样不知廉耻的贱人当做宝!” 谢六娘的话还没说完,谢首辅已然一巴掌扇了过去,谢首辅额上青筋直跳,“那宋家女住在东宫,是陛下默许的!又轮的到你在这儿嚼舌根!你们母女找死别带着全家一起陪葬!” “我已经和陇西那边说好了,下月就有人前来迎亲,我就算绑也要把这孽障绑上花轿,让她从我眼前滚!” 谢夫人大惊,“老爷何至于此?” 谢道临连连冷笑,“母亲可知道今日六娘做了什么?” 谢夫人皱紧眉头,“不就是到东宫去了,惹得太子殿下不悦……” “呵——”谢道临瞪了谢六娘一眼,“咱们家六娘可有天大的本事,到太子殿下面前去指着宋家姑娘的鼻子大骂,骂她不知廉耻日日纠缠,话里话外都将太子殿下给骂了进去!” “母亲可有想过?太子殿下留下宋家姑娘,却迟迟没有给侍妾侧妃的名分是为何?” 谢夫人不屑道,“还能为何?不过是她身份低微,连做侍妾也是不配的!” “是吗?”谢道临冷笑,“可是儿子听说,她可是日日歇在太子殿下的寝宫。” 谢六娘听了这话,眼神已然像是要杀人。 可谢夫人却明白了,声音是说不出的喑哑,“你的意思是,殿下有意娶她为妻?!!” 谢夫人明白了,陛下当日在朝堂上的举动便是默许了宋家女入东宫。 若太子真以宋家女为妻,陛下如今身子孱弱,宸王受贤贵妃连累式微至今被囚禁在府中。 陛下真有个什么好歹,太子殿下继位,那宋家女作为东宫元妻,顺理成章便是中宫元后。 谢六娘今日之辱,她安能不记在心里? 谢夫人站起身,不肯在看谢六娘一眼,“六娘……你父亲和兄长说的对,你便好生待嫁吧……” 话罢,不管谢六娘在如何声嘶力竭的说着什么,也无人在理会她。 …… 裴钰今日午后便过来了,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事,宋灵枢正绣着给父兄在牢狱中的冬衣,见他来了只好把东西收起来。 裴钰看见她手中的东西,低眉笑了笑,“今日孤没什么公务,本想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孤现在晓得了,就算带你去摘星星,这事情也没办到你心坎上,难以叫你开怀。不如这样,孤带你去刑部大牢见见你父兄可好?孤和你说千遍万遍他们都好,你不会信,不如孤亲自带你去看看,你才真的心安。” 宋灵枢激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感念裴钰体贴入微,红了眼眶,“多谢殿下……” “可不许哭。”裴钰摸了摸她的头,“你若红了眼,让宋御史和宋学士瞧见了,还以为你在外头过得不好,不是平白让他们担忧吗?” 宋灵枢拼命点头,“那我去让人备些点心吃食……” “孤都给你准备好了,只要你换身衣服梳妆跟孤走就是了。” 宋灵枢没想到裴钰连这些都想到了,抬头与他对视,正好对上他深情款款的眼睛。 宋灵枢第一次对裴钰产生如此愧疚的情绪…… 太子殿下对她何其真心,她却只想利用他救出父兄,如何不叫她惭愧…… …… 在去刑部的马车上,宋灵枢与裴钰共乘一车。 宋灵枢几次将目光瞥过去偷瞄他,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可她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等会我见到父兄之时,殿下可以回避吗?我只说是求了陛下……” 裴钰眸子一冷,“为何?” “我怕……” 宋灵枢无非是害怕父兄看到自己与太子殿下一道,看出了什么端倪。 她想保留在家人面前最后的一点尊严…… “不可以。”裴钰冷冷道,“他们迟早都会知晓,又有什么分别?” 宋灵枢低下头不在言语,裴钰一时又心软了,握住她的手道,“孤也不全是要为难你,刑部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孤虽然时时派人来提点,可都不如亲自去瞧一瞧来的实在。” 宋灵枢点了点头,柔声道,“我都明白的,多谢殿下……”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你且放心,不该说的话,孤不会多说一句。” …… 刑部天牢内。 宋怀清怎么也没想到,能够见到宋灵枢…… 以及宋灵枢身后的太子殿下…… 初时被关押在这里,一日只给两餐,皆是清粥白菜。被褥也是潮湿腥臭,只能枕着草席而眠。 突然有一日,有人前来将宋怀清父子三人换了个地方关押,里头焕然一新,有木床有干净的被褥,甚至有桌子和烛台。 三餐也从之前的清粥白菜变成了顿顿鸡鸭鱼肉,甚至还有点心茶水。 许是怕他父子无聊,看守还送来了不少书籍可供查阅。 第647章 前世1:四十八 第647章 前世1四十八 若说之前宋怀清还只是猜想,如今见到宋灵枢和太子一道前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长姐……” 宋邹容看见宋灵枢,眼泪哗哗往下掉。 “容儿……爹爹……哥哥……” 宋灵枢看着这里头的一切,虽说干净有条,可她总觉得几人都清瘦的多了。 宋怀清薄唇微启,看了看她身后的太子殿下,“灵枢,你……” 宋怀清终究是将要吐出来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和宋灵耀一起跪下,“罪臣拜见太子殿下——” 裴钰摆了摆手,“孤今日是以晚辈的身份前来探望长辈,还望宋御史和宋学士莫要拘谨。” 宋怀清只得起身,宋灵枢却管不了这些,只隔着牢门抓着他的手,“爹爹……陛下已经点头了,请三司会审,相信咱们家的不白之冤很快就能洗清……” 三司会审可不是小事,宋怀清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他自然知晓,可在外人眼里,那些伪证足以将他定在叛国的耻辱架上。 宋怀清下意识便看了一眼裴钰,又瞧着宋灵枢,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灵枢……是爹爹连累了你……” 若非是他不慎受人陷害,他清清白白的女儿,何至于用自己去求太子,换得三司会审的机会…… 宋灵枢摇了摇头,笑着安慰他道,“女儿在外面一切都好,府上也都还好,只是可怜宋家族人,只有等……” 宋灵枢不说宋怀清也知道的,如今宋灵枢能为他二人求的如今这样的环境已是不易,只怕其他的也是有心无力。 宋怀清不是第一次入狱,当年他因文字落狱,宋家还是国公府,母亲作为国公夫人四处打点,他在牢中过的也不如如今,可见宋灵枢是用了心。 宋灵枢又走到旁边的牢房对着宋灵耀道,“哥哥可还好吗?” 宋灵耀红了眼,他身为男子,该护着老父幼妹,可如今却要灵枢这个女子在外奔波,甚至……实在是让他汗颜。 “我们都还好,只是二弟吓坏了,初时止不住的哭……” 宋灵枢蹲下身摸了摸宋邹容的头,“容儿要乖,姐姐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容儿要在里面勇敢些,替姐姐保护爹爹和哥哥……” 宋邹容点了点头,“我会替长姐保护好谢谢和哥哥的……” “灵枢……”宋怀清开口道,“天牢阴气重,你不宜久站,且先离开,我有些话想与太子殿下单独谈谈……” “爹爹……” “出去!” 宋怀清难道如此厉色,宋灵枢也只得点头,“还望爹爹保重着身子。” 宋灵枢又看了看裴钰,裴钰冲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宋灵枢这才退下。 待宋灵枢走远后,宋怀清才幽幽开口,“罪臣只问殿下一件事,平西侯构陷罪臣,可是殿下指使的?” 裴钰正色,“孤以皇族身份起誓,平西侯所作所为,绝非孤教唆——” 宋怀清见他没有丝毫心虚,也算信了一半,“那太子殿下到底想要什么?罪臣没有灵枢那样天真,我不信只是她求到殿下面前,殿下便如此施以援手……” “宋御史猜的不错。”裴钰挑眉,“孤自始至终图谋的不过是宋灵枢……她既点了头,孤乐得拉宋家一把……” “哦?”宋怀清轻笑,“殿下就如此信任罪臣?不怕……” “平西侯的如意算盘孤都晓得……”裴钰淡淡道,“这些年他以支持孤的名义结党营私,孤不是瞧不见,孤需要一个理由收拾他……” “所以有些事孤知道他的谋算,只不过装作不知罢了……” 宋怀清冷笑,“所以殿下只敢发誓平西侯构陷罪臣非你挑唆,却不敢说你全然不知!” “是有如何?”裴钰大方承认,“人人皆有私心,孤乃天之骄子,不过想要一个宋灵枢而已,凭什么孤就不能为自己图谋一次?” 裴钰笑道,“如今她就住在孤的寝宫,宋御史如此聪慧定然明白孤的意思,宋御史可以告诉她,这件事孤一直都晓得,只不过没有加以制止,才让宋家沦落到如此地步……” “可她现在除了倚仗孤,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她就算怨孤,也只能待在孤的身边,宋御史不过平白让她添堵罢了——” “若宋御史执意如此,孤现在就可以将灵枢叫进来——” 宋怀清看着眼前人,只觉得心惊,他料定了自己就算看破一切,也舍不得让灵枢知晓真相。 她那样骄傲的性子,若是知道是因为自己才让宋家受此劫难,她怕是承受不住…… 裴钰冲他作了一揖,“孤已经求得陛下圣旨,待宋家洗清冤屈之后,孤会聘娶灵枢为妻。” “所以日后孤还需唤宋御史一声岳丈大人才是……” 宋怀清到底受了他这礼,宋灵耀却听的心惊胆战,绕是宋邹容也明白了些什么…… 直到裴钰离开,宋灵耀才开口,“父亲真的要……” 宋怀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看太子的意思,是来与我商量的吗?他是来通知我的——” 宋怀清不满裴钰的傲慢与势在必得的架势,可他却根本没有力量与之抗衡,“如今我也好你也罢,谁又能拦得住他?灵枢刚才对他有多信任,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 “可是……”宋灵耀紧促双眉,“太子这样的城府心机,绝非良人……” “我又何尝不知?”宋怀清苦笑,“他如今喜欢你妹妹,费尽手段只要她,若是来日他变了心思,你妹妹是斗不过他的……” “不过也许是我们多想了也未可知,他用了这样多的心思,隐忍了这样多的日子,一步一步的算计,才有了如今的局面骗去了灵枢,总不会薄待了她……” 宋灵耀终究也无话可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无可奈何的感觉。 宋邹容尚年幼,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想要娶长姐,为何要拐这样多的弯子…… 直接上门提亲不就好了吗? 宋邹容只觉得他们皇家的人,果然心思都与旁人不一般,不过到底很快就把这篇翻了过去。 对于宋邹容来说,能从这个地方离开就再好不过。 他宁可去私塾读书,也不愿一辈子都待在这个黑黢黢的地方无所事事。 第648章 前世1:四十九 第648章 前世1四十九 回去的马车上,裴钰眉眼含笑,似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宋灵枢见他如此,便知他此刻心情颇佳,于是壮着胆子道,“殿下与父亲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裴钰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道,“孤不过是言辞诚恳的请求宋御史,将灵枢许配给孤,宋御史被孤的诚心打动,终于肯了。” 宋灵枢红了脸,低下头道,“太子殿下又拿我取笑……” “孤说的皆是心中之言,灵枢不肯信吗?” 宋灵枢摇了摇头,也勾住他纤细的手指喃喃道,“我自是信殿下的,这段时日殿下对我很好……” 裴钰将人抱住,笑得温柔又眷恋,“灵枢日后会是孤的妻子,孤不对你好对谁好?休要说这样的傻话……” 宋灵枢难得没有拒绝他,将头乖乖枕在他的肩上,“我会试着做一个好妻子,漫漫长日亦会陪殿下度过……” …… 裴钰今日推了所有的事陪着宋灵枢,一时心血来潮,要为宋灵枢作画。 宋灵枢只好按他的要求,乖乖坐在廊下,温柔缱眷的看着她。 就连宋灵枢自己都没有察觉,有很多地方已经在默默然的改变,就比如她如今面对太子在没有当初的拘谨,又比如她看他的目光渐渐多了些不一样的情愫。 裴钰画好了,宋灵枢笑着走过去要抢着看,只见画中人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宋灵枢半是恭维半是真心道,“从前只知殿下琴技一绝,不曾想画技也如此了得。” 这话虽是恭维,可裴钰听着也高兴,让人拿了那画去裱起来,他要挂在书房。 小路子有些疑惑,“可太子殿下书房里有好些了,不是宋姑娘来了,殿下才吩咐收起来的吗?” 裴钰被拆穿,脸上有些挂不住,“让你去就去,哪来的这么多话。” 转头又去瞧宋灵枢,只见宋灵枢憋着笑。 “做什么笑?”裴钰将她拉到怀中,捏了捏她的脸,“还不是因为某个小混蛋不解风情,几次三番不要孤,孤也只能作些画,好一解相思之苦。” “殿下越说越不成样子了。”宋灵枢嗔道,“快些放开我。” 裴钰果然松开了手,又对着她道,“你从未听过孤抚琴,又如何知晓孤琴技一绝的?” 宋灵枢笑道,“举国皆知的事情,我自然也有耳闻。” 裴钰看了她一眼,“百闻不如一见,来人——” “将孤的南雁古琴搬出来——” 裴钰奏了一曲凤求凰,琴声凄凄切切似述衷肠。 裴钰头戴金冠着一身月白锦衣,俊郎丰神的脸庞无比专注。 他的眼眸深邃含情,时时看向宋灵枢,到底是应了那句一世无双。 宋灵枢看的有些怔了,等在回神时裴钰一曲奏罢,琴声已然停了许久,周围的宫人也都憋着笑。 宋灵枢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失态了,耳根子都红了。 到底是裴钰体贴,并未说出什么揶揄她的话,只是让人收了古琴,让人上了茶,与宋灵枢坐在廊下闲话。 宋灵枢说了自己从兰陵到长安,这一路的见闻,裴钰似乎什么都知道,时不时的说上几句。 气质到底是什么?这很难说的清楚…… 可裴钰似乎就有这样的能力,无论是相貌,还是学识,还是魅力。 都在这个人身上被无限放大,难怪世人都说嘉靖太子一世无双…… 直到用过晚膳,裴钰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眼看天色渐晚,宋灵枢试探着开口问道,“天色晚了,殿下若是在不回去,只怕夜深了风大……” “这里就是孤的寝宫,你要孤回哪里?”裴钰笑着反问道。 宋灵枢被问懵了,久久答不出话来,到最后才应了一句,“那我先去洗漱……” 裴钰点了点头,宋灵枢便在人的搀扶下去了净房。 沐浴更衣的时候,宋灵枢脑子里全都是那些旖旎念头。 太子殿下的心思在明了不过,他今夜便要幸她…… 罢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 宋灵枢这样安慰自己,总是会有这样一天的,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可紧张害怕的? 宋灵枢回去时,裴钰正拿着一盏书卷在看,宋灵枢与他对视一眼,便可以败下阵来,羞得赶紧躲回了床榻上,让人放下帷幕。 恍惚之间,宋灵枢听见裴钰让书亦准备热水,他亦要沐浴更衣,随后他便出去了。 宋灵枢怕等会儿太过难为情,便让人吹了灯。 也不知等了多久,有人推门而入。 接着是层层帷幕被掀开的声音,一个男子坐到宋灵枢身旁,也躺了下来。 那股沉檀幽香立刻将宋灵枢笼罩,宋灵枢想裴钰定是将衣物熏香,否则不会在沐浴后还有这样的香气。 裴钰抱住宋灵枢,在她耳边呵气道,“别怕,孤疼你。” 宋灵枢有些羞,却还是“嗯”了一声。 …… 宋灵枢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宋灵枢一睁眼便对上裴钰盛满笑意的眼睛。 宋灵枢被他这样盯着,极其不好意思,“殿下今日不去早朝吗?” “孤称病告假了。”裴钰伸手将她面上覆盖的头发别到耳后去,“今日孤想陪着你。” 宋灵枢壮着胆子将脸贴到他的胸膛上,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好……” 裴钰漫不经心的揪着宋灵枢一缕头发玩,似是无意又似是故意,“灵枢在兰陵时,可曾与萧从安共度良宵么?” 宋灵枢先是一怔,她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裴钰在说什么? 等确定这是自他口中说出的话时,推开了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殿下这是何意?” 若是从前宋灵枢定会赌气承认,哪怕这样莫须有的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可如今裴钰这样践踏她的尊严,她却也只能小心翼翼思考着该如何解释,连质问都是这样苍白无力。 “若我说是,殿下又当如何?” 第649章 前世1:五十 第649章 前世1五十 裴钰勾起一抹浅笑,这笑容与素日的不一样,宋灵枢能明显感觉到,他这样的笑意里并无往日看向自己的温柔缱眷,反倒透露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若真是如此,萧从安就该死。” 宋灵枢低下了头,是装出来的委屈,也是真的委屈,“我没有……” “在兰陵时,他虽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可他几乎不往客居来,我也从不去见他。若非要说有什么亲密举动,至多也不过是手搭了手抱了抱……” 宋灵枢的话与渔邨的密报一致毫无出入,裴钰却依然高兴不起来,他此刻只想砍了萧从安的手。 哪只手碰过他的小姑娘便砍了哪只,若是两只手都碰过了,就一起砍掉。 “那一日你在宫中与孤说的话呢?”裴钰眸子一深,“你说你自幼便心悦他?”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那日所说的,不过是想叫殿下死心罢了。” 宋灵枢能感觉到,裴钰抱着她的手用力的收紧,似乎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宋灵枢赶紧开口道: “殿下该知道的,当初殿下要我以妾身入东宫,这于宋家而言本就是莫大的羞辱,我自然也是如此认为……” 宋家世代清流,帝师出过,宰相出过,就连前朝皇后也是出过的。 裴钰心知肚明,当日孝敏皇后只肯让宋灵枢以侧妃的身份入东宫,确实不太妥当…… 所以裴钰没有阻止,示意宋灵枢说下去。 “所以当初我才会找到殿下,让殿下忘了那日的事,我是做好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准备。可殿下那日却说,你心悦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信了没有,后来察觉到有了身孕,长安的风言风语毁了我大半的傲气……那时我是真的想守着殿下和腹中的孩子过后半辈子了……” “可殿下没能护住我们的孩子……”宋灵枢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让语气中充满责怪的味道,“皇后娘娘赐下那碗名为安胎药实乃坐胎药的药时,我曾问过那内官,我问他啊——” “我说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还是皇后的娘娘的意思,那内官告诉我,皇后娘娘的意思便是殿下的心意。” “我那时便心如死灰……我能感觉到那个孩子一点点从我身体里离开,大夫说,那是个男胎……” “后来皇后娘娘还是不肯放过我,我想也许这是我婚前失贞惩罚,直到重病那一次,父兄才发现将我接回家。” “其实那时候是不是萧从安都没关系,只要人品端正,肯与我家结亲的,我都会答应。” 裴钰听明白了宋灵枢的话,“所以那时只要能躲着孤,嫁给谁对你而言都不重要。” 宋灵枢没有说话,便是默认了。 裴钰气的牙都痒痒,恨不得能咬她一口泄愤,“孤有什么不好的?真不知你的脑袋里成天想的都是些什么?你说呀——” 宋灵枢沉默了半响,心中的话却始终不敢说出来。 裴钰在玉春楼趁人之危,与身中媚药的她欢好,此乃罪一。 之后以妾位辱她,此乃罪二。 最后失察没能护住她与他的孩子,此乃罪三。 早就能让宋灵枢死心千百回了。 可宋灵枢不能这样开口,也不敢这样开口,只好叹了口气,“是我不好……” 裴钰见她示弱,天大的气性也该消了,揉了揉她的头,“好了,都过去了,是孤不好,总想问个明白。” 宋灵枢的心却凉了个彻底,今晨本是该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的时光,可她的枕边人却开口便是质问,问的还是她是否与旁的男子有染。 裴钰看出了宋灵枢眉眼中的厌倦神色,却连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都在意,不是在意宋灵枢是否和别的男子有染,而是在意她心里是不是有旁人…… 裴钰觉得自己在意的要命,可他之前根本不敢开口询问。 宋灵枢肯留在他身边,已经是他强求来的。 在昨夜之前,他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惹恼了她,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 直到现在,有了昨夜的缱眷云雨,裴钰才有勇气开口问她。 他才会觉得有些许安全感,至少有昨夜的事,宋灵枢不会因为这个就轻易离开。 这便是女子和男子的不同之处了…… “灵枢……”裴钰唤了她一声,“你如今还在怨恨着母后吗?” 宋灵枢先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只有这句话她没有掺杂了一点假话,“我早就不怨皇后娘娘了……” 宋灵枢看着裴钰,心想因为当日因为你误会她,叫她到死也不能安心。 宋灵枢以为皇后该受的惩罚已经受了,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怨恨她的理由。 “那你怨孤吗?” 裴钰盯着她的眼睛道。 宋灵枢摇了摇头,“我与萧家有过婚约,又去兰陵住了数月,殿下有疑心也是人之常情……”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裴钰的唇已然覆了上来。 裴钰自然能看出宋灵枢的言不由衷,立刻便恼了,只想堵住这张撒谎的嘴。 他的小姑娘总是这样,有太多的心思,却从来不肯告诉他…… 若他在蠢笨一点,就被她骗过去了,那这些心思积压在她心底,她是不是又要在某一日失望透顶,然后一意孤行的从他身边离开。 裴钰气她,恼她。 他想,他也是恨她的。 恨她总是这样,恨她从来不肯与自己交心,更恨她为何不像自己爱她一般爱自己…… 宋灵枢能感觉到裴钰的怒意,她仔仔细细的回想,心想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惹恼了他。 可宋灵枢始终想不出来,裴钰也将她的分心看在眼里,更是加深了这个吻,非要将她的思绪给拽回来,逼迫她承受自己的怒意。 裴钰到底是在宋灵枢快要喘不过气之前放开了她,宋灵枢不知道此刻她的脸已经因为憋气而变得通红,与某些情况一致,足够让裴钰情动。 可她却似浑然不知一般,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裴钰,“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殿下好像不太高兴……” 第650章 前世1:五十一 第650章 前世1五十一 裴钰看着宋灵枢一副疑惑惶恐的样子,到底是心软了,柔声道,“灵枢,孤很喜欢你……” 宋灵枢疑惑的点了点头,“我知道呀!” 不,你不知道…… 裴钰看着她疑惑的神情,便知她还是不明白。 因为孤喜欢你,所以你可以不用这般小心翼翼的面对孤,你可以无理取闹,可以恃宠而骄,甚至可以要星星要月亮…… 然而裴钰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吻了吻宋灵枢的眉心。 他的小姑娘还小呢,现在不明白也没什么,等以后她自然就会慢慢明白了。 …… 裴钰公务繁多,可自那一夜之后,他便日日歇在寝宫。 好几次宋灵枢都不知他何时回来的,也不知他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身旁尚有余温的被窝上还留有他的气息。 宋灵枢想大概自己是真将太子当做夫君了,他这样忙碌自己竟然有些担忧他的身体。 宋灵枢做了补汤去瞧他,裴钰正在里头和几位朝臣议事。 宋灵枢有自知之明的紧,不敢堂而皇之进去打扰,只能在外侯着。 裴钰本在专心致志议事,突然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往外头一瞥,正好就瞧见了她的身影。 裴钰若有所思,正色对正在议事的几人道,“今日便就先到此了吧,诸位大人请回。” 那几人面面相觑,太子少傅闫少卿也是,正要开口询问,已然有朝臣起身道,“那臣等便不打扰殿下了。” 闫少卿走到门口,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宋灵枢,想起之前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对这女子的维护,闫少卿下意识便极其厌恶,心想有这等好容色,难怪魅惑了一向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 其余几人皆是匆匆走过,不敢多瞧她一眼,只有闫少卿没有忍住,骂了一声,“妖孽祸水。” 宋灵枢听见了,先是一怔,随即才明白过来这“妖孽”骂的是自己。 她顿足想了想,自己为了保全宋家与太子殿下行苟且之事,这“妖孽”二字倒也也没骂错。 宋灵枢看着闫少卿的背影看了许久,见人都走了,这才拎着食盒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裴钰将折子放到一边,绕有兴趣的看着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闫少傅好看吗?” 宋灵枢没有反应过来,看着裴钰那张不满的脸,顷刻便明白了,原来刚才那位便是太子少傅闫少卿。 “闫少傅与传闻中一般铁面无私,臣女一时好奇多瞧了两眼,冒犯了闫少卿,还请殿下赎罪。” 裴钰并不买账,拇指摩擦着袖口,虽不显喜怒,宋灵枢却还是能感觉到,太子殿下不高兴了。 房中一度有些尴尬,早在宋灵枢进来时,便有人关上了门,如此一来也无人为宋灵枢解围,宋灵枢只好硬着头皮道: “臣女是看殿下辛苦,特意做了汤,殿下可要尝尝?” 裴钰不曾理会她,只是眼睛轻轻扫了她拎着的食盒一眼,宋灵枢便明白了,走到他身边,将奏折都移开,把汤盛了出来。 那食盒一打开,裴钰便闻到了一股补药的气味,登时脸色便不能看了。 小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是这些日子自己太怜惜她,不曾碰过她一次,她便觉得自己不行,特意做了汤水给他补补? 宋灵枢早就想好的那翻苦口婆心要劝裴钰顾惜身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裴钰便将那汤端在手里,眼神危险的看着宋灵枢: “卿卿的好意,孤绝不辜负,定吃完这汤——” 裴钰说完便一口一口的品了起来,那汤勺是白瓷的,盛着白色的汤药,越发衬的裴钰唇红齿白。伴随着吞咽声,男子的喉结滚动,汤里的热气氤氲而上,将他的睫毛也沾的有了一丝湿意。 宋灵枢看的入神,等再次回过神时,裴钰已然将那汤碗重重放到桌上。 宋灵枢见状便收了汤碗,拎着食盒就要离开,“太子殿下既用过了,我便不多打扰殿下了,还望殿下时时保重身子,莫要太操劳。” 裴钰轻笑,将人给拽了回来。 宋灵枢一时不防,手上的东西都掉了一地,摔在地上铺着的厚毯上。 “孤到底给了灵枢怎样的误解,让灵枢觉得孤不行呢?” 意识到裴钰要做什么事的宋灵枢身子一僵。 这里可是书房,君子之器。 身后的书架上还放着四书五经,哪里能如此荒唐。 可裴钰却没给她拒绝的余地,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灵枢觉得孤可……还行?” 宋灵枢此刻才明白过来,竟是自己的补汤让他误会了,她追悔莫及,正要找个空档逃离。 裴钰却伸手将她捞回,让宋灵枢无所适从。 这还是素日那个对她温柔至极的太子殿下吗? 宋灵枢回头看他,只见一向矜贵清冷如谪仙人的太子殿下,此刻双眸骇人,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 还有势必要她臣服的决心…… 宋灵枢无力抵抗,像极了待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嗯……” 裴钰凑上来要吻她,“卿卿……” “灵枢……卿卿……” 宋灵枢睁眼,望进裴钰盛满柔情的眸子…… 宋灵枢浑身绷紧,她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叶落入大海的孤舟,在海浪的击打下随风漂泊。 …… 闫少卿是在门口遇到前来议事的董双成,董双成心中自有自己的成算: “少傅既然也在,不如随我一起去规劝殿下……是关于秋猎之事的……” 董双成走上前低声道,“那女子到底没受过册封,太子殿下欲以妻室的身份带她前去,只怕是不妥。” 闫少卿想起自己在太子殿下书房前遇到的那女子,心中不悦。 那女子生的一副祸水模样,太子殿下何等英明睿智的人,也被她所迷惑,竟然做出这样不合礼法之事。 那女子但凡是个贤惠的,便该知晓要规劝殿下,何以至于让殿下如此? 闫少卿这样想着,便一口应承下来: “既是如此,此事便由我向太子殿下开口,双成自可先回,殿下就算恼,也不会恼我太过。” 第651章 前世1:五十二 第651章 前世1五十二 董双成将这烫手的山芋扔了出去,面子上仍要装的客套,“既如此便多谢少卿。” 其实闫少卿也不是明白董双成与自己说这个的用意,只是他乃是董双成发妻的娘舅,在私底下董双成也是唤他舅舅的。 只是在宫中行走,这才避嫌罢了。 而且闫少卿身为太子三师之一的太子少傅,这等劝诫太子殿下的事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故而闫少卿只是摆了摆手,“无妨。” 便去而复返了。 闫少卿站在书房外,正要靠近,却察觉到了不对。 里头传来一声女子的呻吟,千娇百媚诱人遐思。 随即传来太子殿下的低吟,“孤就这样死在你身上好不好……” 闫少卿已经四十有三的人,府上也是有姬妾的,如何不明白里面的声音是如何传出的? 闫少卿久久怔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惊愕,不可置信,愤怒…… 这可是皇室视为骄傲的太子殿下,他素日该是最克己复礼,一举一动都是全天下士子争相效仿的君子之姿。 可他却在朗朗白日便于书房圣贤之地与一女子行如此不堪之事…… 那边有侍卫察觉到了闫少卿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想要上前询问…… 闫少卿已然回过神来,转身离去,今日之事绝不可以传出去。 太子殿下须得还是那个霁月清风险恶太子殿下,他是整个大齐期盼百年的完美储君,他的名声绝不能被里头的妖孽所连累。 侍卫见着闫少卿失魂落魄的模样,关怀的问,“少傅这是身子不舒服吗?怎的又不进去了?” 闫少卿强扯出一个笑意来,“许是早上没有用膳有些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不在今日叨扰太子殿下了,明日再来吧。” 闫少卿匆匆离开,心中皆是对裴钰的担忧。 都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又该如何劝解太子殿下。 可否要去太子太傅与太子少保商议,一起劝导太子殿下? 闫少卿很快便把这个想法扼杀在摇篮里,太子太傅是个老顽固,若是让他听说了这样的事,只怕要在朝堂上当众道出,非逼着陛下处死妖女不可。 可太子殿下似乎对那妖女很是看重,若真闹到那一步,实在是伤了太傅和太子殿下多年的师徒情谊。 这样的事不值得拿到朝堂上去说的更重要的一个缘由,是事关太子殿下的清誉。 若届时惹恼了陛下和天下人,便是他闫少卿空口无凭污蔑太子清誉,只能拿他平息。 他是忠心于太子,更忠心于大齐。 可他也是氏族子弟,不会愚忠到不懂得保全自己。 …… 宋灵枢再次醒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然睡到寝殿的床榻上。 熟悉的床帘摆设映入眼帘,当然…… 还有太子殿下…… 此刻他已然换了一身玉色印暗金竹叶纹的长衣,头发用一根金镶白玉簪半挽起来,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在看,似乎是察觉到宋灵枢醒了,便把那折子放下,起身向宋灵枢走来。 登时四目相对,宋灵枢却瞧着他俊郎绝尘的面容打了个冷颤。 世人都说嘉靖太子不近女色,清冷矜贵如九天谪仙。 那日在玉春楼上便不提了,他说他也中了媚药,所以难怪他给自己留下一身暧昧伤痕。 那日在寝宫,他虽然情到深处时,也做出许多孟浪之举,可到底是收敛了些。 然而今日在书房委实是吓到了宋灵枢,宋灵枢这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摸清太子殿下的性情。 他素来不重色不重欲,却这样对自己索求无度…… 裴钰自然察觉到了宋灵枢古怪试探的眼神,转身去拿了药膏,然后才坐到床榻边柔声对宋灵枢道: “褪衣趴着,孤给你上药……” 宋灵枢本不想与他说话,可见他十分认真的神色,好像自己不同意便要强行为自己宽衣似的,只好回应道: “这样的事让宫人来就好…… “除了孤,就是女子也不许碰你分毫。” 裴钰脱口而出,眼神里都是狠辣阴鸷。 等他回过神时,宋灵枢已经怕得浑身颤抖。 在宋灵枢眼里,裴钰一直都是那个高高在上,大齐文武双成的天才少年,如今经过天下事洗礼磨砺的绝世宝剑。 宋灵枢知道裴钰心悦她,可是她却无法切身体会他的情感。 她以为裴钰对她的感情,不过是世上男子都会对女子产生的情愫,却不知裴钰早已经视她如命。 她以为的裴钰一直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嘉靖太子,就算他行事有时候过于诡谲狠辣,可一举一动仍是天下士子效仿的君子典范,他是大齐最期盼的完美储君。 裴钰看出了宋灵枢眼里的古怪,虽然心中不满,声音却愈发温柔,“灵枢是要孤帮你脱?” 宋灵枢想起在书房的种种,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喑哑着嗓子道,“不…不劳烦殿下,我自己来……” 话罢,宋灵枢转过身去,将里外的衣服都褪下,露出肩背来。 裴钰轻柔的抹着药为宋灵枢揉着那些自己留下来的痕迹,他心中似满足,却觉得这些远远还不够彰显他的所有权。 迟早有一日,他想牵着她的手,站在最高处,受万民叩拜…… 他要向天下人宣告,宋灵枢是他的…… 只是他一个人的…… 就算是在后世史书上,他的灵枢可能没有名字,可所有人都会知道,宋氏是他的妻子,他的爱妻,他唯一的……枕边人…… 待里衣被身后的男子为她重新穿起来时,宋灵枢知晓这“药”算是上好了,赶紧将衣服系好,这才转过身来。 裴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坐到她身旁,低头凝视着她。 “殿下……” 宋灵枢无语凝噎,生怕他又对自己做些什么。 裴钰已然将她抱在怀中,让她的脸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轻声细语的哄道: “好了……今日是孤不对……” “孤不该这样欺负你……” “你就原谅孤这一次好不好?” 宋灵枢低眉不知在想些什么,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心中所想的却是,都说伴君如伴虎,她今日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日后,还是少招惹这位太子殿下才是。 不然受苦的,不还是她自己么? 第652章 前世1:五十三 第652章 前世1五十三 宋灵枢在房中做着要给父兄的冬衣,虽说这如今还是在秋日,可刑部天牢中不比在家里,她唯恐宋怀清父子三人被冻着。 书亦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柔声劝道,“姑娘吃些东西歇歇吧,长期盯着绣花眼睛也受不住的。” 宋灵枢笑了笑,“还是书亦姑娘想的周道,那便歇歇吧。” 书亦见状便上前替宋灵枢收了绣篮,随即将汤碗呈上,宋灵枢正要伸手去接,外头已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都说太子哥哥金屋藏娇?本宫且来瞧瞧,是怎样的美人,迷得太子哥哥开了戒?” 随即一位宫装女子掀开帘子进来,她生的有几分光彩,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里透露着精明,还有几分打量的意味。 宋灵枢一眼瞧去,只见她上身穿着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外套一件织锦披风,下裙着一袭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头戴龙纹双花金簪,那龙纹上的南珠,足有鸽子蛋般大小,可见富贵无边。 宋灵枢自打母亲去世后,这许多年也不曾在宫中走动,自然不认识眼前这位贵人是谁,书亦却是识得的,于是行了个礼,“灵月公主万安——” 宋灵枢不慌不忙的起身要行礼,却被灵月手疾眼快的给拽了起来,“你可莫要跪本宫,若是本宫那偏心眼的太子哥哥瞧见了,还以为本宫欺负了你去——” 宋灵枢摸不清她前来瞧自己的用意,只好客气又疏离的回道,“公主殿下说笑了,太子殿下就算偏心,也是偏心公主,臣女不过外人,只是太子殿下瞧臣女可怜,这才怜惜一二。” “哎哟——”灵月公主握着宋灵枢的手,拉着她一起坐到塌上,玩笑着开口,“美人不愧是美人,生的让人瞧着就欢喜的不得了,这说话也十分悦耳。” “美人——你住在太子哥哥的寝宫?那他岂不是日日欺负你——” 灵月公主自及笄便豢养男宠,更是仗着元溯帝的宠爱,未嫁便在宫外有了公主府。 元溯帝却为她保留着原本的长生殿,许她可以长居宫中,这样的溺爱倒让灵月公主越发不知天高地厚,做事荒诞不经,说话也越来越不知收敛。 “公主殿下折煞我了——”宋灵枢明白灵月公主不过玩笑揶揄,只是委实让她有些难堪,不过还是开口道,“罪臣之女,能得殿下怜惜,是我的福气——” “咦——”灵月公主不以为然,反而笑道,“什么罪臣不罪臣的,父皇说你父兄有罪那才有罪了,旁的人说了管什么用?这不是还没有定论嘛!再说了——” “你这样的美人,该天生恃美行凶的,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依本宫看,是太子哥哥占了便宜!” 两人正说话时,外头有人来传,说是太子殿下来了。 灵月公主瘪了瘪嘴,“瞧瞧——生怕本宫欺负了你,这就来护着了——本宫明明比他怜香惜玉的多了!” “怜什么香惜什么玉?”裴钰走进来,正好瞧见宋灵枢被灵月握着的双手,眸子一深,冷声训斥道,“你这是在胡闹些什么?” 灵月公主白了他一眼,故作委屈道,“太子哥哥好没道理!藏着这样的美人,竟然不拿出来与妹妹瞧瞧,真是让妹妹伤心呢!” 裴钰自知理亏,他只想夜夜软香娇玉在怀,不曾想被灵月公主抓了个现行。 可是灵月公主这样握着宋灵枢的手,他看着实在不舒心,只好对宋灵枢道,“过来,坐到孤身旁来——” 宋灵枢虽不解,却还是照做了,坐到裴钰身旁的椅子上去。 这边灵月公主却“噗嗤”笑了出声,宋灵枢不解的看向公主,灵月公主却乐的开怀,“我的小美人哟!你还没看明白么?皇兄这是吃醋了,看本宫摸你的手不高兴了!” 宋灵枢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裴钰,裴钰被灵月公主说中了心事,本就微微恼怒,又看向宋灵枢没心没肺的目光,索性大方承认,“若孤说是又如何?” “噗哈哈哈哈哈——” 灵月公主再也银忍不住,爽朗大笑起来。 待公主笑够了,宋灵枢小声提醒道,“太子殿下,公主她也是女子……” 宋灵枢的意思是,灵月公主是女子,所以我才让她牵着手,绝非是我不忠于殿下…… 裴钰还未来得及回她,灵月公主已然抢先道,“小美人,这就是你不知道了吧!本宫这皇兄看似光风霁月,却对在意的东西紧张的很,别人莫说是摸,就是看也看不得。就像那恶狗护食……” “裴璇!你越说越不成样子了!” 裴钰厉声训斥道,灵月公主见他真的恼了,便不再开口揶揄,“好啦!本宫不说了还不成吗?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姓宋……”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裴钰已然出口打断,“灵月公主近日很闲是吗?孤听闻你府上又有两名‘客卿’因‘意见不合’打了起来?孤看也太不成样子了,不如都赶出去吧!” “这如何使得?”灵月公主难得急了眼,“左右不过是男子争风吃醋的事情罢了,就不劳烦太子殿下了!” 灵月公主又凑到宋灵枢身边来,“本宫知道你姓宋,你闺名呢?是何字?” 灵月公主似乎已经是贴在宋灵枢耳边说话,美人吐气如兰,让宋灵枢不自在极了,“灵枢……” 裴钰眸子阚黑,又训斥道,“说话便说话,靠这么近做甚?” 灵月公主却不曾理会,只眨着星星眼对宋灵枢道,“你整日在东宫想来也无聊的紧,后日是否要随本宫去公主府玩乐?” 宋灵枢自然知道灵月公主的公主府上养的都是些什么人,正想着该如何拒绝,这边裴钰已然冷冷开口,“灵月公主今日是来挖孤的墙角的是么?” 灵月公主白了他一眼,“皇兄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本宫进来时瞧见灵枢美人儿居然在绣花,好心邀她出去走走罢了!整日盯着这些东西眼睛不瞎也盲了!府上新来了两匹良驹,父皇专门为本宫挑的,说是最温驯不过适合女子。本宫是想邀美人骑马——” 第653章 前世1:五十四 第653章 前世1五十四 裴钰对灵月公主的说辞很是不屑,冷声拒道,“她不会骑马。” “太子殿下……” 灵月公主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宋灵枢依然柔柔唤道,“我可以跟着公主去学么?” 裴钰皱眉,但还是柔声哄道,“你若想学,孤可在秋猎时教你。” 言下之意,还是不允。 宋灵枢只好沉默不答,灵月公主见状也只能起身告辞,“皇兄还真是找了个泥性的美人儿,若是本宫早该恼了,谁管你乐不乐意?罢了——” 灵月公主又摸了摸宋灵枢的手,趁机好一番揩油,“美人儿,本宫下次趁这守财奴不在的时候再来找你玩!” 话罢,真的就此离开。 宋灵枢失望极了,裴钰也能感觉到她的失落,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只好摸了摸她的头,“孤还有些公事要处理,晚些时候再回来陪你。” 宋灵枢头一遭没有理会他,任他离开亦没有相送。 到书房之后的裴钰并无心处理公务,他心头总是浮现起刚才宋灵枢失望的样子,好似一只垂头丧气的小兔子,耷拉着耳朵。 想到宋灵枢的样子,裴钰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好像心口被人拿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便让人去将书亦叫到跟前来问话。 这边书亦瞧着自灵月公主与太子殿下离开后,宋灵枢明显有些不开心,望着廊下空荡荡的燕巢也不说话。 宋灵枢心思深,就算有个什么,也从不与她们说,只憋在心里自个琢磨,书亦倒也习惯了。 等书亦到书房时,裴钰正与户部的人说着今年的税收问题。 户部尚书询问着,有好几个省是前两年刚遭了灾,是否可以酌情减免。 裴钰前几日刚收到来自各地的暗影奏报,知道确实如户部尚书所说,便也允了。 裴钰突然想起一事,琢磨着问道,“台州遭了蝗灾,赈灾的钱粮可派去了?” 这件事是几日前便已经商定的,户部尚书不知太子殿下为何又提起了,心中很是忐忑,飞快的回想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已经快筹备好了,就这几日便可上路,太子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的?” 裴钰想了想,正色道,“孤从私库里拨你三千两白银,你交于皇商全权负责此事。把银钱都换成粮食布匹,以宋家大姑娘的名义跟着朝廷的队伍一道去赈灾。若是钱不够,多少孤都给,只是粮食和布匹须得用和朝廷一般无二的品像,若有人敢在孤眼皮子底下捣鬼,别怪孤翻脸不认人。” 户部尚书起身跪下,“微臣不敢,此事微臣一定交付给妥当之人!” 裴钰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便辛苦尚书了。” 待裴钰处理完这些,书亦已经在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裴钰这才让人唤她进来。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裴钰淡淡道,“你的身手就是放在外头随便哪个地方,替孤监察一方都是使得的,孤却将你召回伺候宋姑娘,你心里可否怨孤?” 书亦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跪下,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忠心,“只要是殿下的吩咐,莫说是照料宋姑娘,就是让属下去照料三岁稚子,属下也绝无怨言……” 裴钰颔首,示意她打住,书亦领会便不再多言。 “宋姑娘素日在做些什么?”裴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孤不在的时候。” 书亦仔细回想,“宋姑娘很少与人接触,就算是出去走走也不会离开院子。殿下不在的时候,她多半是刺绣,属下问过几次,宋灵枢说是为牢中父兄幼弟做的,凛冬将至她很是担忧……” 裴钰叹了口气,“她的心思孤知道,只是这件事还须得要些日子才能解决,如今已入秋,正是各部最忙的时候,等年后孤自然会请命陛下派三司审理宋家的事。” 书亦见太子殿下与自己说了这样许多,便知他的意思是,这番话自己可转告宋姑娘让她安心,书亦便记下了。 裴钰又问,“还有其他的么?” 书亦愕然,想了许久竟再也想不出宋灵枢一个爱好,最后才想起,“大约四五日前,宋姑娘看了会儿书,是殿下案上放着的那本《左传》。” 裴钰皱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又嘱咐书亦素日多领宋灵枢出去走走,就算是御花园也是使得的。 书亦点头,见裴钰无其他的吩咐,便行礼退下。 裴钰知道这皇城里无聊透顶,别人看着是天家富贵,可是住在里头的人才知道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实在没什么意趣。 裴钰注定生来就是被困在这儿的人,宋灵枢是被他拽进来的,他也怕闷坏了她。 要不晚些时候再问问她,若她真的喜欢灵月,让灵月带着她四处玩乐也无可厚非。 只是他得敲打敲打灵月那丫头,若是不知死活的带坏了他的小姑娘,可别怪他这个做哥哥的翻脸不认人。 …… 书亦回来时,宋灵枢仍趴在塌上,只是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今日天气还算好,宋灵枢索性推开窗,让阳光透进来,自己则趴在塌上小憩一会儿。 书亦还是怕她受凉,便拿了一件软毛织锦披风,轻轻的为她披上。 可宋灵枢睡得却浅,书亦的披风一搭上来,她便醒了。 宋灵枢幼时是有起床气的,哪怕是祖母来唤她起床,她也要哭闹个不停,非得让人好一阵哄。 后来祖母去世了,她也被送到了承恩寺,连个丫鬟婆子都没有,事事躬亲。 寺里早晚都有佛钟敲响,她也不能像在府中那样赖着不起,晚了可是没有东西吃的。 在承恩寺那两年,竟把她所有的娇气都给磨了个干净,若非当时太子殿下奉先皇后的命前来探望,她只怕还要待上许久。 不过当时她不怎么领情就是了,可没给太子殿下一个好脸色看。 宋灵枢如今想想,自己当初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她也十分想不通,自己那样任性娇矜,太子殿下又是何时对她起了男女的心思? 第654章 前世1:五十五 第654章 前世1五十五 “是奴婢闹醒姑娘了……”书亦无奈笑了笑,“姑娘可否去床上躺着,在这儿又开着窗,可别冻着了。” 宋灵枢不甚在意,“是我自己睡得浅,与书亦姑娘没有干系,我也睡醒了,你将绣篮给我,我继续做衣裳吧——” 书亦叹了一口气,有些担忧道,“灵月公主说的不错,若姑娘在这样做下去,仔细眼睛要疼了。刚才殿下唤了我去,说是如今入了秋,各部都忙了起来,一时才没腾得出手处理姑娘家里的事。不过等年关一过,便请旨陛下为宋家做主。” 宋灵枢听过后,更加沮丧了,“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只是我总是奢望着,以为还能与父兄一道过年,如今看来怕是不行了。” 书亦没想到她竟是这个心思,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来,只好开口道,“有太子殿下陪着姑娘也是一样……” 话还没说完,书亦自己都愣了,过年时宫中定有家宴,太子殿下须得侍奉在陛下身边,如何顾得了宋姑娘…… 书亦见宋灵枢不语,只好将话题岔开,“姑娘躺了许久,不如出去走走?御花园里的秋菊开的甚好——” “也好。”宋灵枢想了想,自己不是坐着便是躺着,实在有违养生之道,但是转念又想,“还是算了,我怕冲撞了宫中的贵人们。” 书亦笑着说无妨,“宫中女子大多爱春天百花齐放的景致,秋日未必有这个兴致呢!” 宋灵枢有些犹豫,不过还是没能抵住书亦的劝说,加了件衣裳便跟着她去了。 御花园的路边都放着花房送来的秋菊,各式各样的都有,绕是这样宁可枝头抱香死的花,也因帝王权势不得不屈居于此,更何况人呢? 如今正是秋季,御花园落叶纷飞,所说一日便有宫人扫上好几次,只消风一吹,又卷得漫天飞舞。 宋灵枢被这萧条景致所伤,一时心下万千感慨,又无人可说,只得对书亦道,“我有些冷了,我们回去罢。” 书亦无有不从的,便带着她往回走,嘴里还念叨着,“都是奴婢不好,给姑娘添的衣物不够暖和,等回去便让厨房为姑娘煮一碗热热的姜汤,姑娘可要吃干净发了汗才好。” “不干你的事。”宋灵枢一边跟她往回走,一边为她辩解道,“许是我刚才贪凉开窗睡了,这才后知后觉有些冷。” 宋灵枢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凉亭里,一位宫装妃子已经瞧了她许久了。 书亦是看到了的,只是不放在眼里,故而也没有提醒宋灵枢。 那宫妃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掌管六宫的良妃。 良妃问身边的侍女,“那位姑娘是谁家的女子?怎的从来没有见过?” 侍女也不知晓,多方打听之下才弄明白,“回娘娘,那女子姓宋,是太子殿下的客人……” 良妃心中只觉得发笑,什么客人? 宋家父子都落了狱,明眼人都知道,那女子是为了保全家族,这才向太子殿下自荐枕席。 不过她到底也算是有本事就对了,能让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留下她,听说太子殿下还在朝廷上因她训斥了御史,陛下也偏袒了她…… 良妃心中自有计较,她膝下无儿无女,虽说如今陛下对她还算倚重,可陛下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医院那么多太医穷尽心血给他续着命。 若哪一日陛下真的去了,那她该何去何从? 虽说良妃曾经不过是谢家的婢女,可良妃有个亲弟弟还算争气,当初依靠着谢家科考入仕。 如今也在长安做了个六品官…… 良妃想着按照规矩,陛下去了之后,太子殿下登基为帝,最多守孝三个月,便该扩充后宫了。 良妃上次见了弟弟家的幺女,如今刚刚十五岁,还未定下人家,生的很是可人。 良妃有意让侄女入宫,届时也算是她的倚仗,先皇后已经去了,宫中无太后,若是侄女争气,或许还能为她挣个极好的封号名头,说不定日后仍旧是她为太子殿下与新后打理后宫。 从前许多人家都想往东宫塞人,无奈东宫跟那铜墙铁壁似的,太子殿下洁身自好更是一点机会也不曾给过谁。 不过现在良妃算是看到了机会,那个机会姓宋,刚刚从她眼前走过。 …… 裴钰晚膳都是在书房用的,实在有太多事都等着他处理。 等他披星戴月回寝殿时,宋灵枢已然吹了灯歇息。 裴钰不欲闹醒她,便洗漱干净拿着烛台进来,靠近床榻时吹了灯,几乎没什么动作的躺到宋灵枢身边。 宋灵枢并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理他罢了,见他躺下,便往里挪了挪,总之不愿挨着他就是了。 裴钰察觉到了,却没有恼,反而十分享受小姑娘与他使性子的感觉,不过却仍十分坏心,偏要伸手环住她的腰。 宋灵枢气恼的紧,本想咽下这口气睡觉,却越想越气,干脆起身拿了枕头睡到另一边去,说什么也不要挨着裴钰。 黑暗中传来阵阵轻笑,裴钰是真的开怀了。 世上为何会有女子连使性子,都使得这般合他的心意? 裴钰也跟了过去,强行将她扳正,就要吻上她的唇。 宋灵枢自是千般不愿,可她的力气又如何抵得过自幼习武的裴钰? 而她的挣扎打闹落在裴钰眼里,也不过自女子矜持害羞的情趣罢了。 可裴钰亲的并不舒畅,因为宋灵枢一直不配合,甚至到最后还要咬他,幸好他反应的快,否则明日就要挂着唇上的伤去上早朝了。 若真是如此,他堂堂大齐太子,可算是一世英名尽毁。 (小剧场:闫少卿:呵,你还记得你是太子,你的英名已经毁了——) “好了。”裴钰的吻落在宋灵枢脸颊上,沾了些湿意,“孤答应让你跟着灵月去骑马就是——” “真的?”宋灵枢明显有些不敢相信,“殿下一言九鼎,可不许骗我!” “孤何时骗过你?”裴钰想起之前种种,很没好气的捏了捏她的脸,“倒是你,数次骗孤?若非孤自己晓得母后给你留了懿旨,你还打算瞒孤到什么时候?” 第655章 前世1:五十六 第655章 前世1五十六 宋灵枢没想到裴钰连这事也知晓了,惊愕的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她心里始终还是有个指望,若是来日太子殿下后宫佳丽三千,厌弃她了。 她好歹能拿着那道懿旨,自请下堂,如今宋家已然被抄封,那封懿旨的事外头仍半点消息都听不到,想来便是落到太子殿下手里了。 宋灵枢这样的反应,裴钰更是落实了心中所想,哪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仍对自己有所保留,仍想着有一天能从他身边离去。 “宋灵枢……”裴钰语气淡然,可若是此刻有一盏灯,能叫宋灵枢瞧见他的眼睛,宋灵枢便不难察觉,他双眼已因情绪激动变得绯红,“是孤待你不够好吗?” 绕是宋灵枢此刻也感受到了来自裴钰身上的强大和阴霾的气场,她稍微推了推他,“殿下可否点盏灯,我怕黑……” 裴钰耐着性子松开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火折子,起身点燃一盏宫灯,将那火折子熄灭扔在一旁,便又折回来。 宫灯的光隔着层层帷幕透射进来,已经很是柔和,可宋灵枢还是能感觉到来自裴钰身上的威压,太子殿下他似乎很不高兴…… 裴钰站在榻前,墨色的寝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俊郎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深邃的五官冷冰冰的,一双桃花眸死死盯着宋灵枢,眼神冷冽,似要杀人一般阴鸷可怖。 “殿下……你怎么了……” 宋灵枢心头发慌,手脚也因过分恐惧而冰凉。 她问自己怎么了? 裴钰只觉得好笑,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孤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答,孤待你好吗?” 宋灵枢只好点头,“殿下待我极好……” “那你为何不告诉孤,母后懿旨一事?”裴钰冷冷看着她,双眸猩红,呼吸微重。 是啊…… 为什么呢? 宋灵枢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低下头心虚的不敢看他,“是我对不住殿下,我忘了……” 忘了? 一句忘了,便要打发他了是吗? 若非他自己知晓了,早在宋家抄家之时,便把那懿旨拿回烧了个干净。 她是不是还妄想着有一朝一日,拿着那懿旨逼迫自己放她离开? 裴钰目光阴鸷地盯着宋灵枢,一身戾气,突然欺身而下,将人压在身下,一只手紧紧禁锢着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立刻便咬上那张骗人的唇。 “唔……” 裴钰愤怒的发泄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让宋灵枢得以喘了口气。 宋灵枢蹙眉,痛的忍不住开口央求,“殿下……好疼,求你了……莫要再来……” “痛?”裴钰笑的古怪,眼神阴鸷的可怕,“你也知道什么是痛?” 痛是他在外征战三年,回来时迫不及待的去见她,却被她当做仇敌诛心。 痛是他下定决心要娶她为妻,转头得到的便是她与萧家定亲的消息。 痛是因她去了兰陵,他在长安日日梦魇,梦见她成了别人的妻,可她却在兰陵讨好旁的男子的母亲。 宋灵枢没有他痛…… 宋灵枢没了法子,她知道无论自己此刻说什么,裴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好狠下心,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在裴钰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堵住他的唇。 裴钰被宋灵枢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给怔住了,可这吻却是宋灵枢自己在主导,她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品尝着裴钰的味道,也将自己送给他。 待一吻过后,宋灵枢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气已然消了一大半。 “殿下可否听我解释?” 裴钰没有理会,宋灵枢便明白,他这是同意自己说下去的意思,便抱住了他,在他耳边道,“我也不知道为何没有和殿下说起此事,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想起过,但不想告知殿下。” “我知殿下待我好,可我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这世上有太多的海誓山盟,到最后却仍是鸳鸯不能到白头。” “我不是个喜欢纠缠的女子,可殿下也不是普通的男子,若日后侍奉在殿下身边,哪怕是宫妃也绝非是我来去自由的。” “也许我留着懿旨,便是怕殿下日后会负我,所以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裴钰听到这儿,心都在滴血,好像被人用匕首捅了一刀,那人还不满意,非要划开他的胸膛,将伤口撕裂,裂的鲜血淋漓才肯满意。 “孤一直在筹谋着和你的未来……”裴钰的声音是说不出的落寞难过,“可你为何现在就想着退路呢?” 宋灵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辩解了。 好像一直说着要离开的人都是她…… 好像如果不是裴钰的坚持,两人根本就没有今日…… 裴钰能感觉到宋灵枢的愧疚,所以连呼吸都窒了一窒,声音喑哑道,“那日你随萧从安去兰陵时,孤就站在城楼上看着你。” “你和萧从安说话,你对着他笑,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拽他的袖子,那时候孤恨不得立刻下去杀了他,孤承认自己是嫉妒了,孤嫉妒的要命。” “孤不知道萧从安和你承诺了什么,可孤可以告诉你——” “弱水三千,孤只取你一瓢饮。” “你会是孤的太子妃,也会是孤唯一的皇后,生前不纳妾,死后亦不复娶。” 宋灵枢心头一震…… 太子殿下一诺,这分量可想而知…… “太子殿下,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宋灵枢试探着开口,可她的试探落在裴钰眼里又是在给自己找退路的意思。 裴钰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孤自然知道,你不必在试探。只是孤还想问你一句,若非宋家遭难,若非孤送上门让你利用,你是否真的不会在回头……” 裴钰这话是明知故问,宋灵枢知道他已经郁闷至极,心中有不忍,更多的是感动。 于是只迟疑了一秒,正要开口,裴钰已然捂住了她的唇。 “罢了,孤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嘉靖太子一世无双,太子位沉檀凝香。 宋灵枢想,他还真是睿智的可怕…… 第656章 前世1:五十七 第656章 前世1五十七 裴钰在宋灵枢唇上反复蹂躏,袭卷着她所有的温暖。 她的唇一向是清甜的,但今夜裴钰只尝到苦涩。 不过也无甚关系…… 裴钰突然想起那一日,自己眼睁睁看着她的马车随萧从安远去。 将她抢回来,不惜一起代价。 所以无论如何,只要宋灵枢是他的,还在他身边,就算她的心是石头,他也心甘情愿的去捂热…… 想到这儿,裴钰的黑眸更加幽深,两个人面对面贴着,裴钰的左手按住宋灵枢的右手,另一只手则与她十指相扣紧紧纠缠。 “宋灵枢……”裴钰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蛮横道,“说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孤……” 裴钰只要她一句承诺…… “我不会……离开殿下……” 一生,应该是很漫长。 宋灵枢在东宫短短数日,便觉得好像宋家落罪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其实,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裴钰瞳孔缩紧,一只手攥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放到自己胸膛上,宋灵枢能感觉到,他的心在鲜活的跳动。 “宋灵枢,你记住今日所说的话……” “只要你肯说,孤便信了,当做甜言蜜语记下……” …… 宋灵枢再次醒来时,裴钰已然上过早朝回来了,正坐在案牍前手里翻看着什么东西。 这些日子宋灵枢已然习惯了,时不时便有身着暗影服饰的人捧着匣子送到东宫,裴钰也从不避讳宋灵枢,那匣子里皆是各地的密报,宋灵枢知晓分寸,从来不主动去碰。 书亦收拾东西也下意识略过那些,裴钰寝宫与书房,则是看守最严格的地方。 裴钰看过这些后,会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分类归入文书处记录,而有些绝密之事,看过便烧掉了。 宋灵枢想起昨夜太子殿下应允了她,可以让她跟着公主去骑马…… 可是后来…… 宋灵枢不敢提起此事,生怕又惹恼了他。 宋灵枢洗漱起身,稍坐了一阵,书亦便传了膳,裴钰早朝前用了些点心,此刻也都克化了,自然是与要与她一道用的。 宋灵枢囫囵个灌饱了肚子,十分殷勤的盛了一碗燕窝薏米甜汤,讨好似的冲裴钰笑,“殿下尝尝这个,很是可口。” 裴钰瞥了她一眼,喜怒不显,不过很是坏心的握住她的手,就这样操控借着她的手,喂完自己吃下整碗甜汤。 伺候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纷纷低下头视若罔闻。 裴钰心满意足的吃下甜汤,在放开宋灵枢之时,还有意轻舔了一下她的柔夷。 宋灵枢不敢声张,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然而她并不晓得,自己的耳根子都红了。 宋灵枢正要迂回开口,提醒裴钰昨夜应承之事,裴钰已然对门口伺候的人道: “等会儿你去趟长生殿,就说是孤吩咐的,让灵月公主明日出宫时来东宫接宋灵枢一道。” 宋灵枢自是欣喜,正要开口致谢,却对上裴钰似笑非笑的目光。 宋灵枢这才明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看着自己在这儿扭扭捏捏的不好开口,刻意戏耍自己罢了。 宋灵枢别过脸去不看他,“殿下戏弄我……” 裴钰起身,站到她身前,见两人没有要继续用膳的意思,宫人便收走了碗筷,离开之时还带上了门。 裴钰俯身,纤细的手指轻抬起宋灵枢的下巴,宋灵枢下意识便闭上了眼。 谁知那吻迟迟内衣落下来,裴钰只是十分轻柔的贴了贴她的额头。 “孤还有要事处理,你且自己找些消遣,明日去和灵月学了骑马,过几日秋猎孤正好教你骑射。” 宋灵枢柔顺的点了点头,送他出门,总觉得自己还应说点什么,只好又道,“殿下处理公务也要保重身子,按时用三餐才是。” 宋灵枢不过随意一句嘱咐,在家时她是嫡长女,从前弟妹也是繁多,可惜…… 如今只剩下宋邹容…… 因为长姐,又有柳梦如当家,所以时时关切着弟妹是否吃饱穿暖,这样细心叨唠的话是说惯了的。 可这话落在裴钰耳里,便是宋灵枢对他的关切,裴钰没有隐忍住,趁宋灵枢没有反应过来,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卿卿所言,孤定当照做。” 话罢,便去了书房,只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门口风大,回去吧,别瞧着孤了。” 宋灵枢颔首,十分乖巧的回了屋里。 …… 书房外,闫少卿已经等了许久。 刚才他有意向侍卫打听裴钰的行踪,闫少卿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散了朝之后匆匆返回,竟然就是为了陪那女子用膳! 看来,有些话他不得不规劝殿下了…… 裴钰因佳人的缘故,心情很是不错,瞧见侯在门口的闫少卿,伸手免了他的礼,“少傅来了啊?进来说话吧——” 裴钰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又对着闫少卿客气道,“少傅请坐。” 闫少卿却猛然跪到了地上,对着裴钰行了大礼,“为君纠错是为忠,为家擎天是为孝,为子作则是为礼,为法辩白是为节!所以有些话今日臣不得不说了!” “请问殿下,秋猎之时,殿下是否要带着宋……氏一同前往?” 这已然是在质问君上了,裴钰收了笑意,淡淡道,“孤若说是又该如何?” 闫少卿心头一震,抬头与裴钰对视,“那么臣斗胆请问殿下,以什么名义带着宋氏?” 如今宋灵枢已非官眷,裴钰虽有心立她为太子妃,可也得等宋家平反之后,倒真是名不正言不顺,若没有人注意到倒也无甚,可看现在这个样子,闫少卿似乎…… 裴钰捏了捏袖角,嘴角笑意漾开,“闫少傅到底想说什么,不如一道说了吧。” 闫少卿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可他不得不直言犯上,只有坐实了宋灵枢的名分,这女子才掀不起浪来。 “臣绝非为难太子殿下的意思,臣只是想宋氏没有名分跟在殿下身边,实在有辱殿下名声,殿下不如早些给她个名分,侍妾侧妃都是使得的……” 第657章 前世1:五十八 第657章 前世1五十八 “是谁让你来说这些话的?”裴钰眉心微锁,眼神满是杀气看向闫少卿,“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过问孤的后院之事?” 闫少卿被裴钰浑身散发的威势给镇住,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裴钰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对他道: “少傅和天下人想知道?那好啊——” “孤大大方方告诉你,宋灵枢生来尊贵,侍妾配不上她,侧妃更是不行,孤要她做孤的太子妃。” “少傅听过后,可满意了?” 闫少卿闻言,终于清醒过来,连连磕头请罪,“微臣不敢!微臣僭越!微臣知罪!” 裴钰却只是冷笑了一声,随即又回到书桌前坐下,漆黑的眼眸满是警告,“孤今日便当少傅是吃醉了酒,若再有下次……” 裴钰没有说完,闫少卿已然心领神会,裴钰随即又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少傅自己去领罚吧孤念着与少傅的情义,只打你十个板子,让你张长记性。” 闫少卿磕头称是,随即行退礼离去。 很快闫少卿受罚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旁人都在猜测闫少卿因何受罚,董双成却是知道的。 然而董双成只是对内妻道,“舅舅此番受罚,你我得去探望一二。” 随即便堂而皇之去了闫家。 闫少卿将前因后果都讲与了董双成,只是略过自己当日在书房外的见闻。 闫少卿是文官出身,自幼所读的圣贤书,让他养成了忠君爱国的性子。 然而他到底出身大家族,他不能只为了自己而活,还有身上这沉甸甸的担子。 在东宫书房内,闫少卿不敢说出那日见闻质问太子殿下。 因为闫少卿心中明白,此刻也正在庆幸,若是他说了,只怕此刻全家都已经落罪…… 太子殿下欲以宋氏为妻,便不会让她在婚前名声有碍,那么殿下便只能让他,让闫家永远的闭嘴。 董双成见闫少卿伤的不重,便知太子殿下还是留了情面,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不解的问道,“舅舅到底说了什么惹得殿下生了这样大的气?” 闫少卿不敢如实相告,只能半真半假道,“我劝太子殿下早日给宋氏名分,无非是侍妾和侧妃……” 接下来的话,不用闫少卿开口,董双成便已经明白了。 宋氏,是有大造化的…… 董双成不好多说,只是叹了一口气,“既然拦不住殿下,那便只能帮着尽力遮掩了,此事舅舅不用在管,且交给我吧。” 有闫少卿的前车之鉴在此,董双成不敢在提名分的事,只是去了东宫对裴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董双成有一句话打动了裴钰,他说,“太子殿下对宋姑娘是君子发乎情止乎礼,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并非如此。宋姑娘出身名门,自是看重名声的,索性日后还有机会,殿下不必执着于这一回两回。” 裴钰到底点了头,是啊…… 他与宋灵枢还有许多个年岁可以一起渡过,何须执着于这一回。 …… 因念着明日出宫的事宜,宋灵枢早早就歇下了。 其实与灵月公主学骑马的由头是假,宋灵枢想回家看看是真。 裴钰披星戴月回来时,见宋灵枢睡得香甜倒也没闹她,只是嘱咐书亦,日后宋灵枢晚上就算歇了,也点一盏宫灯在帘子外,一晚上都不许熄了。 又怕灯光太强会饶了她的好梦,又叫书亦明日去库房取了月光纱来做窗帘。 那月光纱正如其名,哪怕是正午的阳光射在上头,也不过如月光般柔和。 更别说,挡住这昏暗的烛火。 裴钰吩咐完才再次进了寝殿,轻轻走到床榻边躺下去,从身后抱住宋灵枢。 她说她惧黑,他都记下了的…… …… 灵月公主来接宋灵枢时,那样兴高采烈宛如要私奔的架势,看得裴钰心头实在不爽。 “孤将人交给你,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可别怪孤不顾兄妹情谊。” 灵月公主在众星拱月下牵着宋灵枢的手就往外走,“皇兄且放心,就是半根头发丝也少不了。” 灵月公主拉着宋灵枢的手,就飞快的往外走,在她耳边低喃道,“美人儿快和本宫走,仔细晚了那厮又后悔了!” 宋灵枢哭笑不得,太子殿下一诺千金,又如何会出尔反尔,只是下意识回头看他。 不知是不是宋灵枢的错觉,她怎么从太子殿下脸上瞧出一丝委屈弃妇的情愫来? …… 出宫的马车上,灵月公主一脸陶醉的看着宋灵枢,一只手也不老实的在宋灵枢手上摸了好几把。 “难怪皇兄要将美人儿看的这样紧,若是本宫得了这样的姝色也是半刻也不许你离开的。” “公主殿下明月之辉,在公主面前,我也只有自惭形秽的,哪里担得起公主殿下的美人二字,公主不如唤我灵枢吧。” 灵月公主见她不经逗,便也不好继续与她玩笑,只是笑道,“你让我唤闺蜜,不怕皇兄恼吗?” 宋灵枢不解,痴痴的样子更添了几分妩媚,“可公主也是女子呀!” 灵月公主笑而不语,宋灵枢哪里会知道,灵月公主不仅养男宠,也养生的姝丽的女子,她对那些女子的恩宠,一点也不吝啬于男宠们。 宋灵枢见已经出了宫门,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雀跃,却还是按耐住了,低声询问灵月公主,“公主殿下,我们是去何处骑马呀?” 灵月公主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哎哟!我的笨蛋美人儿诶!那不过是本宫随便拿出来搪塞皇兄的,怎么反倒把你骗到了?本宫带你出来,自然是寻欢作乐的,骑马多无趣啊!” “寻欢作乐?”宋灵枢愣住,是她理解的那个寻欢作乐吗?“可是太子殿下……” “没什么可不可的!”灵月公主大手一挥,一双眸子风情万种的看着宋灵枢,说出的话也是无比的猖狂,胜过阮籍嵇康,“本宫是公主,若连骄奢淫逸都做不到,那这个公主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随即灵月公主又贴了上来,“你且放心,知道你脸皮薄,本宫那皇兄又是个醋缸子。所以本宫只带着骄奢逸,至于剩下那一个字,本宫便就独享了。” 第658章 前世1:五十九 第658章 前世1五十九 宋灵枢被灵月公主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给怔住了,公主待她不薄,可她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宋灵枢没有忘记,北狄与大齐是怎样爆发战争的。 五年前,北狄使臣为他们的大汉求娶大齐公主,陛下不忍灵月公主出嫁,便寻了宗室女封为公主和亲。 被选中的是安乐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小郡主被封为公主嫁到北狄。 可北狄王却嫌弃她并非纯正的天家血脉,很快便将公主虐待至死。 安乐长公主闻此噩耗一病不起,很快就撒手人寰…… 这才有了太子殿下三年前领军与北狄的一战。 可眼前的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公主殿下,她没有背负起公主殿下的责任,反而在父兄的庇佑下说出这样的话,如何不叫人心寒? 宋灵枢很快便将这些都抛在脑后,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她又何必自寻烦恼丝。 “公主殿下,我可否回府一趟。”宋灵枢诚挚的看着灵月公主道,“我院中原本养了一只小狸奴,许久未见,我很是想念它。公主殿下不如先行一步,待我回府见到一切无恙,再来寻殿下。” “不过一只狸奴而已,你若喜欢本宫拿了波斯供的上品狸奴来送与你玩。”然而灵月公主一对上宋灵枢真挚的眸子,那些要拒绝她的话都咽了回去,“也罢了,本宫派人送你回去一趟就是,不过——” 灵月公主无奈的耸了耸肩,“本宫一向不喜欢猫呀狗呀的,就不与你一道了。本宫先去伶阁听曲儿,你略回家坐坐就来吧,若是许久不和你在一起,本宫怕是无法与皇兄交差。” “这是自然。”宋灵枢谢过灵月公主,公主也只是笑,似看懂了她心中所想,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灵月公主和外面的侍卫吩咐道,“你且回公主府,驾一辆马车来,要快些。” 那侍卫很快便架着马车赶到,灵月公主再次吩咐道。,“你们这一队人,护送宋姑娘回宋府,若宋姑娘有什么差池,可仔细你们的皮。” 宋灵枢与她道别后,便上了另一辆马车。 宋家门口仍有官兵把守,可宋灵枢这张脸就是令牌,当初陛下下令查封宋家,唯有这位宋姑娘的葳蕤轩不许碰上分毫。 里头有两个绝世高手,就算有人有贼心想做点什么,也不敢冒犯。 灵月公主的侍卫被官兵拦在门外,可侍卫们得了死令跟着宋灵枢,如何肯就这样被拦住。 终于双方各让了一步,只有两名侍卫跟着宋灵枢进去了。 宋灵枢走到葳蕤轩外让他们再次等候,那侍卫有些迟疑,“可是公主殿下……” “我就在里头,很快就出来。”宋灵枢如是道,“且这是我的院子,两位大人乃是外男,如何入的?” 那侍卫心想,宋家被指认通敌卖国,男丁都被下了大狱,这位宋姑娘倒还是一身正气,守着这些陈规。 宋灵枢在院外说话时,王不留行就已经听到了。 自打宋家出事之后,宋灵枢便拿出体己让他们自谋出路,两人皆不愿走,宋灵枢只好让他们搬到葳蕤轩来,只不过与宋灵枢的闺房隔了几间便是。 宋灵枢进来时,王不留行和萧离已经等着了,王不留行见她还丰腴了许多,便放心了不少,只是仍关切的问着: “姑娘这些日子去哪儿了?那日我亲眼瞧着你被一位男子在雨中抱进宫去,之后就连半点消息也打听不出。” “我在东宫……” 萧离不明白宋灵枢在说什么,王不留行却是明白的,他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是作罢。 他就算是身手再好,于宋家这件事来讲都是无济于事。 除非真如萧离所想,去劫法场…… 然而就是这样,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像是看懂了王不留行所想,宋灵枢强行扯出一抹笑,“太子殿下年后便去请旨,陛下已经默许了,会让三司会审,我也在刑部的天牢里见到了父兄和幼弟,他们在殿下的庇佑下保全。” 绕是萧离不知道前因后果,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个男子如何才肯动用手里的权势,去庇佑一个女子和她的家人? 答案不言而喻。 萧离冷笑,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恼些什么,“既然宋姑娘已然有了指望,那萧某就此别过了。” “等等——” 宋灵枢真以为萧离是见自家危机有了转机,所以才放心离去,赶紧回房取了一百两银票给他,嘴里还不停的念叨。 “不管你的仇家当初因何追杀你,他们找不到你多半也以为你死了,你就更名改姓找个地方隐居下来,这些钱足够你买几件屋子几亩薄田,你且娶个媳妇安定下来吧。” 萧离被宋灵枢的话给噎住了,最后竟鬼使神差的接过那银票点了点头。 宋灵枢又与王不留行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再次踏上马车要去伶阁。 …… 这边萧离离开了宋府,他想自己早就厌倦了四四方方的院墙,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去何处。 萧离并非那等不知事的毛头小子,他承认宋灵枢生的好看,像她一般好容色的女子世上也没有几个。 萧离又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自然是有旖旎心思在里头的。 可他也不至于如此,他一向不为了女子方寸大乱。 可宋灵枢自从那日消失在宫门外,他好几次都想潜入皇宫探查清楚,只是没有成功就是了。 萧离想自己还是做和尚做了太久,所以见着一个绝代佳人,才如此晕头转向。 不过他很快便想开了,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或许从宋家离开,没有几日他便把这些事忘记了。 萧离是个孤儿,是被老魔头捡回去养大的,老魔头不止捡了他,还捡了天南星。 两人经常为谁做师兄谁做师弟大打出手,可老魔头从来不管这些。 老魔头教会了他们生存之道,两人虽然谁也不说,可彼此心里清楚,师徒三人便是彼此的家人。 可后来老魔头遭正道围剿,奄奄一息之时是萧离送他离开了人世。 他想老魔头那样潇洒怪诞不经的人,如何肯在所谓名门正派的手下受辱? 师弟与他决裂,他内心痛苦万分。 也不过大醉了几日便释怀了。 今日,不过一日女子。 他定然也能很快忘记。 第659章 前世1:六十 第659章 前世1六十 宋灵枢到伶阁时,被楼下的清秀的小童拦住,“姑娘请留步,请问姑娘是哪家的贵人呐?” 宋灵枢不知伶阁的规矩,只以为来此听曲的人都要自报家门,可如今宋家,她便半真半假道,“我是随灵月公主一道来的。” 小童一副明了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小人明白了,贵人还需这边请,公主只怕不得空见贵人,奴上了酒水来,贵人吃着暖暖身子。” 宋灵枢并未多想,只是谢过他,便被他带到一间屋子。 很快便有人上了酒水来,宋灵枢闻了闻,只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便以为是不醉人的甜酒,她素来贪杯,便多喝了几盏。 很快有人推门而入,几位绝色的美人围了上来,只是不同于宋灵枢,这几位美人儿皆是男子。 “你们是谁?”宋灵枢迷糊着闻道。 那几人都笑了,“我们都是来伺候贵人的……” 宋灵枢不解的瞪大了眼,“那我又是谁?” 其中一位男子已然撩起宋灵枢的长发,指尖滑过宋灵枢的颈,轻笑道,“贵人自然是我们的主子,我们的坐上之宾——” 宋灵枢似明白了又似不明白,却装作明白的样子正色道,“哦,那你们便好生伺候吧——” 一只手挑起了她的下巴,轻笑道,“贵人似乎醉了……” 说着轻轻抚摸宋灵枢的唇,自她唇下接过一滴还未干的酒,喂入自己口中,眯着眼道: “真是好滋味……” 宋灵枢迷迷糊糊的,就这样倒在他怀里,“你喜欢,桌上的都赏你……” 另一边伶阁的人去见了灵月公主,灵月公主正被好几个男子围着争先恐后的献媚。 那人笑的谄媚,“公主殿下等的贵人来了,小人已经着人伺候去了——” 灵月公主闻言立刻将要往自己怀中倒的一位美男子推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什么?!你们把她怎么了?” 伶阁的小童很是不解,“就像公主以往带来的贵人一般……” 他的话还没说完,灵月公主已然踹了他一脚,“哇”的一声叫了出来,“还不赶快带本宫前去!” 小童不知到底怎么了,可见灵月公主这样的神色,便知自己闯下大祸,赶紧带路。 灵月公主赶到时,宋灵枢正抱着其中一人纤细的腰身,看见灵月公主后痴痴笑了一声,“公主殿下也来啦,你找的地方真是好,竟有这么多温柔可人的美人儿——” 灵月公主不知醉酒的宋灵枢,内心竟然有这样一面,一反大家闺秀的做派,还说出这样的虎狼之词。 灵月公主一个哆嗦,面上都是惊恐,作势就要来拉扯宋灵枢离开,“你喝醉了!本宫带你走——” “我才没有醉——”宋灵枢死死抱着身旁洛神一般的美男子不肯撒手,“这是个好地方,有美酒有美人儿!我才不走!” 灵月公主几乎已经是哭丧着脸在说话了,“灵枢乖乖,跟本宫走吧,你喝醉了!” “我不!”宋灵枢来了气性,抱着身旁的人宣示主权,“我就要在这儿!” 那美男也笑了笑,对着灵月公主道,“公主殿下,贵人似乎很喜欢我们,你可不要扫了她的兴致……” 灵月公主瞪着他,“你知道什么?你敢动她一下,你会死的!” 那人却还以为灵月公主在说笑,并不肯放开宋灵枢。 灵月公主哀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恨不得去撞柱子,嘴里不停地念叨,“本宫完了!本宫这次彻底完了!” 外头传来一阵喧闹,灵月公主打了个冷颤,跑出去一看,回来时哆嗦的更厉害了,想伸手去将宋灵枢抢回来,宋灵枢却拒不配合。 灵月公主自暴自弃,索性蹲下地上,痛不欲生的惊呼,“皇兄饶命!” 宋灵枢醉眼迷离,只隐约看见一人飞快走了进来,将房里的美人儿都赶了出去,随即走上前,又将宋灵枢身边这个一把拽起,恨不得从二楼扔下去。 灵月公主上前拦住,“皇兄……这怕是……” 使不得三个字还没说出来,灵月公主已然被裴钰的眼神喝退,裴钰将人扔了下去。 这楼并不高,那美人是被吓得昏死过去。 能叫灵月公主唤一声皇兄的,除了太子殿下,便只剩下宸王殿下。 伶阁的人想:陛下前几日刚解了宸王殿下的禁足,难道他是来捉公主的奸的? 宋灵枢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裴钰,突然笑了起来,指着裴钰对灵月公主道: “公主殿下!你瞧,这才是真正美人儿!” 灵月公主被裴钰的气势所吓,此刻已经躲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突然被宋灵枢点名,她恨不得磕墙。 灵月公主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小声提醒,“灵枢乖乖,这不是什么美人儿,这是你夫君啊……” “我夫君?”宋灵枢指了指裴钰,又指了指自己,突然便笑了。 不等裴钰动手,宋灵枢自己便上前扑到他怀里,“既是我夫君,那便任我处置了!来!美人儿,让我好好疼疼你——” 裴钰看上去不太高兴,也确实很不高兴,仔仔细细的将她浑身上下都看了好几遍,抓住她的肩膀,低头盯住她,“他们有没有碰到你什么地方?” 宋灵枢身上的衣物完好,灵月公主也赶紧“将功折罪”,“皇兄放心,本宫都盯着呢!绝没有给皇兄戴……” 帽子二字,被灵月公主自个给吞了回去。 因为裴钰看向她的眼神实在不善,“孤的好妹妹,你带着孤的人骑马骑到伶阁来了,是么?” 灵月公主痛不欲生,正要解释,裴钰已然冷哼一声,将宋灵枢拦腰抱起,锁在怀中,大步离去。 伶阁的人见这位声势浩大的“爷”走了,小心翼翼上前询问灵月公主。 “公主殿下,您可还要继续听曲儿……” 灵月公主满脸绝望,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还听个屁!本宫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本宫还是打道回宫,提前去准备个跪着舒服点的垫子吧!” 第660章 前世1:六十一 第660章 前世1六十一 裴钰将宋灵枢塞进马车,便快马加鞭带回了东宫。 裴钰骂骂咧咧的将宋灵枢扔到寝宫的床榻上,“你这醉鬼!孤若是在管你,孤就……” 话还没说完,宋灵枢便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裴钰只好又骂骂咧咧的让书亦将浴桶移到寝殿,又立了屏风,他亲自为宋灵枢沐浴更衣。 醉酒的宋灵枢无法无天,一直不肯安静下来,甚至湿着头发往裴钰身上蹭,弄得裴钰也湿了衣裳,沾了一身的水。 裴钰好不容易给她洗漱好,穿好了衣裳,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早就告诉过她,她非要与裴璇厮混。 想伸手打她几下出出气,又舍不得下重手,只好作罢。 宋灵枢醉了也不肯安生,拽着裴钰的手不肯放他离开,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恍然大悟,一脸沮丧道: “你是太子殿下,不是我的夫君。” 宋灵枢的这句话,叫裴钰心中不悦,他的嗓音低沉而有磁性,“灵枢乖,孤是太子,也会是你的夫君。” 宋灵枢闻言突然抬头,愣了许久,嘴角才漾起浅浅笑意,“真的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过了许久,宋灵枢似又想起了什么,嘟囔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你既然是我的夫君,就不能这样……” 裴钰不解,“孤不能哪样?” 宋灵枢却狠狠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你心知肚明!你都干了些什么!” 裴钰心头一震,难道自己放任平西侯陷害宋家的事被她知道了…… “孤不知道。”裴钰眸子暗了暗,失口否认道,“孤不知道灵枢在说什么……” 宋灵枢深吸一口气,故作恶狠狠的道,“那我问你,外面人都说皇后娘娘要把娘家侄女嫁给你,是我——” 宋灵枢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是我恬不知耻!非要赖上你!” 宋灵枢突然委屈起来,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流,“可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你趁人之危,你还威胁我,你还威胁我爹,你要我给你做妾……你是坏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裴钰明白了,宋灵枢还以为是在三年前,所以当时她就是这样被万人指摘的吗? 裴钰顿时心疼的厉害,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柔声道: “孤不会娶别人,孤只要灵枢做妻子好不好?” 宋灵枢却骄傲的别过脸,“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你去和我爹道歉,不然我和小团子都不理你了!” 小团子是谁…… 裴钰怔了许久,很快便反应过来…… 原来他的灵枢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当初他征战回来夜闯宋府。 宋灵枢那样绝望的看着他,原来她不是在恨他,只是她没办法原谅自己。 没办法原谅自己保护不了自己的骨肉是吗? 团子……小团子…… 裴钰自然记得,当初宋灵枢养的那只小狸奴就叫团子。 她抱着那狸奴安寝,她叫狸奴团子,原来是在自己安慰自己。 三年了,她还是时时刻刻都在惦记那个孩子…… “好……”裴钰苦涩道,“孤去和你爹道歉,孤也和灵枢道歉好不好?是孤对不住你,是孤没有保护好你,灵枢可否……原谅孤……” 宋灵枢见裴钰眼角落下一滴泪,十分不解,蹑手蹑脚的为他擦拭干净,然后一把抱住他,“罢了,谁让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啦!” 裴钰叹了口气,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宋灵枢却皱紧眉头,小声嘟囔道,“我饿了……” “那孤为你传膳……” “不要!”裴钰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不满的打断,那命令似的语气,活像个小霸王,“你给我做——” 裴钰紧捏着袖子,无奈的安慰她道,“好,那灵枢放开孤,孤去去就来。” “才不呢!”宋灵枢此刻却睿智起来,“你定是要拿其他人做的东西敷衍,我要亲眼瞧着——” 裴钰不依,宋灵枢也不哭闹,只是这样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好像他欺负了她似的。 裴钰没了法子,只好真的去了小厨房腾出来,要给宋灵枢做汤面。 宋灵枢紧紧跟着他,好像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他就会拿旁人做的东西敷衍她似的。 裴钰自幼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看着小厨房里的瓶瓶罐罐也发了愁,身后的厨娘见状赶紧上前,“殿下千金之躯,怎可做这些?不如还是奴婢来……” 这厨娘的话没说完,宋灵枢已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的那叫一个伤心,她一只手指着厨娘,一只手指着裴钰,好似将丈夫和外室捉奸在床的妒妇似的。 宋灵枢到底是千金贵胄,她说不出难听的话,于是只能抱着小厨房的柱子止不住的大哭,任谁劝都无用。 裴钰只好让人都出去,自己琢磨着生火,烧水,煮面。 宋灵枢这才渐渐止了泪,裴钰也不知砸了多少碗筷,终于做出一碗汤面来。 裴钰此刻恨不得掐死宋灵枢算了,可宋灵枢却将那碗汤面吃了个干净,拿袖子擦了擦了嘴,对着他甜甜一笑,“谢谢夫君……” 裴钰被这“夫君”二字给砸的昏头转向,竟生出一缕甘愿从此洗手为她作羹汤的念头。 裴钰端起宋灵枢没有喝完的面汤,浅浅尝了尝,他以为自己做的多味鲜色美,到头来却连一点味道也没有。 裴钰皱紧眉头,“没有味道为何不告诉孤?还吃的这样干净……” 宋灵枢却突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眼里是说不出的澄澈清亮,“有味道的……” 宋灵枢握住裴钰的手,放置在他自己的胸口前,一字一句道,“这里的味道……” 宋灵枢说完便泛起迷糊,吊在裴钰身上不肯下来,“夫君……我困了……” 裴钰环住她的腰,将她拦腰抱起,“睡吧……” 裴钰将宋灵枢送回寝殿的床榻上,修长的手指仔仔细细的描过她的眼她的眉,裴钰心头洋溢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一种好像只要他伸手,就能将满天星河拘在手中的快意和满足。 第661章 前世1:六十二 第661章 前世1六十二 宋灵枢不会知道,在她宿醉的这一天一夜,外头已经闹得天翻地覆。 裴钰单枪匹马冲到灵月公主的长生殿,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灵月公主自个却自觉的很,已然拿了软垫跪着抱头认错,哭的那叫一把鼻涕一把泪,若是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被哪个负心人所伤。 灵月公主认错态度极其诚恳,然而裴钰却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让她三日誊抄九十九遍心经,若是没有按时完成,她便别想出宫去见她的那些莺莺燕燕。 裴钰笑的阴森可怖,“孤认得你的字迹,若是让旁人代写,孤可不认账的。” 灵月公主心如死灰,一脸被人挖了祖坟的颓败样。 灵月公主一咬牙,为了她的美人儿们不独守空房,她动手还不成嘛…… …… 另一边宸王也被来自各方的人马关怀问切了一波,有些宗亲族老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委实让宸王欲哭无泪。 他们这样道,“女子嘛,一响贪欢也是有的,宸王爷还小……不要意气用事,伤了夫妻之情……”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宸王自然也是知晓一二的。 宸王妃沈蒹葭也被各种命妇围着说教,让她要安守本分,不可与灵月公主胡闹,有违妇道…… 沈蒹葭气的牙都痒痒:我没有!我不是!别胡说! 然而她如何辩解也无用,众人都一副要劝她浪子回头的阵势,因为她的夫君,宸王默认了那一日在伶阁丢人的……就是自己…… 沈蒹葭如何也想不明白,太子闹出这样的丑闻,不是拿捏他错处的最好时机吗? 可宸王的脑子却跟被门挤过般,就这样白白给人背黑锅? 沈蒹葭当初乃是暗影手下专门培养的一批暗探,是裴钰送到宸王身边的眼睛。 可沈蒹葭其人自私薄情,心中只有自己。 当初她意外知晓了任务对象是宸王,而备选的影子除了她还有另一位一直待她不错的女子。 她为了王府富贵,日日给那女子饮食里掺毒,那毒无色无味,绕是她们这样的细作也很难察觉,到最后那女子面目生疮,绕是用了价值千金的生肌膏,在长出的新肉,也让那女子换了一张在平平无奇的脸。 沈蒹葭从来不为别人而活,她接近宸王裴珩之后,就想办法断了和上线的直接联系。 若宸王夺嫡,她便更进一步,坐上那母仪天下的位置。 若是宸王败了,影子的身份也足够让她捡回一条命。 沈蒹葭自然更希望裴珩能胜,可惜自从贵妃死后,裴珩也受牵连,在府中被关到如今。 如今裴珩更是一反常态,沈蒹葭内心有些不安,最近裴珩做的事情,越来越叫她看不懂了…… …… 宋灵枢醒来时,已经是次日的午后。 她坐起来发了好一阵呆,昨日的种种映入她的眼帘,她现在只恨不得去撞墙…… 书亦走了进来,见宋灵枢醒了,笑着揶揄道,“姑娘可算醒了,昨日……” “我不记得了!”宋灵枢掩面,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什么都不要说了……” 书亦笑而不语,“姑娘可饿了?厨房热着薏仁山药羹,太子殿下吩咐了,姑娘酒醉醒了吃那个,是最滋养脾胃的。” 宋灵枢本想钻进被窝里不起来,这样就不用面对众人了,可她的胃委实很不争气,她也只好道:“也好……” 宋灵枢一下午都在懊悔中渡过,她只觉得这次丢人丢大了,更是无颜面对裴钰。 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祷告,宋灵枢没过两个时辰就发起了高热,御医来瞧过开了药。 待裴钰回来时,宋灵枢的高热不但没有褪下,反而更甚。 气的裴钰连夜将太医院院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那院首名唤葛洪,也算医术高超,世人都尊称一声葛老。虽不能和何氏医圣比肩,却也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若非来人是裴钰,老爷子怎么也该恼了。 可惜他不敢,因为太子殿下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葛洪来到东宫太子殿下寝殿,见到宋灵枢的那一刻便什么都明白了。 宋灵枢面貌神似其母,却又继承了父亲宋怀清的清秀,宋怀清素有譬如宋玉的美称,年少时也是个翩翩俊公子,所以宋灵枢比何筠还要耐看三分。 那眉目中自有故人的痕迹,在加上太子殿下在一旁阴沉着脸就差没说出那句“治不好她,孤让整个太医院陪葬”的话了,葛老如何会不尽心? 折腾了小半宿,宋灵枢的热退了下去,却呕出了日间所食的食物。 葛老细细探查,这才查明病因,“想是饮食不洁所致,宫中饮食最是讲究,断然不会如此,要嘛是宋姑娘出宫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要嘛便是有人投毒了。” 何人敢在裴钰眼皮子底下投毒? 葛老不知,裴钰确实晓得宋灵枢昨日去了何处,又是心疼又是恼怒,然而还是隐忍下来,与葛老客套道: “那就有劳葛老费心了。” 葛老恭敬道,“都是微臣应当的,只是这病不容易根治,只怕宋姑娘还要遭些罪,有时反复高热也是可能的。” 裴钰听过后便皱紧了眉头,看向床榻上的宋灵枢也是满满的担忧,“孤明日便要启程,随陛下秋猎,若是往年孤还可以推脱不去,只是陛下如今的身子,北狄新灭,北狄贵族都迁居到了长安。孤得出手镇一镇他们,灭了他们的复国之心。可她如此,孤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将她托付给葛老您了。” 裴钰这话说的客气,其中的利害之处也讲的一清二楚,葛老有心应承下来,可他到底老了,只怕还没照顾好宋灵枢,自己就先倒下了。 裴钰自然也清楚明白这一点,只是要葛老说个靠谱的御医罢了。 葛老说了几人,裴钰皆沉默不语,葛老很是疑惑,直到一旁的书亦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道: “葛老莫要糊涂,宋姑娘乃是女儿之身,又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如何能让御医贴身照料?” 第662章 前世1:六十三 第662章 前世1六十三 葛老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裴钰道,“微臣有一孙女,年方十五,得了微臣的真传,不如让她进宫侍疾,也好解了太子殿下的燃眉之急。” 裴钰有些犹豫,眼神很是复杂,“虽说葛姑娘得了葛老的真传,到底不过才十五,这医术……” “这倒是无碍。”葛老心中自有自己的一把算盘,“孙女年轻也无妨,若真遇到拿不定的,自可随时来请微臣。” 裴钰见葛老放了话,这才算是把心放到肚子里了,“如此便委屈葛姑娘了,待灵枢好转之后,孤定有重赏。” 葛洪嘴里说着不敢和谢恩,心中却是另一番念头,见宋灵枢的病情暂时控制下来了,便出宫回家去了。 …… 宋灵枢中途醒了几次,隐约之间听着裴钰握着她的手道: “灵枢,孤明日要随陛下去围场秋猎,你且乖乖的养病,待孤猎些皮毛回来为你做冬衣。” 宋灵枢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她的脑子异常清醒,只是累的慌,不想睁开眼皮子,嘴里还念叨着,“殿下当以国事为重……” 她还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裴钰叹了口气,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又事无巨细的嘱咐了书亦细心照料,这才匆忙去准备秋猎的事宜。 …… 葛家。 葛老回家后,连夜将二儿子叫醒,既是老人家训话,二太太自然也要跟着夫婿前往,葛老还指名道姓让他们的小女儿葛红花一同前往。 葛老看着孝顺恭敬的二儿子夫妇叹了一口气,“我如今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今朝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日还穿不穿……” 二儿子赶紧道,“父亲这是说的哪里的话,父亲还要长命百岁的,也请父亲给儿子尽孝的机会。” 葛老自己的二子,他了解的很,他这老二,读书不成医术不成做官也平平无奇,以至于自己为他费心的最多,他却还是只能做个六品的芝麻官。可他心术却不坏,对他孝顺,对妻儿体恤,性子绵软温和。 “老二啊,你大哥是继承了我的衣钵,他自个也争气,日后太医院自有他一席之地。” “你三弟读书极好,科举出身,算是根正苗红,他也很是得上意,只等年末吏部考核,又可以上一层楼。” “你四弟虽然平平无奇,可他有两个好儿子,那俩小子聪慧异常,都是读书的好苗子,他也算有个指望。” “只有你……”葛老看着老二,眼里都是担忧,“只有你让我放心不下,你和媳妇膝下只有红花这个闺女,你又无甚安身立命的本事。如今是我还在,你哥哥弟弟都肯帮衬你,若是来日我不在了,他们肯帮你自然更好,若是不帮,你又当如何?” 老二和媳妇皆是一愣,葛二太太只为二爷生了个闺女,之后便在无音讯,她也不是没有往房里填过通房侍妾,可谁都怀不上,这也是葛二太太永远的痛处。 葛二太太跪下,“公公这是在责怪儿媳吗?” 葛老摇头,“好孩子快起来,你这些年照料的老二很好,我都看在眼里,我并非责怪你们,只是说出心中的担忧……” 葛红花却突然开口,“祖父放心!就算有一日,咱家也如别的人家分家了,红花自然赡养父亲和母亲!” “好孩子……”葛老将葛红花唤到跟前来,摸了摸她的头,“可你是女子,日后出嫁了吃的用的都是夫家的,若是你丈夫不肯呢?你又当如何?” 葛红花想了想,“那我就和他和离,出去开医馆养活自己和父亲母亲……” “红花!这话可不许乱说!” 葛二太太急得赶紧打断。 葛老也无奈的笑了笑,“傻孩子,这世道艰难,女子谋生谈何容易?更何况是开医馆这样的事?” 葛老正色,说起了正事,“太子殿下半夜将我闹起来,去了一趟东宫。” “宋家的事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我想你们也都晓得。” “今日是宋姑娘病了,太子殿下连夜亲自来请我去瞧病,我看着殿下那上心的样子,宋姑娘是个有大造化的人……” 葛二太太却不以为然,“那可是通敌卖国的罪,如今宋家男丁都下了大狱,若来日坐实了这桩罪过,那可是通敌卖国的罪,太子殿下如何会娶罪臣之女,陛下又如何肯……” 葛老一副你们还是年轻了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陛下已经允了,待年后三司会审宋家的案子,三司严谨威严,绝不可能有冤假错案,宋家定能平反。” 葛老笃定的样子,让葛二爷也不解了,“父亲如何笃定宋家是被冤枉的?” 葛老正色,“因为崇明公的儿子,不可能通敌卖国!” 是啊…… 夫妻俩面面相觑,崇明公的儿子怎么会通敌卖国? 通的还是北狄人? 那可是有血海深仇的啊! 葛老再次开口,“我向太子殿下举荐了红花去照顾宋姑娘,她那病是吃了不洁的饮食所致,还得反复数日,后面更是要精心调养数日。” 葛二爷夫妇明白了葛老的意思,若是葛红花能到宋姑娘身边去照料这些日子,必定能得到太子殿下的赏赐,这于葛红花日后说亲也是好的。 若那宋姑娘真是个有大造化的人,日后登上皇后宝座,葛家求到她面前,就是给葛红花赐婚也说不定。 只是葛二太太仍有些犹豫,“红花她自己还是个孩子,自幼也是娇养出来的,她能做的惯伺候人的事吗?” 葛老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是委屈了红花,若她实在不愿,我也可回了太子殿下另选医女。” 葛红花却突然拉住了葛老的袖子,斩钉截铁道,“祖父!我去!我可以的!” 葛红花站起来,信心满满,“无非就是平日给宋姑娘把脉看药,陪着她说话罢了。那些粗活宫中自有宫人去做,女儿也不算是去伺候人。若是拿不定主意了,就让人去请祖父。” 葛二太太欣慰的看着自家女儿,握住她的手,“好姑娘,只是这样不免委屈你了。” 葛红花却爽朗一笑,不甚在意,“当初先安乐长公主殿下得陛下圣眷多年,除了她是陛下同胞妹妹的缘故,还有一桩事,便是当年陛下还只是不受宠的皇子生了病,是安乐长公主殿下去请了御医,亲自照料。” “若宋姑娘真是有大造化的人,女儿日后说不定也能如同安乐长公主殿下一般。就算日后宋姑娘记不得女儿了也无妨,总归是医者父母心,女儿也算积德行善了。” 葛老很是满意,葛二爷夫妇也不在多说什么,只回去给葛红花收拾东西,之后的这段日子,她恐怕得住在东宫了。 第663章 前世1:六十四 第663章 前世1六十四 葛红花入宫之前,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满心的干劲。 等真的入了宫,看着天家富贵威严,心中也难免紧张,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生怕哪里做错,给葛家丢脸让人平白笑话。 裴钰已经随陛下前往行宫围场,葛洪亲自将孙女送到东宫,顺道给宋灵枢把脉。 书亦看着葛老身后拘谨的女子,便知该是葛老的孙女了,于是十分和煦的笑道,“这便是葛老家的孙女吧,殿下吩咐了,姑娘就住在偏殿里,进出也都方便些,有什么事便使唤下头的宫女,您只要照料宋姑娘的身子就好。” “多谢女官为我安排。” 葛红花大方道谢,见书亦似乎是管事宫女,对她也客气万分,称之为女官。 “奴婢可担不起姑娘这声女官。”书亦笑了笑,“姑娘唤我书亦便是。” “书亦姐姐。” 葛红花在称女官,便显得奉承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唤她姐姐。 书亦果真没在说什么,只带她去偏殿安歇。 葛红花起初还有些担忧,毕竟这可是太子殿下寝宫的偏殿,她如何住的? 等到了才知,是偏殿上好的下人房,这些放心。 书亦指了两个宫女给她使唤,又和她说道哦,“太子殿下宫中的吃食,皆有小厨房供给,如今太子殿下不在,厨娘们也不忙,所以姑娘想吃些什么尽管吩咐就是,若她们怠慢了姑娘,姑娘也别替她们遮掩,一定告诉我就是,待太子殿下回来,我便秉殿下严惩不贷。” 葛红花一一应下,书亦便也不打扰她收拾东西,熟悉房间了。 葛红花这次也没带些什么,不过是些衣裳首饰什么的,她主动拿了些银两塞给照料她的两位宫女,只说这段日子要麻烦她们了,请她们务必不要推辞。 两位宫女假意推辞一番,最后也收下了,对葛红花的饮食起居也上心了不少。 葛红花可没有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收拾妥当之后,便去宋灵枢榻前侯着。 书亦正好不在,做其他的事情去了,葛红花也不敢擅自坐下,就这么在宋灵枢床榻前站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书亦回来瞧见葛红花站的规规矩矩的,颇有些发笑,将她拽到外头说话。 “葛姑娘站着做什么?寻个坐处坐下呀?” “这怕是不太妥当。”葛红花拘谨道,“祖父说我是来照料娘娘的身子的……” “这有什么的。”书亦劝她道,“宋姑娘不是个苛刻的人,素日殿下不在的时候,就连我也是坐着与她说话,更何况姑娘你了。” “真的么?”葛红花一天懵懂天真的样子,“原来娘娘性子如此和蔼呀……” 书亦好心提醒她道,“当着宋姑娘的面,可不敢唤娘娘二字。” 葛红花见宋灵枢住在太子殿下的寝宫,这才有了这样的称呼,不过她也不是很理解就是了,明明宋姑娘就是太子殿下的女人了呀!为何不敢称娘娘呢? 书亦叹了口气,“你日后就明白了。” 葛红花见书亦不肯多说,也没有多问。 因为她深深的知道,宫中有太多秘密,不该问的还是别问。 知道的越多的人,死的越快。 …… 裴钰在宫中时,良妃不敢上门来请宋灵枢,生怕裴钰多心,以为自己笼络他的枕边人别有所图。 如今得了这样个好机会,便派遣人来请宋灵枢去她宫中做客,彼时正是葛红花守着宋灵枢,她不是很懂宫中的规矩。 也没有请良妃的人进来瞧一瞧宋灵枢,只说宋姑娘病了,不能前去拜见良妃娘娘。 那传话的宫女只以为宋灵枢是刻意推脱不见,回去添油加醋的转告了良妃娘娘。 良妃气的扔了手中的茶盏,“好一个宋姑娘!如今还不是太子妃呢!就不把本宫看在眼里了,咱们且走着瞧!” …… 宋灵枢到了晚上总算是醒了,睁眼第一个瞧见的人不是书亦,映入眼帘的是葛红花的脸。 宋灵枢并不认得葛红花,葛红花却上前关切的问道,“姑娘醒了,可有何处不适?” 宋灵枢见她一身官眷的打扮,并非宫中的宫女,教养让她没有第一时间质问,而是回应对方的关心,“我还好,就是仍觉得胸口闷闷的,书亦呢?” 葛红花见她确实精神还好,便出门去唤书亦,“书亦姐姐,宋姑娘醒了……” 书亦快步走进来,坐到宋灵枢床榻边,拿着两个软垫垫到她身后,便扶着她坐了起来。 “姑娘感觉如何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我依稀记得太子殿下……” 书亦笑着点了点头,“太子殿下此刻怕是已经和陛下到了行宫安顿下来,明日就该正是举行狩猎仪式一展风采了。” 宋灵枢并不接话,只是笑了笑,随即又看向葛红花。 书亦明白了宋灵枢的意思,开口道,“太子殿下怕姑娘的病情反复,御医是男子,虽说医者不忌讳,但也不好让御医守着姑娘。这是太医院院首葛老家的孙姑娘,闺名叫红花,自幼跟随葛老学习医术,葛老便举荐她来照料姑娘的身子。” “我哪里就这样娇气了。”宋灵枢皱眉道,“葛姑娘亦是千金官眷,我何德何能……” 宋灵枢若是知晓,裴钰召葛红花前来用的名义是侍疾,只怕要气出一口血来。 葛红花却红了眼眶,一副不安的样子,“宋姑娘,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讨厌了吗?” “没有的事!”宋灵枢最见不得人眼红落泪,皱着眉解释道,“我只是觉着这样不妥,你自幼也是父母千娇万宠养大的,如何能……” 葛红花笑的爽朗,“这有什么的!在家时我也经常这样照顾其他生病的姊妹!” 葛红花如是说道,“我无非也就是为宋姑娘把把脉看看药,那些粗活书亦姐姐可舍不得让我去做呢!若是宋姑娘不嫌我聒噪,留下我说说话也是好的!” “我进宫时,父亲母亲和开心了,说是可以跟着祖父进宫长长见识,这不过才一日,若是我就回去的话,只怕她们要怪我不懂规矩,惹得宫中贵人恼怒了。” 宋灵枢最受不的娇气的女孩子撒娇,见葛红花执意要留下,也只能点头道,“我在宫中也无聊的紧,有你陪着我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第664章 前世1:六十五 第664章 前世1六十五 葛红花就这样留在了东宫,与宋灵枢在一块做伴,葛老每隔两日都会过来把脉,见宋灵枢恢复的不错,只是还需好好调养,再加上他有意让葛红花与宋灵枢多相处一段时日,便让葛红花继续照料宋灵枢的身子。 葛红花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宋灵枢素日不爱说话,可有她引着逗着也活泼开朗了不少。 两人熟悉之后,葛红花也大胆了许多,不在唤她“宋姑娘”,而改口叫“灵枢姐姐”。 宋灵枢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书亦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 宋灵枢瞧着葛红花很是很喜欢,与她闲聊时,也有了些姐姐的风范,“你很像我家一个妹妹。” “咦?”葛红花受宠若惊,她自是知道宋家的事的,试探着问道,“那位妹妹如今是幽禁在宋府吗?” 宋灵枢摇了摇头,“她被人教坏了,心术不正,最后自食其果病逝了。” 宋灵枢又看了看葛红花笑道,“还是你好,人美心善的,让人更加亲近。” 葛红花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灵枢姐姐说的这还是我吗?怎的我自个听着都有些脸红……” 两人笑成了一团,过了一阵儿,突然宋灵枢看着窗外的艳阳天,笑容凝在了脸上。 宋灵枢想起了在行宫的裴钰,鬼使神差的将心中所想道出,“也不知太子殿下在围场如何了?” 书亦笑道,“姑娘若是想太子殿下了,不如修书一封,让楚飞送去就是。” 宋灵枢红着脸摇了摇头,“这不合规矩,我只是担心殿下在外的安危罢了。” 葛红花闻言笑了出来,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憋着一股笑意。 看的宋灵枢不好意思极了,“你这妮子,竟暗自笑我!” 葛红花笑够了才算作罢,突然由摇头,十分好奇的凑上前问宋灵枢,“灵枢姐姐,我曾在街上遇到过太子殿下一次,那一日太子殿下打马而过,虽是天人之姿,可储君威严,看着并不好亲近。太子殿下在姐姐面前,也是如此吗?” 宋灵枢仔细回想,“太子殿下礼贤下士,素日待谁都温和的紧,只是殿下不爱笑,总板着脸,或许才让妹妹误会了!” “才不是呢!”葛红花辩解道,“我也见过宸王殿下,楚王殿下呀!两位殿下可不是那样!” 宋灵枢不以为然,“都是陛下的骨肉皇子龙孙,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宸王殿下风流,对女子可温柔了,灵枢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许往外说。”葛红花神秘兮兮道,“我外祖父家有个表姐,曾在寺中宸王殿下隔着一棵树月下谈心,两人谈了一夜呢!表姐视宸王殿下为知心人,可宸王殿下转头就把她忘了,可见是个处处留情的负心人。” 宋灵枢捂住她的嘴,“可不敢妄议宸王殿下——” 葛红花吐了吐舌头,调皮道,“我不过与姐姐说说罢了,其实真要说好脾气的,还得是楚王殿下——” 楚王是陛下的第六子,也是罪妃王氏所出,与宸王殿下一母同胞,却不似宸王殿下弄权,更不似宸王殿下处处留情,他虽喜曲好月,也喜爱美人,可洁身自好的紧,从不在风月场所过夜,是个高雅之士。 宋灵枢见葛红花提起楚王,眼中似有光,便刻意套话道,“你如何晓得楚王殿下脾气好?” 葛红花红了脸,“我幼时曾跟着祖父到太医院玩耍,那时候楚王殿下病了,就是祖父在照料。我时常偷跑去找他,还经常欺负他,他也不恼,还让我多去找他玩。他说他病着无聊,贵妃事多也顾不到他,让我陪着他说说话。” 宋灵枢笑道,“你的性子本就讨人喜欢,楚王殿下病中无聊,想找人说话,他倒是找对人了。” 宋灵枢又问道,“后来呢?” 葛红花摇了摇头,“没有后来了,祖父发现后生了好大的气,从此再也没带我入宫过。” 宋灵枢摸了摸她的头,其实宋灵枢瞧出了些端倪,只是有些话她也不能劝葛红花,葛红花这样通透的人,未必不明白。 所以宋灵枢想,自己又何必说出来让她难堪呢? 后来葛红花其实在令国公家的宴会上见到了楚王殿下,只是这时候的楚王殿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渴望有人陪着的少年了。 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 葛红花再次见到他,还得行跪礼,楚王殿下自她面前走过,葛红花还有意抬起了头,可他没能认出她来。 葛红花回府后难过了许久,楚王殿下那样的人不该是她能肖想的…… 她只要远远看着他,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存在,活的如同小太阳般,就足够了。 …… 围场。 元溯帝撑着病体拉开弓箭,射出秋猎的第一箭,随即便是无数骏马掠过,往林子里去。 嘉靖太子的马在最前头,只见他一身墨金色骑装,挽着射月弓,问君剑亦在马具上,随手拿出三根宝箭,一齐射出。 三箭皆中,仔细一瞧,竟是每一箭都射了三只大雁,是极好的彩头。 他只回头道了一句,“这九只大雁献给陛下,祝陛下福寿无边——” 话传到元溯帝这头,惹得元溯帝龙颜大悦,“好!太子纯孝,不愧是朕的储君!” 话罢,元溯帝话锋一转,笑着问坐下的北狄贵族,“朕听闻北狄人善骑射,卿等远道而来,且看看太子这三箭射的如何啊?” 这样精准的箭术,就是北狄最好的骑军,也未必有这样的本事,更何况那人还是大齐储君,如何不让人忌惮。 北狄贵族冷汗涔涔,“太子殿下英武,臣等佩服的五体投地!” 元溯帝笑而不语,又装出一副关怀的样子问道,“卿等来长安许久了,可去瞧过长安的民情了,比起北狄如何?” 随着元溯帝一道而来的百官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是个送命题。 若说长安好,难免背上个忘本的罪名。 可若说北狄好,如今北狄已经灭国,他们怕死才未殉国,若他们真的这样答了,惹恼了大齐皇帝,只怕就真的要人头落地了。 今日秋高气爽,大齐官员也不愿见血,不知是谁小声提点了北狄人。 北狄人脱口而出,“此间乐,不思乡。” 元溯帝听完后大笑,倒没有在多说什么,他不能在风中久坐,没一会儿便回了帐里休息。 北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心想今日的棒槌总算打完了。 第665章 前世1:六十六 第665章 前世1六十六 之后的数日,嘉靖太子日日满载而归,却在某一日听闻陛下身子不适提前回宫,秋猎之事全部交给裴钰打理。 此次本是宸王裴珩争着复宠的大好时机,可裴珩却告病,留在了长安。 裴钰心中有些不安,有影子的情报传来,说是近日平西侯与裴珩关系密切,频繁出入王府。 平西侯当初诬告宋家,花了大手笔做伪证,平西侯心中明白,这事他是瞒不过裴钰的。 于是几番暗示,裴钰也没有出言训斥阻止,这才敢如此做的。 可是平西侯怎么也没料到,太子殿下竟会向陛下请旨,让三司主审宋怀清父子通敌卖国的案子。 三司会审,铁定翻案。 届时倒霉的就是平西侯府了。 平西侯本来怎么也想不通,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反复无常? 可那日在朝堂上,太子殿下护着宋家女的时候,平西侯什么都明白了。 太子殿下对宋家的事不管不顾,不过是想逼得那女子走投无路,只能投入他的怀抱,他在出面为宋家平反,如此一来,那女子定然对他死心塌地。 可他平西侯府,却丝毫没有在太子殿下的考虑之中。 平西侯自问这些年对先皇后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他如何肯甘心? 便投入宸王裴珩的阵营,想来个破釜沉舟。 最让裴钰担心的无非是宋灵枢还在东宫,若长安真有个差池,只怕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这是裴钰第一次后悔,将宋灵枢太早暴露在人前。 这种不安的感觉持续到夜晚,裴钰总觉得自己忽略掉了些什么,突然之间醒悟,去了原来该是元溯帝所在的帐子里。 果然…… 原本应该已经回长安的元溯帝,此刻还睡在里头,看见裴钰闯进去,也丝毫不吃惊,元溯帝淡淡道: “朕猜想瞒不过你,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便想明白了,他们今夜便会举兵谋逆……” 裴钰咬着唇,终究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陛下可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这是他的命,他怨不得朕,也不会怨你。”元溯帝铁石心肠道,却还是叹了口气,“而且你必须留他一条命……” 裴钰冷笑,“陛下如何笃定孤可以,那可是谋逆的大罪!” “因为你欠他们的。”元溯帝冷冷道,“璇儿也好,他也好,还有朕!为了你这个完美无缺的储君,都付出了太多!” “钰儿……”元溯帝第一次这样唤嘉靖太子,也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慈父面容,“你明白吗?” 裴钰苦笑,“若是孤在笨一些就好了,不知道这些也便不会如此煎熬,父皇……” 这也是裴钰第一次这样称呼他的皇父,“你赢了……孤会保下他,后世包庇谋逆之人不肖君父的名声全都落到孤头上,孤也无所畏惧。” 裴钰转身就要离开,终究是委屈的哭了出来,“可父皇应该早些告诉孤的啊!她还在宫中……” 元溯帝叹了口气,“朕想到了,可若非如此,他们不会信,也会觉得没有胜算。” 裴钰再不言,径直离开。 因为元溯帝不会明白,宋灵枢于裴钰而言,比大齐江山还要略重些。 江山丢了可以卷土重来…… 可世上只得一个宋灵枢…… …… 宋灵枢是半夜被兵甲声吵醒的,很快书亦便推门而入,对着宋灵枢道,“姑娘快些穿衣起来跟我走,有人谋逆,宫里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正往东宫而来!” 宋灵枢锁紧眉头,“可太子殿下不在东宫,叛军就算来也……” “姑娘!”书亦无奈的叹了口气,打断她,“也只有您自己不明白,抓了您不就是威胁太子殿下最好的筹码吗?” 宋灵枢午后听闻陛下身子不适,提前回宫了。 若是叛军此刻已经将陛下软禁,那么他们唯一还要对付的就是仍在围场的太子殿下! 长安乱了的消息,想来殿下那边很快便能得知,太子殿下乃是储君,又有兵马在手,叛军蹦跶不了多久。 想来叛军心里也清楚,所以唯一的法子,就是赶在太子殿下反应过来前,逼迫陛下写下废太子文书,那么叛乱的便是废太子,长安里头的叛军就成了勤王护驾的正义之师。 宋灵枢大怒,骂了一句,“乱臣贼子!” 随即又对书亦道,“你赶紧去叫红花,我们一起走——” 书亦点了点头,宋灵枢便起身自己穿好衣服,她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尊贵了,连头发都没束好,就往外走。 葛红花也穿好了衣物,十分害怕的抓住宋灵枢的手,“灵枢姐姐,我害怕……” 宋灵枢心中明白,叛军既然是来找自己的,葛红花只要不与自己在一起,就是安全的,于是将她交给了书亦,“书亦姑娘带着红花先走,我……” “姑娘!这时候休要说这样的话!” 楚飞也被惊动了,东宫里为数不多还能差遣的人都在这儿,宋灵枢怒吼道,“让你去便去!我如今是差遣不动你了吗?” 书亦见宋灵枢发了怒,也只好待着葛红花往外走,宋灵枢将自己的贴身玉佩交给二人。 “太子殿下想必还不知晓长安出事了,你拿着我的玉佩到宋家去找一位叫王不留行的人,绕是城门被封,他也出的去!让他不要管我,快去围场给殿下报信!” 说完,便推着两人离开。 楚飞将宋灵枢护在身后,想从另外一条道离开,还没走出东宫的大门,已然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一位身着华服锦衣的男子走了出来,对着将宋灵枢护在身后的楚飞和众侍卫笑了笑。 “皇宫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宋姑娘怕是出不了这个大门了!” 楚飞拔了剑,所以的护卫亦是,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便一定遵守裴钰的命令,要护得宋灵枢周全。 “宋姑娘——”那男子见状喊了宋灵枢一声,十分笃定的开了口,“本王只要你一个人!你确定要看他们因你在此丧命吗?” 第666章 前世1:六十七 第666章 前世1六十七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若是她能逃得了,就算搭上再多人的性命,也绝不能让自己落在乱臣贼子手里,成为他们威胁太子的筹码。 可如今皇宫已成了他们的天下,就算殊死抵抗也改变不了什么。 宋灵枢冷冷一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剪刀对上自己的脖颈,“我不知道阁下是哪位,可既找到我这个地方,又指名道姓的要我,想来是不愿意得到一具尸身的。” 面前的男子也不慌不忙,等着宋灵枢说出她的条件,“放他们出宫,只要我亲眼瞧见他们离开,我便不在抵抗!” “宋姑娘!”楚飞叫住了她,太子殿下离开时,让他们保护好她,既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他们就算拼了命,也断然不会离开她半步,直到战亡。 宋灵枢低声道,“他们既围了宫,想必已然软禁了陛下,就算是十个你也带不走我。” 宋灵枢话罢便看向那男子,那男子到底是点头了,如今他们有天子在手,长安城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他也实在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宋灵枢亲眼看着楚飞等人出了宫上了马,这才将手中的剪刀扔下,楚飞回头看她,看到宋灵枢的口型。 楚飞差点没泪目,宋灵枢说的是: “快去给殿下报信……” 见宋灵枢扔了剪刀,立刻就有兵士要上前动手,却被那人拦住,那男子低笑,“宋姑娘千金贵体,怎能被你们押解,宋灵枢这边请吧。” 宋灵枢冷冷看了他一眼,“阁下到底是谁……” 那男子轻笑,眼中皆是戏谑之意,“姑娘为何不认为我是宸王呢?” 宋灵枢用看着傻子的目光看向他,丝毫不客气,“阁下如何笃定我没有见过宸王殿下……” 褚文良很是尴尬,不过到底也没有自报家门就是了,而是将宋灵枢“请”去了良妃娘娘宫里,那些关押着许多朝廷命官的家眷,大多都是武将。 若长安内外哪支军队敢轻举妄动,褚文良便可以立刻叫将领家破人亡。 比起哭成一团的女眷,宋灵枢显得要冷静的多。 怕吗? 如何会不怕? 可是怕有什么用…… 她们这些人都是人质,若非外头大局已定,暂时叛军也不会对她们下手…… 只是宋灵枢很是不解,为何叛军会晓得她还在东宫,毕竟按照太子殿下原来的打算,是要带她一道去围场的。 不知是谁家的官眷,从背后扯了扯宋灵枢的袖口,将她拉到一边道: “叛军本来不晓得姑娘的下落,是良妃怕了,将姑娘供了出来。” 眼前这位好心提醒的官眷,脸上亦是不惧神色,想来应该是哪位将军的妻女,不愧是将门出身,刀剑架身亦不惧。 宋灵枢转头看向良妃,良妃正好也看着宋灵枢,瞧见宋灵枢也在瞧她,心虚的转过脸去。 宋灵枢冷笑一声,在不做理会。 …… 这边淮南王褚文良控制了长安内眷,便去了太和宫,太和宫这边武陵郡主正在与宸王争吵。 “宸王殿下!请把宋家的贱人交出来,她父兄害了我女儿,我便杀了她,以泄心头之恨!” 宸王淡然的瞥了她一眼,“本王恕难从命,她是我挟持太子的棋子,怎可交给你任意打杀?” 武陵郡主气结,然而自家丈夫平西侯也没有要帮着她的意思,还是淮南王上前打了圆场,“郡主娘娘稍安勿躁,待大业成功,你要怎样处置谁不行?何苦急于一时?” 女子的直觉,一向精准。 武陵郡主心中发慌,总觉得多等一时,便多一丝变数。 可奈何她拗不过三人,只好作罢。 临走时还愤愤不平的对裴珩道,“宸王殿下,你可记住今日的诺言!” 宸王颔首,算是承认了。 褚文良走到宸王身边,低声问道,“陛下可肯写废太子诏书了?” 宸王摇了摇头,“陛下动了气,别说写诏书,就是睁眼都不行,而且本王听说……玉玺不在宫中……” 这下轮到褚文良急眼了,“玉玺如何能不在宫中!” 本来陛下若是写不了诏书,或者不肯写诏书,都无关紧要。 只要玉玺在手,随便代笔誊写一份诏书,盖了大玺宝印也可以假乱真,可若是丢了玉玺…… 宸王面色也很难看,“陛下久病,朝事几乎都是太子主理,陛下便把玉玺给他了,玉玺如今怕是随太子遗落在围场。” 褚文良当机立断,“为今之计,只能以陛下口谕以及官眷人质为要挟,就说太子谋逆,召集军队攻打太子,只要太子死了,之后的一切就都好办了。” 宸王看了他一眼,别有用心道,“本王得守在陛下身边,若陛下醒来,便哄骗他写下亲笔诏书,这召集军队的事情怕是要劳烦你了……” “能为宸王殿下分忧,是小王之幸。”褚文良也不傻,嘴上答应的痛快,可心里却另有盘算,笑着对宸王道,“陛下身子不爽,小王身为臣子,自该进去请安问疾,宸王殿下可否行个方便?” 宸王故作为难之色,但到底还是答应他了,“陛下正睡着,你在龙帐外磕头请安就是。” “这是自然。”褚文良口蜜腹剑,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却在进去跪见陛下之后,故作惊讶道,“哎呀!陛下动了,莫不是有什么不痛快?” 宸王来不及阻止,褚文良已经掀开帘子。 里头躺着的不是元溯帝还能是谁呢? 宸王想出声叱责,那褚文良自个已然认罪,“是小王眼花看错了。” 宸王如何能在这个时候,与他计较,只能作罢。 然而褚文良不会知道,待他离开后,床榻上的“陛下”坐了起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许久之后,宸王裴珩去而复返,吓得“陛下”再次躺了下去。 可谁知这次宸王却掀开帘子道,“安王叔莫怕,是侄儿——” “陛下”这才睁开眼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裴珩却抢先道,“刚才实在惊险,幸亏王叔机警,这才骗过淮南王那厮,侄儿在这儿先谢过王叔了——” 第667章 前世1:六十八 第667章 前世1六十八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元溯帝的亲弟弟,安王千岁。 自围场冒充陛下回宫的,便是这位安王千岁。 安王与元溯帝生的本就有五分相似,刻意乔装一番,又是在昏暗的灯光下,自然而然的便骗过了淮南王褚文良。 安王叹了口气,“皇兄这一次……唉……就是可怜你了……” 宸王苦笑,却什么也没说。 世人都说陛下以“宸”字为封号,是真真疼爱他这个儿子。 只有宸王自己心里明白,那些荣宠疼爱孰真孰假? 或许陛下是真的偏袒过他,可那份偏袒在大齐江山面前显得太微不足道。 陛下可以为了大齐江山放弃自己,当然也包括他…… 其实哪怕是太子…… 若非他生来便是个做君王的料子,陛下也不会为了他,走今日这一步,不过是想让他登基后,将路走的更平坦些罢了。 …… 另一边书亦护着葛红花成功躲开了叛军,只是书亦的身手,一个人溜出宫城到不是什么难事,若要拖着一个葛红花…… 葛红花也不是个笨的,将宋灵枢的玉佩塞到她怀里,“书亦姐姐,你带着我只怕走不出宫城,你且拿着灵枢姐姐的东西去完成她的嘱托吧……” 书亦看着她,很是犹豫,“可是你……” 葛红花笑着摇了摇头,“今夜刚好是我大伯在太医院当差,想来叛军一时也顾不上太医院,这儿离太医院已经很近了,我小时候来过还记着路呢!书亦姐姐你且放心的去,我自去寻我大伯,有他在,不会让我有事的!” 书亦见葛红花分析的有理有据,便知她心中是真的有底气,嘱咐她万事小心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书亦当初是在外面受了重伤才被调回的,她们这样的人,知道太多的秘密,所以想要个好结局多半也是很难。 幸好太子殿下让她去服侍宋灵枢,也算日后有个指望。 她受伤之后,身手到底不如以前了,翻过宫墙时,还是被叛军察觉到了踪迹。 书亦与叛军缠斗,好不容易脱身,身上却也挂了彩。 如今长安城算是彻底乱了,宋家外头朝廷的兵士也都不在了,不过到底也没有奴仆逃离就是了。 一来如今还是深夜,并无多少人晓得外头的事情。 二来当初宋家被抄家时,这些奴仆的身契文书也都落到朝廷手里。 奴仆没有身契,也没有路引身份引碟,只要一旦被人发现送到官府,便会以逃奴处置,是可以就地扑杀的。 书亦潜入宋府,她并不晓得葳蕤轩在何处,只是根据一般宅院的布局排除了主院和前院,便一个一个的搜索起来,就在她如没头苍蝇般乱撞时,一个暗器击中她,将她打落在地上。 书亦这才发现打落她的根本不是什么暗器,而是在普通不过的小石子,能有这样的内功,想来多半是她要找的人。 一位男子缓缓落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的问,“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访?” 书亦踉跄着站了起来,王不留行知道她的身手远不及自己,又见她是个女子,倒也没把她放在眼里,任由她起身。 书亦要将怀中的东西掏出来,王不留行下意识以为是暗器毒物,先下手为强挟制住她,却发现她手中拿着的,竟是个玉佩。 这枚玉佩乃是宋灵枢满月时,何筠亲自为她戴上的,宋灵枢这么多年从未离身。 王不留行跟随宋灵枢数月,知道她最宝贝的便是这个玉佩,如今怎的落在了他人手里? “这东西你是如何得来的?”王不留行一把夺过,眼神凛冽的看着书亦。 书亦只好自报家门,“我是太子殿下派去伺候宋姑娘的人,宫中出了大事,宋姑娘落入叛军手里,姑娘让我拿着她的玉佩回来找王不留行,说他定然能去到围场报信。” 书亦看着王不留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今我算是完成姑娘的嘱托了。” 王不留行听见宋灵枢有难,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嘱托,转头就要离开,书亦跪下恳求道: “我听闻王不留行乃江湖侠士,如今叛军当道,姑娘既让我传信,自然是希望侠士能以大局为重,早一刻让太子殿下知晓,宋姑娘也早一分脱离危险。” “宋姑娘相信太子殿下能救她于危难,王侠士不信太子殿下,总该信宋姑娘的!” 王不留行闻言果然驻足,随即回头看着她道,“还不快起来,随我一起前去,宫中的事我不晓得,也只有你能给太子殿下讲清楚。” …… 到底是巧了,王不留行与书亦,在城门撞上了被叛军追杀的楚飞等人。 本来这是趁机溜出城门的好机会,书亦却驻足不前。 王不留行还未来得及询问,书亦已然开口道,“想来我不能与你一道去了。” 书亦看向王不留行不解的样子抢先道,“我本是太子殿下培养的影子,楚飞与我该是同僚,我受过他的恩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儿。” “所以就与他一道送死对吧?”王不留行冷冷道,不过转头就加入了进去,把书亦都给看傻了。 王不留行到底担得起武林第一高手的名头,竟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楚飞在看到书亦的那一刻便什么都明白了,只是没想到两人竟然这里阴差阳错的会合。 待出了城门后,书亦张口想要问楚飞宋灵枢的下落,终究是没有开口。 他们便一路躲避追杀,往围场而去。 …… 这边裴钰已经在集合军队了,他先是将北狄贵族连夜软禁到了行宫,派了亲信看守。 待楚飞等人赶到围场,见到裴钰时,天已经大亮了,裴钰等着有人来报信,便可堂而皇之打回去,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楚飞和书亦。 若是他们在这儿,那宋灵枢呢…… 裴钰气的直接拔出问君剑搭上了楚飞的脖颈,“孤临走之时告诉过你,务必护住宋灵枢,她人呢?” 楚飞苦笑,心中也是酸楚不已。 因为从前那些传闻,楚飞总是觉得宋灵枢不过是红颜祸水。 可如今出了这样的塌天大祸,她竟不顾自己的安危,尽她所能,将他“送”出宫城,为殿下报信…… 第668章 前世1:六十九 第668章 前世1六十九 “属下有负太子殿下嘱托,甘愿受死。”楚飞跪地,低下头道,“只是宋姑娘心系殿下,让属下前来报信,属下不能不听……” 宋灵枢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裴钰比谁都清楚。 别看她平时乖乖巧巧的,真要遇到什么事,她心里有一万个主意,就连自己也拿她没有办法,旁人又如何拗得过她。 裴钰收了剑,稍微克制了下怒火,“既是如此,便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裴钰瞥了王不留行一眼,王不留行视若无睹,就要转身离开,裴钰也没有阻拦。 这两人水火不容的气势,倒是让书亦看不懂了,书亦记着王不留行的好处,若非有他,只怕自己与楚飞出不了城,也活着到不了围场。 书亦想到此处,便有意在太子殿下面前替王不留行美言,“太子殿下,是宋姑娘放心不下您,让我到宋府去找到他……他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王不留行……” “孤认得他。”裴钰淡淡道,示意书亦不必说下去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裴钰心慌的厉害,他知道自己如今的状态,绝不能上阵杀敌。 可他亦不能临阵脱逃,天下人都在看着他。 他需要安静安静,好好想想该如何面对如今这样的场面,他要有十足的把握,在叛军还没反应过来时杀进皇城,才能保证他的小姑娘无虞。 就在裴钰正心烦的时候,楚王裴瑜闯到了他面前。 裴钰见着楚王脸上的泪痕,心中更加烦躁,训斥道,“亲王之尊,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楚王却无暇他顾,抱着他的腿痛哭道,“皇兄,我不信三哥他会谋逆,还挟持父皇……” “皇兄你给我一匹快马让我回去瞧瞧,三哥他一定也被胁迫了……” 裴钰看了他一眼,“谁说陛下被宸王挟持了?宫中的事你如何晓得,说不准是陛下对孤不满日久,要借此废了孤呢?” 楚王这下哭的更厉害了,“父皇不会的!我、我这就回去找父皇,父皇最疼爱我了,我劝他他肯定听!” “太子!”元溯帝自身后的帐篷里走出来,看了这兄弟俩一眼,“老六胆子小,你吓唬他作甚?” 裴钰沉默不言,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楚王看呆了:皇兄这是在和父皇赌气? 皇兄何时学会赌气的? 不对!若是父皇在此,那回宫中的又是谁呢? 元溯帝咳嗽了两声,喊了两声“太子”皆无人搭理他。 元溯帝也知道,自己这是踢到太子的铁板了。 这孩子从小到大也不容易,从来没有向他抱怨过什么,唯一想要的不过一个女子。 先头皇后不喜欢宋灵枢,他不能得偿所愿。 如今还不容易多年夙愿实现近在咫尺,自己又给他来了这么一招,也难怪他会闹性子。 然而元溯帝没有时间安慰他,他在风里站不了多久,他得去见见朝臣和随行的禁军。 他得让天下人知晓,他还在围场…… 长安城里传出的消息皆是乱臣贼子谋逆…… 裴钰是怨怼元溯帝的,可这世上哪里有孩子会真正去生父母的气呢? 就像当初先皇后那样不顾裴钰的感受,几番伤害宋灵枢。 在她弥留之际,裴钰还是侍奉在身侧。 所以裴钰最后终究是上前扶住了元溯帝,打算去做他期望自己做的所有事情。 …… 葛红花和书亦分开后,小心翼翼的往太医院跑去,听见有兵甲的声音了,便躲到暗处。 等这些人都走远,才出来继续往前摸进。 虽说葛红花小时候来过,这么多年把路也忘了个七七八八,她那样说的缘故,不过是想让书亦没有心理负担撇下她罢了。 葛红花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宋灵枢宁可用自己拖住贼人,也要她们先走,这份情意葛红花记在了心里。 葛红花和书亦都不笨,宋灵枢若是想让人去给太子殿下传信,那些暗卫男子只怕更合适些…… 宋灵枢是怕她们落到叛军手里受辱…… 葛红花走错了好几次,终于摸进了太医院,她也不敢出声呼喊,只能小心翼翼的探索者。 走到一处房门前,有人突然从后面敲了她的闷棍。 等葛红花再次醒来时,已经进了一个小隔间,面前站着一群好几个男子,给葛红花吓得差点没又昏死过去。 葛家大爷走上前,“红花你没事吧?可有何处不适?” 葛红花摇了摇头,“大伯我没事,只是头有些晕。” 葛家大爷下意识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青年男子,那男子明显有些尴尬,“师傅,我不是故意的……” 葛红花也明白了,想来敲自己闷棍的,就是眼前这人了。 葛家大爷不好说什么,葛红花倒是善解人意的很,开口为他辩解,“算啦,我也没事,这当下谨慎些还是好的……”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葛家大爷有些不好的预感,“你不是在东宫……” 一提起这个,葛红花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身子也一直哆嗦,刚才的一切都吓坏了她。 可她不能哭,因为还在逃命…… 如今见到亲人,如何能不委屈…… “叛军来抓灵枢姐姐,灵枢姐姐让书亦姐姐带着我先走……”葛红花哽咽道,“书亦姐姐出宫去了,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灵枢姐姐……我刚才躲在路上,听到那些人说,灵枢姐姐已经被叛军抓走了……还有很多官眷……都被关在良妃娘娘宫里……” 葛家大爷听的心惊胆战,若长安真的乱了,他们这样躲着只怕也不是个法子…… 太医院暂时还没有乱军前往,一来是因为太医院地处偏远,二来则是太医院清苦,又没有什么珍宝奇玩,不至于让乱军前来洗劫。 葛家大爷颤颤巍巍的问道,“那红花可知道谋逆的贼子是谁家的人?” 葛红花摇了摇头,“我只听见他们说,要快些抢些珍宝,不一会儿就要去向侯爷和郡主复命,只有到底是哪个侯爷哪位郡主,侄女就真的不知道了……” 葛家大爷叹了口气,如今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无论是谁,总不会任由宫城这样乱下去,那些叛军既然还在顾虑上级那便还好说,起码是有所顾忌。 就怕是杀红了眼,爹娘老子都不认,那才是麻烦了…… 第669章 前世1:七十 第669章 前世1七十 淮南王在京郊好几个大营都吃了闭门羹,如今能调动的大营有许多,但不敢动的也有许多。 比如太子殿下的东宫铁骑,亦是养在京郊。 那群人可是连陛下也不认的,只认太子殿下一人。 那支部队的战斗力,也离谱的可怕。 与北狄一战,几乎从未有过败绩。 铁骑所到之处,连北狄人的骑兵都溃不成军,要知道北狄可是以骑射立国的。 褚文良自然没有天真到去调动他们,他心里也有了盘算,能立刻调动大军封锁住围场就好。 只要太子的命令传不到铁骑军大营里,他们便不会轻举妄动。 平西侯本不想趟这趟浑水的,奈何妻子武陵郡主却在一旁冷笑,“侯爷今日率部围了皇城,左右都是死罪,还不如全力相助,求得一线生机。” 平西侯夫妇一生要强,临了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他们夫妇俩心高气傲,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他们认定是宋家绑走了顾书蓉,四处搜寻证据,却找不出一丁点蛛丝马迹。 这时候已经不只是父母对女儿的舐犊之情了,更多的是关乎平西侯府的脸面,夫妻两人的脸面。 平西侯盯着宋家父子盯了数月,居然连半点错处都揪不出,这对父子不混迹勾栏瓦舍,也从没有押妓的风闻,就连后院也是太平的…… 不对,他们父子还没有后院。 老子丧妻,儿子未娶。 平西侯素来都是支持太子的,可在几回暗示之下,太子殿下都没有明确的表态,平西侯便以为他是默认了。 毕竟之前宋家对先皇后咄咄逼人…… 可平西侯怎么也没想到,裴钰竟然为了一个女子,便要舍了自己。 等年后三司会审,诬告朝廷大臣的便就是他了。 平西侯届时自然百口莫辩,今日的宋府,便是明日的平西侯府。 可平西侯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灭亡,于是由淮南王牵线搭桥,与当时正在被软禁王府的宸王一呼而应。 宸王答应平西侯,待大事成功之后,便坐实宋家的罪名,平西侯府的荣耀更胜以往。 平西侯这才铤而走险,与宸王里应外合,带兵围了皇城。 可进入皇城的兵马,却是淮南王的人。 平西侯这是再给自己留退路,可武陵郡主的一番话提醒了他。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是在如何谨慎也无用了。 他带兵围了皇城已经事实,前头是谋逆的万丈深渊,他半个身子已经陷了进去,他如今除了尽力相助宸王的大计,已经在没有本分退路可言。 平西侯府的爵位到底是世代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几代人都埋在军里了,平西侯一出面,前前后后便有两万多的人马听候他的调令。 裴钰若召不到铁骑军,围场上护驾的人最多不过三千。 以三千对两万,纵使是一生从无战败的嘉靖太子,也无力回天。 平西侯立刻部署,褚文良本想将军队抓在自己手里,奈何他…… 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平西侯来分一杯羹,褚文良为了自己的大计,也只好向平西侯抛出橄榄枝。 “小王素来听闻侯爷治军严谨,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平西侯心系战情,略看了他一眼,随即客套道,“王爷谬赞了,下官诚不敢当。” “本王说侯爷担得起,侯爷便当的起。”褚文良笑了笑,露出一副意味深远的笑,“侯爷如今是一品军侯,是否甘心于此了,还是想如我淮南王府一般更进一步呢?” 淮南王的名号。 乃是褚家先祖当初随高祖一起打天下博来的荣耀。 后来天下既定,四海归心。 高祖封开国五位将军为异姓王,其中四家都因罪,被夺爵抄家。 如今仅剩的也不过只有淮南王府了。 “王爷这是何意?”平西侯将手里的事情放下,眯着眼问道。 褚文良正色,“自然是侯爷所想的意思,此番举事,于宸王殿下而言,本王便是最大的功臣。” “届时本王权倾朝野,可保举侯爷做天下的兵马大元帅,只要侯爷肯效忠于本王,待事谋定之后,本王自然能让侯府的荣华富贵也更进一步。” 平西侯没想到褚文良还有这样大的野性,竟想取皇室而待之。 难怪淮南王府是世代的尊爵,褚文良本可做个逍遥王爷,他却执意来到长安搅弄风云。 平西侯心中冷笑连连,宸王今日的作为,不过是与太子夺嫡较劲。 自大齐开国以来,便没有杀皇室子弟的先例,原是因为开国曾有一高人预言,皇室骨肉相残之相,便是亡国之兆。 换句话来说,就算宸王兵败,陛下也好,太子也好,都不会真的杀他。 可他们这些人就不同了。 大齐数百年江山,根基何其稳固,褚文良想取而代之,就算登上那至尊之位,只怕也是坐不稳的。 届时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只怕又是一场动乱。 平西侯却没有拒绝,褚文良要找死,与他有什么干系。 褚文良有异心再好不过了,毕竟平西侯自个原来是一心一意支持太子的,也不知暗处给宸王使了多少绊子。 只有淮南王对宸王殿下有异心,平西侯才有机会向宸王殿下表忠心,平西侯是个千年的狐狸,很快便把这个账算清了。 于是便和褚文良假意道,“下官任凭王爷差遣。” 褚文良十分满意,殊不知他的野心在平西侯看来就是自寻死路。 平西侯看向褚文良的眼光也宛如看向一个智障,前淮南王也算是个英雄人物,怎么生出的儿子竟是这般又坏又蠢。 褚文良此刻也是别有心肠,他想借平西侯的手搅乱天下,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到最紧要关头之时,再站出来力挽狂澜。 那时平西侯便是他得替罪羊,他也可名正言顺的登上那至尊之位。 若是褚文良的念头随便叫外头哪一个人知道,估计都得笑掉大牙,都会笑话褚文良痴人说梦。 可愚者不都是这样吗? 蠢而不自知。 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然向他们逼近。 第670章 前世1:七十一 第670章 前世1七十一 王不留行怎么也没想到,出城容易进城难。 乱军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骗得周围好几个军营一齐造反叛乱。 长安城门紧闭,轻易并不打开。 兵力也是昨日的三倍。 绕是王不留行,也并没有把握能强闯进去。 王不留行没了法子,只能静观其变,悄悄在城外潜伏下来。 …… 这边裴钰看着护驾的三千人,其中还有五百,被他打发到行宫,看守北狄人。 其中他带来的铁骑不过三百,但只有这三百也足够了。 裴钰亲点一百精锐,随他去调兵,这样的特殊时刻,铁骑军的将领谁也不会相信,只有见他才会听令。 “卫影!” 裴钰一声呼唤,一道影子立刻跪到裴钰面前,“属下在——” “孤命你贴身保护陛下的安危,若陛下有个什么不测,孤便真的沦为乱臣贼子了,你可明白肩上的重任?” 卫影咬牙,倒地磕头,“属下定不辜负殿下托付!只要属下还有一口气,便不会让乱军碰到陛下分毫!” 裴钰又看向裴虎,“威武大将军!孤将剩下两百精锐,以及一千多的人马都留于你,满朝文武乃至陛下都托付给你了,只要你撑一日,孤定然带着大军前来救驾,你可有把握?” 裴虎跪地,眉头死死的皱着,“微臣的兵微臣清楚,就算加上殿下调教的两百精锐,只怕也难以抵抗两万敌军……” 裴钰深知他说的是实话,心中也不免有些疑虑,这时人群中有一文官站了出来,拔剑跪地道: “太子殿下请安心前往,陛下的安危可交于我等!” 裴虎皱眉,这读书人明白他在说什么吗?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也敢许下这样的军令状。 许是看懂了裴虎眼中的不悦,那文官道,“下官是不及大将军威武,可下官也是食朝廷俸禄之人!乱臣贼子试图谋朝篡位,我等自然要勤王护驾,乱军若是打上来了,前头有将军,若是将军守不住了,后头还有我们,总之陛下只能也只会是最后一个!” 众人的士气立刻高涨,不少人附和,“对!我们便是护驾最后的防线!”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便是裴钰希望看到的局面,也终于可以安心前往。 …… 裴钰没想到,这次他们的动作竟然这样快,和敌军交过几次手之后,摸清了他们的部署,便猜到了几分,平西侯背叛了他。 裴钰早就知道平西侯府私下里做的那些勾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还未到可以腾出手剜掉这颗毒瘤的时机罢了。 平西侯府自寻死路,构陷朝廷大臣,裴钰亦是默认纵容,除了图谋宋灵枢之外,更大的原因也想借机铲除,没想到平西侯狗急跳墙,竟和淮南王勾结在一起。 平西侯到底还是小看了裴钰,他带领一百铁骑精锐闯过他设下的十道关卡。 裴钰并不恋战,只朝着铁骑大营一路杀去。 裴钰自己的马冲在最前头,问君剑出鞘,神佛也要忌惮三分。 到最后,十道封锁线竟都没能拦得住他。 …… 平西侯与褚文良听着战报,心中竟是一阵胆颤。 如今太子调动嘉靖军已成定剧,他们还需从长计议。 褚文良一向善用阴毒的法子,冷笑道,“宫中关押着的武将家眷,但凡身在驻地的,皆去信一封,若是敢不相助,本王便立刻让他家破人亡!还有……” “太子这样记挂那个女子,想来长安逃出去的高手已经将消息透露给他了……” “不如便去信一封,要他只身前往谈判,否则便等着给那女子收尸吧!太子若是来了,便别想全身而退,若是不来……那女子本王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平西侯素来讲究祸不及家人,可如今之际,除了这个法子,也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太子手下风云十八骑,哪一个是好惹的角色了? 若不将太子骗出来诛杀,只怕他们手中的兵马无力抵挡太子的铁骑军…… …… 王不留行在长安城门,亲眼瞧着一位蒙面的女子被关押在囚车里运出了城。 那是个铁笼,镣铐是生铁筑成,胜过天牢中关押重刑犯的铁具。 那女子似是受了刑,身上有血渗出来。 王不留行拼命隐忍着,哪怕那身形与宋灵枢如出一辙,叛军一路贴着告示,说那是叛乱太子的至亲,奉陛下之命押解到京郊行刑,陛下仁慈希望可以用这女子的血让太子迷途知返。 王不留行明白,这多半是个诱饵,可他根本管不了这许多,一匹快马就要往围场而去。 王不留行随手揭下一张告示揣在怀里,在路途中便听说太子殿下闯过叛军的封锁,去北郊召嘉靖军护驾勤王了。 王不留行几乎毫不犹疑,立马往北郊而去。 如今天已大黑,裴钰先带五千人马以及风云十八骑就要回围场勤王,剩下的大军随后至。 却在路过回长安的道上犹豫了,往上便是他权衡利弊应该做的事,他的父皇和文武百官都在围场盼望着他,裴虎还在苦苦支撑着。 可长安里,有他的牵挂…… 裴钰终究是深吸一口气,立刻下令往围场而去。 官道上却冲过来一匹快马,那人高叫道: “太子殿下留步!” 裴钰驻足不前,这声音他听着熟悉,但他却不希望是他猜想的那个人。 然而那人逼近,却如同他料想的一般,正是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行了跪礼,将怀中的公告呈给他,裴钰接过,立刻便有人递上火把,裴钰看完心都在滴血。 王不留行也道,“我根本连长安城也进不去,只能待在城门外,随时盯着里头的动向,他们突然便把她送出来了,这是一路张贴的通告。” 裴钰闭上眼,心如刀绞,“他们是知晓孤已经召集铁骑军,他们害怕了,这是要逼孤前去送死……” 王不留行心中不忍,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想劝太子顾全大局,自己孤身前去救宋灵枢。 第671章 前世1:七十二 第671章 前世1七十二 王不留行这条命是当初妙法娘子救回来的,王不留行想就算是陪着宋灵枢一起死,在黄泉路上旁人也不敢再欺负了他去。 “你瞧见她了?”裴钰突然看向王不留行,王不留行这才发现,裴钰的眼睛已经通红,“她……怎么样了……” 王不留行想要开口,话说到嘴边,却有些于心不忍,“她蒙着面,许是想要最后的尊严……她伤的很严重……” 裴钰倒吸了一口冷气,终是做了决定,转头对身后一位身穿铠甲的将军道: “于忠彦!” “你带兵上围场护驾,暗卫皆随孤来——” 于忠彦惊道,“太子殿下!” 裴钰回头看他,月光投在他脸上,显得分外凄凉,裴钰看到身后的将士皆是一副无比震惊的表情…… 裴钰心中明白,若是自己这一去,恐怕要乱了军心…… 书亦突然自人群中走出来,跪到地上,原来她也混在那一百精锐之中,暗卫的职责本就是以护卫太子为首任,所以当时书亦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跟了上去,全然出于本能。 书亦跪到地上,“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属下愿为殿下前往。” 裴钰知晓书亦所学有一门乃是东瀛之术,可缩骨五寸亦可伸骨,若是她易容改变,借着天色佯装成自己的样子,并非骗不过敌军…… “你的意思是可易容乔装成孤的身形样子……” 裴钰的话还没说完,书亦已然点了点头。 王不留行自是欣喜,对着书亦道,“我随姑娘一道去!” 裴钰看着身后这些人,终究是点了头,“你二人只要拖到孤的大军来便是……待孤确保陛下无恙……便去接她……” 话罢,便快马又向围场而去。 王不留行想人到底是复杂的,不然他为何会看着太子的背影,为宋灵枢觉着不值呢? 原来,在江山面前…… 连太子的真心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可书亦却迟迟没有动作的意思,王不留行不解,他心里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 “姑娘,你……” 书亦摇了摇头,“我是骗太子殿下的,欺君之罪我必死无疑……” 王不留行苦笑,这便对了…… 他在江湖混迹数十年,从未听过有这样以假乱真的易容术。 王不留行没有哪一日想今天这样无助过,那年他血气方刚,护着沈家的孤儿,杀出一条血路,都不曾这样无助过……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书亦站了起来,跨上马去,“横竖都是个死,今日是我为了私心,太子殿下才会舍弃宋姑娘,我得去看一看,哪怕是死,我也得和宋姑娘死在一处,黄泉路上给她赔罪!” 王不留行不语,到底是叹了口气,“她不会怨你。” “什么?” 书亦并没有听清,王不留情却没有说第二遍,只是也上了马。 他是了解宋灵枢的。 他想,宋灵枢不会怨她。 …… 裴虎此番算是背水一战了,因为他身后是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那些文臣身后,则是陛下…… 当年裴虎不过丧亲的孤儿,是妙法娘子将他捡了回去,陛下与他投缘,收他做义子,有幸与皇子们一同长大。 所以于公于私,裴虎都不会后退一步,除非是死。 队伍已经退到了行宫,还有一百精锐将北狄人关在后院。 北狄贵族不是傻子,听到外头的声音也该明白了。 有些人便按捺不住了,却被麻释天挡住。 这位麻释天的来头可不得了,乃是北狄大祭司,据说是月神的继承者。 可北狄国亡之际,他没能救得了北狄,甚至一同受了亡国之辱。 青年男子唇红齿白,一头白发更显妖异,还有一双北狄人从来不敢直视的异瞳。 “外头的事与你们又何干,手无寸铁难道还想和外头的兵马血拼吗?当初有武器和骏马,尚且亡国……如今又能如何?” 许多人的念头都被麻释天这一盆冷水给浇灭了,是啊…… 复国早就是无稽之谈,他们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呢? 一个青年却隐忍不住了,冲着麻释天怒道: “大祭司!你可别忘了大王是如何死的?” “大王自缢而死,留下诏书:寡人自去冠冕,以发覆尸,任尔分尸,勿伤百姓一人!” “我们今日还能苟活,都是因为大王……” “快拉倒吧……”麻释天冷冷一笑,“这些话我自然记得,因为这是我写的。” 少年与北狄贵族皆不可思议的看着麻释天,麻释天也毫不避讳的承认: “那昏君沉迷声色,敌国兵临城下才慌了,要我想办法带他离开……” “北狄国亡,他又能逃到何处?他可曾想过北狄子民的安危?” 麻释天突然察觉到,周围的人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麻释天微微一笑,“是的,我便请王自缢了……” “麻释天!”那少年大怒,眼里皆是怒火,“你竟敢杀王!” 麻释天却毫不在意,笑的猖狂又霸道,“你说的不错,可你又能奈我何?” 那少年想要冲上前,天南星便拔了剑。 到底是年少轻狂不知事,那些原本也还怒着的北狄贵族见着天南星的剑,一句话也不敢在说,更何况是试图冲上前和麻释天动手。 天南星没有两招,便把那少年打倒在地,剑锋直指他的眼睛,却故意在他眼前停了下来。 天南星看向麻释天,麻释天却不甚在意,转头便要回屋子里睡觉,只留下一句话: “想要如何处置,都随你……” 他又道,“外头的炮火和兵器相撞的声音正是极好的乐曲,听的我都有些困了,我先去补补觉,大齐的风水还真是养人,叫人吃的好睡得好……” 北狄贵族大眼瞪小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竟然无一人为少年求情。 天南星终究是收了剑,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很是冷淡道,“这是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若是你下次再敢对他动手,我定然要将你一剑封喉。” 少年如今才后怕起来,竟在天南星离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672章 前世1:七十三 第672章 前世1七十三 王不留行与书亦被一匹快马追上,裴钰身着铁骑披风,面戴铁骑面具,一柄长枪追来。 书亦起初并未认出他来,直到裴钰扯下面具,书亦吓得花容失色。 书亦的心思裴钰都看在眼里,按照裴钰的规矩,书亦虽是以大局为重,可到底是存了异心欺瞒于他,便是留不得了。 书亦低下头,只一心骑马,不敢看他一眼。 暗狱里的那些刑罚,书亦也是知道的。 书亦刚才打算只身前往面对敌军的陷阱,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此刻身子却忍不住的颤抖,王不留行与她共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书亦到底是暂时把此事抛在脑后,她想就算是受罚,也得先将宋姑娘救出来…… 她违背太子殿下的命令,为了让殿下早日知晓宫变之事,弃宋姑娘不顾,本就愧疚至极…… 再次欺瞒殿下,将宋姑娘置于险境,更是让她羞愧难当…… 书亦想若自己在不为宋姑娘做点什么,那就真枉顾了宋姑娘素日对她的好,就真成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前头就是京郊刑场,书亦到底没有忍住,停下来翻身越下马。 “属下恳请殿下回去——” 裴钰瞥了她一眼,“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裴钰将长枪搭在她脖颈上,“之前的事孤还没来得及与你清算,已经是念在你效忠多年,且都是一心为了孤,若在废话半句,孤便真的要对你动手了。” 王不留行想要劝阻,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可到底是叹了口气,“书亦姑娘说的不错,太子殿下不该来的……” 裴钰先是一怔,随即看向刑场的方向,在夜色里黑色的眸子涌起无数情绪,“孤的铁骑出征,皆换服以面具覆面,孤也不例外,防的是敌军高手万人之中取大将的首级。” “他们不会知道……” “可这边却是瞒不过过去的……” “孤必须来,必须亲自前来……” 裴钰是在乎宋灵枢的,在乎的要命。 所以在王不留行与他说起宋灵枢的遭遇时,他在那段时候关心则乱。 可裴钰很快便镇定下来,叛军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一个,便是想看看宋灵枢在他心中的地位。 若他真亲自前往,叛军便可布下天罗地网。 若他全然不在乎,那宋灵枢便失去了价值…… 裴钰根本想象不到,宋灵枢还会经历些什么,他也不敢想。 所以哪怕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亲自来闯一闯。 “孤得让他们明白,孤有多重视宋灵枢,她于叛军而言必须得有价值,否则……” “只要叛军觉着能用她挟制孤,她才能好好的活下去,活到孤攻破皇城救她……” 王不留行细细咀嚼裴钰的话,很快便反应过来,他仔仔细细的回想宋灵枢被押解出城的样子,一个细节也不肯放过。 可王不留行那时关心则乱,竟一点异常之处也想不起来。 但他却是知道的,太子说的不错…… 叛军将人押出城来,不怕太子殿下釜底抽薪,带兵将人劫走吗? 王不留行想到此处,立刻皱起眉头,他说的话很是真心,“今日王某就是拼进全力,也绝不让叛军伤到殿下分毫。” 这话裴钰并没有放在心上,自他懂事起,便明白事事只能靠自己。 裴钰今日竟然敢来,便做好了杀出一条血路全身而退的打算。 一声骏马长鸣,三人闯入刑场,那为首的竟然是淮南王褚文良。 褚文良轻笑,心中很是得意,看来自己是赌对了,他好像无事人一般揶揄,“太子殿下当真是情深义重,看的小王都有些感动了呢!” 裴钰不欲与他多说话,冷笑一声,“你敲锣打鼓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无非是想要孤前往,又何必说这些废话?她人呢——” 褚文良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想当初褚文良进长安时,首先便想投靠太子,可太子根本对他不屑一顾,他不得不去向宸王示好。 如今太子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傲慢,实在叫他恼恨。 不过他还是装的极好,大手一辉便有人解开了那牢笼,裴钰也丝毫不惧,径直走进去,要扯下那女子的面纱 下一秒一把匕首的寒光闪过,嘉靖太子一脚踹翻了牢笼的女子。 那女子吃痛,仰天哀嚎。 露出的面容,根本不是宋灵枢。 “快!上锁——” 褚文良野心勃勃,想生擒裴钰,慌忙怒吼,额上青筋直跳,面目狰狞可怕。 可那些人如何是王不留行的对手,裴钰借机冲了出来,一跃上马。 裴钰手持长枪,王不留行与书亦护在两旁。 哪怕褚文良下令就地诛杀,众兵将也根本不敢靠近。 裴钰冷笑,“淮南王!你以为拿住了陛下,便可假传圣旨,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吗?不妨回宫瞧瞧——” 裴钰的话让褚文良从内而外,陷入一种深深的恐惧,褚文良亲自持剑上前,三两下便败下阵来。 最后他只能看着裴钰扬长而去,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竟像极了一场笑话。 可褚文良根本没有时间恼恨,他心里不安极了,快马回了长安,可太和宫里,哪还有宸王和陛下的身影。 褚文良派了人马到处寻找,甚至将太和宫砸了个遍,竟一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出。 宫门守将是褚文良的亲信,再三跟他保证,宸王殿下并未出宫。 可这人能哪儿去了? 难不成还能人间蒸发了吗? 褚文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掘地三尺也没找到的宸王裴珩,此刻正在太和宫的密室里,为自己和安王泡了一壶好茶。 安王听着外头的动静冷汗涔涔,裴珩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将茶推到安王面前,“安王叔在想什么?请吧——” “这……”安王一向游手好闲,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早知道当初怎么也不能答应元溯帝,来趟这趟浑水,鬼晓得他都快怕死了。 万一那淮南王恼羞成怒…… 这可如何是好? 裴珩却笑了,“王叔莫怕,这密室是陛下亲口所说,只有历代君王才晓得,就算淮南王竭尽脑汁,也绝对想不到的。” 第673章 前世1:七十四 第673章 前世1七十四 安王抖着手接过裴珩手里的热茶,虽然嘴上没说,可心里的嫌弃已然溢到脸上了,终究是喃喃细语道: “你们这一家人呀……” 裴珩听到了,也只装作听不到。 说来实在嘲讽,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呢? …… 裴钰在伸手试图掀开那女子面纱的一瞬间,竟然有一丝妄念。 如果眼前这女子真是宋灵枢该有多好,他那可悬着的心也可放下。 然而,然而。 裴钰到底还是追上了大军,似将满腔怒火都付诸在沙场之上,裴钰接过楚飞手里的问君剑,便斩下敌将首级。 行宫内,裴虎已经是强弩之弓,推到里头的大殿来。 突然听见外头攻门的声音停下了,裴虎心头一喜,外面已然传来裴钰的声音。 “儿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开门。” 元溯帝自始至终眼睛都没眨一下,好似料定了这样的结局,对着裴虎淡淡道,“开门,让太子进来。” 裴钰的铠甲上全是血,发丝也凌乱不堪,这是元溯帝第一次瞧见裴钰这个样子。 他想,想来自己这个天之骄子般的儿子,便是如此叫北狄国破的。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经长成了君王该有的一切。 甚至比自己做的还要好。 无论是朝堂上的诡谲云涌,还是战场上的刀光血影,他都应付自如。 “你做的很好。”元溯帝伸手替他擦拭去脸上的血迹,裴钰后退一步,推辞道,“恐弄脏了陛下的手。” 哪有父亲会嫌弃儿子…… 可这话元溯帝始终没有说出来,他收回了手,转过身去又是那个殚精竭虑的帝王。 “太子可号令三军攻打长安,若有不降者,格杀勿论,唯有裴珩除外。” 元溯帝说的是裴珩,并非宸王。 裴钰领命,随即转头清理战场,将五千兵马留给裴虎,意在保卫陛下安危。 又拿着元溯帝的旨意,让手下去调集兵马,而自己则带领嘉靖军率先攻回长安。 京郊先前没有被褚文良与平西侯调动的人马,这次见着元溯帝的手谕,莫有不从的。 裴钰在前面开道,让人大声念着元溯帝的圣旨,凡有不降者,皆斩于马下。 在褚文良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已经攻破了长安城门,直往宫中逼去。 褚文良接到报信之时,城门已经攻破,如今之际他只能让亲信,押着一众妇孺,去宫门城墙上。 反正他已经走到如此地步了,谁敢妄动,他便杀了谁家的内眷,叫谁家破人亡,黄泉路上还有人相伴也不算亏本。 见褚文良带人来将她们带走,宋灵枢便猜到了,连连冷笑,“强弩之末,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宋灵枢的话刺痛了褚文良,想起她是太子的女人,冷哼道,“宋姑娘莫要得意,本王倒要看看,太子这次是要江山还是美人。” 褚文良笑道,“宋姑娘还不知道吧,太子为了你,可明知是我的计谋,还是亲自往陷阱里走了呢!或许本王能拿你换一线生机——” 宋灵枢怒视着他,心中是说不出的气愤,她只恨自己不是男子,没有学的一身好武艺,不能将这贼子斩杀于此。 宋灵枢便这样被褚文良亲自押上城墙,周围哭哭啼啼闹成了一片,也有几个武将的家眷,刀斧加身面不改色,可见是家中训导有方。 褚文良登上宫中城楼,看着下头的裴钰笑道,“太子殿下好气魄,不过几个时辰,竟然能将时局扭转至此,只是不知道,你攻城的速度能不能快过我手中的刀剑?” 宋灵枢看着下头的人影,明明不过才数日未见,她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褚文良的话在她耳边萦绕。 太子殿下竟为了她,明知是叛军设下的圈套,也心甘情愿的入套。 说不感动是假的…… 宋灵枢看着下头风尘仆仆的裴钰,贪恋的看着那温润的眉,墨玉的眼。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似乎还未对他说过心悦二字。 他会明白她的…… 一定会的…… 宋灵枢冲他扬眉一笑,宛若骄阳,随即拼命挣扎。 褚文良还指望她活命,怎肯真的杀了她? 竟被她一把推开,宋灵枢随即站到城墙上,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不!” 裴钰一声怒吼,红着眼就要冲过去。 巨大的冲击感,让宋灵枢不得不闭上了眼,可那堕落的痛楚却迟迟没有落在她身上。 宋灵枢一睁眼,这才察觉自己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人不是旁人,是萧离。 那日萧离自宋家离开,其实从未离开过长安,如今他的无常兄弟已经没了,就算是打家劫舍,他也没有本钱。 长安动乱那一日,萧离第一反应便是宫城里的宋灵枢。 他守在宋府外头,果然等到了宫中逃出来的人,可这些人里头没有宋灵枢。 萧离趁着宫变潜入皇城,却没有在东宫找到宋灵枢,随便找了个宫人,严刑逼供,这才晓得,宋灵枢被抓走为人质了。 那个地方萧离几次也没能接近,只能耐住性子,暗待时机。 他没等到趁乱救出宋灵枢的好时机,却等来了城墙上这一幕。 萧离以极其诡异的身姿快速上前,拿自己当了肉垫,将宋灵枢完好无损的接住。 “萧离……” 宋灵枢惊愕的看着他,上次若非是他出手,自己已经是刺客的刀下亡魂,如今竟是恩公又救了她一命。 “你没事吧?” 宋灵枢关切的问道,也顾不上男女大防,赶紧从萧离身上爬了下来,试图将他扶起来。 “别动!” 萧离心想,这女人还真是蠢,他能没事吗? “我肋骨尽断!只能被抬着走……” 就在宋灵枢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上头已经射来一波又一波箭雨。 有士兵冲过来拿着盾牌将宋灵枢与萧离护住,裴钰拽住宋灵枢,几人抬着萧离,就这么往后退。 裴钰另一只手还拿着剑,时不时地砍下几只飞箭,到底是不防,被刺中一箭。 宋灵枢也顾不得这许多,便要用身子替他挡箭,这举动再次刺痛了裴钰。 第674章 前世1:七十五 第674章 前世1七十五 “宋、灵、枢!”裴钰几乎已经是咬牙切齿,眼神也是说不出的悲痛,“孤几时说过,要你护着孤了?” 宋灵枢被裴钰的样子震慑,被他护在身后,竟不敢再妄动分毫。 顷刻便有军医上前为裴钰和萧离诊治,萧离的问题比较麻烦,若是调理不好只怕人就废了。 宋灵枢愧疚难当,抓着他的手道,“你莫要担心,我母亲当年可是有医圣之名的妙法娘子,她虽然不在了,可我还有个医术高超的师伯在,我这就写信给他,让他回长安为你接骨之病,若是……也不要紧,我宋家养你一辈子……” 宋灵枢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一旁的裴钰看着宋灵枢抓着陌生男子的手,那眼神好像要吃人,就差拿把刀将萧离的手给砍下来了。 萧离看清了宋灵枢在城楼上看着太子的眼神,不自在的抽回了手,“说话就说话,别扒拉我,我可还是要娶媳妇的人,你可不要败坏我的名节!” 宋灵枢:…… 还能贫,看来是没事…… 裴钰现在没有时间和宋灵枢算账,只让人将她二人安置到后面,便带兵宫城。 褚文良见大局已定,却还是不死心的对着下面的各部道,“快放下武器,否则别怪本王叫你家破人亡……” 褚文良的话还没说完,他手下人的人见败局已定,竟临阵倒戈,不仅放了那些女眷,还要擒他立功。 在打斗中,一袭红衣分外惹眼。 此刻大将军薛林内心有不好的预感在冒泡泡,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家的女公子。 薛林无子,只有一女,名唤薛若,自幼教她舞刀弄枪。 最后还是后头赶来的裴虎最先越上城楼,生擒淮南王,立下首功。 原来裴虎恋慕薛若多年,奈何薛若从前有个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裴虎也只能将这份情愫压在心底,后来那男子还未成婚便在外养外室,还闹出了私生子的绯闻。 薛若眼里揉不得沙子,便上门退亲。 谁知那男子好说歹说,薛若仍是铁石心肠要退亲,便恼羞成怒出言羞辱。 “你个男人婆一般的泼妇,若非看上你家的权势富贵,你以为谁想娶你?” 薛若被这话刺伤,她怎么也没想到,从前温柔备至的未婚夫,竟是这样想她的。 薛若撕了婚书便转身离去,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众人也都以为她无所谓,只有裴虎看到了她眼里的泪光。 裴虎怒极,恨那男子不识明珠,恨他如此羞辱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子,没少让人找茬。 他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薛若,独自分享着她的喜怒哀乐,只等个契机便上门提亲。 裴虎有意在薛若面前露脸,便生擒了淮南王褚文良。 然而裴虎怎么也不会想到,薛若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好生不要脸,竟与我抢功?好想揍他…… 薛若强烈隐忍着不动手伤人,只是气的脸都黑了。 裴虎此刻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之处,“薛姑娘可是伤到了何处?” 他这关怀的语气,落在薛若眼里便是嘚瑟和挑衅。 薛若心道,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正要动手,薛林此刻也上来了,对薛若道,“若若!不可胡闹!” 薛若顿时泄了气,转头对着自家父亲,甜甜的唤了一声“爹”。 薛林将她的心虚看在眼里,并没有多说什么,让人将她给送回了府里。 宋灵枢本是在照顾萧离,却突然眼前一黑,最后听见的是军医的叫声,随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武陵郡主自裁于府上,平西侯府宗祠内,平西侯亦自缢而亡。 太和宫里,安王与宸王已经等候多时。 裴钰带兵闯入,安王还想说点什么,“太子……” 裴钰已然打断,“安王叔受惊了,来人——送王叔回王府!” 安王还想说点什么,看着裴钰的脸色终究是闭上了嘴,临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裴珩,终究是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身后的大门被人带上,发出重重的闷响,裴珩靠在柱下轻笑,“太子有话不妨直说,这幅样子实在罕见……” “三哥……”这是裴钰第一次这样唤裴珩,“为什么?” 裴珩心头一震,也不知要说什么,那笑凝在脸上,低下头不肯言语。 裴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自孤记事起,你虽事事与孤作对,可你从未真的对孤做出半分伤天害理之事,许多事情孤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是你在背后替孤谋算的……” “这次是为什么?”裴钰逼问道,“王氏死后,便是你全身而退的大好时机,陛下不会和你计较之前的事,那本就是他默认的,孤日后也不会!” 裴珩沉默了半响,“我信你,这是陛下的意思……” 裴珩苦笑着抬头,“陛下是皇父,是我们的皇父,他先是皇,后是父……” “太子,你可知我们有多羡慕你……” “陛下对你最严苛,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武艺骑射,他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最多。” “他表面对你厌恶至极,可在他心里,你是他的希望,是大齐的希望。” “或许是因为当年袁国师‘圣孙佳矣’的预言,或许是你天生便是做霸主君王的料子……可人无完人,你也会犯错,可你是天下人眼里完美无缺的储君,那些错事便不能是你做的,只能是我们做的……” “灵月一向最不着调,可她为何如此,她不用做你这样的‘圣人谪仙’,也不用像我这样任人摆布平衡朝局,可每次你我有什么错处,都是她出来替我们受过……” “灵月每次受罚,你总会送药给她,可陪在她身边的却是我。” “灵月说,一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传出去总比两个不知轻重的皇子要好听百倍……” 裴钰闭上了眼,“终究是孤对不住你们……” 裴珩笑着摇了摇头,“北狄王朝更换几朝如今已被灭国,南边梁国亦是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气数将尽,唯有咱们大齐日益兴旺,最要紧的不过是皇室历代齐心,除了陛下与众皇叔……” 第675章 前世1:七十六 第675章 前世1七十六 先帝众皇子夺嫡惨状,裴钰也有所耳闻,民间甚至有不好听的传闻,说正是因为那时起的不好的风气,才导致自己和宸王水火不容。 裴钰听裴珩说了这许多,却仍是没有开口,到底是为何…… 裴钰心中有了些自己猜想,陛下一定是用什么把柄威胁了裴珩,否则他不会如此听话。 这可是谋逆造反的大罪…… 可裴珩显然并没有打算告知裴钰,裴钰也只能作罢,只是在离开前终究是驻足轻叹,“孤会尽力保下你。” 话罢,便转身离去,身后有兵甲进入,将裴珩拿下。 裴钰不会听到,裴珩喃喃说了一句“多谢”。 …… 宋灵枢自高处跌落,气血逆行导致昏厥,书亦护着将人送回了东宫。 裴钰忙的昏头转向,先是接回了在行宫的陛下,又要召户部工部商量着修复城池屋舍的事宜。 宋灵枢的问题不大,卧床将养几日也就好了,葛红花照样到她身边照料,一见到她哭的梨花又带雨: “呜呜呜……” “灵枢姐姐,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灵枢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脑袋,十分嫌弃的将她推开,免得她的鼻涕蹭到了自己身上。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葛红花这才止了眼泪,与宋灵枢说起这几日分惊险见闻。 转瞬便是一月,长安也入了冬,飘起白雪。 宋灵枢不知道外头的事,葛红花却热衷于到处打听,然后跑回来讲给宋灵枢。 这日葛红花很是激动,冒着雪跑进来,她穿着袄衣,外头套了披风,却仍是被冻的瑟瑟发抖。 有人替葛红花宽下外头的披风,屋子里烧着上好的炭火,宋灵枢将一个汤婆子塞到她手中,拉着她坐下取暖。 “外头还在下雪正是路滑的时候,你又跑到哪里去听闲话啦?” 葛红花神秘的笑了笑,“这次可不是闲话,而且我敢保证,灵枢姐姐你绝对感兴趣!” 葛红花话说到这个份上,宋灵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颤抖着身子问她,“可是我父兄……” 葛红花见她这样,不敢在逗她,“太子殿下向陛下请旨,说平西侯叛乱畏罪自杀,他的话本不可信,又说姐姐你不肯受人胁迫,宁可自城楼跳下也不屈,颇有崇明公当年的风范。” “殿下说不能让天下的忠贞之士寒心,请求让姐姐的父兄回府,待年后三司会审,好彻底还你家一个清白。” 宋灵枢红了眼,她最担忧的不过就是在父兄在天牢之中过冬会冻出个好歹。 哪怕她也知道,有太子殿下照拂,父兄定然不会太受罪,可是那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 如今宋灵枢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一时喜极而泣。 葛红花不知她为何哭了起来,只以为自己闯祸提了她的伤心事,赶忙劝道,“姐姐可不要哭了,呜呜呜……” “我刚才听说殿下今日要回来与你用午膳,若他知道是我将你惹哭了,会把我生吞活剥了的!” 宋灵枢被葛红花的话逗笑,转悲为喜,也便止了泪水。 …… 到了午膳的时候,果真如葛红花所说,裴钰按时出现。 自打那日之后,裴钰早出晚归,整日不见踪影。 宋灵枢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与他接触了,两人应该亲密无间,可又多了些生疏,不知说点什么才是,只专心用膳。 午膳后裴钰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犹豫了许久,宋灵枢到底还是先开了口,“我听红花说,陛下准许父兄回府,都是因为殿下请旨的缘故,我替父兄谢过殿下体恤。” 裴钰猛的抬头,阚黑的眼眸盛满了不悦,可一对上宋灵枢温柔的眸子,裴钰顿时便泄气了,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孤做这些是为了叫你安心,不是要听你这一句谢。” 宋灵枢愕然,是啊,她欠太子殿下的,何止一句谢谢…… 褚文良的话还萦绕在宋灵枢耳边,在那样危险的时刻,他竟为了自己单刀赴会…… “还是要谢的。”宋灵枢若有所指,也握住了他的手,“这些时日殿下辛苦了,我瞧着你都消瘦了许多。” “孤如今不过是处理些琐事,远不及沙场辛苦。”裴钰并不在意,只是看着宋灵枢,终究是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那日你为何跳了城楼?” 宋灵枢身子一颤,挣脱了裴钰的手,走到一旁坐下垂下了头,活像做错了事情的稚子,“我不想叫殿下为难,褚文良布下陷阱,说殿下在城外为了我明知是陷阱也去了,我实在是关心则乱,只想着不能让他得逞……” “所以……”裴钰的声音都在颤抖,“哪怕是死,你也毫不畏惧是吗?” 宋灵枢点了点头,再次抬头时,她才发现裴钰双眸猩红,一副隐忍到极致的样子。 “殿下……” 宋灵枢轻声唤他,上前想要抓住他的袖子,却被裴钰甩开。 裴钰捏住她的肩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宋灵枢!你到底要孤与你说几遍你才能记住!于孤而言,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宋灵枢不解,“比殿下攻打叛军收复长安还要重要么?” “对!”裴钰怒吼,“别说只是长安,就算是江山,也不能与你相较。” 宋灵枢哑口无言,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好,我记住了,殿下可否放开我,有些疼……” 裴钰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松了手,“疼也不知道躲开……” 就在裴钰说话的时候,宋灵枢突然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裴钰怔在了原地,宋灵枢却笑了笑,“盖上我的印记,便是我的人了,日后殿下可不许在与旁的女子欢好了,不然……” 裴钰等着她说下去,宋灵枢却停了话头。 “不然怎么?”裴钰绕有兴趣的看着她,实在没忍住追问道。 宋灵枢本想故作凶恶说些吓唬他的话,可这样意气的念头只有一瞬,到底是很快就被打消,“不然我便自请下堂,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第676章 前世1:七十七 第676章 前世1七十七 宋灵枢这话说的很是大胆放肆,要是有旁人在,只怕会被她的放肆吓到。 可裴钰却乐的纵容她这些娇纵的脾气,笑着将她搂在怀里,“孤可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两人闹作一团,裴钰懒得有这样闲着的时候,便抱着宋灵枢坐在软榻上,两人依偎着取暖各自翻着一本书。 葛红花兴致冲冲往里闯的时候,书亦没能拦住她,“葛姑娘,太……” 书亦的话还没能说完,葛红花已然闯了进去,看见靠在裴钰肩上看书的宋灵枢,跟见了鬼似的,然而她却没有忘记君臣本份: “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裴钰瞥了她一眼,看在宋灵枢的面子上,和颜悦色应了一句,“起来吧。” 宋灵枢便也就势离开裴钰的肩膀,端坐在一旁。 裴钰看了宋灵枢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对战战兢兢起身的葛红花道,“你是来请脉的吗?” 葛红花下意识摇了摇头,又赶紧点头,“臣女不知殿下在此,臣女先告退,随后再来!” “也好。” 裴钰颔首,示意她可以退下。 葛红花如临大赦,逃似的转身离开,一溜烟就跑的没影了。 裴钰不满宋灵枢刚才在人前与自己故作生疏的样子,将人拽到自己怀里。 宋灵枢闹不过他,就势躺在他腿上,仰视着与他说话。 “这医女一向都如此毛毛躁躁的吗?这样浮躁的性子怎么能照顾好你……” “这是葛院首的嫡孙女,不比寻常的医女,医术本就了得。再说了,她性子是最好不过的,不过是女孩家贪玩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好……”裴钰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些事情,你自己做主就是。” 宋灵枢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腹间,隔着衣裳宋灵枢都能感觉到男子精壮的身躯。 “怎么穿的这样少?”宋灵枢抬起头,不自觉的皱眉问他,“可是身边的人忘记提醒殿下加冬衣了?” 说起这个,裴钰便委屈起来了: “是呀,孤又没有妹妹女儿的,能给孤做冬衣……” 宋灵枢愣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裴钰所指的是什么,亦不知要如何反驳他,只是娇嗔道,“殿下……那是之前以为父亲和哥哥还有二弟,要在牢狱中过冬,我一时担忧,才亲手做的冬衣,你怎的连这个醋也要吃……” “孤才不管这许多。”裴钰眉目依旧,可早不似当初那个不染纤尘的嘉靖太子了,尤其是面对宋灵枢时,眉眼都盛满笑意。“等你与孤成婚后,你只能为孤裁衣。” “哪有殿下这样霸道的?”宋灵枢笑着推搡他,“再说了,难不曾殿下也不许我以后为我们的孩子裁衣吗?” “孩子?”裴钰是聪慧的,用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看着宋灵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孤便当你是在与孤定终生了……” 宋灵枢羞的连耳根子都红了,不肯回答他的话。 “灵枢……”裴钰没有忍住,捧着她的脸吻了好几下,“咱们早些成亲吧,就算孤求你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红脸的样子有多美?” 宋灵枢挣扎着捶打了他好几次,可一对上他认真深情的眸子,却也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 葛红花直接跑出了东宫,等跑到没人处,才大口喘着气。 可是刚才宋灵枢躺在裴钰身上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 这大概便是话本里说的闺房之乐吧? 就在葛红花正想入非非,想的出神之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小师妹,你在这儿作甚?” 葛红花一抬头,正对上胡重礼盛满笑意的眼睛。 胡重礼乃是葛家大爷的关门弟子,转个弯也算是葛红花的师兄。 兵乱那日在背后敲晕了葛红花的也正是他,那日之后胡重礼心下愧疚,生怕给人家姑娘敲出什么毛病来,时时嘘寒问暖。 葛红花虽相貌平平,可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娇嫩的时候,就算五官不怎么出奇,也是清丽的。 胡重礼与她时时相处,也生出一些男女之间的心思来了。 葛红花如何能将自己刚才的见闻告诉他?于是只是憨憨的笑了笑,“我去给宋姐姐请脉,太子殿下在里头,我就出来走走,师兄你呢?” 胡重礼眨了眨眼,靠近她一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我刚给陛下请脉。” 葛红花皱着眉头,“陛下的还不见好吗?” 胡重礼叹了口气,葛红花也便明白了,这样的事情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就是,不比宣之于口。 “不过陛下的精神是好些了。”胡重礼猜想道,“昨日我听长兄说,太子殿下将宸王软禁在重华宫,只等着陛下亲自处置呢!” 葛红花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才敢放肆小声和胡重礼嘟囔道,“我是不大明白的,宸王殿下已经是亲王了,一辈子的荣华享之不尽,何苦要谋逆呢?” “这话可不能乱说!”胡重礼提醒她道,“太子殿下可从没说过宸王谋逆啊!” 葛红花不解,“可是……” 胡重礼见她这幅迷糊的样子,心都软了一地,和她说起其中的门道,“宸王殿下到底没有在人前带兵阻挡反叛军,而宸王府的府兵更是一个都没动,我瞧着太子殿下还是顾念兄弟之情的,这件事往大了说是谋逆,往小了说便是被贼人挟持蒙蔽,且看陛下如何决断吧。” 葛红花一脸崇拜的看着胡重礼,“师兄!你怎么能想的这样周全,你不该做御医,该做官老爷才是!” 葛红花一向嘴甜,所以御医院的人也都喜欢她,胡重礼心上有她,被她如此夸,整个人更是如沐春风。 “数你嘴甜,我让人在御膳房给你弄了些芙蓉糕,在御医院,你要不要去尝一尝?” 葛红花听到有吃的,双眼就差放光了,“去去去,自是一定要去的!” 葛红花平素最贪吃,可是在家里有父母约束着,总是女子贪嘴传出去是要别人家笑话的,所以她只能克制。 来到东宫,虽说有小厨房,她也不好总是要东西吃。 宋灵枢对吃食不怎么上心,有时候摆在那儿的点心,她碰也不碰。 宋灵枢都不动,葛红花自然也只能装作不爱吃那些。 久而久之下面的人也真以为葛红花不爱那些,渐渐的也不往她房里送了。 如今有送上面的好吃的,葛红花如何肯放过? 第677章 前世1:七十八 第677章 前世1七十八 宋灵枢与裴钰这样相对坐了一下午,竟在某一瞬间,生出一丝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可是父兄既然已经回府,她在留在宫中,就不成体统了…… 然而宋灵枢却不敢说起回家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裴钰现在的心情不错,唯恐扫了他的兴。 罢了…… 再等几日也不迟。 …… 元溯帝精神好转的第一件事,便是处置谋逆的要事。 裴钰作为监国储君,自然要在一旁听着。 楚王裴瑜放不下一母的同胞哥哥宸王裴珩,试图为宸王求情,也求了裴钰跟上来旁听。 宸王也被押解上来,只是眼里没有多少畏惧,只有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元溯帝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屏退左右,对着裴钰道: “既然武陵郡主平西侯畏罪之尽,将其贬人,平西侯顾家族人成年男子皆问斩,未成年男子流放岭南,女子奴仆皆没官。” “淮南王府也是一样的处置,淮南王就交给太子做主了。” 裴钰心中早有了决断,“淮南王狼子野心包藏祸心,此次叛乱殃及百姓,不惩戒难以服众,便判处他在闹市凌迟,活剐三千刀,也算给百姓一个交代。” 元溯帝知晓自己的儿子,太子用这般残暴的法子处死淮南王,不过是淮南王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元溯帝叱责了他许多次,要仁德广善,这些年他也收敛了许多,这次元溯帝心一软,也就由着他了。 宸王裴珩跪地,听到此处抬头凝视元溯帝,“那陛下要如何处置儿臣?” “你也是个混账的!”元溯帝如此道,“旁人说什么你便信了?如此糊涂,差点闯下大祸!罚你在王府闭门思过一年!好好长点心眼!” “陛下何苦要堵儿臣的嘴?”宸王笑着道,嘴角都是讥讽,“有什么话是太子和楚王不能听的吗?” 这是宸王第一次如此忤逆,宸王一向是最孝顺的那个皇子…… 绕是元溯帝也怔住了,“放肆!” 元溯帝大怒,“混账东西!你这是在质问君父吗?” “儿臣不敢。”裴珩淡淡道,“儿臣只是想陛下遵守承诺,将珍儿还给儿臣!” 珍儿…… 这个名字裴钰并不晓得…… 可楚王裴瑜却是知道的…… 她该叫裴珍,不…… 现在也不能叫裴珍了,因她原是罪妃王氏与人通奸生下的女儿…… 事情败露后,陛下让裴珍换姓,改姓了王,该是王珍。 “三哥!” 楚王惊呼,这可是皇室丑闻,莫说陛下不能忍,连楚王都觉得面上无关,陛下为了他们兄弟,也为了皇室的脸面,对外宣称公主逝了,其实是被陛下软禁在了外头…… 在裴珩下定决心要护住王珍时,元溯帝也下定了决心,认定了裴钰为储君…… 这一次便是元溯帝拿王珍为要挟,逼着裴珩如此…… 元溯帝倒也乐得网开一面,将王珍给裴珩,只是那孩子到底是孽种祸根,一场病就没了。 元溯帝下令烧了她的尸身,免得脏了地方,如今王珍已经化成一把粉,他哪里找个妹妹还给裴珩? 裴珩见元溯帝眼神闪躲,登时心中便有了不大好的念头,站起身来质问道,“陛下!珍儿呢?你把她怎么了?!” 元溯帝剧烈的咳嗽起来,“是她自己福薄,一场风寒就没了命,你何苦为那个孽种伤悲?” “孽种?!”裴珩像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就因为珍儿的血不与陛下你相融,你便觉得她是孽种!是王氏和别人偷情的祸胎?” “那我呢?”裴珩大声质问,“陛下从未喜欢过王氏,不过拿她当制衡先皇后的工具棋子,那我呢?大棋子生下的小棋子是吗?” “啪——” 元溯帝气的眼睛都红了,伸手打了他,“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是在为娼妇为那小贱人鸣不平吗?” 元溯帝的话说完,裴珩也怒到极致,拔下天子床头的御剑刺向君父…… 裴钰站的远,根本来不及拦住他,反而是刚才试图上前劝阻他的楚王裴瑜挡在了陛下面前。 血自裴瑜腹部涌出,漫了一地…… 元溯帝大吼,有侍卫闯进来拿下来裴珩,裴钰则上前抱住裴瑜,嚷嚷着宣御医。 裴珩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拿剑刺向君父,却刺伤了同胞弟弟? 裴珩崩溃大哭,竟是哭了笑笑了哭,元溯帝也被气晕了过去。 裴钰看着裴珩,眼里藏着许多情绪,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宸王御前无状,幽禁重华宫,等待陛下处置……” …… 还好这一剑没有刺到裴瑜的要害处,这件事瞒的死死的,可宋灵枢身在东宫,也听到了些消息。 宋灵枢震惊之余,只觉得悲哀,什么样天大的事情,惹得天家父子血脉相向? 还伤到了楚王殿下…… 葛红花听到这消息时,顿时整个人都跟没了魂儿似的,宋灵枢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正要开口询问。 葛红花已然跪在了地上,“求宋姐姐垂怜!” “你……”宋灵枢想起葛红花曾在自己耳边提过楚王殿下…… 宋灵枢当时并未多想,如今看这个意思,竟是认真的了。 宋灵枢不知该如何劝葛红花,她家的门槛委实低了些,若楚王殿下心里有她还好说些,宋灵枢自可替她去求裴钰做主成全,可楚王殿下偏偏连她是谁都记不得了。 “你要我如何帮你?”宋灵枢这样问道,“红花,你是个聪慧的女子,有些话不用我与你多说,你……” “我都知道。”葛红花泪眼汪汪,“我知道我身份卑微配不起楚王殿下,他心里也没有我,不然不会连我是谁也记不得,我只是担心他……他那样的人,受了这样重的刀剑伤,宫人如何能照料的妥当?我、我只是想他无恙,能平安喜乐的过一生罢了……” 宋灵枢见葛红花这样子,便知她是真的心里惦记楚王,也就点头答应了她。 宋灵枢心中为葛红花担忧,又为女子的痴情叹气。 楚王殿下天潢贵胄能有什么不好的?天之骄子,明里暗里都有人真心挂念着。 他自是一生荣华富贵平安喜乐的…… 倒是葛红花,别一见公子误终身才好…… 第678章 前世1:七十九 第678章 前世1七十九 宋灵枢以为自己得废些功夫求裴钰了,可裴钰回来的时候,明显脸色不佳。 宋灵枢也不好触他的霉头,亲手沏了安神茶奉上,“殿下且饮茶歇歇吧,前头的事我也听说了,如今这样的场面,只能劳累殿下了……” 裴钰接过,屏退了众人,伸手就抱住了宋灵枢,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最疲累的那一面。 “灵枢…灵枢……” 宋灵枢心中软的一塌糊涂,也伸手搂住了他,“殿下,我在这儿呢!” 宋灵枢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裴钰,皇家的事她不好评论,只能尽力抚慰裴钰。 裴钰抱了一会儿便松开了她,对上宋灵枢的眼,“今晚孤能……” 宋灵枢点了点头,几乎是毫不犹豫,她知裴钰如今正是敏感多余的时候,宋灵枢怕他多思,对着他娇媚一笑,“我也想殿下了……” 酣畅淋漓之后,裴钰叫了水,两人梳洗罢,同床共枕睡下。 宋灵枢靠在裴钰身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到底是裴钰自己开了口,“孤今日才晓得,原来当初十七皇妹没有病逝,是陛下发现王氏不检点,起了疑心,让皇妹改姓王,转到宫外养去了。” 宋灵枢十分震惊,贤贵妃王氏当初荣宠之极,她曾于闺中听人说起过这贵妃娘娘,多年圣宠不衰。 宋灵枢那时想,许是陛下对她有爱吧…… 却没想到,突然传来她暴毙的消息,有些闲言碎语传出来,说是因为她见罪于陛下,被赐死…… 可宋灵枢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是因为这个见罪于陛下的。 “可公主……皇嗣绝非玩笑,就是日子也该对的上的,陛下……” 裴钰苦笑,“其实不止如此……” “三哥告诉孤,和王氏通奸的那些人,都被他灌了绝后药,是绝不会有子嗣的……” 宋灵枢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她皱起眉头,“那公主岂非受了天大的委屈?该将公主接回来才是……” “没用了。”裴钰脸色阴沉的厉害,“陛下不喜十七皇妹,外头的人哪里会对她好?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命!” “孤今日才听说此事,便能想到这些事情,能够将原委理清楚。陛下他不是想不到,只是天子不能有错,哪怕明明是他冤死了他的亲骨肉,他也绝不会认错……” “所以宸王今日才……” 宋灵枢问清了缘由,只觉得心中悲哀,“罢了……” “这世间时,几难求全呢?” 裴钰受用的委屈的看着宋灵枢,宋灵枢大胆的摸了摸他的头,“难怪殿下今日这般难过……” 裴钰苦笑,深吸了一口气后,将宋灵枢抱的更紧些,“索性孤还有你,就算再艰难寒心的事情,孤也能回家有个慰藉。” 宋灵枢在他怀中蹭了蹭,“对了,今日红花求我,想去照料楚王殿下,太子殿下可肯吗?” 裴钰仔细想了想,思考着红花是哪个宫女…… 最后才想起葛家那个医女似乎是叫什么花的。 裴钰是聪慧的,“好端端的,她为何要去照顾楚王?” 宋灵枢不愿和他多说女儿家的心思,只是如是道,“有些事情殿下就不要问的太清楚了,她不是个狐媚生事的,只是挂念着楚王,让她去吧,去了也就死心了。” 裴钰见不得宋灵枢伤春悲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若是可怜她,孤让楚王纳她做侧室就是,也算成全了她……” “万万不可!”裴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灵枢打断,“葛家再怎么说,也不是那糟践女儿的门户,如何能为人做妾?再说了,红花也不愿那样,她并不奢求什么,也不会辜负父母恩情,只是心里头挂念……” “殿下……你就成全她吧,让她去了,去了也就知道了楚王殿下心里头没她……痛一痛也就忘怀了……” 裴钰不明白宋灵枢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就算是侧室又如何?那不是她渴求的人吗?” 宋灵枢摇了摇头,“殿下是天之骄子,不知道闺阁女儿的艰难……” “我们自懂事以来,便在后宅日日听长辈女师傅的教导,行差一步就是万劫不复,还会叫家人也随自己声名扫地……” “父母生养我们一场,女儿不同儿子,不能科考为家中光耀门楣,也不能上阵厮杀为家里博功名,一朝嫁人了,便是别家门里的妇人,若过得好些,还能帮衬着家里,可若是不好,反而还要家里帮衬……” “我们能做的有限,只想将自己端端正正的活着,事事处置的小心翼翼,更是在人前人后都要装个贤良的名声,不叫丢了家中的脸面……” 裴钰从来没想到宋灵枢心中有这样多的心思,有些心疼她,可更多的是恨她迂腐,就算把自己活成了菩萨,可也没有一日快活。 “你就是心里的包袱太多,家族兴旺岂是女子的肩膀能抗下的?” 宋灵枢心中憋闷,“我也知道我做不了什么,只想不连累家中名声就好。” 裴钰恨铁不成钢的敲了敲她的脑袋,“什么名声?你且给孤听好了!” “孤要娶你,便是要你做这天下最畅快的女子。什么名声不名声的,那都是庙里的菩萨,没事拜拜就罢了,若是当真就是你蠢笨了!”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为何要处处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从前你在宋家,过得这般小心翼翼,日后跟了孤,孤绝不叫你有半分憋闷,若是谁没长眼敢惹你生气,孤就灭了他!” 宋灵枢心中感动,却还是劝谏道,“殿下待我好,我心里明白,只是这样的话万万不能再说了,都是些要做昏君的糊涂话……” 小姑娘这是拐弯抹角的骂他。 裴钰听出来了,却也只是高兴。 裴钰记得真真切切,从前他的小姑娘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最是娇纵任性。 后来见宋灵枢被世事磋磨去了浑身的棱角,裴钰是心疼的。 他想把她捧在手心里,让她一辈子都做那个小太阳…… 第679章 前世1:八十 第679章 前世1八十 裴钰揉了揉宋灵枢的头发,“孤自记事起,学得就是君王之道,孤以为只有那些没用的男子,才会把祸水之名推给女子。” 裴钰极为认真道,“满朝的文武大夫,各个都自诩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怎的就把亡国的罪名推给一个小小女子?可见是没有担当,孤不会如此。” 裴钰是自信的,“这天下是孤的囊中之物,你、孤也要定了!” 宋灵枢心中感动,却也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来: 他本是一世无双,太子位沉檀凝香。 可这样的天之骄子,以后竟是她的夫君…… “殿下……” 裴钰看着她,眉宇都浸了温柔的笑意,“唤孤做什么?” 宋灵枢极为认真道,“能得你的青睐,是我的福气……” …… 宗人府大牢内。 裴珩心如死灰。 珍儿死了…… 他面向君父拔了剑,刺向了自己同母的亲兄弟。 裴珩突然想起幼时,那时祖母还在。 祖母总是抱着太子,眼里都是希冀。 祖母说太子是大齐的明珠,是上天庇佑大齐的福相。 裴珩那时年幼,不满的蹭到祖母怀里,撒娇似的问,“皇祖母皇祖母!那孙儿呢?孙儿是什么?” 祖母不喜王氏,却很喜欢他,一把将他搂在怀里,“珩儿啊!就是哀家的心肝肉!” 裴珩得意的笑了,心想祖母还是更喜爱他的。 祖母说太子是明珠,那也不过只是宝物罢了,然而他可是祖母的心肝宝贝啊! 所以裴珩一直都觉着,他不比太子差。 他的母亲是父皇最爱的女子,他是父皇亲封的宸王。 可后来,皇子们聚在一起读书识字…… 太子好似什么都懂,裴珩要很吃力才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再后来啊,太子不在于他们一起,自有太子三师教导…… 可皇室骄傲的名头,一直都在他身上。 裴珩是在哪一日放弃与太子相争的呢?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远到裴珩自己都快忘了。 那一日天下了好大的雨,裴珩亲眼瞧见,他的母妃,那个宠冠后宫的贵妃,在旁的男子怀里承欢。 那赤裸裸暴露着的欲望,刺伤了裴珩的眼,也刺伤了他的心。 他就差尖叫出来,一只大手却从后头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带走。 是他的父皇…… 父皇意味深长的告诉他,今日的事他谁也不能说起。 裴珩不明白,母妃犯了这样的错,父皇竟一点都不在意吗? 他是因为爱她,故而才容忍至此的吗? 裴珩那时也已经知事了,服侍他的宫女都对他有意。 裴珩当也便幸了一个宫女,事后他问她,“若是本王当着你的面宠爱别的女子,你会如何?” 那宫女恭顺道,“殿下是天之骄子,就是宠幸谁,奴婢也不敢置喙。” 裴珩顿时如坠冰窖,这宫女只是贪恋他权势,对他并无一点真心,故而不敢在意他…… 可王氏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父皇能贪恋她什么呢?只是不在意罢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深深扎了根。 裴珩和元溯帝谁也没提那日的事,人前人后皆是父慈子孝。 可裴珩渐渐也察觉了,元溯帝对王氏事事迁就,可他看向王氏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那样聪明绝顶却带着一丝微冷的表情,裴珩已经见过不少了。 那一刻裴珩突然想起幼时曾经撞见过的一桩事…… 他的父皇,那个九五之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子,却卑微的留下一个女子为他请平安脉,甚至不惜谎称龙体有恙。 那女子裴珩也认得,是素有美誉的何氏医女。 父皇看向她时的目光,才是温柔的。 是了…… 哪怕父皇素来以仁义自居,对待臣民皆温和。 可那样温柔的目光,他一生也只给过一个人而已。 裴珩亲耳听到,那女子说,“太子佳矣。” 父皇笑着问那女子,“不过一句预言,如何能当真?” 那女子眼里皆是坚定,她说她相信。 后来那女子病死了,父皇也没了半条命。 在那女子的灵堂上,裴珩看的真切,皇后殿下除了悲痛,眼神里露出更多的竟是放松。 也是在那灵堂之上,裴珩还发现了,太子温柔的看着跪在最前头哭的那个小女孩…… 听说,那是妙法娘子留下的唯一的骨血。 听说,她的父亲宠妾灭妻,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裴珩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太子隐忍着的眼神,若是眼神能够杀人,那么那个妾室定然已经死了千百次。 后来,太子越发上进。 从亲政再到把持朝局,越发的不知收敛。 终于有一夜,王氏想起了裴珩这个儿子,将他召进寝宫。 王氏眼里都是遏制不住的欲望,她对着他道,“珩儿!母妃的好皇儿,咱们的机会来了!” 王氏的机会,不过看到的那些父皇对太子的不满…… 后来父皇如果开始扶持他,让他与太子分庭抗礼。 可裴珩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父皇的障眼法罢了。 他们兄弟姐妹,不知为太子背下过多少黑锅。 可这些都是陛下授意的。 太子那天下无双的光辉,是陛下亲手为他打造的…… 裴珩看不懂陛下,看不懂他的皇父。 他明明寄予希望最大的儿子便是太子。 也许是因为陛下自有自己的考量,也许是因为妙法娘子那一句相信。 陛下就真的认真将太子打造成了妙法娘子希望看到的模样。 裴珩越来越荒唐,可父皇“宠爱”他,无人敢参他。 他留醉于烟花柳巷,落了风流倜傥的名声。 裴珩画的一手好丹青,是千金难买的大师之笔。 他曾于一夜不眠不休,画着花魁娘子。 那娘子欢喜若狂,以为那画会赏给她。 可裴珩却在天亮之后拔腿就走,最后将画丢给门口的龟奴。 父皇从不爱他,若是真的爱他,怎会看着他如此荒诞不经。 父皇也不爱太子…… 父皇关切太子,不过是想造就妙法娘子所希望看到的一切。 妙法娘子想要一个完美的储君,父皇便费尽心思打磨太子。 妙法娘子想要一个四海归齐的太平盛世,父皇是做不到了,可是太子能做到…… 第680章 前世1:八十一 第680章 前世1八十一 裴珩还记得,太子和宋家那个姑娘的事,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 若是以往,元溯帝早该将太子叫来责骂了,可那一次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查清了这些流言是出自何处? 当知晓是皇后殿下的手笔时,陛下的脸色不能看了。 那之后皇后殿下便“病”的更重了,重到没有力气去找宋氏的麻烦。 太子从未来求过陛下指亲,裴珩想若是他来,陛下定然准许。 因为太子终于可以娶他心上的姑娘了…… 再到后来,宋家那姑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的父兄为她哭到了太和殿上。 旁人都以为陛下是想打压皇后,只有裴珩明白,他是真的气恼了! 那宋学士是状元之才不假,可他如何能够如此得顾盛眷,不过是因为他是妙法娘子名义上的儿子。 可宋家那姑娘,才是妙法娘子真正的血脉啊! 那日陛下告诉裴珩,皇后此举尽失了人心。 裴珩试探着,说要娶宋氏女为侧妃,被元溯帝责骂。 元溯帝说太子要让宋氏为妾,是会让天下人指摘唾骂的。 可裴珩明明知道,陛下迟早会将宋氏女立做太子妃。 那诏书在陛下枕下搁置着,只是如今还不到时候罢了。 再后来…… 便是王氏被赐死,皇后也“病”死了。 裴珩一直都知晓,皇后的药里是填了东西的。 所以她才会数年缠绵病榻,这样阴私的事情应该是王氏所做的才对。 可偏偏是陛下…… 他步步为营,小心算计。 自妙法娘子死后,整个御医院,都只长了一张嘴。 陛下不想让他们说的,他们便不会说。 太子知道吗? 裴珩想,他不会知道,也不能知道。 所以这件事裴珩打算烂在心里。 后来陛下让他与安王演一出戏,陛下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便想在最后的时间,为太子将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一网打尽。 可陛下的计谋里,从来都没顾忌过他…… 裴珩苦笑,陛下没有想过…… 若是他没能骗过那些乱臣贼子,又该如何? 若是密室并不隐秘,若是被乱臣贼子找到他,又该如何? 或许陛下想到过了,只是他不在意罢了。 比起陛下想做的,他的安危太不值一提…… 裴珩看着冰冷的牢房心如死灰,他这一生何其嘲讽啊! …… 次日裴钰一早便又去处理那些焦头烂额的事,宋灵枢也随他起身服侍。 为裴钰穿衣束发,一副贤良的做派。 裴钰看她处处为自己忙碌很是高兴,却也心疼,临走时告诉她,“你且回去再歇会儿,日后便不必了,自有宫人服侍孤,你若这样操劳,孤会心疼。” 宋灵枢含羞一笑,很是受用的点了点头,“殿下快去叭,中午记得回来用膳,我亲手为殿下做羹汤……如果殿下忙碌……我给殿下送去……” “天冷你不必走这一趟,孤回来便是。”裴钰摸了摸她的头,“那些烹炸危险的事情便让厨娘做,你就站在一旁指挥就是。” 宋灵枢不乐意,“都说了是我要亲自为殿下做羹汤,如此这般岂非是挂羊头卖狗肉?” 裴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有这个心,孤已经很高兴了。” 宫人们都憋着笑,宋灵枢红脸嗔道,“殿下再不走,就要晚了早朝了。” 裴钰轻声哄道,“好,孤这就去了,外头风大,你不要出来相送了。” 宋灵枢笑着点了点头,裴钰便起步往外走,路过书亦身旁的时候,瞥了她一眼。 书亦心头一颤,低下头不敢直视君上。 …… 葛红花来请脉的时候,满眼希冀的看着宋灵枢。 宋灵枢有意逗弄她,哭丧着脸。 葛红花心中失望,却仍强行欢笑,“我知灵枢姐姐定然是极力为我向殿下说了此事,是我身份低微,不配……” “殿下应允了。” 葛红花的话还没说完,宋灵枢已然开口,满脸笑意的看着她。 葛红花这才明白过来,是宋灵枢在戏耍她,一时又气又恼! “灵枢姐姐!你故意的!……故意取笑我!” 宋灵枢揉了揉她的头,“你呀……” 宋灵枢见着她这个模样,心中多了一丝怜悯,却更想提点她几句,免得她误入歧途,“殿下说若是你愿意,可让你于楚王为侧室……” “这万万不可!”葛红花听过,脸都吓白了,“我!这……我若真去了楚王府做侧室,葛家的女儿也都不用再见人了!我、我不能这样……” “好妹妹,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宋灵枢安慰着说道,“你心里有个谱,我也就放心了,你莫嫌我啰嗦……” 宋灵枢的话出自肺腑,“我真把你当半个妹妹看了,只希望你日后寻个温润君子端庄良人夫妻和美。” 葛红花笑了,可眼里却泛着泪花,“谢谢姐姐,我心里都明白的,姐姐是真对我好的人……” 宋灵枢摸了摸她的头,多余的话也不用她说了,葛红花自己应该早就想到了。 且让她去这一遭,了却心愿也就放下了。 …… 葛红花去的时候,楚王正面色苍白的躺在病榻上。 葛红花眼眶立刻一红,胡重礼正是被指给楚王的御医,昨夜他一刻也不敢离开,生怕楚王殿下有个好歹。 胡重礼看见葛红花的时候,明显怔住了。 可带葛红花来的却是东宫的内官,“太子殿下惦记着楚王殿下的伤,特遣了葛家的医女前来照料,胡御医你多担待些!” 胡重礼自然无有不应的,葛红花连看也没看他一眼,眼睛直勾勾的只瞧见躺在病榻上的楚王。 胡重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时间整个人如坠冰窖。 葛红花的心思都在楚王身上,一时间也没注意到这位“师兄”的异常。 葛红花前前后后的忙碌着,又是亲自熬药,又是喂药,就差没长在床榻边了。 胡重礼虽然心中不是滋味,可仔细一较量,便知葛红花与楚王之间不大可能。 见葛红花茶饭不思,劝着她道,“小师妹!太子殿下让你侍疾,你也得顾惜着自己,先去吃饭!” 第681章 前世1:八十二 第681章 前世1八十二 葛红花摇了摇头,“我不饿,师兄你先去吧……” 胡重礼生气了,“你若是再这样,我便告诉师傅,让他来劝你了。” 葛红花在楚王殿下这儿的事情根本不敢告知家里人,若是让大伯知道了,祖父和她的爹娘很快也就知道了。 一个未出阁尚待字闺中的姑娘,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去照顾不相干的男子,怎么也说不过去…… 到时候,只怕祖父会立刻想办法让她回家。 葛红花只好随胡重礼去用膳,用膳的时候葛红花明显心不在焉,胡重礼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道: “你若是有事求我,便用心多吃些,我才肯答应你。” “师兄……”葛红花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我、我在这儿的事情,你万万不可告诉我大伯……” 胡重礼若有所思的看了她许久,终于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胡重礼答应的痛快,葛红花十分惊愕,“师兄都不问问我吗?” 胡重礼笑了,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些事我只装作不晓得就是了,你啊……” 胡重礼说完便起身站起来,“我还有个方子拿不定注意,需要去斟酌斟酌,你吃完便过去伺候吧。” 葛红花只觉得今日的胡重礼有些奇怪,却也只是应了一声,并未多想。 …… 宋灵枢做了膳食,听说裴钰还在议事,便亲自装在盒子里,用厚布裹着送了过去。 裴钰惦记着早起时答应过,午膳要与宋灵枢一道用,便也惦记着快些打发了下头的人。 “时候也不早了,各位有事午后再议吧。” 众人皆起身告辞,除了大理寺卿谢道临,“微臣斗胆求殿下赐膳,将公务一一秉明。” 裴钰笑道,“你不是个着急的性子,今日怎的如此猴急?” 谢道临答,“家中有喜事,微臣告假半月,故而如此着急。” “也好。”裴钰难得如此,“你与孤是自幼的情分,便留下来用一顿便饭,也尝尝她的手艺。” 这个“她”是谁,谢道临心知肚明。 那日皇宫大门城墙上,在上头被叛王挟持的大多都是武将的家眷,可没有哪一个向宋家这位这般烈性。 说跳便跳了,一副誓死殉国的样子。 谢道临曾于父亲谢安说起过此事,谢首辅却一副料定了的样子,说出一番古怪的话: 他们宋家男子女子皆是如此烈性,认定了的事绝不回头,只知道向前看,不会在回头。 当初谢刘娘不知好歹纠缠太子殿下,还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辱骂宋氏女。 殿下生了好大的气,让人将六娘送回谢家,不许她在入宫。 谢道临那时也不明白,宋氏并未贤名,只听说是生的花容月貌。 可这世上从不缺绝色的女子,谢道临也深知裴钰也不是那等为色所迷的人。 可那日,谢道临明白了。 就是谢道临自己,也想娶这样一位妻子,外柔内刚,能撑得起整个谢家内宅的主母。 宋灵枢见里头还有人,颇有些意外,也只好装模作样的跪下,“妾给殿下问安了。” “快起来吧。”在外人面前,宋灵枢装装规矩,裴钰也只能陪着她演戏,“今日孤留了谢寺卿一道用膳,孤让人立个屏风过来,你且在屏风内陪着孤,让他在外头就是。” 谢道临没有异议,也不敢有异议。 宋灵枢有些犹豫,可看着裴钰不容拒绝的眼神,宋灵枢也只好点了点头。 有宫人端了白玉屏风进来,将里外隔绝开来。 宋灵枢做的这些被分成两份,一份摆到里头,一份摆到外头。 用膳前,谢道临将几件公事交代清楚。 等开始用膳,都不发一言了。 宋灵枢心想,果真是世家大族出身的,知晓何为食不言寝不语。 宋灵枢吃的少,却还是等裴钰与谢道临都用完,才起身漱口洗手,与裴钰告辞离去。 路过门口的时候,礼节性的问礼。 谢道临也起身回礼,两人皆知礼数,没有往对上身上探究一眼。 经历这么一遭,谢道临也高看起了宋家,能教养出这样的姑娘,宋家父子想来都是德才兼备之人。 …… 宋灵枢又在东宫待了几日,眼见便临近年关,宋灵枢也有些按耐不住了。 她若是继续留在东宫,只怕不合体统了。 宋灵枢这样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得与太子殿下说起此事。 元溯帝中途醒了几次,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楚王的身体。 裴珩那一剑到底是收了力的,楚王保下了一条命,只是这几日病情还是反反复复的,间隔的发高烧,有时还说些胡话。 元溯帝听完,便气的要处死裴珩,却被裴钰拦下。 裴钰本不欲告诉元溯帝,其实他想元溯帝也该是知道的,不过是装作不知道,不肯认错罢了…… “孤早知道王氏不检点,为保皇室血脉纯净,那些与王氏有染的朝臣,皆失了子孙缘分。” 元溯帝听完大怒,“太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钰不语,“孤只想为宸王求个恩典,就算是看在死去的小公主面子上,她已经没发在看到这个人世,陛下还要杀了她的兄长吗?” 元溯帝怔了许久,像极了泄气的气球,“罢了……随你、都随你……” 裴钰跪下替裴珩谢恩,正打算告退,元溯帝却突然开了口,“太子——” 裴钰退了回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元溯帝摇了摇头,“朕只是突然想起,待年后宋家的事情了结了,朕就给你和宋丫头赐婚,你先让人将聘礼备下,在私底下让礼部备着大婚的事宜,早日了结你们的事情,朕也算完成一项心愿。” 裴钰再次跪地答谢,这次却是为了自己,“儿臣谢陛下。” 元溯帝摆了摆手,“下去吧,朕也乏了。” 裴钰离开后,元溯帝却盯着头上明黄色的帐子,许久难以入眠。 他脑袋里浮现起许多旧事。 比如当年他没有勇气向何筠道出心中的倾慕之意。 只能为了大局娶谢家女。 可是如今…… 太子终于能娶他心爱的女子为妻了。 这不只是裴钰的心事,也是元溯帝无法实现的夙愿。 第682章 前世1:八十三 第682章 前世1八十三 晚上裴钰与宋灵枢说起,元溯帝要赐婚的事情。 宋灵枢正愁不知该如何开口,裴钰便提起,宋灵枢也好接着他的话由往下说。 “既是殿下提起此事,我也有一桩事想与殿下商议。” 裴钰以为是宋灵枢有关于赐婚的事,笑着回道,“灵枢有什么心愿,尽管道来,孤无有不应的。” 宋灵枢见裴钰心情还不错,鼓起勇气道,“如今父兄得蒙天恩,已然回了府中侯审,我继续住在殿下这儿,实在说不过去,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回府上……” 宋灵枢说完,便小心翼翼的抬眼去瞧裴钰,裴钰的笑凝在了脸上,伸手将宋灵枢拉到怀中,不肯发一言。 “殿下……” 宋灵枢唤道。 裴钰却一副委屈的样子,“孤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孤舍不得你……” 宋灵枢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在他怀中蹭了蹭,“我也舍不得殿下,只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宋灵枢憧憬着,“等咱们成婚后,殿下日夜就只能对着我这张脸了,届时殿下不要腻了才是……”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孤才不会厌倦灵枢,倒是灵枢也千万别倦了孤。” 宋灵枢有意与他玩笑,“那可说不准,我祖母说我幼时最喜欢跟着长得好看的哥哥姐姐身后跑,万一日后冒出个人容貌更胜殿下,那我可不敢保证不移情别恋……” “你敢——” 裴钰捏住宋灵枢的下巴,恶狠狠的警告道,“宋姑娘既已经入了孤的贼船,还想下船?” 宋灵枢被他逗得“咯咯”的笑,裴钰也想起一些旧事,对着宋灵枢的眼睛道,“宋家老夫人说的长得好看的,多半就是孤了……” 裴钰洋洋自得道,“那时你每次进宫都要跟在孤身边跑,哥哥哥哥叫个不停,若孤不肯抱你,你还要哭鼻子呢!” 这样的嗅事,绕是宋灵枢也绷不住了,别扭的回道,“我才没有呢!殿下不许胡言乱语,坏我名声!” 这下裴钰可不依她了,“孤所说句句属实,可没有冤枉了你。” 宋灵枢不肯承认,“祖母说的也未必是殿下,幼时我隔壁住着的是内阁的蒋家,他家有个幺儿子,唤作蒋清翊的,与我年纪相仿。他生的也极好看,嘴又甜的紧,我祖母很喜欢他呢!” 裴钰阚黑的眸闪过一丝不悦,语气也一下就冷了起来,“他能有多好看?” 宋灵枢怔住,还没来得及解释,裴钰已然开了口,“孤与他孰美?” 宋灵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着他笑的花枝乱颤,“我的殿下唷!” 裴钰冷哼一声,“孤才不管,你不许当着未婚夫婿的面,夸别的男子……” “我也不止……” 有过你这一个未婚夫婿…… 宋灵枢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还好及时住口,裴钰却已然明白了。 突然之间连空气也变得尴尬,宋灵枢就要自裴钰怀中起身,“我去给殿下斟茶……” “宋灵枢。”裴钰死死抱着她,将她禁锢在怀中,不许她动弹。 宋灵枢有些怵了,这样的太子殿下委实叫她有些害怕…… “殿下,我……” “你给孤听好了。”裴钰冷言冷语道,“从前的事,孤就当放养吃草了,也不与你多计较,可若是日后,你心里再敢想着别的男子,孤就先杀了那奸夫,才来收拾你!” 宋灵枢知道裴钰是真的动了气,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心里谁也没有,只有殿下。” “唤我的名字。” 宋灵枢愕然,裴钰却开口,“日后无人之时,灵枢唤孤的名字吧。” 宋灵枢试探着开口,“裴……钰……” 不等裴钰说什么,宋灵枢皱起眉头,“这样不大好……我还是唤殿下吧……” 裴钰摇头,“殿下谁人都能唤,孤只想让灵枢不一样,与旁的人都不一样。” 宋灵枢笑了,“这有何难,待成婚之后,我便可以改口叫夫君了。” 说完她甜甜唤了一句,“夫君……” 裴钰心头一颤,“在唤一声。” 宋灵枢却不肯依,将脸别了过去,“殿下莫要闹了,仔细让旁人听去,该说我们宋家的姑娘没规矩了。” 宋灵枢心中仔仔细细的想,婚前与男子无媒苟合,她已然羞愧难当,若是在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她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灵枢……”裴钰看着她,阚黑的眸子里满是深情与哀求,“孤求你了,在唤一声夫君可好?” 宋灵枢拗不过他,只好又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就被裴钰搂在怀里给堵住了唇。 …… 第二日早晨宋灵枢起身时,裴钰已然不在了,想是上朝去了。 宋灵枢想昨日本该是与太子商议回府的好时机,都怪她一时为色所迷。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事敲定。 …… 晚上裴钰披星戴月而归,待他躺到宋灵枢身侧时,宋灵枢伸手抱住了他,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撒娇。 裴钰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问道,“今日怎得还不睡?” 宋灵枢摇了摇头,“我想等会儿殿下,还好让我等到了。” 裴钰在她眉间落在一吻,“待日后……孤会多用些时间来陪你……” 宋灵枢却道,“殿下是天下的人殿下,该以国事为重,我会一直乖乖等着殿下,只要殿下闲暇时能想起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裴钰血气方刚,如何能听心上人说这样缠绵旖旎的话?立刻又起了行周公之礼的心思。 宋灵枢却推了推他,“殿下莫要闹,我还有话要同你说呢!” “明日在说……” “不行。”宋灵枢娇嗔道,“今日必须说清楚。” 裴钰也只好收了心思,等着她开口。 “我想明日就回府去了,顺道将还在御医院的萧离一起带回宋家去养病……” 裴钰这段日子忙的昏头转向,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清算,宋灵枢倒是提醒他了。 “旁的事孤可以答应你,只是那男子你不能带走。” 宋灵枢不解,“为何?他本就是我家的……恩公……” 第683章 前世1:八十四 第683章 前世1八十四 裴钰略微一思量,还是决定告诉宋灵枢,“那人身份不明,留在你身边,孤不放心。” 宋灵枢想了想,解释道,“当初我自兰陵回来时,在城外驿站遇到刺客,就是他救了我,他说报酬要千金,之后随我回府养伤。我知他是江湖人士,被仇家追杀在沦落至此,之后也未曾真的向我索要银钱。殿下查不到他的身份,会不会是因为他是江湖人士,居无定所四海漂泊,故而朝廷的户籍里没有?” 裴钰摇了摇头,“不只是户籍,孤的影子遍布天下,亦找不到关于他身份的蛛丝马迹……” 裴钰见宋灵枢不肯信自己,微微有些恼了,“他既说是被仇家追杀,仇家又是谁?总不能半点痕迹也没有……” 宋灵枢叹了口气,将脸贴在裴钰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道,“殿下……若是他有害我之心,何必数次相救,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关于萧公子来历之事,只是他数次救我,他不说我便不问……” 宋灵枢撒娇道,“若非是他舍身相救,我此刻只怕不能安然无恙在此与殿下共度良宵了,他肋骨尽断皆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已经写了书信请败毒师伯进京,师伯不日就将入京,若能替他调养好,我也不必日日夜夜都愧疚难安。” 裴钰看着宋灵枢这坚持的模样,便知道想让她不与萧离来往,怕是不大可能的。 若自己在坚持下去,倒显得没有道理。 裴钰也知宋灵枢说的有理,若萧离要害她,便不会拼命相救。 只是他心里总不大舒服便是了…… 宋灵枢又在他怀中蹭了蹭,翻身趴在他身上,“殿下……” 宋灵枢这一唤,将裴钰的心都唤软了,“孤依你就是……” 不过裴钰心中也有了些自己的打算,“孤看那人身手不凡,既是数次救过你的人,孤想等他伤好之后提携他到军营去,你意下如何?” “这自然再好不过了。”宋灵枢欣喜道,不过很快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还是要问问萧公子自己,若他无拘无束惯了,厌烦军中规矩森严,我们强求于他,反而是害了他,不如听听他自己的意思。” 裴钰点头,“这是自然。” 此事便就这样敲定,次日宋灵枢便先去太医院打点,之后再带着萧离一道回宋府养伤。 …… 太医院内,宋灵枢征求萧离的意见,“萧公子因我重伤,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已经向太子殿下请旨,让你随我一道回府养伤,我这是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不愿继续留在太医院,自然还是有人照料你……” “我跟你走。” 萧离几乎是想都没想,“这里闷死了,四四方方的院墙,鸟都不拉屎……” “跟你回去,起码还有王不留行陪我解闷!” 这话说的有些僭越,皇城乃是天子的居所,自然是风水极佳,如何能说什么“鸟都不拉屎”的话…… 不过也就宋灵枢听到了此话,便当做没听到,她笑着回道,“那我回去收拾妥当,午后就来接你……” 宋灵枢又回了东宫,其实她也没什么要带走的,只是想要拜别太子殿下,以及宫中的诸位贵人。 旁的人暂且不论,灵月公主她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 …… 自那日伶阁一别,宋灵枢听说灵月公主被太子殿下叱责,还受了责罚。 可那时宋灵枢病着,没过几日裴钰便去秋猎了,就算想为她求情,也没得到机会。 后来,便是宫变了。 宋灵枢一直也没听到灵月公主的消息,颇为挂念她。 宋灵枢去往长生殿的时候,长生殿的宫人恭敬道,“公主殿下昨夜笙歌饮酒,如今还未起身,不如姑娘晚些时候再来。” 宋灵枢不好叨扰,也只好笑道,“是我来的不巧了,日后再来给公主问安。” 宋灵枢正要转身离去,灵月公主的贴身大宫女叫住了她,“宋姑娘,公主殿下请您进去……” 宋灵枢愕然,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跟着宫女走了进去。 在灵月公主寝宫前,那大宫女便驻足不前,“公主殿下吩咐了,只让姑娘一人进去。” 宋灵枢不明白,却也没有多问,推开门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灵月公主的寝殿未点一盏灯,故而哪怕是青天白日,也显得有了幽暗,再加上她拉着层层帷幕,就更见不到光了。 宋灵枢不敢唐突,在外面轻呼,“公主殿下?” “进来吧。” 帐子里头传来灵月公主的声音,宋灵枢得了她的话,才提起裙子缓步向里走去。 宋灵枢走到榻前停下来,看着那床帘有些犹豫,灵月公主既还没有起身,她在这儿委实不大好,正想着找个借口退下,床帘里伸出一只手,将宋灵枢给拽了进去。 宋灵枢惊慌失措,扑倒床榻上,就这样压在灵月公主身上,灵月公主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委屈的环住了宋灵枢的腰,“嘤嘤嘤……美人儿,皇兄他欺负本宫……” 宋灵枢自然知道灵月公主所说为何,见她如此孩子气,鬼使神差的揉了揉她的头,“都怪我,连累公主挨训……” 灵月公主受用的蹭了蹭,“能得美人儿如此安慰,本宫就是在抄一百遍经书也心甘情愿!” 宋灵枢被她抱的浑身不自在,“公主殿下可否放开我,咱们起身说话?” 灵月公主不依了,“本宫舍不得这温柔富贵乡,放开你可以,不过你得躺在陪本宫说说话……” 宋灵枢有些犹豫,这样到底不合规矩,可转眼一想,灵月公主是女子,她如此……也算不得有伤风化吧? 于是便也答应了。 灵月公主与宋灵枢便这样躺着说话,公主在里头侧着身子,宋灵枢在外头躺的规矩。 宋灵枢这才发现,灵月公主香肩半露,里头的寝衣也是十分大胆,她身上还有些难以说清道明的暧昧痕迹。 宋灵枢与裴钰也曾缠绵过,自然知道那些痕迹是什么,一时羞的不敢正眼瞧灵月公主一眼。 第684章 前世1:八十五 第684章 前世1八十五 灵月公主绕有兴趣的看着宋灵枢,一双柔夷拿起宋灵枢的一缕头发丝在鼻子上轻嗅,“美人儿,你真要嫁于本宫那皇兄吗?” 宋灵枢唰的一下红了脸,“公主殿下抬举我了,什么嫁不嫁的,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灵月公主无奈的笑了笑,“你生的这样美,怎得和那老夫子一般无趣?上天恩赐,让你我得生钟鼎之家,便是我们随心所欲骄奢淫逸的,若你自己不愿,什么狗屁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算得了什么?” 宋灵枢还是第一次听一个女子说这样的话,说这样离经叛道不成体统的话…… 她怔住了许久,想的却不是这话的对错,而是她想嫁于太子吗? 答案呼之欲出,她是愿意的…… 灵月公主又靠近了她些,将头枕在她肩上,“看你这模样,本宫便知道了,你心里有皇兄。” 宋灵枢不语,便是承认了,灵月公主笑了,“还是皇兄有福气,能得这么个绝代佳人的青睐,这福气本宫是求不来了……” 宋灵枢关切道,“那日宫变,我被叛军关押,在里头没有瞧见公主殿下,心中总是惦记你的,唯恐你出了什么事……” “多谢美人儿的关怀。”灵月公主自己无甚在意,“三皇兄派人围住了本宫的长生殿,那些叛军不敢放肆,后来王师反攻,叛军忙着逃窜,也没惦记到本宫这儿!” “不过——”灵月公主话锋一转,“倒是美人儿你把本宫吓坏了!” “那城楼也是你说跳就跳的?你家的男子一个一个的榆木脑袋,生生也教坏了你,凡事活着最大,那些约束女子教条,就是庙里的泥菩萨,你听听就罢了,没事的时候拜一拜,可若真往心里去了,那就是你蠢笨了!” 这话不止一个人与宋灵枢说过,祖母临死前说过,太子也与她说过,父亲和兄长都说过…… 可祖母从未怨过祖父舍己为国,那句“人死面朝天,不死死万年”的话更是在挂在了祖母床头。 父亲和兄长被贼人构陷,在牢狱中受尽磋磨也不肯认罪低头。 太子殿下更是为大齐数次冲锋陷阵…… 他们都将教条刻在了骨血里,却因为爱,不想让她也如此,只希望她过得轻松舒适…… 宋灵枢也伸手抱住了灵月公主,她知道公主殿下是真心为了她好,“谢谢公主殿下,我记住了……” 两人说了好些体己话,灵月公主还将自己的宫牌给了她,“你凭此可自由出入宫门和公主府,闲暇时便来找本宫玩。” 宋灵枢恭敬不如从命,两人正说话时,外头有宫人来传话,“公主殿下,他又来了……” 宋灵枢不解,“谁?” 谁知灵月公主却收了笑意,正色道,“还用本宫教你吗?将他打出去——” 宫女很是为难,“公主殿下,他身份贵重,奴婢不敢……” “他愿意侯着就侯着,就说本宫不得空见他,随他去吧!” 宋灵枢听来听去,只当是灵月公主在哪儿惹下的情债,也不好多说,又与公主闲话几句,就告辞离去。 出长生殿时,宋灵枢远远的瞧见了宫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织锦羽缎斗篷的公子,如今天寒地冻的,他就这样站在雪中,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人身姿挺拔,举手投足的气质,颇有世家大族的风范。 怎么瞧着也不像那些想依靠公主平步青云的人…… 宋灵枢还是起了好奇之心,低声问着身旁的侍女,“那人是谁?” 侍女看了看,恭敬回道,“似乎是前礼部尚书唐家的公子,从前是宫中的画师,后来太子殿下说他是饱学之士,做画师是屈才了,便让他去了翰林院任职……” 宋灵枢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一个人,于是便没有继续过问,回了东宫。 宋灵枢也没有多少东西要收拾的,不过是为了萧离的伤向裴钰讨要了些上好的药,又想着父兄,要了些誊抄的典籍。 宋灵枢忙活了许久,却没瞧见书亦,问起了身边的人。 身边的宫女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宋灵枢登时便觉着不好,厉声呵斥道,“书亦呢?你们若再不说,我便去问太子殿下了!” 宫人们跪了一地,“姑娘莫气!正是太子殿下叫走了书亦姐姐……” 宋灵枢猜到多半是因为兵乱时,书亦离开了自己身边…… 可就算她在,又能抵什么事呢? 所以宋灵枢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往书房而去。 …… 书房内。 裴钰坐在上头看着折子,书亦已经在下面跪了许久了。 书亦心里明白,这些日子太子殿下没有问罪于她,不是因为忘记了,更不是算了的意思,而是顾念着宋姑娘。 如今宋姑娘将回宋家,书亦想也是自己的死期…… “你可知罪?” 裴钰终于把手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抬头直勾勾的看着书亦。 书亦早就做好必死的决心,可见着裴钰这阵势,仍是被他浑身的威压所震,连连磕头请罪,“属下知罪!” “哦?”裴钰冷笑,“那你且说说吧!” 书亦如是道,“属下有两罪,一是没有按照殿下的命令,誓死护在宋姑娘身边,而是舍下姑娘,违背殿下指令。二是在城外欺瞒于殿下,犯下欺君大罪。两罪并列,万死也难赎!” 裴钰冷哼一声,“你身为影子,却如此轻信,导致身重中毒,孤念你多年效劳,不惜以千金救你,奇珍药材更是砸了不计其数。” “那毒到底有后遗症,你在外头做不了事了,你与旁人不同,你知晓的太多,你也知你的下场。” “若非宋灵枢身边缺个伺候妥帖的人,你以为孤为何要留着你?书亦!你真是太叫孤失望了……” 书亦也知当初的抉择对不起宋灵枢,可是她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她依旧会舍宋姑娘而择太子殿下…… “属下甘愿领死。” 裴钰冷冷看着她,“念在你多年忠心耿耿,孤让你自己挑个死法。” 第685章 前世1:八十六 第685章 前世1八十六 裴钰的话音刚落,那边就有人来报,“宋姑娘来了——” 裴钰正要挥手让书亦退下,这边宋灵枢已经走了进来。 “妾拜见太子殿下——” 此刻书房内并无朝臣,宋灵枢如此客气,是拐着弯和裴钰在置气。 裴钰如何不了解她的心思,立刻上前扶起了她,“你若是想说什么,便说就是了,非要如此与孤闹别扭吗?” 宋灵枢却甜甜一笑,“正好书亦姑娘也在,我且向殿下讨了她去吧!” 宋灵枢师出有名,“我正缺个妥当得人替我置办嫁妆,殿下可否让书亦姑娘跟了我去?” 裴钰明白宋灵枢是猜到了什么,如今这样笑嘻嘻的向他讨人,已经是在和他表明立场,不管他放不放人,若书亦有个好歹,以宋灵枢的性子定要恼他的。 裴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书亦,问道,“宋姑娘要讨了你去,你可愿意吗?” 书亦对裴钰忠心耿耿,哪怕刚才裴钰要赐死她,她也丝毫无怨,此刻见裴钰语气不大好,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开口道,“属下听殿下的……” 宋灵枢又看向裴钰,那样委屈巴巴的表情,什么也没求,却也什么都求了。 裴钰只好道,“既如此孤便把你给了宋姑娘,你日后只需记着,她是唯一的主子,你当事事以她为重!” 书亦磕头,“属下记下了。” 宋灵枢这才领着她离开,只是又回头看了看裴钰,驻足道,“我便就当与殿下道别了,等下就直接离开了,殿下莫要相送,总会有再见日日相守的那一日。” 裴钰摇头,“孤放下这边的事,亲自送你回府……” 宋灵枢还想再说些什么,裴钰却道,“孤必须亲自走这一趟,外头人日日都在猜测孤对你家是个什么态度,孤就遂了他们的心思,大大方方的让他们猜!” 宋灵枢明白裴钰是怕如今宋家的光景,这个年过得不大好,会有人轻慢了他家,故而才非要送她回去。 宋灵枢心下感激,裴钰将她眼中的情绪收在眼底,“你且先去,孤随后就来。” 宋灵枢带着书亦走了一段路后,书亦突然开口,“今日多谢姑娘。” 宋灵枢看了她一眼,停下来坦率道,“其实在书房外我都听到了,殿下让你自己选个死法,可我进去瞧着你,无半分畏惧,想来你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宋灵枢叹了口气,“我且问你,你是对太子殿下忠心,所以他要你死,你不得不死?还是你心底压根就不想活了?” 书亦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会问她这样的话,怔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姑娘这话倒问的我不解,若是能活谁又想死呢?” 宋灵枢松了一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 宋灵枢笑着挽着她的手往外走,“我只怕我费尽心思赶来救下的人,是个死心的活死人。” 书亦低头不语,只是过往的许多旧事在她脑袋里飞快轮转。 她本就是死了爹娘的孤女,叔伯要霸占她家的田地屋宅,将她卖了出去。 她那时性子倔,不肯服软。 被牙婆辗转了几次,最后才被太子殿下手下的人买回。 那人带着她走遍了大齐,见惯了穷人受欺,吏治昏暗的事情。 那人明明有一身好武艺,却从来不出手相助,哪怕是有穷人被打死,他也从来不管。 书亦那时不明白,她只当他是江湖侠客,应该快意恩仇的,可他却无半分怜悯弱小的心肠。 书亦恨他,便咬了他一口,可那人却像拎小鸡崽子一般将她拎开,只冷冷开口道,“天下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你是想救一个,还是日后救万千黎明百姓?” 书亦并不傻,她自然相救后者,于是她被带回长安。 后来她披荆斩棘受尽磨难,许多人都死在了训练之中,可没有一个有怨言,因为太子殿下值得…… 可后来,书亦执行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对妇孺下手。 书亦心软了,险些坏了大事。 还是那人及时赶到,出手替她擦屁股。 那人第一次与她生气,他剑上的血都没擦,却将一盒子情报扔到她面前,“这便是你眼中的老弱妇孺!她本是梁国的密探,你对她手下留情,来日梁国的铁骑会对我大齐的百姓手下留情吗?” 那人怒吼,“当年南关一战,春城被梁国铁骑屠城!你自己便是春城郊外的农户,你幼时的事多少也记得些!你可还记得骨血里的仇恨!” 书亦羞愧难当,她以为自己定然要被处理,可什么事都没有,那人并没有上报此事,算是给了她一次机会,也算全了两个人名不正言不顺的师徒情分。 后来书亦杀人如麻,铁血数年在没有了一丝女儿心肠,可她居然还是失了手,这次是失在自己人手里。 她与另外一个影子受命,两人中将有一人去往宸王裴珩身边。 谁知她的同僚,表面上不争不抢,那原本该是她放心把后背交给她的那个人,给她下了毒。 那人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却还是为了她求到太子殿下面前,书亦这才捡回一条命。 那毒药不止毁了书亦的容貌,让她的筋脉也受了极大的损伤,书亦在外头做事也开始力不从心。 书亦与寻常影子不同,因她和那人的关系,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事,若她有一日,成了废棋,只有死路一条。 后来有一日,她听闻那人因为见罪于太子殿下被贬去了兰陵,更是心急如焚。 急功近利立下许多功劳,试图让太子殿下看在自己的份上想起那人的好处,将他召回。 想来也是关心则乱,书亦越想立功,越容易冒进,后来中了埋伏身受重伤。 幸好那时宋灵枢身边缺个妥当的人照料,那人也回了长安,便向太子殿下举荐了她。 书亦从不后悔兵变那一日的选择,若是在来一次,她依旧会如此。 只是如今太子殿下既让她好好跟在宋灵枢身边,她也只会顺从,毕竟书亦能看得出宋灵枢对太子殿下的重要性。 只要宋灵枢安好,太子殿下便安好。 第686章 前世1:八十七 第686章 前世1八十七 渔邨在听说裴钰将书亦召去的时候,心里便有不太好的预感冒泡泡。 当日在城外,书亦与裴钰说自己能够易容改面之时,渔邨便知她犯下欺君之罪。 书亦的本事都是渔邨一手调教的,她有几斤几两,渔邨安能不知道? 只是渔邨也有私心,那样的场面,只要能劝住太子殿下,不管用什么办法,渔邨在所不惜,所以书亦的所作所为他并没有拆穿。 后来平叛成功,万幸的是宋灵枢也无甚大碍,虽说不能算毫发无损,却也是值得庆幸的。 书亦仍跟在宋灵枢身边伺候,太子殿下也没有要清算旧账的意思,渔邨便也只当此事过去了,没想到今日太子殿下突然将书亦召去。 太子殿下与书亦在书房中谈话,渔邨此刻才明白何为恐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该如何救书亦,只能站在原地等候。 他想若是书亦真的落罪于殿下,他只能舔着脸去求殿下了…… 可宋姑娘来了…… 就这么三言两语,就将书亦要了过去。 渔邨这才松了一口气,等回过神才察觉后背竟然已是冷汗涔涔。 渔邨想这是书亦最好的去处,书亦的身子旁人不知道,渔邨却是知道的,她……早就不适合做影子…… 渔邨本想着让她再来外头累累功,日后他在慢慢将她调回自己身边,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他总算能放心。 可他见罪于殿下,殿下一时气恼,将他贬去兰陵。 后来宋姑娘回了长安,渔邨自己也回了太子殿下身边,太子殿下从来没有新立暗卫统领,渔邨便明白了,太子殿下不过是恼怒他自作主张,心里还是看重他的。 渔邨也就官复原职,后来宋家落罪,宋姑娘也……来了东宫…… 太子殿下想寻个武功高强且细心的亲信照料宋姑娘,渔邨也借机向太子殿下举荐了书亦。 如今宋姑娘向太子殿下要了书亦去,渔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能放下了。 当初渔邨暗中护卫宋灵枢去兰陵走了那一趟,他对宋灵枢的品性人品很是放心,如今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 宋姑娘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书亦跟着她必然也能得一个好结局。 …… 长生殿。 唐修书已然站了半日了。 当初他状元之才,只因被灵月公主瞧中,名字生生从恩榜上划去。 那些年他心里只有怨恨,所以也将公主殿下待他的好都视作理所应当。 灵月公主最爱热闹,可他却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那两年公主几乎没怎么出宫过,更别提赴宴骑马了。 他最爱青白两色,自此公主殿下的衣橱里也只有这两色的衣裳,首饰也是淡雅别致。 灵月公主费尽心思讨他的欢心,甚至承诺只要他肯点头,公主殿下便去求陛下让唐修书做她的驸马。 唐修书几乎不知道,灵月公主是什么时候对他失望透顶的。 只是突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见不到公主殿下了。 她不在准许他随意出入长生殿和公主府,公主殿下身边的宫女,对他的称呼,也从“驸马”变成了“唐公子”。 唐修书第一次慌了,可待他见到灵月公主时,公主殿下一袭石榴裙头上也戴了金冠,靓丽的恍若九天仙子。 是了…… 这才是灵月公主本来的样子,她本就是一团烈火,只是从前因为唐修书的喜好,她将自己的性子收敛,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摊静水。 可如今,她烧了素衣,砸了玉簪。 身着石榴裙,头戴金凤钗。 身边言笑晏晏的围着好几个男子,唐修书这才察觉到恐慌…… 灵月公主见到他,眼里也在无从前的温柔遣倦,只是客套疏离。 “从前是本宫不懂事,耽误了唐公子许久,本宫已经去求过太子殿下了,太子殿下一向怜惜唐公子才华横溢,必然能举荐你做官,你且回府安心等着便是。” “至于本宫这长生殿,日后唐公子还是别来了的好!” 唐修书的骄傲不准许他低头,只是一如既往道,“多谢公主。” 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其实就在那时,唐修书依然认为,那不过是公主在与他闹别扭,等过几日,灵月公主就会像之前一样,主动与他修好。 可唐修书没等来灵月公主,只等来了太子殿下的旨意以及翰林院的官印。 翰林学士,清流之极。 就算日后没能做成宰相,也是中枢的官员。 这本该是唐修书梦寐以求的,可是如今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之后唐修书有意想在灵月公主必经之路上转悠,却一次也没撞见公主。 唐修书想送些礼物给灵月公主,以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可翻来覆去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才好。 唐修书这才发现,他似乎对灵月公主的喜好一无所知…… 那一日,唐修书终于打听到。 灵月公主接了令国公府上办的马球会的帖子。 他也去了。 唐修书亲眼见着灵月公主着一袭红衣,高骑红鬃马。 这才明白,原来灵月公主从不爱青白两色,不过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故意为之。 明明她最爱的就是这一抹艳红才是,可这一抹艳红也最衬她的气质。 灵月公主拿了头筹,唐修书这下才知晓,原来她马球打的这样好。 他早就备了水壶,直接往灵月公主那边走去。 却早有一人越过他,也上前对灵月公主嘘寒问暖,为她拭汗。 唐修书与那人几乎是一起将手中的水壶递给灵月公主的,灵月公主看着唐修书这样示好的样子,跟看见了妖怪似的。 犹豫了一下,只说了句不用,便谁的水都没接,转头会帐子去了。 那里面也有翩翩公子等着灵月公主,那人早就瞧见了唐修书在这边的举动,见公主没有理会他而是朝自己走来,心里很是得意。 故意倒水喂给灵月公主,灵月公主也赏了他这个面子,红唇抿了一小口。 唐修书怒火中烧,烧的却是嫉妒的怒火,可他根本没有立场上前质问。 第687章 前世1:八十八 第687章 前世1八十八 那天唐修书饮了许多酒,最后闯入公主府,厉声问灵月公主“闹够了没有”! 灵月公主也只是冷笑,让人将他送回唐府,更是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给他。 从前唐修书郁郁不得志,也喜欢嗜酒,他天生有心疾,灵月公主不许他饮酒,可如今就算他烂醉如泥,公主也不屑于在看一眼了。 唐修书酒醒之后,心里开始空前的惶恐,他感觉自己好像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其实他早就失去了,只是自己一直未曾察觉…… 唐修书追悔莫及,可无论他在怎样苦苦哀求,灵月公主也不过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唐修书不会知道…… 那日灵月公主突然问他,也是最后一次问他,让他做她的驸马好不好? 唐修书拒绝了。 其实灵月公主那时已经有了他的骨肉,可就是因他这一句话,灵月公主果断吃下一碗坐胎药。 之后灵月公主到外头的寺庙住了许久,日日为自己那个孩子超度。 一个月后,她褪下素衣裙裳,从此不再信弥陀,做回了那个肆意飞扬洒脱的公主殿下! …… 渔邨心里始终放不下书亦,仍是在宋灵枢离开之前,偷偷过来瞧了书亦。 渔邨一靠近,书亦便察觉了,立刻找了个借口要出去与他相见。 “宋姑娘,我还要辞别故人,您是否……” “去吧。”宋灵枢并未多想,“只是快些回来,我这边就要收拾妥当了。” 书亦道了声是,便出去了,渔邨已经站着等她许久了。 “先生,可是殿下又什么吩咐?” 书亦一向都唤渔邨先生,这个称呼也延续至今,哪怕渔邨早就成为暗卫统领,她也改不过来了,渔邨也没让她改口。 “不是殿下,是我有事。” 渔邨脱口而出,话一出书亦也怔住了,渔邨如此道,“上次的事情,你做的太欠考虑了,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如今也算真正晓得了,日后在宋姑娘身边,且尽心……” 书亦低头听训,乖巧一如既往。 渔邨却不放心絮絮叨叨着,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话太多了些。 “宋姑娘是个体恤的人,你在她身边我也放心,只是日后这样糊涂的事情万万不可在做,再过两年,等我立下更大的功劳,我便请殿下为你找个进士婚配,文管清流你这后半生也算有靠了……” 渔邨的话还没说完,书亦已然打断道,“我不离开先生……和殿下……” “你!”渔邨正要骂她迂腐,却突然瞥到,宋灵枢正在不远处看着她俩,也不知站了多久。 话由突然戛然而止,宋灵枢也大大方方走了过来,书亦立刻要与她解释,“姑娘,他是……” “我认得他。”宋灵枢笑道,“这位大人曾经还救过我,当时是太子殿下让他护卫我去兰陵。” 渔邨看破不说破,当日他在兰陵出手救宋灵枢时,宋灵枢可不是这个态度。 宋灵枢找了个由头把书亦支走,“屋里还有一只镯子,我怎么也找不到了,本也不打紧,不过那是殿下送的,我想留着戴上,书亦你且帮我找找去吧。” 书亦下意识看向渔邨,渔邨立刻皱眉,“殿下不是让你从此跟着宋姑娘吗?自此宋姑娘才是你的主子,还不快去?” 书亦得了他的话,这才转身离去。 渔邨目送她离开,在看向宋灵枢时,却瞧见宋灵枢正看着自己,嘴角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笑意。 “宋姑娘笑什么?”渔邨退后两步,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这可是太子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恨不得当成宝贝疙瘩,日日揣在怀中的掌上明珠,渔邨很自觉的避嫌。 宋灵枢仍是笑,“我笑大人明明心中有她,却要将她许配给别人?难道不心痛吗?” 渔邨一口否决,“她是我带大的,就跟我的妹妹女儿一般,我绝无龌龊心思。” “我信你没有龌龊心思。”宋灵枢看着他,眼神却是看破之后的清明,“不过你是身在局中,反倒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宋灵枢不等渔邨反驳,先一步开口道,“大人如何能保证,殿下赐婚的进士就会真心待书亦好?若那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你又该如何?” “杀了他。” 渔邨斩钉截铁,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 “那你又何必如此?”宋灵枢不解,“你能保证,这世上能有比你待她更真心的男子吗?” 渔邨愕然,若说真心,他自是待书亦最真的。 只是…… 渔邨苦笑,“我这样的人,如何给她安稳的日子……” 宋灵枢皱眉,“难道因为害怕别离,所以连片刻欢愉也不要了吗?” 书亦待宋灵枢好,宋灵枢也希望她日后能过得好,于是如此和渔邨道,“我能看得出来,你对书亦而言,与旁人不同。她敬你爱你,心中亦是仰慕你的,只是她太怕失去你了,故而一直陪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且好好想想吧!” 宋灵枢说完便不欲与渔邨多言,转身离去。 宋灵枢不会知道,一直在暗处的书亦,听了她的话,已经是泪流满面。 …… 这边宋灵枢回去见着书亦红着眼,心疼的关怀道,“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书亦摇了摇头,强颜欢笑道,“无妨的,不过是风吹进眼睛了……” “胡说!”宋灵枢皱眉,“东宫哪里来的风沙,可是渔邨训你,你心里不好受了?” 书亦摇头,见左右无人,索性干脆承认道,“谢谢姑娘,我那时都听见了……” 宋灵枢愕然,颇有些不好意思,“谢什么?你只要别怪我多管闲事就好。” 书亦摇头,抓住了她的袖子,“我是真心感谢姑娘的,我……他……我确实心悦他……” 宋灵枢点头笑了笑,“这个我知道,你且说些我不知道的吧!” 书亦红了脸,却还是支支吾吾道,“我是他救下的孤女,他带我一向都是极好的,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他像我的父亲,像兄长,更像夫君,我敬他爱他,可以为他去死。” 第688章 前世1:八十九 第688章 前世1八十九 宋灵枢赶紧制止书亦,“将近年关,说什么死活的,不吉利!” 书亦也赶紧止了话,不过还是喃喃道,“这世上能让我豁出命的没有几个人,他是,太子殿下是,如今在多了个姑娘你……” 只不过这话,宋灵枢并没有听见。 …… 待宋灵枢收拾妥当,与裴钰一道至宫门时,萧离已经在马车里等了许久了。 宋灵枢看着外头备好的车马,竟是太子的车架,宋灵枢登时便明白了裴钰的意思,蹙眉彷徨不敢前,“殿下……这、怕是不合规矩,储君的车驾怎是我能随行的?” 裴钰却不甚在意,上车将她搂了上来,“孤就是刻意的,若不让满长安都晓得你是孤上了心的人,恐怕有人会反复试探。孤不怕麻烦,就怕让你受委屈。” 宋灵枢见他如此,也不在推迟,低下头喃喃道,“不委屈的……” 萧离听见外头的声音,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角,可见着的却是宋灵枢与那太子你侬我侬。 他怔住了片刻,又将帘子放下。 自他为了救宋灵枢肋骨尽断之后,宋灵枢三天两头往太医院跑,对萧离更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萧离很享受宋灵枢对他的关心,时不时的使唤她给自己做羹汤。 所以有那么一瞬间,萧离甚至觉得自己与她已经一夜白头,就像相濡以沫的一双璧人。 然而他不过是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 裴钰的车驾越靠近宋府,裴钰的脸色就越差,宋灵枢本想装作看不见的,可实在也是看不下去了,“太子殿下……我是回家,又不是上刑场,你且笑一笑吧……” 裴钰配合的扯动嘴角,却是皮笑肉不笑,“孤从此数月,将在无软香娇玉暖床,孤如何能够高兴?” 宋灵枢红脸嗔道,“殿下……” 裴钰却最爱她这样的模样,越发变本加厉,将人搂在怀里好一阵亲热。 …… 楚王裴瑜自昏迷中醒过来时,床头正守着憔悴不堪的葛红花。 彼时自是清晨,裴瑜一睁眼便看见了趴在他床头蓬头垢面面如厉鬼的葛红花。 裴瑜当时被吓了一跳,惊叫声惊醒了葛红花,葛红花见他醒了欣喜若狂,可裴瑜却一把推开了她。 “你是何人?为何在本王房里?” 裴瑜的话刺痛了葛红花,他果然早就不记得自己了…… 于是葛红花只能跪下道,“臣女葛红花,乃葛院首的孙女,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前来照料楚王殿下。” 裴瑜听见是皇兄派来的人,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心中忍不住的想。 葛老的几个儿子他都是见过的,生的也算一表人才,可这孙女长得实在惨不忍睹,难怪叫什么红花,多难听的名字。 裴瑜态度稍微和煦了些,“既然是皇兄派来的人,想来医术高超,这些日子辛苦医者了。” 葛红花答了一句应该的,她实在忍受不了裴瑜这样嫌弃的眼神,借口道,“既然殿下醒了,臣女便唤胡御医前来为殿下看诊。” 裴瑜也不和她客气,只说了一句“辛苦医者了”,到最近竟是连一声“葛姑娘”也不愿意唤她。 裴瑜被娇惯坏了,他不涉党政,为人做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眼,太子和宸王都乐意惯着他。 便越发让他骄矜起来,裴瑜尤其喜好美人儿,亲王之尊自然不是急色之人,只是喜好美色,连身边伺候的丫鬟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儿,葛红花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葛红花红着眼找到胡重礼,“楚王殿下醒了,师兄赶紧去瞧瞧吧。” 胡重礼一眼便察觉到了葛红花的不对劲之处,见她红了眼,关怀的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胡重礼不问还好,一问葛红花就更想哭了,于是她只能忍着泪笑道,“无碍,大概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胡重礼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这段时日操劳,只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胡重礼只当不知道她的心思,语重心长道,“既然楚王殿下醒了,你继续在他身边守着,也不像样子,不如……” “师兄可是在赶我?”葛红花急了,“我既然奉太子殿下之命,自然要等楚王殿下痊愈……” “小师妹!”胡重礼皱眉,“你的心思我不是看不出来,不说出来让你难堪罢了!楚王殿下……你……只怕是行不通的……” 葛红花难为情极了,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是人尽皆知,一时又羞又愧,钻进地缝的心都有了。 胡重礼见她如此,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越陷越深,你放心此事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日后也不会……” “多谢师兄。”葛红花静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口,“我并没有妄念,只是想让他尽快康复罢了,待他痊愈之后,我就会离开,也算全了我自己的心。” 胡重礼不在劝她,只是点了点头,见她憔悴不堪的模样,临走时还在不住的念叨,“你先休息几日,楚王殿下那边事事有我,你看看自己憔悴成什么样了。” 葛红花点了点头,待胡重礼离开后,对着镜子一瞧,连她自己也吓到了。 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人真的是她吗? 葛红花顿时破防,她突然明白了为何楚王殿下一睁眼看到她时会是那样的眼神,这幅鬼样子就连她自己都嫌弃…… 葛红花赶紧要了水沐浴更衣,重新梳洗上妆,出门时又将宋灵枢送给她的衣裳穿了出来,那是一身紫绡翠纹裙软毛织锦的袄子,那时宋灵枢见她换上这衣服如同换了个人似的,便说这个颜色最衬她不仅将衣服送了她,还塞了一整套的头面给她。 葛红花想了想,又重新退回去,换上那套紫色白玉的头面首饰。 葛红花先去药房问了楚王殿下今日要用的药,药房的人却说,已经被如儿姑娘拿走了。 这个如儿葛红花也认识,正是楚王殿下宫中的宫女。 第689章 前世1:九十 第689章 前世1九十 当初楚王裴瑜重伤奄奄一息,多少御医倾尽平生医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裴瑜那时便陷入昏迷之中,反复高烧数次。 胡重礼也在私底下偷偷与葛红花说过,若是裴瑜醒不过来,只怕就…… 如儿和可儿都是楚王殿下的贴身宫女,生的国色天香。 胡重礼的话被她二人听到,这二人便为自己做起了打算,想要去服侍靖王或者灵月公主。 葛红花私底下听身边照顾她的婢女说起了此事,心中很是不平。 葛红花素来听闻楚王殿下从不薄待宫人,可如今殿下遇难,她们竟然…… 现在楚王殿下醒了,她们又屁颠屁颠急着卖好邀功了,葛红花在心中怒骂道,这些人简直就是卑鄙无耻! 葛红花黑着脸走到楚王的寝殿外,正好听见如儿声音娇媚的在里头喂楚王吃药,“殿下~如儿这些日子可是担心您担心坏了呢!日日都在药房为您煎药,您看……奴家的手都糙了不少……” 葛红花再也忍不了,闯了进去,古怪的笑道,“如儿姑娘日日都在药房?那还真正巧了,我每日都在药房为殿下看药,怎么没瞧见你?” 如儿和可儿是怎么样骄矜的性子裴瑜是知道的,她俩除了长得一张好脸,也没啥可取之处,可裴瑜养着她们不过就像养朵花儿,闲暇时赏赏花罢了。 如儿说的这话,裴瑜从来没当真,只当是美人儿撒娇罢了,如今被葛红花这样一打断,瞬间兴致全无。 如儿立刻跪到地上,“殿下……如儿没有……” 裴瑜笑了笑,并不说责罚的话,只是转头看向葛红花道,“医者这身打扮似乎有些僭越,本王记得葛老的儿子至多不过官至五品,可你这衣裳上的绣花及首饰甚至连宫中的妃嫔娘娘也比不得。如今咱们大齐虽然没有追究民间衣饰僭越的罪名,可在这宫中多少是不合适的。” 裴瑜的明摆着就是为如儿撑腰,葛红花没想到他会如此,在原地怔住了许久,最后狼狈跪下请罪,“臣女从前奉命在东宫之中照顾宋姑娘,宋姑娘待臣女如同姐妹,这正是宋姑娘相赠。” 当初宋灵枢自城楼跳下的时候,楚王就在当场,宋灵枢的面貌继承了父母各自的优点,说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也不为过,就算是跳城楼,也被她跳出了一种别样的美感。 裴瑜心中更是十分敬佩她的傲气,故而葛红花的话倒是堵住了他的话头。 不过谁都看得出来,宋灵枢迟早会是他的皇嫂,所以这情同姐妹四个字落在裴瑜耳里便分外刺耳。 “情同姐妹也到底不是姐妹,还望医者日后莫要僭越了。” 裴瑜如是道,“对了,本王已经派人去请葛院首了,他自然会来带你离开,本王到底是男子,皇兄那边本王自会派人去说。” 葛红花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因为这样一个“佛口蛇心”的女子,楚王殿下要赶他走…… 可她也只能称是,就算在不情愿也得含泪离开。 葛红花离开时,正好撞见前来请脉的葛老,葛老见着她,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巴掌,“你真是叫我失望!” 葛红花红了眼,“祖父,我……” 葛家大爷和胡重礼跟在葛老身边,葛家大爷劝着葛老,“父亲,红花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您莫要生气……” 葛老却没有理会儿子,只是冲着葛红花怒吼道,“还不快滚去收拾东西,待我见过楚王殿下后就跟我走!” 葛红花含泪点头,她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崩塌,流着泪跑回房间收拾衣物。 楚王宫中的不少宫人都看着葛红花挨了打,却没一人上前询问,就连住在葛红花房里的两个宫女也借机躲了出去。 可葛红花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却来了,不是如儿和可儿又是谁? 如儿和可儿围在葛红花身边嬉笑,“红花姑娘这就要走了,咱们集美可舍不得你了,要不下次我跟殿下求求情,让你在来小住几日?” 葛红花并不理会二人,如儿和可儿却变本加厉,动手扒拉着她,“哎呦!红花姑娘怎的不理会咱们姐妹?刚才在殿下宫里不是很有气势的吗?” 葛红花再也忍不了,起身来呵斥她们二人,“我就算再不济,也是官眷,宋姑娘待我情同姐妹,你们也要想想日后!” 如儿和可儿却不以为然,“殿下刚才才说的话,姑娘这会儿就忘了?情同姐妹也到底不是亲姐妹!就算宋姑娘有大造化,咱们姐妹也是楚王殿下的人,又不碍着宋姑娘什么!倒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如儿恶毒的笑着,“咱们姐妹这张脸是上天恩赐的,楚王殿下就算在生气,见着美貌也不忍责罚。不像有些貌若无盐的东施丑妇,就算穿着宋姑娘发善心赏赐的衣服抹了脂粉,殿下也不想多看一眼!” “姐姐说的是呢!”可儿也笑,“有些人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不配的上殿下,只会在咱们面前装作一副高门淑女的模样。若真是高门淑女,怎会如此恬不知耻,住到殿下宫中?” 葛红花冷笑道,“可儿姑娘这话我只当没听见,晓得的以为你是在骂我,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在骂谁?宋姑娘也住在东宫,难道她也恬不知耻吗?” 如儿和可儿听见,脸色一下就白了,悻悻的离开了。 葛红花脱口而出的话赶跑了如儿可儿,可她刚说完自己就后悔了。 宋姐姐待她不薄,她却在心里这样编排她…… 另一边葛老进去为裴瑜把脉,事毕才道,“孙女年幼无知,叨扰楚王殿下了。” “无妨。”裴瑜面上不显,但说出的话尽是不满,“葛姑娘到底待字闺中,日后是要嫁人的,不宜在进宫,葛院首可明白了?” 葛老俯首,“微臣明白,这次也是太子殿下想让孙女照料宋姑娘,只是没想到她这样胆大妄为,竟然叨扰了殿下,微臣回家定然责罚,让她痛定思过。” 第690章 前世1:九十一 第690章 前世1九十一 裴瑜点头,此事便算是揭过。 葛老出门时,葛红花已经等在外头了,葛老见她也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即便往外走,葛家大爷示意她赶紧跟上来。 出了宫门,葛红花并不与葛老与葛大爷乘坐一辆马车。 葛红花心里开始忐忑起来,进了家门,葛大爷早就传话给了二弟,葛二爷夫妇都在门口等着。 葛二爷看见葛老以及多日不见的女儿,上前两步,“父亲……” 葛老看也不看他,就要进府,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瞪了一眼葛红花,“混账!还不把这身衣服扒了,到祠堂来领罚!” 葛红花打了个冷颤,葛二太太已经上前抱住了她,“我的儿,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惹你祖父生气了?” 葛红花哽咽不能语,“是女儿做错了事情。” 话罢,就要去更衣。 葛二太太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知道她不想说的话,就算别人撬也撬不开她的嘴,只好转头去问葛家大爷。 “大哥!弟媳没有求过你什么,只是红花是我唯一的女儿,你、可否告诉我,父亲为何生了这样大的气!” 葛家大爷环顾四周,只好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弟和弟妹,随我来吧。” 葛二爷夫妇跟了上去来到葛大爷院里的书房,葛大爷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才对弟弟弟妹道,“红花本该在宫里服侍宋家那位,可是她不知怎的,说动了太子殿下,去照料重伤的楚王殿下……” “这如何使得?”葛二太太惊呼,突然像明白了什么,“红花她……” 葛家大爷点了点头,“红花这孩子也是我看大的,我知她绝非攀龙附凤的人,否则在东宫岂非更方便,她大概不知何时心里有了这个妄念……” 葛大爷看的透彻,“想来红花也知不能做对不起家里的事,又骤然听闻那件事,便放心不下想要照料……” 葛大爷叹气,“可父亲的性子,你我都是晓得的,只怕红花……” 葛家大爷的话还没说完,那边葛红花的贴身侍女已然哭着来敲门了,“二爷二太太,快去祠堂看看吧!老祖宗要打死我家姑娘了!” 二太太一听差点没晕过去,惊叫了一声“我的儿啊!”,便赶紧往祠堂而去。 祠堂内,葛老请了家法,戒尺一下又一下抽在葛红花的身上,葛红花在这腊月只穿着一身白衣,此时已经被血浸透了。 葛二太太惊叫了一声,“上前护住了自家女儿,替她挨了葛老好几下戒尺。” 葛二爷与葛大爷也跪倒在地,葛二人更是抱着葛老的腿大哭,“父亲!红花年幼,儿子更是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葛老心里一直最挂念二儿子,如今儿子儿媳这样哀求他,他如何还能下得去手,只是仍然嘴硬道: “红花你且记住今日的痛,痛过之后心上的人也都尽忘了罢!” 葛红花战战兢兢的磕头,“祖父的话孙女记下了。” 葛老点头,转身离开。 葛红花再也支撑不住,晕死在了原地。 …… 裴钰的车驾很快就停在了宋府门口,宋灵枢见已经到家门口了,裴钰却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低声提醒道,“殿下,我该下去了……” 裴钰却不依,“你吻孤一下,孤便答应你……” 宋灵枢闹不过他,便碰上了他的唇。 待宋灵枢红着脸转过头去后,裴钰笑着道,“灵枢啊灵枢,孤不过让你吻一吻孤的脸,你倒是情真意切,孤到不知道你如此急色呢?” 宋灵枢推开他,嗔怒道,“殿下越说越没有个正形了!” 裴钰明白,若是继续在如此逗弄她,宋灵枢就真的该恼了,便下了车驾。 宋家父子已经在门口侯了许久,宋怀清起初只以为是自家姑娘乘着太子的车驾回来了,没想到先出来的竟是太子。 两人只要跪地,“罪臣拜见太子殿下。” “两位大人请起。”裴钰和气道,转身向宋灵枢伸出手。 宋灵枢在众目睽睽之下,搭上裴钰的手下了车驾,立刻跪倒在地,“不孝女拜见父亲兄长!” 宋怀清红着眼扶起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钰笑道,“不知宋大人可否请孤进去喝一盏茶?” 宋怀清只好道,“殿下请——” 宋灵枢没有明白裴钰这是闹哪般,可是刚让人抬着萧离去安置,便被宋灵耀拉住了手。 “妹妹且回葳蕤轩去,待我与父亲送走太子殿下再来瞧你。” “哥哥……” 宋灵枢还要说些什么,宋灵耀却摇了摇头,宋灵枢只好乖乖听话。 可是不知怎得,宋灵枢总觉得父亲和兄长有什么事瞒着她…… …… 书房内。 裴钰坐在上座,宋怀清父子站在下面,宋怀清懒得与他绕弯子,直接开口道,“太子殿下想要与罪臣说些什么,无妨直接开口吧!” 裴钰笑道,“岳父大人何须与孤这样客气,年后开朝便会有御史上言请求三司会审宋家的案子,想来宋家的冤情不日便会昭雪。” 宋怀清面色不改,“罪臣当不起太子殿下这一声岳父,小女更是福薄。至于昭雪,陛下英明定然不会让臣子蒙冤。” “岳父大人非要与孤玩这样的文字游戏吗?”裴钰挑着眉,“孤以为当日在天牢之中,孤已经与岳父大人说的够清楚了。” 宋怀清冷笑,“太子殿下以为小女如今对你情意绵绵,可若是她知道你纵容贼人构陷她的家人,她还会原谅你吗?” “她不会知道,岳父大人也一定不会希望她知道。”裴钰心头一紧,却知道此刻是与宋家父子对弈,他就算在意也只能装作镇定才能胜,“灵枢对孤真心,若此时岳父大人告诉她,便是要剜她的心,岳父大人也是为人父亲的,孤信你不会这般做父亲。” 宋怀清叹气,他不过诈一诈太子。 他是这世上除了宋灵枢生母何筠之外,最希望宋灵枢一世平安喜乐的人了,他如何忍心…… 此事他们宋家,是遭受无妄之灾,如今还得赔上一个姑娘送到东宫。 宋怀清心中如何不气,便漫天要价道,“太子殿下非要娶小女,便只能以正妃之礼,而且日后太子荣登大宝,我儿须是皇后,我宋家要个承恩的荫封!” 第690章 前世1:九十一 第690章 前世1九十一 裴瑜点头,此事便算是揭过。 葛老出门时,葛红花已经等在外头了,葛老见她也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即便往外走,葛家大爷示意她赶紧跟上来。 出了宫门,葛红花并不与葛老与葛大爷乘坐一辆马车。 葛红花心里开始忐忑起来,进了家门,葛大爷早就传话给了二弟,葛二爷夫妇都在门口等着。 葛二爷看见葛老以及多日不见的女儿,上前两步,“父亲……” 葛老看也不看他,就要进府,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瞪了一眼葛红花,“混账!还不把这身衣服扒了,到祠堂来领罚!” 葛红花打了个冷颤,葛二太太已经上前抱住了她,“我的儿,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惹你祖父生气了?” 葛红花哽咽不能语,“是女儿做错了事情。” 话罢,就要去更衣。 葛二太太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知道她不想说的话,就算别人撬也撬不开她的嘴,只好转头去问葛家大爷。 “大哥!弟媳没有求过你什么,只是红花是我唯一的女儿,你、可否告诉我,父亲为何生了这样大的气!” 葛家大爷环顾四周,只好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弟和弟妹,随我来吧。” 葛二爷夫妇跟了上去来到葛大爷院里的书房,葛大爷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才对弟弟弟妹道,“红花本该在宫里服侍宋家那位,可是她不知怎的,说动了太子殿下,去照料重伤的楚王殿下……” “这如何使得?”葛二太太惊呼,突然像明白了什么,“红花她……” 葛家大爷点了点头,“红花这孩子也是我看大的,我知她绝非攀龙附凤的人,否则在东宫岂非更方便,她大概不知何时心里有了这个妄念……” 葛大爷看的透彻,“想来红花也知不能做对不起家里的事,又骤然听闻那件事,便放心不下想要照料……” 葛大爷叹气,“可父亲的性子,你我都是晓得的,只怕红花……” 葛家大爷的话还没说完,那边葛红花的贴身侍女已然哭着来敲门了,“二爷二太太,快去祠堂看看吧!老祖宗要打死我家姑娘了!” 二太太一听差点没晕过去,惊叫了一声“我的儿啊!”,便赶紧往祠堂而去。 祠堂内,葛老请了家法,戒尺一下又一下抽在葛红花的身上,葛红花在这腊月只穿着一身白衣,此时已经被血浸透了。 葛二太太惊叫了一声,“上前护住了自家女儿,替她挨了葛老好几下戒尺。” 葛二爷与葛大爷也跪倒在地,葛二人更是抱着葛老的腿大哭,“父亲!红花年幼,儿子更是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葛老心里一直最挂念二儿子,如今儿子儿媳这样哀求他,他如何还能下得去手,只是仍然嘴硬道: “红花你且记住今日的痛,痛过之后心上的人也都尽忘了罢!” 葛红花战战兢兢的磕头,“祖父的话孙女记下了。” 葛老点头,转身离开。 葛红花再也支撑不住,晕死在了原地。 …… 裴钰的车驾很快就停在了宋府门口,宋灵枢见已经到家门口了,裴钰却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低声提醒道,“殿下,我该下去了……” 裴钰却不依,“你吻孤一下,孤便答应你……” 宋灵枢闹不过他,便碰上了他的唇。 待宋灵枢红着脸转过头去后,裴钰笑着道,“灵枢啊灵枢,孤不过让你吻一吻孤的脸,你倒是情真意切,孤到不知道你如此急色呢?” 宋灵枢推开他,嗔怒道,“殿下越说越没有个正形了!” 裴钰明白,若是继续在如此逗弄她,宋灵枢就真的该恼了,便下了车驾。 宋家父子已经在门口侯了许久,宋怀清起初只以为是自家姑娘乘着太子的车驾回来了,没想到先出来的竟是太子。 两人只要跪地,“罪臣拜见太子殿下。” “两位大人请起。”裴钰和气道,转身向宋灵枢伸出手。 宋灵枢在众目睽睽之下,搭上裴钰的手下了车驾,立刻跪倒在地,“不孝女拜见父亲兄长!” 宋怀清红着眼扶起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钰笑道,“不知宋大人可否请孤进去喝一盏茶?” 宋怀清只好道,“殿下请——” 宋灵枢没有明白裴钰这是闹哪般,可是刚让人抬着萧离去安置,便被宋灵耀拉住了手。 “妹妹且回葳蕤轩去,待我与父亲送走太子殿下再来瞧你。” “哥哥……” 宋灵枢还要说些什么,宋灵耀却摇了摇头,宋灵枢只好乖乖听话。 可是不知怎得,宋灵枢总觉得父亲和兄长有什么事瞒着她…… …… 书房内。 裴钰坐在上座,宋怀清父子站在下面,宋怀清懒得与他绕弯子,直接开口道,“太子殿下想要与罪臣说些什么,无妨直接开口吧!” 裴钰笑道,“岳父大人何须与孤这样客气,年后开朝便会有御史上言请求三司会审宋家的案子,想来宋家的冤情不日便会昭雪。” 宋怀清面色不改,“罪臣当不起太子殿下这一声岳父,小女更是福薄。至于昭雪,陛下英明定然不会让臣子蒙冤。” “岳父大人非要与孤玩这样的文字游戏吗?”裴钰挑着眉,“孤以为当日在天牢之中,孤已经与岳父大人说的够清楚了。” 宋怀清冷笑,“太子殿下以为小女如今对你情意绵绵,可若是她知道你纵容贼人构陷她的家人,她还会原谅你吗?” “她不会知道,岳父大人也一定不会希望她知道。”裴钰心头一紧,却知道此刻是与宋家父子对弈,他就算在意也只能装作镇定才能胜,“灵枢对孤真心,若此时岳父大人告诉她,便是要剜她的心,岳父大人也是为人父亲的,孤信你不会这般做父亲。” 宋怀清叹气,他不过诈一诈太子。 他是这世上除了宋灵枢生母何筠之外,最希望宋灵枢一世平安喜乐的人了,他如何忍心…… 此事他们宋家,是遭受无妄之灾,如今还得赔上一个姑娘送到东宫。 宋怀清心中如何不气,便漫天要价道,“太子殿下非要娶小女,便只能以正妃之礼,而且日后太子荣登大宝,我儿须是皇后,我宋家要个承恩的荫封!” 第691章 前世1:九十二 第691章 前世1九十二 宋怀清以为嘉靖太子这样的人,决不会受人胁迫,可谁知裴钰几乎是想也没想,立刻点头答应了,“这些都好说,不止如此,孤还会亲自来下聘,甚至娶亲亦是。” 旁的倒不提,这亲自来迎亲倒是出乎了宋怀清的意料之外。 自古储君娶妻,皆只到宫门去迎接,亲自上门的闻所未闻,这算是莫大的殊荣了。 见宋怀清父子怔住,裴钰起身冲二人作了一揖,“孤对灵枢之心昭昭,天地皆知,还望两位大人成全,孤必不负她。” 宋灵耀看着宋怀清,宋怀清到底是点了头。 裴钰还想在离府前去看看宋灵枢,可身后跟着送他离府的宋灵耀,裴钰也只得作罢,悻悻离开。 …… 宋家如今虽然仍是戴罪之身,可陛下下旨夸奖宋氏教女有方,让人撤了府外的守兵,又将先前查抄的东西如数奉还,还赏了不少东西,以示安慰。 宋灵枢回了葳蕤轩听着香薷絮絮叨叨的说着,心中十分欣慰,她们家如今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书亦将宋灵枢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在她闺房之后,到院子里复命,“姑娘的东西我已经按照姑娘的习惯都安置好了。” 香薷皱起眉头,“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姑娘的东西我来安置,你不晓得……” “无妨……”宋灵枢制止了香薷,转而对书亦道,“你也辛苦了,坐下一起吃杯茶吧。” 宋灵枢含笑招呼道,书亦便也没客气。 香薷咬住了下嘴唇,不肯发一言。 宋灵枢又对她道,“这位是书亦姑娘,是太子殿下派来照顾我起居的人,她与旁人不同,你们应把她当做半个主子姑娘,明白了吗?” 香薷应了一声别开脸去,银蝶倒是很诚恳的点头,“奴婢记下了。” 书亦倒是心安理得的接受,她只负责照顾好宋姑娘,其余的人和事她半分不想沾染。 宋灵枢对书亦另眼相看,除了她是太子殿下给的人以及有渔邨的面子之外,更重要的是,书亦在天下人不知道的地方为大齐立下过汗马功劳。 宋灵枢自幼听祖母讲祖父崇明公的事迹,很是敬佩她们这样的人,于是心中也更想待她好了。 宋灵枢稍坐了坐,那边便有人来请,“老爷请姑娘过去用膳。” 宋灵枢只好起身,舍了她们前去。 宋家曾经也算是人丁兴旺,可因为心术不正的妾室,如今只剩下宋灵枢宋灵耀以及宋邹容三人陪着宋怀清,宋灵枢到的时候,宋灵耀正好接宋邹容去了。 宋怀清此刻才有时间好好看看宋灵枢,“我的儿,你消瘦了……” “并没有呢。”宋灵枢含泪笑了笑,“父亲和哥哥倒是真瘦了。” 宋怀清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可伸在半空中的手终是作罢,女儿大了,他得避嫌…… 宋怀清又道,“城楼上的事,为父听说了,为父既欣慰骄傲又为你担心。” “忠君爱国鞠躬尽瘁,那都该是你的兄弟们去做的事情,为父知道灵枢是个好孩子,可这样的事下次万万做不得了!” 宋灵枢含泪,“是女儿不孝了,女儿只想着不能给父亲丢脸,差点没能继续尽孝……” 宋怀清哽咽无语,许久才开口道,“你的兄弟们是男子,他们该去背负家族荣耀传承,可你不同,为父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我知灵枢是个好孩子,你祖母和娘亲对你的教导你都记得。”宋怀清难得自私一回,“可对于女子来说,那些大道理就是庙里的菩萨,你无事的时候放在嘴上拜一拜就是,可心里却不能尽信了,凡事活着最大,只要能让你活的好,你大可以用些手段。” 宋灵枢连连点头,“女儿记下了。” “还望你真的记下了。”宋怀清如是道,又话机一转,“对了,太子殿下对你如何?” 宋怀清不提也罢了,一提起宋灵枢便红了脸,“他待女儿很好,凡事皆上心,女儿若是能……便是福气了……” 与他相守百年这样的话,宋灵枢说不出口,宋怀清也看出了宋灵枢的真心,叹了口气道,“可灵枢想过吗?那是太子殿下,未来的九五之尊,他会有后宫佳丽三千,深宫长夜……你……” 宋怀清说不下去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与女儿说过,说不会纳妾,不过这话女儿只当做没听过罢了。”宋灵枢在笑,可那笑意始终带着些酸楚,“女儿想过了,至少他如今待女儿真心,其实就算我不嫁他,嫁给旁人,旁人就一定不会纳妾吗?男子自古三妻四妾……” “我也不是全然没有为自己打算过……”宋灵枢理智到心都有些微冷,与宋怀清权衡利弊的分析道,“败毒先生在兰陵替我调理好了身子,等入了东宫,我便立刻要一个孩子,只要生下殿下的嫡长子,就算日后有个什么好歹,我也算有了依靠。” 宋灵枢如此道,一来是为了让宋怀清安心,二来这也确实是她心中所想。 “太子殿下若能一直这样对我好,我自然高兴,可若来日他变心,我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好,总之我会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元妻,他总不能无过休妻。” 宋怀清见宋灵枢自有打算,心里十分欣慰,“好,那这事为父便点头了,只要你心里多少有些数,为父也放心了。” 父女俩又说了一阵儿话,宋灵耀带着宋邹容来了。 不过数日不见,宋灵枢总觉得宋邹容又高了些,还胖了些。 他规规矩矩的跟在长兄身边,给父亲请安,不苟言笑的样子倒有几分君子的模样。 既然人都到了,父子四人便一道移步去饭厅用饭。 权贵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宋家亦是故而饭桌上也无人说话,只是宋灵枢时不时给坐在身边的幼弟夹菜。 看的宋灵耀很是吃味儿,故意将碗递过去给宋灵枢,“妹妹替我乘碗汤。” 宋灵枢没有多想就要接过,宋怀清却冷笑一声,“呵,幼稚——” 随即却将碗先塞到宋灵枢手里,“先替为父乘!” 宋灵耀:??? 第691章 前世1:九十二 第691章 前世1九十二 宋怀清以为嘉靖太子这样的人,决不会受人胁迫,可谁知裴钰几乎是想也没想,立刻点头答应了,“这些都好说,不止如此,孤还会亲自来下聘,甚至娶亲亦是。” 旁的倒不提,这亲自来迎亲倒是出乎了宋怀清的意料之外。 自古储君娶妻,皆只到宫门去迎接,亲自上门的闻所未闻,这算是莫大的殊荣了。 见宋怀清父子怔住,裴钰起身冲二人作了一揖,“孤对灵枢之心昭昭,天地皆知,还望两位大人成全,孤必不负她。” 宋灵耀看着宋怀清,宋怀清到底是点了头。 裴钰还想在离府前去看看宋灵枢,可身后跟着送他离府的宋灵耀,裴钰也只得作罢,悻悻离开。 …… 宋家如今虽然仍是戴罪之身,可陛下下旨夸奖宋氏教女有方,让人撤了府外的守兵,又将先前查抄的东西如数奉还,还赏了不少东西,以示安慰。 宋灵枢回了葳蕤轩听着香薷絮絮叨叨的说着,心中十分欣慰,她们家如今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书亦将宋灵枢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在她闺房之后,到院子里复命,“姑娘的东西我已经按照姑娘的习惯都安置好了。” 香薷皱起眉头,“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姑娘的东西我来安置,你不晓得……” “无妨……”宋灵枢制止了香薷,转而对书亦道,“你也辛苦了,坐下一起吃杯茶吧。” 宋灵枢含笑招呼道,书亦便也没客气。 香薷咬住了下嘴唇,不肯发一言。 宋灵枢又对她道,“这位是书亦姑娘,是太子殿下派来照顾我起居的人,她与旁人不同,你们应把她当做半个主子姑娘,明白了吗?” 香薷应了一声别开脸去,银蝶倒是很诚恳的点头,“奴婢记下了。” 书亦倒是心安理得的接受,她只负责照顾好宋姑娘,其余的人和事她半分不想沾染。 宋灵枢对书亦另眼相看,除了她是太子殿下给的人以及有渔邨的面子之外,更重要的是,书亦在天下人不知道的地方为大齐立下过汗马功劳。 宋灵枢自幼听祖母讲祖父崇明公的事迹,很是敬佩她们这样的人,于是心中也更想待她好了。 宋灵枢稍坐了坐,那边便有人来请,“老爷请姑娘过去用膳。” 宋灵枢只好起身,舍了她们前去。 宋家曾经也算是人丁兴旺,可因为心术不正的妾室,如今只剩下宋灵枢宋灵耀以及宋邹容三人陪着宋怀清,宋灵枢到的时候,宋灵耀正好接宋邹容去了。 宋怀清此刻才有时间好好看看宋灵枢,“我的儿,你消瘦了……” “并没有呢。”宋灵枢含泪笑了笑,“父亲和哥哥倒是真瘦了。” 宋怀清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可伸在半空中的手终是作罢,女儿大了,他得避嫌…… 宋怀清又道,“城楼上的事,为父听说了,为父既欣慰骄傲又为你担心。” “忠君爱国鞠躬尽瘁,那都该是你的兄弟们去做的事情,为父知道灵枢是个好孩子,可这样的事下次万万做不得了!” 宋灵枢含泪,“是女儿不孝了,女儿只想着不能给父亲丢脸,差点没能继续尽孝……” 宋怀清哽咽无语,许久才开口道,“你的兄弟们是男子,他们该去背负家族荣耀传承,可你不同,为父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我知灵枢是个好孩子,你祖母和娘亲对你的教导你都记得。”宋怀清难得自私一回,“可对于女子来说,那些大道理就是庙里的菩萨,你无事的时候放在嘴上拜一拜就是,可心里却不能尽信了,凡事活着最大,只要能让你活的好,你大可以用些手段。” 宋灵枢连连点头,“女儿记下了。” “还望你真的记下了。”宋怀清如是道,又话机一转,“对了,太子殿下对你如何?” 宋怀清不提也罢了,一提起宋灵枢便红了脸,“他待女儿很好,凡事皆上心,女儿若是能……便是福气了……” 与他相守百年这样的话,宋灵枢说不出口,宋怀清也看出了宋灵枢的真心,叹了口气道,“可灵枢想过吗?那是太子殿下,未来的九五之尊,他会有后宫佳丽三千,深宫长夜……你……” 宋怀清说不下去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与女儿说过,说不会纳妾,不过这话女儿只当做没听过罢了。”宋灵枢在笑,可那笑意始终带着些酸楚,“女儿想过了,至少他如今待女儿真心,其实就算我不嫁他,嫁给旁人,旁人就一定不会纳妾吗?男子自古三妻四妾……” “我也不是全然没有为自己打算过……”宋灵枢理智到心都有些微冷,与宋怀清权衡利弊的分析道,“败毒先生在兰陵替我调理好了身子,等入了东宫,我便立刻要一个孩子,只要生下殿下的嫡长子,就算日后有个什么好歹,我也算有了依靠。” 宋灵枢如此道,一来是为了让宋怀清安心,二来这也确实是她心中所想。 “太子殿下若能一直这样对我好,我自然高兴,可若来日他变心,我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好,总之我会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元妻,他总不能无过休妻。” 宋怀清见宋灵枢自有打算,心里十分欣慰,“好,那这事为父便点头了,只要你心里多少有些数,为父也放心了。” 父女俩又说了一阵儿话,宋灵耀带着宋邹容来了。 不过数日不见,宋灵枢总觉得宋邹容又高了些,还胖了些。 他规规矩矩的跟在长兄身边,给父亲请安,不苟言笑的样子倒有几分君子的模样。 既然人都到了,父子四人便一道移步去饭厅用饭。 权贵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宋家亦是故而饭桌上也无人说话,只是宋灵枢时不时给坐在身边的幼弟夹菜。 看的宋灵耀很是吃味儿,故意将碗递过去给宋灵枢,“妹妹替我乘碗汤。” 宋灵枢没有多想就要接过,宋怀清却冷笑一声,“呵,幼稚——” 随即却将碗先塞到宋灵枢手里,“先替为父乘!” 宋灵耀:??? 第692章 前世1:九十三 第692章 前世1九十三 待用过膳后,宋灵枢便起身向父兄请辞,刚走没几步路,宋邹容便跟了上来。 “长姐……等等我……” 宋灵枢驻足,回头便是正跟着他的宋邹容,宋灵枢一笑,“容儿可是有事?” 宋邹容别扭的摇了摇头,“我、我想长姐了……可以去葳蕤轩陪长姐吃口茶吗?” “好。”宋灵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就随我去吃杯茶吧。” 书亦见跟在宋灵枢的宋邹容颇为吃惊,她暗叹道:只听说宋姑娘有个状元郎的兄长,从未听过还有个幼弟。 宋灵枢笑道,“这是幼弟,府上最小的公子,平素很少到内院来,若是来了必然是馋嘴了。” “长姐!”宋邹容嗔道,“你又……” 宋灵枢只是笑,银蝶见状也是笑,“奴婢去泡二公子喜欢喝的茶,在拿些点心来。” 宋灵枢点了点头,很快银蝶的茶水点心都奉了上来,宋邹容望向宋灵枢,宋灵枢点了点头,他这才拿起一块啃了起来。 那吃像和幼时一模一样,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对了……”宋灵枢没看到香薷,随口问了一句,“香薷呢?” 宋灵枢不提还好,一提银蝶的脸色便不对了,“香薷姐姐她,她身体不大舒服。” 宋灵枢看着银蝶古怪的样子,心中了然,淡淡一笑,“既是不舒服,那就算了,就不用来伺候了,让她好好养病吧。” 宋灵枢发了话,这下香薷就只能好好养病了。 并非是宋灵枢不肯看在自幼的主仆情分上,而是宋灵枢有意出嫁时带着香薷,她这样半分委屈都受不得的性子,如何能在宫里安身立命? 宋邹容坐了许久,一直都支支吾吾的,宋灵枢瞧着他是有心事,可这里人多眼杂,宋灵枢便笑着对宋邹容道: “许久不见容儿了,随我进屋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宋邹容点了点头,就要跟着宋灵枢进屋,银蝶也跟了想去,却被宋灵枢叫住,“你们都不用进来,有事我自会唤你们。” 待进了屋之后,宋灵枢带上门对宋邹容道,“容儿有什么事,就开口吧,这儿只有我了。” 宋邹容有些犹豫,可看着宋灵枢温柔的眼神,试探着开了口,“长姐真的要嫁给太子殿下吗?” 若是旁人这样问,宋灵枢肯定会回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宋邹容年纪尚小,宋灵枢想了想如是说道,“是,不过容儿记得不可以与旁人说。” “我明白!”宋邹容拼命点头,“事关长姐的声誉,容儿定然三缄其口,若我说出去了,就叫我一辈子吃不上芙蓉糕!” 宋灵枢笑了,“好,姐姐信容儿。” 宋邹容再三沉思,终究是向宋灵枢开口,“姐姐……我在天牢里见过太子殿下,他和爹爹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宋灵枢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开口道,“什么话……” “爹爹问太子殿下,平西侯陷害咱们家的事情他是不是知道……他默认了……” 宋灵枢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其实她早就猜到了。 在东宫的这些日子,宋灵枢耳濡目染,渐渐的也知道了东宫暗影细作遍布天下。 平西侯的这点小动作,太子殿下定然看在眼里…… 他看见了,只装作没看见。 因为她…… 若非要争论个是非对错,宋灵枢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罪人。 恨吗? 或许在某一个瞬间是恨过的,可到底是释怀了。 究竟是何时,宋灵枢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那一日在城楼上,宋灵枢耳边盘旋的都是淮南王那贼子的话,他说: “太子殿下待你可是真好,明知是陷阱也敢单刀赴会……” 那时,宋灵枢只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贼人拿自己来胁迫太子殿下。 回想过往的种种,他虽又不好的地方,却为了她数次忤逆先皇后。 甚至为了她,先皇后致死也没能赢得他的原谅,抱憾而亡。 可在兰陵,定远侯明明什么都知晓,却仍然任由萧太夫人为难她。 原来这好与不好,终究是要对比过后才知道的。 父亲没有和她说起,想来就是不愿她计较这些。 她又何苦枉费父兄的苦心。 也许美满,本就得粉饰太平才能得来。 若是几年前的宋灵枢,绝不可能嫁给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人。 可这几年,她经历了太多人言可畏亲朋之外,心性早就大不如前了。 或许世俗本就是如此,一点一点将一个人的所有锋芒都磨砺。 “好。”宋灵枢苦笑,“姐姐知道了。” 宋邹容见她似心情不好的样子,担心她更担心自己闯了大祸,拽住她的袖子,“姐姐,是我不该告诉你这些吗?” 宋灵枢摇了摇头,“这些事你不可对第三个人提起,其实姐姐早就猜到了。” 宋邹容想不明白,他只是担心自家姐姐被人欺骗,只是既然长姐早就知道了,想来便无事的吧。 …… 香薷自白天等到黑夜,也没等来宋灵枢。 她以为自己闹闹小脾气,姑娘怎么也会来看看她。 她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她可是有和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仆情分,外人可是比不得的。 可宋灵枢没有来,最后银蝶回来了,也是支支吾吾的。 “姑娘怎么说的?” 银蝶不敢将宋灵枢的原话转告给她,只能找借口就要跑出去,却被香薷一把抓住,“你快些告诉我!” 银蝶的手被香薷抓的生疼,只好开口道,“姑娘让姐姐休息,说暂时不要你去伺候了。” 香薷听罢立刻怒火中烧,心中又悲又气。 悲的是,在姑娘心里,她竟这般不值一提,还比不过一个外人送的一个丫鬟。 气的是,那书亦就要更加得意了,毕竟姑娘这次可是站在了她那边。 香薷一夜未眠,越想越气,第二次怒气冲冲的到宋灵枢房里去。 宋灵枢刚起身,书亦正在服侍她梳洗。 从前这些都是她服侍姑娘的,香薷看见这样的场面心中怒意更甚。 “姑娘!我有话要与你讲!” 第692章 前世1:九十三 第692章 前世1九十三 待用过膳后,宋灵枢便起身向父兄请辞,刚走没几步路,宋邹容便跟了上来。 “长姐……等等我……” 宋灵枢驻足,回头便是正跟着他的宋邹容,宋灵枢一笑,“容儿可是有事?” 宋邹容别扭的摇了摇头,“我、我想长姐了……可以去葳蕤轩陪长姐吃口茶吗?” “好。”宋灵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就随我去吃杯茶吧。” 书亦见跟在宋灵枢的宋邹容颇为吃惊,她暗叹道:只听说宋姑娘有个状元郎的兄长,从未听过还有个幼弟。 宋灵枢笑道,“这是幼弟,府上最小的公子,平素很少到内院来,若是来了必然是馋嘴了。” “长姐!”宋邹容嗔道,“你又……” 宋灵枢只是笑,银蝶见状也是笑,“奴婢去泡二公子喜欢喝的茶,在拿些点心来。” 宋灵枢点了点头,很快银蝶的茶水点心都奉了上来,宋邹容望向宋灵枢,宋灵枢点了点头,他这才拿起一块啃了起来。 那吃像和幼时一模一样,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对了……”宋灵枢没看到香薷,随口问了一句,“香薷呢?” 宋灵枢不提还好,一提银蝶的脸色便不对了,“香薷姐姐她,她身体不大舒服。” 宋灵枢看着银蝶古怪的样子,心中了然,淡淡一笑,“既是不舒服,那就算了,就不用来伺候了,让她好好养病吧。” 宋灵枢发了话,这下香薷就只能好好养病了。 并非是宋灵枢不肯看在自幼的主仆情分上,而是宋灵枢有意出嫁时带着香薷,她这样半分委屈都受不得的性子,如何能在宫里安身立命? 宋邹容坐了许久,一直都支支吾吾的,宋灵枢瞧着他是有心事,可这里人多眼杂,宋灵枢便笑着对宋邹容道: “许久不见容儿了,随我进屋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宋邹容点了点头,就要跟着宋灵枢进屋,银蝶也跟了想去,却被宋灵枢叫住,“你们都不用进来,有事我自会唤你们。” 待进了屋之后,宋灵枢带上门对宋邹容道,“容儿有什么事,就开口吧,这儿只有我了。” 宋邹容有些犹豫,可看着宋灵枢温柔的眼神,试探着开了口,“长姐真的要嫁给太子殿下吗?” 若是旁人这样问,宋灵枢肯定会回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宋邹容年纪尚小,宋灵枢想了想如是说道,“是,不过容儿记得不可以与旁人说。” “我明白!”宋邹容拼命点头,“事关长姐的声誉,容儿定然三缄其口,若我说出去了,就叫我一辈子吃不上芙蓉糕!” 宋灵枢笑了,“好,姐姐信容儿。” 宋邹容再三沉思,终究是向宋灵枢开口,“姐姐……我在天牢里见过太子殿下,他和爹爹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宋灵枢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开口道,“什么话……” “爹爹问太子殿下,平西侯陷害咱们家的事情他是不是知道……他默认了……” 宋灵枢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其实她早就猜到了。 在东宫的这些日子,宋灵枢耳濡目染,渐渐的也知道了东宫暗影细作遍布天下。 平西侯的这点小动作,太子殿下定然看在眼里…… 他看见了,只装作没看见。 因为她…… 若非要争论个是非对错,宋灵枢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罪人。 恨吗? 或许在某一个瞬间是恨过的,可到底是释怀了。 究竟是何时,宋灵枢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那一日在城楼上,宋灵枢耳边盘旋的都是淮南王那贼子的话,他说: “太子殿下待你可是真好,明知是陷阱也敢单刀赴会……” 那时,宋灵枢只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贼人拿自己来胁迫太子殿下。 回想过往的种种,他虽又不好的地方,却为了她数次忤逆先皇后。 甚至为了她,先皇后致死也没能赢得他的原谅,抱憾而亡。 可在兰陵,定远侯明明什么都知晓,却仍然任由萧太夫人为难她。 原来这好与不好,终究是要对比过后才知道的。 父亲没有和她说起,想来就是不愿她计较这些。 她又何苦枉费父兄的苦心。 也许美满,本就得粉饰太平才能得来。 若是几年前的宋灵枢,绝不可能嫁给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人。 可这几年,她经历了太多人言可畏亲朋之外,心性早就大不如前了。 或许世俗本就是如此,一点一点将一个人的所有锋芒都磨砺。 “好。”宋灵枢苦笑,“姐姐知道了。” 宋邹容见她似心情不好的样子,担心她更担心自己闯了大祸,拽住她的袖子,“姐姐,是我不该告诉你这些吗?” 宋灵枢摇了摇头,“这些事你不可对第三个人提起,其实姐姐早就猜到了。” 宋邹容想不明白,他只是担心自家姐姐被人欺骗,只是既然长姐早就知道了,想来便无事的吧。 …… 香薷自白天等到黑夜,也没等来宋灵枢。 她以为自己闹闹小脾气,姑娘怎么也会来看看她。 她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她可是有和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仆情分,外人可是比不得的。 可宋灵枢没有来,最后银蝶回来了,也是支支吾吾的。 “姑娘怎么说的?” 银蝶不敢将宋灵枢的原话转告给她,只能找借口就要跑出去,却被香薷一把抓住,“你快些告诉我!” 银蝶的手被香薷抓的生疼,只好开口道,“姑娘让姐姐休息,说暂时不要你去伺候了。” 香薷听罢立刻怒火中烧,心中又悲又气。 悲的是,在姑娘心里,她竟这般不值一提,还比不过一个外人送的一个丫鬟。 气的是,那书亦就要更加得意了,毕竟姑娘这次可是站在了她那边。 香薷一夜未眠,越想越气,第二次怒气冲冲的到宋灵枢房里去。 宋灵枢刚起身,书亦正在服侍她梳洗。 从前这些都是她服侍姑娘的,香薷看见这样的场面心中怒意更甚。 “姑娘!我有话要与你讲!” 第693章 前世1:九十四 第693章 前世1九十四 宋灵枢不悦,心想这丫头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怎得随意闯入她的房间。 宋灵枢面上不显,但到底是隐忍下了,冷冷开口,“你有话便说吧,书亦姑娘并不是外人。” 香薷先前便看出了宋灵枢嫌恶的眼神,心已经凉透了,随即又说出书亦不是外人这样的话,一时赌气开了口,“如今姑娘身边已经有了这样多伺候妥帖的人了,先前老夫人在时便告诉过奴婢,等年岁到了便可以求姑娘放奴婢出府嫁人,还请姑娘成全。” 宋灵枢本想磨磨她的性子,好日后带着她入宫,可如今香薷一而再再而三的跟自己耍性子,实在让她心烦。 宋灵枢点了点头,“好,我为你添嫁妆。” 香薷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竟然一句话也不多问,便真的要放她出去配人,哭着离开了。 银蝶上前,想劝宋灵枢,“姑娘……” “你不必说了,我心意已决。” 宋灵枢如此决绝,银蝶也不敢在多说什么,只能作罢。 如今陛下下旨归还了宋家先前查抄的那些东西,况且宋灵枢本就还有一笔母亲留下的天价陪嫁,为香薷添点嫁妆不值一提。 次日宋灵枢便将香薷的娘叫进了府里,香薷的娘是个庄稼人,本就是那年因灾荒活不下去才卖了她。 如今日子好过了,很早就想赎回香薷,只是香薷自己不愿意走。 现在主人家不要赎身的银子,反到给钱给物送她回家嫁人,香薷娘高兴的不得了,就差跪下给宋灵枢磕头叫菩萨了。 宋灵枢也不愿和她多说什么,只让她立刻去将香薷带走,香薷在房里哭了一夜,眼睛通红,却和娘说要去给宋灵枢磕头才肯走。 宋灵枢不肯见她,她便在院子里磕头离去。 临出府前,银蝶追了上来,说要与香薷说几句体己话,香薷娘只好去驴车上等。 银蝶悄悄将一张银票塞到了香薷怀里,“姑娘让我给姐姐的,姑娘说让姐姐把这钱藏着,若是家里人对你不好,你也有个傍身钱。” 香薷泪流满面,可任凭她如何悔不当初,也到底不能不离开了。 …… 宋家这次遭此劫难,族中男丁皆入了狱,留下女子们惶惶不可终日。 可到底她们是守住了偌大的宋府,宋灵枢同宋怀清说起此事,宋灵枢有意拿出私产置办年货分发给各支房,却没想到还能挨闷头一棒。 宋灵枢三番五次派银蝶去请管家,谁知管家却推三阻四不肯相见,宋灵枢就算再好的脾气也该恼了,“书亦!你去前头请王不留行,将管家给我拎过来。” 书亦不屑,“就拎个人罢了,哪里至于惊动王不留行,我一人便足够。” “不可。”宋灵枢摇了摇头,“你到底是姑娘家,日后可是要嫁人的……” 宋灵枢意有所指的道,书亦也是难得红了脸,点了点头,到外院找王不留行去了。 王不留行出手,自然万无一失。 管家跪在葳蕤轩院子里,面前站着面色可怖的王不留行,吓得他浑身直颤。 管家几乎是哭着求银蝶,“银蝶姑娘,大姑娘可在,求你为我通穿一声!” 银蝶却只是冷笑,“钱管事的好大的谱!咱们姑娘三请四请,你都推脱不见,就差拿八抬大轿来请你了!怎的如今又说要求我?我可担待不起!” 宋灵枢就这样让钱管事的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钱管事更是悔不当初,就在他感觉自己的腿都已经冻僵不能动弹之后,屋子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有人抬着屏风出来,宋灵枢就坐在那屏风后,威风凛凛道,“钱管事的好大的面子啊!连见你一面,都难如上青天……” 钱管事心中惶恐,立刻磕头求饶道,“姑娘!小人不敢!小人惶恐啊!” 宋灵枢不发一言,等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以为钱管事的,跪了这么久,是想明白了,不曾想还是这么糊涂,也罢你便继续跪着吧!” 钱管家一听,就差没直接晕过去了,在这样冻下去,他的腿也该没了。 “姑娘!我说,我都说!” 宋灵枢笑了,“钱管事早些这样坦率不就好了吗?我省事了你也不用遭罪。” 钱管事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以为宋灵枢不过未出阁的姑娘,能有多厉害?敷衍几日,账目的事也就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可谁曾想,她竟有这样的狠心和魄力。 “回姑娘的话,小人不敢欺瞒姑娘,府上如今的确没有银子可以支取了……” “那银子都去哪儿了?难不曾偏只我宋家的银子长了腿会跑不成?” 宋灵枢淡淡开口,语气都是在东宫里看着裴钰如何训人,耳濡目染学会的。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钱管事慌忙解释道,“官家将查抄的东西还回来的时候,里头就只有那些古玩珍宝古籍绝迹,若是姑娘着急用银子,或许可以典当……” “住嘴!”宋灵枢怒目,拍案而起,“我看你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你的意思是官家贪图你这点小银子?还是说我宋家要靠典当度日了!” 钱管事在雪中跪了许久,本就气血不足,如今又被宋灵枢这样一吓,几乎是吓得面色惨白,索性把心一横,揭了旁人的老底。 “小人不敢!官家自然不会贪图这点银子,咱们宋家也不至于!那么姑娘就该明白了,这些银子抄家之前便丢了……就丢失在宋府里……” 宋灵枢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便恼了,进屋披了件厚披风,拿着算盘带着面巾就要去账房。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弄这些偷梁换柱的把戏!” 这其中的门道,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来,抄家前各房以为家里没有当家主母,便个个拿着派头去压钱管家,提前支取银子用。 以为借着抄家的空当,这么一来一去,那些烂账便就这么过去了,他们在威逼利诱钱管家,这事情自然就掩了过去。 第693章 前世1:九十四 第693章 前世1九十四 宋灵枢不悦,心想这丫头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怎得随意闯入她的房间。 宋灵枢面上不显,但到底是隐忍下了,冷冷开口,“你有话便说吧,书亦姑娘并不是外人。” 香薷先前便看出了宋灵枢嫌恶的眼神,心已经凉透了,随即又说出书亦不是外人这样的话,一时赌气开了口,“如今姑娘身边已经有了这样多伺候妥帖的人了,先前老夫人在时便告诉过奴婢,等年岁到了便可以求姑娘放奴婢出府嫁人,还请姑娘成全。” 宋灵枢本想磨磨她的性子,好日后带着她入宫,可如今香薷一而再再而三的跟自己耍性子,实在让她心烦。 宋灵枢点了点头,“好,我为你添嫁妆。” 香薷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竟然一句话也不多问,便真的要放她出去配人,哭着离开了。 银蝶上前,想劝宋灵枢,“姑娘……” “你不必说了,我心意已决。” 宋灵枢如此决绝,银蝶也不敢在多说什么,只能作罢。 如今陛下下旨归还了宋家先前查抄的那些东西,况且宋灵枢本就还有一笔母亲留下的天价陪嫁,为香薷添点嫁妆不值一提。 次日宋灵枢便将香薷的娘叫进了府里,香薷的娘是个庄稼人,本就是那年因灾荒活不下去才卖了她。 如今日子好过了,很早就想赎回香薷,只是香薷自己不愿意走。 现在主人家不要赎身的银子,反到给钱给物送她回家嫁人,香薷娘高兴的不得了,就差跪下给宋灵枢磕头叫菩萨了。 宋灵枢也不愿和她多说什么,只让她立刻去将香薷带走,香薷在房里哭了一夜,眼睛通红,却和娘说要去给宋灵枢磕头才肯走。 宋灵枢不肯见她,她便在院子里磕头离去。 临出府前,银蝶追了上来,说要与香薷说几句体己话,香薷娘只好去驴车上等。 银蝶悄悄将一张银票塞到了香薷怀里,“姑娘让我给姐姐的,姑娘说让姐姐把这钱藏着,若是家里人对你不好,你也有个傍身钱。” 香薷泪流满面,可任凭她如何悔不当初,也到底不能不离开了。 …… 宋家这次遭此劫难,族中男丁皆入了狱,留下女子们惶惶不可终日。 可到底她们是守住了偌大的宋府,宋灵枢同宋怀清说起此事,宋灵枢有意拿出私产置办年货分发给各支房,却没想到还能挨闷头一棒。 宋灵枢三番五次派银蝶去请管家,谁知管家却推三阻四不肯相见,宋灵枢就算再好的脾气也该恼了,“书亦!你去前头请王不留行,将管家给我拎过来。” 书亦不屑,“就拎个人罢了,哪里至于惊动王不留行,我一人便足够。” “不可。”宋灵枢摇了摇头,“你到底是姑娘家,日后可是要嫁人的……” 宋灵枢意有所指的道,书亦也是难得红了脸,点了点头,到外院找王不留行去了。 王不留行出手,自然万无一失。 管家跪在葳蕤轩院子里,面前站着面色可怖的王不留行,吓得他浑身直颤。 管家几乎是哭着求银蝶,“银蝶姑娘,大姑娘可在,求你为我通穿一声!” 银蝶却只是冷笑,“钱管事的好大的谱!咱们姑娘三请四请,你都推脱不见,就差拿八抬大轿来请你了!怎的如今又说要求我?我可担待不起!” 宋灵枢就这样让钱管事的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钱管事更是悔不当初,就在他感觉自己的腿都已经冻僵不能动弹之后,屋子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有人抬着屏风出来,宋灵枢就坐在那屏风后,威风凛凛道,“钱管事的好大的面子啊!连见你一面,都难如上青天……” 钱管事心中惶恐,立刻磕头求饶道,“姑娘!小人不敢!小人惶恐啊!” 宋灵枢不发一言,等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以为钱管事的,跪了这么久,是想明白了,不曾想还是这么糊涂,也罢你便继续跪着吧!” 钱管家一听,就差没直接晕过去了,在这样冻下去,他的腿也该没了。 “姑娘!我说,我都说!” 宋灵枢笑了,“钱管事早些这样坦率不就好了吗?我省事了你也不用遭罪。” 钱管事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以为宋灵枢不过未出阁的姑娘,能有多厉害?敷衍几日,账目的事也就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可谁曾想,她竟有这样的狠心和魄力。 “回姑娘的话,小人不敢欺瞒姑娘,府上如今的确没有银子可以支取了……” “那银子都去哪儿了?难不曾偏只我宋家的银子长了腿会跑不成?” 宋灵枢淡淡开口,语气都是在东宫里看着裴钰如何训人,耳濡目染学会的。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钱管事慌忙解释道,“官家将查抄的东西还回来的时候,里头就只有那些古玩珍宝古籍绝迹,若是姑娘着急用银子,或许可以典当……” “住嘴!”宋灵枢怒目,拍案而起,“我看你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你的意思是官家贪图你这点小银子?还是说我宋家要靠典当度日了!” 钱管事在雪中跪了许久,本就气血不足,如今又被宋灵枢这样一吓,几乎是吓得面色惨白,索性把心一横,揭了旁人的老底。 “小人不敢!官家自然不会贪图这点银子,咱们宋家也不至于!那么姑娘就该明白了,这些银子抄家之前便丢了……就丢失在宋府里……” 宋灵枢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便恼了,进屋披了件厚披风,拿着算盘带着面巾就要去账房。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弄这些偷梁换柱的把戏!” 这其中的门道,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来,抄家前各房以为家里没有当家主母,便个个拿着派头去压钱管家,提前支取银子用。 以为借着抄家的空当,这么一来一去,那些烂账便就这么过去了,他们在威逼利诱钱管家,这事情自然就掩了过去。 第694章 前世1:九十五 第694章 前世1九十五 宋府。 少女裹着披风,怀里揣着算盘,一脸坚定的往账房走去。 连续三日吃住都在账房里,三日后回了葳蕤轩,闭门谢客。 这可急坏了想要前去打听偏房旁支们,一个个都拿不准宋灵枢这葫芦里都揣着什么药。 可他们去找钱管事的,钱管事的却告诉他们账本的事情已然败露。 他们各房都已经想好了,若是宋灵枢告到宋怀清面前他们自有说辞。 偏偏宋灵枢耐得住性子,闭门谢客提也不提此事。 又过了三日。 宋灵枢主动将各房的人都叫到自己院里来,天寒地冻的连个椅子也没有,就叫他们这么站着。 各房对宋灵枢这次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见她慢吞吞的出来,怀里还揣了个汤婆子,已经有人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大姑娘好大的架子呀!就是你父亲也没这样怠慢过我们!” 宋灵枢瞥了她一眼,并不说话,只能待书亦搬了椅子出来后缓缓坐下,对着众人冷冷一笑: “这位书亦大人是正四品的女官,她并非宫里的人,功劳阶品都是靠自己一到一枪搏出来的。” “我被贼人要挟为质,与我一同被押上城墙为质的几乎都是武官家眷,我视死如归带头反抗跳下城楼,侥幸捡回一条命,太子殿下将书亦大人给了我,如今她便在我院子里照顾饮食起居,你们说——” “我能不能摆这个架子!” 宋灵枢说完宋家各房都不敢在开口了,宋灵枢的功绩早有宫中人来传过旨意了。 当初宋灵枢跳下城楼,也有几个武将家眷看见自家的男子不想自己叫他们为难,跟着跳了下去的,被接住的也有,摔死的以及被乱军射死的亦有。 也有像薛将军家的姑娘那般浴血杀敌的…… 宋灵枢的举动不只是保全了宋家的气节,亦是鼓舞了军心。 连被乱军抓去为质的女子们都这样视死如归,何况在楼下厮杀的男儿们? 若非宋灵枢,只怕如今围在宋府外头的兵甲也不会撤走,被抓去的宋氏族人,也不会放回家过年…… 宋灵枢不欲和她们废话,索性她也是快出嫁的人了,为父兄理清这笔烂账也算是她尽孝了。 “府上的烂账我已经查了个清楚,我想过了,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宋家被查抄的银两过了宫中的手,宫里头有人手脚不干净。这二嘛,就和各位叔伯婶婶有干系了。” 宋灵枢算定了他们怕死,“若各位叔伯婶婶不肯说实话将钱叫出来,侄女也不敢怀疑各位,只能修书问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宫里头的人手脚不干净!可这事情一旦进了太子殿下的耳朵里,陛下也会知晓,届时宋家可护不住各位了!” 宋灵枢狠话说完又露出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侄女自然是相信各位叔伯婶婶的,只是这后果各位可想清楚。” 宋灵枢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却又在进屋的那一刻停了下来回头娇笑,“对了,兄长也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兄长那人各位叔伯婶婶也晓得,他自然不会怀疑各位,可眼里又揉不得沙子,说是已经写了折子要弹劾宫中内官!各位叔伯婶婶今夜就想清楚吧,不然明日我可就拦不住兄长了。” 宋灵枢说完便进了屋子,这边书亦也开始赶人了。 宋家各房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若是真的闹大了…… 就算宋怀清有心护着,宫中来追究,他们还是逃不掉的…… …… 次日一大早,各房便把该送的东西都送了回来。 有的银两已经换成了玉器黄金,也都在这儿了。 宋灵枢并没有说追究的话,只是换了位管家和钱管事的一起登记在册。 这位新管家的和钱管事素来不睦,当初若非钱管事的容不下他,他也不至于到外头做个二掌柜。 所以如今得了大用,恨不得时时都把眼睛盯在钱管事的身上,只想早些找到他的错处好拉他下马。 这边宋灵枢没有和钱管事的计较,还让他管着府上的事,只是弄了个对家进来和他平起平坐,算是给他的敲打,钱管事又如何不明白,于是夹紧尾巴做人,半点雷池也不敢越。 …… 宋灵枢将此事处理妥当后才去报给了宋怀清,宋怀清听过后很是欣慰。 “灵枢如此的算计加上恩威并施的手段,为父也总算放心了……日后你进了宫,也不至于叫谁算计了去……” 宋灵枢知道宋怀清是担心她,很是感动,又想在父亲面前说几句裴钰的好话。 “这些都是我在东宫养病时,太子殿下教给我的,女儿在他身边看他平衡朝局任人为贤收买人心,他从不避讳着女儿,教会了女儿许多。” 宋怀清叹气,“太子殿下为帝自然是明君,可为父总是担心,他做不得合格的夫君。” “灵枢也见识过他的手段了,为父且问你,若是来日你与他成了仇敌,你有几分能胜过他的把握?” 宋灵枢怔住…… 是啊,若是他们走到陛下与先皇后那一步,自己该有几分胜算呢? 宋灵枢终究是摇了摇头,“一分也无。” 宋怀清没有在说话,只是许久未言。 连暖炉里头的炭火也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在替他们无奈的叹了口气。 宋灵枢却突然开口,笑着对宋怀清道,“我明白爹爹的担忧我的心,只是女儿想过了,他费尽心思将我算计去,总不会是想与我做仇敌的。” “女儿有信心不会和他走到那一步的……” 宋怀清蹙眉,“若是万一呢?” 宋灵枢又笑了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里多少有些无奈了,“若他真的变了心,一心一意的对旁人好,我也不怨他……我不哭也不闹,他总该对我有些愧疚,会好生安置我的……” 宋怀清见她将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个清楚,明白她是再三权衡之后才做下的决定,也就稍微放心些了。 “也罢,你嫁于太子殿下,便是东宫元妻,就算……怎的也要一个理由,灵枢如此贤惠端庄,只要你没有错处,太子殿下怎么也该顾忌一下皇家的脸面……” 第694章 前世1:九十五 第694章 前世1九十五 宋府。 少女裹着披风,怀里揣着算盘,一脸坚定的往账房走去。 连续三日吃住都在账房里,三日后回了葳蕤轩,闭门谢客。 这可急坏了想要前去打听偏房旁支们,一个个都拿不准宋灵枢这葫芦里都揣着什么药。 可他们去找钱管事的,钱管事的却告诉他们账本的事情已然败露。 他们各房都已经想好了,若是宋灵枢告到宋怀清面前他们自有说辞。 偏偏宋灵枢耐得住性子,闭门谢客提也不提此事。 又过了三日。 宋灵枢主动将各房的人都叫到自己院里来,天寒地冻的连个椅子也没有,就叫他们这么站着。 各房对宋灵枢这次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见她慢吞吞的出来,怀里还揣了个汤婆子,已经有人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大姑娘好大的架子呀!就是你父亲也没这样怠慢过我们!” 宋灵枢瞥了她一眼,并不说话,只能待书亦搬了椅子出来后缓缓坐下,对着众人冷冷一笑: “这位书亦大人是正四品的女官,她并非宫里的人,功劳阶品都是靠自己一到一枪搏出来的。” “我被贼人要挟为质,与我一同被押上城墙为质的几乎都是武官家眷,我视死如归带头反抗跳下城楼,侥幸捡回一条命,太子殿下将书亦大人给了我,如今她便在我院子里照顾饮食起居,你们说——” “我能不能摆这个架子!” 宋灵枢说完宋家各房都不敢在开口了,宋灵枢的功绩早有宫中人来传过旨意了。 当初宋灵枢跳下城楼,也有几个武将家眷看见自家的男子不想自己叫他们为难,跟着跳了下去的,被接住的也有,摔死的以及被乱军射死的亦有。 也有像薛将军家的姑娘那般浴血杀敌的…… 宋灵枢的举动不只是保全了宋家的气节,亦是鼓舞了军心。 连被乱军抓去为质的女子们都这样视死如归,何况在楼下厮杀的男儿们? 若非宋灵枢,只怕如今围在宋府外头的兵甲也不会撤走,被抓去的宋氏族人,也不会放回家过年…… 宋灵枢不欲和她们废话,索性她也是快出嫁的人了,为父兄理清这笔烂账也算是她尽孝了。 “府上的烂账我已经查了个清楚,我想过了,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宋家被查抄的银两过了宫中的手,宫里头有人手脚不干净。这二嘛,就和各位叔伯婶婶有干系了。” 宋灵枢算定了他们怕死,“若各位叔伯婶婶不肯说实话将钱叫出来,侄女也不敢怀疑各位,只能修书问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宫里头的人手脚不干净!可这事情一旦进了太子殿下的耳朵里,陛下也会知晓,届时宋家可护不住各位了!” 宋灵枢狠话说完又露出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侄女自然是相信各位叔伯婶婶的,只是这后果各位可想清楚。” 宋灵枢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却又在进屋的那一刻停了下来回头娇笑,“对了,兄长也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兄长那人各位叔伯婶婶也晓得,他自然不会怀疑各位,可眼里又揉不得沙子,说是已经写了折子要弹劾宫中内官!各位叔伯婶婶今夜就想清楚吧,不然明日我可就拦不住兄长了。” 宋灵枢说完便进了屋子,这边书亦也开始赶人了。 宋家各房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若是真的闹大了…… 就算宋怀清有心护着,宫中来追究,他们还是逃不掉的…… …… 次日一大早,各房便把该送的东西都送了回来。 有的银两已经换成了玉器黄金,也都在这儿了。 宋灵枢并没有说追究的话,只是换了位管家和钱管事的一起登记在册。 这位新管家的和钱管事素来不睦,当初若非钱管事的容不下他,他也不至于到外头做个二掌柜。 所以如今得了大用,恨不得时时都把眼睛盯在钱管事的身上,只想早些找到他的错处好拉他下马。 这边宋灵枢没有和钱管事的计较,还让他管着府上的事,只是弄了个对家进来和他平起平坐,算是给他的敲打,钱管事又如何不明白,于是夹紧尾巴做人,半点雷池也不敢越。 …… 宋灵枢将此事处理妥当后才去报给了宋怀清,宋怀清听过后很是欣慰。 “灵枢如此的算计加上恩威并施的手段,为父也总算放心了……日后你进了宫,也不至于叫谁算计了去……” 宋灵枢知道宋怀清是担心她,很是感动,又想在父亲面前说几句裴钰的好话。 “这些都是我在东宫养病时,太子殿下教给我的,女儿在他身边看他平衡朝局任人为贤收买人心,他从不避讳着女儿,教会了女儿许多。” 宋怀清叹气,“太子殿下为帝自然是明君,可为父总是担心,他做不得合格的夫君。” “灵枢也见识过他的手段了,为父且问你,若是来日你与他成了仇敌,你有几分能胜过他的把握?” 宋灵枢怔住…… 是啊,若是他们走到陛下与先皇后那一步,自己该有几分胜算呢? 宋灵枢终究是摇了摇头,“一分也无。” 宋怀清没有在说话,只是许久未言。 连暖炉里头的炭火也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在替他们无奈的叹了口气。 宋灵枢却突然开口,笑着对宋怀清道,“我明白爹爹的担忧我的心,只是女儿想过了,他费尽心思将我算计去,总不会是想与我做仇敌的。” “女儿有信心不会和他走到那一步的……” 宋怀清蹙眉,“若是万一呢?” 宋灵枢又笑了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里多少有些无奈了,“若他真的变了心,一心一意的对旁人好,我也不怨他……我不哭也不闹,他总该对我有些愧疚,会好生安置我的……” 宋怀清见她将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个清楚,明白她是再三权衡之后才做下的决定,也就稍微放心些了。 “也罢,你嫁于太子殿下,便是东宫元妻,就算……怎的也要一个理由,灵枢如此贤惠端庄,只要你没有错处,太子殿下怎么也该顾忌一下皇家的脸面……” 第695章 前世1:九十六 第695章 前世1九十六 宋灵枢并没有接宋怀清的话,其实哪怕至今,她也不能确定裴钰对她到底是不是一时兴致。 或许这就是从古至今女子的悲哀,只能依附于男子的喜爱,可是喜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谁又能确定自己真的把它抓在手里了呢。 宋灵枢很快便将这些都抛在了脑后…… 就算日后不尽人意,也不过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这本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宋灵枢又对宋怀清道,“既然爹爹也说了,该恩威并施,那原来打算分给各房的过年银子女儿就做主了,仍是给他们,不过便以兄长的名义给吧。” 宋怀清明白,这是宋灵枢唱了黑脸,便让宋灵耀唱红脸了结此事。 日后到底宋灵耀还是要执掌宋家,入朝为官的,不好对自家族人不留情面,免得日后被人骂一句忘本。 …… 宋灵枢晚上还没有歇下,书亦便来敲门了。 宋灵枢晚上不喜人伺候,绕是书亦也不过睡在隔壁房,从不来打扰她。 所以今个儿是怎么了? 宋灵枢想了想便去开门,没想到站在外头的竟是多日不见的裴钰。 只见裴钰一身墨狐披风,在月色和雪挂不挂的映衬下显得更加俊美挺拔。 “太子殿下……” 宋灵枢怔在了原地,喃喃出声。 宋灵枢随后便想到,这样夜翻围墙的时候,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之前不也做过吗?便也不那么惊讶了。 书亦却笑道,“外头天寒,姑娘还是请太子殿下进去说话吧。” 宋灵枢让开了路,裴钰便自个走了进来。 书亦并没有跟上来,而是替她们带上了门。 宋灵枢的房间里烧着炭火,所以开了窗,却离她的床榻有些远,倒不至于冷着她。 裴钰环顾四周,见房中只有宋灵枢床头还点着一盏琉璃盏,便更加认定她怕黑。 裴钰宽下外头的披风,抱着宋灵枢就坐到了她的床榻上,“小没良心的,都这么久没见到孤了,你竟一点相思意也没有?” 宋灵枢多日未见他,只觉得有些生疏,被他这样一抱,到找回了住在东宫时的感觉,于是也大胆搂住他的脖颈道,“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殿下呢?这样还不算相思意么?” 裴钰却没这么好打发了,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你既时时刻刻都在想孤,为何连一封书信也无?” “因为我知道……”宋灵枢一脸得意的笑,满脸写着的都是你快夸我这么聪明,“书亦会给你写的。”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会这样轻松就把话说出来了,他以为以小姑娘的性子如今便已经恼了,她会以为自己是让书亦监视她,立刻便有些慌了。 正好宋灵枢想起身坐起来,往里头挪一挪,这样便可以与裴钰一起躺着说话,也暖和许多。 谁知这落在裴钰眼里,便是恼了他,不肯让他在抱着她的意思,吓得裴钰立刻收紧了环住宋灵枢腰的手,将她抱在怀中不肯放开。 “孤并非要让书亦盯着你,孤只是怕你有个什么好歹……” “我知道呀。”宋灵枢歪着头,想要挣开裴钰的手,“殿下你快让我躺进去些,如此你也可以睡下与我说话……” 裴钰见宋灵枢没有恼怒的样子,这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宋灵枢睡下后,把脸贴在裴钰的胸膛上,整个人都半趴在他身上,娇糯糯的撒娇道,“殿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还赶得上明日的早朝么?” 裴钰起了戏耍宋灵枢得心思,一脸可怜巴巴道,“自然是赶不上了,孤只在你这儿歇歇脚,稍坐坐便准备回宫早朝了。” “这如何使得?”宋灵枢皱眉,立刻便从长榻上坐起来,“我知道殿下的身子好,可是再好的身体也耐不住这样劳累啊……” 裴钰见宋灵枢喋喋不休说教自己的样子,很是欢喜,没有隐忍住,将她抱在怀中亲吻。 宋灵枢也就怔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开始回应他。 宋灵枢时而温柔似水,时而又想起他默许平西侯算计自己家的样子,一时气愤便用力咬他。 裴钰知道宋灵枢的性子,表面上看是只小兔子乖乖巧巧的,可实质上却像极了会挠人的小野猫。 可偏偏他却喜欢她这个样子宋灵枢的泄愤反而激起了裴钰心中的涟漪,裴钰就要一路往下,已经吻到了她的脖颈,宋灵枢却突然喘粗气推开了他。 “怎么了?”裴钰声音低沉性感,别有一番滋味,此刻更是隐忍着停了下来,顾忌着宋灵枢的感受。 宋灵枢只是摇了摇头,“殿下还得早些回宫准备上朝,我不敢多留殿下。” 裴钰却笑了,“孤骗你的,你忘了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从明个起到元宵节,都不用上朝了。” 第695章 前世1:九十六 第695章 前世1九十六 宋灵枢并没有接宋怀清的话,其实哪怕至今,她也不能确定裴钰对她到底是不是一时兴致。 或许这就是从古至今女子的悲哀,只能依附于男子的喜爱,可是喜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谁又能确定自己真的把它抓在手里了呢。 宋灵枢很快便将这些都抛在了脑后…… 就算日后不尽人意,也不过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这本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宋灵枢又对宋怀清道,“既然爹爹也说了,该恩威并施,那原来打算分给各房的过年银子女儿就做主了,仍是给他们,不过便以兄长的名义给吧。” 宋怀清明白,这是宋灵枢唱了黑脸,便让宋灵耀唱红脸了结此事。 日后到底宋灵耀还是要执掌宋家,入朝为官的,不好对自家族人不留情面,免得日后被人骂一句忘本。 …… 宋灵枢晚上还没有歇下,书亦便来敲门了。 宋灵枢晚上不喜人伺候,绕是书亦也不过睡在隔壁房,从不来打扰她。 所以今个儿是怎么了? 宋灵枢想了想便去开门,没想到站在外头的竟是多日不见的裴钰。 只见裴钰一身墨狐披风,在月色和雪挂不挂的映衬下显得更加俊美挺拔。 “太子殿下……” 宋灵枢怔在了原地,喃喃出声。 宋灵枢随后便想到,这样夜翻围墙的时候,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之前不也做过吗?便也不那么惊讶了。 书亦却笑道,“外头天寒,姑娘还是请太子殿下进去说话吧。” 宋灵枢让开了路,裴钰便自个走了进来。 书亦并没有跟上来,而是替她们带上了门。 宋灵枢的房间里烧着炭火,所以开了窗,却离她的床榻有些远,倒不至于冷着她。 裴钰环顾四周,见房中只有宋灵枢床头还点着一盏琉璃盏,便更加认定她怕黑。 裴钰宽下外头的披风,抱着宋灵枢就坐到了她的床榻上,“小没良心的,都这么久没见到孤了,你竟一点相思意也没有?” 宋灵枢多日未见他,只觉得有些生疏,被他这样一抱,到找回了住在东宫时的感觉,于是也大胆搂住他的脖颈道,“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殿下呢?这样还不算相思意么?” 裴钰却没这么好打发了,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你既时时刻刻都在想孤,为何连一封书信也无?” “因为我知道……”宋灵枢一脸得意的笑,满脸写着的都是你快夸我这么聪明,“书亦会给你写的。”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会这样轻松就把话说出来了,他以为以小姑娘的性子如今便已经恼了,她会以为自己是让书亦监视她,立刻便有些慌了。 正好宋灵枢想起身坐起来,往里头挪一挪,这样便可以与裴钰一起躺着说话,也暖和许多。 谁知这落在裴钰眼里,便是恼了他,不肯让他在抱着她的意思,吓得裴钰立刻收紧了环住宋灵枢腰的手,将她抱在怀中不肯放开。 “孤并非要让书亦盯着你,孤只是怕你有个什么好歹……” “我知道呀。”宋灵枢歪着头,想要挣开裴钰的手,“殿下你快让我躺进去些,如此你也可以睡下与我说话……” 裴钰见宋灵枢没有恼怒的样子,这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宋灵枢睡下后,把脸贴在裴钰的胸膛上,整个人都半趴在他身上,娇糯糯的撒娇道,“殿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还赶得上明日的早朝么?” 裴钰起了戏耍宋灵枢得心思,一脸可怜巴巴道,“自然是赶不上了,孤只在你这儿歇歇脚,稍坐坐便准备回宫早朝了。” “这如何使得?”宋灵枢皱眉,立刻便从长榻上坐起来,“我知道殿下的身子好,可是再好的身体也耐不住这样劳累啊……” 裴钰见宋灵枢喋喋不休说教自己的样子,很是欢喜,没有隐忍住,将她抱在怀中亲吻。 宋灵枢也就怔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开始回应他。 宋灵枢时而温柔似水,时而又想起他默许平西侯算计自己家的样子,一时气愤便用力咬他。 裴钰知道宋灵枢的性子,表面上看是只小兔子乖乖巧巧的,可实质上却像极了会挠人的小野猫。 可偏偏他却喜欢她这个样子宋灵枢的泄愤反而激起了裴钰心中的涟漪,裴钰就要一路往下,已经吻到了她的脖颈,宋灵枢却突然喘粗气推开了他。 “怎么了?”裴钰声音低沉性感,别有一番滋味,此刻更是隐忍着停了下来,顾忌着宋灵枢的感受。 宋灵枢只是摇了摇头,“殿下还得早些回宫准备上朝,我不敢多留殿下。” 裴钰却笑了,“孤骗你的,你忘了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从明个起到元宵节,都不用上朝了。” 第696章 前世1:九十七 第696章 前世1九十七 宋灵枢怔了会儿,却仍是摇了摇头,“如今院里还没歇着的就只有书亦,她一人侍奉不了水,殿下还是莫要胡来了。” 裴钰不语,将头埋在她发间猛吸了一口气,终究是没有继续下去,只是颇有些委屈的说道,“孤就是想你了。” 宋灵枢笑了笑,很是无奈,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也想殿下了呀。” 裴钰却嗤之以鼻,“小骗子。” 宋灵枢哭笑不得,正要问他自己怎么就成了骗子? 裴钰却先开了口,“让书亦备水,孤就在你这儿歇下了。” 宋灵枢有些惊住了,痴痴当然问他,“殿下要留下来……自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明日天亮了,殿下就不好走了……” “为何要走?”裴钰心中不悦,“就是让人瞧见了又如何?孤就这样见不得人是么?” 宋灵枢看的出来,他这是不告诉了,只好在他怀中蹭了蹭,“太子殿下如何会见不得人?我只是怕外头传了不好的话,有碍殿下的名声……” “小骗子。”裴钰又骂了一声,转头便捏住宋灵枢的下巴吻了下去,许久才放开她,“孤会在天亮前离开,怎么来的怎么走,绝不让人瞧见。” 裴钰到底是妥协了,宋灵枢看着裴钰的样子,一时心跳的也有些快,只见裴钰眼角都染了红,看着比素日的更平添了些风情。 “灵枢……” 许久过后,裴钰突然唤了一声,宋灵枢这才回过神来,却见裴钰脸色不大好,“你若是再这样看着孤,孤可就真的忍不住了。” 宋灵枢瞬间羞红了脸,翻过身去不再理会裴钰。 裴钰轻笑,起身叫来了书亦要了水,等他洗漱后,却发现宋灵枢已经睡了过去。 裴钰吻了吻她的耳垂,便也躺在了她身侧,沉沉的睡了过去。 还好如今正是严冬,天也亮的晚些,宋灵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亮色了,只是见着裴钰沉睡的样子,宋灵枢始终没有叫醒他。 他头发很是凌乱,丝毫不似素日威严,皮肤却仍旧白皙的过分,好像刚出壳的鸡蛋,宋灵枢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戳一戳,看看是不是真的吹弹可破。 然而她的手还没有碰到裴钰,就被他拽在了手里,裴钰抓着她的手,拽到自己唇边,落下一吻。 随即宋灵枢便对上了裴钰眼睛,“怎么不叫醒孤?不怕孤走不了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殿下似乎累的不轻,我舍不得扰你……罢了……等会儿便去告诉门房的人,便添上记录,就说殿下是半夜来的,怕打扰爹爹休息,就歇在了二弟的院子里,二弟定然不会拆穿我……” “好了。”裴钰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样子,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孤起身收拾妥当就离开,这天寒地冻的,能早起的人并不多,孤小心些不会让人察觉到。” 宋灵枢却有些委屈,“我没有要赶殿下的意思……” “孤知道。”裴钰摸了摸她的头发,“只是这几日孤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陛下的身子不大好了,孤得早些把宋家的事处理好,十五开朝便让人公诸于世,陛下也好早日下旨让你我成婚……” “这样着急的么?”宋灵枢蹙眉,“陛下他……” 裴钰点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宋灵枢没有说什么,那我也赶紧做嫁衣了…… 裴钰却笑了,“孤大婚的礼服是一早备下的,届时自然有人送过来。” “是殿下成年礼时备下的么?”宋灵枢不解,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可那套礼服,我未必能穿上……” “灵枢定然能穿上。”裴钰起身,一边穿衣一边似毫不在意的说道,“孤就是让他们以你的身形备下的。” “殿下如何能预知今日……” 话一脱口,宋灵枢自己也怔住了,一个答案在她心中呼之欲出。 裴钰穿戴好衣物,又坐了回来,俯身对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孤发过愿,定要娶你为妻,孤对灵枢蓄谋已久。” 宋灵枢羞的耳根子都红了,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我……我…也心悦殿下……” 裴钰明白,以宋灵枢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十分难得了,所以倒也没为难她,只是俯首含住了她的唇,好人好一番温存,裴钰这才对着铜镜束好发就要离开。 宋灵枢就要起身,“我送殿下……” 却被裴钰按回穿上,裴钰为她盖好被褥,柔声道,“索性你也无事,就在歇歇。” 宋灵枢没有坚持,不忍辜负他的好意,点了点头也便算答应了。 待裴钰走后,宋灵枢赖在床上不肯起,自祖母去世后,她便再也不用早起问安,倒是养成了赖床的性子。 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银蝶推门进来了,掀开帘子轻声唤醒了宋灵枢,“姑娘!姑娘!该起了!” 宋灵枢揉了揉眼睛,柔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银蝶却没有回答,只是有些着急,“败毒先生到了。” 宋灵枢一听,立刻掀开被子蹦了起来,“快去备水给我洗漱,在换身暖和的衣裳,我去迎迎先生!” 银蝶笑道,“败毒先生已经到府门外了,老爷和大公子已经去了,姑娘这会儿过去也来不及了,不如等收拾妥当直接去老爷院儿里。” “也只能如此了。” 宋灵枢点头,便坐在妆台前,书亦打了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之后宋灵枢又换了一身金银丝线绣花袄,下搭一袭捻滑丝锦被刺绣妆花袄裙,外面还搭了一件藕粉色的厚厚的披风袄子,换上外出的棉鞋就要出门。 临出院门前银蝶追了上来将一个暖和的汤婆子塞到了宋灵枢手里,嘴里还絮叨着,“姑娘可不能冻着了,书亦姐姐你多看着点,时候到了便把汤婆子拿出来换水,就找老爷房里的大丫鬟雪儿姐姐,她最是妥帖的人。我和她素来交好,姐姐只管交给她,她自会拿去换水,等过几日我再去谢她。” 书亦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宋灵枢也只是笑,“你也快进屋去,天气冷别冻坏了你。” 银蝶点头,便一路小跑回去,这边宋灵枢也往宋怀清院子走去。 第696章 前世1:九十七 第696章 前世1九十七 宋灵枢怔了会儿,却仍是摇了摇头,“如今院里还没歇着的就只有书亦,她一人侍奉不了水,殿下还是莫要胡来了。” 裴钰不语,将头埋在她发间猛吸了一口气,终究是没有继续下去,只是颇有些委屈的说道,“孤就是想你了。” 宋灵枢笑了笑,很是无奈,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也想殿下了呀。” 裴钰却嗤之以鼻,“小骗子。” 宋灵枢哭笑不得,正要问他自己怎么就成了骗子? 裴钰却先开了口,“让书亦备水,孤就在你这儿歇下了。” 宋灵枢有些惊住了,痴痴当然问他,“殿下要留下来……自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明日天亮了,殿下就不好走了……” “为何要走?”裴钰心中不悦,“就是让人瞧见了又如何?孤就这样见不得人是么?” 宋灵枢看的出来,他这是不告诉了,只好在他怀中蹭了蹭,“太子殿下如何会见不得人?我只是怕外头传了不好的话,有碍殿下的名声……” “小骗子。”裴钰又骂了一声,转头便捏住宋灵枢的下巴吻了下去,许久才放开她,“孤会在天亮前离开,怎么来的怎么走,绝不让人瞧见。” 裴钰到底是妥协了,宋灵枢看着裴钰的样子,一时心跳的也有些快,只见裴钰眼角都染了红,看着比素日的更平添了些风情。 “灵枢……” 许久过后,裴钰突然唤了一声,宋灵枢这才回过神来,却见裴钰脸色不大好,“你若是再这样看着孤,孤可就真的忍不住了。” 宋灵枢瞬间羞红了脸,翻过身去不再理会裴钰。 裴钰轻笑,起身叫来了书亦要了水,等他洗漱后,却发现宋灵枢已经睡了过去。 裴钰吻了吻她的耳垂,便也躺在了她身侧,沉沉的睡了过去。 还好如今正是严冬,天也亮的晚些,宋灵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亮色了,只是见着裴钰沉睡的样子,宋灵枢始终没有叫醒他。 他头发很是凌乱,丝毫不似素日威严,皮肤却仍旧白皙的过分,好像刚出壳的鸡蛋,宋灵枢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戳一戳,看看是不是真的吹弹可破。 然而她的手还没有碰到裴钰,就被他拽在了手里,裴钰抓着她的手,拽到自己唇边,落下一吻。 随即宋灵枢便对上了裴钰眼睛,“怎么不叫醒孤?不怕孤走不了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殿下似乎累的不轻,我舍不得扰你……罢了……等会儿便去告诉门房的人,便添上记录,就说殿下是半夜来的,怕打扰爹爹休息,就歇在了二弟的院子里,二弟定然不会拆穿我……” “好了。”裴钰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样子,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孤起身收拾妥当就离开,这天寒地冻的,能早起的人并不多,孤小心些不会让人察觉到。” 宋灵枢却有些委屈,“我没有要赶殿下的意思……” “孤知道。”裴钰摸了摸她的头发,“只是这几日孤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陛下的身子不大好了,孤得早些把宋家的事处理好,十五开朝便让人公诸于世,陛下也好早日下旨让你我成婚……” “这样着急的么?”宋灵枢蹙眉,“陛下他……” 裴钰点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宋灵枢没有说什么,那我也赶紧做嫁衣了…… 裴钰却笑了,“孤大婚的礼服是一早备下的,届时自然有人送过来。” “是殿下成年礼时备下的么?”宋灵枢不解,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可那套礼服,我未必能穿上……” “灵枢定然能穿上。”裴钰起身,一边穿衣一边似毫不在意的说道,“孤就是让他们以你的身形备下的。” “殿下如何能预知今日……” 话一脱口,宋灵枢自己也怔住了,一个答案在她心中呼之欲出。 裴钰穿戴好衣物,又坐了回来,俯身对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孤发过愿,定要娶你为妻,孤对灵枢蓄谋已久。” 宋灵枢羞的耳根子都红了,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我……我…也心悦殿下……” 裴钰明白,以宋灵枢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十分难得了,所以倒也没为难她,只是俯首含住了她的唇,好人好一番温存,裴钰这才对着铜镜束好发就要离开。 宋灵枢就要起身,“我送殿下……” 却被裴钰按回穿上,裴钰为她盖好被褥,柔声道,“索性你也无事,就在歇歇。” 宋灵枢没有坚持,不忍辜负他的好意,点了点头也便算答应了。 待裴钰走后,宋灵枢赖在床上不肯起,自祖母去世后,她便再也不用早起问安,倒是养成了赖床的性子。 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银蝶推门进来了,掀开帘子轻声唤醒了宋灵枢,“姑娘!姑娘!该起了!” 宋灵枢揉了揉眼睛,柔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银蝶却没有回答,只是有些着急,“败毒先生到了。” 宋灵枢一听,立刻掀开被子蹦了起来,“快去备水给我洗漱,在换身暖和的衣裳,我去迎迎先生!” 银蝶笑道,“败毒先生已经到府门外了,老爷和大公子已经去了,姑娘这会儿过去也来不及了,不如等收拾妥当直接去老爷院儿里。” “也只能如此了。” 宋灵枢点头,便坐在妆台前,书亦打了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之后宋灵枢又换了一身金银丝线绣花袄,下搭一袭捻滑丝锦被刺绣妆花袄裙,外面还搭了一件藕粉色的厚厚的披风袄子,换上外出的棉鞋就要出门。 临出院门前银蝶追了上来将一个暖和的汤婆子塞到了宋灵枢手里,嘴里还絮叨着,“姑娘可不能冻着了,书亦姐姐你多看着点,时候到了便把汤婆子拿出来换水,就找老爷房里的大丫鬟雪儿姐姐,她最是妥帖的人。我和她素来交好,姐姐只管交给她,她自会拿去换水,等过几日我再去谢她。” 书亦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宋灵枢也只是笑,“你也快进屋去,天气冷别冻坏了你。” 银蝶点头,便一路小跑回去,这边宋灵枢也往宋怀清院子走去。 第697章 前世1:九十八 第697章 前世1九十八 待用过膳后,宋灵枢便起身向父兄请辞,刚走没几步路,宋邹容便跟了上来。 “长姐……等等我……” 宋灵枢驻足,回头便是正跟着他的宋邹容,宋灵枢一笑,“容儿可是有事?” 宋邹容别扭的摇了摇头,“我、我想长姐了……可以去葳蕤轩陪长姐吃口茶吗?” “好。”宋灵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就随我去吃杯茶吧。” 书亦见跟在宋灵枢的宋邹容颇为吃惊,她暗叹道:只听说宋姑娘有个状元郎的兄长,从未听过还有个幼弟。 宋灵枢笑道,“这是幼弟,府上最小的公子,平素很少到内院来,若是来了必然是馋嘴了。” “长姐!”宋邹容嗔道,“你又……” 宋灵枢只是笑,银蝶见状也是笑,“奴婢去泡二公子喜欢喝的茶,在拿些点心来。” 宋灵枢点了点头,很快银蝶的茶水点心都奉了上来,宋邹容望向宋灵枢,宋灵枢点了点头,他这才拿起一块啃了起来。 那吃像和幼时一模一样,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对了……”宋灵枢没看到香薷,随口问了一句,“香薷呢?” 宋灵枢不提还好,一提银蝶的脸色便不对了,“香薷姐姐她,她身体不大舒服。” 宋灵枢看着银蝶古怪的样子,心中了然,淡淡一笑,“既是不舒服,那就算了,就不用来伺候了,让她好好养病吧。” 宋灵枢发了话,这下香薷就只能好好养病了。 并非是宋灵枢不肯看在自幼的主仆情分上,而是宋灵枢有意出嫁时带着香薷,她这样半分委屈都受不得的性子,如何能在宫里安身立命? 宋邹容坐了许久,一直都支支吾吾的,宋灵枢瞧着他是有心事,可这里人多眼杂,宋灵枢便笑着对宋邹容道: “许久不见容儿了,随我进屋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宋邹容点了点头,就要跟着宋灵枢进屋,银蝶也跟了想去,却被宋灵枢叫住,“你们都不用进来,有事我自会唤你们。” 待进了屋之后,宋灵枢带上门对宋邹容道,“容儿有什么事,就开口吧,这儿只有我了。” 宋邹容有些犹豫,可看着宋灵枢温柔的眼神,试探着开了口,“长姐真的要嫁给太子殿下吗?” 若是旁人这样问,宋灵枢肯定会回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宋邹容年纪尚小,宋灵枢想了想如是说道,“是,不过容儿记得不可以与旁人说。” “我明白!”宋邹容拼命点头,“事关长姐的声誉,容儿定然三缄其口,若我说出去了,就叫我一辈子吃不上芙蓉糕!” 宋灵枢笑了,“好,姐姐信容儿。” 宋邹容再三沉思,终究是向宋灵枢开口,“姐姐……我在天牢里见过太子殿下,他和爹爹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宋灵枢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开口道,“什么话……” “爹爹问太子殿下,平西侯陷害咱们家的事情他是不是知道……他默认了……” 宋灵枢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其实她早就猜到了。 在东宫的这些日子,宋灵枢耳濡目染,渐渐的也知道了东宫暗影细作遍布天下。 平西侯的这点小动作,太子殿下定然看在眼里…… 他看见了,只装作没看见。 因为她…… 若非要争论个是非对错,宋灵枢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罪人。 恨吗? 或许在某一个瞬间是恨过的,可到底是释怀了。 究竟是何时,宋灵枢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那一日在城楼上,宋灵枢耳边盘旋的都是淮南王那贼子的话,他说: “太子殿下待你可是真好,明知是陷阱也敢单刀赴会……” 那时,宋灵枢只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贼人拿自己来胁迫太子殿下。 回想过往的种种,他虽又不好的地方,却为了她数次忤逆先皇后。 甚至为了她,先皇后致死也没能赢得他的原谅,抱憾而亡。 可在兰陵,定远侯明明什么都知晓,却仍然任由萧太夫人为难她。 原来这好与不好,终究是要对比过后才知道的。 父亲没有和她说起,想来就是不愿她计较这些。 她又何苦枉费父兄的苦心。 也许美满,本就得粉饰太平才能得来。 若是几年前的宋灵枢,绝不可能嫁给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人。 可这几年,她经历了太多人言可畏亲朋之外,心性早就大不如前了。 或许世俗本就是如此,一点一点将一个人的所有锋芒都磨砺。 “好。”宋灵枢苦笑,“姐姐知道了。” 宋邹容见她似心情不好的样子,担心她更担心自己闯了大祸,拽住她的袖子,“姐姐,是我不该告诉你这些吗?” 宋灵枢摇了摇头,“这些事你不可对第三个人提起,其实姐姐早就猜到了。” 宋邹容想不明白,他只是担心自家姐姐被人欺骗,只是既然长姐早就知道了,想来便无事的吧。 …… 香薷自白天等到黑夜,也没等来宋灵枢。 她以为自己闹闹小脾气,姑娘怎么也会来看看她。 她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她可是有和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仆情分,外人可是比不得的。 可宋灵枢没有来,最后银蝶回来了,也是支支吾吾的。 “姑娘怎么说的?” 银蝶不敢将宋灵枢的原话转告给她,只能找借口就要跑出去,却被香薷一把抓住,“你快些告诉我!” 银蝶的手被香薷抓的生疼,只好开口道,“姑娘让姐姐休息,说暂时不要你去伺候了。” 香薷听罢立刻怒火中烧,心中又悲又气。 悲的是,在姑娘心里,她竟这般不值一提,还比不过一个外人送的一个丫鬟。 气的是,那书亦就要更加得意了,毕竟姑娘这次可是站在了她那边。 香薷一夜未眠,越想越气,第二次怒气冲冲的到宋灵枢房里去。 宋灵枢刚起身,书亦正在服侍她梳洗。 从前这些都是她服侍姑娘的,香薷看见这样的场面心中怒意更甚。 第697章 前世1:九十八 第697章 前世1九十八 待用过膳后,宋灵枢便起身向父兄请辞,刚走没几步路,宋邹容便跟了上来。 “长姐……等等我……” 宋灵枢驻足,回头便是正跟着他的宋邹容,宋灵枢一笑,“容儿可是有事?” 宋邹容别扭的摇了摇头,“我、我想长姐了……可以去葳蕤轩陪长姐吃口茶吗?” “好。”宋灵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就随我去吃杯茶吧。” 书亦见跟在宋灵枢的宋邹容颇为吃惊,她暗叹道:只听说宋姑娘有个状元郎的兄长,从未听过还有个幼弟。 宋灵枢笑道,“这是幼弟,府上最小的公子,平素很少到内院来,若是来了必然是馋嘴了。” “长姐!”宋邹容嗔道,“你又……” 宋灵枢只是笑,银蝶见状也是笑,“奴婢去泡二公子喜欢喝的茶,在拿些点心来。” 宋灵枢点了点头,很快银蝶的茶水点心都奉了上来,宋邹容望向宋灵枢,宋灵枢点了点头,他这才拿起一块啃了起来。 那吃像和幼时一模一样,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对了……”宋灵枢没看到香薷,随口问了一句,“香薷呢?” 宋灵枢不提还好,一提银蝶的脸色便不对了,“香薷姐姐她,她身体不大舒服。” 宋灵枢看着银蝶古怪的样子,心中了然,淡淡一笑,“既是不舒服,那就算了,就不用来伺候了,让她好好养病吧。” 宋灵枢发了话,这下香薷就只能好好养病了。 并非是宋灵枢不肯看在自幼的主仆情分上,而是宋灵枢有意出嫁时带着香薷,她这样半分委屈都受不得的性子,如何能在宫里安身立命? 宋邹容坐了许久,一直都支支吾吾的,宋灵枢瞧着他是有心事,可这里人多眼杂,宋灵枢便笑着对宋邹容道: “许久不见容儿了,随我进屋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宋邹容点了点头,就要跟着宋灵枢进屋,银蝶也跟了想去,却被宋灵枢叫住,“你们都不用进来,有事我自会唤你们。” 待进了屋之后,宋灵枢带上门对宋邹容道,“容儿有什么事,就开口吧,这儿只有我了。” 宋邹容有些犹豫,可看着宋灵枢温柔的眼神,试探着开了口,“长姐真的要嫁给太子殿下吗?” 若是旁人这样问,宋灵枢肯定会回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宋邹容年纪尚小,宋灵枢想了想如是说道,“是,不过容儿记得不可以与旁人说。” “我明白!”宋邹容拼命点头,“事关长姐的声誉,容儿定然三缄其口,若我说出去了,就叫我一辈子吃不上芙蓉糕!” 宋灵枢笑了,“好,姐姐信容儿。” 宋邹容再三沉思,终究是向宋灵枢开口,“姐姐……我在天牢里见过太子殿下,他和爹爹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宋灵枢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开口道,“什么话……” “爹爹问太子殿下,平西侯陷害咱们家的事情他是不是知道……他默认了……” 宋灵枢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其实她早就猜到了。 在东宫的这些日子,宋灵枢耳濡目染,渐渐的也知道了东宫暗影细作遍布天下。 平西侯的这点小动作,太子殿下定然看在眼里…… 他看见了,只装作没看见。 因为她…… 若非要争论个是非对错,宋灵枢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罪人。 恨吗? 或许在某一个瞬间是恨过的,可到底是释怀了。 究竟是何时,宋灵枢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那一日在城楼上,宋灵枢耳边盘旋的都是淮南王那贼子的话,他说: “太子殿下待你可是真好,明知是陷阱也敢单刀赴会……” 那时,宋灵枢只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贼人拿自己来胁迫太子殿下。 回想过往的种种,他虽又不好的地方,却为了她数次忤逆先皇后。 甚至为了她,先皇后致死也没能赢得他的原谅,抱憾而亡。 可在兰陵,定远侯明明什么都知晓,却仍然任由萧太夫人为难她。 原来这好与不好,终究是要对比过后才知道的。 父亲没有和她说起,想来就是不愿她计较这些。 她又何苦枉费父兄的苦心。 也许美满,本就得粉饰太平才能得来。 若是几年前的宋灵枢,绝不可能嫁给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人。 可这几年,她经历了太多人言可畏亲朋之外,心性早就大不如前了。 或许世俗本就是如此,一点一点将一个人的所有锋芒都磨砺。 “好。”宋灵枢苦笑,“姐姐知道了。” 宋邹容见她似心情不好的样子,担心她更担心自己闯了大祸,拽住她的袖子,“姐姐,是我不该告诉你这些吗?” 宋灵枢摇了摇头,“这些事你不可对第三个人提起,其实姐姐早就猜到了。” 宋邹容想不明白,他只是担心自家姐姐被人欺骗,只是既然长姐早就知道了,想来便无事的吧。 …… 香薷自白天等到黑夜,也没等来宋灵枢。 她以为自己闹闹小脾气,姑娘怎么也会来看看她。 她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她可是有和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仆情分,外人可是比不得的。 可宋灵枢没有来,最后银蝶回来了,也是支支吾吾的。 “姑娘怎么说的?” 银蝶不敢将宋灵枢的原话转告给她,只能找借口就要跑出去,却被香薷一把抓住,“你快些告诉我!” 银蝶的手被香薷抓的生疼,只好开口道,“姑娘让姐姐休息,说暂时不要你去伺候了。” 香薷听罢立刻怒火中烧,心中又悲又气。 悲的是,在姑娘心里,她竟这般不值一提,还比不过一个外人送的一个丫鬟。 气的是,那书亦就要更加得意了,毕竟姑娘这次可是站在了她那边。 香薷一夜未眠,越想越气,第二次怒气冲冲的到宋灵枢房里去。 宋灵枢刚起身,书亦正在服侍她梳洗。 从前这些都是她服侍姑娘的,香薷看见这样的场面心中怒意更甚。 第698章 前世1:九十九 第698章 前世1九十九 裴钰回宫先去了太和宫,给陛下伺候汤药,今日元溯帝的精神倒还好。 “楚王如何了?” 自那日裴珩伤了裴瑜后,这还是元溯帝第一次提起裴瑜。 他不提,裴钰便也不和他主动提起。 如今他既然问了,裴钰自然也就如实回道,“五弟已经大好了,只是如今仍在修养,孤每次前去看他,他都说要求见陛下……” 元溯帝心知肚明,“他是想为那孽障求情是吗?” 裴钰并不想答言,却开始开了口,“宸王是一时糊涂,陛下不如赦了他,这件事该封的口孤都已经封了,陛下何不做一次慈父?” “慈父?”元溯帝明显有些恼了,“那个孽障是想要朕的命。” 裴钰却摇头,“哪有孩子会真正去生父母的气的,最近京兆尹府处理了一件命案,原是一位妇人和情人谋杀了妇人的儿子。那情人招供道,妇人的儿子力气大,他一人并不能制服,所以叫了妇人帮忙,可那妇人一出现,那孩子便不再挣扎了,只任由他们摆布,随即被谋杀。” 裴钰第一次如此苦口婆心的劝着谁,“所以孤相信,那日就算没有五弟挡在陛下面前,三哥也不可能真的伤害陛下。” 元溯帝听完怔住了许久,最后到底是开了口,“后日就是除夕宴,宸王也应该出席的,将他从宗人府挪出来,就暂住在昭阳宫。” 裴钰低头称是,元溯帝说了这许多的话也累了,便让裴钰退下了。 裴钰自太和宫出来,便直接去了宗人府,将宸王捞出来,却没有将他直接送到昭阳宫,而是先带到了东宫的书房。 裴钰手里捏着许多平西侯构陷宋家,伪造宋怀清与北狄贵族密信的证据,裴钰也清楚,当初平西侯投靠了宸王之后,肯定让裴珩帮着擦了不少屁股。 裴钰明白,以裴珩的性子,不可能真的销毁了那些证据。 裴珩听到裴钰理直气壮的向自己讨要,一时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做弟弟的?我可是在宗人府里关了这许久,每日都吃不饱穿不暖,你不先备下丰盛的酒菜为我压惊,反而开口便是压榨我的剩余价值,这是什么歪道理?” 裴钰白了他一眼,“你的吃食都是孤亲自安排的。” 言下之意,苦肉计可是行不通的。 裴珩尴尬的理了理衣服,“就算如此,你也该先让我去沐浴更衣……” 裴珩的话还没说完,便对上了裴钰认真的眸子,裴珩也不好继续和他拌嘴,只好如实告诉他,“王府书架上第二层有个暗格,就在那暗格之中。” 裴钰立刻便叫来亲信去取,裴珩见他如此认真上心的模样,猜到了什么,脸色也不大好了,“你如此着急为宋家翻案,是陛下……” 裴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裴珩的脸色立刻惨白。 就算有在多的隔阂,陛下到底是他的皇父。 宸王自幼是得元溯帝偏爱最多的那一个,除了与大齐江山稳固有关的事情,元溯帝几乎事事都偏向他。 哪怕说如今,裴珩也不得不承认,陛下给了太子一个最好的帝王之位,却给了他一个父亲的全部偏爱。 哪怕这偏爱里有太多算计,也到底是独一份儿的。 裴珩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裴钰,不解的问道,“就算如此,你也不用如此着急,孝期不过一年,时间也更充裕些。” 裴钰却摇了摇头,“孤费尽心思,千辛万苦才哄骗她下嫁,一年的时间说短也不短,万一有什么变数,她又不肯了该如何是好?” 裴珩只想说,他是不是多虑了…… 毕竟那可是皇后的宝座,难道还有女子不心动? 更何况裴钰对她情根深种,只要她点头,便可以得到未来帝王的真心,还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她如何还会反悔? 裴珩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裴钰自然也不会告诉他。 只是裴珩突然心虚起来,不会是因为那个孩子,宋灵枢一直都在怨恨着太子吧…… 那件事情裴珩是知情的,是王氏下的手,为的就是要宋家和皇后与东宫决裂,她好坐车渔翁之利。 就连元溯帝也被王氏的障眼法骗了过去,以为是裴珩的所作所为。 此刻心虚的裴珩并不晓得,裴钰早就知晓不是他的手笔了,若真是他做的,裴钰早就对他下手了,只会恨不得能置他于死地,哪里还会想尽办法的捞他。 可裴钰手下的人,却没能拿到宸王府的那些证据,他们按照裴珩所说找到了那个暗格,里面的东西却不翼而飞。 裴钰听过后看向坐在一旁喝茶赏梅的裴珩,那梅花是裴珩刚向秦桑讨来的。 裴珩看着裴钰的眼神,很是无辜的耸了耸肩,“别看我啊,这事恐怕得问你自己了!” 裴钰蹙眉,很快就明白了,叫来了渔邨,“沈蒹葭呢?” 渔邨下意识便看向裴珩,裴珩却拿了茶水饮了一小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渔邨见裴钰点头,便也如实答道,“她几日前便传信说想求见殿下。” 裴钰点头,“那便让她来吧。” 渔邨却有些为难,“可是宸王殿下还在这儿……” 裴钰没说话,只是看向裴珩,裴珩笑了笑,“只当本王不存在就是。” 渔邨也只好派人去诏沈蒹葭,沈蒹葭心里十分清楚太子殿下为何突然诏她,太子殿下和宋氏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也是沈蒹葭为谢六娘出谋划策。 沈蒹葭也曾去承恩寺偷偷瞧过宋灵枢一眼,可一见到宋灵枢她便坐不住了。 沈蒹葭自持美貌,可也不得不承认,宋灵枢生的比她好看,举手投足也自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这样的气质不是沈蒹葭一朝一夕能够学的会的。 后来太子殿下征战回来,不久宋氏居然传出定亲的消息,沈蒹葭本来将心都放在了肚子里。 她想太子殿下那样骄傲的人,就算曾经对宋氏有几分旖旎心思,可她如此不识抬举,就算不恼也不会在贪恋她。 可后来的事,沈蒹葭怎么也没想到…… 第698章 前世1:九十九 第698章 前世1九十九 裴钰回宫先去了太和宫,给陛下伺候汤药,今日元溯帝的精神倒还好。 “楚王如何了?” 自那日裴珩伤了裴瑜后,这还是元溯帝第一次提起裴瑜。 他不提,裴钰便也不和他主动提起。 如今他既然问了,裴钰自然也就如实回道,“五弟已经大好了,只是如今仍在修养,孤每次前去看他,他都说要求见陛下……” 元溯帝心知肚明,“他是想为那孽障求情是吗?” 裴钰并不想答言,却开始开了口,“宸王是一时糊涂,陛下不如赦了他,这件事该封的口孤都已经封了,陛下何不做一次慈父?” “慈父?”元溯帝明显有些恼了,“那个孽障是想要朕的命。” 裴钰却摇头,“哪有孩子会真正去生父母的气的,最近京兆尹府处理了一件命案,原是一位妇人和情人谋杀了妇人的儿子。那情人招供道,妇人的儿子力气大,他一人并不能制服,所以叫了妇人帮忙,可那妇人一出现,那孩子便不再挣扎了,只任由他们摆布,随即被谋杀。” 裴钰第一次如此苦口婆心的劝着谁,“所以孤相信,那日就算没有五弟挡在陛下面前,三哥也不可能真的伤害陛下。” 元溯帝听完怔住了许久,最后到底是开了口,“后日就是除夕宴,宸王也应该出席的,将他从宗人府挪出来,就暂住在昭阳宫。” 裴钰低头称是,元溯帝说了这许多的话也累了,便让裴钰退下了。 裴钰自太和宫出来,便直接去了宗人府,将宸王捞出来,却没有将他直接送到昭阳宫,而是先带到了东宫的书房。 裴钰手里捏着许多平西侯构陷宋家,伪造宋怀清与北狄贵族密信的证据,裴钰也清楚,当初平西侯投靠了宸王之后,肯定让裴珩帮着擦了不少屁股。 裴钰明白,以裴珩的性子,不可能真的销毁了那些证据。 裴珩听到裴钰理直气壮的向自己讨要,一时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做弟弟的?我可是在宗人府里关了这许久,每日都吃不饱穿不暖,你不先备下丰盛的酒菜为我压惊,反而开口便是压榨我的剩余价值,这是什么歪道理?” 裴钰白了他一眼,“你的吃食都是孤亲自安排的。” 言下之意,苦肉计可是行不通的。 裴珩尴尬的理了理衣服,“就算如此,你也该先让我去沐浴更衣……” 裴珩的话还没说完,便对上了裴钰认真的眸子,裴珩也不好继续和他拌嘴,只好如实告诉他,“王府书架上第二层有个暗格,就在那暗格之中。” 裴钰立刻便叫来亲信去取,裴珩见他如此认真上心的模样,猜到了什么,脸色也不大好了,“你如此着急为宋家翻案,是陛下……” 裴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裴珩的脸色立刻惨白。 就算有在多的隔阂,陛下到底是他的皇父。 宸王自幼是得元溯帝偏爱最多的那一个,除了与大齐江山稳固有关的事情,元溯帝几乎事事都偏向他。 哪怕说如今,裴珩也不得不承认,陛下给了太子一个最好的帝王之位,却给了他一个父亲的全部偏爱。 哪怕这偏爱里有太多算计,也到底是独一份儿的。 裴珩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裴钰,不解的问道,“就算如此,你也不用如此着急,孝期不过一年,时间也更充裕些。” 裴钰却摇了摇头,“孤费尽心思,千辛万苦才哄骗她下嫁,一年的时间说短也不短,万一有什么变数,她又不肯了该如何是好?” 裴珩只想说,他是不是多虑了…… 毕竟那可是皇后的宝座,难道还有女子不心动? 更何况裴钰对她情根深种,只要她点头,便可以得到未来帝王的真心,还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她如何还会反悔? 裴珩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裴钰自然也不会告诉他。 只是裴珩突然心虚起来,不会是因为那个孩子,宋灵枢一直都在怨恨着太子吧…… 那件事情裴珩是知情的,是王氏下的手,为的就是要宋家和皇后与东宫决裂,她好坐车渔翁之利。 就连元溯帝也被王氏的障眼法骗了过去,以为是裴珩的所作所为。 此刻心虚的裴珩并不晓得,裴钰早就知晓不是他的手笔了,若真是他做的,裴钰早就对他下手了,只会恨不得能置他于死地,哪里还会想尽办法的捞他。 可裴钰手下的人,却没能拿到宸王府的那些证据,他们按照裴珩所说找到了那个暗格,里面的东西却不翼而飞。 裴钰听过后看向坐在一旁喝茶赏梅的裴珩,那梅花是裴珩刚向秦桑讨来的。 裴珩看着裴钰的眼神,很是无辜的耸了耸肩,“别看我啊,这事恐怕得问你自己了!” 裴钰蹙眉,很快就明白了,叫来了渔邨,“沈蒹葭呢?” 渔邨下意识便看向裴珩,裴珩却拿了茶水饮了一小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渔邨见裴钰点头,便也如实答道,“她几日前便传信说想求见殿下。” 裴钰点头,“那便让她来吧。” 渔邨却有些为难,“可是宸王殿下还在这儿……” 裴钰没说话,只是看向裴珩,裴珩笑了笑,“只当本王不存在就是。” 渔邨也只好派人去诏沈蒹葭,沈蒹葭心里十分清楚太子殿下为何突然诏她,太子殿下和宋氏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也是沈蒹葭为谢六娘出谋划策。 沈蒹葭也曾去承恩寺偷偷瞧过宋灵枢一眼,可一见到宋灵枢她便坐不住了。 沈蒹葭自持美貌,可也不得不承认,宋灵枢生的比她好看,举手投足也自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这样的气质不是沈蒹葭一朝一夕能够学的会的。 后来太子殿下征战回来,不久宋氏居然传出定亲的消息,沈蒹葭本来将心都放在了肚子里。 她想太子殿下那样骄傲的人,就算曾经对宋氏有几分旖旎心思,可她如此不识抬举,就算不恼也不会在贪恋她。 可后来的事,沈蒹葭怎么也没想到…… 第699章 前世1:一百 第699章 前世1一百 在先皇后的祭奠大典上,沈蒹葭一直悄悄盯着宋氏,后来裴钰带走宋灵枢的时候,沈蒹葭也看在眼里。 沈蒹葭从来没看到过那样的太子殿下,那样的失态…… 宋氏不明白,太子殿下所谓的要她给个交代,要她退了和萧家的亲事,不过是放不下她。 可那宋氏女似乎并不明白,还敢说自己心悦定远侯。 沈蒹葭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气的发疯,可哪怕是这样,也没有动她。 太子殿下的身手沈蒹葭是见识过的,若非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宋氏女,自己也不会有这个本事能够贴墙偷听。 沈蒹葭那时便知道,宋氏日后定是她入东宫最大的绊脚石。 那宋氏要去兰陵,这本来是个机会,可沈蒹葭不敢出手动她,因为她心知肚明,她能找到的人根本不是王不留行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在暗处的渔邨。 她只能按兵不动,可听说那宋氏女回长安的消息,沈蒹葭就再也隐忍不住了,也是她唆使谢六娘去雇杀手。 谢六娘那个庸才,沈蒹葭只觉得她没用,也没能杀得了宋氏女。 沈蒹葭只能指望宋氏早些嫁给定远侯,届时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能强抢臣妻吧。 可沈蒹葭怎么也没想到,宋氏居然退了婚,太子殿下虽迟迟没有动作,就在沈蒹葭日夜不能安稳的时候,宋家被告通敌卖国。 沈蒹葭立刻便明白了,太子殿下到底是太子殿下,他这是要逼得宋氏走投无路,只能向他低头。 宋灵枢跪在宫门那日,沈蒹葭也在不远处的马车里坐着。 纵使那日倾盆大雨,沈蒹葭也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城墙上的太子殿下。 宋灵枢晕倒在宫门后,太子殿下也凭着轻功一跃而下,上前抱起了她。 太子殿下是担忧她到了这个地步吗?慌不择路,连体统都忘了…… 之后宋灵枢便长住在东宫,沈蒹葭稍微一打听,却听闻宋灵枢住在太子殿下的寝宫。 太子殿下对宋灵枢有意,沈蒹葭很早便知道,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喜爱她到了这个地步。 就算是太子妃也不可同太子殿下同宫居住…… 何况她只是罪臣之女。 后来发生的种种,皆不在沈蒹葭的意料之外,听闻宋灵枢自城楼上跳下的时候,她恨得牙痒痒,只恨怎么就没摔死她。 可她手里还有一张王牌,是自裴珩书房得来的。 沈蒹葭心想自己总算赌赢了,太子殿下这不是诏见她了么…… 东宫内。 沈蒹葭跪在地上,裴钰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的正是沈蒹葭刚刚献上的东西。 这些不是别的,正是裴珩拿捏着的平西侯构陷宋家的证据。 过了许久,裴钰才淡淡开口,“你想要什么封赏?” 沈蒹葭抑制住心中的喜悦,抬头看向裴钰,“属下只想长伴太子殿下身边,别无他求。” 裴钰轻笑,随即看向裴珩,裴珩却不甚在意,只说了一句,“随你。” 便不再多言语。 裴钰眼神凌冽的看向沈蒹葭,沈蒹葭却连连磕头,“蒹葭心中藏着太子殿下多年,蒹葭知道太子殿下心悦宋姑娘,蒹葭不敢奢望日后能和宋姑娘平起平坐,只求能待在太子殿下伺候殿下与宋姑娘。” 裴钰听过后连连冷笑,“若孤不肯答应你呢?” 沈蒹葭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太子殿下身上发威压让她几乎不敢直视,可她仍是强撑着抬头看向裴钰,“蒹葭不敢如何,只是不知宋姑娘是否知晓太子殿下纵容平西侯构陷她母家之事……” “你找死。” 裴钰冷冷开口,眼神里已经泛起了杀意。 走到这一步沈蒹葭反倒没什么顾忌,虽说裴裴钰的话让她心中十分酸楚,可她仍然倔强道: “太子殿下大可以处置了我,只是我托付的人很快便会将事实告知宋姑娘。” “你以为孤会惧怕吗?”裴钰最后一次看向裴珩,裴珩却连看也没看沈蒹葭一眼,只是把玩着眼前的梅花。 “来人,此女试图行刺于孤,立即处死!另外,宸王妃暴病,将于三日后无药可医不治身亡!” 沈蒹葭大惊,她如何也没想到,裴钰竟然一点也不顾及…… 裴珩似是看清了她心中所想,笑着替她答疑解惑。 “太子一时确实没办法找到你的人,可是他却能死死守着宋家,让你的人进不去啊!” 沈蒹葭突然上前,抱住裴珩的腿,“王爷!葭儿知道错了!你救救蒹葭儿!” 裴珩笑的温柔,说的话却无比狠心,“葭儿难道不知道吗?本王给了你无数次坦白的机会,可你都没说呀!本王的葭儿早就死了……至于你……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不瞒你说,本王也受够与你做戏了,每一日面对你都叫本王无比恶心。” 沈蒹葭心如死灰,到最后竟然不哭也不闹从容赴死。 …… 这边宋灵枢刚进房门,便挨了败毒好一阵数落,“快坐下让我给你把脉!你这丫头也太不知死活了!那城楼也是你说跳就跳的?” “先生,我没事……”宋灵枢哭笑不得,可怎么也拗不过败毒,只好任由他给自己把脉。 最后败毒见她确实并无大碍,甚至身子恢复的不错,语气也就稍微和缓了一些,“我看你的脉像恢复的还不错,想来是这些日子有乖乖听话好生调养,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宋灵枢抬头,正好对上宋怀清探究的眼神,她便如实相告,“是太子殿下,他让葛老替我医治,还派了医女贴身照料。” 败毒听到宋灵枢提起裴钰便皱起了眉头,“你不要萧从安我不说什么,可那太子绝非良配,丫头你……” 宋灵枢低头不语,宋怀清也只是叹气,败毒便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一路上听到的传闻多半是真的了,你为了这一大家子人去求他了?” 宋灵枢咬唇不语,宋怀清不忍看她如此难堪,低声劝道,“败毒先生,此事莫要再提,灵枢她……” 败毒也不忍看着宋灵枢这般,也只好作罢,“好了,你让我看的人在哪里,我且先瞧瞧去吧。” 宋灵枢点头,便领着他去见萧离。 第699章 前世1:一百 第699章 前世1一百 在先皇后的祭奠大典上,沈蒹葭一直悄悄盯着宋氏,后来裴钰带走宋灵枢的时候,沈蒹葭也看在眼里。 沈蒹葭从来没看到过那样的太子殿下,那样的失态…… 宋氏不明白,太子殿下所谓的要她给个交代,要她退了和萧家的亲事,不过是放不下她。 可那宋氏女似乎并不明白,还敢说自己心悦定远侯。 沈蒹葭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气的发疯,可哪怕是这样,也没有动她。 太子殿下的身手沈蒹葭是见识过的,若非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宋氏女,自己也不会有这个本事能够贴墙偷听。 沈蒹葭那时便知道,宋氏日后定是她入东宫最大的绊脚石。 那宋氏要去兰陵,这本来是个机会,可沈蒹葭不敢出手动她,因为她心知肚明,她能找到的人根本不是王不留行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在暗处的渔邨。 她只能按兵不动,可听说那宋氏女回长安的消息,沈蒹葭就再也隐忍不住了,也是她唆使谢六娘去雇杀手。 谢六娘那个庸才,沈蒹葭只觉得她没用,也没能杀得了宋氏女。 沈蒹葭只能指望宋氏早些嫁给定远侯,届时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能强抢臣妻吧。 可沈蒹葭怎么也没想到,宋氏居然退了婚,太子殿下虽迟迟没有动作,就在沈蒹葭日夜不能安稳的时候,宋家被告通敌卖国。 沈蒹葭立刻便明白了,太子殿下到底是太子殿下,他这是要逼得宋氏走投无路,只能向他低头。 宋灵枢跪在宫门那日,沈蒹葭也在不远处的马车里坐着。 纵使那日倾盆大雨,沈蒹葭也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城墙上的太子殿下。 宋灵枢晕倒在宫门后,太子殿下也凭着轻功一跃而下,上前抱起了她。 太子殿下是担忧她到了这个地步吗?慌不择路,连体统都忘了…… 之后宋灵枢便长住在东宫,沈蒹葭稍微一打听,却听闻宋灵枢住在太子殿下的寝宫。 太子殿下对宋灵枢有意,沈蒹葭很早便知道,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喜爱她到了这个地步。 就算是太子妃也不可同太子殿下同宫居住…… 何况她只是罪臣之女。 后来发生的种种,皆不在沈蒹葭的意料之外,听闻宋灵枢自城楼上跳下的时候,她恨得牙痒痒,只恨怎么就没摔死她。 可她手里还有一张王牌,是自裴珩书房得来的。 沈蒹葭心想自己总算赌赢了,太子殿下这不是诏见她了么…… 东宫内。 沈蒹葭跪在地上,裴钰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的正是沈蒹葭刚刚献上的东西。 这些不是别的,正是裴珩拿捏着的平西侯构陷宋家的证据。 过了许久,裴钰才淡淡开口,“你想要什么封赏?” 沈蒹葭抑制住心中的喜悦,抬头看向裴钰,“属下只想长伴太子殿下身边,别无他求。” 裴钰轻笑,随即看向裴珩,裴珩却不甚在意,只说了一句,“随你。” 便不再多言语。 裴钰眼神凌冽的看向沈蒹葭,沈蒹葭却连连磕头,“蒹葭心中藏着太子殿下多年,蒹葭知道太子殿下心悦宋姑娘,蒹葭不敢奢望日后能和宋姑娘平起平坐,只求能待在太子殿下伺候殿下与宋姑娘。” 裴钰听过后连连冷笑,“若孤不肯答应你呢?” 沈蒹葭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太子殿下身上发威压让她几乎不敢直视,可她仍是强撑着抬头看向裴钰,“蒹葭不敢如何,只是不知宋姑娘是否知晓太子殿下纵容平西侯构陷她母家之事……” “你找死。” 裴钰冷冷开口,眼神里已经泛起了杀意。 走到这一步沈蒹葭反倒没什么顾忌,虽说裴裴钰的话让她心中十分酸楚,可她仍然倔强道: “太子殿下大可以处置了我,只是我托付的人很快便会将事实告知宋姑娘。” “你以为孤会惧怕吗?”裴钰最后一次看向裴珩,裴珩却连看也没看沈蒹葭一眼,只是把玩着眼前的梅花。 “来人,此女试图行刺于孤,立即处死!另外,宸王妃暴病,将于三日后无药可医不治身亡!” 沈蒹葭大惊,她如何也没想到,裴钰竟然一点也不顾及…… 裴珩似是看清了她心中所想,笑着替她答疑解惑。 “太子一时确实没办法找到你的人,可是他却能死死守着宋家,让你的人进不去啊!” 沈蒹葭突然上前,抱住裴珩的腿,“王爷!葭儿知道错了!你救救蒹葭儿!” 裴珩笑的温柔,说的话却无比狠心,“葭儿难道不知道吗?本王给了你无数次坦白的机会,可你都没说呀!本王的葭儿早就死了……至于你……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不瞒你说,本王也受够与你做戏了,每一日面对你都叫本王无比恶心。” 沈蒹葭心如死灰,到最后竟然不哭也不闹从容赴死。 …… 这边宋灵枢刚进房门,便挨了败毒好一阵数落,“快坐下让我给你把脉!你这丫头也太不知死活了!那城楼也是你说跳就跳的?” “先生,我没事……”宋灵枢哭笑不得,可怎么也拗不过败毒,只好任由他给自己把脉。 最后败毒见她确实并无大碍,甚至身子恢复的不错,语气也就稍微和缓了一些,“我看你的脉像恢复的还不错,想来是这些日子有乖乖听话好生调养,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宋灵枢抬头,正好对上宋怀清探究的眼神,她便如实相告,“是太子殿下,他让葛老替我医治,还派了医女贴身照料。” 败毒听到宋灵枢提起裴钰便皱起了眉头,“你不要萧从安我不说什么,可那太子绝非良配,丫头你……” 宋灵枢低头不语,宋怀清也只是叹气,败毒便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一路上听到的传闻多半是真的了,你为了这一大家子人去求他了?” 宋灵枢咬唇不语,宋怀清不忍看她如此难堪,低声劝道,“败毒先生,此事莫要再提,灵枢她……” 败毒也不忍看着宋灵枢这般,也只好作罢,“好了,你让我看的人在哪里,我且先瞧瞧去吧。” 宋灵枢点头,便领着他去见萧离。 第700章 前世1:一百零一 第700章 前世1一百零一 败毒看过萧离以后,不慌不忙道,“这小子功底不错,自那样高的地方接住你,不过肋骨尽断,太医院那群废物也算是用了心,将他的身子调养的不错,这骨位也复原了七七八八。” 宋灵枢听过心中的大石头也算放下了一半,“那他接下来……” 败毒自负一笑,“既有我在这儿,你还怕他不痊愈么?” “太好了。”宋灵枢对萧离笑道,“萧公子,父亲与我说过了,待你大好后,若是不嫌弃,可做我父亲的义子。从此你便是我的义兄,你武艺这样高强,再有我家做助力,日后定然能在军中谋个一官半职。” 萧离蹙眉,“多谢姑娘的好意,只是……只是萧某出身卑贱,怕辱没了宋家的门楣。” “此话怎讲?”宋灵枢对他拜了一拜,“你救了我两次,这样的恩情我是怎样也还不了的,你肯为我的义兄受我家的庇护,这是我的福气才对!” 萧离想了想,无常兄弟被官府剿灭,只有他一人逃脱,他本想待他修养好之后,定然报仇雪恨。 可在宋家住着的这段时日,那些念头竟淡忘了。 或许是这样的生活是他幼时内心所渴望却不可求的,也许是王不留行一身正气潜移默化让他知道了什么是是非对错…… 留下来,也许是个不错的抉择。 “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萧离终究是答应了,宋灵枢十分欢喜,又对他拜了拜,“小妹拜见义兄。” 一边的败毒却皱起眉头,然而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满的赶人道: “好了,你快些回去,这些日子我替他疗伤,就跟他住在这院子里。” 宋灵枢笑道,“也好,如此我便先走了,先生有什么缺的,只管派人去府库取。” 败毒点了点头,宋灵枢又拜别萧离,便转头离开。 “萧离……”待宋灵枢走后,败毒嘴里反复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萧离自己也有所察觉,这败毒神医似乎是知晓了些什么。 “你经脉里有一股邪攻四窜,你和大魔头萧厉是什么关系?” 萧离笑了笑,“晚辈不才,正是前辈口中的大魔头萧厉。” 败毒的脸色登时严肃了下来,“你接近宋家有什么企图?” “企图暂时是没有的。”萧离杀人放火的事做的不少,可这次他却没有说谎,“当初我的弟兄被朝廷围剿,就我一人逃了出来,路过驿站本只是想暂歇歇脚,阴差阳错之下救了宋灵枢。” 萧离如实陈述道,“后来她便邀我跟着她来宋家养伤,我那时伤的的确很重,又要躲避朝廷的追杀,来宋家暂避风头是我最好的去处。” 败毒沉思,许久又问道,“那你伤好之后怎得又没离开?” 萧离看着他,“宋灵枢给了我一些银两,我也的确是离开了,只是一时不知道要去哪儿了,暂在长安住了下来,后头叛军趁着皇帝围猎反叛控制长安城,我想着宋灵枢还在宫里,便想潜进去救她,也算对得起这些日子她对我的照顾了。” “皇城偌大我只能晚上偷偷探访,还没能找到她,皇帝和太子的兵马就杀回来了,就有了宫城那一幕。” “那你又为何要救她第二次?”败毒眯着眼问道,“那样的高度,你也是习武之人自然晓得,弄不好就会五脏六腑具损,值得你冒这样大的风险吗?” 萧离认真想了想,可连他自己都想都不明白是为何,“我那时没有想这么多,便冲出去了。” 败毒听完还想敲打他几句,萧离却诡谲一笑,“我该唤你败毒先生,还是无名前辈呢?” 败毒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连何老爷子都不晓得。 无名这个名字,离败毒已经太久远了。 恐怕就算是何老爷子在世,也不会想到,自己当年路边救下的孤儿,竟然是一代武林高手。 萧厉这个魔头之名,比起无名当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无名自幼习武,十五岁便练成了绝世神功,他性情乖戾行事荒诞邪门,不过短短一年,遍挑武林各大门派高手,无名当年有个规矩,任何输给他的人都得死。 他这魔头之名,也是如此得来的。 然而人站在高处站久了,总会觉得没意思,他开始做一些更加无厘头的事。 他开始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四处乞讨,给他残羹剩饭的人家,他杀人父母。 让他酒足饭饱的,他杀人妻儿。 若是给他银钱的,他灭人满门。 美其名曰,让这些人都感受感受人世间的险恶。 何老爷子,是唯一一个从无名手里全身而退的人。 无名被他捡了回去,何老爷子的妻子乃是盐商出身,岳父无子万贯家财尽数给了女儿女婿。 何家却过得清贵不富贵。 败毒时至今日也不明白,他怎么就生出了改过自新的念头。 也许是何老爷子待他太和煦,也许是何妇人的笑太温柔。 还可能是,何筠抱着他的腿叫大哥哥的样子太可爱…… 从此,无名便从江湖上销声匿迹。 何家多了个名叫败毒的小徒弟,一心跟着何老专研医术。 他本就天资聪颖,耳濡目染之下竟将何老的本事学了个十足十。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败毒眼前,败毒许久才回神,冷冷的看向萧离,“你如何认出我的?” 萧离也坦荡,“先生以内功试探我,我若察觉不到,便也不是萧厉了。” 败毒却不想与他说这个了,直截了当的问,“你想要什么?” 萧离笑了,“先生这话我确实不明白了。” “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败毒冷冷看着他,“我轻易不想动手,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言,她看中你,我为了她未必不能给你。” 萧离自然明白败毒口中的“她”是宋灵枢,他摇了摇头,“我确实没有什么要图谋的,如今无常兄弟也没了,报仇的念头与淡了,我不过和先生当年一样,想求个容身之所罢了。” 第701章 前世1:一百零二 第701章 前世1一百零二 败毒听过却连连冷笑,“只怕你与我当年可不同,你这是走投无路,一时兴起。” 败毒看向萧离,眼里皆是不信任,“我看不透你,所以放任你在宋家太危险。” 萧离心里也开始打怵,就是他没有受伤时,若是败毒出手要他的命,他也没有把握能逃,更何况是如今了。 可败毒却迟迟没有动手的意思,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始道,“我知你是个不怕死的,可我也知道,你有个在意的人如今就在长安城里。” “你憎恨朝廷毁了你的无常兄弟,可是冤有头债有主,宋家都是文官,且算是对得住你。你找朝廷寻仇,只要不伤及宋家,我便不管你,可你若是利用宋灵枢,利用宋家,我就杀了你在意的人。” 萧离平生最恨受人威胁,可他绝非热血少年,如今这样的情景,他根本不能把败毒如何,更何况他本身就没想过利用宋家寻仇。 “我确实没有这样的念头,先生多虑了。” “没有自然最好。”败毒看着他若有所思道,“话都说完了,我便为你疗伤。” 萧离点头,头一遭这般客气,“那就多谢先生了。” …… 这边裴钰处置了沈蒹葭之后,心情却仍旧不大好,裴珩看出了他的心思,忍不住开口嘲笑他: “太子啊太子!你也有今天啊!怎么?生怕宋家大姑娘知晓后不肯嫁你了?” 裴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藏着自己的心思,“时至今日,她就算知晓也得嫁给孤,只是……” “只是你尝过被她真心相待的滋味,不想她明明心中恨你,却为了家族荣华与你强颜欢笑是吧?”裴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的明明就是幸灾乐祸。 “王兄——”裴钰咬牙切齿,“有时候太聪明了不见得是好事!” 裴珩白了他一眼,“你这可算是恼羞成怒了,话说回来,其实我至今不明白,你为何会对宋家姑娘产生情义的……” “她面容生的确实不错,家世和你也算匹配,只是为何一定就是她呢?” 裴钰被他问住,许久答不出一句话。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宋灵枢呢? 裴钰摇了摇头,“孤不知道。” 裴钰想了想,如是说道,“孤也不知道为何,只是自从孤明白男女之事后,就没在想过别人。” 裴珩歪着头颇有意味的调侃他,“那当初宋家姑娘和定远侯府定亲之时,你也没什么表示,说实话——你难道就不怕她去了兰陵就不回来了?” “不怕。”裴钰将宋灵枢的性子拿捏的死死的,“她重礼法,怎么也不会不从母家出嫁,而且就算她不回来,宋家被构陷之后,孤也会派人请她回来的。” “啧啧啧——”裴珩咋舌道,“你这样机关算尽费尽心思算计她,若我是她知晓了这一切,就算鱼死网破也不能跟你。” 这话说的很露骨,裴钰却不曾生气,只是很是在意,问了一句,“为何?” 裴珩看着他,语重心长道,“你这样的心思这样的算计,若你全心全意护着她也就罢了,可若你移情别恋,她有什么资本在你后宫立足?” “孤不会。”裴钰斩钉截铁道,“弱水三千,孤只取一瓢饮。” “这话我信,可人家姑娘未必信你。”裴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语重心长的对裴钰道,“这就是你不明白女子了,一个女子或许会因为爱慕你,而深信海誓山盟,可宋家姑娘,明明是后者……” 裴珩头一遭做狗头军师,但说的话句句在理,“你和宋家姑娘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但是我也看出来了,若她一开始对你有意,以你护短的性子,怎么也不会放任平西侯构陷她母家,这分明是要让她妥协只能攀附于你的计谋。” 裴钰点头,“王兄猜的不错,她一开始对孤并无相思之意,是孤趁人之危。” “那个孩子?”裴珩猜到了一些,却不敢肯定,故而有此问。 裴钰点了点头,裴珩便明白了,“那宋家姑娘定然是后者了,她多半相信你对她的情义,只是她不知道这份情义会维持多久,你信不信说不定她点头答应你时,早早就想好了退路。” 若论治国,裴珩不及裴钰万分之一。 可若论儿女私情风花雪月,便是裴珩更胜一筹了。 所以被他说中,裴钰也不恼怒,反而点头承认,“当初孤说要给她名分,宋怀清和她都拒了孤,她说不过一夜露水姻缘,让孤不要放在心上,言下之意作为女子她都不在意,让孤也不要耿耿于怀。” 裴珩强忍着笑意,他怕自己此时笑出来会被裴钰恼羞成怒的扔出去。 裴钰又接着道,“后来她肯了,却要孤先写了和离书给她,她说若是以后孤后悔了,她便拿着和离书自请下堂。” 裴珩再也忍不住了,笑了出来,指着他道,“你也有今天!哎哟!我可算找到点乐子!” 裴钰难得有如此的耐性,待裴珩取笑完自己,才又开了口,“所以孤要如何才能让她相信,孤这一生只想要她,绝不会再有旁人。” 裴珩闻言蹙眉,“你这样的念头不好,若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宋家姑娘有个好歹……” “没有这个可能。”裴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钰打断,“孤能护住她。” 裴珩便不再多言语,只是将自己的见闻告诉他,“你要宋家姑娘信你,这绝非容易的事情,也许是一两年,也许是十年,甚至更久,你说什么她恐怕都不会深信,只会看你是如何做的。” 裴珩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世人都说男子薄情,其实这世上更无情的是女子,当一个女子决定不再继续爱着谁的时候,她的所作所为只会比男子更加绝情。” 裴钰将裴珩的这些话都听了进去,他也明白了。 纵使他许下再多的诺言,也是无用的。 因为只有做到的事情,才是实事。 不过情话也还是要说的…… 毕竟万一他家灵枢就败在甜言蜜语之下了呢! 第701章 前世1:一百零二 第701章 前世1一百零二 败毒听过却连连冷笑,“只怕你与我当年可不同,你这是走投无路,一时兴起。” 败毒看向萧离,眼里皆是不信任,“我看不透你,所以放任你在宋家太危险。” 萧离心里也开始打怵,就是他没有受伤时,若是败毒出手要他的命,他也没有把握能逃,更何况是如今了。 可败毒却迟迟没有动手的意思,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始道,“我知你是个不怕死的,可我也知道,你有个在意的人如今就在长安城里。” “你憎恨朝廷毁了你的无常兄弟,可是冤有头债有主,宋家都是文官,且算是对得住你。你找朝廷寻仇,只要不伤及宋家,我便不管你,可你若是利用宋灵枢,利用宋家,我就杀了你在意的人。” 萧离平生最恨受人威胁,可他绝非热血少年,如今这样的情景,他根本不能把败毒如何,更何况他本身就没想过利用宋家寻仇。 “我确实没有这样的念头,先生多虑了。” “没有自然最好。”败毒看着他若有所思道,“话都说完了,我便为你疗伤。” 萧离点头,头一遭这般客气,“那就多谢先生了。” …… 这边裴钰处置了沈蒹葭之后,心情却仍旧不大好,裴珩看出了他的心思,忍不住开口嘲笑他: “太子啊太子!你也有今天啊!怎么?生怕宋家大姑娘知晓后不肯嫁你了?” 裴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藏着自己的心思,“时至今日,她就算知晓也得嫁给孤,只是……” “只是你尝过被她真心相待的滋味,不想她明明心中恨你,却为了家族荣华与你强颜欢笑是吧?”裴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的明明就是幸灾乐祸。 “王兄——”裴钰咬牙切齿,“有时候太聪明了不见得是好事!” 裴珩白了他一眼,“你这可算是恼羞成怒了,话说回来,其实我至今不明白,你为何会对宋家姑娘产生情义的……” “她面容生的确实不错,家世和你也算匹配,只是为何一定就是她呢?” 裴钰被他问住,许久答不出一句话。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宋灵枢呢? 裴钰摇了摇头,“孤不知道。” 裴钰想了想,如是说道,“孤也不知道为何,只是自从孤明白男女之事后,就没在想过别人。” 裴珩歪着头颇有意味的调侃他,“那当初宋家姑娘和定远侯府定亲之时,你也没什么表示,说实话——你难道就不怕她去了兰陵就不回来了?” “不怕。”裴钰将宋灵枢的性子拿捏的死死的,“她重礼法,怎么也不会不从母家出嫁,而且就算她不回来,宋家被构陷之后,孤也会派人请她回来的。” “啧啧啧——”裴珩咋舌道,“你这样机关算尽费尽心思算计她,若我是她知晓了这一切,就算鱼死网破也不能跟你。” 这话说的很露骨,裴钰却不曾生气,只是很是在意,问了一句,“为何?” 裴珩看着他,语重心长道,“你这样的心思这样的算计,若你全心全意护着她也就罢了,可若你移情别恋,她有什么资本在你后宫立足?” “孤不会。”裴钰斩钉截铁道,“弱水三千,孤只取一瓢饮。” “这话我信,可人家姑娘未必信你。”裴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语重心长的对裴钰道,“这就是你不明白女子了,一个女子或许会因为爱慕你,而深信海誓山盟,可宋家姑娘,明明是后者……” 裴珩头一遭做狗头军师,但说的话句句在理,“你和宋家姑娘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但是我也看出来了,若她一开始对你有意,以你护短的性子,怎么也不会放任平西侯构陷她母家,这分明是要让她妥协只能攀附于你的计谋。” 裴钰点头,“王兄猜的不错,她一开始对孤并无相思之意,是孤趁人之危。” “那个孩子?”裴珩猜到了一些,却不敢肯定,故而有此问。 裴钰点了点头,裴珩便明白了,“那宋家姑娘定然是后者了,她多半相信你对她的情义,只是她不知道这份情义会维持多久,你信不信说不定她点头答应你时,早早就想好了退路。” 若论治国,裴珩不及裴钰万分之一。 可若论儿女私情风花雪月,便是裴珩更胜一筹了。 所以被他说中,裴钰也不恼怒,反而点头承认,“当初孤说要给她名分,宋怀清和她都拒了孤,她说不过一夜露水姻缘,让孤不要放在心上,言下之意作为女子她都不在意,让孤也不要耿耿于怀。” 裴珩强忍着笑意,他怕自己此时笑出来会被裴钰恼羞成怒的扔出去。 裴钰又接着道,“后来她肯了,却要孤先写了和离书给她,她说若是以后孤后悔了,她便拿着和离书自请下堂。” 裴珩再也忍不住了,笑了出来,指着他道,“你也有今天!哎哟!我可算找到点乐子!” 裴钰难得有如此的耐性,待裴珩取笑完自己,才又开了口,“所以孤要如何才能让她相信,孤这一生只想要她,绝不会再有旁人。” 裴珩闻言蹙眉,“你这样的念头不好,若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宋家姑娘有个好歹……” “没有这个可能。”裴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钰打断,“孤能护住她。” 裴珩便不再多言语,只是将自己的见闻告诉他,“你要宋家姑娘信你,这绝非容易的事情,也许是一两年,也许是十年,甚至更久,你说什么她恐怕都不会深信,只会看你是如何做的。” 裴珩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世人都说男子薄情,其实这世上更无情的是女子,当一个女子决定不再继续爱着谁的时候,她的所作所为只会比男子更加绝情。” 裴钰将裴珩的这些话都听了进去,他也明白了。 纵使他许下再多的诺言,也是无用的。 因为只有做到的事情,才是实事。 不过情话也还是要说的…… 毕竟万一他家灵枢就败在甜言蜜语之下了呢! 第702章 前世1:一百零三 第702章 前世1一百零三 除夕宫宴上。 宸王裴珩跪在元溯帝脚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元溯帝看着被自己宠爱多年的儿子,昔日种种之事浮上心头,元溯帝到底是心软了,将他扶起来。 见到这一幕,最高兴的莫过楚王裴瑜,酒过三巡裴瑜凑到裴钰身边低喃道,“四哥,谢了……” 皇室排名,太子不在其中,可元溯帝却把老四空了出来。 宸王乃是三皇子,之后便直接跳到了五皇子,裴钰出生在其中,其实按照排名正好是四皇子,故而裴瑜这一声也不算叫错。 裴钰没有回他,只是默默了喝了他敬的那杯酒。 又到了赐御膳的时候,元溯帝按照往常的名单一一指了菜,自然有内侍在禁军的护送下送到长安皇亲国戚的府邸上。 只是就连裴钰也没想到,元溯帝会突然开口,“宋家大姑娘忠君爱国,这道鸳鸯五珍烩和那道花好月圆夜都送到宋府去——” 宋家父子如今尚是戴罪之身,可那告发其的平西侯,已经因为反叛自尽了,这说不好就是那平西侯构陷忠良。 鸳鸯,花好月圆夜。 陛下的深意已然不言而喻,如今成年的皇子中,宸王裴珩已有妻室,陛下自然不会把宋家姑娘指给他。 剩下的皇子,楚王裴瑜,靖王裴铮,甚至太子殿下,都有可能。 太子殿下对宋家姑娘的维护之情,再加上几年前传的关于二人的只言片语。 多半就是他了。 裴钰听过之后,起身谢恩,“多谢陛下。” 元溯帝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这边裴瑜还没反应过来,在自家哥哥裴珩耳边喃喃道,“陛下赏宋家姑娘,四哥谢什么?” 裴珩看了他一眼,裴瑜便什么也明白了,捂着嘴偷笑。 …… 宋家正厅上,宋怀清携全家一道谢恩,内侍将元溯帝的原话一句不差的转述给宋家父子,宋怀清也叩谢皇恩。 “宋姑娘。”那内侍笑了笑,身后有人一样一样的将东西呈了上来,“这些都是太子殿下让奴才送来的,太子殿下再三叮嘱,唯恐奴才误事,可见对姑娘的用心。” “辛苦大人走这一趟。”宋灵枢笑着谢过,又使了个眼色,书亦上前将银袋子塞到那内侍手中,那内侍也只是笑,“那就多谢姑娘的赏了。” 宋怀清略略看了看裴钰送来的东西,里头多是奇玩珍宝,件件价值连城。 宋灵枢脸上却无太多的喜色,她本是司空见惯。 在东宫时,裴钰时常寻些珍宝讨宋灵枢欢心,这些东西虽然有些难得,宋灵枢见多了觉得也不过那样。 可这样的神色落在宋怀清眼里便是不喜太子,宋怀清只在心中恼恨自己,若非经历这一遭,他的灵枢如何会答应嫁给太子? …… 裴钰一直隐忍着不去见宋灵枢,直到十五开朝复印,刑部大夫呈上平西侯构陷忠臣的证据。 铁证如山,一时倒也让大多数人信服。 可还是有御史上言,只道平西侯早已死无对证。 刑部大夫又道,“已拿下人证三人,有替平西侯伪造书信印鉴的,还有平西侯的幕僚门客,微臣反复推敲,三人供词可以连接上。” 到了这一步,再无人有异议。 元溯帝当即拍板让宋家父子官复原职,又下了抚旨。 刚散了朝,不到午时,赐婚的圣旨又送到了宋府。 跟着圣旨一起来到的,还是东宫抬出的十里的聘礼。 宋家的人跪了一地,在正厅接旨,宋灵枢亲手自内侍手里拿过赐婚的旨意。 那内侍宣完旨,也只是笑,“奴才先在此恭喜娘娘了。” “实不敢当。”宋灵枢拿出一个钱袋子塞到内侍手中,“多谢大人走这一趟。” 那内侍仍是嘿嘿的笑,“娘娘客气了,太子殿下已然赏过了,若是在……只怕不合规矩……” 宋灵枢却道,“不过是点茶水钱,大人莫要客气。” 内侍见宋灵枢态度坚决,也便收下了,“如此咱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送走了宫中的人,宋府门前车水马龙,就是几日前过年的走动,也没有这般热闹。 宋灵枢待嫁之身,不好在前头应酬,宋灵耀这个做兄长的便担起了责任。 忙碌了一日之后,宋灵枢亲自下厨犒劳宋灵耀,宋灵耀也只是和宋怀清抱怨道,“灵枢妹妹倒是闷声发大财,外头的礼单十有八九都是给她的,倒是为难我了。” 宋灵枢听过这话,给他盛了一碗羹汤,“所以我早劝兄长娶个嫂嫂回来,兄长总不在意,这样的时候总该知道了,还是有老婆好些。” 宋灵耀这次倒是没有推脱,只是笑着道,“等妹妹出嫁了,我便托姑母替我相看。” 宋灵枢见他总算开了这个话由,思虑周全,“姑母久不在长安,难道给兄长选个乡下丫头吗?兄长说的是,且耐心等等,待我出嫁亲自替兄长相看。” 宋怀清也道,“灵枢说的是,你的婚事就不麻烦你姑母了。” 用过晚膳后,宋灵枢回了葳蕤轩。 裴钰送来的那些聘礼,宋怀清做主说是将来添到宋灵枢的嫁妆里,便让人送回了葳蕤轩。 白日里正是书亦在按照聘礼单子清对,此刻正向她汇报。 她本就是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的人,如今更是一个劲的向宋灵枢卖弄裴钰的好,宋灵枢听过后也只是道了一句,“殿下有心了。” 便让银蝶拿了水来,梳洗之后就吹了灯,不要她们伺候,自己躺下。 宋灵枢却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起身推开窗,看着东宫的方向。 宋灵枢不愿意自己这样,胡乱的去思去想,只是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裴钰了,他……为何不来了呢? 宋灵枢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便关了窗想到外头吹吹冷风,也把思绪吹散,宋灵枢只披了一件狐狸毛的披风,不一会儿便觉得冷风刺骨,正退了回去要把门给带上,却被人握住了手。 宋灵枢回头一看,不是裴钰又是谁,也不知他是在寒风中站了多久,手都冰冰凉。 第702章 前世1:一百零三 第702章 前世1一百零三 除夕宫宴上。 宸王裴珩跪在元溯帝脚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元溯帝看着被自己宠爱多年的儿子,昔日种种之事浮上心头,元溯帝到底是心软了,将他扶起来。 见到这一幕,最高兴的莫过楚王裴瑜,酒过三巡裴瑜凑到裴钰身边低喃道,“四哥,谢了……” 皇室排名,太子不在其中,可元溯帝却把老四空了出来。 宸王乃是三皇子,之后便直接跳到了五皇子,裴钰出生在其中,其实按照排名正好是四皇子,故而裴瑜这一声也不算叫错。 裴钰没有回他,只是默默了喝了他敬的那杯酒。 又到了赐御膳的时候,元溯帝按照往常的名单一一指了菜,自然有内侍在禁军的护送下送到长安皇亲国戚的府邸上。 只是就连裴钰也没想到,元溯帝会突然开口,“宋家大姑娘忠君爱国,这道鸳鸯五珍烩和那道花好月圆夜都送到宋府去——” 宋家父子如今尚是戴罪之身,可那告发其的平西侯,已经因为反叛自尽了,这说不好就是那平西侯构陷忠良。 鸳鸯,花好月圆夜。 陛下的深意已然不言而喻,如今成年的皇子中,宸王裴珩已有妻室,陛下自然不会把宋家姑娘指给他。 剩下的皇子,楚王裴瑜,靖王裴铮,甚至太子殿下,都有可能。 太子殿下对宋家姑娘的维护之情,再加上几年前传的关于二人的只言片语。 多半就是他了。 裴钰听过之后,起身谢恩,“多谢陛下。” 元溯帝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这边裴瑜还没反应过来,在自家哥哥裴珩耳边喃喃道,“陛下赏宋家姑娘,四哥谢什么?” 裴珩看了他一眼,裴瑜便什么也明白了,捂着嘴偷笑。 …… 宋家正厅上,宋怀清携全家一道谢恩,内侍将元溯帝的原话一句不差的转述给宋家父子,宋怀清也叩谢皇恩。 “宋姑娘。”那内侍笑了笑,身后有人一样一样的将东西呈了上来,“这些都是太子殿下让奴才送来的,太子殿下再三叮嘱,唯恐奴才误事,可见对姑娘的用心。” “辛苦大人走这一趟。”宋灵枢笑着谢过,又使了个眼色,书亦上前将银袋子塞到那内侍手中,那内侍也只是笑,“那就多谢姑娘的赏了。” 宋怀清略略看了看裴钰送来的东西,里头多是奇玩珍宝,件件价值连城。 宋灵枢脸上却无太多的喜色,她本是司空见惯。 在东宫时,裴钰时常寻些珍宝讨宋灵枢欢心,这些东西虽然有些难得,宋灵枢见多了觉得也不过那样。 可这样的神色落在宋怀清眼里便是不喜太子,宋怀清只在心中恼恨自己,若非经历这一遭,他的灵枢如何会答应嫁给太子? …… 裴钰一直隐忍着不去见宋灵枢,直到十五开朝复印,刑部大夫呈上平西侯构陷忠臣的证据。 铁证如山,一时倒也让大多数人信服。 可还是有御史上言,只道平西侯早已死无对证。 刑部大夫又道,“已拿下人证三人,有替平西侯伪造书信印鉴的,还有平西侯的幕僚门客,微臣反复推敲,三人供词可以连接上。” 到了这一步,再无人有异议。 元溯帝当即拍板让宋家父子官复原职,又下了抚旨。 刚散了朝,不到午时,赐婚的圣旨又送到了宋府。 跟着圣旨一起来到的,还是东宫抬出的十里的聘礼。 宋家的人跪了一地,在正厅接旨,宋灵枢亲手自内侍手里拿过赐婚的旨意。 那内侍宣完旨,也只是笑,“奴才先在此恭喜娘娘了。” “实不敢当。”宋灵枢拿出一个钱袋子塞到内侍手中,“多谢大人走这一趟。” 那内侍仍是嘿嘿的笑,“娘娘客气了,太子殿下已然赏过了,若是在……只怕不合规矩……” 宋灵枢却道,“不过是点茶水钱,大人莫要客气。” 内侍见宋灵枢态度坚决,也便收下了,“如此咱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送走了宫中的人,宋府门前车水马龙,就是几日前过年的走动,也没有这般热闹。 宋灵枢待嫁之身,不好在前头应酬,宋灵耀这个做兄长的便担起了责任。 忙碌了一日之后,宋灵枢亲自下厨犒劳宋灵耀,宋灵耀也只是和宋怀清抱怨道,“灵枢妹妹倒是闷声发大财,外头的礼单十有八九都是给她的,倒是为难我了。” 宋灵枢听过这话,给他盛了一碗羹汤,“所以我早劝兄长娶个嫂嫂回来,兄长总不在意,这样的时候总该知道了,还是有老婆好些。” 宋灵耀这次倒是没有推脱,只是笑着道,“等妹妹出嫁了,我便托姑母替我相看。” 宋灵枢见他总算开了这个话由,思虑周全,“姑母久不在长安,难道给兄长选个乡下丫头吗?兄长说的是,且耐心等等,待我出嫁亲自替兄长相看。” 宋怀清也道,“灵枢说的是,你的婚事就不麻烦你姑母了。” 用过晚膳后,宋灵枢回了葳蕤轩。 裴钰送来的那些聘礼,宋怀清做主说是将来添到宋灵枢的嫁妆里,便让人送回了葳蕤轩。 白日里正是书亦在按照聘礼单子清对,此刻正向她汇报。 她本就是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的人,如今更是一个劲的向宋灵枢卖弄裴钰的好,宋灵枢听过后也只是道了一句,“殿下有心了。” 便让银蝶拿了水来,梳洗之后就吹了灯,不要她们伺候,自己躺下。 宋灵枢却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起身推开窗,看着东宫的方向。 宋灵枢不愿意自己这样,胡乱的去思去想,只是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裴钰了,他……为何不来了呢? 宋灵枢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便关了窗想到外头吹吹冷风,也把思绪吹散,宋灵枢只披了一件狐狸毛的披风,不一会儿便觉得冷风刺骨,正退了回去要把门给带上,却被人握住了手。 宋灵枢回头一看,不是裴钰又是谁,也不知他是在寒风中站了多久,手都冰冰凉。 第703章 前世1:一百零四 第703章 前世1一百零四 在先皇后的祭奠大典上,沈蒹葭一直悄悄盯着宋氏,后来裴钰带走宋灵枢的时候,沈蒹葭也看在眼里。 沈蒹葭从来没看到过那样的太子殿下,那样的失态…… 宋氏不明白,太子殿下所谓的要她给个交代,要她退了和萧家的亲事,不过是放不下她。 可那宋氏女似乎并不明白,还敢说自己心悦定远侯。 沈蒹葭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气的发疯,可哪怕是这样,也没有动她。 太子殿下的身手沈蒹葭是见识过的,若非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宋氏女,自己也不会有这个本事能够贴墙偷听。 沈蒹葭那时便知道,宋氏日后定是她入东宫最大的绊脚石。 那宋氏要去兰陵,这本来是个机会,可沈蒹葭不敢出手动她,因为她心知肚明,她能找到的人根本不是王不留行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在暗处的渔邨。 她只能按兵不动,可听说那宋氏女回长安的消息,沈蒹葭就再也隐忍不住了,也是她唆使谢六娘去雇杀手。 谢六娘那个庸才,沈蒹葭只觉得她没用,也没能杀得了宋氏女。 沈蒹葭只能指望宋氏早些嫁给定远侯,届时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能强抢臣妻吧。 可沈蒹葭怎么也没想到,宋氏居然退了婚,太子殿下虽迟迟没有动作,就在沈蒹葭日夜不能安稳的时候,宋家被告通敌卖国。 沈蒹葭立刻便明白了,太子殿下到底是太子殿下,他这是要逼得宋氏走投无路,只能向他低头。 宋灵枢跪在宫门那日,沈蒹葭也在不远处的马车里坐着。 纵使那日倾盆大雨,沈蒹葭也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城墙上的太子殿下。 宋灵枢晕倒在宫门后,太子殿下也凭着轻功一跃而下,上前抱起了她。 太子殿下是担忧她到了这个地步吗?慌不择路,连体统都忘了…… 之后宋灵枢便长住在东宫,沈蒹葭稍微一打听,却听闻宋灵枢住在太子殿下的寝宫。 太子殿下对宋灵枢有意,沈蒹葭很早便知道,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喜爱她到了这个地步。 就算是太子妃也不可同太子殿下同宫居住…… 何况她只是罪臣之女。 后来发生的种种,皆不在沈蒹葭的意料之外,听闻宋灵枢自城楼上跳下的时候,她恨得牙痒痒,只恨怎么就没摔死她。 可她手里还有一张王牌,是自裴珩书房得来的。 沈蒹葭心想自己总算赌赢了,太子殿下这不是诏见她了么…… 东宫内。 沈蒹葭跪在地上,裴钰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的正是沈蒹葭刚刚献上的东西。 这些不是别的,正是裴珩拿捏着的平西侯构陷宋家的证据。 过了许久,裴钰才淡淡开口,“你想要什么封赏?” 沈蒹葭抑制住心中的喜悦,抬头看向裴钰,“属下只想长伴太子殿下身边,别无他求。” 裴钰轻笑,随即看向裴珩,裴珩却不甚在意,只说了一句,“随你。” 便不再多言语。 裴钰眼神凌冽的看向沈蒹葭,沈蒹葭却连连磕头,“蒹葭心中藏着太子殿下多年,蒹葭知道太子殿下心悦宋姑娘,蒹葭不敢奢望日后能和宋姑娘平起平坐,只求能待在太子殿下伺候殿下与宋姑娘。” 裴钰听过后连连冷笑,“若孤不肯答应你呢?” 沈蒹葭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太子殿下身上发威压让她几乎不敢直视,可她仍是强撑着抬头看向裴钰,“蒹葭不敢如何,只是不知宋姑娘是否知晓太子殿下纵容平西侯构陷她母家之事……” “你找死。” 裴钰冷冷开口,眼神里已经泛起了杀意。 走到这一步沈蒹葭反倒没什么顾忌,虽说裴裴钰的话让她心中十分酸楚,可她仍然倔强道: “太子殿下大可以处置了我,只是我托付的人很快便会将事实告知宋姑娘。” “你以为孤会惧怕吗?”裴钰最后一次看向裴珩,裴珩却连看也没看沈蒹葭一眼,只是把玩着眼前的梅花。 “来人,此女试图行刺于孤,立即处死!另外,宸王妃暴病,将于三日后无药可医不治身亡!” 沈蒹葭大惊,她如何也没想到,裴钰竟然一点也不顾及…… 裴珩似是看清了她心中所想,笑着替她答疑解惑。 “太子一时确实没办法找到你的人,可是他却能死死守着宋家,让你的人进不去啊!” 沈蒹葭突然上前,抱住裴珩的腿,“王爷!葭儿知道错了!你救救蒹葭儿!” 裴珩笑的温柔,说的话却无比狠心,“葭儿难道不知道吗?本王给了你无数次坦白的机会,可你都没说呀!本王的葭儿早就死了……至于你……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不瞒你说,本王也受够与你做戏了,每一日面对你都叫本王无比恶心。” 沈蒹葭心如死灰,到最后竟然不哭也不闹从容赴死。 …… 这边宋灵枢刚进房门,便挨了败毒好一阵数落,“快坐下让我给你把脉!你这丫头也太不知死活了!那城楼也是你说跳就跳的?” “先生,我没事……”宋灵枢哭笑不得,可怎么也拗不过败毒,只好任由他给自己把脉。 最后败毒见她确实并无大碍,甚至身子恢复的不错,语气也就稍微和缓了一些,“我看你的脉像恢复的还不错,想来是这些日子有乖乖听话好生调养,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宋灵枢抬头,正好对上宋怀清探究的眼神,她便如实相告,“是太子殿下,他让葛老替我医治,还派了医女贴身照料。” 败毒听到宋灵枢提起裴钰便皱起了眉头,“你不要萧从安我不说什么,可那太子绝非良配,丫头你……” 宋灵枢低头不语,宋怀清也只是叹气,败毒便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一路上听到的传闻多半是真的了,你为了这一大家子人去求他了?” 宋灵枢咬唇不语,宋怀清不忍看她如此难堪,低声劝道,“败毒先生,此事莫要再提,灵枢她……” 败毒也不忍看着宋灵枢这般,也只好作罢,“好了,你让我看的人在哪里,我且先瞧瞧去吧。” 宋灵枢点头,便领着他去见萧离。 第703章 前世1:一百零四 第703章 前世1一百零四 在先皇后的祭奠大典上,沈蒹葭一直悄悄盯着宋氏,后来裴钰带走宋灵枢的时候,沈蒹葭也看在眼里。 沈蒹葭从来没看到过那样的太子殿下,那样的失态…… 宋氏不明白,太子殿下所谓的要她给个交代,要她退了和萧家的亲事,不过是放不下她。 可那宋氏女似乎并不明白,还敢说自己心悦定远侯。 沈蒹葭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气的发疯,可哪怕是这样,也没有动她。 太子殿下的身手沈蒹葭是见识过的,若非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宋氏女,自己也不会有这个本事能够贴墙偷听。 沈蒹葭那时便知道,宋氏日后定是她入东宫最大的绊脚石。 那宋氏要去兰陵,这本来是个机会,可沈蒹葭不敢出手动她,因为她心知肚明,她能找到的人根本不是王不留行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在暗处的渔邨。 她只能按兵不动,可听说那宋氏女回长安的消息,沈蒹葭就再也隐忍不住了,也是她唆使谢六娘去雇杀手。 谢六娘那个庸才,沈蒹葭只觉得她没用,也没能杀得了宋氏女。 沈蒹葭只能指望宋氏早些嫁给定远侯,届时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能强抢臣妻吧。 可沈蒹葭怎么也没想到,宋氏居然退了婚,太子殿下虽迟迟没有动作,就在沈蒹葭日夜不能安稳的时候,宋家被告通敌卖国。 沈蒹葭立刻便明白了,太子殿下到底是太子殿下,他这是要逼得宋氏走投无路,只能向他低头。 宋灵枢跪在宫门那日,沈蒹葭也在不远处的马车里坐着。 纵使那日倾盆大雨,沈蒹葭也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城墙上的太子殿下。 宋灵枢晕倒在宫门后,太子殿下也凭着轻功一跃而下,上前抱起了她。 太子殿下是担忧她到了这个地步吗?慌不择路,连体统都忘了…… 之后宋灵枢便长住在东宫,沈蒹葭稍微一打听,却听闻宋灵枢住在太子殿下的寝宫。 太子殿下对宋灵枢有意,沈蒹葭很早便知道,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喜爱她到了这个地步。 就算是太子妃也不可同太子殿下同宫居住…… 何况她只是罪臣之女。 后来发生的种种,皆不在沈蒹葭的意料之外,听闻宋灵枢自城楼上跳下的时候,她恨得牙痒痒,只恨怎么就没摔死她。 可她手里还有一张王牌,是自裴珩书房得来的。 沈蒹葭心想自己总算赌赢了,太子殿下这不是诏见她了么…… 东宫内。 沈蒹葭跪在地上,裴钰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的正是沈蒹葭刚刚献上的东西。 这些不是别的,正是裴珩拿捏着的平西侯构陷宋家的证据。 过了许久,裴钰才淡淡开口,“你想要什么封赏?” 沈蒹葭抑制住心中的喜悦,抬头看向裴钰,“属下只想长伴太子殿下身边,别无他求。” 裴钰轻笑,随即看向裴珩,裴珩却不甚在意,只说了一句,“随你。” 便不再多言语。 裴钰眼神凌冽的看向沈蒹葭,沈蒹葭却连连磕头,“蒹葭心中藏着太子殿下多年,蒹葭知道太子殿下心悦宋姑娘,蒹葭不敢奢望日后能和宋姑娘平起平坐,只求能待在太子殿下伺候殿下与宋姑娘。” 裴钰听过后连连冷笑,“若孤不肯答应你呢?” 沈蒹葭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太子殿下身上发威压让她几乎不敢直视,可她仍是强撑着抬头看向裴钰,“蒹葭不敢如何,只是不知宋姑娘是否知晓太子殿下纵容平西侯构陷她母家之事……” “你找死。” 裴钰冷冷开口,眼神里已经泛起了杀意。 走到这一步沈蒹葭反倒没什么顾忌,虽说裴裴钰的话让她心中十分酸楚,可她仍然倔强道: “太子殿下大可以处置了我,只是我托付的人很快便会将事实告知宋姑娘。” “你以为孤会惧怕吗?”裴钰最后一次看向裴珩,裴珩却连看也没看沈蒹葭一眼,只是把玩着眼前的梅花。 “来人,此女试图行刺于孤,立即处死!另外,宸王妃暴病,将于三日后无药可医不治身亡!” 沈蒹葭大惊,她如何也没想到,裴钰竟然一点也不顾及…… 裴珩似是看清了她心中所想,笑着替她答疑解惑。 “太子一时确实没办法找到你的人,可是他却能死死守着宋家,让你的人进不去啊!” 沈蒹葭突然上前,抱住裴珩的腿,“王爷!葭儿知道错了!你救救蒹葭儿!” 裴珩笑的温柔,说的话却无比狠心,“葭儿难道不知道吗?本王给了你无数次坦白的机会,可你都没说呀!本王的葭儿早就死了……至于你……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不瞒你说,本王也受够与你做戏了,每一日面对你都叫本王无比恶心。” 沈蒹葭心如死灰,到最后竟然不哭也不闹从容赴死。 …… 这边宋灵枢刚进房门,便挨了败毒好一阵数落,“快坐下让我给你把脉!你这丫头也太不知死活了!那城楼也是你说跳就跳的?” “先生,我没事……”宋灵枢哭笑不得,可怎么也拗不过败毒,只好任由他给自己把脉。 最后败毒见她确实并无大碍,甚至身子恢复的不错,语气也就稍微和缓了一些,“我看你的脉像恢复的还不错,想来是这些日子有乖乖听话好生调养,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宋灵枢抬头,正好对上宋怀清探究的眼神,她便如实相告,“是太子殿下,他让葛老替我医治,还派了医女贴身照料。” 败毒听到宋灵枢提起裴钰便皱起了眉头,“你不要萧从安我不说什么,可那太子绝非良配,丫头你……” 宋灵枢低头不语,宋怀清也只是叹气,败毒便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一路上听到的传闻多半是真的了,你为了这一大家子人去求他了?” 宋灵枢咬唇不语,宋怀清不忍看她如此难堪,低声劝道,“败毒先生,此事莫要再提,灵枢她……” 败毒也不忍看着宋灵枢这般,也只好作罢,“好了,你让我看的人在哪里,我且先瞧瞧去吧。” 宋灵枢点头,便领着他去见萧离。 第704章 前世1:一百零五 第704章 前世1一百零五 宋灵枢蹙眉,“殿下来了多久?手为何这样凉?” “也不过一个时辰,见你吹了灯便没有进去。”裴钰看着她的眼睛道,裴钰知道宋灵枢心里的那个坎一直都没过去,他也知道自己该给她喘息的时机,可他就是隐忍不住,早在初三之后,每日晚上都来葳蕤轩走一遭。 裴钰从不进去,只是站在屋檐下,与她隔门相伴。 宋灵枢此刻却没这么多心思,将他带了进去,一把推到自己床榻上坐着,将自己的汤婆子塞到他手中,“你先缓缓。” 裴钰到底是自幼习武,不一会儿便缓过来了,将汤婆子放到一边,将宋灵枢拉到自己怀中,“灵枢,孤想你了。” 宋灵枢见他浑身寒气尽除,心思也都活络起来,不肯让他抱着自己,耍起小女孩的脾气来,“想我?你是如何想的?既如此又怎的大半个月不来相见?” 宋灵枢越说越委屈,竟背过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裴钰听见她的呜咽声,心都碎了一半,将她抱在怀中,“这是怎么了?孤……” 宋灵枢擦干了泪,回头看他,“你若是后悔了,我绝不怨你,只是你需得告诉我为何突然这样冷落我?” 裴钰是何等心肠的人,见宋灵枢如此问,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只想给宋灵枢喘口气的机会,没想到她心中也是早有了自己的影子,自己反倒弄巧成拙了一次,让她的这颗心不上不下的。 裴钰在她眉间落在一吻,“孤哪里舍得,只是孤怕灵枢不想见孤,孤已经逼迫你太多了,孤想让你缓缓……” 宋灵枢将信将疑,裴钰又接着道,“孤在你房外守了数十日,只今日进来了这一遭,如此你可明白孤的心意了?”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原来自己因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那些夜晚,他就在自己闺房外,震惊之余开了口,“可是王大哥……” “孤嘱咐过王不留行,他说你若不问,他便不言。”裴钰笑着对宋灵枢道,“孤也没想到,原来灵枢这样思念孤,若是早知道……” “早知道又如何?”宋灵枢又骄矜起来,“堂堂太子殿下,夜夜探人家姑娘的深闺,也不害臊?” 裴钰挑眉一笑,“孤哪里去探人家姑娘的深闺了?这怀里的分明是孤定下的太子妃!” 不等宋灵枢开口,裴钰又道,“孤送来的聘礼你可看过了,可喜欢吗?” 宋灵枢点了点头,“我看过了,殿下有心了,只是怕是有些逾矩了,陛下当初……” 裴钰却不管这些,“那是孤自己的私库的东西,也容不得谁说嘴,姑母们和宫中的妃嫔们也着手添了些。” 宋灵枢倒不好在说什么了,“我也有一件不得了的嫁妆,那是我娘亲带过来的,爹爹把它给了我,说我是娘亲唯一的血脉,也该给我。” 裴钰已然猜到了几分,“其实孤只想要你……” 宋灵枢心头一震,连耳根子也红了,裴钰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困了,在她耳边温柔道,“早些睡吧,孤陪着你。” 宋灵枢点了点头,主动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随即在他耳边道,“明儿早上别走了,陪我一起用早膳吧。” “好。” 佳人邀约,裴钰如何能拒绝? 一口应承下来,便搂着软香娇玉沉沉的睡了过去。 待宋灵枢再次睁眼,裴钰正笑吟吟的看着她,宋灵枢伸了个懒腰,落在裴钰眼里便是奶猫似的慵懒,“现在是几时了?” “不过辰时一刻。”裴钰又揉了揉她的头,“还早着呢。” 宋灵枢坐起来搡了搡他,“你醒了就该叫我的。” 裴钰也坐起来,宋灵枢没有叫丫鬟,裴钰便拿着衣裳要服侍她穿上,宋灵枢在裴钰面前一贯放肆,可此刻也十分惶恐,“殿下……我自己来吧……” 裴钰却不在意,“从前在东宫,孤要去早朝,灵枢总是跟着早起服侍孤穿衣,如今孤不过就是投桃报李罢了。” 宋灵枢听过心里暖暖的,也便随他了。 宋灵枢叫了水梳洗,倒是把银蝶吓坏了,宋灵枢示意她不要出声,另一边书亦也推门进来,见着裴钰亦是一怔,随即跪下行大礼,“属下拜见太子殿下。” 裴钰颔首,示意她起身,宋灵枢随即对银蝶吩咐道,“让人守着院子,不许人进出,早上的吃食可拿进小厨房煨着了?” 银蝶平日里虽总听见这太子殿下的威名,可今日头一遭见着真神,心中如何不惶恐。 银蝶自幼在宋家做事,也算见识过世面的丫鬟,可还是被裴钰身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威压给镇住了,磕磕巴巴道: “是,都煨着的,姑娘可要现在用吗?” “都呈上来吧。”宋灵枢说完,又对裴钰道,“我家的东西没有宫里头讲究,就委屈殿下勉强用些了。” “是吗?”裴钰情真意切的看着宋灵枢的眼睛道,“孤怎么觉得秀色可餐呢!” 宋灵枢红了脸不肯在理他,不过仍是为裴钰盛粥夹菜,裴钰见她里外忙碌,心中很是欢喜。 最多两个月,他会亲自来迎亲,此后…… 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就是他的妻了。 用过膳食后,宋灵枢有些不舍,可是她也知道,裴钰素来公务繁忙,如今陛下身子不好,大齐江山的担子都落在他身上。 “殿下该回宫了。”宋灵枢看着他道,“殿下公务繁忙我知道的,如今晓得你心里依然有我,我、也就放心了……” “孤心里一直都有你,不管以前,现在,还是以后……”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晚上不要锁门,孤有空就来陪你,不必等孤……孤只想瞧瞧你……” 宋灵枢点头,从偏门送他出去。 这一切看的银蝶心惊担颤。 她心想,堂堂太子岂可如此轻浮? 银蝶想禀给老爷,可想着宋灵枢对她不薄,若是老爷一生气责罚姑娘又如何事好? 银蝶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可她却发现宋灵枢脸上的笑多了许多,有时候做着绣工突然便笑了出来。 银蝶不明白,便去问书亦,“书亦姐姐,咱们姑娘莫不是心智……” “傻丫头!胡说什么?”书亦敲了敲他的头,“你还小,自然不懂。” 第704章 前世1:一百零五 第704章 前世1一百零五 宋灵枢蹙眉,“殿下来了多久?手为何这样凉?” “也不过一个时辰,见你吹了灯便没有进去。”裴钰看着她的眼睛道,裴钰知道宋灵枢心里的那个坎一直都没过去,他也知道自己该给她喘息的时机,可他就是隐忍不住,早在初三之后,每日晚上都来葳蕤轩走一遭。 裴钰从不进去,只是站在屋檐下,与她隔门相伴。 宋灵枢此刻却没这么多心思,将他带了进去,一把推到自己床榻上坐着,将自己的汤婆子塞到他手中,“你先缓缓。” 裴钰到底是自幼习武,不一会儿便缓过来了,将汤婆子放到一边,将宋灵枢拉到自己怀中,“灵枢,孤想你了。” 宋灵枢见他浑身寒气尽除,心思也都活络起来,不肯让他抱着自己,耍起小女孩的脾气来,“想我?你是如何想的?既如此又怎的大半个月不来相见?” 宋灵枢越说越委屈,竟背过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裴钰听见她的呜咽声,心都碎了一半,将她抱在怀中,“这是怎么了?孤……” 宋灵枢擦干了泪,回头看他,“你若是后悔了,我绝不怨你,只是你需得告诉我为何突然这样冷落我?” 裴钰是何等心肠的人,见宋灵枢如此问,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只想给宋灵枢喘口气的机会,没想到她心中也是早有了自己的影子,自己反倒弄巧成拙了一次,让她的这颗心不上不下的。 裴钰在她眉间落在一吻,“孤哪里舍得,只是孤怕灵枢不想见孤,孤已经逼迫你太多了,孤想让你缓缓……” 宋灵枢将信将疑,裴钰又接着道,“孤在你房外守了数十日,只今日进来了这一遭,如此你可明白孤的心意了?”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原来自己因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那些夜晚,他就在自己闺房外,震惊之余开了口,“可是王大哥……” “孤嘱咐过王不留行,他说你若不问,他便不言。”裴钰笑着对宋灵枢道,“孤也没想到,原来灵枢这样思念孤,若是早知道……” “早知道又如何?”宋灵枢又骄矜起来,“堂堂太子殿下,夜夜探人家姑娘的深闺,也不害臊?” 裴钰挑眉一笑,“孤哪里去探人家姑娘的深闺了?这怀里的分明是孤定下的太子妃!” 不等宋灵枢开口,裴钰又道,“孤送来的聘礼你可看过了,可喜欢吗?” 宋灵枢点了点头,“我看过了,殿下有心了,只是怕是有些逾矩了,陛下当初……” 裴钰却不管这些,“那是孤自己的私库的东西,也容不得谁说嘴,姑母们和宫中的妃嫔们也着手添了些。” 宋灵枢倒不好在说什么了,“我也有一件不得了的嫁妆,那是我娘亲带过来的,爹爹把它给了我,说我是娘亲唯一的血脉,也该给我。” 裴钰已然猜到了几分,“其实孤只想要你……” 宋灵枢心头一震,连耳根子也红了,裴钰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困了,在她耳边温柔道,“早些睡吧,孤陪着你。” 宋灵枢点了点头,主动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随即在他耳边道,“明儿早上别走了,陪我一起用早膳吧。” “好。” 佳人邀约,裴钰如何能拒绝? 一口应承下来,便搂着软香娇玉沉沉的睡了过去。 待宋灵枢再次睁眼,裴钰正笑吟吟的看着她,宋灵枢伸了个懒腰,落在裴钰眼里便是奶猫似的慵懒,“现在是几时了?” “不过辰时一刻。”裴钰又揉了揉她的头,“还早着呢。” 宋灵枢坐起来搡了搡他,“你醒了就该叫我的。” 裴钰也坐起来,宋灵枢没有叫丫鬟,裴钰便拿着衣裳要服侍她穿上,宋灵枢在裴钰面前一贯放肆,可此刻也十分惶恐,“殿下……我自己来吧……” 裴钰却不在意,“从前在东宫,孤要去早朝,灵枢总是跟着早起服侍孤穿衣,如今孤不过就是投桃报李罢了。” 宋灵枢听过心里暖暖的,也便随他了。 宋灵枢叫了水梳洗,倒是把银蝶吓坏了,宋灵枢示意她不要出声,另一边书亦也推门进来,见着裴钰亦是一怔,随即跪下行大礼,“属下拜见太子殿下。” 裴钰颔首,示意她起身,宋灵枢随即对银蝶吩咐道,“让人守着院子,不许人进出,早上的吃食可拿进小厨房煨着了?” 银蝶平日里虽总听见这太子殿下的威名,可今日头一遭见着真神,心中如何不惶恐。 银蝶自幼在宋家做事,也算见识过世面的丫鬟,可还是被裴钰身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威压给镇住了,磕磕巴巴道: “是,都煨着的,姑娘可要现在用吗?” “都呈上来吧。”宋灵枢说完,又对裴钰道,“我家的东西没有宫里头讲究,就委屈殿下勉强用些了。” “是吗?”裴钰情真意切的看着宋灵枢的眼睛道,“孤怎么觉得秀色可餐呢!” 宋灵枢红了脸不肯在理他,不过仍是为裴钰盛粥夹菜,裴钰见她里外忙碌,心中很是欢喜。 最多两个月,他会亲自来迎亲,此后…… 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就是他的妻了。 用过膳食后,宋灵枢有些不舍,可是她也知道,裴钰素来公务繁忙,如今陛下身子不好,大齐江山的担子都落在他身上。 “殿下该回宫了。”宋灵枢看着他道,“殿下公务繁忙我知道的,如今晓得你心里依然有我,我、也就放心了……” “孤心里一直都有你,不管以前,现在,还是以后……”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晚上不要锁门,孤有空就来陪你,不必等孤……孤只想瞧瞧你……” 宋灵枢点头,从偏门送他出去。 这一切看的银蝶心惊担颤。 她心想,堂堂太子岂可如此轻浮? 银蝶想禀给老爷,可想着宋灵枢对她不薄,若是老爷一生气责罚姑娘又如何事好? 银蝶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可她却发现宋灵枢脸上的笑多了许多,有时候做着绣工突然便笑了出来。 银蝶不明白,便去问书亦,“书亦姐姐,咱们姑娘莫不是心智……” “傻丫头!胡说什么?”书亦敲了敲他的头,“你还小,自然不懂。” 第705章 前世1:一百零六 第705章 前世1一百零六 那之后宋灵枢晚间总留着门,初时她睡得迷糊之间感觉有人躺下,还会睁眼瞧瞧,看见裴钰棱角分明的脸,她便也放心了,钻到他怀里继续睡着。 裴钰这段日子大概是真的忙碌,又要操劳国事,还要亲自筹划着婚礼的事宜。 本来婚礼的事裴钰大可丢给旁人,可他总是放心不下,生怕有什么地方不妥,委屈了宋灵枢,故而事事亲自过问。 有时裴钰会留的久些,陪宋灵枢用过早膳在离去,更多的时候却是早早离开,只有旁边的余温和那股沉檀的味道提醒着宋灵枢,昨日真的是他来了,不只是一场梦。 宋灵枢也心疼他这样来回奔波,本想写信劝他,可终究是作罢。 她心里到底是渴望着见他的…… 正月刚过,宫里又来传旨,说是婚期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日,那日亦是裴钰的生辰。 短短数日,除却迎亲礼,其余的都已经做完,可见皇家是着了急。 宋灵枢抚摸着太子妃的礼服,听着银蝶转述外头传来的消息,心里是说不出的情绪。 她既欢喜即将与裴钰喜结连理,又分外难过,从此就要拜别父亲和兄长了…… 到底还是王不留行看出了她的心思,“姑娘也不要难过,总归宋御史和小宋学士都是有官职在身的,入东宫拜见也方便的很。” 宋灵枢叹了口气,“爹爹最重规矩,只怕是不肯越矩的。” 王不留行笑了笑,“那也未必,宋御史最疼姑娘。” 宋灵枢摇了摇头,不在言语。 败毒见不得她这样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中多了些猜疑,“你不愿意嫁那太子?” 宋灵枢抬头就看见败毒杀气腾腾的神色,也被震慑住了,赶紧摇头,“不是……先生不明白,我只是……” 败毒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你既然有意,我便也不说什么了,前几年我在关外找到一株百年人参,便给你添嫁妆了。若是那太子对你不好……” 败毒冷哼了一声,“你只管写信告诉我!” 宋灵枢红了脸,“他不会的……师叔就放心吧……” 败毒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裴钰做过的那些旧账,他见宋灵枢这样深情款款的样子,和去岁那生无可恋的样子判若两人,况且这幅害羞模样更是他从未见宋灵枢在萧从安面前流露过的,败毒心里也便明白了。 这丫头是真的对太子种下情根了。 宋灵枢和何筠本就有三分相似,如今这样的模样倒让败毒想起了当年。 当年何筠也是这样眉眼含春的和他说,“师兄…我、我喜欢宋公子,我想嫁给他,你说爹爹会同意吗?” 败毒那时也是像今日一般,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 痴男怨女,就是漫天神佛也无可奈何的事情,他又能如何? 眼见萧离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宋灵枢想着去承恩寺为他上香祈福,也顺道把自己要成婚的消息告知亡母。 王不留行跟着宋灵枢一道,就在外头骑马护卫,宋灵枢隔着马车与他说话,“王大哥,我出嫁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王不留行无心贪恋富贵,可当日妙法娘子的大恩他不得不报,他已经立过誓言,要护宋灵枢余生,这也是他最近在烦恼的事情,如今宋灵枢提出来之后,王不留行便也开了口,“若是姑娘不嫌弃,王某还想请姑娘出面替我向太子殿下讨个官做一做……” 王不留行了解宋灵枢,若是他说自己想留在她身边护卫,她定然不会心安,她总想着让他们安稳的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王不留行才这样开了口,至于到底做个什么官,那他就亲自向太子殿下说明原委,想来殿下不会拒绝他。 宋灵枢果然一口应下,“你若是想入仕,爹爹和哥哥也能……不行……” 宋灵枢沉思道,“爹和哥都是文官,还是太子殿下方便些,好……我下次便与太子殿下说说此事……你这样好的身手,若是成为大齐的将军,是百姓之福。” 王不留行笑而不语,他是侠客,却不是个忧国忧民之士。 当初护送沈家孤儿到淮南王府,是因为沈老将军对他有恩。 后来去到宋家,是知道妙法娘子的救命之恩。 他从来都不是个深明大义的人,他只记着对他好的,也只为对他好的人赴蹈汤火。 马车很快停在了承恩寺外,宋灵枢需得徒步自上山,她虽在此饱受折磨,可寺中的女尼都换了大半,且又是为她母亲而设的,宋灵枢素来敬爱亡母,竟无半分怨怼之心。 宋灵枢上一次踏入此地之时,还是亡母生辰,那日在这大殿之外,还有一个人等着她。 如今到底是物是人非,萧从安这三个字不过自她心中浮过,竟无半分悸动。 宋灵枢拜过母亲牌位之后,看着天色还早,便想去后山走走,没想到这走着走着,竟听见一阵哭声。 宋灵枢顺着那哭声走近,只见一个身着紫绡翠纹裙,身上披着软毛织锦披风的少女正蹲在一颗树下啼哭。 她的穿着打扮看着像官眷,可身上的衣服早就不是长安时兴的花样,身上的首饰也都旧了。 “姑娘……你为何在此啼哭?”宋灵枢轻声问道,“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那少女止了泪,站起身擦眼泪,“我、我没事,多谢姐姐……” 可宋灵枢却认出她来了,惊呼道,“侍昭妹妹?” “灵枢姐姐!”这少女也认出了她,一把抱住她,又开始啼哭起来。 原来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宋灵枢嫡亲姑母的女儿姜侍昭。 当初宋姑母嫁到伯爵府去,那伯爵却是个负心薄幸的,他自己没用,全靠着父母荫封,又不思进取,宋姑母时时劝着,可他却觉得宋姑母争强好胜。 自打将外室接进府上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一味的宠妾灭妻。 宋姑母心高气傲,不愿争宠献媚,便自请带着女儿去了姜家老家为公婆守着旧宅。 那姜伯爵也不是没有起过休妻的念头,只是宋姑母为他伺候双亲又为老家人守孝,宋家又势大,他不敢得罪,这才歇了心思。 第705章 前世1:一百零六 第705章 前世1一百零六 那之后宋灵枢晚间总留着门,初时她睡得迷糊之间感觉有人躺下,还会睁眼瞧瞧,看见裴钰棱角分明的脸,她便也放心了,钻到他怀里继续睡着。 裴钰这段日子大概是真的忙碌,又要操劳国事,还要亲自筹划着婚礼的事宜。 本来婚礼的事裴钰大可丢给旁人,可他总是放心不下,生怕有什么地方不妥,委屈了宋灵枢,故而事事亲自过问。 有时裴钰会留的久些,陪宋灵枢用过早膳在离去,更多的时候却是早早离开,只有旁边的余温和那股沉檀的味道提醒着宋灵枢,昨日真的是他来了,不只是一场梦。 宋灵枢也心疼他这样来回奔波,本想写信劝他,可终究是作罢。 她心里到底是渴望着见他的…… 正月刚过,宫里又来传旨,说是婚期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日,那日亦是裴钰的生辰。 短短数日,除却迎亲礼,其余的都已经做完,可见皇家是着了急。 宋灵枢抚摸着太子妃的礼服,听着银蝶转述外头传来的消息,心里是说不出的情绪。 她既欢喜即将与裴钰喜结连理,又分外难过,从此就要拜别父亲和兄长了…… 到底还是王不留行看出了她的心思,“姑娘也不要难过,总归宋御史和小宋学士都是有官职在身的,入东宫拜见也方便的很。” 宋灵枢叹了口气,“爹爹最重规矩,只怕是不肯越矩的。” 王不留行笑了笑,“那也未必,宋御史最疼姑娘。” 宋灵枢摇了摇头,不在言语。 败毒见不得她这样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中多了些猜疑,“你不愿意嫁那太子?” 宋灵枢抬头就看见败毒杀气腾腾的神色,也被震慑住了,赶紧摇头,“不是……先生不明白,我只是……” 败毒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你既然有意,我便也不说什么了,前几年我在关外找到一株百年人参,便给你添嫁妆了。若是那太子对你不好……” 败毒冷哼了一声,“你只管写信告诉我!” 宋灵枢红了脸,“他不会的……师叔就放心吧……” 败毒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裴钰做过的那些旧账,他见宋灵枢这样深情款款的样子,和去岁那生无可恋的样子判若两人,况且这幅害羞模样更是他从未见宋灵枢在萧从安面前流露过的,败毒心里也便明白了。 这丫头是真的对太子种下情根了。 宋灵枢和何筠本就有三分相似,如今这样的模样倒让败毒想起了当年。 当年何筠也是这样眉眼含春的和他说,“师兄…我、我喜欢宋公子,我想嫁给他,你说爹爹会同意吗?” 败毒那时也是像今日一般,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 痴男怨女,就是漫天神佛也无可奈何的事情,他又能如何? 眼见萧离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宋灵枢想着去承恩寺为他上香祈福,也顺道把自己要成婚的消息告知亡母。 王不留行跟着宋灵枢一道,就在外头骑马护卫,宋灵枢隔着马车与他说话,“王大哥,我出嫁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王不留行无心贪恋富贵,可当日妙法娘子的大恩他不得不报,他已经立过誓言,要护宋灵枢余生,这也是他最近在烦恼的事情,如今宋灵枢提出来之后,王不留行便也开了口,“若是姑娘不嫌弃,王某还想请姑娘出面替我向太子殿下讨个官做一做……” 王不留行了解宋灵枢,若是他说自己想留在她身边护卫,她定然不会心安,她总想着让他们安稳的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王不留行才这样开了口,至于到底做个什么官,那他就亲自向太子殿下说明原委,想来殿下不会拒绝他。 宋灵枢果然一口应下,“你若是想入仕,爹爹和哥哥也能……不行……” 宋灵枢沉思道,“爹和哥都是文官,还是太子殿下方便些,好……我下次便与太子殿下说说此事……你这样好的身手,若是成为大齐的将军,是百姓之福。” 王不留行笑而不语,他是侠客,却不是个忧国忧民之士。 当初护送沈家孤儿到淮南王府,是因为沈老将军对他有恩。 后来去到宋家,是知道妙法娘子的救命之恩。 他从来都不是个深明大义的人,他只记着对他好的,也只为对他好的人赴蹈汤火。 马车很快停在了承恩寺外,宋灵枢需得徒步自上山,她虽在此饱受折磨,可寺中的女尼都换了大半,且又是为她母亲而设的,宋灵枢素来敬爱亡母,竟无半分怨怼之心。 宋灵枢上一次踏入此地之时,还是亡母生辰,那日在这大殿之外,还有一个人等着她。 如今到底是物是人非,萧从安这三个字不过自她心中浮过,竟无半分悸动。 宋灵枢拜过母亲牌位之后,看着天色还早,便想去后山走走,没想到这走着走着,竟听见一阵哭声。 宋灵枢顺着那哭声走近,只见一个身着紫绡翠纹裙,身上披着软毛织锦披风的少女正蹲在一颗树下啼哭。 她的穿着打扮看着像官眷,可身上的衣服早就不是长安时兴的花样,身上的首饰也都旧了。 “姑娘……你为何在此啼哭?”宋灵枢轻声问道,“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那少女止了泪,站起身擦眼泪,“我、我没事,多谢姐姐……” 可宋灵枢却认出她来了,惊呼道,“侍昭妹妹?” “灵枢姐姐!”这少女也认出了她,一把抱住她,又开始啼哭起来。 原来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宋灵枢嫡亲姑母的女儿姜侍昭。 当初宋姑母嫁到伯爵府去,那伯爵却是个负心薄幸的,他自己没用,全靠着父母荫封,又不思进取,宋姑母时时劝着,可他却觉得宋姑母争强好胜。 自打将外室接进府上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一味的宠妾灭妻。 宋姑母心高气傲,不愿争宠献媚,便自请带着女儿去了姜家老家为公婆守着旧宅。 那姜伯爵也不是没有起过休妻的念头,只是宋姑母为他伺候双亲又为老家人守孝,宋家又势大,他不敢得罪,这才歇了心思。 第706章 前世1:一百零七 第706章 前世1一百零七 此次宋家遭难,宋姑母自然着急,便带着女儿回了长安,可宋家既遭了难,姜伯爵如何还会许宋姑母为娘家奔走? 宋姑母为了此事,是好话说尽,身为正室主母的尊严是一丝也无,可姜伯爵一步也不肯退让,甚至拿宋姑母子女的前程威胁。 宋姑母只能作罢,后来宋家平冤昭雪。 姜伯爵又让宋姑母为家里的几个二字的前程去向娘家兄长开口,娘家落难之时,宋姑母没有雪中送炭,如今更无颜开口…… 然而姜伯爵却埋怨她不替自己的子女着想,宋姑母一时气恼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不为子女着想?” “树桃早就中了进士,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如今在翰林院也算有个正经的官职!” “你要我回娘家去开口,是为你那一家子庶子庶女!和我有什么干系!” 这番话彻底惹恼了姜伯爵,便要把宋姑母嫡出的姜侍昭许配给爱妾娘家兄长的庶子。 先不论那庶子的人品相貌,宋姑母与妾室之间早已经是水火不容,姜侍昭若是嫁到那家去,日子如何能好过? 可这婚姻大事,姜伯爵下定了决心,宋姑母虽然还没有松口,可姜伯爵却嚷嚷着要休妻。 宋姑母被气病了,若她真的被休,她的长子树桃的仕途也就完了。 宋姑母只能抱着姜侍昭哭了一场,点头答应了这么婚事。 姜侍昭这些年来,一直知道母亲的日子不好过,而她也十分体谅,如今她要被嫁到那样的人家去,她又能如何? 姜侍昭只能在家里安慰母亲,甚至连哭一哭,都要借口出来上香祈福打发走了丫鬟。 谁曾想在这儿遇上了宋灵枢,便抱着宋灵枢不肯撒手。 宋灵枢见她哭的伤心,似是后半生全无指望,只能抱着她悉心安慰,姜侍昭哭着哭着便将心事都告诉了她。 宋灵枢怒气冲冠,“好个伯爵府,竟敢如此作践我宋家的女儿?” 姜侍昭仍是哭,“表姐莫恼……我……我不是有意让你烦心的……” 宋灵枢不与她多说,牵住她的手就往外走,姜侍昭的侍女此刻也回来了,见着宋灵枢怒气冲冲的样子,赶紧上前拦着: “原来是表小姐!不知表小姐要将我家姑娘带到何处?” 宋灵枢瞥了她们一眼,“我要带侍昭妹妹去我家里小住几日,你回去告诉伯爵和姑母,就说人在我这儿!” 侍女面面相觑,“表小姐莫要为难我们,不如自己去和老爷夫人讲……” 宋灵枢冷笑一声,将腰间别着的腰牌一亮,“这是盖过大玺宝印的令牌,见此令牌如陛下亲临,整个大齐也只有太子殿下手里有这么一块,太子殿下赠予了我,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姜侍昭知道宋灵枢这是要帮她,她本来还怕母亲在家中为难,可如今表姐这样的权势…… 她就是依靠她,替自己争一争,也不算过分的吧? 姜侍昭狠了心,面对侍女投过来的求助的目光视若无睹,回宋家的马车上,宋灵枢握住她的手,“妹妹放心,我父亲与姑母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姜伯爵昏了头宠妾灭妻,我父兄绝不能让他如此作践你。” “表姐,我……”姜侍昭得她如此真心相待,心中十分愧疚,可如今她除了依靠舅家,实在走投无路,只好又红了眼,“多谢表姐和舅舅……” 宋灵枢拍了拍她的手,“你且放心……” 宋家的门房很是震惊,怎得她家大姑娘出去时一个人,回来时便成了两人。 不过到底是无人问起,宋灵枢将姜侍昭带回了葳蕤轩,对书亦道,“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妹,知道我出嫁前百无聊赖特意前来相陪,你让人将侧房收拾出来。” 宋灵枢对姜侍昭笑道,“我先去见父亲,等他发了话,在派人来请你。” 姜侍昭无有不应的,宋灵枢便去了书房寻宋怀清。 如今宋家昭雪,宋怀清便报了病假闲赋在家,听见有人来禀,说是宋灵枢来请安,自然将人请了进来。 宋怀清见宋灵枢减了衣衫,不住的皱起眉头训道,“如今春寒,灵枢怎得穿的这样少?” 宋灵枢早就不吃他这套了,见宋怀清板着脸吓唬自己,也不曾在意,笑着道,“爹爹,我知道啦!” 又将在承恩寺的事情告知了宋怀清,宋怀清眉头皱的更深了,“这姜幸简直就是胡闹!” “姜幸那妾室出身小门小户,不过是个八品文职,若他家是个有规矩的,便不会拿姑娘去做筏子,嫁给高门为妾!” “既是他家的庶子,想必也不堪的很!” 宋灵枢也十分忧心,“谁说不是呢!侍昭妹妹乃是伯爵府的嫡女,谁曾想到头来要受一个妾室的算计!” 宋怀清却摇了摇头,“可这事也难办的很!” 宋灵枢惊住,“爹爹何出此言?” 宋怀清也只是道,“若是你姑母点了头,那这桩婚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不过是亲戚,如何能说个不字?” “姑母如何会肯?”宋灵枢不解,“姑母定然不会这样对表妹的!” “可若是为着你表哥呢?”宋怀清一针见血的指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姑母又该如何?” 宋灵枢就此无语,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若是宋姑母点了头,她又能如何? 宋灵枢突然开口,“若是太子殿下……” “住口!”宋怀清突然严厉起来,宋灵枢立刻跪下,不敢抬头看父亲。 过了许久,宋怀清终究将她扶了起来,“你姑母日子过得不好,我都知道……可是灵枢,你也是爹爹我的心头肉啊……” “太子殿下如今是待你好,可是皇家的事谁又能开口……当初陛下在东宫之时,娶了先皇后亦是恩爱过的……我如何能让你为了表妹去叨扰殿下?” 宋灵枢羞愧难当,“女儿知错了……” 宋怀清摇了摇头,“此事需从长计议,且让你姜家表妹住下来,为父尽力而为。” 第706章 前世1:一百零七 第706章 前世1一百零七 此次宋家遭难,宋姑母自然着急,便带着女儿回了长安,可宋家既遭了难,姜伯爵如何还会许宋姑母为娘家奔走? 宋姑母为了此事,是好话说尽,身为正室主母的尊严是一丝也无,可姜伯爵一步也不肯退让,甚至拿宋姑母子女的前程威胁。 宋姑母只能作罢,后来宋家平冤昭雪。 姜伯爵又让宋姑母为家里的几个二字的前程去向娘家兄长开口,娘家落难之时,宋姑母没有雪中送炭,如今更无颜开口…… 然而姜伯爵却埋怨她不替自己的子女着想,宋姑母一时气恼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不为子女着想?” “树桃早就中了进士,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如今在翰林院也算有个正经的官职!” “你要我回娘家去开口,是为你那一家子庶子庶女!和我有什么干系!” 这番话彻底惹恼了姜伯爵,便要把宋姑母嫡出的姜侍昭许配给爱妾娘家兄长的庶子。 先不论那庶子的人品相貌,宋姑母与妾室之间早已经是水火不容,姜侍昭若是嫁到那家去,日子如何能好过? 可这婚姻大事,姜伯爵下定了决心,宋姑母虽然还没有松口,可姜伯爵却嚷嚷着要休妻。 宋姑母被气病了,若她真的被休,她的长子树桃的仕途也就完了。 宋姑母只能抱着姜侍昭哭了一场,点头答应了这么婚事。 姜侍昭这些年来,一直知道母亲的日子不好过,而她也十分体谅,如今她要被嫁到那样的人家去,她又能如何? 姜侍昭只能在家里安慰母亲,甚至连哭一哭,都要借口出来上香祈福打发走了丫鬟。 谁曾想在这儿遇上了宋灵枢,便抱着宋灵枢不肯撒手。 宋灵枢见她哭的伤心,似是后半生全无指望,只能抱着她悉心安慰,姜侍昭哭着哭着便将心事都告诉了她。 宋灵枢怒气冲冠,“好个伯爵府,竟敢如此作践我宋家的女儿?” 姜侍昭仍是哭,“表姐莫恼……我……我不是有意让你烦心的……” 宋灵枢不与她多说,牵住她的手就往外走,姜侍昭的侍女此刻也回来了,见着宋灵枢怒气冲冲的样子,赶紧上前拦着: “原来是表小姐!不知表小姐要将我家姑娘带到何处?” 宋灵枢瞥了她们一眼,“我要带侍昭妹妹去我家里小住几日,你回去告诉伯爵和姑母,就说人在我这儿!” 侍女面面相觑,“表小姐莫要为难我们,不如自己去和老爷夫人讲……” 宋灵枢冷笑一声,将腰间别着的腰牌一亮,“这是盖过大玺宝印的令牌,见此令牌如陛下亲临,整个大齐也只有太子殿下手里有这么一块,太子殿下赠予了我,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姜侍昭知道宋灵枢这是要帮她,她本来还怕母亲在家中为难,可如今表姐这样的权势…… 她就是依靠她,替自己争一争,也不算过分的吧? 姜侍昭狠了心,面对侍女投过来的求助的目光视若无睹,回宋家的马车上,宋灵枢握住她的手,“妹妹放心,我父亲与姑母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姜伯爵昏了头宠妾灭妻,我父兄绝不能让他如此作践你。” “表姐,我……”姜侍昭得她如此真心相待,心中十分愧疚,可如今她除了依靠舅家,实在走投无路,只好又红了眼,“多谢表姐和舅舅……” 宋灵枢拍了拍她的手,“你且放心……” 宋家的门房很是震惊,怎得她家大姑娘出去时一个人,回来时便成了两人。 不过到底是无人问起,宋灵枢将姜侍昭带回了葳蕤轩,对书亦道,“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妹,知道我出嫁前百无聊赖特意前来相陪,你让人将侧房收拾出来。” 宋灵枢对姜侍昭笑道,“我先去见父亲,等他发了话,在派人来请你。” 姜侍昭无有不应的,宋灵枢便去了书房寻宋怀清。 如今宋家昭雪,宋怀清便报了病假闲赋在家,听见有人来禀,说是宋灵枢来请安,自然将人请了进来。 宋怀清见宋灵枢减了衣衫,不住的皱起眉头训道,“如今春寒,灵枢怎得穿的这样少?” 宋灵枢早就不吃他这套了,见宋怀清板着脸吓唬自己,也不曾在意,笑着道,“爹爹,我知道啦!” 又将在承恩寺的事情告知了宋怀清,宋怀清眉头皱的更深了,“这姜幸简直就是胡闹!” “姜幸那妾室出身小门小户,不过是个八品文职,若他家是个有规矩的,便不会拿姑娘去做筏子,嫁给高门为妾!” “既是他家的庶子,想必也不堪的很!” 宋灵枢也十分忧心,“谁说不是呢!侍昭妹妹乃是伯爵府的嫡女,谁曾想到头来要受一个妾室的算计!” 宋怀清却摇了摇头,“可这事也难办的很!” 宋灵枢惊住,“爹爹何出此言?” 宋怀清也只是道,“若是你姑母点了头,那这桩婚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不过是亲戚,如何能说个不字?” “姑母如何会肯?”宋灵枢不解,“姑母定然不会这样对表妹的!” “可若是为着你表哥呢?”宋怀清一针见血的指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姑母又该如何?” 宋灵枢就此无语,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若是宋姑母点了头,她又能如何? 宋灵枢突然开口,“若是太子殿下……” “住口!”宋怀清突然严厉起来,宋灵枢立刻跪下,不敢抬头看父亲。 过了许久,宋怀清终究将她扶了起来,“你姑母日子过得不好,我都知道……可是灵枢,你也是爹爹我的心头肉啊……” “太子殿下如今是待你好,可是皇家的事谁又能开口……当初陛下在东宫之时,娶了先皇后亦是恩爱过的……我如何能让你为了表妹去叨扰殿下?” 宋灵枢羞愧难当,“女儿知错了……” 宋怀清摇了摇头,“此事需从长计议,且让你姜家表妹住下来,为父尽力而为。” 第707章 前世1:一百零八 第707章 前世1一百零八 宋灵枢只好点头,回了葳蕤轩,宋灵枢见着眼巴巴的姜侍昭,一时不知该如何告诉她。 姜侍昭见着宋灵枢的脸色,也猜到了一些,虽十分失望,却仍是对着宋灵枢笑,只是这笑意多少有些苦涩,“我知道表姐已经尽力了,也不怪舅舅……” 宋灵枢见不得她如此,姜侍昭这样总是让她想起当初被太子殿下逼婚时的自己,也是这般无奈…… 宋灵枢又想起了宋邹容的话,若非自己走投无路阴差阳错撞入了东宫,正合太子殿下的心意,那宋家是否也无法沉冤昭雪,那她还会有如今的风光吗? 太子殿下费尽心思要她,若她执意不肯呢?若她肯可赔上全家也不肯委身于他呢? 那结局是不是宋家无法昭雪,她也会被太子殿下囚在身边充作禁脔? 宋灵枢想到此处,只觉得和姜侍昭同病相怜,心中更加怜惜她,握住她的手,“爹爹说他会尽力而为,表妹且放心,姜伯爵或许会看在我爹爹的面子,也说不准……” 姜侍昭点了点头,宋灵枢便拉她去屋里说话,姐妹俩许久没有见过了,此番倒是把各自的遭遇都说了个遍。 不过宋灵枢到底有所保留,关于裴钰的那些,她只字未提。 姜侍昭年纪到底还小,很快便把烦恼抛在脑后。 宋灵枢却没有她这样的轻松了,晚间她又去和宋灵耀说了此事,宋灵耀说的话也和宋怀清一般无二,“若表妹姓宋,我身为兄长就算赌上后半辈子的仕途也当为她力争,可是灵枢……表妹她终究姓姜……” 宋灵枢也算明白了父兄的为难不好在相劝。 …… 今日裴钰无事,处理好公事,天刚擦黑,就去了宋家。 彼时宋灵枢正与姜侍昭在房里关着门说私房话,裴钰推门而入时,吓坏了姜侍昭。 “你是何人?”姜侍昭大喊,“快……” 宋灵枢捂住了她的嘴,“嘘……” “这是太子殿下……” 姜侍昭如何也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姜侍昭惊魂未定,一时便忘了礼数,直勾勾的盯着裴钰。 这……真的不是谪仙人吗? 宋灵枢上前微微行了一礼,与裴钰道,“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妹,来府上小住。” 裴钰“嗯”了一声,自顾自坐在椅子上,并不多说。 宋灵枢便以为明白了他的意思,附在姜侍昭耳边道,“妹妹可否先回房歇息?” 姜侍昭拼命点头,起身转头就跑,都快跑到门口了,又折了回来,“拜见太子殿下,臣女告退!” 话音未落,连人影都不剩一个。 宋灵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家表妹是怕了殿下的威仪……” 裴钰却不言,这样的目光裴钰见得太多,只怕不是畏惧。 不过他却没有点明,只是将宋灵枢搂在怀中,“那灵枢呢?为何不怕孤?” 宋灵枢却只是娇笑,“殿下希望我畏惧你吗?” 裴钰摇了摇头,“这天下畏惧孤的人太多,孤很欢喜灵枢与他们不同。” 宋灵枢低眉,“那殿下何故有此问?” “孤只是想起当初灵枢似是畏惧孤的……”裴钰话一脱口就后悔了,当初玉春楼上是他趁人之危,他家小姑娘心眼小的很,指不定还在记仇。 宋灵枢却明白了裴钰话锋所指,“殿下是说玉春楼那日的事吗?” 宋灵枢自个倒是毫不忌讳,“当初我一醒来,一睁眼身旁便是殿下,这样的情景我如何不知是发生了何事?我只消想想,便不难猜到是我那庶妹算计了我。” “殿下的威名我亦听过,我心中只剩下惶恐,生怕殿下会憎恶我毁了你的名声,就想脚底抹油开溜……” “可谁知外头守满了护卫,我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回来装模作样的请罪,之后我离开,殿下手下的人倒是没拦我……” 裴钰敲了敲她的脑袋,“孤当时听到影子奏报,眼巴巴的跑去救你,谁知你竟缠着孤,不许孤脱身。孤的亲信都知孤对你的心意,没有孤发话,他们自然不敢造次。” 宋灵枢红了脸,当初身中媚药,她什么也不记得…… 裴钰握住她的手道,“孤不后悔。” 宋灵枢点了点头,“我如今也不后悔。”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你当初在闺阁之间听见孤什么传闻了?怎得就吓成这样?” 那些话宋灵枢如何敢开口,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裴钰便明白了,是那些铁血手腕骇人听闻。 宋灵枢也知趣,不欲和他说这个,反而笑着问道,“殿下今日怎得来的这般早?” “今日的事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无关紧要的文书,孤找了人替孤看。”裴钰优哉游哉道,“孤才得以早些前来见灵枢。” 既然涉及到公事,宋灵枢便也不多问,只是对他道,“那殿下今夜歇在这儿吗?” 裴钰看着她,只觉得她这话问的奇怪,毕竟从前…… 宋灵枢眨巴着眼道,“表妹见着殿下了,若是殿下歇在这儿,怕是……” “晾她也不敢胡言乱语。”裴钰冷冷道。 “殿下!”宋灵枢娇嗔道,“表妹自然不会多说,只是……” “唯有此事孤不能允你。”裴钰态度坚决,见宋灵枢面露难色,他亦转换态度,站起身来,十分委屈道,“孤好不容易与你说说话,你这是赶孤走吗?” 裴钰习惯了高高在上,如今偶尔示弱,倒显得分外委屈,宋灵枢也不好在驳他,也起身抱住他道,“好啦,我不过随口一说,殿下留下来就是。” 裴钰十分受用,果然坐到榻上,一副主人的样子。 宋灵枢好几次想和他提姜侍昭的事情,可是每次话都到了嘴边,耳边总是响起宋怀清的话,她便又把话吞了回去。 裴钰也看出她有心事,只是宋灵枢明显不打算告诉他,裴钰也就装作不知道。 只是自己暗自记下,打算回头让手下暗卫查探清楚,看看宋灵枢是为何事烦心的。 第707章 前世1:一百零八 第707章 前世1一百零八 宋灵枢只好点头,回了葳蕤轩,宋灵枢见着眼巴巴的姜侍昭,一时不知该如何告诉她。 姜侍昭见着宋灵枢的脸色,也猜到了一些,虽十分失望,却仍是对着宋灵枢笑,只是这笑意多少有些苦涩,“我知道表姐已经尽力了,也不怪舅舅……” 宋灵枢见不得她如此,姜侍昭这样总是让她想起当初被太子殿下逼婚时的自己,也是这般无奈…… 宋灵枢又想起了宋邹容的话,若非自己走投无路阴差阳错撞入了东宫,正合太子殿下的心意,那宋家是否也无法沉冤昭雪,那她还会有如今的风光吗? 太子殿下费尽心思要她,若她执意不肯呢?若她肯可赔上全家也不肯委身于他呢? 那结局是不是宋家无法昭雪,她也会被太子殿下囚在身边充作禁脔? 宋灵枢想到此处,只觉得和姜侍昭同病相怜,心中更加怜惜她,握住她的手,“爹爹说他会尽力而为,表妹且放心,姜伯爵或许会看在我爹爹的面子,也说不准……” 姜侍昭点了点头,宋灵枢便拉她去屋里说话,姐妹俩许久没有见过了,此番倒是把各自的遭遇都说了个遍。 不过宋灵枢到底有所保留,关于裴钰的那些,她只字未提。 姜侍昭年纪到底还小,很快便把烦恼抛在脑后。 宋灵枢却没有她这样的轻松了,晚间她又去和宋灵耀说了此事,宋灵耀说的话也和宋怀清一般无二,“若表妹姓宋,我身为兄长就算赌上后半辈子的仕途也当为她力争,可是灵枢……表妹她终究姓姜……” 宋灵枢也算明白了父兄的为难不好在相劝。 …… 今日裴钰无事,处理好公事,天刚擦黑,就去了宋家。 彼时宋灵枢正与姜侍昭在房里关着门说私房话,裴钰推门而入时,吓坏了姜侍昭。 “你是何人?”姜侍昭大喊,“快……” 宋灵枢捂住了她的嘴,“嘘……” “这是太子殿下……” 姜侍昭如何也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姜侍昭惊魂未定,一时便忘了礼数,直勾勾的盯着裴钰。 这……真的不是谪仙人吗? 宋灵枢上前微微行了一礼,与裴钰道,“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妹,来府上小住。” 裴钰“嗯”了一声,自顾自坐在椅子上,并不多说。 宋灵枢便以为明白了他的意思,附在姜侍昭耳边道,“妹妹可否先回房歇息?” 姜侍昭拼命点头,起身转头就跑,都快跑到门口了,又折了回来,“拜见太子殿下,臣女告退!” 话音未落,连人影都不剩一个。 宋灵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家表妹是怕了殿下的威仪……” 裴钰却不言,这样的目光裴钰见得太多,只怕不是畏惧。 不过他却没有点明,只是将宋灵枢搂在怀中,“那灵枢呢?为何不怕孤?” 宋灵枢却只是娇笑,“殿下希望我畏惧你吗?” 裴钰摇了摇头,“这天下畏惧孤的人太多,孤很欢喜灵枢与他们不同。” 宋灵枢低眉,“那殿下何故有此问?” “孤只是想起当初灵枢似是畏惧孤的……”裴钰话一脱口就后悔了,当初玉春楼上是他趁人之危,他家小姑娘心眼小的很,指不定还在记仇。 宋灵枢却明白了裴钰话锋所指,“殿下是说玉春楼那日的事吗?” 宋灵枢自个倒是毫不忌讳,“当初我一醒来,一睁眼身旁便是殿下,这样的情景我如何不知是发生了何事?我只消想想,便不难猜到是我那庶妹算计了我。” “殿下的威名我亦听过,我心中只剩下惶恐,生怕殿下会憎恶我毁了你的名声,就想脚底抹油开溜……” “可谁知外头守满了护卫,我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回来装模作样的请罪,之后我离开,殿下手下的人倒是没拦我……” 裴钰敲了敲她的脑袋,“孤当时听到影子奏报,眼巴巴的跑去救你,谁知你竟缠着孤,不许孤脱身。孤的亲信都知孤对你的心意,没有孤发话,他们自然不敢造次。” 宋灵枢红了脸,当初身中媚药,她什么也不记得…… 裴钰握住她的手道,“孤不后悔。” 宋灵枢点了点头,“我如今也不后悔。”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你当初在闺阁之间听见孤什么传闻了?怎得就吓成这样?” 那些话宋灵枢如何敢开口,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裴钰便明白了,是那些铁血手腕骇人听闻。 宋灵枢也知趣,不欲和他说这个,反而笑着问道,“殿下今日怎得来的这般早?” “今日的事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无关紧要的文书,孤找了人替孤看。”裴钰优哉游哉道,“孤才得以早些前来见灵枢。” 既然涉及到公事,宋灵枢便也不多问,只是对他道,“那殿下今夜歇在这儿吗?” 裴钰看着她,只觉得她这话问的奇怪,毕竟从前…… 宋灵枢眨巴着眼道,“表妹见着殿下了,若是殿下歇在这儿,怕是……” “晾她也不敢胡言乱语。”裴钰冷冷道。 “殿下!”宋灵枢娇嗔道,“表妹自然不会多说,只是……” “唯有此事孤不能允你。”裴钰态度坚决,见宋灵枢面露难色,他亦转换态度,站起身来,十分委屈道,“孤好不容易与你说说话,你这是赶孤走吗?” 裴钰习惯了高高在上,如今偶尔示弱,倒显得分外委屈,宋灵枢也不好在驳他,也起身抱住他道,“好啦,我不过随口一说,殿下留下来就是。” 裴钰十分受用,果然坐到榻上,一副主人的样子。 宋灵枢好几次想和他提姜侍昭的事情,可是每次话都到了嘴边,耳边总是响起宋怀清的话,她便又把话吞了回去。 裴钰也看出她有心事,只是宋灵枢明显不打算告诉他,裴钰也就装作不知道。 只是自己暗自记下,打算回头让手下暗卫查探清楚,看看宋灵枢是为何事烦心的。 第708章 前世1:一百零九 第708章 前世1一百零九 夜晚宋灵枢枕着裴钰的肩入睡,她到底有没有入睡,裴钰仅凭呼吸便知晓。 今日宋灵枢明显心绪不宁,往常她都是很快便睡过去的,而今日却只是假装入眠,裴钰也不拆穿她,只等着她入眠。 宋灵枢到底还是睡了过去,也许是心绪太乱,劳累了也就安眠了。 裴钰这才起身,走到院子里,叫来了暗卫,“吩咐东宫,明日卯时中准时送了早膳过来,要宋姑娘素日爱吃的那几样。” 暗卫领命退下,裴钰这才蹑手蹑脚回去躺下。 萧离的身子经败毒诊治这一个多月,倒是好了个七七八八。 太子夜间出入宋府,瞒得过宋家父子,瞒得过宋家的护卫,可府上王不留行、败毒和萧离是一清二楚的。 王不留行并不在意,宋家父子不问,他便不说。 败毒眼里从来都没有这些规矩,只要宋灵枢喜欢,他便不多言,何况那太子本就是要娶宋灵枢的。 萧离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心里不知道为何,总是有些不舒服。 次日宋灵枢醒来时,裴钰正笑盈盈的看着她,拿着她的一缕青丝在鼻子边轻嗅,“终于肯醒了?孤让人送了你爱吃的早膳来,正在你小厨房煨着,起来陪孤一道用些?” 宋灵枢刚醒脑袋空空,反应了许久才明白裴钰是在说什么,糊里糊涂得点了点头。 裴钰便唤了书亦进来伺候梳洗,宋灵枢看着外头的朝阳,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裴钰陪着宋灵枢用过早膳才离去,临走前裴钰和从前一般无二的嘱咐宋灵枢,“若是在家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尽可告诉孤,孤为你出去。” 这样的话宋灵枢听他说过许多遭,宋灵枢倒也没有多想,“我晓得的,殿下放心。” …… 姜侍昭自昨夜见到裴钰之后,心口都像有口钟在撞似的,早上姜侍昭知晓有人在宋灵枢闺房,并不好意思前去,她听着院里有动静,悄悄在窗前看了一眼,正是宋灵枢送裴钰离开。 那样郎情妾意的模样,竟让姜侍昭生出一丝羡慕之意。 她想或许连表姐自个都没注意,太子殿下看谁的眼神都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里头总带着些探究和伪装出来的温和谦逊,唯独面对她,才有些不一样的暖意。 姜侍昭心里生出一丝妄念,可她很快就压制下去了,梳洗妥当后笑盈盈的出去和宋灵枢作伴。 宋灵枢还怕她问些不该问的话,可姜侍昭却懂规矩的很,竟然一句话也没过问,就好像昨夜并没有见过裴钰一般。 宋灵枢见她如此,也自然绝口不提,姐妹两人彼此心知肚明的将此事按下。 不过才一日,伯爵府来人问了好几遍姜侍昭何时归家。 宋灵枢将来客请了进来,就和姜侍昭坐在榻上问道,“是伯爵夫人派你来接表妹的吗?” 那女使倒也算见过世面,当即回道,“伯爵的意思,便是夫人的意思。” 姜侍昭冷笑道,“表姐不知,这位姐姐哪里是我母亲能够使唤的人?是我家那位姨娘的亲信。” 宋灵枢听过脸色大变,“放肆!” 宋灵枢起身,书亦立刻便明白了,将这女使抓住按在地上,宋灵枢走到她身前一脸嫌恶道,“你家主子算什么东西?妾室贱籍,不过伯爵府的奴婢!也敢做我表妹的主了?” 那女使在家里依仗着姨娘威风惯了,哪里被人这样折辱过,一时也开始口无遮拦,“表小姐好大的威风,可我家姨娘也是奉伯爵之命,我家姨娘也是为伯爵开枝散叶的,怎由的你一口一个贱妾奴婢,这便是宋府的教养吗?” “你这是骂我父母了?”宋灵枢给她一个下马威,不过是想敲山震虎,并不打算多为难她,只是她自己找死,宋灵枢便也不客气,“我父亲是朝廷大员,母亲是享誉天下的人,你一个小小奴婢也敢侮辱他们?书亦!赏她五十个耳光,让她长长记性!” 书亦自然无有不遵的,便将人提拉到院子里,起初那女使还咒骂两句,可书亦手段了得,很快她便只有求饶哭喊得份儿。 书亦行刑完,宋灵枢便让人将那女使侧门丢了出去,这一气呵成的模样让姜侍昭看呆了。 她们母女在府上受姨娘罗小青所害甚重,何时如此扬眉吐气过,此刻解气之余只剩下担忧。 姜侍昭扯了扯宋灵枢的衣袖,“多谢表姐为我和母亲出气,只是母亲如今尚在家中,我怕那罗小青会……” “姑母到底是伯爵府正儿八经娶去的媳妇儿,姜伯爵还敢因为一个妾室休了她不成?”宋灵枢冷笑道,“表妹放心,姜伯爵如今也要顾忌我些,我料定他不会因为一个女使与我撕破脸,我得强势些,才能让你的婚事有回旋的余地。” 姜侍昭并未深想过这些,只是听宋灵枢这样一说,便知她用心良苦,此刻更是感动地话都说不出。 宋灵枢却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什么也不必说了。 …… 另一边伯爵府,女使狼狈扑倒在罗小青脚边告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宋灵枢的所言添油加醋的告知了罗小青。 罗小青更是气的牙都痒痒,将东西摔了一地。 赐婚的旨意早就传遍了天下,罗小青也知道宋灵枢会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甚至以后更进一步,那就是入主东宫的主儿。 她这些年和宋姑母宋新微之间的仇怨已经是不死不休了,所以她才会给姜幸吹枕边风,要把姜侍昭嫁给娘家庶出的侄子。 只有把姜侍昭捏在手里,宋新微才会害怕,甚至以后乖乖听话,回娘家替罗小青子女的前程奔走。 罗小青一直防着宋新微回娘家告状,不过宋新微到底也如她所料,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向娘家兄长开口。 其实就算宋家掺和进来,罗小青也是不怕的,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姜幸点了头,姜侍昭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第708章 前世1:一百零九 第708章 前世1一百零九 夜晚宋灵枢枕着裴钰的肩入睡,她到底有没有入睡,裴钰仅凭呼吸便知晓。 今日宋灵枢明显心绪不宁,往常她都是很快便睡过去的,而今日却只是假装入眠,裴钰也不拆穿她,只等着她入眠。 宋灵枢到底还是睡了过去,也许是心绪太乱,劳累了也就安眠了。 裴钰这才起身,走到院子里,叫来了暗卫,“吩咐东宫,明日卯时中准时送了早膳过来,要宋姑娘素日爱吃的那几样。” 暗卫领命退下,裴钰这才蹑手蹑脚回去躺下。 萧离的身子经败毒诊治这一个多月,倒是好了个七七八八。 太子夜间出入宋府,瞒得过宋家父子,瞒得过宋家的护卫,可府上王不留行、败毒和萧离是一清二楚的。 王不留行并不在意,宋家父子不问,他便不说。 败毒眼里从来都没有这些规矩,只要宋灵枢喜欢,他便不多言,何况那太子本就是要娶宋灵枢的。 萧离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心里不知道为何,总是有些不舒服。 次日宋灵枢醒来时,裴钰正笑盈盈的看着她,拿着她的一缕青丝在鼻子边轻嗅,“终于肯醒了?孤让人送了你爱吃的早膳来,正在你小厨房煨着,起来陪孤一道用些?” 宋灵枢刚醒脑袋空空,反应了许久才明白裴钰是在说什么,糊里糊涂得点了点头。 裴钰便唤了书亦进来伺候梳洗,宋灵枢看着外头的朝阳,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裴钰陪着宋灵枢用过早膳才离去,临走前裴钰和从前一般无二的嘱咐宋灵枢,“若是在家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尽可告诉孤,孤为你出去。” 这样的话宋灵枢听他说过许多遭,宋灵枢倒也没有多想,“我晓得的,殿下放心。” …… 姜侍昭自昨夜见到裴钰之后,心口都像有口钟在撞似的,早上姜侍昭知晓有人在宋灵枢闺房,并不好意思前去,她听着院里有动静,悄悄在窗前看了一眼,正是宋灵枢送裴钰离开。 那样郎情妾意的模样,竟让姜侍昭生出一丝羡慕之意。 她想或许连表姐自个都没注意,太子殿下看谁的眼神都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里头总带着些探究和伪装出来的温和谦逊,唯独面对她,才有些不一样的暖意。 姜侍昭心里生出一丝妄念,可她很快就压制下去了,梳洗妥当后笑盈盈的出去和宋灵枢作伴。 宋灵枢还怕她问些不该问的话,可姜侍昭却懂规矩的很,竟然一句话也没过问,就好像昨夜并没有见过裴钰一般。 宋灵枢见她如此,也自然绝口不提,姐妹两人彼此心知肚明的将此事按下。 不过才一日,伯爵府来人问了好几遍姜侍昭何时归家。 宋灵枢将来客请了进来,就和姜侍昭坐在榻上问道,“是伯爵夫人派你来接表妹的吗?” 那女使倒也算见过世面,当即回道,“伯爵的意思,便是夫人的意思。” 姜侍昭冷笑道,“表姐不知,这位姐姐哪里是我母亲能够使唤的人?是我家那位姨娘的亲信。” 宋灵枢听过脸色大变,“放肆!” 宋灵枢起身,书亦立刻便明白了,将这女使抓住按在地上,宋灵枢走到她身前一脸嫌恶道,“你家主子算什么东西?妾室贱籍,不过伯爵府的奴婢!也敢做我表妹的主了?” 那女使在家里依仗着姨娘威风惯了,哪里被人这样折辱过,一时也开始口无遮拦,“表小姐好大的威风,可我家姨娘也是奉伯爵之命,我家姨娘也是为伯爵开枝散叶的,怎由的你一口一个贱妾奴婢,这便是宋府的教养吗?” “你这是骂我父母了?”宋灵枢给她一个下马威,不过是想敲山震虎,并不打算多为难她,只是她自己找死,宋灵枢便也不客气,“我父亲是朝廷大员,母亲是享誉天下的人,你一个小小奴婢也敢侮辱他们?书亦!赏她五十个耳光,让她长长记性!” 书亦自然无有不遵的,便将人提拉到院子里,起初那女使还咒骂两句,可书亦手段了得,很快她便只有求饶哭喊得份儿。 书亦行刑完,宋灵枢便让人将那女使侧门丢了出去,这一气呵成的模样让姜侍昭看呆了。 她们母女在府上受姨娘罗小青所害甚重,何时如此扬眉吐气过,此刻解气之余只剩下担忧。 姜侍昭扯了扯宋灵枢的衣袖,“多谢表姐为我和母亲出气,只是母亲如今尚在家中,我怕那罗小青会……” “姑母到底是伯爵府正儿八经娶去的媳妇儿,姜伯爵还敢因为一个妾室休了她不成?”宋灵枢冷笑道,“表妹放心,姜伯爵如今也要顾忌我些,我料定他不会因为一个女使与我撕破脸,我得强势些,才能让你的婚事有回旋的余地。” 姜侍昭并未深想过这些,只是听宋灵枢这样一说,便知她用心良苦,此刻更是感动地话都说不出。 宋灵枢却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什么也不必说了。 …… 另一边伯爵府,女使狼狈扑倒在罗小青脚边告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宋灵枢的所言添油加醋的告知了罗小青。 罗小青更是气的牙都痒痒,将东西摔了一地。 赐婚的旨意早就传遍了天下,罗小青也知道宋灵枢会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甚至以后更进一步,那就是入主东宫的主儿。 她这些年和宋姑母宋新微之间的仇怨已经是不死不休了,所以她才会给姜幸吹枕边风,要把姜侍昭嫁给娘家庶出的侄子。 只有把姜侍昭捏在手里,宋新微才会害怕,甚至以后乖乖听话,回娘家替罗小青子女的前程奔走。 罗小青一直防着宋新微回娘家告状,不过宋新微到底也如她所料,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向娘家兄长开口。 其实就算宋家掺和进来,罗小青也是不怕的,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姜幸点了头,姜侍昭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第709章 前世1:两百 第709章 前世1两百 罗小青奈何不了宋灵枢,只能哭哭啼啼的去向姜幸告状。 罗小青红着眼,端着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夫人病了,妾奉老爷夫人的命令打点全府,昨儿个二姑娘说是出府到承恩寺为夫人上香祈福,可自去了就没有再回来。只有婢女归来,说是二姑娘遇到了宋家的表姑娘,就这么跟着表姑娘去了宋家,至今未归。” “妾想着二姑娘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若是此时久住在外,只怕外人要说闲话的,今儿一早妾便遣人去请二姑娘,却被表姑娘给打了一顿撵出来——” “老爷,表姑娘这打的不是妾身边的婢女呀!是打的您的脸面!” 姜幸听过怒道,“宋家这是飞黄腾达了,便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是要踩着亲戚的脸面往上爬吗?” 罗小青赶紧劝道,“那宋姑娘与老爷还有妾素昧平生,哪里就至于为难我们?莫不是二姑娘说了什么!” 罗小青佯装出想明白了什么,猛的跪到在姜幸脚边道,“老爷!妾自打入府以来,对夫人从无不恭,大公子二姑娘恨妾,妾无怨无悔,可如何要狠心到宋姑娘面前诋毁妾,妾到底是为老爷生了儿子的,宋姑娘前程无限,若是以后误了咱们孩子的前程,那就是妾的罪过了!” “与你何干?”姜幸恨恨道,“明明是宋新微嫉妒成性容不下你,他们宋家仗着权势,我已然委屈你多年了,此番断然不会再让他们欺辱了你。宋姑娘前程无限,可姜侍昭是我的女儿,我这就去将人带回来!” 姜幸怒气冲冲去了宋家,可在马车上他就转换了心思,宋家如今势大,若他一副问罪的样子,恐怕得罪了宋家。 毕竟宋新微还是姜幸的正室夫人,宋新微自打嫁入伯爵府,和娘家的关系不冷不热,她一贯好强,就是受了委屈也从不回娘家诉苦。 姜幸此人胸无大志,不过凭着世袭荫封才承袭了个伯爵的名号,他刚才不过是凭着一时气恼才说了狠话,如今临到宋家门口,他哪里真敢上前兴师问罪。 伯爵府的马车停在宋府门口,宋家门房的人上前相迎,“不知贵人是哪家的人?可有拜帖?” 姜幸客气道,“我乃平康伯爵,前来拜访宋御史。” 伯爵府这门亲戚,宋家是知道的,门房的人只听说伯爵府的表姑娘如今正住在他家姑娘院子里,便客客气气将人迎到侯客厅里上了茶,“原来是姑爷,表姑娘如今正在我家姑娘院子里,不过那是后宅,奴才可不敢领您进去。我先遣人去传话给老爷,看看老爷如何安排,您且先坐着,喝杯茶水。” 宋怀清听说姜幸来访,他虽不想见,可如今人家姑娘被灵枢请回来做客,他也不得不见了。 很快宋怀清身边的人就亲自来了,对着门房的人道,“姑爷可在里头吗?我家老爷有请。” 姜幸起身,宋怀清身边的人便笑道,“姑爷这边请,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家老也不知情,让您在客厅坐了这样久,我家老爷心中很是愧疚。” 姜幸此刻也只是笑,“无妨……” 当初老伯爵夫妇给姜幸议亲时,姜幸来过宋府一遭,当时便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伯爵府到底没落了,只剩下个空壳子,宋家根底深厚,世人都晓得,更何况何老院首无子,故而何家娘子嫁入宋家时,带了天价的嫁妆。 何筠自幼受宫中贵人喜爱,她又是公主皇子的伴读,当今陛下待他比亲姐还要亲厚,宫中时常有赏赐。 所以当初姜幸十分希冀宋新微的嫁妆,可宋老夫人是个拎得清的,除了宋家公账上的那一份,宋老太太将自己的体己拿出来为宋新微添了不少,只有何筠那边,她一句话也没提。 何筠虽有万贯家财,倒也不至于给小姑子太重的礼。 所以宋新微的嫁妆,姜幸并不满意,宋新微生性要强,便让姜幸更加不喜,夫妻之间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很快便到了书房,宋怀清笑着出来迎他,“妹夫怎得不差人来说一声,我也好早些去迎你。” 姜幸此刻也只有陪笑的份儿,“舅兄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临时起意的,我家二女儿顽皮,因不满我这个做父亲的,竟不告知父母住到府上来了,她母亲还病着很是挂念她,还望舅兄将不孝女叫出来,让我带她回家。” 宋怀清佯装惊讶,“还有这样的事?灵枢也未曾告知我,这孩子……被宫中的贵人宠溺坏了,竟这样大胆,连外甥女来了也不告诉我。” “无妨。”姜幸很是不自在,“既然如此,还请舅兄将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叫出来吧。” “诶——”宋怀清摇了摇头,“这孩子哪有不顽皮的呢?妹夫也莫恼,对了——外甥女是因何事与你赌气的?说出来指不定我也好去劝劝她。” 姜幸见宋怀清这样问,有意敷衍过去,“不过是些家常琐事,就不让舅兄操心了。” “咦——”宋怀清笑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舅兄也不必这么急着接外甥女回去,不如让她多住几日,我也让灵枢多劝劝她。” 姜幸面露难色,见自己搪塞不掉,只好说了实话,“这孩子是因为婚事在和我闹。” 宋怀清皱眉,“还有这样的事,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外甥女也是太不像话了,只是不知妹夫为外甥女相看的是哪家的子弟,怎得入不了外甥女的眼呢?” 姜幸摸了摸鼻梁,悻悻道,“是罗家的庶子……” 宋怀清只装做不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是哪个罗家?” 姜幸低头不敢看宋怀清,“是我家那个小妾的娘家。” “嘶——”宋怀清倒吸了一口气,“他家不过八品不入流的门户,外甥女可是伯爵府的嫡姑娘,这婚事确实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了。” 姜幸却摇头,“舅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孩子我见过,是个上进的,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他最近正在用功,说等中了进士下来提亲。昭儿她还小,就是再留两年也无妨,反正如今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第709章 前世1:两百 第709章 前世1两百 罗小青奈何不了宋灵枢,只能哭哭啼啼的去向姜幸告状。 罗小青红着眼,端着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夫人病了,妾奉老爷夫人的命令打点全府,昨儿个二姑娘说是出府到承恩寺为夫人上香祈福,可自去了就没有再回来。只有婢女归来,说是二姑娘遇到了宋家的表姑娘,就这么跟着表姑娘去了宋家,至今未归。” “妾想着二姑娘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若是此时久住在外,只怕外人要说闲话的,今儿一早妾便遣人去请二姑娘,却被表姑娘给打了一顿撵出来——” “老爷,表姑娘这打的不是妾身边的婢女呀!是打的您的脸面!” 姜幸听过怒道,“宋家这是飞黄腾达了,便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是要踩着亲戚的脸面往上爬吗?” 罗小青赶紧劝道,“那宋姑娘与老爷还有妾素昧平生,哪里就至于为难我们?莫不是二姑娘说了什么!” 罗小青佯装出想明白了什么,猛的跪到在姜幸脚边道,“老爷!妾自打入府以来,对夫人从无不恭,大公子二姑娘恨妾,妾无怨无悔,可如何要狠心到宋姑娘面前诋毁妾,妾到底是为老爷生了儿子的,宋姑娘前程无限,若是以后误了咱们孩子的前程,那就是妾的罪过了!” “与你何干?”姜幸恨恨道,“明明是宋新微嫉妒成性容不下你,他们宋家仗着权势,我已然委屈你多年了,此番断然不会再让他们欺辱了你。宋姑娘前程无限,可姜侍昭是我的女儿,我这就去将人带回来!” 姜幸怒气冲冲去了宋家,可在马车上他就转换了心思,宋家如今势大,若他一副问罪的样子,恐怕得罪了宋家。 毕竟宋新微还是姜幸的正室夫人,宋新微自打嫁入伯爵府,和娘家的关系不冷不热,她一贯好强,就是受了委屈也从不回娘家诉苦。 姜幸此人胸无大志,不过凭着世袭荫封才承袭了个伯爵的名号,他刚才不过是凭着一时气恼才说了狠话,如今临到宋家门口,他哪里真敢上前兴师问罪。 伯爵府的马车停在宋府门口,宋家门房的人上前相迎,“不知贵人是哪家的人?可有拜帖?” 姜幸客气道,“我乃平康伯爵,前来拜访宋御史。” 伯爵府这门亲戚,宋家是知道的,门房的人只听说伯爵府的表姑娘如今正住在他家姑娘院子里,便客客气气将人迎到侯客厅里上了茶,“原来是姑爷,表姑娘如今正在我家姑娘院子里,不过那是后宅,奴才可不敢领您进去。我先遣人去传话给老爷,看看老爷如何安排,您且先坐着,喝杯茶水。” 宋怀清听说姜幸来访,他虽不想见,可如今人家姑娘被灵枢请回来做客,他也不得不见了。 很快宋怀清身边的人就亲自来了,对着门房的人道,“姑爷可在里头吗?我家老爷有请。” 姜幸起身,宋怀清身边的人便笑道,“姑爷这边请,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家老也不知情,让您在客厅坐了这样久,我家老爷心中很是愧疚。” 姜幸此刻也只是笑,“无妨……” 当初老伯爵夫妇给姜幸议亲时,姜幸来过宋府一遭,当时便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伯爵府到底没落了,只剩下个空壳子,宋家根底深厚,世人都晓得,更何况何老院首无子,故而何家娘子嫁入宋家时,带了天价的嫁妆。 何筠自幼受宫中贵人喜爱,她又是公主皇子的伴读,当今陛下待他比亲姐还要亲厚,宫中时常有赏赐。 所以当初姜幸十分希冀宋新微的嫁妆,可宋老夫人是个拎得清的,除了宋家公账上的那一份,宋老太太将自己的体己拿出来为宋新微添了不少,只有何筠那边,她一句话也没提。 何筠虽有万贯家财,倒也不至于给小姑子太重的礼。 所以宋新微的嫁妆,姜幸并不满意,宋新微生性要强,便让姜幸更加不喜,夫妻之间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很快便到了书房,宋怀清笑着出来迎他,“妹夫怎得不差人来说一声,我也好早些去迎你。” 姜幸此刻也只有陪笑的份儿,“舅兄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临时起意的,我家二女儿顽皮,因不满我这个做父亲的,竟不告知父母住到府上来了,她母亲还病着很是挂念她,还望舅兄将不孝女叫出来,让我带她回家。” 宋怀清佯装惊讶,“还有这样的事?灵枢也未曾告知我,这孩子……被宫中的贵人宠溺坏了,竟这样大胆,连外甥女来了也不告诉我。” “无妨。”姜幸很是不自在,“既然如此,还请舅兄将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叫出来吧。” “诶——”宋怀清摇了摇头,“这孩子哪有不顽皮的呢?妹夫也莫恼,对了——外甥女是因何事与你赌气的?说出来指不定我也好去劝劝她。” 姜幸见宋怀清这样问,有意敷衍过去,“不过是些家常琐事,就不让舅兄操心了。” “咦——”宋怀清笑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舅兄也不必这么急着接外甥女回去,不如让她多住几日,我也让灵枢多劝劝她。” 姜幸面露难色,见自己搪塞不掉,只好说了实话,“这孩子是因为婚事在和我闹。” 宋怀清皱眉,“还有这样的事,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外甥女也是太不像话了,只是不知妹夫为外甥女相看的是哪家的子弟,怎得入不了外甥女的眼呢?” 姜幸摸了摸鼻梁,悻悻道,“是罗家的庶子……” 宋怀清只装做不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是哪个罗家?” 姜幸低头不敢看宋怀清,“是我家那个小妾的娘家。” “嘶——”宋怀清倒吸了一口气,“他家不过八品不入流的门户,外甥女可是伯爵府的嫡姑娘,这婚事确实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了。” 姜幸却摇头,“舅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孩子我见过,是个上进的,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他最近正在用功,说等中了进士下来提亲。昭儿她还小,就是再留两年也无妨,反正如今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第710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一 第710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一 宋怀清见他不似没有认真想过,心中也有些犹豫了,“听你这样讲来,那是个好孩子,只是……” 姜幸摇了摇头,“我没有舅兄这样的本事,儿子们成器不成器还尚未可知,只有一个伯爵府的空架子在这儿高不成低不就……罗家那孩子人品不错也上进,我也是认真为昭儿打算过的。” 宋怀清叹了口气,“妹夫的心思我是明白了,只是这番话你可与外甥女说过。” 姜幸摇了摇头,“昭儿自记事起就和她母亲去了老家,打小就不与我亲近,我说的话她不愿意听。她和舅兄家的那位姑娘不是一路人,我也是怕她生出妄念。” 宋怀清却不以为然,“妹夫的心思我明白,我也是做父亲的,只是你听我一句劝,不如让她多住几日,我们也要劝劝她,总比她回家与你赌气要好。” 姜幸思虑再三,又见宋怀清如此道,也只好点头。 姜幸起身就要离去,却被宋怀清留在用了个膳,午膳后姜幸才离开。 其实早在姜幸进府,便有人前来报信,姜侍昭立刻浑身绷紧了,面露难色的看向宋灵枢,“表姐,我……” “别怕。”宋灵枢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父亲会把姑父挡回去的。” 姜侍昭点了点头,只是心中仍然忐忑。 …… 东宫内。 暗卫很快便将姜侍昭的事情查了个清楚,只是裴钰坐在上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在没有下文。 裴钰让人去查,不过只是因为宋灵枢状态不对,似有心事才让人探查,既然此事与她无关,他也就不甚在意。 卫影斟酌着开口问道,“殿下,这姜家的事情,还需加派人手盯着吗?” 裴钰抬头看了他一眼,“姜幸在朝中无甚根基,如往常一般就是。” 卫影下意识便想问,可这不是和宋姑娘有关的事么? 裴钰见他愣在原地,迟迟没有退下,便明白了卫影的疑惑。 若是寻常人,裴钰只会厌恶下头的人揣度他的心意,可卫影不同,卫影的忠心裴钰是明白的。 裴钰愿意指点他一二,让他了解自己一些,“宋姑娘可因姜家的事开口向孤开口了吗?” 卫影脱口而出,“自然没有……” 话音未落,卫影也明白了。 宋姑娘既然不提,便也是私心里希望太子殿下不要管这档子事,若她自己不提,太子殿下插手,反而让她生了猜疑的心思怕是不好。 若宋姑娘希望太子殿下出手,日后定然要开口,殿下的眼线遍布天下,届时再要弄清姜家的事也不难。 只怕最重要的一点还有,姜家的女儿,那位伯爵要许给谁,就算是尊贵如太子殿下,也不好插手臣子女儿婚配的事情。 卫影沉思了一会儿,随即五体投地的跪拜道,“属下受教。” …… 傍晚十分,宋怀清将宋灵枢叫过去用膳,就父女两人。 用完晚膳后,宋怀清将姜幸的那番话讲与了宋灵枢。 宋灵枢正要说些什么,宋怀清却已然抢先道,“灵枢,若是没有太子殿下这档子事,为父要将你许配给靖安侯,你可会愿意?” 宋灵枢认真思虑再三,随后答道,“既是父亲看中的人,想来人品不会差,我虽不喜欢柳氏,但也会听从父亲的安排。” “这就是了。”宋怀清如此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有那等子识人不清的糊涂人,可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你姑父虽然性子软弱,却不是个狠心的,他既说那个孩子不错,想来是亲自考究过的。” 宋灵枢想了想,也确实是宋怀清说的这个道理,随即点了点头,“女儿会多劝劝表妹的。” 宋灵枢不敢直接开口相劝,就这一日时光,姜侍昭已经将素日那位罗姨娘如何欺辱宋姑母的事情反复讲了多次。 一开始宋灵枢自然忿忿不平,姑母她姓宋,就算嫁去了伯爵府,也是宋家的人,那罗姨娘怎敢如此放肆。 可宋灵枢多听上了几遍,也嗅出了些不对劲的东西。 就算那罗姨娘恃宠扬威,姑母到底是高门嫡女下嫁,那罗姨娘如何就能将她排挤到乡下。 若是姑母本就容不下那罗氏呢?女子嫉妒乃是大忌,姑父软弱不敢休妻,可宋姑母自知理亏,不得不退让回老家去。 宋灵枢不好对长辈的内宅指指点点,只是她听姜侍昭说道恨处时,那个模样只怕是恨不得能将罗姨娘生吃了。 那样粗鄙的话,不该高门的小姐能说出来的话。 宋灵枢拐着弯的试探姜侍昭,“侍昭妹妹,你可曾让表兄去打探过吗?罗家那位庶公子的人品如何?” 姜侍昭登时就黑了脸,“表姐提这个人做什么?这样下贱的门户,提起来都脏了你我的嘴。” 宋灵枢心中不悦,可到底是念着她年幼,苦口婆心的劝道,“我听表妹说,心中对罗家也很是不喜,只是姑父的态度坚决,父亲也没法劝的他。故而才想问一问,那罗家庶子的人品如何?” 姜侍昭咬住了唇,“表姐……我不想嫁……” 姜侍昭恨恨道,“我就是剃了头发做姑子,一抹白绫吊死,我也不嫁!” “好好好!”宋灵枢见她情绪激动,不敢在提,“不嫁就不嫁,妹妹为这样的事情说生死不值得!” 姜侍昭却又红了眼睛,拿着帕子就掩面哭了起来,宋灵枢又劝了好一阵,才让她止了泪。 书亦将两人看的清清楚楚,以书亦的心思,就算是不想猜到此事也难。 书亦看的真切,这姜家表小姐,和宋姑娘不同。 宋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杨柳扶风似的娇贵美人儿,可当初宋家出了那样的事,她亦不像如今姜表姑娘这样,甚至后来落入叛军手中,亦是慷慨就义。 可这姜家表姑娘,性格风风火火,看起来是铁桶一块,可内心却是个敏感自卑的。 遇到事儿了也只会怨天尤人,横竖一句我去死。 若是世上的事情,死就能解脱,那岂非也太简单了些。 第710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一 第710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一 宋怀清见他不似没有认真想过,心中也有些犹豫了,“听你这样讲来,那是个好孩子,只是……” 姜幸摇了摇头,“我没有舅兄这样的本事,儿子们成器不成器还尚未可知,只有一个伯爵府的空架子在这儿高不成低不就……罗家那孩子人品不错也上进,我也是认真为昭儿打算过的。” 宋怀清叹了口气,“妹夫的心思我是明白了,只是这番话你可与外甥女说过。” 姜幸摇了摇头,“昭儿自记事起就和她母亲去了老家,打小就不与我亲近,我说的话她不愿意听。她和舅兄家的那位姑娘不是一路人,我也是怕她生出妄念。” 宋怀清却不以为然,“妹夫的心思我明白,我也是做父亲的,只是你听我一句劝,不如让她多住几日,我们也要劝劝她,总比她回家与你赌气要好。” 姜幸思虑再三,又见宋怀清如此道,也只好点头。 姜幸起身就要离去,却被宋怀清留在用了个膳,午膳后姜幸才离开。 其实早在姜幸进府,便有人前来报信,姜侍昭立刻浑身绷紧了,面露难色的看向宋灵枢,“表姐,我……” “别怕。”宋灵枢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父亲会把姑父挡回去的。” 姜侍昭点了点头,只是心中仍然忐忑。 …… 东宫内。 暗卫很快便将姜侍昭的事情查了个清楚,只是裴钰坐在上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在没有下文。 裴钰让人去查,不过只是因为宋灵枢状态不对,似有心事才让人探查,既然此事与她无关,他也就不甚在意。 卫影斟酌着开口问道,“殿下,这姜家的事情,还需加派人手盯着吗?” 裴钰抬头看了他一眼,“姜幸在朝中无甚根基,如往常一般就是。” 卫影下意识便想问,可这不是和宋姑娘有关的事么? 裴钰见他愣在原地,迟迟没有退下,便明白了卫影的疑惑。 若是寻常人,裴钰只会厌恶下头的人揣度他的心意,可卫影不同,卫影的忠心裴钰是明白的。 裴钰愿意指点他一二,让他了解自己一些,“宋姑娘可因姜家的事开口向孤开口了吗?” 卫影脱口而出,“自然没有……” 话音未落,卫影也明白了。 宋姑娘既然不提,便也是私心里希望太子殿下不要管这档子事,若她自己不提,太子殿下插手,反而让她生了猜疑的心思怕是不好。 若宋姑娘希望太子殿下出手,日后定然要开口,殿下的眼线遍布天下,届时再要弄清姜家的事也不难。 只怕最重要的一点还有,姜家的女儿,那位伯爵要许给谁,就算是尊贵如太子殿下,也不好插手臣子女儿婚配的事情。 卫影沉思了一会儿,随即五体投地的跪拜道,“属下受教。” …… 傍晚十分,宋怀清将宋灵枢叫过去用膳,就父女两人。 用完晚膳后,宋怀清将姜幸的那番话讲与了宋灵枢。 宋灵枢正要说些什么,宋怀清却已然抢先道,“灵枢,若是没有太子殿下这档子事,为父要将你许配给靖安侯,你可会愿意?” 宋灵枢认真思虑再三,随后答道,“既是父亲看中的人,想来人品不会差,我虽不喜欢柳氏,但也会听从父亲的安排。” “这就是了。”宋怀清如此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有那等子识人不清的糊涂人,可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你姑父虽然性子软弱,却不是个狠心的,他既说那个孩子不错,想来是亲自考究过的。” 宋灵枢想了想,也确实是宋怀清说的这个道理,随即点了点头,“女儿会多劝劝表妹的。” 宋灵枢不敢直接开口相劝,就这一日时光,姜侍昭已经将素日那位罗姨娘如何欺辱宋姑母的事情反复讲了多次。 一开始宋灵枢自然忿忿不平,姑母她姓宋,就算嫁去了伯爵府,也是宋家的人,那罗姨娘怎敢如此放肆。 可宋灵枢多听上了几遍,也嗅出了些不对劲的东西。 就算那罗姨娘恃宠扬威,姑母到底是高门嫡女下嫁,那罗姨娘如何就能将她排挤到乡下。 若是姑母本就容不下那罗氏呢?女子嫉妒乃是大忌,姑父软弱不敢休妻,可宋姑母自知理亏,不得不退让回老家去。 宋灵枢不好对长辈的内宅指指点点,只是她听姜侍昭说道恨处时,那个模样只怕是恨不得能将罗姨娘生吃了。 那样粗鄙的话,不该高门的小姐能说出来的话。 宋灵枢拐着弯的试探姜侍昭,“侍昭妹妹,你可曾让表兄去打探过吗?罗家那位庶公子的人品如何?” 姜侍昭登时就黑了脸,“表姐提这个人做什么?这样下贱的门户,提起来都脏了你我的嘴。” 宋灵枢心中不悦,可到底是念着她年幼,苦口婆心的劝道,“我听表妹说,心中对罗家也很是不喜,只是姑父的态度坚决,父亲也没法劝的他。故而才想问一问,那罗家庶子的人品如何?” 姜侍昭咬住了唇,“表姐……我不想嫁……” 姜侍昭恨恨道,“我就是剃了头发做姑子,一抹白绫吊死,我也不嫁!” “好好好!”宋灵枢见她情绪激动,不敢在提,“不嫁就不嫁,妹妹为这样的事情说生死不值得!” 姜侍昭却又红了眼睛,拿着帕子就掩面哭了起来,宋灵枢又劝了好一阵,才让她止了泪。 书亦将两人看的清清楚楚,以书亦的心思,就算是不想猜到此事也难。 书亦看的真切,这姜家表小姐,和宋姑娘不同。 宋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杨柳扶风似的娇贵美人儿,可当初宋家出了那样的事,她亦不像如今姜表姑娘这样,甚至后来落入叛军手中,亦是慷慨就义。 可这姜家表姑娘,性格风风火火,看起来是铁桶一块,可内心却是个敏感自卑的。 遇到事儿了也只会怨天尤人,横竖一句我去死。 若是世上的事情,死就能解脱,那岂非也太简单了些。 第711章 前世1:一百一十二 第711章 前世1一百一十二 宋灵枢左思右想,仍然放心不下姜侍昭这件事。 晚上书亦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宋灵枢试探着问道,“书亦姑娘,若是我家表妹此事我告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能……” 书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姑娘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宋灵枢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假话该是如何?真话又该是如何?” 书亦却道,“其实没有假话,都是真话。” 书亦看着宋灵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姑娘告知了太子殿下,以太子殿下的手段弄黄这桩婚事也不难,只是……” 宋灵枢微笑,“你不必拘谨,有什么话一道说与我就是。” 书亦这才接着道,“只是这并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表姑娘的性子您也看出来了。她厌恶那罗家公子,不是因为罗家公子品行不端,是因为他姓罗。她这样的性子,只怕日后婚事坎坷不得安生……” 宋灵枢叹了口气,“我也是想明白了这点,昨夜才没有告知殿下,只是我这心里总是……非要听你告诉我,才能死心罢了。” 宋灵枢想了想又对书亦道,“我知道你有些门道,且替我打听清楚那罗公子可有在外头花天酒地?若是有机会我得亲自见见他才是。” 书亦心脏“咯噔”一跳,“姑娘……打听他自然容易,只是若您要见他,只怕太子殿下……” “无妨。”宋灵枢并不知晓裴钰暗影的本事,“我届时带了面纱遮住脸,不会被别人瞧见的,姑母……待我母亲不薄,这也是我唯一能为表妹做的了。” 书亦明白了,她如今是宋姑娘的人,只唯宋姑娘马首是瞻,至于太子殿下那边…… 以殿下的通天手段,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动作,如此也算她向殿下表忠心了。 …… 书亦好几日都早出晚归,她身份不同,院子里都无人敢说她什么,门房也只有乖乖放人的份儿。 姜幸自打来过一趟宋家后,伯爵府也无人前来请姜侍昭回府,姜侍昭这几日算是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再加上宋姑母传信来,告诉姜侍昭既然宋家愿意庇护她,便让她暂时不要回府,总归是住在娘舅家,也无人敢说三道四。 必须把和罗家的亲事推脱掉,再则宋灵枢如今今非昔比,许多公府的宴席都巴巴的给她下请柬,只是宋灵枢低调,从不肯赴宴,只以待嫁之名推脱掉罢了。 若是姜侍昭能和她朝夕相处,生出闺中密友的情义来,日后姜侍昭指不定能得到御赐的姻缘。 姜侍昭心中也有了个人影,那夜惊鸿一瞥,太子殿下的身影让姜侍昭久久不能忘怀。 她心中也有过愧疚,表姐待她不薄,可她却思慕上了表姐的未婚夫。 可她很快就释怀了…… 太子殿下是要登上那至尊之位的人,日后也是后宫佳丽三千。 如今陛下身子不好,说不准什么就去了。 太子殿下守孝三月,就该大选后宫了,也就这两年的事。 姜侍昭想着自己不过刚及笄,就是在留两年也没什么,若是能入宫做太子殿下的后妃,她也是愿意的。 姜侍昭如此想,反正殿下日后就是要有三妻四妾的,表姐若是知道,也会成全她的,若她在后宫得宠,起码不会和表姐争,其他女子就不一定了。 宋灵枢却丝毫不知她的心思,还等着书亦打听好姜家庶子的消息,亲眼瞧一瞧那人。 姜侍昭却不知情,不过也察觉到了书亦整日早出晚归,她向宋灵枢打听,却打听不出来什么,便盯上了银蝶。 “银蝶姑娘。”姜侍昭趁着宋灵枢去给宋怀清请安的空挡,和银蝶套起近乎来,“最近怎么都是你伺候,书亦姑娘呢?” 银蝶也知道其中的缘由,笑着回道,“书亦姐姐为何不在,表姑娘应该知道的呀!” “和我有关?”姜侍昭不解,“这从何说起?” 银蝶笑道,“我家姑娘不放心表姑娘您,生怕您所托非人,故而让书亦姐姐去打听,我们姑娘还要亲自掌掌眼呢。” 银蝶说这话也有私心,虽说宋灵枢如今名分定下来了,可这样去见外男总是不妥,银蝶私心里也希望姜侍昭能劝着宋灵枢。 姜侍昭却如坠冰窖,宋灵枢口口声声说会帮她推掉这门亲事,可如今她父亲不过来过一遭,她就变了。 若宋灵枢真心为她着想,以她如今的身份,随便说几句话,那罗家怎敢造次? 姜侍昭一朝心死,随口搪塞两句也就回了房间。 之后宋灵枢再与姜侍昭说话,姜侍昭看着宋灵枢对她嘘寒问暖,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 书亦很快便打听清楚了,那位罗家的庶公子排行老五,名唤罗吉荣。 明日他会去瀚博书局选书,那书局对面便是长安数一数二的杏村楼,届时宋灵枢可在那上面等着罗吉荣。 宋灵枢既然下定决心要去见一见罗吉荣,便不会放过明天这个机会,只对父兄说要上街买些胭脂水粉,很快就归来。 宋灵枢本想着还要想个什么说法敷衍姜侍昭,姜侍昭却让她给自己带些头油,就要宋灵枢数日用的味道,又说她身子不适就不同行了。 这正合宋灵枢的心思,便也带着头帷,放心出门去了。 宋灵枢先去买了胭脂水粉,后头才去杏村楼,点了间上好的包房,让书亦下去堵人。 那罗吉荣果然去了瀚博书局,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和书童抱着些书出来了。 书亦挡去那罗吉荣的去路,他也不恼,反而极为客套道,“这位娘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过去。” 书亦看着他,“公子可是罗家五公子罗吉荣?” 罗吉荣大惊,“娘子如何认得我?” 书亦并不回答,只是道,“我家主子想见见你,公子这边请吧——” 罗吉荣不解,有些不满道,“娘子总该告诉我,你家主子是谁?否则这青天白日的,我如何能和你走?” 书亦上前一步,用只有二人的声音道,“我家主子姓宋,平康伯爵府大娘子那个宋字。” 第711章 前世1:一百一十二 第711章 前世1一百一十二 宋灵枢左思右想,仍然放心不下姜侍昭这件事。 晚上书亦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宋灵枢试探着问道,“书亦姑娘,若是我家表妹此事我告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能……” 书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姑娘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宋灵枢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假话该是如何?真话又该是如何?” 书亦却道,“其实没有假话,都是真话。” 书亦看着宋灵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姑娘告知了太子殿下,以太子殿下的手段弄黄这桩婚事也不难,只是……” 宋灵枢微笑,“你不必拘谨,有什么话一道说与我就是。” 书亦这才接着道,“只是这并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表姑娘的性子您也看出来了。她厌恶那罗家公子,不是因为罗家公子品行不端,是因为他姓罗。她这样的性子,只怕日后婚事坎坷不得安生……” 宋灵枢叹了口气,“我也是想明白了这点,昨夜才没有告知殿下,只是我这心里总是……非要听你告诉我,才能死心罢了。” 宋灵枢想了想又对书亦道,“我知道你有些门道,且替我打听清楚那罗公子可有在外头花天酒地?若是有机会我得亲自见见他才是。” 书亦心脏“咯噔”一跳,“姑娘……打听他自然容易,只是若您要见他,只怕太子殿下……” “无妨。”宋灵枢并不知晓裴钰暗影的本事,“我届时带了面纱遮住脸,不会被别人瞧见的,姑母……待我母亲不薄,这也是我唯一能为表妹做的了。” 书亦明白了,她如今是宋姑娘的人,只唯宋姑娘马首是瞻,至于太子殿下那边…… 以殿下的通天手段,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动作,如此也算她向殿下表忠心了。 …… 书亦好几日都早出晚归,她身份不同,院子里都无人敢说她什么,门房也只有乖乖放人的份儿。 姜幸自打来过一趟宋家后,伯爵府也无人前来请姜侍昭回府,姜侍昭这几日算是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再加上宋姑母传信来,告诉姜侍昭既然宋家愿意庇护她,便让她暂时不要回府,总归是住在娘舅家,也无人敢说三道四。 必须把和罗家的亲事推脱掉,再则宋灵枢如今今非昔比,许多公府的宴席都巴巴的给她下请柬,只是宋灵枢低调,从不肯赴宴,只以待嫁之名推脱掉罢了。 若是姜侍昭能和她朝夕相处,生出闺中密友的情义来,日后姜侍昭指不定能得到御赐的姻缘。 姜侍昭心中也有了个人影,那夜惊鸿一瞥,太子殿下的身影让姜侍昭久久不能忘怀。 她心中也有过愧疚,表姐待她不薄,可她却思慕上了表姐的未婚夫。 可她很快就释怀了…… 太子殿下是要登上那至尊之位的人,日后也是后宫佳丽三千。 如今陛下身子不好,说不准什么就去了。 太子殿下守孝三月,就该大选后宫了,也就这两年的事。 姜侍昭想着自己不过刚及笄,就是在留两年也没什么,若是能入宫做太子殿下的后妃,她也是愿意的。 姜侍昭如此想,反正殿下日后就是要有三妻四妾的,表姐若是知道,也会成全她的,若她在后宫得宠,起码不会和表姐争,其他女子就不一定了。 宋灵枢却丝毫不知她的心思,还等着书亦打听好姜家庶子的消息,亲眼瞧一瞧那人。 姜侍昭却不知情,不过也察觉到了书亦整日早出晚归,她向宋灵枢打听,却打听不出来什么,便盯上了银蝶。 “银蝶姑娘。”姜侍昭趁着宋灵枢去给宋怀清请安的空挡,和银蝶套起近乎来,“最近怎么都是你伺候,书亦姑娘呢?” 银蝶也知道其中的缘由,笑着回道,“书亦姐姐为何不在,表姑娘应该知道的呀!” “和我有关?”姜侍昭不解,“这从何说起?” 银蝶笑道,“我家姑娘不放心表姑娘您,生怕您所托非人,故而让书亦姐姐去打听,我们姑娘还要亲自掌掌眼呢。” 银蝶说这话也有私心,虽说宋灵枢如今名分定下来了,可这样去见外男总是不妥,银蝶私心里也希望姜侍昭能劝着宋灵枢。 姜侍昭却如坠冰窖,宋灵枢口口声声说会帮她推掉这门亲事,可如今她父亲不过来过一遭,她就变了。 若宋灵枢真心为她着想,以她如今的身份,随便说几句话,那罗家怎敢造次? 姜侍昭一朝心死,随口搪塞两句也就回了房间。 之后宋灵枢再与姜侍昭说话,姜侍昭看着宋灵枢对她嘘寒问暖,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 书亦很快便打听清楚了,那位罗家的庶公子排行老五,名唤罗吉荣。 明日他会去瀚博书局选书,那书局对面便是长安数一数二的杏村楼,届时宋灵枢可在那上面等着罗吉荣。 宋灵枢既然下定决心要去见一见罗吉荣,便不会放过明天这个机会,只对父兄说要上街买些胭脂水粉,很快就归来。 宋灵枢本想着还要想个什么说法敷衍姜侍昭,姜侍昭却让她给自己带些头油,就要宋灵枢数日用的味道,又说她身子不适就不同行了。 这正合宋灵枢的心思,便也带着头帷,放心出门去了。 宋灵枢先去买了胭脂水粉,后头才去杏村楼,点了间上好的包房,让书亦下去堵人。 那罗吉荣果然去了瀚博书局,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和书童抱着些书出来了。 书亦挡去那罗吉荣的去路,他也不恼,反而极为客套道,“这位娘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过去。” 书亦看着他,“公子可是罗家五公子罗吉荣?” 罗吉荣大惊,“娘子如何认得我?” 书亦并不回答,只是道,“我家主子想见见你,公子这边请吧——” 罗吉荣不解,有些不满道,“娘子总该告诉我,你家主子是谁?否则这青天白日的,我如何能和你走?” 书亦上前一步,用只有二人的声音道,“我家主子姓宋,平康伯爵府大娘子那个宋字。” 第712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三 第712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三 罗吉荣也知道自家父亲和伯爵府议亲的事情,罗吉荣不是个想高攀的,他只想着能科举入侍,若在娶得一个清流不富贵人家的姑娘为妻,就再好不过了。 可父亲却告诉他,伯爵瞧上了他,还要把嫡姑娘嫁给他。 罗吉荣不想高攀,可父亲却说,既是伯爵瞧上了你,还容得你拒绝吗? 罗吉荣的生母在罗家并不受待见,他也不甚被父亲喜爱。看着父亲那眼神,罗吉荣就知道了,大概真的是伯爵瞧上了他,否则这样好的婚事,如何也落不到他身上。 伯爵大娘子和宋家的关系罗吉荣也是知道的,他也想过这事情或许会落入宋御史耳朵里,可他没想过竟然这样快。 罗吉荣心中坦荡,并不惧怕,稍一犹豫后,便对着书亦道,“还请娘子带路。” 书亦将人带到了杏村楼的包房,宋灵枢坐在屏风后,书亦恭敬对里头道,“姑娘,人带到了。” 罗吉荣听见姑娘两个字,立刻慌了神,“竟是宋家的姑娘?” 宋家的姑娘如今还有谁,罗吉荣反应过来后,立刻跪地,“拜见太子妃娘娘。” 宋灵枢清了清嗓子道,“罗公子不必多礼,今日我冒昧前来,实在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清楚。” 罗吉荣心知肚明,却不敢开口,唯恐唐突,“娘娘请说——” 宋灵枢冷声道,“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能以庶子之身说动姑父将我表妹许给你的。” “草民不敢!”罗吉荣闻言大惊,立刻叩首,“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从未私下见过姜伯爵,更没有花言巧语骗之!” “从未?不见得吧!”宋灵枢字字诛心,“你家那位姑姑可是伯爵府的宠妾,姜伯爵爱屋及乌也是有的。” 罗吉荣心中一颤,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娘娘可会提携你的庶弟庶妹?” “放肆!”宋灵枢怒道,“就算是姨娘所出,那亦是我的弟妹,他们既敬我爱我,我自然会照顾会提携。” 罗吉荣再次叩首,“我受教了,可是……娘娘,并不是天下所有的兄姐都如您这般的,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是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我便不瞒您了,我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所以当初我也疑惑过,这桩大好的姻缘如何会落到我头上,我家那个大娘子是如何肯的?” “后来父亲告诉我,是姜伯爵怜爱,瞧上了我。” 宋灵枢自然不会天真到罗吉荣说什么他便信,可是她却明白罗吉荣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罗家怎么也算是官宦,虽说只是个八品,可瞧罗吉荣身上穿的用的,实在有些寒酸。 宋灵枢还有心诈他一诈,“既然如此,我家表妹更不能许给你了,若是她真的嫁给了你,岂非要受气?” 罗吉荣沉默了许久,“两袖清风不敢误佳人,可若是姜姑娘信我,我定然不会让她如此憋屈的过一生。” “我会上进科举,待父亲过身后,就带着妻子和姨娘出府别住,我现在给不了什么之前的聘礼,可我日后一定一样一样为妻子添补回来。” 宋灵枢听他这番话,想着还算他有志气,终究是没为难他,“好了,你与伯爵府的婚事,我便不插手了。” 罗吉荣愣了许久,才明白这一关他是过了,又再次叩首,“多谢娘娘……” “罗公子,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表妹自幼与我一同长大,就如同我的亲妹妹,她的事我确实不敢不上心……” 就在宋灵枢安抚罗吉荣的时候,外头有人闯了进来。 “好你个罗吉荣,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在此与人通奸!” “大哥休要胡言!”罗吉荣见着闯入的人是自家嫡出的兄长罗吉庆,惊讶之余连忙出声何止。 可罗吉庆却不理会他,他带来的家丁众多,就这么要往屏风里面闯,“我倒要看看这里头是哪个不要脸的娼妇!” 罗吉荣正要报出宋灵枢的身份,这边宋灵枢却大喊了一声,“王大哥!”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都还没看清,一道人影便闪到屏风前,不是王不留行又是谁,只见他拔出长剑,就要出手。 罗吉庆却踹了身旁的家丁一脚,“还愣着做什么?” 那罗吉荣就要报出宋灵枢的身份,家丁却已然和王不留行打成了一团,可是竟无人能进他的身,很快一个个便都在地上哀嚎,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剑伤。 “你!你是何人?”罗吉荣颤抖着身子,王不留行却不理他,只是将人提溜起来,转头问在屏风后面的宋灵枢,“姑娘,这人要如何处置?” “我许久没听过这样不顺耳的叫骂声,他既然敢造次,想必早就想过后果,那就割了他的舌头给我赔罪吧。” 王不留行扔下长剑,随即拔出一把匕首,捏住罗吉庆的腮帮子手起刀落,就削掉了他的舌头。 王不留行是江湖人,做事不计后果,可书亦不同,书亦还想劝一劝宋灵枢,那边王不留行已然动手了。 “姑娘!”书亦惊叫,“他虽然放肆,可也是官宦公子。” “那又如何?”宋灵枢淡淡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无非罗家去官府告我一个滥用私刑罢了。” 这是宋灵枢要给罗家的一个警告,也是给那位罗姨娘的警告。 话罢宋灵枢便自屏风后出来,路过罗吉荣身旁时停了一下,“回家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必因为我自己担着,这件事你也担不住。” 宋灵枢又回头看了一眼罗吉庆,“记住了,我是宋家大姑娘,若是要去京兆尹府告状,可别搞错了人。” 罗吉荣不言,罗吉庆则是开不了口。 待宋灵枢走后,罗吉荣赶紧让书童回罗家报信。 罗吉庆此刻痛的快要昏死过去,他开始追悔莫及,早上他收到一封信,说是罗吉荣今日会在杏村楼私会情人。 罗吉庆并不傻,而是派人暗中跟着罗吉荣,看看是不是确有其事,罗吉庆的亲信,亲眼见着罗吉荣进了杏村楼,而且和掌柜打听到,那个包房是位姑娘订的,这才火急火燎前来捉奸。 罗吉庆早就不满他能娶伯爵府的嫡小姐,心想若是能将他抓个先行,那伯爵府的婚事自然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可罗吉庆怎么也没想到,那信上的内容半真半假,竟让他把自己搭进去了。 第712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三 第712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三 罗吉荣也知道自家父亲和伯爵府议亲的事情,罗吉荣不是个想高攀的,他只想着能科举入侍,若在娶得一个清流不富贵人家的姑娘为妻,就再好不过了。 可父亲却告诉他,伯爵瞧上了他,还要把嫡姑娘嫁给他。 罗吉荣不想高攀,可父亲却说,既是伯爵瞧上了你,还容得你拒绝吗? 罗吉荣的生母在罗家并不受待见,他也不甚被父亲喜爱。看着父亲那眼神,罗吉荣就知道了,大概真的是伯爵瞧上了他,否则这样好的婚事,如何也落不到他身上。 伯爵大娘子和宋家的关系罗吉荣也是知道的,他也想过这事情或许会落入宋御史耳朵里,可他没想过竟然这样快。 罗吉荣心中坦荡,并不惧怕,稍一犹豫后,便对着书亦道,“还请娘子带路。” 书亦将人带到了杏村楼的包房,宋灵枢坐在屏风后,书亦恭敬对里头道,“姑娘,人带到了。” 罗吉荣听见姑娘两个字,立刻慌了神,“竟是宋家的姑娘?” 宋家的姑娘如今还有谁,罗吉荣反应过来后,立刻跪地,“拜见太子妃娘娘。” 宋灵枢清了清嗓子道,“罗公子不必多礼,今日我冒昧前来,实在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清楚。” 罗吉荣心知肚明,却不敢开口,唯恐唐突,“娘娘请说——” 宋灵枢冷声道,“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能以庶子之身说动姑父将我表妹许给你的。” “草民不敢!”罗吉荣闻言大惊,立刻叩首,“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从未私下见过姜伯爵,更没有花言巧语骗之!” “从未?不见得吧!”宋灵枢字字诛心,“你家那位姑姑可是伯爵府的宠妾,姜伯爵爱屋及乌也是有的。” 罗吉荣心中一颤,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娘娘可会提携你的庶弟庶妹?” “放肆!”宋灵枢怒道,“就算是姨娘所出,那亦是我的弟妹,他们既敬我爱我,我自然会照顾会提携。” 罗吉荣再次叩首,“我受教了,可是……娘娘,并不是天下所有的兄姐都如您这般的,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是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我便不瞒您了,我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所以当初我也疑惑过,这桩大好的姻缘如何会落到我头上,我家那个大娘子是如何肯的?” “后来父亲告诉我,是姜伯爵怜爱,瞧上了我。” 宋灵枢自然不会天真到罗吉荣说什么他便信,可是她却明白罗吉荣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罗家怎么也算是官宦,虽说只是个八品,可瞧罗吉荣身上穿的用的,实在有些寒酸。 宋灵枢还有心诈他一诈,“既然如此,我家表妹更不能许给你了,若是她真的嫁给了你,岂非要受气?” 罗吉荣沉默了许久,“两袖清风不敢误佳人,可若是姜姑娘信我,我定然不会让她如此憋屈的过一生。” “我会上进科举,待父亲过身后,就带着妻子和姨娘出府别住,我现在给不了什么之前的聘礼,可我日后一定一样一样为妻子添补回来。” 宋灵枢听他这番话,想着还算他有志气,终究是没为难他,“好了,你与伯爵府的婚事,我便不插手了。” 罗吉荣愣了许久,才明白这一关他是过了,又再次叩首,“多谢娘娘……” “罗公子,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表妹自幼与我一同长大,就如同我的亲妹妹,她的事我确实不敢不上心……” 就在宋灵枢安抚罗吉荣的时候,外头有人闯了进来。 “好你个罗吉荣,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在此与人通奸!” “大哥休要胡言!”罗吉荣见着闯入的人是自家嫡出的兄长罗吉庆,惊讶之余连忙出声何止。 可罗吉庆却不理会他,他带来的家丁众多,就这么要往屏风里面闯,“我倒要看看这里头是哪个不要脸的娼妇!” 罗吉荣正要报出宋灵枢的身份,这边宋灵枢却大喊了一声,“王大哥!”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都还没看清,一道人影便闪到屏风前,不是王不留行又是谁,只见他拔出长剑,就要出手。 罗吉庆却踹了身旁的家丁一脚,“还愣着做什么?” 那罗吉荣就要报出宋灵枢的身份,家丁却已然和王不留行打成了一团,可是竟无人能进他的身,很快一个个便都在地上哀嚎,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剑伤。 “你!你是何人?”罗吉荣颤抖着身子,王不留行却不理他,只是将人提溜起来,转头问在屏风后面的宋灵枢,“姑娘,这人要如何处置?” “我许久没听过这样不顺耳的叫骂声,他既然敢造次,想必早就想过后果,那就割了他的舌头给我赔罪吧。” 王不留行扔下长剑,随即拔出一把匕首,捏住罗吉庆的腮帮子手起刀落,就削掉了他的舌头。 王不留行是江湖人,做事不计后果,可书亦不同,书亦还想劝一劝宋灵枢,那边王不留行已然动手了。 “姑娘!”书亦惊叫,“他虽然放肆,可也是官宦公子。” “那又如何?”宋灵枢淡淡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无非罗家去官府告我一个滥用私刑罢了。” 这是宋灵枢要给罗家的一个警告,也是给那位罗姨娘的警告。 话罢宋灵枢便自屏风后出来,路过罗吉荣身旁时停了一下,“回家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必因为我自己担着,这件事你也担不住。” 宋灵枢又回头看了一眼罗吉庆,“记住了,我是宋家大姑娘,若是要去京兆尹府告状,可别搞错了人。” 罗吉荣不言,罗吉庆则是开不了口。 待宋灵枢走后,罗吉荣赶紧让书童回罗家报信。 罗吉庆此刻痛的快要昏死过去,他开始追悔莫及,早上他收到一封信,说是罗吉荣今日会在杏村楼私会情人。 罗吉庆并不傻,而是派人暗中跟着罗吉荣,看看是不是确有其事,罗吉庆的亲信,亲眼见着罗吉荣进了杏村楼,而且和掌柜打听到,那个包房是位姑娘订的,这才火急火燎前来捉奸。 罗吉庆早就不满他能娶伯爵府的嫡小姐,心想若是能将他抓个先行,那伯爵府的婚事自然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可罗吉庆怎么也没想到,那信上的内容半真半假,竟让他把自己搭进去了。 第713章 前世1:一百一十四 第713章 前世1一百一十四 罗吉荣将此事告知父亲和嫡母,罗家夫人当即就差点昏死过去,反应过来后,只给了罗吉荣一巴掌。 “你这混账东西!若不是你勾搭上了伯爵,碍着我儿子的亲事,我儿子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你怎么不去死!” 罗吉荣跪在地上不敢发一言,只能任由嫡母打骂出气,他的生母白姨娘听闻消息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也被大娘子一顿好打。 “你这贱人生的杂种克了我儿子,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你们母子俩怎么不去死!” 罗吉荣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站起身推开了嫡母,“嫡母嘴里放干净些,今日是兄长要去为难我,嘴里不干不净侮辱了那位娘娘!那位娘娘留了话,让大娘子和父亲尽管去告,官府有什么罚她都认!” “住嘴!”罗老爷哪敢去和宋灵枢为难,哪怕他在心疼儿子,此刻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这件事休要再提,免得给全家惹来杀身之祸!” “老爷!咱们庆儿这一辈子可都毁了!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啊!” 罗夫人哭的伤心,“庆儿可是最孝顺您的,您必须为他出头!宋家的姑娘又如何!终究还不是太子妃娘娘,咱们去京兆尹府告她,我不信太子殿下会要这么一个蛇蝎妇人!” “她就算不是太子妃娘娘,也是宋家大姑娘!”罗老爷红了眼,心中虽悲痛万分,可到底理智占据了上风。 “宋家老爷是三品大员,他家原本就还挂着公府的虚名!宋老爷爱女如命,当初是为了这个女儿连先皇后娘娘也敢得罪的!若我们去告他的心肝肉,事后他会放过咱家吗?” “退一万步来讲,你就是告了又能怎样?”罗老爷欲哭无泪,“那宋大姑娘是妙法娘子嫡亲的女儿,身上留着一半何氏的血!何家子孙皆不问罪,更何况她手里还有太祖当年赐给何家的印鉴,那可比免死金牌还要好使,莫说只是伤人,只怕就是杀了人,也不必偿命。” 罗夫人听过后崩溃大哭,只一味的责打罗吉荣母子出气。 罗吉荣为了生母,也只能隐忍! 谁知那罗夫人越想越气,直到入夜仍气不过,她不敢把宋家如何,也不敢去杀了罗吉荣,就跑到罗吉荣生母白姨娘院子里作威作福。 白姨娘当初是罗夫人身边的婢女,生的本就一般,是罗老爷酒后失德强行宿了她。 罗夫人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可谁知这白氏竟然有了身孕。 白氏被抬为姨娘,十月之后罗吉荣出生,可偏偏他出生那日,罗吉庆便染上了大病。 虽然后来罗吉庆的病好了,罗夫人始终觉得罗吉荣就是来克她儿子的,对白姨娘母子更是百般苛刻。 罗夫人如今恨白姨娘母子更是恨得牙痒痒,这罗吉荣是罗家的子嗣,若是有个好歹,罗家的族老不会放过她。 可是白姨娘不过是个奴婢,如今身契都还捏在她手里的,自然也就成了罗夫人出气的对象。 罗夫人将白姨娘院里伺候的奴婢都打发了出去,有忠心的立刻去请罗吉荣和罗老爷。 这边罗夫人手脚却快,让人砍了白姨娘的双手双脚,又剜了她的眼。 罗老爷正为嫡子的事情心烦,听到夫人去找白姨娘的晦气,也不甚在意,反而骂骂咧咧道,“不过是个奴婢,夫人处置了也便处置了,也值得来告诉我?” 这边罗吉荣不惜闯入内院,看见淌在血泊里的生母,登时便要和罗夫人拼命,那罗夫人也被罗吉荣这幅厉鬼索命的样子给震慑住了,边哭边往外跑,“老五疯了!竟要谋杀嫡母!” 罗夫人被罗吉荣追到外头的走廊上,衣衫不整发髻也散了,从未有过这样的狼狈时候。 这件事到底还是惊动了罗老爷,匆匆赶过来拦住了罗吉荣,罗夫人才捡回了一条命,罗吉荣还要上前,那边报信的丫鬟却哭哭滴滴的赶回来拉着罗吉荣,“五公子!快去看看姨娘吧!姨娘怕是要不行了!” 罗吉荣扔了手中的利器,“哇”的一声哭出来,跑回去看白姨娘,白姨娘已是回光返照,浑身都是血,素日明亮的眼睛也只剩个血窟窿,可罗吉荣一抱住她,她却知道这是自己的骨肉。 “荣儿……不要为娘难过……活下去、娶姜家小姐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白姨娘就断了气,罗吉荣身上沾满了亲娘的鲜血,那哀嚎的声音闻者见泪,到最后自个也没撑过去,昏死在地。 …… 这边宋灵枢回了葳蕤轩,姜侍昭见她神色不对,心中也有些计较。 她知宋灵枢要在今日出门,便提前写了书信回府,让自己的亲信丫鬟去给罗家大公子传信,说是罗家五公子在外私会暗娼,让他去捉奸。 姜侍昭知道自己的身份,罗家那几个都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如今罗吉荣一个庶子虽得了她父亲的青睐,可其他几个兄长未必服他。 姜侍昭有自个的私心在里面,罗家大公子去捉奸,也许碍不着宋灵枢的名声,可那罗五公子的名声定是要毁了,父亲就算在喜欢他,也不会把自己许配他。 若是那罗大公子有本事,能将宋灵枢拉下水,毁了宋灵枢的名声,皇室严苛,宋灵枢便嫁不得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那样的人,宋灵枢能高攀只怕是梦里都要笑醒,可若是她毁了名声,殿下如何还肯要她。 这世上有什么比曾经就要得到,却永远失去更让人心死的呢? 姜侍昭见宋灵枢神色不好,似是恼怒过得样子,便知自己的计谋得逞。 可她偏偏装作不晓得的样子,反而笑嘻嘻凑上去,向宋灵枢讨要脂粉头油。 宋灵枢如今也不在瞒她,而是直接和她坦白道,“表妹,我今日自作主张,去见了罗家五公子。” 姜侍昭佯装吃惊的样子,“表姐见他作甚?平白侮辱耳目!” 宋灵枢摇了摇头,“姑父大抵是没有看走眼的,他是个配的上你的人,只是今日……他那兄长竟然毫无礼数闯入,嘴里嚷嚷着不干不净的话,实在让人恼怒。” 姜侍昭又换上一脸关心的表情道,“表姐不该去的,如今又让罗大知道的,那厮别看是个男子,我听说是个最爱搬弄是非的,比长舌妇也不多让。” “无妨,我削了他的舌头,他身边的人也不敢在外说三道四。” 第713章 前世1:一百一十四 第713章 前世1一百一十四 罗吉荣将此事告知父亲和嫡母,罗家夫人当即就差点昏死过去,反应过来后,只给了罗吉荣一巴掌。 “你这混账东西!若不是你勾搭上了伯爵,碍着我儿子的亲事,我儿子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你怎么不去死!” 罗吉荣跪在地上不敢发一言,只能任由嫡母打骂出气,他的生母白姨娘听闻消息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也被大娘子一顿好打。 “你这贱人生的杂种克了我儿子,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你们母子俩怎么不去死!” 罗吉荣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站起身推开了嫡母,“嫡母嘴里放干净些,今日是兄长要去为难我,嘴里不干不净侮辱了那位娘娘!那位娘娘留了话,让大娘子和父亲尽管去告,官府有什么罚她都认!” “住嘴!”罗老爷哪敢去和宋灵枢为难,哪怕他在心疼儿子,此刻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这件事休要再提,免得给全家惹来杀身之祸!” “老爷!咱们庆儿这一辈子可都毁了!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啊!” 罗夫人哭的伤心,“庆儿可是最孝顺您的,您必须为他出头!宋家的姑娘又如何!终究还不是太子妃娘娘,咱们去京兆尹府告她,我不信太子殿下会要这么一个蛇蝎妇人!” “她就算不是太子妃娘娘,也是宋家大姑娘!”罗老爷红了眼,心中虽悲痛万分,可到底理智占据了上风。 “宋家老爷是三品大员,他家原本就还挂着公府的虚名!宋老爷爱女如命,当初是为了这个女儿连先皇后娘娘也敢得罪的!若我们去告他的心肝肉,事后他会放过咱家吗?” “退一万步来讲,你就是告了又能怎样?”罗老爷欲哭无泪,“那宋大姑娘是妙法娘子嫡亲的女儿,身上留着一半何氏的血!何家子孙皆不问罪,更何况她手里还有太祖当年赐给何家的印鉴,那可比免死金牌还要好使,莫说只是伤人,只怕就是杀了人,也不必偿命。” 罗夫人听过后崩溃大哭,只一味的责打罗吉荣母子出气。 罗吉荣为了生母,也只能隐忍! 谁知那罗夫人越想越气,直到入夜仍气不过,她不敢把宋家如何,也不敢去杀了罗吉荣,就跑到罗吉荣生母白姨娘院子里作威作福。 白姨娘当初是罗夫人身边的婢女,生的本就一般,是罗老爷酒后失德强行宿了她。 罗夫人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可谁知这白氏竟然有了身孕。 白氏被抬为姨娘,十月之后罗吉荣出生,可偏偏他出生那日,罗吉庆便染上了大病。 虽然后来罗吉庆的病好了,罗夫人始终觉得罗吉荣就是来克她儿子的,对白姨娘母子更是百般苛刻。 罗夫人如今恨白姨娘母子更是恨得牙痒痒,这罗吉荣是罗家的子嗣,若是有个好歹,罗家的族老不会放过她。 可是白姨娘不过是个奴婢,如今身契都还捏在她手里的,自然也就成了罗夫人出气的对象。 罗夫人将白姨娘院里伺候的奴婢都打发了出去,有忠心的立刻去请罗吉荣和罗老爷。 这边罗夫人手脚却快,让人砍了白姨娘的双手双脚,又剜了她的眼。 罗老爷正为嫡子的事情心烦,听到夫人去找白姨娘的晦气,也不甚在意,反而骂骂咧咧道,“不过是个奴婢,夫人处置了也便处置了,也值得来告诉我?” 这边罗吉荣不惜闯入内院,看见淌在血泊里的生母,登时便要和罗夫人拼命,那罗夫人也被罗吉荣这幅厉鬼索命的样子给震慑住了,边哭边往外跑,“老五疯了!竟要谋杀嫡母!” 罗夫人被罗吉荣追到外头的走廊上,衣衫不整发髻也散了,从未有过这样的狼狈时候。 这件事到底还是惊动了罗老爷,匆匆赶过来拦住了罗吉荣,罗夫人才捡回了一条命,罗吉荣还要上前,那边报信的丫鬟却哭哭滴滴的赶回来拉着罗吉荣,“五公子!快去看看姨娘吧!姨娘怕是要不行了!” 罗吉荣扔了手中的利器,“哇”的一声哭出来,跑回去看白姨娘,白姨娘已是回光返照,浑身都是血,素日明亮的眼睛也只剩个血窟窿,可罗吉荣一抱住她,她却知道这是自己的骨肉。 “荣儿……不要为娘难过……活下去、娶姜家小姐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白姨娘就断了气,罗吉荣身上沾满了亲娘的鲜血,那哀嚎的声音闻者见泪,到最后自个也没撑过去,昏死在地。 …… 这边宋灵枢回了葳蕤轩,姜侍昭见她神色不对,心中也有些计较。 她知宋灵枢要在今日出门,便提前写了书信回府,让自己的亲信丫鬟去给罗家大公子传信,说是罗家五公子在外私会暗娼,让他去捉奸。 姜侍昭知道自己的身份,罗家那几个都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如今罗吉荣一个庶子虽得了她父亲的青睐,可其他几个兄长未必服他。 姜侍昭有自个的私心在里面,罗家大公子去捉奸,也许碍不着宋灵枢的名声,可那罗五公子的名声定是要毁了,父亲就算在喜欢他,也不会把自己许配他。 若是那罗大公子有本事,能将宋灵枢拉下水,毁了宋灵枢的名声,皇室严苛,宋灵枢便嫁不得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那样的人,宋灵枢能高攀只怕是梦里都要笑醒,可若是她毁了名声,殿下如何还肯要她。 这世上有什么比曾经就要得到,却永远失去更让人心死的呢? 姜侍昭见宋灵枢神色不好,似是恼怒过得样子,便知自己的计谋得逞。 可她偏偏装作不晓得的样子,反而笑嘻嘻凑上去,向宋灵枢讨要脂粉头油。 宋灵枢如今也不在瞒她,而是直接和她坦白道,“表妹,我今日自作主张,去见了罗家五公子。” 姜侍昭佯装吃惊的样子,“表姐见他作甚?平白侮辱耳目!” 宋灵枢摇了摇头,“姑父大抵是没有看走眼的,他是个配的上你的人,只是今日……他那兄长竟然毫无礼数闯入,嘴里嚷嚷着不干不净的话,实在让人恼怒。” 姜侍昭又换上一脸关心的表情道,“表姐不该去的,如今又让罗大知道的,那厮别看是个男子,我听说是个最爱搬弄是非的,比长舌妇也不多让。” “无妨,我削了他的舌头,他身边的人也不敢在外说三道四。” 第714章 前世1:一百一十五 第714章 前世1一百一十五 宋灵枢淡淡道,脸上平淡的好像只是在讲今日午膳要吃什么一般自然。 姜侍昭却吓得不轻,“我的天爷呀!那罗大也是官宦公子,若是闹到京兆尹府……” “他家不敢。”宋灵枢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若是那罗老爷想赔上全家来和我赌这个气,我也乐意奉陪。” 姜侍昭哪里会知道,宋灵枢经历淮南王之乱,见多了打杀,今日那罗大不知好歹口无遮拦,正好让她想起当初那顾书蓉和先皇后是如何编排作践她的。 当初,她性子软和,忍下了。 可如今,她早就不用忍了,也不想忍了。 姜侍昭脸色惨白,心中暗自懊恼,宋灵枢对人如此心狠手辣,若是知晓此事是她推波助澜,还不知会如何整治她? 宋灵枢却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慌忙握住她的手,“好妹妹,是我不好了,平白无故和你说这个做什么?怕是吓住了你,你且不要怕,今日我给他家这样一个下马威,也是侧面敲打的罗姨娘,日后姑母的日子也会好过些,你嫁到罗家去,更无人在敢招惹你。” 姜侍昭听见宋灵枢从未歇过让自己嫁到罗家这个念头,心中恨极,可面上却丝毫也不显露,反而亲近的握住宋灵枢的手,“我都知道,表姐是为我好。” 宋灵枢见姜侍昭点了头,只以为自己劝住了她,心中很是欣慰,心想那罗五公子是个有担当的,表妹到时候自然有好日子,自己到时候也给她多添些嫁妆,让她在罗家过得更富庶些。 …… 这边伯爵府上,也是弄得鸡飞狗跳。 罗姨娘听闻娘家侄子被宋灵枢割了舌头,哭到姜幸面前去。 可宋灵枢早就派王不留行去了一趟姜家,将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个清楚,姜幸听过之后也不敢多说什么。 罗姨娘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拿着汗巾摸着香泪,泪水浸透脂粉,倒有一番别样的美感,端的是我见犹怜的做派。 “我只二姑娘一向不喜妾,也看不上妾得侄子,可他就算不念着亲戚的情分,也要看在这是老爷给她安排的婚事,怎得就怂恿那位娘娘对妾的大侄儿下这般狠手?如今嫂嫂来信埋怨妾,妾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不如就死了干净吧!” “唉哟我的心肝儿!”姜幸看不得她这个样子,将人搂在怀里好生安慰,“你那侄儿自己不懂事,什么脏话臭话都敢乱说,那位娘娘这才让护卫出了手,这事儿你又不知道,怎能怨你?” 罗姨娘止了泪,她虽已经是生过几个孩儿的人,却极有味道,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姜幸道,“这么说来,那位娘娘不是因为二姑娘记恨上了妾和妾的娘家人?” 姜幸搂着人温存道,“怎么会呢?不过你那侄子也忒放肆了些,宋家哪有那样的护卫,多半是宫里的意思,那位娘娘待咱们昭姐儿亲厚,日后对荣哥儿的仕途也有好处,昭姐儿的造化还在后头呢!” 罗姨娘恨得牙都痒痒,可面上仍是不显,心里又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老爷,如今昭姐儿有了好归宿,你也不要忘记咱们的君姐儿啊!” “这是自然!”姜幸看着罗姨娘,由衷的赞道,“君姐儿像你,是个知冷知热的可人儿,昨儿个京都守备家的还向我那永昌侯府做庶长儿媳妇的妹妹打听咱们君姐儿,那家的孩子都不错,我想改日去见一见,看看可堪匹配。” 罗姨娘心中不满,那京都守备不过五品的人家,且他家的男子也未曾听说有什么贤名,如何能匹配她的女儿姜侍君? “老爷说的人家自然是好的,只是妾心里倒有了一个蠢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幸最受用她的温言软语,如何有不听的道理,“你且说就是。” 罗姨娘依偎在姜幸怀里,眼波撩人,“依妾的小见识,咱们君姐儿这样的容貌品性,该有一番大造化才是……宋家那位娘娘二月二就要入宫了,她必然要带通房侍妾,与其抬举那等子不知根底的奴婢,不如让咱们君姐儿跟着去……” “不行不行!”姜幸连忙摇头,“我那舅兄最宝贵他那闺女,如何肯让别人去分了他女儿的恩宠?不可不可!再说了你忍心让君姐儿没名没分去做个侍妾?” “咱们君姐儿到底不是外人,总比那等子不知根底的奴婢要好,起码咱们君姐儿就算得了恩宠也是和那位娘娘一条心的,老爷把眼光放远些——”罗姨娘娇笑道,“陛下身子不大好了,所以太子殿下才着急将那位娘娘迎进宫去,咱们君姐儿进去不过熬上一两年,就有了盼头。若是运气再好些,转头就进了后宫,彼时咱们君姐儿可就是东宫的旧人,怎么也得封个昭仪娘娘,那时候老爷脸上也有光彩啊!” 姜幸明显被罗姨娘的话打动,罗姨娘赶紧趁热打铁,“太子殿下日后可是要荣登大宝的人,历朝历代哪位天子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宋家那位娘娘未必不肯抬举君姐儿,日后也算有个帮衬不是。” 姜幸点了点头,“到底是你看的长远,不过……这话我是不好说的……” “这有什么难得?”罗姨娘若有所指道,“咱们君姐儿也是老爷的孩子,大娘子的女儿,那便也是宋家那位娘娘的表妹,二姑娘如今就住在宋府,就把君姐儿也送过去,权当做个照应了。” 姜幸自然无有不应的,立刻让人送信到宋家去,只说是姜侍君想念妹妹姜侍昭了,姜侍君长这么大还从未拜见过舅舅,实在是失礼,姜幸便想做主送她去宋府住上几日,也好长长见识。 宋怀清看了这信,实在不好拒绝姜幸,一来姜幸的话算是有理有据,二来那姜侍君也确实是他名义上的外甥女,便也点了头。 宋怀清遣人告知了宋灵枢,宋灵枢倒不怎么在意这个姜家大姑娘。 虽说宋灵枢对罗姨娘僭越的作为不齿,可这姜侍君也算是她的表妹,就算来住几日也没什么要紧,她还不信了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弄是非。 第714章 前世1:一百一十五 第714章 前世1一百一十五 宋灵枢淡淡道,脸上平淡的好像只是在讲今日午膳要吃什么一般自然。 姜侍昭却吓得不轻,“我的天爷呀!那罗大也是官宦公子,若是闹到京兆尹府……” “他家不敢。”宋灵枢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若是那罗老爷想赔上全家来和我赌这个气,我也乐意奉陪。” 姜侍昭哪里会知道,宋灵枢经历淮南王之乱,见多了打杀,今日那罗大不知好歹口无遮拦,正好让她想起当初那顾书蓉和先皇后是如何编排作践她的。 当初,她性子软和,忍下了。 可如今,她早就不用忍了,也不想忍了。 姜侍昭脸色惨白,心中暗自懊恼,宋灵枢对人如此心狠手辣,若是知晓此事是她推波助澜,还不知会如何整治她? 宋灵枢却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慌忙握住她的手,“好妹妹,是我不好了,平白无故和你说这个做什么?怕是吓住了你,你且不要怕,今日我给他家这样一个下马威,也是侧面敲打的罗姨娘,日后姑母的日子也会好过些,你嫁到罗家去,更无人在敢招惹你。” 姜侍昭听见宋灵枢从未歇过让自己嫁到罗家这个念头,心中恨极,可面上却丝毫也不显露,反而亲近的握住宋灵枢的手,“我都知道,表姐是为我好。” 宋灵枢见姜侍昭点了头,只以为自己劝住了她,心中很是欣慰,心想那罗五公子是个有担当的,表妹到时候自然有好日子,自己到时候也给她多添些嫁妆,让她在罗家过得更富庶些。 …… 这边伯爵府上,也是弄得鸡飞狗跳。 罗姨娘听闻娘家侄子被宋灵枢割了舌头,哭到姜幸面前去。 可宋灵枢早就派王不留行去了一趟姜家,将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个清楚,姜幸听过之后也不敢多说什么。 罗姨娘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拿着汗巾摸着香泪,泪水浸透脂粉,倒有一番别样的美感,端的是我见犹怜的做派。 “我只二姑娘一向不喜妾,也看不上妾得侄子,可他就算不念着亲戚的情分,也要看在这是老爷给她安排的婚事,怎得就怂恿那位娘娘对妾的大侄儿下这般狠手?如今嫂嫂来信埋怨妾,妾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不如就死了干净吧!” “唉哟我的心肝儿!”姜幸看不得她这个样子,将人搂在怀里好生安慰,“你那侄儿自己不懂事,什么脏话臭话都敢乱说,那位娘娘这才让护卫出了手,这事儿你又不知道,怎能怨你?” 罗姨娘止了泪,她虽已经是生过几个孩儿的人,却极有味道,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姜幸道,“这么说来,那位娘娘不是因为二姑娘记恨上了妾和妾的娘家人?” 姜幸搂着人温存道,“怎么会呢?不过你那侄子也忒放肆了些,宋家哪有那样的护卫,多半是宫里的意思,那位娘娘待咱们昭姐儿亲厚,日后对荣哥儿的仕途也有好处,昭姐儿的造化还在后头呢!” 罗姨娘恨得牙都痒痒,可面上仍是不显,心里又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老爷,如今昭姐儿有了好归宿,你也不要忘记咱们的君姐儿啊!” “这是自然!”姜幸看着罗姨娘,由衷的赞道,“君姐儿像你,是个知冷知热的可人儿,昨儿个京都守备家的还向我那永昌侯府做庶长儿媳妇的妹妹打听咱们君姐儿,那家的孩子都不错,我想改日去见一见,看看可堪匹配。” 罗姨娘心中不满,那京都守备不过五品的人家,且他家的男子也未曾听说有什么贤名,如何能匹配她的女儿姜侍君? “老爷说的人家自然是好的,只是妾心里倒有了一个蠢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幸最受用她的温言软语,如何有不听的道理,“你且说就是。” 罗姨娘依偎在姜幸怀里,眼波撩人,“依妾的小见识,咱们君姐儿这样的容貌品性,该有一番大造化才是……宋家那位娘娘二月二就要入宫了,她必然要带通房侍妾,与其抬举那等子不知根底的奴婢,不如让咱们君姐儿跟着去……” “不行不行!”姜幸连忙摇头,“我那舅兄最宝贵他那闺女,如何肯让别人去分了他女儿的恩宠?不可不可!再说了你忍心让君姐儿没名没分去做个侍妾?” “咱们君姐儿到底不是外人,总比那等子不知根底的奴婢要好,起码咱们君姐儿就算得了恩宠也是和那位娘娘一条心的,老爷把眼光放远些——”罗姨娘娇笑道,“陛下身子不大好了,所以太子殿下才着急将那位娘娘迎进宫去,咱们君姐儿进去不过熬上一两年,就有了盼头。若是运气再好些,转头就进了后宫,彼时咱们君姐儿可就是东宫的旧人,怎么也得封个昭仪娘娘,那时候老爷脸上也有光彩啊!” 姜幸明显被罗姨娘的话打动,罗姨娘赶紧趁热打铁,“太子殿下日后可是要荣登大宝的人,历朝历代哪位天子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宋家那位娘娘未必不肯抬举君姐儿,日后也算有个帮衬不是。” 姜幸点了点头,“到底是你看的长远,不过……这话我是不好说的……” “这有什么难得?”罗姨娘若有所指道,“咱们君姐儿也是老爷的孩子,大娘子的女儿,那便也是宋家那位娘娘的表妹,二姑娘如今就住在宋府,就把君姐儿也送过去,权当做个照应了。” 姜幸自然无有不应的,立刻让人送信到宋家去,只说是姜侍君想念妹妹姜侍昭了,姜侍君长这么大还从未拜见过舅舅,实在是失礼,姜幸便想做主送她去宋府住上几日,也好长长见识。 宋怀清看了这信,实在不好拒绝姜幸,一来姜幸的话算是有理有据,二来那姜侍君也确实是他名义上的外甥女,便也点了头。 宋怀清遣人告知了宋灵枢,宋灵枢倒不怎么在意这个姜家大姑娘。 虽说宋灵枢对罗姨娘僭越的作为不齿,可这姜侍君也算是她的表妹,就算来住几日也没什么要紧,她还不信了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弄是非。 第715章 前世1:一百一十六 第715章 前世1一百一十六 姜侍昭心里却门清,她因罗姨娘的缘故,和姜侍君也不亲厚,姜侍君倒也不是个惹事的,从来不来招惹她。 可如今罗姨娘眼巴巴的将她送来,明显是肚子里没憋好主意。 偏偏舅舅允了,表姐也没说什么,姜侍昭又能如何? 宋灵枢和她说起此事,姜侍昭也只能道,“大姐不是个惹事的。” 宋灵枢稍微放心了些,“既如此也就罢了,只是你住在葳蕤轩,我若只把她放在别处,传出去不好听,就只能委屈妹妹和她一道去住别院了。” 姜侍昭面上答应的好好的,可心中却不满,想着自己才是宋家正儿八经的表小姐,姜侍君虽是她妹妹,可到底也是隔了肚皮的,就算宋灵枢待她二人不同,旁人又敢说些什么,宋灵枢这个说辞不过是要疏远她。 姜侍昭知道太子殿下每夜都会来找宋灵枢,只是有时太晚了宋灵枢并不会等他,而是自己吹灯睡了下去。 有些妄念一旦生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姜侍昭初来时没有换洗的衣裳,得了好几件宋灵枢赠她的衣服首饰。 晚上待到宋灵枢房里吹了灯,姜侍昭却重新梳洗打扮,穿上宋灵枢的衣裳,束好她素日喜欢的发髻,抹上一点香膏,往院子里的亭子里一坐。 这亭子周围挂上了遮风的帷幕,姜侍昭心中想的便是鱼目混珠这一遭,虽说在外头做成那好事有些不堪,可只要太子殿下在宋府碰了她,就算是宋灵枢为了自己的颜面,也得逼太子殿下给她哥名分。 裴钰果然踏月而来,见院中亭下似有人影,借着月光可见,那人身形衣着都是宋灵枢无疑。 “灵枢?”裴钰掀开帷幕走进去,沉着嗓子训道,“夜深寒重,你怎得在此?若是染了风寒怎么办?” 姜侍昭听见太子殿下的声音,心都酥了一半,索性大着胆子扑到他怀中。 这还是“宋灵枢”第一遭向他投怀送抱,裴钰倒是笑了,将人搂在怀中蹭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这是作甚?倒让孤摸不清头脑?” 姜侍昭只想做成好事,哪里会与他说话,着急忙慌的送上自己的唇瓣。 “心上人”献吻,裴钰岂能不受? 可裴钰一触上去,开始吸允其中芳泽,裴钰才觉察到不对。 他阚黑的眸子顿时一深,将人推倒在地,拿了汗巾拼命擦自己的唇,好像尝到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 “混账!你不是宋灵枢,你到底是谁?” 裴钰用力踢了一脚,将姜侍昭给踢到了凉亭外,姜侍昭的惨叫声划破长空,惊了宋府一众人。 宋灵枢从睡梦中惊醒,慌忙穿好衣裳披着发,点了盏灯就往外面走。 书亦等人的动作更快些,此刻院子里已经是灯火通明,奴仆跪了一地。 姜侍昭知道此事暴露,她唯有将事情都推给太子殿下方能保存名声,一看见宋灵枢便哭啼啼的爬到她脚边,抱着她的腿痛哭,“表姐,我、我没脸活了!” 宋灵枢看向此刻正坐在凉亭里的裴钰将,裴钰脸色已经不能看了,冷冷看着姜侍昭做戏。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不着急质问裴钰,亦没有安慰姜侍昭,而是对书亦道,“将院子围起来,不许外头的奴仆进来打探消息,另外——着人去请父亲和兄长过来。” 姜侍昭闻言便知,若是自己不狠下心,只怕今天这事情是摘不干净了,便擦干了泪,大喊了一声,“爹!娘!女儿不孝!” 话罢,就要一头撞死在那亭柱上。 姜侍昭磕破了头,却被几个奴婢拉扯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劝着,宋灵枢也道,“表妹莫怕,若今夜的事……我自会为你做主。” “呵——”宋灵枢的话音刚落,裴钰便古怪的笑了一声,宋灵枢瞪了他一眼,裴钰也收敛了些,走到她身旁,颇有些委屈的看着她,“孤没有……” 裴钰生来不凡,又做了多年的上位者,早已经习惯了控制自己语调中的情绪,故而除了亲近之人,倒也听不出他的情绪。 宋灵枢并不理会他,只是将姜侍昭从地上扶了起来,又让银蝶去拿伤药,替她上药。 今夜这事究竟如何,裴钰心里一清二楚,这姜家表妹包藏祸心,想要爬他的床。 裴钰想到此处心中更怒,他这二十几年洁身自好,险些被这女子坏了清白,她以为他是什么人,除了宋灵枢,又有谁入过他的眼?以为他什么香的臭的都要是吗? 宋怀清和宋灵耀听闻此事,匆匆赶来,先是行了君臣之礼,随即颤着声音问宋灵枢,“这是怎么回事?” 宋灵枢摇了摇头,转而看向裴钰,裴钰不屑于置身于这样的算计中,只看向姜侍昭。 宋灵枢上前握住宋灵枢的手,语气温柔道,“侍昭妹妹,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当着爹爹的面说清楚,我们定然为你做主。” 姜侍昭仍是抽抽搭搭的哭,不过到底还是开了口,“我、我睡不着,便到亭子里坐一坐,谁曾想太子殿下突然就从暗处闯了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把我当做表姐轻薄……我不从,就要和殿下说清楚,却被殿下擒住嘴……我!我没脸见人了!” 宋灵枢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殿下知晓是你,索性将错就错么?” 姜侍昭只感觉一道冷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我哼了两句,殿下该听出不是表姐的……莫非以为是府上的丫鬟……” “表妹不可胡言。”宋灵耀冷冷打断,“殿下天之骄子国之储君,怎会如何乱性?更何况宫中多的是颜色生的更好的宫娥,殿下何苦半夜跑到我宋家轻薄府上丫鬟?” 宋灵枢却咬唇不语,只直勾勾的看着裴钰,裴钰却连连冷笑,也不争辩,只是走到姜侍昭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说孤处心积虑的轻薄你?好,那你想要如何?” 裴钰这话说的极其诛心,什么叫她姜侍昭想要如何? 姜侍昭并不回答,只默默垂泪。 第715章 前世1:一百一十六 第715章 前世1一百一十六 姜侍昭心里却门清,她因罗姨娘的缘故,和姜侍君也不亲厚,姜侍君倒也不是个惹事的,从来不来招惹她。 可如今罗姨娘眼巴巴的将她送来,明显是肚子里没憋好主意。 偏偏舅舅允了,表姐也没说什么,姜侍昭又能如何? 宋灵枢和她说起此事,姜侍昭也只能道,“大姐不是个惹事的。” 宋灵枢稍微放心了些,“既如此也就罢了,只是你住在葳蕤轩,我若只把她放在别处,传出去不好听,就只能委屈妹妹和她一道去住别院了。” 姜侍昭面上答应的好好的,可心中却不满,想着自己才是宋家正儿八经的表小姐,姜侍君虽是她妹妹,可到底也是隔了肚皮的,就算宋灵枢待她二人不同,旁人又敢说些什么,宋灵枢这个说辞不过是要疏远她。 姜侍昭知道太子殿下每夜都会来找宋灵枢,只是有时太晚了宋灵枢并不会等他,而是自己吹灯睡了下去。 有些妄念一旦生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姜侍昭初来时没有换洗的衣裳,得了好几件宋灵枢赠她的衣服首饰。 晚上待到宋灵枢房里吹了灯,姜侍昭却重新梳洗打扮,穿上宋灵枢的衣裳,束好她素日喜欢的发髻,抹上一点香膏,往院子里的亭子里一坐。 这亭子周围挂上了遮风的帷幕,姜侍昭心中想的便是鱼目混珠这一遭,虽说在外头做成那好事有些不堪,可只要太子殿下在宋府碰了她,就算是宋灵枢为了自己的颜面,也得逼太子殿下给她哥名分。 裴钰果然踏月而来,见院中亭下似有人影,借着月光可见,那人身形衣着都是宋灵枢无疑。 “灵枢?”裴钰掀开帷幕走进去,沉着嗓子训道,“夜深寒重,你怎得在此?若是染了风寒怎么办?” 姜侍昭听见太子殿下的声音,心都酥了一半,索性大着胆子扑到他怀中。 这还是“宋灵枢”第一遭向他投怀送抱,裴钰倒是笑了,将人搂在怀中蹭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这是作甚?倒让孤摸不清头脑?” 姜侍昭只想做成好事,哪里会与他说话,着急忙慌的送上自己的唇瓣。 “心上人”献吻,裴钰岂能不受? 可裴钰一触上去,开始吸允其中芳泽,裴钰才觉察到不对。 他阚黑的眸子顿时一深,将人推倒在地,拿了汗巾拼命擦自己的唇,好像尝到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 “混账!你不是宋灵枢,你到底是谁?” 裴钰用力踢了一脚,将姜侍昭给踢到了凉亭外,姜侍昭的惨叫声划破长空,惊了宋府一众人。 宋灵枢从睡梦中惊醒,慌忙穿好衣裳披着发,点了盏灯就往外面走。 书亦等人的动作更快些,此刻院子里已经是灯火通明,奴仆跪了一地。 姜侍昭知道此事暴露,她唯有将事情都推给太子殿下方能保存名声,一看见宋灵枢便哭啼啼的爬到她脚边,抱着她的腿痛哭,“表姐,我、我没脸活了!” 宋灵枢看向此刻正坐在凉亭里的裴钰将,裴钰脸色已经不能看了,冷冷看着姜侍昭做戏。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不着急质问裴钰,亦没有安慰姜侍昭,而是对书亦道,“将院子围起来,不许外头的奴仆进来打探消息,另外——着人去请父亲和兄长过来。” 姜侍昭闻言便知,若是自己不狠下心,只怕今天这事情是摘不干净了,便擦干了泪,大喊了一声,“爹!娘!女儿不孝!” 话罢,就要一头撞死在那亭柱上。 姜侍昭磕破了头,却被几个奴婢拉扯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劝着,宋灵枢也道,“表妹莫怕,若今夜的事……我自会为你做主。” “呵——”宋灵枢的话音刚落,裴钰便古怪的笑了一声,宋灵枢瞪了他一眼,裴钰也收敛了些,走到她身旁,颇有些委屈的看着她,“孤没有……” 裴钰生来不凡,又做了多年的上位者,早已经习惯了控制自己语调中的情绪,故而除了亲近之人,倒也听不出他的情绪。 宋灵枢并不理会他,只是将姜侍昭从地上扶了起来,又让银蝶去拿伤药,替她上药。 今夜这事究竟如何,裴钰心里一清二楚,这姜家表妹包藏祸心,想要爬他的床。 裴钰想到此处心中更怒,他这二十几年洁身自好,险些被这女子坏了清白,她以为他是什么人,除了宋灵枢,又有谁入过他的眼?以为他什么香的臭的都要是吗? 宋怀清和宋灵耀听闻此事,匆匆赶来,先是行了君臣之礼,随即颤着声音问宋灵枢,“这是怎么回事?” 宋灵枢摇了摇头,转而看向裴钰,裴钰不屑于置身于这样的算计中,只看向姜侍昭。 宋灵枢上前握住宋灵枢的手,语气温柔道,“侍昭妹妹,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当着爹爹的面说清楚,我们定然为你做主。” 姜侍昭仍是抽抽搭搭的哭,不过到底还是开了口,“我、我睡不着,便到亭子里坐一坐,谁曾想太子殿下突然就从暗处闯了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把我当做表姐轻薄……我不从,就要和殿下说清楚,却被殿下擒住嘴……我!我没脸见人了!” 宋灵枢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殿下知晓是你,索性将错就错么?” 姜侍昭只感觉一道冷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我哼了两句,殿下该听出不是表姐的……莫非以为是府上的丫鬟……” “表妹不可胡言。”宋灵耀冷冷打断,“殿下天之骄子国之储君,怎会如何乱性?更何况宫中多的是颜色生的更好的宫娥,殿下何苦半夜跑到我宋家轻薄府上丫鬟?” 宋灵枢却咬唇不语,只直勾勾的看着裴钰,裴钰却连连冷笑,也不争辩,只是走到姜侍昭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说孤处心积虑的轻薄你?好,那你想要如何?” 裴钰这话说的极其诛心,什么叫她姜侍昭想要如何? 姜侍昭并不回答,只默默垂泪。 第716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七 第716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七 宋灵枢此刻亦没有答话,姜侍昭是她的表妹,正儿八经的亲戚,今日但凡这人不是裴钰,宋灵枢肯定要对方给个名分。 可偏偏是裴钰…… 她未来的夫君…… 宋灵枢没那么大方,可以将夫君分给旁人,哪怕那人是她的表妹也不成。 宋灵耀此刻也不发一言,此事实在诸多疑点,他想这姜侍昭相貌平平,太子殿下就算要人伺候,宫中自有才貌双全的宫娥伺候,怎么会不打声招呼,跑到宋灵枢院子里,去轻薄姜侍昭? “此事多半是误会,索性灵枢今日让人堵住了院子,外人并不会知晓,不如……”宋怀清不想深究,只想将这事搪塞过去,话还没说完,那边姜侍昭已然又开始闹了。 “我还是死了干净!” 姜侍昭一边哭喊着,一边又要往柱子上撞,宋家父子顾念着男女大防,不敢上前,只是着急的冲宋灵枢院里的丫鬟叫喊,“还不快拦住表小姐!” 宋灵枢也要上前拉阻劝慰,却被裴钰拽了回来,“闹够了没有?!” 裴钰冷笑着走上前,丫鬟们只能避开,姜侍昭也被那样的眼神震慑住,只能极力隐忍着泪水。 裴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在看什么猫儿狗儿似的,“孤确实将你错认成了宋灵枢,不过你为何半夜此时穿着她的衣裳,梳着她爱的发髻,连身上的熏香也如出一辙?孤进亭子时,唤了好几声灵枢,你又为何不应?若非孤察觉到你不是她,将你推开,你还想将错就错到几时?” 宋灵枢下意识看向姜侍昭,姜侍昭身子都在发抖,等她反应过来后,赶紧抱住了宋灵枢的腿,楚楚可怜的哭道,“表姐,我没有!我没有刻意不出声,我只是害怕!表姐,你信我……” 宋灵枢没有说话,宋灵耀倒是冷笑一声,“既是如此,我也想要问姜二姑娘一声,你说你害怕不敢出声,后面因何又闹了起来?” 宋灵耀唤的是“姜二姑娘”,已经不是表妹了。 姜侍昭慌忙解释,“初时我是害怕,可后来太子殿下越来越过分,我、我也是怕极了……” “行了!”宋灵枢不愿在深究,只是冷冷的看着姜侍昭,“不管怎样,你今日确实是坏了名声,我且问你一句……” 宋灵枢看着姜侍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愿意我替你将今日的事情压下去,日后你嫁到罗家去为你撑腰,还是退了和罗家的亲事,随我陪嫁到东宫?” 姜侍昭知道宋灵枢一向说一不二,她既然让自己选了,就不会临时反悔,登时便咬着唇连连磕头,“我实在不愿去罗家,求表姐怜惜!” “好。”宋灵枢整个心如坠冰窖,她掏心掏肺的为姜侍昭好,结果没想到竟养了个白眼狼,“可你要知道,今日经历这么一遭,太子殿下厌恶你至极,宫中的日子没有恩宠,你怕是有的熬了……” 姜侍昭一怔,随即又磕头,“今日的事我确实不是刻意的,太子殿下……” “够了!”宋灵枢怒吼道,“我已经给你留脸了,你非要这么恶心我,那我也不必给你留面子了!” “王大哥!” 宋灵枢唤了一声,王不留行登时自房梁上跃下。 王不留行看了一眼宋灵枢,只见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终究是点了点头,王不留行这才开口道: “姜姑娘自房中出来,在亭子里已经坐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了,也不是只有今日。早在几日前,她便日日趁姑娘吹了灯之后,穿着这身衣裳出来,只是早几日前,太子殿下都是从后窗进姑娘的闺房,姜姑娘没有等到。昨日春寒下了场雨,想来是太子殿下怕姑娘吹风受凉,让姑娘不必开窗,这才走的前门,被姜姑娘堵了个正着。” 姜侍昭怎么也没想到,这王不留行竟然日日都守在葳蕤轩,只是他武功高深莫测,自己从没有察觉罢了。 “我……” 姜侍昭还想辩解几句,才发现此刻她无论说什么也无用了。 宋灵枢看着她不知悔改的样子,彻底寒了心,“罢了,你跟着我一同嫁去就是,只是名分我却给不了你……” “谢谢表姐!谢谢表姐!”姜侍昭连连磕头,一时又哭又笑,“你就当我是你养的一条狗!我、我定然不会和表姐争宠!” “呵——”裴钰古怪的笑了出来,“和她争?你也配?” 裴钰语调并无异常,可听着就是让人浑身一寒,“今日这般投怀送抱的把戏,孤经历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可知那些蠢货的下场?” 裴钰冷冷道,“可你与她们不同,因为孤从未让她们近过身,今日却被你沾染,实乃生平奇耻大辱!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杖毙!” 姜侍昭浑身瘫软坐在地上,比之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更加绝望。 “不可!”宋灵枢跪在裴钰脚边,“求殿下收回成命!” 宋灵枢只说了四个字,“人言可畏,求殿下替我想想。” 裴钰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夜夜宿在宋灵枢的闺房,虽说二人即将婚成,可传出去到底不妥。 若他下令杖杀了伯爵家的嫡女,总要给个理由,此事便遮不下去了。 裴钰最后瞥了一眼姜侍昭,“那就送到甘露寺去吧,荣华姑姑身边正缺一个诵经的尼姑,到底是伯爵府的嫡女,读书识字的正好派上用场。” 话罢,姜侍昭便被人捂住嘴拉了下去。 裴钰一句话,立刻便有人连夜将姜侍昭“送”到承恩寺去。 此刻剩下裴钰与宋家父子俩人,实在有些尴尬。 自从王不留行说了那番话,宋怀清和宋灵耀看裴钰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宋灵耀:无耻之徒!简直有辱斯文! 宋怀清此刻却只想大喊:来人!抓淫贼啊! 然而两人也只是想想罢了,不敢真的如此开口。 宋灵枢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宋怀清却开了口,“夜深了,灵枢快回房歇息吧,为父与你哥哥这就走了。” 裴钰下意识便想跟着宋灵枢进屋,却被宋怀清叫住: “太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第716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七 第716章 前世1一百一十七 宋灵枢此刻亦没有答话,姜侍昭是她的表妹,正儿八经的亲戚,今日但凡这人不是裴钰,宋灵枢肯定要对方给个名分。 可偏偏是裴钰…… 她未来的夫君…… 宋灵枢没那么大方,可以将夫君分给旁人,哪怕那人是她的表妹也不成。 宋灵耀此刻也不发一言,此事实在诸多疑点,他想这姜侍昭相貌平平,太子殿下就算要人伺候,宫中自有才貌双全的宫娥伺候,怎么会不打声招呼,跑到宋灵枢院子里,去轻薄姜侍昭? “此事多半是误会,索性灵枢今日让人堵住了院子,外人并不会知晓,不如……”宋怀清不想深究,只想将这事搪塞过去,话还没说完,那边姜侍昭已然又开始闹了。 “我还是死了干净!” 姜侍昭一边哭喊着,一边又要往柱子上撞,宋家父子顾念着男女大防,不敢上前,只是着急的冲宋灵枢院里的丫鬟叫喊,“还不快拦住表小姐!” 宋灵枢也要上前拉阻劝慰,却被裴钰拽了回来,“闹够了没有?!” 裴钰冷笑着走上前,丫鬟们只能避开,姜侍昭也被那样的眼神震慑住,只能极力隐忍着泪水。 裴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在看什么猫儿狗儿似的,“孤确实将你错认成了宋灵枢,不过你为何半夜此时穿着她的衣裳,梳着她爱的发髻,连身上的熏香也如出一辙?孤进亭子时,唤了好几声灵枢,你又为何不应?若非孤察觉到你不是她,将你推开,你还想将错就错到几时?” 宋灵枢下意识看向姜侍昭,姜侍昭身子都在发抖,等她反应过来后,赶紧抱住了宋灵枢的腿,楚楚可怜的哭道,“表姐,我没有!我没有刻意不出声,我只是害怕!表姐,你信我……” 宋灵枢没有说话,宋灵耀倒是冷笑一声,“既是如此,我也想要问姜二姑娘一声,你说你害怕不敢出声,后面因何又闹了起来?” 宋灵耀唤的是“姜二姑娘”,已经不是表妹了。 姜侍昭慌忙解释,“初时我是害怕,可后来太子殿下越来越过分,我、我也是怕极了……” “行了!”宋灵枢不愿在深究,只是冷冷的看着姜侍昭,“不管怎样,你今日确实是坏了名声,我且问你一句……” 宋灵枢看着姜侍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愿意我替你将今日的事情压下去,日后你嫁到罗家去为你撑腰,还是退了和罗家的亲事,随我陪嫁到东宫?” 姜侍昭知道宋灵枢一向说一不二,她既然让自己选了,就不会临时反悔,登时便咬着唇连连磕头,“我实在不愿去罗家,求表姐怜惜!” “好。”宋灵枢整个心如坠冰窖,她掏心掏肺的为姜侍昭好,结果没想到竟养了个白眼狼,“可你要知道,今日经历这么一遭,太子殿下厌恶你至极,宫中的日子没有恩宠,你怕是有的熬了……” 姜侍昭一怔,随即又磕头,“今日的事我确实不是刻意的,太子殿下……” “够了!”宋灵枢怒吼道,“我已经给你留脸了,你非要这么恶心我,那我也不必给你留面子了!” “王大哥!” 宋灵枢唤了一声,王不留行登时自房梁上跃下。 王不留行看了一眼宋灵枢,只见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终究是点了点头,王不留行这才开口道: “姜姑娘自房中出来,在亭子里已经坐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了,也不是只有今日。早在几日前,她便日日趁姑娘吹了灯之后,穿着这身衣裳出来,只是早几日前,太子殿下都是从后窗进姑娘的闺房,姜姑娘没有等到。昨日春寒下了场雨,想来是太子殿下怕姑娘吹风受凉,让姑娘不必开窗,这才走的前门,被姜姑娘堵了个正着。” 姜侍昭怎么也没想到,这王不留行竟然日日都守在葳蕤轩,只是他武功高深莫测,自己从没有察觉罢了。 “我……” 姜侍昭还想辩解几句,才发现此刻她无论说什么也无用了。 宋灵枢看着她不知悔改的样子,彻底寒了心,“罢了,你跟着我一同嫁去就是,只是名分我却给不了你……” “谢谢表姐!谢谢表姐!”姜侍昭连连磕头,一时又哭又笑,“你就当我是你养的一条狗!我、我定然不会和表姐争宠!” “呵——”裴钰古怪的笑了出来,“和她争?你也配?” 裴钰语调并无异常,可听着就是让人浑身一寒,“今日这般投怀送抱的把戏,孤经历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可知那些蠢货的下场?” 裴钰冷冷道,“可你与她们不同,因为孤从未让她们近过身,今日却被你沾染,实乃生平奇耻大辱!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杖毙!” 姜侍昭浑身瘫软坐在地上,比之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更加绝望。 “不可!”宋灵枢跪在裴钰脚边,“求殿下收回成命!” 宋灵枢只说了四个字,“人言可畏,求殿下替我想想。” 裴钰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夜夜宿在宋灵枢的闺房,虽说二人即将婚成,可传出去到底不妥。 若他下令杖杀了伯爵家的嫡女,总要给个理由,此事便遮不下去了。 裴钰最后瞥了一眼姜侍昭,“那就送到甘露寺去吧,荣华姑姑身边正缺一个诵经的尼姑,到底是伯爵府的嫡女,读书识字的正好派上用场。” 话罢,姜侍昭便被人捂住嘴拉了下去。 裴钰一句话,立刻便有人连夜将姜侍昭“送”到承恩寺去。 此刻剩下裴钰与宋家父子俩人,实在有些尴尬。 自从王不留行说了那番话,宋怀清和宋灵耀看裴钰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宋灵耀:无耻之徒!简直有辱斯文! 宋怀清此刻却只想大喊:来人!抓淫贼啊! 然而两人也只是想想罢了,不敢真的如此开口。 宋灵枢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宋怀清却开了口,“夜深了,灵枢快回房歇息吧,为父与你哥哥这就走了。” 裴钰下意识便想跟着宋灵枢进屋,却被宋怀清叫住: “太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第717章 前世1:一百一十八 第717章 前世1一百一十八 可偏偏是裴钰…… 她未来的夫君…… 宋灵枢没那么大方,可以将夫君分给旁人,哪怕那人是她的表妹也不成。 宋灵耀此刻也不发一言,此事实在诸多疑点,他想这姜侍昭相貌平平,太子殿下就算要人伺候,宫中自有才貌双全的宫娥伺候,怎么会不打声招呼,跑到宋灵枢院子里,去轻薄姜侍昭? “此事多半是误会,索性灵枢今日让人堵住了院子,外人并不会知晓,不如……”宋怀清不想深究,只想将这事搪塞过去,话还没说完,那边姜侍昭已然又开始闹了。 “我还是死了干净!” 姜侍昭一边哭喊着,一边又要往柱子上撞,宋家父子顾念着男女大防,不敢上前,只是着急的冲宋灵枢院里的丫鬟叫喊,“还不快拦住表小姐!” 宋灵枢也要上前拉阻劝慰,却被裴钰拽了回来,“闹够了没有?!” 裴钰冷笑着走上前,丫鬟们只能避开,姜侍昭也被那样的眼神震慑住,只能极力隐忍着泪水。 裴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在看什么猫儿狗儿似的,“孤确实将你错认成了宋灵枢,不过你为何半夜此时穿着她的衣裳,梳着她爱的发髻,连身上的熏香也如出一辙?孤进亭子时,唤了好几声灵枢,你又为何不应?若非孤察觉到你不是她,将你推开,你还想将错就错到几时?” 宋灵枢下意识看向姜侍昭,姜侍昭身子都在发抖,等她反应过来后,赶紧抱住了宋灵枢的腿,楚楚可怜的哭道,“表姐,我没有!我没有刻意不出声,我只是害怕!表姐,你信我……” 宋灵枢没有说话,宋灵耀倒是冷笑一声,“既是如此,我也想要问姜二姑娘一声,你说你害怕不敢出声,后面因何又闹了起来?” 宋灵耀唤的是“姜二姑娘”,已经不是表妹了。 姜侍昭慌忙解释,“初时我是害怕,可后来太子殿下越来越过分,我、我也是怕极了……” “行了!”宋灵枢不愿在深究,只是冷冷的看着姜侍昭,“不管怎样,你今日确实是坏了名声,我且问你一句……” 宋灵枢看着姜侍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愿意我替你将今日的事情压下去,日后你嫁到罗家去为你撑腰,还是退了和罗家的亲事,随我陪嫁到东宫?” 姜侍昭知道宋灵枢一向说一不二,她既然让自己选了,就不会临时反悔,登时便咬着唇连连磕头,“我实在不愿去罗家,求表姐怜惜!” “好。”宋灵枢整个心如坠冰窖,她掏心掏肺的为姜侍昭好,结果没想到竟养了个白眼狼,“可你要知道,今日经历这么一遭,太子殿下厌恶你至极,宫中的日子没有恩宠,你怕是有的熬了……” 姜侍昭一怔,随即又磕头,“今日的事我确实不是刻意的,太子殿下……” “够了!”宋灵枢怒吼道,“我已经给你留脸了,你非要这么恶心我,那我也不必给你留面子了!” “王大哥!” 宋灵枢唤了一声,王不留行登时自房梁上跃下。 王不留行看了一眼宋灵枢,只见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终究是点了点头,王不留行这才开口道: “姜姑娘自房中出来,在亭子里已经坐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了,也不是只有今日。早在几日前,她便日日趁姑娘吹了灯之后,穿着这身衣裳出来,只是早几日前,太子殿下都是从后窗进姑娘的闺房,姜姑娘没有等到。昨日春寒下了场雨,想来是太子殿下怕姑娘吹风受凉,让姑娘不必开窗,这才走的前门,被姜姑娘堵了个正着。” 姜侍昭怎么也没想到,这王不留行竟然日日都守在葳蕤轩,只是他武功高深莫测,自己从没有察觉罢了。 “我……” 姜侍昭还想辩解几句,才发现此刻她无论说什么也无用了。 宋灵枢看着她不知悔改的样子,彻底寒了心,“罢了,你跟着我一同嫁去就是,只是名分我却给不了你……” “谢谢表姐!谢谢表姐!”姜侍昭连连磕头,一时又哭又笑,“你就当我是你养的一条狗!我、我定然不会和表姐争宠!” “呵——”裴钰古怪的笑了出来,“和她争?你也配?” 裴钰语调并无异常,可听着就是让人浑身一寒,“今日这般投怀送抱的把戏,孤经历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可知那些蠢货的下场?” 裴钰冷冷道,“可你与她们不同,因为孤从未让她们近过身,今日却被你沾染,实乃生平奇耻大辱!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杖毙!” 姜侍昭浑身瘫软坐在地上,比之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更加绝望。 “不可!”宋灵枢跪在裴钰脚边,“求殿下收回成命!” 宋灵枢只说了四个字,“人言可畏,求殿下替我想想。” 裴钰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夜夜宿在宋灵枢的闺房,虽说二人即将婚成,可传出去到底不妥。 若他下令杖杀了伯爵家的嫡女,总要给个理由,此事便遮不下去了。 裴钰最后瞥了一眼姜侍昭,“那就送到甘露寺去吧,荣华姑姑身边正缺一个诵经的尼姑,到底是伯爵府的嫡女,读书识字的正好派上用场。” 话罢,姜侍昭便被人捂住嘴拉了下去。 裴钰一句话,立刻便有人连夜将姜侍昭“送”到承恩寺去。 此刻剩下裴钰与宋家父子俩人,实在有些尴尬。 自从王不留行说了那番话,宋怀清和宋灵耀看裴钰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宋灵耀:无耻之徒!简直有辱斯文! 宋怀清此刻却只想大喊:来人!抓淫贼啊! 然而两人也只是想想罢了,不敢真的如此开口。 宋灵枢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宋怀清却开了口,“夜深了,灵枢快回房歇息吧,为父与你哥哥这就走了。” 裴钰下意识便想跟着宋灵枢进屋,却被宋怀清叫住: “太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第717章 前世1:一百一十八 第717章 前世1一百一十八 可偏偏是裴钰…… 她未来的夫君…… 宋灵枢没那么大方,可以将夫君分给旁人,哪怕那人是她的表妹也不成。 宋灵耀此刻也不发一言,此事实在诸多疑点,他想这姜侍昭相貌平平,太子殿下就算要人伺候,宫中自有才貌双全的宫娥伺候,怎么会不打声招呼,跑到宋灵枢院子里,去轻薄姜侍昭? “此事多半是误会,索性灵枢今日让人堵住了院子,外人并不会知晓,不如……”宋怀清不想深究,只想将这事搪塞过去,话还没说完,那边姜侍昭已然又开始闹了。 “我还是死了干净!” 姜侍昭一边哭喊着,一边又要往柱子上撞,宋家父子顾念着男女大防,不敢上前,只是着急的冲宋灵枢院里的丫鬟叫喊,“还不快拦住表小姐!” 宋灵枢也要上前拉阻劝慰,却被裴钰拽了回来,“闹够了没有?!” 裴钰冷笑着走上前,丫鬟们只能避开,姜侍昭也被那样的眼神震慑住,只能极力隐忍着泪水。 裴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在看什么猫儿狗儿似的,“孤确实将你错认成了宋灵枢,不过你为何半夜此时穿着她的衣裳,梳着她爱的发髻,连身上的熏香也如出一辙?孤进亭子时,唤了好几声灵枢,你又为何不应?若非孤察觉到你不是她,将你推开,你还想将错就错到几时?” 宋灵枢下意识看向姜侍昭,姜侍昭身子都在发抖,等她反应过来后,赶紧抱住了宋灵枢的腿,楚楚可怜的哭道,“表姐,我没有!我没有刻意不出声,我只是害怕!表姐,你信我……” 宋灵枢没有说话,宋灵耀倒是冷笑一声,“既是如此,我也想要问姜二姑娘一声,你说你害怕不敢出声,后面因何又闹了起来?” 宋灵耀唤的是“姜二姑娘”,已经不是表妹了。 姜侍昭慌忙解释,“初时我是害怕,可后来太子殿下越来越过分,我、我也是怕极了……” “行了!”宋灵枢不愿在深究,只是冷冷的看着姜侍昭,“不管怎样,你今日确实是坏了名声,我且问你一句……” 宋灵枢看着姜侍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愿意我替你将今日的事情压下去,日后你嫁到罗家去为你撑腰,还是退了和罗家的亲事,随我陪嫁到东宫?” 姜侍昭知道宋灵枢一向说一不二,她既然让自己选了,就不会临时反悔,登时便咬着唇连连磕头,“我实在不愿去罗家,求表姐怜惜!” “好。”宋灵枢整个心如坠冰窖,她掏心掏肺的为姜侍昭好,结果没想到竟养了个白眼狼,“可你要知道,今日经历这么一遭,太子殿下厌恶你至极,宫中的日子没有恩宠,你怕是有的熬了……” 姜侍昭一怔,随即又磕头,“今日的事我确实不是刻意的,太子殿下……” “够了!”宋灵枢怒吼道,“我已经给你留脸了,你非要这么恶心我,那我也不必给你留面子了!” “王大哥!” 宋灵枢唤了一声,王不留行登时自房梁上跃下。 王不留行看了一眼宋灵枢,只见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终究是点了点头,王不留行这才开口道: “姜姑娘自房中出来,在亭子里已经坐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了,也不是只有今日。早在几日前,她便日日趁姑娘吹了灯之后,穿着这身衣裳出来,只是早几日前,太子殿下都是从后窗进姑娘的闺房,姜姑娘没有等到。昨日春寒下了场雨,想来是太子殿下怕姑娘吹风受凉,让姑娘不必开窗,这才走的前门,被姜姑娘堵了个正着。” 姜侍昭怎么也没想到,这王不留行竟然日日都守在葳蕤轩,只是他武功高深莫测,自己从没有察觉罢了。 “我……” 姜侍昭还想辩解几句,才发现此刻她无论说什么也无用了。 宋灵枢看着她不知悔改的样子,彻底寒了心,“罢了,你跟着我一同嫁去就是,只是名分我却给不了你……” “谢谢表姐!谢谢表姐!”姜侍昭连连磕头,一时又哭又笑,“你就当我是你养的一条狗!我、我定然不会和表姐争宠!” “呵——”裴钰古怪的笑了出来,“和她争?你也配?” 裴钰语调并无异常,可听着就是让人浑身一寒,“今日这般投怀送抱的把戏,孤经历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可知那些蠢货的下场?” 裴钰冷冷道,“可你与她们不同,因为孤从未让她们近过身,今日却被你沾染,实乃生平奇耻大辱!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杖毙!” 姜侍昭浑身瘫软坐在地上,比之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更加绝望。 “不可!”宋灵枢跪在裴钰脚边,“求殿下收回成命!” 宋灵枢只说了四个字,“人言可畏,求殿下替我想想。” 裴钰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夜夜宿在宋灵枢的闺房,虽说二人即将婚成,可传出去到底不妥。 若他下令杖杀了伯爵家的嫡女,总要给个理由,此事便遮不下去了。 裴钰最后瞥了一眼姜侍昭,“那就送到甘露寺去吧,荣华姑姑身边正缺一个诵经的尼姑,到底是伯爵府的嫡女,读书识字的正好派上用场。” 话罢,姜侍昭便被人捂住嘴拉了下去。 裴钰一句话,立刻便有人连夜将姜侍昭“送”到承恩寺去。 此刻剩下裴钰与宋家父子俩人,实在有些尴尬。 自从王不留行说了那番话,宋怀清和宋灵耀看裴钰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宋灵耀:无耻之徒!简直有辱斯文! 宋怀清此刻却只想大喊:来人!抓淫贼啊! 然而两人也只是想想罢了,不敢真的如此开口。 宋灵枢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宋怀清却开了口,“夜深了,灵枢快回房歇息吧,为父与你哥哥这就走了。” 裴钰下意识便想跟着宋灵枢进屋,却被宋怀清叫住: “太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第718章 前世1:一百一十九 第718章 前世1一百一十九 罗小青红着眼,端着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夫人病了,妾奉老爷夫人的命令打点全府,昨儿个二姑娘说是出府到承恩寺为夫人上香祈福,可自去了就没有再回来。只有婢女归来,说是二姑娘遇到了宋家的表姑娘,就这么跟着表姑娘去了宋家,至今未归。” “妾想着二姑娘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若是此时久住在外,只怕外人要说闲话的,今儿一早妾便遣人去请二姑娘,却被表姑娘给打了一顿撵出来——” “老爷,表姑娘这打的不是妾身边的婢女呀!是打的您的脸面!” 姜幸听过怒道,“宋家这是飞黄腾达了,便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是要踩着亲戚的脸面往上爬吗?” 罗小青赶紧劝道,“那宋姑娘与老爷还有妾素昧平生,哪里就至于为难我们?莫不是二姑娘说了什么!” 罗小青佯装出想明白了什么,猛的跪到在姜幸脚边道,“老爷!妾自打入府以来,对夫人从无不恭,大公子二姑娘恨妾,妾无怨无悔,可如何要狠心到宋姑娘面前诋毁妾,妾到底是为老爷生了儿子的,宋姑娘前程无限,若是以后误了咱们孩子的前程,那就是妾的罪过了!” “与你何干?”姜幸恨恨道,“明明是宋新微嫉妒成性容不下你,他们宋家仗着权势,我已然委屈你多年了,此番断然不会再让他们欺辱了你。宋姑娘前程无限,可姜侍昭是我的女儿,我这就去将人带回来!” 姜幸怒气冲冲去了宋家,可在马车上他就转换了心思,宋家如今势大,若他一副问罪的样子,恐怕得罪了宋家。 毕竟宋新微还是姜幸的正室夫人,宋新微自打嫁入伯爵府,和娘家的关系不冷不热,她一贯好强,就是受了委屈也从不回娘家诉苦。 姜幸此人胸无大志,不过凭着世袭荫封才承袭了个伯爵的名号,他刚才不过是凭着一时气恼才说了狠话,如今临到宋家门口,他哪里真敢上前兴师问罪。 伯爵府的马车停在宋府门口,宋家门房的人上前相迎,“不知贵人是哪家的人?可有拜帖?” 姜幸客气道,“我乃平康伯爵,前来拜访宋御史。” 伯爵府这门亲戚,宋家是知道的,门房的人只听说伯爵府的表姑娘如今正住在他家姑娘院子里,便客客气气将人迎到侯客厅里上了茶,“原来是姑爷,表姑娘如今正在我家姑娘院子里,不过那是后宅,奴才可不敢领您进去。我先遣人去传话给老爷,看看老爷如何安排,您且先坐着,喝杯茶水。” 宋怀清听说姜幸来访,他虽不想见,可如今人家姑娘被灵枢请回来做客,他也不得不见了。 很快宋怀清身边的人就亲自来了,对着门房的人道,“姑爷可在里头吗?我家老爷有请。” 姜幸起身,宋怀清身边的人便笑道,“姑爷这边请,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家老也不知情,让您在客厅坐了这样久,我家老爷心中很是愧疚。” 姜幸此刻也只是笑,“无妨……” 当初老伯爵夫妇给姜幸议亲时,姜幸来过宋府一遭,当时便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伯爵府到底没落了,只剩下个空壳子,宋家根底深厚,世人都晓得,更何况何老院首无子,故而何家娘子嫁入宋家时,带了天价的嫁妆。 何筠自幼受宫中贵人喜爱,她又是公主皇子的伴读,当今陛下待他比亲姐还要亲厚,宫中时常有赏赐。 所以当初姜幸十分希冀宋新微的嫁妆,可宋老夫人是个拎得清的,除了宋家公账上的那一份,宋老太太将自己的体己拿出来为宋新微添了不少,只有何筠那边,她一句话也没提。 何筠虽有万贯家财,倒也不至于给小姑子太重的礼。 所以宋新微的嫁妆,姜幸并不满意,宋新微生性要强,便让姜幸更加不喜,夫妻之间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很快便到了书房,宋怀清笑着出来迎他,“妹夫怎得不差人来说一声,我也好早些去迎你。” 姜幸此刻也只有陪笑的份儿,“舅兄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临时起意的,我家二女儿顽皮,因不满我这个做父亲的,竟不告知父母住到府上来了,她母亲还病着很是挂念她,还望舅兄将不孝女叫出来,让我带她回家。” 宋怀清佯装惊讶,“还有这样的事?灵枢也未曾告知我,这孩子……被宫中的贵人宠溺坏了,竟这样大胆,连外甥女来了也不告诉我。” “无妨。”姜幸很是不自在,“既然如此,还请舅兄将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叫出来吧。” “诶——”宋怀清摇了摇头,“这孩子哪有不顽皮的呢?妹夫也莫恼,对了——外甥女是因何事与你赌气的?说出来指不定我也好去劝劝她。” 姜幸见宋怀清这样问,有意敷衍过去,“不过是些家常琐事,就不让舅兄操心了。” “咦——”宋怀清笑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舅兄也不必这么急着接外甥女回去,不如让她多住几日,我也让灵枢多劝劝她。” 姜幸面露难色,见自己搪塞不掉,只好说了实话,“这孩子是因为婚事在和我闹。” 宋怀清皱眉,“还有这样的事,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外甥女也是太不像话了,只是不知妹夫为外甥女相看的是哪家的子弟,怎得入不了外甥女的眼呢?” 姜幸摸了摸鼻梁,悻悻道,“是罗家的庶子……” 宋怀清只装做不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是哪个罗家?” 姜幸低头不敢看宋怀清,“是我家那个小妾的娘家。” “嘶——”宋怀清倒吸了一口气,“他家不过八品不入流的门户,外甥女可是伯爵府的嫡姑娘,这婚事确实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了。” 姜幸却摇头,“舅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孩子我见过,是个上进的,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他最近正在用功,说等中了进士下来提亲。昭儿她还小,就是再留两年也无妨,反正如今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第718章 前世1:一百一十九 第718章 前世1一百一十九 罗小青红着眼,端着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夫人病了,妾奉老爷夫人的命令打点全府,昨儿个二姑娘说是出府到承恩寺为夫人上香祈福,可自去了就没有再回来。只有婢女归来,说是二姑娘遇到了宋家的表姑娘,就这么跟着表姑娘去了宋家,至今未归。” “妾想着二姑娘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若是此时久住在外,只怕外人要说闲话的,今儿一早妾便遣人去请二姑娘,却被表姑娘给打了一顿撵出来——” “老爷,表姑娘这打的不是妾身边的婢女呀!是打的您的脸面!” 姜幸听过怒道,“宋家这是飞黄腾达了,便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是要踩着亲戚的脸面往上爬吗?” 罗小青赶紧劝道,“那宋姑娘与老爷还有妾素昧平生,哪里就至于为难我们?莫不是二姑娘说了什么!” 罗小青佯装出想明白了什么,猛的跪到在姜幸脚边道,“老爷!妾自打入府以来,对夫人从无不恭,大公子二姑娘恨妾,妾无怨无悔,可如何要狠心到宋姑娘面前诋毁妾,妾到底是为老爷生了儿子的,宋姑娘前程无限,若是以后误了咱们孩子的前程,那就是妾的罪过了!” “与你何干?”姜幸恨恨道,“明明是宋新微嫉妒成性容不下你,他们宋家仗着权势,我已然委屈你多年了,此番断然不会再让他们欺辱了你。宋姑娘前程无限,可姜侍昭是我的女儿,我这就去将人带回来!” 姜幸怒气冲冲去了宋家,可在马车上他就转换了心思,宋家如今势大,若他一副问罪的样子,恐怕得罪了宋家。 毕竟宋新微还是姜幸的正室夫人,宋新微自打嫁入伯爵府,和娘家的关系不冷不热,她一贯好强,就是受了委屈也从不回娘家诉苦。 姜幸此人胸无大志,不过凭着世袭荫封才承袭了个伯爵的名号,他刚才不过是凭着一时气恼才说了狠话,如今临到宋家门口,他哪里真敢上前兴师问罪。 伯爵府的马车停在宋府门口,宋家门房的人上前相迎,“不知贵人是哪家的人?可有拜帖?” 姜幸客气道,“我乃平康伯爵,前来拜访宋御史。” 伯爵府这门亲戚,宋家是知道的,门房的人只听说伯爵府的表姑娘如今正住在他家姑娘院子里,便客客气气将人迎到侯客厅里上了茶,“原来是姑爷,表姑娘如今正在我家姑娘院子里,不过那是后宅,奴才可不敢领您进去。我先遣人去传话给老爷,看看老爷如何安排,您且先坐着,喝杯茶水。” 宋怀清听说姜幸来访,他虽不想见,可如今人家姑娘被灵枢请回来做客,他也不得不见了。 很快宋怀清身边的人就亲自来了,对着门房的人道,“姑爷可在里头吗?我家老爷有请。” 姜幸起身,宋怀清身边的人便笑道,“姑爷这边请,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家老也不知情,让您在客厅坐了这样久,我家老爷心中很是愧疚。” 姜幸此刻也只是笑,“无妨……” 当初老伯爵夫妇给姜幸议亲时,姜幸来过宋府一遭,当时便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伯爵府到底没落了,只剩下个空壳子,宋家根底深厚,世人都晓得,更何况何老院首无子,故而何家娘子嫁入宋家时,带了天价的嫁妆。 何筠自幼受宫中贵人喜爱,她又是公主皇子的伴读,当今陛下待他比亲姐还要亲厚,宫中时常有赏赐。 所以当初姜幸十分希冀宋新微的嫁妆,可宋老夫人是个拎得清的,除了宋家公账上的那一份,宋老太太将自己的体己拿出来为宋新微添了不少,只有何筠那边,她一句话也没提。 何筠虽有万贯家财,倒也不至于给小姑子太重的礼。 所以宋新微的嫁妆,姜幸并不满意,宋新微生性要强,便让姜幸更加不喜,夫妻之间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很快便到了书房,宋怀清笑着出来迎他,“妹夫怎得不差人来说一声,我也好早些去迎你。” 姜幸此刻也只有陪笑的份儿,“舅兄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临时起意的,我家二女儿顽皮,因不满我这个做父亲的,竟不告知父母住到府上来了,她母亲还病着很是挂念她,还望舅兄将不孝女叫出来,让我带她回家。” 宋怀清佯装惊讶,“还有这样的事?灵枢也未曾告知我,这孩子……被宫中的贵人宠溺坏了,竟这样大胆,连外甥女来了也不告诉我。” “无妨。”姜幸很是不自在,“既然如此,还请舅兄将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叫出来吧。” “诶——”宋怀清摇了摇头,“这孩子哪有不顽皮的呢?妹夫也莫恼,对了——外甥女是因何事与你赌气的?说出来指不定我也好去劝劝她。” 姜幸见宋怀清这样问,有意敷衍过去,“不过是些家常琐事,就不让舅兄操心了。” “咦——”宋怀清笑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舅兄也不必这么急着接外甥女回去,不如让她多住几日,我也让灵枢多劝劝她。” 姜幸面露难色,见自己搪塞不掉,只好说了实话,“这孩子是因为婚事在和我闹。” 宋怀清皱眉,“还有这样的事,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外甥女也是太不像话了,只是不知妹夫为外甥女相看的是哪家的子弟,怎得入不了外甥女的眼呢?” 姜幸摸了摸鼻梁,悻悻道,“是罗家的庶子……” 宋怀清只装做不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是哪个罗家?” 姜幸低头不敢看宋怀清,“是我家那个小妾的娘家。” “嘶——”宋怀清倒吸了一口气,“他家不过八品不入流的门户,外甥女可是伯爵府的嫡姑娘,这婚事确实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了。” 姜幸却摇头,“舅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孩子我见过,是个上进的,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他最近正在用功,说等中了进士下来提亲。昭儿她还小,就是再留两年也无妨,反正如今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第719章 前世1:一百二十 第719章 前世1一百二十 罗小青奈何不了宋灵枢,只能哭哭啼啼的去向姜幸告状。 罗小青红着眼,端着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夫人病了,妾奉老爷夫人的命令打点全府,昨儿个二姑娘说是出府到承恩寺为夫人上香祈福,可自去了就没有再回来。只有婢女归来,说是二姑娘遇到了宋家的表姑娘,就这么跟着表姑娘去了宋家,至今未归。” “妾想着二姑娘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若是此时久住在外,只怕外人要说闲话的,今儿一早妾便遣人去请二姑娘,却被表姑娘给打了一顿撵出来——” “老爷,表姑娘这打的不是妾身边的婢女呀!是打的您的脸面!” 姜幸听过怒道,“宋家这是飞黄腾达了,便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是要踩着亲戚的脸面往上爬吗?” 罗小青赶紧劝道,“那宋姑娘与老爷还有妾素昧平生,哪里就至于为难我们?莫不是二姑娘说了什么!” 罗小青佯装出想明白了什么,猛的跪到在姜幸脚边道,“老爷!妾自打入府以来,对夫人从无不恭,大公子二姑娘恨妾,妾无怨无悔,可如何要狠心到宋姑娘面前诋毁妾,妾到底是为老爷生了儿子的,宋姑娘前程无限,若是以后误了咱们孩子的前程,那就是妾的罪过了!” “与你何干?”姜幸恨恨道,“明明是宋新微嫉妒成性容不下你,他们宋家仗着权势,我已然委屈你多年了,此番断然不会再让他们欺辱了你。宋姑娘前程无限,可姜侍昭是我的女儿,我这就去将人带回来!” 姜幸怒气冲冲去了宋家,可在马车上他就转换了心思,宋家如今势大,若他一副问罪的样子,恐怕得罪了宋家。 毕竟宋新微还是姜幸的正室夫人,宋新微自打嫁入伯爵府,和娘家的关系不冷不热,她一贯好强,就是受了委屈也从不回娘家诉苦。 姜幸此人胸无大志,不过凭着世袭荫封才承袭了个伯爵的名号,他刚才不过是凭着一时气恼才说了狠话,如今临到宋家门口,他哪里真敢上前兴师问罪。 伯爵府的马车停在宋府门口,宋家门房的人上前相迎,“不知贵人是哪家的人?可有拜帖?” 姜幸客气道,“我乃平康伯爵,前来拜访宋御史。” 伯爵府这门亲戚,宋家是知道的,门房的人只听说伯爵府的表姑娘如今正住在他家姑娘院子里,便客客气气将人迎到侯客厅里上了茶,“原来是姑爷,表姑娘如今正在我家姑娘院子里,不过那是后宅,奴才可不敢领您进去。我先遣人去传话给老爷,看看老爷如何安排,您且先坐着,喝杯茶水。” 宋怀清听说姜幸来访,他虽不想见,可如今人家姑娘被灵枢请回来做客,他也不得不见了。 很快宋怀清身边的人就亲自来了,对着门房的人道,“姑爷可在里头吗?我家老爷有请。” 姜幸起身,宋怀清身边的人便笑道,“姑爷这边请,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家老也不知情,让您在客厅坐了这样久,我家老爷心中很是愧疚。” 姜幸此刻也只是笑,“无妨……” 当初老伯爵夫妇给姜幸议亲时,姜幸来过宋府一遭,当时便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伯爵府到底没落了,只剩下个空壳子,宋家根底深厚,世人都晓得,更何况何老院首无子,故而何家娘子嫁入宋家时,带了天价的嫁妆。 何筠自幼受宫中贵人喜爱,她又是公主皇子的伴读,当今陛下待他比亲姐还要亲厚,宫中时常有赏赐。 所以当初姜幸十分希冀宋新微的嫁妆,可宋老夫人是个拎得清的,除了宋家公账上的那一份,宋老太太将自己的体己拿出来为宋新微添了不少,只有何筠那边,她一句话也没提。 何筠虽有万贯家财,倒也不至于给小姑子太重的礼。 所以宋新微的嫁妆,姜幸并不满意,宋新微生性要强,便让姜幸更加不喜,夫妻之间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很快便到了书房,宋怀清笑着出来迎他,“妹夫怎得不差人来说一声,我也好早些去迎你。” 姜幸此刻也只有陪笑的份儿,“舅兄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临时起意的,我家二女儿顽皮,因不满我这个做父亲的,竟不告知父母住到府上来了,她母亲还病着很是挂念她,还望舅兄将不孝女叫出来,让我带她回家。” 宋怀清佯装惊讶,“还有这样的事?灵枢也未曾告知我,这孩子……被宫中的贵人宠溺坏了,竟这样大胆,连外甥女来了也不告诉我。” “无妨。”姜幸很是不自在,“既然如此,还请舅兄将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叫出来吧。” “诶——”宋怀清摇了摇头,“这孩子哪有不顽皮的呢?妹夫也莫恼,对了——外甥女是因何事与你赌气的?说出来指不定我也好去劝劝她。” 姜幸见宋怀清这样问,有意敷衍过去,“不过是些家常琐事,就不让舅兄操心了。” “咦——”宋怀清笑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舅兄也不必这么急着接外甥女回去,不如让她多住几日,我也让灵枢多劝劝她。” 姜幸面露难色,见自己搪塞不掉,只好说了实话,“这孩子是因为婚事在和我闹。” 宋怀清皱眉,“还有这样的事,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外甥女也是太不像话了,只是不知妹夫为外甥女相看的是哪家的子弟,怎得入不了外甥女的眼呢?” 姜幸摸了摸鼻梁,悻悻道,“是罗家的庶子……” 宋怀清只装做不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是哪个罗家?” “嘶——”宋怀清倒吸了一口气,“他家不过八品不入流的门户,外甥女可是伯爵府的嫡姑娘,这婚事确实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了。” 姜幸却摇头,“舅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孩子我见过,是个上进的,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他最近正在用功,说等中了进士下来提亲。昭儿她还小,就是再留两年也无妨,反正如今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第719章 前世1:一百二十 第719章 前世1一百二十 罗小青奈何不了宋灵枢,只能哭哭啼啼的去向姜幸告状。 罗小青红着眼,端着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夫人病了,妾奉老爷夫人的命令打点全府,昨儿个二姑娘说是出府到承恩寺为夫人上香祈福,可自去了就没有再回来。只有婢女归来,说是二姑娘遇到了宋家的表姑娘,就这么跟着表姑娘去了宋家,至今未归。” “妾想着二姑娘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若是此时久住在外,只怕外人要说闲话的,今儿一早妾便遣人去请二姑娘,却被表姑娘给打了一顿撵出来——” “老爷,表姑娘这打的不是妾身边的婢女呀!是打的您的脸面!” 姜幸听过怒道,“宋家这是飞黄腾达了,便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是要踩着亲戚的脸面往上爬吗?” 罗小青赶紧劝道,“那宋姑娘与老爷还有妾素昧平生,哪里就至于为难我们?莫不是二姑娘说了什么!” 罗小青佯装出想明白了什么,猛的跪到在姜幸脚边道,“老爷!妾自打入府以来,对夫人从无不恭,大公子二姑娘恨妾,妾无怨无悔,可如何要狠心到宋姑娘面前诋毁妾,妾到底是为老爷生了儿子的,宋姑娘前程无限,若是以后误了咱们孩子的前程,那就是妾的罪过了!” “与你何干?”姜幸恨恨道,“明明是宋新微嫉妒成性容不下你,他们宋家仗着权势,我已然委屈你多年了,此番断然不会再让他们欺辱了你。宋姑娘前程无限,可姜侍昭是我的女儿,我这就去将人带回来!” 姜幸怒气冲冲去了宋家,可在马车上他就转换了心思,宋家如今势大,若他一副问罪的样子,恐怕得罪了宋家。 毕竟宋新微还是姜幸的正室夫人,宋新微自打嫁入伯爵府,和娘家的关系不冷不热,她一贯好强,就是受了委屈也从不回娘家诉苦。 姜幸此人胸无大志,不过凭着世袭荫封才承袭了个伯爵的名号,他刚才不过是凭着一时气恼才说了狠话,如今临到宋家门口,他哪里真敢上前兴师问罪。 伯爵府的马车停在宋府门口,宋家门房的人上前相迎,“不知贵人是哪家的人?可有拜帖?” 姜幸客气道,“我乃平康伯爵,前来拜访宋御史。” 伯爵府这门亲戚,宋家是知道的,门房的人只听说伯爵府的表姑娘如今正住在他家姑娘院子里,便客客气气将人迎到侯客厅里上了茶,“原来是姑爷,表姑娘如今正在我家姑娘院子里,不过那是后宅,奴才可不敢领您进去。我先遣人去传话给老爷,看看老爷如何安排,您且先坐着,喝杯茶水。” 宋怀清听说姜幸来访,他虽不想见,可如今人家姑娘被灵枢请回来做客,他也不得不见了。 很快宋怀清身边的人就亲自来了,对着门房的人道,“姑爷可在里头吗?我家老爷有请。” 姜幸起身,宋怀清身边的人便笑道,“姑爷这边请,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家老也不知情,让您在客厅坐了这样久,我家老爷心中很是愧疚。” 姜幸此刻也只是笑,“无妨……” 当初老伯爵夫妇给姜幸议亲时,姜幸来过宋府一遭,当时便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伯爵府到底没落了,只剩下个空壳子,宋家根底深厚,世人都晓得,更何况何老院首无子,故而何家娘子嫁入宋家时,带了天价的嫁妆。 何筠自幼受宫中贵人喜爱,她又是公主皇子的伴读,当今陛下待他比亲姐还要亲厚,宫中时常有赏赐。 所以当初姜幸十分希冀宋新微的嫁妆,可宋老夫人是个拎得清的,除了宋家公账上的那一份,宋老太太将自己的体己拿出来为宋新微添了不少,只有何筠那边,她一句话也没提。 何筠虽有万贯家财,倒也不至于给小姑子太重的礼。 所以宋新微的嫁妆,姜幸并不满意,宋新微生性要强,便让姜幸更加不喜,夫妻之间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很快便到了书房,宋怀清笑着出来迎他,“妹夫怎得不差人来说一声,我也好早些去迎你。” 姜幸此刻也只有陪笑的份儿,“舅兄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临时起意的,我家二女儿顽皮,因不满我这个做父亲的,竟不告知父母住到府上来了,她母亲还病着很是挂念她,还望舅兄将不孝女叫出来,让我带她回家。” 宋怀清佯装惊讶,“还有这样的事?灵枢也未曾告知我,这孩子……被宫中的贵人宠溺坏了,竟这样大胆,连外甥女来了也不告诉我。” “无妨。”姜幸很是不自在,“既然如此,还请舅兄将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叫出来吧。” “诶——”宋怀清摇了摇头,“这孩子哪有不顽皮的呢?妹夫也莫恼,对了——外甥女是因何事与你赌气的?说出来指不定我也好去劝劝她。” 姜幸见宋怀清这样问,有意敷衍过去,“不过是些家常琐事,就不让舅兄操心了。” “咦——”宋怀清笑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舅兄也不必这么急着接外甥女回去,不如让她多住几日,我也让灵枢多劝劝她。” 姜幸面露难色,见自己搪塞不掉,只好说了实话,“这孩子是因为婚事在和我闹。” 宋怀清皱眉,“还有这样的事,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外甥女也是太不像话了,只是不知妹夫为外甥女相看的是哪家的子弟,怎得入不了外甥女的眼呢?” 姜幸摸了摸鼻梁,悻悻道,“是罗家的庶子……” 宋怀清只装做不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是哪个罗家?” “嘶——”宋怀清倒吸了一口气,“他家不过八品不入流的门户,外甥女可是伯爵府的嫡姑娘,这婚事确实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了。” 姜幸却摇头,“舅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孩子我见过,是个上进的,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他最近正在用功,说等中了进士下来提亲。昭儿她还小,就是再留两年也无妨,反正如今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第720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一 第720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一 宋灵枢这才意识到,今夜自己实在是丢脸丢大了,一时也顾不得裴钰,一溜烟的跑回房中。 这边裴钰十分尴尬的跟着宋怀清往外走,宋怀清也没有要请他去书房坐坐的意思,而是随便找了个廊下,让人把守着,就与裴钰摊了牌。 “听王不留行的话外之意,太子殿下今夜这番翻墙而入的行径已非一两日了吧。” 宋怀清说的是在陈述,而非疑问。 裴钰也是心虚的紧,“岳父大人,孤……” 裴钰的话还没有说完,宋怀清已然冷冷打断,“我并非在质问殿下,只是想提醒殿下一二,如今婚期在即,殿下政务繁忙,还是莫要夜间奔波操劳了,若是让人晓得了,殿下最多得一个风流的名声,我家灵枢可只有上吊的份儿了。” 裴钰不语,许久后到底松了口,“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了,定然没有下次。” 宋怀清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对宋灵耀道,“夜深了,殿下不便回宫,耀儿就将殿下带回你院子里歇息吧。” 说完便看向裴钰,今夜出了这样的事,裴钰确实不便回宫了,就算有什么风言风语,也只说他是傍晚就微服来了宋府找宋灵耀谈论经文的。 裴钰冲宋灵耀点了点头,“如此就有劳舅兄了。” 回松鹤院的路上,裴钰对宋灵耀道,“还未感谢舅兄刚才为我仗义执言。” 宋灵耀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为了殿下你,我是为了灵枢妹妹,她最是心善性软,只怕不愿姜家那位名声尽毁,只怕会委屈自己,遂了那位的心。可若她身边藏着这么个包藏祸心的亲戚入宫,我又如何放心的下。” 裴钰听了宋灵耀这番话,许久说不出一个字来,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可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已经到了松鹤院门口,裴钰突然驻足,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宋灵耀,“敢问舅兄,灵枢并非你一母的亲妹妹,到底是隔了肚皮的,你为何待她至此?” 裴钰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长安有些勋爵人家的污窖事,裴钰也是知晓一二的,有权贵子弟仗着长房嫡出,将不受宠的庶妹弄出府去囚为禁脔。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武安侯正直忠义,可到底子女不肖,世子竟和嫡妹滚到一张床上去了,为着这事罢爵丢官。 裴钰冷冷道,“若你关心她些,倒也无妨,只是当初你那亲妹陷害她,才阴差阳错的成就了她与孤的姻缘,当初宋二姑娘原本安排去的那个男子是谁?” “荒谬!”宋灵耀几乎已经是在怒吼,聪慧如他怎会听不明白太子的意思?难道太子以为自己对灵枢有情,勾结宋明怜去害她?“那冤孽做的事情我并不知晓,若是知晓只怕就没有后来的种种事情!” 宋灵耀身正不怕影斜,“我虽不是夫人所出,可到底是宋家长子,自然对灵枢妹妹只有兄妹之情,今日殿下问我的话,我只当没听见,日后休要在提!殿下辱我事小,此话若是传到妹妹耳中,她一向心气高,若得知未婚夫婿这样疑心她,只怕有个好歹。” 其实裴钰话一脱口,自己也觉着不妥,看宋灵耀这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才知道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连连致歉,所幸宋灵耀并未真的和他计较,倒也顺着台阶下来了。 这边宋灵枢在榻上也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她与裴钰这般到底是不光彩,以为能一直瞒过父兄,却没想到出了今日这档子事。 明日……她该如何面对父亲…… 宋灵枢心烦意乱,又想到姑母一向待她不薄,可如今姜侍昭被送去了甘露寺,只怕与罗家的亲事只能作罢了,不过姑母和姜侍昭本就不乐意,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宋灵枢就这样想着这些乱七糟八一团乱麻的事情睡了过去,等她第二日醒来,便听说昨夜裴钰在宋灵耀那边睡下的,如今已经回宫去了。 又听说,姜家来人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姜幸和姜树桃父子。 宋灵枢不好出去见外男,哪怕那是姑父和表兄,更何况昨夜这样的事情,她不露面才是上策。 书房内,姜家父子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今天一大早,便有宫里的人来传话,说是荣华长公主身边缺个念诵经文的丫鬟。 姜家父子还以为是姜侍昭为了退婚,说动宋灵枢躲到荣华长公主处去的。 姜幸想着上次宋怀清信誓旦旦的保证,绝不插手此事,转头就给他这样一棒槌,他当老子的颜面岂不是一丝也不剩下,立即叫了儿子冲到宋家兴师问罪。 可姜幸怎么也没想到,姜侍昭竟然胆大包天,在自家表姐的院子里勾引太子殿下。 宋怀清自然不会将太子殿下夜半翻墙的事情说出去,而且宋家料定姜侍昭也不敢胡言乱语,所以宋怀清的说辞是,太子殿下昨个傍晚微服来了宋家。 在宋灵耀的陪同下去了葳蕤轩,姜侍昭也在,当着宋灵枢的面就对太子殿下投怀送抱,宋灵枢只当她是小孩心性胡闹,可偏偏太子殿下恼了,当时便让随从将姜侍昭拖下去杖毙。 宋灵枢哀求了许久,太子殿下这才卖了宋家一个面子,将她送到了甘露寺。 这话半真半假,姜家父子脸色具是一白。 裴钰这些年的传闻他们自然不会陌生,这位太子殿下生的好,说是谪仙人下凡也不过为,偏偏不近女色。 当初显国公家的孙女,仗着自己出身好,在安乐长公主府上向太子殿下自荐枕席不说,竟胆大妄为到给殿下的酒里下药。 太子殿下一滴酒也没沾,却也没有给显国公府留面子,将那壶酒给那姑娘灌下去,让人将她丢回了国公府大门。 虽说人是囫囵个回来了,可那姑娘敞衣露肉身重媚药丑态百出,在国公府门前丢尽了人。 很快显国公府就传出消息,说是那姑娘病死了。 说是病死,可谁不知那是显国公下令让人打死的,换了个家风严谨的名声。 可哪怕是这样,次日显国公就去太和宫外跪了一个时辰向陛下和太子请罪,最后还是太子殿下从东宫赶来扶起他的。 显国公府的女眷,很长一段时间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如今姜侍昭猪肉蒙了心敢在这尊太岁头上动土,只是被罚去了甘露寺,已经算是极大的开恩了。 第720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一 第720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一 宋灵枢这才意识到,今夜自己实在是丢脸丢大了,一时也顾不得裴钰,一溜烟的跑回房中。 这边裴钰十分尴尬的跟着宋怀清往外走,宋怀清也没有要请他去书房坐坐的意思,而是随便找了个廊下,让人把守着,就与裴钰摊了牌。 “听王不留行的话外之意,太子殿下今夜这番翻墙而入的行径已非一两日了吧。” 宋怀清说的是在陈述,而非疑问。 裴钰也是心虚的紧,“岳父大人,孤……” 裴钰的话还没有说完,宋怀清已然冷冷打断,“我并非在质问殿下,只是想提醒殿下一二,如今婚期在即,殿下政务繁忙,还是莫要夜间奔波操劳了,若是让人晓得了,殿下最多得一个风流的名声,我家灵枢可只有上吊的份儿了。” 裴钰不语,许久后到底松了口,“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了,定然没有下次。” 宋怀清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对宋灵耀道,“夜深了,殿下不便回宫,耀儿就将殿下带回你院子里歇息吧。” 说完便看向裴钰,今夜出了这样的事,裴钰确实不便回宫了,就算有什么风言风语,也只说他是傍晚就微服来了宋府找宋灵耀谈论经文的。 裴钰冲宋灵耀点了点头,“如此就有劳舅兄了。” 回松鹤院的路上,裴钰对宋灵耀道,“还未感谢舅兄刚才为我仗义执言。” 宋灵耀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为了殿下你,我是为了灵枢妹妹,她最是心善性软,只怕不愿姜家那位名声尽毁,只怕会委屈自己,遂了那位的心。可若她身边藏着这么个包藏祸心的亲戚入宫,我又如何放心的下。” 裴钰听了宋灵耀这番话,许久说不出一个字来,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可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已经到了松鹤院门口,裴钰突然驻足,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宋灵耀,“敢问舅兄,灵枢并非你一母的亲妹妹,到底是隔了肚皮的,你为何待她至此?” 裴钰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长安有些勋爵人家的污窖事,裴钰也是知晓一二的,有权贵子弟仗着长房嫡出,将不受宠的庶妹弄出府去囚为禁脔。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武安侯正直忠义,可到底子女不肖,世子竟和嫡妹滚到一张床上去了,为着这事罢爵丢官。 裴钰冷冷道,“若你关心她些,倒也无妨,只是当初你那亲妹陷害她,才阴差阳错的成就了她与孤的姻缘,当初宋二姑娘原本安排去的那个男子是谁?” “荒谬!”宋灵耀几乎已经是在怒吼,聪慧如他怎会听不明白太子的意思?难道太子以为自己对灵枢有情,勾结宋明怜去害她?“那冤孽做的事情我并不知晓,若是知晓只怕就没有后来的种种事情!” 宋灵耀身正不怕影斜,“我虽不是夫人所出,可到底是宋家长子,自然对灵枢妹妹只有兄妹之情,今日殿下问我的话,我只当没听见,日后休要在提!殿下辱我事小,此话若是传到妹妹耳中,她一向心气高,若得知未婚夫婿这样疑心她,只怕有个好歹。” 其实裴钰话一脱口,自己也觉着不妥,看宋灵耀这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才知道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连连致歉,所幸宋灵耀并未真的和他计较,倒也顺着台阶下来了。 这边宋灵枢在榻上也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她与裴钰这般到底是不光彩,以为能一直瞒过父兄,却没想到出了今日这档子事。 明日……她该如何面对父亲…… 宋灵枢心烦意乱,又想到姑母一向待她不薄,可如今姜侍昭被送去了甘露寺,只怕与罗家的亲事只能作罢了,不过姑母和姜侍昭本就不乐意,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宋灵枢就这样想着这些乱七糟八一团乱麻的事情睡了过去,等她第二日醒来,便听说昨夜裴钰在宋灵耀那边睡下的,如今已经回宫去了。 又听说,姜家来人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姜幸和姜树桃父子。 宋灵枢不好出去见外男,哪怕那是姑父和表兄,更何况昨夜这样的事情,她不露面才是上策。 书房内,姜家父子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今天一大早,便有宫里的人来传话,说是荣华长公主身边缺个念诵经文的丫鬟。 姜家父子还以为是姜侍昭为了退婚,说动宋灵枢躲到荣华长公主处去的。 姜幸想着上次宋怀清信誓旦旦的保证,绝不插手此事,转头就给他这样一棒槌,他当老子的颜面岂不是一丝也不剩下,立即叫了儿子冲到宋家兴师问罪。 可姜幸怎么也没想到,姜侍昭竟然胆大包天,在自家表姐的院子里勾引太子殿下。 宋怀清自然不会将太子殿下夜半翻墙的事情说出去,而且宋家料定姜侍昭也不敢胡言乱语,所以宋怀清的说辞是,太子殿下昨个傍晚微服来了宋家。 在宋灵耀的陪同下去了葳蕤轩,姜侍昭也在,当着宋灵枢的面就对太子殿下投怀送抱,宋灵枢只当她是小孩心性胡闹,可偏偏太子殿下恼了,当时便让随从将姜侍昭拖下去杖毙。 宋灵枢哀求了许久,太子殿下这才卖了宋家一个面子,将她送到了甘露寺。 这话半真半假,姜家父子脸色具是一白。 裴钰这些年的传闻他们自然不会陌生,这位太子殿下生的好,说是谪仙人下凡也不过为,偏偏不近女色。 当初显国公家的孙女,仗着自己出身好,在安乐长公主府上向太子殿下自荐枕席不说,竟胆大妄为到给殿下的酒里下药。 太子殿下一滴酒也没沾,却也没有给显国公府留面子,将那壶酒给那姑娘灌下去,让人将她丢回了国公府大门。 虽说人是囫囵个回来了,可那姑娘敞衣露肉身重媚药丑态百出,在国公府门前丢尽了人。 很快显国公府就传出消息,说是那姑娘病死了。 说是病死,可谁不知那是显国公下令让人打死的,换了个家风严谨的名声。 可哪怕是这样,次日显国公就去太和宫外跪了一个时辰向陛下和太子请罪,最后还是太子殿下从东宫赶来扶起他的。 显国公府的女眷,很长一段时间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如今姜侍昭猪肉蒙了心敢在这尊太岁头上动土,只是被罚去了甘露寺,已经算是极大的开恩了。 第721章 前世1:一百二十二 第721章 前世1一百二十二 宋怀清见他不似没有认真想过,心中也有些犹豫了,“听你这样讲来,那是个好孩子,只是……” 姜幸摇了摇头,“我没有舅兄这样的本事,儿子们成器不成器还尚未可知,只有一个伯爵府的空架子在这儿高不成低不就……罗家那孩子人品不错也上进,我也是认真为昭儿打算过的。” 宋怀清叹了口气,“妹夫的心思我是明白了,只是这番话你可与外甥女说过。” 姜幸摇了摇头,“昭儿自记事起就和她母亲去了老家,打小就不与我亲近,我说的话她不愿意听。她和舅兄家的那位姑娘不是一路人,我也是怕她生出妄念。” 宋怀清却不以为然,“妹夫的心思我明白,我也是做父亲的,只是你听我一句劝,不如让她多住几日,我们也要劝劝她,总比她回家与你赌气要好。” 姜幸思虑再三,又见宋怀清如此道,也只好点头。 姜幸起身就要离去,却被宋怀清留在用了个膳,午膳后姜幸才离开。 其实早在姜幸进府,便有人前来报信,姜侍昭立刻浑身绷紧了,面露难色的看向宋灵枢,“表姐,我……” “别怕。”宋灵枢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父亲会把姑父挡回去的。” 姜侍昭点了点头,只是心中仍然忐忑。 …… 东宫内。 暗卫很快便将姜侍昭的事情查了个清楚,只是裴钰坐在上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在没有下文。 裴钰让人去查,不过只是因为宋灵枢状态不对,似有心事才让人探查,既然此事与她无关,他也就不甚在意。 卫影斟酌着开口问道,“殿下,这姜家的事情,还需加派人手盯着吗?” 裴钰抬头看了他一眼,“姜幸在朝中无甚根基,如往常一般就是。” 卫影下意识便想问,可这不是和宋姑娘有关的事么? 裴钰见他愣在原地,迟迟没有退下,便明白了卫影的疑惑。 若是寻常人,裴钰只会厌恶下头的人揣度他的心意,可卫影不同,卫影的忠心裴钰是明白的。 裴钰愿意指点他一二,让他了解自己一些,“宋姑娘可因姜家的事开口向孤开口了吗?” 卫影脱口而出,“自然没有……” 话音未落,卫影也明白了。 宋姑娘既然不提,便也是私心里希望太子殿下不要管这档子事,若她自己不提,太子殿下插手,反而让她生了猜疑的心思怕是不好。 若宋姑娘希望太子殿下出手,日后定然要开口,殿下的眼线遍布天下,届时再要弄清姜家的事也不难。 只怕最重要的一点还有,姜家的女儿,那位伯爵要许给谁,就算是尊贵如太子殿下,也不好插手臣子女儿婚配的事情。 卫影沉思了一会儿,随即五体投地的跪拜道,“属下受教。” …… 傍晚十分,宋怀清将宋灵枢叫过去用膳,就父女两人。 用完晚膳后,宋怀清将姜幸的那番话讲与了宋灵枢。 宋灵枢正要说些什么,宋怀清却已然抢先道,“灵枢,若是没有太子殿下这档子事,为父要将你许配给靖安侯,你可会愿意?” 宋灵枢认真思虑再三,随后答道,“既是父亲看中的人,想来人品不会差,我虽不喜欢柳氏,但也会听从父亲的安排。” “这就是了。”宋怀清如此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有那等子识人不清的糊涂人,可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你姑父虽然性子软弱,却不是个狠心的,他既说那个孩子不错,想来是亲自考究过的。” 宋灵枢想了想,也确实是宋怀清说的这个道理,随即点了点头,“女儿会多劝劝表妹的。” 宋灵枢不敢直接开口相劝,就这一日时光,姜侍昭已经将素日那位罗姨娘如何欺辱宋姑母的事情反复讲了多次。 一开始宋灵枢自然忿忿不平,姑母她姓宋,就算嫁去了伯爵府,也是宋家的人,那罗姨娘怎敢如此放肆。 可宋灵枢多听上了几遍,也嗅出了些不对劲的东西。 就算那罗姨娘恃宠扬威,姑母到底是高门嫡女下嫁,那罗姨娘如何就能将她排挤到乡下。 若是姑母本就容不下那罗氏呢?女子嫉妒乃是大忌,姑父软弱不敢休妻,可宋姑母自知理亏,不得不退让回老家去。 宋灵枢不好对长辈的内宅指指点点,只是她听姜侍昭说道恨处时,那个模样只怕是恨不得能将罗姨娘生吃了。 那样粗鄙的话,不该高门的小姐能说出来的话。 宋灵枢拐着弯的试探姜侍昭,“侍昭妹妹,你可曾让表兄去打探过吗?罗家那位庶公子的人品如何?” 姜侍昭登时就黑了脸,“表姐提这个人做什么?这样下贱的门户,提起来都脏了你我的嘴。” 宋灵枢心中不悦,可到底是念着她年幼,苦口婆心的劝道,“我听表妹说,心中对罗家也很是不喜,只是姑父的态度坚决,父亲也没法劝的他。故而才想问一问,那罗家庶子的人品如何?” 姜侍昭咬住了唇,“表姐……我不想嫁……” 姜侍昭恨恨道,“我就是剃了头发做姑子,一抹白绫吊死,我也不嫁!” “好好好!”宋灵枢见她情绪激动,不敢在提,“不嫁就不嫁,妹妹为这样的事情说生死不值得!” 姜侍昭却又红了眼睛,拿着帕子就掩面哭了起来,宋灵枢又劝了好一阵,才让她止了泪。 书亦将两人看的清清楚楚,以书亦的心思,就算是不想猜到此事也难。 书亦看的真切,这姜家表小姐,和宋姑娘不同。 宋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杨柳扶风似的娇贵美人儿,可当初宋家出了那样的事,她亦不像如今姜表姑娘这样,甚至后来落入叛军手中,亦是慷慨就义。 可这姜家表姑娘,性格风风火火,看起来是铁桶一块,可内心却是个敏感自卑的。 遇到事儿了也只会怨天尤人,横竖一句我去死。 若是世上的事情,死就能解脱。 第721章 前世1:一百二十二 第721章 前世1一百二十二 宋怀清见他不似没有认真想过,心中也有些犹豫了,“听你这样讲来,那是个好孩子,只是……” 姜幸摇了摇头,“我没有舅兄这样的本事,儿子们成器不成器还尚未可知,只有一个伯爵府的空架子在这儿高不成低不就……罗家那孩子人品不错也上进,我也是认真为昭儿打算过的。” 宋怀清叹了口气,“妹夫的心思我是明白了,只是这番话你可与外甥女说过。” 姜幸摇了摇头,“昭儿自记事起就和她母亲去了老家,打小就不与我亲近,我说的话她不愿意听。她和舅兄家的那位姑娘不是一路人,我也是怕她生出妄念。” 宋怀清却不以为然,“妹夫的心思我明白,我也是做父亲的,只是你听我一句劝,不如让她多住几日,我们也要劝劝她,总比她回家与你赌气要好。” 姜幸思虑再三,又见宋怀清如此道,也只好点头。 姜幸起身就要离去,却被宋怀清留在用了个膳,午膳后姜幸才离开。 其实早在姜幸进府,便有人前来报信,姜侍昭立刻浑身绷紧了,面露难色的看向宋灵枢,“表姐,我……” “别怕。”宋灵枢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父亲会把姑父挡回去的。” 姜侍昭点了点头,只是心中仍然忐忑。 …… 东宫内。 暗卫很快便将姜侍昭的事情查了个清楚,只是裴钰坐在上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在没有下文。 裴钰让人去查,不过只是因为宋灵枢状态不对,似有心事才让人探查,既然此事与她无关,他也就不甚在意。 卫影斟酌着开口问道,“殿下,这姜家的事情,还需加派人手盯着吗?” 裴钰抬头看了他一眼,“姜幸在朝中无甚根基,如往常一般就是。” 卫影下意识便想问,可这不是和宋姑娘有关的事么? 裴钰见他愣在原地,迟迟没有退下,便明白了卫影的疑惑。 若是寻常人,裴钰只会厌恶下头的人揣度他的心意,可卫影不同,卫影的忠心裴钰是明白的。 裴钰愿意指点他一二,让他了解自己一些,“宋姑娘可因姜家的事开口向孤开口了吗?” 卫影脱口而出,“自然没有……” 话音未落,卫影也明白了。 宋姑娘既然不提,便也是私心里希望太子殿下不要管这档子事,若她自己不提,太子殿下插手,反而让她生了猜疑的心思怕是不好。 若宋姑娘希望太子殿下出手,日后定然要开口,殿下的眼线遍布天下,届时再要弄清姜家的事也不难。 只怕最重要的一点还有,姜家的女儿,那位伯爵要许给谁,就算是尊贵如太子殿下,也不好插手臣子女儿婚配的事情。 卫影沉思了一会儿,随即五体投地的跪拜道,“属下受教。” …… 傍晚十分,宋怀清将宋灵枢叫过去用膳,就父女两人。 用完晚膳后,宋怀清将姜幸的那番话讲与了宋灵枢。 宋灵枢正要说些什么,宋怀清却已然抢先道,“灵枢,若是没有太子殿下这档子事,为父要将你许配给靖安侯,你可会愿意?” 宋灵枢认真思虑再三,随后答道,“既是父亲看中的人,想来人品不会差,我虽不喜欢柳氏,但也会听从父亲的安排。” “这就是了。”宋怀清如此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有那等子识人不清的糊涂人,可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你姑父虽然性子软弱,却不是个狠心的,他既说那个孩子不错,想来是亲自考究过的。” 宋灵枢想了想,也确实是宋怀清说的这个道理,随即点了点头,“女儿会多劝劝表妹的。” 宋灵枢不敢直接开口相劝,就这一日时光,姜侍昭已经将素日那位罗姨娘如何欺辱宋姑母的事情反复讲了多次。 一开始宋灵枢自然忿忿不平,姑母她姓宋,就算嫁去了伯爵府,也是宋家的人,那罗姨娘怎敢如此放肆。 可宋灵枢多听上了几遍,也嗅出了些不对劲的东西。 就算那罗姨娘恃宠扬威,姑母到底是高门嫡女下嫁,那罗姨娘如何就能将她排挤到乡下。 若是姑母本就容不下那罗氏呢?女子嫉妒乃是大忌,姑父软弱不敢休妻,可宋姑母自知理亏,不得不退让回老家去。 宋灵枢不好对长辈的内宅指指点点,只是她听姜侍昭说道恨处时,那个模样只怕是恨不得能将罗姨娘生吃了。 那样粗鄙的话,不该高门的小姐能说出来的话。 宋灵枢拐着弯的试探姜侍昭,“侍昭妹妹,你可曾让表兄去打探过吗?罗家那位庶公子的人品如何?” 姜侍昭登时就黑了脸,“表姐提这个人做什么?这样下贱的门户,提起来都脏了你我的嘴。” 宋灵枢心中不悦,可到底是念着她年幼,苦口婆心的劝道,“我听表妹说,心中对罗家也很是不喜,只是姑父的态度坚决,父亲也没法劝的他。故而才想问一问,那罗家庶子的人品如何?” 姜侍昭咬住了唇,“表姐……我不想嫁……” 姜侍昭恨恨道,“我就是剃了头发做姑子,一抹白绫吊死,我也不嫁!” “好好好!”宋灵枢见她情绪激动,不敢在提,“不嫁就不嫁,妹妹为这样的事情说生死不值得!” 姜侍昭却又红了眼睛,拿着帕子就掩面哭了起来,宋灵枢又劝了好一阵,才让她止了泪。 书亦将两人看的清清楚楚,以书亦的心思,就算是不想猜到此事也难。 书亦看的真切,这姜家表小姐,和宋姑娘不同。 宋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杨柳扶风似的娇贵美人儿,可当初宋家出了那样的事,她亦不像如今姜表姑娘这样,甚至后来落入叛军手中,亦是慷慨就义。 可这姜家表姑娘,性格风风火火,看起来是铁桶一块,可内心却是个敏感自卑的。 遇到事儿了也只会怨天尤人,横竖一句我去死。 若是世上的事情,死就能解脱。 第722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三 第722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三 姜树桃也在心里暗骂,姜侍昭这次简直就是糊涂。 那罗吉荣姜树桃也见过,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虽说现在他家是清贫了些,可到底罗吉荣还是上进的,不过听说罗家前几日出了事情。 不过这些都不甚重要了,姜侍昭去了甘露寺,只怕一两年是不回来了,还得等太子殿下消气,在去求求宋家这位表妹才是。 这下可好了,和罗家的亲事指定是不成了,母亲和姜侍昭也算是心愿得偿。 姜家父子这下也在没有立场去质问宋怀清,出了昨夜那档子事,宋怀清的态度始终是疏离客气。 姜幸想这也不能怪宋怀清,若是他自个有这么个女婿,被亲戚家的姑娘惦记,虽然没有得逞,只怕是会恨不得追到对方家里怒骂三天三夜的,宋怀清如今还能平心静气和他说话,可见素日的涵养了。 不过宋怀清到底还是念着亲戚的情分的,亲自送姜家父子出府,并且嘱咐道,“侄女年纪还小,一时猪油蒙了心也是有的,回去告诉妹妹不要生气,她还在病中,多顾惜些自己。等太子殿下消了气,我自会去求情的。” 姜幸听他这样讲,便知他还是认自家这么亲戚的,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是,是,只是这事,我心里实在愧疚啊!算了,不说了……还望舅兄莫放在心上。” 宋怀清十分大度的笑了笑,“都是自家亲戚,便不说这样客套的话了,只是我那大侄女怕是不好在过来了,毕竟我家喜事在即,怕照顾不周怠慢了她。” 姜侍昭在宋家闹出这样的事情,姜幸哪里还有脸将姜侍君送到宋家小住,只好连连点头,就回府上去了。 当初罗姨娘提出将姜侍君送过去讨好宋灵枢,以此求得入宫的机会,姜幸那时便觉着不大妥当。 只是他不好驳了爱妾的面子,二来他了解大女儿素来规矩,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让她在宋家那位娘娘眼前露面混个眼熟也是好的。 如今,出了这样的丑事,宋怀清把面子做足了,可私底下到底还是生出了嫌隙。 什么喜事在即生怕怠慢,那都是虚的,是怕他家君姐儿也是个不老实的。 偏偏姜幸不好说什么,因为今天到底是他教女无方,他心虚的紧! 姜幸回到府上,宋新微便派人来请,到底姜侍昭是她的亲骨肉,她安能不闻不问。 姜幸知道自己的话,宋新微是一字不听一句不信的,索性带着姜树桃一起去了。 姜树桃跪在地上向母亲禀明了昨夜的事情,宋新微先是一怔,随即再次向姜树桃确认此事,见儿子面露难色,宋新微便知道了,这事是真的,气的差点没昏过去。 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熬参汤。 宋新微到底是缓过来了,颤颤巍巍的对着姜幸道,“老爷,此事是我教女无方,让那孽障去甘露寺吃吃苦头也好,教她好好反思过错知道做人的廉耻!” 尽管姜树桃说的委婉,可宋新微心知肚明,能让太子殿下当着她侄女宋灵枢的面,便这样暴怒。 只怕姜侍昭已经不是言语上的轻佻,行为举止也极不端庄,甚至可以说是不尊重。 宋新微心中恨极,想她一生磊落,怎么就教出这样一个混账东西。 姜幸看她这样,心又软了,劝着她道,“好了,到底是你我自己生的女儿,让她吃些苦头悔改就是,等过了一年半载,再去求求情,说不准人就能回来了。” 宋新微自是没有脸面在说什么的,姜幸安慰了她几句,也就自她院子里走了。 这边罗姨娘听到此事,一开始还高兴的紧,可姜侍君却笑不出来了,“姨娘还笑?二妹妹这样糊涂,连累的不还是府上女眷的名声,我!我是没脸见人了!” 罗姨娘此时才反应过来,立刻气红了脸,“这王八犊子,平日里不是到处摆她嫡出的架子吗?怎得这个时候这么不要脸!哎哟,我苦命的君姐儿噢!” 姜幸刚稳住宋新微,又听说罗姨娘母女闹了起来,骂了一声“真是前世的冤孽”,却马不停蹄的又去了那边。 罗姨娘正和姜侍君哭成一团,姜幸听着头都大了,怒斥道,“好了!胡闹什么?” 罗姨娘止了泪,“二姑娘这是要逼死君姐儿啊!她一时糊涂倒痛快了!君姐儿的名声可就毁了!” 姜幸抚额,只觉得头疼的紧,到底是隐忍着没有发怒,坐到榻上心平气和道,“宋家不会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太子殿下亦不会迁怒的,你若是在大声些嚷嚷,若闹出去了,可就真的遮掩不住了!” 罗姨娘却道,“那咱们君姐儿还能去宋娘娘身边吗?” “你在想什么?”姜幸忍不住责备,他自然不会说是宋怀清的意思,“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哪里还有脸,让君姐儿去走亲戚?” “老爷!”罗姨娘急了,一时忘了姜侍君还在这儿,脱口而出,“若是不去,咱们君姐儿哪还有机会嫁到东宫去?” “姨娘!”姜幸还来不及训斥,姜侍君听了这话,立刻便不依了,“什么嫁不嫁的?太子殿下和宋表姐的婚事那是今上亲自下旨的!难不成你要女儿去做人家的小老婆吗?” “什么小老婆?”罗姨娘皱眉反驳,“那是太子殿下的侍妾,日后也是后宫正儿八经的妃嫔娘娘!你可还是闺阁姑娘,张口闭口小老婆,谁教你的规矩?” “让自己的女儿去做妾?姨娘,你这又是哪门当娘的规矩?”姜侍君哭的更难看了,对着姜幸道,“爹爹!我不去!我绝不去!” “爹爹自然不会让你去的,好孩子……”姜幸安慰她道,“那都是当初你姨娘说出来,爹爹敷衍她的,让你去宋家,不过是想让你在宋娘娘眼前露个面,自是百利无害的。只是出了你妹妹这事,只怕是不能了。” 罗姨娘气结,什么叫敷衍自己,可偏偏姜幸就是她唯一的指望,她不敢得罪。 姜侍君听了父亲这样的话,也渐渐止了泪。 第722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三 第722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三 姜树桃也在心里暗骂,姜侍昭这次简直就是糊涂。 那罗吉荣姜树桃也见过,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虽说现在他家是清贫了些,可到底罗吉荣还是上进的,不过听说罗家前几日出了事情。 不过这些都不甚重要了,姜侍昭去了甘露寺,只怕一两年是不回来了,还得等太子殿下消气,在去求求宋家这位表妹才是。 这下可好了,和罗家的亲事指定是不成了,母亲和姜侍昭也算是心愿得偿。 姜家父子这下也在没有立场去质问宋怀清,出了昨夜那档子事,宋怀清的态度始终是疏离客气。 姜幸想这也不能怪宋怀清,若是他自个有这么个女婿,被亲戚家的姑娘惦记,虽然没有得逞,只怕是会恨不得追到对方家里怒骂三天三夜的,宋怀清如今还能平心静气和他说话,可见素日的涵养了。 不过宋怀清到底还是念着亲戚的情分的,亲自送姜家父子出府,并且嘱咐道,“侄女年纪还小,一时猪油蒙了心也是有的,回去告诉妹妹不要生气,她还在病中,多顾惜些自己。等太子殿下消了气,我自会去求情的。” 姜幸听他这样讲,便知他还是认自家这么亲戚的,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是,是,只是这事,我心里实在愧疚啊!算了,不说了……还望舅兄莫放在心上。” 宋怀清十分大度的笑了笑,“都是自家亲戚,便不说这样客套的话了,只是我那大侄女怕是不好在过来了,毕竟我家喜事在即,怕照顾不周怠慢了她。” 姜侍昭在宋家闹出这样的事情,姜幸哪里还有脸将姜侍君送到宋家小住,只好连连点头,就回府上去了。 当初罗姨娘提出将姜侍君送过去讨好宋灵枢,以此求得入宫的机会,姜幸那时便觉着不大妥当。 只是他不好驳了爱妾的面子,二来他了解大女儿素来规矩,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让她在宋家那位娘娘眼前露面混个眼熟也是好的。 如今,出了这样的丑事,宋怀清把面子做足了,可私底下到底还是生出了嫌隙。 什么喜事在即生怕怠慢,那都是虚的,是怕他家君姐儿也是个不老实的。 偏偏姜幸不好说什么,因为今天到底是他教女无方,他心虚的紧! 姜幸回到府上,宋新微便派人来请,到底姜侍昭是她的亲骨肉,她安能不闻不问。 姜幸知道自己的话,宋新微是一字不听一句不信的,索性带着姜树桃一起去了。 姜树桃跪在地上向母亲禀明了昨夜的事情,宋新微先是一怔,随即再次向姜树桃确认此事,见儿子面露难色,宋新微便知道了,这事是真的,气的差点没昏过去。 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熬参汤。 宋新微到底是缓过来了,颤颤巍巍的对着姜幸道,“老爷,此事是我教女无方,让那孽障去甘露寺吃吃苦头也好,教她好好反思过错知道做人的廉耻!” 尽管姜树桃说的委婉,可宋新微心知肚明,能让太子殿下当着她侄女宋灵枢的面,便这样暴怒。 只怕姜侍昭已经不是言语上的轻佻,行为举止也极不端庄,甚至可以说是不尊重。 宋新微心中恨极,想她一生磊落,怎么就教出这样一个混账东西。 姜幸看她这样,心又软了,劝着她道,“好了,到底是你我自己生的女儿,让她吃些苦头悔改就是,等过了一年半载,再去求求情,说不准人就能回来了。” 宋新微自是没有脸面在说什么的,姜幸安慰了她几句,也就自她院子里走了。 这边罗姨娘听到此事,一开始还高兴的紧,可姜侍君却笑不出来了,“姨娘还笑?二妹妹这样糊涂,连累的不还是府上女眷的名声,我!我是没脸见人了!” 罗姨娘此时才反应过来,立刻气红了脸,“这王八犊子,平日里不是到处摆她嫡出的架子吗?怎得这个时候这么不要脸!哎哟,我苦命的君姐儿噢!” 姜幸刚稳住宋新微,又听说罗姨娘母女闹了起来,骂了一声“真是前世的冤孽”,却马不停蹄的又去了那边。 罗姨娘正和姜侍君哭成一团,姜幸听着头都大了,怒斥道,“好了!胡闹什么?” 罗姨娘止了泪,“二姑娘这是要逼死君姐儿啊!她一时糊涂倒痛快了!君姐儿的名声可就毁了!” 姜幸抚额,只觉得头疼的紧,到底是隐忍着没有发怒,坐到榻上心平气和道,“宋家不会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太子殿下亦不会迁怒的,你若是在大声些嚷嚷,若闹出去了,可就真的遮掩不住了!” 罗姨娘却道,“那咱们君姐儿还能去宋娘娘身边吗?” “你在想什么?”姜幸忍不住责备,他自然不会说是宋怀清的意思,“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哪里还有脸,让君姐儿去走亲戚?” “老爷!”罗姨娘急了,一时忘了姜侍君还在这儿,脱口而出,“若是不去,咱们君姐儿哪还有机会嫁到东宫去?” “姨娘!”姜幸还来不及训斥,姜侍君听了这话,立刻便不依了,“什么嫁不嫁的?太子殿下和宋表姐的婚事那是今上亲自下旨的!难不成你要女儿去做人家的小老婆吗?” “什么小老婆?”罗姨娘皱眉反驳,“那是太子殿下的侍妾,日后也是后宫正儿八经的妃嫔娘娘!你可还是闺阁姑娘,张口闭口小老婆,谁教你的规矩?” “让自己的女儿去做妾?姨娘,你这又是哪门当娘的规矩?”姜侍君哭的更难看了,对着姜幸道,“爹爹!我不去!我绝不去!” “爹爹自然不会让你去的,好孩子……”姜幸安慰她道,“那都是当初你姨娘说出来,爹爹敷衍她的,让你去宋家,不过是想让你在宋娘娘眼前露个面,自是百利无害的。只是出了你妹妹这事,只怕是不能了。” 罗姨娘气结,什么叫敷衍自己,可偏偏姜幸就是她唯一的指望,她不敢得罪。 姜侍君听了父亲这样的话,也渐渐止了泪。 第723章 前世1:一百二十四 第723章 前世1一百二十四 罗吉荣也知道自家父亲和伯爵府议亲的事情,罗吉荣不是个想高攀的,他只想着能科举入侍,若在娶得一个清流不富贵人家的姑娘为妻,就再好不过了。 可父亲却告诉他,伯爵瞧上了他,还要把嫡姑娘嫁给他。 罗吉荣不想高攀,可父亲却说,既是伯爵瞧上了你,还容得你拒绝吗? 罗吉荣的生母在罗家并不受待见,他也不甚被父亲喜爱。看着父亲那眼神,罗吉荣就知道了,大概真的是伯爵瞧上了他,否则这样好的婚事,如何也落不到他身上。 伯爵大娘子和宋家的关系罗吉荣也是知道的,他也想过这事情或许会落入宋御史耳朵里,可他没想过竟然这样快。 罗吉荣心中坦荡,并不惧怕,稍一犹豫后,便对着书亦道,“还请娘子带路。” 书亦将人带到了杏村楼的包房,宋灵枢坐在屏风后,书亦恭敬对里头道,“姑娘,人带到了。” 罗吉荣听见姑娘两个字,立刻慌了神,“竟是宋家的姑娘?” 宋家的姑娘如今还有谁,罗吉荣反应过来后,立刻跪地,“拜见太子妃娘娘。” 宋灵枢清了清嗓子道,“罗公子不必多礼,今日我冒昧前来,实在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清楚。” 罗吉荣心知肚明,却不敢开口,唯恐唐突,“娘娘请说——” 宋灵枢冷声道,“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能以庶子之身说动姑父将我表妹许给你的。” “草民不敢!”罗吉荣闻言大惊,立刻叩首,“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从未私下见过姜伯爵,更没有花言巧语骗之!” “从未?不见得吧!”宋灵枢字字诛心,“你家那位姑姑可是伯爵府的宠妾,姜伯爵爱屋及乌也是有的。” 罗吉荣心中一颤,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娘娘可会提携你的庶弟庶妹?” “放肆!”宋灵枢怒道,“就算是姨娘所出,那亦是我的弟妹,他们既敬我爱我,我自然会照顾会提携。” 罗吉荣再次叩首,“我受教了,可是……娘娘,并不是天下所有的兄姐都如您这般的,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是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我便不瞒您了,我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所以当初我也疑惑过,这桩大好的姻缘如何会落到我头上,我家那个大娘子是如何肯的?” “后来父亲告诉我,是姜伯爵怜爱,瞧上了我。” 宋灵枢自然不会天真到罗吉荣说什么他便信,可是她却明白罗吉荣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罗家怎么也算是官宦,虽说只是个八品,可瞧罗吉荣身上穿的用的,实在有些寒酸。 宋灵枢还有心诈他一诈,“既然如此,我家表妹更不能许给你了,若是她真的嫁给了你,岂非要受气?” 罗吉荣沉默了许久,“两袖清风不敢误佳人,可若是姜姑娘信我,我定然不会让她如此憋屈的过一生。” “我会上进科举,待父亲过身后,就带着妻子和姨娘出府别住,我现在给不了什么之前的聘礼,可我日后一定一样一样为妻子添补回来。” 宋灵枢听他这番话,想着还算他有志气,终究是没为难他,“好了,你与伯爵府的婚事,我便不插手了。” 罗吉荣愣了许久,才明白这一关他是过了,又再次叩首,“多谢娘娘……” “罗公子,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表妹自幼与我一同长大,就如同我的亲妹妹,她的事我确实不敢不上心……” 就在宋灵枢安抚罗吉荣的时候,外头有人闯了进来。 “好你个罗吉荣,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在此与人通奸!” “大哥休要胡言!”罗吉荣见着闯入的人是自家嫡出的兄长罗吉庆,惊讶之余连忙出声何止。 可罗吉庆却不理会他,他带来的家丁众多,就这么要往屏风里面闯,“我倒要看看这里头是哪个不要脸的娼妇!” 罗吉荣正要报出宋灵枢的身份,这边宋灵枢却大喊了一声,“王大哥!”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都还没看清,一道人影便闪到屏风前,不是王不留行又是谁,只见他拔出长剑,就要出手。 罗吉庆却踹了身旁的家丁一脚,“还愣着做什么?” 那罗吉荣就要报出宋灵枢的身份,家丁却已然和王不留行打成了一团,可是竟无人能进他的身,很快一个个便都在地上哀嚎,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剑伤。 “你!你是何人?”罗吉荣颤抖着身子,王不留行却不理他,只是将人提溜起来,转头问在屏风后面的宋灵枢,“姑娘,这人要如何处置?” “我许久没听过这样不顺耳的叫骂声,他既然敢造次,想必早就想过后果,那就割了他的舌头给我赔罪吧。” 王不留行扔下长剑,随即拔出一把匕首,捏住罗吉庆的腮帮子手起刀落,就削掉了他的舌头。 王不留行是江湖人,做事不计后果,可书亦不同,书亦还想劝一劝宋灵枢,那边王不留行已然动手了。 “姑娘!”书亦惊叫,“他虽然放肆,可也是官宦公子。” “那又如何?”宋灵枢淡淡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无非罗家去官府告我一个滥用私刑罢了。” 这是宋灵枢要给罗家的一个警告,也是给那位罗姨娘的警告。 话罢宋灵枢便自屏风后出来,路过罗吉荣身旁时停了一下,“回家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必因为我自己担着,这件事你也担不住。” 宋灵枢又回头看了一眼罗吉庆,“记住了,我是宋家大姑娘,若是要去京兆尹府告状,可别搞错了人。” 罗吉荣不言,罗吉庆则是开不了口。 待宋灵枢走后,罗吉荣赶紧让书童回罗家报信。 罗吉庆此刻痛的快要昏死过去,他开始追悔莫及,早上他收到一封信,说是罗吉荣今日会在杏村楼私会情人。 罗吉庆并不傻,而是派人暗中跟着罗吉荣,看看是不是确有其事,罗吉庆的亲信,亲眼见着罗吉荣进了杏村楼,而且和掌柜打听到,那个包房是位姑娘订的,这才火急火燎前来捉奸。 罗吉庆早就不满他能娶伯爵府的嫡小姐,心想若是能将他抓个先行,那伯爵府的婚事自然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第723章 前世1:一百二十四 第723章 前世1一百二十四 罗吉荣也知道自家父亲和伯爵府议亲的事情,罗吉荣不是个想高攀的,他只想着能科举入侍,若在娶得一个清流不富贵人家的姑娘为妻,就再好不过了。 可父亲却告诉他,伯爵瞧上了他,还要把嫡姑娘嫁给他。 罗吉荣不想高攀,可父亲却说,既是伯爵瞧上了你,还容得你拒绝吗? 罗吉荣的生母在罗家并不受待见,他也不甚被父亲喜爱。看着父亲那眼神,罗吉荣就知道了,大概真的是伯爵瞧上了他,否则这样好的婚事,如何也落不到他身上。 伯爵大娘子和宋家的关系罗吉荣也是知道的,他也想过这事情或许会落入宋御史耳朵里,可他没想过竟然这样快。 罗吉荣心中坦荡,并不惧怕,稍一犹豫后,便对着书亦道,“还请娘子带路。” 书亦将人带到了杏村楼的包房,宋灵枢坐在屏风后,书亦恭敬对里头道,“姑娘,人带到了。” 罗吉荣听见姑娘两个字,立刻慌了神,“竟是宋家的姑娘?” 宋家的姑娘如今还有谁,罗吉荣反应过来后,立刻跪地,“拜见太子妃娘娘。” 宋灵枢清了清嗓子道,“罗公子不必多礼,今日我冒昧前来,实在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清楚。” 罗吉荣心知肚明,却不敢开口,唯恐唐突,“娘娘请说——” 宋灵枢冷声道,“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能以庶子之身说动姑父将我表妹许给你的。” “草民不敢!”罗吉荣闻言大惊,立刻叩首,“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从未私下见过姜伯爵,更没有花言巧语骗之!” “从未?不见得吧!”宋灵枢字字诛心,“你家那位姑姑可是伯爵府的宠妾,姜伯爵爱屋及乌也是有的。” 罗吉荣心中一颤,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娘娘可会提携你的庶弟庶妹?” “放肆!”宋灵枢怒道,“就算是姨娘所出,那亦是我的弟妹,他们既敬我爱我,我自然会照顾会提携。” 罗吉荣再次叩首,“我受教了,可是……娘娘,并不是天下所有的兄姐都如您这般的,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是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我便不瞒您了,我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所以当初我也疑惑过,这桩大好的姻缘如何会落到我头上,我家那个大娘子是如何肯的?” “后来父亲告诉我,是姜伯爵怜爱,瞧上了我。” 宋灵枢自然不会天真到罗吉荣说什么他便信,可是她却明白罗吉荣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罗家怎么也算是官宦,虽说只是个八品,可瞧罗吉荣身上穿的用的,实在有些寒酸。 宋灵枢还有心诈他一诈,“既然如此,我家表妹更不能许给你了,若是她真的嫁给了你,岂非要受气?” 罗吉荣沉默了许久,“两袖清风不敢误佳人,可若是姜姑娘信我,我定然不会让她如此憋屈的过一生。” “我会上进科举,待父亲过身后,就带着妻子和姨娘出府别住,我现在给不了什么之前的聘礼,可我日后一定一样一样为妻子添补回来。” 宋灵枢听他这番话,想着还算他有志气,终究是没为难他,“好了,你与伯爵府的婚事,我便不插手了。” 罗吉荣愣了许久,才明白这一关他是过了,又再次叩首,“多谢娘娘……” “罗公子,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表妹自幼与我一同长大,就如同我的亲妹妹,她的事我确实不敢不上心……” 就在宋灵枢安抚罗吉荣的时候,外头有人闯了进来。 “好你个罗吉荣,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在此与人通奸!” “大哥休要胡言!”罗吉荣见着闯入的人是自家嫡出的兄长罗吉庆,惊讶之余连忙出声何止。 可罗吉庆却不理会他,他带来的家丁众多,就这么要往屏风里面闯,“我倒要看看这里头是哪个不要脸的娼妇!” 罗吉荣正要报出宋灵枢的身份,这边宋灵枢却大喊了一声,“王大哥!”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都还没看清,一道人影便闪到屏风前,不是王不留行又是谁,只见他拔出长剑,就要出手。 罗吉庆却踹了身旁的家丁一脚,“还愣着做什么?” 那罗吉荣就要报出宋灵枢的身份,家丁却已然和王不留行打成了一团,可是竟无人能进他的身,很快一个个便都在地上哀嚎,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剑伤。 “你!你是何人?”罗吉荣颤抖着身子,王不留行却不理他,只是将人提溜起来,转头问在屏风后面的宋灵枢,“姑娘,这人要如何处置?” “我许久没听过这样不顺耳的叫骂声,他既然敢造次,想必早就想过后果,那就割了他的舌头给我赔罪吧。” 王不留行扔下长剑,随即拔出一把匕首,捏住罗吉庆的腮帮子手起刀落,就削掉了他的舌头。 王不留行是江湖人,做事不计后果,可书亦不同,书亦还想劝一劝宋灵枢,那边王不留行已然动手了。 “姑娘!”书亦惊叫,“他虽然放肆,可也是官宦公子。” “那又如何?”宋灵枢淡淡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无非罗家去官府告我一个滥用私刑罢了。” 这是宋灵枢要给罗家的一个警告,也是给那位罗姨娘的警告。 话罢宋灵枢便自屏风后出来,路过罗吉荣身旁时停了一下,“回家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必因为我自己担着,这件事你也担不住。” 宋灵枢又回头看了一眼罗吉庆,“记住了,我是宋家大姑娘,若是要去京兆尹府告状,可别搞错了人。” 罗吉荣不言,罗吉庆则是开不了口。 待宋灵枢走后,罗吉荣赶紧让书童回罗家报信。 罗吉庆此刻痛的快要昏死过去,他开始追悔莫及,早上他收到一封信,说是罗吉荣今日会在杏村楼私会情人。 罗吉庆并不傻,而是派人暗中跟着罗吉荣,看看是不是确有其事,罗吉庆的亲信,亲眼见着罗吉荣进了杏村楼,而且和掌柜打听到,那个包房是位姑娘订的,这才火急火燎前来捉奸。 罗吉庆早就不满他能娶伯爵府的嫡小姐,心想若是能将他抓个先行,那伯爵府的婚事自然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第724章 前世1:一百二十五 第724章 前世1一百二十五 为着罗姨娘的那番话,姜侍君心中也很是后怕。 罗姨娘得姜幸看重,所以姜侍君的日子,比别家的庶女过得都要体面些。 罗姨娘总对她说起宋家那个姨娘,还有那位二姑娘。 可姜侍君心知肚明,她们能过体面日子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宋家舅舅看重的缘故,而是那位姨娘出身侯府,有强大的母家。 可是自己和姨娘却什么都没有。 姜侍君不是不知道有些人家的庶女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她庆幸之余,心里也对罗姨娘得有些做法表示担忧。 自己总是要出嫁的,父亲也总是会老。 她的亲哥哥并不争气,相反还是大娘子所出的嫡兄争气些。 若是到时候,姨娘和大娘子闹得这样僵,只怕没有好结局。 姜侍君发了誓,绝不予高门为妾,她只想嫁个有担当上进的男子,哪怕生活清贫些。 所以为着这事,她和罗姨娘赌了许久的气,然而此事姜侍君并不晓得,此事只是个开端,日后她和罗姨娘,还有的是争论的时候。 …… 宋灵枢在葳蕤轩犹豫了许久,终究是对书亦道,“替我梳妆,我要去书房见父亲。” 书亦为她梳了一个家常发髻,有些犹豫,到底还是开了口,“若是……姑娘只管推给太子殿下就是……” 宋灵枢笑了笑,感激的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多谢你。” 宋灵枢去了书房,心中仍是忐忑的,却在进入前一刻,心静了下来。 宋怀清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宋灵枢行了一礼,轻声缓道,“爹爹……” 宋怀清闻言转过身来,突然冷了脸,厉声呵斥道,“跪下!”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到底是跪下了,低头不语。 “你可知错了?” 宋怀清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宋灵枢羞愧难当,“女儿知错了。” 宋怀清看着她,声音柔和了一些,“好,那你说说,你错在何处了?” 宋灵枢低头沉思了许久,“女儿不该私会太子殿下,纵使殿下执意如此,女儿也该劝阻,或者告诉爹爹和父亲,可女儿都没有,是女儿的错。” 宋怀清见她这个样子,自己心里又如何好受了,可她即将要出嫁了,宫中不比家中,多少人盯着她盼着她出错,若太子殿下不循规蹈矩,旁人会去责备太子吗?他们不会也不敢,只会指着宋灵枢的鼻子骂,宋怀清必须要让她明白这个道理,并且让她永远记住。 “你既然知错了,我便不多说了,罚你去祠堂跪一个时辰,今晚不许吃晚饭,在抄写女则女训十遍,三日后必须交给我。” 宋灵枢点头,竟是一点怨言也无,“是……” 宋怀清到底还是心软了,将宋灵枢从地上扶了起来,“不要怪为父对你苛刻,你日后就是太子妃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必须谨言慎行,今日的惩罚,为父希望你永远记在心上,日后不可再犯,若是在宫中出了这样的事,外人不会像为父一样替你遮掩。” 在来书房的路上,宋灵枢没哭。 在被宋怀清责罚训斥的时候,宋灵枢亦没有哭。 可此刻宋灵枢却泣不成声,她知道这是宋怀清放心不下她,连连点头哽咽道,“女儿记下了。” 宋灵枢在祠堂跪了一个时辰,这次宋灵耀破天荒的没有去求情,也许他也明白了宋怀清这样做的深意,只是派人给宋灵枢送了一个软和的垫子垫着。 宋灵枢受了罚,一瘸一拐的回了葳蕤轩,宋怀清早就把伤药送了过来。 书亦替宋灵枢上药,宋灵枢多年养尊处优,身上的肌肤更是娇嫩的不得了,不过跪了一个时辰,竟然起了淤青。 书亦看着她淤青的膝盖,皱着眉头问道,“姑娘没说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吗?这……”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这话她必须说给书亦听,因为她知道,说给书亦听,就等于说给了裴钰。 “说与不说都无甚分别,太子殿下是天之骄子,殿下是不会有错的,有错的只能是我,是我不知规劝殿下,由着他胡来,我被罚的不冤。” 书亦怔了许久,到底是没有在说些什么,只是晚上写了密信送回东宫。 …… 裴钰看着那密信沉思了许久,这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宋灵枢还是个小萝卜头,哭着闹着要和他玩,若是裴钰不依,她便要哭。 裴钰误了一日的功课,可那天傍晚,母后知道此事,拿着戒尺惩戒了小萝卜头。 宋灵枢哭的眼泪汪汪,可面对那样严厉的嬷嬷,以及妙法娘子复杂的表情,宋灵枢也不敢闪躲,只能委屈的挨打受罚。 那天母后告诉他,“你是太子,是大齐的储君,你不会有错,若是你做了错事,那也是身边的人没劝导你,今日宋妹妹是因你顽劣而受累,你且记好了,没有会责罚你,本宫也一样,可总要有人为你的错误负责,现在是宋妹妹,日后可能是你身边的宫女内侍,之后便是你的陪读,董家公子谢家公子,然后就是太子三师,最后便是本宫。” 裴钰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那一日后他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不敢行错一步。 可他到底没有隐忍住,强行将宋灵枢拽到自己身边,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只对当年的那个小萝卜头无限纵容。 是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愫,今日的事情也是给他提了个醒,他日后面对宋灵枢绝不能继续这样随心所欲,因为无人敢指摘他,为此负责的只会是宋灵枢。 这天晚上宋灵枢抄书抄到半夜,宋灵枢饿的饥肠辘辘,银蝶到底没忍住,哪怕明知道是宋怀清的命令,也去厨房偷了一盘糕点悄悄给宋灵枢送来。 “姑娘,你不能真的不吃东西,不如……” 宋灵枢摇了摇头,“我做错了事情,就该受罚。” 可一抬头看着银蝶水汪汪的眼睛,宋灵枢又于心不忍了,“好,你放下就出去吧,我抄完这篇,用些就歇息了。” 银蝶欢喜的点头出去了,宋灵枢却在她走后,将那盘糕点偷偷倒掉。 窗外房梁上,萧离拎着一只烧鸡看着这一切,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到最后只咒骂了一声“什么榆木脑袋”,却到底是叹了口气,拎着烧鸡离开了。 第724章 前世1:一百二十五 第724章 前世1一百二十五 为着罗姨娘的那番话,姜侍君心中也很是后怕。 罗姨娘得姜幸看重,所以姜侍君的日子,比别家的庶女过得都要体面些。 罗姨娘总对她说起宋家那个姨娘,还有那位二姑娘。 可姜侍君心知肚明,她们能过体面日子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宋家舅舅看重的缘故,而是那位姨娘出身侯府,有强大的母家。 可是自己和姨娘却什么都没有。 姜侍君不是不知道有些人家的庶女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她庆幸之余,心里也对罗姨娘得有些做法表示担忧。 自己总是要出嫁的,父亲也总是会老。 她的亲哥哥并不争气,相反还是大娘子所出的嫡兄争气些。 若是到时候,姨娘和大娘子闹得这样僵,只怕没有好结局。 姜侍君发了誓,绝不予高门为妾,她只想嫁个有担当上进的男子,哪怕生活清贫些。 所以为着这事,她和罗姨娘赌了许久的气,然而此事姜侍君并不晓得,此事只是个开端,日后她和罗姨娘,还有的是争论的时候。 …… 宋灵枢在葳蕤轩犹豫了许久,终究是对书亦道,“替我梳妆,我要去书房见父亲。” 书亦为她梳了一个家常发髻,有些犹豫,到底还是开了口,“若是……姑娘只管推给太子殿下就是……” 宋灵枢笑了笑,感激的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多谢你。” 宋灵枢去了书房,心中仍是忐忑的,却在进入前一刻,心静了下来。 宋怀清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宋灵枢行了一礼,轻声缓道,“爹爹……” 宋怀清闻言转过身来,突然冷了脸,厉声呵斥道,“跪下!”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到底是跪下了,低头不语。 “你可知错了?” 宋怀清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宋灵枢羞愧难当,“女儿知错了。” 宋怀清看着她,声音柔和了一些,“好,那你说说,你错在何处了?” 宋灵枢低头沉思了许久,“女儿不该私会太子殿下,纵使殿下执意如此,女儿也该劝阻,或者告诉爹爹和父亲,可女儿都没有,是女儿的错。” 宋怀清见她这个样子,自己心里又如何好受了,可她即将要出嫁了,宫中不比家中,多少人盯着她盼着她出错,若太子殿下不循规蹈矩,旁人会去责备太子吗?他们不会也不敢,只会指着宋灵枢的鼻子骂,宋怀清必须要让她明白这个道理,并且让她永远记住。 “你既然知错了,我便不多说了,罚你去祠堂跪一个时辰,今晚不许吃晚饭,在抄写女则女训十遍,三日后必须交给我。” 宋灵枢点头,竟是一点怨言也无,“是……” 宋怀清到底还是心软了,将宋灵枢从地上扶了起来,“不要怪为父对你苛刻,你日后就是太子妃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必须谨言慎行,今日的惩罚,为父希望你永远记在心上,日后不可再犯,若是在宫中出了这样的事,外人不会像为父一样替你遮掩。” 在来书房的路上,宋灵枢没哭。 在被宋怀清责罚训斥的时候,宋灵枢亦没有哭。 可此刻宋灵枢却泣不成声,她知道这是宋怀清放心不下她,连连点头哽咽道,“女儿记下了。” 宋灵枢在祠堂跪了一个时辰,这次宋灵耀破天荒的没有去求情,也许他也明白了宋怀清这样做的深意,只是派人给宋灵枢送了一个软和的垫子垫着。 宋灵枢受了罚,一瘸一拐的回了葳蕤轩,宋怀清早就把伤药送了过来。 书亦替宋灵枢上药,宋灵枢多年养尊处优,身上的肌肤更是娇嫩的不得了,不过跪了一个时辰,竟然起了淤青。 书亦看着她淤青的膝盖,皱着眉头问道,“姑娘没说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吗?这……” 宋灵枢笑着摇了摇头,这话她必须说给书亦听,因为她知道,说给书亦听,就等于说给了裴钰。 “说与不说都无甚分别,太子殿下是天之骄子,殿下是不会有错的,有错的只能是我,是我不知规劝殿下,由着他胡来,我被罚的不冤。” 书亦怔了许久,到底是没有在说些什么,只是晚上写了密信送回东宫。 …… 裴钰看着那密信沉思了许久,这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宋灵枢还是个小萝卜头,哭着闹着要和他玩,若是裴钰不依,她便要哭。 裴钰误了一日的功课,可那天傍晚,母后知道此事,拿着戒尺惩戒了小萝卜头。 宋灵枢哭的眼泪汪汪,可面对那样严厉的嬷嬷,以及妙法娘子复杂的表情,宋灵枢也不敢闪躲,只能委屈的挨打受罚。 那天母后告诉他,“你是太子,是大齐的储君,你不会有错,若是你做了错事,那也是身边的人没劝导你,今日宋妹妹是因你顽劣而受累,你且记好了,没有会责罚你,本宫也一样,可总要有人为你的错误负责,现在是宋妹妹,日后可能是你身边的宫女内侍,之后便是你的陪读,董家公子谢家公子,然后就是太子三师,最后便是本宫。” 裴钰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那一日后他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不敢行错一步。 可他到底没有隐忍住,强行将宋灵枢拽到自己身边,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只对当年的那个小萝卜头无限纵容。 是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愫,今日的事情也是给他提了个醒,他日后面对宋灵枢绝不能继续这样随心所欲,因为无人敢指摘他,为此负责的只会是宋灵枢。 这天晚上宋灵枢抄书抄到半夜,宋灵枢饿的饥肠辘辘,银蝶到底没忍住,哪怕明知道是宋怀清的命令,也去厨房偷了一盘糕点悄悄给宋灵枢送来。 “姑娘,你不能真的不吃东西,不如……” 宋灵枢摇了摇头,“我做错了事情,就该受罚。” 可一抬头看着银蝶水汪汪的眼睛,宋灵枢又于心不忍了,“好,你放下就出去吧,我抄完这篇,用些就歇息了。” 银蝶欢喜的点头出去了,宋灵枢却在她走后,将那盘糕点偷偷倒掉。 窗外房梁上,萧离拎着一只烧鸡看着这一切,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到最后只咒骂了一声“什么榆木脑袋”,却到底是叹了口气,拎着烧鸡离开了。 第725章 前世1:一百二十六 第725章 前世1一百二十六 甘露寺。 某个宅院灯火通明,荣华长公主冷冷坐在廊下,眼神凛冽的看着跪在下头的姜侍昭。 “好个贱人!”长公主殿下身边的荣枝嬷嬷骂道,“你触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仁德,不愿与你计较,只是让你来此修身养性,你不但不感念太子殿下仁德,好好再次思过,竟敢在背后咒骂殿下,你该当何罪!” 姜侍昭吓得小脸都白了,连连磕头,“臣女万死不敢咒骂殿下!万死也不敢!” 姜侍昭被吓坏了,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一句话。 荣枝却冷笑道,“惠能大师亲耳听到,那你的意思是,是大师在污蔑你?” 姜侍昭觉得自己就是那六月飞雪的窦娥,“我没有!我万死也不敢!我不知道大师为何……” “放肆!”荣枝打断道,“慧能大师乃是出家之人,难道还说诳语?你这小妮子心肠也忒歹毒了些!” “好了。”荣华长公主扶额,似是神色疲惫,起身就要离开,“既然她不知悔改,就割掉她的舌头,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将人送回伯爵府去,在封一千两银子一道送过去,就说本宫不小心罚的重了些,还望姜伯爵多担待。” 姜侍昭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崩溃了,哭喊着饶命,可荣华长公主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很快伴随着一声惨叫,姜侍昭便没了气息,再过了一会儿她竟是连挣扎也不能了。 荣枝叹了口气,对荣华长公主道,“长公主殿下,其实不必非要姜二姑娘……她也不一定敢胡言乱语……” “荣枝。”荣华长公主突然驻足,脸上浮现出一种格外悲凉的神情,“我赌不起,宋姑娘是她唯一的血脉……我赌不起啊……” 荣枝到底是没在说什么,只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很快便有人抬着姜侍昭离开,那被血侵染的地砖也被清洗干净。 整个甘露寺又重归平静,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伯爵府怎么也没想到,姜侍昭不过去了甘露寺一日,就这么被担架抬着送回来了。 荣华长公主身边的人将她的话一句不漏的转告给了姜幸,姜幸差点没晕过去,可他到底是敢怒不敢言。 伯爵府早就不比当初了,到底是他不中用,连为女儿讨个公道的胆子也没有。 姜树桃则是被气的直接胡言乱语了,“长公主殿下这是滥用私刑!我要上书到陛下面前告她!” “你疯了!”姜幸赶紧拉住了姜树桃,苦口婆心的劝,“我的儿!我知道你心疼你妹妹,可你也不能拉着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去死!那荣华长公主是什么人?她虽不是中宫所出,可她的荣耀是自己搏回来的!你如何能告得倒她?” 姜树桃红着双眼,“就算如此,可长公主也不能如此丧心病狂!” “住嘴!”姜幸吓得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这话也是敢乱说的!你赶紧给我歇了这个心思!” 宋新微在后院,听见女儿姜侍昭的遭遇晕了过去,又听说姜树桃在前面闹了起来,又醒了过来吐了一口血,“快!快把大公子请过来——” 姜树桃听说母亲在后院吐了血,绕是他此刻在为妹妹打抱不平,也得先放到一边,先去见了母亲。 宋新微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哭的伤心欲绝,“我的儿!你可万万不能犯傻!你妹妹已然不中用了,后半辈子只怕只能靠你了!你若是在有个好歹,我也不用活了!” 姜树桃没想到母亲急成这样,心中也懊悔不已,他想母亲说的对,就算他去陛下面前告了御状,可荣华长公主为大齐立下赫赫功劳,就算陛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责罚了荣华长公主。 可那责罚对长公主而言,是不痛不痒的。 可长公主腾出手收拾伯爵府,他的仕途也就完了。 他不中用了也不打紧,可是妹妹和母亲又要去依靠谁呢? 姜树桃只能默默垂泪,这算是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在不提进宫告状的事情。 …… 姜侍昭出事,因为之前的事,姜幸不敢告诉宋家,所以宋灵枢知道此事时,已经是几日后。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会不会是太子殿下…… 书亦却好像明白她在想什么一样,主动对宋灵枢道,“姑娘,这事只怕与太子殿下无关,太子殿下的性子您也知道,他若是不想放过姜二姑娘,只怕当时就发落了她,不必将人送到甘露寺,又让荣华长公主出手,而且这位长公主殿下……只怕不是太子殿下能够指派的,我听说她连陛下的面子也不给。” 当初荣华长公主嫁去南梁为后,南梁君王为她废六宫,两人也算琴瑟和鸣。 可后来大齐和南梁开战,这位长公主殿下立刻将南梁的军机图送回母国。 南梁吃了败仗,可长公主宋军机图的事情不知为何也走漏了风声。 南梁举国震怒,扬言要杀了荣华长公主祭奠南梁战死战士的亡魂。 最后还是先太后做主用两座刚从南梁手里打下来的城池换回了这位长公主殿下。 宋灵枢当初听祖母称颂过这位长公主殿下,宋老太太当时的话是,“这位长公主殿下,和你祖父是一类人,灵枢要记住,日后也当如长公主殿下一般,时刻记着自己是齐国子民!” 能让宋老太太这样称赞的人很少,所以宋灵枢本来在心里对这位荣华长公主也十分敬佩。 可听说了姜侍昭的事,却让她有些震惊。 书亦说的不无道理,太子殿下那个性子,若非不想放过姜侍昭,不会之后才动手的,当场就该处置了,他做事一贯如此。 若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那这位长公主殿下的作为,到底有些太霸道了。 宋灵枢听了荣华长公主传到姜家的那番话,心中颇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当初宋家被诬告,宋灵枢也是这样到处投告无门。 若说宋灵枢心中没有怨过裴钰,那是假话,他为了逼自己点头,明知道宋家受冤,却任由奸人陷害。 可已经经历过那么一遭,宋灵枢最后的心气也被磨灭了,她不敢在和裴钰摊牌,她根本没有底牌。 是了,宋灵枢到底还是怕了,怕的要命。 第725章 前世1:一百二十六 第725章 前世1一百二十六 甘露寺。 某个宅院灯火通明,荣华长公主冷冷坐在廊下,眼神凛冽的看着跪在下头的姜侍昭。 “好个贱人!”长公主殿下身边的荣枝嬷嬷骂道,“你触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仁德,不愿与你计较,只是让你来此修身养性,你不但不感念太子殿下仁德,好好再次思过,竟敢在背后咒骂殿下,你该当何罪!” 姜侍昭吓得小脸都白了,连连磕头,“臣女万死不敢咒骂殿下!万死也不敢!” 姜侍昭被吓坏了,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一句话。 荣枝却冷笑道,“惠能大师亲耳听到,那你的意思是,是大师在污蔑你?” 姜侍昭觉得自己就是那六月飞雪的窦娥,“我没有!我万死也不敢!我不知道大师为何……” “放肆!”荣枝打断道,“慧能大师乃是出家之人,难道还说诳语?你这小妮子心肠也忒歹毒了些!” “好了。”荣华长公主扶额,似是神色疲惫,起身就要离开,“既然她不知悔改,就割掉她的舌头,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将人送回伯爵府去,在封一千两银子一道送过去,就说本宫不小心罚的重了些,还望姜伯爵多担待。” 姜侍昭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崩溃了,哭喊着饶命,可荣华长公主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很快伴随着一声惨叫,姜侍昭便没了气息,再过了一会儿她竟是连挣扎也不能了。 荣枝叹了口气,对荣华长公主道,“长公主殿下,其实不必非要姜二姑娘……她也不一定敢胡言乱语……” “荣枝。”荣华长公主突然驻足,脸上浮现出一种格外悲凉的神情,“我赌不起,宋姑娘是她唯一的血脉……我赌不起啊……” 荣枝到底是没在说什么,只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很快便有人抬着姜侍昭离开,那被血侵染的地砖也被清洗干净。 整个甘露寺又重归平静,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伯爵府怎么也没想到,姜侍昭不过去了甘露寺一日,就这么被担架抬着送回来了。 荣华长公主身边的人将她的话一句不漏的转告给了姜幸,姜幸差点没晕过去,可他到底是敢怒不敢言。 伯爵府早就不比当初了,到底是他不中用,连为女儿讨个公道的胆子也没有。 姜树桃则是被气的直接胡言乱语了,“长公主殿下这是滥用私刑!我要上书到陛下面前告她!” “你疯了!”姜幸赶紧拉住了姜树桃,苦口婆心的劝,“我的儿!我知道你心疼你妹妹,可你也不能拉着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去死!那荣华长公主是什么人?她虽不是中宫所出,可她的荣耀是自己搏回来的!你如何能告得倒她?” 姜树桃红着双眼,“就算如此,可长公主也不能如此丧心病狂!” “住嘴!”姜幸吓得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这话也是敢乱说的!你赶紧给我歇了这个心思!” 宋新微在后院,听见女儿姜侍昭的遭遇晕了过去,又听说姜树桃在前面闹了起来,又醒了过来吐了一口血,“快!快把大公子请过来——” 姜树桃听说母亲在后院吐了血,绕是他此刻在为妹妹打抱不平,也得先放到一边,先去见了母亲。 宋新微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哭的伤心欲绝,“我的儿!你可万万不能犯傻!你妹妹已然不中用了,后半辈子只怕只能靠你了!你若是在有个好歹,我也不用活了!” 姜树桃没想到母亲急成这样,心中也懊悔不已,他想母亲说的对,就算他去陛下面前告了御状,可荣华长公主为大齐立下赫赫功劳,就算陛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责罚了荣华长公主。 可那责罚对长公主而言,是不痛不痒的。 可长公主腾出手收拾伯爵府,他的仕途也就完了。 他不中用了也不打紧,可是妹妹和母亲又要去依靠谁呢? 姜树桃只能默默垂泪,这算是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在不提进宫告状的事情。 …… 姜侍昭出事,因为之前的事,姜幸不敢告诉宋家,所以宋灵枢知道此事时,已经是几日后。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会不会是太子殿下…… 书亦却好像明白她在想什么一样,主动对宋灵枢道,“姑娘,这事只怕与太子殿下无关,太子殿下的性子您也知道,他若是不想放过姜二姑娘,只怕当时就发落了她,不必将人送到甘露寺,又让荣华长公主出手,而且这位长公主殿下……只怕不是太子殿下能够指派的,我听说她连陛下的面子也不给。” 当初荣华长公主嫁去南梁为后,南梁君王为她废六宫,两人也算琴瑟和鸣。 可后来大齐和南梁开战,这位长公主殿下立刻将南梁的军机图送回母国。 南梁吃了败仗,可长公主宋军机图的事情不知为何也走漏了风声。 南梁举国震怒,扬言要杀了荣华长公主祭奠南梁战死战士的亡魂。 最后还是先太后做主用两座刚从南梁手里打下来的城池换回了这位长公主殿下。 宋灵枢当初听祖母称颂过这位长公主殿下,宋老太太当时的话是,“这位长公主殿下,和你祖父是一类人,灵枢要记住,日后也当如长公主殿下一般,时刻记着自己是齐国子民!” 能让宋老太太这样称赞的人很少,所以宋灵枢本来在心里对这位荣华长公主也十分敬佩。 可听说了姜侍昭的事,却让她有些震惊。 书亦说的不无道理,太子殿下那个性子,若非不想放过姜侍昭,不会之后才动手的,当场就该处置了,他做事一贯如此。 若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那这位长公主殿下的作为,到底有些太霸道了。 宋灵枢听了荣华长公主传到姜家的那番话,心中颇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当初宋家被诬告,宋灵枢也是这样到处投告无门。 若说宋灵枢心中没有怨过裴钰,那是假话,他为了逼自己点头,明知道宋家受冤,却任由奸人陷害。 可已经经历过那么一遭,宋灵枢最后的心气也被磨灭了,她不敢在和裴钰摊牌,她根本没有底牌。 是了,宋灵枢到底还是怕了,怕的要命。 第726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七 第726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七 宋灵枢想了想,还是亲自去找了败毒,败毒心里门清宋灵枢来这趟是为何,却绝口不提,一会儿要给她添嫁妆,一会儿要给她一箱子的药,说是日后她在宫中定然用的到。 “师伯,容我说句话成吗?”宋灵枢好不容易才插上话,哭笑不得的开了口,“我确实想求您去姜家替我那表妹看看。” “这么个白眼狼,今日也是她咎由自取,你作甚要让我去!” 败毒闻言脸色便不好看了,坐到一边去没好气道,竟连正眼也不肯看宋灵枢。 宋灵枢又叹了口气,“我知道师伯还在气她,我又何尝不是,可姑母当初对我对我母亲都是忠贞的啊!因柳梦如进门,她与爹爹大闹了一场,也是柳梦如死后才重新来往的……我实在不忍心……” “年纪轻轻总叹什么气?”败毒起身,“我去一趟就是,不过她这哑巴定然是当定了,我看看能不能为她续个筋。” 宋灵枢欣喜,“多谢师伯,我让人备马车送你。” 败毒点了点头,倒也没多说什么,径直就出去了。 …… 姜家的人是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会说动败毒前来给姜侍昭看诊,宋新微心中更是感动加愧疚。 宋新微想自己这是没看错人,宋灵枢那孩子从小就是个大度宽容的。 姜侍昭如此,她还能不计前嫌,实在难得。 姜树桃亲自在门口迎接败毒,败毒确实一句话也没说,一副牛逼轰轰的样子。 姜树桃也不恼,毕竟败毒的名声他是听说过的。 这位便是连陛下也要尊称一声“先生”的人,怕是有这样骄傲的资本。 这边败毒替姜侍昭接好了筋,期间姜侍昭痛晕了两次。 之后又拿了药丸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早晚各服一粒,吃完来宋府找我取药,半年后四肢可如常人。”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要离开。 姜树桃好说歹说,“辛苦先生了,先生不如留下来用个饭!也好让我敬先生一杯酒。” “不必了。”败毒眼睛都没眨一下,随口道,“我吃惯了宋家的饭,旁人的米吃不下。” 言下之意,他今日能来,全看在宋家的面子上,与伯爵府无关。 败毒说完,竟真的就这样离开,姜树桃见留不住他,只好客客气气将人送到府门。 可败毒脚步飞快,他差点就没跟上。 更让姜树桃惊讶的是,这位败毒先生第一次来伯爵府,自己刚才带路时,他还明显不认得伯爵府的路。 不过只是来时走过这么一遭,竟将路牢牢记在脑子里,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 二月初一夜晚。 宋灵枢看着房里的嫁衣和凤冠,心里竟然有些害怕。 早在七日前,便有宫里的嬷嬷前来教她规矩,以及告诉她明日大婚的流程和规章。 宋灵枢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却在今夜犹豫起来。 不过宋灵枢只怕不会想到,裴钰今夜也是辗转难安。 几次三番在榻上辗转也难已入眠,最后起身倒是闹醒了在外值夜的秦桑。 “殿下,可是有话吩咐?” 秦桑掌灯询问道。 裴钰摇了摇头,便要睡下去,却瞥见挂在不远处的明日的礼服,心中又开始不安。 “秦桑姑姑,你说她会不会后悔了,明日不肯嫁给孤了?” “我的太子殿下!”秦桑苦笑不得的看着裴钰,“陛下亲赐的婚,聘礼也早就下定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宋姑娘哪能后悔?再说了,能嫁给您,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 裴钰却摇了摇头,“孤总怕她又不肯了……” 秦桑哪里见过这样的裴钰,只是他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劝着,“您就放心吧,绝不会的,您就养足了精神,明日就娶了太子妃娘娘回来才是正理!” 裴钰想到此处,眼前便已经浮现出宋灵枢身着嫁衣的样子,心中是说不出的快意满足,“也是,劳烦姑姑吹灯吧。” 裴钰便躺下了,可眼前仍是浮现出宋灵枢的身影。 只消过了今夜,灵枢就是他的妻了。 …… 次日一大早,宋灵枢便被书亦叫了起来,胡乱塞了些东西给她吃。 书亦嘴里还絮絮叨叨的念叨着,“今日可忙的紧,姑娘多吃些,别饿着!” 之后宋灵枢便去了家祠叩拜,然后又回了葳蕤轩换上嫁衣,正梳妆打扮时,听人传话说是太子殿下已经到了门外,大公子和几个族里的兄弟正拦着呢! 若是平时无人敢拦裴钰,可今日不同,他穿上喜服,便是普通的新郎官,既是新郎官哪里又不被为难的道理。 宋灵耀绞尽脑汁想出的刁钻对联也没得难住裴钰,众人热闹了一番,也便让他进去了。 这时宋灵枢已然梳好妆,被裴钰抱着出院门到了正厅,便是要跪拜宋怀清和何筠的牌位。 毕竟自古便无储君亲自迎亲的道理,更别说是跪臣子。 裴钰来迎亲,是看重宋灵枢,却不能跪,这是皇家的颜面。 宋灵枢也知道,便自己跪拜了父亲,裴钰只在一旁深深作了一揖,就是这样的大礼,也算是破天荒了。 宋怀清红了眼,对着宋灵枢道,“好孩子,日后要保重自己,更要与夫郎举案齐眉,去吧——” 宋灵枢点头,眼角落下泪来,旁人看不见,裴钰却是能看见的,于是握着宋灵枢的手更紧了些。 宋灵枢便这样跟着裴钰上了车驾,沿路看热闹的百姓不少,皆投掷鲜花已示恭贺。 宋灵枢与裴钰入宫,先去祭祀天地祖宗,再去宗正将名字记在了宗碟之上。 最后去太和宫拜见陛下,元溯帝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二人,亲手将太子妃的印鉴交到宋灵枢手上。 “好孩子,日后好好的……” 宋灵枢点头,抬头却发现元溯帝竟也红了眼。 宸王与楚王还有不少宗族耆老都在观礼,只有宸王明白,元溯帝为何会像了却一桩心愿似的。 当初他能完成的心愿,太子替他完成了。 太子殿下,终于娶了他心爱的女子为妻…… 第726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七 第726章 前世1一百二十七 宋灵枢想了想,还是亲自去找了败毒,败毒心里门清宋灵枢来这趟是为何,却绝口不提,一会儿要给她添嫁妆,一会儿要给她一箱子的药,说是日后她在宫中定然用的到。 “师伯,容我说句话成吗?”宋灵枢好不容易才插上话,哭笑不得的开了口,“我确实想求您去姜家替我那表妹看看。” “这么个白眼狼,今日也是她咎由自取,你作甚要让我去!” 败毒闻言脸色便不好看了,坐到一边去没好气道,竟连正眼也不肯看宋灵枢。 宋灵枢又叹了口气,“我知道师伯还在气她,我又何尝不是,可姑母当初对我对我母亲都是忠贞的啊!因柳梦如进门,她与爹爹大闹了一场,也是柳梦如死后才重新来往的……我实在不忍心……” “年纪轻轻总叹什么气?”败毒起身,“我去一趟就是,不过她这哑巴定然是当定了,我看看能不能为她续个筋。” 宋灵枢欣喜,“多谢师伯,我让人备马车送你。” 败毒点了点头,倒也没多说什么,径直就出去了。 …… 姜家的人是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会说动败毒前来给姜侍昭看诊,宋新微心中更是感动加愧疚。 宋新微想自己这是没看错人,宋灵枢那孩子从小就是个大度宽容的。 姜侍昭如此,她还能不计前嫌,实在难得。 姜树桃亲自在门口迎接败毒,败毒确实一句话也没说,一副牛逼轰轰的样子。 姜树桃也不恼,毕竟败毒的名声他是听说过的。 这位便是连陛下也要尊称一声“先生”的人,怕是有这样骄傲的资本。 这边败毒替姜侍昭接好了筋,期间姜侍昭痛晕了两次。 之后又拿了药丸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早晚各服一粒,吃完来宋府找我取药,半年后四肢可如常人。”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要离开。 姜树桃好说歹说,“辛苦先生了,先生不如留下来用个饭!也好让我敬先生一杯酒。” “不必了。”败毒眼睛都没眨一下,随口道,“我吃惯了宋家的饭,旁人的米吃不下。” 言下之意,他今日能来,全看在宋家的面子上,与伯爵府无关。 败毒说完,竟真的就这样离开,姜树桃见留不住他,只好客客气气将人送到府门。 可败毒脚步飞快,他差点就没跟上。 更让姜树桃惊讶的是,这位败毒先生第一次来伯爵府,自己刚才带路时,他还明显不认得伯爵府的路。 不过只是来时走过这么一遭,竟将路牢牢记在脑子里,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 二月初一夜晚。 宋灵枢看着房里的嫁衣和凤冠,心里竟然有些害怕。 早在七日前,便有宫里的嬷嬷前来教她规矩,以及告诉她明日大婚的流程和规章。 宋灵枢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却在今夜犹豫起来。 不过宋灵枢只怕不会想到,裴钰今夜也是辗转难安。 几次三番在榻上辗转也难已入眠,最后起身倒是闹醒了在外值夜的秦桑。 “殿下,可是有话吩咐?” 秦桑掌灯询问道。 裴钰摇了摇头,便要睡下去,却瞥见挂在不远处的明日的礼服,心中又开始不安。 “秦桑姑姑,你说她会不会后悔了,明日不肯嫁给孤了?” “我的太子殿下!”秦桑苦笑不得的看着裴钰,“陛下亲赐的婚,聘礼也早就下定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宋姑娘哪能后悔?再说了,能嫁给您,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 裴钰却摇了摇头,“孤总怕她又不肯了……” 秦桑哪里见过这样的裴钰,只是他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劝着,“您就放心吧,绝不会的,您就养足了精神,明日就娶了太子妃娘娘回来才是正理!” 裴钰想到此处,眼前便已经浮现出宋灵枢身着嫁衣的样子,心中是说不出的快意满足,“也是,劳烦姑姑吹灯吧。” 裴钰便躺下了,可眼前仍是浮现出宋灵枢的身影。 只消过了今夜,灵枢就是他的妻了。 …… 次日一大早,宋灵枢便被书亦叫了起来,胡乱塞了些东西给她吃。 书亦嘴里还絮絮叨叨的念叨着,“今日可忙的紧,姑娘多吃些,别饿着!” 之后宋灵枢便去了家祠叩拜,然后又回了葳蕤轩换上嫁衣,正梳妆打扮时,听人传话说是太子殿下已经到了门外,大公子和几个族里的兄弟正拦着呢! 若是平时无人敢拦裴钰,可今日不同,他穿上喜服,便是普通的新郎官,既是新郎官哪里又不被为难的道理。 宋灵耀绞尽脑汁想出的刁钻对联也没得难住裴钰,众人热闹了一番,也便让他进去了。 这时宋灵枢已然梳好妆,被裴钰抱着出院门到了正厅,便是要跪拜宋怀清和何筠的牌位。 毕竟自古便无储君亲自迎亲的道理,更别说是跪臣子。 裴钰来迎亲,是看重宋灵枢,却不能跪,这是皇家的颜面。 宋灵枢也知道,便自己跪拜了父亲,裴钰只在一旁深深作了一揖,就是这样的大礼,也算是破天荒了。 宋怀清红了眼,对着宋灵枢道,“好孩子,日后要保重自己,更要与夫郎举案齐眉,去吧——” 宋灵枢点头,眼角落下泪来,旁人看不见,裴钰却是能看见的,于是握着宋灵枢的手更紧了些。 宋灵枢便这样跟着裴钰上了车驾,沿路看热闹的百姓不少,皆投掷鲜花已示恭贺。 宋灵枢与裴钰入宫,先去祭祀天地祖宗,再去宗正将名字记在了宗碟之上。 最后去太和宫拜见陛下,元溯帝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二人,亲手将太子妃的印鉴交到宋灵枢手上。 “好孩子,日后好好的……” 宋灵枢点头,抬头却发现元溯帝竟也红了眼。 宸王与楚王还有不少宗族耆老都在观礼,只有宸王明白,元溯帝为何会像了却一桩心愿似的。 当初他能完成的心愿,太子替他完成了。 太子殿下,终于娶了他心爱的女子为妻…… 第727章 前世1:一百二十八 第727章 前世1一百二十八 元溯帝身子不好,裴钰将宋灵枢送回东宫寝殿,便有人来请,说是前头的宴席要开始了。 裴钰还是先揭开了宋灵枢的盖头,心中似满足,几乎是贴在宋灵枢耳边呓语,“若是嫌这冠太重,就取了它,在让书亦给你找些吃的,孤去去就回。” 宋灵枢含羞点头,裴钰这才起身离去。 有宸王和楚王为裴钰挡酒,裴钰到底在天黑尽前从前头的宴席中脱了身。 回到寝殿时,宋灵枢正在吃点心,一看见裴钰来了便让人将这些撤了。 裴钰笑着替她擦拭嘴角的残渣,“吃饱了吗?怎得这许久不见,见着孤竟还有些拘谨了?” 宋灵枢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吃饱了,没有拘谨,只是今时不同,了,殿下自此便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然要……” “什么妾不妾的。”裴钰不满的打断,“你从前怎样,以后便还是怎样,孤娶你回来是想珍爱你一辈子的,又不是让你受气的!” “好!”宋灵枢见裴钰真得有些恼了,便知他是认真的,胆子也越发大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道,“那日后私底下我便唤殿下夫君,在人前仍尊称殿下。” “好,你先唤一声来听听。” “夫君——”宋灵枢唤的情意缠绵,裴钰如何能隐忍的住,不过还是让人备水,洗漱过后便抱着宋灵枢上了榻。 床前的龙凤烛烧了一夜,情到深处时裴钰似是像往常一般,就要抽身离去。 宋灵枢却抱住了他,怎么也不肯让他离开,“夫君,我要……” 裴钰如何还能忍,便全给了她。 …… 次日宋灵枢起身时,裴钰已在外头舞了许久的剑。 书亦和银蝶都被宋灵枢带进宫来,银蝶进来服侍宋灵枢起身。 “殿下呢?”宋灵枢梳好妆后问道,银蝶笑道,“娘娘和殿下还真是伉俪情深,殿下在外头舞剑,说是让娘娘多睡一会儿,不许我们叫您呢!” 宋灵枢也只是笑,随即对银蝶道,“败毒师伯的那个药,记得熬好给我吃。” 银蝶点了点头,“书亦姐姐一大早便去了。” 宋灵枢这才放心了,一时好奇心又起来了,起身去看裴钰舞剑。 昨夜两人闹得晚,他今日却起的这样早,宋灵枢看着裴钰行云流水的身姿,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这样一世无双的男子,日后就是她的夫君了…… 裴钰很快便停了下来,宋灵枢便主动上前,拿出自己的汗巾为他擦拭。 裴钰只觉得她的汗巾也香的紧,却不是熏香的俗味儿,是她的体香,心血来潮的塞到自己怀中,不肯还给她。 如今两人已是夫妻,宋灵枢倒也没有好羞的,也由着他去了。 裴钰满意的握住了她的手,一边往殿内走,一边对银蝶道: “传膳吧。” 宋灵枢有些错愕,“殿下还没有用膳吗?” 裴钰笑道,“孤想等着与你一起,不过吃了些糕点略微垫了垫。” 很快膳食便送了上来,宋灵枢喝了两碗粥,实在吃不下了,裴钰却还拿着一块糕要塞给她,“多用些,孤瞧着你回府之后都瘦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可怜巴巴的看着裴钰,“是真的吃不了了。” 裴钰只能作罢,用过膳后,两人换了个衣裳,还要去给元溯帝请安。 就要出门时,银蝶端了药碗来。 宋灵枢将自己的手从裴钰手中抽了出来,轻声道,“夫君等我用碗药在出门不迟。” 用药? 裴钰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身子不适?” 宋灵枢摇了摇头,却没有立刻回答裴钰的话,而是将那药一饮而尽,随即便要和裴钰出门。 裴钰的眼神却直勾勾的看着她,宋灵枢便知他想多了,之前在东宫住着,宋灵枢每次与裴钰欢好,次日都要饮避孕药。 毕竟当时名不正言不顺,裴钰不愿她辛苦,便不再给她,每次都隐忍着出来在发泄。 可如今两人已经成婚,昨夜又有了雨露。 裴钰见宋灵枢不肯告诉他,心思立刻又想多了,以为她仍不愿意为他延绵子嗣。 宋灵枢立刻解释,“这是强身健体的药。” 见裴钰仍一脸阴沉的看着她,宋灵枢只好附到他耳边道,“这是我向师伯要的方子,能助妇人尽快有子嗣的。” 裴钰没想到竟是这个,脸色立刻由阴转晴了,握着宋灵枢的手就往外走,“随孤去太和宫吧。” 轿辇只能到太和宫外,可裴钰到这儿却仍不肯放开宋灵枢的手,他力气大的惊人,将她死死拽住,宋灵枢挣脱不得,也只能随他。 元溯帝的御床前,裴钰和宋灵枢一起跪地,“儿子、儿媳给陛下请安。” 元溯帝的身子熬不久了,竟连自己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裴钰似是习惯似的,上前扶起他,拿着枕头给他垫着,让他能坐起来说话。 “好孩子,起来吧。” 此刻跪着的只有宋灵枢了,宋灵枢自然知道是在说她,立刻起身。 元溯帝对裴钰嘱咐了许多话,大多都是告诉他,宋灵枢是他的结发元妻,让他要善待她。 又对宋灵枢道,“早日给朕诞下皇孙,朕有大赏。” 宋灵枢再次行礼,“这是儿媳分内之事。” 恰好有内侍送了汤药来,裴钰没有要接的意思,宋灵枢便上前端起,一口一口喂给陛下。 宋灵枢和裴钰前脚刚回了东宫,后脚元溯帝的赏赐就来了,说来说去都是赞赏宋灵枢孝心可嘉的。 当天中午嘉奖的圣旨又传到了宋府,点名道姓的夸宋怀清教女有方。 不过一日,宋灵枢的“贤名”竟传遍长安,都说她新婚第二日便亲自伺候陛下汤药,实在是尽了孝心。 这些都是元溯帝有意为之,为的是为宋灵枢正名。 宋灵枢有些震撼,原来流言不过一瞬。 当初的骂声好像还在耳边,不过今日一日,自己竟有了这样的好名声。 裴钰嘴上虽不提,可心里还是不悦宋灵枢喝药之事。 他如何会不知道,宋灵枢这样着急要为他诞下子嗣为的是什么。 她还是不信他,若是信他,便不会如此着急要生下嫡长子。 她想的是,若是日后自己移情别恋三宫六院,她也有嫡长子傍身。 裴钰当然希冀和宋灵枢早些有子嗣,可她这样的心思,还是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第727章 前世1:一百二十八 第727章 前世1一百二十八 元溯帝身子不好,裴钰将宋灵枢送回东宫寝殿,便有人来请,说是前头的宴席要开始了。 裴钰还是先揭开了宋灵枢的盖头,心中似满足,几乎是贴在宋灵枢耳边呓语,“若是嫌这冠太重,就取了它,在让书亦给你找些吃的,孤去去就回。” 宋灵枢含羞点头,裴钰这才起身离去。 有宸王和楚王为裴钰挡酒,裴钰到底在天黑尽前从前头的宴席中脱了身。 回到寝殿时,宋灵枢正在吃点心,一看见裴钰来了便让人将这些撤了。 裴钰笑着替她擦拭嘴角的残渣,“吃饱了吗?怎得这许久不见,见着孤竟还有些拘谨了?” 宋灵枢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吃饱了,没有拘谨,只是今时不同,了,殿下自此便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然要……” “什么妾不妾的。”裴钰不满的打断,“你从前怎样,以后便还是怎样,孤娶你回来是想珍爱你一辈子的,又不是让你受气的!” “好!”宋灵枢见裴钰真得有些恼了,便知他是认真的,胆子也越发大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道,“那日后私底下我便唤殿下夫君,在人前仍尊称殿下。” “好,你先唤一声来听听。” “夫君——”宋灵枢唤的情意缠绵,裴钰如何能隐忍的住,不过还是让人备水,洗漱过后便抱着宋灵枢上了榻。 床前的龙凤烛烧了一夜,情到深处时裴钰似是像往常一般,就要抽身离去。 宋灵枢却抱住了他,怎么也不肯让他离开,“夫君,我要……” 裴钰如何还能忍,便全给了她。 …… 次日宋灵枢起身时,裴钰已在外头舞了许久的剑。 书亦和银蝶都被宋灵枢带进宫来,银蝶进来服侍宋灵枢起身。 “殿下呢?”宋灵枢梳好妆后问道,银蝶笑道,“娘娘和殿下还真是伉俪情深,殿下在外头舞剑,说是让娘娘多睡一会儿,不许我们叫您呢!” 宋灵枢也只是笑,随即对银蝶道,“败毒师伯的那个药,记得熬好给我吃。” 银蝶点了点头,“书亦姐姐一大早便去了。” 宋灵枢这才放心了,一时好奇心又起来了,起身去看裴钰舞剑。 昨夜两人闹得晚,他今日却起的这样早,宋灵枢看着裴钰行云流水的身姿,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这样一世无双的男子,日后就是她的夫君了…… 裴钰很快便停了下来,宋灵枢便主动上前,拿出自己的汗巾为他擦拭。 裴钰只觉得她的汗巾也香的紧,却不是熏香的俗味儿,是她的体香,心血来潮的塞到自己怀中,不肯还给她。 如今两人已是夫妻,宋灵枢倒也没有好羞的,也由着他去了。 裴钰满意的握住了她的手,一边往殿内走,一边对银蝶道: “传膳吧。” 宋灵枢有些错愕,“殿下还没有用膳吗?” 裴钰笑道,“孤想等着与你一起,不过吃了些糕点略微垫了垫。” 很快膳食便送了上来,宋灵枢喝了两碗粥,实在吃不下了,裴钰却还拿着一块糕要塞给她,“多用些,孤瞧着你回府之后都瘦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可怜巴巴的看着裴钰,“是真的吃不了了。” 裴钰只能作罢,用过膳后,两人换了个衣裳,还要去给元溯帝请安。 就要出门时,银蝶端了药碗来。 宋灵枢将自己的手从裴钰手中抽了出来,轻声道,“夫君等我用碗药在出门不迟。” 用药? 裴钰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身子不适?” 宋灵枢摇了摇头,却没有立刻回答裴钰的话,而是将那药一饮而尽,随即便要和裴钰出门。 裴钰的眼神却直勾勾的看着她,宋灵枢便知他想多了,之前在东宫住着,宋灵枢每次与裴钰欢好,次日都要饮避孕药。 毕竟当时名不正言不顺,裴钰不愿她辛苦,便不再给她,每次都隐忍着出来在发泄。 可如今两人已经成婚,昨夜又有了雨露。 裴钰见宋灵枢不肯告诉他,心思立刻又想多了,以为她仍不愿意为他延绵子嗣。 宋灵枢立刻解释,“这是强身健体的药。” 见裴钰仍一脸阴沉的看着她,宋灵枢只好附到他耳边道,“这是我向师伯要的方子,能助妇人尽快有子嗣的。” 裴钰没想到竟是这个,脸色立刻由阴转晴了,握着宋灵枢的手就往外走,“随孤去太和宫吧。” 轿辇只能到太和宫外,可裴钰到这儿却仍不肯放开宋灵枢的手,他力气大的惊人,将她死死拽住,宋灵枢挣脱不得,也只能随他。 元溯帝的御床前,裴钰和宋灵枢一起跪地,“儿子、儿媳给陛下请安。” 元溯帝的身子熬不久了,竟连自己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裴钰似是习惯似的,上前扶起他,拿着枕头给他垫着,让他能坐起来说话。 “好孩子,起来吧。” 此刻跪着的只有宋灵枢了,宋灵枢自然知道是在说她,立刻起身。 元溯帝对裴钰嘱咐了许多话,大多都是告诉他,宋灵枢是他的结发元妻,让他要善待她。 又对宋灵枢道,“早日给朕诞下皇孙,朕有大赏。” 宋灵枢再次行礼,“这是儿媳分内之事。” 恰好有内侍送了汤药来,裴钰没有要接的意思,宋灵枢便上前端起,一口一口喂给陛下。 宋灵枢和裴钰前脚刚回了东宫,后脚元溯帝的赏赐就来了,说来说去都是赞赏宋灵枢孝心可嘉的。 当天中午嘉奖的圣旨又传到了宋府,点名道姓的夸宋怀清教女有方。 不过一日,宋灵枢的“贤名”竟传遍长安,都说她新婚第二日便亲自伺候陛下汤药,实在是尽了孝心。 这些都是元溯帝有意为之,为的是为宋灵枢正名。 宋灵枢有些震撼,原来流言不过一瞬。 当初的骂声好像还在耳边,不过今日一日,自己竟有了这样的好名声。 裴钰嘴上虽不提,可心里还是不悦宋灵枢喝药之事。 他如何会不知道,宋灵枢这样着急要为他诞下子嗣为的是什么。 她还是不信他,若是信他,便不会如此着急要生下嫡长子。 她想的是,若是日后自己移情别恋三宫六院,她也有嫡长子傍身。 裴钰当然希冀和宋灵枢早些有子嗣,可她这样的心思,还是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第728章 前世1:一百二十九 第728章 前世1一百二十九 宋灵枢与裴钰一道回了东宫,眼看已经快到午时,可宋灵枢今日起的晚,早膳吃的也晚,还不怎么饿,裴钰便让人先煨在厨房,等会再传。 等回到寝宫,宋灵枢却好像听到有狸奴在叫的声音,刚走进去便瞧见银蝶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异瞳长毛狸奴,在逗着它玩。 宋灵枢眼神都柔软了不少,笑着问道,“哪里来的狸奴,看着倒像是御猫?” 宋灵枢说完便看向了裴钰,眼里都是柔情,裴钰却笑着摇了摇头,“孤倒是想借花献佛,可灵月只怕不依,她之前便说要送你一只小狸奴当做新婚贺礼,想必今日就送来了。” 银蝶点了点头,“正是公主殿下送来的!娘娘,你快看!它亲人的紧!” 宋灵枢上前抱住小狸奴,那狸奴竟也肯往宋灵枢怀里钻,“喵喵”的叫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一副讨好乖巧的样子。 银蝶奉承道,“小家伙也知道讨好娘娘呢!” 裴钰坐到宋灵枢身旁,也看着那狸奴笑着道,“这是波斯进贡的,送来之前便调教好了,又经驯兽师调教,自然乖巧讨喜。” 宋灵枢看着它,心都要萌化了,将它抱起来亲了亲,“小乖乖!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雪球怎么样?小雪球——” 雪球似乎能听懂宋灵枢的话似的,十分欢喜的蹭了蹭她的手,惹得宋灵枢更加怜爱,对银蝶道,“中午给雪球做条鱼,别用油盐。” 裴钰见宋灵枢如此喜欢这狸奴,全然被它吸引,竟连正眼看自己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有些吃味的想将那狸奴抱过来。 雪球明显慌了,立刻便往宋灵枢怀里钻,裴钰却不依了,将雪球拎了过来。 “殿下——”宋灵枢劝道,“你和它置气什么?” 裴钰却不理会她,将雪球按在自己怀里,“乖,不然拿你炖鱼汤——” 雪球好像听懂了,立刻便不敢动弹,只能任由裴钰揉搓,可眼神仍然直勾勾的看着宋灵枢,好像再求宋灵枢救它。 宋灵枢于心不忍,“殿下真龙之子,雪球也怕了您……” 裴钰却示意银蝶接过它,银蝶赶紧上前接过,裴钰大手一挥,众人便退下了,阚黑的眼眸只看着宋灵枢,是说不出的风情: “它怕孤,那灵枢也怕吗?” 宋灵枢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前,又蹭了蹭他的头,“你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会怕你?” 裴钰突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抱的紧紧的,“灵枢说的对,孤是灵枢的夫君,也只会是灵枢的夫君,所以灵枢不要害怕,不管有没有嫡长子,孤都不会再要其他人。” 宋灵枢点了点头,她哪里会知道裴钰见她用药之后的所思所想,只是本能性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我也想要一个属于我跟殿下的孩子,无论是不是嫡长子,我都喜欢,女儿也不错,最好像灵月公主一样洒脱……” “可以有女儿。”裴钰顿了顿,“不过还是别像灵月了,若女儿长大日日流连青楼楚馆,只怕孤的灵枢就该头疼了。” 宋灵枢眨了眨眼,“所以我才说是性子像公主殿下呀!夫君——” 宋灵枢索性躺了下去,就躺在裴钰腿上,“若是儿子也就罢了,自然要拘着些,若是女儿的话,就让她活的快活些吧……” 裴钰哪里挡得住她这样撒娇,揉了揉她的头,“好,都依你……” “对了……”宋灵枢突然想起败毒的话,起身贴在裴钰耳边道,“败毒先生告诉我,若是想要怀上天生身体强健的胎儿,殿下也要克己复礼,美酒是不可在沾的,如此就殿下夫君了——” 裴钰却笑了笑,在她耳上落下一吻,柔声道,“天下最烈的美酒就在孤怀中,孤一辈子也尝不够,其他的不喝也罢!” 宋灵枢心中洋溢着幸福,可嘴上仍是嗔怪,“殿下又调戏我。” 裴钰却开怀的笑了起来,反手将宋灵枢压在身下好一阵温存,才放开她道,“卿卿,这才是孤的调戏。” 宋灵枢看着他的眼,红着脸道,“我喜欢被夫君如此对待。” 空气突然凝滞,下一秒裴钰的吻已经铺天盖地的落下,宋灵枢浑身软的像一滩水。 不过到底是青天白日,裴钰还是有所顾忌,终究是放开了她,刮了刮她的鼻子,“孤晚上在收拾你。” 两人闹了这许久,也都饿了,便传过膳。 裴钰午后要去书房看折子,正好宋灵枢也要安置假装和贺礼,两人便暂时分开。 宋家的嫁妆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当初宋灵枢的外祖父娶了盐商的独女,本就家财万贯,又只有何筠这么一个女儿,金山银山奇珍异宝几乎可以堆成小山。 宋怀清要将那些都送过来,还要在添,宋灵枢却否了。 最后宋灵枢将母亲的嫁妆一分为三,一份入了宋家公库,一份留给宋灵耀,最后自己只带了三分之一。 宋怀清拗不过宋灵枢,倒是依她了,不过却将皇家的聘礼全都添在宋灵枢假装里头,又从自己的私库拿了不少好东西添进去。 东宫早就腾出一间大库房备着,可这库房竟然也装不下,最后书亦又开了两间小库房,这才全部放了进去。 要一一清点,可不是一两日的功夫。 宋灵枢也不急在这一时,便让银蝶将名册锁住放好,日后在慢慢清对。 做完这些天都已经黑尽,中途裴钰回来陪宋灵枢用过晚膳,又去书房看折子,说是酉时过来。 宋灵枢又开始看那些贺礼,这该是入东宫的库房,可那些贺礼别说收捡,就连名册也没来得及看过。 宋灵枢此时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只嚷嚷着说明日在看,银蝶却上前,“旁的也就罢了,只是有一样东西,娘娘必须做个处置,是定远侯府送来的,这件东西太过贵重。” 宋灵枢蹙眉,“定远侯府到底送了什么,竟叫你如此不安?” “是……鸳鸯璧……” 宋灵枢心都漏跳了一拍,“去拿过来我看看!” 这鸳鸯璧是定远侯府的传家之宝,自古都是定远侯送给夫人的定情信物, 萧从安怎么会将这个当做贺礼送来,若是让殿下知晓,她岂非百口莫辩! 第728章 前世1:一百二十九 第728章 前世1一百二十九 宋灵枢与裴钰一道回了东宫,眼看已经快到午时,可宋灵枢今日起的晚,早膳吃的也晚,还不怎么饿,裴钰便让人先煨在厨房,等会再传。 等回到寝宫,宋灵枢却好像听到有狸奴在叫的声音,刚走进去便瞧见银蝶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异瞳长毛狸奴,在逗着它玩。 宋灵枢眼神都柔软了不少,笑着问道,“哪里来的狸奴,看着倒像是御猫?” 宋灵枢说完便看向了裴钰,眼里都是柔情,裴钰却笑着摇了摇头,“孤倒是想借花献佛,可灵月只怕不依,她之前便说要送你一只小狸奴当做新婚贺礼,想必今日就送来了。” 银蝶点了点头,“正是公主殿下送来的!娘娘,你快看!它亲人的紧!” 宋灵枢上前抱住小狸奴,那狸奴竟也肯往宋灵枢怀里钻,“喵喵”的叫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一副讨好乖巧的样子。 银蝶奉承道,“小家伙也知道讨好娘娘呢!” 裴钰坐到宋灵枢身旁,也看着那狸奴笑着道,“这是波斯进贡的,送来之前便调教好了,又经驯兽师调教,自然乖巧讨喜。” 宋灵枢看着它,心都要萌化了,将它抱起来亲了亲,“小乖乖!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雪球怎么样?小雪球——” 雪球似乎能听懂宋灵枢的话似的,十分欢喜的蹭了蹭她的手,惹得宋灵枢更加怜爱,对银蝶道,“中午给雪球做条鱼,别用油盐。” 裴钰见宋灵枢如此喜欢这狸奴,全然被它吸引,竟连正眼看自己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有些吃味的想将那狸奴抱过来。 雪球明显慌了,立刻便往宋灵枢怀里钻,裴钰却不依了,将雪球拎了过来。 “殿下——”宋灵枢劝道,“你和它置气什么?” 裴钰却不理会她,将雪球按在自己怀里,“乖,不然拿你炖鱼汤——” 雪球好像听懂了,立刻便不敢动弹,只能任由裴钰揉搓,可眼神仍然直勾勾的看着宋灵枢,好像再求宋灵枢救它。 宋灵枢于心不忍,“殿下真龙之子,雪球也怕了您……” 裴钰却示意银蝶接过它,银蝶赶紧上前接过,裴钰大手一挥,众人便退下了,阚黑的眼眸只看着宋灵枢,是说不出的风情: “它怕孤,那灵枢也怕吗?” 宋灵枢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前,又蹭了蹭他的头,“你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会怕你?” 裴钰突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抱的紧紧的,“灵枢说的对,孤是灵枢的夫君,也只会是灵枢的夫君,所以灵枢不要害怕,不管有没有嫡长子,孤都不会再要其他人。” 宋灵枢点了点头,她哪里会知道裴钰见她用药之后的所思所想,只是本能性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我也想要一个属于我跟殿下的孩子,无论是不是嫡长子,我都喜欢,女儿也不错,最好像灵月公主一样洒脱……” “可以有女儿。”裴钰顿了顿,“不过还是别像灵月了,若女儿长大日日流连青楼楚馆,只怕孤的灵枢就该头疼了。” 宋灵枢眨了眨眼,“所以我才说是性子像公主殿下呀!夫君——” 宋灵枢索性躺了下去,就躺在裴钰腿上,“若是儿子也就罢了,自然要拘着些,若是女儿的话,就让她活的快活些吧……” 裴钰哪里挡得住她这样撒娇,揉了揉她的头,“好,都依你……” “对了……”宋灵枢突然想起败毒的话,起身贴在裴钰耳边道,“败毒先生告诉我,若是想要怀上天生身体强健的胎儿,殿下也要克己复礼,美酒是不可在沾的,如此就殿下夫君了——” 裴钰却笑了笑,在她耳上落下一吻,柔声道,“天下最烈的美酒就在孤怀中,孤一辈子也尝不够,其他的不喝也罢!” 宋灵枢心中洋溢着幸福,可嘴上仍是嗔怪,“殿下又调戏我。” 裴钰却开怀的笑了起来,反手将宋灵枢压在身下好一阵温存,才放开她道,“卿卿,这才是孤的调戏。” 宋灵枢看着他的眼,红着脸道,“我喜欢被夫君如此对待。” 空气突然凝滞,下一秒裴钰的吻已经铺天盖地的落下,宋灵枢浑身软的像一滩水。 不过到底是青天白日,裴钰还是有所顾忌,终究是放开了她,刮了刮她的鼻子,“孤晚上在收拾你。” 两人闹了这许久,也都饿了,便传过膳。 裴钰午后要去书房看折子,正好宋灵枢也要安置假装和贺礼,两人便暂时分开。 宋家的嫁妆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当初宋灵枢的外祖父娶了盐商的独女,本就家财万贯,又只有何筠这么一个女儿,金山银山奇珍异宝几乎可以堆成小山。 宋怀清要将那些都送过来,还要在添,宋灵枢却否了。 最后宋灵枢将母亲的嫁妆一分为三,一份入了宋家公库,一份留给宋灵耀,最后自己只带了三分之一。 宋怀清拗不过宋灵枢,倒是依她了,不过却将皇家的聘礼全都添在宋灵枢假装里头,又从自己的私库拿了不少好东西添进去。 东宫早就腾出一间大库房备着,可这库房竟然也装不下,最后书亦又开了两间小库房,这才全部放了进去。 要一一清点,可不是一两日的功夫。 宋灵枢也不急在这一时,便让银蝶将名册锁住放好,日后在慢慢清对。 做完这些天都已经黑尽,中途裴钰回来陪宋灵枢用过晚膳,又去书房看折子,说是酉时过来。 宋灵枢又开始看那些贺礼,这该是入东宫的库房,可那些贺礼别说收捡,就连名册也没来得及看过。 宋灵枢此时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只嚷嚷着说明日在看,银蝶却上前,“旁的也就罢了,只是有一样东西,娘娘必须做个处置,是定远侯府送来的,这件东西太过贵重。” 宋灵枢蹙眉,“定远侯府到底送了什么,竟叫你如此不安?” “是……鸳鸯璧……” 宋灵枢心都漏跳了一拍,“去拿过来我看看!” 这鸳鸯璧是定远侯府的传家之宝,自古都是定远侯送给夫人的定情信物, 萧从安怎么会将这个当做贺礼送来,若是让殿下知晓,她岂非百口莫辩! 第729章 前世1:一百三十 第729章 前世1一百三十 银蝶很快去而复返,将一个匣子递给宋灵枢,宋灵枢打开,里面一块玉璧赫然躺在匣子里,盘子大小的玉璧洁白无瑕,竟连一点瑕疵也无。 玉上雕刻一双栩栩如生的鸳鸯,这玉更是触手生温撒手则凉,绕是在烛光下也熠熠生辉,散发出一种别样的美。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宝物只怕要害了我……” 银蝶不知说什么,只想到一个馊主意,“若是姑娘砸了它,自然也就不会有别人知晓了……” “都是登记在册的东西,哪里有这样简单?”宋灵枢摇了摇头,“更何况这可不是寻常玉璧,乃是稀世珍宝……” “什么稀世珍宝,让孤也瞧瞧?” 裴钰踏月而归,在外就听见宋灵枢与银蝶主仆二人在说话,随口接了一句。 可宋灵枢却吓得脸色都苍白了,下意识摇头,“没什么……” 伸手就要将那匣子关上。 裴钰脸上的笑意也已经凝住了,将那匣子夺了过去,打开一看脸色便不能看了。 银蝶哪里见过这样的太子殿下,吓得浑身发抖,站都快站不稳了。 宋灵枢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能如实道,“殿下,这是定远侯府恭贺你我新婚的贺礼。” 裴钰看了宋灵枢一眼,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将那匣子放下,又随手拿起旁边的贺礼单子瞥了一眼,随后对银蝶道,“撤下去吧,在让净房备水,孤与太子妃要沐浴更衣。” 银蝶得了这话,逃似的离开了。 裴钰坐在榻上,看着燃着的琉璃宫灯,也不知在想什么,宋灵枢心里也打起怵来,只对裴钰道,“那我先去了,殿下先歇歇吧。” 裴钰倒是没说什么,任由她走了。 裴钰的心情总归不大好就是了,他又想起了那日他再次拥有宋灵枢之后,他问过宋灵枢的话,是否和萧从安有染。 他不会介意宋灵枢有没有失身,他的灵枢无论如何都是干干净净一身白,是他不好,没能守住她。 可若是有,萧从安必须死。 裴钰现在竟有些怀疑,那日宋灵枢是不是骗了他,就是怕他去找萧从安的麻烦。 宋灵枢不喜萧从安,到底只是不喜萧夫人的为难,她对萧从安一直都是满意的。 她不是也向自己亲口承认,心悦萧从安的吗? 裴钰想到这儿,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暴怒,那股想杀人的冲动始终洋溢在他心头。 很快宋灵枢便散着发回来了,水汪汪的眼睛试探的看着他,“殿下,快去吧,夜深了,早些洗漱好便歇息吧。” 裴钰并不答话,只是幽幽的看着宋灵枢,径直就要走出去。 宋灵枢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就慌了,她也终于绷不住,冲上前从后面抱住裴钰。 “殿下……你是不是厌恶我了……” 裴钰心头一颤,他就是厌恶自己,也不会厌恶他的灵枢。 裴钰转过身抱住宋灵枢,“孤没有,孤只是不大高兴而已,与灵枢无关,乖——”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孤先去了。” 宋灵枢这才擦干了泪,“好,那我等着殿下。” 裴钰点头,去了便没有在回来,他心中实在压抑着一股邪火,只恨不得立刻将萧从安挫骨扬灰,才能泄他心头之很。 宋灵枢坐在床榻上等着裴钰,最后却只等来了秦桑,“太子殿下突然有些公务要处理,今夜便不回来了,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让奴婢通报娘娘一声,还说让娘娘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宋灵枢笑着点头,让银蝶送秦桑离开,可那笑分明比哭还难看。 宋灵枢也是倔强的很,裴钰让她不必等了,她却一直等着,不肯吹灯歇息。 书房里,自然有暗卫将宋灵枢的动向报给裴钰,裴钰下意识便皱起眉头往外头走,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罢了,随她吧,等累了,自然就睡了,孤今夜歇在书房。” 裴钰说完便去侧殿的床榻上安歇了,他心中记挂着宋灵枢,却赌气似的不肯回去,也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久,终究睡了过去。 宋灵枢等到了天亮,直到那琉璃盏内的蜡烛都烧光了,她终究是落下一滴泪了。 说不委屈是假的,当初自己与定远侯的事情,他明明都是知晓的,如今却这样…… 宋灵枢哭累了也就睡了过去,这一觉便睡到了大中午。 看着外头没有一点声响,宋灵枢便明白了,裴钰并没有回来了,她的心也已经死了一半。 宋灵枢不在等着他,而是起身叫了膳食,之后又继续将贺礼核对入库,晚上也没有在等裴钰,直接吹灯入睡。 走到这一步,宋灵枢就是想回头也不能,宋灵枢如何不知道,此刻她应该主动去书房探望裴钰,小意温柔最好在哭上几场,劝的裴钰回心转意。 可宋灵枢却觉得这样全然没有什么意义,她是宋家的女儿,如论如何也不能丢了傲骨。 就算没有子嗣,她到底是陛下赐婚的东宫元妻,就算日后太子殿下再有新人,也不会在明面上苛待她。 她只要做好正室该做的事情,日后就算旁人诞下子嗣,她也是皇后,若是能熬到那一日,也是名义上的嫡母太后,只要她不出错,步步小心就算再艰难也能过下去。 裴钰心中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是抹不开这个面子,只等着宋灵枢来哄一哄他,他便也顺着台阶下来。 可他迟迟没等来宋灵枢,在听说宋灵枢吹灯之后更是气的砸了杯盏。 暗卫不敢说话,只跪在地上,裴钰到底是平复了怒意让他下去。 最后竟又开始赌气,睡在了书房。 裴钰想着明日,就是宋灵枢三朝回门的日子,她总会派人来请自己,若是她届时肯说几句软话,说她心里只有他,并没有什么定远侯萧从安,他就不在与她计较了。 次日宋灵枢一大早便起身了,用过早膳后更衣梳妆,就让人去备马车,自己去太和宫给陛下请安后就回家省亲。 前夜太子殿下没有睡在宋灵枢这儿,昨日两人更是连一面也没有见过,银蝶心里比谁都着急,她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见宋灵枢这样吩咐,便斟酌着问道,“那奴婢去请太子殿下?” 第729章 前世1:一百三十 第729章 前世1一百三十 银蝶很快去而复返,将一个匣子递给宋灵枢,宋灵枢打开,里面一块玉璧赫然躺在匣子里,盘子大小的玉璧洁白无瑕,竟连一点瑕疵也无。 玉上雕刻一双栩栩如生的鸳鸯,这玉更是触手生温撒手则凉,绕是在烛光下也熠熠生辉,散发出一种别样的美。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宝物只怕要害了我……” 银蝶不知说什么,只想到一个馊主意,“若是姑娘砸了它,自然也就不会有别人知晓了……” “都是登记在册的东西,哪里有这样简单?”宋灵枢摇了摇头,“更何况这可不是寻常玉璧,乃是稀世珍宝……” “什么稀世珍宝,让孤也瞧瞧?” 裴钰踏月而归,在外就听见宋灵枢与银蝶主仆二人在说话,随口接了一句。 可宋灵枢却吓得脸色都苍白了,下意识摇头,“没什么……” 伸手就要将那匣子关上。 裴钰脸上的笑意也已经凝住了,将那匣子夺了过去,打开一看脸色便不能看了。 银蝶哪里见过这样的太子殿下,吓得浑身发抖,站都快站不稳了。 宋灵枢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能如实道,“殿下,这是定远侯府恭贺你我新婚的贺礼。” 裴钰看了宋灵枢一眼,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将那匣子放下,又随手拿起旁边的贺礼单子瞥了一眼,随后对银蝶道,“撤下去吧,在让净房备水,孤与太子妃要沐浴更衣。” 银蝶得了这话,逃似的离开了。 裴钰坐在榻上,看着燃着的琉璃宫灯,也不知在想什么,宋灵枢心里也打起怵来,只对裴钰道,“那我先去了,殿下先歇歇吧。” 裴钰倒是没说什么,任由她走了。 裴钰的心情总归不大好就是了,他又想起了那日他再次拥有宋灵枢之后,他问过宋灵枢的话,是否和萧从安有染。 他不会介意宋灵枢有没有失身,他的灵枢无论如何都是干干净净一身白,是他不好,没能守住她。 可若是有,萧从安必须死。 裴钰现在竟有些怀疑,那日宋灵枢是不是骗了他,就是怕他去找萧从安的麻烦。 宋灵枢不喜萧从安,到底只是不喜萧夫人的为难,她对萧从安一直都是满意的。 她不是也向自己亲口承认,心悦萧从安的吗? 裴钰想到这儿,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暴怒,那股想杀人的冲动始终洋溢在他心头。 很快宋灵枢便散着发回来了,水汪汪的眼睛试探的看着他,“殿下,快去吧,夜深了,早些洗漱好便歇息吧。” 裴钰并不答话,只是幽幽的看着宋灵枢,径直就要走出去。 宋灵枢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就慌了,她也终于绷不住,冲上前从后面抱住裴钰。 “殿下……你是不是厌恶我了……” 裴钰心头一颤,他就是厌恶自己,也不会厌恶他的灵枢。 裴钰转过身抱住宋灵枢,“孤没有,孤只是不大高兴而已,与灵枢无关,乖——”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孤先去了。” 宋灵枢这才擦干了泪,“好,那我等着殿下。” 裴钰点头,去了便没有在回来,他心中实在压抑着一股邪火,只恨不得立刻将萧从安挫骨扬灰,才能泄他心头之很。 宋灵枢坐在床榻上等着裴钰,最后却只等来了秦桑,“太子殿下突然有些公务要处理,今夜便不回来了,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让奴婢通报娘娘一声,还说让娘娘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宋灵枢笑着点头,让银蝶送秦桑离开,可那笑分明比哭还难看。 宋灵枢也是倔强的很,裴钰让她不必等了,她却一直等着,不肯吹灯歇息。 书房里,自然有暗卫将宋灵枢的动向报给裴钰,裴钰下意识便皱起眉头往外头走,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罢了,随她吧,等累了,自然就睡了,孤今夜歇在书房。” 裴钰说完便去侧殿的床榻上安歇了,他心中记挂着宋灵枢,却赌气似的不肯回去,也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久,终究睡了过去。 宋灵枢等到了天亮,直到那琉璃盏内的蜡烛都烧光了,她终究是落下一滴泪了。 说不委屈是假的,当初自己与定远侯的事情,他明明都是知晓的,如今却这样…… 宋灵枢哭累了也就睡了过去,这一觉便睡到了大中午。 看着外头没有一点声响,宋灵枢便明白了,裴钰并没有回来了,她的心也已经死了一半。 宋灵枢不在等着他,而是起身叫了膳食,之后又继续将贺礼核对入库,晚上也没有在等裴钰,直接吹灯入睡。 走到这一步,宋灵枢就是想回头也不能,宋灵枢如何不知道,此刻她应该主动去书房探望裴钰,小意温柔最好在哭上几场,劝的裴钰回心转意。 可宋灵枢却觉得这样全然没有什么意义,她是宋家的女儿,如论如何也不能丢了傲骨。 就算没有子嗣,她到底是陛下赐婚的东宫元妻,就算日后太子殿下再有新人,也不会在明面上苛待她。 她只要做好正室该做的事情,日后就算旁人诞下子嗣,她也是皇后,若是能熬到那一日,也是名义上的嫡母太后,只要她不出错,步步小心就算再艰难也能过下去。 裴钰心中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是抹不开这个面子,只等着宋灵枢来哄一哄他,他便也顺着台阶下来。 可他迟迟没等来宋灵枢,在听说宋灵枢吹灯之后更是气的砸了杯盏。 暗卫不敢说话,只跪在地上,裴钰到底是平复了怒意让他下去。 最后竟又开始赌气,睡在了书房。 裴钰想着明日,就是宋灵枢三朝回门的日子,她总会派人来请自己,若是她届时肯说几句软话,说她心里只有他,并没有什么定远侯萧从安,他就不在与她计较了。 次日宋灵枢一大早便起身了,用过早膳后更衣梳妆,就让人去备马车,自己去太和宫给陛下请安后就回家省亲。 前夜太子殿下没有睡在宋灵枢这儿,昨日两人更是连一面也没有见过,银蝶心里比谁都着急,她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见宋灵枢这样吩咐,便斟酌着问道,“那奴婢去请太子殿下?” 第730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一 第730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一 宋灵枢怔了怔,到底是摇了摇头,只嘴硬道,“陛下身子不大好,太子殿下公务繁忙,便不烦扰他了。” 银蝶也只能听她的话,随她去太和宫请安。 宋灵枢去的不巧,元溯帝刚刚服药睡下,宋灵枢便在寝殿外磕头,又塞了一袋银子给元溯帝身边伺候的内侍总管。 那总管笑着推脱,“这如何使得?” 宋灵枢使了个眼色,银蝶便强行塞到了总管怀里,宋灵枢道,“大人照顾陛下辛苦,这不过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那奴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那总管笑道,“待陛下醒了,奴定会转告陛下,太子妃娘娘您来过了。” 宋灵枢谢过他便转身离开,银蝶问道,“姑娘,咱们还回东宫吗?” 宋灵枢驻足,“该备好的东西和护卫都在宫门等着了么?” 银蝶点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外头侯着了。” 宋灵枢没有犹豫,直接道,“那便乘轿辇直接去宫门,换乘马车回家吧。” …… 东宫内。 裴钰一早便收拾妥当,一直等着宋灵枢的人来请自己,可始终却没等到。 便将秦桑叫了进来,“太子妃娘娘呢?” 秦桑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娘娘一早便去太和宫请安,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宫门,准备回门了。” 裴钰的脸色立刻变得比墨鱼还要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自己回门去了?” “是……”秦桑心中暗道不好,却还是如实道,“奴婢一早便去问过,听书亦姑娘说,太子妃娘娘告诉身边的奴婢,说殿下公务繁忙,这等小事便不劳烦殿下了,还嘱咐奴婢记得叮嘱殿下要用三餐……” 最后这一句是秦桑自己编的,可这话落在裴钰耳里便是另一番用意,“她这个阵仗,是想在娘家久住是么?” 秦桑在裴钰身边多年,听出了裴钰他话中蕴涵的波涛汹涌,“奴婢这就遣人去将娘娘请回来。” “不必。”裴钰意味深远的整理了衣裳,“让人备马车,孤去宋府。” 秦桑不明白裴钰葫芦里揣的什么药,也不敢多问,只能照做。 …… 越靠近宋府,宋灵枢掀开帘子,看着熟悉的街道,不过才入宫三日,她竟感觉恍若隔世。 宋家一众人等,在门外已经等了许久,宋灵枢掀开帘子,踩着凳子下车,宋怀清父子已经跪的整整齐齐了,“参加太子妃娘娘。” 宋灵枢心中难过,却知道这是君臣之礼,不敢不遵,只能含泪让他们起身,随即往府里走。 待大门一关,宋灵枢跪地不起,“女儿拜见爹爹——” 宋怀清眼中含泪,将她扶起来,“好好——我的儿,你憔悴了许多,宫中的人待你不好吗?” 宋灵枢摇了摇头,强笑着道,“没有的事,如今陛下身子不好,殿下整日也是两头跑,我也要打理后院的事儿,自然有些累了。” 宋灵枢这话不过是骗骗自己,她眼下的乌青,满脸的疲惫,竟是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毫无一点往日的神采,早就将她的日子写在脸上。 宋怀清只装作不知,“府上的膳食早就备好了,去祠堂上柱香,咱们便用膳。” “大姐姐……”宋邹容毫无心思城府,上前拽住她的衣角,“大姐夫呢?” 宋灵枢心头一震,终究是强笑着道,“殿下公务繁忙,故而不能来,容儿——以后唤太子殿下,不可称姐夫。” 宋邹容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怀清一个眼神喝退。 宋怀清一直没有开口问太子,见宋灵枢这个样子如何还有不明白的,他又何苦非要问出来,让宋灵枢难堪。 宋怀清心中亦是恼恨裴钰的,当初在自己这儿念得那些牙疼咒才多久?竟都全忘了,不过才三日,便将他的乖乖女儿折磨成这个样子,实在可恨! 宋灵枢见众人都不在多言语,便去了祠堂上香,银蝶则让随行的宫女,将宋灵枢提前备好的东西一一赏赐给各房。 宋灵枢很快便回了正厅,一家人正其乐融融的时候,门房来报,说是太子殿下已经出了宫门,正往府里来。 宋怀清诧异的看着宋灵枢,宋灵枢明显也是一怔,随即胡诌道,“许是太子殿下将宫里的事都处理好了,一时兴起。” 宋怀清绕是心里在不待见裴钰,此刻也只能去府门接驾,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去了府门外。 裴钰大老远便看着宋灵枢站在众人中央,神色不阴也不阳,竟连半分波澜也没有,好似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甚在意。 裴钰强行按耐住心中的怒意,他的灵枢还真是铮铮傲骨,宁可一人回门,让自己变成整个长安的笑话,也不肯和他说一句软话。 她以为今日她这般任性的做法,没有自己的庇护,能在宫里过得好吗?那些人最是见风使舵,指不定在暗地里怎么排挤她。 也许她是知道的,只是不在意…… 因为不在意他,连带着自己也不在意…… 裴钰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已然停了,宋灵枢和宋家人跪了一地,“恭迎太子殿下——” 裴钰起身自马车上跳下,三两步就走到宋灵枢面前将她扶起,又将宋怀清和宋灵耀扶了起来,“岳丈大人与舅兄不必如此多礼。” 宋怀清缄默不言,裴钰便顺手牵住了宋灵枢的手,就要往府里走,一脸的温柔遣眷,“不过是让伱等等孤吗?卿卿竟是越来越顽皮了。” 宋灵枢也只好陪笑,“我想着殿下当以国事为重,就是不来也没什么。” 裴钰不是看不出宋灵枢的客套疏离,心中一痛,表面上却装作不明白,“你的事就是国事。”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在人前故作恩爱,绕是宋怀清也在某一瞬间怀疑了,是不是他多想了,太子与灵枢两人还是恩爱的。 眼见已经到了午时,宋怀清便让人传了膳,这一顿膳用的极其寂静,偶尔裴钰会给宋灵枢夹菜,一屋子的人竟无一句话。 午膳后,裴钰与宋怀清父子到书房下棋,宋灵枢便去了后院与宋邹容玩。 第730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一 第730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一 宋灵枢怔了怔,到底是摇了摇头,只嘴硬道,“陛下身子不大好,太子殿下公务繁忙,便不烦扰他了。” 银蝶也只能听她的话,随她去太和宫请安。 宋灵枢去的不巧,元溯帝刚刚服药睡下,宋灵枢便在寝殿外磕头,又塞了一袋银子给元溯帝身边伺候的内侍总管。 那总管笑着推脱,“这如何使得?” 宋灵枢使了个眼色,银蝶便强行塞到了总管怀里,宋灵枢道,“大人照顾陛下辛苦,这不过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那奴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那总管笑道,“待陛下醒了,奴定会转告陛下,太子妃娘娘您来过了。” 宋灵枢谢过他便转身离开,银蝶问道,“姑娘,咱们还回东宫吗?” 宋灵枢驻足,“该备好的东西和护卫都在宫门等着了么?” 银蝶点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外头侯着了。” 宋灵枢没有犹豫,直接道,“那便乘轿辇直接去宫门,换乘马车回家吧。” …… 东宫内。 裴钰一早便收拾妥当,一直等着宋灵枢的人来请自己,可始终却没等到。 便将秦桑叫了进来,“太子妃娘娘呢?” 秦桑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娘娘一早便去太和宫请安,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宫门,准备回门了。” 裴钰的脸色立刻变得比墨鱼还要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自己回门去了?” “是……”秦桑心中暗道不好,却还是如实道,“奴婢一早便去问过,听书亦姑娘说,太子妃娘娘告诉身边的奴婢,说殿下公务繁忙,这等小事便不劳烦殿下了,还嘱咐奴婢记得叮嘱殿下要用三餐……” 最后这一句是秦桑自己编的,可这话落在裴钰耳里便是另一番用意,“她这个阵仗,是想在娘家久住是么?” 秦桑在裴钰身边多年,听出了裴钰他话中蕴涵的波涛汹涌,“奴婢这就遣人去将娘娘请回来。” “不必。”裴钰意味深远的整理了衣裳,“让人备马车,孤去宋府。” 秦桑不明白裴钰葫芦里揣的什么药,也不敢多问,只能照做。 …… 越靠近宋府,宋灵枢掀开帘子,看着熟悉的街道,不过才入宫三日,她竟感觉恍若隔世。 宋家一众人等,在门外已经等了许久,宋灵枢掀开帘子,踩着凳子下车,宋怀清父子已经跪的整整齐齐了,“参加太子妃娘娘。” 宋灵枢心中难过,却知道这是君臣之礼,不敢不遵,只能含泪让他们起身,随即往府里走。 待大门一关,宋灵枢跪地不起,“女儿拜见爹爹——” 宋怀清眼中含泪,将她扶起来,“好好——我的儿,你憔悴了许多,宫中的人待你不好吗?” 宋灵枢摇了摇头,强笑着道,“没有的事,如今陛下身子不好,殿下整日也是两头跑,我也要打理后院的事儿,自然有些累了。” 宋灵枢这话不过是骗骗自己,她眼下的乌青,满脸的疲惫,竟是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毫无一点往日的神采,早就将她的日子写在脸上。 宋怀清只装作不知,“府上的膳食早就备好了,去祠堂上柱香,咱们便用膳。” “大姐姐……”宋邹容毫无心思城府,上前拽住她的衣角,“大姐夫呢?” 宋灵枢心头一震,终究是强笑着道,“殿下公务繁忙,故而不能来,容儿——以后唤太子殿下,不可称姐夫。” 宋邹容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怀清一个眼神喝退。 宋怀清一直没有开口问太子,见宋灵枢这个样子如何还有不明白的,他又何苦非要问出来,让宋灵枢难堪。 宋怀清心中亦是恼恨裴钰的,当初在自己这儿念得那些牙疼咒才多久?竟都全忘了,不过才三日,便将他的乖乖女儿折磨成这个样子,实在可恨! 宋灵枢见众人都不在多言语,便去了祠堂上香,银蝶则让随行的宫女,将宋灵枢提前备好的东西一一赏赐给各房。 宋灵枢很快便回了正厅,一家人正其乐融融的时候,门房来报,说是太子殿下已经出了宫门,正往府里来。 宋怀清诧异的看着宋灵枢,宋灵枢明显也是一怔,随即胡诌道,“许是太子殿下将宫里的事都处理好了,一时兴起。” 宋怀清绕是心里在不待见裴钰,此刻也只能去府门接驾,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去了府门外。 裴钰大老远便看着宋灵枢站在众人中央,神色不阴也不阳,竟连半分波澜也没有,好似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甚在意。 裴钰强行按耐住心中的怒意,他的灵枢还真是铮铮傲骨,宁可一人回门,让自己变成整个长安的笑话,也不肯和他说一句软话。 她以为今日她这般任性的做法,没有自己的庇护,能在宫里过得好吗?那些人最是见风使舵,指不定在暗地里怎么排挤她。 也许她是知道的,只是不在意…… 因为不在意他,连带着自己也不在意…… 裴钰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已然停了,宋灵枢和宋家人跪了一地,“恭迎太子殿下——” 裴钰起身自马车上跳下,三两步就走到宋灵枢面前将她扶起,又将宋怀清和宋灵耀扶了起来,“岳丈大人与舅兄不必如此多礼。” 宋怀清缄默不言,裴钰便顺手牵住了宋灵枢的手,就要往府里走,一脸的温柔遣眷,“不过是让伱等等孤吗?卿卿竟是越来越顽皮了。” 宋灵枢也只好陪笑,“我想着殿下当以国事为重,就是不来也没什么。” 裴钰不是看不出宋灵枢的客套疏离,心中一痛,表面上却装作不明白,“你的事就是国事。”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在人前故作恩爱,绕是宋怀清也在某一瞬间怀疑了,是不是他多想了,太子与灵枢两人还是恩爱的。 眼见已经到了午时,宋怀清便让人传了膳,这一顿膳用的极其寂静,偶尔裴钰会给宋灵枢夹菜,一屋子的人竟无一句话。 午膳后,裴钰与宋怀清父子到书房下棋,宋灵枢便去了后院与宋邹容玩。 第731章 前世1:一百三十二 第731章 前世1一百三十二 宋灵枢心不在焉的与宋邹容玩耍,哪怕是宋邹容也看出了宋灵枢的心情不大好,不敢上前打扰她。 不过才半个时辰的时间,前头便来人请宋灵枢,“太子殿下要回去了,让奴婢来请娘娘。” 宋灵枢点头,“好,这就来了。” 低头看了看宋邹容,柔声道,“容儿要听大哥哥的话,用功读书。” 宋邹容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不是很能看懂宋灵枢眼里的泪光,很快宋灵枢便起身离开,对着照顾宋邹容的嬷嬷道,“容儿还小,不必去送了。” 话罢,便往府门外走。 裴钰已经等在那儿多时了,宋灵枢上前拜别宋怀清,宋怀清眼里也都是泪意,“灵枢……好好的,要好好的……” 宋灵枢含泪点头,便在裴钰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一上了马车,宋灵枢便自觉将手脱离了裴钰,她只当裴钰如今是厌了她,自觉主动远离。 她想今日裴钰肯来这一趟,大概只是想堵住悠悠众口,不想外面传什么风言风语罢了。 不过她还是要谢谢他的,“今日多谢太子殿下了。” 裴钰见她避自己如蛇蝎,还以为她是在与自己赌气,又听见她的话,便再也隐忍不住了,将她抵到马车壁上,一手搂住她的细腰,一手掐着她的下巴强迫着她与自己对视,“谢孤什么?” 宋灵枢眼中并无多余的情绪,“谢殿下到底给我留了颜面,没让我成为笑话。” “呵——”裴钰冷冷一笑,“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派人来请孤?” 宋灵枢不想和他撕破脸皮,“殿下忙于国事……” “孤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裴钰的脸已经快贴在宋灵枢脸上,“这两日为何不让人来请孤?” 宋灵枢有些郁闷了,他自己要住到书房去,临了又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又不是自己赶他走的。 不过宋灵枢还指望着和他相安无事的过下去,自然不会轻易将这话说出口,“我想殿下自然有殿下的道理,便没有让人打搅。” 裴钰怒极,这几日的怨气再也隐忍不住,忽而看着宋灵枢清明的眼眸,他突然又笑了,“好美的眼睛……想来灵枢有很多选择,不是孤也可以是么?” 宋灵枢被他彻底惹怒,突然发力推开了他,裴钰一时不防,竟让她挣脱了。 “那你想让我怎样!”宋灵枢的眼泪如洪水绝提般不争气的就涌了出来,“自打前个晚上你瞧见了那东西,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说伱去去就回,我等了你一夜,可你没回来啊!太子殿下!” 宋灵枢的眼泪一涌,裴钰的心就慌了,下意识就要为她拭泪,宋灵枢却别过脸去,不肯让他的手碰到自己。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裴钰的眸子一深,“你那老情人将这样的东西送来做贺礼,难道不是存心膈应孤吗?” “你!你……”宋灵枢气红了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等气过头来,心也死了,“太子殿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定远侯爷如何就成了我的情人?殿下这是要逼死我吗?” 裴钰皱眉,“难道孤冤枉你了吗?你没有和定远侯订过亲,没有和他在荷花池边谈过心?” “好好好!”宋灵枢闭上眼,“当初的事情,殿下都是知晓的,可如今竟也说这样的话辱我!既然殿下这样想我的,留着我作甚,是白绫还是休书,我都答应!” 宋灵枢说完便不肯再看裴钰一眼,只趴在马车壁上抽咽了一会儿。 裴钰的心也是不上不下的,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他和宋灵枢别扭,不过是想让宋灵枢来哄一哄他,告诉他她心里只有他一人。 不过裴钰却有些喜欢宋灵枢这个样子,会和他使小性子,说明还是在意他的。 裴钰坐过去要将宋灵枢抱在怀中,宋灵枢却不肯依,心想这人怎的这样厚的脸皮,刚和自己说了那样的话,转头又来拉拉扯扯。 可奈何裴钰气力大,宋灵枢也被他强行搂在怀里,“这事是孤不对,孤不过想让灵枢来哄哄孤,告诉孤你心中满满的只有孤,一个影子也没有旁人的。孤不想让灵枢伤心的……” 宋灵枢没有理会,她如今才明白为何当初父兄皆道太子并非良配。 这样喜怒无常的性子,如何是她招架的住的? “灵枢,你告诉孤……”裴钰的手抚到她的虚里,“你这心里到底装着的是谁?” 若是这话裴钰放在新婚当夜问,宋灵枢会毫不犹豫的说出他想听的话,可如今她累了。 “你又做出这个样子做什么?”宋灵枢无力挣扎,也不想理会他,只是默默闭上了眼,“不怪你……” 宋灵枢突然觉得这大概是她的报应,当初玉春楼上失贞,她就不该苟活,之后更不该在东宫和太子苟且。 如今他虽成了她名副其实的夫君,可心里总认为她是那样不堪的女子。 “好了……”裴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孤向你赔不是还不成吗?” 宋灵枢心中隐怨,虽仍是不肯理会他,可到底没有在推开他。 裴钰见她不理自己,更是变着法逗她说话,宋灵枢渐渐止了泪,很快也到了宫门。 宋灵枢到底还是在人前给裴钰留足了面子,裴钰先下马车,向宋灵枢伸出手。 宋灵枢看着这众目睽睽,还是将手递给了裴钰,在他的搀扶下下了车,裴钰这一握住就不肯再松开,颔首在宋灵枢耳边道,“卿卿既将手递了过来,孤就当卿卿不生气了。” 宋灵枢别过脸去,只当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裴钰热脸贴了冷屁股倒也不恼,仍是牵着宋灵枢的手上了轿辇。 银蝶跟在身后不远,她实在想不明白,太子殿下冷落她家姑娘这两日,今儿个怎么又突然好了。 不过银蝶打心底还是为宋灵枢高兴的,只希望日后太子殿下能一直这样下去,瞧着她家姑娘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可千万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第731章 前世1:一百三十二 第731章 前世1一百三十二 宋灵枢心不在焉的与宋邹容玩耍,哪怕是宋邹容也看出了宋灵枢的心情不大好,不敢上前打扰她。 不过才半个时辰的时间,前头便来人请宋灵枢,“太子殿下要回去了,让奴婢来请娘娘。” 宋灵枢点头,“好,这就来了。” 低头看了看宋邹容,柔声道,“容儿要听大哥哥的话,用功读书。” 宋邹容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不是很能看懂宋灵枢眼里的泪光,很快宋灵枢便起身离开,对着照顾宋邹容的嬷嬷道,“容儿还小,不必去送了。” 话罢,便往府门外走。 裴钰已经等在那儿多时了,宋灵枢上前拜别宋怀清,宋怀清眼里也都是泪意,“灵枢……好好的,要好好的……” 宋灵枢含泪点头,便在裴钰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一上了马车,宋灵枢便自觉将手脱离了裴钰,她只当裴钰如今是厌了她,自觉主动远离。 她想今日裴钰肯来这一趟,大概只是想堵住悠悠众口,不想外面传什么风言风语罢了。 不过她还是要谢谢他的,“今日多谢太子殿下了。” 裴钰见她避自己如蛇蝎,还以为她是在与自己赌气,又听见她的话,便再也隐忍不住了,将她抵到马车壁上,一手搂住她的细腰,一手掐着她的下巴强迫着她与自己对视,“谢孤什么?” 宋灵枢眼中并无多余的情绪,“谢殿下到底给我留了颜面,没让我成为笑话。” “呵——”裴钰冷冷一笑,“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派人来请孤?” 宋灵枢不想和他撕破脸皮,“殿下忙于国事……” “孤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裴钰的脸已经快贴在宋灵枢脸上,“这两日为何不让人来请孤?” 宋灵枢有些郁闷了,他自己要住到书房去,临了又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又不是自己赶他走的。 不过宋灵枢还指望着和他相安无事的过下去,自然不会轻易将这话说出口,“我想殿下自然有殿下的道理,便没有让人打搅。” 裴钰怒极,这几日的怨气再也隐忍不住,忽而看着宋灵枢清明的眼眸,他突然又笑了,“好美的眼睛……想来灵枢有很多选择,不是孤也可以是么?” 宋灵枢被他彻底惹怒,突然发力推开了他,裴钰一时不防,竟让她挣脱了。 “那你想让我怎样!”宋灵枢的眼泪如洪水绝提般不争气的就涌了出来,“自打前个晚上你瞧见了那东西,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说伱去去就回,我等了你一夜,可你没回来啊!太子殿下!” 宋灵枢的眼泪一涌,裴钰的心就慌了,下意识就要为她拭泪,宋灵枢却别过脸去,不肯让他的手碰到自己。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裴钰的眸子一深,“你那老情人将这样的东西送来做贺礼,难道不是存心膈应孤吗?” “你!你……”宋灵枢气红了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等气过头来,心也死了,“太子殿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定远侯爷如何就成了我的情人?殿下这是要逼死我吗?” 裴钰皱眉,“难道孤冤枉你了吗?你没有和定远侯订过亲,没有和他在荷花池边谈过心?” “好好好!”宋灵枢闭上眼,“当初的事情,殿下都是知晓的,可如今竟也说这样的话辱我!既然殿下这样想我的,留着我作甚,是白绫还是休书,我都答应!” 宋灵枢说完便不肯再看裴钰一眼,只趴在马车壁上抽咽了一会儿。 裴钰的心也是不上不下的,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他和宋灵枢别扭,不过是想让宋灵枢来哄一哄他,告诉他她心里只有他一人。 不过裴钰却有些喜欢宋灵枢这个样子,会和他使小性子,说明还是在意他的。 裴钰坐过去要将宋灵枢抱在怀中,宋灵枢却不肯依,心想这人怎的这样厚的脸皮,刚和自己说了那样的话,转头又来拉拉扯扯。 可奈何裴钰气力大,宋灵枢也被他强行搂在怀里,“这事是孤不对,孤不过想让灵枢来哄哄孤,告诉孤你心中满满的只有孤,一个影子也没有旁人的。孤不想让灵枢伤心的……” 宋灵枢没有理会,她如今才明白为何当初父兄皆道太子并非良配。 这样喜怒无常的性子,如何是她招架的住的? “灵枢,你告诉孤……”裴钰的手抚到她的虚里,“你这心里到底装着的是谁?” 若是这话裴钰放在新婚当夜问,宋灵枢会毫不犹豫的说出他想听的话,可如今她累了。 “你又做出这个样子做什么?”宋灵枢无力挣扎,也不想理会他,只是默默闭上了眼,“不怪你……” 宋灵枢突然觉得这大概是她的报应,当初玉春楼上失贞,她就不该苟活,之后更不该在东宫和太子苟且。 如今他虽成了她名副其实的夫君,可心里总认为她是那样不堪的女子。 “好了……”裴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孤向你赔不是还不成吗?” 宋灵枢心中隐怨,虽仍是不肯理会他,可到底没有在推开他。 裴钰见她不理自己,更是变着法逗她说话,宋灵枢渐渐止了泪,很快也到了宫门。 宋灵枢到底还是在人前给裴钰留足了面子,裴钰先下马车,向宋灵枢伸出手。 宋灵枢看着这众目睽睽,还是将手递给了裴钰,在他的搀扶下下了车,裴钰这一握住就不肯再松开,颔首在宋灵枢耳边道,“卿卿既将手递了过来,孤就当卿卿不生气了。” 宋灵枢别过脸去,只当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裴钰热脸贴了冷屁股倒也不恼,仍是牵着宋灵枢的手上了轿辇。 银蝶跟在身后不远,她实在想不明白,太子殿下冷落她家姑娘这两日,今儿个怎么又突然好了。 不过银蝶打心底还是为宋灵枢高兴的,只希望日后太子殿下能一直这样下去,瞧着她家姑娘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可千万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第732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三 第732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三 当天夜里裴钰就回了寝殿安歇,宋灵枢早早的躺在床榻间背对着他,裴钰却躺下从身后抱住了她。 宋灵枢不理会他,裴钰反倒变本加厉, 宋灵枢怒极,翻过身来怒视着裴钰,谁知正中裴钰下怀,两人的好事也就这样半推半就的做成。 宋灵枢打心底也不气了,只是面对裴钰时,她心里总有个疙瘩,总是隐隐觉着不舒服。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两个月后太医院的胡重礼来问平安脉,诊出宋灵枢已有身孕一月余。 裴钰自是欢喜,东宫上下都得了赏,裴钰又将这消息禀给了元溯帝。 元溯帝又惊又喜,流水似的赏赐送到了东宫,又连下三道抚旨送到宋家。 宋怀清那不上不下的心也总算定下了,宋灵枢回门那日,虽然后面太子殿下还是来了,可宋怀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惜一入宫门深似海,宋怀清也不能僭越,整日去追问太子殿下的后院事,如今宋灵枢怀孕的消息传来,他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宋灵枢当初在东宫时,偶尔也听葛红花说起胡重礼,知他医术不错,便让他主管自己安胎的事宜。 宋灵枢也是随口一提,“年前我离宫着急了些,没有去看看红花,她如今回府如何了?” 当初的事胡重礼也是知晓一二的,登时便愣在了原地,斟酌半响后才答道,“楚王殿下身子大好后,葛院首亲自去领走了葛姑娘,之后她便在没有入过宫。” 胡重礼并非不知道葛红花因此挨了打,他还让自家母亲上门送了上好的伤药,他母亲是东信伯爵府二房出身的嫡小姐,和葛四太太闺中时便是好友,这样上门倒也不算唐突。 可胡重礼却不敢告诉宋灵枢,而是将话“点到为止”,毕竟这位如今身子可贵重着,若是惊着了她,自己就算是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宋灵枢哪里能听不出来胡重礼的言外之意,葛家家风严谨,葛老一向说一不二,当初葛红花想去照顾楚王,也是再三与她讲,千万要替她瞒着葛老。 宋灵枢想也怪自己不好,竟然将她的事给忘了。 “这事是本宫不好。”宋灵枢叹了口气,下一句她却始终没有说出来,日后她定然找个机会好生补偿。 胡重礼不敢接话,宋灵枢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让银蝶将人送了出去。 这几日书亦总有精无彩的,有事坐着事情,宋灵枢唤她,她也听不见,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宋灵枢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可当初该点播渔邨的话,宋灵枢也都说了。 若渔邨自己始终逃避,任谁也没有办法。 裴钰这些日子却越发温柔,几乎是餐餐都要回来陪着宋灵枢,最后索性在寝殿处理政事。 每日膳食无不精致,宋灵枢也胃口大开,丝毫没有害喜的症状,裴钰却总还说宋灵枢吃的太少了,变着法的让人做新花样来。 许是有了腹中胎儿的缘故,宋灵枢的心也一日比一日柔软,有事也和裴钰说起对未来的期许,“这孩子乖巧,莫不是个女儿?” 裴钰本来在批折子,听见的话,便将手头的事暂时放下,走到宋灵枢身前蹲下,摸了摸她的肚子,“是女儿或者儿子都好,不过孤更喜欢是个儿子,这样对于整个大齐来讲,会是不一样的喜事。” 宋灵枢却捂着耳朵,“你别说了,万一是女儿她该伤心了!” 又转过身去,摸着自己的肚子道,“乖女儿,咱们不听你爹爹瞎说……” 裴钰笑着摇了摇头,宠溺的站起来揉了揉宋灵枢的头。 宋灵枢回头,正好对上他深情款款的眸子,两人正相对时,太和宫来人了。 那内侍说的含蓄,可元溯帝缠绵病榻这么久,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裴钰立刻就要动身过去,宋灵枢也站起来要随他一起。 “卿卿就不用去了。”裴钰生怕她有个好歹,“陛下最看重你怀中皇孙,他不会怪伱的。” 宋灵枢却坚持,“已经五个月了,胎早就坐稳了,陛下待我不薄,我总该去看看的。” 裴钰只好随她,只是让人在轿辇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又让抬轿辇的内侍务必小心。 这才与宋灵枢一道去了太和宫,宋灵枢和裴钰倒是第一个到的,元溯帝躺在病榻上神色不大好。 裴钰皱眉,对着身边内侍道,“派人去将宸王楚王靖王从宫外王府请来,在让还在宫中的所有公子皇子都过来侯着,待陛下醒了,想见谁立刻就能见到。” 那内侍点头,随即又问道,“后妃娘娘们……” “一起侯着。” 裴钰如是道,那内侍立刻明白了,退了下去。 宫中的公主皇子们来的最快,其中首当其冲的是灵月公主,在宋灵枢的记忆里,灵月公主裴璇一直都是如太阳般似的明媚,她骄傲不羁洒脱,最注重自己的美貌和仪表,哪里这样狼狈过,连发髻都要散了。 灵月公主在元溯帝床前哭了一场,宋灵枢劝慰着,她便扑倒宋灵枢怀里哭,裴钰这次倒是没有训斥她,只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之后宋灵枢陪着灵月公主去了偏殿重新梳好头发,灵月公主也渐渐止了泪,搀扶着宋灵枢一起回到御前侯着。 自打宋灵枢胎坐稳之后,隔三差五便来给元溯帝请安,元溯帝免了她的礼,直道以后御前都予她赐坐。 外头王府的王爷们也都来了,楚王殿下裴瑜哭的最伤心,活像翻版的灵月公主。 若是以前,灵月公主见楚王殿下这样,定然要笑上他一笑,可今日没有一个人笑的出来。 等到天黑,元溯帝倒是醒了一次,精神竟也好了起来。 裴钰立刻上前道,“公主皇子们都在这儿,宫妃们也都在外头侯着,陛下想要见谁?” 元溯帝摇了摇头,看了看跪着一地乌泱泱的人,喑哑着嗓子道,“都出去吧,太子和太子妃留下来。” 第732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三 第732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三 当天夜里裴钰就回了寝殿安歇,宋灵枢早早的躺在床榻间背对着他,裴钰却躺下从身后抱住了她。 宋灵枢不理会他,裴钰反倒变本加厉, 宋灵枢怒极,翻过身来怒视着裴钰,谁知正中裴钰下怀,两人的好事也就这样半推半就的做成。 宋灵枢打心底也不气了,只是面对裴钰时,她心里总有个疙瘩,总是隐隐觉着不舒服。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两个月后太医院的胡重礼来问平安脉,诊出宋灵枢已有身孕一月余。 裴钰自是欢喜,东宫上下都得了赏,裴钰又将这消息禀给了元溯帝。 元溯帝又惊又喜,流水似的赏赐送到了东宫,又连下三道抚旨送到宋家。 宋怀清那不上不下的心也总算定下了,宋灵枢回门那日,虽然后面太子殿下还是来了,可宋怀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惜一入宫门深似海,宋怀清也不能僭越,整日去追问太子殿下的后院事,如今宋灵枢怀孕的消息传来,他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宋灵枢当初在东宫时,偶尔也听葛红花说起胡重礼,知他医术不错,便让他主管自己安胎的事宜。 宋灵枢也是随口一提,“年前我离宫着急了些,没有去看看红花,她如今回府如何了?” 当初的事胡重礼也是知晓一二的,登时便愣在了原地,斟酌半响后才答道,“楚王殿下身子大好后,葛院首亲自去领走了葛姑娘,之后她便在没有入过宫。” 胡重礼并非不知道葛红花因此挨了打,他还让自家母亲上门送了上好的伤药,他母亲是东信伯爵府二房出身的嫡小姐,和葛四太太闺中时便是好友,这样上门倒也不算唐突。 可胡重礼却不敢告诉宋灵枢,而是将话“点到为止”,毕竟这位如今身子可贵重着,若是惊着了她,自己就算是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宋灵枢哪里能听不出来胡重礼的言外之意,葛家家风严谨,葛老一向说一不二,当初葛红花想去照顾楚王,也是再三与她讲,千万要替她瞒着葛老。 宋灵枢想也怪自己不好,竟然将她的事给忘了。 “这事是本宫不好。”宋灵枢叹了口气,下一句她却始终没有说出来,日后她定然找个机会好生补偿。 胡重礼不敢接话,宋灵枢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让银蝶将人送了出去。 这几日书亦总有精无彩的,有事坐着事情,宋灵枢唤她,她也听不见,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宋灵枢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可当初该点播渔邨的话,宋灵枢也都说了。 若渔邨自己始终逃避,任谁也没有办法。 裴钰这些日子却越发温柔,几乎是餐餐都要回来陪着宋灵枢,最后索性在寝殿处理政事。 每日膳食无不精致,宋灵枢也胃口大开,丝毫没有害喜的症状,裴钰却总还说宋灵枢吃的太少了,变着法的让人做新花样来。 许是有了腹中胎儿的缘故,宋灵枢的心也一日比一日柔软,有事也和裴钰说起对未来的期许,“这孩子乖巧,莫不是个女儿?” 裴钰本来在批折子,听见的话,便将手头的事暂时放下,走到宋灵枢身前蹲下,摸了摸她的肚子,“是女儿或者儿子都好,不过孤更喜欢是个儿子,这样对于整个大齐来讲,会是不一样的喜事。” 宋灵枢却捂着耳朵,“你别说了,万一是女儿她该伤心了!” 又转过身去,摸着自己的肚子道,“乖女儿,咱们不听你爹爹瞎说……” 裴钰笑着摇了摇头,宠溺的站起来揉了揉宋灵枢的头。 宋灵枢回头,正好对上他深情款款的眸子,两人正相对时,太和宫来人了。 那内侍说的含蓄,可元溯帝缠绵病榻这么久,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裴钰立刻就要动身过去,宋灵枢也站起来要随他一起。 “卿卿就不用去了。”裴钰生怕她有个好歹,“陛下最看重你怀中皇孙,他不会怪伱的。” 宋灵枢却坚持,“已经五个月了,胎早就坐稳了,陛下待我不薄,我总该去看看的。” 裴钰只好随她,只是让人在轿辇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又让抬轿辇的内侍务必小心。 这才与宋灵枢一道去了太和宫,宋灵枢和裴钰倒是第一个到的,元溯帝躺在病榻上神色不大好。 裴钰皱眉,对着身边内侍道,“派人去将宸王楚王靖王从宫外王府请来,在让还在宫中的所有公子皇子都过来侯着,待陛下醒了,想见谁立刻就能见到。” 那内侍点头,随即又问道,“后妃娘娘们……” “一起侯着。” 裴钰如是道,那内侍立刻明白了,退了下去。 宫中的公主皇子们来的最快,其中首当其冲的是灵月公主,在宋灵枢的记忆里,灵月公主裴璇一直都是如太阳般似的明媚,她骄傲不羁洒脱,最注重自己的美貌和仪表,哪里这样狼狈过,连发髻都要散了。 灵月公主在元溯帝床前哭了一场,宋灵枢劝慰着,她便扑倒宋灵枢怀里哭,裴钰这次倒是没有训斥她,只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之后宋灵枢陪着灵月公主去了偏殿重新梳好头发,灵月公主也渐渐止了泪,搀扶着宋灵枢一起回到御前侯着。 自打宋灵枢胎坐稳之后,隔三差五便来给元溯帝请安,元溯帝免了她的礼,直道以后御前都予她赐坐。 外头王府的王爷们也都来了,楚王殿下裴瑜哭的最伤心,活像翻版的灵月公主。 若是以前,灵月公主见楚王殿下这样,定然要笑上他一笑,可今日没有一个人笑的出来。 等到天黑,元溯帝倒是醒了一次,精神竟也好了起来。 裴钰立刻上前道,“公主皇子们都在这儿,宫妃们也都在外头侯着,陛下想要见谁?” 元溯帝摇了摇头,看了看跪着一地乌泱泱的人,喑哑着嗓子道,“都出去吧,太子和太子妃留下来。” 第733章 前世1:一百三十四 第733章 前世1一百三十四 宋灵枢下意识看了看裴钰,裴钰冲她点了点头,她便安心留下。 皇子公主们只得退下,元溯帝起身向宋灵枢招手,宋灵枢上前恭顺的跪在榻前,“父皇……” “好孩子。”元溯帝眼神慈爱的看着她,“太子的性子从小便不好,若他日后有个什么混账的,也请你多担待着,你是个好孩子,有你陪着太子,朕也能放心了。” 宋灵枢自然无有不应的,含泪点了点头,元溯帝又看向裴钰,“钰儿,伱从小朕便不许你唤父皇,要你称陛下,那些年朕为了磨砺你,让你吃了不少苦,你可还恨朕?” 裴钰摇了摇头,“世上哪有孩子会去真正的去记恨父亲的……” 元溯帝眼含泪光,“那你叫一声父皇吧……” “父皇……” 元溯帝笑了,伸手似是想要抚摸太子,却终究是没能做到。 宋灵枢眼睁睁看着这位威严极重的老人,就这样咽了最后一口气。 内侍喊着“陛下驾崩了……” 哭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宋灵枢在看向裴钰时,发现她的夫君,这位顶天立地的大齐储君也已经是泪流满面。 …… 之后的一个月,几乎宋灵枢日日陪着裴钰守在灵堂,裴钰心疼她怀着身子,有时催她去歇息,她便也就近歇在附近的殿宇。 宋灵枢腹中的孩子和来报恩的似的,几乎没怎么折腾过她。 宋灵枢在灵堂前跪了一个月,很快便等来了新君登基。 许是在孕期的缘故,宋灵枢在东宫里总是心神不宁,直到册她为后的消息传来,她心中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下。 新婚之时,裴钰因定远侯贺礼的事情,与她别扭了几日,后面他绝口不提,宋灵枢也不敢轻易提起。 可她这件事总在他心里时不时的出来冒个头,她也不确定裴钰如今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念头。 宋灵枢哪里知道,裴钰这几个月可没有闲着,一封一封找茬的折子扔到兰陵去。 裴钰知道宋灵枢的性子,她既说没有,那便是真的没有。 当初他和宋灵枢别扭,不过是想让宋灵枢来哄哄他,后来两人闹了一场,他也不再提这事。 可萧从安就不一样,鸳鸯璧的事情裴钰暂且不提,萧从安还送了一件贺礼,便是一盒个个都有鸽子蛋大小的珍珠。 萧从安这是什么意思?还君明珠双泪垂?还是恨不相逢未嫁时? 裴钰心里既然不舒服了,他又从来都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便也找事情让萧从安不痛快,让他没有功夫惦记什么“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戏码。 按照道理来讲,宋灵枢该搬进未央宫的,她不大喜欢哪个地方,可是…… 不过让她有些诧异的是,裴钰迟迟没有传信过来。 宋灵枢以为裴钰如今新登基,还来不及顾及这些,可没出两日,便有人直接来接宋灵枢去太和宫。 宋灵枢也弄不清裴钰葫芦里揣的什么药,只能跟着去了,在太和宫的寝殿等了裴钰许久。 宋灵枢没有等来裴钰,等到的是宫人将她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宋灵枢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裴钰是什么意思了。 他这是要让自己,与天子同住。 可……从没有这个先例…… 宋灵枢起身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跟在身后的书亦,“陛下呢?本宫要见陛下……” 话音未落,裴钰已然从那头走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她。 “都要当娘亲的人了,还这样冒失,走这样快摔了可怎么办?”裴钰絮絮叨叨的数落宋灵枢,可眼里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 宋灵枢却皱起眉头,“陛下这是要我住在太和宫吗?” “嗯?”裴钰牵着她的手,将人领回屋里,安置在榻上,“有什么不妥吗?” 宋灵枢摇头,“自古便没有这个先例……” “有的。”裴钰打断她道,“仁宗皇帝便与皇后同住,只不过那时咱们大齐定都在洛阳,还没有迁都长安。” 宋灵枢有些犹豫,却对上裴钰坚定的眸子,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裴钰见她这幅呆呆的模样,心下喜欢,揉了揉她的头道,“朕的卿卿只用待在朕的身边,其余的事什么都不用操心。” 宋灵枢点了点头,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钰见她如此,便知她是有话想说,大手一挥宫人们全都退下,“卿卿有什么体己话想与朕说的?” 宋灵枢却突然抱住他,“夫君,我……” “嗯?”裴钰有些不知所措,宋灵枢还是新婚之时唤过几次夫君,今日倒让他意外,难道她知道自己早上下旨封了宋怀清做承恩公? 宋灵枢突然松开他,抬头仰视着他,“定远侯为什么会送那样的贺礼,我真的不知情,当初在兰陵,我辞别萧太夫人便回了长安,后来他也来过我家几次,可我都没见过他。” 裴钰如今在听见定远侯这三个字,已经不似当初暴怒了,而是破有耐心的等着宋灵枢说完后问道,“那一日在承恩寺呢?朕远远瞧着,他拦住了你。” “哪一日呢……”宋灵枢脱口而出,随即便反应过来,裴钰所说的是什么,“去岁中秋在承恩寺么?他总想问我一个为何,我便告诉他了,那一日陛下也去了承恩寺吗?” 裴钰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朕也不想去,可朕实在想见某个无情无义的小混蛋,朕这辈子都没对哪个女子这样好过……” “夫君……”宋灵枢扑进他怀里,在他怀中蹭了蹭,“我这不都在你怀中了么?休提前事……” “你呀!”裴钰无奈的笑了笑,“今日可不是朕提的,是你自己心虚。” “我才不心虚呢!”宋灵枢看着他的眸子道,“我行的正坐得端!”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朕知道了,所以朕不曾怪过你。” 宋灵枢却突然沉默了,“可那一日你还是恼了,几日都不曾理会我,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会理我了。” 裴钰见宋灵枢这样的神情,很是心疼,“朕不是都向你赔不是了吗?卿卿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朕这一次好不好?” 第733章 前世1:一百三十四 第733章 前世1一百三十四 宋灵枢下意识看了看裴钰,裴钰冲她点了点头,她便安心留下。 皇子公主们只得退下,元溯帝起身向宋灵枢招手,宋灵枢上前恭顺的跪在榻前,“父皇……” “好孩子。”元溯帝眼神慈爱的看着她,“太子的性子从小便不好,若他日后有个什么混账的,也请你多担待着,你是个好孩子,有你陪着太子,朕也能放心了。” 宋灵枢自然无有不应的,含泪点了点头,元溯帝又看向裴钰,“钰儿,伱从小朕便不许你唤父皇,要你称陛下,那些年朕为了磨砺你,让你吃了不少苦,你可还恨朕?” 裴钰摇了摇头,“世上哪有孩子会去真正的去记恨父亲的……” 元溯帝眼含泪光,“那你叫一声父皇吧……” “父皇……” 元溯帝笑了,伸手似是想要抚摸太子,却终究是没能做到。 宋灵枢眼睁睁看着这位威严极重的老人,就这样咽了最后一口气。 内侍喊着“陛下驾崩了……” 哭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宋灵枢在看向裴钰时,发现她的夫君,这位顶天立地的大齐储君也已经是泪流满面。 …… 之后的一个月,几乎宋灵枢日日陪着裴钰守在灵堂,裴钰心疼她怀着身子,有时催她去歇息,她便也就近歇在附近的殿宇。 宋灵枢腹中的孩子和来报恩的似的,几乎没怎么折腾过她。 宋灵枢在灵堂前跪了一个月,很快便等来了新君登基。 许是在孕期的缘故,宋灵枢在东宫里总是心神不宁,直到册她为后的消息传来,她心中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下。 新婚之时,裴钰因定远侯贺礼的事情,与她别扭了几日,后面他绝口不提,宋灵枢也不敢轻易提起。 可她这件事总在他心里时不时的出来冒个头,她也不确定裴钰如今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念头。 宋灵枢哪里知道,裴钰这几个月可没有闲着,一封一封找茬的折子扔到兰陵去。 裴钰知道宋灵枢的性子,她既说没有,那便是真的没有。 当初他和宋灵枢别扭,不过是想让宋灵枢来哄哄他,后来两人闹了一场,他也不再提这事。 可萧从安就不一样,鸳鸯璧的事情裴钰暂且不提,萧从安还送了一件贺礼,便是一盒个个都有鸽子蛋大小的珍珠。 萧从安这是什么意思?还君明珠双泪垂?还是恨不相逢未嫁时? 裴钰心里既然不舒服了,他又从来都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便也找事情让萧从安不痛快,让他没有功夫惦记什么“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戏码。 按照道理来讲,宋灵枢该搬进未央宫的,她不大喜欢哪个地方,可是…… 不过让她有些诧异的是,裴钰迟迟没有传信过来。 宋灵枢以为裴钰如今新登基,还来不及顾及这些,可没出两日,便有人直接来接宋灵枢去太和宫。 宋灵枢也弄不清裴钰葫芦里揣的什么药,只能跟着去了,在太和宫的寝殿等了裴钰许久。 宋灵枢没有等来裴钰,等到的是宫人将她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宋灵枢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裴钰是什么意思了。 他这是要让自己,与天子同住。 可……从没有这个先例…… 宋灵枢起身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跟在身后的书亦,“陛下呢?本宫要见陛下……” 话音未落,裴钰已然从那头走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她。 “都要当娘亲的人了,还这样冒失,走这样快摔了可怎么办?”裴钰絮絮叨叨的数落宋灵枢,可眼里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 宋灵枢却皱起眉头,“陛下这是要我住在太和宫吗?” “嗯?”裴钰牵着她的手,将人领回屋里,安置在榻上,“有什么不妥吗?” 宋灵枢摇头,“自古便没有这个先例……” “有的。”裴钰打断她道,“仁宗皇帝便与皇后同住,只不过那时咱们大齐定都在洛阳,还没有迁都长安。” 宋灵枢有些犹豫,却对上裴钰坚定的眸子,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裴钰见她这幅呆呆的模样,心下喜欢,揉了揉她的头道,“朕的卿卿只用待在朕的身边,其余的事什么都不用操心。” 宋灵枢点了点头,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钰见她如此,便知她是有话想说,大手一挥宫人们全都退下,“卿卿有什么体己话想与朕说的?” 宋灵枢却突然抱住他,“夫君,我……” “嗯?”裴钰有些不知所措,宋灵枢还是新婚之时唤过几次夫君,今日倒让他意外,难道她知道自己早上下旨封了宋怀清做承恩公? 宋灵枢突然松开他,抬头仰视着他,“定远侯为什么会送那样的贺礼,我真的不知情,当初在兰陵,我辞别萧太夫人便回了长安,后来他也来过我家几次,可我都没见过他。” 裴钰如今在听见定远侯这三个字,已经不似当初暴怒了,而是破有耐心的等着宋灵枢说完后问道,“那一日在承恩寺呢?朕远远瞧着,他拦住了你。” “哪一日呢……”宋灵枢脱口而出,随即便反应过来,裴钰所说的是什么,“去岁中秋在承恩寺么?他总想问我一个为何,我便告诉他了,那一日陛下也去了承恩寺吗?” 裴钰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朕也不想去,可朕实在想见某个无情无义的小混蛋,朕这辈子都没对哪个女子这样好过……” “夫君……”宋灵枢扑进他怀里,在他怀中蹭了蹭,“我这不都在你怀中了么?休提前事……” “你呀!”裴钰无奈的笑了笑,“今日可不是朕提的,是你自己心虚。” “我才不心虚呢!”宋灵枢看着他的眸子道,“我行的正坐得端!” 裴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朕知道了,所以朕不曾怪过你。” 宋灵枢却突然沉默了,“可那一日你还是恼了,几日都不曾理会我,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会理我了。” 裴钰见宋灵枢这样的神情,很是心疼,“朕不是都向你赔不是了吗?卿卿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朕这一次好不好?” 第734章 前世1:一百三十五 第734章 前世1一百三十五 宋灵枢突然抬头看向裴钰,眼里是说不出的情绪,“我并非要和你翻旧账,只是我心中总是担忧,你…还在意这件事……” 裴钰将她拥在怀中,“没有的事,如今朕有你,有伱怀中的麟儿,朕已经知足了。” 宋灵枢看着裴钰的眼,心中仍是不安,她实在不知,他是真的这样想的,还是…… 裴钰却突然凑到她耳边,“朕封了岳父大人做承恩公,卿卿如何谢朕?” 宋灵枢怔住了片刻,随即不可置信的看向裴钰,“陛下……这……” 宋灵枢起身跪在裴钰脚边,“陛下大恩,荫封臣妾母家,臣妾感激不……”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裴钰便把她抱了起来,“说什么谢不谢的,你与朕是夫妻,又无旁人在此,你做这些虚把式做甚么?” 宋灵枢低眉道,“我是受宠若惊。” 裴钰在心中叹了口气,是他新婚之时就寒了她的心,他的灵枢到底和他生分了。 不过裴钰自然知道日后还有的是机会弥补,也不急在这一时,将人抱在怀中轻声细语的哄着。 因还在先帝的孝中,哪怕裴钰封赏了宋家,还亲自为宋家题字“承恩公府”,那抚旨也下的十分低调。 宋怀清当日不过一句戏言,是想试探宋灵枢在裴钰心中价值几何,没曾想君无戏言,竟真的一字不差的兑现了。 不过宋怀清到底是没有持宠而娇,不过半月就以“年老多病”的理由,辞了御史大夫的职务。 宋怀清这是为子女们考量,宋家如今的恩宠已经足以让人眼热了。 宋灵枢被册为皇后,因如今尚在先帝头年的丧期,虽然诏书还未下达,只在宫中宣读,却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宋灵耀在翰林院,日后前途亦是不可限量。 他不好和儿子继续同朝为官,只能退让一步,也少招人嫉恨些。 宋灵枢住在天子寝宫的事情,不知是如何宣扬了出去。 这位娘娘乃是先帝都称赞孝贤达礼之人,倒也无御史敢参奏,只是有几个不长眼的道: “娘娘身怀六甲,终究是要产子的,妇人生子乃是大污秽之事,若在天子寝宫,只怕有碍国运。” 裴钰面不改色心不跳,“仁宗皇帝与皇后同寝数十年,生下的德宗皇帝亦是明君,可见国运之说实在荒谬。” 奈何裴钰不是大齐开国以来,第一个要与皇后同居一宫的君主,他句句都是依着先人行事。 那仁宗、德宗二位皇帝,一生勤勉爱民励精图治,没有半点可以让御史哪来说嘴的事情,故而众人也只得作罢。 不过三个月,那几位上谏的御史都被裴钰以各种理由贬黜。 文武百官也都知道了新帝的脾性,不敢再拿此事说事。 当日的太子少傅闫少卿,如今已经入了内阁,被尊为帝师。 年前在东宫时,他曾无意撞见裴钰在书房幸宋灵枢,那时他便认定这女子狐媚太子,是个不堪的。 虽然后来淮南王勾结平西侯叛乱,宋灵枢差点舍生取义,闫少卿心中虽对宋灵枢改观了些,可那先入为主的芥蒂仍埋在心里。 如今又听到宋灵枢与裴钰同居一室,心中又开始担忧,然而上一次的教训已经够了,他也只得闭嘴。 宋灵枢与灵月公主裴璇十分投缘,时时去找她说话,这日又撞见了守在长生殿外的唐修书。 宋灵枢的轿辇路过的时候,唐修书避让在一边,却仍是被她瞧见了,宋灵枢知晓灵月公主和唐修书的旧事,也知晓灵月公主如今并无和他纠缠之意,便也做了个顺水人情,当即让人停了下来。 “你是何人?”宋灵枢问道,只装作不知的样子。 唐修书俯首道,“臣翰林学士唐修书,在此求得长公主相见,实无惊扰殿下凤驾之意,还望殿下万万赎罪。” 宋灵枢冷笑,“长公主并没有诏你,你是如何入得内宫的?” 唐修书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会问这个,怔住了片刻,随即回道,“臣曾任过先帝的南书房画师,故而可以出入内宫。” 宋灵枢摆了摆手,“既然唐大相公如今已然去了翰林院,只怕便不好自由出入内宫了,以后莫要来了,既是有要事,先递了帖子吧。” 宋灵枢此话一出,何人还敢放唐修书的行? 唐修书还想说点什么,宋灵枢却让人起驾,“大相公请回吧。” 唐修书到了嘴角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只得转身离去。 宋灵枢到了裴璇宫里,将她的茶都吃了干净,没好气的看着灵月长公主,“如今我可算给你打发了一桩大麻烦,你如何谢我?” 灵月长公主自然听说了宋灵枢夺了唐修书自由入内宫权柄的消息,笑嘻嘻的凑到她耳边道,“嫂嫂如今吃的都是我家的米了,还要我如何谢你?” “呸!”宋灵枢啐了她一口,“好不要脸的妮子!今儿你还真得给我个说法,不然我便再也不来你这处了。” “别呀!”灵月长公主慌忙笑道,“我知道你的心事,一直心系宋家大公子的婚事,如今是在先帝的孝期,你不好声张。等过了孝,你这腹中孩儿也落了地,你的月子届时也坐稳了,就用我的名义,在行宫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宴会如何?我替你去请遍长安的名门官眷,一定让你家大哥哥有个知冷知热的好人儿!” 这话是说中了宋灵枢的心坎,宋灵枢见灵月长公主一脸讨好献媚的笑,搡了搡她,“我还不知道你么?为我是个幌子,你自个贪玩是真的!” “这是自然。”灵月长公主大方点头,“到时候我安排些赛马投壶射箭作诗的玩意,大家都可以敞开了玩乐。” 宋灵枢也点了点头,“都随你,不过我还有一桩事要求你的,我这肚子一天天的见大了,陛下后宫再无第二人,这后宫的琐事我想让你替我打整。” 灵月长公主不喜欢算账理家,颇有些犹豫,“先帝的良太妃不是……” 话一脱口,灵月长公主自个就明白过来了,立刻止了话由。 第734章 前世1:一百三十五 第734章 前世1一百三十五 宋灵枢突然抬头看向裴钰,眼里是说不出的情绪,“我并非要和你翻旧账,只是我心中总是担忧,你…还在意这件事……” 裴钰将她拥在怀中,“没有的事,如今朕有你,有伱怀中的麟儿,朕已经知足了。” 宋灵枢看着裴钰的眼,心中仍是不安,她实在不知,他是真的这样想的,还是…… 裴钰却突然凑到她耳边,“朕封了岳父大人做承恩公,卿卿如何谢朕?” 宋灵枢怔住了片刻,随即不可置信的看向裴钰,“陛下……这……” 宋灵枢起身跪在裴钰脚边,“陛下大恩,荫封臣妾母家,臣妾感激不……”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裴钰便把她抱了起来,“说什么谢不谢的,你与朕是夫妻,又无旁人在此,你做这些虚把式做甚么?” 宋灵枢低眉道,“我是受宠若惊。” 裴钰在心中叹了口气,是他新婚之时就寒了她的心,他的灵枢到底和他生分了。 不过裴钰自然知道日后还有的是机会弥补,也不急在这一时,将人抱在怀中轻声细语的哄着。 因还在先帝的孝中,哪怕裴钰封赏了宋家,还亲自为宋家题字“承恩公府”,那抚旨也下的十分低调。 宋怀清当日不过一句戏言,是想试探宋灵枢在裴钰心中价值几何,没曾想君无戏言,竟真的一字不差的兑现了。 不过宋怀清到底是没有持宠而娇,不过半月就以“年老多病”的理由,辞了御史大夫的职务。 宋怀清这是为子女们考量,宋家如今的恩宠已经足以让人眼热了。 宋灵枢被册为皇后,因如今尚在先帝头年的丧期,虽然诏书还未下达,只在宫中宣读,却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宋灵耀在翰林院,日后前途亦是不可限量。 他不好和儿子继续同朝为官,只能退让一步,也少招人嫉恨些。 宋灵枢住在天子寝宫的事情,不知是如何宣扬了出去。 这位娘娘乃是先帝都称赞孝贤达礼之人,倒也无御史敢参奏,只是有几个不长眼的道: “娘娘身怀六甲,终究是要产子的,妇人生子乃是大污秽之事,若在天子寝宫,只怕有碍国运。” 裴钰面不改色心不跳,“仁宗皇帝与皇后同寝数十年,生下的德宗皇帝亦是明君,可见国运之说实在荒谬。” 奈何裴钰不是大齐开国以来,第一个要与皇后同居一宫的君主,他句句都是依着先人行事。 那仁宗、德宗二位皇帝,一生勤勉爱民励精图治,没有半点可以让御史哪来说嘴的事情,故而众人也只得作罢。 不过三个月,那几位上谏的御史都被裴钰以各种理由贬黜。 文武百官也都知道了新帝的脾性,不敢再拿此事说事。 当日的太子少傅闫少卿,如今已经入了内阁,被尊为帝师。 年前在东宫时,他曾无意撞见裴钰在书房幸宋灵枢,那时他便认定这女子狐媚太子,是个不堪的。 虽然后来淮南王勾结平西侯叛乱,宋灵枢差点舍生取义,闫少卿心中虽对宋灵枢改观了些,可那先入为主的芥蒂仍埋在心里。 如今又听到宋灵枢与裴钰同居一室,心中又开始担忧,然而上一次的教训已经够了,他也只得闭嘴。 宋灵枢与灵月公主裴璇十分投缘,时时去找她说话,这日又撞见了守在长生殿外的唐修书。 宋灵枢的轿辇路过的时候,唐修书避让在一边,却仍是被她瞧见了,宋灵枢知晓灵月公主和唐修书的旧事,也知晓灵月公主如今并无和他纠缠之意,便也做了个顺水人情,当即让人停了下来。 “你是何人?”宋灵枢问道,只装作不知的样子。 唐修书俯首道,“臣翰林学士唐修书,在此求得长公主相见,实无惊扰殿下凤驾之意,还望殿下万万赎罪。” 宋灵枢冷笑,“长公主并没有诏你,你是如何入得内宫的?” 唐修书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会问这个,怔住了片刻,随即回道,“臣曾任过先帝的南书房画师,故而可以出入内宫。” 宋灵枢摆了摆手,“既然唐大相公如今已然去了翰林院,只怕便不好自由出入内宫了,以后莫要来了,既是有要事,先递了帖子吧。” 宋灵枢此话一出,何人还敢放唐修书的行? 唐修书还想说点什么,宋灵枢却让人起驾,“大相公请回吧。” 唐修书到了嘴角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只得转身离去。 宋灵枢到了裴璇宫里,将她的茶都吃了干净,没好气的看着灵月长公主,“如今我可算给你打发了一桩大麻烦,你如何谢我?” 灵月长公主自然听说了宋灵枢夺了唐修书自由入内宫权柄的消息,笑嘻嘻的凑到她耳边道,“嫂嫂如今吃的都是我家的米了,还要我如何谢你?” “呸!”宋灵枢啐了她一口,“好不要脸的妮子!今儿你还真得给我个说法,不然我便再也不来你这处了。” “别呀!”灵月长公主慌忙笑道,“我知道你的心事,一直心系宋家大公子的婚事,如今是在先帝的孝期,你不好声张。等过了孝,你这腹中孩儿也落了地,你的月子届时也坐稳了,就用我的名义,在行宫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宴会如何?我替你去请遍长安的名门官眷,一定让你家大哥哥有个知冷知热的好人儿!” 这话是说中了宋灵枢的心坎,宋灵枢见灵月长公主一脸讨好献媚的笑,搡了搡她,“我还不知道你么?为我是个幌子,你自个贪玩是真的!” “这是自然。”灵月长公主大方点头,“到时候我安排些赛马投壶射箭作诗的玩意,大家都可以敞开了玩乐。” 宋灵枢也点了点头,“都随你,不过我还有一桩事要求你的,我这肚子一天天的见大了,陛下后宫再无第二人,这后宫的琐事我想让你替我打整。” 灵月长公主不喜欢算账理家,颇有些犹豫,“先帝的良太妃不是……” 话一脱口,灵月长公主自个就明白过来了,立刻止了话由。 第735章 前世1:一百三十六 第735章 前世1一百三十六 原来当初淮南王勾结朝野叛乱,羁押官眷于后宫,那淮南王本不知宋灵枢尚在东宫,正是当时的良妃因想活命,将宋灵枢供了出去。 宋灵枢被淮南王擒住,与官眷们关押在一起,有人将前因后果都告知了宋灵枢。 若宋灵枢说不记恨那是假的,可良妃到底是先帝的女人,名分上也是宋灵枢的长辈,宋灵枢只得咽下这口气。 这件事宋灵枢并没有讲与丈夫和父兄知晓,可身为她半道出身的密友,灵月长公主却是知道的。 灵月长公主叹了口气,“也难怪你不信她,若我是你,也不会信她的。” 宋灵枢握住了灵月长公主的手,“我知道你最厌恶这些麻烦的家事,若非实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我也不想让伱为难……” 灵月长公主爽朗一笑,“有什么可为难的?那些麻烦事自然有下面的女官去做,我只要按着你的章法督促着不出乱子就是了。” 宋灵枢如今已在孕晚期,一时又伤春悲秋起来,“我如今身在宫中,除了陛下便只与你最亲近,都说女子生产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若是我有个好歹,我的孩儿就劳你照看了……” “胡说什么?”灵月长公主及时拦住了她,“你是皇后,千岁之人,这样不吉利的话休要再提!再者说了,你若真的有个好歹,那继后如何容得下你的孩儿?就算为了孩子,你也得争气。” 宋灵枢点头,“是我糊涂了,还好你不嫌我……” 灵月长公主笑了笑,将话题转了,又和宋灵枢谈笑风生。 宋灵枢到底没有隐忍住,开口问道,“在我心里,你不只是小姑子,更是我的密友,有句话我要问你,你对唐修书到底是个什么念头?” 这是宋灵枢第一次捅破这层窗户纸,灵月长公主的笑一下子就凝在了脸上,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 “我很早就注意到他了,那时他还是皇子们的伴读,他性子软,家世也没有其他人显赫,他们总是欺负他。” “也怪我那时不好,我以为的玩笑,在他眼里便是凌辱,哪怕我在背后为他做了许多事,他也不晓得,或许就算他知道了也不稀罕。” “后来他金榜题名,那年的榜你也应该晓得,咱们陛下也更名改姓叫宋钰去试了一试,主考官并不晓得宋钰便是太子殿下,一致觉得他是实至名归的状元郎,最后递给先帝定夺,先帝却一眼认出了皇兄的笔迹,太子怎好做状元?先帝便将皇兄的名字划去,这状元郎自然也就落在了唐修书头上。” 宋灵枢点了点头,“这事已然是市井谈资,我也听过都说陛下是文曲星下凡,那后来呢?” 灵月长公主笑而不语,心想她这皇嫂怎么可能知晓其中的隐情。 人无完人,就算是裴钰也一样,先帝划去了太子的状元之位,却将他的文章公布天下,人人都赞太子殿下文武双全。 却无人知晓,这本就是先帝授意为之,他刻意让太子参加科举,就是要太子的绝世文才展露在世人眼前,他要的就是打造一个如谪仙人般的太子。 灵月长公主眸子暗了暗,又接着道,“我去求先帝,我说我要嫁给唐修书,先帝到底是允了,可他却不愿,宁可做没名没分的面首。” “可唐修书却始终待我疏离,起初我并不知晓为何,后来看到了他看表妹的眼神,我终于明白了,可哪怕是这样,我也放不了手。”灵月长公主自嘲的笑了笑,“我开始收敛脾性,一颦一笑都学着那个女子,穿素衣品琴棋,可他还是不喜欢我。” 灵月长公主突然深呼了一口气,“那日我发愿,我最后一次问他,我问他啊!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驸马,他说他高攀不起……我就放过他了,也是放过我自己,你瞧……我如今过得多快活……” 宋灵枢皱眉,“既然如此,他为何三番五次找上门来?” 灵月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如今我早就不要他了。” 宋灵枢握住她的手,“也好……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少年郎,咱们慢慢相看,若你不想要驸马,如今这样,也无甚大碍。” 灵月长公主知道宋灵枢是清流氏族长出的女儿,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真心将自己当做挚友了,随即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若我不想嫁,你可别想将我赶出去!” 宋灵枢见她还能和自己说笑,便知她是真的不把这些糟心事放在眼里,也便放心了。 然而宋灵枢哪里会知道,灵月长公主多年痴心与唐修书,这凄楚岂是一两句话能说的清的,其苦不堪说。 宋灵枢略坐了会儿就回太和宫了,正好拿到宋府送来的礼和家书。 宋灵枢仔仔细细的看了,宋怀清在信中叮嘱她好生养胎,切莫操劳,又与她说起了三亲六戚的琐事。 其中让宋灵枢有些惊愕的是,姜家把大姑娘嫁到了罗家去。 当初姜幸本是要将嫡女许配给罗家的庶五子,可奈何姜侍昭自个不争气,被裴钰发配到甘露寺,得罪了荣华大长公主,被割了舌头打断了手脚。 姜侍昭这般自然是嫁不了人了,姜幸一合计,便将庶出的姜侍君许配了过去。 听说那罗姨娘闹得很凶,可这次姜幸却铁了心,两人已经在先帝弥留的那几日匆匆就成了婚。 宋灵枢只觉得此事蹊跷,她那里能想到,那罗姨娘眼看宋灵枢嫁到东宫,宋家也水涨船高,便看上了宋灵耀。 逼着自己亲女儿,想方设法去勾引宋灵耀。 姜侍君虽是罗姨娘所出,却有自己的打算,更是个知晓廉耻的人,死活也不答应,最后罗姨娘没了法子,打听清楚宋灵耀上门探望宋姑母的日子,买通门房将人带到女儿闺房,更是提前给姜侍君下了药。 可罗姨娘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姜侍君察觉到不对,竟跑了出去,正好撞上嫡长兄姜树桃。 第735章 前世1:一百三十六 第735章 前世1一百三十六 原来当初淮南王勾结朝野叛乱,羁押官眷于后宫,那淮南王本不知宋灵枢尚在东宫,正是当时的良妃因想活命,将宋灵枢供了出去。 宋灵枢被淮南王擒住,与官眷们关押在一起,有人将前因后果都告知了宋灵枢。 若宋灵枢说不记恨那是假的,可良妃到底是先帝的女人,名分上也是宋灵枢的长辈,宋灵枢只得咽下这口气。 这件事宋灵枢并没有讲与丈夫和父兄知晓,可身为她半道出身的密友,灵月长公主却是知道的。 灵月长公主叹了口气,“也难怪你不信她,若我是你,也不会信她的。” 宋灵枢握住了灵月长公主的手,“我知道你最厌恶这些麻烦的家事,若非实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我也不想让伱为难……” 灵月长公主爽朗一笑,“有什么可为难的?那些麻烦事自然有下面的女官去做,我只要按着你的章法督促着不出乱子就是了。” 宋灵枢如今已在孕晚期,一时又伤春悲秋起来,“我如今身在宫中,除了陛下便只与你最亲近,都说女子生产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若是我有个好歹,我的孩儿就劳你照看了……” “胡说什么?”灵月长公主及时拦住了她,“你是皇后,千岁之人,这样不吉利的话休要再提!再者说了,你若真的有个好歹,那继后如何容得下你的孩儿?就算为了孩子,你也得争气。” 宋灵枢点头,“是我糊涂了,还好你不嫌我……” 灵月长公主笑了笑,将话题转了,又和宋灵枢谈笑风生。 宋灵枢到底没有隐忍住,开口问道,“在我心里,你不只是小姑子,更是我的密友,有句话我要问你,你对唐修书到底是个什么念头?” 这是宋灵枢第一次捅破这层窗户纸,灵月长公主的笑一下子就凝在了脸上,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 “我很早就注意到他了,那时他还是皇子们的伴读,他性子软,家世也没有其他人显赫,他们总是欺负他。” “也怪我那时不好,我以为的玩笑,在他眼里便是凌辱,哪怕我在背后为他做了许多事,他也不晓得,或许就算他知道了也不稀罕。” “后来他金榜题名,那年的榜你也应该晓得,咱们陛下也更名改姓叫宋钰去试了一试,主考官并不晓得宋钰便是太子殿下,一致觉得他是实至名归的状元郎,最后递给先帝定夺,先帝却一眼认出了皇兄的笔迹,太子怎好做状元?先帝便将皇兄的名字划去,这状元郎自然也就落在了唐修书头上。” 宋灵枢点了点头,“这事已然是市井谈资,我也听过都说陛下是文曲星下凡,那后来呢?” 灵月长公主笑而不语,心想她这皇嫂怎么可能知晓其中的隐情。 人无完人,就算是裴钰也一样,先帝划去了太子的状元之位,却将他的文章公布天下,人人都赞太子殿下文武双全。 却无人知晓,这本就是先帝授意为之,他刻意让太子参加科举,就是要太子的绝世文才展露在世人眼前,他要的就是打造一个如谪仙人般的太子。 灵月长公主眸子暗了暗,又接着道,“我去求先帝,我说我要嫁给唐修书,先帝到底是允了,可他却不愿,宁可做没名没分的面首。” “可唐修书却始终待我疏离,起初我并不知晓为何,后来看到了他看表妹的眼神,我终于明白了,可哪怕是这样,我也放不了手。”灵月长公主自嘲的笑了笑,“我开始收敛脾性,一颦一笑都学着那个女子,穿素衣品琴棋,可他还是不喜欢我。” 灵月长公主突然深呼了一口气,“那日我发愿,我最后一次问他,我问他啊!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驸马,他说他高攀不起……我就放过他了,也是放过我自己,你瞧……我如今过得多快活……” 宋灵枢皱眉,“既然如此,他为何三番五次找上门来?” 灵月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如今我早就不要他了。” 宋灵枢握住她的手,“也好……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少年郎,咱们慢慢相看,若你不想要驸马,如今这样,也无甚大碍。” 灵月长公主知道宋灵枢是清流氏族长出的女儿,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真心将自己当做挚友了,随即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若我不想嫁,你可别想将我赶出去!” 宋灵枢见她还能和自己说笑,便知她是真的不把这些糟心事放在眼里,也便放心了。 然而宋灵枢哪里会知道,灵月长公主多年痴心与唐修书,这凄楚岂是一两句话能说的清的,其苦不堪说。 宋灵枢略坐了会儿就回太和宫了,正好拿到宋府送来的礼和家书。 宋灵枢仔仔细细的看了,宋怀清在信中叮嘱她好生养胎,切莫操劳,又与她说起了三亲六戚的琐事。 其中让宋灵枢有些惊愕的是,姜家把大姑娘嫁到了罗家去。 当初姜幸本是要将嫡女许配给罗家的庶五子,可奈何姜侍昭自个不争气,被裴钰发配到甘露寺,得罪了荣华大长公主,被割了舌头打断了手脚。 姜侍昭这般自然是嫁不了人了,姜幸一合计,便将庶出的姜侍君许配了过去。 听说那罗姨娘闹得很凶,可这次姜幸却铁了心,两人已经在先帝弥留的那几日匆匆就成了婚。 宋灵枢只觉得此事蹊跷,她那里能想到,那罗姨娘眼看宋灵枢嫁到东宫,宋家也水涨船高,便看上了宋灵耀。 逼着自己亲女儿,想方设法去勾引宋灵耀。 姜侍君虽是罗姨娘所出,却有自己的打算,更是个知晓廉耻的人,死活也不答应,最后罗姨娘没了法子,打听清楚宋灵耀上门探望宋姑母的日子,买通门房将人带到女儿闺房,更是提前给姜侍君下了药。 可罗姨娘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姜侍君察觉到不对,竟跑了出去,正好撞上嫡长兄姜树桃。 第736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七 第736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七 姜树桃虽不喜罗姨娘,可看到姜侍君这般如何能不施以援手,便将她带到宋新微的院子里,以主母的名义去请了女医来,又赶紧将姜幸叫了来。 姜侍君清醒后,扑到父亲和主母面前哭着求她们为自己做主,将罗姨娘今日所作所为全都抖落了出来。 这边宋灵耀进了姜侍君的闺房,便被反锁在其中,他这才察觉到不对,可屋内却空无一人,看着摆设似乎是个女子的闺房,只以为是有人要设计害他清白,大呼着求救。 罗姨娘数着数去抓奸,哭闹着冲进房内,却只瞧见宋灵耀一人,登时就傻了眼。 宋灵耀如何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被人给算计了,只是阴差阳错没有让人得逞,登时就怒了,嚷嚷着要姑母和姑父给自己做主。 如今宋灵耀可是承恩公府的嫡长子,那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伯爵府如何敢怠慢,立刻就有人去偷偷报给姜伯爵。 姜幸听了之后差点没从板凳上摔下来,之后骂骂咧咧的去将罗姨娘绑了捆到柴房,又亲自低三下气和宋灵耀赔不是。 这边宋新微听见罗姨娘胆大包天打起自己娘家侄子的主意来,更是气都不打一出来,让人给了她一顿好板子吃。 姜侍君心中不忍,可想到罗姨娘的所作所为,她的心也凉了一半,便不再管罗姨娘的死活。 可今天闹了这遭,姜侍君的名声确实不大好听,姜幸听说宋灵耀确实进了姜侍君闺房内,又开始犯糊涂了。 “贤侄啊——”姜幸看着宋灵耀,越看越觉得他一表人才,心中也越发喜欢,“今日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对不住你了,不过……你确实进了你侍君妹妹的闺房,这件事传出去名声不大好听,咱们两家本就是姻亲,不如来个亲上加亲?” 宋灵耀登时便冷笑出声,“姜伯爵这是何意?我今日在伱府上受此奇耻大辱,我看着亲戚的情面上,隐忍着没有要个说法,你却在这儿和我说什么亲上加亲,你觉得合适么?” 姜幸被宋灵耀扫了面子,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可这事确实已经如此了,若是宣扬出去,我家不过处置一个贱妾,可贤侄你的名声可就……” “我的名声?”宋灵耀气极反笑,“我还需在乎什么名声?我父亲是承恩公,我妹妹是中宫皇后,我金榜题名天子门生前途无量,今日我可是正儿八经来看姑母的,是你家的人没有规矩!” 宋灵耀眸子一深,“若此事宣扬出去,我无非就落得一个失察的罪名,可你家的姑娘还想活吗?我的婚事可是要上达天听的,若是届时陛下问我为何低娶你家女子,你想要我如何回答?” 宋灵耀的话音一落,姜幸的脸色一变在变,宋灵耀见好就收,“姑父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如此糊涂,刚才定是在和侄子玩笑……” 姜幸听过宋灵耀的话,这才把其中利弊都摸清了,刚好宋灵耀又搭了梯子给他下,他自然乐的下来。 后来宋灵耀又装做没事人一般去见了宋新微,大家各怀心思假装和和气气的说笑几句,宋灵耀便起身离去。 回府后宋灵耀立刻将此事告诉了宋怀清,宋怀清自然恼怒,可此事宋灵耀已然处理好了,他便不再过多的指手画脚,只是提点宋灵耀日后少去伯爵府。 宋怀清怕宋灵枢孕期忧心,所以并未将此事告知宋灵枢。 宋灵枢也如宋怀清所愿,顺顺当当安胎。 裴钰的嫡长子出生在冬日最冷冽的雪夜,宋怀清听到宫里传出的消息,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连夜递牌子直奔帝宫。 宋灵枢在里头一声一声的痛哭,外面裴钰跟宋怀清的心也揪在一起,在天破晓之际,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响起。 御医先出来道喜,“恭贺陛下喜得皇子!” 裴钰只说了一句赏,便冲了进去,产婆刚给皇子净身然后放进襁褓里,见到裴钰就要把皇子递过去,可谁知裴钰看也没看,就绕过她坐到宋灵枢床边,看着宋灵枢脸色惨白,一脸虚弱的样子心疼极了,回头冲自家儿子骂道: “臭小子,你日后若不争气,真是枉费你娘亲这样辛苦的生你一场。” 宋怀清跟着天子一道进来,那产婆没能将皇子成功送到天子手里,一时间竟有点尴尬,见到跟在裴钰身后的宋怀清,便条件反射性的递了过去,“给承恩公道喜了。” “好说好说。”宋怀清也没看一眼,就绕了过去,站在宋灵枢床边,看见自家女儿如此的可怜模样,那真是心都要碎了,“我的乖女儿,可饮了参汤,脸色怎得这样差?” 宋灵枢有气无力道,“妇人产子皆是如此,御医自有安排,爹爹无需担忧,陛下……” 宋灵枢笑着对裴钰道,“你可给咱们的麟儿想好名字了?” 裴钰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产婆很识趣的上前将皇子递过来,裴钰接过看了好一阵才开口道,“皇子便唤满愿,愿他事事满愿岁岁安康。” 宋灵枢听过后十分满意,笑着对裴钰道,“那我便替他多谢父皇赐名。” …… 裴钰为庆贺皇长子诞生,罢朝一日,减免天下赋税半年。 中书省还没有发下诏书,长安已经传遍了,傍晚十分,那流水的贺礼便已经往宫中送来。 就连灵月长公主也亲自来看,抱着裴满愿便不肯撒手,欢喜的跟那什么似的。 只是宋灵枢没有想到,跟着灵月公主一道来的,还有荣华大长公主。 自打姜侍昭在甘露寺被荣华大长公主处置后,宋灵枢就离这位名义上的姑母远远的。 宋灵枢一向不喜弑杀之人,不管当初荣华大长公主因为什么,宋灵枢都觉得她罚姜侍昭罚的太重了些,打心底起便不亲近她。 可荣华大长公主表达的善意却让宋灵枢有些招架不住,那成堆的珍奇补品便不提了,更是亲自给她做了一个帽子,就怕她产后受风。 渐渐的宋灵枢也不好在拒人与千里之外,放下心中的偏见和荣华大长公主来往。 第736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七 第736章 前世1一百三十七 姜树桃虽不喜罗姨娘,可看到姜侍君这般如何能不施以援手,便将她带到宋新微的院子里,以主母的名义去请了女医来,又赶紧将姜幸叫了来。 姜侍君清醒后,扑到父亲和主母面前哭着求她们为自己做主,将罗姨娘今日所作所为全都抖落了出来。 这边宋灵耀进了姜侍君的闺房,便被反锁在其中,他这才察觉到不对,可屋内却空无一人,看着摆设似乎是个女子的闺房,只以为是有人要设计害他清白,大呼着求救。 罗姨娘数着数去抓奸,哭闹着冲进房内,却只瞧见宋灵耀一人,登时就傻了眼。 宋灵耀如何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被人给算计了,只是阴差阳错没有让人得逞,登时就怒了,嚷嚷着要姑母和姑父给自己做主。 如今宋灵耀可是承恩公府的嫡长子,那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伯爵府如何敢怠慢,立刻就有人去偷偷报给姜伯爵。 姜幸听了之后差点没从板凳上摔下来,之后骂骂咧咧的去将罗姨娘绑了捆到柴房,又亲自低三下气和宋灵耀赔不是。 这边宋新微听见罗姨娘胆大包天打起自己娘家侄子的主意来,更是气都不打一出来,让人给了她一顿好板子吃。 姜侍君心中不忍,可想到罗姨娘的所作所为,她的心也凉了一半,便不再管罗姨娘的死活。 可今天闹了这遭,姜侍君的名声确实不大好听,姜幸听说宋灵耀确实进了姜侍君闺房内,又开始犯糊涂了。 “贤侄啊——”姜幸看着宋灵耀,越看越觉得他一表人才,心中也越发喜欢,“今日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对不住你了,不过……你确实进了你侍君妹妹的闺房,这件事传出去名声不大好听,咱们两家本就是姻亲,不如来个亲上加亲?” 宋灵耀登时便冷笑出声,“姜伯爵这是何意?我今日在伱府上受此奇耻大辱,我看着亲戚的情面上,隐忍着没有要个说法,你却在这儿和我说什么亲上加亲,你觉得合适么?” 姜幸被宋灵耀扫了面子,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可这事确实已经如此了,若是宣扬出去,我家不过处置一个贱妾,可贤侄你的名声可就……” “我的名声?”宋灵耀气极反笑,“我还需在乎什么名声?我父亲是承恩公,我妹妹是中宫皇后,我金榜题名天子门生前途无量,今日我可是正儿八经来看姑母的,是你家的人没有规矩!” 宋灵耀眸子一深,“若此事宣扬出去,我无非就落得一个失察的罪名,可你家的姑娘还想活吗?我的婚事可是要上达天听的,若是届时陛下问我为何低娶你家女子,你想要我如何回答?” 宋灵耀的话音一落,姜幸的脸色一变在变,宋灵耀见好就收,“姑父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如此糊涂,刚才定是在和侄子玩笑……” 姜幸听过宋灵耀的话,这才把其中利弊都摸清了,刚好宋灵耀又搭了梯子给他下,他自然乐的下来。 后来宋灵耀又装做没事人一般去见了宋新微,大家各怀心思假装和和气气的说笑几句,宋灵耀便起身离去。 回府后宋灵耀立刻将此事告诉了宋怀清,宋怀清自然恼怒,可此事宋灵耀已然处理好了,他便不再过多的指手画脚,只是提点宋灵耀日后少去伯爵府。 宋怀清怕宋灵枢孕期忧心,所以并未将此事告知宋灵枢。 宋灵枢也如宋怀清所愿,顺顺当当安胎。 裴钰的嫡长子出生在冬日最冷冽的雪夜,宋怀清听到宫里传出的消息,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连夜递牌子直奔帝宫。 宋灵枢在里头一声一声的痛哭,外面裴钰跟宋怀清的心也揪在一起,在天破晓之际,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响起。 御医先出来道喜,“恭贺陛下喜得皇子!” 裴钰只说了一句赏,便冲了进去,产婆刚给皇子净身然后放进襁褓里,见到裴钰就要把皇子递过去,可谁知裴钰看也没看,就绕过她坐到宋灵枢床边,看着宋灵枢脸色惨白,一脸虚弱的样子心疼极了,回头冲自家儿子骂道: “臭小子,你日后若不争气,真是枉费你娘亲这样辛苦的生你一场。” 宋怀清跟着天子一道进来,那产婆没能将皇子成功送到天子手里,一时间竟有点尴尬,见到跟在裴钰身后的宋怀清,便条件反射性的递了过去,“给承恩公道喜了。” “好说好说。”宋怀清也没看一眼,就绕了过去,站在宋灵枢床边,看见自家女儿如此的可怜模样,那真是心都要碎了,“我的乖女儿,可饮了参汤,脸色怎得这样差?” 宋灵枢有气无力道,“妇人产子皆是如此,御医自有安排,爹爹无需担忧,陛下……” 宋灵枢笑着对裴钰道,“你可给咱们的麟儿想好名字了?” 裴钰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产婆很识趣的上前将皇子递过来,裴钰接过看了好一阵才开口道,“皇子便唤满愿,愿他事事满愿岁岁安康。” 宋灵枢听过后十分满意,笑着对裴钰道,“那我便替他多谢父皇赐名。” …… 裴钰为庆贺皇长子诞生,罢朝一日,减免天下赋税半年。 中书省还没有发下诏书,长安已经传遍了,傍晚十分,那流水的贺礼便已经往宫中送来。 就连灵月长公主也亲自来看,抱着裴满愿便不肯撒手,欢喜的跟那什么似的。 只是宋灵枢没有想到,跟着灵月公主一道来的,还有荣华大长公主。 自打姜侍昭在甘露寺被荣华大长公主处置后,宋灵枢就离这位名义上的姑母远远的。 宋灵枢一向不喜弑杀之人,不管当初荣华大长公主因为什么,宋灵枢都觉得她罚姜侍昭罚的太重了些,打心底起便不亲近她。 可荣华大长公主表达的善意却让宋灵枢有些招架不住,那成堆的珍奇补品便不提了,更是亲自给她做了一个帽子,就怕她产后受风。 渐渐的宋灵枢也不好在拒人与千里之外,放下心中的偏见和荣华大长公主来往。 第737章 前世1:一百三十八 第737章 前世1一百三十八 荣华大长公主性子孤僻,又常年住在甘露寺,回长安的时候并不多,每次回来都是成车的礼送给宋灵枢,倒让宋灵枢十分不好意思。 宋灵枢忐忑的许多日,才试着问裴钰,这荣华大长公主怎得有如此多的金银器物。 裴钰倒是笑了,只和宋灵枢解释道,荣华大长公主与别个不同,她的封地本就富庶,再加上当年她被南梁遣回,南梁皇帝许是念着旧情,赔了许多财物让她带回。 宋灵枢没想到这一层,十分惊愕,几乎是脱口而出,“南梁皇帝待大长公主这样好,那她为何……” 宋灵枢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及时住口,可谁知裴钰似乎并不在意,反而笑盈盈的看着宋灵枢问道,“那若朕是南梁皇帝,卿卿是姑母,你会如何?” 宋灵枢想了想随即答道,“我不知道,只是你待我这样好,我总不能辜负你。” 这话让裴钰龙颜大悦,搂着宋灵枢亲了好几口,然而裴钰并不知道,宋灵枢的背已然被冷汗浸透,她心中只有无尽的后怕。 想来伴君如伴虎,就该是这样了。 转瞬裴满愿便已经半岁了,因为先帝守孝的缘故,裴满愿的百岁宴宋灵枢办的很是低调,只请了几个皇亲,席上更是连一声丝竹也没有。 如今过了日子,宋灵枢又心系兄长的婚事,便撺掇灵月长公主办个宴会,灵月长公主一口应承下来,却要宋灵枢去和裴钰讲,将太平别院借过来。 宋灵枢很是为难,“我是做人媳妇的,怎好如此贪玩,不如还是伱……”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灵月长公主的头已经甩成了拨浪鼓,“你可拉倒吧,我最怵我那皇兄了,若你摆不平他借不来太平别院,此事休要再提!” 宋灵枢面露难色,灵月长公主见她如此笑嘻嘻的凑上来打趣道,“我教你个法子,准管保用!你今晚上对我那皇兄极尽温存,人人都说枕边风枕边风,你便行的就是此道,那种事他能快活了,整个人都是飘着的,你说什么他不答应你?” 宋灵枢立刻红了脸,不客气的骂她,“你这妮子,又在胡乱说些什么?” 灵月长公主却只是笑而不语,办法她是给了,至于管不管用,那就得看宋灵枢自个的本事了。 晚上宋灵枢等着裴钰净身上榻后,主动抱住了他,学着裴钰素日对待自己的法子,去抚摸轻吻他,裴钰哪里能受得了这个,当即缴械投降。 一番云雨过后,宋灵枢靠在裴钰身轻声细语道,“夫君,如今先帝的孝期已过,我想借太平别院,办一场宴会,你觉得如何?” 裴钰把玩着她的青丝,“那处一直有人在打理,这倒是不难,只是你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场面,是谁撺掇你来向朕要这个的?” 宋灵枢没想到裴钰到这床底之间还这样设着心防,只好又将自己原来准备的说辞拿出来使,“如今丧期已过,若咱们不开这个头,哪个勋爵人家敢歌舞升平的?旁的先不提,若是让天下适婚的男女,连议亲都得偷偷摸摸的,总显得太过严苛……” 宋灵枢还有一大堆的理由在后头,可裴钰却直接打断,“朕要听实话。” 宋灵枢见他一脸“你看我信你吗”的模样,也只好实话实说了,“我兄长年岁大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家,他们男人家总不好去见内宅的姑娘们……” 裴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朕就知道,你这个小东西何时会想这些,也罢!朕就做了这个顺水人情,让裴璇给你操办,遍请长安的名门闺秀。” “多谢陛下!”宋灵枢大喜,在裴钰怀中蹭了蹭,只是宋灵枢心中总是有些不舒服,她不敢直视裴钰说这样的话,于是翻过身去问了出来,“你要选妃吗?我总觉得我好像不能让你快活……”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会说出这样的话,先是怔住了,随即从身后拥住了她,“和卿卿在一处,是朕觉得最快活的事,朕绝不纳一妃一嫔,你也休想趁机将朕踹走!” 宋灵枢不是很信这个话,“可是刚才你却不似魇足的样子,我想求你些事,你也清醒得很……” 裴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将她扳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这一生从未有过行差踏错的时候,每每暴跳如雷或欣喜若狂皆是因你一人,至于……朕确实没有魇足,朕念着卿卿的身子,一直隐忍克制……” 宋灵枢心中感动,一时干劲十足,搂住他的脖子道,“我不要你克制,你想怎样我都由你……”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裴钰便欺身而上,“卿卿,这可是你自找的……” 宋灵枢还没明白过来裴钰是什么意思,裴钰已经身体力行的让她知道了他魇足是什么样子...... 次日清早,裴钰神采飞扬的去上朝,宋灵枢则是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肯起,因裴钰发了话不让人打搅她,故而也无人催她起身。 待午膳十分,宋灵枢才被饿醒,裴钰刚好回来陪着她一道用膳,宋灵枢一脸幽怨的看着他,可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到了晚间,宋灵枢说什么也不让裴钰近她的身,裴钰哄了许久,宋灵枢才肯让他抱着她入睡。 宋灵枢看着这样的裴钰,也有些心疼他,他是帝王,本就该是有三宫六院的,“你真的不要大选吗?”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又提起这个,十分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朕有你一人足矣,就算大选后宫有了其他人,朕也不会踏足一步,何苦白白蹉跎她们的青春?” 宋灵枢见他执意如此,不好再提此事,抱着他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便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裴钰看着她的睡颜,轻轻的吻了吻她的眉眼,心中是说不出的快意和满足。 第737章 前世1:一百三十八 第737章 前世1一百三十八 荣华大长公主性子孤僻,又常年住在甘露寺,回长安的时候并不多,每次回来都是成车的礼送给宋灵枢,倒让宋灵枢十分不好意思。 宋灵枢忐忑的许多日,才试着问裴钰,这荣华大长公主怎得有如此多的金银器物。 裴钰倒是笑了,只和宋灵枢解释道,荣华大长公主与别个不同,她的封地本就富庶,再加上当年她被南梁遣回,南梁皇帝许是念着旧情,赔了许多财物让她带回。 宋灵枢没想到这一层,十分惊愕,几乎是脱口而出,“南梁皇帝待大长公主这样好,那她为何……” 宋灵枢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及时住口,可谁知裴钰似乎并不在意,反而笑盈盈的看着宋灵枢问道,“那若朕是南梁皇帝,卿卿是姑母,你会如何?” 宋灵枢想了想随即答道,“我不知道,只是你待我这样好,我总不能辜负你。” 这话让裴钰龙颜大悦,搂着宋灵枢亲了好几口,然而裴钰并不知道,宋灵枢的背已然被冷汗浸透,她心中只有无尽的后怕。 想来伴君如伴虎,就该是这样了。 转瞬裴满愿便已经半岁了,因为先帝守孝的缘故,裴满愿的百岁宴宋灵枢办的很是低调,只请了几个皇亲,席上更是连一声丝竹也没有。 如今过了日子,宋灵枢又心系兄长的婚事,便撺掇灵月长公主办个宴会,灵月长公主一口应承下来,却要宋灵枢去和裴钰讲,将太平别院借过来。 宋灵枢很是为难,“我是做人媳妇的,怎好如此贪玩,不如还是伱……”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灵月长公主的头已经甩成了拨浪鼓,“你可拉倒吧,我最怵我那皇兄了,若你摆不平他借不来太平别院,此事休要再提!” 宋灵枢面露难色,灵月长公主见她如此笑嘻嘻的凑上来打趣道,“我教你个法子,准管保用!你今晚上对我那皇兄极尽温存,人人都说枕边风枕边风,你便行的就是此道,那种事他能快活了,整个人都是飘着的,你说什么他不答应你?” 宋灵枢立刻红了脸,不客气的骂她,“你这妮子,又在胡乱说些什么?” 灵月长公主却只是笑而不语,办法她是给了,至于管不管用,那就得看宋灵枢自个的本事了。 晚上宋灵枢等着裴钰净身上榻后,主动抱住了他,学着裴钰素日对待自己的法子,去抚摸轻吻他,裴钰哪里能受得了这个,当即缴械投降。 一番云雨过后,宋灵枢靠在裴钰身轻声细语道,“夫君,如今先帝的孝期已过,我想借太平别院,办一场宴会,你觉得如何?” 裴钰把玩着她的青丝,“那处一直有人在打理,这倒是不难,只是你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场面,是谁撺掇你来向朕要这个的?” 宋灵枢没想到裴钰到这床底之间还这样设着心防,只好又将自己原来准备的说辞拿出来使,“如今丧期已过,若咱们不开这个头,哪个勋爵人家敢歌舞升平的?旁的先不提,若是让天下适婚的男女,连议亲都得偷偷摸摸的,总显得太过严苛……” 宋灵枢还有一大堆的理由在后头,可裴钰却直接打断,“朕要听实话。” 宋灵枢见他一脸“你看我信你吗”的模样,也只好实话实说了,“我兄长年岁大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家,他们男人家总不好去见内宅的姑娘们……” 裴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朕就知道,你这个小东西何时会想这些,也罢!朕就做了这个顺水人情,让裴璇给你操办,遍请长安的名门闺秀。” “多谢陛下!”宋灵枢大喜,在裴钰怀中蹭了蹭,只是宋灵枢心中总是有些不舒服,她不敢直视裴钰说这样的话,于是翻过身去问了出来,“你要选妃吗?我总觉得我好像不能让你快活……”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会说出这样的话,先是怔住了,随即从身后拥住了她,“和卿卿在一处,是朕觉得最快活的事,朕绝不纳一妃一嫔,你也休想趁机将朕踹走!” 宋灵枢不是很信这个话,“可是刚才你却不似魇足的样子,我想求你些事,你也清醒得很……” 裴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将她扳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这一生从未有过行差踏错的时候,每每暴跳如雷或欣喜若狂皆是因你一人,至于……朕确实没有魇足,朕念着卿卿的身子,一直隐忍克制……” 宋灵枢心中感动,一时干劲十足,搂住他的脖子道,“我不要你克制,你想怎样我都由你……”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裴钰便欺身而上,“卿卿,这可是你自找的……” 宋灵枢还没明白过来裴钰是什么意思,裴钰已经身体力行的让她知道了他魇足是什么样子...... 次日清早,裴钰神采飞扬的去上朝,宋灵枢则是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肯起,因裴钰发了话不让人打搅她,故而也无人催她起身。 待午膳十分,宋灵枢才被饿醒,裴钰刚好回来陪着她一道用膳,宋灵枢一脸幽怨的看着他,可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到了晚间,宋灵枢说什么也不让裴钰近她的身,裴钰哄了许久,宋灵枢才肯让他抱着她入睡。 宋灵枢看着这样的裴钰,也有些心疼他,他是帝王,本就该是有三宫六院的,“你真的不要大选吗?”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又提起这个,十分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朕有你一人足矣,就算大选后宫有了其他人,朕也不会踏足一步,何苦白白蹉跎她们的青春?” 宋灵枢见他执意如此,不好再提此事,抱着他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便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裴钰看着她的睡颜,轻轻的吻了吻她的眉眼,心中是说不出的快意和满足。 第738章 前世1:一百三十九 第738章 前世1一百三十九 太平别院。 灵月长公主遍请长安官眷,这是自先皇去后第一场宴会,就连皇子满月都如此低调,外头的又怎么敢造次,故而众人之前被约束的紧,如今得了这样的帖子,如何会不来? 灵月长公主也是个妙人,备下了马球捶丸射箭投壶钓鱼的好耍处,又备了雅集诗会,就是要让众人都尽兴。 宋灵枢坐在摘星楼上,时时有官眷前来叩拜,更有些直接领着家中女儿前来,只是没有把话挑明罢了。 可宋灵枢皆看不上眼,不是觉得这个不大方,便是觉得那个太谄媚。 灵月长公主在一旁低声笑她,如今选嫂子就这样严苛,日后选儿媳可怎么得了? 宋灵枢白了她一眼,起身站起来道,“与其在这儿等着,还不如我自个去看看,说不准就被我寻着了呢?” 灵月长公主也跟着起身,“也好,你且去,我也去赛马,午时与你一道用膳。” 宋灵枢点头,两人就这样分道而行,宋灵枢散了仪仗,只让书亦跟着她,主仆二人就这样在太平别院漫无目的的闲逛,也不知走了多久,宋灵枢低声笑道,“看来咱们要无功而返了,回去吧……”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边已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伴随着女子的骂声和啜泣。 宋灵枢冲书亦使了个眼色,书亦立刻领会,没有出声跟着宋灵枢悄悄过去,站在假山后。 宋灵枢依稀瞧着,那边站着三个身形各异的女子,其中两个正闹成一团,一个掩面而泣控诉道: “你就欺负我不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我知道我是多余了,我这就死了去!” 另外一个穿着紫色衣衫的女子怒道,“伱个小浪蹄子装什么装?刚才若不是你出尽风头,宣哥哥怎么会连看我一眼都不想?” “够了!”身着黄衫的女子厉声呵斥道,似已经忍无可忍了。 紫衣女子立刻住嘴,可仍然气鼓鼓的,看起来很是不服气,“大姐姐,你跟我才是太太生的,你做什么帮着这个小……人……” 紫衣女子看着自家长姐脸色已然看不了了,这才改了话由。 黄衫女子厉声道,“若非我拦着你,你还想做什么,在皇后殿下和长公主殿下的宴会上和自个姐姐闹起来吗?你这是要打皇后殿下的脸,还是长公主殿下的脸?” 紫衣女子立刻就慌了,“我没有,我……” “行了!”黄衫女子正色道,“我不愿在外头扫了你的面,这些事情回府后我自然会告知母亲大人,你且先去找母亲吧!” 紫衣女子不敢在辩,纵然面上仍然不忿,却还是走了,临走时还刻意撞了那位哭泣的女子的肩膀。 那哭泣的白衣女子好不可怜,此刻仍然哭哭啼啼的,“多谢大姐姐为我解围……我没想到,三妹妹会这样想我,我只是不想在外头丢了林家的脸……” “行了。”黄衫女子冷笑道,“你是个什么路子你我心里都清楚,你且收起这幅嘴脸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那点龌龊念头,以为谁看不出来吗?” 被长姐数落的白衣女子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也不在啜泣,而是咬着唇道,“你这样说我,无非就是嫉妒宣哥哥高看了我一眼,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黄衫女子已然冷冷打断,“我没有你这样高瞻远瞩,父母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话罢便要转身离去,宋灵枢和书亦也悄悄离开,回摘星楼的路上,宋灵枢问书亦,“刚才那是林老太师府上的姑娘吗?” “倒说不好。”书亦想了想道,“长安里姓林的人家有许多,殿下既然对那姑娘有意,我便去打听清楚。” 宋灵枢点了点头,书亦便退下了,其他跟着宋灵枢出宫的宫人,都知道书亦与旁个不同,并无人问她的去处。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书亦便回来了,附在宋灵枢耳边道,“被殿下给说中了,那位是林老太师长房的嫡长女,唤做林钗檀的。” 宋灵枢颔首,对着下头的人吩咐道,“去将林夫人请过来吧,让她把家中姑娘都带来,就说本宫想见见。” 宫人愣了片刻,立刻就要去办,却被宋灵枢拦住了,“罢了,书亦你亲自去请。” 书亦点头,“奴婢明白。” …… 林大夫人正在与几个御史家的夫人们寒暄,她的儿子就在御史台,素日受这几位照拂颇多。 书亦找到她眉眼含笑,上前冲她行了一礼,“林大夫人叫我好找。” 几位官眷见她是宫中女官打扮,却不知她究竟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还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林大夫人起身还了一礼,“大人客气了不知大人寻我何事?” 书亦浅笑,“奴乃皇后殿下身边的人,我家殿下想见见夫人家的姑娘们,夫人快将姑娘们找寻回来,与我去吧。” 林大夫人心中微微有些惊愕,她的三女儿林钗蓉正在她身边,一时也怔住了,随即立刻想起刚才宁国公夫人与她们透露的话。 这场宴会是皇后殿下求了陛下办的,为的就是给国舅爷选妻。 林大夫人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便回过神来,走到书亦身边,将自己手上的玉镯退下一只就要带到书亦手上,“大人在御前伺候,不好这样素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书亦并不推辞,也给林大夫人投了个信,“我家殿下最想见见夫人家的大姑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林大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让人去寻了林钗檀和妾室所出的林钗眉,皇后殿下到底是个妥帖人,将三个姑娘都叫去,也让人不好说什么闲话。 …… 书亦还没有领着人回来,便有宫人来报,说是葛院首家的二夫人带着女儿来给皇后殿下请安。 宋灵枢立刻让宫人将人请进来,当初葛红花在东宫悉心照料她的事情历历在目,宋灵枢如何会不记得。 葛二夫人与葛红花拜了一拜,宋灵枢便赶紧让人扶起她们,又赐了座,葛红花还是那样活泼,只是拘束了些,不过仍然说些笑话逗的宋灵枢大笑。 第738章 前世1:一百三十九 第738章 前世1一百三十九 太平别院。 灵月长公主遍请长安官眷,这是自先皇去后第一场宴会,就连皇子满月都如此低调,外头的又怎么敢造次,故而众人之前被约束的紧,如今得了这样的帖子,如何会不来? 灵月长公主也是个妙人,备下了马球捶丸射箭投壶钓鱼的好耍处,又备了雅集诗会,就是要让众人都尽兴。 宋灵枢坐在摘星楼上,时时有官眷前来叩拜,更有些直接领着家中女儿前来,只是没有把话挑明罢了。 可宋灵枢皆看不上眼,不是觉得这个不大方,便是觉得那个太谄媚。 灵月长公主在一旁低声笑她,如今选嫂子就这样严苛,日后选儿媳可怎么得了? 宋灵枢白了她一眼,起身站起来道,“与其在这儿等着,还不如我自个去看看,说不准就被我寻着了呢?” 灵月长公主也跟着起身,“也好,你且去,我也去赛马,午时与你一道用膳。” 宋灵枢点头,两人就这样分道而行,宋灵枢散了仪仗,只让书亦跟着她,主仆二人就这样在太平别院漫无目的的闲逛,也不知走了多久,宋灵枢低声笑道,“看来咱们要无功而返了,回去吧……”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边已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伴随着女子的骂声和啜泣。 宋灵枢冲书亦使了个眼色,书亦立刻领会,没有出声跟着宋灵枢悄悄过去,站在假山后。 宋灵枢依稀瞧着,那边站着三个身形各异的女子,其中两个正闹成一团,一个掩面而泣控诉道: “你就欺负我不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我知道我是多余了,我这就死了去!” 另外一个穿着紫色衣衫的女子怒道,“伱个小浪蹄子装什么装?刚才若不是你出尽风头,宣哥哥怎么会连看我一眼都不想?” “够了!”身着黄衫的女子厉声呵斥道,似已经忍无可忍了。 紫衣女子立刻住嘴,可仍然气鼓鼓的,看起来很是不服气,“大姐姐,你跟我才是太太生的,你做什么帮着这个小……人……” 紫衣女子看着自家长姐脸色已然看不了了,这才改了话由。 黄衫女子厉声道,“若非我拦着你,你还想做什么,在皇后殿下和长公主殿下的宴会上和自个姐姐闹起来吗?你这是要打皇后殿下的脸,还是长公主殿下的脸?” 紫衣女子立刻就慌了,“我没有,我……” “行了!”黄衫女子正色道,“我不愿在外头扫了你的面,这些事情回府后我自然会告知母亲大人,你且先去找母亲吧!” 紫衣女子不敢在辩,纵然面上仍然不忿,却还是走了,临走时还刻意撞了那位哭泣的女子的肩膀。 那哭泣的白衣女子好不可怜,此刻仍然哭哭啼啼的,“多谢大姐姐为我解围……我没想到,三妹妹会这样想我,我只是不想在外头丢了林家的脸……” “行了。”黄衫女子冷笑道,“你是个什么路子你我心里都清楚,你且收起这幅嘴脸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那点龌龊念头,以为谁看不出来吗?” 被长姐数落的白衣女子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也不在啜泣,而是咬着唇道,“你这样说我,无非就是嫉妒宣哥哥高看了我一眼,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黄衫女子已然冷冷打断,“我没有你这样高瞻远瞩,父母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话罢便要转身离去,宋灵枢和书亦也悄悄离开,回摘星楼的路上,宋灵枢问书亦,“刚才那是林老太师府上的姑娘吗?” “倒说不好。”书亦想了想道,“长安里姓林的人家有许多,殿下既然对那姑娘有意,我便去打听清楚。” 宋灵枢点了点头,书亦便退下了,其他跟着宋灵枢出宫的宫人,都知道书亦与旁个不同,并无人问她的去处。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书亦便回来了,附在宋灵枢耳边道,“被殿下给说中了,那位是林老太师长房的嫡长女,唤做林钗檀的。” 宋灵枢颔首,对着下头的人吩咐道,“去将林夫人请过来吧,让她把家中姑娘都带来,就说本宫想见见。” 宫人愣了片刻,立刻就要去办,却被宋灵枢拦住了,“罢了,书亦你亲自去请。” 书亦点头,“奴婢明白。” …… 林大夫人正在与几个御史家的夫人们寒暄,她的儿子就在御史台,素日受这几位照拂颇多。 书亦找到她眉眼含笑,上前冲她行了一礼,“林大夫人叫我好找。” 几位官眷见她是宫中女官打扮,却不知她究竟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还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林大夫人起身还了一礼,“大人客气了不知大人寻我何事?” 书亦浅笑,“奴乃皇后殿下身边的人,我家殿下想见见夫人家的姑娘们,夫人快将姑娘们找寻回来,与我去吧。” 林大夫人心中微微有些惊愕,她的三女儿林钗蓉正在她身边,一时也怔住了,随即立刻想起刚才宁国公夫人与她们透露的话。 这场宴会是皇后殿下求了陛下办的,为的就是给国舅爷选妻。 林大夫人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便回过神来,走到书亦身边,将自己手上的玉镯退下一只就要带到书亦手上,“大人在御前伺候,不好这样素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书亦并不推辞,也给林大夫人投了个信,“我家殿下最想见见夫人家的大姑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林大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让人去寻了林钗檀和妾室所出的林钗眉,皇后殿下到底是个妥帖人,将三个姑娘都叫去,也让人不好说什么闲话。 …… 书亦还没有领着人回来,便有宫人来报,说是葛院首家的二夫人带着女儿来给皇后殿下请安。 宋灵枢立刻让宫人将人请进来,当初葛红花在东宫悉心照料她的事情历历在目,宋灵枢如何会不记得。 葛二夫人与葛红花拜了一拜,宋灵枢便赶紧让人扶起她们,又赐了座,葛红花还是那样活泼,只是拘束了些,不过仍然说些笑话逗的宋灵枢大笑。 第739章 前世1:一百四十 第739章 前世1一百四十 宋灵枢想起葛红花的年岁也不小了,便关怀的问道,“葛姑娘如今可许了人家?” 提起这个,葛红花眼神一暗,葛二夫人却笑了起来,“承蒙皇后殿下的福泽,小女如今已经许了人家,是御医胡家的二公子。” 宋灵枢颔首,“本宫顺利诞下皇儿,胡御医功不可没,本宫须得给你们送份大礼才是,葛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 葛二夫人客套推迟,一直沉默的葛红花却开了口,“殿下能否替我拒了这桩亲事……” 葛红花的话一脱口,葛二夫人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立刻呵斥道,“休要胡言!” 宋灵枢倒是没有恼,只是淡淡道,“今个的话,本宫只当没有听到,葛二夫人先去外头吧,本宫想问葛姑娘一些私房话。” 宋灵枢发了话,葛二夫人只能先离去,临走时压低声音在葛红花耳边道,“你可千万别疯魔了!” 待葛二夫人走远后,宋灵枢看着葛红花道,“胡府怎么也堪匹配,胡重礼那人更是个温和心软的人,你到底为何不愿?” 葛红花不语,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口口声声绝了念想,可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对楚王的期望。 当初楚王让葛老带她回家中,老老实实挨了一顿家法,葛红花的心也凉了一半,可后来她已经绝了念头,偏偏又在皇觉寺遇到了他。 葛红花上前问礼,实在没有隐忍住问裴瑜还记得当初总来陪他玩的小医女吗? 裴瑜这才认出她来,与她在皇觉寺里逛了一下午,后来还送了不少厚礼到葛家,她又有了不该有的奢望。 可这个时候,胡家却来提亲了,祖父和她的爹娘都点了头。 胡重礼是个好人,葛红花也相信他会待自己好,可她……… 葛红花苦笑,跪倒在地,喑哑着嗓子道,“是我有了不该有的妄念。”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陛下半个月前就与我说起了,楚王向他请旨求娶英国公府的嫡女。” 葛红花猛然抬头,死死的盯着宋灵枢的眼睛,“这……是真的?” 宋灵枢起身,“伱若不信,尽管跟着本宫来瞧瞧。” 葛红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跟上去的,那英国公府的小姐正与灵月长公主一道在赛马,楚王便在一旁守着她,待她下来亲自递上汗巾,那姑娘也不矫揉做作,任由楚王为她拭汗。 葛红花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没有隐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宋灵枢让人将她送了回去,看着葛红花远去的身影,宋灵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世间事,几难求全呢? …… 摘星楼上。 林大夫人带着三个女儿拜见宋灵枢,宋灵枢免了礼又让人看座。 其中林钗眉十分献媚,见林钗檀只一味拉着林钗檀说话,便想方设法将话由拉扯到自己身上。 可宋灵枢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拿着茶喝,又让书亦将自己的果子端给林钗檀吃,“这是宫中的糕点师傅做的,檀姑娘尝一尝。” 林钗檀大方接过,林钗眉见宋灵枢不理会自己,却对林钗檀这般亲近,只酸酸道,“到底是檀姐姐,不紧姑母看重你,就连皇后殿下也不例外。” 宋灵枢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只笑着问林大夫人,“本宫看林老太师这三个姑娘真真是出落的好,不知都许了人家没有?” 林大夫人立刻明白了宋灵枢的意思,也笑着道,“都没有呢!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整日的发愁,殿下也是做母亲的人,想来是最能体会臣妇的。” “这是自然。”宋灵枢笑道,“做爹娘的哪能不为了孩子操劳。” 宋灵枢拉着林大夫人说了好久的话,用午膳时也非拉着林大夫人与林钗檀一起,灵月长公主见这样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暗自偷笑。 临走时,宋灵枢让人拿了三串珠子送给林家大房的三位姑娘,却偏偏多给了林钗檀一只金钗。 林钗檀下意识便看向林大夫人,林大夫人点了点头,她便也受下。 太平别院前,林钗蓉抢先要与林大夫人上一辆马车,却被林大夫人喝止,“你去后头,我有话要与你大姐姐讲。” 林钗蓉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她打心底里为林钗檀高兴,她大姐姐这样的容貌,正好匹配国舅爷,所以哪怕她在不愿意看见林钗眉,也上了后头的马车。 林大夫人看着林钗檀,微微一笑,“我家檀儿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林钗檀红了脸,娇嗔道,“母亲!” 林大夫人不明白自家女儿心里头到底是怎样想的,凑近了些问,“檀儿,你老实告诉我,若是皇后殿下……你愿意吗?” 林钗檀看了一眼母亲,虽然极不好意思,但也不想错过这姻缘,只好道,“母亲不要问我,该与父亲和祖父商议才是,总得知道那国舅爷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林大夫人十分满意,林钗檀没有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还能为自己谋划,可见是个有算计的,日后出嫁她也放心。 林老太师是先帝的太傅,如今先帝已经仙逝,他们家的恩宠不如前了,若是能得皇后高看一眼,自然是好的。 另一边林钗蓉与林钗眉在一辆马车上,她横竖看林钗眉都不顺眼,想着自家姐姐入了皇后殿下的眼,便有意让林钗眉酸一酸,刻意道: “我大姐姐这样的身份和才貌,自然能有好人家,却不知道有些人费尽心思的讨好这个讨好那个,到头来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钗眉刚才在皇后殿下面前十分献媚,可到头来,她还是比林钗檀少了一只金钗。 林钗眉自然也听见了贵妇官眷们议论,说皇后殿下的本意就是要为国舅爷找一位可心的枕边人,所以刚才她才不惜说出林家姑母也看重林钗檀。 林家姑母嫁到了锦乡伯爵府,那“宣哥哥”便是他姑母所出的张嗣宣。 林钗眉是庶出,她以为自己若是能攀上伯爵府已然高出姐妹们一大截了,可没想到今日林钗檀不知走了什么运,怎能让她不气恼。 刚才她在皇后殿下面前的那些小心思,回去后大夫人定要和她清算,她还须得先到父亲面前去哭上一哭,使些手段才是,能顺道给大夫人母女上眼药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林钗眉并不理会林钗蓉,只冷笑了一声,承恩公府的门岂是那样好进的,皇后殿下不过多亲近了些林钗檀,林钗蓉就把尾巴翘到天上了。 刚才上赶着去拜见皇后殿下的,可有不少的达官贵人,仔细没攀上亲,反倒给自己招了灾! 第739章 前世1:一百四十 第739章 前世1一百四十 宋灵枢想起葛红花的年岁也不小了,便关怀的问道,“葛姑娘如今可许了人家?” 提起这个,葛红花眼神一暗,葛二夫人却笑了起来,“承蒙皇后殿下的福泽,小女如今已经许了人家,是御医胡家的二公子。” 宋灵枢颔首,“本宫顺利诞下皇儿,胡御医功不可没,本宫须得给你们送份大礼才是,葛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 葛二夫人客套推迟,一直沉默的葛红花却开了口,“殿下能否替我拒了这桩亲事……” 葛红花的话一脱口,葛二夫人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立刻呵斥道,“休要胡言!” 宋灵枢倒是没有恼,只是淡淡道,“今个的话,本宫只当没有听到,葛二夫人先去外头吧,本宫想问葛姑娘一些私房话。” 宋灵枢发了话,葛二夫人只能先离去,临走时压低声音在葛红花耳边道,“你可千万别疯魔了!” 待葛二夫人走远后,宋灵枢看着葛红花道,“胡府怎么也堪匹配,胡重礼那人更是个温和心软的人,你到底为何不愿?” 葛红花不语,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口口声声绝了念想,可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对楚王的期望。 当初楚王让葛老带她回家中,老老实实挨了一顿家法,葛红花的心也凉了一半,可后来她已经绝了念头,偏偏又在皇觉寺遇到了他。 葛红花上前问礼,实在没有隐忍住问裴瑜还记得当初总来陪他玩的小医女吗? 裴瑜这才认出她来,与她在皇觉寺里逛了一下午,后来还送了不少厚礼到葛家,她又有了不该有的奢望。 可这个时候,胡家却来提亲了,祖父和她的爹娘都点了头。 胡重礼是个好人,葛红花也相信他会待自己好,可她……… 葛红花苦笑,跪倒在地,喑哑着嗓子道,“是我有了不该有的妄念。” 宋灵枢叹了一口气,“陛下半个月前就与我说起了,楚王向他请旨求娶英国公府的嫡女。” 葛红花猛然抬头,死死的盯着宋灵枢的眼睛,“这……是真的?” 宋灵枢起身,“伱若不信,尽管跟着本宫来瞧瞧。” 葛红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跟上去的,那英国公府的小姐正与灵月长公主一道在赛马,楚王便在一旁守着她,待她下来亲自递上汗巾,那姑娘也不矫揉做作,任由楚王为她拭汗。 葛红花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没有隐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宋灵枢让人将她送了回去,看着葛红花远去的身影,宋灵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世间事,几难求全呢? …… 摘星楼上。 林大夫人带着三个女儿拜见宋灵枢,宋灵枢免了礼又让人看座。 其中林钗眉十分献媚,见林钗檀只一味拉着林钗檀说话,便想方设法将话由拉扯到自己身上。 可宋灵枢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拿着茶喝,又让书亦将自己的果子端给林钗檀吃,“这是宫中的糕点师傅做的,檀姑娘尝一尝。” 林钗檀大方接过,林钗眉见宋灵枢不理会自己,却对林钗檀这般亲近,只酸酸道,“到底是檀姐姐,不紧姑母看重你,就连皇后殿下也不例外。” 宋灵枢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只笑着问林大夫人,“本宫看林老太师这三个姑娘真真是出落的好,不知都许了人家没有?” 林大夫人立刻明白了宋灵枢的意思,也笑着道,“都没有呢!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整日的发愁,殿下也是做母亲的人,想来是最能体会臣妇的。” “这是自然。”宋灵枢笑道,“做爹娘的哪能不为了孩子操劳。” 宋灵枢拉着林大夫人说了好久的话,用午膳时也非拉着林大夫人与林钗檀一起,灵月长公主见这样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暗自偷笑。 临走时,宋灵枢让人拿了三串珠子送给林家大房的三位姑娘,却偏偏多给了林钗檀一只金钗。 林钗檀下意识便看向林大夫人,林大夫人点了点头,她便也受下。 太平别院前,林钗蓉抢先要与林大夫人上一辆马车,却被林大夫人喝止,“你去后头,我有话要与你大姐姐讲。” 林钗蓉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她打心底里为林钗檀高兴,她大姐姐这样的容貌,正好匹配国舅爷,所以哪怕她在不愿意看见林钗眉,也上了后头的马车。 林大夫人看着林钗檀,微微一笑,“我家檀儿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林钗檀红了脸,娇嗔道,“母亲!” 林大夫人不明白自家女儿心里头到底是怎样想的,凑近了些问,“檀儿,你老实告诉我,若是皇后殿下……你愿意吗?” 林钗檀看了一眼母亲,虽然极不好意思,但也不想错过这姻缘,只好道,“母亲不要问我,该与父亲和祖父商议才是,总得知道那国舅爷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林大夫人十分满意,林钗檀没有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还能为自己谋划,可见是个有算计的,日后出嫁她也放心。 林老太师是先帝的太傅,如今先帝已经仙逝,他们家的恩宠不如前了,若是能得皇后高看一眼,自然是好的。 另一边林钗蓉与林钗眉在一辆马车上,她横竖看林钗眉都不顺眼,想着自家姐姐入了皇后殿下的眼,便有意让林钗眉酸一酸,刻意道: “我大姐姐这样的身份和才貌,自然能有好人家,却不知道有些人费尽心思的讨好这个讨好那个,到头来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钗眉刚才在皇后殿下面前十分献媚,可到头来,她还是比林钗檀少了一只金钗。 林钗眉自然也听见了贵妇官眷们议论,说皇后殿下的本意就是要为国舅爷找一位可心的枕边人,所以刚才她才不惜说出林家姑母也看重林钗檀。 林家姑母嫁到了锦乡伯爵府,那“宣哥哥”便是他姑母所出的张嗣宣。 林钗眉是庶出,她以为自己若是能攀上伯爵府已然高出姐妹们一大截了,可没想到今日林钗檀不知走了什么运,怎能让她不气恼。 刚才她在皇后殿下面前的那些小心思,回去后大夫人定要和她清算,她还须得先到父亲面前去哭上一哭,使些手段才是,能顺道给大夫人母女上眼药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林钗眉并不理会林钗蓉,只冷笑了一声,承恩公府的门岂是那样好进的,皇后殿下不过多亲近了些林钗檀,林钗蓉就把尾巴翘到天上了。 刚才上赶着去拜见皇后殿下的,可有不少的达官贵人,仔细没攀上亲,反倒给自己招了灾! 第740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一 第740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一 林钗眉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林大爷一回府就被大夫人的人请去了,林钗眉就是想使些手段也无计可施。 林大夫人一见林大爷便铺了上去,“老爷,咱们家檀儿!今个儿入了皇后殿下的眼!” 林大爷本还想训斥她几句,一听见这话,自个也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让林大夫人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大爷听完拿起茶杯灌了一口,吸了一口气,“若是这样,只怕皇后殿下是要抬举咱家了……” 林大夫人有些担忧,“只是不知道那国舅爷性情如何,若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你瞎说什么?”林大爷训道,“我依稀记得,宋家那位大公子是中过榜的状元郎,这才情自然是没得说,只是这人品确实不知了,我明日就去打探打探,若是……咱们总不能委屈了女儿……” 林大夫人心中感动,连连点头,想着林大爷对她们母女这样好,她也说了掏心窝子的话,“老爷,我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可今日我必须得说了,眉丫头……确实被姨娘养坏了!” 林大爷皱起了眉头,他确实纵容那边些,只不过是林钗眉每每和她哭诉卖惨,他也怜惜她和爱妾的出身,可他与大夫人几十年的结发夫妻,他知晓大夫人的性子,若非真的是看出了些什么,她是不会贸然和自己说这样的话的。 林大夫人见林大爷没有说话,便知他是让自己说下去的意思,“今日在皇后殿下面前,眉丫头说檀儿讨喜,不止皇后殿下对她青睐有加,就连小姑也喜欢她,皇后殿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问咱们女儿许没许人家。” 林大夫人叹了一口气,“我一直知道眉丫头和蓉丫头互相别苗头,心想不过是姐妹们在家里争争吵吵,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今日眉丫头……在殿下面前的那些小心思,实在是……哎……” 林大爷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疼爱了十几年的丫头,竟然被养成了这样…… 林大夫人见林大爷如此,只好劝道,“老爷也别恼,说起来日后眉丫头嫁了人,离姨娘远了些,兴许就好了。若是檀丫头的事定了,咱们也该尽快给眉丫头相看,合适的人家不好找,说不准找寻个三五年也是有的……” 林大爷握住夫人的手,“眉丫头有你这个母亲,是她的福气。” 之后林大爷回了房,无论林钗眉和姨娘如何请,他也没有去那边一次,日日不是歇在书房,就是歇在林大夫人那儿,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凤驾回鸾。 宋灵枢和灵月长公主共乘一车,宋灵枢问道,“伱觉得林家大姑娘如何?” 灵月长公主难得这样正经,“那年琼林宴上,我曾远远瞧见过你家那位兄长,林家大姑娘性子沉稳正好和他匹配。” 宋灵枢笑了笑,“我也是这样想的,待回宫便写了家信回家去。” 灵月长公主掀开车帘看了看,“前头就是荣华姑母的甘露寺,我们瞧瞧去?” 宋灵枢点头,“该去拜会的。” 宋灵枢和灵月长公主突然来访,寺里的女尼们也惊了,宋灵枢却说,“一时兴起拜会姑母,不用劳动寺里。” 便没有让人通报,就和灵月长公主进去了。 荣华大长公主身边的荣枝姑姑听说两人已经到了门外,赶紧出来相迎,“两位殿下,我们殿下正在礼佛,请两位殿下暂且等等。” 宋灵枢颔首,“无妨,我与长公主就在这寺里随便逛逛。” 荣枝行了一礼,“两位殿下请便。” 灵月长公主最厌恶寺庙香火,却偏偏被宋灵枢拉着四处礼佛参拜,嘟囔道,“这些有什么可拜的?我已然富贵无极了,在没有什么可求的……” 宋灵枢与她从佛堂出来,才关怀问道,“你一直都不愿去什么寺里庙里,我其实早就想问问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灵月长公主的脸一下子就僵了,还能是为了什么? 她母妃是患病死的,那一年她求遍长安内外的神佛,到底是无力回天。 母妃死后,她烧了经书,砸碎佛珠。 既然神佛不佑,她便在不看神佛一眼。 宋灵枢见她神色不佳,握住她的手,“你若是不愿,便不说,我再也不问。” 灵月长公主苦笑,“我母妃死的那一年,我求遍长安内外的高僧神佛也无力回天……” 宋灵枢终于明白了,到底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我的母亲,也是死在一个冬日,后来我就跟着祖母,再后来祖母也不在了。” 灵月长公主对她一笑,“也许这就是你我为何性格各异,也能做好友的缘故。” 宋灵枢搡了搡她,“谁要与你做好友,你惯会坑蒙拐骗我!” 灵月长公主没少打着宋灵枢的名义向裴钰要这个要那个,故而宋灵枢这样啐她,她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奸诈的笑,“咱俩谁跟谁,你的就是我,我的就是你的,男人除外!” “呸!”宋灵枢再次骂道,“你这妮子,又满口胡话了!” 两人正说笑着,荣枝便来请了。 荣华大长公主习惯了冷着脸,每每看见宋灵枢却笑的如沐春风,刚开始灵月长公主还觉着诧异,喃喃道,“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如今早就已经习惯了,荣华大长公主挽着宋灵枢的手问清了她是为何出宫的后,笑着道,“你说那林家姑娘不错,想来是很好的,我过几日替你去林家走一趟,看看林家的态度。” “这……”宋灵枢有些迟疑,“怕是不好惊动姑母……” 荣华大长公主却道,“我与你母亲是闺中密友,她既然去了,这些事我便替她为你操劳。” 宋灵枢第一次听说此事,可是当年的人都去的差不多了,她也无从考证。 可如今算是知道了为何荣华大长公主待她这样和善,灵月长公主又在一旁嘟囔,“我也没了母妃,怎得没看姑母待我好些?” 可荣华大长公主耳力奇佳,“你自幼闯下的祸事,我替你摆平的还少吗?你也像灵枢这样乖巧,我也待你这样好。” 灵月长公主吐了吐舌头,又问道,“那为何要过几日再去林家?” 荣华大长公主笑的高深莫测,“总得让林家人去打听清楚国舅的品性,咱们挑人家姑娘,人家也要挑挑郎君不是?” 第740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一 第740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一 林钗眉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林大爷一回府就被大夫人的人请去了,林钗眉就是想使些手段也无计可施。 林大夫人一见林大爷便铺了上去,“老爷,咱们家檀儿!今个儿入了皇后殿下的眼!” 林大爷本还想训斥她几句,一听见这话,自个也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让林大夫人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大爷听完拿起茶杯灌了一口,吸了一口气,“若是这样,只怕皇后殿下是要抬举咱家了……” 林大夫人有些担忧,“只是不知道那国舅爷性情如何,若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你瞎说什么?”林大爷训道,“我依稀记得,宋家那位大公子是中过榜的状元郎,这才情自然是没得说,只是这人品确实不知了,我明日就去打探打探,若是……咱们总不能委屈了女儿……” 林大夫人心中感动,连连点头,想着林大爷对她们母女这样好,她也说了掏心窝子的话,“老爷,我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可今日我必须得说了,眉丫头……确实被姨娘养坏了!” 林大爷皱起了眉头,他确实纵容那边些,只不过是林钗眉每每和她哭诉卖惨,他也怜惜她和爱妾的出身,可他与大夫人几十年的结发夫妻,他知晓大夫人的性子,若非真的是看出了些什么,她是不会贸然和自己说这样的话的。 林大夫人见林大爷没有说话,便知他是让自己说下去的意思,“今日在皇后殿下面前,眉丫头说檀儿讨喜,不止皇后殿下对她青睐有加,就连小姑也喜欢她,皇后殿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问咱们女儿许没许人家。” 林大夫人叹了一口气,“我一直知道眉丫头和蓉丫头互相别苗头,心想不过是姐妹们在家里争争吵吵,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今日眉丫头……在殿下面前的那些小心思,实在是……哎……” 林大爷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疼爱了十几年的丫头,竟然被养成了这样…… 林大夫人见林大爷如此,只好劝道,“老爷也别恼,说起来日后眉丫头嫁了人,离姨娘远了些,兴许就好了。若是檀丫头的事定了,咱们也该尽快给眉丫头相看,合适的人家不好找,说不准找寻个三五年也是有的……” 林大爷握住夫人的手,“眉丫头有你这个母亲,是她的福气。” 之后林大爷回了房,无论林钗眉和姨娘如何请,他也没有去那边一次,日日不是歇在书房,就是歇在林大夫人那儿,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凤驾回鸾。 宋灵枢和灵月长公主共乘一车,宋灵枢问道,“伱觉得林家大姑娘如何?” 灵月长公主难得这样正经,“那年琼林宴上,我曾远远瞧见过你家那位兄长,林家大姑娘性子沉稳正好和他匹配。” 宋灵枢笑了笑,“我也是这样想的,待回宫便写了家信回家去。” 灵月长公主掀开车帘看了看,“前头就是荣华姑母的甘露寺,我们瞧瞧去?” 宋灵枢点头,“该去拜会的。” 宋灵枢和灵月长公主突然来访,寺里的女尼们也惊了,宋灵枢却说,“一时兴起拜会姑母,不用劳动寺里。” 便没有让人通报,就和灵月长公主进去了。 荣华大长公主身边的荣枝姑姑听说两人已经到了门外,赶紧出来相迎,“两位殿下,我们殿下正在礼佛,请两位殿下暂且等等。” 宋灵枢颔首,“无妨,我与长公主就在这寺里随便逛逛。” 荣枝行了一礼,“两位殿下请便。” 灵月长公主最厌恶寺庙香火,却偏偏被宋灵枢拉着四处礼佛参拜,嘟囔道,“这些有什么可拜的?我已然富贵无极了,在没有什么可求的……” 宋灵枢与她从佛堂出来,才关怀问道,“你一直都不愿去什么寺里庙里,我其实早就想问问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灵月长公主的脸一下子就僵了,还能是为了什么? 她母妃是患病死的,那一年她求遍长安内外的神佛,到底是无力回天。 母妃死后,她烧了经书,砸碎佛珠。 既然神佛不佑,她便在不看神佛一眼。 宋灵枢见她神色不佳,握住她的手,“你若是不愿,便不说,我再也不问。” 灵月长公主苦笑,“我母妃死的那一年,我求遍长安内外的高僧神佛也无力回天……” 宋灵枢终于明白了,到底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我的母亲,也是死在一个冬日,后来我就跟着祖母,再后来祖母也不在了。” 灵月长公主对她一笑,“也许这就是你我为何性格各异,也能做好友的缘故。” 宋灵枢搡了搡她,“谁要与你做好友,你惯会坑蒙拐骗我!” 灵月长公主没少打着宋灵枢的名义向裴钰要这个要那个,故而宋灵枢这样啐她,她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奸诈的笑,“咱俩谁跟谁,你的就是我,我的就是你的,男人除外!” “呸!”宋灵枢再次骂道,“你这妮子,又满口胡话了!” 两人正说笑着,荣枝便来请了。 荣华大长公主习惯了冷着脸,每每看见宋灵枢却笑的如沐春风,刚开始灵月长公主还觉着诧异,喃喃道,“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如今早就已经习惯了,荣华大长公主挽着宋灵枢的手问清了她是为何出宫的后,笑着道,“你说那林家姑娘不错,想来是很好的,我过几日替你去林家走一趟,看看林家的态度。” “这……”宋灵枢有些迟疑,“怕是不好惊动姑母……” 荣华大长公主却道,“我与你母亲是闺中密友,她既然去了,这些事我便替她为你操劳。” 宋灵枢第一次听说此事,可是当年的人都去的差不多了,她也无从考证。 可如今算是知道了为何荣华大长公主待她这样和善,灵月长公主又在一旁嘟囔,“我也没了母妃,怎得没看姑母待我好些?” 可荣华大长公主耳力奇佳,“你自幼闯下的祸事,我替你摆平的还少吗?你也像灵枢这样乖巧,我也待你这样好。” 灵月长公主吐了吐舌头,又问道,“那为何要过几日再去林家?” 荣华大长公主笑的高深莫测,“总得让林家人去打听清楚国舅的品性,咱们挑人家姑娘,人家也要挑挑郎君不是?” 第741章 前世1:一百四十二 第741章 前世1一百四十二 太和宫。 天已经黑尽了,宋灵枢让奶娘将裴满愿抱了过来,宋灵枢抱着自家儿子冲坐在那头批折子的裴钰笑了笑,“咱们满愿又重了些。” 奶娘也笑道,“是,小殿下吃的多,爱动又爱笑,性子就像娘娘,一点也不折腾人。” 裴钰听了宋灵枢的话,也暂时放下了手上的公文,走了过来接过了裴满愿,“是重些了。” 裴钰伸手去捏裴满愿的脸,裴满愿十分不满的哼唧一声,然后就一口咬了上去,裴钰到底是有些身手的,很容易便躲过了。 “哎呀!”宋灵枢叫了出来,见裴钰并没有被咬到,这才将心放到了肚子里,随即揉了揉裴满愿的小手,“小坏蛋,怎么能咬爹爹呢?” 裴满愿见到是宋灵枢,笑了起来,伸手就要宋灵枢抱,裴钰不满不肯放开,裴满愿便回头叫了起来,似是不满。 裴钰将裴满愿递给奶娘,奶娘赶紧接过,裴满愿见娘亲不抱自己,不满意的哼唧起来。 裴钰捏了捏儿子的脸,“不高兴也没用,这媳妇是朕千求万求娶回来的,你想要自个也找个去!” 奶娘只装作没听见,宋灵枢却暗自发笑,待奶娘将裴满愿抱走后才笑道,“陛下越发小性子了,竟和自个儿子较起劲来。” 裴钰并不接她的话,只是抱住了她低声问道,“今日如何?” 提起这个宋灵枢就来了兴致,言笑晏晏,“我今儿瞧中一个姑娘,是林老太师的嫡长孙女,不管是容貌还是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 “既然卿卿瞧中了她,便写信回公府告知岳父,让岳父上门拜访,早日将此事定下来。” “哪有这样容易?”宋灵枢附在他耳边道,“荣华姑母说过几日先替我去看看,这几日便不多打扰,总得让林家也打听打听,看看宋家的郎君到底好不好。” 裴钰挑起宋灵枢的一缕碎发在鼻尖轻嗅,“正好,前几日楚王求朕赐婚,朕就让他等几日,正好还有一桩喜事。” 宋灵枢抬头看着裴钰的眉眼,笑着问道,“还有一件喜事?” “嗯。”裴钰点头,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宋灵枢,生怕错过她一个表情,“朕看中了闫家的姑娘,赐婚给定远侯。” 宋灵枢眼中的情绪一变再变,裴钰尽收眼底,宋灵枢攀上他的脖子,“夫君总和我说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真的不相干吗?”裴钰轻笑,“到底是你娘家的世交,卿卿竟这样绝情?” 宋灵枢低眉不语,裴钰突然冷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宋灵枢心中一慌,裴钰却落下轻柔的一吻,“卿卿说的是,原本就不该相干。” 宋灵枢攀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了上去,“夫君,良辰苦短,不如及时行乐。” 裴钰眸子一深,将她抱到床榻上。 有道是:洞房深,画屏灯照,凤帐颠鸾,椒殿欢好,是君恩雨露。 …… 林大爷将宋灵耀的性子打听的一清二楚,翰林院里人人对他赞不绝口,皆说他是个端正君子。 林大爷回府后将这些话告诉了林大夫人,林大夫人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没过几日,荣华大长公主忽然登上了林家的大门。 林大夫人战战兢兢的将她请进来,大长公主话里话外都是想看看林钗檀,林大夫人让人去将林钗檀叫来,因大长公主只提了林钗檀,便没有叫林钗蓉和林钗眉。 林钗蓉还好,她本身就不喜欢交往应酬,林钗眉却气的不轻,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一地。 荣华大长公主拉着林钗檀的手十分关怀,然而她那皮笑肉不笑的脸让林钗檀看着就十分发怵,林钗檀都替她脸上的肌肉感到同情。 荣华大长公主临走时,还赠给了林钗檀不少首饰,说不值什么钱,让她戴着玩,若是不喜欢赏人也是好的。 林钗檀谢过,“殿下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荣华大长公主前脚刚从林府离开,后面长安就传遍了,知晓内情的人家心里都门清,这是皇后殿下看上了林家姑娘,要抬举林家,可到底是林家的哪一位,就不得而知了。 …… 又过了半个月,承恩公带着国舅爷亲自上林家拜访,林老太师亲自出来相迎,林大夫人隔着屏风瞧了瞧那传说中中过状元郎的国舅爷。 只见国舅爷面若宋玉,一身青衫更是衬的他越发端正,眼神和煦温柔,对林老太师更是客气尊敬。 林大夫人越瞧他越是喜欢,几番犹豫还是让林钗檀来偷偷瞧上了一眼。 林钗檀早就听父母说过,他是个可堪托付的,今日又见了庐山真面目,见他这般俊秀,红着脸转身就跑了。 林大夫人追了出去,“我的儿,你到底是什么个意思?觉着他不好么?” 林钗檀哪里好意思开口,脸越发红的厉害,“我、我听爹娘的。” 话罢就又跑了,林大夫人皱眉,对着心腹道,“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心腹倒是笑了,“咱们姑娘这是害羞了,听爹娘的……不就是肯的意思么?” 林大夫人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前头宋怀清也婉转的向林老太师表露结亲的意思,林老太师打了一阵太极,到底是默认了。 两家的好事也就这样定下,宋家挑了良辰吉日请了英国公来做媒人,可算给足了林家面子。 没过几日,又从宫中以皇后的名义传下三道赐婚的懿旨。 林钗檀和宋灵耀的好事自然不必说,另一个自然就是楚王裴瑜和英国公的嫡幼女,最后将闫家的女儿赐婚给了定远侯。 懿旨传到兰陵的时候,萧从安尚在病榻之间,可到底是起身领旨谢恩。 闫家的女儿很快嫁了过去,新婚不过半月,就突然传来定远侯病逝的消息,萧从安无嗣,萧家宗族的人因为侯爵的位置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出了人命,孤儿寡母告上长安来。 天子怒极,夺了萧氏一族的侯爵位,此事才算罢休。 第741章 前世1:一百四十二 第741章 前世1一百四十二 太和宫。 天已经黑尽了,宋灵枢让奶娘将裴满愿抱了过来,宋灵枢抱着自家儿子冲坐在那头批折子的裴钰笑了笑,“咱们满愿又重了些。” 奶娘也笑道,“是,小殿下吃的多,爱动又爱笑,性子就像娘娘,一点也不折腾人。” 裴钰听了宋灵枢的话,也暂时放下了手上的公文,走了过来接过了裴满愿,“是重些了。” 裴钰伸手去捏裴满愿的脸,裴满愿十分不满的哼唧一声,然后就一口咬了上去,裴钰到底是有些身手的,很容易便躲过了。 “哎呀!”宋灵枢叫了出来,见裴钰并没有被咬到,这才将心放到了肚子里,随即揉了揉裴满愿的小手,“小坏蛋,怎么能咬爹爹呢?” 裴满愿见到是宋灵枢,笑了起来,伸手就要宋灵枢抱,裴钰不满不肯放开,裴满愿便回头叫了起来,似是不满。 裴钰将裴满愿递给奶娘,奶娘赶紧接过,裴满愿见娘亲不抱自己,不满意的哼唧起来。 裴钰捏了捏儿子的脸,“不高兴也没用,这媳妇是朕千求万求娶回来的,你想要自个也找个去!” 奶娘只装作没听见,宋灵枢却暗自发笑,待奶娘将裴满愿抱走后才笑道,“陛下越发小性子了,竟和自个儿子较起劲来。” 裴钰并不接她的话,只是抱住了她低声问道,“今日如何?” 提起这个宋灵枢就来了兴致,言笑晏晏,“我今儿瞧中一个姑娘,是林老太师的嫡长孙女,不管是容貌还是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 “既然卿卿瞧中了她,便写信回公府告知岳父,让岳父上门拜访,早日将此事定下来。” “哪有这样容易?”宋灵枢附在他耳边道,“荣华姑母说过几日先替我去看看,这几日便不多打扰,总得让林家也打听打听,看看宋家的郎君到底好不好。” 裴钰挑起宋灵枢的一缕碎发在鼻尖轻嗅,“正好,前几日楚王求朕赐婚,朕就让他等几日,正好还有一桩喜事。” 宋灵枢抬头看着裴钰的眉眼,笑着问道,“还有一件喜事?” “嗯。”裴钰点头,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宋灵枢,生怕错过她一个表情,“朕看中了闫家的姑娘,赐婚给定远侯。” 宋灵枢眼中的情绪一变再变,裴钰尽收眼底,宋灵枢攀上他的脖子,“夫君总和我说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真的不相干吗?”裴钰轻笑,“到底是你娘家的世交,卿卿竟这样绝情?” 宋灵枢低眉不语,裴钰突然冷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宋灵枢心中一慌,裴钰却落下轻柔的一吻,“卿卿说的是,原本就不该相干。” 宋灵枢攀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了上去,“夫君,良辰苦短,不如及时行乐。” 裴钰眸子一深,将她抱到床榻上。 有道是:洞房深,画屏灯照,凤帐颠鸾,椒殿欢好,是君恩雨露。 …… 林大爷将宋灵耀的性子打听的一清二楚,翰林院里人人对他赞不绝口,皆说他是个端正君子。 林大爷回府后将这些话告诉了林大夫人,林大夫人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没过几日,荣华大长公主忽然登上了林家的大门。 林大夫人战战兢兢的将她请进来,大长公主话里话外都是想看看林钗檀,林大夫人让人去将林钗檀叫来,因大长公主只提了林钗檀,便没有叫林钗蓉和林钗眉。 林钗蓉还好,她本身就不喜欢交往应酬,林钗眉却气的不轻,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一地。 荣华大长公主拉着林钗檀的手十分关怀,然而她那皮笑肉不笑的脸让林钗檀看着就十分发怵,林钗檀都替她脸上的肌肉感到同情。 荣华大长公主临走时,还赠给了林钗檀不少首饰,说不值什么钱,让她戴着玩,若是不喜欢赏人也是好的。 林钗檀谢过,“殿下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荣华大长公主前脚刚从林府离开,后面长安就传遍了,知晓内情的人家心里都门清,这是皇后殿下看上了林家姑娘,要抬举林家,可到底是林家的哪一位,就不得而知了。 …… 又过了半个月,承恩公带着国舅爷亲自上林家拜访,林老太师亲自出来相迎,林大夫人隔着屏风瞧了瞧那传说中中过状元郎的国舅爷。 只见国舅爷面若宋玉,一身青衫更是衬的他越发端正,眼神和煦温柔,对林老太师更是客气尊敬。 林大夫人越瞧他越是喜欢,几番犹豫还是让林钗檀来偷偷瞧上了一眼。 林钗檀早就听父母说过,他是个可堪托付的,今日又见了庐山真面目,见他这般俊秀,红着脸转身就跑了。 林大夫人追了出去,“我的儿,你到底是什么个意思?觉着他不好么?” 林钗檀哪里好意思开口,脸越发红的厉害,“我、我听爹娘的。” 话罢就又跑了,林大夫人皱眉,对着心腹道,“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心腹倒是笑了,“咱们姑娘这是害羞了,听爹娘的……不就是肯的意思么?” 林大夫人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前头宋怀清也婉转的向林老太师表露结亲的意思,林老太师打了一阵太极,到底是默认了。 两家的好事也就这样定下,宋家挑了良辰吉日请了英国公来做媒人,可算给足了林家面子。 没过几日,又从宫中以皇后的名义传下三道赐婚的懿旨。 林钗檀和宋灵耀的好事自然不必说,另一个自然就是楚王裴瑜和英国公的嫡幼女,最后将闫家的女儿赐婚给了定远侯。 懿旨传到兰陵的时候,萧从安尚在病榻之间,可到底是起身领旨谢恩。 闫家的女儿很快嫁了过去,新婚不过半月,就突然传来定远侯病逝的消息,萧从安无嗣,萧家宗族的人因为侯爵的位置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出了人命,孤儿寡母告上长安来。 天子怒极,夺了萧氏一族的侯爵位,此事才算罢休。 第742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三 第742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三 林钗檀嫁到宋家,成婚那日皇后殿下亲自出来观礼,宋家的宴席都是宫中赐出的,流水一般的宴席直到大半夜才散去。 宋灵枢可算了了一桩心事,又听说了兰陵侯府的事情,她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萧家命中的祸事,心中感叹了一番便忘在了脑后。 两淮的一封急奏跑死了三匹马送回长安,两艘装满官银的巨船沉在了江里,竟连一个影子都没捞起来。 若说其中没有猫腻,哪怕是三岁小儿也不信,裴钰问罪两淮太守,太守却留下一封请罪折子上吊自尽了。 裴钰接连几日都没回寝宫,宋灵枢做了汤水去御书房看他,裴钰脸色才稍微好看一些。 可谁也没想到,很快天子便好像将这事忘记了一般,朝上更无人在提起。 宋灵枢知他必有深意,从不多问,裴钰却在半年之后的某日,似是无意的对宋灵枢说起,“卿卿可想随朕去游览两淮风光?” 宋灵枢知晓裴钰定然是想亲自去查探官船没水一事,可她不明白这样隐秘的事情,天子为何要她一起前往,他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希望她答应还是不答应? 宋灵枢摸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只好拐着弯道,“如今临近年关,又快到了满愿的周岁生辰,这时候怕是不妥。” 裴钰揉着她的手道,“不是现在,朕准备开春后,三月下旬便去两淮。” 宋灵枢看着他的眼睛,到底还是试探着道,“是为了官船无故沉没一事吗?” 裴钰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宋灵枢叹了口气,“可是我若是跟着夫君去,只怕耽误你的事……” 裴钰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后道,“不会,若不带着卿卿,何人会信朕是去游山玩水的?” 宋灵枢明白了他的意思,娇媚一笑,“我明白了,陛下是拉着我做筏子来着!” “嗯。”裴钰难得见她与自己这样玩笑,心情大好也乐的纵容她,“那卿卿可答应否?” 宋灵枢冲他眨了眨眼,“自然,因为我也想出去走走。” 裴钰知道这宫墙里闷坏了她,当初他也不是没想过,小姑娘这样爱玩爱闹的性子,如何能在这一方高墙里呆的住?会不会闷坏了她…… 可裴钰还是自私的将她拽到了自己身边,将她一步一步送上皇后的位置与自己并肩,生前同寝,死后亦同穴。 裴钰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到底是心软了,“若是闷得慌,就和裴璇一道出去散心,只是不可和上次一般荒唐!” 宋灵枢已经快忘记了,被裴钰这样一提,又想了起来,自己当初吃醉了酒调戏男伎的事情…… 宋灵枢心虚的搂住了裴钰的脖颈,喃喃嗔道,“夫君~” 裴钰被他唤的心都软了,天大的气性也都没了,低头含住美人的唇,好一阵才肯放开她,“等咱们出游了,就把满愿送到宋家吧,朕信得过岳父和舅兄。” 宋灵枢自然欢喜,又抱住了他温存了许久。 临近年关,正是吏部考核各地官员的时候,按道理来说,此事的吏部该是最忙的时候,可偏偏吏部尚书焦茂却在此时被天子单独叫到了御书房。 吏部尚书跪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屋内的炭火太暖和的缘故,他的汗珠一滴接一滴的往锃亮的地砖上落去。 天子坐在书案前,不喜不嗔,只是叫他这样跪着,好似根本看不见他这个人一般。 若是旁人这样晾着他,他还能出言提醒,可偏偏这是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焦茂只能受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焦茂的腿都跪麻了,帝王的书案那边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焦尚书,如此时节吏部可还清闲?” 焦茂战战兢兢道,“回陛下!年关正是吏部考核各地官员的时节,实在担不起清闲二字。” “是吗?”裴钰笑出了声,“是忙着公务,还是忙着收受各地的年礼啊?” 焦茂一怔,猛的抬头,对上天子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俯首,“陛下!臣万死!臣……” “行了。”裴钰不耐烦的打断他,“你收的东西朕都知道,这点子人情往来朕不至于治你的罪,只是朕有一事想问伱,今岁两淮送了什么给你崔尚书?” 焦茂自然知道两淮的事情,只是仍旧如实答道,“说来也怪,往年两淮的官员多少也会……今岁却不曾,他们给的本就不是最多的,陛下可要……” 裴钰摇了摇头,“朕不过随口一问,你且退下吧。” 焦茂不敢在多停留,只是行了退礼转身就要离去,心里头却还想着,看着陛下这个意思,还念叨着两淮的事情,怕是迟早要派遣钦差…… 就在此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若是今日朕与你的谈话泄露了一个字,焦爱卿——你就以死谢罪吧!” 焦茂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赶紧转身跪下道,“今日陛下不过问了几句吏部考核的事情,旁的微臣一句都不记得了。” 天子并未答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焦茂再拜,这才得以脱身。 出来以后,明明是腊月天,焦茂却浑身都是汗。 他想当初传言说天子残暴,手段残忍诡谲,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自打娶了宋娘娘之后,有宋娘娘规劝,脾气渐好了起来。 只是官船沉没一事,怕是惹恼了陛下。 焦茂经此一事,心中也明白了,陛下将官船一事置之脑后,不过是假象。 两淮,要变天了。 …… 除夕家宴,天子怜惜皇后,特意让国丈国舅与国舅夫人入宫陪伴。 宴席间,国舅夫人说出已经有孕两月的喜讯,皇后大喜,赐珍宝无数。 此事国舅夫人的娘家林太师府就没有这样温馨了,林钗眉已经拒了许多家里为她相看的婚事,不是嫌这家清贫,就是嫌那家的儿郎不争气。 林大爷恼了她,就要将她许配给一个五品文官的嫡次子,林钗眉不肯,林大爷这次说什么都不肯依她,林钗眉竟然在家中与姑母家的表兄苟且,还被人撞见了。 第742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三 第742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三 林钗檀嫁到宋家,成婚那日皇后殿下亲自出来观礼,宋家的宴席都是宫中赐出的,流水一般的宴席直到大半夜才散去。 宋灵枢可算了了一桩心事,又听说了兰陵侯府的事情,她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萧家命中的祸事,心中感叹了一番便忘在了脑后。 两淮的一封急奏跑死了三匹马送回长安,两艘装满官银的巨船沉在了江里,竟连一个影子都没捞起来。 若说其中没有猫腻,哪怕是三岁小儿也不信,裴钰问罪两淮太守,太守却留下一封请罪折子上吊自尽了。 裴钰接连几日都没回寝宫,宋灵枢做了汤水去御书房看他,裴钰脸色才稍微好看一些。 可谁也没想到,很快天子便好像将这事忘记了一般,朝上更无人在提起。 宋灵枢知他必有深意,从不多问,裴钰却在半年之后的某日,似是无意的对宋灵枢说起,“卿卿可想随朕去游览两淮风光?” 宋灵枢知晓裴钰定然是想亲自去查探官船没水一事,可她不明白这样隐秘的事情,天子为何要她一起前往,他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希望她答应还是不答应? 宋灵枢摸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只好拐着弯道,“如今临近年关,又快到了满愿的周岁生辰,这时候怕是不妥。” 裴钰揉着她的手道,“不是现在,朕准备开春后,三月下旬便去两淮。” 宋灵枢看着他的眼睛,到底还是试探着道,“是为了官船无故沉没一事吗?” 裴钰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宋灵枢叹了口气,“可是我若是跟着夫君去,只怕耽误你的事……” 裴钰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后道,“不会,若不带着卿卿,何人会信朕是去游山玩水的?” 宋灵枢明白了他的意思,娇媚一笑,“我明白了,陛下是拉着我做筏子来着!” “嗯。”裴钰难得见她与自己这样玩笑,心情大好也乐的纵容她,“那卿卿可答应否?” 宋灵枢冲他眨了眨眼,“自然,因为我也想出去走走。” 裴钰知道这宫墙里闷坏了她,当初他也不是没想过,小姑娘这样爱玩爱闹的性子,如何能在这一方高墙里呆的住?会不会闷坏了她…… 可裴钰还是自私的将她拽到了自己身边,将她一步一步送上皇后的位置与自己并肩,生前同寝,死后亦同穴。 裴钰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到底是心软了,“若是闷得慌,就和裴璇一道出去散心,只是不可和上次一般荒唐!” 宋灵枢已经快忘记了,被裴钰这样一提,又想了起来,自己当初吃醉了酒调戏男伎的事情…… 宋灵枢心虚的搂住了裴钰的脖颈,喃喃嗔道,“夫君~” 裴钰被他唤的心都软了,天大的气性也都没了,低头含住美人的唇,好一阵才肯放开她,“等咱们出游了,就把满愿送到宋家吧,朕信得过岳父和舅兄。” 宋灵枢自然欢喜,又抱住了他温存了许久。 临近年关,正是吏部考核各地官员的时候,按道理来说,此事的吏部该是最忙的时候,可偏偏吏部尚书焦茂却在此时被天子单独叫到了御书房。 吏部尚书跪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屋内的炭火太暖和的缘故,他的汗珠一滴接一滴的往锃亮的地砖上落去。 天子坐在书案前,不喜不嗔,只是叫他这样跪着,好似根本看不见他这个人一般。 若是旁人这样晾着他,他还能出言提醒,可偏偏这是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焦茂只能受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焦茂的腿都跪麻了,帝王的书案那边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焦尚书,如此时节吏部可还清闲?” 焦茂战战兢兢道,“回陛下!年关正是吏部考核各地官员的时节,实在担不起清闲二字。” “是吗?”裴钰笑出了声,“是忙着公务,还是忙着收受各地的年礼啊?” 焦茂一怔,猛的抬头,对上天子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俯首,“陛下!臣万死!臣……” “行了。”裴钰不耐烦的打断他,“你收的东西朕都知道,这点子人情往来朕不至于治你的罪,只是朕有一事想问伱,今岁两淮送了什么给你崔尚书?” 焦茂自然知道两淮的事情,只是仍旧如实答道,“说来也怪,往年两淮的官员多少也会……今岁却不曾,他们给的本就不是最多的,陛下可要……” 裴钰摇了摇头,“朕不过随口一问,你且退下吧。” 焦茂不敢在多停留,只是行了退礼转身就要离去,心里头却还想着,看着陛下这个意思,还念叨着两淮的事情,怕是迟早要派遣钦差…… 就在此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若是今日朕与你的谈话泄露了一个字,焦爱卿——你就以死谢罪吧!” 焦茂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赶紧转身跪下道,“今日陛下不过问了几句吏部考核的事情,旁的微臣一句都不记得了。” 天子并未答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焦茂再拜,这才得以脱身。 出来以后,明明是腊月天,焦茂却浑身都是汗。 他想当初传言说天子残暴,手段残忍诡谲,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自打娶了宋娘娘之后,有宋娘娘规劝,脾气渐好了起来。 只是官船沉没一事,怕是惹恼了陛下。 焦茂经此一事,心中也明白了,陛下将官船一事置之脑后,不过是假象。 两淮,要变天了。 …… 除夕家宴,天子怜惜皇后,特意让国丈国舅与国舅夫人入宫陪伴。 宴席间,国舅夫人说出已经有孕两月的喜讯,皇后大喜,赐珍宝无数。 此事国舅夫人的娘家林太师府就没有这样温馨了,林钗眉已经拒了许多家里为她相看的婚事,不是嫌这家清贫,就是嫌那家的儿郎不争气。 林大爷恼了她,就要将她许配给一个五品文官的嫡次子,林钗眉不肯,林大爷这次说什么都不肯依她,林钗眉竟然在家中与姑母家的表兄苟且,还被人撞见了。 第743章 前世1:一百四十四 第743章 前世1一百四十四 林老太师为了掩盖这桩丑闻,只说林钗眉与顾家表兄先就有婚约,之后匆匆将她嫁出,连宾客也不过只摆了十桌。 恰逢二月二天子寿诞万寿节庆,林家跟顾家也有了理由,只说天子寿辰尚且如此节约,他们做臣子的也不好铺张,只能一切从简,林钗眉最喜奢华排面,如此冷清的婚礼自然让她不满,可是这次竟连林大爷也不在搭理她,直到她出嫁也未曾和她说一句话。 二月底,天子传讯要与皇后一同出游两淮,三月下旬,皇子被送到承恩公府,帝后出游。 天子出行,车架随行数千,贵重东西更是不计其数,故而马车行驶的极慢。 宋灵枢刚开始还兴致勃勃的掀开帘子,这儿看看那儿瞧瞧,过了几日也疲累了,整日窝在裴钰怀中睡觉。 起初天子还十分欢喜,后来见她睡得太多,忍不住笑她是瞌睡虫。 就这样走了大半个月,某天夜里,裴钰突然叫醒了宋灵枢,让她乔装改扮与自己离开。 宋灵枢有些睡懵了,还好有书亦在,几下子便将她打整好。 宋灵枢直到上了一驾平平无奇的马车之后才回过神来,掀开帘子看到,后头跟着的人马皆是裴钰的暗卫。 “夫君,这是……”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问完,裴钰已然回道,“我们以客商的身份去姑苏。” 宋灵枢愕然,“可是探查到了什么?” 裴钰有些迟疑,但还是低声与她道,“姑苏有暗报,说找到一锭原本该是在沉没官船上的官银。” 宋灵枢蹙眉,“会不会是渔民捞起的……” 裴钰摇了摇头,冷笑道,“朕派出那么多水司的人,连一锭影子也没见着,这渔民倒是通天的本事。” 宋灵枢叹了口气,“可抓到那人了,是从什么地方流传出来的?” 裴钰低眉,“青楼妓院,听说是姑苏州令公子的嫖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宋灵枢还有什么不明白了,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陛下只带了这么两个人,我怕……有人会狗急跳墙……” 裴钰安抚似的揉了揉她的头,“他们不敢,行刺天子乃是诛九族的重罪。” 话以至此,宋灵枢便在不多言,只是心中总还是隐隐不安。 离姑苏不过一日的路程,宋灵枢这心慌得更厉害了,裴钰见她脸色不好,便就近选了一家驿站歇息。 宋灵枢闹了大半宿终于睡了过去,却被一阵兵器碰击的声音吵醒的,宋灵枢下意识便扑向身旁的裴钰,“夫君……” 裴钰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然后拿起佩剑,将面纱罩在宋灵枢脸上,护着宋灵枢就往外走。 因是微服来访,裴钰身边的高手都不在他身边,就来渔邨也不在。 外头的刺客都是高手,胜在人多,裴钰见暗卫敌不过,便想带着宋灵枢先走,却被刺客察觉,只听一阵奇怪的哨声,刺客都往他们这边袭来。 宋灵枢不愿拖累他,慌乱之中对着裴钰道,“夫君你先走,我……” “休说胡话!”裴钰怒喝道,宋灵枢心中感动,就要挣脱他,裴钰怒极,拽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正在僵持时,刺客追来。 裴钰虽说武艺高强,可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又要处处护着宋灵枢,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 天色黑的浓重,宋灵枢虽看不清他身上侵染的血迹,却能嗅到那浓重的血腥味儿,一时心疼的直哭。 裴钰也不知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这才跟宋灵枢逃出,他便也再也支撑不住,倒下地上。 宋灵枢哭着撕开自己的裙角,拿着步条绑住裴钰身上的伤口,用最原始的办法试图为他止血,就在她忙的浑身大汉的时候,一队人马摸了过来。 此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缕亮色,宋灵枢以为这些人仍是刺客,警觉的挡在了裴钰面前。 这些人的穿着和刚才那些人并不相同,宋灵枢却不敢掉以轻心厉声喝道,“你们到底谁派来的人?” 领头的那人却冷冷的打量着宋灵枢,“少废话!你们是客商?可有傍身钱!老子只要钱财!” 宋灵枢把心放在了肚子里,半真半假道,“我家夫君是长安的商户,此次是来收茶的,钱财都被悍匪给收刮去了,若是好汉肯帮帮我们,我家有金银财宝无数,愿献给好汉!” 那人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宋灵枢的话,只是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拿伱的男人做人质,你赶紧走,拿钱来赎人!” 宋灵枢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便护在裴钰面前,“不许碰他!” 悍匪哪里会管这些,扯开宋灵枢就要去抓裴钰,宋灵枢闹腾的厉害,那头领恼了,怒吼道,“你在作死,我就杀了你男人!” 宋灵枢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挣开拉扯着自己的两个壮汉,挡在裴钰面前,“你要杀他,不如先杀了我!” 宋灵枢挣扎得动作太大,怀中放着的铜牌被甩到地上,那首领上前就想教训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却被那铜牌拌了一下。 那黑脸头领低头一看,神色大变,就要捡起,宋灵枢看着那东西,脱口而出,“这是我的东西……” 原来这铜牌当初是萧离送给宋灵枢的,宋灵枢此次离宫前,收拾衣裳,将它拿了出来,当时也不知是谁有个什么事让宋灵枢分了神,她将这东西随手塞到了一件衣裳里,正好便是宋灵枢慌乱之际胡乱拿起穿上的衣裳。 那黑脸头领似是认识这东西,掐住宋灵枢的脖子就问,“这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 宋灵枢憋的脸都红了,面纱也落到了地上,但还是开口道,“故、故人、所、赠……” 黑脸头领这才放开了她,红着眼道,“你那故人叫什么名字,可是姓萧?” “他……名唤萧离……” 萧离……萧厉…… 原来这黑脸头领,就是萧离当初最忠心的手下王宽,官府剿匪,无常兄弟许多人都死于铁骑茅戈下。 萧离以为王宽已死,王宽亦是。 当初萧离闯入驿站,阴差阳错救了宋灵枢,宋灵枢便留下了他。 而这王宽则一路逃到姑苏境内,又收服了一帮亡命天涯的手下落草为寇。 第743章 前世1:一百四十四 第743章 前世1一百四十四 林老太师为了掩盖这桩丑闻,只说林钗眉与顾家表兄先就有婚约,之后匆匆将她嫁出,连宾客也不过只摆了十桌。 恰逢二月二天子寿诞万寿节庆,林家跟顾家也有了理由,只说天子寿辰尚且如此节约,他们做臣子的也不好铺张,只能一切从简,林钗眉最喜奢华排面,如此冷清的婚礼自然让她不满,可是这次竟连林大爷也不在搭理她,直到她出嫁也未曾和她说一句话。 二月底,天子传讯要与皇后一同出游两淮,三月下旬,皇子被送到承恩公府,帝后出游。 天子出行,车架随行数千,贵重东西更是不计其数,故而马车行驶的极慢。 宋灵枢刚开始还兴致勃勃的掀开帘子,这儿看看那儿瞧瞧,过了几日也疲累了,整日窝在裴钰怀中睡觉。 起初天子还十分欢喜,后来见她睡得太多,忍不住笑她是瞌睡虫。 就这样走了大半个月,某天夜里,裴钰突然叫醒了宋灵枢,让她乔装改扮与自己离开。 宋灵枢有些睡懵了,还好有书亦在,几下子便将她打整好。 宋灵枢直到上了一驾平平无奇的马车之后才回过神来,掀开帘子看到,后头跟着的人马皆是裴钰的暗卫。 “夫君,这是……”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问完,裴钰已然回道,“我们以客商的身份去姑苏。” 宋灵枢愕然,“可是探查到了什么?” 裴钰有些迟疑,但还是低声与她道,“姑苏有暗报,说找到一锭原本该是在沉没官船上的官银。” 宋灵枢蹙眉,“会不会是渔民捞起的……” 裴钰摇了摇头,冷笑道,“朕派出那么多水司的人,连一锭影子也没见着,这渔民倒是通天的本事。” 宋灵枢叹了口气,“可抓到那人了,是从什么地方流传出来的?” 裴钰低眉,“青楼妓院,听说是姑苏州令公子的嫖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宋灵枢还有什么不明白了,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陛下只带了这么两个人,我怕……有人会狗急跳墙……” 裴钰安抚似的揉了揉她的头,“他们不敢,行刺天子乃是诛九族的重罪。” 话以至此,宋灵枢便在不多言,只是心中总还是隐隐不安。 离姑苏不过一日的路程,宋灵枢这心慌得更厉害了,裴钰见她脸色不好,便就近选了一家驿站歇息。 宋灵枢闹了大半宿终于睡了过去,却被一阵兵器碰击的声音吵醒的,宋灵枢下意识便扑向身旁的裴钰,“夫君……” 裴钰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然后拿起佩剑,将面纱罩在宋灵枢脸上,护着宋灵枢就往外走。 因是微服来访,裴钰身边的高手都不在他身边,就来渔邨也不在。 外头的刺客都是高手,胜在人多,裴钰见暗卫敌不过,便想带着宋灵枢先走,却被刺客察觉,只听一阵奇怪的哨声,刺客都往他们这边袭来。 宋灵枢不愿拖累他,慌乱之中对着裴钰道,“夫君你先走,我……” “休说胡话!”裴钰怒喝道,宋灵枢心中感动,就要挣脱他,裴钰怒极,拽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正在僵持时,刺客追来。 裴钰虽说武艺高强,可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又要处处护着宋灵枢,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 天色黑的浓重,宋灵枢虽看不清他身上侵染的血迹,却能嗅到那浓重的血腥味儿,一时心疼的直哭。 裴钰也不知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这才跟宋灵枢逃出,他便也再也支撑不住,倒下地上。 宋灵枢哭着撕开自己的裙角,拿着步条绑住裴钰身上的伤口,用最原始的办法试图为他止血,就在她忙的浑身大汉的时候,一队人马摸了过来。 此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缕亮色,宋灵枢以为这些人仍是刺客,警觉的挡在了裴钰面前。 这些人的穿着和刚才那些人并不相同,宋灵枢却不敢掉以轻心厉声喝道,“你们到底谁派来的人?” 领头的那人却冷冷的打量着宋灵枢,“少废话!你们是客商?可有傍身钱!老子只要钱财!” 宋灵枢把心放在了肚子里,半真半假道,“我家夫君是长安的商户,此次是来收茶的,钱财都被悍匪给收刮去了,若是好汉肯帮帮我们,我家有金银财宝无数,愿献给好汉!” 那人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宋灵枢的话,只是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拿伱的男人做人质,你赶紧走,拿钱来赎人!” 宋灵枢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便护在裴钰面前,“不许碰他!” 悍匪哪里会管这些,扯开宋灵枢就要去抓裴钰,宋灵枢闹腾的厉害,那头领恼了,怒吼道,“你在作死,我就杀了你男人!” 宋灵枢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挣开拉扯着自己的两个壮汉,挡在裴钰面前,“你要杀他,不如先杀了我!” 宋灵枢挣扎得动作太大,怀中放着的铜牌被甩到地上,那首领上前就想教训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却被那铜牌拌了一下。 那黑脸头领低头一看,神色大变,就要捡起,宋灵枢看着那东西,脱口而出,“这是我的东西……” 原来这铜牌当初是萧离送给宋灵枢的,宋灵枢此次离宫前,收拾衣裳,将它拿了出来,当时也不知是谁有个什么事让宋灵枢分了神,她将这东西随手塞到了一件衣裳里,正好便是宋灵枢慌乱之际胡乱拿起穿上的衣裳。 那黑脸头领似是认识这东西,掐住宋灵枢的脖子就问,“这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 宋灵枢憋的脸都红了,面纱也落到了地上,但还是开口道,“故、故人、所、赠……” 黑脸头领这才放开了她,红着眼道,“你那故人叫什么名字,可是姓萧?” “他……名唤萧离……” 萧离……萧厉…… 原来这黑脸头领,就是萧离当初最忠心的手下王宽,官府剿匪,无常兄弟许多人都死于铁骑茅戈下。 萧离以为王宽已死,王宽亦是。 当初萧离闯入驿站,阴差阳错救了宋灵枢,宋灵枢便留下了他。 而这王宽则一路逃到姑苏境内,又收服了一帮亡命天涯的手下落草为寇。 第744章 前世1:一百四十六 第744章 前世1一百四十六 王宽红着眼道,“他是我的恩人……如今可还好……” 宋灵枢正要开口,刺客已然追来,没想到这王宽却是个耿直忠义的人,见到萧离的阎王令后,便下定决心要护住宋灵枢和她的男人。 血…… 铺天盖地的血…… 渔邨带着铁骑赶到的时候,只剩下王宽一个人了,王宽身中数十刀,却仍将宋灵枢和裴钰护在身后。 宋灵枢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大魔头萧厉的阎王令,这辈子也只给过两个人而已。 五湖四海的江湖人,见到阎王令,或许会不屑,却不敢造次,因为谁都知道,萧厉此人睚眦必报。 而若是誓死向萧厉的效忠的属下,自然会舍生相救。 宋灵枢知晓眼前这人是因为萧离的缘故才舍身相救,却也心中悸动。 陛下的铁骑所到,贼人尽死。 渔邨跪倒在地,“陛下娘娘!属下救驾来迟,万死!” 宋灵枢摇了摇头,经历这样一场,竟是一点心力也没有,只是指着王宽道,“此人救驾有功,往事不论,陛下醒后自有封赏。” 王宽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竟是新天子和皇后。 按道理来说,王宽这样的人,最恨朝廷,可此刻他却一点不后悔刚才所做的事情。 王宽此刻已经是身心俱疲,他只问了一句话,“萧……离如今在何处?” 宋灵枢如实道,“如今他在长安,已经是少将军。” 王宽到底是没说什么,不知是替萧离高兴还是觉得可悲,苍凉的笑了笑,随即不省人事。 渔邨有医术在身,给裴钰把了脉,随即对宋灵枢道,“陛下这是失血过多暂时昏迷了,还好殿下懂得止血之术,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好生休养……” 宋灵枢听懂了渔邨的言外之意,如今裴钰尚在昏迷,这队人马何去何从,只能宋灵枢来拿主意,她略想了想,随即冷笑道,“立刻进姑苏城。” 渔邨愕然,“殿下可知……” 宋灵枢点了点头,“本宫和陛下此时堂而皇之的进城,必能让幕后之人恐慌。如今铁骑在侧,自然是去何处都无妨,可此番行刺,与姑苏城里的人脱不了干系,本宫就是要他们慌要他们乱,只有如此他们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这些人已经丧心病狂到刺杀天子,可见背后做的腌臜事,横竖都是死罪,这是狗急跳了墙!” 渔邨没想到宋灵枢也能有这番谋划,心中很是敬服,便与铁骑堂而皇之护送天子皇后进了姑苏城。 那姑苏州令陈鼎璋得了消息,一身白衣跪在城门前请罪,也是想试探天子有无大恙的意思。 陈鼎璋跪在城门前,“微臣治理无方,让陛下和皇后殿下受惊了,微臣罪该万死!” 可马车内并无声响,陈鼎璋又道了一遍,车上掀开一道缝隙,一只纤纤玉手先漏了出来,随即是一张国色天香的脸。 这女子看着至多不过二十年华,却天生一副华贵的气质,只见她冷笑道,“陈鼎璋!陛下说你该死呢!” 此刻铁骑闻言一起拔出刀剑,绕是陈鼎璋心里早就有了防备,也被吓得不轻,连连叩首。 宋灵枢见自己唬住了他,冷冷道,“陛下不想见你,限你三日之内抓住所有刺客,严刑拷打须得找到幕后之人,否则——” “多拖一日,就诛伱一族,你可明白了?” 陈鼎璋咬牙,“微臣领旨!” 宋灵枢说完便回了马车内,天子并没有屈尊住在陈州令府上,亦没有住在驿站,而是屈尊择了一处园子。 园子里外都有铁骑和渔邨的人马看守,别说是人,就是鸟儿都飞不进一只。 那陈鼎璋几次三番想要探查里面的消息,更是献了瘦马进去。 可那瘦马连天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宋灵枢怒气冲冲的拦住了,宋灵枢倒不至于和她计较什么,到底也是从小卖入风尘的可怜人。 偏偏那瘦马自己不懂规矩,张口闭口都是什么“待妾伺候陛下与殿下便是姐妹”之类的话。 这话宋灵枢能忍,书亦也不能人,一巴掌就伺候过去了,那瘦马还嚷嚷着自己是州令送给陛下的礼物,岂是一个侍女就能羞辱的。 谁知就在闹成一团的时候,惊动了天子,裴钰已经睡了好几日,中途倒是醒过,只是没力气多说话,宋灵枢给他喂了粥和药,便伺候他躺下。 裴钰这是恢复了些元气,才能起身,只见他冷冷道,“莫说你只是一个礼物,就是你主子,皇后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话罢便让人将那瘦马拖了出去割了舌头,送回陈鼎璋那儿。 宋灵枢看着裴钰的脸仍然白的吓人,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夫君……” 裴钰冲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无碍,之后渔邨又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裴钰,裴钰笑着道,“卿卿堪比前朝长孙皇后。” 宋灵枢摇了摇头,突然眼泪就哗哗的往下掉,渔邨见状赶紧退了出去,裴钰将人搂在怀中细细安慰,“这是怎么了?” 宋灵枢将脸埋在他胸膛之间抽泣,“你吓坏我了……我、我当时怕极了,还好……还好遇见了王宽……” 刚才渔邨已经将王宽的身份告诉了裴钰,裴钰此刻又眯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危险的光,“此人只忠心于萧离,怕是不好降服。” 宋灵枢听出了裴钰语气中的杀意,只装作不明白的样子歪着头道,“王宽忠于萧离不要紧,要紧的是只要萧离肯忠于陛下。” 裴钰听了宋灵枢孩子气却又颇有几分道理的话,略一思量,随即揉了揉宋灵枢的头,笑着道,“卿卿说的是,便留下他吧。” 宋灵枢松了一口气,心道王宽的命算是保下了。 陈鼎璋见了那瘦马的舌头,吓得不轻,当即哭爹喊娘的写了信送去锦衣侯叶府。 锦衣侯叶永昌看了陈鼎璋的信,差点没气出一口老血来,怒吼道,“蠢物!真真是蠢物!老子当初瞎了眼,才会瞧中他陈鼎璋,将他送到州令的位置!真真是自掘坟墓!” 第744章 前世1:一百四十六 第744章 前世1一百四十六 王宽红着眼道,“他是我的恩人……如今可还好……” 宋灵枢正要开口,刺客已然追来,没想到这王宽却是个耿直忠义的人,见到萧离的阎王令后,便下定决心要护住宋灵枢和她的男人。 血…… 铺天盖地的血…… 渔邨带着铁骑赶到的时候,只剩下王宽一个人了,王宽身中数十刀,却仍将宋灵枢和裴钰护在身后。 宋灵枢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大魔头萧厉的阎王令,这辈子也只给过两个人而已。 五湖四海的江湖人,见到阎王令,或许会不屑,却不敢造次,因为谁都知道,萧厉此人睚眦必报。 而若是誓死向萧厉的效忠的属下,自然会舍生相救。 宋灵枢知晓眼前这人是因为萧离的缘故才舍身相救,却也心中悸动。 陛下的铁骑所到,贼人尽死。 渔邨跪倒在地,“陛下娘娘!属下救驾来迟,万死!” 宋灵枢摇了摇头,经历这样一场,竟是一点心力也没有,只是指着王宽道,“此人救驾有功,往事不论,陛下醒后自有封赏。” 王宽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竟是新天子和皇后。 按道理来说,王宽这样的人,最恨朝廷,可此刻他却一点不后悔刚才所做的事情。 王宽此刻已经是身心俱疲,他只问了一句话,“萧……离如今在何处?” 宋灵枢如实道,“如今他在长安,已经是少将军。” 王宽到底是没说什么,不知是替萧离高兴还是觉得可悲,苍凉的笑了笑,随即不省人事。 渔邨有医术在身,给裴钰把了脉,随即对宋灵枢道,“陛下这是失血过多暂时昏迷了,还好殿下懂得止血之术,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好生休养……” 宋灵枢听懂了渔邨的言外之意,如今裴钰尚在昏迷,这队人马何去何从,只能宋灵枢来拿主意,她略想了想,随即冷笑道,“立刻进姑苏城。” 渔邨愕然,“殿下可知……” 宋灵枢点了点头,“本宫和陛下此时堂而皇之的进城,必能让幕后之人恐慌。如今铁骑在侧,自然是去何处都无妨,可此番行刺,与姑苏城里的人脱不了干系,本宫就是要他们慌要他们乱,只有如此他们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这些人已经丧心病狂到刺杀天子,可见背后做的腌臜事,横竖都是死罪,这是狗急跳了墙!” 渔邨没想到宋灵枢也能有这番谋划,心中很是敬服,便与铁骑堂而皇之护送天子皇后进了姑苏城。 那姑苏州令陈鼎璋得了消息,一身白衣跪在城门前请罪,也是想试探天子有无大恙的意思。 陈鼎璋跪在城门前,“微臣治理无方,让陛下和皇后殿下受惊了,微臣罪该万死!” 可马车内并无声响,陈鼎璋又道了一遍,车上掀开一道缝隙,一只纤纤玉手先漏了出来,随即是一张国色天香的脸。 这女子看着至多不过二十年华,却天生一副华贵的气质,只见她冷笑道,“陈鼎璋!陛下说你该死呢!” 此刻铁骑闻言一起拔出刀剑,绕是陈鼎璋心里早就有了防备,也被吓得不轻,连连叩首。 宋灵枢见自己唬住了他,冷冷道,“陛下不想见你,限你三日之内抓住所有刺客,严刑拷打须得找到幕后之人,否则——” “多拖一日,就诛伱一族,你可明白了?” 陈鼎璋咬牙,“微臣领旨!” 宋灵枢说完便回了马车内,天子并没有屈尊住在陈州令府上,亦没有住在驿站,而是屈尊择了一处园子。 园子里外都有铁骑和渔邨的人马看守,别说是人,就是鸟儿都飞不进一只。 那陈鼎璋几次三番想要探查里面的消息,更是献了瘦马进去。 可那瘦马连天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宋灵枢怒气冲冲的拦住了,宋灵枢倒不至于和她计较什么,到底也是从小卖入风尘的可怜人。 偏偏那瘦马自己不懂规矩,张口闭口都是什么“待妾伺候陛下与殿下便是姐妹”之类的话。 这话宋灵枢能忍,书亦也不能人,一巴掌就伺候过去了,那瘦马还嚷嚷着自己是州令送给陛下的礼物,岂是一个侍女就能羞辱的。 谁知就在闹成一团的时候,惊动了天子,裴钰已经睡了好几日,中途倒是醒过,只是没力气多说话,宋灵枢给他喂了粥和药,便伺候他躺下。 裴钰这是恢复了些元气,才能起身,只见他冷冷道,“莫说你只是一个礼物,就是你主子,皇后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话罢便让人将那瘦马拖了出去割了舌头,送回陈鼎璋那儿。 宋灵枢看着裴钰的脸仍然白的吓人,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夫君……” 裴钰冲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无碍,之后渔邨又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裴钰,裴钰笑着道,“卿卿堪比前朝长孙皇后。” 宋灵枢摇了摇头,突然眼泪就哗哗的往下掉,渔邨见状赶紧退了出去,裴钰将人搂在怀中细细安慰,“这是怎么了?” 宋灵枢将脸埋在他胸膛之间抽泣,“你吓坏我了……我、我当时怕极了,还好……还好遇见了王宽……” 刚才渔邨已经将王宽的身份告诉了裴钰,裴钰此刻又眯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危险的光,“此人只忠心于萧离,怕是不好降服。” 宋灵枢听出了裴钰语气中的杀意,只装作不明白的样子歪着头道,“王宽忠于萧离不要紧,要紧的是只要萧离肯忠于陛下。” 裴钰听了宋灵枢孩子气却又颇有几分道理的话,略一思量,随即揉了揉宋灵枢的头,笑着道,“卿卿说的是,便留下他吧。” 宋灵枢松了一口气,心道王宽的命算是保下了。 陈鼎璋见了那瘦马的舌头,吓得不轻,当即哭爹喊娘的写了信送去锦衣侯叶府。 锦衣侯叶永昌看了陈鼎璋的信,差点没气出一口老血来,怒吼道,“蠢物!真真是蠢物!老子当初瞎了眼,才会瞧中他陈鼎璋,将他送到州令的位置!真真是自掘坟墓!” 第745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七 第745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七 陈鼎璋惶惶不可终日,三日之期很快就过去,陈鼎璋没有抓到行刺的真凶,裴钰便如宋灵枢当初所说的那般,诛了陈鼎璋母亲一族。 宋灵枢并没想到自己当初唬陈鼎璋的话,竟成了真,一时心里百味陈杂。 宋灵枢倒不至于同情陈鼎璋的族人,可这些日子她确实见到太多鲜血。 裴钰看出她眼中的不忍,以为宋灵枢要为陈家人求情,可宋灵枢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裴钰看着宋灵枢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眼神里也带了一丝探究,“卿卿心软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陈鼎璋罪该万死,我并不同情,只是稚子无辜,又是外族……” 稚子无辜,可到底无辜吗? 裴钰揉了揉她的头,“那日护着卿卿与朕的暗卫影子,也都有父母家人,说到底没有什么无辜,只不过各为其主,可朕是天子,史书是朕来写,所以他们必须是乱臣贼子,他们也不会无辜。” 宋灵枢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深深谈了一口气。 陈鼎璋知道天子一言九鼎,这是在警告他,今日是他的舅家,明日就该是他了。 陈鼎璋彻底慌了神,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夜赶到锦衣侯府,跪到叶永昌面前,“侯爷救我!” 叶永昌如今也是头痛的紧,当初天子来巡,他便警觉起来,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陈鼎璋等人不可妄为,可谁能想到他们竟敢行刺天子。 难道天子死在姑苏地界,长安不会问罪吗? 若非逼不得已,陈鼎璋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他家三代单传,他的心肝儿子用了那里面的银子去了青楼,等他发现时,那一锭银子已经不知去向了。 恰好这时,传来天子乔装改扮来了姑苏的消息,陈鼎璋如何能不心慌,这一慌便糊涂了,派出顶尖杀手去刺杀天子。 叶永昌越想越气,最后突然发怒上前踹了他一脚,“蠢物!你要本侯救你,可你做这些混账事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同本侯商议一句?本王如今已没了一点法子,伱还是自求多福吧!” 陈鼎璋吓得脸都青了,叶永昌见自己该打的棒子已经打完了,又稍微平和些开口道,“你放心,你不如去与天子坦白,只认官船不认刺杀,本侯会想法子保全你的父母家人。” “侯爷!”陈鼎璋见叶永昌话里话外都要将自己摘出去的意思,索性豁出去了,“我……刺杀天子的正是梅岑山上侯爷养的私兵……” 叶永昌听过后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半天才缓过神来,拔剑就要杀了陈鼎璋,“你!你这是要断送我锦衣侯府啊!我杀了你!” 陈鼎璋吓得六神无主,还好小侯爷叶会安及时赶到,拦住了自家老爹,“父亲三思啊!” 叶会安跪坐在地上,死死抱住叶用昌,“天子不会在姑苏久留,陈州令确实是糊涂了些,可到底也是为了父亲,父亲就算再怒,也该饶恕他才是!” 叶永昌听过自家儿子的话,渐渐地平息了怒火,将叶会安从地上扶起,“我的儿,你身子自小便弱,快些起来——” 叶会安这才踉跄着起身,叶永昌仍是皱着眉头,恶狠狠的看了仍然跪在地上的陈鼎璋一眼,然后才又转过头问叶会安,“依我儿的高见,此事该如何是好?” 叶会安笑了笑,他本就生的柔美,这一笑更是平添了许多不一样的风情,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就没有这样温和了,“我会为天子送上一份大礼,让他理智全失,根本无暇在理会官船刺杀的事情。” 陈鼎璋还想多问几句,叶会安的眼神已经转移到他身上,叶会安此刻止了嘴角的笑意,眼神也是阴冷的可怕,“陈州令,当初你犯了事,是我父亲保的你,那日是你自己口口声声的说,日后就是锦衣侯府的家奴,可你私自动用梅岑的私兵,实在僭越,你舅家之事,便是警告,若是再犯,你陈家一样会化为齑粉,你可明白?” 陈鼎璋吓得浑身冷汗连连,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证自己绝不敢再犯,叶永昌看着他就来气,“滚吧——” 陈鼎璋慌忙逃开,从锦衣侯府出来,他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好似没有了半条命。 叶永昌始终有些不放心,待陈鼎璋走后,只剩下他父子二人,才开口问道,“我儿到底有何计谋,此事非同凡响,那陈鼎璋是什么软骨头,为父最清楚不过了,若他保全不了自己,定会将咱家也拖下水……” 叶会安笑了笑,“半年前儿子陪母亲去上香,听说附近有个道观,里头有个仙姑,笼络了些年轻貌美的女子,扮做道姑样子做皮肉生意。儿子虽不敢兴趣,可儿子听说,胡家那小子在里头鬼混……他老子一身正气的软硬不吃,我便想着能抓到他儿子的把柄也好,可没想到一番盘问下来,竟让我知道了些别的东西。” 叶会安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是去抓胡家那位的把柄,可假的事他自个也笼络了个年轻貌美的道姑。 叶会安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弱症,须得顾惜着身子,所以他每次都是同小厮一起凌虐那女子。 叶会安虽然癖好二龙戏珠,可其余时候却对那女子百般温柔,慢慢的叶会安从那女子口中晓得了,那女子原是从长安来的。 原来当初宋灵枢差点命丧承恩寺,先帝大怒问罪先皇后,更是将承恩寺中的尼姑们全部处死。 这位女子,便是当初那场灾祸里逃出来的,她是俗家弟子故而没有剃度,素日就在承恩寺中打杂,那日她阴差阳错的躲过,便想来姑苏投奔远房姑母。 可谁曾想到,一个女子又没有庇护她的人,如何能跋山涉水的走到姑苏去,更何况这女子本身就自幼失去双亲养在寺庙不谙世事。 很快她便被人拐走,卖到了姑苏境内的假道观里,起初她也不愿,可挨了几顿打,饿了几顿也就忘了所有的礼义廉耻,也不知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745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七 第745章 前世1一百四十七 陈鼎璋惶惶不可终日,三日之期很快就过去,陈鼎璋没有抓到行刺的真凶,裴钰便如宋灵枢当初所说的那般,诛了陈鼎璋母亲一族。 宋灵枢并没想到自己当初唬陈鼎璋的话,竟成了真,一时心里百味陈杂。 宋灵枢倒不至于同情陈鼎璋的族人,可这些日子她确实见到太多鲜血。 裴钰看出她眼中的不忍,以为宋灵枢要为陈家人求情,可宋灵枢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裴钰看着宋灵枢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眼神里也带了一丝探究,“卿卿心软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陈鼎璋罪该万死,我并不同情,只是稚子无辜,又是外族……” 稚子无辜,可到底无辜吗? 裴钰揉了揉她的头,“那日护着卿卿与朕的暗卫影子,也都有父母家人,说到底没有什么无辜,只不过各为其主,可朕是天子,史书是朕来写,所以他们必须是乱臣贼子,他们也不会无辜。” 宋灵枢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深深谈了一口气。 陈鼎璋知道天子一言九鼎,这是在警告他,今日是他的舅家,明日就该是他了。 陈鼎璋彻底慌了神,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夜赶到锦衣侯府,跪到叶永昌面前,“侯爷救我!” 叶永昌如今也是头痛的紧,当初天子来巡,他便警觉起来,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陈鼎璋等人不可妄为,可谁能想到他们竟敢行刺天子。 难道天子死在姑苏地界,长安不会问罪吗? 若非逼不得已,陈鼎璋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他家三代单传,他的心肝儿子用了那里面的银子去了青楼,等他发现时,那一锭银子已经不知去向了。 恰好这时,传来天子乔装改扮来了姑苏的消息,陈鼎璋如何能不心慌,这一慌便糊涂了,派出顶尖杀手去刺杀天子。 叶永昌越想越气,最后突然发怒上前踹了他一脚,“蠢物!你要本侯救你,可你做这些混账事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同本侯商议一句?本王如今已没了一点法子,伱还是自求多福吧!” 陈鼎璋吓得脸都青了,叶永昌见自己该打的棒子已经打完了,又稍微平和些开口道,“你放心,你不如去与天子坦白,只认官船不认刺杀,本侯会想法子保全你的父母家人。” “侯爷!”陈鼎璋见叶永昌话里话外都要将自己摘出去的意思,索性豁出去了,“我……刺杀天子的正是梅岑山上侯爷养的私兵……” 叶永昌听过后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半天才缓过神来,拔剑就要杀了陈鼎璋,“你!你这是要断送我锦衣侯府啊!我杀了你!” 陈鼎璋吓得六神无主,还好小侯爷叶会安及时赶到,拦住了自家老爹,“父亲三思啊!” 叶会安跪坐在地上,死死抱住叶用昌,“天子不会在姑苏久留,陈州令确实是糊涂了些,可到底也是为了父亲,父亲就算再怒,也该饶恕他才是!” 叶永昌听过自家儿子的话,渐渐地平息了怒火,将叶会安从地上扶起,“我的儿,你身子自小便弱,快些起来——” 叶会安这才踉跄着起身,叶永昌仍是皱着眉头,恶狠狠的看了仍然跪在地上的陈鼎璋一眼,然后才又转过头问叶会安,“依我儿的高见,此事该如何是好?” 叶会安笑了笑,他本就生的柔美,这一笑更是平添了许多不一样的风情,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就没有这样温和了,“我会为天子送上一份大礼,让他理智全失,根本无暇在理会官船刺杀的事情。” 陈鼎璋还想多问几句,叶会安的眼神已经转移到他身上,叶会安此刻止了嘴角的笑意,眼神也是阴冷的可怕,“陈州令,当初你犯了事,是我父亲保的你,那日是你自己口口声声的说,日后就是锦衣侯府的家奴,可你私自动用梅岑的私兵,实在僭越,你舅家之事,便是警告,若是再犯,你陈家一样会化为齑粉,你可明白?” 陈鼎璋吓得浑身冷汗连连,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证自己绝不敢再犯,叶永昌看着他就来气,“滚吧——” 陈鼎璋慌忙逃开,从锦衣侯府出来,他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好似没有了半条命。 叶永昌始终有些不放心,待陈鼎璋走后,只剩下他父子二人,才开口问道,“我儿到底有何计谋,此事非同凡响,那陈鼎璋是什么软骨头,为父最清楚不过了,若他保全不了自己,定会将咱家也拖下水……” 叶会安笑了笑,“半年前儿子陪母亲去上香,听说附近有个道观,里头有个仙姑,笼络了些年轻貌美的女子,扮做道姑样子做皮肉生意。儿子虽不敢兴趣,可儿子听说,胡家那小子在里头鬼混……他老子一身正气的软硬不吃,我便想着能抓到他儿子的把柄也好,可没想到一番盘问下来,竟让我知道了些别的东西。” 叶会安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是去抓胡家那位的把柄,可假的事他自个也笼络了个年轻貌美的道姑。 叶会安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弱症,须得顾惜着身子,所以他每次都是同小厮一起凌虐那女子。 叶会安虽然癖好二龙戏珠,可其余时候却对那女子百般温柔,慢慢的叶会安从那女子口中晓得了,那女子原是从长安来的。 原来当初宋灵枢差点命丧承恩寺,先帝大怒问罪先皇后,更是将承恩寺中的尼姑们全部处死。 这位女子,便是当初那场灾祸里逃出来的,她是俗家弟子故而没有剃度,素日就在承恩寺中打杂,那日她阴差阳错的躲过,便想来姑苏投奔远房姑母。 可谁曾想到,一个女子又没有庇护她的人,如何能跋山涉水的走到姑苏去,更何况这女子本身就自幼失去双亲养在寺庙不谙世事。 很快她便被人拐走,卖到了姑苏境内的假道观里,起初她也不愿,可挨了几顿打,饿了几顿也就忘了所有的礼义廉耻,也不知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746章 前世1:一百四十八 第746章 前世1一百四十八 这女子也不知当初的事情,只是大概听师姐们议论过,说这位宋家大姑娘还未出阁就有了身孕,后来不知怎的,又落了胎,还有传言是先皇后赐的落胎药。 后来她从叶会安口中得知,新皇登基册了潜邸的太子妃为皇后,又封了皇后母家为承恩公府。 那女子多问了几句,便知这位宋娘娘就是当初承恩寺里的宋家大姑娘,一时间吓得花容失色。 她将事情的原本都讲与了叶会安,叶会安便让长安里有交情的人家打听着,听说宋娘娘刚与当初还是东宫太子的陛下成婚,不知怎得惹恼了陛下,陛下自新婚夜后冷了宋娘娘好几日。 叶会安便认定天子当初与宋娘娘大婚,察觉到她非完璧之身,这才恼了几日,可美人骨销魂窟,想来那宋娘娘也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这才哄的天子回心转意。 叶会安又辗转打听出,宋娘娘曾与定远侯萧府订过亲,只是知晓这事情的人并不多,宋娘娘还去兰陵住过一段时日。 叶会安找到了一个人,是萧府旧人,他想这是一个契机。 …… 陈鼎璋见过锦乡侯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裴钰耳中,但让帝后二人都没想到的是,锦乡侯与世子求见。 宋灵枢听过这消息,下意识就看向裴钰,裴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卿卿莫慌,朕正想知道叶家的牵连进去了多少,这父子二人就送上门来了。” 宋灵枢有些担忧,不过也明白了裴钰的意思,“那夫君去吧,我就不见了……” 裴钰颔首,“卿卿不想见便不去,朕去去就回。” …… 天子坐堂上,叶永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着当年娶郡主为妻,觐见先帝的场面还似还在昨天,没想到先帝这就去了。 裴钰笑了笑,眼里闪着危险的光,“锦乡侯念旧情,真是让朕好生感动,既然这般思念先帝,不如就去陪先帝可好?” 叶永昌上来便说着先帝如何如何,不过是想提醒裴钰,自己可是和皇家有些干系的,又是先帝留下来的股肱之臣,拉扯着旧情的名义,也好为陈鼎璋求求情。 可谁也没想到新帝一上来就将他所有的话堵死,还将他带进了沟里,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候叶会安开了口,他亦是红着眼,“锦乡侯府承蒙先帝圣恩才有今日,父亲当初听闻噩耗,也是恨不得追随先帝到九泉之下,可父亲想到先帝的种种恩情,自己都没有报答,所以才留着一口气,为陛下鞠躬尽瘁,好报答先帝一二。” 裴钰抬眼看了看叶会安,心中深知这叶永昌倒是生了个好儿子,“朕不过与锦乡侯说笑,这要江南数州安定,朕还要仰仗侯爷。” 哪怕是裴钰已然给叶永昌台阶下了,叶会安心中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当初嘉靖太子一世无双的传闻果然名不虚传,这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叶会安只能祸水东引,“当初微臣曾在兰陵与皇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是否有幸向殿下请安?” 如叶会安所料,天子的神情在听到兰陵两个字之时微微变了变,只是他很快便将情绪抑制了下去,回头对着一人道,“渔邨,既然是故人,你便去将皇后请出来吧。” 渔邨领命转头便走了,去见了宋灵枢,将前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与宋灵枢听,宋灵枢听过神情也变得很是奇怪,“我当初暂住萧家,从未见过外人,日日在内宅与萧太夫人为伴,这位小侯爷倒是奇了。” 既然是裴钰发了话,宋灵枢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重新梳洗了一番后,临出门前又问了问渔邨,“当初你……也在,这小侯爷……” 渔邨倒也不避讳,如实告诉她,“当初属下领命暗中保全殿下安危,莫说见这等外人,就是每日的饮食起居,属下都有记下,件件不落的往长安奏报。” 宋灵枢明显怔住了,不过到底没说什么,“也不是什么坏事,有你在本宫的清白倒也算保全了。” 渔邨自然明白宋灵枢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属下明白,陛下心里也明白。” 宋灵枢这才往前头去了,外面有人高声道,“皇后殿下到——”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宫装的女子在众星拱月下缓缓而至,她头戴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再着一只合菱玉缠丝曲簪点缀,更是衬的她恍若神仙妃子。 长安贵族小姐的步态身姿都是自幼有专门教导的,宋灵枢也不例外,那身姿明明分外端庄,却总是让人浮想联翩,想知道她足下是不是真的步步生香。 叶会安也怔住了片刻,他见过许多女子,哪怕是江南最出名的花魁娘子也不及眼前这位,叶会安突然明白了,为何天子这样的心智也会选择原谅她婚前失贞,若是自己能得这样一个女子,哪怕不能夜夜行欢,也是想与她时刻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的。 “微臣拜见皇后殿下。” 宋灵枢却看也不看他,越过父子二人,走到裴钰面前行了一礼。 父子二人只见,天子立刻扶起她,眼里皆是温柔遣眷,那宋娘娘也相视一笑,这一笑可倾国。 宋灵枢就坐在裴钰身侧,轻瞥了叶会安一眼,叶会安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只是胎中不足,显得阴柔,绕是这样,江南数州的豪门显贵的小姐们有个什么宴会,都争着抢着想法设法看他一眼。 然而在裴钰面前,他也失了颜色。 叶会安心中有些发痒,他心中想毁了宋灵枢的念头越发强了,有什么事情比毁掉这样一个女子更有意思呢? 叶会安的眼神让宋灵枢十分不舒服,故而宋灵枢也没有给他留一点颜面,“听说伱曾见过本宫,不知是在何处?” 叶会安笑了笑,“兰陵城外,微臣的马车曾与殿下擦身而过,殿下当时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微臣惊为天人,后来去打听,说是定远侯爷的未婚妻,故而微臣……” 第746章 前世1:一百四十八 第746章 前世1一百四十八 这女子也不知当初的事情,只是大概听师姐们议论过,说这位宋家大姑娘还未出阁就有了身孕,后来不知怎的,又落了胎,还有传言是先皇后赐的落胎药。 后来她从叶会安口中得知,新皇登基册了潜邸的太子妃为皇后,又封了皇后母家为承恩公府。 那女子多问了几句,便知这位宋娘娘就是当初承恩寺里的宋家大姑娘,一时间吓得花容失色。 她将事情的原本都讲与了叶会安,叶会安便让长安里有交情的人家打听着,听说宋娘娘刚与当初还是东宫太子的陛下成婚,不知怎得惹恼了陛下,陛下自新婚夜后冷了宋娘娘好几日。 叶会安便认定天子当初与宋娘娘大婚,察觉到她非完璧之身,这才恼了几日,可美人骨销魂窟,想来那宋娘娘也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这才哄的天子回心转意。 叶会安又辗转打听出,宋娘娘曾与定远侯萧府订过亲,只是知晓这事情的人并不多,宋娘娘还去兰陵住过一段时日。 叶会安找到了一个人,是萧府旧人,他想这是一个契机。 …… 陈鼎璋见过锦乡侯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裴钰耳中,但让帝后二人都没想到的是,锦乡侯与世子求见。 宋灵枢听过这消息,下意识就看向裴钰,裴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卿卿莫慌,朕正想知道叶家的牵连进去了多少,这父子二人就送上门来了。” 宋灵枢有些担忧,不过也明白了裴钰的意思,“那夫君去吧,我就不见了……” 裴钰颔首,“卿卿不想见便不去,朕去去就回。” …… 天子坐堂上,叶永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着当年娶郡主为妻,觐见先帝的场面还似还在昨天,没想到先帝这就去了。 裴钰笑了笑,眼里闪着危险的光,“锦乡侯念旧情,真是让朕好生感动,既然这般思念先帝,不如就去陪先帝可好?” 叶永昌上来便说着先帝如何如何,不过是想提醒裴钰,自己可是和皇家有些干系的,又是先帝留下来的股肱之臣,拉扯着旧情的名义,也好为陈鼎璋求求情。 可谁也没想到新帝一上来就将他所有的话堵死,还将他带进了沟里,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候叶会安开了口,他亦是红着眼,“锦乡侯府承蒙先帝圣恩才有今日,父亲当初听闻噩耗,也是恨不得追随先帝到九泉之下,可父亲想到先帝的种种恩情,自己都没有报答,所以才留着一口气,为陛下鞠躬尽瘁,好报答先帝一二。” 裴钰抬眼看了看叶会安,心中深知这叶永昌倒是生了个好儿子,“朕不过与锦乡侯说笑,这要江南数州安定,朕还要仰仗侯爷。” 哪怕是裴钰已然给叶永昌台阶下了,叶会安心中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当初嘉靖太子一世无双的传闻果然名不虚传,这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叶会安只能祸水东引,“当初微臣曾在兰陵与皇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是否有幸向殿下请安?” 如叶会安所料,天子的神情在听到兰陵两个字之时微微变了变,只是他很快便将情绪抑制了下去,回头对着一人道,“渔邨,既然是故人,你便去将皇后请出来吧。” 渔邨领命转头便走了,去见了宋灵枢,将前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与宋灵枢听,宋灵枢听过神情也变得很是奇怪,“我当初暂住萧家,从未见过外人,日日在内宅与萧太夫人为伴,这位小侯爷倒是奇了。” 既然是裴钰发了话,宋灵枢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重新梳洗了一番后,临出门前又问了问渔邨,“当初你……也在,这小侯爷……” 渔邨倒也不避讳,如实告诉她,“当初属下领命暗中保全殿下安危,莫说见这等外人,就是每日的饮食起居,属下都有记下,件件不落的往长安奏报。” 宋灵枢明显怔住了,不过到底没说什么,“也不是什么坏事,有你在本宫的清白倒也算保全了。” 渔邨自然明白宋灵枢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属下明白,陛下心里也明白。” 宋灵枢这才往前头去了,外面有人高声道,“皇后殿下到——”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宫装的女子在众星拱月下缓缓而至,她头戴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再着一只合菱玉缠丝曲簪点缀,更是衬的她恍若神仙妃子。 长安贵族小姐的步态身姿都是自幼有专门教导的,宋灵枢也不例外,那身姿明明分外端庄,却总是让人浮想联翩,想知道她足下是不是真的步步生香。 叶会安也怔住了片刻,他见过许多女子,哪怕是江南最出名的花魁娘子也不及眼前这位,叶会安突然明白了,为何天子这样的心智也会选择原谅她婚前失贞,若是自己能得这样一个女子,哪怕不能夜夜行欢,也是想与她时刻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的。 “微臣拜见皇后殿下。” 宋灵枢却看也不看他,越过父子二人,走到裴钰面前行了一礼。 父子二人只见,天子立刻扶起她,眼里皆是温柔遣眷,那宋娘娘也相视一笑,这一笑可倾国。 宋灵枢就坐在裴钰身侧,轻瞥了叶会安一眼,叶会安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只是胎中不足,显得阴柔,绕是这样,江南数州的豪门显贵的小姐们有个什么宴会,都争着抢着想法设法看他一眼。 然而在裴钰面前,他也失了颜色。 叶会安心中有些发痒,他心中想毁了宋灵枢的念头越发强了,有什么事情比毁掉这样一个女子更有意思呢? 叶会安的眼神让宋灵枢十分不舒服,故而宋灵枢也没有给他留一点颜面,“听说伱曾见过本宫,不知是在何处?” 叶会安笑了笑,“兰陵城外,微臣的马车曾与殿下擦身而过,殿下当时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微臣惊为天人,后来去打听,说是定远侯爷的未婚妻,故而微臣……” 第747章 前世1:一百四十九 第747章 前世1一百四十九 叶会安欲言又止的样子,胜过琵琶女犹抱琵琶半遮面,宋灵枢早有准备,却只是抬眼瞥了他一眼,随即不慌不忙笑道,“是吗?可本宫外祖家与定远侯府世代交好,本宫自幼便认定远侯府的太夫人做了义母,那次正是携家中幼弟前去兰陵看望义母,至于婚约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小侯爷的消息实在不怎么准确呀!” 宋灵枢的机敏,让叶会安更添了几分兴致,然而他也只是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是微臣唐突了。” 待锦乡侯父子二人离开后,裴钰也要起驾回后院,宋灵枢跟在他身后,心中极其忐忑。 宋灵枢到底是没有隐忍住,上前一步拉住了裴钰的袖子,“陛下……” 裴钰怔了怔,停下来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宋灵枢不知他是何意,只能柔声道,“你可是又恼了?” 裴钰摇了摇头,待二人回房,裴钰才道,“你的事情朕一清二楚,只是锦乡侯父子二人太过放肆,也不知道仗的是谁的势。” 宋灵枢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是啊,他父子远在江南,就连我去兰陵这样的小事都晓得,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他们的眼线。” 宋灵枢说完立刻回过神来,惊道,“原来夫君是想……” 裴钰点了点头,将宋灵枢扣在怀中,轻柔的在她耳边吹气,“朕还要劳烦卿卿陪朕演一出戏,不过现在嘛……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劳烦卿卿……” 话罢便欺身而上,又是一阵折腾。 书亦与银蝶此番都跟着宋灵枢出巡,两人收拾着帝后留下来的一片狼藉,银蝶担忧的叹道,“书亦姐姐,这白日宣……” “住嘴!”书亦见银蝶就快要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及时喝止,“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银蝶第一次见书亦这般严肃,有些吓到了慌忙摇头,转念一想她也是为了陛下和皇后殿下好,又有些委屈,渐渐地红了眼。 书亦哪里见得小姑娘红眼,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训斥的过了些,只好又柔声道,“天子御妻,便是正礼。此后休要胡言乱语了。” 银蝶慌忙点头,书亦见状也便没有再说什么。 …… 自锦乡侯父子求见后,帝后二人便分房别住。 听说皇后殿下不知做了什么,惹得天子大怒吐血昏倒,天子醒来之后便缠绵病榻,说什么也不肯再见皇后一面,皇后亦不敢在出现在他面前,可也忧心天子的身子,日渐憔悴。 叶会安听完之后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前药已经奏效,就剩下最后一副猛药。 叶会安以探望龙体安康的理由求见天子,将定远侯府的家奴以及供词献上,直指皇后婚前与义兄不清不楚,人证物证具在,天子气的又呕了一口血,却还是隐忍着封锁消息,只是下令将皇后送到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里反省。 那定远侯府的家奴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萧太夫人身边的元桃,宋灵枢去寒山寺前要见她,到底还是皇后之尊,下面的人也不敢不应。 过了这么久,元桃的样子倒是没变,只是更加瘦弱些了,想来是萧从安去后,定远侯府落没,她也被发卖了出去,受了些磋磨。 宋灵枢叹了口气,“我实在想不出自己有哪一处对不起伱,元桃……” 元桃好像知晓她定会来一样,苍凉一笑,“宋大姑娘,不……现在该唤皇后殿下了,自兰陵一别,您倒是决绝,可我家侯爷自打从长安回来缠绵病榻……自打那毒妇嫁进来,侯爷的身子就如山崩再无回天之力,我家太夫人曾写信递进长安,求承恩公能可怜可怜我家,将败毒先生送来,可是没有一封回信。侯爷死后,太夫人不死心,开棺验尸……侯爷……是被那毒妇毒杀的!” 元桃说到此处,眼里都是恨意,“太夫人恨毒了那毒妇,要将她千刀万剐,可那毒妇身边竟有高手护着,她真正的护身符不是那高手,而是奉陛下口谕这五个字。” 元桃笑了,“太夫人明白了,天子怎么会容得下我家侯爷活着,哪怕他只是与您有过一纸婚约从未逾矩。太夫人自知此仇难报,撞死在侯爷灵堂前。” 宋灵枢实在没想到,自己的枕边人竟然这样在意过去的往事。 她有那么一瞬间在想,若当初没有玉春楼之上的事情,她真的嫁给了萧从安,他会怎样对待她们二人? 他是真的信她与萧从安并无逾矩之事,还是因为他先得了她的身子,故而有此信任? 他之前不就问过她,她与萧从安有无行夫妻之礼吗? 然而宋灵枢到底只是苦笑一声,“所以有人找到你,你便想向我寻仇?” 元桃心中也十分苦涩,宋灵枢哪里晓得,元桃自幼生长在萧家,她兄长得了侯爷的赏识,她才被送到太夫人身边伺候。 她兢兢业业的服侍太夫人多年,太夫人看她稳重,便想让她去侯爷房里伺候。 这……大概是她最好的命了。 可侯爷却说要先娶妻,他要娶的那个是长安的贵女。 那个贵女来兰陵的前一晚,元桃彻夜未眠,她生怕那贵女是个不肯容忍的。 还好……那女子虽得侯爷看重喜爱,却不是个容不下人的,在听到太夫人的暗示之后,她也只是怔了怔,随即笑着夸元桃是个好的,日后定能将侯爷照顾妥帖。 然而元桃并不敢放松警惕,她不信世上有女子会甘心去和别的女子分享丈夫,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女子真的对她一点恶意也无,甚至有一些拉拢的意味在里头。 元桃并不傻,她日后要去伺候侯爷,眼前这人便是主母,与她交好百利无弊。 可元桃怎么也没想到…… 那样优雅自持的贵女,竟然婚前失贞,偏偏那人的身份还那般贵重…… 可元桃没想到,哪怕是这样,侯爷也义无反顾的去了长安,他竟是为了那样一个女子,连太夫人也可以忤逆…… 第747章 前世1:一百四十九 第747章 前世1一百四十九 叶会安欲言又止的样子,胜过琵琶女犹抱琵琶半遮面,宋灵枢早有准备,却只是抬眼瞥了他一眼,随即不慌不忙笑道,“是吗?可本宫外祖家与定远侯府世代交好,本宫自幼便认定远侯府的太夫人做了义母,那次正是携家中幼弟前去兰陵看望义母,至于婚约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小侯爷的消息实在不怎么准确呀!” 宋灵枢的机敏,让叶会安更添了几分兴致,然而他也只是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是微臣唐突了。” 待锦乡侯父子二人离开后,裴钰也要起驾回后院,宋灵枢跟在他身后,心中极其忐忑。 宋灵枢到底是没有隐忍住,上前一步拉住了裴钰的袖子,“陛下……” 裴钰怔了怔,停下来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宋灵枢不知他是何意,只能柔声道,“你可是又恼了?” 裴钰摇了摇头,待二人回房,裴钰才道,“你的事情朕一清二楚,只是锦乡侯父子二人太过放肆,也不知道仗的是谁的势。” 宋灵枢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是啊,他父子远在江南,就连我去兰陵这样的小事都晓得,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他们的眼线。” 宋灵枢说完立刻回过神来,惊道,“原来夫君是想……” 裴钰点了点头,将宋灵枢扣在怀中,轻柔的在她耳边吹气,“朕还要劳烦卿卿陪朕演一出戏,不过现在嘛……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劳烦卿卿……” 话罢便欺身而上,又是一阵折腾。 书亦与银蝶此番都跟着宋灵枢出巡,两人收拾着帝后留下来的一片狼藉,银蝶担忧的叹道,“书亦姐姐,这白日宣……” “住嘴!”书亦见银蝶就快要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及时喝止,“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银蝶第一次见书亦这般严肃,有些吓到了慌忙摇头,转念一想她也是为了陛下和皇后殿下好,又有些委屈,渐渐地红了眼。 书亦哪里见得小姑娘红眼,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训斥的过了些,只好又柔声道,“天子御妻,便是正礼。此后休要胡言乱语了。” 银蝶慌忙点头,书亦见状也便没有再说什么。 …… 自锦乡侯父子求见后,帝后二人便分房别住。 听说皇后殿下不知做了什么,惹得天子大怒吐血昏倒,天子醒来之后便缠绵病榻,说什么也不肯再见皇后一面,皇后亦不敢在出现在他面前,可也忧心天子的身子,日渐憔悴。 叶会安听完之后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前药已经奏效,就剩下最后一副猛药。 叶会安以探望龙体安康的理由求见天子,将定远侯府的家奴以及供词献上,直指皇后婚前与义兄不清不楚,人证物证具在,天子气的又呕了一口血,却还是隐忍着封锁消息,只是下令将皇后送到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里反省。 那定远侯府的家奴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萧太夫人身边的元桃,宋灵枢去寒山寺前要见她,到底还是皇后之尊,下面的人也不敢不应。 过了这么久,元桃的样子倒是没变,只是更加瘦弱些了,想来是萧从安去后,定远侯府落没,她也被发卖了出去,受了些磋磨。 宋灵枢叹了口气,“我实在想不出自己有哪一处对不起伱,元桃……” 元桃好像知晓她定会来一样,苍凉一笑,“宋大姑娘,不……现在该唤皇后殿下了,自兰陵一别,您倒是决绝,可我家侯爷自打从长安回来缠绵病榻……自打那毒妇嫁进来,侯爷的身子就如山崩再无回天之力,我家太夫人曾写信递进长安,求承恩公能可怜可怜我家,将败毒先生送来,可是没有一封回信。侯爷死后,太夫人不死心,开棺验尸……侯爷……是被那毒妇毒杀的!” 元桃说到此处,眼里都是恨意,“太夫人恨毒了那毒妇,要将她千刀万剐,可那毒妇身边竟有高手护着,她真正的护身符不是那高手,而是奉陛下口谕这五个字。” 元桃笑了,“太夫人明白了,天子怎么会容得下我家侯爷活着,哪怕他只是与您有过一纸婚约从未逾矩。太夫人自知此仇难报,撞死在侯爷灵堂前。” 宋灵枢实在没想到,自己的枕边人竟然这样在意过去的往事。 她有那么一瞬间在想,若当初没有玉春楼之上的事情,她真的嫁给了萧从安,他会怎样对待她们二人? 他是真的信她与萧从安并无逾矩之事,还是因为他先得了她的身子,故而有此信任? 他之前不就问过她,她与萧从安有无行夫妻之礼吗? 然而宋灵枢到底只是苦笑一声,“所以有人找到你,你便想向我寻仇?” 元桃心中也十分苦涩,宋灵枢哪里晓得,元桃自幼生长在萧家,她兄长得了侯爷的赏识,她才被送到太夫人身边伺候。 她兢兢业业的服侍太夫人多年,太夫人看她稳重,便想让她去侯爷房里伺候。 这……大概是她最好的命了。 可侯爷却说要先娶妻,他要娶的那个是长安的贵女。 那个贵女来兰陵的前一晚,元桃彻夜未眠,她生怕那贵女是个不肯容忍的。 还好……那女子虽得侯爷看重喜爱,却不是个容不下人的,在听到太夫人的暗示之后,她也只是怔了怔,随即笑着夸元桃是个好的,日后定能将侯爷照顾妥帖。 然而元桃并不敢放松警惕,她不信世上有女子会甘心去和别的女子分享丈夫,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女子真的对她一点恶意也无,甚至有一些拉拢的意味在里头。 元桃并不傻,她日后要去伺候侯爷,眼前这人便是主母,与她交好百利无弊。 可元桃怎么也没想到…… 那样优雅自持的贵女,竟然婚前失贞,偏偏那人的身份还那般贵重…… 可元桃没想到,哪怕是这样,侯爷也义无反顾的去了长安,他竟是为了那样一个女子,连太夫人也可以忤逆…… 第748章 前世1:一百五十 第748章 前世1一百五十 侯爷到底是从长安回9来了,却缠绵病榻,太夫人虽然担忧,却也只是一声声无可奈何的叹气。 后来……侯爷还是娶了妻,是天子御赐的金玉良缘。 太夫人已经提防着她了,却还是让她得了手。 那女子笑的疯魔,“我将毒下在素日我与他的饮食之中,我要他的命,哪怕自己付出半条命也在所不惜,天子要他死,他就得死!” 元桃看向宋灵枢,笑着哭来着,“我知道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可是皇后殿下!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 宋灵枢不嗔不怒,“伱说的是,可你该明白,你做了这样的证,你也活不了了。” 宋灵枢的话音刚落,书亦便端上一杯鸩酒,放在元桃面前,元桃惊愕却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还是毅然而然的一饮而尽。 宋灵枢转身,随口对书亦道,“厚葬她,到底是个忠仆。” 元桃闻言立刻抬头,她想如果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我兄长!在他们手里!” “梅岑山!去梅岑山!要小心!有……” 元桃说到此处,吐了一大口血,便径直倒地,在没有一丝气息。 宋灵枢百思不得其解,元桃所说的“梅岑山”到底是何意,便让书亦去禀给了天子。 裴钰倒是猜到了一二,只让书亦随宋灵枢去往寒山寺之后,偷偷离开去梅岑山一趟,一切自然就能揭晓。 裴钰身边不乏能人,可如今是在姑苏城内,若他的人有个什么举动,唯恐打草惊蛇,这也是当初他与宋灵枢商议演这样一出戏,让宋灵枢带人去寒山寺的缘由。 凤驾启程前往寒山寺,姑苏的百姓皆议论纷纷,都说着伴君如伴虎的言论。 寒山寺的佛堂,叶会安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这倒是出乎宋灵枢意料之外,她想知晓叶会安葫芦里揣的什么药,故而也从容见了他。 叶会安不复当初在天子面前那般对宋灵枢尊重,反倒是有些轻浮,宋灵枢身边仍有高手,他倒也不敢造次。 “小侯爷在此作甚?”宋灵枢皮笑肉不笑,“难不曾是来看本宫的笑话?” 叶会安走到宋灵枢身边,立刻有高手拔剑,叶会安不敢在上前,只能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嗅到美人的芳泽。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想来看看皇后殿下——要如何哄的圣上回心转意。” 宋灵枢轻笑一声,“这就不劳小侯爷费心了,说起来本宫有今日的困境,还得感谢小侯爷。” 叶会安无辜的眨眼,“这如何能怪微臣,不过微臣也很好奇,殿下您在床榻之间是个什么模样?” “放肆——”宋灵枢将这两个字咬的极其缠绵,“你敢肖想天子的女人?” 叶会安摇了摇头,“微臣可不敢,不过是想求娘娘怜惜一二。” 宋灵枢身边的侍卫闻言拔剑,叶会安却笑了,几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语气极度阴狠,“殿下这次是翻不了身了,不如在此为自己想想后路,可千万别落到微臣手中——微臣已经打了一副纯金的脚链,就等着殿下做主人……” 宋灵枢瞥了他一眼,“痴心妄想,本宫乏了,小侯爷跪安吧!” 叶会安就算再不情不愿,也不得跪安退下。 待他走后,书亦终于绷不住了,“殿下何不以大不敬的罪名杀了他?” 宋灵枢摇了摇头,“不必气恼,不过宵小好色之辈,不足为惧,此时动他恐误了陛下的大业。” 书亦见宋灵枢想的长远,只好先将这口气忍下,待到傍晚十分,去往梅岑山。 …… 梅岑山一片幽深,竟无一丝灯火。 书亦傍晚十分便在山下来走了一遭,山下的村民却说,这山里不干净,有邪祟作乱,但凡是晚上进山的人都没能活着回来。 书亦从不信鬼神之说,只等到天黑,身着一身夜行衣进了山。 这山里委实古怪的很,偌大的地方,别说猛兽嘶吼,就连野狗的犬吠声都没有一丁点。 书亦察觉到了不对,便更加小心,索性熄了灯,就着月光一点一点向前探去。 估摸着走了半个时辰,前头竟然走来一队打着火把巡逻的人马,各个都穿着盔甲。 这荒山野岭的如何会有兵甲?书亦有那么一瞬间想到,难不曾这山里真的有邪祟,眼前这些人皆是阴兵? 然而下一刻,书亦的想法被彻底推翻,那些!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书亦隐匿了身形,尾随他们往深处去了,站在山巅之上,才发现原来这山是个巨大的盆地,山下正有许多兵马在夜间操练。 书亦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何村民会说,夜晚入山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私养兵马是大罪,幕后之人如何肯让人活着回去? 书亦粗略计算了一下,底下怎么也有两三万的人马,这样的开销,难怪那些人要冒着风险劫了官船谎称沉船。 书亦返回寒山寺将所见所闻如实禀给了宋灵枢,宋灵枢吓得花容失色,“若真是如此,陛下不能在姑苏久留,恐有性命之忧!” 宋灵枢让书亦乔装打扮了一番,天亮就让她悄悄进城去见天子,将梅岑山的见闻上达天听。 裴钰知晓,自己所带的人马是万万抵不过数万兵甲的,只借着圣体有恙的借口离开了姑苏。 叶会安见圣上只字不提皇后,以为天子要舍弃皇后独自回京,心中已经有了那些旖旎念头。 待圣上离开后,他便去寒山寺,杀尽皇后身边的人,将她囚做禁脔。 过了数月,在谎称皇后仙逝,这世上就在没有宋娘娘,有的只是他的宠妾美人儿,至于是哪个死法,他还没想好。 这样的美人,他可舍不得与旁人一道享用,不过那女子桀骜的很,他要一点一点折断她的羽翼,要她在自己身下颤抖着求饶。 可叶会安怎么也不会想到,天子出城后直接去了寒山寺,将皇后接走。 几乎是毫无征兆的,打了叶会安个措手不及,就算叶会安想拦下,也没有一丁点机会。 第748章 前世1:一百五十 第748章 前世1一百五十 侯爷到底是从长安回9来了,却缠绵病榻,太夫人虽然担忧,却也只是一声声无可奈何的叹气。 后来……侯爷还是娶了妻,是天子御赐的金玉良缘。 太夫人已经提防着她了,却还是让她得了手。 那女子笑的疯魔,“我将毒下在素日我与他的饮食之中,我要他的命,哪怕自己付出半条命也在所不惜,天子要他死,他就得死!” 元桃看向宋灵枢,笑着哭来着,“我知道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可是皇后殿下!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 宋灵枢不嗔不怒,“伱说的是,可你该明白,你做了这样的证,你也活不了了。” 宋灵枢的话音刚落,书亦便端上一杯鸩酒,放在元桃面前,元桃惊愕却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还是毅然而然的一饮而尽。 宋灵枢转身,随口对书亦道,“厚葬她,到底是个忠仆。” 元桃闻言立刻抬头,她想如果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我兄长!在他们手里!” “梅岑山!去梅岑山!要小心!有……” 元桃说到此处,吐了一大口血,便径直倒地,在没有一丝气息。 宋灵枢百思不得其解,元桃所说的“梅岑山”到底是何意,便让书亦去禀给了天子。 裴钰倒是猜到了一二,只让书亦随宋灵枢去往寒山寺之后,偷偷离开去梅岑山一趟,一切自然就能揭晓。 裴钰身边不乏能人,可如今是在姑苏城内,若他的人有个什么举动,唯恐打草惊蛇,这也是当初他与宋灵枢商议演这样一出戏,让宋灵枢带人去寒山寺的缘由。 凤驾启程前往寒山寺,姑苏的百姓皆议论纷纷,都说着伴君如伴虎的言论。 寒山寺的佛堂,叶会安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这倒是出乎宋灵枢意料之外,她想知晓叶会安葫芦里揣的什么药,故而也从容见了他。 叶会安不复当初在天子面前那般对宋灵枢尊重,反倒是有些轻浮,宋灵枢身边仍有高手,他倒也不敢造次。 “小侯爷在此作甚?”宋灵枢皮笑肉不笑,“难不曾是来看本宫的笑话?” 叶会安走到宋灵枢身边,立刻有高手拔剑,叶会安不敢在上前,只能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嗅到美人的芳泽。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想来看看皇后殿下——要如何哄的圣上回心转意。” 宋灵枢轻笑一声,“这就不劳小侯爷费心了,说起来本宫有今日的困境,还得感谢小侯爷。” 叶会安无辜的眨眼,“这如何能怪微臣,不过微臣也很好奇,殿下您在床榻之间是个什么模样?” “放肆——”宋灵枢将这两个字咬的极其缠绵,“你敢肖想天子的女人?” 叶会安摇了摇头,“微臣可不敢,不过是想求娘娘怜惜一二。” 宋灵枢身边的侍卫闻言拔剑,叶会安却笑了,几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语气极度阴狠,“殿下这次是翻不了身了,不如在此为自己想想后路,可千万别落到微臣手中——微臣已经打了一副纯金的脚链,就等着殿下做主人……” 宋灵枢瞥了他一眼,“痴心妄想,本宫乏了,小侯爷跪安吧!” 叶会安就算再不情不愿,也不得跪安退下。 待他走后,书亦终于绷不住了,“殿下何不以大不敬的罪名杀了他?” 宋灵枢摇了摇头,“不必气恼,不过宵小好色之辈,不足为惧,此时动他恐误了陛下的大业。” 书亦见宋灵枢想的长远,只好先将这口气忍下,待到傍晚十分,去往梅岑山。 …… 梅岑山一片幽深,竟无一丝灯火。 书亦傍晚十分便在山下来走了一遭,山下的村民却说,这山里不干净,有邪祟作乱,但凡是晚上进山的人都没能活着回来。 书亦从不信鬼神之说,只等到天黑,身着一身夜行衣进了山。 这山里委实古怪的很,偌大的地方,别说猛兽嘶吼,就连野狗的犬吠声都没有一丁点。 书亦察觉到了不对,便更加小心,索性熄了灯,就着月光一点一点向前探去。 估摸着走了半个时辰,前头竟然走来一队打着火把巡逻的人马,各个都穿着盔甲。 这荒山野岭的如何会有兵甲?书亦有那么一瞬间想到,难不曾这山里真的有邪祟,眼前这些人皆是阴兵? 然而下一刻,书亦的想法被彻底推翻,那些!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书亦隐匿了身形,尾随他们往深处去了,站在山巅之上,才发现原来这山是个巨大的盆地,山下正有许多兵马在夜间操练。 书亦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何村民会说,夜晚入山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私养兵马是大罪,幕后之人如何肯让人活着回去? 书亦粗略计算了一下,底下怎么也有两三万的人马,这样的开销,难怪那些人要冒着风险劫了官船谎称沉船。 书亦返回寒山寺将所见所闻如实禀给了宋灵枢,宋灵枢吓得花容失色,“若真是如此,陛下不能在姑苏久留,恐有性命之忧!” 宋灵枢让书亦乔装打扮了一番,天亮就让她悄悄进城去见天子,将梅岑山的见闻上达天听。 裴钰知晓,自己所带的人马是万万抵不过数万兵甲的,只借着圣体有恙的借口离开了姑苏。 叶会安见圣上只字不提皇后,以为天子要舍弃皇后独自回京,心中已经有了那些旖旎念头。 待圣上离开后,他便去寒山寺,杀尽皇后身边的人,将她囚做禁脔。 过了数月,在谎称皇后仙逝,这世上就在没有宋娘娘,有的只是他的宠妾美人儿,至于是哪个死法,他还没想好。 这样的美人,他可舍不得与旁人一道享用,不过那女子桀骜的很,他要一点一点折断她的羽翼,要她在自己身下颤抖着求饶。 可叶会安怎么也不会想到,天子出城后直接去了寒山寺,将皇后接走。 几乎是毫无征兆的,打了叶会安个措手不及,就算叶会安想拦下,也没有一丁点机会。 第749章 前世1:一百五十一 第749章 前世1一百五十一 裴钰回到长安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了密诏问责各地探子,又在渔邨的建议下,将所有暗卫影子登记在册,设了一个府司,独立与六部之外,称为督察司。 各地的探子首领看了天子的密诏,又羞又愧,很快便查清了各地私养驻军的情况。 天子拿到这些消息,又下密诏给了各地督军,让他们以操练的名义将兵士拉到荒野,突然就向私军发起进攻,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之后天子又让督察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氏族私养私兵的罪证证实,之后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许多百年大族就此走向没落。 叶会安父子因刺杀天子罪大恶极,被押至长安审判,那日正好是宋灵枢带着裴满愿回承恩公府省亲的日子。 叶会安身居车牢之中,羁押他的兵甲见是皇后凤驾,立刻退避三舍。 不过才匆匆半年,宋灵枢仍旧是帝王掌中娇,而叶会安已经沦为阶下囚,别说当初的妄念,就是性命都朝不保夕。 宋灵枢回母家省亲的缘由,是因为长嫂林钗檀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宋家子嗣稀薄,这个孩子的诞生对与宋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林钗檀自己也是欢喜的很,皇天如此厚待让她嫁到公府,婆婆早逝,公公也和善拎得清不爱管闲事,偌大的内宅她一人说了算,夫君待她也极好,如今又有了儿子,真是神仙恩赐的好日子。 宋灵枢带了些养身子的补药去探望林钗檀,并且带来自己又有喜的好消息。 回宫后,宋灵枢做主,将书亦赐给了渔邨,渔邨虽然面上不显,可暗地里向天子讨要了一处宅子做府邸当作新房。 十月之后,皇后诞下一对双生皇子,天子大喜,四海同庆,免赋税一年。 …… 我叫裴满愿,是大齐的太子。 如果非要让我用什么话形容我的前半生,我会大声呐喊:既生爹,何生子! 我老子是裴氏皇家三代人求神拜佛求来的圣人,用我外祖父的话来讲,他是天生就是要做帝王的种(外祖父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泄露否则他的小命就嘎了),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他儿子的我就显得很尴尬。 我打小做什么都会被人拿去和我爹比一比,以至于一度我很抑郁。 每当我和二弟三弟说起我的悲伤,二弟总是比我们的爹还像爹一脸严肃的让我上进,而三弟…… 咦,三弟呢? 三弟热衷于和爹在阿娘面前争宠。 说起我们阿娘,那也是一代佳人,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明白,阿娘这样性情温和的人,是怎么会看上我爹那个糟老头子的。 每当爹听见这个话,虽然明面上不会说什么,背地里总会给我使绊子,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忙碌,见不到阿娘,更吃不到阿娘做的糕饼!(我强烈怀疑是糟老头子想独占阿娘!) 可糟老头子对阿娘真是好啊…… 糟老头子一辈子就只有阿娘一个女子,哪怕他是天子,可以有后宫佳丽三千。 我十四岁幸了身边的女使,但我并不想给她名分,除非她有了子嗣。 但阿娘死死盯着我们兄弟三人的后院,不让我们生出庶长子,阿娘说,这样会说不到好媳妇。 我觉得阿娘是想的太多,我可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哪家的姑娘敢挑我? 可外祖父却说,阿娘年轻的时候就不想嫁给爹…… 知道这个真相的我沉默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爹好像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要权有权,阿娘她年轻时莫不是想嫁天上的仙君? 外祖父却不肯告诉我多余的事情,只是一副笑而不语的样子。 后来我跟糟老头子吵了架,我幸了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我不明白爹和阿娘的感情,我只知道那庶女生的好看,我睡了她一次总觉得不够,还想着她在床榻之间的样子,所以想立她为太子妃。 糟老头子气的差点跟我动了手,我第一次硬着头皮顶撞他,“你就是个暴君,难怪阿娘不想嫁给你!” 我以为今天怎么也得挨一顿好打,可糟老头子却迟迟没有动手,还红了眼。 让我彻底打消这个念头的是,阿娘见了那女子之后就病了,三弟说是那女子出言不逊,阿娘被她气的吐了血…… 那天我在二弟眼中看到了失望…… 自从知道阿娘被那女子气病了,我便让人将她弄到东宫来,起初我只想杀了她,可是看着她那羸弱的样子我又改变了想法,我在房中凌虐了她三天三夜,我不记得自己幸了她多少次,又在她身上抽了多少鞭子,她断气之后被人抬回家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这件事闹得很大,我做不了太子了,我以往装出来的温润贤良全都不复存在,甚至还会因此付出很大的代价。 但我没想到,我那便宜舅舅,竟然会力排众议保下了我。 糟老头子也默认了,二弟冷笑着告诉我:舅舅和父皇都不想让阿娘伤心…… 是了,阿娘最心疼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我…… 可是糟老头子还是在某一天来问我,还想不想做这个太子。 我不想,我可太不想了! 如果我不做太子,日后做个逍遥王爷,只要我不作死,我就是在怎么荒唐,也没人敢来找我的晦气,这日子不要太惬意。 糟老头子第一次露出那样的神情,却到底还是成全了我,改立了二弟。 二弟果然没让我们失望,他性情沉稳行事干练,是个合格的储君。 我以为我的好日子这就来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糟老头子突然就病了,他这一病就再也没能好起来,许是知道自己大寿将至,他让阿娘吃了一杯鸩酒。 二弟气的差点没让糟老头子不能入土为安,而我则还没缓过来,我怎么就在一日之间失去了糟老头子和阿娘两个人? 我心里剧痛,可我竟然哭不出来…… 反倒是三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三弟说糟老头子大概是爱惨了阿娘,才会死也要带上她,不肯留她一个人。 可爱……是什么? 后来,我妻妾成群风流成性,可我始终没找到一个爱我的人…… 第749章 前世1:一百五十一 第749章 前世1一百五十一 裴钰回到长安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了密诏问责各地探子,又在渔邨的建议下,将所有暗卫影子登记在册,设了一个府司,独立与六部之外,称为督察司。 各地的探子首领看了天子的密诏,又羞又愧,很快便查清了各地私养驻军的情况。 天子拿到这些消息,又下密诏给了各地督军,让他们以操练的名义将兵士拉到荒野,突然就向私军发起进攻,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之后天子又让督察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氏族私养私兵的罪证证实,之后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许多百年大族就此走向没落。 叶会安父子因刺杀天子罪大恶极,被押至长安审判,那日正好是宋灵枢带着裴满愿回承恩公府省亲的日子。 叶会安身居车牢之中,羁押他的兵甲见是皇后凤驾,立刻退避三舍。 不过才匆匆半年,宋灵枢仍旧是帝王掌中娇,而叶会安已经沦为阶下囚,别说当初的妄念,就是性命都朝不保夕。 宋灵枢回母家省亲的缘由,是因为长嫂林钗檀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宋家子嗣稀薄,这个孩子的诞生对与宋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林钗檀自己也是欢喜的很,皇天如此厚待让她嫁到公府,婆婆早逝,公公也和善拎得清不爱管闲事,偌大的内宅她一人说了算,夫君待她也极好,如今又有了儿子,真是神仙恩赐的好日子。 宋灵枢带了些养身子的补药去探望林钗檀,并且带来自己又有喜的好消息。 回宫后,宋灵枢做主,将书亦赐给了渔邨,渔邨虽然面上不显,可暗地里向天子讨要了一处宅子做府邸当作新房。 十月之后,皇后诞下一对双生皇子,天子大喜,四海同庆,免赋税一年。 …… 我叫裴满愿,是大齐的太子。 如果非要让我用什么话形容我的前半生,我会大声呐喊:既生爹,何生子! 我老子是裴氏皇家三代人求神拜佛求来的圣人,用我外祖父的话来讲,他是天生就是要做帝王的种(外祖父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泄露否则他的小命就嘎了),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他儿子的我就显得很尴尬。 我打小做什么都会被人拿去和我爹比一比,以至于一度我很抑郁。 每当我和二弟三弟说起我的悲伤,二弟总是比我们的爹还像爹一脸严肃的让我上进,而三弟…… 咦,三弟呢? 三弟热衷于和爹在阿娘面前争宠。 说起我们阿娘,那也是一代佳人,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明白,阿娘这样性情温和的人,是怎么会看上我爹那个糟老头子的。 每当爹听见这个话,虽然明面上不会说什么,背地里总会给我使绊子,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忙碌,见不到阿娘,更吃不到阿娘做的糕饼!(我强烈怀疑是糟老头子想独占阿娘!) 可糟老头子对阿娘真是好啊…… 糟老头子一辈子就只有阿娘一个女子,哪怕他是天子,可以有后宫佳丽三千。 我十四岁幸了身边的女使,但我并不想给她名分,除非她有了子嗣。 但阿娘死死盯着我们兄弟三人的后院,不让我们生出庶长子,阿娘说,这样会说不到好媳妇。 我觉得阿娘是想的太多,我可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哪家的姑娘敢挑我? 可外祖父却说,阿娘年轻的时候就不想嫁给爹…… 知道这个真相的我沉默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爹好像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要权有权,阿娘她年轻时莫不是想嫁天上的仙君? 外祖父却不肯告诉我多余的事情,只是一副笑而不语的样子。 后来我跟糟老头子吵了架,我幸了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我不明白爹和阿娘的感情,我只知道那庶女生的好看,我睡了她一次总觉得不够,还想着她在床榻之间的样子,所以想立她为太子妃。 糟老头子气的差点跟我动了手,我第一次硬着头皮顶撞他,“你就是个暴君,难怪阿娘不想嫁给你!” 我以为今天怎么也得挨一顿好打,可糟老头子却迟迟没有动手,还红了眼。 让我彻底打消这个念头的是,阿娘见了那女子之后就病了,三弟说是那女子出言不逊,阿娘被她气的吐了血…… 那天我在二弟眼中看到了失望…… 自从知道阿娘被那女子气病了,我便让人将她弄到东宫来,起初我只想杀了她,可是看着她那羸弱的样子我又改变了想法,我在房中凌虐了她三天三夜,我不记得自己幸了她多少次,又在她身上抽了多少鞭子,她断气之后被人抬回家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这件事闹得很大,我做不了太子了,我以往装出来的温润贤良全都不复存在,甚至还会因此付出很大的代价。 但我没想到,我那便宜舅舅,竟然会力排众议保下了我。 糟老头子也默认了,二弟冷笑着告诉我:舅舅和父皇都不想让阿娘伤心…… 是了,阿娘最心疼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我…… 可是糟老头子还是在某一天来问我,还想不想做这个太子。 我不想,我可太不想了! 如果我不做太子,日后做个逍遥王爷,只要我不作死,我就是在怎么荒唐,也没人敢来找我的晦气,这日子不要太惬意。 糟老头子第一次露出那样的神情,却到底还是成全了我,改立了二弟。 二弟果然没让我们失望,他性情沉稳行事干练,是个合格的储君。 我以为我的好日子这就来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糟老头子突然就病了,他这一病就再也没能好起来,许是知道自己大寿将至,他让阿娘吃了一杯鸩酒。 二弟气的差点没让糟老头子不能入土为安,而我则还没缓过来,我怎么就在一日之间失去了糟老头子和阿娘两个人? 我心里剧痛,可我竟然哭不出来…… 反倒是三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三弟说糟老头子大概是爱惨了阿娘,才会死也要带上她,不肯留她一个人。 可爱……是什么? 后来,我妻妾成群风流成性,可我始终没找到一个爱我的人…… 第750章 前世2:一 第750章 前世2一 元春,兰陵街上家家挂着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昨夜烟花爆竹的硝烟味。 然而定远侯府,却冷冷清清的,丝毫没有往年过年的排场。 距离宋灵枢嫁到兰陵,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她自长安出嫁,嫁的是兰陵定远侯萧从安,这是她母亲在世时定下的婚约。 可她刚拜了天地,外头就被官兵围了,萧氏一族的男丁被铁骑以谋逆的罪名押解进京。 照理说,如何判决在年前就该有个消息,许是路上耽搁了。 一匹快马停至侯府前,是长安宋家的人,宋灵枢看了家书瘫坐在地。 信上她父兄说,陛下圣裁,萧家一族抄家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宋灵枢笑了笑,转头对贴身女使香薷道,“香薷,我让你准备的白绫可有备好?” 香薷立刻红了眼,跪地抱着宋灵枢的腿,“姑娘……” 宋灵枢揉了揉她的头,“若你没有为我准备,我怕是要受些折辱了……” 香薷自幼服侍宋灵枢,情同姐妹,哪里听得她说这样的话,颤颤巍巍将一早准备好的白绫拿了出来,宋灵枢拿起便对香薷道: “你且出去吧——” 香薷于心不忍,泪流满面,又大声唤了一句: “姑娘!” 宋灵枢却只是苦笑,“襁褓中,母亲便亡,纵居那绮罗从,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香薷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何一定要如此,何家子嗣皆不问罪,更何况还有老爷和大公子,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姑娘有事,哪怕护不住侯府,也能将姑娘抬回去,到底姑娘和定远侯也没有入洞房,这礼就不算成了。 香薷哪里知道,宋灵枢在出嫁前一日夜晚,她的闺房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人若是旁人,她早该大声叫喊有淫贼,将他抓了起来,偏偏他是太子殿下…… 太子吃醉了酒,浑身酒气,满脸古怪的同她道,“听闻宋姑娘明日大喜,孤这是提前贺过伱了!” 宋灵枢不敢开口质问他为何至此,只能敷衍道,“好说好说,殿下夜深至此,不知……”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太子已然勃然大怒,“你还真以为孤是来恭贺你的么?宋灵枢!孤告诉你,孤绝不会让你嫁给旁人!”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听得宋灵枢是胆战心惊,只能糯糯道,“殿下吃醉了酒……” 可太子却将她打横抱起,扔到了她闺房的床榻之上,宋灵枢如何会不明白眼前人的意图,拼命挣扎反抗,许是真的饮了太多酒的缘故,武可定乾坤的太子殿下竟然被她拿花瓶砸伤了头。 窗外登时跃进两三个人,将宋灵枢吓了一跳,这几人应该都是太子殿下的护卫,立刻就要与宋灵枢动手。 不知是不是挨了这么一下的缘故,太子殿下的酒却醒了一大半,“都给孤住手!谁敢动她?!” 宋灵枢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太子殿下却踉跄着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她。 那张俊朗绝尘的脸贴近宋灵枢,宋灵枢退无可退,连腿都在颤抖,“太子殿下……臣女绝非有意……” 裴钰却不甚在意,可眼睛却死死定在她的脸庞上,“宋灵枢,孤最后问你一句,明日你非要嫁去定远侯府不可吗?”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臣女不明白太子殿下的圣意,这桩婚事乃父母之命,又是媒妁之言……” “孤不想听这些废话!”裴钰的手抚上宋灵枢的脸,将她的头强行扳正,“看着孤!孤让你看着孤!” 宋灵枢颤巍巍的睁开眼,正好就对上那双阚黑深沉的眸子,“宋灵枢,孤心悦你,别去兰陵好么?” 裴钰一向心高气傲,何时说过这样卑微的话,然而他的话落在宋灵枢耳朵里,便成了催命符…… 宋灵枢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臣女何德何能,万万担不起殿下的厚爱,还望殿下……” “呵——”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一声轻笑已经从头顶上方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冷笑,“但愿你莫要后悔。” 之后太子便离开了,宋灵枢一夜未眠,来兰陵的这一路上更是心惊胆战,直到进了兰陵城,这颗心才放在了肚子里。 可谁能想到,不过刚拜了天地,官兵就来了…… 宋灵枢绕是在蠢笨,也不难想到,这样蹊跷的事情,只怕和那晚太子殿下闯入她闺房中说的那些荒唐话脱不了干系,不管是不是她拖累了定远侯府,如今她只有一死才能留的清白在人间了。 宋灵枢登开脚下的凳子,脖子悬在梁上,窒息的痛苦几乎让她有那么一瞬间十分后悔这样的举动。 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隐约之间,她听见兵甲撞击的声音…… 也许这是她的魂魄是么? 还好,宋灵枢如此想,她到底先走了一步。 …… 宋灵枢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四四方方的床顶,以及一张她最不期望看到的俊颜,而此刻她正枕在这人腿上。 宋灵枢吓得就要起身,却被那人死死压在腿间,“哦?宋姑娘醒了?” “太子殿下请自重!”宋灵枢嫌恶的看着眼前人,“我已入萧氏宗谱,生为萧家人,死为萧家妇……” 宋灵枢以为这样的话,怎么也能吓退眼前人,裴钰也确实怔了怔,随即松开了她。 宋灵枢也趁机坐了起来,退到最里头,警惕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裴钰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忽的笑了出来,随即对宋灵枢道,“宋姑娘,孤是为你而来的。” 话罢,握住宋灵枢的脚踝,很快便将人又逼到自己的怀中,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掀开宋灵枢的衣裳,摸了摸她的脖子,“姑娘绝色,这样的印子莫要在有,否则……” 裴钰语气轻柔,说话的声音像极了新婚的夫婿在哄使小性子的娘子,然而他说的话却远远没有这样和煦了。 “否则,孤不介意让宋家成为第二个定远侯府,孤说到做到,姑娘大可一试。” 第750章 前世2:一 第750章 前世2一 元春,兰陵街上家家挂着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昨夜烟花爆竹的硝烟味。 然而定远侯府,却冷冷清清的,丝毫没有往年过年的排场。 距离宋灵枢嫁到兰陵,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她自长安出嫁,嫁的是兰陵定远侯萧从安,这是她母亲在世时定下的婚约。 可她刚拜了天地,外头就被官兵围了,萧氏一族的男丁被铁骑以谋逆的罪名押解进京。 照理说,如何判决在年前就该有个消息,许是路上耽搁了。 一匹快马停至侯府前,是长安宋家的人,宋灵枢看了家书瘫坐在地。 信上她父兄说,陛下圣裁,萧家一族抄家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宋灵枢笑了笑,转头对贴身女使香薷道,“香薷,我让你准备的白绫可有备好?” 香薷立刻红了眼,跪地抱着宋灵枢的腿,“姑娘……” 宋灵枢揉了揉她的头,“若你没有为我准备,我怕是要受些折辱了……” 香薷自幼服侍宋灵枢,情同姐妹,哪里听得她说这样的话,颤颤巍巍将一早准备好的白绫拿了出来,宋灵枢拿起便对香薷道: “你且出去吧——” 香薷于心不忍,泪流满面,又大声唤了一句: “姑娘!” 宋灵枢却只是苦笑,“襁褓中,母亲便亡,纵居那绮罗从,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香薷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何一定要如此,何家子嗣皆不问罪,更何况还有老爷和大公子,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姑娘有事,哪怕护不住侯府,也能将姑娘抬回去,到底姑娘和定远侯也没有入洞房,这礼就不算成了。 香薷哪里知道,宋灵枢在出嫁前一日夜晚,她的闺房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人若是旁人,她早该大声叫喊有淫贼,将他抓了起来,偏偏他是太子殿下…… 太子吃醉了酒,浑身酒气,满脸古怪的同她道,“听闻宋姑娘明日大喜,孤这是提前贺过伱了!” 宋灵枢不敢开口质问他为何至此,只能敷衍道,“好说好说,殿下夜深至此,不知……”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太子已然勃然大怒,“你还真以为孤是来恭贺你的么?宋灵枢!孤告诉你,孤绝不会让你嫁给旁人!”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听得宋灵枢是胆战心惊,只能糯糯道,“殿下吃醉了酒……” 可太子却将她打横抱起,扔到了她闺房的床榻之上,宋灵枢如何会不明白眼前人的意图,拼命挣扎反抗,许是真的饮了太多酒的缘故,武可定乾坤的太子殿下竟然被她拿花瓶砸伤了头。 窗外登时跃进两三个人,将宋灵枢吓了一跳,这几人应该都是太子殿下的护卫,立刻就要与宋灵枢动手。 不知是不是挨了这么一下的缘故,太子殿下的酒却醒了一大半,“都给孤住手!谁敢动她?!” 宋灵枢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太子殿下却踉跄着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她。 那张俊朗绝尘的脸贴近宋灵枢,宋灵枢退无可退,连腿都在颤抖,“太子殿下……臣女绝非有意……” 裴钰却不甚在意,可眼睛却死死定在她的脸庞上,“宋灵枢,孤最后问你一句,明日你非要嫁去定远侯府不可吗?” 宋灵枢倒吸了一口冷气,“臣女不明白太子殿下的圣意,这桩婚事乃父母之命,又是媒妁之言……” “孤不想听这些废话!”裴钰的手抚上宋灵枢的脸,将她的头强行扳正,“看着孤!孤让你看着孤!” 宋灵枢颤巍巍的睁开眼,正好就对上那双阚黑深沉的眸子,“宋灵枢,孤心悦你,别去兰陵好么?” 裴钰一向心高气傲,何时说过这样卑微的话,然而他的话落在宋灵枢耳朵里,便成了催命符…… 宋灵枢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臣女何德何能,万万担不起殿下的厚爱,还望殿下……” “呵——”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一声轻笑已经从头顶上方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冷笑,“但愿你莫要后悔。” 之后太子便离开了,宋灵枢一夜未眠,来兰陵的这一路上更是心惊胆战,直到进了兰陵城,这颗心才放在了肚子里。 可谁能想到,不过刚拜了天地,官兵就来了…… 宋灵枢绕是在蠢笨,也不难想到,这样蹊跷的事情,只怕和那晚太子殿下闯入她闺房中说的那些荒唐话脱不了干系,不管是不是她拖累了定远侯府,如今她只有一死才能留的清白在人间了。 宋灵枢登开脚下的凳子,脖子悬在梁上,窒息的痛苦几乎让她有那么一瞬间十分后悔这样的举动。 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隐约之间,她听见兵甲撞击的声音…… 也许这是她的魂魄是么? 还好,宋灵枢如此想,她到底先走了一步。 …… 宋灵枢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四四方方的床顶,以及一张她最不期望看到的俊颜,而此刻她正枕在这人腿上。 宋灵枢吓得就要起身,却被那人死死压在腿间,“哦?宋姑娘醒了?” “太子殿下请自重!”宋灵枢嫌恶的看着眼前人,“我已入萧氏宗谱,生为萧家人,死为萧家妇……” 宋灵枢以为这样的话,怎么也能吓退眼前人,裴钰也确实怔了怔,随即松开了她。 宋灵枢也趁机坐了起来,退到最里头,警惕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裴钰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忽的笑了出来,随即对宋灵枢道,“宋姑娘,孤是为你而来的。” 话罢,握住宋灵枢的脚踝,很快便将人又逼到自己的怀中,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掀开宋灵枢的衣裳,摸了摸她的脖子,“姑娘绝色,这样的印子莫要在有,否则……” 裴钰语气轻柔,说话的声音像极了新婚的夫婿在哄使小性子的娘子,然而他说的话却远远没有这样和煦了。 “否则,孤不介意让宋家成为第二个定远侯府,孤说到做到,姑娘大可一试。” 第751章 前世2:二 第751章 前世2二 “太子殿下!”宋灵枢眼尾绯红,一双清明的眸里侵染了泪水,“我到底何时招惹了您,才让您逼我至此?!” 裴钰却擒住了她的手,在她的耳边呓语,“孤逼你?孤何时逼过你?是你逼着孤非要用这样的手段……难道宋姑娘不知么?孤是为伱来兰陵的……” 裴钰略起身,却仍将宋灵枢禁锢在怀中,猩红着眼笑着一字一句道,“世人都说孤的手段诡谲,所以也不差这一遭了……” 宋灵枢瑟瑟发抖的往后缩着身子,拼命挣扎着,却被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笼罩着,双方的力量实在悬殊,绕是宋灵枢在如何,也无法逃脱。 “太子殿下如何才肯放过臣妇……”宋灵枢哭着道,着重用“臣妇”二字,试图喝退身上的男子。 可宋灵枢哪里知晓,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更是犯了裴钰大忌,只见裴钰连连冷笑,“红衾鸳鸯被,萧从安大概是无福在消受,倒是为孤做了嫁衣……” 话罢之后便是无尽的沉寂,只有红烛摇曳了一夜。 裴钰心头悸动,许久才道,“纵使心中万般不愿,孤也是你第一个男人……” 也会是最后一个。 裴钰的心登时软了,一时浅浅的笑了起来,“以后就跟着孤好么?” 裴钰正在情动之时,宋灵枢却咬着牙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君辱臣妾,太子殿下真乃明君!” 是啊……宋灵枢的名字到底入了萧氏族谱…… 念及此处,裴钰心中发狠,非要怀中正在抽泣的女子不好受。 到头来,竟是谁也不能逃脱…… 宋灵枢好几次都想着不如死了干净,到最后索性喑哑着嗓子道,“还请殿下快些,横竖都是这一种勾当!” 裴钰心中的气本已经消了个七七八八,骤然听闻这样的话,心里的火突然又窜了起来,“勾当?孤这就让宋姑娘瞧瞧,什么才叫勾当!” 宋灵枢登时便有不好的预感,接下来又是铺天盖地的痛楚。 裴钰是中宫皇后所出,权势滔天的未来天子,自幼就只有旁人围着他打转的,他想要什么都太容易,几乎只是一句话而已,便有人争先恐后的送到他眼前,除了眼前的这个女子,几次三番的让他碰壁。 佛曰,求不得,是苦。 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只有东宫榻前的琉璃灯才知道他的相思。 他必须要宋灵枢,不惜一切代价。 可现在宋灵枢的拒绝,满脸写着的抗拒,无一不是在刺伤他的心,裴钰突然想起数月前,宋灵枢与萧从安在长安承恩寺里定情的模样,那时他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女子,将母亲留下来的玉佩赠予另一个男子定情。 裴钰突然笑了起来,捏住宋灵枢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你还惦记着萧从安?可惜了——你怕是再也见不着他了,定远侯府有没有谋逆不过是孤一句话,孤本来想杀了他,可这样你是不是会永远念着他?” 裴钰笑的狰狞,可哪怕是这样,那张仿佛神赐的面容仍显得十分丰神俊秀,“孤会让萧从安洗涮冤情,陛下还会赐婚高门千金,十里红妆春风得意,你猜他届时还会不会记得你?啧——就是不知道他若是晓得,他新婚的妻子被孤收用了,他会是个什么滋味?还是说,你让他成了这样的笑话,他会恨不得你根本早就不在人世了?” 宋灵枢瘫在了床榻上,裴钰的话好似一碗毒药,硬生生抽走了她最后一丝魂魄。 她到了适婚了年纪,可府里的事都被姨娘把持着,有了高门显贵来打听,哪怕她是嫡长女,姨娘却只说自己庶出的女儿。 去岁父亲突然告诉她,母亲生前与兰陵定远侯府说了一门亲事,如今侯府拿着婚书上门,问她可愿意? 愿意……吗? 宋灵枢不知道,可大哥哥告诉她,那定远侯爷是个可堪托付的人,两家就这样说定了。 后来在承恩寺,她第一次见到定远侯爷,他眉眼如玉温润谦逊,对着她暖融融的一笑,那时宋灵枢便想着,这大概就是上天恩赐的姻缘。 可如今……定远侯府因她的缘故横遭劫难,她也失贞给眼前人面兽心的上位者……只怕从此萧郎是路人……偏偏裴钰要将这番诛心的话讲与她。 裴钰见不得宋灵枢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管不顾…… 宋灵枢浑身打着冷颤,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裴钰才放过了她。 待裴钰回过神来,看着宋灵枢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一时之间恨不得杀了自己。 那掌握着天下人生死的未来君主,突然披了件衣裳就走了出去,很快便有人推门而入,不是香薷又是哪个? 香薷看见宋灵枢狼狈的模样,登时就哭了出来,宋灵枢自个也难受的紧,将脸埋在被褥里,不肯看香薷一下,小声着抽泣。 香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前轻抚宋灵枢的脊背,“姑娘……奴伺候你梳洗……” 宋灵枢又哭了一阵儿,才颤颤巍巍的起身,宋灵枢坐在铜镜前,香薷拧了帕子递给她,宋灵枢接过自己轻轻的擦着,擦着擦着又哭了起来。 香薷不知要说些什么安慰自家姑娘,只能傻傻道,“姑娘……咱们回长安,回家去,还有老爷和大公子疼您呢……” 宋灵枢摇了摇头,一副心死的模样,“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香薷……我好恨啊!为何我竟是连死都不能……” 第751章 前世2:二 第751章 前世2二 “太子殿下!”宋灵枢眼尾绯红,一双清明的眸里侵染了泪水,“我到底何时招惹了您,才让您逼我至此?!” 裴钰却擒住了她的手,在她的耳边呓语,“孤逼你?孤何时逼过你?是你逼着孤非要用这样的手段……难道宋姑娘不知么?孤是为伱来兰陵的……” 裴钰略起身,却仍将宋灵枢禁锢在怀中,猩红着眼笑着一字一句道,“世人都说孤的手段诡谲,所以也不差这一遭了……” 宋灵枢瑟瑟发抖的往后缩着身子,拼命挣扎着,却被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笼罩着,双方的力量实在悬殊,绕是宋灵枢在如何,也无法逃脱。 “太子殿下如何才肯放过臣妇……”宋灵枢哭着道,着重用“臣妇”二字,试图喝退身上的男子。 可宋灵枢哪里知晓,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更是犯了裴钰大忌,只见裴钰连连冷笑,“红衾鸳鸯被,萧从安大概是无福在消受,倒是为孤做了嫁衣……” 话罢之后便是无尽的沉寂,只有红烛摇曳了一夜。 裴钰心头悸动,许久才道,“纵使心中万般不愿,孤也是你第一个男人……” 也会是最后一个。 裴钰的心登时软了,一时浅浅的笑了起来,“以后就跟着孤好么?” 裴钰正在情动之时,宋灵枢却咬着牙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君辱臣妾,太子殿下真乃明君!” 是啊……宋灵枢的名字到底入了萧氏族谱…… 念及此处,裴钰心中发狠,非要怀中正在抽泣的女子不好受。 到头来,竟是谁也不能逃脱…… 宋灵枢好几次都想着不如死了干净,到最后索性喑哑着嗓子道,“还请殿下快些,横竖都是这一种勾当!” 裴钰心中的气本已经消了个七七八八,骤然听闻这样的话,心里的火突然又窜了起来,“勾当?孤这就让宋姑娘瞧瞧,什么才叫勾当!” 宋灵枢登时便有不好的预感,接下来又是铺天盖地的痛楚。 裴钰是中宫皇后所出,权势滔天的未来天子,自幼就只有旁人围着他打转的,他想要什么都太容易,几乎只是一句话而已,便有人争先恐后的送到他眼前,除了眼前的这个女子,几次三番的让他碰壁。 佛曰,求不得,是苦。 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只有东宫榻前的琉璃灯才知道他的相思。 他必须要宋灵枢,不惜一切代价。 可现在宋灵枢的拒绝,满脸写着的抗拒,无一不是在刺伤他的心,裴钰突然想起数月前,宋灵枢与萧从安在长安承恩寺里定情的模样,那时他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女子,将母亲留下来的玉佩赠予另一个男子定情。 裴钰突然笑了起来,捏住宋灵枢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你还惦记着萧从安?可惜了——你怕是再也见不着他了,定远侯府有没有谋逆不过是孤一句话,孤本来想杀了他,可这样你是不是会永远念着他?” 裴钰笑的狰狞,可哪怕是这样,那张仿佛神赐的面容仍显得十分丰神俊秀,“孤会让萧从安洗涮冤情,陛下还会赐婚高门千金,十里红妆春风得意,你猜他届时还会不会记得你?啧——就是不知道他若是晓得,他新婚的妻子被孤收用了,他会是个什么滋味?还是说,你让他成了这样的笑话,他会恨不得你根本早就不在人世了?” 宋灵枢瘫在了床榻上,裴钰的话好似一碗毒药,硬生生抽走了她最后一丝魂魄。 她到了适婚了年纪,可府里的事都被姨娘把持着,有了高门显贵来打听,哪怕她是嫡长女,姨娘却只说自己庶出的女儿。 去岁父亲突然告诉她,母亲生前与兰陵定远侯府说了一门亲事,如今侯府拿着婚书上门,问她可愿意? 愿意……吗? 宋灵枢不知道,可大哥哥告诉她,那定远侯爷是个可堪托付的人,两家就这样说定了。 后来在承恩寺,她第一次见到定远侯爷,他眉眼如玉温润谦逊,对着她暖融融的一笑,那时宋灵枢便想着,这大概就是上天恩赐的姻缘。 可如今……定远侯府因她的缘故横遭劫难,她也失贞给眼前人面兽心的上位者……只怕从此萧郎是路人……偏偏裴钰要将这番诛心的话讲与她。 裴钰见不得宋灵枢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管不顾…… 宋灵枢浑身打着冷颤,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裴钰才放过了她。 待裴钰回过神来,看着宋灵枢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一时之间恨不得杀了自己。 那掌握着天下人生死的未来君主,突然披了件衣裳就走了出去,很快便有人推门而入,不是香薷又是哪个? 香薷看见宋灵枢狼狈的模样,登时就哭了出来,宋灵枢自个也难受的紧,将脸埋在被褥里,不肯看香薷一下,小声着抽泣。 香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前轻抚宋灵枢的脊背,“姑娘……奴伺候你梳洗……” 宋灵枢又哭了一阵儿,才颤颤巍巍的起身,宋灵枢坐在铜镜前,香薷拧了帕子递给她,宋灵枢接过自己轻轻的擦着,擦着擦着又哭了起来。 香薷不知要说些什么安慰自家姑娘,只能傻傻道,“姑娘……咱们回长安,回家去,还有老爷和大公子疼您呢……” 宋灵枢摇了摇头,一副心死的模样,“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香薷……我好恨啊!为何我竟是连死都不能……” 第752章 前世2:三 第752章 前世2三 “姑娘……”香薷一把抱住宋灵枢,“咱们总还有法子……” 香薷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已经“咯噔”一声响起,随即便被推开,来人不知道已经在门口站了多久,俊朗的面容此刻十分阴沉。 香薷被吓得浑身都在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挡在了宋灵枢面前,说的话也开始结巴,“奴……奴是伺候姑、姑娘的婢子……” “出去。”裴钰缓步进来,香薷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可哪怕是这样,香薷也没有扔下宋灵枢离开。 宋灵枢能察觉到空气中的冷意,慌忙拽住了裴钰的衣袖对香薷道,“快出去!” 香薷身子一颤,下意识抬头看向裴钰的眸子,顷刻便被其气势所压,逃似的离开了房间。 裴钰确实已然动了杀心,不过宋灵枢对这丫鬟的维护之意已经昭然若揭,裴钰轻笑,颇有些捉弄她的心思在里头,“想要她活?讨好孤……” 宋灵枢慌忙的松开了裴钰,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假装不甚在意道,“不过是个婢子,任凭殿下处置。” “呵——”裴钰冷笑,“宋灵枢啊宋灵枢,你可知每次你言不由衷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揉着衣袖。” 宋灵枢低头一瞧,自己果然已经将衣袖揉成了一团,一时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裴钰见她如此窘迫,心情顿时愉悦起来,手上稍微用力,将她打横抱到了床上,宋灵枢以为他又要……登时便不乐意了,就要拽着帷幔起身。 裴钰却将她的意图都看在眼里,毫不费力的将人推了回去,“不碰你,乖乖的,孤给伱上药……” 宋灵枢咬唇,“我当不起,还请殿下请我的婢女进来——” 这女子果然不会乖顺片刻,裴钰见她不从,也不愿与她多言,直接将她禁锢为她涂抹药膏。 宋灵枢虽然难为情,可也不得不承认,这药膏是极好的,身上那些红肿的地方,只消片刻就舒适了,倒也不情不愿的让他如愿以偿。 之后便是无尽的沉默,裴钰却早就有了决断,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宋灵枢,“孤给你两条路……一是孤为你斩断和侯府的所有干系,你仍旧会是那个清清白白的宋家大姑娘,但是孤要你入东宫……” “二呢?”不等裴钰说完,宋灵枢已然打断问道,眼里皆是不屑。 裴钰能感觉到宋灵枢的隐恨,捏住她的下巴轻笑道,“二是孤放过你,只是宋家倾覆,你祖父配享太庙的灵位要撤出,你父兄的功名前途全都不复存在,你可明白了?” 宋灵枢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恨意,握住从梳妆台上取下藏在手中的金钗拼进全力刺向裴钰。 能躲开吗? 当然可以…… 可是裴钰却不愿,因为是她给的,哪怕是痛,他也受着。 宋灵枢没想到自己这样轻易就得了手,有那么一瞬间怔住了,可当她回过神时便是要用力往裴钰心口深处刺去。 裴钰轻而易举的就将那金钗夺走,古怪的开口,“就这样恨孤么?” 宋灵枢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心中更是后悔,为何自己竟生的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连与仇人同归于尽的气力都没有,“太子殿下心中难道不清楚吗?你陷害我夫家,如今又要陷害我母家……”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裴钰已然怒道,“什么夫家?孤才是你的男人,你已然是孤的人了!” 宋灵枢却冷笑,“不过是具躯壳,就是人尽可夫又何妨,今日是殿下,明日亦可是贩夫走卒……” “闭嘴!孤让你闭嘴!”裴钰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钳制住宋灵枢的肩膀,冲宋灵枢大声吼道,当看着宋灵枢严重报复的快意之后,裴钰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小姑娘素来聪慧,这就是了……她看出了自己对她的情愫,这便是她的报复…… 心……疼吗? 说不疼是假的,可哪怕是这样,他也不后悔! 裴钰松开了宋灵枢,冷冷看着她,“若宋姑娘不想让人看着你露着膀臂的样子,最好快些穿好衣裳。” 宋灵枢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赌,毕竟若真是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委实丢人丢大发了,只好套好了衣裳。 不出片刻钟,有人压着一个蒙面女子来到了房内,裴钰淡然抽出长剑,就将那女子刺死。 鲜血涌了一地…… 直到此刻,宋灵枢还是不明白裴钰的意图,这是杀鸡儆猴么?她虽然惊愕,却也不至于被唬住。 然而下一秒,裴钰做的事说的话,便让她真的开始恐慌。 只见裴钰拿着火把点燃了屋内的帷幕,火光顺着帷幕往房梁上燃去,宋灵枢被裴钰拉扯着离开,他小声在她耳边温柔道,若是忽略他此刻说的究竟是多诛心的话语,只怕寻常人还以为他在和挚爱的女子说着情话。 “萧家罪大滔天,然而宋氏乃何氏之后,与侯府姻礼未成,孤本欲护送其回京,奈何晚了一步,萧府走水宋姑娘葬身火海,从此天地间再无宋灵枢……” 宋灵枢惊愕的抬头看着裴钰,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他从背后劈晕,小心翼翼的抱回了他特意为其准备的“马车”。 那马车外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里面却别有洞天,里头是玄铁打造的牢笼,只要上了锁,别说是宋灵枢这样的手无缚鸡之人,绕是江湖高手也逃脱不得。 裴钰将宋灵枢放在里头的塌上,又将自己一早备好的黄金锁链戴在宋灵枢的两只脚踝间,最后为她盖上丝被,锁好了牢笼,嘱咐手下人好生看护,这才转身离去。 等裴钰回到那火光之中时,香薷正哭着闹着要往里头闯,侯府的女眷拉着她,不肯让她去寻死,裴钰却在众人身后轻笑,他这一笑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香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便回过神来,指着裴钰的鼻子大骂,“是你!是你放火害死我家姑娘!” 然而裴钰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随即在这火光之中,绽放出一个意味深远的笑,“是又如何?你想要宋家保全,你就该知道如何传信回去,是也不是?” 香薷登时脸色大白,是啊……老爷和大公子还好好的……眼前这人权势滔天…… 裴钰料定了香薷投鼠忌器,转身离开,香薷想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来自幽冥地府的煞星。 第752章 前世2:三 第752章 前世2三 “姑娘……”香薷一把抱住宋灵枢,“咱们总还有法子……” 香薷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已经“咯噔”一声响起,随即便被推开,来人不知道已经在门口站了多久,俊朗的面容此刻十分阴沉。 香薷被吓得浑身都在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挡在了宋灵枢面前,说的话也开始结巴,“奴……奴是伺候姑、姑娘的婢子……” “出去。”裴钰缓步进来,香薷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可哪怕是这样,香薷也没有扔下宋灵枢离开。 宋灵枢能察觉到空气中的冷意,慌忙拽住了裴钰的衣袖对香薷道,“快出去!” 香薷身子一颤,下意识抬头看向裴钰的眸子,顷刻便被其气势所压,逃似的离开了房间。 裴钰确实已然动了杀心,不过宋灵枢对这丫鬟的维护之意已经昭然若揭,裴钰轻笑,颇有些捉弄她的心思在里头,“想要她活?讨好孤……” 宋灵枢慌忙的松开了裴钰,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假装不甚在意道,“不过是个婢子,任凭殿下处置。” “呵——”裴钰冷笑,“宋灵枢啊宋灵枢,你可知每次你言不由衷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揉着衣袖。” 宋灵枢低头一瞧,自己果然已经将衣袖揉成了一团,一时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裴钰见她如此窘迫,心情顿时愉悦起来,手上稍微用力,将她打横抱到了床上,宋灵枢以为他又要……登时便不乐意了,就要拽着帷幔起身。 裴钰却将她的意图都看在眼里,毫不费力的将人推了回去,“不碰你,乖乖的,孤给伱上药……” 宋灵枢咬唇,“我当不起,还请殿下请我的婢女进来——” 这女子果然不会乖顺片刻,裴钰见她不从,也不愿与她多言,直接将她禁锢为她涂抹药膏。 宋灵枢虽然难为情,可也不得不承认,这药膏是极好的,身上那些红肿的地方,只消片刻就舒适了,倒也不情不愿的让他如愿以偿。 之后便是无尽的沉默,裴钰却早就有了决断,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宋灵枢,“孤给你两条路……一是孤为你斩断和侯府的所有干系,你仍旧会是那个清清白白的宋家大姑娘,但是孤要你入东宫……” “二呢?”不等裴钰说完,宋灵枢已然打断问道,眼里皆是不屑。 裴钰能感觉到宋灵枢的隐恨,捏住她的下巴轻笑道,“二是孤放过你,只是宋家倾覆,你祖父配享太庙的灵位要撤出,你父兄的功名前途全都不复存在,你可明白了?” 宋灵枢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恨意,握住从梳妆台上取下藏在手中的金钗拼进全力刺向裴钰。 能躲开吗? 当然可以…… 可是裴钰却不愿,因为是她给的,哪怕是痛,他也受着。 宋灵枢没想到自己这样轻易就得了手,有那么一瞬间怔住了,可当她回过神时便是要用力往裴钰心口深处刺去。 裴钰轻而易举的就将那金钗夺走,古怪的开口,“就这样恨孤么?” 宋灵枢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心中更是后悔,为何自己竟生的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连与仇人同归于尽的气力都没有,“太子殿下心中难道不清楚吗?你陷害我夫家,如今又要陷害我母家……”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裴钰已然怒道,“什么夫家?孤才是你的男人,你已然是孤的人了!” 宋灵枢却冷笑,“不过是具躯壳,就是人尽可夫又何妨,今日是殿下,明日亦可是贩夫走卒……” “闭嘴!孤让你闭嘴!”裴钰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钳制住宋灵枢的肩膀,冲宋灵枢大声吼道,当看着宋灵枢严重报复的快意之后,裴钰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小姑娘素来聪慧,这就是了……她看出了自己对她的情愫,这便是她的报复…… 心……疼吗? 说不疼是假的,可哪怕是这样,他也不后悔! 裴钰松开了宋灵枢,冷冷看着她,“若宋姑娘不想让人看着你露着膀臂的样子,最好快些穿好衣裳。” 宋灵枢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赌,毕竟若真是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委实丢人丢大发了,只好套好了衣裳。 不出片刻钟,有人压着一个蒙面女子来到了房内,裴钰淡然抽出长剑,就将那女子刺死。 鲜血涌了一地…… 直到此刻,宋灵枢还是不明白裴钰的意图,这是杀鸡儆猴么?她虽然惊愕,却也不至于被唬住。 然而下一秒,裴钰做的事说的话,便让她真的开始恐慌。 只见裴钰拿着火把点燃了屋内的帷幕,火光顺着帷幕往房梁上燃去,宋灵枢被裴钰拉扯着离开,他小声在她耳边温柔道,若是忽略他此刻说的究竟是多诛心的话语,只怕寻常人还以为他在和挚爱的女子说着情话。 “萧家罪大滔天,然而宋氏乃何氏之后,与侯府姻礼未成,孤本欲护送其回京,奈何晚了一步,萧府走水宋姑娘葬身火海,从此天地间再无宋灵枢……” 宋灵枢惊愕的抬头看着裴钰,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他从背后劈晕,小心翼翼的抱回了他特意为其准备的“马车”。 那马车外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里面却别有洞天,里头是玄铁打造的牢笼,只要上了锁,别说是宋灵枢这样的手无缚鸡之人,绕是江湖高手也逃脱不得。 裴钰将宋灵枢放在里头的塌上,又将自己一早备好的黄金锁链戴在宋灵枢的两只脚踝间,最后为她盖上丝被,锁好了牢笼,嘱咐手下人好生看护,这才转身离去。 等裴钰回到那火光之中时,香薷正哭着闹着要往里头闯,侯府的女眷拉着她,不肯让她去寻死,裴钰却在众人身后轻笑,他这一笑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香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便回过神来,指着裴钰的鼻子大骂,“是你!是你放火害死我家姑娘!” 然而裴钰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随即在这火光之中,绽放出一个意味深远的笑,“是又如何?你想要宋家保全,你就该知道如何传信回去,是也不是?” 香薷登时脸色大白,是啊……老爷和大公子还好好的……眼前这人权势滔天…… 裴钰料定了香薷投鼠忌器,转身离开,香薷想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来自幽冥地府的煞星。 第753章 前世2:四 第753章 前世2四 刑部大牢,两个男子身披黑色斗篷在牢狱之间穿梭,两人身形相差不大,皆是芝兰玉树,只是其中一个青丝中已然藏了些白发,是掩盖不住的岁月痕迹。 刑部尚书亲自将人带了进去,带到看守极为严格的一间密室门口,“他就在里头,宋兄和侄子自便,小弟便不进去了。” “他可受了刑?”年长的男子低声问道,语气是掩盖不住的关怀,毕竟那人若受了刑,便写不出他要的东西。 刑部尚书摇了摇头,“到底是侯爵之尊,更何况叛国罪证一应俱全,无需口供。” 言下之意,便是没用上大刑。 年长的男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还不快多谢世叔——” 年轻男子上前行了大礼,“侄子替妹妹谢过世叔!” 刑部尚书上前扶起他,“不必,可怜天下父母心罢了,不过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侄女是何家唯一的血脉,高祖遗旨何家子孙皆不问罪,而且本就只是拜了堂,没有入洞房到底也不算萧家人,宋兄和侄子何苦前来……” 原来这父子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宋灵枢的父亲和长兄。 兰陵定远侯府谋逆的消息传来,他们也是又急又忧,多方打听消息,见定远侯府此番是保全不了了,才狠下心要断尾求生。 宋怀清红了眼,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我如何不知,只是到底要有这份契结书,我家灵枢才能和萧家断干净!” 刑部尚书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道,“那宋兄且进去吧,只是要快些,说不准什么时候陛下就来提审了。” 宋怀清点头,与儿子宋灵耀踱步进去,大牢里只有一扇天窗,微弱的光就从外头透过来。 从墙角伸出的四根铁锁链将一个男子的手脚皆锁着,眼前的人在不是当初的侯爵之尊,一身素白的衣裳散着发,听见有声响,便微微抬头,看见宋怀清与宋灵耀似乎毫不意外。 “我想着,也该来了……” 萧从安微微一笑,“世叔和世兄可带了纸笔……” 宋怀清见他不称岳父舅兄,便知他是要保全宋家和宋灵枢,一时又有些心软,“好孩子,我……” 萧从安呓语道,“是我与灵枢没有缘分,我也希望她日后能好。” 就在说话之间,宋灵耀已然递上了纸笔,萧从安没有犹豫一气呵成。 宋灵耀接过一看,立刻红了眼眶,只见那纸上写着,“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丹髻,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怀,更莫相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萧从安笑着道,“世叔和世兄请吧,留久了恐落人口实……” 可他这笑落到谁得眼里,都觉得是比哭还要难过。 宋怀清手里拿着契结书失魂落魄的走出刑部大牢,尚书还在等候着,一见他便迎了上来,“宋兄,你家来了报信的人,现在正在外头侯着,说是兰陵那边……” 宋怀清一听这话,心中“咯噔”一跳,登时便觉得头昏脑胀,整个心脏都揪到了一起,宋怀清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匆忙往外跑去。 那奴仆是宋家签了死契的人,更是跟了宋怀清许多年的人,一见他便哭了出来,“老爷……大姑娘没了……” 宋怀清只觉得一股气流直冲头顶,登时便站不住了,整个人就往后倒去,宋灵耀上前接住了他,“父亲!” 宋怀清就是请大夫,也不能在刑部大牢请,宋灵耀只能将宋怀清赶紧送回了府里。 兰陵宋灵枢的贴身女使回来报信,说是大姑娘在侯府抄家之时,自个放了把大火葬身火海。 那女使在说完之后,便撞了柱子随主子而去,当时就断了气。 宋家去请了御医,御医是个稳重的,见宋怀清瘫倒在床倒也没有慌乱,只是把了脉又按了按虚里才对宋怀清道,“宋学士莫要担忧,宋大夫这是气急攻心,我这就为他针灸,之后留下药方按照此方悉心调养几日也许就无碍了。” 宋灵耀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但仍是没忘了礼数,恭恭敬敬的向御医再三致谢,又亲自侍奉在宋怀清榻前。 这样一折腾,便已经是一更天了,又赶紧写了折子,三更天的时候让人递进宫里告假。 宋怀清是在次日午后醒来的,一醒来便抓着宋灵耀的手红着眼道,“去兰陵……将你妹妹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灵耀安排好府里的一切,随即带了些家丁轻车简从的便去往兰陵。 …… 长安郊外。 太子的车马就与宋灵耀擦身而过,宋灵耀听闻前头是太子的车马,便下了车,虽没有上前问安,也是跪在一旁待其走过,以示臣子之道。 宋灵耀如何能够料到,他心心念念要去兰陵接的人,此刻就在太子的车马中,被太子用黄金牢笼锁着。 这一路宋灵枢都没正眼瞧过裴钰一眼,更不曾与他说一句话,裴钰着急赶回长安,路途之中并没有珍馐佳肴,然而裴钰仍是尽最大的努力,哪怕是在赶路,也要人做热汤热菜送予宋灵枢。 宋灵枢从没正眼瞧过,也只吃些汤水。 起初宋灵枢醒来见到脚踝间的细长锁链,认定是奇耻大辱,绝食了整整一日。 裴钰温言哄她,她不理会,就差没有强灌了,最后只得故技重施,拿宋氏一族的兴衰荣辱威胁她。 宋灵枢怒极,可根本就奈何他不得,只能妥协。 最好的局面便成了这样,宋灵枢只肯用些汤水,吊着自己一口气不饿死罢了,回长安不过短短半月的时日,她便消瘦了许多。 裴钰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他身为监国太子,不敢在外耽搁太久,只能快刀斩乱麻将他心爱的女子抢回来。 宋灵枢出嫁前一夜,裴钰自她的闺房出来,那时便暗下决心。 他要将他心爱的女子抢回来,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 哪怕她不肯爱他,甚至会恨他,他也在所不惜。 第753章 前世2:四 第753章 前世2四 刑部大牢,两个男子身披黑色斗篷在牢狱之间穿梭,两人身形相差不大,皆是芝兰玉树,只是其中一个青丝中已然藏了些白发,是掩盖不住的岁月痕迹。 刑部尚书亲自将人带了进去,带到看守极为严格的一间密室门口,“他就在里头,宋兄和侄子自便,小弟便不进去了。” “他可受了刑?”年长的男子低声问道,语气是掩盖不住的关怀,毕竟那人若受了刑,便写不出他要的东西。 刑部尚书摇了摇头,“到底是侯爵之尊,更何况叛国罪证一应俱全,无需口供。” 言下之意,便是没用上大刑。 年长的男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还不快多谢世叔——” 年轻男子上前行了大礼,“侄子替妹妹谢过世叔!” 刑部尚书上前扶起他,“不必,可怜天下父母心罢了,不过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侄女是何家唯一的血脉,高祖遗旨何家子孙皆不问罪,而且本就只是拜了堂,没有入洞房到底也不算萧家人,宋兄和侄子何苦前来……” 原来这父子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宋灵枢的父亲和长兄。 兰陵定远侯府谋逆的消息传来,他们也是又急又忧,多方打听消息,见定远侯府此番是保全不了了,才狠下心要断尾求生。 宋怀清红了眼,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我如何不知,只是到底要有这份契结书,我家灵枢才能和萧家断干净!” 刑部尚书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道,“那宋兄且进去吧,只是要快些,说不准什么时候陛下就来提审了。” 宋怀清点头,与儿子宋灵耀踱步进去,大牢里只有一扇天窗,微弱的光就从外头透过来。 从墙角伸出的四根铁锁链将一个男子的手脚皆锁着,眼前的人在不是当初的侯爵之尊,一身素白的衣裳散着发,听见有声响,便微微抬头,看见宋怀清与宋灵耀似乎毫不意外。 “我想着,也该来了……” 萧从安微微一笑,“世叔和世兄可带了纸笔……” 宋怀清见他不称岳父舅兄,便知他是要保全宋家和宋灵枢,一时又有些心软,“好孩子,我……” 萧从安呓语道,“是我与灵枢没有缘分,我也希望她日后能好。” 就在说话之间,宋灵耀已然递上了纸笔,萧从安没有犹豫一气呵成。 宋灵耀接过一看,立刻红了眼眶,只见那纸上写着,“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丹髻,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怀,更莫相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萧从安笑着道,“世叔和世兄请吧,留久了恐落人口实……” 可他这笑落到谁得眼里,都觉得是比哭还要难过。 宋怀清手里拿着契结书失魂落魄的走出刑部大牢,尚书还在等候着,一见他便迎了上来,“宋兄,你家来了报信的人,现在正在外头侯着,说是兰陵那边……” 宋怀清一听这话,心中“咯噔”一跳,登时便觉得头昏脑胀,整个心脏都揪到了一起,宋怀清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匆忙往外跑去。 那奴仆是宋家签了死契的人,更是跟了宋怀清许多年的人,一见他便哭了出来,“老爷……大姑娘没了……” 宋怀清只觉得一股气流直冲头顶,登时便站不住了,整个人就往后倒去,宋灵耀上前接住了他,“父亲!” 宋怀清就是请大夫,也不能在刑部大牢请,宋灵耀只能将宋怀清赶紧送回了府里。 兰陵宋灵枢的贴身女使回来报信,说是大姑娘在侯府抄家之时,自个放了把大火葬身火海。 那女使在说完之后,便撞了柱子随主子而去,当时就断了气。 宋家去请了御医,御医是个稳重的,见宋怀清瘫倒在床倒也没有慌乱,只是把了脉又按了按虚里才对宋怀清道,“宋学士莫要担忧,宋大夫这是气急攻心,我这就为他针灸,之后留下药方按照此方悉心调养几日也许就无碍了。” 宋灵耀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但仍是没忘了礼数,恭恭敬敬的向御医再三致谢,又亲自侍奉在宋怀清榻前。 这样一折腾,便已经是一更天了,又赶紧写了折子,三更天的时候让人递进宫里告假。 宋怀清是在次日午后醒来的,一醒来便抓着宋灵耀的手红着眼道,“去兰陵……将你妹妹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灵耀安排好府里的一切,随即带了些家丁轻车简从的便去往兰陵。 …… 长安郊外。 太子的车马就与宋灵耀擦身而过,宋灵耀听闻前头是太子的车马,便下了车,虽没有上前问安,也是跪在一旁待其走过,以示臣子之道。 宋灵耀如何能够料到,他心心念念要去兰陵接的人,此刻就在太子的车马中,被太子用黄金牢笼锁着。 这一路宋灵枢都没正眼瞧过裴钰一眼,更不曾与他说一句话,裴钰着急赶回长安,路途之中并没有珍馐佳肴,然而裴钰仍是尽最大的努力,哪怕是在赶路,也要人做热汤热菜送予宋灵枢。 宋灵枢从没正眼瞧过,也只吃些汤水。 起初宋灵枢醒来见到脚踝间的细长锁链,认定是奇耻大辱,绝食了整整一日。 裴钰温言哄她,她不理会,就差没有强灌了,最后只得故技重施,拿宋氏一族的兴衰荣辱威胁她。 宋灵枢怒极,可根本就奈何他不得,只能妥协。 最好的局面便成了这样,宋灵枢只肯用些汤水,吊着自己一口气不饿死罢了,回长安不过短短半月的时日,她便消瘦了许多。 裴钰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他身为监国太子,不敢在外耽搁太久,只能快刀斩乱麻将他心爱的女子抢回来。 宋灵枢出嫁前一夜,裴钰自她的闺房出来,那时便暗下决心。 他要将他心爱的女子抢回来,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 哪怕她不肯爱他,甚至会恨他,他也在所不惜。 第754章 前世2:五 第754章 前世2五 东宫掌事宫女秦桑姑姑今日很是苦恼,她家主子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女子,养在了……寝宫里…… 秦桑是皇后送到东宫来的老人儿了,她也怕太子这是招了个狐媚的,正要开口提醒,裴钰已然瞥了她一眼道: “这位……是孤的枕边人,姑姑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裴钰的语气温和,明明不嗔不怒,秦桑却从里头听出了浓浓的杀意,立刻跪下连连磕头,“奴婢万死也不敢!” 然而裴钰只是淡淡道,“她要什么都给她,只是别让她出了这个院子,更别让她一个人待着,若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孤唯你是问。” 秦桑微微一怔,太子殿下这话说的很是古怪,秦桑心中的预感不大好,难不曾这是太子殿下从何处强掳来的良家子么? 在宫里十几年,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秦桑不敢多问,亦不敢让皇后知晓,只能恭敬着伺候。 裴钰交待完,似是不放心,想要进屋内去,却有些犹豫,也不知是在问秦桑还是问自己,“孤这几日是不是最好不要去扰她……” 可裴钰到底是没有隐忍住,推开门进去,那般小心翼翼讨好的样子,让秦桑大跌眼镜,“你……就在此处,缺什么就吩咐人去置办,若是她们待你不好,伱就告诉孤,孤定然重重责罚。” 然而宋灵枢坐在塌上,根本就不肯看他一眼,裴钰不敢上前,只能悻悻的离开。 一世无双的嘉靖太子何时这样碰过壁,偏偏眼前人这样对待他,他虽有些失落,到底也没有发怒,更让秦桑不敢怠慢。 裴钰走后,秦桑入了门,恭恭敬敬对眼前人道,“不知姑娘贵姓?” 宋灵枢本不欲搭理,可见她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以为是裴钰让她前来的,若是得不了她一个好脸,只怕会受牵连。 宋灵枢不愿不相干的人因她受责罚,下意识脱口而出,“免贵姓……” 可她及时住了嘴,十分苍凉的一笑,“浮萍之人,无名无姓。” 秦桑听了她的话,便更加肯定,眼前这人定是太子殿下不知从何处掳来的小官家的女眷,容色甚佳,略见过世面,只可惜……家里不敢忤逆太子殿下,只好随殿下来了东宫,做这没名没分的侍妾。 然而这女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秦桑傻了眼,“不知此处是何处?” 秦桑怔了怔,难道太子殿下强抢民女,却根本不曾告诉人家姑娘自己的身份,只是用权势威逼利诱姑娘的家人,让他们不敢声张? 秦桑差点就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然而她到底没忘了裴钰的警告已经自己的身份,只是如实道,“此处乃东宫,姑娘您的……乃是当朝太子。” 宋灵枢看了看屋内的摆设,以及放在床头架子前的问君剑,立刻便明白了,“这是他的寝宫?” 秦桑只觉得奇怪,但还是应道,“是……” 宋灵枢笑的更加古怪了,“他还真是将我当作禁脔王元物了……” 这话秦桑并不敢接,只能悻悻的不作答,宋灵枢瞥了她一眼,只觉得没劲,也不想在说话,侧着身子躺在软塌上。 正是寒冬,虽说屋内点着上好的炭火温暖如春,可秦桑仍然担忧宋灵枢受凉,“姑娘不如去床上歇着,这个地方……” “他睡过的地方我不去。” 宋灵枢只落下这么一句话,便不再理会秦桑。 秦桑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提,只能悻悻的离开。 待秦桑走后,宋灵枢将原本开着的窗子关的死死的。 她记得冬日烧着炭火,总要将窗歇道缝,不然怕是会窒息而亡,曾经有人晚上怕寒,关了门窗点炭火,在睡梦之中就断了气。 这正是宋灵枢想要的结局,她不敢自戕,怕太子迁怒宋家,唯有“意外故去”,也许还能保存一点颜面。 没想到秦桑很快就去而复返,拿着一床厚厚的被褥进来,一见宋灵枢将窗关的死死的,大惊道,“姑娘,可不敢如此,怕是要……” 然而秦桑见到宋灵枢一脸失望的神色,便明白了太子交待的那些古怪的话,为何要人时时刻刻看着她,只怕是…… 可她有什么不愿的,能做太子殿下的侍妾,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他家殿下一向洁身自好,如今二十有三,未娶正妃也未曾有过什么通房侍妾。 他面容如天上皎皎明月,这般的年纪便已有不得了的文治武功,是长安多少闺秀的梦中情郎。 只可惜,她家殿下这样好,偏偏于情路不畅,多年贪恋那一个女子,偏偏那女子还嫁给了旁人。 还好,她家殿下到底是放下了,只是不知为何,又强掳了眼前这位姑娘。 看着宋灵枢的样子,秦桑十分明白,她亦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有了前车之鉴,秦桑开始收拾屋内的利器,只是那问君剑,秦桑根本碰也不敢碰,正犹豫着要不要去请示太子殿下,宋灵枢却突然幽幽开了口,“姑姑这样聪慧难道还不明白么?我如今连死也不敢,我还有父母兄弟家族荣辱啊……” 宋灵枢是在笑,可秦桑怎么看,都觉得她这笑,分明都比哭还难看。 之后的几日,裴钰果然都不曾回寝宫外,宋灵枢本就不愿见他,更是乐的日日睡在软塌上。 只是秦桑不敢怠慢,因为裴钰先头本就发了话,后来几乎又日日都将秦桑叫去,询问宋灵枢的饮食起居。 宋灵枢每日都只肯吃些汤水,起初更是直接连水也不肯碰一口,若不是秦桑语带威胁道,“若是姑娘实在没有胃口,奴只能请太子殿下陪着姑娘用膳。” 只怕宋灵枢连汤水也不肯吃,非得绝食饿死自己才肯罢休。 秦桑有意告状,将宋灵枢的状况委婉道出,谁知裴钰却只是苦笑,“若不与孤闹,便不是她了。” 秦桑只当这姑娘被太子殿下抢回来之时便一直和殿下别苗头,太子殿下已然习惯了,并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 第754章 前世2:五 第754章 前世2五 东宫掌事宫女秦桑姑姑今日很是苦恼,她家主子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女子,养在了……寝宫里…… 秦桑是皇后送到东宫来的老人儿了,她也怕太子这是招了个狐媚的,正要开口提醒,裴钰已然瞥了她一眼道: “这位……是孤的枕边人,姑姑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裴钰的语气温和,明明不嗔不怒,秦桑却从里头听出了浓浓的杀意,立刻跪下连连磕头,“奴婢万死也不敢!” 然而裴钰只是淡淡道,“她要什么都给她,只是别让她出了这个院子,更别让她一个人待着,若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孤唯你是问。” 秦桑微微一怔,太子殿下这话说的很是古怪,秦桑心中的预感不大好,难不曾这是太子殿下从何处强掳来的良家子么? 在宫里十几年,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秦桑不敢多问,亦不敢让皇后知晓,只能恭敬着伺候。 裴钰交待完,似是不放心,想要进屋内去,却有些犹豫,也不知是在问秦桑还是问自己,“孤这几日是不是最好不要去扰她……” 可裴钰到底是没有隐忍住,推开门进去,那般小心翼翼讨好的样子,让秦桑大跌眼镜,“你……就在此处,缺什么就吩咐人去置办,若是她们待你不好,伱就告诉孤,孤定然重重责罚。” 然而宋灵枢坐在塌上,根本就不肯看他一眼,裴钰不敢上前,只能悻悻的离开。 一世无双的嘉靖太子何时这样碰过壁,偏偏眼前人这样对待他,他虽有些失落,到底也没有发怒,更让秦桑不敢怠慢。 裴钰走后,秦桑入了门,恭恭敬敬对眼前人道,“不知姑娘贵姓?” 宋灵枢本不欲搭理,可见她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以为是裴钰让她前来的,若是得不了她一个好脸,只怕会受牵连。 宋灵枢不愿不相干的人因她受责罚,下意识脱口而出,“免贵姓……” 可她及时住了嘴,十分苍凉的一笑,“浮萍之人,无名无姓。” 秦桑听了她的话,便更加肯定,眼前这人定是太子殿下不知从何处掳来的小官家的女眷,容色甚佳,略见过世面,只可惜……家里不敢忤逆太子殿下,只好随殿下来了东宫,做这没名没分的侍妾。 然而这女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秦桑傻了眼,“不知此处是何处?” 秦桑怔了怔,难道太子殿下强抢民女,却根本不曾告诉人家姑娘自己的身份,只是用权势威逼利诱姑娘的家人,让他们不敢声张? 秦桑差点就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然而她到底没忘了裴钰的警告已经自己的身份,只是如实道,“此处乃东宫,姑娘您的……乃是当朝太子。” 宋灵枢看了看屋内的摆设,以及放在床头架子前的问君剑,立刻便明白了,“这是他的寝宫?” 秦桑只觉得奇怪,但还是应道,“是……” 宋灵枢笑的更加古怪了,“他还真是将我当作禁脔王元物了……” 这话秦桑并不敢接,只能悻悻的不作答,宋灵枢瞥了她一眼,只觉得没劲,也不想在说话,侧着身子躺在软塌上。 正是寒冬,虽说屋内点着上好的炭火温暖如春,可秦桑仍然担忧宋灵枢受凉,“姑娘不如去床上歇着,这个地方……” “他睡过的地方我不去。” 宋灵枢只落下这么一句话,便不再理会秦桑。 秦桑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提,只能悻悻的离开。 待秦桑走后,宋灵枢将原本开着的窗子关的死死的。 她记得冬日烧着炭火,总要将窗歇道缝,不然怕是会窒息而亡,曾经有人晚上怕寒,关了门窗点炭火,在睡梦之中就断了气。 这正是宋灵枢想要的结局,她不敢自戕,怕太子迁怒宋家,唯有“意外故去”,也许还能保存一点颜面。 没想到秦桑很快就去而复返,拿着一床厚厚的被褥进来,一见宋灵枢将窗关的死死的,大惊道,“姑娘,可不敢如此,怕是要……” 然而秦桑见到宋灵枢一脸失望的神色,便明白了太子交待的那些古怪的话,为何要人时时刻刻看着她,只怕是…… 可她有什么不愿的,能做太子殿下的侍妾,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他家殿下一向洁身自好,如今二十有三,未娶正妃也未曾有过什么通房侍妾。 他面容如天上皎皎明月,这般的年纪便已有不得了的文治武功,是长安多少闺秀的梦中情郎。 只可惜,她家殿下这样好,偏偏于情路不畅,多年贪恋那一个女子,偏偏那女子还嫁给了旁人。 还好,她家殿下到底是放下了,只是不知为何,又强掳了眼前这位姑娘。 看着宋灵枢的样子,秦桑十分明白,她亦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有了前车之鉴,秦桑开始收拾屋内的利器,只是那问君剑,秦桑根本碰也不敢碰,正犹豫着要不要去请示太子殿下,宋灵枢却突然幽幽开了口,“姑姑这样聪慧难道还不明白么?我如今连死也不敢,我还有父母兄弟家族荣辱啊……” 宋灵枢是在笑,可秦桑怎么看,都觉得她这笑,分明都比哭还难看。 之后的几日,裴钰果然都不曾回寝宫外,宋灵枢本就不愿见他,更是乐的日日睡在软塌上。 只是秦桑不敢怠慢,因为裴钰先头本就发了话,后来几乎又日日都将秦桑叫去,询问宋灵枢的饮食起居。 宋灵枢每日都只肯吃些汤水,起初更是直接连水也不肯碰一口,若不是秦桑语带威胁道,“若是姑娘实在没有胃口,奴只能请太子殿下陪着姑娘用膳。” 只怕宋灵枢连汤水也不肯吃,非得绝食饿死自己才肯罢休。 秦桑有意告状,将宋灵枢的状况委婉道出,谁知裴钰却只是苦笑,“若不与孤闹,便不是她了。” 秦桑只当这姑娘被太子殿下抢回来之时便一直和殿下别苗头,太子殿下已然习惯了,并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 第755章 前世2:六 第755章 前世2六 裴钰是在二月二自个生辰这日突然回来的,距离宋灵枢被强行掳回东宫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裴钰一直隐忍着不想见,给足了她时间适应,可这样的隐忍,在今日这样特殊的时日,他是忍不了的。 宋灵枢每日浑浑噩噩的过着,不知今夕何夕,可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以及秦桑和其他几位宫女抑制不住的喜意,便猜到今日是什么大日子。 秦桑有意想提点宋灵枢几句,太子殿下一个多月都不曾踏足寝宫,却每日都要将自己叫去问问宋灵枢的饮食起居,可见对她是用了几分心思的。 “今日是殿下的生辰,姑娘不如亲手做一碗长寿面送去,也算是个心意。” 宋灵枢不肯理会,只是照旧望着外头的天空发呆,“他过生辰,与我何干?” 秦桑碰了一鼻子灰,不好再提,只是打心底里觉着宋灵枢一味地拿乔不把太子殿下当回事,委实多少是有些不识抬举了。 裴钰陪帝后用了午膳,晚膳又在东宫摆了宴席,只是天刚擦黑就散了丝竹酒宴,更是怕宋灵枢厌恶自己身上的酒色之气,刻意沐浴更衣焚香前来见她。 裴钰满腔热忱,哪怕见到宋灵枢时,宋灵枢仍是一个好脸色也不曾给他,可就是看见宋灵枢静静地坐在榻上,他心里也有一种瞬间就能将日月拘于手中的快意满足。 秦桑这段日子看惯了宋灵枢的冷脸,好似习惯了一般,也不觉得有什么,裴钰一挥手,她们便退下了顺道带上了门。 裴钰走过去坐到宋灵枢身侧,半拥着她,“怎么睡在这儿,床榻上孤特意让她们换了蚕丝被,很是柔软。” 宋灵枢不曾理会他,她并非痴傻,秦桑日夜守着她,却总是在每日午间离开一阵儿,去了何处见了何人答案不言而喻。 更何况,秦桑自己不觉着,宋灵枢却能问的出来,秦桑每日午后出去后,回来身上总会染了那个人身上的沉檀香,纵使宋灵枢万般不乐意,这个味道只怕她永生难以忘怀。 所以她为何不肯上床榻去,身边这人怎么会不知,只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裴钰见她不理会自己,便将整张脸埋在她脖颈间亲吻吸气,宋灵枢身形一僵,却仍是没有反应,就连拒绝都没有,可她绷直的身体,咬着牙承受的决绝,又无一不是拒绝。 裴钰明显能觉察到,只能停了下来,然而哪怕是这样,裴钰仍然没有和宋灵枢摊牌的勇气,只能笑着道,“酒宴上的东西实在难吃的紧,卿卿在陪孤用些东西吧。” 卿卿? 宋灵枢在心中冷笑,自己算他哪门子卿卿? 不过到底没有说话,裴钰便只当她是默认,将秦桑叫了进来,要了些清淡的吃食。 东宫有自己的小厨房,因是裴钰要的东西,很快便有人送过来。 可宋灵枢却连筷子也不肯动一下,裴钰不自觉的皱眉,“是不合胃口?” 宋灵枢却不言,裴钰便明白她的意思了,冷冷一笑,“若是你不吃,孤只能放些砒霜,请你的家人吃下了。” 宋灵枢闻言便抬起了头,纵使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也要含恨陪裴钰用上几口。 裴钰心中也不好受,对与他心尖尖上的小姑娘,威胁永远比甜言蜜语好用,他也想修补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可他根本无从下手。 他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做什么事情都要比旁人容易些,从来都只有别人围着他打转的,他何曾这样煞费苦心的去讨好旁人? 可宋灵枢不是旁人…… 是比他命还要重要得存在…… 裴钰不知道宋灵枢的食量,只是十分享受为她布菜的感觉,宋灵枢想着他先头的话,几乎是他夹多少,她都一口不剩的吃下。 直到最后真的快要撑坏了,实在咽不下,“呕”的就吐了出来。 裴钰这才从“投喂”的快乐中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道,“吃不下便不吃了,孤又不会……” 宋灵枢却只恹恹的,并不辩解一句,裴钰看着她的样子心头一酸,到底还是退步,转头对秦桑道,“去取些消食丸。” 秦桑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在这位姑娘面前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当初没有将此事禀给皇后,否则只怕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闹了起来,殿下首当其冲就要处置了她。 秦桑取来药丸,又倒了些温水递给宋灵枢,宋灵枢倒是接过,只是将药丸放到水里化开。 秦桑下意识便想拦住她,“姑娘,这药有些苦,化水怕是难以下咽。” 她的话音刚落,宋灵枢已然一饮而尽,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有意膈应裴钰,“何当自苦,使我心悲。” 秦桑立刻慌了,忙去看自家主子的脸色,只见裴钰脸色苍白的好像一张薄纸,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秦桑察觉到他的怒意,连忙伏地不起,宋灵枢却不为所动,非要惹恼裴钰求一个解脱。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霁月风光的男子轻启薄唇,强行勾起一抹笑意,“今日是孤的生辰,卿卿不恭贺孤么?” 宋灵枢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漫不经心道,“恭贺殿下千岁,望殿下福寿延绵。” 宋灵枢是在敷衍,裴钰心知肚明,她顾忌家人的性命荣辱,只得委身于他,他要她如何她便如何。 可哪怕是这般的敷衍,眉眼中流露出来的也是丝一般的妩媚猫一般的慵懒,裴钰想自己大概是爱惨了她,哪怕是这样的话,他也愿意当做甜言蜜语接下,嘴角荡开一抹笑,“借卿卿吉言。” 秦桑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殿下,心中也很是发懵,只怕殿下对眼前这位姑娘的真心,不比宋家那位少。 在东宫多年,秦桑如何会不知晓太子殿下恋慕宋家那位姑娘多年,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那位姑娘到底嫁做人妇,如今与太子殿下更是无缘…… 那位宋姑娘出嫁前夕,太子殿下喝得伶仃大醉,第二日头上还挂了彩,谁人敢在太子殿下头上动土,只怕是殿下自个想不开,不过还好…… 如今有了这位,殿下也能把宋姑娘往怀了,虽说这位桀骜了些,可到底出身不高,届时太子殿下不喜了,随意大发了就是,也不费什么心力。 秦桑这样想着,看向宋灵枢的眼神也变了变,可秦桑如何会晓得其中的前因后果,殊不知裴钰的执念从未变过。 第756章 前世2:七 第756章 前世2七 用过膳后,整个寝殿又陷入无尽的沉寂,宋灵枢坐到软榻上去,透过窗的缝隙看着外头,也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裴钰让人置了个妆台,又让秦桑去东宫府库取了些珍奇的头面来,秦桑随手选了几件,裴钰只瞥了一眼也没开口,秦桑立刻便明白了,赶紧收了下去,又去府库精挑细选了些更好的呈上来。 自始至终宋灵枢连头都没抬一下,裴钰坐到她对面去,笑着对她道,“卿卿且看看,喜欢什么就留下。” 宋灵枢不予理会,裴钰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对秦桑道,“都留下吧。” 裴钰又坐到宋灵枢身侧去,从后面环住了她,在她耳边呓语道,“今日是孤的生辰,卿卿陪孤说会儿话吧。” 宋灵枢略推开了他些,语气不善,“太子殿下想说些什么?” 裴钰只装作没有听见她语气中的不情愿,又贴了上去,凑在她耳边,“卿卿这些日子过得可还习惯?” 宋灵枢身形一震,顷刻红了眼,她想眼前这人如何有脸皮问出这样的话,不是她将自己强行掳到此处,又以她满门荣辱胁迫,不然她岂会甘受这样的耻辱? 宋灵枢念及此,冷笑了出来,“不过是笼中鸟,充当做一个玩意儿一般的东西物件,哪里有习惯一说!” 绕是裴钰再好的脾性,此刻也很难不恼怒,屋子里侍奉的人已然能感觉到他的不悦,纷纷跪倒在地。 裴钰只深吸了一口气,喑哑着嗓子道,“都给孤出去!” 众宫女得了这话如获赦令,赶紧退了出去,还将门给带了过来。 裴钰缓缓捏住宋灵枢的下巴,逼迫她看向自己,宋灵枢多瞧他一眼都是厌恶,如何肯看他,裴钰见她这般的模样却突然轻笑出声: “你说孤把你当做玩意儿?哪个玩意儿配在主人家正房里头待着的?” 宋灵枢闻言立刻睁开眼,“殿下说的不错,所以请准许我住到别处。” “呵——”裴钰却只是一笑,“你明白孤的意思,却故意这样曲解,是不敢面对孤,还是自欺欺人骗自己?” 裴钰死死盯着宋灵枢的眼,不肯错过她一个细微的表情,宋灵枢却咬唇不语。 裴钰明白宋灵枢又非那等乡野蠢妇,如何会看不清真相,若非她嫁到兰陵定远侯府,他不会对定远侯府动手,萧从安又怎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宋灵枢不敢面对裴钰的情感,是打心底不敢承认,因为她萧从安才落到如此地步,她在躲避这一切,用横眉冷对裴钰的态度,去淡化自己内心的罪恶感。 杀人不过头点地,裴钰却偏偏要诛心,他笑的痴狂,“卿卿怨我强抢了伱,可若非是为了你,定远侯府怎会遭受如此无妄之灾?卿卿——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许是内心情感波动太大,宋灵枢的力气也大的出奇,裴钰一时不防,竟被她推到了一边。 宋灵枢双目通红,言辞犀利,一字一句都刺在裴钰心间,“胡说八道!你身为储君如此无道,为占臣妻陷害忠良,哪里有脸面与我说这样的话?”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会有此言,不知是羞愧还是愤怒,连发冠都气的歪了,“既然说不出孤想听的话,那就别开口了!” 裴钰再次将宋灵枢扣在怀里,强行将她半拖半抱扔到床榻之上,“不肯上孤的床榻?之前又不是没有上过……” 说到此处裴钰又笑了,一边解着衣带,一边笑着对宋灵枢道,“是孤忘了,之前是孤替了定远侯与卿卿洞房。” 情深之际,宋灵枢只感觉自己好像一叶孤舟在海上沉浮,裴钰选择用最诛心的方式同她道,“卿卿还不知道吧,宋学士自兰陵回来了,带回了“你”的尸骨,陛下圣裁说“你”不算萧家的人,下令厚葬,今日宋家正办着“你”的丧事…——” 宋灵枢听过此话,再也隐忍不住,不似刚才任他为所欲为,拼命挣扎捶打他,最后咬上了裴钰的肩膀。 然而哪怕是裴钰能明显感觉到肩上血肉模糊,他也没有放开宋灵枢。 佛曰:求不得,是苦。 …… 宋灵耀将“宋灵枢”的遗体自兰陵送回长安,那日宋怀清拖着病体去家门前,一见爱女的棺材,便扑了上去哭的像个孩子,宋家得了陛下的圣谕,自然将“宋灵枢”的后事办的风光。 夜深之际,灵堂前并无多少人,宋怀清的侧室柳姨娘这才露出了原本的面貌,与白日的哭天抹泪的样子不同,此刻她擦干了泪,站起身来,对着还未合拢的棺材笑道: “到底是你没有福气,我使了那么多法子,想坏了你的好亲事,没想到萧家就这样落没了。老爷还想将你接回来,我怎么能让你回来继续碍着我家怜儿的路?看吧,到底老天都不曾眷顾你,你和你那倒霉娘亲一样,都是活不长的倒霉鬼——” 柳姨娘说着说着眼神变得很是可怖,许是她想起了数年前的往事。 那时何筠是御前医女,何氏之后,何等的风光。 而她,却因和兄长……有苟且之事,声明狼藉。 柳姨娘到底是侯府庶女,甘露寺中曾和何筠有过一盏茶的交情,那时陪在何筠身边的是安乐公主与荣华公主。 安乐公主那时还未嫁到柳家,荣华公主亦没有到南梁和亲。 何筠不识的柳姨娘,见她身边没有侍女伺候狼狈不堪,便邀她进来饮茶歇脚。 安乐公主一眼便认出了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柳姨娘嫡母的侍女很快便寻来,将她请走,柳姨娘不知道自己走后安乐公主低声说了什么,她只听见何筠开口对身边的丫鬟道,“去将这茶盏碎了,弄脏了的东西碎了才干净!” 柳姨娘听过很多风言风语,却不及何筠这一句伤人。 谁曾想命运这般的弄人,多年以后,柳姨娘缠上了宋怀清做了宋怀清的外室。 可当柳姨娘再次出现在何筠面前时,何筠并不记得她。 她怎么能忘了自己? 柳姨娘愤愤的想,不是嫌她脏吗?所以就连被记住都不配是吗? 此事柳姨娘耿耿于怀多年,哪怕何筠去后,她算计磋磨何筠唯一的子嗣,仍觉得不解气,可如今,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因为她到底是赢了何筠…… 第757章 前世2:八 第757章 前世2八 柳姨娘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话都被堂后的青年男子听了去。 男子握紧了拳头,不停地在心里面默念: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杀了她,让她去脏了灵枢妹妹轮回的路…… …… 东宫内。 一番云雨后,宋灵枢的眼睛睁着,死死瞪着床顶的幕布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裴钰身心俱疲,实在无力理会她,只能强行抹上她的眼,“若你再不肯歇息,孤不介意一晚上让你都歇不了。” 宋灵枢闻言身子一颤,翻过身去,将脸背对着裴钰,裴钰也由着她,只是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心里似满足。 罢了,她爱如何便如何。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就好,不是么? 次日裴钰一大早起身去上早朝,他刚走宋灵枢便起身,秦桑听到声音去服侍她,宋灵枢却开口道: “劳烦姑姑为我备水,我想要净身……” 宋灵枢从未开口向秦桑要过什么,故而她一开口,秦桑怔了怔,很快秦桑便反应过来,开口回道: “咱们东宫随时备着的,原是太子殿下喜净,姑娘可是现在要?” 宋灵枢听到裴钰的名字,眼神便暗了暗,但还是点了点头。 秦桑立即便吩咐下去,让人备水在净房,亲自服侍宋灵枢过去沐浴更衣,宋灵枢自觉与秦桑不熟,不愿她伺候,开口道,“姑姑就在外头等我吧……” 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完,秦桑已然笑道,“奴伺候姑娘,姑娘也便利些。” 宋灵枢皱眉,还要与她分说,可看着她警觉的眼神立刻便明白了。 大概是怕她溺死自己么? 宋灵枢无奈笑了笑,也便随秦桑的便了。 昨夜裴钰叫了水,秦桑自然晓得太子殿下幸了眼前这位姑娘,只是宋灵枢褪下衣裳的时候,秦桑还是惊了。 这位姑娘身上的孟浪痕迹实在……很难让她想象这是素日自持的太子殿下能留下来的…… 秦桑大概也晓得宋灵枢的不情愿,看着她满身伤痕,心中难免怜悯,真心劝道,“姑娘不如就顺着些太子殿下,这样和他别扭的,吃苦的还不是姑娘您吗?” 宋灵枢却嗤之以鼻,“多谢姑姑的关心,只是安能摧眉折腰侍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秦桑没想到眼前这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竟有这般的志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她,只能深深的叹了口气。 宋灵枢自净房出来,秦桑便领着她回寝殿,宋灵枢突然驻足,“姑姑,我这样的身份,怕是不合适……” 谁知宋灵枢的话还没有说话,秦桑已然领会她的意思,“一切都凭太子殿下的心意。” 宋灵枢的话被噎了回去,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回去坐下用膳,早膳过后宋灵枢再次拽住秦桑的手: “姑姑,可有避子汤药?” 宋灵枢嫁到兰陵前,家中的老嬷嬷教导过她,让她就算在身体不适之时抬举通房妾室也要备下避子药,亲眼盯着让人吃下,免得有些人心心念念着母凭子贵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秦桑未将宋灵枢的事报给皇后,裴钰是男子自然不懂,秦桑一时也没有想到,只是秦桑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会主动要了这样的药来吃,看来真是对太子殿下没有半分情谊。 秦桑略想了想,斟酌着试探道,“太子殿下并未吩咐,只是若是姑娘想要,奴自当……” 秦桑看着宋灵枢微微扬起的嘴角,满脸写着的都是不屑,已经将她的所有试探都看破,便也不多说了,“奴这就去了。” 最后秦桑还是亲自去走了一趟,两个时辰之后,一碗泛着苦意的药被送到了宋灵枢面前。 秦桑温声道,“余温正好,姑娘……” 她的话音未落,宋灵枢已经端起那药一饮而尽。 秦桑见她如此,心中那股子怜悯又升起,“这药吃多了伤身,姑娘还是多哄着太子殿下别由着他的性子乱来。” “我这样的人……”宋灵枢将药碗轻轻放下,“无媒苟合,就算是死了也要下地狱的浪荡妇人,身子不身子的有什么重要的?我哪里还有以后可言……” 宋灵枢自己不曾察觉,她说这话的语气十分悲凉,说是闻者为悲伤也不为过。 门前,青年男子听了这话,再不敢上前一步,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裴钰散了朝本想陪宋灵枢一道用早膳,没想到阴差阳错就听到秦桑与宋灵枢的这一番话。 裴钰慌忙逃回书房,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自幼一起长大的护卫卫影,裴钰的心思,卫影一直都是知道的,他所做的种种卫影亦是晓得的。 裴钰也不知沉默了多久,突然幽幽开口,“卫影,你说孤是不是做错了?” 卫影跪地长叩,“殿下乃是天命之子,岂会有错?” “可是孤觉着孤错了,好像错的离谱。”裴钰惨淡一笑,“若是孤当初……” 裴钰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引人遐思,卫影却不解,“属下不明白,殿下是后悔强行将宋姑娘掳到身边么?” “孤不后悔……”裴钰脱口而出,“若是真的让她为人妇,孤才要抱憾终身。” “属下真的糊涂了。”卫影实在不明白自家主子到底在纠结什么,他要宋姑娘,如今宋姑娘已然在东宫,可殿下为何却无一丝欢喜的样子? 裴钰叹了口气,“伱日后若是遇到那个人自然就明白了……” 裴钰语气中皆是无奈,“古今多少诗篇,唯爱恨两字难写……” “罢了……”裴钰见卫影一副努力揣摩却怎么也不明白的样子无奈道,“遣人去将秦桑叫来。” 一炷香后,秦桑跪在裴钰书房里。 裴钰眉目已恢复素日的冷淡,“秦桑,你可知错?” 秦桑闻言下意识抬头与裴钰对视了一秒,服侍太子多年,秦桑又岂会不知道,太子殿下对自己已经起了杀心,立即连连叩首,“奴有罪!只是奴实在不知……” “孤从未吩咐过,让你给姑娘送避子汤。”裴钰不愿与她打太极,直接质问道。 秦桑心中一斟酌,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道,“奴不难欺瞒殿下,避子汤绝非奴为姑娘奉上的,是姑娘自己……” 裴钰身形一震,过了半响才幽幽开口,“她可还说了什么?” 秦桑不敢有一句隐瞒,将宋灵枢今日所言一五一十的禀报,然而裴钰的脸色却也是越来越难看。 第758章 前世2:九 第758章 前世2九 秦桑没有料到,裴钰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最后沉默了半响才道,“若是日后她在向你讨要,便拿强身健体的药给她,只说是避子汤就是。” 秦桑愕然,内心挣扎了许久,终究是冒死开口道,“殿下……可姑娘并无名分……若是诞下子嗣,到底是皇室血脉,届时如何入宗正……” 裴钰不是没有思量过这个问题,只是宋灵枢总不领他的情,别说是两情相悦,就是正眼瞧他一眼都不肯,可见心中隐恨。 裴钰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只对秦桑道,“孤自有决断,你且按照孤说的做就是。” 裴钰如此道,秦桑也不好在多说些什么,只能领命退下。 待秦桑走后,裴钰又诏来管理情报的暗卫头领渔邨,裴钰不知与渔邨说了些什么,不出半日,陛下在御书房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 “什么?太子从兰陵带回来一个女子,养在寝宫?” 此时跪在下头的密探也十分为难,“千真万确,只是属下无能,实在打探不出来这位女子的身世……” 密探打探不出来,但元溯帝心里已然猜了个七七八八。 太子去了兰陵一趟,不过刚刚回京,就传来宋家那位葬身火海的消息,如今又传出这样的消息。 元溯帝心里头门清,若是太子不愿意让他知道宋灵枢的事情,大可以把人藏一辈子,如今露出些蛛丝马迹,是故意在点自己来着! 元溯帝欲哭无泪,自己这生的到底是个什么混账! “把太子叫来!”元溯帝稍微平定了心神,对着服侍的人怒吼道,这边立刻便有人起身去东宫请裴钰。 裴钰料定元溯帝知晓后会诏他,早就收拾妥当等候着了,见了太和宫的宫人来请,立刻就起身去了。 裴钰刚踏入御书房,一个茶盏就扔了过来,以他的身手很容易就能躲开,但这一次裴钰破天荒的受了,额头也红了一角。 “都给朕出去!”元溯帝屏退左右后,立即冲裴钰怒吼道,“你个混账东西!” “父皇息怒。” 裴钰唤的是父皇,而非陛下。 这是来自儿子的请求,而非太子。 元溯帝看着他就来气,“伱让朕息怒,朕如何息怒?宋家刚把女儿下了葬,你宫里就多出了个来历不明的心尖儿宠,你当天下人都是糊涂蛋么?” 裴钰无言,“是儿臣的错,只是……还请父皇成全?” “你要朕如何成全你?”元溯帝怒极,“朕花了多少心思才有你的今日,你可曾想过,若是此事败露,后世史书将对你口诛笔伐!” 裴钰跪地不起,像极了向神明祈求的虔诚信徒,“儿臣从未向父皇开口求过什么,今日是头一遭,儿臣求父皇,将她名正言顺的留在儿臣身边,父皇……” 裴钰仰头看向元溯帝,“你会有办法的……” 元溯帝半响没有说话,他看着裴钰,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可是他没有那个勇气……去向他心爱的女子表明心意。 他要这至尊之位,就必须做出取舍。 为帝君者,从来都与情字无缘。 元溯帝念及此处,又看向裴钰。他的这个儿子比他更像一个帝王,可偏偏…… 罢了,元溯帝心里门清,就算自己不答应,他也不会放手。 既然如此,只能为他遮掩了。 元溯帝扶额无奈道,“当初妙法娘子诞下双生女,长女唤灵枢,幺女唤灵……仙……幺女体弱多病,宫中的法师言其乃是九天神女下凡,既是神女人间留自然不住,若要留住只能将其送至空门隐姓埋名与天争寿,待到十八年后方能寻回,朕早已与妙法娘子商议好,待寻回宋灵仙之后,便将她许配给太子。” 裴钰听罢,自是喜不自胜,欣喜过后又道,“宋家那边……” 元溯帝蹙眉,“朕只问你一句,她可也是心悦你,心甘情愿随你回来的?” 裴钰愕然,半响后开口道,“如今不是,日后会是的。” 元溯帝气的一口老血差点没飚出来,他只能恨铁不成钢道,“朕给你一年的时间,朕给的说法虽然能堵住悠悠众口,到底需要那丫头自己配合,若是一年之后你不能让她点头,你就备好金银珍宝做赔偿,好生将人给我送回去!” 裴钰叩谢,“儿臣一定让灵枢……仙,心甘情愿的做儿臣的妻子。” 元溯帝不语,父子俩都默契的将此事翻了过去绝口不再提。 然而在裴钰走后,元溯帝却想到了另外一层,他也不知道犹豫了多久,终究是下了密诏给太医院。 第759章 前世2:十 第759章 前世2十 裴钰自御书房出来,仍是满脑子的官司,话虽说的容易,可要宋灵枢心甘情愿,又谈何容易。 裴钰深叹了一口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能有这个局面,他已经很满足了。 宋府内。 宋家二姑娘宋明怜恍若丢了半条魂,自她懂事起,她的生身母亲便告诉她,先夫人留下的大姐姐,会是她以后最大的绊脚石。 因为她是正是原配所出,而自己只是姨娘的女儿。 可是……宋明怜也曾想过,姨娘出身侯府,为何非要给爹做妾呢? 每次宋明怜想开口问一问姨娘,话到嘴边了,却总是吐不出来,渐渐的她也便不纠结此事了。 因为侯府的舅舅和表哥,都待她极好…… 她也学了姨娘那些阴私的法子,算计的大姐姐声名狼藉。 数月前,姨娘拦截了一封外男送给大姐姐的信,姨娘本想栽赃大姐姐与外男私通,可看了那封信,姨娘又打消了那个念头。 那信是东宫那位写给大姐姐的…… 东宫啊…… 那也是她的梦,可梦终究是梦,遥不可及。 那位殿下待谁都客套疏离,长安贵女无人敢纠结,因为上一位纠缠太子殿下的贵女,如今已骨枯黄土。 可他却说他恋慕大姐姐,宋灵枢……她怎么配…… 她除了有一副狐媚的容貌,还有什么? 姨娘以大姐姐的口吻回了一封信,绝了太子殿下的心思。 这就是了,姨娘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大姐姐攀上东宫的高枝? 姨娘让她烧了那封信,可……她如何舍得烧掉那封年少绮梦?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垂怜,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是能在各种宴会上遇见太子殿下。 宋明怜想这或许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可她几次三番的示好,太子殿下都无动于衷,起初他还会辗转向她打听宋灵枢的喜好,宋明怜虽告诉了她,却仍是不着痕迹的想方设法说些宋灵枢的坏话。 最后不知为何,太子殿下便不再搭理她了。 宋明怜如何肯甘心,几乎是下定决心投怀送抱,甚至不惜想给太子殿下下媚药。 那日不知是谁家宴席,宋明怜追着太子到了无人处,对着裴钰道,“臣女知殿下倾慕阿姊,可阿姊……不过阿姊一向与我要好,我愿说动阿姊,与殿下明日在承恩寺后花园凉亭相见,届时有什么话都可当面告诉阿姊。” 宋明怜那时不知太子殿下到底信了没有,因为她一抬头,就对上裴钰似笑非笑的目光,已然一副将一切都看透了的模样。 然而让宋明怜没有想到的是,太子殿下答应赴约。 其实那时,爹爹已经在给大姐姐议亲,说定了兰陵定远侯府的萧侯爷。 宋明怜想许是上天都在帮衬着她,那一日宋灵枢正好要去承恩寺上香,将订婚的消息告知亡母。 宋明怜与她同去,一路上宋明怜都在想着,要找些什么理由打发走宋灵枢,没想到竟然偶遇了萧侯爷。 既是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妻,宋灵枢自然而然的与萧从安独处。 宋明怜在凉亭里等了许久才等来了太子殿下,只是不知为何太子殿下的脸色不大好。 宋明怜还想着如何哄骗太子喝下那催情药,太子已然冷眼道,“看在你阿姊的份上,孤不杀你,滚吧——” 不过三句话而已,宋明怜却被吓得浑身发抖,最后几乎是哭着落荒而逃的,从此她真的断了入东宫的念想。 可谁能想到,宋灵枢不过才嫁到兰陵,就传来了定远侯府通敌卖国的消息。 定远侯府的男丁都被下了大狱押解至今,萧从安的刑车入长安时,宋明怜曾去远远瞧了一眼。 当初看见萧从安之时,宋明怜也曾肖想过那温润君子,只可惜了,娶了宋灵枢那个扫把星,也不知道那厮有什么好,太子殿下倾慕她,萧侯爷也是…… 后来又传来宋灵枢暴毙火场的消息,宋明怜心中并无悸动,她只是想,从此少了一个挡她路的人。 可宋明怜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已经没了,仍是无人上门提亲求娶自己。 怎么会……明明一直都是宋灵枢拿乔着嫡女的身份,碍着她的路了。 更让宋明怜没有想到的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竟会如此和她说话。 “你以为声名扫地的是大妹妹,可伱忘了,你与那贱妇再如何陷害,她仍是妙法娘子的女儿,旁人凭着这个,也要高看她一眼,至于你,永远不过是那贱妇所出,性情品貌无一不似那贱妇,如何会有高门瞧的上你。” 宋明怜又羞又怒,可偏偏她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争执道,“哥哥你也是姨娘的儿子,你怎么能……” 宋灵耀却冷笑,“我早已经记入母亲名下,柳氏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宋明怜还想大骂几句,可宋灵耀却早已经转身离开。 宋明怜夜晚也会恶毒的想,其实兄长说的一点也没错不是吗? 姨娘本就是……贱妇,不然也不会和舅舅表兄都有染…… 宋明怜曾于一年前,在舅家的某间屋子里,亲眼瞧见姨娘在舅舅与表兄父子的床榻间,如同妓子。 表兄一边……还一边道,“可惜怜儿还未出阁,恐以后没有元红交不了差,不然姑姑与怜儿母女俩伺候我们父子俩,也是个趣……” 宋明怜吓得不轻,露出了些声响,谁曾想被表兄发现了她,竟将她拉扯了进去。 那是宋明怜第一次瞧见那样的表兄,笑的如此可怖,“既然怜儿已经瞧见了,便也不瞒着你了,放心……表哥会疼你的……” 宋明怜哭着喊着,可惜没一个人理会她,姨娘甚至也上前按住她挣扎的手道,“好女儿,姑娘都有这一遭,与其便宜别人,不如让你的至亲骨肉来疼你……” 宋明怜已经不记得那一夜自己是如何过来的,到最后她也分不清自己身上的到底是谁。 那一日后她便不愿意去靖安侯府了,可是表兄仍然会找到机会前来,她唯恐此事败露,更是拒绝不得,其中苦楚早就让她疯魔了。 第760章 前世2:十一 第760章 前世2十一 宋明怜看着窗台上宋灵枢出嫁前赠予她的香兰,因无人在意打理已然奄奄一息,宋明怜到底是哭了起来,过往的一切终究是她对不住长姐。 宋明怜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便告诉父兄说自己想去承恩寺做姑子。 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此事传出去该如何自处? 宋怀清自是不允,可宋明怜却是铁了心,宋灵耀也为她求情,宋怀清到底答应了,让她住在承恩寺带发修行。 …… 裴钰自生辰后,夜夜都歇在寝宫,纵使宋灵枢心中在不甘愿,也奈何他不得。 秦桑守夜之时,曾于外间听到过些声音,情到深处时,裴钰拥着宋灵枢喘气,“灵枢……孤就这样死在你身上好不好?” 可惜……却没有半点回应的声音。 秦桑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宋家大姑娘不是早就已经…… 半响过后秦桑才“想明白”了,难怪太子殿下对姑娘这般好,原来是将姑娘当做了宋家那位…… 自此时候秦桑看向宋灵枢的眼神,总是带了些怜悯,更加照顾的她无微不至。 宋灵枢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秦桑看在眼里,终究是没有隐忍住劝道: “姑娘可是因为那位宋姑娘在介怀?” 宋灵枢被她这话问的糊里糊涂的,转过头一脸不解的看着秦桑。 然而她的反应,落在秦桑眼里,便又是另一层意思,“那位宋姑娘也是个苦命人,自小就没了母亲,太子殿下自幼就心仪她,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宋姑娘嫁到兰陵,太子殿下的心也死了……” 宋灵枢的脸色一变再变,秦桑以为自己说到了她心坎上,又开口劝道,“姑娘您或许与宋姑娘有几分相似,所以殿下才……不过那位宋姑娘已经不在人世,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姑娘又何苦计较这些?多为自己打算才是正理,早日挣个名分谋个前层……” “姑姑你说……太子殿下自幼便心仪那位宋姑娘?”宋灵枢突然开口,倒是把秦桑问住了。 秦桑如实道,“是,只是这些事姑娘您听听就罢了,可千万别在殿下面前提起,若是殿下晓得了,奴就该万死了……” 宋灵枢古怪问道,“既是如此,太子殿下为何不去提亲,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另嫁他人?” 秦桑叹了一口气,“殿下如何不想,只是那位姑娘三番五次的婉拒,殿下总怕吓着她,其实只要殿下想要的,告知陛下下旨赐婚,宋姑娘又如何会抗旨,只是殿下总顾忌着她的心意,到头来……” “三番五次的婉拒……” 宋灵枢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为何太子身边的人会说这样的话,宋灵枢自问自己从未和裴钰有过任何的交集,除了出嫁前的那一夜,还被他给吓坏了…… 聪慧如宋灵枢,很快便明白过来,恐怕当初的事情另有隐情,替她婉拒太子的人大概就是柳姨娘了…… 宋灵枢心中五味杂陈,太子待她或许真有些真心,可是她的夫君定远侯爷如何又不是? 只可惜她如今是权贵禁脔玩物,他如今受人陷害正为阶下囚,他们二人……大概是再也无缘相见了,也许只有在黄泉路上,她二人还能同行作伴。 秦桑看着宋灵枢的样子,只当她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中也稍微松了口气,只愿日后姑娘在莫与太子殿下赌气,多为自己的前程算计才是正理。 …… 晚间裴钰披星戴月回到寝宫,宋灵枢早就歇下了,只是依旧无眠。 裴钰沐浴更衣后躺在她身侧,从背后拥住她。 宋灵枢叹了口气,到底是没有隐忍住,翻过身来面对着裴钰道,“太子殿下,我放过你,伱也放过我好不好?” 裴钰身形一顿,“卿卿又在说什么胡话?孤……” “太子殿下,你明白的。”宋灵枢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我们到底都是错付了。” 裴钰不语,沉默了半响,才突然开口道,“若是孤答应你,孤会放过萧从安呢?你如此抗拒孤,无非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孤因你害了萧氏你觉得萧氏无辜,二是孤对你用了强让你无名无分的跟着孤到底是委屈了你……可若是孤能弥补一二呢?” 裴钰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在颤抖,“孤可以让萧家洗脱叛国之罪,亦可让你得到新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嫁给孤为妻,如此你肯不肯正眼瞧瞧孤……” 骄傲如裴钰,何时低三下气的说过这样的话? 宋灵枢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时也愣住了,裴钰赶紧抢先道,“你不用急着答复孤,你好好想想……” 宋灵枢到底“嗯”了一声,随即又转过身去,“夜已深了我也困了,太子殿下也早些歇息。” 裴钰得了她这样的话,已然欣喜若狂,不在打扰她清梦,只是心中宛若有千万只小鹿乱撞,许久才平复下来进入梦乡。 宋灵枢还没将裴钰所说的事想出个理所当然来,宫中的丧钟突然敲响了…… 皇后薨了。 裴钰身为人子,几乎是日日夜夜都守在灵堂。 陛下与皇后的夫妻情分,淡薄的可怜。 故而皇后的身后事,在陛下的授意下,不过一个月就办妥当了。 宋灵枢一连数日未曾见到裴钰,起初还颇有些不习惯,后来渐渐也习惯了。 裴钰突然在某一日的夜晚回来,红着眼对着宋灵枢道,“此刻夜深人静,卿卿可随孤去灵堂前上柱香好么?” 宋灵枢看着裴钰的样子,不知为何,拒绝之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皇后到底是……是她母亲的旧相识,她作为晚辈也该去祭拜的,故而宋灵枢到底是点了头。 皇后的丧事过后,裴钰回东宫安置,将自己关在书房买醉。 无人能敲开那扇门,亲信皆没了法子,到底是秦桑自作主张,来请宋灵枢。 “饮酒伤身,太子殿下明日还要上朝,姑娘能否……” 秦桑自个心里也没个谱,毕竟宋灵枢素日……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过了许久,宋灵枢终究是开了口,“替我准备一副帷帽,我去瞧瞧。” 第761章 前世2:十二 第761章 前世2十二 宋灵枢待着帷帽出现在书房外,里头半点声响也无,宋灵枢叹了口气,轻轻唤道,“太子殿下,是我……” 宋灵枢的话音未落,门已经“咯噔”一声打开,宋灵枢看了秦桑一眼,秦桑低下头,宋灵枢便明白了,自己提着裙子蹑手蹑脚的走进去。 里头没有点灯,到处都是漆黑的一片,宋灵枢正想四顾环看裴钰的身影,帷帽已经被人从身后取下,随即便被一人从身后拥住。 同床共枕这许久,宋灵枢只凭味道也知道身后是何人。 这个姿势让她别扭极了,她刚想挣脱,却感觉一滴冰冷落在她脖颈间,随即是裴钰喑哑的声音,“卿卿,孤再也没有母亲了……” 宋灵枢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人死如葬花,太子殿下还有陛下这个父亲……” 裴钰不语,只是这样静静的拥着宋灵枢,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肯放开她。 当灯点起的时候,宋灵枢才瞧清这书房的模样,才瞧清那书案前挂着的一副美人图,能挂在这儿,想来是太子素日钟爱的。 只是那图并看不清美人的容貌,可是宋灵枢却只凭一眼便认出,画中女子是她自己…… 那腰间的玉佩,正是她母亲遗物,天底下绝无第二件。 只可惜……她将玉佩赠予夫君定情,如今已经遗失了。 裴钰看着宋灵枢望着那画像出神,黯然神伤的样子,便猜中了她的心思,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檀木盒子,递给宋灵枢。 宋灵枢顺手接过,一打开正是她当初赠予夫君定情的玉佩。 裴钰对上宋灵枢惊愕的目光,强抑制住心中的酸意道,“此物孤替你寻回,日后莫要在随便给了人。” 宋灵枢心中百味陈杂,是了,若是太子殿下早就对自己情根深种,知晓这些又有什么稀罕的事。 不是说他手下的密探影子,连陛下的饮食起居都打探到底一清二楚吗? 宋灵枢心中苦涩,一时不防脱口将心中所想道出,只见她喃喃道,“这究竟是我的福气还是我的孽,竟让殿下连这点小事也放在心上。” 裴钰没想到宋灵枢会说这样的话,一时也不知如何应答,最后还是如实道,“那日你与他在承恩寺定情,孤就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你,将伱素日视若珍宝的玉佩赠予他……卿卿,孤那时就恨不得能杀了他泄愤……” 宋灵枢心中一震,她听出了太子语气中的杀意,心中又急又慌,定远侯府因她平白遭受此番劫难,已是无辜,若是夫……定远侯爷再因她丧命,她真是万死难赎…… 裴钰如何能看不出宋灵枢眼中的惊慌,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裴钰却突然将她拥在怀里,温柔缱眷道,“还好,如今卿卿在孤的身边……” 裴钰胡乱亲吻着她的额头脸颊,在她面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吻,“孤便不愿和定远侯多计较了,只要卿卿肯答应,孤会让他洗脱罪名,他还会是那个风光的定远侯……” 言下之意,若是宋灵枢不肯,那…… 宋灵枢似是认命一般闭上眼,“我愿意……” 她不得不愿意,也不敢不愿意。 是在裴钰意料之中的欣喜,明明他算定了宋灵枢会妥协,此刻仍是万分快意满足。 “好……孤会很快办妥你身份的事情……” 裴钰一笑,自是山河为之褪色,“孤已经说动陛下,陛下会昭告天下,当初妙法娘子诞下双生女,长女为灵枢,次女为灵仙,国师有言,次女乃是九天神女,诞生在大齐乃是国之祥瑞,为国祈福便将你送到摘星塔内修行了数十年,如今国运已达昌盛,便将你送还宋家,赐婚给孤。” 宋灵枢没想到他连这些都早就想好了,还说动了陛下,所以陛下也知晓太子的所为,任由他构陷忠良强抢臣妻? 宋灵枢只觉得心中悲凉,然而裴钰却不管不顾,向她述说着自己多年的相思。 “卿卿,孤很早就心悦你了……” “你还记得么?当初妙法娘子带你如公务,你跟在孤身后,非要缠着孤抱你,你还唤孤太子哥哥,你如今再叫一声好不好?” “孤自明白男女之事后,想的都是你,房中也从来没有过别的女子,在兰陵和你……那也是孤第一次与女子欢好……” “孤早就备好了聘礼,还有你的嫁衣,上面的凤求凰是孤亲自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本以为女红会很难,不过倒也没有难住孤……” 裴钰说着说着就来了兴致,宋灵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推到书案上的。 书房重地,君子之器。 到最后竟也成就了鱼水之欢…… 第762章 前世2:十三 第762章 前世2十三 时光转瞬又入了夏,宋灵枢为亡母抄了不少经书,只盼在妙法娘子祭日这日亲自在她灵牌前焚烧。 裴钰自那日在书房之后,对宋灵枢更加温柔体贴,宋灵枢面对他的脸色也好上许多,偶尔也会同他说上几句话。 秦桑看在眼里,心中总是欣慰的,只以为是宋灵枢将她劝说的话听了进去。 这日宋灵枢正在小几上抄写给亡母的经书,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很快秦桑便推门而入,“姑娘,太子殿下……” 秦桑的话还没去说完,裴钰已然掀开帘子阔步走了进来,看着宋灵枢散着发抄写经书眼神黯了黯,不过嘴角还是勾着笑,看样子是有什么喜事。 裴钰素来不型喜怒于色,今儿算是破了例,“卿卿且梳洗更衣,陛下要见你。” 秦桑听了这话,不等宋灵枢发话,便悄悄退出去吩咐人备水,又进里头为宋灵枢挑选合适的衣裳。 宋灵枢身形一顿,不过到底是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嗯”了一声。 裴钰瞥了一眼秦桑为宋灵枢挑选的衣裳摇了摇头,随口吩咐道,“这件不好,换前几日刚做的那身黛蓝镂金丝暗花细丝蜀锦礼服,下头要同色的撒花纯面百褶裙。” 秦桑心中一惊,太子殿下时不时便给姑娘添置衣物,可有些实在是僭越了。 秦桑不知宋灵枢的身份,便自觉裴钰的安排实在不妥,若是陛下瞧见,只怕是要发怒的。 然而秦桑哪里能想到,宋灵枢本就是官眷,她祖父追封崇明公,横竖有个国公的名头在那里,她母亲妙法娘子的品级更是位同郡主,再加上宋灵枢的外祖母乃是盐商的独女,富可敌国的嫁妆尽数留给了她母亲,她母亲又尽数留给了她,要什么稀罕珍贵的东西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故而宋灵枢的穿戴自幼便与别个不同。 秦桑看了看宋灵枢,只见她坐在铜镜前梳洗,并没去注意这边,边压低声音小声提醒道,“殿下,这身装束……会不会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姑娘的身份到底是不妥,若陛下误会姑娘恃宠生娇,也不是殿下所求的……” 裴钰一直知晓秦桑误会了,只是一来不屑于做解释,二来既然宋灵枢自己不肯说出姓名他又何苦为这样的小事与她争执? 只是今日,裴钰心情大好,乐意为秦桑答疑解惑,“无妨,妙法娘子位同郡主,她的女儿就是御赐的黄金牡丹凤袍也穿的。” 妙法娘子的女儿……不就是宋家那位…… 秦桑终于明白过来,难怪太子殿下会这样爱重她,难怪姑娘会说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样的话,也难怪太子殿下宠幸她之时会唤出“灵枢”二字。 她没有红颜薄命骨枯黄土,是太子殿下让天下人都以为……她不在了…… 可如今陛下要见宋姑娘,殿下又这样高兴,想来是太子殿下说动了陛下,终于要成全殿下的痴心。 宋灵枢能感觉到秦桑对她的态度有些殷勤的过了头,宋灵枢起初以为是裴钰在一旁伺候的缘故,可秦桑一开头却让宋灵枢一怔。 “殿下,宋姑娘已经妥当了。” 宋灵枢怔了片刻,随即看向裴钰,这厮却刻意躲开她的目光,转头对秦桑道,“让他们备好仪仗,孤陪她一道过去。” 秦桑点头退下,裴钰回头对上宋灵枢的目光,见她还死死盯着自己,轻柔的哄道,“卿卿,迟早他们都会晓得你的身份。” 宋灵枢沉默不语,她承认自己绝口不提出身来历是在掩耳盗铃,可是她隐忍了这么久没有宣之于口的身世,就这样被裴钰随口告知宫婢,她心中始终不大舒服。 宋灵枢始终坚持戴上帷帽遮住脸,裴钰也随她去,不过却非要宋灵枢与他同乘轿辇,大张旗鼓的往太和宫去了。 宋灵枢与裴钰到的时候,元溯帝正好在午睡,宋灵枢与裴钰只好侯着,估摸过了半个时辰,裴钰见宋灵枢满头香汗实在隐忍不住了,在门外叩拜,“儿臣求见陛下!” 这一声惊呼吓坏了伺候元溯帝的宫人们,展公公正要出来劝阻,元溯帝已然醒了,“是太子来了?” 展公公见元溯帝已醒,又退了回来,“是,太子殿下身后还跟着位戴着帷帽的姑娘……” “难为她小心。”元溯帝笑了笑,“伺候朕起身,将太子和那位姑娘请进来吧。” 宋灵枢也被裴钰的做法给惊住了,心下想到难怪外头有传闻道,太子一世无双却是个目无君父的混账。 更让宋灵枢没有想到的是,陛下竟真的起身了。 宋灵枢随裴钰一起进去,太子不跪君父,可宋灵枢却不敢忘了君臣之礼三叩九拜,元溯帝却在屏风内更衣,听见宋灵枢的声音柔声道,“起来吧。” 裴钰见元溯帝这般,才知他是真的在歇息,并非要为难宋灵枢,也放心了一大半。 元溯帝自屏风后出来,见宋灵枢还戴着帷帽,“摘了帷帽,且让朕见见你。” 宋灵枢不敢不应,将帷帽取下,恭敬立与一旁。 元溯帝仔细的端详她的眉眼,半响才回过神来,“伱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宋灵枢骤然听见旁人提起亡母,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还有人记得母亲,悲的是自己如今是给母亲……丢人了。 元溯帝见宋灵枢额头上的细汗,有些明白了裴钰为何会在外喧闹,元溯帝心中明白,宋灵枢被太子强抢,心中对太子仍有成见,未必能想到这一层,他有心提点,“难怪太子今日这般沉不住气,倒是朕不好了,让你们久等。” 宋灵枢立刻恭敬道,“臣女不敢。” 可也明白了裴钰的良苦用心,下意识就瞥了一眼身边的男子,宋灵枢这才发现,原来裴钰的眼神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一时红了脸。 元溯帝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去不显分毫,“此番是太子对不住你,可……大错已经铸成,朕教子无方,亦有愧于你。太子说你愿意与他为妇,朕想总要亲自问了你的意愿,你且放心……若你不愿,朕一定为你做主……” 元溯帝的声音中气不足,再加上寝殿内弥漫着浓烈的药气,宋灵枢也明白过来了,外面的传言多是真的,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第763章 前世2:十四 第763章 前世2十四 愿意……吗? 宋灵枢扪心自问,她自是不甘心的。 可是她又能如何? 陛下就算如今为她做了主,可太子殿下迟早要荣登大宝,凭他对自己的执念,届时会放过自己吗? 宋灵枢想到此处,认命似的点了点头,“臣女愿意。” 元溯帝不是看不出宋灵枢眼中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下意识瞪了一眼裴钰,后者却浅笑如斯。 元溯帝也只能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等中秋宫宴,朕会召你父亲入宫,届时与你父亲说清此事,让你父女二人见上一面,后头的事,还需伱母家配合……” 宋灵枢点头,“臣女明白,只是……爹爹年纪大了,陛下还请顾惜些,切勿让爹爹大喜大悲……” 元溯帝十分赞赏,“朕必定成全你的孝心。” 之后元溯帝便以有政事相商的借口,打发走了宋灵枢,单独留下裴钰。 裴钰这次倒分外顺从元溯帝,只是吩咐人将宋灵枢好生送回东宫,也乖乖留了下来。 宋灵枢前脚刚离开,元溯帝后脚便冷笑,“如今可算遂了你的心。” 裴钰跪地,“儿子谢父亲成全。” 元溯帝见裴钰这般卑微,便知他是真心,只好叹了口气,“罢了,只是朕瞧着,那丫头心中仍有不甘,你这般强求,只怕日后夫妻生了嫌隙……” 裴钰倒是比元溯帝更乐观,“儿子会善待灵枢,漫漫长日她总有心软的时候。” 元溯帝摇了摇头,不肯在多说,只是提点道,“过几日就是妙法娘子的祭日,你就算把人看的再紧,也让宋丫头去承恩寺上柱香。” 元溯帝若是不提,裴钰定然是想不到这一层的。 宋灵枢这几日总是欲言又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来正是因为这个,念及此处片刻之后裴钰一口应下。 …… 宋府。 宫中一连下了三道抚旨,哪怕宋怀清在病中清养,也被惊动了。 宋灵耀立于父亲的床前,将陛下的三道抚旨一一道来。 宋怀清皱紧了眉头,这样的恩宠自夫人去后宋家再无…… 而如今自己尚在病榻,长子孝顺侍疾,也已经数月不曾上朝,陛下的深意到底在何处? 宋怀清中年失爱女,一时承受不住,却也仍要为这一大家子操劳。 他的父亲崇明公当年为国殉身,留下一家子老弱孤寡,虽说先帝亲到灵前祭奠,那是何等的恩宠,然而又能如何?只有一个国公的虚名,安能支撑偌大的家族? 宋怀清年少发奋读书,与其说是为国为民,倒不如说是将这一家子人的兴衰荣辱都抗到了自己身上。 高中探花郎的那日,他到底是年少轻狂了,酒后与好友大放厥词,那大逆不道的话竟入了先帝耳中。 他的母亲为了救他,携恩请何氏下嫁,这才保全他。 宋怀清不敢不娶,他也曾有过不甘心,那些不甘心却在新婚夜掀开新妇盖头之后消失殆尽。 何筠眼中盛满笑意,竟让宋怀清生出一种一夜白头之感,他也是真心倾慕她的,只是后来……两人的嫌隙误会越来越深,到最后他还是辜负了她…… 如今陛下这样看重,三道抚旨的荣宠,竟让宋怀清一时无所适从。 宋怀清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等看宫中的意思吧。” …… 东宫。 裴钰晚膳时,假装无意与宋灵枢开口道,“过几日便是妙法娘子的祭日,孤一直记得,已经安排车马,那日卿卿去承恩寺。” 裴钰等着瞧宋灵枢的反应,却许久没等到她开口,一抬头—— 宋灵枢正眼巴巴的看着他,裴钰给她盛了一碗汤,“这样看着孤作甚?” 宋灵枢回过神后接过,悄然红了眼眶,“多谢殿下成全。” 她何须与他这样客套…… 他们已然行了夫妻之礼。 然而裴钰到底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过了许久才开口问宋灵枢道,“卿卿可有什么想要的?” 宋灵枢脱口便要说无所求,裴钰却似猜到她心中所想,忙道,“你且好生想想,只要你开口,无论是什么,孤定当容许。” 宋灵枢垂头不语,裴钰只当她是在思索,却没想到宋灵枢突然幽幽开口,“我只想回家罢了……” 裴钰身子一颤,只当是听不懂宋灵枢话中的深意,只是强颜欢笑,“陛下已经允了,想来卿卿很快就能和岳丈大人团聚。” 宋灵枢是无心之失,她这样想着便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了,话一脱口其实她心中也懊恼。 事已至此,她迟早要嫁给眼前人,又何必要说这样的话惹恼了他。 可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骄傲如裴钰,明明晓得她话中的玄机,会这样装糊涂给她台阶下。 宋灵枢也顺着台阶而下,“殿下说的是,我便只安心等着了。” 裴钰还有公事要处理,用过膳略歇歇又要到书房去,只是临走前他坐到宋灵枢身边十分温柔道,“孤且去去,今夜定然回来陪着卿卿。” 这话说的极为暧昧,好似是宋灵枢非要缠着他一般,然而宋灵枢却也只是点头,淡淡道,“我且等着殿下。” 裴钰哪有心思处理公事,只把要紧的事处理好,便急着回去陪伴佳人。 宋灵枢并不与裴钰多亲近,就连说话也是裴钰问四五句,她至多答上这么一句罢了,可哪怕是这样,裴钰也觉得满足。 入夜,两人分别梳洗妥当。 裴钰便这样拥着宋灵枢,宋灵枢能感觉他的炽热,别扭极了,往里挪动了些。 可谁知裴钰得寸进尺,宋灵枢退嚷多少,裴钰便跟过来多少。 很快裴钰的手也变得不老实,宋灵枢退无可退也是忍不可忍,颇有些恼怒道,“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裴钰却不肯,索性欺身而上,他从不是急色之人,也有意让宋灵枢也舒畅,自然是极尽温柔。 宋灵枢纵使心中万般不情不愿,却也没有理由拒绝他的亲近。 宋灵枢也渐渐得了趣,竟欢愉的叫了出来。 宋灵枢愕然,她万分厌恶这样的自己,她明明十分抗拒太子,如何又会发出这一点点声音,还是说其实她就是低贱放浪,不然怎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第764章 前世2:十五 第764章 前世2十五 裴钰先是一怔,随后自是欢喜,十八般武艺全都用在了宋灵枢身上。 “卿卿,好卿卿……唤孤一声……” 宋灵枢起初还咬着牙,到最后意识尽失,裴钰说什么,她便都照做。 “太子……殿下……” “不是这个……” 裴钰双目猩红,“夫君!唤孤夫君……” “夫君……” 宋灵枢刚开口,就被裴钰堵住了嘴,裴钰也是丢盔卸甲,尽数都给了她。 …… 妙法娘子祭日这日,一大早宋灵枢便收拾妥当,穿着一身素服,只等着裴钰的安排。 估摸刚过辰时,秦桑便领着一位身着普通步伐却十分稳健的宫女前来,“奴婢唤做书亦,奉太子殿下之令,领姑娘出宫。” 宋灵枢戴着帷帽跟着书亦从东宫角门出去,随后乘小轿出宫,中途轿子停了,宋灵枢以为已经到了宫门,正要掀开帘子,书亦却先探头进来道,“姑娘,前头是九公主的车驾。” 宫里头的九公主,正是陛下盛宠的那位灵月公主。 这位公主一直与别个不同,她年幼丧母,却没有与其他公主皇子一般送到别宫去养,陛下将其生母生前所居的长生殿赐给了她独居。 公主及笄那年,陛下又在外为她修了公主府,却仍让她住在宫中,以时时能照拂。 宋灵枢垂眸,“既是公主殿下,我理应让的……”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前头的宫人已然折返回来道,“姑娘,公主殿下说既然是东宫的车驾,她该礼让兄长,已然退让——” 宋灵枢皱眉不语,却心系祭奠母亲一事,不愿在此处纠缠,也只好坐回去。 另一边避让的灵月公主此刻也掀开了鸾驾,只见那轿子被遮的严严实实的,觉得无趣又将轿子放了下来。 不过她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头坐的可不是她的太子哥哥。 能让她的便宜兄长这样护着的人,只怕没有几个,灵月公主乐得给里头的人几分薄面。 宋灵枢却始终觉着不妥,她到底是身为臣子的人,不过她心系承恩寺,很快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 宋灵枢怎么也没想到,因今日祭奠母亲的人众多,她连母亲灵牌前也不能去。 只能由书亦代劳将她为母亲抄的经书焚烧,再替她上香尽孝。 宋灵枢心中难过,却也无可奈何,纵使裴钰不说,她自己心中也清楚,若是被人认了出来,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今个的天气倒也清爽,书亦在妙法娘子灵牌前替宋灵枢看着,宋灵枢与身后跟着的宫人护卫道,“书亦姑姑尚有一阵儿可忙,我去后头逛逛,你们不必跟着。” 护卫宫人们都十分为难,可若是拂了宋灵枢的心意,宋灵枢回宫告状,太子殿下定然要发怒…… 众人很快便做出决断,表面上答应了宋灵枢,实际自有暗卫跟着她。 宋灵枢走到承恩寺后山去,一路上没有察觉有人跟着她,便真的以为自己得到了片刻自由安宁。 宋灵枢在承恩寺里闲逛,当初祖母死后,她被困在承恩寺两年之久,那时她十分厌倦这个地方,如今却尤其有一种昔我往矣之感。 宋灵枢正伤感之时,突然听到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这声音她在耳熟不过,不是她的兄长宋灵耀又是谁? 原来宋灵耀今日前来祭拜嫡母,自堂前出来便瞧见了一位衣衫单薄的女子,那女子……像极了他已故的嫡妹。 那女子走的极快,宋灵耀赶紧追了出来,一路寻迹到了后山,便失了踪迹。 宋灵耀四处找寻不见,只好问了一位女尼,宋灵枢这才听见他的声音,慌乱之下便往后头的禅房跑去。 那女尼并未注意到宋灵枢走过,故而宋灵耀也没能问出个什么名堂,只是仍不死心的寻了寻,直到确定并无人走过之后,这才失了神…… 难道是他看错了不曾,又或是……今日是母亲的祭日,妹妹魂魄来兮? 宋灵耀失魂落魄的离开,宋灵枢这才松了口气,再次走出去之时,梨树下已有一位身着布衣的女子,正冲着宋灵枢笑,“大姐姐,我知道是你……” 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宋灵枢在承恩寺带发修行的妹妹宋明怜,宋灵枢身子一颤,不敢与她相认,刻意压低嗓子道,“师傅在说什么,我并不是你的姐姐。” 话罢,宋灵枢便要转身离去,可宋明怜却道,“大姐姐若不怕我叫回兄长,尽管离去吧!” 宋灵枢闻言驻足不前,索性扯下帷帽回头,笑的比哭还难看,“妹妹又何苦要逼我,我躲着兄长和伱,也是为了家里……” 宋明怜看到宋灵枢的脸,再也隐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宋灵枢上前扶住她,宋明怜哭够了,才喑哑着嗓子道,“姐姐瘦了些,想来有许多话想告诉我,不如随我去禅房用些茶点。” 宋灵枢明白,若是今日不能与宋明怜说个清楚,她定然是不依的,只好随她去了。 宋灵枢环顾宋明怜所居的禅房,里头随有陈设,却十分淡雅别致,床榻前还放着一本佛经。 宋灵枢如何也想不明白,她那样骄矜的妹妹,如何就常伴青灯古佛前了,正要开口自问,宋明怜已然笑着摇头道,“是我自己要来的,父亲拗不过我,便同意了,姐姐呢……到底为何……你骗得我们好苦……” 宋明怜说着又红了眼,宋灵枢再也隐忍不住,抱着她一边劝慰,一边将所有事情告知了她。 “当初我出嫁前夕,太子……殿下闯入我房内,说了些轻浮的话,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怕他会为难我……去兰陵的一路上我都心惊胆战……” “后来我刚与夫……定远侯拜了高堂,还未来得及拜天地,抄家的旨意就来了。我那时也曾疑心过,却不敢声张,一颗心都放在了萧家的冤情上……” “就在父亲的消息传来不久,某一日太子便来了,他说他是为我为难萧家的,他欺辱了我……” 第765章 前世2:十六 第765章 前世2十六 太子心悦宋灵枢的事情,宋明怜心中一清二楚,只是她没有想到,太子竟然这般疯魔。 若是自己当初偷偷去告诉了长姐,太子殿下的倾慕之情,是否长姐与太子已经成为一双佳偶…… 宋明怜“噗通”一声跪倒了地上,这是她的罪孽,“是我对不住你。” 宋明怜在佛寺修行,整日念经拜佛,竟真的开始思索从前这些事的对错。 是了…… 她的长姐没有一处对不起她的,是她猪油蒙了心…… 如今这样的状况,宋明怜更是将一切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宋灵枢早听太子说过,也猜到柳姨娘曾做过些什么,宋明怜如今这般,她略想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然而宋灵枢只是叹了一口气,将她扶了起来,“你若是要说太子之前……我已知晓,那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我这个做长姐的,让伱小娘带坏了你,还好……你如今……日后不会走了弯路……是父亲罚你来此?” 宋明怜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来,我……看淡了许多事情,也不想婚嫁,并不干父亲的事。” 宋明怜怕宋灵枢伤心,又将话题扯了回去,不解的问道,“那为何又会传回姐姐的死讯……” 宋灵枢的眼神黯了黯,“我惹恼了太子,他便强行让我诈死,将我带回东宫。” 宋灵枢的话说的轻巧,可宋明怜一清二楚,只见她眸中千百种情绪回转,最后咬着牙道,“我这就回府去告诉爹爹!” 宋灵枢拉住了她,真假掺半的告诉她,“我……我如今很好,太子殿下已经告知了陛下,陛下想了法子,也许会给我一个新的身份,仍旧是宋家的人……” 宋明怜如何听不出宋灵枢口中的担忧,可是凭什么她的长姐就要吞了这口夹声的饭。 宋明怜突然想起数月前,宋灵枢与定远侯萧从安议亲,自从宋灵枢在承恩寺见过萧侯爷后,回府每每有人提起他,宋灵枢脸色皆是掩盖不住的羞涩和笑意。 念及此处,宋明怜突然开口道,“姐姐,你心悦太子吗?” 宋灵枢明显没想到宋明怜会问这个,一时之间也怔住了,等她想开口的时候,宋明怜已经笑着摇头道,“姐姐,你不曾对他心动过……你提起他,眼里从未有过光……” 宋明怜叹了口气,“姐姐不想连累家人,可父兄若是知晓,又如何愿意让姐姐一人独自承担这些……罢了……如何抉择姐姐自己思量,我绝口不提今日在此见过你……” 宋灵枢心中又如何好过,可是如今这样是最好的安排,定远侯府能洗脱罪名,她也不必担忧一日东窗事发令家中蒙羞,太子待她……也还算真心。 宋灵枢从未将自己的情感考虑在其中,她只要能保全所有人,她便满足了。 至于萧侯爷……日后定然有佳人与他白头,她又何必非要与他偕老,成为他的污点与笑话,甚至是害他丢官罢爵没了性命? 宋灵枢不明白,宋明怜也只是叹了口气,“我知你如今的抉择,可有一样东西我还是想给姐姐看看,是父亲在姐姐堂前烧的,被我偷偷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的字迹宋灵枢很是熟悉。 正是当初宋怀清在刑部大牢里向萧从安讨要的契结书。 看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之时,宋灵枢的眼眶明显一红。 宋明怜见状道,“这是当初爹爹去刑部大牢要保全姐姐,爹爹还未开口,萧侯爷便主动要写的……萧侯爷对姐姐的真心都在这上头的……如今我虽知晓姐姐与他天涯异路,可还是想让姐姐知晓。” 然而宋灵枢却也只是擦拭净了眼角的泪,“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满是离索,错错错!” 宋明怜明白了宋灵枢的意思,还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皆化作无可奈何的叹息。 分别之际,宋灵枢再三叮嘱宋明怜,切记不能向第三人透露今日见到自己的事情。 宋明怜心中明白,发誓绝口不提,姐妹俩就此别过,自以为瞒天过海,殊不知这一切早已落在角落的暗卫眼中。 …… 宋灵枢回到东宫后,暗卫立刻将宋灵枢在承恩寺“偶遇”宋明怜的事情禀给了裴钰,包括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 裴钰沉思了许久,尤其是听见宋明怜说的那些实话,心中不悦。 虽说他日后会是大齐的君主,应该听些逆耳的忠言,然而宋明怜的话仍叫他十分糟心。 更何况,如今他把路都铺好了,只等着陛下中秋后与宋怀清道清缘由,他便能正大光明迎娶他的心上人。 事已至此,绝不能让人坏了他的事。 虽说他不怕流言,然而裴钰总要顾忌宋灵枢,他从来都知道,他的小姑娘很在意清白名声。 裴钰记得宋明怜,也记得她与姨娘对宋灵枢做的那些事,登时眸子一身,“把渔邨叫来,今日的事都忘了,孤也只当从来没听过今日这些话。” 暗卫很快退下,估摸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渔邨前来。 裴钰拿起茶杯,云淡风轻的道,“去承恩寺替孤杀了御史大夫宋家的二姑娘,要做的利落些,此事绝不能与孤相关。” 渔邨领命从不问缘由,只从命就是。 只怕宋灵枢怎么也不会想到,只是因为见了自己一面,竟会害她的亲妹妹丧命。 …… 晚间裴钰陪着宋灵枢用晚膳,因今日是妙法娘子的祭日,宋灵枢只食素食,裴钰也陪着她不食荤腥。 晚膳后,裴钰似是无意问起,“今日在外可还顺利?” 宋灵枢有些心虚,不过还是神色无异道,“一切都好,只是为着身份不便的缘故,没能到母亲灵位前祭拜……” 裴钰猜到了宋灵枢不会同自己说实话,可当她真的如此敷衍自己的时候,裴钰心中还是一痛,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是吗?” 宋灵枢微微颔首,明显兴致不高的样子,裴钰只当她是没能在妙法娘子牌位尽孝,又忍不住宽慰道,“等明岁卿卿就可光明正大的去祭拜妙法娘子,待孤荣登之后,亦会再加尊荣。” 第766章 前世2:十七 第766章 前世2十七 宋灵枢点头致谢,心中略微有些宽慰,毕竟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眼前的男子。 他能给她的家人更进一步的尊荣,也算是他的好处了。 裴钰却无奈的笑了笑,“卿卿已然是孤的枕边人,为何总说这样生分的话。” 宋灵枢立刻明白他话中之意,佯装无意道,“殿下说的是,我与殿下不该有这样生分的话。” 裴钰闻言大喜,很是开怀的将宋灵枢搂在怀中不肯撒手。 宋灵枢一直记挂这萧家的冤情,然而她心中明白,她的过问只会让裴钰对萧从安的心结越来越严重,这对萧家并不是好事。 然而今日宋灵枢见了那份契结书,又见裴钰今日心情似不错的样子,实在隐忍不住,将心中的挂念问出了口,“殿下,不知定远侯府那边……” 今日在承恩寺的一切,裴钰都一清二楚,自然一听见“定远侯府”四个字的时候,裴钰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宋灵枢能感觉到他的变化,慌忙解释道,“萧太夫人身子一向不好,我只是记挂她……” 裴钰不语,随即抱紧了宋灵枢,不知是不是宋灵枢自己的错觉,她竟在裴钰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委屈的音色: “孤答应过卿卿,定然做到,卿卿可否不要总挂念别人,多想着孤?” 宋灵枢习惯了裴钰强势索求,突然见他如此竟有些失神,鬼使神差的心软,“我不过随口一提,我心中最挂念的除了父兄家人便是殿下了……” 裴钰心中明白,这话是宋灵枢哄着他开心的…… 然而他内心仍然开怀,只要是她说的,他便都信了,放在心上记下来,当做甜言蜜语山盟海誓。 …… 宋明怜的死讯是在半月后传回宋府的,说是失足溺水而亡。 宋家问责承恩寺,却没问出个什么名堂,承恩寺的住持为平息宋家怒火,请求将宋明怜留在承恩寺,由高僧诵经祈福。 宋怀清尚在病中,听闻二女儿逝世的消息,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宋灵耀不喜欢柳姨娘,连带着柳姨娘所出的宋明怜也不大喜欢,故而也就同意了住持所言。 宋灵枢最近总是心慌,严重的时候甚至气促难以呼吸,这件事如何瞒得过裴钰,立即为她去请了御医。 宋灵枢在太子寝殿里躺着,为了不让人看清她的容貌,秦桑将层层帷幕都放了下来。 御医只能在帷幕外请脉,前来的是太医院院首的大弟子,见那纤纤玉臂又睡在太子殿下的床榻之上,顷刻便明白了,眼前的姑娘是他怠慢不得的。 因此打了十二分精神伺候,可宋灵枢这症候委实奇怪,一时他也拿不定主意。 宋灵枢见御医许久没有开口,柔声问道,“劳烦大人了,我这病可是很重么?” 御医胡重礼被这柔和的声音怔住了,许久才开口道,“娘娘容微臣再诊——” 这一声“娘娘”也唤懵了宋灵枢,只是她到底没说什么,如今她躺在这个地方,就是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又何须多言,故而宋灵枢只道了一声“劳驾”。 胡重礼再三细致诊断,才确定宋灵枢是忧思过重,心脾气虚久而累肺所致的气促,“娘娘并无大碍,微臣写上一张方子娘娘吃上几服药也就好了,容微臣多嘴一句,娘娘还需放宽心神,切忌多思多想才是。” 宋灵枢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柔声应下,“多谢大人。” 胡重礼是叩别宋灵枢的,刚走出大门又被秦桑叫了回去,“胡御医留步,太子殿下还等着您回话——” 胡重礼这才反应过来,再三与秦桑道谢,秦桑笑而不语,只为他带路到书房。 裴钰坐在案牍前,面前堆着的皆是军政奏报,可一看到胡重礼,裴钰便将手里的折子放下。 胡重礼还想行个礼,裴钰已然开口道,“免了,孤让你瞧的人如何了?” 胡重礼恭敬道,“娘娘只是忧思过度,吃上几副药,放宽心也就好了。” 裴钰听了这话,不自觉的就皱起了眉头。 忧思过度? 可是那日宋明怜与她说的那番话,又让她念起了萧从安的好,又或是她晓得了宋明怜的死讯? 然而裴钰的神色落在胡重礼眼里,便好似是断头台在向他招手。 裴钰到底没为难道,只是让秦桑取了金银器物嘉赏于他,便让秦桑跟着他去取药。 路途中,秦桑有意提醒胡重礼道: “胡大人,奴婢斗胆问一句,今日太医院的案卷上,您要如何书写?” 胡重礼也并非那等痴傻之人,太子殿下并未娶妻,可寝殿内却藏着美娇娘,且此事掩得严严实实,外头却一点消息没有,可见太子殿下对此人的爱重。 第767章 前世2:十八 第767章 前世2十八 御医院那边的案卷却要书写,可这位姑娘的身份却不明,此事委实棘手。 胡重礼很是谦逊的对秦桑道,“还请姑姑教我。” 秦桑笑着对胡重礼道,“奴婢哪有什么可以教胡御医的,只不过离太子殿下略近些,才敢揣度一二。” 胡重礼赶紧道,“姑姑谦虚了——” 秦桑只想把差事办的圆满,故而只笑了笑,“奴婢在太子殿下面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今儿在殿下面前伺候的时候发了病,这才惊动殿下去请了胡御医您来,这几副药吃尽了,还免不得要劳驾您——” 胡重礼立即明白了秦桑的言外之意,连连点头道,“姑姑说这样的话便客气了,之后若是身体不适,下官随叫随到。” 秦桑客客气气的送走了胡重礼,胡重礼也是个妥帖的人,很快便亲自送了药过来。 宋灵枢吃了几服药,那种心慌的感觉也渐渐止了,可是夜晚却总是睡不安宁,总是能感觉到窒息。 宋灵枢终于在一个梦里睁开了眼睛,可是梦里她却身处幽暗的水里,她想要呼救,却动弹不得,一眨眼一个人却把她推出了河底。 等宋灵枢在定睛一看,水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妹妹宋明怜。 只是她的身子已经在水里跑的臃肿,却仍然很担心的开口,“姐姐别看我,会吓到你……” 这个古怪的梦宋灵枢做了许久,总是陆陆续续的,尤其是太子忙于公务不与她同床共枕的时候,她一直不敢与人提起,更不敢开口询问。 直到某一日,梦里的宋明怜突然从水里走了出来,站在一道白光里对着她笑,“姐姐,今日便是第四十九日了,我该走了……他身上有真龙护体,我近不得身,只是我总是想再来看看你……父亲…” 梦里的宋明怜还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大胆!竟敢泄露天机!” 宋灵枢下意识便开口护着宋明怜,“妹妹若有冒犯之处,小女愿一力承担,还望大人莫怪!” 对面的人似乎被噎住了,话都咽了下去,只是道,“下神不敢。” 这个梦便定格在此处,宋灵枢大汗淋漓的醒来,外头仍然黑的浓重。 不过宋灵枢急促的呼吸声还是惊动了在外头值夜的宫女,小宫女睡眼迷离的点着灯进来,“姑娘可是梦魇了……” 宋灵枢摇了摇头,看着小宫女的样子,柔声道,“无妨,你下去歇着吧。” 那小宫女点头应下,只是当她已经快退出去,宋灵枢又突然想起梦中那些古怪的话,一个不留神就脱口而出,“殿下今日还是歇在书房么?” “是,殿下歇在那边了。” 小宫女随口回到,半响也觉着奇怪,毕竟素日姑娘从不在意太子殿下的行踪。 不过她不会将这样的话问出口,而是暗自记在心里,毕竟秦桑姑姑吩咐过,这些事都要事无巨细的报给殿下知晓。 在小宫女正浮想联翩的时候,宋灵枢又道,“我知道了,伱退下吧。” 当小宫女离开后,宋灵枢却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她细细回想梦中宋明怜说的话,似乎她真的只是在太子不在的时候梦着她…… 然而小宫女的话传到秦桑耳里,却变了个意味儿。 宋灵枢问起太子的事,在秦桑眼里便是天大的喜事,秦桑自然要将此事报给裴钰。 裴钰听闻后,拿着笔的手都顿了一下,抬头盯着秦桑,隐忍着开口,“她昨夜问起孤的起居?” “是!”秦桑的眉眼都是笑意,“姑娘半夜突然醒来,向守夜的宫人问起殿下的起居,想来……是思念殿下了……” 裴钰心头泛起一股暖意,他强忍着喜意对秦桑道,“你回去告诉她,孤今日陪她用晚膳。” 秦桑欢天喜地的笑着回去了,将裴钰晚间要过来的事情告知宋灵枢,宋灵枢点了点头,正好她也想试他一试。 …… 裴钰下午连茶也没喝几盏,忙着接见大臣批复公文,早早的便把事情都处理好,便回寝宫见佳人去了。 宋灵枢坐在窗边百无聊赖的缝制一副蝶恋花绣花图,裴钰没有让人通传,悄悄走进来站在宋灵枢身后。 裴钰骤然从背后拥住了宋灵枢,倒是吓了宋灵枢一激灵。 裴钰自个却不以为然,“蝶之恋花,正如孤慕卿卿,这张绣花图,卿卿为孤做个手帕可好?” “殿下是属夜猫子的么?走路无声无息的?”宋灵枢难得这样娇嗔,“殿下若是不嫌弃我手笨,给你就是。” 裴钰心中欢喜,宋灵枢几时这样与他说过话,想来正是秦桑所说的那样,他的小姑娘心里渐渐有了他…… 宋灵枢打了个哈欠,“最近怪的很,身上总是乏乏的,我还老是梦见娘亲。” 裴钰坐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你是闷坏了,让秦桑带你出去走走,别出东宫就是。” 宋灵枢却红了眼,伤心的落下几滴泪,“前些年我在娘亲灵牌前祷告,承诺会给她做几场风光的法事,只是这些年总被各种事情耽搁了,想来是娘亲怪我了……” 裴钰见不得宋灵枢这般委屈,十分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这有何难?孤让人为妙法娘子做上几场风光的法事就是了。” 宋灵枢佯装的十分惊喜,眼里尚擒着泪,当真是我见犹怜,“谢谢殿下,不过我听闻,做法事须得心诚,心不诚则不灵,殿下准许我亲自去为娘亲烧一挂符纸可好?” “这有何难?”裴钰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有一万个心肠转过,“孤安排好便让人送你走一遭。” 宋灵枢垂眼道,“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裴钰笑着道无妨,又抱着她闹了好一阵,用过晚膳后裴钰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而是让人将暗卫的密报送到寝殿来查阅。 宋灵枢见他迟迟不离开,以为他今日有意要幸自己,虽然心中有些介怀,但很快便忘却了。 毕竟一次,和许多次,也无甚差别。 第768章 前世2:十九 第768章 前世2十九 裴钰一直在寝殿处理公务,直到夜深了也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宋灵枢只能等着他,梳洗过后却泛起困,最后竟然在软塌上睡了过去。 裴钰看完各地的密报,已经过了一更,一转头便瞧见宋灵枢躺在软塌上睡得香甜。 裴钰心中无奈,将她打横抱到床榻上。 宋灵枢睡得正沉,感觉到来自裴钰身上的暖意,便将头埋在了他胸前紧贴。 裴钰小心翼翼的将人安置在床榻上,看着宋灵枢的睡颜心里百味陈杂。 他这样玲珑心思之人,如何会看不出来宋灵枢的试探之意? 可他将宋明怜的死讯完全隔绝在东宫之外,到底是谁告知给了宋灵枢? 想到此处,裴钰颇有一种自己的领地被别人侵犯的恼意。 裴钰细心的将寝被给宋灵枢盖好,又在她眉间落下了一吻,随即又退了出去。 不出半刻钟,就有人将宋灵枢这几日接触宫人的名单送到了裴钰桌前,其中许多人都直接或者间接与外头的人接触过,是能与宫外互通消息的。 裴钰起了杀心,眼神也是阴冷的可怕,“全部杖毙,提到外头去杀,别让宋姑娘知道。” 渔邨领命退下,对与裴钰的命令,他从不质疑。 东宫外,血淌了一地,浸湿了地砖。 哪怕第二日收拾的宫人,用水洗了好几遍,也还有点点血斑。 …… 长安不少勋爵人家,此刻心里都在打鼓。 东宫杖毙的那些宫人,或多或少都曾向外传递圣意,如今太子殿下这般做法,是杀鸡儆猴?还是暴雨前的讯息? 可是若非太子殿下默许,谁人敢在他面前放肆,突然这般赶尽杀绝,又是为何? 各府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然而几乎所有能搭上的线都在这一夜之间被斩断,如今在想探听消息,怕是难了。 谢府内,谢家父子也在琢磨着裴钰的心意。 最后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做出个决定,既然消息出不来,谢道临总归是能递帖入东宫的。 …… 宋灵枢说要为母亲做法事不过是试探裴钰,为的就是看他听到自己要去承恩寺有什么反应。 可裴钰亦是沉得住气,爽朗应承的态度让宋灵枢有那么一瞬间十分厌恶自己的卑劣。 更让宋灵枢没有想到的是,裴钰不过几日的时间便将此事安排妥当,让她去承恩寺。 依旧是一副帷帽掩面遮身,依旧是身后随从无数,哪怕在高僧做法事时,宋灵枢身为人女为妙法娘子上香也不敢摘下帷帽。 法事繁琐宋灵枢又非要亲自盯着,这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宋灵枢找不到借口独自去上次的禅房寻找宋明怜,索性当着随从的面直接拦住一位姑子,“师傅,请问御史大夫宋家的二姑娘可否在此修行,我与她曾是闺中……密友,今日特来探望。” 那姑子的神色十分古怪,不过看着宋灵枢这阵仗,便知她非富即贵,还是恭敬回道,“宋家二姑娘于两月前不幸溺水身亡,施主不曾知晓消息么?” 宋灵枢身子一颤,差点瘫倒在地,这次仍是书亦被派遣护送她,此刻书亦上前一步扶稳她,“姑娘节哀。” 宋灵枢说不出一句话来,谁能想到她梦中之事竟成了真?可更让人心伤的是,她连送她的姐妹最后一程也不能。 书亦见宋灵枢不曾回话,胸口跌宕起伏,从怀中掏出一瓶护心丹,飞快的倒出一枚给宋灵枢服下。 第769章 前世2:二十 第769章 前世2二十 宋灵枢点头致谢,心中略微有些宽慰,毕竟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眼前的男子。 他能给她的家人更进一步的尊荣,也算是他的好处了。 裴钰却无奈的笑了笑,“卿卿已然是孤的枕边人,为何总说这样生分的话。” 宋灵枢立刻明白他话中之意,佯装无意道,“殿下说的是,我与殿下不该有这样生分的话。” 裴钰闻言大喜,很是开怀的将宋灵枢搂在怀中不肯撒手。 宋灵枢一直记挂这萧家的冤情,然而她心中明白,她的过问只会让裴钰对萧从安的心结越来越严重,这对萧家并不是好事。 然而今日宋灵枢见了那份契结书,又见裴钰今日心情似不错的样子,实在隐忍不住,将心中的挂念问出了口,“殿下,不知定远侯府那边……” 今日在承恩寺的一切,裴钰都一清二楚,自然一听见“定远侯府”四个字的时候,裴钰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宋灵枢能感觉到他的变化,慌忙解释道,“萧太夫人身子一向不好,我只是记挂她……” 裴钰不语,随即抱紧了宋灵枢,不知是不是宋灵枢自己的错觉,她竟在裴钰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委屈的音色: “孤答应过卿卿,定然做到,卿卿可否不要总挂念别人,多想着孤?” 宋灵枢习惯了裴钰强势索求,突然见他如此竟有些失神,鬼使神差的心软,“我不过随口一提,我心中最挂念的除了父兄家人便是殿下了……” 裴钰心中明白,这话是宋灵枢哄着他开心的…… 然而他内心仍然开怀,只要是她说的,他便都信了,放在心上记下来,当做甜言蜜语山盟海誓。 …… 宋明怜的死讯是在半月后传回宋府的,说是失足溺水而亡。 宋家问责承恩寺,却没问出个什么名堂,承恩寺的住持为平息宋家怒火,请求将宋明怜留在承恩寺,由高僧诵经祈福。 宋怀清尚在病中,听闻二女儿逝世的消息,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宋灵耀不喜欢柳姨娘,连带着柳姨娘所出的宋明怜也不大喜欢,故而也就同意了住持所言。 宋灵枢最近总是心慌,严重的时候甚至气促难以呼吸,这件事如何瞒得过裴钰,立即为她去请了御医。 宋灵枢在太子寝殿里躺着,为了不让人看清她的容貌,秦桑将层层帷幕都放了下来。 御医只能在帷幕外请脉,前来的是太医院院首的大弟子,见那纤纤玉臂又睡在太子殿下的床榻之上,顷刻便明白了,眼前的姑娘是他怠慢不得的。 因此打了十二分精神伺候,可宋灵枢这症候委实奇怪,一时他也拿不定主意。 宋灵枢见御医许久没有开口,柔声问道,“劳烦大人了,我这病可是很重么?” 御医胡重礼被这柔和的声音怔住了,许久才开口道,“娘娘容微臣再诊——” 这一声“娘娘”也唤懵了宋灵枢,只是她到底没说什么,如今她躺在这个地方,就是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又何须多言,故而宋灵枢只道了一声“劳驾”。 胡重礼再三细致诊断,才确定宋灵枢是忧思过重,心脾气虚久而累肺所致的气促,“娘娘并无大碍,微臣写上一张方子娘娘吃上几服药也就好了,容微臣多嘴一句,娘娘还需放宽心神,切忌多思多想才是。” 宋灵枢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柔声应下,“多谢大人。” 胡重礼是叩别宋灵枢的,刚走出大门又被秦桑叫了回去,“胡御医留步,太子殿下还等着您回话——” 胡重礼这才反应过来,再三与秦桑道谢,秦桑笑而不语,只为他带路到书房。 裴钰坐在案牍前,面前堆着的皆是军政奏报,可一看到胡重礼,裴钰便将手里的折子放下。 胡重礼还想行个礼,裴钰已然开口道,“免了,孤让你瞧的人如何了?” 胡重礼恭敬道,“娘娘只是忧思过度,吃上几副药,放宽心也就好了。” 裴钰听了这话,不自觉的就皱起了眉头。 忧思过度? 可是那日宋明怜与她说的那番话,又让她念起了萧从安的好,又或是他晓得了宋明怜的死讯? 然而裴钰的神色落在胡重礼眼里,便好似是断头台在向他招手。 裴钰到底没为难道,只是让秦桑取了金银器物嘉赏于他,便让秦桑跟着他去取药。 路途中,秦桑有意提醒胡重礼道: “胡大人,奴婢斗胆问一句,今日太医院的案卷上,您要如何书写?” 胡重礼也并非那等痴傻之人,太子殿下并未娶妻,可寝殿内却藏着娇美人,且此事掩得严严实实,外头却一点消息没有,可见太子殿下对此人的爱重。 第770章 前世2:二十一 第770章 前世2二十一 宋灵枢悲痛欲绝,眼泪也止不住流淌,竟直直晕厥过去。 书亦手疾眼快接住了她,当下做了决断,对着随行的人道,“备马车,送贵人回去,遣人快马将此事禀告主子。” 裴钰早在宋灵枢频频试探他时,便知道会有今日,他装的坦荡,一丝破绽也无。 然而当宋灵枢的消息传回来时,他还是乱了手脚,立刻打发了手里所有的事情,一匹快马出了宫门,身后亦是随从无数。 裴钰是在城门外撞见护送宋灵枢的书亦,书亦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会来的这样快,停车下马请罪,“属下有负殿下嘱托,罪该万死!” 裴钰大手一挥,无瑕理会她,停马直下,撩起袍子便进了宋灵枢的马车。 书亦见状赶紧道,“姑娘突闻噩耗,属下已喂她吃下护心丹,还请殿下宽心!” 这护心丹是裴钰特意吩咐让书亦备下的,他算计好一切,包括宋灵枢的情绪和反应,然而他怎么也算计不了自己此刻的心,竟会这般心疼难忍。 裴钰坐下,顺手将宋灵枢抱起来,让她枕在自己的双腿之间。 他的小姑娘哪怕是失去意识后的此刻,也是紧缩着眉头,裴钰为她抚平,宋灵枢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猛的睁开眼,粗喘着气。 宋灵枢一睁开眼,裴钰的脸便映入眼帘,然而承恩寺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太子殿下,我二妹妹她……” 裴钰心中不忍,宋家的事他也知晓一些,便自以为宋灵枢不会在意这庶出的妹妹,如今看着她这般样子,也是懊悔万分,然而此刻他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宽慰她,“人死如葬花,卿卿节哀……” 宋灵枢又哭了起来,哪怕是这样,她还顾及着体统,自裴钰身上离开,坐起身来,趴在马车壁上抽泣。 裴钰不忍她这般难过,细细宽慰道,“孤答应你,会极尽哀荣。” 宋灵枢只低声抽泣,并不理会裴钰,她心里也如一团乱麻。 怀疑的影子就要破土而出,可偏偏太子分外坦然,自她提出要到承恩寺,到今日种种,太子多的是办法可以不让她知晓宋明怜的消息,可是他偏偏没有…… 难道真是一场意外,是她多心了么? 宋灵枢转过身来,无暇顾及仪容,眼中擒着泪光,裴钰拿着自己的帕子就要为她擦拭眼泪,宋灵枢却突然开口,“殿下,上次母亲冥诞,我曾在承恩寺见到二妹妹,她亦认出了我……” 裴钰怔了怔,随即道,“你为何不早告诉孤……” 话音未落,他似是明白了宋灵枢的意思,斩钉截铁道,“此事与孤无关!” 宋灵枢试图自他的眼神中,找到些蛛丝马迹的心虚,可裴钰坦荡的让宋灵枢更加动摇了…… 或许此事真的与他无关。 裴钰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一如既往,却又平添了些许无奈和委屈,“至亲至疏夫妻,卿卿如此不信任孤,是要与孤做至疏夫妻吗?” 宋灵枢自知理亏,见裴钰这般委屈更是无地自容,“是我不好,殿下莫要将我的浑话放在心上。” 裴钰只是叹了口气,其余多余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宋灵枢抱在怀中,“灵枢灵枢奈若何……” …… 裴钰本打算一直陪着宋灵枢,可前头的事情太多,他都推了个干净,又有人来报,说是谢家大公子求见。 这段日子裴钰一直避着谢道临等氏族子弟,为的正是前些日子处置了那些向外传递消息的内官宫女的事。 这些内官宫女未必就是氏族真正收买了的,许多消息也是在裴钰的授意下往外传的,然而他却因为疑心有人与氏族勾结将宋明怜亡故的消息告知宋灵枢,将这些内官宫女全部诛杀,闹得氏族人心惶惶。 裴钰晾着谢道临,也是晾着氏族,也算给他们提个醒,有些事情不该他们问的不要问,如同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然而帝王权术,裴钰并非真要与氏族决裂,晾了他们这些时日,也尽够了。 裴钰权衡再三,还好胡重礼请了脉,道宋灵枢这症候并无大碍,只是她悲伤太过,须得静静修养,又开了安神的药。 胡重礼心想自己难得见到太子殿下一次,没曾想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不过见裴钰亲自守着宋灵枢,他更加不敢怠慢,将宋灵枢的症候说了个清楚,便出去亲自盯着人煎药,又将那药放在凉水里,凉至七分热才送过来。 裴钰要亲自喂宋灵枢吃药,然而宋灵枢心烦意乱,哪有心思吃药? 裴钰只好柔声细语的哄着,许是宋灵枢嫌他聒噪,一口将那药饮尽了。 胡重礼隔着屏风听着里头的动静,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太子殿下,一时竟有些发懵。 宋灵枢吃了药便作势躺下,裴钰捏住被子给她盖好,“卿卿吃下药便歇一会儿,孤还有些要事,待处理完便回来陪你。” 宋灵枢此刻巴不得他不在跟前,只“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裴钰也就悻悻的离开。 裴钰出来瞧见胡重礼,这才想起他怕宋灵枢有个好歹,特意从御医院提溜了个御医过来,以为自己侍疾的名义长留,为的是防止宋灵枢体弱随时又发病症。 裴钰想起刚才宋灵枢将药一饮而尽,眸子黯了黯,随即开口道,“御医随孤来,孤有些话要交代。” 裴钰对宋灵枢的饮食起居无不关心,经常提点秦桑以及伺候的宫人,宫人们已然见怪不怪。 裴钰出了寝殿,走至长廊下,胡重礼一直跟随其后,裴钰突然停了脚步,胡重礼一时不防,生怕撞到裴钰,及时刹车自己却跌倒在地。 胡重礼冷汗连连,慌忙起身跪地,“微臣失礼,殿下赎罪!” 裴钰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沉稳,可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幼稚,“下次宋姑娘的药煎好后即刻送来。” “是。” 胡重礼几乎想也不敢想,直接应下,裴钰这才让他退下。 秦桑已经备好了客居,离太子寝宫极近,对胡重礼可算礼敬。 胡重礼此刻才回过神细细琢磨裴钰的心思,突然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太子殿下竟是想亲自喂那位娘娘用药,怕人家拒他,这才让他日后都将滚烫的汤药送过去…… 天底下有这个面子的人只怕没有几个。 胡重礼内心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个差事做的好是升官发财,可若是做的不好……太子殿下如此看重那位姑娘,只怕他小命也难保。 第771章 前世2:二十二 第771章 前世2二十二 东宫书房。 裴钰正襟危坐,此刻堂下的青石砖上正跪着一华服男子,从穿着来看,此人非富即贵。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谢家大公子谢道临。 裴钰嘴角漾起一抹笑,虽然言笑晏晏,可谢道临却听的冷汗潺潺。 “你与孤虽说是君臣,可到底有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你何须如此?” 裴钰话里话外都是挖好的坑,若是谢道临顺着裴钰的话说下去,便有僭越之嫌疑,若是不应……难免又背负一个无情无义的罪名,真是进退维谷步步惊心。 谢道临狠下心,再次叩首,“臣有罪!心中有愧于殿下,故而如此!” 裴钰佯装出一抹惊讶的神色,“卿有何事负孤?” 谢道临心中苦涩,仅仅一瞬间,却让他想起了许多从前之事。 前丞相结党营私,条条件件都是赎无可赎的死罪,偏偏裴钰在朝堂上为他求情,说他虽然行差踏错,倒也做了些实事,让他得了个全尸。 满朝文武或多或少都与前丞相有牵连,若是细细追究,不知又要连坐多少人家。 裴钰这一求情,连罪臣都得了个全尸,便表明态度是不会追究的意思。 长安内外官眷都传太子仁善,百姓亦是人云亦云。 然而只有谢道临心里清楚,前丞相倒台是裴钰的手笔,丞相之位是他的人接手。 还有去岁陛下盛宠贵妃王氏,甚至不顾国母颜面。 然而陛下一朝病倒,太子殿下衣不解带伺候了大半个月,陛下病愈。 世人都夸嘉靖太子仁孝,然而也只有谢道临知道,陛下那病并非是病,是毒,那毒正是太子殿下所下。 陛下病倒朝政由太子殿下把控,监国直至今日,陛下空有国玺…… 谢道临念及此,咬牙道,“臣不该枉揣殿下圣意,殿下有意大局,谢家誓死追随殿下,是家奴臣仆!” 裴钰终于收起脸上的笑,淡淡道,“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既是对谢家,也是对其他门阀氏族。 谢道临这才松了口气,他也是很久才想明白其中的门道。 太子殿下向追随他的门阀传递消息,这是默认的,就算一朝翻脸,也不会见也不愿见自己。 谢道临想自己唯一的错处是太心急了,因为害怕,所以心急。 急着求见太子…… 然而这落在裴钰眼里,便有僭越的嫌疑,故而裴钰一直将他拒之门外,就是要他急上一急,也是提点他要他知晓分寸的意思。 如今这巴掌打完了,甜枣也该给了。 裴钰微微一笑,“你家小妹也不小了,定下人家后孤自当添一份厚礼。” 谢道临顿了顿,随即跪下道,“是,臣替小妹多谢殿下。” 裴钰的心思,谢道临一直都是知晓一二的。 宋家式微,太子殿下求而不得,谢道临也在其中毫无痕迹的掺和了一把。 后来宋家那姑娘嫁给了定远侯,随即又传回死讯。 谢道临作为东宫心腹,自然知道裴钰去了兰陵…… 谢道临心里门清,宋家姑娘的死与太子殿下脱不了干系。 他自幼陪王伴驾,自然知道太子殿下对归属于自己的东西占有欲极强。 打萧宋两家定亲起,太子殿下便想尽办法要棒打鸳鸯,可陛下却下了赐婚诏书…… 听说太子殿下还私底下见了宋御史,宋御史亦是以此婚约乃亡妻生前夙愿,他不好违背…… 在萧家进长安迎亲那几日,陛下更是明里暗里给太子殿下找了不少事情,估摸着里头也有敲打的意思。 可很快定远侯便以通敌卖国之罪被下狱押解至长安,听说是连天地都没拜完。 之后太子殿下更是瞒天过海一骑红尘去了兰陵…… 谢道临只以为,太子殿下打心底将那宋氏女认作自己的东西,宋氏女自长安嫁去兰陵,是定远侯亲自迎亲,这一路那定远侯难道真能隐忍住不碰新妇,做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吗? 想来宋氏女失了女子的贞洁,太子殿下便爱而生恨这才让她葬身火海…… 如今那宋家姑娘早已经骨枯黄土,太子殿下迟早要议亲,更何况谢家六娘本就对太子殿下有意,所以若说谢道临没有要将亲妹妹送进东宫的心思,那是假的。 然而今日太子殿下一番话,便断了谢道临的心思,既然要给谢家六娘添嫁妆,那便是兄长之礼。 就在谢道临有些失落之际,裴钰却笑着道,“孤的喜事将临,届时请谢首辅为孤保媒。” 能为太子保媒,也是上上荣宠,谢道临知道这是打完巴掌的甜枣,也很是受用,颇有些喜意道,“父亲定然欢喜,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此殊荣?” 裴钰想起吃下安神药睡在自己寝殿的宋灵枢,有些发愁,不过一想起很快她便会是自己的妻,欢喜立刻涌上心头,“御史大夫宋怀清的嫡姑娘。” 谢道临心中立刻“咯噔”一声跳,宋家大姑娘葬身火海,难道太子殿下求而不得,便要娶她的姐妹…… 不对…… 宋御史自妙法娘子去后并未续弦,府上嫡女不过那一位,难道…… 答案呼之欲出,谢道临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裴钰见他额角冷汗连连,索性大方承认,“不错,孤将宋灵枢带回来了。” 谢道临闻声又跪,额角磕地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钰却起身扶起了他,“孤与伱玩笑罢了,宋灵枢既死如何复生?只不过当年妙法娘子诞下的本就是双生女。” 裴钰将元溯帝的说辞转述道,“长女唤做宋灵枢,次女唤做宋灵仙,国师有言‘灵仙乃九天仙子转世,生来庇佑大齐,只是既为神女,便不会久留人世,定有护法将其召回,除非藏于庙中瞒天过海,十八年后方可寻回。’,陛下早与妙法娘子将灵仙与孤定下婚约,为的也是庇佑大齐。” 这番说辞简直是……荒谬…… 谢道临若是信了,便真成了傻子。 可既然陛下牵扯其中,想来太子殿下早就说动了陛下,谁人敢质疑天子和储君? 谢道临强行勾起一抹笑意,恭贺道,“臣先行恭贺殿下,愿殿下与宋……准太子妃娘娘恩爱百年。” 裴钰见谢道临如此道,便明白他这是认可这番说法的意思。 谢氏是长安氏族门阀之首,既然谢家认可,氏族门阀都得认可,这天下悠悠之口也就堵上了。 第772章 前世2:二十三 第772章 前世2二十三 宋灵枢吃下安神药便躺在榻上歇息,她心中始终觉着有些事情太过巧合,十分不对劲…… 那安神药确实有些功力,很快宋灵枢便沉沉欲睡,就在半睡半醒之间,宋灵枢想起了许多过往的往事,被她忽略的事情终于映入眼帘。 曾经有一次她与宋明怜去别家赴宴,那家夫人对宋灵枢很是关怀,宋明怜怀恨在心,便假装失足将宋灵枢一起拉入水中。 在水中挣扎之时,宋灵枢亲眼瞧见宋明怜会水,并且十分得意的看着她的落魄样。 之后有人靠近,宋明怜这才佯装挣扎,两人被会水的婆子救起,这个暗亏宋灵枢只能自己吃下。 宋明怜是会水的…… 她的妹妹是会水的啊…… 既然会水,又如何会失足溺闭身亡? 宋灵枢醍醐灌顶,猛的睁开眼,正好瞧见打发走谢道临会寝殿陪伴她的裴钰。 宋灵枢心中有疑惑,却没有质疑出声,反而是裴钰见她大汗淋漓的样子,拿出手帕为她拭汗,柔声道,“卿卿大汗淋漓可是做噩梦了?” 宋灵枢轻哼了一声“嗯”,便转过身去,裴钰只当她是心情不好,自己靠在床架上,同时将她抱起来,让她安枕在自己双腿上,说了许多话试图转移宋灵枢的注意力。 然而宋灵枢只是有一声没一生的答应着,她心中仍对裴钰有疑虑。 何人敢在皇寺中谋害官眷,还做的这般滴水不漏,更何况宋明怜身为内眷,亦是很少抛头露面,许多人连她长什么样也不识得,更别谈结仇谋害…… 宋灵枢仔仔细细的回想,那日自己与宋明怜相见之时,身后可曾跟着侍从? 宋灵枢几乎可以肯定,那日所有的侍从都被她留在了大殿,她频频回头,若还有人跟着她,她不会一点也没有察觉,更何况那日她原是为了躲避兄长慌不择路才撞见了妹妹宋明怜。 若是有侍从,该会想尽办法替她挡住兄长…… 宋灵枢百思不得其解,她的身子虽一日一日好起来了,可总是一个人沉思,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裴钰陪着她的时间便更多了,时时都在寝殿处理政务,试图让她早些走出来。 宋灵枢的内心也会在某些瞬间想要放弃,也许真的是个意外,是她误会了太子殿下…… 渐渐地宋灵枢有些释怀了,尤其是中秋将至,她即将与父亲相见。 然而那些疑云总是阴魂不散,在某一个瞬间又会涌上她的心头,让她寝食难安。 直到某一日,有暗卫送来各地影子的密报,宋灵枢醍醐灌顶。 她在家做姑娘时,便听说过一些关于嘉靖太子的传闻,听说他的铁骑所到之处,敌国无不闻风丧胆,也听说过他有许多眼线探子遍布大齐与敌国…… 那日自己与妹妹在承恩寺相认的事情真的能瞒过他吗? 若是除了明处的随从,他还派了暗卫跟着自己,一切便能说的通了。 裴钰正在看各地的密报,总觉得宋灵枢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他身上,裴钰被她盯的浑身燥热,索性到底还是有该有的自制力,硬生生撑到看完所有密报才将宫人都遣了出去。 等宋灵枢回过神时,裴钰已经坐到她身侧,伸手将她轻轻一拉,便有软香娇玉在怀。 宋灵枢差点惊呼出来,相处这么多时日,她自然能感觉到裴钰的呼吸已然乱了,可如今正是白日…… 宋灵枢也拿准了裴钰的性子,知道他一贯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可他对自己却吃软不吃硬。 宋灵枢一双美目含羞带怯,十分可怜的道,“殿下,如今尚是白日……若是被人瞧见,会误了您的盛名……” 裴钰知道宋灵枢的性子,她不愿……若是此刻自己想要她,她多半也不会不肯,可心里总是恼他的…… 罢了…… 裴钰松开了她些,却仍将脸埋在她的颈后深吸了一口气,“灵枢,孤迟早醉死在你的温柔乡……” 宋灵枢听多了他说这样的话,今个儿却起了别的心思,也抱住了他,“你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我的殿下……” 裴钰闻言身子一颤,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她,“灵枢,你说什么?可否再说一次?” 宋灵枢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勾起一抹笑,“我说殿下与我而言又何尝不……” 宋灵枢的话还没说完,已然被裴钰堵住了嘴。 比起之前两人之间的亲密,裴钰这次更加放肆急切,却也不失温柔,他是欢喜的……唯有用这样的方式释放…… 直到宋灵枢快喘不过气来,脸也变得像冬日里的碳火一般又烫又红,然而宋灵枢却来不及娇嗔,便对上裴钰盛满真情的眼。 “卿卿,孤是真的很欢喜。” “只要伱愿意说,孤便信,当做甜言蜜语记下。” 宋灵枢看着窗外廊下滴落的雨,心中有些愧疚…… 她想,只要她二妹妹之死与裴钰无关,从前的事,她便尽数放下…… 此后她便真当自己是妙法娘子诞下的双生幺女宋灵仙,一心倾慕太子殿下,嫁入东宫为元妻,与他恩爱百年。 …… 雨后天晴,越发秋高气爽。 宋灵枢难得有兴致要出去走走,说是要去喂锦湖里的鲤鱼,裴钰也纵着她,提前派人清道,让秦桑带着宋灵枢去了御花园。 宋灵枢仍带着帷帽,却以人多嘈杂太过引人注目的借口打发走了其他侍从,只留秦桑与一个内侍在身边。 宋灵枢兴致勃勃的喂鱼,秦桑看着宋灵枢衣衫单薄,可这秋日的风却不小,若是受了风寒,太子殿下又要心疼,便开口劝她回去,“姑娘,风大了些,不如咱们回去吧!” 宋灵枢却不肯,“不,若是姑姑实在担心,便回去替我拿一件披风吧!” 秦桑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便回东宫去取披风,留下内侍陪着宋灵枢。 宋灵枢喂着鱼,手中鱼食也不多了,转头对内侍道,“劳烦公公替我去取些鱼食。” 那内侍有些犹豫,“姑娘吩咐,奴本不该不从,只是太子殿下吩咐过……” 宋灵枢却笑道,“我就在这儿等着,再说了皇宫大内青天白日,能有什么事,公公快去快回就是了!” 那内侍觉着有理,便点头只是临走时仍不放心的宋灵枢嘱咐道,“那姑娘就在此处切莫离开,奴去去就回。” 宋灵枢点头应下,目光却仍注视着池中的鲤鱼。 在鱼儿争先恐后的夺食之中,宋灵枢的计划也顺利的进行到了一半。 第773章 前世2:二十四 第773章 前世2二十四 宋灵枢撒下一把鱼食,鱼儿争相恐后的涌过来,她佯装凑近瞧鱼,脚下一滑,直直跌落湖中。 几乎只是一瞬间,从暗处闪过几个黑色人影,一个个跃入水中,将宋灵枢送了上来,身手之快,让宋灵枢连水也没呛到几口。 果然…… 宋灵枢心中苦涩,身子止不住的发抖,眼泪也一滴一滴坠下。 她的这幅模样落在暗卫眼里,便是受了惊吓,几人面面相觑,跪地长拜,“属下奉太子殿下之令护卫姑娘,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责罚!” 宋灵枢不语,只默默垂泪,暗卫不知如何安置,便遣一人回东宫报信。 裴钰听闻宋灵枢落水,几乎是想也没想便起身快步往外走,在东宫角门,正好在角门遇见抱着披风往外走的秦桑,秦桑跪下请安,裴钰却理也不理,眼神凌冽的剜了她一眼,便快步往御花园走去。 暗卫自然知道秦桑是谁,好心将宋灵枢落水之事告知了秦桑,秦桑心中一颤,也往御花园跑去。 那服侍宋灵枢的内侍拿着鱼食返回之时,远远便瞧见宋灵枢一副落汤鸡似的样子,以及跪了一地的暗卫。 内侍心中大叫不好,连鱼食也不小心没拿稳砸碎在地,然而他却无暇顾及,慌忙上前请罪,“奴疏忽渎职,害得姑娘落水,还请姑娘责罚……” 宋灵枢性子软,若她罚过,太子殿下便不会再罚。 以殿下对这位姑娘的爱重,以及殿下素日的性子,今儿个这事若是让殿下来罚,只怕不是一顿板子就可以了事的。 裴钰很快便来了,身后跟着乌怏怏一群人,以及神色慌张的秦桑。 裴钰见着宋灵枢浑身湿漉漉的坐在地上发抖的可怜样,登时便心疼不已,自秦桑手中抢过披风,上前给宋灵枢披上,将她抱入怀中,“灵枢不哭,是孤不好,孤该陪着你来的……” 此番的光景,谁也不敢提请罪的事,就连秦桑也只是悄悄跪在人群后面。 宋灵枢任由裴钰将自己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如此温暖,言语亦是恳切,然而正是眼前这个对她情深意切的男子—— 先是陷害她的夫婿,玷污她的清白,随后又强掳了她,囚为禁脔。 可他的爱意又是如此真切,若非极致的爱慕,他又何须冒着被后世史书唾骂的风险非要自己不可? 可他为何又非要害死她的亲妹妹不可?既隔着血海深仇,她又如何与他偕老? 宋灵枢的心也是肉长的,此刻越发酸楚,头一遭这样拥着裴钰哭的不能自已。 裴钰只当她是受了惊吓委屈至此,将她搂在怀中好一番温柔细语安慰,随即用披风拢着她,将她抱回了东宫。 早有人前去清道,裴钰择路又偏僻,故而无人瞧见。 秦桑服侍宋灵枢沐浴更衣,出来时已经有人熬好了姜汤,裴钰一勺一勺喂宋灵枢吃下,吃过后宋灵枢却突然拽住他的袖口不放,“殿下,今日之事是我自己不当心,请殿下莫要责罚宫人……” 裴钰本不想应下,可对上宋灵枢这样一双祈求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沉声道,“孤答应你就是,莫要在哭了,吃了姜汤就好生躺下歇息,发发汗免得感染风寒。” 宋灵枢点头应下,随即便真的乖巧躺下,翻身背对着裴钰,一副要睡下的样子。 裴钰见她如此,便不再扰她清梦,悄无声息的退出寝殿,将门带上。 走至外头的院子,暗卫和宫人仍跪着,裴钰眼神凌冽,“此番姑娘为你们求情,孤念伱们是初犯,便不与你们计较,可若是再有第二次,便都提头来见,可明白了?” 暗卫和宫人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纷纷谢主隆恩。 …… 宋灵枢却在裴钰关上门后失声痛哭,她实在不知要如何办了,刚才她的怀中一直藏着一根金钗,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刺向裴钰。 可她不忍,也不能。 刺杀太子,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宋家满门不能被她所连累。 宋灵枢身心俱疲,哭累了竟真的这样沉沉睡过去,连晚膳也没有起来用。 裴钰见她睡得香甜,不忍吵醒她,索性只是一顿晚膳,不吃也没有多大损害。 宋灵枢是在裴钰躺在她身侧之时猛然惊醒的,裴钰伸手环住她的腰,低吟道,“卿卿肯醒了?可要用些吃食?” 宋灵枢强忍着心中的不适道,“不必了,天色已晚,殿下与我安歇吧。” “嗯……”裴钰今日许是真的因政务疲累了,也没有坚持,由着宋灵枢的性子。 然而这一夜,宋灵枢再无安眠。 …… 谢道临自东宫回府后,将太子殿下的圣意如实告知了父亲谢首辅,旁的也就罢了,太子殿下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娶宋女的消息委实让谢首辅也是一惊。 然而谢首辅到底见识过大世面,很快便决断道,“此事我谢家只当不知,陛下说宋女是谁,她便就是谁,若有必要,谢家自当为太子殿下平定流言。” 谢首辅又道,“你六妹妹被你母亲养坏了,若做不得东宫元妻,便不能将她送到太子殿下身边,她那样不肯容忍的性子,唯恐将来做下祸事连累家门。让你母亲寻个外地的门阀,速速将她嫁了。” 其他事情都好说,只是谢六娘的性子,谢道临是知道的,再加上谢夫人一味娇宠着,只怕谢六娘不肯嫁…… 谢首辅似是能看懂儿子心中所想,冷冷道,“你母亲那边我去说,要女儿还是休书,她必然分得清轻重。” 谢道临到底是为人子的,哪能真的看父亲休了母亲,只好劝道,“母亲只是对妹妹宠溺些,哪里就真分不清轻重了,若父亲这样去说,只怕会伤了和母亲的多年情分,不如儿子先去劝劝,母亲知晓其中利害,定然不会由着六娘胡闹。” “也好。”谢首辅最厌烦与后宅妇人打交道,既然儿子开了口,他便也肯了。 谢道临换了衣服便往母亲房中去,母子俩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谢夫人抱着儿子哭了许久。 没过多久,便传出谢家六娘要嫁去陇西的消息。 听说,谢六娘脸上花轿都是被绑着押上去的,因为实在不体面,谢府连亲友也请的极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774章 前世2:二十五 第774章 前世2二十五 宋灵枢下了决心要与裴钰决裂,可她也深深的知晓,就算她与裴钰摊牌,裴钰也不会放过她,为今之计,只有走为上策。 让她万分纠结的是,要不要待中秋宫宴与父亲相认后离开? 她实在想念父亲…… 罢了…… 一番纠结过后,宋灵枢终究狠下心。 父亲老了,既然已经送走了她一次,便就真当她死了就是,何苦让他得而复失? 裴钰这几日心里总是发慌,却也说不上来,他总觉着宋灵枢与之前大不相同了,可到底是哪里不同,他却说不上来,每每对上宋灵枢温柔的眼睛,又把这些胡思乱想的顾虑打消。 宋灵枢再次提出中秋前夕去承恩寺为亡母亡妹添些香火,裴钰还在为上次宋灵枢落水的事情耿耿于怀,偏偏抵挡不住宋灵枢的软磨硬泡,也点头肯了。 东宫内宋灵枢可以带走的财物,不过是珠钗首饰,可这些太过显眼,只怕她离开后并不能换成钱财傍身,可若是……她自幼金尊玉贵,在外头又有个什么活路? 然而宋灵枢此刻却有了别的念头,仍戴了些珠翠首饰,之后另有用途。 …… 承恩寺内,宋灵枢为母亲与二妹添了香火,突然心血来潮要去求卦,上次御花园的事情历历在目,随从知晓宋灵枢的分量,不敢扫她的兴,只能紧跟其后。 宋灵枢拿着求到的卦,递给解卦的师傅,轻声道了一句,“劳烦师傅为我看看,这卦词叫我似懂非懂似晓非晓,实在糊涂的紧。” 那解卦的女尼看了卦一眼,又抬眼看了戴着帷帽的宋灵枢一眼,“这卦象贫尼也不甚了解,若是贵客不急,可移步到后面厢房之中,贫尼愿请师长为贵人解卦。” 宋灵枢似有些犹豫,看着天色还早,便也肯了,身后的随从紧跟其后。 临进厢房前,宋灵枢对身后的侍从道,“你们就在外等着,莫要惹恼了大师。” 书亦瞥了一眼,便以为这厢房单向所开,只要他们守着大门,倒也无碍,若是里头有什么事情,他们也能立刻推门而入,于是也老老实实守在了门口。 …… 宋灵枢进了那厢房,里头有一小尼姑早早的侯着,对她做了一个嘘的表情,便引她走到里头,谁知这里面别有洞天,竟是和后院的厢房连通,呈太极之形曲折。 若非亲自走过一遭,万万也猜想不到。 宋灵枢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当初她为祖母祈福,曾在这寺中住过两年,那时她很受一位师太的喜欢,那位师太收她为俗家弟子,今日那求签的话正是师徒两人的暗号。 从那厢房内出来时,宋灵枢揭下帷帽,那小师太吓了一跳,随即十分吃惊道,“小师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话罢,她自个儿也觉得这话怪怪的,涨红着脸解释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伱没有仙去……” 可这解释,似乎无甚分别。 宋灵枢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开口道,“师傅呢?再晚些他们该发现了。” 小师太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师傅在厢房内等着师姐……” 宋灵枢听过后快步往师傅定慧师太的厢房而去,宋灵枢推开门的那一刻,竟有些犹豫。 若是迈出了这一步,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然而下一秒宋灵枢想起了那日宋明怜为她这个长姐哀愁的眼神,鬼使神差的已然推开了门。 定慧师太看见她的那一刻,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宋灵枢赶紧上前扶住她,在一抬头对上定慧师太的眼睛,师太已然泪流满面。 “好孩子……好好好……你……” 宋灵枢长跪不起,“弟子当初出嫁告别师傅,没曾想到了兰陵,还未来得及拜天地,定远侯府就落了罪……父亲的意思是,何氏子孙皆不问罪,弟子若是想与萧家割舍清楚,倒也不难……然而父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定远侯府遭此劫难全是因为弟子的缘故……” 宋灵枢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弟子成亲前夕,太子殿下深夜来访……他说他倾慕于我……” “嫁去兰陵漫漫长路,弟子提心吊胆,没曾想还是……官府来侯府抄家那日,弟子准备了白绫,那时弟子便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想,若侯府真因我落罪,就算弟子回了家,只怕太子殿下也不会放过我……” “后来真是太子救下了弟子,弟子失身于他,他将弟子强掠回东宫,囚做禁脔……” 听到此处,定素师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又是悲愤又是心疼,只能抓紧了宋灵枢的手,想要将她扶起来连连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宋灵枢却长跪不起,“求师傅救弟子于水火之中,那牢笼弟子是万死也不想回去!” 定素师太将她扶了起来,“这是自然,我这就去告知你父亲,让他带着你到陛下面前分说!太子就算再权势滔天,难道还能越过陛下不曾?” “万万不可!”宋灵枢咬牙道,“求师傅怜惜,若是将这些事情捅到明面上,就算陛下为我做主,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了我去……” 定素师太见宋灵枢心中早有成算,便直言道,“好孩子,你需要师傅如何帮你?” 宋灵枢将自己的打算脱口而出,“今日我既金蝉脱壳,便不想再回去,我也不欲连累师傅和寺中,便请师傅悄悄放我离去……” “不可!”定素师太一言否决,随即娓娓道来,“好孩子你是深闺里头的千金小姐,不知世道艰险,你这样的美貌,若无家族庇佑,只身一人在外……恐不能安身立命,退一万步来讲,你就算自承恩寺离开,不出半日也会被太子殿下的人马追回……” 宋灵枢显然没有想这样多,她以为只要离开了承恩寺,又非长安城内,裴钰如何也找不到她…… 定素师太见宋灵枢这幅模样,便知自己说到了她的心坎上,继续劝道,“你放心,我定然有法子能藏住你。” 宋灵枢看着师傅真挚的眼,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第775章 前世2:二十六 第775章 前世2二十六 宋灵枢在厢房内“解签”许久,书亦察觉到不对,上前扣门催促,言辞却仍是十分恭敬谨慎,“姑娘,回府的路途遥远,咱们该启程了。” 可里头却迟迟无人理会她,书亦心中一惊,破门而入,里头哪里还有宋灵枢的影子,只有刚才的小师太。 书亦慌极,一时也顾不得什么佛门清净之地不可动武,上前就掐住了小师太的脖子,恶狠狠的表情犹如江洋大盗,更加让小师太肯定宋灵枢这位师姐所说,这群人都是恶徒,“刚才随你进来的那位姑娘呢?你们把人弄到哪里去了?” 小尼姑因窒息脸也变得红彤彤,一双手也不住的挣扎,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吐露回答她的问题,“从这边……走了……” 书亦这才松开她,语气稍微好些了,却仍带着气势,“说清楚些!她为何会离开?” 那小师太似是被吓坏了,眼中含泪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我、我也不知道,她突然又说不解签了,就这那边离开了……” “胡说八道!”书亦佯装暴怒,试探着吼道,“定是你们将人给掳走了,我家姑娘可非一般人户,仔细我家老爷怒了,将伱这破寺踏平!” 那小师太更害怕了,却仍然一口咬定,“冤枉啊!咱们这是正儿八经的皇寺,又岂会做这些拐人的行当!实在是那位姑娘自己要走的!” 书亦见她的模样实在不似说谎,若真是她们将人给绑走,里头不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书亦飞快走到院子内,吹了声口哨,从暗处跃出来一位男子,身形诡谲似鬼魅。 “你们可曾看到她?” 那影子摇头,“我们与你们一样,一直以为人在里头。” 书亦倒吸了一口冷气,将裴钰给的令牌递给眼前人,“只怕是不好,你们死守各个寺门,不许人进出,我去禀告太子殿下。” 那影子一早得了命令,在外一应事宜全部以书亦的命令是从,此刻拿了令牌便封了整个承恩寺。 书亦一匹快马回了东宫,独自承受裴钰的雷霆怒火。 …… 东宫书房内。 裴钰看着跪在下头的书亦,语气冷静的可怕,“人就这么从你们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了?” 书亦长叩首,“属下愿在找到宋姑娘后已死谢罪。” 裴钰轻笑,然而谁都明白他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征兆,“你的命不该死在这儿,去把于忠彦叫来,孤要亲自带着铁骑去将承恩寺,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回来——” …… 裴钰将承恩寺翻了个底儿朝天,连宋灵枢的影子也没瞧见一个,然而他却不肯死心,吃住皆在承恩寺,连续闹腾了三天三夜。 外头也没闲着,让人封住了长安周围的所有道路,连水路也封了,更是不知派了多少细作暗探出去探访,皆了无音讯。 裴钰更是盯紧了宋府,暗探把整个宋家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确定了宋家没有藏人。 裴钰找寻不到宋灵枢,有想她是否走失被人拐了去,便勒令长安内外不许买卖妙龄女子,更是扣下和宋灵枢年纪相当的美貌女子,亲自前去辨认。 裴钰弄这样大的阵仗,连中秋家宴都给误了,自然不能瞒天过海,众人不知裴钰是为寻人,只当他是有大动作要收拾谁,朝堂内外皆人心惶惶。 元溯帝听见他这般的阵仗,便察觉到了一二,将裴钰召到寝宫发了好大的脾气,“看看你干的好事!好好的千金贵胄,竟被你这样给弄丢了!本就是你作出来的糊涂账,朕看这下你如何与宋家交代!” 裴钰低头不语,头一遭这般自恨,“孤一定将她寻回来,纵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元溯帝却冷哼一声,“你用不着在朕这儿念牙疼咒,朕再给你三日的时间,若是寻不到人!就将你的动作都给朕停下……就当宋氏女已经葬身在兰陵定远侯府的那场大火里!” 裴钰闻言不可置信的抬头,元溯帝一向疼爱妙法娘子的独女,在宋家老太太去世后,曾经还想将人接进宫来,充做公主养在身边,是被他与先皇后制止,这才将人送到承恩寺,美其名曰是为祖母祈福,其实也是为了护着她,不让她遭受后宅的阴私迫害。 可没想到如今为了安定人心,也要任由她生死不明流落在外。 裴钰声音喑哑,“陛下难道忍心……” 元溯帝闭目不语,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若……这也是她的命,钰儿……你身在局中,竟看不明真相么?谁能在皇寺里掳人?还悄无声息避开了你那么多暗卫随从?除非……是宋丫头自己要离开的……” “不……”裴钰的心思被戳破,脸色一丝血色也无,惨白的恍若一张宣纸一戳就破,“她不会……她说……她要与孤偕老,她说过……” 裴钰彻底慌了,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回荡,他却始终不肯面对这样的事实。 裴钰双目猩红,再次对着元溯帝叩首,“孤明白了。” …… 外头闹的天翻地覆,宋灵枢此刻却端坐在承恩寺里,面对着人生极为重要的抉择。 那日她求助与师傅定素师太,定素师太知晓了宋灵枢的处境,下定决心要将她藏起来,便将她立刻送到了承恩寺不远的农户家里。 等书亦反应过来看住承恩寺进出口的时候,宋灵枢已然在那农户家中。 后来裴钰将承恩寺掘地三尺也没找到宋灵枢,便放松了警戒,又跑到外头搜索式去找,此时宋灵枢已然被送回承恩寺中。 定素师太于那农户有救命之恩,面对裴钰手下人马的问询,纵使知晓他们找寻的就是宋灵枢,也绝口不提。 外头闹的这样大,宋灵枢在承恩寺内也有所耳闻,她没想到太子竟这样疯魔,更没想到在某一日她身体不适,师傅定素师太为她诊脉一瞧,竟发现她已经有了身孕。 若是为了宋灵枢,定素师太定然是希望她放弃腹中胎儿,毕竟诞下这个太子的话她与太子之间的羁绊就永远也斩不断了。 然而定素师太到底是出家人,不能劝宋灵枢……只能让她自己抉择。 第776章 前世2:二十七 第776章 前世2二十七 宋灵枢忧愁了几日,终于某一日去往宋明怜曾经住过的禅房,让小师妹送了落胎药来。 小师妹颤颤巍巍的将要放下,看着宋灵枢红着眼默默垂泪的样子,也明白她舍不得腹中骨肉,却因为……逼着自己要和嘉靖太子断个干净…… “师姐,要不……” 小师妹的话还没有说完,宋灵枢已然闭着眼摇了摇头,两行清泪自她脸颊缓缓而下,宋灵枢却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莫愁,你自幼长在寺里,不会明白的……” 话罢宋灵枢便将那药端起来吃了个干净,莫愁师太哭着上前抱住她,宋灵枢却摇了摇头,随即躺在宋明怜睡过的榻上,清晰的感受腹中骨血一点点离开她的身体。 许是小产后体虚,又或是宋灵枢自责懊悔,竟病了一个多月有余。 在这段日子里,外头天翻地覆,嘉靖太子不知为何突然撤了在外头寻找宋灵枢的人马(宋灵枢和定素师太是这样认为的),而陛下却突然毫无征兆的大肆重用宋家父子二人。 毕竟定远侯萧从安通敌之罪铁板定钉,虽说宋家与定远侯府的亲事未成,可宋家大姑娘毕竟丧身于萧家,如今陛下丝毫不避讳重用父子二人,实在难免让人猜想是定远侯通敌一案有什么变数。 宋灵枢心中感激,当初陛下召见,陛下口口声声也是要为他撑腰的意思,虽说到底是容忍了太子的所作所为,可陛下螚对她如此,也算难得。 如今,想来陛下是认为她有个不测,心中愧疚只能对宋家她的父兄照顾一二。 于陛下而言这不值一提,于宋家便是天恩,宋灵十分欣慰对府上的牵挂也多放心一分。 …… 裴钰与元溯帝的三日之期很快便到了,裴钰不愿在这时多生事端与元溯帝争执,便撤了明面上搜寻的人马,却下了死命令给手下的暗卫,若是连宋灵枢都找不回,身为君上的他十分怀疑暗卫影子的能力,届时雷霆巨怒,只怕不是他们能承受的起的。 东宫手下的暗卫影子何曾听过裴钰说这样重的话,渔邨也已然明白,此事已经不只是事关太子殿下对宋氏女的私情,更是太子殿下对影子的信任问题,若是他们连蛛丝马迹也找寻不到,只怕日后…… 有了渔邨的授意,影子们如同发了疯的狗见谁咬谁,竟真的让他们找寻到了蛛丝马迹。 渔邨带着手下,拿着东宫密令便堂而皇之的闯入承恩寺,在主持颤颤巍巍的注视下,将定素师太拎了出来。 渔邨直接拔出一柄快刀,架在定素师太的脖子上,“师太心中应当清楚,本官为何而来——” 定素师太面色不改,一副势必舍身取义的模样,“贫尼也只有一句话回复大人,那便是无可奉告。” 渔邨眯眼,就要动气,影子若是失了太子殿下的信任,便只有死路一条,他就算是死,也得拉几个人垫背…… 正要动手之时,莫愁哭着从人群中冲出来,抱住了渔邨的靴子,“大人饶命!师姐自有书信留下!” 渔邨本就是为了宋灵枢而来,若非太子殿下下的死令,他又何苦与一群尼姑过不去? 于是便将刀收了回来,一把拎起抱着自己的莫愁,眼神凌冽的问道,“信呢?” 莫愁战战巍巍从怀中拿出一副书信就递了过去,那信封上写着太子殿下亲启,渔邨也不敢造次,不过这次他长了记性,以承恩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再次搜查,确定没有宋灵枢的踪影这才拿着书信回去复命。 然而信封里却无一言半语,只有一截青丝,裴钰轻嗅一二,他与宋灵枢日日交颈而卧,如何会闻不出她的气息,确定真是她的留信,裴钰才更加绝望。 好,好的很…… 宋灵枢这是断发为祭,下了绝心要与他断绝…… 可偏偏他却像个跳梁小丑一般,不肯认清现实,还以为是有人掳走了她。 裴钰多想在这一刻放手,爱恨都随她,他便如陛下所言,只当他毕生挚爱葬身在兰陵侯府的那场大火之中…… 然而,几乎只是一瞬间,裴钰便将这个念头否决,他做不到…! 知晓自己心意的裴钰起身拿起披风长剑便往外走,路过跪在地砖上的渔邨身侧时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孤去承恩寺,会一会这位定素师太!” 渔邨赶紧跟了上去,他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下,太子殿下的意思在明了不过,他对影子的信任危机暂且解除。 承恩寺内,主持正在逼问定素师太何时招惹了东宫,定素师太闭眼一字不肯提起,没曾想外头的小尼姑哭着来报信,说是东宫又来人了! 主持心中一惊,正要让人将定素师太藏起来,虽说主持怨她招惹祸端恐连累寺中,可到底也不舍让她深陷囹圄想保全她一条性命。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裴钰已然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闯了进来,在主持惊愕的目光中环顾四周,渔邨附上去小声说了句什么,裴钰的眼神便盯死在定素师太身上,直直向她走来。 “师太好魄力,竟招惹到孤的头上来!” 定素师太心中恨绝了他,可碍于宋灵枢的名声,不肯将他的所作所为道出,只是连连冷笑,“贫尼只做了该做的事,何至于让太子殿下暴怒至此!” 裴钰不想和她多废话,一柄长剑搭上她的脖颈,“孤只问你一句她人呢?若你肯将她交出来,过往的事孤可以不和伱计较……” 定素师太却死死咬着唇,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裴钰又不是真的想要定素师太的命,他所求的不过是宋灵枢的下落,见这老泥鳅咬死不肯说出,也没了耐心,当场便让铁骑封寺,以谋逆之名将寺中尼姑都关押起来,严刑拷打审问。 裴钰几乎日日夜夜都守在暗狱,亲自盯着渔邨审问承恩寺众人。 可裴钰不会知晓,定素师太早就料想了有此一日,故而送走宋灵枢之时,她便没有去问宋灵枢的去处,免得自己受不住酷刑又害了她。 第777章 前世2:二十八 第777章 前世2二十八 然而定素师太也有遗漏的时候,她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莫愁年纪尚小心志不坚,几样酷刑下去什么都给招了。 裴钰看着渔邨呈上来的供词,这才知晓原来宋灵枢竟怀有身孕,还狠心落胎,几日前刚刚自承恩寺离开…… 裴钰一时不知心里是悔是恨,恨的是宋灵枢薄情寡义,竟没有一言半语就杀死她腹中那个也属于他的孩子,悔的是自己没有看好她让她背着他做出这样的事来…… 匹夫一怒尚且流血五步,何况未来的国君乎? 裴钰盛怒之下处死承恩寺所有的尼姑,更是将定素师太师徒几人的尸首暴于闹市,不知情的百姓只以为这是朝廷的震慑之意,裴钰心里头的念头却是他深知宋灵枢的性子。 若是宋灵枢知晓定素师太为她而死,怎么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定素师太连入土为安也不能。 可裴钰哪里晓得,宋灵枢几日前已经离开了长安,随商队南下,去往金陵,她身上带着百十两银子,若放在往常,不过是她月余的开销,可这却是定素师太一生的积蓄,也是她去金陵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裴钰久久不见宋灵枢自投罗网前来为定素师太收尸,便明白她已然不在长安,又让影子出动打探,每次刚刚察觉到些蛛丝马迹,却被人故意扰乱,似有江湖势力在可以阻断影子查探宋灵枢的消息,直到北边传来暗报,说是有当铺收到了刻着东宫标记的首饰珠钗。 裴钰立即派人前往一路追踪,最后竟在一队商队手里找到了宋灵枢离开那日剩下的珠钗首饰,这才明白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裴钰心里明白,时日越久,他能找到宋灵枢的几率越小,到最后便如大海捞针一般渺茫,于是到底用了下下计策,这也是他最后的底牌,若是如此宋灵枢还不出现,他此生再想见她,只怕要等到黄泉之下…… …… 宋灵枢跟着商队辗转,走了两月余才走到金陵,期间经历了无数危急时刻,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她的福源,她总能在关键时刻为人所救。 宋灵枢没有身份凭证户籍,压根进不了金陵城,她不愿被当作逃奴抓到官府,便悄悄自人群里离开,想到周围的镇子找个妥当的地方住下,等到明日集市开张的时候再去买个假的户籍身份。 宋灵枢还没找到户籍凭证,却意外在镇上的驿站瞧见几个长安来的信使。 那几位信使吃了不少酒,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将长安的密事脱口而出当作谈资。 一位信使道,“那翰林院的宋学士曾是状元榜首,一直深受陛下的喜爱,却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太子殿下,如今……啧啧啧,竟这样被下了大狱……” “得罪了太子殿下?我看不见得吧!”另一个接道,“我阿兄是东宫外院主管车马的,听说太子殿下一贯惜才,只怕那宋学士是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谁不知太子殿下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宋学士自个站错了队伍,倒也怪不得太子殿下!” 前头那个咧着嘴笑了起来,“只是可惜了那宋大夫,前脚刚和侯府结了亲家,转头亲家就落了罪,还折了个嫡亲女儿,儿子又入了刑部大牢,只怕日后……” 两人的这番话已经足够让宋灵枢心乱如麻,后头的话更是如同晴天霹雳劈在宋灵枢头上。 “谁说不是呢?前些日子承恩寺的尼姑们通匪谋逆全部被处死,依我看这好好的出家人怎么就通匪了?只怕是有意为之!” 另一位信使大惊失色,“可那是为妙法娘子……” “那又如何?”前头的信使颇不以为然,“如今上头要收拾姓宋的,妙法娘子仙逝多年,没想到仅留的哀荣如今也被后人所害……” 外头的人哪里知道宋家的隐秘之事,宋灵耀早已经被记入妙法娘子名下,世人便当他也是妙法娘子所出。 宋灵枢闻听诸多噩耗,手中的茶盏也给摔了,店小二赶紧上前说着吉祥话收拾碎盏,那几位信使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宋灵枢踉踉跄跄起身,顾不得旁人的眼神,赔了茶盏钱拎着包袱就要往外走…… 她只有一个念头,回长安,救兄长。 此刻宋灵枢才知晓自己到底是有多天真,裴钰能让定远侯府夺爵抄家,如何就不能依瓢画葫芦对付宋家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离开了,裴钰在没有对付定远侯府的理由,自然会放过他们。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定远侯府尚在蒙冤受屈,下一个如此下场的即将是她的全族…… 就在宋灵枢慌不择路的时候,一个带着渔帽一席布衣裹身的男子手持长剑拦住了她的去路,“宋姑娘这是要去何处?” 宋灵枢大惊,一路走来她都以男装示人,更是更名为何易,就算有人看出她女子的身份,又如何会知晓她是宋家女儿,毕竟世人皆知宋家长女丧身于兰陵火海。眼前人是如何知晓她的身份地位,更如何会在此处拦住她? 他是太子的人? 不会…… 若是裴钰知晓她的踪迹,只怕会立刻前来寻她。 正当她琢磨不透眼前的男子是何来历的时候,男子已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知晓你的身份,你是崇明公的孙女,妙法娘子之后。我自长安随姑娘至此,绝无恶意,若是姑娘愿信王某,且随某来,自当给姑娘一个解释。” 宋灵枢半信半疑,可对上男子真挚的眼,好似前世有缘一般,宋灵枢竟真的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男子将宋灵枢带到不远处的河边,这里远离人群,却不至于太偏僻,若他是歹人,宋灵枢立刻呼救自有路人能听见。 男子心细如发,担心宋灵枢心中有顾虑,特意连这些都为她设身处地的想好了。 宋灵枢跟随他走到河边,世家娇养的女儿,虽比不得男子,但也是读书识字的,也不是那等愚笨之人,很快便明白男子的用意,对他的顾虑又打消了几分。 第778章 前世2:二十九 第778章 前世2二十九 那男子揭开斗笠,露出原本的容貌,脸上棱角分明,他的五官不算出众,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气质,“在下江湖人士王不留行,曾受妙法娘子大恩,听闻姑娘葬身兰陵之事曾去兰陵察觉到些许蛛丝马迹,在下一路追寻到长安失了姑娘的线索,万般无奈之下到承恩寺去碰了碰运气,索性……王某运气不错。” 宋灵枢惊愕,实在不知眼前人是善是恶,又知晓她多少事情…… 王不留行似看清她心中所想,哂笑道,“姑娘一介女流,无依无靠又身怀百十两银子,如何一路顺风顺水来到金陵,难道心中就没有一点疑问吗?” 宋灵枢不语,那些原本在她心中困扰很多日的一些疑问在此刻迎刃而解,难怪许多次她身陷囹圄都好运气的被人所救,原来是这般…… 起初她还以为在太子的人马,可依着那位的性子,若知晓她的去处,只怕会亲自前来将她挫骨扬灰…… 念及此处,宋灵枢对着王不留行行了个大礼,“多谢壮士多次的救命之恩。” 王不留行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你要回长安?” 宋灵枢怔了怔,随即咬牙道,“对!” “为何?”旁人不知晓,王不留行却是知道宋灵枢为了前往金陵,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那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如今却要回去? 宋灵枢垂眉不语,许久才开口道,“是我从前在闺中无知太过天真,以为没有事情是一走了之不能解决的,可人活在世上,哪有只为自己活着的……” 王不留行虽不知宋灵枢所言为何,却是知道她在承恩寺落胎一事的,再加上之前在兰陵假死遁走之举,王不留行也隐隐能猜到,此事不简单。 王不留行对宋灵枢报了个拳,“姑娘不如再多告知我些事情的原委,王某也好帮你。” 宋灵枢有些犹豫,可就如王不留行所说的,她这般的弱女子来往金陵时尚且如此艰难,如今又要回去,少不得要依仗眼前人。 这人已然跟了她一路,若真是心怀不轨之徒,只怕她早已经中了招,若他想害他,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想来是个可以托付之人。 宋灵枢犹豫片刻,终是开了口,“当初我嫁往兰陵,侯府一朝落罪,我到底没有和萧侯爷拜天地,名字也没有入萧家宗谱,又是何氏之后,本来该由父兄遣人接我回长安的,可是……” “我没有等来父兄,来的是太子殿下……他……他欺辱了我,一把火烧了定远侯府,悄悄带我回了东宫……” “我不愿做那笼中玩物,便寻了个机会逃了,世人都以为我葬身火海,我心中明白太子不会就此罢休,于是万万不敢回家,我在承恩寺里有位教养师傅,她曾经就在金陵城外的寒山寺修行,寺中有她的同门师姐,想来定然能够接纳我,我本欲进城买些礼物然后再去拜访这位师伯,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太子寻我不得,竟有要陷害我家人泄愤之举……我……” 宋灵枢有私心,刻意隐瞒了太子有意娶她为妻,却又害死她同父异母的庶妹之事…… 王不留行怎么也没想到,宋灵枢假死出走这背后,还有这么些事情,他略微一思量,随即古怪问道,“那姑娘便要如此回去?若是太子仍记恨你,不肯放过伱父兄你又当如何?要晓得你当初在承恩寺的流产之事只怕是瞒不住的,若他真为你做出这许多大逆不道之事,想来很是珍爱你,此番只怕是恨绝了姑娘对他无情,那姑娘又要如何解释?” “他并不晓得我当初有身孕,若我不提……” “宋姑娘……”王不留行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无语于她的天真,“连王某这样的局外人都知晓了此事,姑娘如何笃定太子不知,要知道太子手下的影子遍布天下,只怕比王某要耳清目明的多……” 宋灵枢哑口无言,许久才似下定决心道,“那我只能求他……若他仍然不肯放过我父兄,我便陪着父兄一起死……” 王不留行清楚的看明白了宋灵枢的决绝,随即叹了口气道,“若是姑娘信我,只管听我的,只是姑娘可想清楚了,这一步迈了出去,再想要回头只怕是不能了……” 宋灵枢红了眼,可始终坚定如一,“还请先生帮我。” …… 裴钰收到金陵传来的密报时,已然是半月之后。 东宫影卫在金陵找到宋灵枢的踪迹,便立刻遣死士回长安报信,死士一路不知跑死了多少匹快马,终于在半月之后,将书信交到了太子殿下手中。 裴钰自宋灵枢走后,便没有一个安眠之夜,寝宫一切摆设都和宋灵枢离开之时一般无二,好似只有这样,宋灵枢还在他身边一样…… 可半夜惊醒,身旁冰冷的被褥,无不在提醒裴钰一切都只是他的痴心妄想,他告诉自己,他绝不放手,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要将宋灵枢找回来,然后……便亲自为她造就一副黄金镣铐,将她锁在东宫,这样她便永远不会再离开。 如今既得了确切的消息,知晓宋灵枢就在金陵,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快速交代好了长安的事,带着一队铁骑便往金陵而去。 裴钰这一路快马,每日不过歇两三个时辰,半月之后便来到了金陵,又一番打探查问,很快便确定宋灵枢身藏于寒山寺,于是拿着太子印鉴,调集金陵驻军去围了寒山寺,势在必得要将宋灵枢带回去。 …… 一日前,王不留行得了消息,说太子殿下的人马已经快到金陵地界。 夜晚,宋灵枢站在院子里沉思了许久。 如今已然是初冬,虽说金陵的气候要比长安暖和些,可早晚这寒风到底冷冽的刺骨。 宋灵枢却衣衫单薄,不止如此还拿了凉水一捧一捧浇在自己身上,看的王不留行也为之动容。 这不过是苦肉计,王不留行一开始想的只是让宋灵枢受些风寒,太子见她过得不好,也能生些怜悯之心。 可宋灵枢似乎主意很大,也死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很久之后宋氏女母仪天下,王不留行那时身在江湖之远听到她的消息,这才明白她当初所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既然要遭这些苦难,那便把我能得到的殊荣全都死死攥在手里,绝不辜负我自己所受苦痛…… 第779章 前世2:三十 第779章 前世2三十 裴钰让金陵驻军守在寒山寺外,确定连只鸟也飞不出来,这才带着亲信搜寺,可几乎没让他废什么力气,便在外院的厢房里找到了宋灵枢。 然而没有想象的剑拔弩张,此时的宋灵枢正孤零零的躺在朴素的床榻上,浑身颤抖似发着高热。 裴钰几乎是想也没想冲了上去,大手覆在宋灵枢冒着细汗的额头上,确认她身子热的发烫,又让卫影去找个大夫来,要快些! 做完这些裴钰又坐回宋灵枢床前,自幼矜贵的太子殿下,竟也甘愿屈身在这样破落的地方,拿出帕子替宋灵枢拭汗。 裴钰此前所有怨恨,都在找到宋灵枢的这一刻消失殆尽。 幸好,她还在…… 自额头传来的凉意让宋灵枢舒服极了,而身上人传来的味道似乎本不该属于此处,宋灵枢陡然睁开了眼。 在看见眼前人的这一刻,宋灵枢的眼瞬间盛满泪水,“我……我又梦到你了……” 裴钰心头一震,她说什么?又……她不是第一次梦到自己…… 裴钰来不及反应,宋灵枢已然扑到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膛前,泪水慢慢浸透裴钰的衣裳,裴钰能感觉到他的小姑娘肝肠寸断的痛楚,“为何偏偏是你……” “是孤来晚了……” 裴钰手忙脚乱的安慰着她,不知是裴钰的温言细语起了作用,还是宋灵枢哭累了,哪怕额头上的热度不减,却也又睡了过去。 裴钰却一直将她抱在怀中,迟迟不肯放开,所以当卫影带着大夫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奇怪的场景。 大夫在金陵有些名气,大半夜被卫影拿着太守府的帖子从被窝里揪出来,又几乎是被卫影押上快马的,这一路颠婆的差点没让他吐出来,本来他很有些怨言,可看见寒山寺被铁骑围的水泄不通,那点怨气顷刻消失不见。 这样的装束不是寻常的驻军,估摸着该是哪个王爷养的私兵,可无论是哪个亲王皇子,都不是他能怠慢的,又是半夜急召,想来莫不是突发急症? 大夫随卫影进屋子前,已然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屋内男子的那一刻还是慌了神,哪怕裴钰身着常服,那头上的白玉四爪蟠龙冠也彰显着来人的身份。 天子图腾为五爪金龙,太子为四爪蟠龙,亲王只得用三爪蛟龙…… 眼前俊朗绝尘之人,竟是赫赫有名的太子殿下…… 裴钰见有人进来,这才将宋灵枢放下,起身回眸道,“大夫且为爱妻瞧瞧,她这是何症?” 大夫上前诊脉,不经意见瞥到宋灵枢的面容,当真是荆钗布裙难掩绝色。 在想到白日里听人嚼舌根,说是长安来的人马闹的整个金陵城人仰马翻,太守都只能在一旁兢兢业业的陪笑,想来竟是为了寻人? 可这样简陋的地方,女子的穿着打扮,白日里为了寻人闹的天翻地覆的阵仗,怎么也不像是恩爱夫妻出巡,难道是被拐子拐走了…… 可寒山寺名声在外,绝不会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 此事处处透露着蹊跷。 莫不是这女子和太子殿下闹了脾气,自个跑了出来? 大齐民风开放,女郎们脾气大些倒也屡见不鲜…… 还是罢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大夫将自己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忘在了脑后,认真把脉查勘宋灵枢的症状,一炷香之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起身恭敬道,“回贵人的话,夫人只是感染了风寒发热,待我写下药方,吃上几日,这热退了也就无碍……只是怕邪毒入里,还需好生照料,最好用沾了凉酒的帕子为夫人降降体温……” “好,我知道了,有劳大夫。”裴钰声音柔和了两三分,转头又对着卫影道,“你随大夫去取药,好生将大夫送回去,再让寒山寺的主持遣几个姑子过来。” 卫影应下之后随大夫一道出去,在廊下对着另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护送大夫回金陵城。 到药铺拿了药后,放下一锭金,还不忘敲打道,“大夫悬壶济世多年,有些规矩自然不用我多说,还望大夫忘了今日之事,过后莫思量,更莫要胡言乱语,否则……雷霆怒火,怕您与九族姻亲皆遭受不住。” 在这金陵城行医多年,常常行走在各位大人府上,这大夫见识绝不浅薄,可卫影风轻云淡的一番话,却叫他有些腿软,连连点头道,“小人记下了,今夜小人从未出府为谁诊治过,一觉睡到天明,夫人和儿女皆可为我作证。” 卫影见他如此识趣,十分满意,拿着药便回了寒山寺。 宋灵枢这病折腾了一夜,直到天亮这热才退了下去,裴钰一直守着她,一夜未眠。 估摸着午时,宋灵枢睁开了眼。 登时便被眼前人吓得不轻,因在病中她脸色本身就不善,这一吓更是煞白,却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钰自然能看明白宋灵枢眼中的畏惧和心虚,昨夜她烧的人事不省,他没来得及和她算账,看今个儿这反应,是清醒过来了。 裴钰冷笑着逼近床榻,宋灵枢下意识便往里面躲,可寒山寺禅房内的榻挨着木墙,宋灵枢被逼到墙壁上退无可退,被裴钰困在巴掌大的地方。 他身上的沉檀幽香似是浸入了骨,宋灵枢能感觉到自己正被这样的味道笼罩着,裴钰的眼神似狼,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以及那可怕的……无边的占有欲…… 宋灵枢从来都不是个胆大的女娘,每每都是被逼的退无可退才似兔子咬人,可兔子再挣扎,那点反抗也终究柔软不值一提,此刻她更是心虚的不敢看裴钰的眼神。 若是往常,裴钰定然非要她与自己对视,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而是咬住了宋灵枢的耳朵细细研磨,有那么一瞬间,宋灵枢甚至觉得他是要生吞活剥了自己。 裴钰到底是放过了她,随即在她耳边轻笑,似是痛极又似恨极,“伱要和孤玩这些猫抓鼠的把戏,孤可以陪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连个消息都不与孤,便自作主张杀死孤与你的孩儿……宋、灵、枢……你不是不晓得孤的手段,是什么样的底气让你这般无法无天啊……” 第780章 前世2:三十一 第780章 前世2三十一 裴钰说到最后已然是咬牙切齿,猛然掐住宋灵枢的下巴,望着她的眸子一字一句的质问,好似这般就能看清她的灵魂,“告诉孤!你残忍杀死自己孩儿的时候,有没有一刹那想到孤?哪怕只是一刹那!” 没有想象中的恶言恶语,宋灵枢陡然留下了两行清泪,“是我对不住你……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 还是因为这个! 竟还是因为这个! 裴钰气的发疯,他已然征得陛下的同意,为宋灵枢换名,她仍是宋家女儿,也会风风光光嫁入东宫做他的妻,日后更是与他一同站在最高处受万人敬仰的国母! 为何她偏偏要揪着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不放! 裴钰气极,仅存的理智告诫他,宋灵枢仍在病中,他得收敛着怒意,于是他便松开了她,背过身去大口呼气,尽量压制着努力。 可裴钰如何也不会想到,怎么也不会想到,宋灵枢竟会如此…… 她说,“你为我构陷忠良,虽不是我本意,可到底因我而起,亦是我的罪孽。我父既然与侯府交换了婚书,虽未成夫妻之礼,可侯府一遭受难,我若是个贞洁女子,便该以死明志,哪怕……哪怕我贪生活着,也不该对伱动了真情,如今我既负了妇人的忠贞,也负了你,不敢在苟活于世,如今能再见你一面,也算去的完美!” 宋灵枢说完便拿起床榻前放置着的一只银钗就往自己脖子上用力戳去,裴钰听见她的话,立刻转身要拦住她,却也晚了一步,竟让她划破了些皮,虽说没有伤到命脉,却仍有血淌出来。 裴钰心中五味杂陈,既欣喜于宋灵枢对他的真情,也恼怒于她仍固守着世俗的偏见。 裴钰将银钗自宋灵枢手中夺走,盯着她的眸子冷笑道,“宋家大姑娘早就葬身于兰陵定远侯府的那场大火,你这条命是孤的,孤要你活着,你就得活着!” 宋灵枢红着眼的样子分外可怜,低声道,“太子殿下……我如今在这里过得很好,你……就真当我去了……” “宋灵枢。”裴钰冷冷唤道,“孤为你做了这样多,你觉得孤能放过你吗?” 裴钰神情清冷,可眼里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手抚上她的脸颊细细的摩擦,宋灵枢看着他眼中不死不休的疯狂,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自己选的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 半月后 不知是什么缘故,裴钰带着宋灵枢离开时,并未用当初去兰陵抢她的那辆马车,亦没有锁链。 宋灵枢甚至很少能见到他,直到今日启程回长安上马车,裴钰才同她坐了一辆马车。 又是相对无言。 似是想到些什么,宋灵枢突然将帘子掀开一角,一眼便瞧见在人群中青衣布衫的中年男子,他仍带着斗笠,因隔的太远,宋灵枢瞧不起他的神情。 一股心酸立刻涌在宋灵枢心头,宋灵枢强忍着泪意…… 自此一别,便是江湖故人,不知何日再见…… 宋灵枢回头却瞧见裴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正死死盯着她。 宋灵枢索性不在遮掩,红了眼突然扑到他怀里,哽咽不能语。 裴钰心头一震,不知她这突然的举动是为何? 这些日子,他能感觉到,宋灵枢对他隐忍的爱意…… 可当宋灵枢的眼泪滴在他的脖颈,他仍是心疼万分,本想冷着她几日的念头此刻也被抛之脑后,“怎么了这是……” 宋灵枢突然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一双清明的眼带了些氤氲雾色,叫人沉溺其中…… “你……你还要我么?” 她这些日子总是眉头紧锁,竟是为了这个吗? 他怎会不要她…… 如何舍得不要她…… 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这样,“你以为孤为何来此……” 可这话并没能让宋灵枢止泪,反倒让她彻底破防,“是我不好……你别不要我好不好……我……我愿意跟着你……就算受世人唾弃,只要是你……只要是你就好……” 宋灵枢的话叫裴钰心疼,她本就是他自年少放在心尖上的人,从前他便放不下她,如今她既心中有了他,他如何会不要她? 她一向聪慧,可遇着他真真是犯了傻…… 裴钰心软的一塌糊涂,“孤如何舍得不要你……随孤回去,没人敢置喙你的身份,孤三媒六聘娶卿卿回家可好?” 宋灵枢拼命点头,不知在裴钰耳边说了多少句对不起。 裴钰知道她为何至此,无非是为了两人的那个孩子,念及此裴钰心头亦不好受。 可是他怎么能去怪她…… 是他没有看好她…… 是他没有早发现她的这些心思…… 若说错,他才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都过去了。”裴钰轻声道,“孤还会与卿卿有很多孩儿……” 宋灵枢将脸埋在裴钰胸膛之间,她想着王不留行请来的金陵名姬所教导的那些……不堪启齿的…… 她今日这关,大抵是过去了。 …… 卫影怎么想也不明白,太子殿下和宋姑娘是怎样和好如初的。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不敢问出口,只是私心里想着,宋姑娘以后好好的,莫要在和殿下闹别扭。 宋灵枢能感觉到,自那日后,裴钰待她的好更甚以前,甚至不在骑马,陪着她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马车之间。 不过她仍很少与他说话,只是更加依赖他,在马车行驶途中时常枕在他肩上,甚至有时会主动引着他缠绵。 裴钰是有分寸的,虽与她缠绵,可也不会闹的太出格,有时实在隐忍不住了,便咬着她的耳垂恶狠狠的道,等回了长安在要她好看。 宋灵枢却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她没有要与裴钰倾述的意思,裴钰也就装作不知,越临近长安,宋灵枢的笑容越少。 绕是裴钰也隐忍不了,索性义正言辞的与她摊牌,“卿卿到底再想些什么?至亲夫妻,有何不能告知孤的?就是天塌了,孤也能替你撑着!” 宋灵枢摇了摇头,正想否认,可对上他的眸子,那些敷衍的话都咽了下去,终是将心中所想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