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娇养了未来帝君》 第1章 他,本公主要了 题记 本在烂泥里摸爬滚打,偏偏一束光照在了身上,让我止不住地渴望和幻想。——黎津 我的夫君,是个盖世英雄。——姜未眠 “眠眠,你一定要……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温热粘稠的液体,滴答落在脸上,顺着脸颊淌至脖间,没入发根。 姜未眠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巨大的喘息声,恨不能响彻整座怡和殿。 “公主?” 守夜的宫女谷瑟,听到殿内传来声响,点了盏灯匆忙入内,抬眼便见她满脸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公主这是又做噩梦了?”她放下烛台,赶紧给主子披了件衣裳,免得她冻着。 缓过来的姜未眠恍惚间抬眸,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白雪,生生憋回,即将滚出眼眶外的泪滴。 她倒情愿,那只是一场梦。 这样,爹爹,娘亲,还有那命丧关外的三万名将士,也就不用死了。 “我没事。”憋回眼泪后,她冷静地揩掉眼下的泪痕,哑声问道:“余甘还没回来么?” 话音刚落,殿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 一道青衣身影裹挟着几缕冰花快步入殿,不同寻常宫婢,眉眼间有些清冷,“主子,属下已查到,柳之佟腰斩后,流放至栖凤渡的柳家人,一夜之间全部暴毙。” 余甘停顿片刻,添了一句:“无一活口。” 就连柳之佟刚满六岁的孙女也没了。 “啧啧啧,这沈家做的可真够绝的,柳家可是他们的姻亲呐。”谷瑟闻言,唏嘘不已。 且不提其他人,六岁的孩子,又碍着沈家什么事了。 姜未眠睨了她一眼,意味不明。 柳之佟作为陇南都指挥使,私扣边关粮草,致使镇国公姜烨,及其麾下的三万姜家军,在与处月一战中,受困偃月关而亡。 死,是死有余辜。 可这件事,怎可能单单只他一个人做的? 正如谷瑟方才所言,沈家和柳家是姻亲,要说沈家在这件事中完全清白,怕是谁都不信。 偏偏沈家现在,还有个太后在上头压着,就连皇上也拿她没辙。 她本想从柳家其他人身上入手,总能探听出一些消息,可是现在,偌大的柳家竟无一活口,偃月关一战算是彻底成了无解的悬案。 最好的结果,也只能大事化小。 “给我继续查!”一想到这种结果,姜未眠瞬间攥紧拳头,双目睁的通红。 她就不信,一点线索都没有。 谷瑟见她又动怒,赶忙给她顺了顺气,圆不溜秋的杏眼转了一转,压着声慢慢地说:“属下之前倒是听说,柳之佟生前极为好色,就算柳家人都死绝了,他养的外室……” 不得不说,她还真说到了点子上。 即便柳之佟被腰斩,柳家人于流放途中暴毙,也还有一类人成功地活了下来,且不被沈家人知晓。 “余甘,赶快将这件事告诉小舅舅,他来往南燕和大晋,多少有些渠道,另外……” 姜未眠思忖着,总觉得不能仅依靠柳家这一条线,还得主动出击,让对方露出马脚才行。 “多派些人注意沈家的动向,将沈家人的一言一行,全都给我报上咳咳咳……”她说着说着,情绪激动地咳了起来。 谷瑟给她拍了拍背,耐心劝道:“您这身子骨本就不好,还是早点休息吧,剩下的事,就放心地交给我们。” 她扫了眼余甘,连忙眨眼,示意她也说两句劝劝公主。 “主子,属下现在就去,您先好生歇着。”余甘顺着她的话,连点了两下头。 主子的身体早已透支,能少操些心,还是少操心的好。 姜未眠诱不过她们,只能在二人的催促中,再次躺下。 殿内,随着谷瑟和余甘的离开,很快重归平静。 姜未眠闭上眼,眼前似又浮现了方才做的那个梦。 将她牢牢护在身下的母亲,濒死之际,一遍遍地暖着她的身子,让她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 翌日,天空总算是晴了。 下了一夜的雪,松柏枝头堆满了白屑,不时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谷瑟打着哈欠推开殿门,姜未眠早已起身,正拄着拐杖,拖着断腿,一日不落的练习走路。 也不知在她进来前,练习着走了多久。 “公主,外头的人来报,说沈二公子,今日会去西城的奴隶市场。”她们刚和赵家留在上京的人取得联系,就听到了这么个好消息。 那沈家的二公子,沈易安,外表看着人模狗样,实则却是上京城内有名的畜牲。 称之为畜牲,恐怕都算是抬举他了。 据说每天从他院里抬出去的丫鬟小厮,数都数不过来。 是个男女通吃,乐于3p的禽兽。 这样的人,居然会亲自去趟奴隶市场,可想而知,是为了什么。 姜未眠接过帕子,擦拭着额角渗出的汗渍,丹唇隐约挂上了一抹似是而非的浅笑,“听说太后,特别疼爱这个外孙?” 提到这个,谷瑟顿时来了劲,赶紧接下话:“可不是嘛,寻常宫里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总不忘托人带去一份。” 可以说,最受宠的就是这个外孙了。 姜未眠眸光微闪,搁下了津帕,“走,趁着天气大好,换身衣裳,咱们出宫溜达一圈。” 既是太后最疼爱的外孙,自然要去好好地会一会才行。 —— “娘娘,怡和殿那边来报,说仁曦公主想出宫转转。”刚过午膳,未央宫的大宫女岑箐,迈着小碎步入殿禀报。 适逢皇后正懒散地倚着软榻看话本子,翻过一页,停下青葱白指,漫不经心地问:“是沈家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吧。” 姜沈两家,关系本就不好,如今明眼人都能瞧出姜烨之死,与沈家有脱不开的干系,那丫头又怎会轻易地放过沈家。 指不定逮住人,张嘴就要咬下一块肉来。 “娘娘说的一点不错,听说是太后的那块肉要去西城。” 如今,仁曦公主被皇上养在身边,沈家人也不敢做的太过分,这段时间也因柳家的事慢慢沉寂下去。 他们倒是想先收手,暂时息事宁人一段时日,可架不住对方不给机会。 靠在软塌上的美妇朱唇微扬,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她的幸灾乐祸,“去告诉怡和殿,就说本宫准了。” 合着小丫头是想找太后的麻烦啊,那敢情好。 她喜欢。 得了皇后准许,主仆三人稍作收拾,驱车晃悠悠地驶离皇宫。 出宫之后,一路西行。 谷瑟不时就要掀开帘子一角,闻着一重复一重扑鼻而来的香味。 刚用过午膳的肚子,不知怎的,又开始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声音大的,整辆马车都听见了。 “寻个偏僻的角落停车吧。” 姜未眠瞧她恨不得将头给伸出去,非但没说什么,反而让车夫就地停车。 “主子,你这样会惯坏她的。”坐在她左手边的余甘冷着一张冰山脸,恨铁不成钢地剜了眼口水都快流下来的谷瑟。 这个馋丫头。 “无妨,本来也是准备要下去的,总不能一直在车里待着。” 姜未眠提前裹上鹅黄大氅,停车后,任由力气十足的谷瑟将她抱下车,坐到轮椅上。 随后下车的余甘,紧接着拿了条厚厚的绒毯盖在她的膝上,转手又将手炉塞进她怀里,对比有些没心没肺的谷瑟,像个老妈子似的,操碎了心。 下车后,姜未眠并未直奔奴隶市场,而是边走边逛,有意无意地慢慢转过去。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谷瑟手里已经抱满了大包小包的吃食,嘴里还咬着半块新鲜出炉的烤饼,腮帮子撑的老高,“公主,这烤饼还挺香的,您要不要也……” “呸!你个贱胚子,贵人要买你,还敢给老子躲?快出来!” 谷瑟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狠厉粗鄙的声音。 姜未眠拒了递到眼前的烤饼,寻声望去,奴隶市场入口第二家,锦衣貂裘的公子哥儿,正站在铁笼前,惬意地摇着扇。 “主子,那就是沈家二公子。”推着轮椅的余甘,微微弯腰,压低了声量。 其实早在她说出那人身份之前,姜未眠也隐隐猜到了,只是没想到,她们还没怎么找,就遇见了今天的正主。 “先别靠近,看看情况再说。” 专门贩卖奴隶的何老二,满脸横肉地咬着牙,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打开笼子。 拽过地上的粗铁链,将躲在笼子里的人硬生生给拖了出来,直接扔到融雪未消的地上。 转头,露出一口大黄牙,满脸谄媚地笑着,“沈公子,您看这个也太不听话了,要不,给您换一个?” 沈易安压着上挑眼,略显阴柔的视线,慢慢游走到小奴隶满是鞭伤的双脚上,呼吸陡然间有些急促,“无,无妨,不听话,好好调教就是了。” 他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手一抬,身后的随从立即上前,准备将地上的奴隶拖走。 “那可不行,他,本公主要了。” 第2章 值得调教 沈易安冲上脑门的兴奋还没消下去,便被人当街泼了盆冷水。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他沈二抢人! 回过头,待看到端坐在轮椅上的黄毛丫头,脸色骤然一滞,愣了片刻,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道是谁,原来是仁曦公主啊,公主今日也这么好的兴致?” “彼此,彼此。” 姜未眠看都没看他一眼,捂着手炉,将目光转向被何老二拖出来的奴隶身上。 眼下正值严冬,小奴隶只穿了件勉强裹身的粗布麻衣,遍布伤痕的双脚更是冻的发紫。 这副样子,就算不被沈二买走,怕是也活不过这个冬季了。 “沈二公子出了多少,本公主,十倍。” 淡淡然的语气,顺着檐角一两滴融化的冰碴子缓缓坠落,沈易安扬起的嘴角也跟着彻底落下。 这个臭丫头,故意来跟自己抬杠是吧。 “姜未眠,本公子出的,可是二百两!” 二百两买个奴隶,已是天价,十倍,那可是两千两。 别说何老二,就连跪趴在地的小奴隶,都忍不住抬起藏在污发下的眼睛,朝她看去。 这位小姐长得可真好看,唇红齿白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眉眼间更是散发着他这种人从未有过的自信。 可是这样的人,花两千两买他,是为了什么,可怜他?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不怪他往其他方面想,毕竟只要不傻,都不会花两千两买个奴隶才对。 这个道理,姜未眠自然也懂,然而下一秒,她却异常淡定地吩咐余甘拿钱。 她外祖家旁的没有,就是钱多。 区区两千两又算得了什么,小舅舅一句话的事,再者,要是这两千两发挥了点作用,那也不亏。 余甘松开轮椅,毫不迟疑地掏出银票,放到迟迟没缓过神的何老二手上,顺势牵走他手中的铁链交给主子。 姜未眠握住那冰凉的铁链,毫无惧意地对上沈易安恨不得吃人的眼神,笑着抬手往上送了送,“沈二公子若真想要,本公主也不是不能抬爱。” 刚到手的奴隶,姜未眠转手就要送给他。 沈易安瞥了眼递过来的铁链,愣了片刻,突然笑了。 还以为这臭丫头是专门来跟自己作对的,原来,是讨好啊。 他压下怒意,笑着伸向那只,看着就很白腻软糯的手。 眼看就要从姜未眠手中拿走铁链,谁知还没等他牵走,张开的手心骤然收紧。 “两万两,只要两万两,沈公子随意。” 从何老二手中,以两千两天价买来的奴隶,转手再乘十。 不过一个奴隶,他要是真花两万两买回去,估计沈相抽死他的心都有了。 “姜未眠,你敢玩儿我!”直到这时,沈易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姜未眠就是专门来跟自己作对的。 沈易安紧了紧后槽牙,握紧拳头就要朝她面门砸去。 坐在轮椅上的姜未眠却是动也未动,就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而那软趴趴的拳头,也早已在她一拳之外停了下来。 “沈二公子,当街殴打公主,你担罪得起么。”刚解决完烤饼的谷瑟,毫不费力地接下他那一拳,转手就给推了回去。 她力气大,这一推,险些将沈易安给推到地上。 被随从及时扶住的沈易安,站稳后,颤着手指向姜未眠,鼻孔微翕,气到不行,“你,你给我等着!” 不过一介孤女,他就不信奈何不了她。 刚撂下一句狠话,见谷瑟活动了两下手腕,骤然夹紧尾巴,赶紧逃了。 “噗哈哈哈……公主您瞧他那怂样儿。”谷瑟瞧他跑的比谁都快,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不比她大大咧咧,不计后果,素来话少的余甘,在沈易安逃跑后,隐隐有些担忧,“主子今日这么一闹,太后那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六宫主权,还落在太后和贵妃手里,想要磋磨主子,简直是轻而易举。 姜未眠理了理微乱的裙摆,对此却毫不在意,“太后要是真的罚我,今日的目的,才算是达到了。” 他们费尽心思暗害父亲,又怎么放了姜家唯一的后人存活于世? 既然她活了下来,那就别怪她——灭了他们! “走,回宫受罚去。”姜未眠勉强出了口气,连日来阴郁的心情,也总算好转了一些。 如果能因此将六宫主权送给皇后娘娘,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那这个,要怎么办?”谷瑟倒是一直记着被公主买下的奴隶。 说实话,两千两只买回来一个奴隶,实在不值,也不知道他能干什么。 幸好她提了一嘴,她若不提,姜未眠差点忘了这事。 转身驱动轮椅靠近,手一抬,直接松了手中的锁链,顺带将钥匙也一并扔了过去。 “本公主不会将你再送回去,两千两就当还你自由,你走吧。”这个奴隶于她而言,只是挑衅沈易安的工具,目的达成,也就没用了。 放他走,以后是生是死,也与她无关。 “余甘,走吧。” 小奴隶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紧握拴住脖子的铁链,抬眸看向那道清瘦的背影,想了想,抬脚跟上。 —— “主子,一直跟着呢。” 谷瑟只要掀开帘子,就能瞧见方才那个奴隶拽着自己脖子上的链子,步履蹒跚地跟在行驶缓慢的马车旁。 他这是想跟着公主? 姜未眠抱了本治国策,闻言让余甘拿了些银两。 小奴隶不时抬头,痴痴望向迎风吹动的帘子,冷不丁看到余甘将钱袋子递出来,眨了眨眼,继续跟着。 “主子,他不要。”其实一个奴隶就算有了钱,也无法做什么,找个正经主子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 姜未眠啪的一声合上书,眉眼间染上了几分烦躁。 刚想让她们将人赶走,却见谷瑟突然凑过来,跟她咬耳朵。 “公主,两千两花都花了,不用白不用,平日让他做做杂活,给您推推轮椅,也不错呀。” “我看,是你想偷懒了吧。” 姜未眠戳了戳藏着糖栗子的脸颊,对峙片刻,到底还是败下阵来。 叹了一声道:“罢了,让他跟着吧。” 她们能腾出手,也好去做其他的事。 谷瑟揉了揉被戳红的腮帮子,笑着掀开帘子,“小奴……对了,你有名字么。” 一口一个奴隶,喊着怪别扭的。 “黎,津。” 小奴隶的声音不大,嗓音沙哑的像是多日没喝过水了,许是没想到马车上的人开口问他些什么,回话时,音色有些发抖。 谷瑟默念两声,接着又道:“给你钱,让你走,你不走,那以后便跟着我家公主殿下了。” 有了他,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地偷会儿懒了。 黎津错开目光,想起坐在轮椅上的人,喃喃:“公主……奴,明白了。” 回程路上,姜未眠还算好心地停了车,让谷瑟先去找双鞋给他穿上。 “既是我姜未眠的人,这铁链解了吧。” 本想放他自由,既然他非要跟着,那么不管日后发生什么,都得他自己受着。 黎津乖巧地点点头,打开了脖间的铁链。 之后换了身干净衣裳,拨开额前污发,露出一双极具野性的眼睛。 无意间瞥向那双似能将魂魄吸进去的眼眸,姜未眠突然间就能理解,沈易安为什么愿意花二百两买下他了。 的确,有让人调教的欲望。 “公主,他长得还真不赖。”抛开眼睛不说,五官长得也极其周正,只是现下瘦的有些脱了相。 谷瑟打量着那张脸,狠狠松了口气。 没看见这张脸之前,生怕是个歪瓜裂枣,留错了人。 现在看来,幸好留下了。 姜未眠快速收回在他身上停留过多的目光,假意咳了一声,找了本刚刚看过的治国策挡住视线。 “时候不早了,先回宫。” 第3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西城,燕来楼。 一绯袍男子斜靠在二楼窗边,目送着那辆低调的马车,朝皇宫方向驶去。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目睹姜未眠与沈易安发生争执的一幕后,男子摇头叹了一句,却被对面的好友毫不留情地给怼了。 “牛犊?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毒蛇。” 很显然,对面的人对姜未眠的评价,很高。 这一次,沈家未能灭了姜家满门,势必会遭反噬,而这个变数,极有可能就是楼下那条毒蛇。 他有预感,总有一天,这条蛇会吐着信子,将沈家人整个吞下。 靠在窗边的绯袍男舔了舔嘴角,唇瓣隐约泛红,“毒蛇?那跟我岂不是很配。” “你?”桌边的青袍男子微怔片刻,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你不行,年纪太大了。” 绯袍男子:…… 他才22,有那么老么。 这边,很快将话题转到年纪上,互戳对方痛脚,而楼下的马车,也已穿过熙攘的街市,回了宫。 姜未眠前脚刚回怡和殿,还未来得及去跟皇后娘娘报备一声黎津的事,慈宁宫就来了人,说太后请她过去一趟。 “来的还真快。” 姜未眠换了身宫装,命谷瑟先将黎津带下去收拾后,坐着轮椅前往慈宁宫。 说来,自她被皇上带回宫,这位太后娘娘一次都没出现过。 今日也算第一次见面了。 就是不知,得知自己卸了她最喜爱的外孙脸面,又会对她使出什么法子。 “余甘,等我到了慈宁宫,去一趟未央宫。”她既然有胆子当众给沈家人难看,自然也就有这个底气。 余甘抿了抿嘴角,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回太后,仁曦公主来了。”慈宁宫总管刘志,躬身走进佛堂。 正值太后手持佛珠,双手合十地跪在蒲团上诵经,搁一旁等了会儿,等太后停下,这才上前掐尖捏嗓地道。 余音都绕没了,佛堂内,除了复又响起的诵经声,再无其他声响。 进了慈宁宫,姜未眠也只能从轮椅上起身,拄着拐杖候在佛堂外,受着一阵又一阵的冷风洗礼。 这么冷的天,别说是她这样身子骨不好的,就算是个底子好的,怕是也经受不住。 余甘扶着主子等了许久,饶是她这样极有耐心的,手也已经紧握成拳。 这个老虔婆,明知主子腿脚不好,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要是能撒一把药,直接毒死她算了。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余甘的杀意,半个时辰后,太后总算是睁开了眼,历经沧桑的双眸在睁开的那一刻,悄然划过一道暗芒。 “让她进来吧。” 得了准许,候在一旁的嬷嬷,这才将屋外的人给请了进来。 佛堂内暖意四溢,刚在外头吹了小半个时辰的冷风,突然进入暖和的屋子,褪下大氅的姜未眠,难免打了个寒颤。 “仁曦,见过太后。” 她拄着拐杖进殿,将拐杖交给宫婢,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姿态合范的,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比跪在蒲团上的太后,她却是结结实实,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就那样一直跪着,太后不叫起,便不能起。 姜未眠平心静气地跪着,敛眸一并敛下心中思绪,看来太后这是想不出别的法子,就用这种事来磋磨她。 可这种方法有用么? 恕她直言,这种手段实在太过幼稚,而且,损人不利己。 “儿臣给母后请安。” 瞧瞧,她的救兵这不就来了。 得知姜未眠被太后叫过去,皇后立刻梳妆一番,匆忙赶来。 不等佛堂外的宫婢进殿禀报,顶着烈风,沉声喊了一句,彻底打乱太后再次诵经。 这下,她不能再装聋了。 “身为一国之母,如此大声喧哗,成何体统!”皇后刚进殿,就被她找着理由训斥一顿。 这要是换做其他嫔妃,也就虚心受了,亦或是一声不吭。 偏偏来人,是与她极不对付的皇后。 “儿臣听说仁曦从宫外回来了,刚准备派太医再给她看看腿,就得知母后将仁曦叫了过来,母后到底,有什么事找仁曦啊?” 皇后移步走近,睨了眼腿脚不好,还跪在地砖上的姜未眠,脸色骤然一变。 “箐儿,还不赶快将公主扶起来,这要是伤着冻着了,要你好看!” 她这话,虽是对着自家宫女,实则,谁还不知她在暗指谁。 “皇后,哀家不过是找仁曦说说话,怎么到你这儿,反倒像是哀家对她做了什么。”即便皇后毫不客气地指桑骂槐,太后仍无动于衷。 她不过是叫小丫头过来一趟,难道这也不可以? 皇后摩挲着护甲,无所谓地笑了笑,“瞧儿臣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母后仁慈,又怎会对仁曦做什么,只不过……” 她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淡了下去,惹得太后抬眸,颇为不满地压了压眼角。 “为着两个月前偃月关一事,母后也该避避嫌才是,毕竟,眠眠除了是公主,还是镇国公的独女,这姜家唯一的血脉,可不能再出半点岔子。” 姜未眠若是出了什么事,剩下的二十二万姜家军可不是吃素的,虽然都已归顺朝廷,可他们的主子还是姜家人。 太后要是真为了个不成器的外孙,动姜未眠,那也得问问那些人的意见。 再次听闻偃月关,太后骤然捏紧佛珠,鹤发下的青筋更是差点暴起。 怎么也没想到,失踪三年的姜未眠,居然出现在了那里,还活着从偃月关回来了。 如今只要她在,那些姜家军就不算群龙无首,也就永远无法收服。 她紧了又紧佛串,纵使再气,面上仍无甚大的反应,自己找了个台阶,顺势而下。 “既然请了太医,那就赶紧回去吧。” 皇后亲自来要人,她难不成真能拖着不给?要是真不给,接下来恐怕就该是谢赵两家人亲自进宫了。 瞧她这副气到不行,还不能不憋着的样子,皇后死死绷着上扬的嘴角,道了句“多谢母后”,随即命人小心扶着姜未眠离开佛堂。 临走之际,一直未开口的姜未眠倒是做足了样子,恭敬有加地对太后福了福身。 可当她拄着拐杖转身瞬间,浅浅上扬的嘴角,却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外祖母,”先一步进宫告状的沈易安,从侧殿转出来,见那臭丫头到最后什么事没有,心里一阵堵得慌,“外祖母就这样平白让她们欺负了?一介孤女,还不是仗着有皇上皇后的疼爱。” 若不然,她算个什么东西。 “你给我闭嘴!” 太后转头厉声呵斥,只觉得这个外孙怎的那么蠢,姜未眠手中最大的筹码可不是皇上,也不是皇后,而是那二十二万姜家军。 即便令牌已经交还皇上,那些人背后的主子依旧是这个丫头。 更别说,她还有首富赵家做后盾。 “今日之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太后睨了眼被她呵斥一句,便不敢再开口的蠢货,藏起眼中的不悦,低声警告。 本想借易安这件事试一试那个丫头,结果什么都没试出来,反倒被皇后将了一军。 若是她提前一步,到皇上跟前告状…… “刘志,赶快送二公子出宫。” 她转身再次跪在蒲团上,不时拨弄着佛珠,轻咳两声。 第4章 自损八百的目的达成 “你今日,可讨到什么好处了?” 离开慈宁宫后,皇后慵懒地倚在凤撵上,扫了眼拄着拐杖走近的人,忍不住嗤她一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经思考,就去招惹沈家人,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姜未眠扬了扬唇,知道皇后这是心疼她,没有反驳,“再过不久,娘娘就知道有什么好处了,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即便自损八百,她也要充分利用这八百。 谢荏苒拧紧两条细眉,脱了护甲,用力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不管你在谋划什么,千万先护好了这条小命,本宫可不会三番五次地来救你。” 说完,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离开。 没有回未央宫,反倒转去了另一个地方。 “娘娘就是嘴硬。” 跟在凤撵旁的岑箐努力地绷着脸,不至于让自己笑出来。 说好了不护着,这会儿还不是给公主寻求先机去了。 “就你话多。”谢荏苒被人戳穿心思,赶忙又给自己寻了个借口,“今日这事,就算本宫不去说,总能传到皇上耳中,本宫也只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岑箐闻言瘪了瘪嘴,心道:您要真是装样子,就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不过这话,她可不会再说出口,毕竟自家娘娘也是要面子的人。 目送皇后的仪仗队走了以后,姜未眠这才坐着轮椅朝反方向离开。 抱着手炉凝思片刻,笑着道:“去叫杜太医,就说本公主,腿疼。” 余甘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图,点了下头,低声应道。 “喂,你别跑啊,黎津,黎津!” 二人刚从慈宁宫回来,刚进殿,就见一浑身湿透的人径直朝她们冲了过来,谷瑟还跟在那人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余甘正要一脚将人踹出去,听到“黎津”二字慢了半拍,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撞上主子,直接抱住主子的腿。 喘着粗气一路跑来的谷瑟,直接拽住黎津的后衣领,打算联合余甘,将他拖走。 谁知她们两人合力,都没能拽动这个瘦弱的小奴隶。 可要是再用点力,很有可能连带着主子都被拽下来,是以,也不敢使太大劲。 “这是怎么了?”被人冷不丁抱住,姜未眠死死抓紧了轮椅扶手,若不是腿上无力,早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说起这事,谷瑟也是满头雾水,早在公主离开怡和殿之前,就让她给黎津收拾一番。 她命小太监打水来,准备先给他洗洗澡。 谁知,刚要给他脱衣服,这人就开始闹,死活都不肯脱。 小太监又不会吃了他,怕什么? 谷瑟巴巴地在那儿倒苦水,姜未眠听了个大概,低头看向抱住自己腿的人,盯着他的脸,迟疑片刻后问:“你今年,几岁?” 这人看着比自己还小,约莫也就十岁左右,又不是让谷瑟给他洗,到底在怕什么? 黎津紧紧抱着她的腿,过了半晌,一字一字,慢吞吞地道:“十,五。” 此话一出,谷瑟诧异地发出一声惊叹,紧接着老脸一红。 十五,那岂不是跟她一样大。 天呐! 她刚刚居然去扒同龄男人的衣服。 谷瑟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冲击,当场愣住,而余甘,直接一个扫堂腿,将抱住主子的人赶紧踢开。 都已经十五的人了,抱着主子算怎么回事。 被她一脚踢翻的黎津在地上躺了会儿,捂着心口,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冷风一吹,忍不住抖了两下,“你们让我,做太监。” 他看到小太监打水让他洗澡,以为这些人带他进宫,也要将他变成太监,所以刚才,才会急急忙忙地挣脱那些太监跑出来。 姜未眠好不容易从年龄这件事中缓过来,再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十五的人了,多少什么都知道一些,这又是皇宫,也难怪他会这么想了。 “你放心,本宫从不逼人做什么,你若不愿意,现在离开也行。” 黎津顿时沉默,现在就算离开,又能去哪儿?反正,反正也只是少块肉而已。 他努力说服着自己,慢吞吞地脱去上衣,露出腰侧肮脏的奴隶印记。 “谷瑟,再去找个小太监来给他洗。”一眼瞟到他身上道道交错的鞭伤,姜未眠的脸一下子白了下去。 死死攥紧手心,回到殿内,就跟魔怔了似的,翻箱倒柜地到处找药膏。 “之前的药还有的剩,快送去给他。”她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全都塞进谷瑟手里,说完又打算再去找。 “公主,公主别找了。” 谷瑟松了手,赶紧阻止继续翻找药膏的人,“您的伤……已经好了。” 方才瞧见黎津身上的鞭伤,她就知道公主想起了她自己,想起了那个,被处月人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姜未眠。 “公主,都过去了。” 谷瑟蹲在轮椅前,小心翼翼地给她顺气,即便身负血海深仇,公主现在也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实在没必要背负太多。 姜未眠死死咬着牙,反手攥紧她的肩膀,一字一字,铿锵有力地拒绝:“不,这辈子都不可能。” 沈家是元凶,处月就是帮凶,他们加注在她身上的痛苦,一定要千倍万倍的讨回来! “杜太医到了么,快去催催,就说我腿疼的厉害。”她擦掉脸上的泪珠,擦到一半,放下了手。 既然要做,那就做的有模有样。 —— “皇上,太后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她难道不知眠眠有疾么,还让她跪在地上。”谢荏苒离开慈宁宫,转道就来御书房告状。 这人,是晋武帝自己答应了姜烨,当做亲生孩子照顾的。 如今才刚进宫多久?就被沈家人如此对待,若是姜烨泉下有知,该有多心疼女儿。 晋武帝停下笔尖,没有开口,也不宜开口,纵使太后如她所言,借着机会罚眠眠,他难不成还能去罚太后? 不,这不可能。 “皇后娘娘,依微臣看,这件事,仁曦公主做的也不对。” 书房内,绯袍男子一句话,惹得谢荏苒脸色微沉,“照晏大人的意思,仁曦该罚?” 晏子赋笑着摆摆手,左边眼角上的红痣,配合着绯袍格外晃眼。 “娘娘,微臣只是觉得,仁曦公主实在不该为了个奴隶去得罪沈二公子,这样,太后也就不会气急败坏地罚她了。” “爱卿看见了?”他刚说完,晋武帝总算是搁了笔。 晏子赋迟疑片刻,极不情愿地将自己在燕来楼看到的,全都说了出来。 当然也包括,沈易安准备殴打仁曦公主,反被她身边侍女推回去的事。 皇后在一旁听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渐渐回过味来。 敢情这家伙,是在补刀啊。 “呵!”随着晏子赋话落,晋武帝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好个沈家二公子,如此不知轻重,目无礼法,还是让沈相好好教导教导吧。” 晋武帝直接拟了道旨,责令沈易安闭门思过半年,不得外出。 对于太后,却是只字未提。 谢荏苒也知道,仅凭一件事无法扳倒太后,不过能动一动沈家人,倒也不错。 “皇上,臣妾先行告退。”虽不知晏子赋为何要帮仁曦,反正她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然而,就在这时,御前总管徐公公却白着脸,匆忙奔入殿内。 “皇上,娘娘,怡和殿那边传来消息,说仁曦公主腿伤复发,以后怕是,怕是废了。”徐全说到最后两个字,格外小心。 这下,不等旁人再说点煽风点火的话,晋武帝黑着脸,大步朝慈宁宫走去。 谢荏苒站在御书房门口,没有跟过去。 可即便不跟着,瞧皇上这样怒不可遏的去找太后,也算是知道了,那丫头自损八百的理由。 如今,她因慈宁宫一事彻底废了腿,皇帝也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宣泄口。 就算动不了太后,也能折一折他们沈家的翅膀。 谢荏苒收回视线,睨了眼书房内的人,快步朝怡和殿方向走去。 却不曾看见,在听到徐全那句话后,愣了片刻随即扬起嘴角的晏子赋。 “果然,是个狠人呐。” 第5章 一箭n雕 “公主,这话放出去,微臣的这个饭碗怕是也保不住了。”杜云蘅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其实早在她进宫之前,那条断腿就因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无法复原。 当时,皇上就要砍了他的脑袋来着,后来还是姜未眠红着眼替他求情,才能苟活至今。 这回怕是躲不过咯。 “杜太医,本公主既能救你一次,自然也能救你两次,何况,今日之事错不在你。” 得知她被太后罚跪,彻底伤了腿,皇帝势必会寻着机会去找太后对峙,现在就算扳不倒太后,也能重伤她的元气。 如此说来,这条腿,断的还有些用处。 杜云蘅自然也知道今日之事与他无关,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想请这位公主殿下,再多照拂他罢了。 现在听到她这么一说,自己也就放心多了。 “对了,本公主今日带回来一个人,杜太医若是方便,不妨去看看他的伤。”杜云蘅想要攀附她的心思,姜未眠一清二楚。 在这个宫里,人人皆可为敌,也人人都能利用。 他想要活命,升官发财,她亦需要一颗时刻能为她所用的棋子。 互惠互利,何乐不为。 杜云蘅立刻收拾药箱,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应下,随谷瑟去偏房。 “主子,皇上听闻消息,直接去了慈宁宫。”太医走后,前去打探消息的余甘赶了回来,“听说慈宁宫的那位在您走后,病了。” 这个病,来的倒是时候。 只不过相比于姜未眠的腿疾,晋武帝可不会在乎她的那点风寒,没准儿还会再淋瓢水。 “不出主子所料,以主子的腿疾和太后自身的风寒为由,皇上瞅准时机,直接撤了太后和贵妃手中的六宫主权,还给了皇后娘娘。” 姜未眠拨了拨茶盖,对此没有特别大的反应,毕竟一切都尽在掌握。 “再过不久,就要举办宫宴了,皇后娘娘怕是也要忙起来了。” 往常都是由沈贵妃操持,怕是从中薅了不少油水。 这次薅不成,某些人恐怕要气炸了。 提到宫宴,余甘倒是额外想起了一件事,“临近新年,邺城那边估计也会来人,届时,主子就能见到老夫人他们了。” 说来,当初若不是皇上先一步将主子带进宫,主子现在在邺城,铁定比在宫里过得舒服,哪还要算计这,算计那的。 念及外祖母,姜未眠眼中闪过阵阵余温,“外祖母年纪已高,舟车劳顿的,怕是不便过来,能见到舅舅他们也是好的。” 这种时候,替皇后娘娘夺回一部分权利,对她也有好处。 总归,能多见见亲人。 “姜——未——眠——” 正这样想着,半路收到消息的皇后快步走来,脸上却全无欢喜,“你这妮子,存心给我找事做,是不是!” 拜她所赐,打从明天起,她就要忙起来了。 “娘娘,您不是来感谢公主的么。”紧随其后的岑箐,二话不说,直接戳穿皇后的心思。 这六宫主权拿回来,忙是忙了些,好歹有些权利在手上,总不至于那么被动啊。 谢荏苒侧目,狠狠剜了两眼,一点都不知道看她脸色行事的人。 她的话,怎就那么多? “之前我说你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再看,你这是一箭几雕了。”谢荏苒气呼呼地喝了两口茶,赶紧转移话题。 借着腿废了这件事,替她从太后和贵妃手中拿回六宫主权,又让皇上对沈家的厌恶再次升级,还能在年节期间,利用她手中的权利,跟赵家人多见见面。 她这哪是考虑好了,分明是谋算的清清楚楚,才会选择出宫,跟沈家人正面对上。 “娘娘,这是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结果,我只不过,凑个巧罢了。” 要说她有没有想过杠上沈易安的后果,自然想过,但也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的。 皇后还想戳戳她的额头,让她以后别再像今天这样伤人伤己。 手伸过去,顿了顿,落在姜未眠的头顶,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就算你不做这些事,你外祖家,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沈家。” 有他们在,何须她去谋算。 “娘娘,”姜未眠将捂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顺势挪开,“我外祖一家皆无人在朝为官,何况,他们害的是我爹娘,作为女儿,岂能袖手旁观。” 她眼中燃起的熊熊火焰,看的谢荏苒一阵心惊,越发心疼这个孩子的同时,又实在不知该如何让她放下仇恨。 “对了娘娘,今日我在外买了个奴隶。”现在其他的都好说,只那个奴隶,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奴隶的事,倒是让谢荏苒又想起了那位神出鬼没的晏尚书。 想起他意味不明的目的,眉眼微拧,“左不过一个奴隶,想留就留在你殿里打打杂吧,但日后若想再出宫,还是小心为好。” 奴隶的事暂且不提,那位户部尚书盯上仁曦,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皇后没有细说,姜未眠也只以为是因为今天的事,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人这边正说着话,从慈宁宫出来的晋武帝,紧跟着来到怡和殿。 刚入宫门,就看见了被谷瑟收拾一新,准备拉去给主子瞅瞅的黎津。 “这是谁?” 后宫向来只有太监宫女,这个却未着太监服,难道又是赵家送进宫的? 谷瑟一眼瞧见朝这边走来的人,赶忙压着黎津的头跪了下去,“回皇上,这是公主今日买来的。” 她故作高昂的开口回道,以便殿内的人也都听见。 姜未眠和皇后对视一眼,撑着拐杖,就要起身,跨进殿门的晋武帝见了,赶紧让她歇着,扫了眼她的腿,眼底充满了愧疚之色。 “皇伯伯……会再去给你找些名医来,一定能治好的,别担心。” 她咬了咬唇瓣,红着眼点点头,“眠眠多谢皇伯伯。” 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令晋武帝瞬间想起了临终前的姜烨,喉间一阵哽塞。 倒是站在一旁的皇后,瞧她情绪说来就来,嘴角不禁抽动两下,只觉得这小丫头还挺能装。 帝后二人皆在怡和殿用膳,用完晚膳,晋武帝这才将注意力转到,被她带进宫的黎津身上。 “既然眠眠买下了他,那就让他挂个闲职,做你的贴身护卫。” 不过一个奴隶,眠眠想要,允了就是。 姜未眠闻之微怔,高兴地点点头后,随即使了个眼色给谷瑟。 谷瑟立刻心领神会,不着痕迹地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人,让他赶紧谢恩。 能当上公主护卫,对他这种人来说,可是天大的恩赐。 “黎津,多谢皇上。”反应过来的黎津,抬头看向皇帝身边的人,用力地磕了个头。 多谢,公主殿下。 第6章 开启娇养之路 怡和殿一派祥和,用了晚膳,说了会儿话后,晋武帝便打算直接去皇后宫中。 偏偏这时候,有人没眼力见地,非要凑上来。 “皇上,凤鸾宫来人,说贵妃炖了您爱喝的鸽子汤。”正当晋武帝走出怡和殿之时,徐全躬身,压低了声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就连空气都带着丝丝尴尬。 谢荏苒立于晋武帝身侧,仪态万千地扬着笑,脸上无半分恼怒,“既然贵妃如此用心,皇上不如顺道去消消食吧。”说完,施施然离开。 岑箐见主子三番五次地将皇上往外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娘娘,您怎么又将皇上推走了。” “难不成你以为,皇上真会去凤鸾宫?”谢荏苒回了宫,摘下护甲,净面梳洗。 十分肯定皇上不会去,况且,皇上也不爱喝那什么鸽子汤。 岑箐递了方帕子,还是觉得有些惋惜,“那您也不该将皇上推走啊。” 刚出了仁曦公主的事,皇上必定看沈家人极不顺眼,这种时候,就该将皇上拉到她们这边来才对。 偏偏主子,十次有九次,都将皇上拒之门外。 谢荏苒擦了手,没再继续找理由,对她的话更是置若罔闻。 她今日,之所以能心平气和地跟皇帝坐一张桌子用膳,完全是看在姜未眠的面子上,如若不然,谁愿意同他一起。 “公主,皇上好像回御书房了。”谷瑟歪着头十分不解,“皇后娘娘怎就这般不待见皇上,如果说是因为已故大皇子的事,这么多年也该过去了呀。” 帝后走后,姜未眠来到书房,挺直腰背,一笔一划的练字,闻言轻嗤了她一句,“帝后之间的事,不准私下议论。” 他们的恩怨纠纷,且让他们自己解决。 谷瑟立刻捂住嘴,知道自己是犯了忌讳。 况且,对于公主来说,应该也没什么比报仇更重要的了。 “夜已深,公主还是早些歇息吧。” 候了片刻,谷瑟瞧她眼下有些发青,还是忍不住出声劝道。 可她话音落下后,书房内只余落笔沙沙声,良久,才见姜未眠陡然停笔。 “将黎津叫来。” 恍恍惚惚一整天,捏了下手背感觉到疼时,黎津才算真正地缓了过来。 朝房间四周望去,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这才惊觉,自己是真的已经脱离了那只,只能蜷缩的笼子。 “黎津。” 正当他松了口气的当口,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让他下意识地找地方躲藏。 “公主找你。” 听到公主二字,黎津立刻停下,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今日差点就要扒了他衣服的宫女。 谷瑟划了他一眼,将白天的事忘的一干二净,“公主让你过去一趟,跟我来。” 她在前头带路,穿过长廊,绕到书房门口,“公主,人带来了。” 姜未眠倚在轮椅上,抱着手炉闭眼小憩,眼前不时闪过今日种种。 忆起那双极具侵略的眼睛时,门外也适时响起了谷瑟的声音。 她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进来。” 屋内燃着炭火,黎津低着头,跟在谷瑟身后进入书房。 “本公主这儿,不需要跪。”就在他准备跪下的时候,姜未眠哑着嗓音,及时制止。 便是谷瑟余甘她们,说话时也不需跪下,既然收作己用,那就一视同仁。 黎津老实巴交地点点头,藏在衣袖下的手,却因紧张用力攥紧,更不明白,公主殿下这么晚找他到底有什么事。 “本公主问你,可识字?”姜未眠看向低头不敢看她的人,眼眸微眯,带上了一抹打量。 黎津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瞧出他的迟疑,姜未眠突然冷呵一声,转动轮椅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你若不说真话,本公主现在就算打死你,想必也没人敢阻拦。” 想骗她,绝无可能。 黎津抬眸对上她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字地道:“幼时,学过。”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忘光了。 “现在还想学么。” 姜未眠紧接着抛出一句,让他分外错愕,“公主,让奴学?” 现在哪还有主动让奴才识字的主子。 “你若想学,当然可以,本公主也只是给你提供个机会罢了,愿不愿意学,能学多少,都是你自己的事。” 姜未眠转动轮椅,从桌上抽出一本字帖,扔到他怀里,“本公主不可能给你请先生,自己学吧,能学多少算多少,另外,你已经是本公主的护卫了,奴这个字不适合你,换了吧。” 直至回到房间,黎津仍觉得,这一切像在做梦一样。 不然,为什么这么好的事,落在了自己身上。 “公主待他真好。”黎津走后,谷瑟扶着人回房休息,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酸。 往常公主最宠的可是她,现在却好像被另一个人给抢走了。 姜未眠听出她话中的酸言酸语,点了点她光洁的脑门,有些忍俊不禁,“怎么?本公主平日待你不好?” 不过是让黎津学着识字,这就算好了? 这丫头也太会吃醋了。 “好~公主待属下可好了。”谷瑟松了鼓起的腮帮子,手脚麻利地给她拆了发髻。 一头长发顺势滑落,铜镜中的女孩,小小年纪就已见倾城之姿。 一点绛唇,琼鼻细巧,有些瘦削的下巴连着修长白皙的天鹅颈。虽不见金银玉钗环绕,却已觉贵气逼人。 谷瑟盯着铜镜中的人,饶是侍候了两个多月,仍冷不丁看痴了眼。 公主还未长开,已是绝色,这要是长开了,妥妥的倾国倾城啊。 “公主长得可真好看。”这可比自诩大晋第一美人的三公主,好看太多。 姜未眠听着这话,眼神渐渐落寞,“娘亲,才是真的好看。” 当年,赵家幼女赵烟瞳可是名动天下的美人,及笄后更是引得诸国贵胄竞相求娶。 可她却无一例外全部婉拒,面对众人求娶,这样说道:“我赵烟瞳的夫君,必定是个盖世英雄。” 这句话,当时在女子之间广为流传。 后来赵烟瞳也如愿嫁给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只可惜…… 姜未眠躺在床上,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毁了容貌的母亲,不顾脸上的灼伤,将她牢牢护在身下的画面。 “眠眠,活下去,不要报仇。” 不,娘亲,我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第7章 公主殿下阴晴不定 谷瑟在榻前守至半夜,直到榻上的人熟睡了,这才护着迎风飘摇的烛火,离开寝殿。 “主子睡了?”她刚离开寝殿,正巧余甘从外回来。 谷瑟吹灭烛火,二人一同跃上屋顶。 “我点了些安神香,这才睡了,那件事有着落了么?” “刚刚接到线报,已经找到了柳之佟的外室,”余甘木着脸,没有丝毫欢喜,“只是……被人先一步,杀了。” 他们又去晚了一步。 她总觉得这件事不像是沈家做的,否则,不该这么快才对。 谷瑟皱了皱眉头,圆润的脸颊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看来,以后要更小心了。” 她们的敌人,不止沈家,在这上京城内盯着主子的人,还有很多。 只要有那二十多万大军在,主子就是个移动的活靶子啊。 “谷瑟,余甘回来了么。” 翌日清早,姜未眠起床后的第一句,就在问余甘那边的进展状况。 正给她梳妆的人顿了顿,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一转,故作镇定地点点头。 “回来了,刚回来了。” “柳家那件事,可有什么新的线索。”姜未眠低头问着,却没看见铜镜里,谷瑟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主子,既是偷摸养的外室,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外室一死,与柳家唯一的联系也就这么断了,如此一来,就算知道沈家与偃月关一战有关,也无法指证他们。 她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件事告诉主子。 谷瑟心里藏着事,给她梳发时不小心揪下了一根发丝。 姜未眠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却在她梳完发髻之后,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谷瑟很少骗她,被她这么一问,心跳竟莫名跳快了几分,“主子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瞒您什么事。” 姜未眠瞧她还在嘴硬,扔开了她的手,“在宫里,你从不叫我主子,而且,你不会说谎。” 方才握住她的手腕,分明感觉,她的心,跳的很快。 谷瑟脸色一白,当即跪了下去,“主子……公主,奴婢真的没有瞒您什么,真的。” “够了!”守在暗处的余甘立即现身,打断谷瑟,她就知道什么事都骗不过主子。 “主子,昨夜线报来报,说柳之佟的外室找到了。” “还有呢。”如果只是外室被找到,谷瑟不会瞒着她。 余甘握紧手心,再次沉声道:“我们的人去晚了一步,被人杀了。” 话音刚落,怡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屋外暖阳正好,一缕一缕地穿过窗柩,洒在姜未眠半张侧脸上,可她却觉得手脚冰凉,前所未有的冷。 “不是,不是说柳之佟好色,有很多外室么,都被杀了?” 她不信,不信老天会灭了她的路。 “我们找到的三个,都被杀了,至于有没有其他人,还得继续找。”余甘说不来软话,一板一眼。 眼下的侧重点,已经不是寻找柳之佟外室,而是那个杀了她们的人。 如果是沈家,那就证实了做贼心虚,可若不是,也就是说,偃月关一事的背后,还藏着其他人暗中操作。 姜未眠握紧指尖,狠狠掐进手心,“这条线,务必要查下去。” 现在还是太被动了,敌人一直在暗,防不胜防,她得赶紧想出能引出敌人的办法才行。 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谷瑟,抬手让她起来,“下次,不管好事坏事,都不准瞒我。” 谷瑟红着眼,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属下以后,一定什么都说。” 整个上午,姜未眠都在书房看书练字。 虽然表现的足够冷静,实际上,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黎津,你练得这叫什么!”她的不高兴,表现在了其他方面。 扫了眼黎津练了一上午的字,直接让他重写。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过来,我教你。” 一上午,黎津被她嫌弃到一无是处,差点怀疑人生。 对比昨天,还有个好脸色给他的人,心里不禁泛起疑惑,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姜未眠见他练字都能出神,啪的一声,打了下他的手背。 “要是不想练,以后就都别练了。” “不,没有,想,想练。”黎津立即回神,连连摇头。 “是么?那以后不仅要练字,还要学着好好说话。” 若真能培养出一个忠心可靠的护卫,听他这样一字一顿的说话,岂不是要废半天劲才能理解。 姜未眠想着如何物尽其用,却没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阵阵墨香随着她的靠近,传入鼻尖,黎津的耳朵忍不住红了一圈。 幸亏姜未眠正在想其他事,并未发现。 “奴才,知道了。” 听到这声“奴才”,姜未眠再次涌起不悦,“以后就跟余甘那样,自称属下。” “是,属下,知道了。” 整个上午,有了姜未眠的“调教”,黎津的字,好歹是能看了。 明明只过去了一个上午,黎津却觉得比一天还要漫长。 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气,不是很好,可她又不像其他人那样,生气了便打他骂他。 真是个奇怪的公主,睫毛很长,低着头像小扇子一样。 黎津不时偷瞄,毫无意外地又出神了。 “这一页,你给本公主抄一百遍,写不完,不准吃饭!” —— 临近午时,谷瑟掀开厚重的帘子,打破书房内的安静。 “公主,惠嫔娘娘携四公主来看您了。” “赶紧请她们进来。”姜未眠放下笔,扫了眼伏在小桌上练字的人,让他赶快将东西都收起来。 这要是被其他人看见,她让一个护卫识字,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谷瑟见黎津将字帖收好了,这才掀开帘子,请门外的人进去。 “姜姐姐~” 姜未眠刚从书桌后转着轮椅出来,就见身穿粉袄的萧寒柚迈着小短腿,朝她这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直接扑到她怀里。 “姜姐姐早。” “不早了,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姜未眠同她说话,音量有意压轻了几分,随即朝紧随其后的惠嫔点了点头,“天寒地冻的,娘娘跟寒柚怎么来了。” 惠嫔解了素锦大氅上座,笑着点了点扑到她怀里的女儿,“柚儿听说公主腿伤复发,刚起床,吵着闹着要过来,嫔妾诱她不过,只能这个点来叨扰公主。” 萧寒柚睁着一双葡萄眼眨啊眨,后知后觉母妃可能是在向姜姐姐告状,一双小胖手抓着姜未眠的衣袖摇了摇。 “姜姐姐,柚儿很早就起床了,没有赖床。” 她才没有睡到日上三竿,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小丫头恨不得将头摇成拨浪鼓,差点将自己摇晕。 “是是是,你没有。”姜未眠眉眼温和地笑了笑。 听不出她话中揶揄的萧寒柚,蹭了蹭她的腰,视线无意间一瞥,正好看见默默候在一旁的黎津,伸手指着问:“姜姐姐,他是谁?” 这个人她没见过,是姜姐姐的童养夫么。 第8章 太子萧承锦 萧寒柚一瞬不瞬地盯着黎津,好奇地眨了好几下眼,然而,还不等姜未眠开口,视线又很快被谷瑟端过来的栗子糕所吸引。 “公主,臣妾听闻公主的腿疾……”熊孩子自己跑远了,惠嫔这才得空寻问昨日的事。 得知姜未眠被太后叫去慈宁宫,可真是吓坏她了。 “我这腿,不提也罢,倒是惠嫔娘娘,今日是有什么事吧。” 往日都是萧寒柚在她这儿玩够了,惠嫔接人回去,今日却跟着一道来,定是有事相商。 惠嫔微滞一瞬,抿嘴淡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主,实不相瞒,嫔妾却有一事。” 她左右看看,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量道:“听说贵妃,打算给太子选妃。” 事关沈家,她想她还是有必要亲自过来一趟,“应该是在年节期间,不过,太子妃的人选差不多是定下来了。” “沈家嫡女。”姜未眠眯了眯眸,异常肯定地道。 按照贵妃的性子,她可不会将这太子妃的宝座拱手相让,必定要让她沈家人当选。 她自己做不成皇后,就让自己的侄女做。 姜未眠拨了拨茶盖,放下,“如果只是这件事,娘娘应该不会特地跑一趟吧。” 太子选妃,势必不会太平静。 惠嫔双手交握,看了眼将腮帮子包满栗子糕的女儿,沉默片刻,才道:“备选名单中,有您。” 姜未眠进宫之际,曾救她母女二人摆脱贵妃的控制,甚至于现在的这个嫔位,也是因她得来的。 现在偶然听到这么重要的消息,自然想提前来告诉她。 可这一路上总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得知名单中居然有自己,姜未眠错愕一瞬,猛不丁笑出了声。 她一笑,惹得正在吃栗子糕的萧寒柚和谷瑟,同时朝她看去。 惠嫔瞧她还能笑得出来,心中颇为担忧,姜未眠如今也不过十二,就有人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婚事上,这要是镇国公还活着,谁敢明目张胆的这么做。 “这些人,真是心比天高,贪的很呐。”姜未眠慢慢落下嘴角。 他们要的哪是她,分明是她背后的那二十多万姜家军。 “公主可千万要小心。” 姜未眠拿出帕子,擦了擦萧寒柚嘴角的糕屑,一如既往地淡定自若,“娘娘莫担忧。” 既然沈家人有这种想法,难保其他人没有。若都想来拿她手里的二十多万大军,那么沈家的这个雏形计划,就不可能实施下去。 其他暂且不提,皇上那边,也绝不可能同意。 不过,这种被人当作猎物对待的感觉,可真恶心。 惠嫔就是为了这件事,特地来提醒她,如今,情况也都知道了,她若再在这里待下去,难免会引人怀疑。 等萧寒柚将一盘栗子糕揣进肚子里后,如往常一样,拉着女儿回宫。 “母妃,我也要童养夫。”吃饱喝足的萧寒柚,总算又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黎津。 姜未眠没解释黎津的身份,萧寒柚也一直以为黎津是姜姐姐的童养夫。 回去路上,大喇喇地说出来,吓的惠嫔赶紧捂住她的嘴,“你从哪儿听到这个词的?” “珠珠。” 珠珠是原先伺候萧寒柚的大宫女,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半年前就离宫了。 惠嫔不知那个离宫的宫女,到底教了女儿什么,总之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尤其不能从柚儿的嘴里说出来。 “姜姐姐有,柚儿也想要,陪我玩儿。”萧寒柚以为,童养夫就是陪自己玩儿的,吵着闹着想要。 素来温柔的惠嫔在她提及姜未眠后,脸色瞬间变得异常严肃,“柚儿,不能胡说!那只是你姜姐姐的护卫,这种话,千万不能在外面乱说。” 惠嫔四处张望,紧紧抓着女儿的手,大步离开。 柚儿虽是无心之语,可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见,仁曦公主可就遭殃了。 “母妃母妃,柚儿不说,不说了。”萧寒柚隐约察觉自家母妃因为自己的话,生气了,赶紧摇头。 童言稚语随风飘远,就在她们离开之后,御花园的假山后,猝然闪过一道鸦青身影。 —— “公主,惠嫔娘娘说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谷瑟在陪四公主玩耍的时候,倒也听了一耳朵,初听之下,只觉得这沈家的脸可真够厚的,做了那种事,居然还敢打姜家军的主意。 可是转念想想,又总觉得沈家不会这么做,毕竟偃月关一事才发生不到三个月。 “怎么不可能?为了能吞并姜家军,就算做出再无耻的事,都不为过。” 谁又会跟钱权过不去。 不过,谷瑟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这边刚得罪沈家,贵妃应该不可能将她加入备选名单才对,究竟是何人做的这种事? “锦儿,你动了名单是不是。” 凤鸾宫内,眉眼上挑的沈贵妃扬了扬手中的名单,气急败坏地扔到桌上,“谁允你将那贱丫头加上去的。” 昨日就是因为姜未眠那个小贱人,皇上收回了自己的六宫主权,还将举办宫宴的事交给皇后。 她还未去找人算账,自家儿子可倒好,直接将那贱人的名字,加进了太子妃的备选名单中。 他想怎样? 娶了那丫头,好来气自己? 面对母妃的厉声指责,萧承锦无动于衷,甚至在听到母妃口中的“小贱人”三个字时,极为不满地拧紧眉头。 “母妃,您口中的人,现如今是父皇的养女,是赐了封号的公主。”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那等不堪之人,“况且,您将上京城内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女都请进宫,却偏偏落了她,这叫旁人如何猜想。” 既然要请,那就全都请好了。 “锦儿,那丫头今年不过十二。”不管怎样,太子妃必定得是她沈家人。 自家母妃的想法,萧承锦一清二楚,也知道自己的太子妃不可能是别家人,可她这番做派,实在不妥。 “您请的那些贵女中,也有八九岁,甚至是和柚儿差不多大的。” “你!” 沈琼婳指着不甘示弱,居然敢顶撞自己的儿子,对造成眼下这种局面的姜未眠,更是恨之入骨。 若不是她,六宫主权现在还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锦儿也不可能这样跟自己说话。 这个小贱人,怎就没跟她那个招蜂引蝶的娘,一起死了算了。 “总之,母妃若要宴请这些贵女,那就必须加上姜未眠,如若不然,这个选妃宴也没必要进行了。” 萧承锦紧了紧手心,不等沈贵妃再言,大步离开凤鸾宫。 “太子殿下,您实在不该去气贵妃娘娘,她好歹是您母妃。”从小跟着他的侍卫虞景耀,一本正经地劝着。 一路上,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听得萧承锦烦都烦死了。 “殿下,分明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若不然,就不会让他去偷名单,加上人家的名字。 萧承锦像是被人踩中痛脚,瞬间攥紧拳头,作势就要揍他,拳头落到半空,冷哼一声,返回东宫。 “你说孤是为了私心,难不成你以为孤会看上那个小丫头?” 虞景耀想了想,重重点头,却被萧承锦用戒尺敲了两下脑袋。 难道他理解的不对? “仁曦公主进宫后,您不是偷偷去看过两回么。”还都是扒院墙。 萧承锦瞪大双眸,赶紧去捂他的嘴,“你快给孤闭嘴!” 他,他不过是去看看那丫头死了没有,才没有其他用意。 喘不过气的虞景耀,指了指脸上的手,得了自由和空气后,识趣儿地往后退了两三步,没再戳穿他的心思。 关于太子为何要在名单上加上姜未眠这件事,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反正,不是他跟贵妃娘娘解释的那个鬼理由。 第9章 谁还不会,演点戏 名单的事,姜未眠没有过多在意,她知道,就算自己不采取行动,那些觊觎姜家军的人,也会替她行动起来。 不管沈家有没有这层意思,都会想方设法地去破坏。 相信再过不久,就会有为了夺取姜家军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夜半三更际,皇宫西北角,一处格外冷清的宫殿内,猝然升起一抹亮光。 烛光下,隐约显现了一张冷峻坚毅的脸孔,着鸦青衣袍的男子,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似要与这无边黑夜融为一体。 寒冬腊月,殿内除了一盏小小的烛火,一丝炭火都没有。 “姜未眠,姜未眠……”男子盯着微弱的火光,呢喃着姜未眠的名字,唇角浅浅上扬,“二十万大军,得是我的。” 姜未眠靠在床头,突然间,没来由地一阵恶寒。 总有种,被什么人盯上的错觉。 “公主早些睡吧。”谷瑟趁她愣神之际,快速抽走她手中的兵书,塞进衣襟,一气呵成,“公主要是再不睡,我便去告诉三爷。” 赵家三爷,赵君衍,姜未眠的小舅舅,算是唯一一个与上京还有些联系的赵家人。 姜未眠旁的不怕,就怕小舅舅念经似的在她耳边唠叨。 “那你给我放到书房去,明儿个还要接着看。” “好~”谷瑟侧过头,小老太太似的叹了口气,有时是真不明白,公主怎么每天都有看不完的书。 昨儿抱了本治国策,今天就开始看兵书,这些是寻常女子看的么。 再这样下去,公主小小年纪,就要变成内阁那些老头子了。 不成不成,得空了,还得带着公主四处走走,老是闷在屋子里,没病都要闷出病了。 点了一炷安神香,看着公主熟睡后,谷瑟这才离开寝殿,将怀里的书送去书房。 “黎津?你怎么还在这儿。” 看到书房仍亮着灯,谷瑟狐疑着推开门,却见黎津握着笔,趴在了公主特意为他准备的小桌上。 冷不丁听见耳边传来声音,黎津立刻醒了过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已经开始说话,“我还没,抄完一百遍。” 公主说,不抄完一百遍,不许吃饭。 可是不吃饭,他又没力气抄,就这样,陷入了死循环中,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抄好。 他真是,太没用了。 “你怎么连公主的气话都听不出来啊。”谷瑟扶着额,无奈摇头。 听着一阵又一阵的咕噜声传来,端了盘糕点,“喏,小厨房没吃的了,将就将就吃这个吧。” 谷瑟说着,自己先捡了两块红豆酥,“我告诉你啊,你别看公主好像很不容易接近的样子,其实她比这宫里其他公主好多了,寻常情况下,是不会责罚我们的,你就放心吧。” 说着又吃了两块,拍了拍手中的酥屑,将兵书放到书桌上,“这么晚了,吃完早点睡吧,对了,记得洗一下盘子啊。” 黎津刚咬一口,头一抬,刚刚还在书房里的人转瞬消失不见。 他吃完仅剩的两块红豆酥,洗完盘子,重新坐下。 就算谷瑟告诉他,抄不完也没关系,最后还是硬生生给写完了。 谷瑟托腮蹲在屋顶,瞧他仍听话地在书房练字,再次叹了口气,“余甘,这人的底细打听到了么。” 虽是个奴隶,目前看来,也还算乖觉,可她们绝不能让任何可疑人物,随意靠近主子。 当初看他执意跟着马车,想着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把戏。 只是这一连过了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憨傻憨傻的。 “我找何老二打听过了,他原先曾被兵部王侍郎买回家,后来,王元中被革职查办,又流落到了奴隶市场,似乎……一直都是这个身份。” 没有任何可疑迹象,应该不是别人派来的。 “王元中?就是那个以折磨人为乐的王元中?”谷瑟滚了滚喉咙,如此一想,也难怪那人身上会有那么多道鞭伤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老是被变态盯上,就因为那张脸? 谷瑟不由得抱住自己的圆脸,不知为何,心中猛地松了口气。 好在,她长得不漂亮。 黎津抄完一百遍,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抄完后将原先的字帖贴身放在衣襟中,顶着不知何时刮起的风雪,回到自己住的偏房。 没有点灯,就着屋外的飘雪,再一次打开字帖,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此刻倒是软了几分,盯着字帖,像是在看什么宝贝。 直至临睡前,才将字帖藏进了枕头下。 “你这是画符么,给本公主重写。” “过来,本公主教你,用心学。” “还是要认些字,不认字,以后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黎津蜷缩着,一遍遍回忆着公主跟他说话时的样子。 公主真好看,就算是生气了,皱着眉,也好看。 —— “这场雪,下的还真大。”眼看要化开的湖面,转瞬又结了一层冰。 在给皇后娘娘请安回来的路上,谷瑟还是想方设法地带着公主绕了一条远路,去御花园看腊梅。 见她神色还算轻松,谷瑟转过头,悄然松了口气,再次看向两侧的梅花,瞬间想起了花饼,也不知,这梅花做的饼子,好不好吃。 “呸!什么皇子,不受宠,什么都不是。”谷瑟推着主子正打算走到亭中,猝不及防地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污言秽语。 原来皇宫里也会听到市井之言,不过他们说的皇子,又是谁? 走去凉亭的必经之路上,二人毫无意外地看到几名太监围着中间的人,一阵拳打脚踢。 谷瑟看了两眼,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将目光转向自家主子。 皇宫里的事,都是能少管则少管,免得引火上身。 现下就算瞧见这一幕,也得看主子愿不愿插手。 “谷瑟,告诉他们,挡道了。” 姜未眠没兴趣看闹剧,尤其是这种在她面前演的闹剧,只是这场戏既然搬到了她面前,总得移一移才能走。 谷瑟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捂着嘴重重地咳了一声,引得那群太监的注意力,随即推着轮椅目不斜视地从旁路过,权当没瞧见。 “等等,”突然间,一只手从地上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轮椅扶手,“救,救救我。” 姜未眠抬了下手,轮椅暂时停下。 她转过头,看向抓住自己的人,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嘴角,“二殿下,这场戏,演的有些拙劣啊。” 早在那群太监说什么“皇子”,“不受宠”之类的话时,她就猜到了。 除了那位宫女所生的二皇子,萧承钧,还能是谁。 “你怎就认定,我是演的。”萧承钧借力站起身,一身鸦青衣袍,洗的有些发白。 他挥了挥手,让周围的太监走远,既然这么快就被识破,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今天这一出确实是他演的,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姜未眠一眼就看穿了,难道自己的演技真的很差? “殿下的演技很好,只可惜,你遇上了同行。” 演戏,她也会。 同行遇同行,谁还不知对方几斤几两。 别说识破他这出戏,就连他用这场戏接近自己的目的,也是一清二楚。 第10章 苦肉计 萧承钧掸了掸身上的落雪,抬手指向凉亭方向,“如果姜小姐不介意,我们去那边说。” 他知道,比起什么公主,她更愿意做回姜小姐。 姜未眠同样理了理方才被他抓皱的衣袖,轮椅却没有随着他的话转动,“二殿下什么打算,本公主知道,只可惜,要让殿下失望了。” 姜家军,绝不可能落入他人手中。 萧承钧慢慢地放下手,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恼怒。 “我以为,我们是同一类人。”未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也只是你以为。”她根本没有必要跟别人合作,尤其是这种目的不纯的人,“谷瑟,外头有些冷了,我们走。” 轮椅缓缓往前,萧承钧再次抵住扶手,弯腰凑近。 “姜小姐,您现在可是个香饽饽,谁见了都想上前啃一口,可是那些人,就算跟他们合作,也是利用完了你就扔掉。” 姜未眠抬眼斜视着眼前人,良久,笑了。 “殿下想说自己不是这种人?还是殿下觉得,我姜未眠真的很好骗,随便两句话,就什么都给你。” 她知道,她现在还有点用处,所以各方势力还不敢轻易动她。 现在的局面,就是以她为中心,个个如履薄冰。 “是啊,姜小姐聪慧,什么都知道,但是……”萧承钧突然凑到她耳边,速度快的就连谷瑟都尚且来不及反应。 他压轻音量,低沉的音色却似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姜小姐也该明白,如果你死了,二十万大军完完全全地落入父皇囊中,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接下来,会有人明里暗里地讨好她,也会有人费尽心思地,除掉她。 像这样在夹缝中生存,就算她能左右逢源,又能坚持多久。 萧承钧提醒了她一句,迅速没入梅林,销声匿迹。 早在先前,她和沈家人正面冲突的事件中,他就知道,姜未眠这块骨头不好啃,现在也只能先示好。 等她跟其他人斗的心力交瘁了,届时,就算不能完全啃下,也能吸一吸骨髓,徐徐图之。 见那位神出鬼没的二皇子彻底离开后,谷瑟刚想劝主子莫要轻信那种人的话,可还未等她开口,看到的,却是脸色异常凝重的主子。 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来,本公主是活不长了。” 只要其他人知道,她姜未眠入了太子妃备选名单,无非两种结果。 要么与沈家斗,斗垮沈家,将她纳入囊中,要么,直接杀了她,永绝后患。 原本,她的敌人只有害死父亲的凶手,现在看来,那些想要二十万大军的,又何尝不是她的敌人。 如此想想,还真是有些累。 “呸呸呸,公主说什么呢,公主一定,一定长命百岁。”谷瑟一听这些话,直接急红了眼。 谁要敢伤害她家主子,她就跟谁拼命。 姜未眠蠕动了两下嘴角,没有再开口,回到怡和殿,便将自己锁进了书房。 “公主,字。” 见她从外面回来,黎津赶紧将昨夜抄的一百遍拿过去,像极了想要得到嘉奖的孩子。 姜未眠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将兵书余下内容全部看完,抬起酸涩不已的眼睛,扫了眼他的字,眉眼间的愁丝渐渐散去。 “知道什么叫苦肉计么。” 黎津眨了眨眼,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他现在,最多知道苦肉计三个字怎么写,至于什么意思,怎么用,完全是一窍不通。 姜未眠瞧他一脸呆萌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比她大了三岁。 “你还是,多吃点饭,长身体吧。” 当晚,怡和殿再度传出消息,仁曦公主偶感风寒,卧榻静养。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那丫头一死,就算分不到肉,也总能喝点汤。” “机会只有一次,绝不能失手。” “是!” 姜未眠得了风寒,进出怡和殿最多的就是太医和女医,皇上倒也来看过两回,每次都是在她喝了药熟睡之后。 “让太医院备最好的药,务必治好仁曦的病。”腿废了,已经无法逆转,身体可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否则,他怎对得起死去的姜烨。 自姜未眠得了风寒之后,怡和殿上下把控极严,似乎就连皇帝也隐隐有所预感,有人会借着这次的事做些什么。 在那之后,不得进入寝殿的黎津,也只能隔着窗户,才能看到榻上的人。 真的病的好严重,脸颊红红的,比平日更虚弱了。 “你是谁?” 就在他隔着后窗,遥遥望着的时候,殿门外突然响起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瞬间拉了回来。 只见一位女医打扮的女子,被守在殿外的谷瑟直接拦下。 女医端着熬好的药,欠了欠身,神色无常地道:“奴婢是太医院的,来给公主送药。” 谷瑟审视了她好几眼,汤药险些都要凉了,才放她进去。 守卫森严的怡和殿,寝殿内除了躺在榻上的姜未眠,再无旁人。 女医靠近床榻,瞄了眼熟睡的人,将汤药放下后,又从衣襟内掏出瓷瓶,异常小心地将里面的药粉倒入蛊中。 迅速冷静地做完这一切,大气都不曾喘一下。 “谷瑟,水……”正当她准备离开之际,榻上的人突然醒来,喊着要喝水。 本想悄无声息退下的女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公主,药熬好了,您还是赶紧喝药吧。” 她转过身,倒出一小碗汤药,递上前。 姜未眠晕晕乎乎地坐起身,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却在女医脱手时,突然拽过她的手腕一把拉近。 “这里面,加了什么。” 话音刚落,躲在暗处的余甘,和守在门口的谷瑟同时现身。 二人手中也早已备好了一把长剑,齐齐对准那位女医。 面对前后夹击的两名侍女,即便被姜未眠抓住手腕,女医仍不见丝毫慌乱。 “公主,这里面除了药材,还能加什么?” “看来你对你身后的那位主子倒是忠心,可惜了,你们遇到的是我姜未眠。” 她陡然松开女医的手,垂眸盯着手中的药,迟疑片刻后,一口饮尽。 “主子!” “公主!” 守在后窗的黎津,眼睁睁看着她将毒药喝下,恨不得直接冲进去。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碗药是送命的药,可她还是喝了。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喝? 究竟是什么事,值得她赔上性命,也不惜这么做。 第11章 千年冰花 药碗应声落地,女医见状趁机跳出窗口,瞧见窗外站着的黎津,脚下慢了一步,最后还是被余甘一剑拿下,当场卸了下巴。 不过片刻,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后,喝下毒药的姜未眠扬了扬嘴角,随即喷出一口黑血,当场陷入昏迷。 “公主,公主!!!”谷瑟瞬间白了脸,急的满头大汗。 不是说好抓到人就好了么,公主为什么还要喝下毒药。 将将走至殿外的晋武帝,突然听到寝殿传来声声急切的呼喊,快步跨入殿内。 当看到吐着黑血,生死不明的姜未眠后,神色骤变。 “去叫太医,快去!” 徐全一时反应不过来,连连点头后,连滚带爬地跑出怡和殿,恰巧这时,皇后也来了。 “徐公公急急忙忙的,这是怎么了?” 谢荏苒回眸瞥向怡和殿,意识到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立即朝寝殿方向走去。 “眠眠!”她刚进殿,就见被晋武帝抱在怀里的孩子不停呕血,快步奔至榻间,“皇上,眠眠这是……” 话说一半,看着地上的黑血,哪里还不明白,是有人对仁曦下了毒。 徐全走的快,回来的也不慢,身后还跟着一众大喘气的太医,可以说,几乎将整个太医院都给搬了过来。 杜云蘅率先上前,给公主号了脉,脸色却一点点地白了下去,赶紧又让其他太医也都过去瞧瞧。 晋武帝和皇后就趁着这段时间,亲自审问那名被余甘抓住的女医。 “说!是谁派你来的。” 余甘拿走她藏在嘴里的药,将下巴给她装回去后,又趁机折断了她的腿,让她想跑也跑不了。 女医摇晃着脑袋抬头,目光在晋武帝和皇后身上转了一圈,缓缓抬手,指向其中一人。 谢荏苒见她指向自己,蹭的起身,满眼不可思议。 正要解释,不等余甘反应,跪在地上的女医直接咬舌自尽。 死无对证。 “皇上,臣妾怎么可能去害眠眠。”当初是皇上非要将姜未眠交由无儿无女的她照料。 虽然一开始是不情愿,但能平白多个女儿,又有什么不好的。 她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害姜未眠啊。 晋武帝的脸色异常凝重,审视了她两眼,沉声道:“朕相信你不会害眠眠,可她毕竟是在你手中出的事。” 至少,她没有尽责。 谢荏苒怔怔坐下,哑然失笑一声,摇头叹了口气,不想再为此解释半句。 而此时,众太医为姜未眠轮流把脉之后,私下商讨一番,额角竟同时渗出豆大的汗珠。 “杜太医,公主的身体一向由你照料,还是,还是你去说吧。”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极有可能要掉脑袋的事。 杜云蘅扫视一圈,见他们一个个躲得远远地,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寝殿。 “回皇上,公主暂时无性命之忧。” “暂时?”晋武帝凌厉地扫向跪在地上的人,眯了眯乍起的寒眸。 杜云蘅拱着手,手心早已是一片濡湿,闻言更是紧张地吞咽了好几下,“公主是中了一种名为千年冰花的寒毒,中毒之后,就连心肺都似结,结了冰。” 按理说,这种毒百年难寻,怎会突然出现在宫中? 晋武帝骤然捏紧手心,克制着一轮又一轮窜上心头的怒火。 眠眠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人要至她于死地。 “可有解。” 杜云蘅等一众太医跪在地上,半晌不语,直到晋武帝带着怒意又问了一遍,这才艰难开口道:“冰火消融,自然能解,只是……解药的药引,须得千年以上火树结的果实才有效,最好,最好是万年的。” 他说着说着,音量渐渐矮了下去。 说是这么说,不管是千年冰花,还是万年火树,都生长在极难被人发现的地方。 尤其是那万年的火树,周围遍布火沙,就算找到了,也无法靠近。 公主的毒,说是能解,实则根本无解。 而这种话,他却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口,不止他,恐怕这怡和殿上下都得给仁曦公主陪葬了。 “朕会立刻派人去找万年火树,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仁曦的命。” 杜云蘅抿紧唇角,沉重地道了句是。 恭送皇上怒气冲冲地离开后,赶紧先命人找来火灵芝,人参,暂时吊着公主的命。 “那贱丫头,真的命在旦夕?” 怡和殿动静不小,不一会儿,姜未眠生死未卜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后宫,沈贵妃自然也是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回娘娘的话,我们的人亲眼看见了,黑血吐了一地,估摸着是中毒。”宫女珠翠悄声说着,猜测那位应该就是中毒。 沈贵妃饶有兴致地染着豆蔻粉甲,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贱丫头成了这样,想必最头疼的是皇后吧。”人在她膝下养着,结果没养好,反而直接送命。 皇上对她本就没多少感情,这回怕是更不待见她了。 如此一想,沈琼婳高兴地差点就要笑出声,只恨不得那丫头,赶紧在皇后手中死了算了。 “母妃!” 正这样想着,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萧承锦快步走到她面前,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这件事,不是母妃做的吧。” 沈琼婳见他二话不说,将矛头对准自己,刚刚翘起的嘴角瞬间落下。 “你以为是母妃?母妃害一个小丫头做什么。”就算她再不满将姜未眠的名字加进选妃名单,也没必要去毒害她啊。 “那是,”萧承锦也不是就认定了是她动的手,可即便不是她,也总有人替她动手,比如,“沈家。” 话音刚落,沈贵妃气的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鲜红的手印昭示着她方才用了多大力气。 “你,你真是好样的,为了个丫头,去怀疑你外祖家!” 萧承锦低头不语,总觉得偃月关一事发生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母妃,姜将军与沈家确实不对盘,可他,也曾教我习过武。” 当他得知是因为柳之佟,姜将军才会被困偃月关时,他就知道,姜家和沈家的这道坎是过不去了。 提及偃月关,沈琼婳下意识撇开视线,眼底藏着无尽慌乱。 “偃月关之事,你以为只有我们沈家参与么!锦儿,有些事,能不深究就不要深究。” 殿内陡然寂静下来,萧承锦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出凤鸾宫后,抬眸望向怡和殿方向,眸中满是挣扎和愧疚。 “殿下就是太子吧。” 七岁那年的春天,蝉鸣迭起,他让虞景耀引走太监宫女后,独自爬上了院墙。 结果却是上得去,下不来,卡在了墙上,不得进退。 就在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墙外突然响起这么一道浑厚的声音。 他一点点转过头往下瞧,只见一名身穿白铠的男子抱着,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两人一起歪着头看着他在上面不停挪动。 那个时候,他羞愤极了。 没想到,这么出糗的一幕,居然会被人看到。 “殿下是下不来了吧。” 男子放下手中的娃娃,足尖轻点,将他从院墙上带了下来。 “多谢将军搭救。”他不认识眼前的男子,却也知道这应该是位将军。 作为太子,从小,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受到约束,虽然被人看到了那样尴尬到挠脚趾的一幕,还是极有礼貌地道了声谢。 他不知道,那位就是大将军姜烨,更不知道,那个时候,姜沈两家的关系其实很糟糕。 “不过举手之劳,太子无须言谢。”男子说完,转身就要抱起放下的娃娃。 “还不知将军……”既然人家救了自己,总不能连名字都不知道。 男子迟疑片刻,笑着拱手,“微臣姜烨,这是小女,眠眠。” 长得像年画娃娃的女孩儿,好奇地冲他眨眨眼,笑着咧开嘴角,一字一字,糯糯地对他道:“哥哥好~” 萧承锦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攥紧的拳头紧了又紧,最后也只能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第12章 为了我,好好活着 历经一夜,姜未眠身上的寒毒总算是控制下来,但要想完全清除,除万年火树外,根本别无他法。 “公主的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又中了寒毒,日后更要多加小心。” 谢荏苒在怡和殿守了整整一夜,抵着额角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挥手让杜云蘅退下。 “箐儿,你说这到底,会是谁做的。”下毒不说,还在最后,栽赃到了她头上。 单纯地对付姜未眠,顺带将她拉下水,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岑箐这回倒是没有擅自开口,交恶的无非也就那几位,千年冰花更不是一般人能弄到手的,说来说去,除了那些人,也想不出还有谁会做这种事了。 不过,她有一点不明,像公主那样警觉的一个人,怎会中这种圈套? 可若不是,难不成她自己给自己下毒,将自己毒死。 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怡和殿忙进忙出,守在后窗的黎津,也在屋外跟着待了一整夜。 不知为何,亲眼看着公主喝下毒药后,他突然觉得好冷。 这大概就是公主前两日说的苦肉计,可是这个计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似乎从一开始,她就没想活着,又或者,对她来说,生死早已没那么重要了。 —— 姜未眠屈膝抱着自己,整个人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任由浮动在她身边的黑雾,慢慢地将她吞没。 “姜烨,你好好看看,看看她们是谁!” 冷风呼啸着,卷起一层又一层的砂砾,模糊了她的视线,唯有那道白铠穿破重重黑沙,撞入眼帘。 是爹爹! 爹爹来救她了。 “娘亲,爹爹来救我们了。” 真是太好了。 她高兴的扬起嘴角,回过头,身后却是累累尸骨叠成的小山,就连那道白铠也浸染着她最讨厌的红色。 哪怕身中数箭,爹爹仍牢牢地将母亲和她掩在身下。 其实,她也早该死了,死在那个黑沙漫天的偃月关才对。 “娘亲,眠眠好累,眠眠来找你们好不好。” 不要丢下她一个人,不要…… “公主,公主!” 她从不是什么公主,她是姜未眠,是姜小姐。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正好,她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回到爹爹娘亲还在的时候。 “哪怕是为了我,好好活着。” 姜未眠缓缓睁开双眼,转动湿润的眼珠,瞥向趴在她榻前的人,狐疑的语气逐渐犀利,“黎津?谁让你进来的!” 黎津猛地抬头,吓得立刻起身,“您,您醒了!属,属下这就去叫谷瑟。” 他磕磕绊绊地说完,正要离开,反被姜未眠及时叫住。 “你刚才是不是在说,为了你好好活着。” 黎津一点点地转过身,倒是没想到自己说的话,公主居然都听见了。 “你的脸,还真够大的。” 为了他?凭什么。 “出去!将谷瑟叫进来,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随便进来。”反了他了,居然敢跑到寝殿里来。 黎津小心翼翼地瞄了眼榻上的人,结结巴巴地道了句是,从后窗翻了出去。 看来,他刚才也是从那儿翻进来的。 姜未眠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想起她在梦中听到的话,再次躺下。 为了他好好活着? 他以为他是谁。 没多久,谷瑟顶着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进来,见她真的醒了,脸上全然无半分欣喜,反而像是在生气。 “公主可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禀报皇后娘娘去。”她鼓着腮帮子,放下铜盆就要走。 都已经走到门口,仍不见主子开口,又气呼呼地走了回来,眼眶霎时红了一圈,“公主既然选择死,为什么还要醒。” 后一步得知主子醒来的余甘,刚走到门口,听她这样说话,厉声呵斥:“谷瑟!” 她怎么能对主子说这种话。 “我说的不对么,明明,明明不用受这份罪的。”谷瑟说着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啪嗒啪嗒,不停地往下掉。 当时眼都不眨一下地喝下毒药,不就摆明了没想活着。 “你说得对。” 正当余甘准备将说话不过脑子的人,拉出去训一顿时,躺在床上的人终于开了口。 她承认,当她看见别人不遗余力地想要除掉她的时候,彻底倦了。 就算抓得了一个,也防不住一群。 整天不是别人算计她,就是她去算计别人,实在是,太累了。 如果不是因为仇恨的火焰在她心中难以根除,或许早在一开始,在她爬出死人堆的时候,她会重新缩回去。 至少,那样还能死在爹娘怀中。 可是现在,她还得继续活着,活着当一个人形活靶。 姜未眠苦涩地弯了弯唇角。 “现在我离死也不远了,贵妃那边,就算沈家想借太子选妃拉拢我,她也不可能同意,其他人,应该也都眼巴巴地等着我何时咽气,整个局面目前暂时维持平衡。” “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病秧子,沈家不可能时时刻刻戒备着,那边应该也会慢慢放松警惕,露出马脚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再查偃月关的事也就好办多了。” “二皇子想要徐徐图之的目的,同样落空……” 谷瑟听她说的这些话,不知为何,异常刺耳,“主子别说了,别说了。” 她知道,她们都知道。 腿断了,身子被残害成这样,爹娘又都死在眼前,对主子来说,不,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打击,主子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可是,她还想让主子多撑一段时间,撑到能真正释怀的那天。 “等过了年,主子去邺城待一段日子吧。” 那里有老太爷,老夫人,还有其他人,一定,一定能让主子慢慢好起来的。 到时候,谁都别想再来伤害主子。 姜未眠伸手覆上她哭红的脸颊,冰凉的手,像是要将她冻住似的。 许是这么晚才察觉到她的异常,这几日,谷瑟使出浑身解数,搬出了一堆吃的,诱着四公主来怡和殿。 有那个开心果在,主子兴许能好受点。 “姜姐姐,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然后……然后陪柚儿玩。”萧寒柚憋红了脸,剥了一小碗蜜柚,捻了一小块送到她嘴边。 暖和的小手,无意间碰到她的唇瓣,冷的立刻缩了回去。 没过多久,捂暖了手,又重新捻了块她最喜欢的栗子糕,分给姜姐姐。 惠嫔偶尔也会跟着女儿,一起来探望如今只能窝在怡和殿的人,擦了擦萧寒柚下巴上沾着的蜜柚肉,浅笑着道:“再有十日,就是各城入京朝拜的日子了。” 赵家人应该也已经从邺城出发。 笑着说完,思及她身上的寒毒,眉眼又慢慢地落寞下去,也不知赵家人得知她中了寒毒,会做出什么举动。 毕竟,仁曦公主是在宫里遇险,险些送了命。 按照那家人一贯的做法,借着这件事直接将公主带走,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这样也好,都说宫里锦衣玉食,荣华不停,谁又知道,这里到底潜藏了多少危机。 出宫,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13章 公主去给他撑腰 自从姜未眠醒了之后,黎津一连几日都没敢出现在她面前,可就算他不出现,也不妨碍姜未眠罚他。 “不是让你去拿红箩炭的么,炭呢?” 这两日,姜未眠看他不顺眼,专门让他做苦力。 谷瑟瞧他两手空空的回来,疑惑地拧了拧眉,这家伙应该不敢不听公主的话啊。 “那边说,没有了。”黎津下意识将两手别在身后,却没遮住青了的嘴角。 谷瑟眼尖,一眼瞧见他嘴角的伤,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谁欺负你了。” 居然敢欺负怡和殿的人! 黎津摇了摇头。 这种畏首畏尾的举动,彻底惹恼谷瑟,直接拽着人拎去书房,“你给我进去,自己去跟公主说,到底是谁打的你。” 欺负他,不也是在打公主的脸。 “发生了何事。” 中毒之后,姜未眠比平时多加了两件衣裳,却依旧冷得宛若冰雕,她不想成天躺着,得空了就到书房坐坐。 火盆里燃着袅袅暖烟,是上好的红箩炭。 谷瑟先进去,而后,对着黎津挤眉弄眼了好一阵子。 他要是实话实说,公主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上,就不会罚他了呀。 这个呆子。 “司供局的掌供说,没有红箩炭了。”黎津低着头,不敢对上公主的视线,藏在背后的手也迟迟没有拿出来。 姜未眠放下他前些天练的那些字,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红箩炭,是皇上特地吩咐那边给我的,皇后娘娘也从自己的份例中拨出了20斤,怎么就没有了?” 若她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公主,没有红箩炭了,倒还情有可原,毕竟那帮人都是些捧高踩低的势利眼。 可她姜未眠,是唯一一个赐了封号,养在皇后膝下的公主,他们怎敢做出这种事。 “把你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 黎津心头猛地咯噔一声,闻言更是一动不动,谷瑟瞧他居然连公主的话都不敢听,握住他的手腕,只用了点力,将他的手从背后拽了出来。 一双骨感十足的手背上,道道皲裂,关节处甚至还在流血。 “谁干的。”姜未眠转动轮椅靠近,自带寒气的气息陡然间四散,刹那间,整间书房都似染上了冰霜。 黎津低着头,蠕动了两下嘴角,“好像是,三公主。” 萧云华! 谷瑟松开他的手,走到主子身边低语了几句,那位三公主貌似还挺受宠的,可她们怡和殿的人,也不能白被人欺负了呀。 “老是闷在屋里,还真以为本公主病入膏肓了呢,走,今天出去透透气。” 姜未眠换了件狐裘大氅,捂着手炉,无意间瞟见黎津通红的双手,将手炉随手递了过去,“替本公主抱会儿。” 暖和的手炉冷不丁塞进手中,刚在雪地上滚过一圈的手心,竟莫名有些灼热。 那股灼热,一直蔓延到了心坎儿里。 这几日,余甘出了宫,在宫外等不日抵达上京的小舅舅。 此刻,她身边也就只有一个谷瑟陪着。 瞧见她从怡和殿出来,宫道上来往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甚至是在那辆轮椅走远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轻声议论。 “不是说,这位公主殿下快不行了么?” 都以为,仁曦公主命不久矣,从前如何捧着怡和殿,现在就有人想尽办法地拉踩。 姜未眠侧耳听着那些议论她的话,睨了眼闷不吭声跟在身旁的黎津。 现在想想,也只有她活着,他,还有怡和殿的那些宫女太监才有活路。 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 “我会为了你们,活着。” 一道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顺风传入黎津耳中,惹得他不禁抬头看去。 清楚地听到这句话,反倒说不出是高兴多一点,还是失落更多一点。 公主指的是他们,而不是他。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黎津自己也惊呆了。 难不成,他想让公主只为了他活着? 真是疯了。 “眠眠。” 就在他赶紧清除掉这可怕的想法之际,迎面走来一素袍锦衣的公子,眉间带笑,轻呢地唤着公主的名。 谷瑟瞧了眼来人,欠了欠身,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太子殿下”,黎津也就跟在后面,依葫芦画瓢。 只可惜,走来的人压根儿没看他们两个,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姜未眠身上。 “天冷,你身子又不好,怎的出来了。”萧承锦没想到会这么快与她面对面碰上,努力做出一副温润的样子,言辞间尽显关切。 他还天真的以为,会像当年那样,再度看见她,笑着唤他一声哥哥。 可是他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趁还有口气,出来走走,免得有些人以为,我病逝了。” 相比太子,姜未眠的态度委实不算好,她今日纯粹是出来透透气,自然不想看到与沈家有关的任何一人。 萧承锦听出了她话中的讥讽,见她看都不想看到自己,强颜欢笑了一声。 “那好,你……还是要早些回去的,莫再冻着了。”他说完,就想赶紧离开,抬眸间才见她身旁那个买回来的侍卫,抱着手炉。 萧承锦没有细想,大步走远。 开的正盛的腊梅被风一刮,簌簌吹落一地,也隔绝了走远的身影。 太子走后,谷瑟渐渐慢下脚步,就怕主子看到与沈家有关的人,藏在心里搅成一团的情绪再度燃起。 她一路都在担心,直至司供局外,瞥了眼主子,瞧她神色依旧,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我告诉你们,三公主畏寒,以后的炭火都先拨到绯阳宫去。”几人还未进去,就听司供局内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三公主畏寒?”姜未眠侧过身问道,她怎么不知三公主居然也畏寒。 “什么呀,那位身体好着呢,怎么可能畏寒,若说三皇子倒还有几分可信。” 谷瑟瘪了瘪嘴,早在进宫前,就将宫里的几位摸得清清楚楚。 三皇子自出生时起,就因先天不足,隔三差五的生病,到了冬季,更是如此。 是以,皇子公主之间,就数拨到他那边的炭最多。 而一胎双生的三公主就不一样了,每天跟个花蝴蝶似的,自去年起,时常周转在各大世家贵女的宴会中,被人捧着,还自封了个大晋第一美人的称号。 她要是身体不好,畏寒,还不如谷瑟说今晚不吃饭,更能令人信服。 姜未眠本也不想过多掺和后宫之事,只不过这次,她身边的人都被欺负了,作为主子,又岂能坐视不理。 “黎津,伤了你的,是司供局,还是其他人。” 第14章 一石二鸟 黎津正要开口,那道尖锐的女声再次传来,“哟,还带了帮手,怎么?还想被我踩。” 这下,不用黎津回答,姜未眠也知道,他手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谷瑟,我耳朵疼。” 宫女一眼瞧见黎津,出口讽刺,还未转过视线看向轮椅上的人,一道粉衣突然靠近,不等她反应,巴掌,啪的一声脆声落下。 不过片刻,左边的脸颊迅速肿了起来,甚至连牙齿都有些松动。 芬儿自从跟着三公主以后,哪里受过这种罪,没看清对方,当即叫嚣起来。 “你是谁!我告诉你,我可是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谷瑟挡在她面前,一手抵着耳朵,另一只手毫不留情,连续扇了六七下,直到那名名叫芬儿的宫女开不了口了,这才停下。 “都说了耳朵疼,真没眼力见。”就这,还大宫女。 谷瑟拍了拍手掌,见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嗤了一声,转身回到主子身边。 “就是你,欺负了我怡和殿的人吧。” 方才那几下,只是因为她太吵了,现在才是真正的算账。 芬儿捂着肿胀不堪的脸颊看向轮椅,瞬间明白了来人是谁,立刻跪在地上,含糊不清地磕头求饶。 现在公主不在,护不了她,这位突然出现的仁曦公主,又摆明了是来给下人出气的,她没法对上,也只能暂时求饶了。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院外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司供局的人。 一名掌供快步走近,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宫女,端着一抹合宜的笑,手脚麻利地先给姜未眠请安。 “天寒地冻的,公主怎么亲自来了。” “怡和殿的炭不多了,本公主派贴身侍卫来取炭都是无疾而终,自然只能亲自来讨要了。” 掌供脸色微僵,扭头瞥了眼那位绯阳宫来的宫女,两条眉毛恨不能皱成八字。 “公主莫怪,实在是,实在是事出有因呐,送您那边的红箩炭确实不多了。” 这个月最后的一点红箩炭,也都被绯阳宫的宫女以三皇子的病为由,全部要走。 他又不敢送那些次的炭火,你说这要是万一熏着贵人,挨罚打板子的不还是他。 “往年也有这种现象?” 掌供硬着头皮点头,生怕她不信,倒苦水似的,“冬季炭火最是紧缺,今年尤为寒冷,更是如此。 他们司供局,也都是按照主子们的位分,按例发放。 当然,除了绯阳宫来的这位。 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人,怡和殿来的又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侍卫,两相权衡下,就都拨到绯阳宫去了。 谁曾想,这事竟然惊动了主子。 掌供紧张地擦了擦汗,就怕这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仁曦公主,一怒之下,告到皇上那儿去。 那时,可就糟了。 “罢了,既是炭火不足,那就取些其他的吧,本宫也没某些人那么娇贵,并非没有红箩炭不可。” 掌供正盘算着该如何将这位主子暂时先哄回去,再去同上头说说,结果不等他开口,仁曦公主却先退了一步。 这倒让他有些意外,松了口气的同时,只觉得这位公主,还是挺好说话的。 至少同三公主相较,要好说话的多。 姜未眠也是观他不像是在诓自己,也就顺势给双方都找了个台阶下。 她可以不为难司供局这帮人,但是黎津被欺负这事,可不能轻易翻篇。 “谷瑟,先回去。”姜未眠双手交握,暖了暖。 离开之际,扫了眼被谷瑟教训的宫女,只一眼,宫女就像坠入了冰窖似的,一行人走后许久,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那位仁曦公主的眼神,好可怕。 —— “红箩炭稀少,不够用也是常有的事,白炭,银炭也能凑合。”回去路上,姜未眠淡淡地开口。 炭的事,她可以不追究,伤了她的人,可没那么容易过去。 “走,去皇后娘娘那儿坐一坐。” 芬儿废了好长时间,才从姜未眠最后那一眼中爬起来,顶着肿成包子的脸,踉踉跄跄地跑回绯阳宫告状。 “什么!姜未眠?她还活蹦乱跳的!”窈窕倩影静坐镜前,让人忍不住遐想,可是当她一开口,所有旖旎的美好却全被打破。 “公主,那姜未眠也太过分了,您瞧瞧奴婢的这张脸,她这哪是在打奴婢,分明是在打您啊。”芬儿眯着细眼,一阵哭嚎。 本就看姜未眠不顺眼的人,此刻听着这些话,火气更是蹭蹭地往上窜。 “这个贱人!抢了父皇的宠爱,来本公主这儿耍威风来了。”萧云华拔下发髻间的金钗,重重地拍在妆台上。 美目微转,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转身就要去找人算账。 然而,还没等她出绯阳宫,皇后那边直接派人过来,将她抢夺过来的红箩炭全部收回。 “三公主,红箩炭都是按例发放的,若是您今日去司供局要一点,明儿他去司供局要一点,这有多少炭都是不够的呀。” 未央宫总管张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直接命人将红箩炭都搬走。 这些个皇子公主,就是太娇生惯养了,白炭也不差,非得都要红箩炭,致使红箩炭每年都不够用。 这下好了,因着仁曦公主的事,将以往超出份例的红箩炭全都收了回去。 你说说,好好的,为何去惹仁曦公主? “娘娘说了,公主身边的人气性太大,以防这些个小人带坏公主,这人就先发送浣衣局去,等什么时候知道了尊卑有别,再给您送回来。” 张仁全程带笑,完全不给萧云华丝毫说话的机会,派人将芬儿也给一并拖走。 “公主!公主!!!救救奴婢,求您救救奴婢啊。” 芬儿撕心裂肺的哭嚎渐渐消失,萧云华被这番阵仗吓得踉跄着退了两步,实在没想到,皇后的动作竟这般快。 “娘娘,您刚接手六宫大权,这样做,宫里的那些人怕是不服啊。”岑箐对此颇为担忧。 娘娘要替公主出气,大不了收了三公主手中多余的红箩炭就是了,偏偏将其他人手中的炭也都一并收回,这不是得罪人嘛。 “有何不可?匀一匀这些上好的红箩炭,备着总没坏处,日后减量,也能叫司供局多进些好一点的木炭,给底下那些只能烧黑炭的人用些好的。” 谢荏苒拨了拨茶盖,笑着抿了一口。 说起来,仁曦那丫头的话,还真是一针见血。 她刚夺回六宫大权,想看她出糗的人多了去了,就算给那些人用再多上好的炭火,也只会让她们更有精力地来对付自己。 如今这么做,势必会得罪不少人,可那些能分到好一点木炭的宫女太监,甚至是不受宠的嫔妃也都会因此感谢她。 既能气一气跟在贵妃身后溜须拍马的人,又能在宫女太监之间赢一波好感。 一石二鸟,怎么算,她都不亏。 第15章 三爷来了 “父皇,姜未眠她太过分了。”贴身宫女被带走后,萧云华想来想去不甘心,索性直接闹去御书房。 一把推开拦在殿外的徐全,染上哭腔,想先一步告状,可等她进了殿才发现,姜未眠居然也在书房。 “三公主倒是说说,我怎么过分了。”姜未眠镇定自若地转过轮椅,上下扫了两眼所谓的大晋第一美人。 美是真的美,只是这头上的珠钗,晃的人着实有些眼疼。 而且是,空有美貌,不长脑子。 这种时候,去找她母妃,贤妃娘娘,亦或是去找太后,都总比找皇上撑腰强,可她却偏偏选了一条错误的路。 “我……” “云华,出去!”晋武帝黑着脸,沉声呵斥一句。 到底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眼泪说来就来,噙着一双雾蒙蒙的泪眸,还想再说,抬眼却见殿内除了姜未眠,还有一人。 那人一袭月白衣袍,侧身而立,腰间坠着白玉吊穗,半张侧脸透着几分淡漠疏离,看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萧云华不知怎的,仅看到那半张侧脸,双颊莫名染上几缕殷红,娇羞地跺了下脚,转身跑远,就连来的目的也给忘的一干二净。 “君衍啊,让你见笑了。”瞧她这番做派,就连亲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晋武帝扶额摇头,对此仁曦,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儿。 男子摇了摇头,开口时,音色如泉,让人瞬间有种置身于春日里的错觉。 “三公主一上来便指责我这外甥女,想必是眠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怎会,”晋武帝立即反驳,“眠眠素来乖巧,是云华无礼了。” 赵君衍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随即将话题引回被萧云华骤然打断的正轨上,“眠眠方才的提议……倒是不错。” 半个时辰前,离开司供局后,姜未眠转道去了趟未央宫,提及了冬日炭火不足一事。 虽然给皇后娘娘提了些有效的建议,终归还是要再来向皇上请示一番。 红箩炭稀缺,专供皇家使用,仍年年不足。 对比之下,白炭一类次一级的木炭倒是剩有不少,也不是不能用,只是宫里的主子个个娇贵,生怕有烟熏着自己。 姜未眠便趁机提出,减少红箩炭的使用。 当然,这一做法势必会损害有些人的利益,皇上并未一口答应,但也没有明确拒绝。 “舅舅真觉得我方才说的那些不错?”晋武帝念及他们多年未见,特地让赵君衍送她先回怡和殿。 路上,姜未眠想起小舅舅在书房内的话,总觉得他是在讥讽自己。 赵君衍斜了她一眼,细看之下,二人的眉眼倒是有那么一点相似,“你这提议确实不错,至少是对那些下人来说,但是你忘了其他人。” 物以稀为贵,正因红箩炭稀缺,它的价格才会年年攀升。 对一个商人来说,自然是有利无害。 毕竟他们又不会去考虑这些炭火,究竟是供给谁用,只要钱到手了就行。 若按照她的想法,减少红箩炭的使用,损失最大的,还是供给木炭的商户。 他还能说,她做的对?做的好? 想必晋武帝现在,定是在书房偷着乐了,这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的脸么。 “照舅舅的意思,底下那些人就不管了?”顶上的人穷奢极欲,下层百姓却连御寒的物料都没有。 这就是大晋,风光都是做给顶上人看的。 “眠眠,舅舅明白你的想法,可是你一人,是改变不了的。”若能轻易改变现在的各局,早就改变了,也用不着她来操心。 “好了,今日我提前到,也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收到余甘的信,得知她中毒,他便快马加鞭地赶来了上京。 纵使她回到上京的这些天,暗地里一直保持联系,也已是多年未见了。 方才瞧见她成了如今这副样子出现,赵君衍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说来,若是当初他比晋武帝快一步找到姐夫,兴许眠眠就不用留在宫里了。 “我来时,收到了大哥的信,路上一切顺利,或许会提前一两日抵达。” 走进怡和殿,关了殿门,赵君衍才敢放开声量,“等过了年,你同我们一起回邺城去。” 姜家军不要了,他就不信,晋武帝还不愿放人。 “不行。”姜未眠想也未想,一口回绝,“我要留下,留在宫里。” 她是父亲临终托付给皇帝的,信守承诺养着她,用她钳制剩下的二十多万大军,对晋武帝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而对她来说,她要报仇。 爹爹娘亲的仇不报,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我知道你是想报仇,我又何尝不想,赵家又何尝不想,眠眠乖,听话,你一个人留在宫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现在四面楚歌,看着身份尊贵,无人敢惹,实则想要她命的人根本不在少数。 母亲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外孙女了。 “舅舅,眠眠前几日看到一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让她躲在他们身后,那么,她就算活着,也将毫无意义。 二人在书房争论许久,仍僵持不下,各执己见,气氛也一度降至冰点。 “主子,手炉。” 就在书房内的气氛渐渐冷下去之际,包扎好伤口的黎津,将冷透的手炉又傻傻地送还回来,正巧撞见了正在书房喝茶的赵君衍。 赵君衍扫了眼随意闯入书房的人,眉眼间暗藏不满。 “他是谁。” 一个侍卫也能随便进出书房?就不怕是别人派来的奸细。 “我的贴身侍卫,是从外面买回来的,身份应该还算清白。”姜未眠只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人若真想派个奸细,也不会派这么蠢的才对。 “这炉子都冷透了,你还还给我?”她朝谷瑟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将黎津带出去。 等到屋内只剩她和赵君衍,才将话题转到正事上,“舅舅,偃月关一事应该不止沈家。” 由柳之佟,确实是很容易联想到姜家的死对头,沈家。 可这一切,当真如此简单? 自她中毒后就一直在想,会不会有这么一种情况:沈家在明,另有其人在暗。 那人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沈家身上,也是想借他们的手,趁机除掉沈家。 “你想的不错,四大族中,只我赵家远离权利中心,一心从商,其余三族,谢家二房的大公子也在此次事件中丧生,应该不是他们所为,如此一来,就只有沈顾两家。” 赵君衍不愧是商人,很快便梳理出了一条明线,只是这顾家素来低调,这件事除了一个柳之佟,又几乎不露马脚,就算想找出证据也难了。 更别说,还有其他氏族在背后虎视眈眈。 第16章 见一面 赵君衍也是考虑到上京的复杂形势,才不放心让她继续留在宫中。 上回没能毒死她,谁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有回到邺城,才最安全。 可这个外甥女,像极了她那个固执己见的爹,怎么劝都不听。 “这些日子,我会先住在赵家在上京置办的宅子里,有事就让余甘去找我。”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赵君衍担心别人会看出些什么,在怡和殿小坐片刻,起身离开。 “小三爷。”出了怡和殿,刚走至御花园,便被人出声叫住。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到朝他迎面走来的男子,抿紧了眉头。 萧承钧仍是一身洗到发白的衣袍,走近后,笑着拱手:“天家二子,承钧。” 对方自报家门,赵君衍才像刚反应过来,俯身回礼,“小民眼拙,还望二殿下见谅。” 二皇子,萧承钧。 他倒有些耳闻,其母原也不过是御花园里做洒扫的宫女,一朝承恩,这才有了龙嗣。 只可惜,那位宫女福薄,生下孩子就死了,只留下这么一位身世不堪的皇子,长居深宫内的一处宫殿,无人问津。 他今日突然叫住自己是为何?想来拉拢他们赵家? “顾家这次失手,下一次,可就不是下毒这么简单了。”萧承钧从未与他见过,只是见他从怡和殿出来,隐隐猜出了他的身份。 这种时候,若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他扯其他的,才叫麻烦,索性直奔主题。 赵君衍慢慢直起腰身,眯着眼打量对面的人,片刻后,故作狐疑地问:“殿下在说什么,小民一个字也听不懂啊。” 他是怎么知道,眠眠的毒是顾家所为?特地来告诉他这件事,又想从赵家捞到什么好处? 这个二殿下,怕不是在谋划什么。 “赵家三爷,天资过人,又怎会听不懂我的话。” 他知道,他们都在防他,可他不像其他人,明明白白地将目的摆在明面上,比他们暗地里要防的那些人,要好太多不是。 “这次失手,必定还会寻着机会再下手,还望三爷引起重视,转告姜小姐。”不管他们信不信,他都只是来提个醒而已。 若一切真如他所言,姜未眠和赵家,也算欠了他一个人情。 届时,就算他们再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也不可能了。 “舅舅遇到了萧承钧?”姜未眠本想让余甘送一送小舅舅,不过片刻便听到这么个消息。 余甘点了下头,转述赵君衍让她带的话,“三爷让我告诉您,对方这次未能得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细想也是,临门一脚都快进鬼门关的人,如今不仅活着,还招摇过市地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恐怕任谁都不甘心。 姜未眠拄着拐杖在殿内来回不停地走,走着走着,拐杖咚的一声,在安静下来的书房内停下。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还想再动手,那就给他们制造出这个机会。” 老是等着别人送上门,也该做一回执棋者了。 “主子,这个消息是二皇子透露的。”虽说他们早晚也会知道,二皇子却让他们早一步发现了这件事。 又是萧承钧。 姜未眠扶着椅子坐下,从一开始就对这个人全无好感。 “这样一来,这个人情算是欠下了。” 他倒是将目的摆的明明白白,吃定了要跟她咬在一起。 这种狗皮膏药,一旦黏上,再想甩开,可就难了。 “既然人家示好,总不能一直视而不见,去跟二皇子那边说一声,就说……腊梅不错。” 她倒要看看,他究竟还想提出什么条件。 姜未眠裹紧狐裘大氅,捂着手炉准备出门,刚出殿外,就见黎津笔直地站在廊下。 “属下错了。” 开口一句话,直接说懵了姜未眠。 “属下不该擅自进入书房。” 就算之前练字的时候能进去,他也不该在有外人在的情况下进去打扰,是他的错。 他主动提及,姜未眠才想起那件事来,无所谓地笑了:“既然觉得自己做错了,那就将功补过吧。” 她将余甘唤上前,附耳低语几句,抬手招了招做好准备接受惩罚的人。 “来给我推轮椅。” 接连两天放晴,宫道上的积雪被及时扫至两侧,青砖石板上仍有些湿滑,姜未眠坐着都能感觉到轮椅在不停打滑。 “走慢些,不着急。” 话音落下,速度果然慢了下来,方才那股像在钢丝上行走的危险感,逐渐消失。 “进宫这么多天,可还适应。” 跟在一旁的谷瑟,闻言看向黎津,嘴角不自觉地瘪了下去。 公主这话,原来是在问他啊。 想当初她跟余甘进宫的时候,也没见公主多问她们什么。 这个黎津到底有什么好的,怎就入了公主的眼? “很好,挺适应的。” 从黎津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姜未眠的耳垂,白白净净的,和他眼角余光里的雪一样。 盯着她的耳朵看了许久,就连回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再看,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 身后传来一道明晃晃盯着自己的视线,姜未眠不可能当做没发现。 只见方才还言语关切,问他好不好的人,转眼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惹得正在冒酸泡的谷瑟都是忍不住一阵哆嗦。 主子对黎津的态度,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正说着话,御花园近在眼前。 走进梅林深处,落梅树下,赫然站着一个人,那人听到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放下伸到梅树枝桠的手,缓缓转身。 正是受邀前来赴约的萧承钧。 “你们先去旁边守着,本公主要单独赏会儿景。”瞧见来人靠近,姜未眠便将黎津和谷瑟支到外围。 萧承钧为了此次赴约,特地换了身玄色锦袍,看得出来,这应该是他目前唯一能穿的出手的。 而他,早在得知姜未眠邀他赏梅时,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二十万大军,本公主是不会让他落入旁人之手的,这一点,还请殿下死了这条心。” 姜未眠并非邀他赏什么梅花,自然也是有事说事。 手中的军权不会给他,但她倒是可以帮他,摆脱现在的窘境。 至于以后如何,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姜小姐不觉得,在这么美的地方说这种话,大煞风景么。” 他从前觉得目的最重要,现在,倒也想按照流程走个过场了。 特别,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 “大煞风景?” 姜未眠摩挲着手炉,嘲笑似的扯开嘴角,他不是一直摆着一种将目的写在脸上的态度么,怎么这会儿,反倒受不了了。 “我与殿下只有一面之缘,似敌非友,殿下想让仁曦如何做,如何说。” 他同那些人一样,揣着目的来接近自己,他又想让自己摆出什么好脸色。 萧承钧攥紧衣袍,好似现在无论他怎么做,都改变不了在她心中的形象了。 既然如此…… 第17章 搅黄了交易 “姜小姐说的不错,不过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我们的敌人一致,为何不能联起手来呢?” 他猜,姜未眠之所以愿意与他见面,应该是想弄清楚,他为什么会知道毒是顾家下的,好借此试探出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而他,将下毒之人告诉她,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接下来,可就要等价交换了。 姜未眠噙着一抹淡笑,余光随意往别处一扫,恰好瞧见一抹黑影消失在梅林中。 她笑意不减,抬手抚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株梅花,“今年的花,开的倒是不错。” 候在不远处的谷瑟,接受到自家主子的眼神示意,迅速去追。 萧承钧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终止谈话,抬眼却看到几位不速之客朝他们这边走来,不动声色地先背过身去。 “这么冷的天,仁曦公主真是好雅致。”迎面浩浩荡荡一行人,为首的两人中,其中一人便是昨日刚在御书房见到的三公主萧云华,此刻正乖巧地扶着一位妇人。 那妇人与她有几分相似,想必就是贤妃了。 “见过贤妃娘娘。”姜未眠腿脚不便,坐着拱手行了一礼,面上不见丝毫慌张。 “母妃,我看她就是来私会男人的。”她话音未落,萧云华记着昨日的事率先出口发难。 这个死瘸子,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背过身去的萧承钧,闻言不禁笑出了声,漫不经心地转过身,疑惑不已:“皇妹说的,难不成是我?” 众所周知,二皇子乃是御花园内的一名洒扫宫女所生。 平日所求不多,皇上念他还算安分,便将整片梅林送给了他。 冬日里,梅花开的正盛之时,就能瞧见这位二殿下。 在这里遇上他,也是常有的事。 萧云华瑟缩着收回手指,不知怎的,每回遇上这位二皇兄,总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二皇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云华还想解释两句,向来温和贤淑的贤妃赶紧剜了眼说话不过脑子的女儿,接过话,笑里藏刀地道:“云华病了,爱说胡话,二皇子别往心里去。” 姜未眠淡淡地打量着这位素有贤明之称的贤妃娘娘,萧云华方才分明是冲着自己,她却让萧承钧别往心里去。 是没把她放在眼里,还是故意为之。 还有方才一眼扫过的黑衣人影,又会是谁的人。 “皇妹还小,我怎会去跟她计较,只不过皇妹刚才那话,若是被别人听见,岂不是污了仁曦的名声。” 贤妃脸色一僵,紧接着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仁曦也别往心里去。” “娘娘言重了。”她姜未眠还犯不着因为这些小事,去记恨谁。 不过片刻,借由身子乏了,率先离场。 眼看正打算做成这笔交易的另一方走了,萧承钧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岔开时间,也走了。 一时间,梅林中就只剩贤妃一行人。 “母妃,姜未眠一定在跟萧承钧密谋什么,她……” 啪! 萧云华还要再说,却被贤妃突然甩了一巴掌。 “蠢货!”贤妃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还用她说。 这下可好,还没怎么接触,同时得罪了两个人,她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蠢货。 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萧云华捂着红肿不堪的脸,一双美眸霎时染上几分恨意。 “姜,未,眠!” 她咬牙切齿地默念着这个名字。 自从这个人出现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引走。 这个贱人!!! —— 黎津推着轮椅往回走,刚出梅林,前去追踪黑衣人的谷瑟匆匆返回。 “公主,那人进了东宫。” 她亲眼看见人进去,等了会儿才回来,可以确定不是什么障眼法,就是从东宫出去的。 也就是说,太子在跟踪她们。 得亏公主方才没跟二皇子达成什么交易,不然,可就糟了。 “这些先暂时放一放,去做另一件事。” 得知是太子,姜未眠反倒没有过多重视,那边,知道他们的行踪就够了,现下最重要的是去证实萧承钧所言,究竟是否属实。 先来一招引蛇出洞。 默默推着轮椅的黎津,这些天来大概清楚了这位公主的真实身份。 每每见她待在书房熬至深夜,亦或是像现在这样疲于算计,总想开口问她一句。 累不累。 “只要在宫里,就没有安全这一说法。”姜未眠感觉轮椅的速度越来越慢,回头扫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 “怕了?” 他现在还有离开的机会。 诚如刚将他带进宫时说的话,她不会逼他做什么,想要离开,随时都可以。 她也从不认为,真会有人不顾一切地为自己卖命。 黎津连连摇头,握紧轮椅把手,异常坚定地道:“属下这条命,是公主的。” 没有她,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只是他不像谷瑟余甘她们,有些功夫在身,若他也能保护公主的话……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还是,好好活着吧。”姜未眠一笑了之,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就算他说的再情真意切,也不会轻易相信。 她不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殿下,属下暴露了。”虞景耀返回东宫,想起梅林里那位的视线,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暴露了。 只是没想到,那位仁曦公主的警觉性真不是一般的高,萧承钧的手下都没发现他,反倒被没有丝毫武功傍身的公主给发现了。 “萧承钧,可曾对她做了什么。” 得知他暴露了,萧承锦第一时间不是想办法撇清这件事,而是担忧萧承钧会对眠眠不利,那个人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虞景耀想了想,摇头,暂时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公主身边有一个会武动的侍女,想必二皇子不会轻易动手。 只是他一暴露,本就对太子颇有微词的姜小姐,势必会加深怀疑。 这样一来,想修补关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得知萧承钧没得手,姜未眠也没答应他什么,萧承锦狠狠松了口气。 怔怔坐下后,口中念念有词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不在乎眠眠会不会因此怀疑自己,只要她别轻易踏进别人的陷阱就好。 反正,他们早已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老二想通过接近眠眠,好得到二十万姜家军,一定要想办法断了才行。”眠眠手中暗藏的大军,对她实在是太不利了。 一定要让她摆脱这种情况才行。 至此,虞景耀还是有些不明白自家殿下的做法,仁曦公主变成如今这样,绝大部分可是拜沈家所赐。 “殿下,就算您为仁曦公主做再多,她也不会领情的。” “你以为孤不知道么!孤知道,孤都知道。” 萧承锦抬眸望向天气甚好的窗外,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和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哪怕是喝一杯茶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想她为他人所利用。 第18章 引蛇出洞第一步:诱饵 自从在梅林,和二皇子见了一面回来之后,黎津发现,公主时不时开始走神发呆,就连他光明正大的盯着她看,都没发觉。 公主殿下,这是在想什么? 时而拧着两条好看的眉毛,像是在挣扎和动摇。 这样的情绪,前前后后持续了好几日,直到每天来给她请平安脉的太医提议,泡泡温泉或许会对她体内的毒有效,才算有所缓和。 皇帝听闻此事,二话不说,立即命人安排郊外的温泉山庄。 声势之浩大,只怕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得知父皇将温泉山庄让与姜未眠,萧云华气急败坏,宫里的瓷器更是此起彼伏的响起。 她不甘心,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捧着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 按理说,镇国公死后,整个姜家已经没落了,父皇又何必真去对一个没落孤女这么好。 如果是因为镇国公为国战死的关系,做做样子不就好了。 “咳咳咳……皇妹何必发这么大的火。”除了萧云华以外,谁都知道,姜未眠可不是什么孤女。 她是一头肥羊,且是肥的流油的那种。 绯阳宫内的瓷器声,又怎能瞒得过同住绯阳宫的萧承泽。 只见他披着厚厚的狐裘迎面走来,单手捂住咳嗽不已的嘴,另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掀开挡在眼前的宫纱罗帐。 比之所谓的“大晋第一美人”,这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面颊染着几许苍白,为那张雌雄难辨的脸更添几分飘零美。 只可惜,这位三皇子常年染病,甚少出宫,甚至连殿门都没踏出去过几步。 萧云华瞧见他来,立刻哑火,放下了即将摔出去的瓷瓶,“皇兄怎的起身了?玄霄,你是怎么伺候的。” 她直接将矛头对准扶着萧承泽的侍卫,让他好生照顾皇兄,就是这样照顾的? 玄霄一脸漠然,即便是面对三公主的指责,脸上仍无半分波动,一板一眼地回:“属下失职,可三殿下也只是想走动走动,老是躺在榻上,不好。” “你!” “是我想起来走走的,不怪他。” 不等萧云华再开口,萧承泽先出声,气的她怒瞪了眼这位一母同胞的哥哥,“皇兄下次要是再这样,我告诉母妃去。” 萧云华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撒气,就算父皇宠着姜未眠那个贱人又如何,她还有皇兄。 “好好好,都听你的。” 萧承泽坐下后,微白的唇浅浅上扬,宠溺地摇了摇头。 等他这个妹妹撒完气,扭脸跑去找母妃告状诉苦后,那双温和无害的眼眸深处,渐渐染上几道深不见底的暗光。 “上次没能毒死她,这次,可不能再失手了。” 姜未眠,必须死! 她的存在,是整个大晋的耻辱。 “是。” 腊月十六,晋武帝特别安排了一小队御林军,护送姜未眠的马车,行至温泉山庄。 整座山庄外围,被御林军团团围住,就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轻易进去。 “公主,皇上这样做,对方哪还有机会下手啊。”本想利用出宫,给对方制造一次机会,现在可好,被皇上一搅和,计划白做了。 “那可不见得。”姜未眠松了裹在身上的大氅,来时,先去后院的温泉池子转了两圈。 虽说御林军将山庄围的水泄不通,可他们终究不能进到后院里来。 “已经有人,混进了山庄。”她十分肯定地道,“方才进来时,不是正好与一个婢女擦肩而过么。” 不巧,她无意间和那名女子对视了一眼,虽说对方没有表露任何气息,但那股欲盖弥彰的味道,真是想不知道都难。 “属下这就去揪出来。” 谷瑟摩拳擦掌,就要去找出那个人,反被姜未眠及时制止。 “不急。”现在就打草惊蛇,未免太过轻率,且让她看看,对方这次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对付她。 “对了,你去告诉黎津,就算出了宫,每天要练的字,一日都不能落下,要是落下一天……给我抄一千遍。” 一千遍! 谷瑟不禁抖了两下,默默放下撸起的衣袖,不知为何,总感觉主子对黎津,是越来越狠了,虽然那家伙有时也是真的放肆。 —— “听说那位,去了郊外的山庄养病?” 晏子赋照旧靠在燕来楼二楼的窗口,天气甚好,半眯着眼看向街道上来往匆匆的行人,不出意外地看到几辆印有特殊家徽的马车。 是赵家。 他们来的,倒是比想象中要快。 不过这倒奇怪了,姜未眠却选择在这种时候,去城郊养病。 上回赵三爷进宫,按理说她不该不知道赵家不日就要进京才对。 既然如此…… “答案只有一个了。” 不同上次,坐在桌边的青袍男子双手紧握,眉间隐隐染上几分愁绪,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引蛇出洞。” 她是想看看,杀她的究竟是谁,又或者是否与她心中所想一致。 晏子赋关上窗户,坐下后嘬了口热茶,“也只可能是这个答案了。” 那丫头,贼精贼精的。 他随意一瞟,却无意瞥见好友满面愁容,“怎么?那些老匹夫又去为难你了。” 坐在他对面的青袍男子,微叹一声,紧紧绷着下颚。 这正是年纪轻轻,便已位列丞相的苏牧。 也正因为年纪尚轻,以沈右相为首的内阁学士,处处看这位左相不顺眼。 更不明白,皇上为何会让他居左相一位。 苏牧抿了口茶水,苦涩地摇了摇头,要真是那群老匹夫,他也不至于此。 “我大哥……要回来了。” 晏子赋送到嘴边的热茶一顿,想想苏牧大哥的那些破事,倒也能理解,他为何如此愁眉苦脸的了。 苏牧的大哥,苏青,多年前远赴鸾州,今却被召回述职。 如果只是简单地述职,苏牧还没有这么头疼,关键在于,他大哥还曾与皇后有些纠葛。 比他大了整整十岁的大哥,至今尚未娶妻,究其缘由,皆因那位皇后娘娘。 如今回来,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也因这事,他这几日,愁的掉了好几根头发。 知他是因苏青之事烦忧,晏子赋也不好多说什么,自顾自地饮了几杯茶水,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了方才看见的一幕,猛地放下杯子。 “方才我瞧见赵家的马车已经进京,来的应该是赵家大爷和大夫人,这件事,你不如去找找你姐姐商讨一二。” 苏牧的姐姐,苏瑾遥,正是赵家的大夫人,她一来,苏青就算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一句话,令苏牧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真不愧是好兄弟,改日请你喝茶。” 苏牧的脸变得极快,前一秒还是阴云密布,现在却已是雨过天晴,不等晏子赋抬手叫住,屋内早已没了那位风姿绰约的左相大人。 溜的倒挺快,这顿茶水还不是得他付。 晏子赋笑着摇摇头,上扬的嘴角,慢慢地落了下去。 他那边的事倒是解决了一半,可自己这边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啊。 第19章 引蛇出洞第二步:混乱 冬夜来势汹汹,抵达山庄不一会儿,天便暗了下来。 提前得知公主要来山庄小住两日,管家早早地安排好了一切,就连温泉池也派人清洗了好几遍。 “您且安心住着。” 管家不动声色地斜了眼随行的御林军副统领,能让副统领护送的,即便不认识眼前这位,也能猜出她的身份非同一般。 如此,就更要小心对待了。 姜未眠吃的少,余甘验完毒,确认饭菜没问题后,也只动了几筷。 “公主,你再多吃点嘛。” 谷瑟瞧她还没自己一口吃的多,噘着嘴不停地劝,身体本来就不好,饭也不好好吃,这样下去,怎吃得消。 “余甘,赶明儿告诉三爷去。” 一听她提及舅舅,姜未眠便又多用了几筷,肉食基本不动,口腹之欲极淡。 “如此可好?” 她这样问,一时间反倒不知,谁才是主子。 谷瑟还是觉得她吃的太少,可又不敢真让余甘为了这些小事,特地跑去找三爷,索性也只是晚膳,也就由着主子。 “黎津呢。” 姜未眠放下筷子漱了口,这才想起他来。 谷瑟以为她是问黎津有没有好好吃饭,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呀,可能吃了。” 许是上回,姜未眠让他好好吃饭长身体,之后每顿都会吃上两碗至三碗,饭量都快赶上谷瑟了。 吃得好,身体长得也快,刚买回来小小的一只,不过一月时间,竟比谷瑟还要高出半个脑袋。 姜未眠对此倒是没太注意,毕竟每回见他,都坐在轮椅上。 “公主,温泉池已经清扫干净,随时都能过去。”余甘行至屋外,瞥了眼默默站在廊下的黎津,快步进入屋内。 姜未眠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眸中悄然划过一道似是而非的笑。 “既然如此,过去瞧瞧。” 暖玉堆砌的池子里,管家早已命人备好了汤浴,其中还添加了杜太医特别调配的药粉。 若是今夜没有来访者,她倒不介意在这里好好地泡一泡。 现在,真是可惜了。 盯着雾气缭绕的温泉池半晌,姜未眠双眸微敛,背对众人淡声道:“都先出去吧,本公主想一个人待会儿。” 山庄女婢搁下津帕,快速地扫了眼轮椅上的人,面上些许迟疑。 难道她一个人能入池? 眼见跟随公主前来的两名宫女,不带丝毫犹豫地离开,她也只能暂时退离后院。 离开之后,见四下无人,吹了声口哨唤来鸽子,随即将腰间卷好的信纸,塞进鸽子脚腕的小竹筒内。 鸽子飞了不过百米,飞出山庄,停在了一棵松树上。 做完这一切,本该离开的婢女,再次来到后院,悄声靠近温泉池。 如果她能先一步杀了仁曦公主,那么主子面前,她就是大功臣了。 正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的人,踮着脚慢慢走近,丝毫没发现藏匿在院内树下的黎津。 早在来时,黎津同样也发现了这个婢女有些不对劲,时不时盯着公主,那抹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如今公主在沐浴,他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守着,没想到,竟这般巧合地撞见了那个有问题的婢女。 他立刻就想冲出去将人抓住,又怕打草惊蛇,让她跑掉,况且他本身没什么武功,贸然出声,定会引起对方警觉,思来想去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有余甘在公主身边,公主应该不会有事。 婢女一点点靠近温泉池,寒风吹起浴池两侧的青纱帐,薄雾背后,果然瞧见一道背对着她的倩影。 她二话不说,掏出腰间的匕首刺了过去。 然而还未等她得手,对方却率先转过身来,那张脸根本不是仁曦公主,而是方才那两名宫女中的其中一名。 “这点伎俩,就想来杀我。” 车轱辘嘎吱嘎吱地滚过青石砖,姜未眠从一人环抱的柱子后现身,随手将津帕递给了从池中起身的谷瑟。 婢女见状,得知自己中了计,转身就要跑,结果刚转身,另一名宫女拦住了她的退路,一把长剑直接横在她的脖子上。 “你以为你能逃掉?” 谷瑟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只觉得这回的刺客真菜,这么点手段,也想来刺杀她家主子。 面对眼前的状况,婢女哪里不知,她们早就知道自己的举动,故意引自己上钩罢了。 “呵!你们别高兴的太早。” 话落,寒风乍起,吹动裙摆猎猎作响。 黎津见她们抓住了有问题的婢女,心中反而有些惴惴不安,总感觉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彼时,遮挡天空的乌云随寒风渐渐散开,一轮弯月射入热气腾腾的池水中,粼粼波光顺风飘动,卷起一池涟漪。 黎津无意间抬眸,望向半空中的弯月,总感觉月色下隐约有道寒光。 他顺着寒光,赫然发现,那道寒光正好对准了毫无察觉的公主殿下。 那一刻,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甚至来不及喊上一句“危险”,直接朝姜未眠扑了过去。 抱着人扑通一声落入水中,箭矢也在那一刻,咻的穿过轮椅,射入地面。 不多时,无数箭矢如雨后春笋般,没入水中。 谷瑟迅速抽出轮椅下的藏剑,踩着柱子朝假山上陆续出现的黑衣人冲了过去。 余甘见此,打晕婢女,加入战斗。 后院的动静,也很快惊动了山庄四周的御林军,然而,随着御林军的增多,黑衣人陆续现身,甚至比他们的人数还要多。 “余甘,人数太多了,先带公主离开。” 谷瑟寻到机会,和余甘背靠背守在池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派出这么多人来,这是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主子啊。 余甘侧目扫了眼胳膊不慎被砍了一刀的人,迟疑片刻,跳入池中。 迅速染红的池水,让她一度以为主子受了伤,将二人拖上岸后才知道,受伤的是黎津。 他用后背挡下了几箭。 “黎津,抱歉,我只能先带主子离开。” 以她现在的实力,实在带不走两个人,要放弃也只能放弃他了。 “赶紧带公主走吧。” 他趴在岸边,疼得几度晕厥,这样的他,根本就是累赘。 如今能用自己的命,去报答公主这段时间以来对他的照顾,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将护在身下的人交给余甘后,失血过多的人放心地晕了过去。 “黎津!” 刚爬上岸的姜未眠,正要伸手便被余甘及时制止。 他们的命不要紧,主子可千万不能死。 “主子,我们赶紧走吧。” 姜未眠目睹眼前的厮杀,一瞬间又像回到了偃月关。 她紧紧握着拳头,浑身不停颤抖,饶是如此,还是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 “看来今天,我们是走不了了。”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之多,如何能走。 那些人是铁了心想要她的命,势必不会再给她留活路。 第20章 引蛇出洞第三步:蛇出 “属下拼死,也不会让他们伤您半分。”余甘一剑刺穿朝她们奔来的刺客。 温热的血溅了满身,空中霎时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黑衣人数仍在不断增多,很快将整个后院围住,现在她们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 姜未眠瞥了眼趴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刺客,咬紧牙关,撕拉一声,用力撕开裙摆。 既然走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先给受伤昏迷的黎津包扎伤口了。 刀枪剑戟萦绕着耳畔,挥之不去,其中几名刺客见状,故意引走守在她身侧的余甘,好让她有落单的机会。 另有一名刺客,瞄准时机,抬起手里的利剑径直朝她刺过去。 “主子!” 余甘被几名刺客绊住脚,定睛瞧见这一幕,素来冷静的人直接破音。 “我姜未眠,可没那么容易死。” 朝她面门劈来的利剑停在半空,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竟然在紧要关头,一把抓过死在身侧刺客手里的剑,反手挡在了身前。 污血瞬间染红素白的手,剑刃慢慢下压,饶是如此,也没有轻言放弃。 大仇得报之前,她不能死,绝对不能就这样死了。 刺客眯了眯厉眼,抬起手里的剑,准备再次劈下。 可就在这时,一把长缨枪,咻的一声迎面戳中脑门儿。 恐怕他至死都想不明白,明明就快完成任务了,最后死的,却是他。 姜未眠死死攥着手里的剑,直到刺客应声倒地没了呼吸之后,这才缓缓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屋檐角上,立着一名红色短装打扮的女孩儿,脸上带着些许婴儿肥,漂亮的瑞凤眼,眉间英气十足。 这人…… 还未等她想起这人是谁,赵君衍带着人及时赶到,生擒余下数十名刺客,第一时间将他们的下巴全都卸了下来,以防任务失败后,服毒自杀。 “舅舅。” 看到来人,姜未眠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铮的一声,松开手里的剑。 赵君衍带人控制住现场,立即朝瘫在地上的人疾步走去。 然而,还不等他弯腰将人抱起,一道更快的身影从他身旁掠过。 “表姐!” 方才在危急关头,掷出那把长缨枪的女孩儿一把抱住她,贴着她的脸,上下乱蹭,“表姐没被吓着吧。” 如此热情的举动,令姜未眠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赵缦缨,快放开眠眠。” 赵君衍瞧她恨不得当即扑倒眠眠,音量不禁放大数倍,一把将人拽开,赶紧从她手里将眠眠给“拯救”出来。 赵缦缨抬头,看向被小叔抱进怀里的人,噘着嘴瘪了瘪,“三叔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表姐。” 说起来,刚才还是她及时救下了表姐呢。 她不说还好,说出口了,赵君衍还真怕她会这么做。 “你要是再贫嘴,回去我就告诉二哥。” 赵缦缨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冲他吐着舌头做鬼脸,丝毫不觉得,在眼下这种场合有什么不对。 二人来往几句话,缓过来的姜未眠,大概知晓了面前这个女孩儿的身份。 二舅舅的小女儿,赵缦缨,只比她小了半岁。 不过,她怎么也跟着来了? 赵缦缨冲她眨了眨眼,咧开嘴往上一翘,露出了两颗明晃晃的虎牙。 多年不见,眠眠还是这么漂亮。 姜未眠抓着小舅舅的衣襟撑了会儿,冲她扬了扬唇,眼见现场局势被控制下来,彻底晕了过去。 “眠眠,眠眠!” 一冷一热,致使身体本就虚弱的人直接毒发,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无比煞白。 赵君衍赶紧带人先行一步,临走之际,冷眼扫向被生擒的几名刺客,眼底隐约泛红。 “将他们的脑袋给我割下来,送还他们主子手上去。” 一声令下,他带来的人立即动手。 御林军副统领武亦安,唰的一下抬眸,盯着抱走仁曦公主匆匆离去的人,眉间褶皱蓦地加深。 莫非这位赵三爷早就知道,这些刺客出自谁手? 温泉山庄发生刺杀,御林军多人伤亡,武亦安就算想瞒也瞒不住,甚至于伤口都还未包扎,连夜进宫谢罪。 有他们在,仁曦公主还会遭遇此等危险,是他失职。 “赵家将仁曦带去了何处?”晋武帝捏了捏眉心,得知仁曦遇刺,面色逐渐加深。 “是赵家在上京置办的宅子。”武亦安单膝跪地,拱手道。 他也是看着仁曦公主平安进了赵府,这才赶回来复命,“另外,赵家三爷将那些刺客的头,全都割了下来。” 这赵三爷,虽说只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贩,手段却一点不比其他人软。 今日,对方不惜派出五十余名刺客,暗杀仁曦公主,很显然惹恼了那位。 将刺客的头割下再送回去,算是最后一次警告了。 再有下次,难保这位不会做出其他事来。 “他将这份礼物送去了哪儿?沈家,还是顾家。”晋武帝不用猜都知道,这次的刺杀,必定是这两家中的其中一家动的手。 “好像是,顾家。” 武亦安不敢说的太绝对,只是那些“送礼人”离去的方向,约莫是东城的青岩大街。 那儿住着的大户,便是顾大学士一家。 晋武帝半张脸隐在烛光下,对此毫不诧异,“今日之事,不管是不是顾家,既然赵家认定了,且让他们咬去。” —— 翌日清早,天边还未翻上鱼肚白前,顾言坤穿戴好,准备上朝。 刚打开大门,一滴滴血珠顺着檐角,滴答落下。 狐疑着抬头,一眼看到死不瞑目的几颗人头,年过半百的顾言坤当即就给吓昏了过去。 “三爷,礼物已经送到。” 赵君衍守在还未醒来的外甥女身边,压轻音量嗯了一声。 这些人,不给他点教训,还真当他赵家无人了。 “也许,这件事不止顾家。”姜未眠幽幽醒来,听到耳边的几句轻语,陡然开口。 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想了很多很多,总觉得,这次事件不止顾家那么简单。 见她醒了,赵君衍立刻就要去喊,被他们一起带回府的太医,反被人拉住衣袖。 他重新坐回榻沿,轻轻地抚着姜未眠的头,耐着性子道:“你现在,身体最重要,其他的,有舅舅。” 他没有过多提及昨夜的事,甚至在有意无意地淡化。 “舅舅何必如此,他做的也太明显了。”这个“他”,令赵君衍收回了覆在她头上的手。 姜未眠继续:“他若真的疼我,就不会大张旗鼓地为我操持出宫事宜,甚至是,暴露随行人数。” 刺客的人数,是她此次随行人数的双倍之多,足以证明这一点。 “舅舅,他到底是想我死,还是要我生。” 她总也想不明白,如果是想她死,千不该万不该,怎么也不该,在赵家即将入京朝贺的时候动手,可若是要她生,但凡昨夜,舅舅晚来一步,她就会命丧黄泉。 赵君衍微叹一声,语重心长地道:“之前我就说过,帝王心,深不可测。” 他,乃至赵家,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会在多年前舍弃所有,举家迁至邺城。 如今,她居然还要一脚踏进去。 姜未眠坐起身,呢喃着“深不可测”四字,苦涩地弯了弯嘴角。 “如今便是我想走,他也不会轻易放手的,他还需要我,镇住分散在各个军营里的姜家军,镇住,其他人。” 这条“蛇”,算是真正地给引出来了。 第21章 与赵家人见面 姜未眠双手撑着榻,双颊因低烧微红,呼吸也渐渐粗重。 “这次的计划,不算亏。” 至少让她彻底死心,别指望在宫里找到所谓的关心和爱护。 没有利用价值,什么都不是。 “眠眠,昨夜我跟大哥商量了许久,正好借着此次事件,你跟我们回邺城去。” 她还只是个孩子,何必去蹚那趟浑水,搅进众多阴谋中。 “不,”姜未眠固执地摇头,“既然他们都想利用我,那我也能,反过来利用他们。” 想让她按照既定的戏路子往下演,让她和和那些人狗咬狗,那就满足他这个愿望好了。 “眠眠,你怎就,怎就这么不听话呢。” 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岂是那群人的对手,万一逮不到狐狸,反惹了一身骚,他又怎对得起姐姐姐夫。 “舅舅,你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所有人都将她当做最后能击败对方的棋子,那就让她这颗在棋盘活动的棋子,好好地大杀四方。 赵君衍还想再劝,忽听屋外传来急促地脚步声,立刻收回即将脱口的话。 “三爷,太医来了。”余甘在外沉声喊了一句,侧身推开门,领杜云蘅进去。 得亏致命的一箭由黎津挡下,除了扑入水中致使寒毒发作,持续低烧外,没有一处受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杜太医,公主毒发这段期间,切不可轻易搬动。” 杜云蘅眉眼微转,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道:“三爷所言极是,毒发期间,最好卧榻静养。” 这样一来,至少年节前,仁曦公主都得留在赵家了。 赵君衍见他还算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余光一扫,身后的随从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锦囊递给杜云蘅。 锦囊不大,捏在手里,却有些分量。 这里面装着的,怕不是一叠银票。 杜云蘅面上不显,深知这本就是你来我往的交易,也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得知仁曦公主暂时得留在赵家养病,宫里来人不少人,晋武帝听闻消息,更是命徐全将自己私库里的药材,一股脑儿地全搬到赵府。 紧随其后,宫里的一些娘娘也跟风送了不少好东西,赵君衍看都没看,全让人拉去了后院的库房里锁着。 先一步入宫拜见皇上,回来收到姜未眠醒了的消息,进京朝贺的赵家大爷赵之舟,带着夫人苏瑾遥匆匆赶去外甥女的院子。 “夫人,你看我笑的如何,可,可好看?” 进院子前,赵之舟不时就要问问夫人,自己的脸色如何,会不会太严肃,吓到多年未见的小外甥女。 “好,笑的很好,你这怎么比见了皇上还要紧张。”苏瑾遥瞧他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禁白了他两眼。 赵之舟不时捏着手指,比面上看到的还要紧张数倍,“这不是怕吓到孩子么。” 三年前,眠眠和妹妹一同失踪后,他们便再没见过面。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她还认不认识自己,会不会怨恨他们,没能早一点找到她。 苏瑾遥瞧他不安地皱着眉,就知道他又在自责三年前的那件事,特地慢下步子,耐着性子道:“你要是再苦着这张脸,岂不是更会吓到眠眠,好了,还是赶快走吧,方才听三弟说刚喝了药,估摸着都快睡了。” 二人行至门外,苏瑾遥抬手正要敲门,就听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哐当巨响。 赵之舟吓得立刻推门进去,抬眼却见缦缨那丫头直愣愣地倒在了屏风上,一个劲儿地哀嚎喊疼。 “赵缦缨,你在这儿做什么。”这丫头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赵缦缨捂着腰,哎呦乱叫,听到熟悉的声音,睁开眼眨了两下,看到两双鞋朝她走近,立刻爬起来,反手指向榻上的人告状。 “大伯,大伯母,表姐吓我。” 她只是好心来看看,谁知刚靠近床榻,榻上的人突然间睁眼坐起身,吓得她连着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歪,摔在了屏风上。 苏瑾遥错开目光,无意间看到地上的一把红缨枪,要不是看到了这个,没准儿还真就信了这小妮子的话。 “你表姐吓你?那这是什么。” 依她看,是眠眠被拿着红缨枪进来的她给吓着,还差不多。 苏瑾遥碎步靠近,瞧榻上的孩子满头大汗,赶紧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柔声笑着问:“眠眠可还记得我是谁?” 姜未眠瞥了眼自顾自揉着屁股墩儿的人,收回视线顿了片刻,垂眸,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大舅母。 早前,小舅舅就曾跟她提起过,得知母亲死讯后,外祖父和外祖母整日哀伤,身子已大不如前,必然得留下一房照顾二老。 所以今年朝贺,来的是大舅舅。 见她居然还认识他们,赵之舟激动地两只手都不知该放在何处。 “眠,眠眠,还记得我是谁么。” 上次他们见面,还是在她七岁的时候,这一晃都有五六年了。 姜未眠盯着他那张脸,记忆里依稀有些印象,瞧他一副生怕自己忘了他的模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大舅舅,眠眠又怎么可能忘了。” 听到这声舅舅,未见面前的那些紧张情绪,一扫而空。 赵之舟长舒一口气,还以为眠眠会因之前的事怨他,毕竟三年前,要不是他临时有事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她和她母亲也不会被人掳走了。 这些年,每每想起这事,他总自责不已。 赵缦缨瞧他们一会儿功夫,好的,就自己是外人似的,顺手扔了刚捡起来的红缨枪,大步上前,双手抱臂,侧过身质问:“表姐记得其他人,就不记得我?” 这也太差别对待了吧。 难不成她还记着小时候,自己将树上的虫子丢到她衣服上的事? 姜未眠扯了扯嘴角,表示,幼时欺负她的那些事,她真就还记着。 “缦缨怎么也来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就不能来似的。” 小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赵缦缨,最讨厌的就是姜未眠。 每次只要她一出现,整个赵家甚至连她爹娘都围着她转,从小就漂亮的不像话,像个精致娃娃,还轻易碰不得。 粉嫩的小脸蛋儿,戳一下就红了。 “当然能来,说起来,昨夜还要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赵缦缨还在心里默默细数着往事,冷不丁听到这声谢谢,一时间还真有点不习惯。 挠了挠额角,别扭地走上前,一屁股坐在榻边,记的仇霎时烟消云散。 “谢就不必了,谁让你是我表姐呢。” 虽然,也就大了半岁。 第22章 落下的玉佩 山庄刺杀一事后,姜未眠被赵家趁机接回身边,几乎每天,宫里都会来人寻问她的身体状况。 除一开始随行的杜太医,晋武帝又额外拨了几名太医,毫不掩饰对她的关心和偏爱。 “他倒是上心,是生怕我赵家将眠眠带走,少了这个筹码吧。” 这些天来,赵之舟也算看清了宫里对眠眠的态度。 姜烨临终托孤不假,可皇上此举却未必是真,更多的,还是想用眠眠去牵制其他人。 “皇帝是不会让眠眠离开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赵君衍长身而立,侧目望向窗外。 有一点他没说,眠眠也许是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才会毅然决然地拒绝跟他们回去。 因为她知道,她根本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跟着他们回到邺城。 “那我们就这样将眠眠留在上京?”赵之舟急的,在书房来回不停地走。 如今正值各城入京朝贺之际,他们尚且能在这里看顾一二,一旦离开,眠眠岂不是又要变成一个人。 一个人去面对上京的这些牛鬼蛇神。 “姜烨为什么要将眠眠托付给皇上?”早在两个多月前,得知这一消息后,他就一直想不明白姜烨这么做的用意。 他不可能不知道当前的局势,上京望族与皇室之间,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峻,如此,还让自己的女儿搅和进去。 “姜烨这么做,有他的道理,皇帝身边的确危险重重,却也是眠眠目前最大的保障。” 赵君衍想起他在偃月关看到的景象,沉重地叹了口气。 皇帝想用眠眠去牵制世家大族,眠眠又何尝不想用现如今的这个身份,去查清到底是哪些人害死了她父亲,又是谁在三年前掳走了她和她母亲。 现在,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姜未眠断断续续地发着低烧,脑袋却异常地清醒,尤其是在引出那些蛇之后。 感叹皇家无情是一回事,继续利用,又是另一回事。 而这件事也更好地让她明白,千万别付出真心,尤其是对皇家那些人。 “眠眠。” 是谁在叫她? 一双温暖的手拨开她额间的碎发,小心翼翼地覆在上面。 那双手,藏着墨香。 姜未眠吃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刚睁开眼,一阵冷风忽的从半开的窗户灌入。 她撑起身,抬手摸了摸额间的帕子,眸光微扫,榻前落下的龙纹玉佩,蓦地映入眼帘。 方才确实有人来过,而且那人…… 姜未眠拾起玉佩,端详许久。 “殿下,您可总算出来了,您要是再不出来,属下就要被护院的给发现了。” 看着太子翻墙进入赵府,虞景耀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被谁看见惹出事端。 “就你话多,孤这不是出来了么。”萧承锦大跨一步上了马车,直到坐下才发现,腰间的玉佩竟不见了。 “公主?” 姜未眠捏着玉佩怔怔出神,恍惚间一道声音将她瞬间拉回,她赶忙将玉佩藏进枕下,随即躺下。 没听到屋内传来声音,谷瑟轻轻地推开房门,瞧见后窗开了,快步上前拢上。 “伤可好些了?”见是她,姜未眠翻了个身面对着,瞧她腕上露出一节白色绷带,关心地问了一句。 昨夜,她好像被人砍了两剑。 “公主放心,奴婢身体好着呢。”谷瑟抬手故作轻松地转了转,这点小伤,她多吃点就能补回来,“倒是黎津,到现在都还没醒。” 那人也是虎,杜太医说,差一点就伤到心肺了。 她随口一提,姜未眠适才想起黎津,要说昨夜伤的最重的,约莫就是他了。 要不是他,现在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就该是自己。 “让舅舅用最好的药。” 她不想欠人人情,哪怕是她买回来的奴隶,也从未想过他会有忠心护主的时候,可是昨天晚上,他竟想都不想,替她挡下了箭。 “公主放心,杜太医说他身体很好,很快就能恢复。”谷瑟无时无刻不在吃,捻了块桌上的枣泥糕,让她放宽心。 如今,主子的身体,才是最让人担忧的。 按照杜太医的话来说,已经到了能撑一天是一天的地步,这样下去,真不知主子还能撑多久。 “谷瑟~” 赵缦缨从未关拢的房门闪身溜进来,踮着脚靠近受了伤也不好好休息的人,特意压轻音量,凑到她耳边轻语:“你这贪吃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啊,小心以后变胖了嫁不出去。” 回头瞧见来人,谷瑟立刻将剩下的两块枣泥糕塞进嘴里,退到了榻前挡着。 “二小姐怎么来了。” “挡什么挡,我早就跟表姐见过面了。”赵缦缨大喇喇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颇为豪爽的一饮而尽。 谷瑟回头看向自家主子,见她坐起身点了点头,这才放下拦在榻前的手。 谁知,她刚松懈,方才还在喝水的人径直朝床榻奔去,上下打量着姜未眠,摇了摇头,“你这身子骨看着比祖母还弱,不如这样,咱们练武去。” 谷瑟顿时瞪大圆不溜秋的眼睛,咽下嘴里的枣泥糕,直接将人撞开。 “二小姐,可不是谁都跟您一样,皮糙,肉厚。” 想当初,她和余甘还在赵家的时候,可没少被这位二小姐拉去当靶子。 公主身子这么弱,哪经得起她那样折腾。 不成,不成。 谷瑟连连摇头,惹得赵缦缨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凤眼微挑,阴阳怪气儿地道:“好,我皮糙肉厚,既然这样,你陪我练武去。” 大家一起皮糙肉厚好了。 “二小姐,我还伤着呢。”谷瑟一个激灵,赶紧抬起绑着绷带的手,想也不想拒绝。 要是她走了,公主咋办? 余甘也不知去哪儿了。 然而她刚抬起手来,就被赵缦缨直接拉走,“这点伤,挠痒痒呢,走走走。” 她边说边拉着人离开。 就跟算好了似的,余甘也在这时,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进来。 放下汤药,低声朝姜未眠解释道:“主子别担心,二小姐只是怕谷瑟伤了手,没法好好服侍您。” 说好了让那丫头歇两日,偏生是个闲不住的,她就跟爱操心的二小姐使了个计策。 想起赵缦缨临走时冲她眨了下眼,姜未眠也隐约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靠在床头,忍着苦味喝完药,“你让她歇一歇,就说是我吩咐的,伤好之前不许来我面前晃悠。” 纵使谷瑟神色轻松地说只是轻伤,她也知道,伤口必定不浅。 方才她就看见,那丫头抬手的时候,龇牙倒吸了口气。 第23章 真是个傻子 “外面有何动向。”谷瑟被赵缦缨拉走后,姜未眠也睡不着,索性起身走走。 余甘赶紧给她披上厚厚的外衣,又往炭火盆里放了好些上好的白炭,知道主子想听什么,专门捡些她想听的说。 “听说,顾家大爷被吓病了,除此之外,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大的举动。” 主子刚刚遇刺,那些蒙面的头颅便出现在了顾家,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爷此举,意在警告顾家,也在警告其他人。 他们没有过多证据,证明之前的事是何人所为,但要是再像这次这样,明目张胆的刺杀,赵家也不是吃素的。 这次计划,虽说中途出现了些意外,按结果来看,还是好的。 “看来,这个人情我是欠下了。” 那个二皇子,表面上没什么本事,甚至连基本的生活都无法保障,却能先他们一步。 与他合作,不,应该是与皇家任何一人合作,都无异于与虎谋皮。 “主子,二皇子那人……” “不是好人,”姜未眠靠近炭火盆,手里仍抱着两只手炉,见她欲言又止的,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确实不是好人,而我,也同样不是。” 她要继续留在上京,自然不能人人交恶,太子,三皇子都不是可结盟之人,四皇子又还太小,唯一合适的,就是那位家世不显的二皇子了。 姜未眠转动轮椅来到桌前,迟疑半晌,写了张条子,让余甘送进宫去。 年前,她都在赵家养病,宫里暂时是回不去了,可该做的事,她不能一直拖着,人家几次三番地示好,总不能一直视而不见。 余甘将纸条塞进腰间,转瞬消失。 她走以后,屋内只余噼里啪啦的炭火声,姜未眠盯着通红的火盆,想起谷瑟先前说的话,转动轮椅走出房门。 “参见公主殿下。” 她刚出院门,就见几名女婢径直朝这边走来,距离她三丈远的时候,行了个半蹲礼。 “本公主的侍卫,现下何处。” 女婢们相互看了两眼,抬手指向了西北角的偏院。 “公主殿下,奴婢推您过去。” “不用,本公主自己去。” 姜未眠拒了她们,将手炉置于膝上,自己转动轮椅,拐了个弯往偏院方向走去。 一路上,路过的婢女小厮皆停下脚步,见她独自前往偏院,赶紧跑去告诉主子。 距离偏院不过百余米,姜未眠独自转动轮椅,竟累出了一身虚汗。 她轻轻地推开房门,除了躺在榻上,还未苏醒的黎津,屋内空无一人。 他们,甚至是谷瑟,都没有告诉她,黎津伤的到底有多重。 直到她亲眼看见,躺在榻上的人,赤裸的上身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而那绷带上仍隐隐渗出血渍,才知他差一点便没了命。 昨夜,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抱着跳入水中,而后虽听见了几声闷哼,也没去细想。 现在想想,那些专门瞄准她,射入水中的箭矢,岂不是都射在了他身上。 “公主~” 姜未眠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正想覆上他的额间,却听昏迷中的人呢喃着在唤她。 “公主,危险!” 黎津做了场噩梦,梦见月色下的那支箭对准了公主的脑袋,而他却死活发不出声音。 他大喊着坐起身,又因身上的伤,重重地摔在床上,疼的紧皱眉头,就连那双野性难训的眼睛也难得地露出几分怯意。 他侧过头,正想看看这是哪里,恰好对上了那双略显凉薄的墨眸。 “公主?”他诧异地眨了眨眼,捂着伤口就要起身。 “你伤的重,躺着吧。” 早在他睁眼坐起身的时候,姜未眠立刻收回了手,凝神屏息地盯着他,就想看看他究竟几时才能发现自己。 老实说,自从爹娘死后,她看淡了一切,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从今往后,对任何人都只有利用和算计,她也不再相信真会有人死心塌地地为自己卖命。 事实上,就连谷瑟和余甘,也是奉赵家之命,才来保护她的。 可这个傻子,昨天晚上,竟是连命都不要了,是怕她死了,再次沦落为奴隶,还是…… 这种时候,她总忍不住往好的方面想,却又怕一次次地让自己失望。 她转动轮椅背过身,藏起隐隐表露的懦弱,冷声斥道:“下次要是再像昨晚那样莽撞,你就走吧。” 她宁愿出现在她身边的,是二皇子那样带着目的接近她的人,而不是这种,连性命都不顾的傻子。 傻子,往往是要吃苦头的。 黎津慢慢低下头,听到“走”这个字,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恐慌。 “公主别赶我,别赶属下走,属下以后一定听话,一定听话。” 他眼一抬,瞧见距离他不过半米的衣袖,伸手想去拽,手伸到一半,又立即缩了回去。 “听话就好,”姜未眠背对着,倒是没发现他的小动作,“之前说过,即便出了宫,也得每日练字,落下一天,罚抄一千遍,你好好算算你要抄多少,等养好了伤,给我慢慢补。” 话落,来给黎津换药的杜太医径直推门进来,没料到她在这儿,多少有些意外。 正打算先退出去,却听对方道:“来给他换药吧,本公主也该走了。” 姜未眠不作停留,推着轮椅离开,刚出院门,好不容易逃离二小姐魔爪的谷瑟,喘着粗气找了过来。 “您怎么出来了?”她顺势走到身后,推动轮椅。 不经意地回头,瞥了眼身后的偏院,莫非……公主是来看黎津的? 如此一想,圆鼓鼓的包子脸,瞬间像是充了气的气球,随时就要爆炸。 “公主对黎津可真好。”比对她还要好。 谷瑟越发觉得,她此生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暗搓搓地怂恿主子收下黎津。 吃的比她多,还没她有用,偶尔还会惹主子生气,有什么好的。 姜未眠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丫头又在吃黎津的醋,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道:“桌上的枣泥糕,也不知被谁给吃了。” 一句话,身后顿时没了声响。 “你若喜欢,叫厨房再做些,受了伤该好好补补。”姜未眠随即又道了一句。 轮椅陡然停下,一张糯糯的圆脸凑了过来,满眼得意地弯着,“属下就知道,主子最疼属下了,不过……” 她还是有些膈应那个黎津,分走了主子的注意力,“主子过了年该有十三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主子得注意跟黎津之间的距离,要是被有心人瞧见,又有闲话可说了。” 她说这话,虽有私心成分,也不全然都错,哪怕是个侍卫,主子也得保持距离才行。 “好~听你的。” 许是刚病了一场,精神头略显不足,这会儿不管谷瑟说什么,她都说好。 第24章 派人教他武功 姜未眠在赵家养病的几日,宫里也没闲着,晋武帝一直在派人调查所谓的“刺客”。 只可惜,查了多日,愣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到,最后只处决了几名温泉山庄的下人,草草了事。 对此,赵家不仅不能说什么,面上还要对皇上感恩戴德。 “这个皇帝老儿,和稀泥呢。”这么明显的举动,就连赵缦缨都看出来了。 没来上京前,总听人说,皇帝有多疼爱仁曦公主,,现在来看,他表现的疼爱,又有几分是真的。 “眠眠,表姐,你老是窝在屋里,都快闷死了,不然……”赵缦缨跟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的就是闲不住,每天都要去找姜未眠,去找她身边那只贪吃的仓鼠丫头。 谷瑟一早知道她想说什么,趁她话没说完,赶紧道:“二小姐,要是想练武,您还是自己去吧。” 她自个儿大大咧咧地无所谓,自家主子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哪能跟她似的。 “谷瑟~” 赵缦缨忽的歪头靠近,斜长的瑞凤眼配合上挑的英眉,痞气十足,“干嘛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再说了,练武对身体好啊,你瞧瞧我。” 她自得意满地反手指向自己,自从跟着大伯,大堂哥练武以来,就再也没有生过病。 眠眠就是太缺乏运动了。 赵家后院就有个练武场,自从来了上京,只有大伯天天去,她一个人实在太过无聊,就想拉上个人一起。 姜未眠从旁听着,动了动耳朵,放下手中的棋谱,转过头问:“练武场可有箭?” 赵缦缨原本只是想拉个人陪自己,听她这么一问,眨了眨眼,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有。 她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惹来谷瑟的不解,“主子,您不会是想?” 姜未眠松开唇角,嗯了一声,“正如你所想的那样。” 温泉山庄的刺杀事件之后,她认真反思了两天,继制定的计划尚存漏洞以外,没有武功傍身,成了她目前最致命的一点。 若是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谷瑟她们不在身边,她又该如何自救。 总不能一直靠别人来救自己,她得反击。 “听杜太医说,黎津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你让他一并到练武场去。”作为她的侍卫,岂能一点武功都没有。 十五岁才开始学,确实晚了点,却也不算太晚。 多年前,经商前的赵家,曾与沈家,谢家同属名门望族,世代为将,后院的练武场也是各式兵器应有尽有。 姜未眠随赵缦缨前往练武场,抬眸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下意识抓紧了轮椅扶手。 “大伯!” 赵缦缨没有发现她的异常,瞧见练武场上的人,双脚助力起跳,握住一旁竖着的红缨枪,直接朝自家大伯刺了过去。 二人你来我往,玩儿的倒是不亦乐乎,也勾起了姜未眠为数不多的回忆。 “爹爹~” 刚下了一场雪,睡到中午才醒的小人儿,拽着美人娘亲的裙摆,摇摇晃晃地跟着去练武场找爹爹。 娘亲最爱的白色山茶,点缀着单调枯燥的庭院,移步走近,只见院内一袭墨蓝锦袍的男子侧身而立,并拢两指,划过锋利的剑身。 听到身后传来糯糯的喊声,姜烨立刻放下长剑,单手便将还未睡醒的人抱了起来,轻轻地去刮她秀挺的小鼻子。 “囡囡今天醒的倒是挺早的嘛。” 他边说,一旁的美人娘亲掏出香帕,给他擦了擦满头的汗。 想起为数不多的从前,姜未眠下意识撇开目光,跟在她身后的黎津,反倒第一个发现她,眼角有些殷红。 她在哭。 赵之舟使了一招擒拿,制服刚学会了点三脚猫功夫的侄女,面带得意地扬了扬眼角,目光微扫,冷不丁看到练武场外的外甥女,嘴角猝然落下。 他扫向两侧的兵器,拽过赵缦缨,压轻音量责问:“你将眠眠带到这儿来做什么。” 这是练武场,是姜家曾经最常见的地方,这不是逼眠眠想起从前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赵缦缨恍然反应过来,偷摸转身,果然瞧见那个爱哭包,红了眼。 “大伯,我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看姜未眠总是闷在屋里看书,才想带她出来散散心,谁知道撞上雷区了。 “现在怎么办啊。” 表姐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赵之舟横了她一眼,转过身,面上带着一抹淡笑,朝姜未眠大步走去。 “眠眠身体好些了么,这儿风大,我们先回去吧。” “大舅舅,我没事。”姜未眠憋回夺眶而出的眼泪,咧开微白的唇摇了摇头,“方才我瞧那些兵器中,似乎有弓箭。” 她腿不好,如今又是这种身体,其他兵器对她来说都是累赘,思来想去,还是弓箭更适合她。 这样,以后别说帮忙,至少不算个废物。 “眠眠想学射箭?” 赵之舟有些迟疑,不是不让她学,只是她现在做什么都是在消耗自己,更别说,射箭还是个体力活。 姜未眠明白他的忧虑,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透过他,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赵缦缨,故作轻松地道:“待着确实有些闷了,就当是陪陪缦缨,舅舅放心,我不会去勉强自己。” 既然她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赵之舟自然不会真去阻拦,转身走到一堆兵器前,挑了把轻弓递给她。 “缦缨皮糙肉厚,随便折腾都没事,你可不能像她那样。” 赵缦缨闻言,歪头看向自家大伯,疑惑地眨了好几下眼。 这可真是她亲大伯啊。 姜未眠笑着点头道好,双手接下弓箭,余光一扫,瞥向身后的人,墨眸微敛,再次喊停将练武场留给她们,准备离开的赵之舟。 “大舅舅,眠眠还有个不情之请,”她侧过头,将身后的黎津露出来,“我这侍卫,除了会挡箭以外一窍不通,还要劳烦舅舅,能帮忙找个人,教他一些防身的功夫。” 黎津唰的一下抬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因这句话慢慢攥紧。 公主居然为了他这种人,特地找人教他武功! 公主,待他可真好。 黎津垂着头,紧抿的嘴角因姜未眠的一句话,止不住上扬。 头无意间一瞥,看到朝他投来目光的谷瑟,一副恨不得咬死他的样子,立刻落下嘴角,赶紧藏起那份抑制不住的喜悦。 第25章 好面子的公主殿下 赵之舟扫了眼站在她身后的黎津,本想说再拨给她个会武功的侍卫,凝思片刻,伸出粗粝的大手揉了两下她的头,淡声道好。 二人正说着话,远处一行人,忽的闯入视野,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身骚包红袍。 苏牧本该在他们进京那天来拜见姐姐,谁知当天晚上,仁曦公主出了事,耽搁了两日,今日才上门。 而得知他要来赵家,晏子赋也舔着脸跟了过来,为的就是见一见他看中的小丫头。 “那就是户部的晏尚书吧。”赵缦缨将红缨枪戳在地上,眯着眼看向一身红袍的男人,嘴角不禁抽搐了两下。 纵使从未见过,也能猜出那是谁。 恐怕这整个大晋,都再也找不到像晏尚书这么骚包的人了。 身世成谜,年龄也成谜,对外说22,实际上,谁也不知他究竟活了多少岁。 而且几乎是一夜之间,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后来还与苏相,成了至交好友。 外人皆道,这位尚书是个怪人。 晏子赋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立刻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朝练武场的几人看去。 在几人身上一扫,视线着重落在了黎津和姜未眠身上。 他本是特地来跟姜未眠接触的,却没想到,反被她身旁的侍卫吸引去了注意力。 按照这位仁曦公主进京后的举动,她身边的侍卫应该就是之前出宫,买下的奴隶。 这个奴隶的眼睛,倒是很独特。 五官也与大晋人有些不同,反倒像……大凉人,可大凉的奴隶,又是怎么沦落到大晋来的? 晏子赋有些想不明白,所有的思绪,全都从姜未眠转移到了黎津身上。 站在姜未眠身后的谷瑟,发现那位尚书大人不时看向她身侧的黎津,顿时想起了有关这位晏大人的传闻。 润了润嗓子,压低声量,轻声道:“公主,属下听说,那位晏尚书,似乎好男色。” 她说着说着,将目光转向身旁的黎津,所以说嘛,长得好看,很容易被变态盯上的。 谷瑟这么一说,再加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眼神,黎津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在她说完之后,更是有意识后退了两步。 晏子赋仔细观察着黎津的长相,丝毫没有察觉对面几人的眼神,渐渐地变了味儿。 行在他左前方的苏牧,瞧见姐夫和其他人也在,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他苏家,在还未发迹前,也只能勉强算得上是上京圈内的一户富户,与百年望族的赵家,全完无法比拟。 说句实在话,放在多年前,就算在路上遇见了,也得乖乖让路。 直至苏瑾遥嫁进赵家,成了赵家的大夫人,苏牧又以幼龄之身及第,一步步走向万人之上的高位,苏家这才正式走进大众视野。 可即便如此,也比不过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而且,现如今能叫得上名号的,基本都是从开国留存下来的贵族。 就拿赵家来说,赵家先祖,当年可是开国皇帝义结金兰的兄弟,仅这份荣耀,就非其他氏族所能相提并论。 即便苏牧如今已位极丞相,面对早已弃武从商的赵家,仍需恭敬有加。 “苏牧有一事想来求助姐姐。”不比他的那位好友,苏牧素来是根正苗红的典型代表,既然碰上了,自然要与赵家人打个招呼。 赵之舟笑着点了点头,苏牧不愿多说,他也不便多问,“你姐姐就在院儿里,正念叨着你,快去吧。” 昨天晚上,他就已经收到了老三的消息,说是他的那位大舅哥,苏青,即将从鸾州赶回上京述职。 想必苏牧,正是为此事而来。 苏牧拱手道谢,转身随引路的下人,快步离去。 他是真的有事相求,而随行而来的晏子赋却只是来打个酱油,“在下晏子赋,厚着脸想来讨杯茶水喝。” 早在他与苏牧同时出现的时候,赵之舟便已猜到了他的身份,接过下人手中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抬手道:“晏大人,请。” 晏子赋扫了眼坐在轮椅上的人,意味深长地笑着点了下头,跟着赵之舟离开。 “那个人……到底是来干嘛的?”赵缦缨歪着头不明所以。 尤其是他走的时候,那抹刺眼的笑,总感觉他在谋划些什么。 姜未眠抱着手炉,指尖微凉,旁人或许没看出来,作为当事人的她倒是看的一清二楚,那个人十有八九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抹笑意,要么是在向她宣战,要么就是在告诉她,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这个晏子赋,和二皇子一样,兴许比二皇子还要棘手。 “去打听打听,看看那两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转过头,瞥向一脸懵懂的人,压住了谷瑟准备松开轮椅的手,“我说的,是你。” 她可不养闲人。 黎津收回视线,反应过来后,愣愣点头,下意识捂着尚未痊愈的伤口,朝晏子赋和赵之舟离去的方向赶过去。 “公主,他能打听出个什么呀。” 谷瑟有些不明白,黎津呆头呆脑地,甚至连点武功都没有,别说能打听出个什么,没准儿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 “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姜未眠放下大舅舅给她的轻弓,又让谷瑟寻了把男子所用的重弓。 拉弓,咻的射出一箭。 然而落下的箭矢,距离她才不过几步远。 场面一度尴尬至极。 赵缦缨更是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边笑边拍着她的肩安慰:“第一箭,你能射出去就已经很不错了,再接再厉啊。” 姜未眠哪里听不出她是在嘲笑自己,素来冷静的人,悄然红了脸。 当然,纯属是给气的。 幸亏她方才将黎津给支走了,要是他在,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嘲笑她的人。 “二小姐,您快别笑了,公主都快哭了。”谷瑟努力憋着笑,不是因为主子的射箭水平太次,而是她那张突然红了的脸。 她原以为,主子不会因任何事动摇,满心满眼只想着报仇。 如今罕见地瞧见这一幕,这才发现,原来主子也不过一个小孩子。 姜未眠哪里听不出她们的话,一张白嫩的小脸霎时红的发烫。 “余甘,她们欺负我。” 送完信,早已回来的余甘从暗处现身,转了转手腕,冷眼扫向居然敢笑话主子的两人。 “主子放心,待会儿,她们就笑不出来了。” 练武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谷瑟和赵缦缨对视一眼,同时后退。 要说她们三个人里,功夫最好的当属余甘,她一出手,两个人加一起,恐怕都不是她的对手。 还是,赶紧逃吧! 第26章 等价交换 练武场内一阵混乱,姜未眠置身事外,热闹看的不亦乐乎,而前来找姐姐商量大哥一事的苏牧,眉眼间染上了几缕愁丝。 “回京述职,虽说是皇上的命令,可我总有些担忧。” 当年,大哥可是差一点就将谢家的大小姐带走了,谁能想到,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这么多年,他也该释怀了。”谢荏苒早已成了皇后,他还能做什么。 苏瑾遥想起那个一走多年,都不曾回来看一眼的大哥,满肚子闷气。 “姐姐,我现在反倒不怕大哥做什么,而是担心,有人会借机挑起事端。” 当年的事,虽然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终究还是瞒不过所有人的眼睛。 如果有人存心想借此事,搞垮谢家和他,再怎样严防死守,也没用。 苏瑾遥拨了两下茶盖,听到这儿,隐隐明白了他今日来找自己的用意。 “说吧,想让我做什么?又或者,你想让眠眠做什么。” 眠眠不仅是她外甥女,还是皇后名义上的养女,用来调节个中关系,最为妥当。 苏牧被她戳穿心思,沉吟片刻,索性全都摊开,“我的意思,是让姜未眠回宫,至少年节期间,不能出任何乱子。” 有个人在宫里帮他们看着,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啪! 苏瑾遥拍案而起,怒气蹭的涌上心头,万万没想到,她这个弟弟竟变成了如今这样。 “眠眠不是你们争权夺势的工具!大哥要是还念着谢荏苒,为她着想的话,就该远远地避着,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不管过去如何,他们之间早已隔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若坦荡,何须畏人言。 苏瑾遥气的起身准备离开,当初之所以选择嫁入商贾之家,也是见不得他们,为了自己成天去算计,利用别人。 “姐姐,这不是能避开就万事大吉的事。”他们若不早做准备,等到群起攻之,再想办法可就晚了。 苏牧赶紧上前拦住人,苦口婆心地劝:“姜家一事,姐姐觉得赵家还能置身事外么?” 还是她真的以为,赵家就没掺和进这些事中。 苏瑾遥沉默良久,绕开他大步离开,走出房门,迎着簌簌落下的雪花,停了下来。 “这件事,我得先跟他们商量商量。”她没有把话说死,却也没有立即同意。 苏青好坏都是她大哥,她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家和弟弟掉进别人的陷阱中,却也不想赵家被拖下水。 尤其是眠眠。 —— 临近傍晚,前去打探消息的黎津迎着越下越大的寒雪回来,抖落一身冷意,先在火盆前烤了会儿,上前禀报。 “公主,他们想让您回宫。” 翻动棋谱的玉手立刻顿住,屋内的气氛霎时比下着雪的屋外,还要冷上三分。 过了许久,久到置于膝上的手炉彻底冷透,才听姜未眠不确定地问:“他们亲口这么说的?” 黎津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而后又摇了两下,事实上,他根本不会跟踪和偷听,这些话都是发现他在跟踪的晏子赋,亲口告诉他的。 “晏大人说,苏家大爷不日将从鸾州抵达上京,他们想让您回宫,注意着点宫内的动向。” 晏子赋之所以跟着苏牧一起来,也是料定了他不一定说得动他的那位姐姐。 如此,倒不如直接借由黎津之口,将实情告诉姜未眠,而且这个忙,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没有理由不帮。 姜未眠合上棋谱,将褶皱捋平后搁置桌边,凝思半晌后,沉声道:“去告诉他们,想来找我姜未眠做事,亲自来求。” 她只接受,等价交换。 黎津点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姜未眠见他捂着伤口,及时喊住准备离开的人,“余甘,你亲自去告诉苏相。” 正当苏牧寻求无果,败兴而归之际,余甘匆匆赶到,转达了自家主子的话。 他微怔片刻,立即将目光转向同行的晏子赋,这件事是他搞的鬼吧。 “那丫头精得很,你要求她,怎么也得付出点代价才行。”早已上车的晏子赋,掀开车帘往外瞥了一眼。 一轮飞雪,遍地白霜。 苏牧想通过赵家大夫人去寻求帮助,不是不可以,只是太过迂回,且不一定成功,但要是直接相求,势必就会被那个精明的小丫头宰一顿。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还是有来有往,以后才更好办事。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五年交往,苏牧还是看不透这个晏子赋,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你就错了,我只不过多给你备了条路。”晏子赋眉眼上挑,眸底皆是自信。 他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揣度小丫头的心思,没想到,他们还真是一路人。 得到姜未眠的回应,苏牧赶紧折了回去,临走之际,对着马车拱手道:“这次多谢,下回请你喝酒。” 晏子赋慢条斯理地放下帘子,半遮半掩地,倒真有股绝色倾城的错觉。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喝酒,还是去燕来楼喝茶吧。” 放下帘子,马车哒哒,缓步驱动。 想起方才接触的人,晏子赋的脸色愈发有些阴沉,“去查一下,那个黎津到底是什么人。” 寂静下来的马车内,陡然传出一道低沉的音色,随即两道黑影,从马车上方一闪而过。 他靠着马车闭目养神,眼前突然晃过黎津和另一个人的脸,唰的睁开眼,不比人前的漫不经心,墨眸深处,藏着几许凝重之色。 “怎么可能,一定是弄错了。”他轻声呢喃着,只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可他越是这样说服自己,黎津和记忆中的那张脸,已然开始重合。 “小主子……” 阿嚏! 阿嚏! 突如其来的冬雪,成功地让黎津和姜未眠同时打了个喷嚏。 谷瑟正要给主子加条厚厚的绒毯盖在膝上,就见她捧着温度适中的手炉,朝站在门口的黎津抬了抬下巴。 这样的举动,又让她鼓起了圆滚滚的腮帮子,气呼呼地将手炉连塞带扔地递过去,顺带教育了他一通。 “黎津,不是我说你,哪有做属下的,让主子操心的?” 她就是见不得主子对他好,本来是为了替主子分忧,现在可倒好,还让主子去心疼他? 这到底是买个侍卫,还是买个祖宗啊。 不等他解释,谷瑟又气鼓鼓地回到主子身边,不一会儿就见几名婢女来送晚饭,还多送了几碟糕点。 “主子,您不是不爱吃甜食么?”她有些不解,往常,主子就连喝药时的蜜枣都不吃,今日怎的要了好几盘点心。 姜未眠转动轮椅,来到桌边,将几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不是某人喜欢么。” 方才瞧她跟黎津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说的黎津头越来越低,不用听也知道,这丫头一定又是老毛病犯了。 她自认对这些人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既然将手炉给了黎津,自然也不能亏了这丫头。 谷瑟盯着桌上的糕点,上扬的嘴角怎么也藏不住。 “主子真好。” 她谷瑟何德何能,居然能遇见一个愿意宠着她的主子。 只不过几盘糕点,瞧她那副恨不得哭出来的样子,姜未眠撇开头,自顾自的摇了两下。 这明明比她还要大三岁,怎么一个个的却比她还像小孩子。 无法理解。 第27章 打个瞌睡送枕头 苏牧很快折了回去,跟着余甘一路来到姜未眠住的院子。 彼时,正值晚膳之际,苏牧便莫名其妙地同她用了这顿饭。 若是知道晚走一会儿,就能与小丫头同桌吃顿饭,晏子赋怕是赖也要赖在这儿了。 饭桌上,二人皆未提及方才的事,反倒将关注的焦点转移到了朝堂上。 苏牧本是想让她帮个小忙,谁知,三两下的功夫,反被她套走了许多话。 自秋季的一场大战之后,处月和大晋皆不同程度地受挫,大晋更是直接损失了姜烨这员大将,致使元气大伤。 知晓姜烨阵亡,除南部的偃月关仍虎视眈眈以外,南燕与大晋,乃至与柔然的边陲,也在蠢蠢欲动。 皇帝近几月,一直在秘密调兵,增援各个关口,当前的局势可以说,几乎是只需一个喷嚏,就能引发大战。 四面楚歌的困境,也令大晋苦不堪言。 也正因如此,各州大营急需分散开来的二十万姜家军支援。 可偏偏这些人,只听令于姜家。 而姜家,现在只余一个姜未眠,换句话说,只要拿住了姜未眠,也就握住了这二十万的大军。 诚如二皇子曾对她说的那些话,有人会千方百计地讨好她,也有人想方设法地也要除掉她,毕竟只要姜家绝了后,这些大军彻底没了主心骨,再想要收服,可就容易多了。 苏牧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也就捡了些她想听的。 “苏大人想要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个要求。”她对朝堂上的局势,仅来源于余甘和谷瑟打听回来的消息,手段闭塞又匮乏。 如果有人能定期地将这些消息告诉她,那她岂不是时时刻刻掌握着全局动态。 听到这儿,苏牧放下筷子,审视着尚未及笄的女孩儿,眯了眯危险的黑眸。 “仁曦公主,后宫不得干政,你可知道。” 她这是想将自己的手,伸向朝堂啊。 “后宫,不得干政,”姜未眠喃喃着这句话,忽的咧开一抹嘲讽似的笑,“苏大人不如说,女子不得干政。” 苏牧被她噎的一时说不出话来,事实上,如今的朝堂,也还未出现过女性官员。 他承认,姜未眠是聪明,也有计谋,但这恰恰也是她的弱点。 “说到这儿,我倒有些好奇,姜小姐失踪的三年,究竟都学了些什么。” 她若为男子,怕是朝堂上的那些人,都不够她玩儿的。 她有傲骨,更有野心,是个狠人。 突然提及失踪的三年,姜未眠瞬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微垂的眼眸中暗藏杀机,“苏大人的好奇心还真重,你就说做不做这笔交易吧。” “做,当然做。” 原本他是想用“后宫不得干政”来逼退姜未眠,仅给她提供些有关偃月关的消息,见她执意要搅进朝堂纷争的旋涡中,他又岂敢阻拦。 既然她执意进来,且让他看看,这位接下来,又会做出哪些让他大吃一惊的事。 二人的谈话渐入尾声,得知弟弟扭头来找眠眠,苏瑾遥顶着风雪匆匆赶来。 还未进院,就见苏牧打着伞从屋内出来。 “姐姐放心,我可没有逼她。”与之相反,他可是被那丫头狠狠宰了一顿。 苏牧同她道别,走时,再一次回头,看向身后灯火通明的院落,撂下话道:“那丫头,比你们想象的要坚强。”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甚至想要的更多,以此来获取筹码。 这种人,万万不可与之为敌,否则,引来的就该是大门大敞的地狱。 未免其他人瞧见他还在赵府,生出许多闲话,苏牧转道从后门离开。 —— 姜未眠算是应了他的请求,却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回去,以免被人发现端倪,还是得寻个合适的借口。 正巧,年节前三天,贵妃准备为太子选妃,召各家贵女入宫小叙。 赵家,自然也接到了那份帖子。 赵缦缨晃了晃手中烫金的红帖,叹了口气,算是明白大姐为什么不跟着大伯母他们前来了,敢情是为了躲开这个。 姜未眠正愁找不到理由回宫,接过她手中的请柬打开一看,扬唇笑了一声。 真是打个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了。 入宫的理由,找到了。 姜未眠跟着大舅母,与缦缨一同入宫,拖着时好时坏的身子,先去了趟未央宫。 可当她再一次回宫后,皇后娘娘的态度,却异常的耐人寻味。 她不着痕迹地扫向与她一同入宫,拜见皇后的大舅母,想起苏牧拜托的事,隐隐明白了个中道理。 皇后娘娘,是在忌惮与她一同进宫的大舅母。 “仁曦,过来。” 谢荏苒对她还像从前那样,知她出宫一趟,又是刺杀又是发烧的,满眼心疼地道:“我让岑箐备了些温和滋补的燕窝,待会儿喝了去,一滴都不许剩。” 见她回来,谢荏苒心里其实是有些发虚的,更不明白,明明赵家都将她接回身边了,为何还要回宫? 她扫了眼特地来向她请安的苏瑾遥,面有不虞,眠眠回宫,应该是为了这些人吧。 姜未眠知道皇后这是想支开她,单独与大舅母说会儿话,知趣地离开,顺带将游离在外的赵缦缨一并拉走。 “眠眠,皇后待你倒是挺不错的嘛。” 熟了之后,赵缦缨从不叫她表姐,用她的话来说,两人往别处一站,谁是姐姐还不一定呢,是以,惯常跟着其他人这样唤她。 她虽远在邺城,偶尔去茶楼听八卦,倒也听到过这位皇后娘娘的一些往事。 当今的皇后娘娘,原是四大家族之首,谢家的嫡长小姐。 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四大族的嫡女到了适龄的年纪,皆会被送进宫中。 这位长相上乘,脾性温和,才识更是一顶一的绝,毫无意外地成为了皇后人选。 当然,选后的时候,也经历了一番波折,最后还是先皇一锤定音,选了她为后。 大婚之后,帝后二人也算和睦,若无意外发生,日后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可是自从皇后娘娘所生的大皇子,无故夭折之后,帝后之间的关系一度将至冰点,期间更是几年不曾相见。 近期,还是皇帝决定将姜未眠交由皇后抚养,二人才算有所缓和。 而得知眠眠交由了皇后照料,本想不惜一切代价将人带回的赵家,这才停止了打算。 旁人或许不知,当年,谢家的嫡小姐与赵家嫡小姐,尚未出阁前曾是手帕至交。 眠眠交由她照顾,赵家也暂时松了口气。 “娘娘这些年……过得可好。”苏瑾遥原与她们的关系还不错,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地疏远,生分。 “好不好,都这样过下来了。”谢荏苒无所谓地道。 不论从前,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好在这些年她想开了不少,倒也不算难过。 苏瑾遥捏紧帕子,遥想当年要好的三人,也就只有皇后,未能如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她低着头,不时扫两眼皇后的面色,犹豫着道:“我大哥,要回来了。” 第28章 你若想要,我给 苏瑾遥说完这句话后,未央宫内死一般的寂静,似乎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正当气氛陷入到诡异的低迷中时,大宫女岑箐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引得主子回神。 短暂地失神后,谢荏苒重新扬起一抹适宜的笑,故作镇定地反问:“苏大人回京,与本宫何干?” 他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听到这话,苏瑾遥便已明白了她的态度,既已贵为皇后,自然与她大哥再无瓜葛。 这样,也好。 “眠眠,我听说,大伯母和皇后娘娘也是手帕交,她们现在,是不是有说不完的话啊。” 赵缦缨不明白个中道理,还以为她们这么多年没见,正说着不能让她们听见的私房话。 “她们……” “哟!这不是姜小姐么。” 就在她叮嘱赵缦缨,千万别对外说之时,一道略显刻薄的声音陡然响起。 迎面走来一群贵女,皆围在三公主萧云华身侧,老远瞧见她,便开始冷嘲热讽。 故意唤她姜小姐,以为这样就能挑起她的怒火,继而制造出一种她无理取闹的既视感。 谁知,姜未眠根本不按她们的套路来,听到旁人唤她姜小姐,一点也不生气。 毕竟又没叫错。 她朝众人身后望去,见贵妃将选妃宴摆在梅林,掩唇往上扬了扬,真不知贵妃摆这一出,究竟是在打谁的脸。 “今日来的,都是上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贵女,”萧云华高傲地抬了抬下巴,眼中写满得意,“想必你应该都认识吧。” 但凡有些脑子的都知道,她姜未眠失踪了三年,而在失踪之前,也一直与母亲安安分分地待在镇国公府,甚少外出。 萧云华说这话,摆明了是在讥讽她。 姜未眠一笑了之,不愿与这种争强好胜之辈一般计较,可这话却无端激怒了与她一同进宫的赵缦缨。 只见她不甘示弱地回怼,“有头有脸?那是谁没头没脸,没头没脸,不得吓着你们这群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啊。” 就知道仗着人多欺负眠眠,有本事跟她打一架啊。 “你!” 萧云华伸出染着豆蔻的粉甲指向她,摆足了公主架势,“哪里来的野丫头这么没规矩,本公主是在跟姜小姐说话,哪轮得到你。” “孤看,没规矩的是你吧。” 赵缦缨插着腰,不甘示弱地正要反击,却被一道更快的声音截了话。 回头一看,只见一素色锦袍的男子,迎着寒风朝这边走来。 遗世独立的,好似不着一丝烟尘气息的仙子,看似温和的眸子深处,藏着淡淡的漠然。 赵缦缨不免在心中暗暗咂舌,宫里竟能养出这种气质出尘的人? 正当她猜测这人到底是谁时,对面一众世家女立刻收起方才咄咄逼人的姿态,个个整襟扶鬓,面若桃花。 “眠眠,他是谁啊。” 在场的这些千金小姐中,除了她,也就只有姜未眠,看都没往男子那边看一眼。 赵缦缨想着,她好歹在宫里住过一段时日,多少知道一些。 “你没听到他的自称?”姜未眠不答反问。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是谁,再者,梅林里的选妃宴本就是为他准备的,从这经过,无可厚非。 赵缦缨开始认真回忆,回忆到那句话的开头,一双好看的瑞风眼忽的睁大数倍。 朝他们走来的,竟是……太子! 等等,太子穿的这么素?这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参见太子殿下。” 未等萧承锦走近,跟在萧云华身后的世家小姐们齐齐朝来人行了个半蹲礼,赵缦缨慢了半拍,悄悄退到了表姐身后。 也只有这时才想起来,姜未眠是她表姐。 接到宫中送来的帖子后,赵缦缨依旧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入宫,这身另类的服饰,即便是混迹人群中,也是格外地扎眼。 赵缦缨顿时有些怂了,遥想爹娘在她从邺城出发时的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不能惹是生非的话。 谁知一入宫,就得罪了公主,还将太子也给引了过来。 完了完了,这下她死定了,早知道就不逞口舌之争了。 “皇兄……” “眠眠身体可好些了。” 不等萧云华扬起甜甜地笑容,萧承锦径直走向背对着他的轮椅,当着一众人等,毫不掩饰对姜未眠的关心。 他的这番操作,更是直接看懵了赵缦缨,原来他不是来给三公主撑腰的呀。 姜未眠闭着眼沉默片刻,缓慢地转过身。 对上他的视线,沉默片刻正要开口,目光一瞥,无意间瞧见梅林中闪过一道鸦青色的衣袍,立刻压下哽在喉间的话。 错开萧承锦关心的目光,冷漠地点了下头,“看来我来赏花,来的不是时候。” 姜未眠道了一句侧过头,谷瑟便极有眼力地推着轮椅,朝御花园深处走去。 “来都来了,不如一起赏花。”萧承锦生怕她就这样走了,赶紧追了上去。 一股寒风掠过脸颊,几朵落梅随风飘入姜未眠手中,一回头,正好对上他半带祈求的目光,迟疑许久,倒最后还是勉强松了口。 见她点头同意,萧承锦小小地松了口气,嘴角悄然挂上一抹淡笑,笑意虽浅,眼底的欢喜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说是说一起赏花,萧承锦根本不给其他人半点开口的机会,一直随行走在轮椅旁,不时敛眸,盯着从始至终不愿看他一眼的人。 赵缦缨也跟着走了一段路,莫名感觉这位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和眠眠的关系十分微妙,走到一半彻底停下脚步,不再跟着。 她随意地往别处一扫,冷不丁瞧见一抹鸦青色的衣袍,漂亮的瑞风眼紧紧锁住。 有人? 行至半路,谷瑟扫了眼跟在主子身侧,似有话要说的人,若有所思地松开把手,守住来时的小道。 就在她松手的那一刻,萧承锦立刻接过把手,继续向前,等到周围无人,这才开口:“你打算和二弟合作了,是么。” 山庄出事的那天,虞景耀发现她身边的侍女进了宫,入的,是二弟的梅林。 姜未眠继续保持沉默。 “你们若想将我拉下来,何必用这些迂回的手段,只要你跟我说一声,说一声,我立刻让出这个位子。” 他千方百计地阻拦她和宫里人交易,可还是晚了一步。 “我对殿下的位子,没兴趣。”姜未眠扫了眼四周,确认周围无人,放心地开口,“谁对殿下的位置感兴趣,凭本事取就是。” 她与萧承钧的合作中,并不包括助他夺得太子之位这一项。 想要那至高无上的位子,自然是谁更胜一筹,谁坐。 第29章 要不,嫁给我? “殿下特意支开其他人,不是一句话,这么简单吧。”她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可不是听他在这儿说这些话。 萧承锦松开把手,绕到她身前,特意蹲了下去,“眠眠,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那二十万大军对你来说,就是累赘。” 据他所知,除了二弟,户部那位晏尚书,也在有意无意地接近她。 在这之后,定会有更多的人找上她,他不想让她陷入别人的圈套中。 提及二十万姜家军,姜未眠盯着那双诚恳的眼睛,看了半天后,忽的冷笑出声,“那么按照殿下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令牌,她早已交给皇上。 姜家军誓死听从她的命令,她也没办法摆脱啊,这种情况下,要她怎么做。 萧承锦试探着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道:“嫁给我,做我的太子妃,让我来解决。” 这样,别人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他身上。 摇摆不定的寒风,随着他这句话戛然而止,姜未眠慢慢扬起嘴角,一点点地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止不住地笑了起来,像是没想到,他居然会抛出这种提议。 “萧承锦,你当我傻么?还是你觉得,我现在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就忘记了你们沈家做的那些事?” 他说这么多,还不是想要她手中隐藏的军权。 姜未眠气极反笑,从袖中掏出他那日去赵府探病时落下的玉佩,“除非我死,这二十万大军,绝不会为你们所用。” 她说着,手一松,玉佩叮当滚落在地。 “太子之位,殿下还是好好坐着吧,没准哪一天,就会被我不小心,拉下来。”她没喊谷瑟,自己转着轮椅往回走。 萧承锦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拾起玉佩,紧紧捏了两下,再次拦住人,又将玉佩塞回她手中。 “我知道,因为沈家,你恨极了我,我也不求能改变什么,这枚玉佩你且收着,日后若遇到难事,会有用的。” 不等她再拒绝,萧承锦迎着风大步离开,就连贵妃设下的小宴也没去,径直回东宫。 他也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她罢了,可是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那丫头想必是更恨他了。 姜未眠啊姜未眠,这个位子,孤就算不做了,也一定是因为你。 自那年春日里的一声“哥哥”,他就注定了这辈子会败在她手上。 姜未眠捏着玉佩端详许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立刻将玉佩收进怀中。 “看来,太子的计策用的不错。” 来人并非谷瑟,而是自她进入梅林之后,一直在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二殿下,萧承钧。 方才他故意露出马脚,就是在警告她,没想到,她终究还是中了萧承锦的计。 姜未眠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再度转动轮椅,收起面对太子时复杂的情绪,不屑地哼了两声:“二殿下少在我面前搬弄是非,不管太子有何意图,我都不会掺和到你们当中。” 她与他的合作,仅限于提供消息和报酬。 想在她这儿使离间计,行不通。 “哈哈哈……”萧承钧微怔片刻,忽的大笑出声,转到她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而后语出惊人:“其实太子的提议也不错,你若因为沈家不想与他有瓜葛,不然,你嫁给我?” “二殿下说笑了,”姜未眠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且不提太子说的是真是假,您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 想来算计她,绝无可能。 “照你这么说,你是觉得太子是真心想娶你咯?” 话落,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姜未眠难得地没有反驳。 真心还是假意,她分得出来。 她的默认,也让萧承钧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他气急败坏地凑到人面前,一遍遍地挖她的伤疤:“别忘了,他们沈家做的那些事。” 他可不能让好不容易拉过来的盟友,这么快叛变到对方阵营里去。 提及沈家,不可避免地就会想到堰月关,姜未眠被他这样一次次无情地撕开疮疤,脸上戾气渐重,“这些,还不用二殿下来告诉我!” 报仇的事,她时时刻刻都记着。 见她真的生气了,萧承钧也不再多说什么,被他派人拦下的谷瑟匆匆赶来,推着轮椅快步离去。 落梅树下,萧承钧望着走远的身影,直接一拳砸在了树干上。 真没想到,他竟也会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去赌口气。 萧承锦,你还真厉害。 纵使沈家做了那些事,姜未眠依旧对你存了三分退让。 他是真的好奇,姜未眠和萧承锦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值得她始终对他留一手。 离开之后,姜未眠缓缓吐出那口憋在心头的气,回头扫向四周,却发现身旁少了一人。 “缦缨呢?她去哪儿了。” 提到二小姐,谷瑟停下脚步,四处张望,方才一直顾着主子,反倒将二小姐给忘了。 “找死啊你,敢在我面前说表姐坏话。” 正当她们遍寻无果之际,忽听林间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姜未眠赶忙让谷瑟推着自己前去看看。 未等她走近,就见赵缦缨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一人高的红缨枪,拦在了两个娇滴滴的贵女身前,颇有种“有本事来打一架”的即视感。 姜未眠不禁捂着额角,脑仁儿突突的疼。 “缦缨……” “没错,不准你们说姜姐姐。” 正当她命谷瑟将人拉回来时,一道奶奶糯糯的声音,随之响起。 穿过梅林,来到贵妃举办的宴会上,只见一只穿着粉袄的团子,圆滚滚地冲了过来,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拳头,装腔作势地要去揍被赵缦缨拦下的贵女。 “萧寒柚!” 萧云华正想问罪那个突然出现在宴会上的赵缦缨,反被不知从哪儿跑来的萧寒柚打断。 她最讨厌流着口水的奶娃娃,对这个一脸傻样的四妹妹,更是如此。 往常,也只需大吼一声,萧寒柚就会乖乖跑开。 可是这次,也不知是不是找到了靠山,萧寒柚居然扒拉着脸皮,冲她这个三姐姐扮了个鬼脸,随即跑到赵缦缨身后躲着。 刚被太子无视,如今又来个奶娃娃专门跟她作对,萧云华气的整张脸都快绷不住了,上前两步,将袖子往上撸了撸。 萧寒柚瑟缩了一下,赶紧抱住赵缦缨的小腿,直觉上认为,这人帮着姜姐姐说话,一定是个好人。 冷不丁被她抱住腿,赵缦缨愣是没缓过来,更没想到,眼前的麻烦还没清除,就被一只奶娃娃给缠上。 她侧目看向气的牙痒痒的三公主,绷住嘴角,朝抱住自己的奶娃娃,抬了抬下巴。 这么小就敢怼公主。 嘿嘿,她喜欢! 第30章 顺理成章的留下 “三公主这么大的人了,跟个孩子较什么劲,不知道还以为三公主眼底容不得沙子呢。” 赵缦缨一句话,不管萧云华再怎么说,怎么做,都坐实了这个嚣张跋扈的名头。 “你!” 萧云华气的抬手就想扇她一掌,反被赵缦缨擒住手腕,轻轻一推,将她推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敬你是公主,就该有个公主的样子,而不是在这里撒泼。” 她赵缦缨是那种站在那儿,任人随意揉捏的主儿? 想对付她,也该去打听打听,邺城小霸王是谁。 “你,你给我等着。” 萧云华气的跺了下脚,转身就要去找母妃和贵妃告状,谁知刚一转身,就遇见了她最讨厌的姜未眠。 也不知道来了多久,又看了多久的好戏。 “姜姐姐~” 缩在赵缦缨身后的小团子,一眼瞧见姜未眠,摇摇晃晃地直接撞开挡在前面的萧云华,飞奔扑到她怀里。 “姜姐姐身体好了么。” 萧寒柚好几日没瞧见她,母妃说她在外养病,每每到了中午起床后,便一个人窝在火盆边,望着怡和殿方向发呆。 姜姐姐不在,都没人愿意陪她玩儿了。 姜未眠微微倾身,接住扑过来的奶团子,笑着将她歪掉的发髻束好,暖暖地笑着:“看到你,我这病也就好了一半儿。” 萧寒柚咯咯地笑了起来,多日不见,脸颊似乎又圆了一圈。 看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又吃的不少。 瞧她们好的跟亲姐妹似的,萧云华不屑地哼了一声,大步离开。 她一走,跟在她身后的几位世家小姐,陆续走光,只余几位贵妃看中,特意请进宫的贵女。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方才跟在萧云华身后的那些,是她以贤妃娘娘的名义请进宫的,根本不是贵妃名单上的人。 花孔雀似的三公主被气走,赵缦缨双手抱臂地来到姜未眠面前蹲下,盯着正说话的萧寒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蛋儿。 果然,和姜未眠小时候一样,脸蛋一戳就红了,但也跟姜未眠不一样,不会立刻就哭,甚至狐疑着转过小脑袋,冲她眨了眨葡萄般的眼睛。 “寒柚,这是我表妹,赵缦缨。” 萧寒柚知道她身体很不好,很快就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对着赵缦缨行了个一点都不标准的公主礼,奶奶糯糯,一字一字地道:“赵姐姐好~” 赵缦缨笑着看向她身后的姜未眠,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回了礼。 “四公主好,四公主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可爱啊。” 听到有人夸自己可爱,萧寒柚连忙抱住自己肥嘟嘟的肉脸,笑着咧开前两天刚掉了两颗牙的嘴。 三人和睦相处,不时传出萧寒柚和赵缦缨的笑声。 而几步之遥的梅林间,几名被贵妃请进宫的贵女却是两两相望,有些不知所措。 虽被贵妃请进宫,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依旧不见贵妃踪迹。 她们也不敢乱催,只能顶着烈烈寒风,在梅林中候着。 片刻后,一身披青蓝大氅的女子试探着走向姜未眠,恭恭敬敬地对她行了个半蹲礼,“沈予棠见过仁曦公主。” 一个沈字,令姜未眠脸色微僵。 抬眸朝她看了一眼,不比萧云华带来的千金小姐,这位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都要略胜一筹,眉间温和,诗书气息浓郁。 若指给太子,倒也般配。 “不过一个孤女,姐姐同她说什么。”不比沈予棠进退之间的大气,位于她右侧的女孩儿,却对姜未眠无故翻了个白眼,分外瞧不上她。 这便是太子妃人选之一的沈二小姐,沈幼宜。 也不知贵妃怎么想的,素来重视嫡庶尊卑之分的人,今日却将庶出一并召进了宫。 “孤女”二字也再一次地踩了姜未眠的雷区,她会成为孤女,究竟是谁害的,如今还有脸到她面前耀武扬威。 “呵!” “幼宜,不可无礼!” 沈予棠发现她脸色隐隐泛黑,心头一跳,先一步斥了沈幼宜一句,而后满眼歉疚地对着姜未眠道:“家妹无礼,还望公主见谅。” 二人一唱一和,这种拙劣的表演,姜未眠却是看都不想看。 “寒柚,我们回去喝燕窝好不好?” 她甚至没有搭理这两人,便命谷瑟推着轮椅,牵着萧寒柚的小肉手离开。 “姐姐,你看人家根本就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瞧那一行人走远,沈幼宜撇开目光,噗嗤笑出了声。 想讨好人家,也得看人家受不受用才行。 沈予棠淡淡地收回视线,瞥向她的这个妹妹,又哪里不知,她方才是想激化她与仁曦公主之间的矛盾。 那种情况下,无论她说什么,在仁曦公主眼里,都像是事先计划好的。 “不管你用何种方法针对我,我始终都是沈家大小姐,姑母钦定的太子妃也只可能是我。” 不过一片绿叶,也想翻动整棵大树,简直痴心妄想。 沈予棠太了解她这个庶妹了,也知道什么话能轻而易举地激怒她,撂下一句,眼见时辰快过了,姑母还未来,转身去了凤鸾宫。 仅留沈幼宜一人在梅林中,气到跳脚。 “太子妃?呵!还不一定是谁的呢!沈予棠,咱们走着瞧。” 在她放下这句狠话之后,梅林中悄然闪过一道青衣身影,瞬间消失。 余甘返回怡和殿,将听来的话一一转述给自家主子。 一旁的赵缦缨磕着瓜子听八卦,听完之后啧啧两声,连连摇头。 看来沈家内部,也是暗流涌动,没个消停啊。 还是她赵家好,上头就只有大伯母的女儿,琳琅姐姐。 来年也要成亲了。 —— 而这一天,贵妃特地为太子准备的选妃宴,终究还是没能办成。 与皇后说完体己话的苏瑾遥,领着不知在宫里闯下多少祸事的侄女,赶在宵禁前离宫。 姜未眠也顺理成章地陪着皇后用完晚膳,折回怡和殿。 等回到怡和殿,才从谷瑟口中得知,是太子突发急病,贵妃的选妃宴才没能进行下去。 “下晌午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姜未眠出乎意料地表现出一丝关心。 这份关心,令谷瑟着实有些费解,从白天的情况来看,主子与太子明显还存在着一份不为人知的事。 “听说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相比于随时都能举办的选妃宴,当然还是儿子的身体最重要,贵妃最终也只能将选妃宴,改为普通的小宴。 至于太子是不是真的病了,这就不知道了。 第31章 有点反常的黎津 本被赵家顺利接回身边的人,再一次回到宫中,难免惹人起疑。 不少人都在暗暗揣测,这位仁曦公主,又是揣着何种目的回宫。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因皇后挽留,半推半就留在宫中的姜未眠,反倒沉寂下来。 天气好的时候,就去皇后处坐坐,亦或是陪着萧寒柚在怡和殿玩闹。 众人等啊等,等到最后也没摸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反常的是,回宫后,姜未眠第一次向晋武帝提出了要求,说在宫外看到别人骑马射箭,她也想学。 不管晋武帝心里如何想法,面上还是疼她的,得知她想学射箭,特地请了宫中最好的骑射师傅教她。 “眠眠还想要什么,尽管跟皇伯伯说。” 鉴于她出宫后遇到赵家人,还愿回宫的做法,晋武帝很是受用,毕竟现在,他还不能就这样让姜未眠离开上京。 一旦这块人形令牌离开他的视线,难免会被其他人利用,继而出现各种变故。 再者,赵家虽已弃武从商,谁又能保证不会重操旧业。 若他们真想在军中也占据一席之地,不可避免地也需要姜未眠。 她和赵家生分了,才是晋武帝喜闻乐见的结果。 当然,这也不是说生分就生分的,但只要他这边摆出足够多的条件,时间一长,人心总会往一个方向偏。 诸如她提出的这些小事,自然也是能满足,则尽量满足。 既然姜未眠都已经顺利回宫了,作为贴身侍卫的黎津,必不能再待在赵府。 第二日,他便接到余甘传来的话,即刻进宫。 “这不是黎侍卫么。” 刚入宫,黎津便遇见了前些天去赵家,有事相求的晏子赋。 瞧见这人,想起谷瑟那日说过的话,有意地往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 “晏大人有事?” 见他对自己始终揣着一份警惕,晏子赋也没贸然上前。 趁四下无人,眯着眸审视了他一番,眼角上的痣微翘,笑的像只黑心狐狸。 “黎侍卫,还真能装。” 如果他真是自己心中设想的人,那么这个人的心机,可不是一般的深。 他的演技,甚至将自己都被骗了过去。 黎津满头雾水地皱了皱眉,忍着后背的伤,双手抱拳,沉声道:“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放下手,绕过宛若一条毒蛇死死盯住他的人,冷不丁抖了两下,脚下加快了步伐。 在他走后,晏子赋将右手别到身后,不时把玩着藏在手中的玉瓷瓶,凝视着走远的人,眉间褶痕不禁叠了几层。 难道……他真认错了人? 看来下次还得找个机会,再试一试他。 黎津顶着呼啸的烈风,不时哈出一口白气走在宫道上。 走至一处台阶上,忽的抬头朝四周望去,脑中竟莫名出现了一座,与大晋皇宫毫不相似的宫殿。 那座宫殿,更加华贵,也更加地拘束。 他踉跄地靠着宫墙,想起那些画面,头竟然开始莫名其妙地疼痛。 疼的他几欲昏厥,坐在冰冷的地上缓了许久,这才稍稍好转了些。 “外头又起风了,黎津怎么还没回来。” 姜未眠进宫时没有直接带上他,主要还是不想引起有些人的注意,觉得她是故意借着机会回宫。 如今已顺利回来,作为贴身侍卫的黎津,总不能再留在赵府,索性让余甘送了块牌子,让他自个儿进来。 至于先前,让大舅舅给他寻个师傅学功夫的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以后再想办法。 她本以为,应该能在起风前回来,谁知都这个时候了,仍不见踪影。 “公主别担心,这点风雪,还不至于刮到天上去。”谷瑟笑着打趣,一开始还有些嫉妒黎津能得主子如此关心,后来慢慢地也就释怀了。 她知道,今日但凡换作她和余甘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主子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主子对她们向来一视同仁。 话音刚落,殿外蓦地传来声响,谷瑟打开殿门一看,方才正念叨着的人,正好赶着饭点的时候回来了。 “让主子担心了。”黎津进了殿,如往常一样低着头,沉默不语。 姜未眠搁下手中随意找的一本兵书,瞥了他一眼,顺道拍了两下手边的字帖,“先前让你好好算算这些天欠下了多少,回了宫就赶紧补吧,对了,这回不抄字帖。” 她抓住那本厚厚的兵书,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回抄这个。 黎津抬头扫了眼她,和她手里的兵书,依旧傻傻地道了声是。 人还如从前一样,对她的命令说一不二,可姜未眠还是隐隐感觉出,他好像不太高兴。 她放下兵书,还将字帖扔了过去,“改明儿,本公主找个师傅教你武功,这段时间就先放过你,好好养伤吧。” 自山庄刺杀一事后,她倒是明白到了他的忠心。 只是,无论她说什么都说好,也让她感到有些疲倦。 如谷瑟这样管着她,在她做出计划或决定时,及时纠正不足,才不失为一个忠心的好属下啊。 黎津,还差得远呢。 她摇了摇头,只觉得要养好一个忠心不误事的属下,可真难。 黎津点头嗯了一声,乖乖拿上字帖,回从前住的偏房。 离开书房,听到身后的关门声,回头看了许久,那双渐渐变得温顺的眼眸深处,不时闪动着暗光,猝然有些桀骜。 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公主,属下怎么觉得,黎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谷瑟拧紧眉头,回想黎津路过身旁时散发出的气息,与平时那个听话的人截然相反。 “是么?不还是那么的不爱说话么,哪里变了。”姜未眠刚看完余甘从萧承钧处得来的消息,立刻丢到火盆中。 相比黎津有没有异常,自然还是自己这边的事更为重要。 谷瑟张了张口,一时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算了,这点小事,还是她自己去查吧。 姜未眠盯着烧至黑灰的纸条,须臾,哑着嗓音问:“先前听你说,三皇子从不离开绯阳宫?” 傍晚拿回来的纸条上,只有五个字,“小心萧承泽。” 萧承钧为何会突然提及这位,身子骨甚至比她还差的三皇子? 谷瑟想了想,十分肯定地道:“宫中无人见过那位三皇子出过门,之前曾找杜太医打听过,听说那位隔三差五地呕血,不能吹风,轻易不能出去。” 据一些嘴碎的宫女们道,那位只怕得等到哪一日绯阳宫倒了,才会出来。 反正,除了绯阳宫里的宫女太监,其余人都没见过三皇子真容。 公主怎么突然间提到了他? “还没发现么,上次的事就这样无疾而终,小舅舅将那些刺客的人头送去顾家,那位顾家大老爷,却至今卧床不起。” 装的?不太像。 虽然萧承钧告诉她,针对她的两次暗杀,皆出自顾家之手,但他根本没说,究竟是宫内的顾氏,还是宫外的顾家。 如果……是宫内的顾氏,而他们又是背着顾家行事,那么,顾家大老爷卧床至今的原因,也就找到了。 第32章 他想必是爱极了娘娘 她从不小看这宫里任何一人,能活下来,足以证明他们的不同寻常。 再者说,萧承钧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送这么一张纸条。 有时间,还得找个机会接触接触,这个神龙不见尾的三皇子。 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绯阳宫内。 得知刺杀姜未眠不仅失败了,还让人将刺客的人头悬挂在顾家门前,萧承泽气的又咳了不少血。 他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杀不了她。 经此一事,姜未眠定会有所警觉,想必很快就会从顾家注意到自己。 如果她对自己起了戒心,以后再想下手,可就更难了。 “主子,今年年节……” 玄霄瞧他咳的眼睛通红,便想扯开话题,好让主子转移当前的注意力。 说实在的,仁曦公主是生是死,与他们根本无关。 他不明白,主子为什么一定要置她于死地,又为何总是一副恨透了她的样子。 主子不是从来没跟仁曦公主见过面么? 萧承泽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那一眼,看的玄霄心头一紧,赶紧闭嘴。 也不知从何时起,自家主子开始变得深不可测,从前明明不愿掺和进那些事中,如今却开始主动出击。 “这么多年没再人前露脸,怕是早就不记得宫里还有个三皇子了。” 萧承泽转了转墨眸,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后,面颊却渐渐地有了血色。 老是憋在宫里也不是回事,且让他好好地来跟她,玩一玩。 时间很快来到年节前两天,大晋各州城的大姓望族纷纷赶赴上京,入宫朝贺新年。 因秋季的一场战事,夺回六宫大权不久的皇后,一改往日奢靡之风,年节宴会一缩再缩,砍去了多半不必要的开支。 将余下的钱财,充作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分发下去。 皇后的这波操作,不仅获得百官一致赞同,也在无形之中,赢得了百姓好感。 当然,有得必有失,不可避免地也得罪了以太后为首的一批人。 “母后,皇后现在是一家独大,都敢不将您放在眼里了。”无故被削去六宫主权的贵妃,隔三差五地跑去慈宁宫诉苦告状。 明明她才是太子生母,如今却还要看皇后的脸色过活。 就拿前些天的选妃宴来说,虽是因锦儿突发急病取消,归根究底,不还是养在她膝下的那个姜未眠干的好事。 太后听着耳边叽喳聒噪,眉头越皱越深,到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被她沉声一呵,沈贵妃的气势骤然矮下半截,哼哼唧唧的。 这一两个月来,莫名受了一肚子气,原先顺风顺水的生活全被搅乱,她又岂能甘心。 明明是姜未眠联合皇后,夺走了她的六宫大权,偏偏就连锦儿都站在小贱人那边,帮着她们说话。 她可真是养了头白眼狼啊。 “你在这儿着急个什么劲,等过了这个年,有没有皇后还不一定呢。” 就凭谢荏苒出阁前,与苏家大公子不清不楚的关系,就足够他们谢家喝一壶的了。 她已收到苏青回京的消息,若是这两人在宫中遇上,皇帝能坐视不理? 当年被先皇摆了一道,这回没了先皇护着,她倒要看看谢荏苒这个皇后,还能坐到几时。 沈琼婳从姑母这儿探听出不少往事,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眼见地畅快不少。 谢荏苒啊谢荏苒,且让你再嚣张一段时日,到时候,你也该将皇后的宝座还给我了。 “主子,苏青进宫面圣了。” 姜未眠还记着她回宫的目的,一直与苏牧保持联系。 从他那边得知苏青已进京,便让余甘时刻注意着宫内的动向。 她放下刚从藏书阁搬回来的四书五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裹紧狐裘。 “那我们走吧,去见一见这位苏大人。” —— “苏青,你可终于回来了,若不是朕下令,你还要在鸾州待多久啊。” 御书房内,着深蓝官袍的中年男子长身而立,侧脸棱角分明,唯余眼角下的皱纹昭示着岁月变迁,看着却比晋武帝还要小上几岁。 细看,那张脸与苏牧有五六分相似,面上却比苏牧多了些沧桑,显得更为沉稳。 “皇上下令,臣这不就赶回来了么。”他低眉顺眼地回了一句,似雄心壮志的少年被磨平了棱角。 晋武帝微滞一瞬,旋即扬起嘴角,一笑了之,“朕听说,爱卿这么多年仍孤身一人?” “臣是自在惯了,娶了妻,反倒觉得束缚住了自己。” 苏青接到圣旨启程回京时,已然料到见了面,皇帝会问什么。 他为何多年不娶? 别人不知,皇上难道还不知,摆明了是来试探他。 明明当初让他带着苒苒离开上京的是他,可最后带兵截住他们的,竟也是他。 仅凭这一点,苏青又岂能不恨。 “罢了,暂时先不提这些了,今年你妹妹也从邺城赶来,先回苏府与他们好好聚聚吧。”晋武帝知道苏青在别扭什么,问了两句鸾州的情况,摆了摆手放他离开。 苏青拱手告退,转身时却没发现,皇上抬眼看向他的背影,眸中一闪而过的流光。 “苏大人。” 正当苏青准备离宫之际,一宫女低着头碎步靠近,将一张信纸快速塞进他的手中,不等苏青反应,闪身消失。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那宫女的身影,半带狐疑地打开信纸,上面的话和字迹,却让他瞳孔一阵猛缩。 我在御花园等你。 ——兮云 兮云是谢荏苒母亲给她取的小名,这向来只有谢家人,和她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 熟悉的字迹,让他瞬间攥紧信纸,迟疑半晌,拐了个方向朝御花园走去。 “想必您就是苏大人了。” 行至半路,苏青便被一人拦住去路,他上下打量了眼轮椅上的人,淡声问好,“仁曦公主怎么会在这儿?莫非这封信,是公主的?”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没有半分心虚,也不认为已经贵为皇后的人,会冒险给他送信。 就算知道不是她,也要赴这个约,就是想看看,究竟是谁搞的鬼,想要陷害他与皇后。 姜未眠歪着头,使了个眼色给谷瑟,谷瑟赶紧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信。 一看,果然与皇后平日里的字迹,十分相似。 这苏青刚入宫,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使坏了。 “这信非我所有,不过我对这封信非常地感兴趣,大人不如将它赠予我?” 皇后现下确实在御花园,苏青若当真头脑发热,带着信去赴约,到时候再被人当场一抓,扯出从前的事,便是什么都没做,也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 “想要,你便拿走吧。” 苏青丝毫不怀疑,她会不会利用这封信陷害自己,他虽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鸾州,却也不是对外界发生的事,全无耳闻。 至少,他知道这位仁曦公主,目前养在了皇后膝下。 她,应该不会去害皇后。 “时辰也不早了,臣先出宫。” 苏青转身离开,哪怕知道她是皇后身边的人,也不会贸然向她打听皇后的近况。 “苏大人,想必是爱极了娘娘吧。”谷瑟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正因为还爱着,才更不敢打扰她。 第33章 计划还是失败了 “过两日怕是又要下雪了,届时,让司供局多备些炭火。” 谢荏苒本打算将后宫年宴安排在御花园内,想着人多热闹些,到了御花园一看,除了那片常开不败的梅林,似乎也没什么好赏的。 况且,梅林是皇上特意赏给二皇子的,她也没必要非得去占那地儿。 思来想去,还是放在了香榭阁,香榭阁距离御花园也不远,若是想赏景,随时都能去。 自先皇崩逝,六宫大权被太后借着机会收回后,事关大小宴会,她便再没能插得上手。 一开始,还想着与太后贵妃之流争个高低,晖儿早夭后,也就歇了那份心,乐得在这宫中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后,看着后宫里的这些人整日争来斗去。 她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谁知仁曦那丫头,居然将后宫大权想着法儿的送到她手上,这多年不曾管事,反倒有些生疏了。 谢荏苒在御花园待了片刻,敲定最后的场地便要离开。 正当她准备离开之际,沈琼婳竟带着一众依附于她的妃嫔,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谢荏苒,你可真是好样的,仗着皇后的身份,公然违抗禁令!” 她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将手中的礼单交给一旁的宫女,抬眸扫向跟在她身后的人,一一看过去,旋即,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笑着问:“贵妃今日,吃错药了?” 前几日请了她看中的世家贵女进宫,谁曾想,这事非但被萧云华带人破坏,最后还被自己儿子卸了脸面。 这才不过几日,又开始出来蹦跶了。 “你!谢荏苒,你别得意,你敢说你来御花园不是私会情郎?” 沈琼婳明确收到苏青收了信,朝这边赶来的消息,只要她拦住谢荏苒,撞上苏青,再扯出从前的事。 届时,皇上岂能轻易饶过他们。 听到“情郎”二字,谢荏苒狐疑地皱了皱眉,暗自嘀咕:沈琼婳这几日怕是被气傻了吧,都多大岁数了,还玩儿小姑娘那套。 “贵妃娘娘说的情郎,莫非是本公主?” 谢荏苒懒得理会这种人,当即就要离开,正当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车轮嘎吱滚过满地白霜的声音。 姜未眠扬起一抹淡淡地讥笑,从御花园深处驶来。 “各位娘娘真是好兴致,这么冷的天,还愿出来走动。” 她径直驶向皇后,将搁在膝上的一株梅花递了过去。 “这雪梅开的不错,仁曦方才就去跟二皇子讨了个巧。” 谢荏苒瞥了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沈琼婳,笑着收下。 “仁曦有心了。” 事情到了这份上,结合沈琼婳方才的话,和仁曦出现的时机,哪里还不明白,沈琼婳明显是准备了一个陷阱让她跳,结果却被仁曦提前识破。 “既然各位妹妹兴致不错,那就继续在这儿赏景吧,只是,各位可不能像仁曦那样,随意地跑到梅林里去。” 二皇子虽不受重视,好歹也是皇子,御花园北角的那片梅林又是皇上赏赐的,且不论皇上是何意图,终归还需敬着。 皇后意有所指,说到底还是在埋汰某人前些天擅自跑到梅林里,办的什么选妃宴。 沈琼婳就算是听出来了,可除了气,根本不能说什么,如她这般,无凭无据的污蔑皇后,也就谢荏苒脾气好,懒得同她计较,这要是换个人,指不定早就去告状了。 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一行人离开,无可奈何。 等了许久,都没等来苏青,派人去打听,才知苏青早已离宫,根本没往后宫这边来。 这可真是气死她了。 “沈琼婳又打算如何陷害本宫?” 回宫后,谢荏苒解了貂绒大氅,奉了口热茶,不疾不徐地问。 自打六宫大权回到她手上之后,这个沈琼婳一直都不安分,趁着年宴起事,也不为奇。 不过她倒有些好奇,沈琼婳今日又想拿谁来陷害她。 在她看来,上回仁曦中毒,十有八九就是贵妃嫁祸于她,如今居然还想再施一计。 姜未眠从轮椅上缓缓起身,撑着拐杖,瘸着腿,一步一步地走到皇后对面坐下,换了个手炉继续抱着,头一次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她。 内心挣扎一番后,最终还是选择说出实情,“今日,苏大人进宫了。” 刚将沈琼婳气的上蹿下跳,正高兴着,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谢荏苒突然怔住,不知所措地,差点失手打翻眼前的茶水。 回想苏瑾遥进宫那天说的事,再看向对面的人,隐隐明白了。 “你是因为这件事才回宫的。” 姜未眠以沉默作应答,现在即便她摇头说不是,娘娘也不会信了。 索性点了点头道:“是,也不全是,仁曦选择回宫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受苏相所托,自然也是不愿娘娘平白受奸佞小人的陷害,不过今日见到苏大人,仁曦便知道自己多想了。” 苏青很冷静,至少比二十年前冷静不少,他明白只要自己回京,多少知道当年那些事的人,就会想方设法地翻出这些旧事。 这些年来,善丹青的苏青,为了不累及家人和她,甚至连一副画像都没画过,就怕被人看见,被人利用,索性全都封存在心底。 “娘娘?” 谢荏苒本以为自己看淡了,也认命了,可当她从别人口中,一次两次地听到有关这个人的消息时,往日种种再一次浮现眼前,以至于在小辈面前失了神。 姜未眠连唤两声,她才恍恍惚惚地缓过来,故作不在意地莞尔,“所以贵妃今日,本是想拿本宫与苏大人说事?” 这个沈琼婳,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姜未眠扫了眼偏殿,见这里只有她们几人,放下手炉,从袖子里掏出她从苏青手中要来的信。 “娘娘且看看这个。” 信上的字迹,与皇后相差无几,不是皇后所写,便是她身边的人。 换句话说,她身边出现了内鬼。 谢荏苒看着信上的话和字迹,顿时睁大美眸,紧紧攥着。 这件事,姜未眠也不说破,点到为止,剩下的就看娘娘自己的了。 —— 回怡和殿的路上,天际相接处染上道道红色霞光,惹得姜未眠不禁抬手,挡了挡前方的视线,却发现,不远处的宫门前,立着一道纤长的身影。 等那人执伞转过身后方才发觉,竟是黎津,他何时长那么高了? 从远处走来的黎津,哪怕只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侍卫服,也难掩他周身的气度。 不像她的侍卫,反倒像是…… “公主?” 姜未眠盯着朝她走近的人愣愣出神,直到黎津如往常一样歪着头,唤了她一声,这才匆忙缓过神来。 等她缓过来再看,人还和从前一样,有点呆,有点傻。 要说哪里不一样,买回来时,那双野性难驯的眼睛,如今看着倒是温和不少。 见他乖乖走到身后,缓慢地推动轮椅,姜未眠放下挡在额前的手,往后靠了靠,侧目问道:“今日学了多少?字帖抄完了么?” …… 冬日夕阳下,宫道上拉长了几道身影。 黎津不时回着话,低头看向轮椅上的人,眼底散开阵阵柔光。 第34章 进宫朝贺 腊月最后一天,三品以上的命妇,入宫朝见后宫之主。 如今六宫大权在谁手中,自然是往哪处跑,后宫妃嫔也早早赶到了未央宫请安。 “皇后娘娘不是应该住在坤宁宫么,怎么一直住在未央宫啊?” “你不知道?听说皇后这么多年,一直不得盛宠,皇上一年到头都去不了几次。” “如今这六宫大权拿回来,想必是又复宠了吧。” “咳咳……” 朝廷命妇的马车也只能行至宫门,步行入宫,相识的几位夫人下了车便聚到一处,小声议论着这几个月以来发生的事。 她们对朝政不感兴趣,目光自然而然转移到了后宫,谈论最多的还要数皇后,以及养在她膝下的那位仁曦公主。 谁知正说的起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回头一看,站在她们身后的,正是皇后的侄女,谢家大房嫡长女,谢瑾颜。 几人齐声闭嘴,赶紧退到了一旁。 倒不是怕她,而是看到了站在她身后,握着一把红缨枪,咧开僵硬的嘴角,笑着看向她们的赵家二小姐,赵缦缨。 听说这位赵二小姐,一入京就将当街调戏良家女的王家少爷打的,到现在都没能从床上爬起来。 更过分的是,之后王家上门想讨个公道,直接被赵家拿钱砸了出去。 你说气不气人。 若这赵家单单只是商贾,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偏偏他家祖上,与大晋开国皇帝有些交情。 据说赵家现如今还留有一件御赐的宝物,但凡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太过分,皆可满足。 这也成了赵家明里暗里,横行霸道的资本。 四大家族,其余三家皆自觉地将嫡女送进宫中,唯独赵家从不与皇室联姻。 少了被牵制的筹码,成了活的最自在的一大氏族,别说一般人,就算是皇室,也轻易开罪不起。 赵缦缨本是跟着自家大伯母进宫,路上瞅见一个长相温婉的姑娘,刚想上前搭话,就听见有人在背后编排皇后。 皇后,前些天进宫的时候她见过,人不错,对眠眠对她,都挺好。 这么好的皇后,岂容这些人在背后放肆。 她当即耷拉着脸,慢慢紧握手中的红缨枪,直接吓跑了那群有心没胆的长舌妇。 谢瑾颜察觉到身后有人,狐疑地转过身,冷不丁瞧见距离自己不过一步之遥的人,握着一把红缨枪,惊的接连往后退了两步。 被身旁的丫鬟及时扶住后,想到方才的事,福身道谢:“多谢小姐。” 方才那几位夫人,定是看到了她身后的这位小姐,才会仓皇而逃,否则,凭她一介世家小姐,怎会溜的那么快。 赵缦缨十分随意地摆了摆手,无所谓地道:“小事一桩用不着谢,我也看不惯她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你说皇后人多好,用得着她们嚼舌根!” 她义愤填膺地晃了两下红缨枪,看的谢瑾颜心头一跳,旋即又掩唇笑了起来。 直到被丫鬟提醒了一番,放下手,再次福身:“谢家瑾颜。” “赵缦缨。”赵缦缨握着红缨枪拱手回道。 心中默念两遍谢瑾颜的名字,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便是皇后家的小姐。 “我猜……咱们一定顺路,不如一起吧。”赵缦缨虽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她一点也不讨厌温柔的女孩子。 谢瑾颜迟疑片刻,笑着点头道好。 二人说着话,一路行至未央宫前,正巧在宫门外撞上了前来请安的姜未眠。 临近新年,众人皆换上了筹备多时的新衣,唯独姜未眠穿的极其素净,周身不见一点一点喜气。 她仍在丧期,如此也无人有异议。 当然,这并不包括赵缦缨。 她记得,小时候跟着姑姑去赵家的姜未眠,最喜欢穿一身喜庆的红色,任由大人将她打扮成年画中精致的娃娃。 她如今习惯穿一身红色骑装,多半也是受姜未眠的影响,结果这人却弃了那些好看的衣服。 “缦缨今日穿的真好看。” 姜未眠瞧她盯着自己的衣裳,皱着眉看了许久,赶紧转移话题。 赵缦缨这才压下心中那点不开心,顺势将身旁的人介绍给她。 “这是谢瑾颜,我在路上遇到的。” 赵缦缨起先跟在她身后,最主要的一点还是觉得,这位小姐和眠眠的气息有些相似,甚至比眠眠还要温和。 嗯……不算讨厌。 姜未眠一早便注意到了谢瑾颜,发现她与皇后眉眼间有些相似时,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谢家仅一位嫡出小姐,想必就是这位了。 二人点头问好,一同迈进未央宫。 彼时,未央宫内早已来了不少妃嫔,萧寒柚被自家母妃早早地从床上拎起来,到现在都还是一副半昏不醒的状态。 不时打着哈欠,靠着惠嫔的腿站着打瞌睡,眨了两下沉重的眼皮,在一群叽叽喳喳的人群中听到一阵车轱辘声,立即来了精神,松开母妃的手,朝姜未眠奔过去。 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怕冷地蹭了她两三下,猛地记起母妃的话,绷着小脸,向一行三人一一问好。 其中,只有谢瑾颜像模像样地回了礼,而赵缦缨则直接将一把小号的红缨枪递了过去,像是在哄自家妹妹似的。 上回离宫前,她答应过四公主,出宫给她寻些好玩儿的。 可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最好玩的,就是她手上的这个,只是正常的红缨枪,萧寒柚怕是抱都抱不起来,她便寻人做了个小的。 “哇!谢谢赵姐姐。” 萧寒柚没见过这东西,抱着只有她手掌大小的红缨枪,握住她的手,用自己圆滚滚的脸颊蹭了蹭。 这时,谷瑟也正要拿出特地给四公主备下的礼物。 还未送出去,姜未眠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什么都没准备的谢瑾颜,赶紧拦下人,摇了摇头。 同样三人,若她也在此时送出礼物,而谢瑾颜却什么都没有。 寒柚虽不会介意,在外人看来总归不太好,为了避免尴尬,还是晚点私下送的好。 “寒柚。” 她抬手招了招得了礼物,高兴地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的人,将她唤到身边,抬手指向正在人群中找她的惠嫔。 “惠嫔娘娘正找你呢,快回去,得空了再来找我们。” 萧寒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瞧见母妃找不到自己,有些急了,连连点头跑了回去。 目送她顺利回到惠嫔身边,谢瑾颜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目光转向养在姑母身边的这位仁曦公主,不经意间看到她身旁的宫女将一盒点心收了回去,回想方才的情景,隐隐明白了。 原来公主也给四公主准备了礼物,只是不想她一人过于尴尬,才没有送出去。 她从未见过这位仁曦公主,哪怕是多年以前,也总隔着一辆马车。 今得相见,虽不会立刻喜欢上,却也不算讨厌。 —— 宫中嫔妃请了安,这才轮到进宫朝贺的命妇,以及各家嫡出小姐。 这样的场合中,姜未眠却眼尖地发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沈家庶出二小姐,沈幼宜。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回她也曾跟着自家嫡姐进宫,而且还在她与沈予棠之间,挑拨离间。 那时,她对沈家人全无好感,就算没有她,也不会给沈予棠多少好脸色,也就没同她计较太多。 没想到,她今天居然又来了。 沈家是觉得他们的庶出小姐,与别家嫡出的一样尊贵? 当然,姜未眠能发现的人,其他人自然也能发现,不比她们的默不作声,赵缦缨在发现有只老鼠混进来后,似不经意地咦了一声,吸引了众人视线。 而后,面带狐疑地故意问道:“这里怎么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呐?” 一句话,也没指名道姓,偏偏众人的目光,全都朝沈幼宜方向集中过去。 这些视线,盯的沈幼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她的长姐沈予棠,却没有半点想为她解围的意思。 众人皆未开口,也只有谢荏苒理了理裙摆,紧跟着发话:“年宴,素来请的都是三品以上的朝廷命妇及各家嫡女,沈家……这是怎么回事。” 往常,年宴都是由贵妃操办,就算多请一两个沈家人进宫,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皇后在上,太后又自腊月后闭宫不出,沈家也不可同日而语了。 如今稍微有些眼力见的都能看出来,皇上之所以将六宫大权收回交与皇后,应该也是有动一动沈家的意思。 众人缩着头,聪明的选择明哲保身,唯独左侧上首的一位夫人,衣着比其他命妇更显华丽,瞧着倒像是宫装。 只见她奉着热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两口才道:“娘娘何必如此生气,不过一个小姑娘罢了。” 候在姜未眠身后的谷瑟,适时压轻音量,低声提醒:“这便是沈家大夫人,萧锦舒。” 萧? 姜未眠抬眸朝那妇人瞄了两眼,继而又听耳边传来一声,“是皇上的妹妹。” 她想也是了,既姓萧,又敢对皇后如此说话,必定是皇家的哪位公主。 不过—— 第35章 初次交锋 妹妹,可不一定是亲妹妹。 待在赵家的那几日,她也曾听到过不少宫闱秘事,其中有一条便是有关皇上的。 据说当今皇上,并非太后亲子,而是在八岁那年,生母逝世之后,才过继到了太后名下。 母子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更别提与沈家。 而这位公主殿下恰恰是太后亲女,一入宫先去了趟慈宁宫,即将错过朝拜时辰之际,才与贵妃二人姗姗来迟。 “皇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宫不过问一句,哪里生气了?” 见她刻意将战火引到自己身上,谢荏苒不疾不徐地拍灭,“一个小姑娘,本宫还没那么小气。” 萧锦舒那样说,不就是想借机告诉其他人,她谢荏苒连一个庶女都容不下么。 后宫这么多庶出,她都能容得下,更何况一世家庶女? 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卸她的面子,想得美。 她虽不计较,可沈家这么明目张胆的将一介庶女引进宫,旁人心里如何想,可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萧锦舒一计不成,也不好一直揪着不放,喝了两口热茶,绕过这件事。 便是有那坐立难安的,瞧见这一幕,也不敢再随意找事。 之后,众人相互寒暄几句,一同前往香榭阁。 直到那群不知打着什么主意的人走了之后,赵缦缨这才狠狠地吸了口新鲜空气。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人,都能凑够好几场了吧。 她转身就要去找眠眠说话,却被自家大伯母直接拎走。 眠眠如今也算半个皇家人,若是与她走的过分亲近被有心人看到,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这种时候,还是安分点吧。 赵缦缨被无情拉走,方才与她们在一处说话的谢瑾颜,也跟着母亲单独去拜见皇后。 “姜姐姐,赵姐姐去哪儿了呀。” 只有萧寒柚,逮着机会就往姜未眠身边钻,抱着赵缦缨送她的红缨枪,转了两圈,都没看到之前还跟她在一起的人。 “她呀,咱们去香榭阁就能瞧见了。”姜未眠将她跑歪的耳罩扶正,柔声道。 话音未落,便听不远处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声。 萧寒柚自然也听见了,她将红缨枪放到姜姐姐膝上,小短腿蹬蹬往前跑了两步,看到前方来人,脸色一白,又赶紧跑回姜未眠身边,音量都不自觉地降下了几分。 “姜姐姐,是三皇兄。” 那位据说从未出过绯阳宫的三皇子,萧承泽,也不知怎的,今日竟出来了。 萧寒柚很少见到他,只在三姐姐生辰之际,随母妃去绯阳宫送礼时,无意间瞧见住在偏殿的三皇兄。 整个人憔悴的不似人样,吓得她一度以为看见了鬼,之后便再也没敢去绯阳宫。 如今冷不丁看见,瞬间又勾起了那段不好的回忆。 姜未眠见她有些害怕,压了压眉眼,瞥向一侧为她们引路至香榭阁的宫女。 三皇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是故意来截自己,还是…… 随着她与迎面走来的人越来越近,推着轮椅的谷瑟降下速度,福身请安。 害怕见到三皇兄的萧寒柚,虽然很不想对上他,还是不得不对他行了个礼。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才发现,这位三皇兄非但不是鬼,甚至比一母同胞的三皇姐还要好看数倍。 “皇兄,三皇兄!” 她喜欢漂亮的。 萧承泽瞧她朝自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立刻放下捂在嘴上的手,扬唇咧开一道温和的浅笑。 “寒柚,好久不见。” 萧寒柚傻傻地笑着,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一根手指,这位三皇兄虽药味满身,却一点也不难闻。 “三皇兄还记得寒柚,寒柚好开心。” 上次看见他,回宫后做了整整两天的噩梦,没想到他的病已经有所好转了,真是太好了。 兄妹俩相谈甚欢,萧承泽也乐得多跟她说说话,奇怪的是,他却一眼都没看向姜未眠,就好像刻意无视她似的。 姜未眠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份差异,也不愿在这儿讨人嫌,命谷瑟推着自己上前,再次将萧寒柚头上的耳罩扶正。 而后道:“寒柚,姜姐姐先去香榭阁,你与三皇子说完话再过来。” 话音落下,轮椅嘎吱嘎吱转动起来,从萧承泽身侧路过。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仍笑着与寒柚说话的人,这人虽在笑,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甚至还有些冷。 “公主,听说三皇子的病时好时坏,前些年甚至已经下不来床了,怎么今年,反倒一反常态地出来了?” 谷瑟对这位突然现身的三皇子,感到万分好奇。 按理说,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不是么。 姜未眠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寒柚方才落在她膝上的小红缨枪,不疾不徐地吩咐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派人去打听打听。” 之前她就在想,山庄刺杀,究竟是顾家哪方人马做的。 如今这最没有嫌疑的出现,在她心里,反而成了最有嫌疑的那一个。 据小舅舅在青岩大街的眼线称,顾家近段时间异常安静,个个行事低调。 若不是他们,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三皇子了。 眼看幕后黑手就要浮出水面,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看着人在自己面前晃悠。 “皇兄,柚儿要赶紧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萧寒柚瞧见姜姐姐离开,不等萧承泽拉着她再说些什么,赶紧追过去。 目送小丫头跑开,方才还扬着一脸笑意的人骤然落下嘴角,转身朝奉天殿走去。 然而,还没等他走两步,一道利箭咻的一声,擦着他的脸颊,没入一旁的树上。 玄霄见状,立刻挡在主子身前,绷紧神色环顾四周,周围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萧承泽第一时间捂住脸上的伤口,眯了眯向来温和的黑眸,嘲讽似的哼笑一声。 “人已经不在了,我们走。” “可是主子……” “走。”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三分,拖长的尾音中,散发着危险气息。 对方只是想借此警告他,并非要取他性命,就算在这等到天黑,也等不到谁。 她倒是厉害,这么快就将目光,从顾家转移到了他身上。 姜未眠,我们之间的纷争才刚刚开始。 你既给我这个下马威,那我也得礼尚往来地回个礼给你才行。 但愿,你能接住。 第36章 礼尚往来 “主子,人回去了。” 方才那支箭,是姜未眠特意安排余甘做的,为的就是想试一试这个三皇子。 即便她之前做出了各种揣测,终究也不过揣测而已,如今这么一试,彻底明了。 “他要是与之前那些事无关,无端遭受袭击,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现在可以肯定,这个萧承泽不简单,至少不像他表面上这么弱不禁风。 “可是主子,就算他不声张,也不能表明他就是前两次刺杀主子的主谋啊。” 谷瑟还是觉得主子草率了,退一步来说,如果真是三皇子想置主子于死地,这么做岂不是激怒了他。 “你说的没错,所以接下来,就要看这位三皇子会如何反击了。” 若他猜出是自己动的手,按照他前两次不计后果地也要杀了她的意图来看,势必不会放过自己。 他应该……会加快动作地想要弄死自己。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设下的这个圈套,也就成功了。 “姜姐姐~” 萧寒柚迈着小短腿儿,吭哧吭哧地朝她跑来,姜未眠也有意地慢下车速等着,并未走远。 听到声音笑着回头,无意间发现有道亮光,照在萧寒柚的衣襟上。 就在萧寒柚晃了两下小肉手,朝她奔来之际,感觉到危险的姜未眠,直接从轮椅上站起身,在那道寒光射向萧寒柚之际扑了过去。 如同上次,黎津奋不顾身地保护她一样,她也能不计后果地保护寒柚。 两道箭矢咻咻射来,姜未眠将人抱进怀中,顺势滚了两圈。 跟在萧寒柚身后的几名宫女,顿时吓得大惊失色,谷瑟立刻护在二人身前,余甘则打算直接追过去。 这次刺杀怎么会来得如此突然?一点气息都察觉不到。 “余甘,回来!” 姜未眠及时叫回准备离开的人,将护在怀里的小人儿抱起身,上上下下检查一番。 “寒柚,有没有哪里受伤?” 突逢异变,正打算哭出声的人,吸了两下发红的鼻头,又将眼泪给憋了回去。 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给她呼破了皮的手心。 “姐姐疼~” “姐姐不疼,寒柚乖,不哭。” 她伸出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地给她擦拭发红的脸颊,“姐姐没事,寒柚待会儿不要对其他人说,好不好。” 萧寒柚又吸了两下鼻子,迟疑着点了下头。 待谷瑟将她重新抱回轮椅上后,小姑娘便一直牵着她,生怕再出现方才的事。 明明自己害怕极了,居然反过来安慰姜未眠。 “姐姐别怕,寒柚保护你。” “好~” 姜未眠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缓缓抬眸,扫向跟在萧寒柚身后的一众宫女太监,陡然压低音色,言词间尽显几分天家威严。 “今日这事,闭嘴有赏。” 宫人愣了愣,低着头齐声称是,闭嘴的有赏,可若不闭嘴,就是罚了。 “主子,这事……” “恼羞成怒了。” 她还以为那位三皇子能忍到几时,没想到,这才哪儿跟哪儿,就憋不住出来蹦跶了。 敢用寒柚做饵,给她等着! 萧承泽捂着受伤的脸颊回宫,瞧他现在这副样子,看来是去不了奉天殿了。 刚回宫,去而复返的玄霄来报,说事已办成,糟透的心情这才有所好转。 “属下还发现,公主的腿似乎并没有全废。” 他射出那两箭的时候,明显看到仁曦公主的腿还能动,根本不像传闻中那样彻底废了。 萧承泽放下捂着脸颊的手,奇怪的是,余甘那支箭明明是擦着他的脸颊射过去的,可他的脸上却无半道血痕。 那道伤口,更像是直接在脸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得知姜未眠的腿还有救,萧承泽骤然攥紧了桌上的画笔。 他就知道,那丫头定会给自己留后路。 瘸子?呵! 玄霄背过身候在纱帐外,脸色异常地凝重。 要说主子恨不恨仁曦公主,那是肯定的,甚至于恨到了扒皮抽筋的地步,所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地,下毒暗杀。 可他总觉得,主子私心里,并不想让仁曦公主就这样死了,否则当初,也不会特地报信,给刚入上京的赵家人。 那么主子对仁曦公主,又到底是什么态度? 近些年来,就连他都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了。 —— 在地上滚了两圈,自然不能这副样子去香榭阁,姜未眠就近找了处宫殿,重新换了件衣裳。 等她与萧寒柚赶到香榭阁时,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仁曦公主真是好大的架子。”萧锦舒淡淡地睨了她一眼,见她中途换了件新衣,更加不顺眼。 其他人都来了,偏偏她到最后。 怎么?想彰显她与众不同的身份? “皇姑姑,是寒柚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姜姐姐,这才来晚了,不怪姜姐姐。” 姜未眠尚未开口,同样换了身衣裳的萧寒柚冲了出来,挡在她身前。 满脸真诚地看着萧锦舒,编了个无法反驳的理由,气的萧锦舒白了她两眼。 萧寒柚说完,回头对着姜未眠咧开嘴,傻呵呵地笑了两声,随即奔到自家母妃身边求安抚。 “四公主还挺聪明的。” 早在萧寒柚开口时,谷瑟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就怕这位小祖宗说出刚才的事。 谁知道,在没有任何人教她的情况下,这位四公主居然能编出一套旁人反驳不了的说词。 可真是难为她了。 “寒柚不笨。” 即便她表现的很贪吃,也不代表她愚笨。 早在她被晋武帝带进宫时,就能想着拉自家母妃来看她,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这丫头贼精贼精的。 而她之所以宠着萧寒柚,绝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聪明。 “眠眠,你可算来了。” 姜未眠随意寻了个位置,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方才被苏瑾遥拎走的赵缦缨,趁人不注意,溜到她身边,开始大肆吐槽。 “你是不知道,我刚刚看见了什么。”她捂着嘴小声议论,目光不时转向跟在贤妃身后的三公主。 就在不久前,被大伯母揪走的赵缦缨,看见了三叔,本想过去打个招呼,就见三公主一瘸一拐地朝三叔走过去。 好奇心发作的她,躲到灌木丛中,就想看看那个嚣张跋扈的三公主,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谁知下一秒便听见她,娇滴滴地跟三叔说话,说的什么她没怎么听清,只是那声音,她听一次就想吐一次。 她不讨厌娇滴滴的女孩子,却极其讨厌做作的,恰巧这位三公主,每一点都踩在她的雷区上。 “我瞧她,估摸着是看上三叔了。” 三叔长得不错,又有钱,放眼整个大晋,打着灯笼估计都找不到像三叔这样的,就算是公主看上也无可厚非。 问题的关键是,他们的岁数,相差的也太大了。 三叔可比这位三公主大了整整十二岁,再多添几岁,都能做她爹了,真不害臊。 第37章 你三嫂会吃醋的 姜未眠顺着她的目光,瞥向微垂着头,面若桃红的萧云华。 看惯了她嚣张跋扈的样子,如此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倒实属难得。 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主意打到小舅舅身上,且不提她与小舅舅之间的年岁差距,仅凭她是顾家人,就足以令小舅舅心生厌恶。 不过,看她并不像是被小舅舅拒绝了的样子,小舅舅莫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赵兄,三公主方才截住你,可曾说了什么。”晏子赋刚入宫就看见方才那幕,满脸揶揄。 这三公主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竟然自己送上门,还说什么脚崴了。 这种话,估计也只有傻子才会信。 “晏大人就别打趣草民了。”相比晏子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赵君衍却没半分心思同他开玩笑。 要是苏牧,他们好歹还有层亲戚关系在身上,这个晏子赋不过是跟苏牧交好,怎么转眼又找上他了。 晏子赋见他始终对自己揣着一份警惕,不在意地道:“赵兄放心,我暂时还没打算扯上你们赵家。” 赵家就算根基深厚,现在也不过一介商贾,全靠祖上与皇家的交情,以及如今尚留宫中的仁曦公主,才得以进宫朝贺。 如若不然,谁又将他赵家放在眼里。 当然,这些只不过是外人的看法。 在他看来,赵家同样不容小觑,尤其是这位在外奔波多年的赵三爷。 据他所知,商道上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遇见三爷必让路。 说的就是这位赵三爷。 他常年来往南燕与大晋,两国的经济命脉握在他手里,都不为过。 这样的人,两国皇室都轻易开罪不起。 若惹恼了他,直接捏断手中的线,就能让一国陷入瘫痪状态,比起他掌管的户部可有钱多了。 也只有那等毫无眼力的小人,才会真当他只是一介草民。 这不,没眼力见的人来了。 “宫里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能进来了。”正当二人走至奉天殿外,便有人出声讽刺。 晏子赋对这个浑厚中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太熟悉了,能在这儿说这种话的,除了自恃高人一等的沈相之外,还能有谁。 他是最瞧不上赵家的,即便丞相之权被个黄毛小儿分走一半,也不认为谁能越过他去。 赵君衍听到这话,非但不气,反而一反常态地笑着拱手问好。 “沈相说的极是,这宫里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草民不才,收到了皇上的邀请,才能与各位大人一同赴宴。” 诶?你说气不气。 他是皇上的座上宾,而其他人都得踮着脚,看看自己的官位能不能够得上。 沈修龄哪里听不出他话里有话,当即气的胡子乱翘,愤愤然地甩了两下官袍衣袖走远。 赵君衍也不是年年都来,朝中诸位大臣,能叫得上号的也就那几位。 环顾四周,没发现顾太傅的身影,唇边不禁漾出些许轻笑。 那老家伙,想必还躺在床上,整日做噩梦呢。 这时,越想三公主与三叔相谈甚欢的场面,越生气的赵缦缨,直接差了余甘来,将他叫走。 面对自家侄女拐着外甥女来质问自己,赵君衍却比对上殿内那些老家伙还要心累,直接上手,抵住赵缦缨的额头反问:“你何时见我和她相谈甚欢了?” 方才他刚进宫,正往奉天殿方向走,便遇上了似乎专门在等他经过的三公主。 一瘸一拐地,说自己脚扭了,让他能否带自己去太医院看看。 作为一介外男,他能这么做么? 自然是让七宝赶紧跑趟太医院,随手抓来一名太医,等太医一到,他便走了。 半句话都没跟那位三公主说,这丫头是从哪儿看出他跟三公主说笑了? “以后可别这么诬蔑你三叔,要是被你三婶知道,指不定要跟我闹呢。” 再次点了两下小侄女的额头,告诫她以后可不能这么诬蔑自己,转身返回奉天殿。 “缦缨,小舅舅……成亲了?”姜未眠被她拉过来一起找三叔对峙。 不比对赵缦缨的粗鲁,赵君衍临走时,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赶快回去,别冻着。 也是这时,才听到有三舅母的存在。 赵缦缨龇牙咧嘴地揉着被三叔点红的额头,一听这话,指尖顺势停下,而后满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成亲了。” “那舅母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面对她的继续追问,赵缦缨不禁斜了眼跟在她身后的谷瑟,脸上全无半分喜色。 “三婶……死了。”早在一年前,就因一场重病,还没过门就死了。 三叔重情,不顾家中反对,迎着三婶的牌位进的门。 从此,但凡遇到今天这种情况,都说自己已经成亲,好似三婶还在世似的。 话落,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姜未眠张了张口,依稀记得,小的时候跟着娘亲去邺城探亲,小舅舅就会抱着她在院子里荡秋千。 那时,秋千旁似乎站着一个长相温婉的女孩儿,趁无人时偷摸抱过她,身上很暖和,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 小舅舅看着那人,眼中的神色比现在暖,还对那人说,以后也想要个和她这样可爱的女儿。 那人听了,悄然红了脸。 难怪她再次看见小舅舅时,总觉得他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 原来——原因出在这里。 “三叔说,他从小就惦记着三婶,可到最后也没看到她凤冠霞帔的模样。” 赵缦缨之所以急急忙忙拖着她来找三叔,也是怕他不过一年时间,便忘了三婶。 不过现在看来,真的多虑了。 知晓三叔曾经历过这种事,姜未眠哑声不语,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自爹娘死在眼前后,她总觉得自己坠入了地狱,又何曾想过,失去挚爱,失去姐姐姐夫的舅舅,心中是何滋味。 他心里的痛,一点都不比自己的少,却还是忍着,来安慰自己。 姜未眠转动轮椅,刚要离开,细想缦缨方才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三舅母,是怎么死的?” 若是因病去世,按照小舅舅对她的感情,即便在她死后迎她过门,也能看到她凤冠霞帔的模样才对。 “瘟疫。” 三婶染了瘟疫,那时三叔还在南燕,等他回来,官府的人怕传瘟疫,早一把火烧了三婶的尸身。 三叔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为这事,三叔差点将知府县衙给砸了。 姜未眠拧紧眉头,对此百思不得其解,邺城那种地方怎么会出现瘟疫? 她和母亲失踪的那三年,大晋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当时确实出现了瘟疫,但是很快又给控制下来。”谷瑟见她垂眸凝思,似乎不太相信,出声给出了答案。 她与余甘原是赵家的家生子,邺城的事自然是一清二楚。 其实当初,三爷大闹县衙,归根究底还是瘟疫的源头,本是一处小山村发生了瘟疫,可不知怎的,身处深闺的宋小姐居然也感染了。 三爷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可查来查去,到最后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一怒之下,这才差点砸了县衙。 听她这么一说,姜未眠也觉得人为的可能性极大,但现在过去了一年时间,再想查也难了。 “罢了,这是小舅舅的伤疤,日后都莫在提起,先回去吧。”虽能四处走动,却也不能就这么无端闯入奉天殿去。 三人不动声色地转到御花园,随即返回香榭阁,也因此错过了御花园北角,梅林深处的一幕。 第38章 他绝不会背叛公主 等她们回到香榭阁,前些日子,恨不得跟她们掐起架来的萧云华,竟主动凑过来跟她们说话,言语间甚至将自己当成了她们的长辈。 “仁曦,上回是本公主……是我不对,我在这儿给你赔个礼,别往心里去。” 不过几日光景,态度眨眼间天差地别,直接惊呆了一旁往嘴里塞糕点的萧寒柚。 看吧,就连一个孩子,都能看出她的反常。 姜未眠和赵缦缨相视一眼,齐齐忍住上扬的嘴角,就差没有当场失声大笑。 她既当着众人面向自己示好,姜未眠也不想当个恶人,便接受了她的赔礼:“仁曦怎会往心里去呢,三公主言重了。” 她盯着萧云华,眸光微转,不等对方将话题引到小舅舅身上,赶紧换了个话问:“听说三皇子一直久病未愈,不知最近可还好?” 见她主动打听起皇兄的事,萧云华秉着以后都是一家人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全告诉她。 “最近倒是能下床了,可还是那个老样子。”在她眼里,谁都没有自己好看,赵君衍出现后,也就只有他能入眼。 即便萧承泽从前跟个鬼似的,也没过分在意,只能说最近稍微有了点气色,勉强像个人了。 “哦?是么。” 姜未眠不敢套太多话,以免引起萧云华和贤妃的警惕,问了两句,便借口让谷瑟推着自己,去跟皇后说说话。 此时距离年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众人皆可四下走动,香榭阁内的人不算多。 她念着上回的事,还想问问皇后,在那之后的情况。 不等她问,谢荏苒便主动跟她提起了上次的事,“人,本宫还没处理。” 冒充她字迹的宫女已找到,但她还没让人打草惊蛇,这个人既然有胆子敢背叛自己,自然也要给她好好地上一课才行。 “既是娘娘的想法,仁曦不会多问。” 她相信,皇后并非重拿轻放之人,尤其是对背叛自己的人,让她生不如死都不为过。 想到这儿,她又无端想起了,自回宫后表现的异常安静的黎津。 他对自己倒是衷心。 前天让杜太医再给他看病时,身上的伤也都好的差不多了。 那么重的伤,若放在自己身上,怕是又得卧床静养几个月,这人的体质倒是不错。 给他找个师傅学功夫的事,也能盘算起来了。 她正念叨着,黎津照旧在书房抄完今天该练的字,随手拿起桌上的兵书,随意地扫了两眼。 今日宫中设宴,如他这样的人是没资格跟着的,姜未眠便在临走前给他布下今天的任务。 白日待在书房自学,书房内的书,只要他感兴趣,皆可随意拿取。 于是,他便捡了一本公主昨日刚看过的。 无人打扰,他也乐得清闲。 可这份独处的时光,总会被破坏。 看了不到一炷香,一张纸条兀的从未关拢的窗户飘至脚边,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的话令他脸色倏然一沉。 晏子赋负手立于空无一人居住的重华宫,萧瑟的冷风无情地灌入堂下,凋零的枝头,偶有一只乌鸦停驻,四处张望。 不过片刻,“噶”一声,展翅飞走。 他转身看向前来赴约的人,眼角上的痣迎着暖阳,更显妖冶。 “黎侍卫这下可装不了了。” “我没打算装,”黎津冷着脸,眼中不禁闪过几分不耐烦,“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我从前是谁,现在只是黎津。” 回宫那天,他不知怎的,脑中突然多出了一部分模糊的记忆。 这段记忆,随着他头疼的次数,愈发清晰。 “你果然是……” “晏大人,我说了,我只是黎津。”他是公主买回来的奴隶,仅此而已。 见他这般急于撇清自己,晏子赋微皱着眉,隐有不满。 想他来大晋,究其原因,就是为了找到他,如今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愿承认。 “你说你只是黎津,那么,你连你母亲的仇都不打算报了?” 他的母亲,当年可是当着他的面,被当做妖怪活活处死,他真能放下仇恨,在大晋做个默默无闻的小侍卫? 黎津后退两步,摇了摇头,“我没有能力。” 他现在所拥有的,全都是公主给的,他也不能背叛公主。 “不,你有,”晏子赋大步朝他走去,握住他的手腕一把拉近,“你是仁曦公主的侍卫,如果你能完全取得她的信任,拿到她手上的二十万大军,报仇指日可待。” 黎津唰的抬眸,顶了顶后槽牙,用力甩开他的手,“你说你是来找我的,过了这么多年找到我,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什么罪,反而一开口就让我报仇。” 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只当自己是报仇的工具。 “卑职要回去了,公主要是回来,看不见我又该差人来找了。” 这么多年,他从未寄希望于任何人,摸清这个人的目的后,也该死心了。 不等晏子赋再开口,头也不回地离开重华宫,赶回怡和殿。 回到书房,目光呆滞地盯着满屋子书,眸中渐渐恢复亮光。 能过上现在这种生活,他就已经很满足了,报仇?他拿什么去报仇。 现在报仇等同于送死,在还没报答完公主的恩情前,就这样死了,他也不甘心呐。 黎津走后,晏子赋在重华宫待了许久,数次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主子,或许是咱们太心急了。” 急于给娘娘报仇,却忘了小主子这么年在外面也不好过。 “都怪我当初,弄丢了他。”不然,他也不会辗转来到大晋,成了最低贱的奴隶。 是他的错。 “罢了,再看看吧,以后无事也别跟他联系,以免被人发现。” 他来大晋的目的,还不想那么快被人知道。 临近晚宴,余甘回了趟怡和殿,见黎津当真乖乖地听主子的话看书练字,总觉得谷瑟前些天想多了。 “晚上我还有事,你去主子身边伺候着。” 相比时时刻刻跟着主子,她更愿意当个暗卫,敌在明,她在暗的感觉,那才爽快。 只是她一走,就只剩谷瑟一人照顾主子,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便回来差黎津去给主子推轮椅。 她的话,黎津还不敢不听,收拾好桌上的字帖,熄了灯,抄小道赶去香榭阁外候着。 “吩咐你做的事,都做了么。” “您放心,都做好了。” “那就好,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走至半路,忽然听到一墙之隔,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更显妖娆,害的他忍不住抖了两下。 在这宫里,果真是稍有不慎,都能听到关乎性命的话。 他立刻慢下步子,绷紧呼吸,直到那两人匆匆离开,这才松了口气。 第39章 童养夫,陪我玩儿 寒风凛冽,他站在阁外一处隐蔽的位置,不时哈出一口热气搓着手,仔细回想先前听到的话。 那两人,是想在今夜对付谁吧。 正想着这件事,抬眸就见一行人径直朝香榭阁方向走来,为首的公公面白无须,全程抬着厚实的下巴,眼中的傲慢远远地就能看见。 那不是别人,正是太后身边的总管公公,刘志。 进了香榭阁,方敛下高傲,伏低做小,“启禀娘娘,太后近日得了风寒反反复复,怕是不能来了,还请娘娘与诸位夫人先行奉天殿。” 站在屋外的黎津,陡然听到香榭阁内传出的声音,总觉得曾在哪儿听到过。 他细细回想了一番,想到来时在路上听到的,竟与这个声音分外相似。 所以那个男人的声音,是刘公公。 香榭阁内,众人闲聊着等候太后到来,如今却闻太后居然病了。 萧锦舒蹭的起身,不等皇后发话,急的直接离开香榭阁。 她的表演倒是滴水不漏,也恰恰是这样完美的表演,引起了姜未眠的注意。 太后早一个月前便称得了风寒,就是今天早上,萧锦舒入宫后还去看过。 怎么这会儿,急成这样? 谢荏苒也不拦着,由着她将沈予棠也一并带走,她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既然太后抱恙,诸位夫人请吧。”太后自己说的,作为儿媳,自然也只能听从了。 贵妃见她问都不问太后的病,当即就想叱责两句,转头一想,今儿是年宴,皇后此举也并无不妥。 她若不识趣,非揪着这点不放,也只会让其他人觉得她们沈家人气量小。 现下唯有听从皇后安排,才不失为最好的方法,莽莽撞撞的,只会坏事。 贵妃顺了好几口气,终究还是没有发作,且让她这个皇后再坐几日。 众人起身前往奉天殿,等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姜未眠行在最后,走出香榭阁。 瞧见黎津,谷瑟适时松开把手,让他推着轮椅,自己则从旁护着。 到这时,一切都还算安稳,可越是安稳,之后便越容易出事。 他们需得好生护着公主,不容一点差错。 黎津推着轮椅缓慢移动,等到周围无人,念及之前听到的话,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 “你是说,你在御花园听到的声音,是太后身边的刘公公?” 黎津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期间间隔不久,他绝不可能听错。 姜未眠霎时拧紧眉头,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言,那人是刘志,那么他们想要对付的人,可想而知。 她在心中不断地筛选过滤,最后还是将隐在暗处的余甘唤出来,让她去盯着刘志,看他之后还与谁接触。 “对了,他们走的时候,属下不知是晃了眼还是怎么了,依稀看到另一个宫女打扮的人,嘴角好像有颗痣。” 黎津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方才之所以没说,只是不太确定,看到的究竟是痣,还是树枝的影子。 “痣?” 一旁的谷瑟接了他的话,靠近姜未眠小声道:“没记错的话,皇后娘娘身边,不就有个宫女嘴角长痣么。” 那个宫女,名唤霜儿。 她见过几回,好像还是皇后从谢家带进宫的,与岑箐很熟。 见她提及皇后,原本只有三分怀疑,渐渐地变成了五分……七分。 如果说,太后打算利用这场年宴,对皇后做些什么,也不是全无可能。 “注意着点娘娘那边的动向,一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谷瑟点点头,立刻安排人前去守着。 轮椅嘎吱嘎吱地继续往前滚动,姜未眠捂着手炉,侧目瞟了眼身后的人,沉默半晌,夸了他一句:“今天这事做的不错。” 知道及时告诉她,而不是瞒着,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安排,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再接再厉。” 姜未眠难得表扬了他一句,只一句,黎津心头就跟抹了蜜似的。 之前在重华宫的事,也早被他抛之脑后,忘了个一干二净。 姜未眠慢了几步入殿,到了奉天殿,才知殿内早已来了不少朝廷命官,就连她最不想见到的沈相之流,也悉数到场。 自她出现之后,众人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聚焦到她身上,准确来说,是聚集到她腿上。 坊间传言,说仁曦公主的腿废了。 一开始他们还不太相信,如今亲眼瞧见这位坐着轮椅出席年宴,想来是真的了。 不比其他女眷,姜未眠手里握有一定的实权,也就引来了闻着味儿的野狼。 不少武官名将,趁着开宴前的这段时间,晃悠到她面前,以期能在她面前留下印象,好进一步地取得她的信任,拿到她手里的二十万大军。 直到刚从幽州赶回上京的镇北王,揪着自家小兔崽子现身,这才识趣地从姜未眠身边散开。 镇北王萧宗晟,虽不是晋武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却是他最看重的一个。 说来,偃月关失守之际,唯有他带兵增援,也是他将爬出死人堆的姜未眠救了出来。 换句话说,他还是姜未眠的救命恩人。 姜未眠对他自然也存了份感激,等人走近,点头问好。 “王爷安好。” 镇北王久居幽州,面容粗犷,虎背熊腰,伸手覆上她的脑袋,却格外的温柔。 “在京中,过得可好?” 听到这句话,她不知怎的,莫名有些哽咽,“承蒙王爷挂念,还不错。” “那,那就好。” 萧宗晟家没有女娃娃,也不知该如何跟女娃相处,怎么开口都觉得异常别扭。 从前他就羡慕姜烨,有个娇娇软软的闺女蹭脸,如此想想,瞥了眼一旁拽得二五八万的儿子,一掌捏住他的脑袋,抵上前道:“这是北宸。” 萧北宸,七岁,镇北王世子。 “世子好。” 萧北宸全程臭着一张脸,被自家老爹按着头,点了两下。 他本不想来京,是镇北王压着,才不情不愿地跟过来。 恰巧这时,萧寒柚来找她的姜姐姐,一眼瞟见长得还不错的萧北宸,葡萄般的眼睛好奇地眨了两下。 看到姜未眠身后的黎津,忽然咧开嘴角,流着口水,朝萧北宸扑了过去,边扑还边说:“童养夫!” 她这一扑,直接吓懵了萧北宸,导致他没能及时躲开,被个奶娃娃抱住,蹭了他一身口水。 “老爹。” 他欲哭无泪地转过身,怎么拽都拽不开身上的小人,就跟黏他身上似的。 这到底是哪家的啊。 眼见场面有些不受控制,姜未眠赶紧在众人将目光转过来之前,一把抓住萧寒柚的小胖手,将她拉回自己身边,满脸歉疚地笑着道:“四公主方才玩儿了个游戏,现在还没缓过来。” 萧宗晟知道这是皇兄家的孩子,非但没生气,在看到自家小兔崽子吃瘪的样子后,反而有些暗爽。 他捂着上扬的嘴角,点点头表示理解,自动忽略了那句“童养夫”,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当他目光一瞟,瞧见萧北宸极其嫌弃地擦拭着身上的口水印子时,脸顿时黑了下去。 这有洁癖的臭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了。 眸光微转,萧宗晟放下手,将一张和善脸凑到萧寒柚面前,诱惑着道:“柚儿想不想要这个哥哥呀。” 他非得改正萧北宸的臭毛病不可。 萧寒柚连着眨了几下闪闪发光的眼睛,重重地点头。 一见她点头,萧北宸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扭头就想溜,结果还没等他溜走,就被老爹一把抓住,送到了小奶娃面前。 “那皇叔,将这个哥哥送给你。” 萧宗晟是一点都不心疼儿子,说送出去就送出去,不带半点犹豫。 萧寒柚咯咯笑着,伸出小胖手一把抱住比她高一个头的人,又将口水滴到了萧北宸的身上,像是丝毫没看见那张黑下去的脸,傻呵呵地冲萧宗晟道谢。 “童养夫,陪我玩儿。” “你想得美!” 萧北宸奋力挣扎了两下,却始终扒不开她的手。 他这是被老爹卖了么?还卖给了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 面对此情此景,姜未眠本想说些什么,脑子里全都被寒柚的那句“童养夫”给占据。 她张了张嘴,看向镇北王,却见对方抬手抵在唇间,让她不用再管了。 这臭小子自打离开幽州,一路都在气他,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能镇住他的,可不得使劲折磨,否则真对不起他这一路的心酸。 第40章 年宴中 萧寒柚彻底缠上了萧北宸,拉着他到处吃,将他嘴里塞的满满当当,边吃还边说:“我把好吃的分你一半,你陪我玩儿。” 姜姐姐有的时候很忙,虽然她也不知道究竟在忙什么,但总给她一种很忙的感觉。 母妃说,让她少去打扰姜姐姐,这样一来,就只能另找个人陪她玩儿了。 就这样,年宴还没开始之前,萧北宸就将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吃了个遍,现在又多了个讨厌的人。 每当他想要甩开奶娃娃的时候,自家威武雄壮的老爹,就会再下一秒出现在自己身后,就像在专门盯着他似的。 这个臭头儿,绝对是在记恨自己半路尿他一身的事。 萧寒柚的注意力,全被新出现的玩伴吸引过去,姜未眠也能腾出手去做其他事,专心地去查太后究竟想怎么对付皇后。 现下,皇后应该是跟皇上在一起,他们想要下手的可能性不大,那么最有可能动手的时机,就只能是在年宴中。 想到这一点,姜未眠凝思片刻,唤谷瑟附耳嘀咕了两句。 听得谷瑟眼前一亮,随即悄悄地离开奉天殿。 “今日,苏青也在。” 谢荏苒离开香榭阁后,来到保和殿,恰逢皇上正在更衣,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正当她伸手之际,晋武帝无端来了这么一句,而后明显感觉身后的人慢下了动作。 他一把抓过谢荏苒的手,将她拉至身前,低声警告:“别忘了,你可是大晋皇后。” 她早已不是什么谢小姐,而是大晋朝的国母,她的一言一行都与大晋密切相关。 谢荏苒握紧手心,挣脱他的钳制,比之人前的和睦,二人的关系自苏青回京后,已然将至冰点之下。 “这点,还不用皇上来教臣妾。” 这么多年,她不是一直都在履行皇后的义务么。 他让做什么,自己可从没拒绝过。 “知道就好。”晋武帝撂下一句,先走一步,独留谢荏苒站在原地,缓了好几口气。 谷瑟听从吩咐,溜出奉天殿后便去了趟御膳房,瞧见满桌的菜品,下意识吞咽了下口水,刚伸出脚,转眼想起主子的话,又赶紧收回脚尖,拍了拍脸颊,敛下心思。 躲在暗处观察了一阵子,没发现什么异常,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起身离开。 就在她离开之际,几名宫人快步走来,将桌上的酒水分装到托盘中,送至奉天殿。 谷瑟跟着这一行人,路过一偏僻处,就见走在最后的宫女突然慢下步子,从袖中掏出纸包,打开托盘上的两盏酒壶,将药粉尽数撒了进去。 好家伙,还真让她给逮着了。 谷瑟当即就要冲出去,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去告诉主子。 而在她走后没多久,被人无视了一整天的沈幼宜,也看见了这一行送酒水的宫人。 想到大夫人和沈予棠对她的态度,心里不禁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知道,这两人让自己进宫,纯粹只是为了恶心皇后,也知道贵妃中意的太子妃人选,一直都是沈予棠。 要是她与太子有了什么,就算沈予棠能心无芥蒂地嫁给太子,只要她先有了孩子,还怕抢不回这太子妃之位? 想着想着,沈幼宜压下心中悸动,抬脚朝端着酒水的宫人走去。 得知他们是在酒水中下了药,姜未眠赶紧命余甘去换掉那壶酒。 然而,不等余甘离开,那些酒水已然送了上来。 谷瑟眼睁睁盯着最后那名宫女,将酒壶摆在了皇后位子上。 “方才为什么不换?” 酒水上桌,可就来不及了。 谷瑟挠了挠额角,小声解释:“当时她们已经将酒壶端了出来,要是中途发生了什么事,肯定会引起注意。” 她也是不想贸然暴露自己,让那些人怀疑到公主身上,才没在路上动手。 想着余甘轻功比她好,让她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谁知,酒水这么快就上来了。 “罢了,我来想法子。” 姜未眠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毕竟确实不能因为这件事,暴露自己已经知道对方的目的。 如今,那壶掺了药的酒,就放在皇后桌上。 大庭广众之下,拿走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皇后千万别碰。 如果她推断的没错,太后还没那个胆子,敢当众毒杀皇后,如此说来…… 她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扫视一圈,视线无意间掠过苏青,瞥了眼他面前的酒壶,眸光微顿,大抵明白了那是一壶什么酒。 “皇后应该在路上了,余甘,你去接接皇后。”只要不让她喝下那壶酒,便万事大吉,至于苏青这边,告知苏牧实情,让他注意着点便是。 在不引起众人注意的情况下,姜未眠也只能采用这种法子。 等她命人将事情真相告诉苏牧之后,不多时,帝后二人双双抵达奉天殿。 许是余甘已将她的话成功转答,皇后落座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之后不管何人敬酒,一律以身子不适为由,以茶代酒。 年宴上,谢荏苒也终于见到了时隔多年的苏青,二人却没有一次对上视线。 他们因身份有意避着,其他人却想着法儿的让他们再扯上关系。 奸猾的沈修龄,扫了眼只顾闷头喝酒的苏青,笑着打趣道:“苏大人好不容易回趟京,怎么也不知道给皇上皇后敬酒啊。” 苏青唰的抬眸,对上他挑衅的目光,眯了眯危险的眼眸,旋即拎着酒杯上前,自罚了一杯。 “臣祝皇上皇后……年年相守,岁岁平安。” 也不知是不是喝红了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青的眼角明显红了一圈。 从姜未眠处得知消息的苏牧,本想将自己与哥哥的酒壶掉包。 谁知这个蠢哥哥,完全不给自己机会,几下功夫,就将那壶可能下了药的酒喝个精光。 如今又拿着这酒,去敬皇上皇后。 还有那祝词,这是什么鬼祝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想法么。 候在一旁的宫女逮着机会,拎起皇后面前动也未动的酒壶倒了一杯,惹得谢荏苒朝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看到她嘴角下的那颗痣,只恨不得没在之前直接了结了她。 她盯着酒杯看了许久,一直观察着这边情况的姜未眠,也同样紧张地攥紧了手心。 失算,真的是她的失算。 当时就该让谷瑟,直接将下药的宫女制住才对。 这下…… “皇后身体不适,这酒,朕替她喝。” 正当谢荏苒准备接下这杯酒时,一旁的晋武帝顺手夺走她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才不会让他的皇后,喝下苏青敬的酒。 既是他的人,到死都是他的。 苏青始终挂着淡笑,敬完酒,摇摇晃晃地被苏牧带了下去。 “皇上恕罪,家兄喝多了。” 苏牧直接将他带离大殿,找个地方赶紧催吐,得趁药效没发作之前,赶紧吐掉。 拉着人走到一半,算算从他开始喝那壶酒到现在,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好像也没出现任何症状。 难道姜未眠搞错了? “苏牧,我没喝醉。”这么多年,他唯一学会的就是喝酒。 千杯不醉。 方才那点酒,又怎可能让他醉了。 他只是借着仰头喝酒的时候,看一眼苒苒罢了。 回京前,苏青以为自己放下了。 当他再次看到人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 或许到他死的那天,都放不下。 第41章 害人终害己 苏牧也不知该如何劝他这个大哥,毕竟在那段感情中谁都没错,错就错在,他们不是普通人。 若谢荏苒不姓谢,只是一普通女子,大哥与她大概也能相守至白头。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过了年,大哥还是回鸾州吧。”眼不见,心也就不会这么乱了。 他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是姜未眠在宴会开始前递给他的那个消息。 按照她的推测,大哥的酒壶应该也被人下了药,可为什么,大哥到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究竟是她的判断出现了失误,还是有人,中途掉了包。 苏牧想不明白,姜未眠也更糊涂了。 她环顾四周,无意扫到角落里的沈幼宜,面色酡红,不时舔着嘴唇,不禁皱紧眉头。 难道……那些人上错了酒? 没过多久,她便瞧见沈幼宜悄然离席。 看样子,应该是去散热。 在这期间,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沈幼宜身上,却没发现其他人也出现了异常。 等她收回视线才发现,皇上和太子竟都不见了。 “太子怎么不见了?” 她没有在意皇上,若酒壶中下的是她所想的那种药,就算皇上中了药,找个妃子解决一下就行,可为什么太子也跟着不见了。 “太子喝了两杯,好像是醉了。”这酒的后劲可真足。 “我们走。” 借由到时辰该喝药的借口,姜未眠离席,让余甘和谷瑟,兵分两路去找无故离席的人。 二人寻了一圈很快回来,脸上的表情,分外地耐人寻味。 “公主,属下没找到太子,但是……”谷瑟欲言又止,靠近她小声道:“皇上在偏殿,沈二小姐也在。 那两人就像干柴遇上了烈火,一点就着,她都没眼看,没耳听。 沈二小姐,还一个劲儿不停地喊太子,声音媚的,她想想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从她开口喊太子开始,谷瑟就知道,今日这场年宴,除了太后,还有其他人想借机做些什么。 只可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姜未眠忍不住笑了,既然他们想这么做,那就如他们所愿好了。 “余甘,让皇后娘娘离席吧。” 苏青已被苏牧带走,这会儿皇后再离席,那些人怕是要迫不及待地来看这场好戏了。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余甘得令,快步走到皇后身边,附耳低语几句,谢荏苒听着听着,弯了弯丹唇,故意倒了杯酒。 “霜儿,本宫有些头晕,快扶本宫出去透透气。” 名唤霜儿的宫女上前一步,见她面前的酒杯空了,便不作他想,扶着人离开大殿。 哪知刚离开,就被跟在身后的余甘,一手劈晕。 这个,可以留待之后处置。 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地看看,那些人如何唱下去这出戏。 眼见皇后成功离席,贵妃与沈相对视一眼,先行一步去抓那对奸夫**。 赵君衍仰头喝酒之际,发现了他们的举动,扫视四周发现眠眠也不见了的时候,摇摇头选择继续喝他的酒。 沈琼婳慢悠悠地走到偏殿外,昏暗的殿内,不时传来几声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她压下激动不已的心,小心靠近,听到殿内依稀还有男人的声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只觉得皇后之位已收入囊中。 “谢荏苒,你可真不是不要脸!” 她的声音不小,很快便引来了喝多了酒,出来吹风的几人,当然也包括谢家的几位。 “贵妃娘娘,你可不能在这里血口喷人,这里面怎么可能是皇后娘娘。” 谢昌霖第一个赶到,听到偏殿内传出的声音刚想走开,就见她将污名泼到了妹妹身上,立即出声驳道。 无凭无据,她怎能认定,殿内的人就是皇后,简直荒谬。 “本宫有没有血口喷人,进去一探便知。”除了中药的两人,还能有谁在这偏殿,一定是他们。 她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冲了进去,点上烛火时,榻上的两人居然还在抵死纠缠。 姑母给的药可真厉害。 “谢荏苒!” “谁允许你,直呼本宫名讳的。” 沈琼婳朝榻上喊了一声,声音却是从众人身后传来。 很快,人群中让出一条路。 她回头望去,出现在门口的,不是谢荏苒又是谁。 她怎么在那儿? 那榻上的人是谁? 沈琼婳没料到,好好的一步棋,居然会被她反将一军,而此时,殿外又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面对众人,沈琼婳已然骑虎难下。 “到底是谁敢公然秽乱后宫,贵妃不若掀开纱帐看看。” 相比贵妃看到她之后的大惊失色,皇后一直都是一种淡淡然的姿态。 仅凭这份仪态,就非贵妃之流所能及。 迟了一步,赶来看戏的贤妃,大抵也明白了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出来做了回好人。 “贵妃若不愿意,便让臣妾代劳吧。” 她朝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随即就有一名小宫女快步上前,当着众人的面掀开纱帐。 烛火映照下,待看清榻上两人的容貌后,众人齐齐怔住。 偏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贵妃更是死死掐紧手心,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女人竟会是她沈家人,还是一个,庶女! 而榻上的男子,却是方才醉酒离席的皇上。 众人惊呆了。 就连主动掀起纱帐的贤妃,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真是奇了怪了,她明明瞧见,这沈家庶女往太子的酒壶中下了药,怎么最后出现在榻上的,却是皇上? 谢荏苒也不禁愣住了,这真是眠眠做的? 她抬手抵在鼻间,眼中闪过一抹鄙夷之色,就算是眠眠做的,那也是他们活该。 “给我泼醒他们!”沈琼婳简直要被这一幕给气疯了,也不管榻上的皇上,直接夺过宫女手中的水盆,泼了过去。 “混账!” 晋武帝只喝了一杯有问题的酒,被冷水一泼,很快清醒过来。 等他起身,看到殿内无端站着的几人,再一看躺在身边的女子,顿时睁大双眸,立即将还想扑过来的人踹了下去。 沈幼宜显然中药不轻,趴在地上还在“嗯……嗯……”乱叫,听得人心烦意乱。 晋武帝冷脸扫向贵妃,贤妃几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皇后身上。 刚准备开口,就见谢荏苒骤然转身,称职地将赶来看热闹的人悉数赶走,如今出了这种丑事,还想让外人看多久? 她侧目瞟了眼身后几人,随即大步离开。 这事既然只涉及到沈家和皇上,便让他们自个儿解决去。 只不过,过了今晚,姑侄俩同侍一夫,可就真成了笑话。 “热闹也看完了,我们走吧。”姜未眠看了眼身后的人,示意他推着自己离开。 剩下的事,就看皇上如何处置了。 若他知道沈家是算计皇后,最后算计到了自己头上,那沈家焉能有好果子吃? 这回,怎么也得再扒层皮下来。 “公主,那沈家二小姐要是进了宫……” 出了这种事,还被人看见,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沈二小姐纳进宫,她要是进了宫,她们岂不是又多了个对手。 “她若真进了宫,咱们也不会太无聊。” 这姑侄二人,能和睦相处?不打起来就算好事了。 沈家越倒霉,姜未眠就越开心。 谁让他们只会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如今这叫,报应不爽。 “这场年宴进行不下去了,回去吧。” 谷瑟还在想中途离席的太子,究竟去了哪儿,见主子朝怡和殿方向走去,赶紧压下即将蹦出口的话跟上。 今晚这场戏,也该落幕了。 第42章 我才是哥哥 这场年宴,因意外直接终止。 谷瑟提灯走在前头,引公主前去宫门,送一送三爷一行人。 走至半路,路过一偏僻处,护在姜未眠身侧的余甘突然停了下来,以拇指抵住剑鞘,警惕地望向四周。 周围有人。 “主子,我们改道吧。” 余甘刚开口,下一秒,突然从灌木丛中冲出来一人,直接朝轮椅上的姜未眠扑了过去。 速度快的,甚至不等她拔剑。 “眠眠。” 来人抱住她,浑身包括发梢都在滴水,俨然像是,刚从冰冷的湖水中爬出来的水鬼。 谷瑟在那人冲出来之际,调转方向,将灯往上提了提,微光照在滴水的素色锦袍上,众人为之一怔。 这不正是太子出席年宴时,所穿的那件锦袍,她还记得,皇上看见他穿的如此素净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所以说,此刻抱住公主的,是太子! 在他扑过来之际,姜未眠就知道是他,见他抱着自己一声声地唤“眠眠”,缓缓抬起略显冰凉的手。 伸到一半,手却停在了半空,任由他紧紧抱着。 在她身后,推着轮椅的黎津瞧见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握紧轮椅把手,他明明看到公主方才准备推开人,最后又将手缩了回去。 公主对这位太子殿下…… 萧承锦中了药,一阵冷一阵热的,没等他抱多久,被他甩开的虞景耀匆忙找来,老远瞧见自家主子的行为,赶紧上前,大着胆子将人拉开。 “殿下,这是仁曦公主,您喝醉了。” 幸好这片鲜少有人经过,若是被人瞧见,不光殿下,就连仁曦公主都有理说不清了。 现下,奉天殿那边正乱着,殿下可不能再添乱了。 萧承锦撇开他的手,再次抱住人,他现在也只能借着这种机会,才能再次接近她了。 “眠眠,我,我是太子哥哥啊。” 你当真不记得从前了么。 哥哥二字一出,姜未眠心中一阵触动,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就在萧承锦以为她记起从前的时候,换来的却是她伸手推开了自己。 “太子殿下,更深露重,早些回去换件衣裳吧。” 她回头看了眼黎津,车轮再次缓缓地转动起来,不等萧承锦拖着一身冰水追过去,拐了个方向,朝宫门方向走去。 “殿下,回去吧。”虞景耀苦口婆心地劝道。 方才中了药,还没完全解了就来找公主,这会儿岂不是又要发作了。 萧承锦愣在原地,紧紧盯着那道被遮挡住的身影,久到身上的水凝结成冰。 他的心也一并凉透。 “若我不是沈家人,她刚刚是不是就不会推开我了。” 萧承锦喃喃自语,拖着忽冷忽热的身子,回到东宫继续泡在冰冷的水池中。 那一夜,守在池边的虞景耀,静静地听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仁曦公主的名。 而在他走了之后,一道黑衣身影侧身站在二人方才的位置。 “哥哥?呵!他算你哪门子哥哥。” 黑衣人笑着笑着,耷下了脸色,想起萧承锦的那句“太子哥哥”,满身的嫉妒藏都藏不住。 他才不是你哥哥,我才是!!! 姜未眠匆忙赶至宫门口,恰巧赵缦缨与苏瑾遥上了马车。 见她特地跑来宫门相送,苏瑾遥不免有些不悦,“这么冷的天,你来这儿做什么,快回去,等过几日,我与缦缨再递牌子进宫来。” 她身子不好,还到处奔波。 “方才都没能跟舅母说上几句话,该是眠眠出宫去看你们才对。” 皇上虽然想将她留在身边,却并非限制她的出行,想出宫,跟皇后娘娘报备一声就是。 “好了,外面这么冷,赶快回去吧。”就连赵缦缨也催她赶紧回宫待着,半点不提方才看的那场好戏。 在她和苏瑾遥看来,沈家闹出这么个笑话着实是解气,却也不及姜未眠有没有冻着。 他们更关心她。 “眠眠,我们就先走了。”懒得去看那场闹剧的赵君衍与大哥也准备离宫,走到她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翻身上马。 他知道,这丫头非得看着他们平安离宫才罢休,索性催着其他人也赶紧走。 目送赵家的马车平安出宫后,姜未眠这才松了口气。 在这宫里,稍有不慎就会发生今晚这样的事,就不知,沈家现在又是何等景象。 想想,她还真有些睡不着。 “谷瑟,黎津,你们先回去,余甘带我再去看看热闹。” 她还真好奇,这件事接下来的发展。 余甘惯常冷着一张脸,抱起主子,瞬间窜上屋顶消失。 直到那件玉色的大氅消失在视野中后,黎津这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盯着手中的轮椅,万般不甘心。 他力气大,如果他也学会了轻功,公主刚刚是不是就让自己抱了。 她刚刚让太子抱了一下,不,是两下。 “怎样才能学会轻功?” 他喃喃自语一声,下一秒就见谷瑟的那张圆脸凑到眼前,脸上还带着些许若有所思。 “你最近倒是挺好学的嘛。”一会儿让她教武功,一会儿又想学轻功。 他学成了,想干嘛? 黎津对上她那双看似人畜无害的杏眼,总觉得她看穿了自己的别有用心,赶紧推着空空如也的轮椅回怡和殿。 然而谷瑟,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黎津,你不会是喜欢公主吧。” 快步走在前面的人听到这句话,突然停下脚步,像是被人拆穿心思似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得越来越快。 他刚想反驳,就连谷瑟踢着脚边的石子,满不在意地道:“公主样样都好,喜欢上也无可厚非,我也喜欢公主。” 公主明明比她还小,却总是摆着一副大人的样子来哄她。 她也乐得看着公主一本正经的模样,比只会哭唧唧的孩子,不要好太多。 公主身上的优点,怕是说到第二天早上都说不完,要说缺点,大概就是太勉强自己。 这样的公主,谁能不爱。 黎津没有搭话,也没有承认她所谓的喜欢,只顾闷头往前走,不时听着她在耳边念叨公主。 公主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好,自然也就不存在特殊对待。 换句话说,他在公主眼里,和谷瑟她们是一样的。 可他,好像不止想要这些。 姜未眠自走后开始不停地打喷嚏,耳朵也莫名发烫,吓得素来一张冰山脸的余甘差点直接将她带回怡和殿,赶紧去找太医来看看。 “主子你没事吧。” 姜未眠赶紧用冰凉的小手捂着发烫的耳朵,连连摇头。 这么晚了,究竟是谁在背后念叨她,能不能赶紧停下。 —— 奉天殿偏殿内,药性消散的沈幼宜终于缓了过来。 看着满地狼藉,再看屋内一众面色沉重的人,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低着头,偷偷地扬了扬嘴角。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耻,但只要能成为太子的人,用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关系。 旋即,哭成泪人地裹紧被子,露出香肩,抬头弱不禁风地朝贵妃喊了一声“姑母~” 初经人事,那一声姑母勾的人心痒难耐,沈琼婳见她还有脸喊自己姑母,当即一耳刮子扇了过去,直接将沈幼宜那半张脸扇成猪头。 “贱人!” 她怎么还有脸喊自己姑母的。 明明是给苏青和皇后备下的酒,皇后没喝也就算了,为什么另一壶也到了她手中? 沈幼宜被她扇的脑仁嗡嗡作响,目光往别处一瞟,没瞧见本该被她一同捉奸在床的太子,反倒看见了披着外衣,面如墨炭的皇上。 她往地上一扫,看着地上刺眼的皇袍,一股凉意迅速四散。 难道…… 第43章 心仪之人是 沈幼宜很快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忙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皇上,民女冤枉,一定是有人陷害民女,求皇上明察。” “明察?”相比不着一物,只能用被子裹身的沈幼宜,晋武帝身上还算完整。 但他那双狠厉的眼眸瞥过来,便叫人后脊泛起一股森然凉意。 “你说有人陷害你,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谁有那个胆子,敢同时陷害朕!” 沈幼宜红着眼,朝殿内其他人看去,却发现没有一个能让她指证的。 也不明白,她明明将酒送与了太子,为什么到最后,却是皇上。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一个劲儿地哭,也不敢哭的太大声,更像是哽咽。 晋武帝懒得再看她,冷眼划向噤若寒蝉的贵妃和沈相。 这人是他沈家的人,那他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这人是他沈家变着法儿送进宫的。 “沈相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早在发现人不对劲的时候,匆匆赶来的沈修龄直接跪了下去,万万没料到,没能扳倒皇后,反倒将自家人给砸了进去。 “臣……” “如今都这样了,皇兄还想要什么解释。” 听闻奉天殿出事的消息,萧锦舒赶紧从慈宁宫赶了过来,还没进去就听殿内传来皇帝大发雷霆的声音。 皇上素来厌恶别人算计自己,更别提沈家人了。 眼下这种局面,除了她,怕是无人能解。 进去后,萧锦舒便命侍女将沈幼宜扶起身,转而笑着道:“皇兄莫气,这人呐,是舒儿特意送给皇兄的。” 什么! 此话一出,沈幼宜霎时瞪圆了双眼,大夫人到底在说什么。 她刚想反驳,扶她起身的两名侍女死死掐住她的手臂,显然是让她闭嘴的意思。 晋武帝微怔,冷笑了两声:“送给我?就是这样送的?” 要想进宫,什么方法不行,非得用这种苟且的勾当。 “皇兄你听我说,原本我是想将人送进宫的,谁知……”她回头扫向抖的跟筛糠似的沈幼宜,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嘴角,“谁知这丫头自作主张,这才闹出笑话来,还请皇兄责罚。” 她说着转身跪下,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这份说词,显然不可信。 可晋武帝却不能不信,虽然姑侄二人同侍一夫确实是个笑话,但他承认了,临幸的好歹是自己的女人。 如若不然,他这位以“仁”治国的皇帝,就会被抹上这个污点。 孰轻孰重,他得掂量清楚才行。 这样一来,所有的过错皆由沈幼宜一人担着,他还是那个仁孝的帝王。 但沈幼宜又哪里愿意担下这份罪责,一旦认了,她也不必活在这个世上了。 “皇上,皇上不是这样的,民女真的是被陷害的。” 一定是有人知道了她的计划,故意做的这件事,一定是这样,否则今日过后,她该是太子侧妃才是。 可是很显然,她的话在皇帝的脸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下次可不能这么做了。”晋武帝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大步离开偏殿。 隐在暗处的姜未眠,见事情居然这样解决,属实有些失落。 早知如此,就该加一把大料才对。 “现在沈家闹出了这么个笑话,公主打算怎么处置她。” 皇帝一句话不说地离开,差点气疯了的沈琼婳转眼就将矛头对准坏了她好事的沈幼宜。 如果真让她进宫,那她沈琼婳的脸面又往哪儿放,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暴毙。 萧锦舒转身走到瑟瑟发抖的沈幼宜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 “如果现在就让她暴毙,不就在告诉众人,今日之事是沈家一手策划么?” “那我们怎么办,难不成真让她进宫!”沈琼婳一万个反对,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萧锦舒听得心烦,随手扔掉手中的人,嫌弃地擦了擦手指,反问沈琼婳:“那你还有别的好办法么。” 既然没有好的办法,现在就只能听她的。 “不,我不要。” 沈幼宜连连摇头,她不想进宫做皇上的妃子,她喜欢的是太子啊。 “娘娘,”她直接跪在了沈琼婳面前,伸手拽住她的裙摆,“娘娘,民女已心有所属,求娘娘成全。” 皇帝走后,贤妃也趁机离场,将这里还给他们沈家人。 现在也就只有沈家的几位,以及躲在暗处偷听的姜未眠。 当她听到沈幼宜说出心仪之人时,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一股浓厚的火药味。 沈琼婳气的直接赏了她两巴掌,伸手指着她怒骂,“就你这种贱货,也敢肖想锦儿!” 真亏她说得出口。 她的儿子,就算是选侧妃,也选不到这种人身上。 沈琼婳最终还是听从了萧锦舒的建议,暂时留下了沈幼宜一条贱命。 之后的事便都交由萧锦舒和沈修龄,任由他们打杀了,还是送进宫,都与她无关。 反正今天这事,就够他们沈家丢脸的了。 “余甘,走。” 自从沈幼宜说出心仪之人是太子之后,姜未眠便没了继续待在这里看戏的心情。 回去之后,坐在轮椅上,望着再度扬起白雪的庭院,愣神发呆。 殿内,炉火烧的通红。 姜未眠捏着那枚龙纹玉佩看了许久,久到黎津走到身后,仍无所察觉。 “眠眠,我是太子哥哥啊。” 他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实则…… 小的时候,爹爹偶尔也会带着她进宫,在皇家练武场教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哥哥习武,那人的腰间时常悬着一枚龙纹玉佩。 她出于好奇,每次见到,总跑过去上手摸两下。 “眠眠喜欢么。” 她重重地点头应了。 “但是这枚玉佩现在还不能给你,等以后……”他背对着爹爹,眼中漾出淡淡的笑意,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以后送给你做聘礼。” 收了我的玉,可就是我的小太子妃了。 她瞬间从回忆中缓过来,再次看向手中的玉佩,下意识扔了出去,无巧不巧地扔到了火盆子里。 姜未眠想也未想,就想从滚烫的火盆中拿出那块玉佩,好在最后,被站在身后不知多久的黎津及时制止。 他拦下公主伸向火盆的手,转眼从火盆中取回那块玉佩。 “你是不是傻!” 姜未眠见他烫红了手,就想让谷瑟来给他上药,反被黎津拒绝。 “那块玉很好,就这么化了,可惜。” 他看到玉佩上的龙纹饰样,就知道那玉十有八九是太子的。 而公主对太子…… 说到底,只是不想她伤心罢了。 姜未眠翻手张开手心,盯着微烫的玉佩,沉吟片刻,递给他。 “既然你觉得好,那就送你了。” 幼时的事,早就做不得数了。 第44章 新年,去见想见的人 黎津堪堪接住玉佩,抬头就见她转动轮椅离开。 他握紧玉佩,返回所住的偏院,将玉佩与字帖放在了一起。 而后想想,最后还是送还至书房,压在了兵书的下一页。 这虽是公主送的,说到底也还是别人的物件,他就算拿了,日后也是要还的。 如此,倒不如不要。 黎津绝不承认,他是想到玉佩曾为太子所有,才不要的。 送还玉佩,站在廊下,搓着发红的手望向纷纷扬扬,下着白雪的夜空。 眼前不禁闪过,绝美妇人被绑在高台上的画面,他连连摇头,企图将这些画面从脑中清除,结果却愈发地清晰。 那名妇人眸中垂泪地望着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翕,似在对他说什么。 可惜他离的太远,根本听不见。 他知道,那人应该就是他的母亲,可是他没有任何能力救她。 哪怕是现在,他也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侍卫,尚且保护不了主子,又怎能给她报仇。 母亲,你大概不知,这些年来,我又是怎么过来的。 “黎津。” 谷瑟突然打开一条门缝,朝站在廊下的人招了招手。 他收起思绪,压了压眼角的红痕,快步走近,刚想问她有什么事,就被人拉了进去。 殿内除了他,还有一众怡和殿的宫女太监,众人围在一处剪着窗花。 公主就坐在他们中间,跟着一个小宫女一起剪。 “公主,这里应该横着剪,不能剪断。” 屋内异常暖和,即便年宴上发生了那些糟心事,也不妨碍怡和殿内的热闹。 他被谷瑟推进众人中,随即就有人将一叠没剪过的红纸塞进他手里。 姜未眠不时扫两眼其他人剪的窗花,看到他的,一扫方才低落的心情。 “黎津,你剪的什么呀。” 谷瑟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噗嗤笑出了声,捏着他手中的红纸拎起来,他竟将白日练的字给剪了出来。 这人是练字练傻了么。 他尴尬地挠了两下后脖,瞥见公主也被他蠢笨的行为逗笑,也就值得了。 众人将剪下来的窗花贴了起来,唯独将红纸剪没了的姜未眠,和剪成字的黎津没有伸出手。 他剪的那些都放在桌上,而藏在身后的手上则是一张完整的窗花。 细看那张薄薄的窗花,像极了一个人的样子。 见众人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窗花上,不动声色地将窗花塞进袖中。 “算了算了,这些……本公主不在行,咱们玩儿其他的。” 窗外风雪飘摇,殿内青烟缥缈。 路过怡和殿外的人,都能听到从殿内传出的欢声笑语,比之其他地方要热闹许多。 在那一片风雪中,过了子时还未离宫的苏青,也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宫中发生了那样的事,人人都只顾着那边,反倒给了他们见面的机会。 岑箐远远地守着,手中还拽着一根粗麻绳,而麻绳的另一端,就绑着那名嘴角长了颗痣的宫女,霜儿。 她不是会通风报信么。 如今娘娘正跟苏大人见面,倒要看看,她还能怎么报信。 雪越下越大,二十年终于能说句话的两人,见了面却双双沉默以对。 苏青攥紧手心,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话到嘴边更是直接咽了下去,到最后,还是谢荏苒先开了口。 “你……还好么。”问出口的刹那,谢荏苒撇开了微红的视线。 苏青本想说他很好,踌躇良久,摇了摇头,“不好,一点也不好,这么多年了,还是没能忘了你。” 他在鸾州,时常能听到有关她的事,包括她的孩子无辜惨死,六宫大权旁落。 那时只恨不得赶紧回到她身边,可他知道,不能这么做。 自从她一身嫁衣入了宫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你呢,这么多年,你好么。” 素来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甚至都敢公然反抗太后的人,此刻死死咬着嘴唇,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你都不好,我能好到哪儿去。” 见她哭红了眼,本想就此保持距离的苏青心软了,赶紧上前给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你不知道你一哭,我就没法了么,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 仗着他喜欢她,为所欲为。 “好了,莫哭了。”他像从前那样哄着她,哄到最后,收回了指尖。 能再见她一面,像这样触碰她,就已经很满足了,他不敢奢求太多,乱了自己的心。 “这人,就由我带走吧。” 二人没说几句,苏青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被绑的侍女身上,看到她那张脸,瞬间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带着苒苒私奔那天,就是这个婢女通风报信。 当时他一直念着苒苒,在她大婚之后,就去了鸾州任职。 这么多年,反倒把这个人给忘了。 如今,她在苒苒身边平安无事地待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想陷害苒苒和他。 这回可不能再放过她了。 “也好,我正愁如何处置她,如此就让她直接消失吧。”将人交给苏青,她也放心,“你可不能将她弄死了。” 一次两次地背叛她,哪是死那么简单的事,她要让她生不如死。 “好。” 苏青抬手命人将霜儿带走,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谢荏苒后,转身离开。 出了宫,苏牧正靠在马车旁等着他,见他平安无事地出来,小小地松了口气。 “见到了?” “嗯,代我多谢仁曦公主。” 他与皇后见面的地方,是姜未眠回怡和殿前特别安排的。 这下,可欠了她不少人情。 “大哥用不着谢她。”提到姜未眠,苏牧满肚子地牢骚无处宣泄。 这份人情,他可是用朝堂上的秘事还的,如此也算对得起大哥了。 “这人你也见了,日后可不能做些让姐姐担惊受怕的事了。” 他是无所谓,难为姐姐一直悬着心,直到离宫那一刻才真正放下。 阿姐那人嘴硬心软,面上说着再也不管,临入宫前,不还是对他耳提面命,让他千万看好这个不成器的哥哥,别让他做出丢人的事。 “我在你们眼中,就这么不靠谱么。”苏青不明白了,就因为二十年前的事,这两人就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 苏牧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坚定地点了下头。 瞧他见到人之后的光彩照人,和在年宴上喝闷酒时的颓废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大哥,有一点我得提醒你,谢荏苒可是皇后。”他可不能做让皇上气血倒流的事。 苏青瞪了他一眼,直接一拳揍了过去,“我看你是皮痒了。” 他是那种人么。 苏牧瘪了瘪嘴,没有再开口。 在他心里,这个不靠谱的哥哥,或许就是那样的人。 再说了,他这也是好心提醒嘛。 第45章 他不是童养夫,你是 怡和殿中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子时之后,方才散去。 姜未眠给每个人都多发了几两银子,又额外置了几套棉衣,让大家过个好年。 因年宴当晚发生的事,贵妃等人自顾不暇,也不敢再在风口浪尖作妖了。 然而,走了个贵妃,又多出了其他人。 年节这几日,见寒柚时常跑来怡和殿,萧云华也跟着上门,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有关小舅舅的喜好。 姜未眠虽看不惯她,却也没有直接撕破脸,毕竟现在,她还要靠萧云华,去探听萧承泽的事。 年宴那晚,本该现身奉天殿的萧承泽,到最后还是没出现。 在那之后,她也跟余甘再三确认过。 余甘的那支箭,明明只是擦着他的脸射向了树干,并没有伤到他,那为何都已经准备现身的人,之后又不出现了? 只是为了在她面前晃一圈? 姜未眠对这位三皇子的行事,很是好奇,也就没有拦下隔三差五,登门造访的萧云华。 “别提了,皇兄这几日又病了。”萧承泽时常病着,有时还会无故呕血,这么多年,萧云华早就习惯了。 “对了,寒柚那丫头今日怎么没来啊?”萧云华扫视一圈才发现,前几日黏着姜未眠的人,今天居然不在。 姜未眠闻言笑了笑,摇头只说不知道,没过多久,便借由身子乏了,让谷瑟送客。 年宴那日,寒柚找到了个玩伴,今日镇北王入宫,想必是去找她的新玩伴了。 只是这样的话,还是少对萧云华说,比较好。 她不过是想从自己这里套取小舅舅的一些事,带着目的登门,自然也不必事事都告诉她。 萧云华讨了个没趣,套的又都是些她派人打听打听就能知道的事,这才隐约察觉到,姜未眠似乎并不想将赵君衍的事告诉她,脸色转眼沉了下去。 在她走后没多久,萧寒柚便拉着她的新玩伴,从远处跑来。 比她大几岁,高一个头的萧北宸,甚至还没她跑得快,一路被她拽着,气都快喘不上了。 “萧寒柚,你给小爷撒开!”这会儿老爹不在,他也不必给这个小屁孩好脸色。 前几日被她带着到处跑,骨头都快跑散架了。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一个人,能刚好踩中他所有不喜欢的东西。 “我带你去找姜姐姐啊,姜姐姐那儿备了好多好吃的。”萧寒柚可不会乖乖听话,说撒开就撒开,在他恶狠狠地说完之后,抱紧了拽着的那只手。 像是得了个新玩具似的,跑去找姜未眠,非要给她瞧瞧。 “姜姐姐~” 姜未眠老远就听见两个人在宫门外拌嘴,放下兵书,将压在兵书下的玉佩收起来后,吩咐谷瑟再去准备些点心。 萧寒柚迈着小短腿,成功地将萧北宸拽进怡和殿,小鼻子往前嗅了嗅,闻到浓浓的奶香味,大大的眼睛里,不时闪烁着点点星光。 萧北宸无意间瞥了眼,瞧她这副小馋猫的模样,看着反倒比方才可爱多了。 “姜姐姐新年好。” 萧寒柚嘴甜,到哪儿都是一脸乐呵呵的,看得人心生欢喜。 她拉着人跑过去,谷瑟也正好将点心从小厨房里端出来。 “姜姐姐,这是萧北宸,寒柚的……寒柚的童养夫!” 她倒是大大咧咧,却听得姜未眠差点呛了一口茶水。 萧北宸更是被她这句话,气的满脸通红,大力甩开她的手,怒气冲冲地道:“谁是你童养夫,我才不是。” 要不是老爹让他多让让这小孩儿,他才不会被她拉着跑来跑去。 萧寒柚抓了两块栗子糕,自己塞了一块,转手将另一块塞他嘴里,眨了眨眼,像是在说:你本来就是啊。 提到“童养夫”,姜未眠也是好奇,她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蹦出这么个词儿? 萧寒柚嚼吧嚼吧,咽下栗子糕后灌了一口温水,余光一瞥,看到不远处的黎津,嘟着嘴指向了他,“姜姐姐不是也有一个嘛。” 童养夫,挺好玩儿的。 她随手一指,直接惊呆了跟着她一起塞栗子糕的谷瑟。 顷刻间,那一方天地陡然安静下来。 黎津愣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公主的童养夫?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称呼,心中莫名有些欣喜,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寒柚,不可胡说。” 然而,未等他欣喜多久,姜未眠的一句话,让他的幻想彻底破灭。 “黎津只是我的侍卫。” 是啊,他只是侍卫,除此之外,与公主没有任何关系。 萧寒柚也是这时才明白,黎津根本不是什么童养夫,噘着嘴哦了一声,再次扭头看向被她生拉硬拽拖过来的人。 正当萧北宸以为她终于能放了自己的时候,下一秒就见她扑了过来,两只小胖手搂住自己的脖子。 对准他的脸啵唧一口,留下奶香味的口水印子。 “没关系,你还是我的童养夫。” 就算她理解错了姜姐姐的意思,也并不妨碍她继续找童养夫啊。 萧寒柚觉得自己理解的,没毛病。 反观萧北宸,在她凑过来亲的时候,整个人直接傻了。 等他反应过来,看到她继续黏着仁曦公主吃栗子糕,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反倒没有之前那么讨厌了。 在那之后,像是被萧寒柚驯服了似的,给他投喂最讨厌的甜食,也会乖乖张口吃掉。 萧宗晟紧赶慢赶地赶来接儿子,见他没几天就被小丫头收拾的服服帖帖,满脸不可思议,这还是他那个臭屁的儿子么? “柚儿可真厉害。” 他这个儿子,谁的话都不听,成天在家气他夫人,这下终于能找到制住他的人了。 不过—— 真可惜,他们马上就要启程返回幽州,夫人身子不好,可不能让她在家待太久。 “皇叔这么快就要走了?”萧寒柚有些不舍,她还没跟童养夫哥哥玩儿够呢。 镇北王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放轻音量,小声哄着:“柚儿乖,等柚儿长大了,再去幽州找哥哥玩儿,好不好。” 一旁的姜未眠见他如此急着回去,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王爷,可是幽州……” 幽州乃大晋与柔然的边陲要塞,他这么急忙赶回去,难道是柔然那边有什么异动? 萧宗晟点了下头,却没多说什么。 近几年,柔然也不老实,数次抢夺过往商队的物资,势必不能再继续放任下去了。 他此番回京,实则也是想探一探皇上的意思,若真到了交战那一天,他可不会再上道折子,禀明情况了再去打。 就算他等得起,幽州城的百姓可等不起。 这事本来前几日就该说明,偏偏那个时候又出了沈家那起子糟心事,也就晚了几天。 如今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姜未眠沉吟良久,修书一封交给他道:“既然如此,王爷一路保重。” 这是她的亲笔信,有了她的信,滞留幽州大营的五万姜家军,也能以备不时之需。 萧宗晟接过信,显然有些意外,“你就不怕本王吞了那五万大军?” 她就如此放心自己? “王爷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仁曦就相信,王爷不会这么做,退一步来说,若这五万姜家军能得王爷好生对待,仁曦也就放心了。” 父亲死后,剩下的这二十万姜家军,目前还由姜家供给,而姜家如今又只剩她一人,总有一日会有心无力。 如此,还不如交由镇北王这样的人。 第46章 她靠的是毅力和耐心 “有你这句话,我必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兵,好生对待。”萧宗晟拍着胸脯向她保证。 其实她早该这么做的。 若其他姜家军也都交由旁人管辖,她的处境或许会比现在好很多,但这样的结果,却不是皇上所愿看见的。 镇北王将她的信贴身收好,也存了个私心,没叫皇上知晓此事,在怡和殿小坐片刻,便将自家跟换了个人似的兔崽子带走。 临走之际,萧寒柚还在挥手,笑着同她的“童养夫”道别,根本不知道幽州离上京到底有多远,还以为明天一样能见到。 萧北宸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个没心没肺,笑得贼开心的奶娃娃,挣脱老爹的手折了回去。 当着众人面,一把抱住人,亲了口q弹的脸颊,傲娇地哼哼两声道:“小爷在幽州等你,记得来。” 说完,赶紧遮住发烫的耳朵,在老爹揶揄的眼神中离开皇宫。 “你小子不错嘛,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镇北王忍不住哈哈大笑,嗓门儿大的,萧北宸恨不得遮住耳朵。 他又不是他亲生的,哪来的什么当年,纯属胡扯。 镇北王妃无法生育,夫妇俩探亲途径暮云镇时,捡到了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他,那时他都四岁了。 萧宗晟瞧他乌黑的眼珠子不停乱转,伸出大手一把罩在他头上,“臭小子,我说有就有。” 他还能不知,这小兔崽子为何跟他生了一路的气,不就因为这件事嘛。 既然是他萧宗晟的孩子,带回来给他们看看也无可厚非,也就兔崽子自己,一个劲地钻牛角尖。 镇北王来时匆匆,去也匆匆,年后第七天便启程返回幽州。 新玩伴这么快就走了,而且可能很久都见不到,萧寒柚想想还真有点不舍,萧北宸走的那天,就连她最喜欢的栗子糕,也没吃多少。 然而没等过几日,她的注意力又被姜未眠宫里的弓箭所吸引,很快就将“童养夫”抛之脑后。 姜未眠年前提及的事,晋武帝年后就给她安排上了,教她射箭的,正是上次护送她去温泉山庄的御林军副统领,武亦安。 武亦安年纪不大,武动也还不错,晋武帝想着他们之前还曾见过,这样也比较熟悉,而且最关键的一点,这个武亦安是他的人。 “公主真想学射箭?” 这份差事虽是皇上下的令,对于年少气盛的武亦安来说心里多少有些憋屈,还没开始,就已经能够想象到仁曦公主叫苦叫累的画面。 他这么问,也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毕竟想学好射箭,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当然。”姜未眠回答的非常肯定。 武亦安转身拿出一套弓箭,侧身而立,搭上利箭,拉开弓,瞄准靶心。 呼啸间,一道箭矢咻的一声,命中红心。 他的功夫在御林军中已属上乘,可即便如此,还是对自己刚刚射出的那支箭不满意。 “公主想学到什么地步。”仅是拉开弓,明日也不必起早来了。 姜未眠瞥了眼他身旁的箭袋,转动轮椅,从中拿出一支利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而后语出惊人道:“百发百中。” 一句话,令武亦安轻蔑地嗤了她一声,不等他再开口,只听姜未眠又道:“武大人方才那一箭,似乎偏了呀。” 本打算就此离开的人猛地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只能依靠轮椅行走的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即便命中红心,也不在正中间,而且并未穿透靶子。 “刚刚刮了一阵北风。”他虽然瞄准了靶心,却没有算到会起风。 风起,即便他的速度再快,也没有完全射透靶子,这要是放在战场上,若不能将敌人一举拿下,死的就会是自己。 武亦安拧紧眉头,审视着眼前满眼笑意的人,明明周身不见丝毫防备,却不敢让人小看她三分,他收起先前的不屑,迟疑片刻,拱手道:“但愿公主真能达成所愿。” 箭,他可以教。 能不能坚持下去,就看她自己了。 从那以后,姜未眠每日寅时起,亥时睡,除却每日的教习以外,又额外增加了不少练习的时间。 短短几日下来,原本嫩白的小手,变得枯皱甚至是皲裂,惹得谷瑟大半夜抱着她的手,坐在榻前,边给她上药边哭。 偶尔路过练武场的晏子赋,瞧她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习射箭,倒是越发佩服这位仁曦公主了。 莫说旁人,哪怕是爱好习武的女子,恐怕也不会做到她这样,好歹是个女孩子,怎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 姜未眠在练武场一待就是一上午,每隔两个时辰才停下来休息一次,每天拉完弓箭,手臂酸胀的抬都抬不起来。 她没有选择武亦安提议的轻弓,而是要了男子所用的重弓。 重弓比轻弓沉了不止一倍,对于身形娇小的女子而言,仅重量就是一大难题,更别提瞄准了。 她的动静不算小,每天都有人有意无意地路过练武场,瞧她练了这么久,一支箭都没射进靶,不禁笑了。 “就她还想射箭?练了这么久,也该放弃了,不是那块料,练多久都没用。” 沈琼婳与几位昭仪,婕妤,特地晃到练武场外,故意说的极大声,生怕里面的人听不到似的。 姜未眠用眼角余光扫了眼看她好戏的人,一鼓作气地举起重弓,搭上利箭。 咻的一声,射了出去。 那支箭,直中红心。 这一幕看的贵妃等人目瞪口呆,方才的话仍萦绕耳畔,如同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自己脸上。 本是来看姜未眠笑话的几人,立即灰溜溜地离开,再也没来练武场外晃荡。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谷瑟见主子射中靶心,仿佛自己中箭似的,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公主早就能射中靶心了好不好,这群没见识的。 她走到靶前,将利箭取下,伸手比了比箭矢射进靶中的深度。 嗯……倒是比前两天稍微深了那么一点。 不知情的人以为,公主还停留在拉弓这一步,鲜少有人知道,她其实是想看看自己能射多远,多深。 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姜未眠的轮椅每天都往后移,虽然效果甚微,却在真实地变化。 似乎是受了她的影响,黎津这些日子,也开始跟着余甘身后学轻功。 本以为他已过了最佳习武的年纪,学起来多少有些吃力,只有余甘才知道,人的潜力究竟有多大。 也是这时才彻底明白,习武不分年龄和性别,只看你有多大的决心。 第47章 压赢,当然就不能输 姜未眠练箭的这段日子,朝堂上也没闲着,各家皆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手里那块隐形的大肥肉。 甚至有人直接将这件事搬到明面上,交由皇上定夺,姜烨率领的姜家军最终该如何安置。 恰逢这时,传来姜未眠开始练习射箭的消息,不少人开始心生不安,更猜不透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学射箭。 左手边的苏牧,不经意间划了眼,以沈相为首的固守派,见他们个个面色微凝,大跨一步上前,波澜不惊地笑着感叹:“臣听闻,仁曦公主近日勤于练箭,真不愧是大将军的女儿啊。” 见他将仁曦公主搬出来,不少武将站不住了,生怕他在这上面做文章。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他又道:“这姜家军呀,本就归姜家管辖,臣觉得,将姜家军交给公主,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法子。” 这就相当于,将盖上盖子的碗打开,露出里面的大肥肉。 对姜未眠而言,无论她怎么做,都有人盯着这块“肥肉”,可对晋武帝来说,却是好事一桩,至少这些人不会再将目光转向他。 在这之后,只要他依旧牢牢地抓住姜未眠,这块肥肉便跑不了。 苏牧的这个提议倒是十分中肯,但对其他人而言,却并非如此,况且,如何能让一个尚未及笄的孩子,去掌管那么庞大的军队,这不简直就是笑话么。 “爱卿……所言有理。” 不得不说,现下能够摆脱这些人天天在自己耳边念叨那二十万大军的办法,只能是将军权转移到另一个人手中,可是交给其他人,他又不放心。 正如苏牧说的那样,交给眠眠,才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见皇上如此爽快地接受自己的提议,苏牧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扫了眼对面如同饿狼般盯着他的沈修龄。 在他开口反对之前,再道:“皇上,这二十万大军若就这样轻易地交给公主,别说其他人,便是微臣也有些不服啊。” 明明是他提议的事,如今又由他来反对。 沈修龄咬紧牙关,暂时按兵不动,他倒要看看,这个苏牧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晋武帝眯了眯眸,沉吟片刻,顺着他的话问:“那依爱卿之言,要如何才能交给仁曦。” 苏牧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满脸真诚地提议:“臣要是没记错的话,两个月后,便是一年一度的春猎,若公主能在春猎上一骑绝尘,这二十万大军暂时交给公主,想必其他人也不敢不服了。” 谁都知道仁曦公主的腿废了,靠着那样一双废腿还能骑马射箭? 苏牧提的要求,显然不合理。 然而就是这么一则不合理的要求,却是姜未眠自己提出来的。 说出这句话后,苏牧都忍不住替她捏了把汗,要想在春猎上一骑绝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届时,各家公子乃至朝堂上的武将都会参加,她就算是现学,仅在这短短两个月时间内,就要赢过所有人,实在是太难了。 “为什么要提出这么难的要求?”万一没达到,二十万大军不就彻底收不回来了。 “苏相怕什么,正因为难度颇高,才能让人信服啊。”她要证明自己,并不比谁差。 苏牧每每想起那丫头的话,总有种自己在刀刃上行走的错觉,若皇上不答应…… “爱卿这个提议,甚好。” 苏牧:!!! 本以为皇上不会同意这项提议,谁知,他竟也愿意来这一场豪赌。 “众爱卿意下如何?” 这件事早已明了,没有任何一人认为,仁曦公主真能取得最后的胜利,然而就是这么一件稳操胜券的事,众人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苏牧是不是疯了,居然提出这种要求。” 下了朝,几名大臣聚在一起,谈论着定下来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苏牧站在了仁曦公主那边。 可今天朝堂上的这几句话,却让人觉得,他巴不得那些大军落入旁人口袋,否则,怎会冷不丁提出这种建议? “哎!听说了么,赌局都已经摆起来了,压公主输的,一赔三。” “那压公主赢的呢?” “八十!”一赔八十。 开局就这么高,两个月之后,还不知会翻几番,但又有谁去压赢呢。 “公主,都压的输。”谷瑟赶紧跑回怡和殿,将战况告诉主子。 输的赔率虽低,却是稳赚不赔,至今为止还没人压赢。 黎津练武归来,路过设在宫中的赌桌,发现赢的那边压根儿无人压宝,摸了摸怀中的五十两,全都压了过去。 当他将五十两放上去的那一刹那,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个个都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呵!还真有个傻子。” 有人认出了他,知道他是仁曦公主身边那个呆呆傻傻的小侍卫,忍不住出声嘲讽。 如今,恐怕也只有仁曦公主身边的人,敢压在自己主子身上了。 众人毫不遮掩地笑他蠢,下一秒,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直接将一块上乘的和田玉,放在了五十两旁边,笑声戛然而止。 黎津疑惑不解地回头,正好对上萧寒柚略显兴奋的神色。 “四公主……” “姜姐姐一定能赢!”她啪啪拍着桌子,虽然不知道赢什么,但只要是姜姐姐,就一定能行。 黎津难得地咧开嘴角,笑着点了点头,公主当然是无所不能的。 “无意”路过此处的姜未眠,瞧这两个大傻子压自己赢,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看来,我是非赢不可了,谷瑟,去下注。” 铛—— 谷瑟正打算上前,一道身影出乎意料地站在了人少的那一边。 “我压,赢。”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教授姜未眠射箭的御林军副统领武亦安,他放下叮当作响的钱袋,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开。 这一点,也出乎姜未眠的预料。 她本以为,这人只是奉皇上之命,教她射箭的同时顺便监视她而已。 万万没想到,他对自己倒是挺有信心的,如此一来,她岂不是更不能让压她赢的这些人失望了。 随着宫内开设的赌局越做越大,宫外也有不少赌坊增设这个项目。 大部分都跟投“输”,也只有不缺钱的赵家人,坚定不移地选择局势一边倒的“赢”。 “眠眠这招玩儿大发了呀。” 赵君衍忧心忡忡地投入上万两赌注,哪怕是按照现在的赔率,若姜未眠最后真的赢了,他都能趁机大赚一笔,但前提是,她能赢。 “苏牧,她有把握么?”晏子赋对此表示怀疑,据他所知,这个姜未眠可是一点武功都没有啊。 自从与姜未眠做了这笔交易之后,苏牧变得越来越淡然,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砸吧一下嘴摇头。 “没有。” 短短两个字,惹得赵君衍和晏子赋同时呛了口茶不停咳嗽,既然没有把握,那她为何还要如此迂回? 苏牧看向远方,像是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疑惑,猜测道:“大概……是想鞭策一下自己吧。” 第48章 秘密,被发现了 姜未眠为何给自己设置如此高的难度,大概只有她心里最清楚。 只有这样,在她接手姜家军的时候,才会减少对她的质疑,又或许,只是不想给父亲抹黑。 增加了这个前提之后,她比从前更加认真,除了学习射箭以外,还有骑马。 瞧她一个瘸子费尽力气地爬上马背,众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地一致,就差没直接笑出声。 “笑笑笑,怎么不笑死他们。” 谷瑟见不得他们总用种万分瞧不上的眼神,纵使公主的天分不是很好,却比其他人要更努力,总比这一群什么都不做,光看热闹的人好。 “你生什么气,人各有命,他们愿意怎样,是他们的事,没必要跟那些人一般计较。” 失踪的三年,她只学会了一点。 忍耐。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倒要看看,她需要多久,等她将姜家军再次收入囊中,就该到那些人惶恐的时候了。 上一次,是为了保命。 这次,她可不会将失而复得的令牌,再送回去。 姜未眠学骑射,多数人不以为然,也不认为一个只学了两个多月骑射的人,真能赢得春猎头筹。 而少数人则冷眼旁观,暗自揣摩苏牧提出的这个条件的用意。 只有极个别与之交好的,会在她休息的时候,偷摸给她送些好吃的。 “公主,今日又有吃的了。”谷瑟将放在练武场外的红木食盒拎过去。 起初,第一反应以为是四公主,或者是皇后娘娘所赠,谁知公主咬了一口,便极其肯定地摇头,说不是她们送的。 一开始她不明缘由,直到某日,偷摸尝了块食盒里的绿豆糕,才知晓答案。 那些糕点根本不是甜的,而是咸的。 姜未眠素来不爱甜口,这样的嗜好,她从未与身边的人提起过,宫中知道她喜好的,也只有那个人,他们曾一起吃过点心。 “公主说的是……太子?” 姜未眠肯定地点头,如果不是他,真想不出还能有谁。 “明日你提前去外面守着,告诉送糕点的人,让他们以后别再送了。”不管萧承锦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沈家,她一定要除,而他们,也注定成为仇敌,早知会有那么一天,就不该随意靠近。 翌日,相同的时间,谷瑟提前去了。 本以为糕点是太子派人送的,没想到,每日来送糕点的,竟是太子殿下本人。 他对公主倒是极好,只可惜,身上偏偏流淌着沈家人的血。 三爷一直在派人调查柳家出事的原因,若还能侥幸找到柳之佟的外室,一旦查明因果,清除沈家是早晚的事,而这位,也势必受到牵连。 “太子殿下,我家公主说了,让您以后别来了。”她忍不住出声提醒。 就算他每日来送公主喜欢的糕点,公主也从未动过,他这样根本没用。 萧承锦放下食盒准备离开,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侧过头道:“也请告诉她,明日我还来,不给她添麻烦。” 这是他自愿做的事。 他走以后,武亦安匆匆赶来练武场。 恰巧看到那抹素色身影,连连摇头,“公主没来之前,太子也每日都来练武场。” 自从公主来了之后,便再没出现过,大概是为了避嫌。 谷瑟眨了眨杏眼,表示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事,扭头看向走远的人。 暖阳下,那抹清瘦的身影,显得异常寂寥。 靠在练武场墙后的姜未眠抿了抿嘴角,而后一瘸一拐地离开。 第三日,萧承锦果然又来了,按惯例放下食盒,随即离开。 “来都来了,不如进去。”淡漠中带着一丝轻松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响起,成功地让他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身,就见抱着食盒,捻起一块绿豆糕的少女,看着他盈盈浅笑。 他想,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也不过如此了。 “我的骑射,可是很好的。” “是么,那比一比。” 那一日,萧承锦在练武场待到了酉时。 眼见时间也不早了,离开时,他拽紧衣角,小心翼翼地问:“明日,我还能来么?” “这是皇家练武场,殿下想来就来,用不着问我。”姜未眠接过谷瑟手中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将弓箭放回原处,重新坐回轮椅上。 如他所见,她的腿其实并没有全废,而她之所以暴露在他面前,实则也是想试一试他,看看他会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毕竟,如果她的腿没废,那么当初,因太后责罚导致她废了的言论,将不攻自破。 她也是在赌,赌他,不会说出去。 萧承锦瞥向她的腿,弯腰凑到她耳边,弯了弯唇角悄声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管她当时为何要撒这个谎,他都替她兜着。 说完,不等姜未眠再开口,大步离开。 离开练武场后,见她身边的小侍卫靠在宫墙边,萧承锦看都没看他一眼,心情极好地回了东宫。 相比于他的好心情,目睹太子与公主靠那般近的黎津,脸色一点点地黑了下去,眼底甚至浮现出了一股淡淡地嫉恨。 他们,出人意料地般配啊。 “黎津?你怎么来了。” 谷瑟推着主子,出来就见他靠在墙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至耳边传来谷瑟的声音,黎津这才赶紧收起浮于表面的嫉妒,面色无常地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轮椅,“这么晚了,路上危险。” 见他现在都知道主动保护主子了,谷瑟一脸欣慰的,冲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练武场外的宫道上,又悄然出现了一抹人影,宛若毒蛇般,幽怨地盯着轮椅上的人,扭头朝凤鸾宫方向走去。 原来—— 她的腿根本没有废啊。 一道水红色的裙摆跨进凤鸾宫,沈琼婳正熏着香养神,抬眼见来人旁若无人地闯进来,一股怒气直冲心头,“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她指着来人,眼底满是恨意。 “姑母怎这么大的火气?皇上今晚又不会来……哦!我忘了,皇上已经很久没进凤鸾宫的门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年宴当晚,被众人捉奸在床的沈家二小姐,沈幼宜。 年后寻了个吉日,由一顶小轿抬进了宫,晋武帝念及是沈家人,给了个脸面,封为美人。 这个沈美人,入宫之后还算安分,贵妃自然也就没什么理由明晃晃地磋磨她,只好将她打发到皇宫西北角,眼不见为净。 谁知,不等她去找人麻烦,自己却先送上了门,听听她说的那些话,真当自己正得宠还是怎的?不过一个破烂货罢了。 “皇上是许久不曾进过凤鸾宫,但也不妨碍本宫是堂堂正正进的皇家门,不比某些人,跟她娘一个德行,尽会使些下作手段。” 沈琼婳哪不知她说那些话,是想激怒自己,好歹也在宫里待了十多年,还能让一个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 第49章 威胁与反利用 不得不说,贵妃的话杀人诛心。 自打她入宫之后,宫中就没人瞧得上这位,靠手段爬上龙床的沈二小姐。 这种人,与低等的洗脚婢又有何区别,就连身为姑母的贵妃都不待见,更别提其他人了。 沈幼宜还是稚嫩,仅被贵妃这么一说,脸色就绷不住了,刚想出口反驳,想起在练武场外看到的一幕,又给生生忍了下来。 “娘娘有与嫔妾斗嘴的工夫,还不如好生看着太子。”她分明瞧见,太子这几日时常去练武场,与姜未眠走得极近。 那姜未眠又能是什么好人。 “你说什么!” 事关儿子,再一听还与姜家贱丫头有关,贵妃气的瞬间失去理智,不等沈幼宜再多挑拨两句,直接冲去了东宫。 沈幼宜甚至好心地让开了一条路,瞧她只要扯上太子,便半点贵妃仪态都没有,抱臂嗤笑了一声。 她这个姑母也是蠢,太子殿下摆明了想对姜未眠示好,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总在背后蹦跶乱跳,成天坏事。 一次两次,或许能忍下来。 长此以往,他们母子间的情分,怕是都要被贵妃的无理取闹,给消磨殆尽了。 而只要有贵妃一直夹在太子和姜未眠中间,她倒要看看,姜未眠还怎么勾引太子。 —— 晚膳后,姜未眠躺在小榻上,任由谷瑟给她按腿,消除一天下来的酸胀。 正当这时,原本隐在暗处的余甘突然现身,“主子,东宫那边似乎有些不太平。” 她本守在屋顶,眺望之际,发现贵妃怒气冲冲地进了东宫,跟过去一看,就见太子与贵妃起了不小的争执,最后被贵妃打了一巴掌。 “贵妃为何突然如此?可是有谁去过凤鸾宫。”她不会无缘无故找太子麻烦才对。 “属下再去查一查。”余甘拱手告退,下一秒瞬间消失,走到一半,想起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转眼又将黎津一并拉上。 “你跟着我也学了一段时日,现在该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只有真正用到,他这轻功才不算白练。 “可我……” 黎津话还没说完,被她直接拉走。 刚学满一个月的半吊子,赶鸭子上架的跟着一起探查情况,险些几次被宫道上巡夜的宫人发现。 二人正打算前往凤鸾宫,半道上,黎津腿软,停下来休息了一回。 正因为他停了下来,才看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宫道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余甘反应极快,立刻让他屏住呼吸趴下,悄悄抬头,就见前不久刚入宫的那位沈美人,独自一人,快步朝自己的宫殿走去。 二人狐疑地对视一眼,等人走后,返回怡和殿。 这个沈美人,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了那里,瞧她来时的方向,不正好是凤鸾宫? 凤鸾宫他们进不去,就算去了,现在也打听不到什么,而这位沈美人出现的时机,又是那么地凑巧,搞不好就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才会气的贵妃头脑发热,冲去东宫。 “罢了,终归是他们沈家人的事,狗咬狗一嘴毛,且让他们自己咬去。”姜未眠面上表现的满不在乎,实则心里还是有诸多不解,更想不明白的是,沈美人做这一出的目的。 按照她在年宴那晚的说词来看,她是倾慕太子,弄巧成拙才成为了皇上的女人,那么现在,又为何要煽动贵妃与太子的感情? 因爱生恨,还是…… 这个问题直至第二天到了练武场,姜未眠才算真正明白,这个沈幼宜究竟想做什么。 “美人一大早到这儿来,莫不是也想强身健体?”这个女人,居然直接找上了她。 沈幼宜用一副早已看穿她的表情,走到她身边,盯着她的腿转了半天。 “仁曦公主,真是耍了一手好手段。” 她昨日只是挑明了太子与姜未眠不一般的关系,并没有说出腿的事。 既然入了宫,她就一定要成为人上人,而不是每日三餐都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她想,这个秘密,或许会成为她拿捏住姜未眠的关键所在。 “美人是想威胁我?”她倒是聪明,没将这件事告诉贵妃,反而拿来要挟自己。 “当然不是,嫔妾只要想让仁曦公主,帮嫔妾一个小忙而已,届时,嫔妾必将这件事守口如瓶。”有了这个把柄,还怕她不乖乖听话? 姜未眠沉默片刻,笑了。 面带笑意地对上她,点头道好:“只要美人不将这件事说出去,什么忙,本公主都帮。” 一听这话,身后的谷瑟站不住了,刚想开口,反被姜未眠伸手拦下。 “我要……封妃。”她才不要只做一个小小的美人,她要的是万人之上。 封妃,为后! 姜未眠愕然,原以为她会提出出宫,或者是强行嫁与太子的要求,万万没想到,她竟只是想提升现在的位分。 如此看来,是打算长期吃定自己了。 “封妃当然没问题。” “既然如此,那本宫就等公主的好消息。”沈幼宜掩着唇,想想再过不久,就会一跃成为众人敬仰的四妃之一,满身傲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见她摆动腰肢,大摇大摆地离开,不明真相的谷瑟只觉得憋得慌,“公主为何要应她?” 就算腿没全废,也不代表已经痊愈了啊,何必非得受那种人摆布。 “别急,且让她嘚瑟一段时日,不是有句话说得好么,叫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姜未眠可不会白白任人摆布,况且,如今也正好需要这么一颗张扬的棋子,既然她主动送上门来,当然是不要白不要。 “谷瑟,记好了,万物皆可为其用,就看你会不会用。” 不过几日光景,进宫不过月余的沈美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勾的多月不入后宫的皇上,日日去她宫中,就此跨一大步,晋升为了昭仪。 “娘娘,若二小姐有了身孕……”沈琼婳还没慌,她身边的大宫女反倒开始手足无措。 皇上素来不喜太子,至今都还以太子年幼为由,驳回其上朝参政的折子。 所幸,太子身后还有沈家撑着,才能坐稳这个位子,若二小姐在这种时候诞下子嗣,不就惹得沈家离心么。 “二小姐?她现在哪是什么二小姐,人家可是昭仪娘娘。” 沈琼婳从来就没担心过这一点,就算她有了身孕,就一定能生下来么。 “别忘了,咱们的太子,已经十五了。” 父亲还没那么老糊涂,也无法再等一个孩子长到十五岁,不过……这个沈幼宜也着实令人讨厌。 “她之前不是口口声声称爱慕锦儿么。”沈琼婳朱唇微扬,很快便想到了一个能让她呕血的办法。 第50章 她的夫君得是 沈幼宜晋封为昭仪,虽说是姑侄二人同侍一夫,到底还是他沈家沾光,再加上贵妃明面上对她还算宽厚,众人自然不敢再轻看这位昭仪娘娘,甚至还会刻意地去讨好。 同为昭仪的几位娘娘皆需避其锋芒,送到她宫中的物件儿也是最好的,甚至能比肩嫔位。 尝到权利带来的甜头,沈幼宜越发贪婪,又想着赶紧升至嫔位。 “娘娘不觉得太快了么。”姜未眠抿了口微涩的碧螺春,提醒她道。 升至嫔位的娘娘,哪个不曾生养过,凭什么她进宫不到两个月就能与她们平起平坐,就算是沈家人,也没有这么个升法,这不是乱套了么。 本来她坐上昭仪的位子就够招人恨的,想想那些进宫多年的,都未必能升至昭仪。 姜未眠盯着杯中浮沫,不动声色地提了句孩子,剩下的,可就要靠她自己想办法了。 若沈幼宜当真有了身孕,贵妃就算面上不显,心中必定有所介怀,到时就算不为太子着想,她也绝容不下沈幼宜肚子里的孩子。 且让这对姑侄俩,慢慢斗去。 沈幼宜不算笨,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哪怕她讨厌这个仁曦公主,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能给自己带来助力。 倾慕太子是不错,可她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将来。 “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了。”沈幼宜抬了抬手,身旁的小宫女赶紧上前,伸手搭在她手下,小心翼翼地扶着人离开。 瞧她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在她走后,谷瑟忍不住对着走远的人翻了个白眼。 得意什么,等主子用够了这颗棋子,踢了,到时哭都没处哭。 “娘娘,仁曦公主看着,也不像是真心帮着娘娘啊。”小宫女好歹在宫里待了两三年,一眼就能看出,仁曦公主或许只是想利用娘娘。 她如今做了昭仪娘娘的贴身宫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不能让娘娘这么快栽在别人手里。 “你以为本宫不知道?” 沈幼宜斜了眼扶着自己的小宫女,掐着她的手臂,暗暗用了些力道。 她自幼长于深宅,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又不是全然没见过,哪会相信姜未眠是真心帮她,她也只是捏着把柄才能有今日,说到底只能算互惠互利。 姜未眠不喜贵妃,她便时不时去气一气她的这位姑母,不也算是帮了她的忙。 沈幼宜抬了抬下巴,大摇大摆地走在宫道上,便是路遇惠嫔,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 好在惠嫔性子软弱,也不愿与正得盛宠的人起冲突,这要是换做其他人,估摸着早一巴掌扇了过去。 沈幼宜怕也是算准了,她不敢拿自己怎样,才更加地肆无忌惮。 “昭仪娘娘。” 正当她准备回宫,炖些皇上爱喝的鸡汤时,凤鸾宫的大宫女珠翠突然造访,一反常态地笑着福身问好。 她抚了抚鬓边步摇,一双美眸瞟向别处,“是珠翠啊,本宫还要给皇上炖汤呢,有什么事么。” 珠翠瞧她那副山鸡变凤凰的嘚瑟样儿,心里一阵唾弃,面上却仍带着三分笑意。 “贵妃娘娘念及太子也是时候该娶亲了,娘娘又是娘家人,便想过几日与娘娘一同商量着小选一事,此事皇上也已经同意了,娘娘……应该不会反对吧。” 扶着步摇的玉手微顿,沈幼宜心中咯噔一声,上扬的嘴角,肉眼可见地落下,即便已经快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她对太子仍念念不忘。 步入中年的皇上,哪里比得过正值少年,与她年岁相当的太子。 她死死捏紧手指,知道这是贵妃在埋汰她,撑着小宫女的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音色微颤:“当然,本宫一定好好地帮娘娘选一选。” 珠翠见她那张脸都快绷不住了,低着头扬起一抹嘲弄,福身告退。 在她走后,沈幼宜便彻底站不住了。 “快!给仁曦公主送信。” 就算她做不成太子侧妃,也绝不允许太子妃的位子,落到沈予棠那个贱人头上。 就这样,贵妃前脚刚将这件事告诉沈幼宜,没过多久,姜未眠也接到了这个消息。 有了沈幼宜这块挡箭牌,虽然能早一步得知贵妃那边的情况,但当她知晓这件事的时候,依旧高兴不起来。 太子妃,就算不是沈予棠,也必定是其他人,拦得住一次,能拦得住第二次? 即便皇上再不喜太子,到底还是会给他娶上一位高门女子为正妃。 “眠眠?眠眠?” 年节后,尚未离京回邺城的赵缦缨,隔三差五地进宫来找她,瞧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她眼前挥了好几下手。 唤回愣愣出神的人,捧着脸凑到她面前,歪着头问:“你在想什么呢?” 姜未眠匆匆回神,啜了两口大舅母特意做的醒神茶,微叹一声道:“太子……要娶亲了。” 其实这件事,年前就该操办起来的,只是那时被萧云华和她破坏了,否则,那个时候就该定下太子妃的人选才对。 “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啊。”赵缦缨来京之后,就知道了。 不过这件事,头疼的不应该是贵妃么,眠眠怎么也跟着头疼了? 难道…… “你不会是喜欢太子吧?”抛开家世暂且不提,太子那人倒还不错,她偶尔进宫来找眠眠,那人瞧见她,还会点头,与她打个招呼。 是个,很温和的人。 “眠眠,不是我说,就算太子不是沈家人,也不适合你。” 赵缦缨说这话时,黎津正巧走到门外,刚准备进去,便听见赵二小姐来了这么一句。 他不禁慢下步子,想听一听后续。 不等姜未眠开口,赵缦缨继续道:“太子是很好,脾气也不错,若是和其他人也算良配,可他与你性格不合。” 眠眠要强,必得有个比她更强的人,才能制住她,否则,又怎能抗得起她们这些娘家人的拳头呢。 “而且,你也不是那种,愿意一辈子待在深宫里的人。” 小舅舅离京前说过,眠眠应该有更广阔的的天地,不该待在宫里磋磨。 姜未眠愣了一愣,旋即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原以为你只会舞刀弄枪,想不到,这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放心好了,我与太子是不可能的,我姜未眠的夫君,得是个盖世英雄。” 她说到最后,像是想到什么,不等赵缦缨打趣,自己先笑了。 盖世英雄。 黎津听到最后,只这四个字在耳边不时环绕,那他要怎么做,才能成为盖世英雄。 第51章 随之而来要面对的 自那天偶然听到公主择婿的标准后,黎津比从前更加努力,轻功水平更是呈直线上升。 如此大的进步,就连余甘都觉得不可思议,到最后,也已经没什么能教他的了。 至于武功,她并没有打算教给黎津,不是不愿意,而是她的功夫根本上不了台面。 打从一开始,她就是个暗卫,来到主子身边,才会偶尔在明面上露个脸。 “你若想学武功,先从简单的开始吧。”正好,那位御林军副统领,近段日子在教公主骑马,找他或许更快。 当然了,这一切都得先禀明公主才行。 “你最近倒是挺勤奋的嘛。” 余甘将所有的事都跟她说了,勤奋好学不是什么坏事,但也要看他是揣着什么目的去做这些事。 “说实话,本公主从未寄希望在你身上。” 只不过,与其苛待一个下人,倒不如结个善缘,这样也会让他对自己更忠心些。 然而这种话,却令黎津的心瞬间坠落谷底,他也知道哪怕自己再努力,公主也不会多看他两眼,最多只会笑着夸他一句“做的不错”。 可即便如此,他也甘愿。 “不过现在看来,我倒是可以让你去做些其他的事。”若从她手中成功地走出去,牢牢地牵制住他,哪怕他走的再远,也还是自己的人。 黎津唰的抬眸,不解地眨眨眼,那双眼睛在看向姜未眠的时候,早已失去了野性,换成一些不明情愫代替。 “练武的事,我会去跟武大人提一提,有一点你要记住了,御林军的人不比余甘,不会手下留情。” 她的目的,是要将黎津打进御林军内部,将这枚小小的棋子慢慢养大,长成她手中的剑,再为所用。 黎津立即反应过来,单膝跪在她身边,低着头道:“谢主子。” 午后,淡色的暖光穿过窗柩洒进书房,偶有一两点光晕落在姜未眠身上。 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嘴角不直觉勾上一抹毫不自知的浅笑。 黎津对上她弯弯的笑眼,不知怎的,心脏莫名开始剧烈跳动。 果然,无论何时,公主都是最好看的那个。 有仁曦公主保驾护航,又只是塞进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侍卫,武亦安也懒得将这种小事向上禀报,而皇上在听从了姜未眠的建议,让沈幼宜入了后宫之后,便将心思完全放在了朝政上。 后宫……就让她们自个儿折腾去。 “你可真是玩儿一把好手。” 姜未眠偶尔也会去御花园里赏赏花,坐在亭中喂鱼,与常年混迹梅林的萧承钧,心平气和地说上两句话。 旁人或许不知,与她打过交道的萧承钧,却将她看的一清二楚。 利用沈幼宜,挑拨沈家内部本就不合的关系,顺带在皇帝面前露一手,加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地位,将自己从棋盘上挣脱出来,成为执棋者。 而后又将自己人安插到御林军中,在宫中广结善缘,长期以往下去,宫里就会处处遍布她的眼线。 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少女,还真是可怕。 他虽然以前不曾见过姜未眠,但也知道,从前的她应该不是现在这种满身心机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才将她硬生生逼成如今这样。 “二殿下至今都不得宠,该明白被人踩在脚下是何滋味。”她避而不谈自己的事,更不想将自己的怯懦暴露在交易对象面前。 如果让他去经历自己那三年的遭遇,大抵会比她更狠,更有心计。 “春猎期间,我会让你在皇上面前露脸,之后的事,就要靠殿下自己想办法了。” 她提供机会,剩下的全靠他自己。 “到时候,殿下不与我争头筹就是。”寒柚她们压了自己赢,可不能让他们失望,若铁了心想与她争一争,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你放心,本殿下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他现在还不能随意得罪她,万一将人推进太子阵营,可就万事休矣了。 而且,他也想看看,拿回明面上那块令牌之后,姜未眠下一步又将如何行事。 萧承钧倾身靠近,从她手中捻出饵食扔进池中,下一秒,池中的鲤鱼尽数聚拢,只为争夺那一点指甲盖大小的口粮。 “你在宫中做的这些事,虽然隐蔽,却始终逃不过某些人的眼睛,据我所知,那位久病不愈的太后过不了多久就要痊愈了。” 沈家在宫中的地位,随着她的出现开始降低,太后又岂能罢休,她可不会让父皇的后宫如此安分。 “大概何时。” “太子小选。” 那个老太婆最重权势,太子又是她钦定的储位人选,如此,太子妃也必定得由她把关。 “她不是已经选了沈家大小姐么?”如果没她点头,贵妃怕是也不敢擅自亲近沈予棠。 “病的这些日子,或许她想通了,找个势力……更大的。”萧承钧说这话时,眸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她。 “依你的意思,她将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现在还不知道,得到春猎之后,才能见分晓。”若她真赢得头筹,拿回了二十万大军的令牌,太后必定会想尽办法地得到她。 毕竟娶了她,就能握住那二十万大军。 到时,恐怕不止是太后,各家都会明目张胆地盯着她,就算是当场求娶,也不是不无可能。 姜未眠捻着饵食,随手全都扔进身后的池中,满不在意地笑道:“你以为你父皇,真是吃素的?” 她对这个倒不是特别担心,只要皇上不犯糊涂,就该知道她这块香饽饽到底有多香。 “这鱼也吃饱了,本公主该回去了。” 虽然她说的极其肯定,但是一想到以后要面对的事,着实有些心累。 如今尚且能用年纪小作为理由,等到及笄之后,岂不是更麻烦。 若是……能找到一个不贪恋权势的人,问题会不会就此迎刃而解。 不贪恋权势?呵! 是她想多了吧。 “谷瑟,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姜未眠翻着早已看过三遍的书,无意间瞧见她盯着桌上的点心咽口水,放下书随口问道。 谷瑟很快将目光从点心上挪开,抵着额角,认真地想了很久。 “等属下老了,应该会找个……厨子!”天天给她做好吃的,一直到她牙齿掉光光以后。 “为什么非得等到老的时候?”姜未眠有些不解,她今年都十六了,换作普通人家,也该成亲了。 “属下还想赖着公主呀,公主不会现在就想赶谷瑟走吧。”她承认自己有的时候是贪吃了些,可该做的事情一样不落,公主不会因为这个就厌弃她了吧。 相处几个月后,姜未眠发现,她除了贪吃这个毛病外,还特别地会脑补,有时她不过随口问一句,就能得出许多结论来。 “我是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想给你找个好人家,这也不行?” 谷瑟顿时鼓起圆鼓鼓的脸颊,摇头拒绝,“属下现在也挺好的。” 要是嫁了人,以后还怎么给公主做事啊,不成不成,还是让她再待几年吧。 第52章 驯服战马 春猎前,姜未眠除日常练习骑射外,最多便是歇下来的时候,听一听从各处传回的消息。 在这期间,尚留京中的苏瑾遥,偶尔也会借着看望皇后娘娘的由头,去看看她。 宫内发生的事,她已有所耳闻。 当得知苏牧在朝上提出那样不合理的要求时,当天晚上便冲回苏府,当着一众下人的面,使劲儿揪他耳朵,丝毫不留半点情面。 在她的逼问下,苏牧不得已只好坦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姜未眠自己决定的。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小小年纪的外甥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手伸进了朝堂。 那时,她就想进宫劝眠眠收手,未免她越陷越深,却被匆匆赶来的赵之舟和小叔子拦下。 苏牧也在一旁劝她,说姜未眠不是小孩子,至少她的心智,已经成熟到一般人无法想象,要是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只能是——智者近妖。 她想为镇国公报仇,也有能力这么做,既然如此,何不放手一搏? 最终,苏瑾遥还是被他三人合力劝了回去。 因春猎,赵之舟干脆推迟了返回邺城的打算,就想看看这个外甥女,到底能给他们带来多少惊喜。 可即便他们将眠眠捧上了天,苏瑾遥心中还是没底,隔三差五就会带着赵缦缨进宫。 直到她亲眼瞧见,几年前还在跟前撒娇的孩子,费力地爬上马背,一次又一次被战马掀翻后,又一次一次锲而不舍地试图去驯服烈马时,那一幕看的她眼眶微红。 她也是有孩子的人,若是她的琳琅也像眠眠这样,她的心该有多疼。 苏牧他们总说眠眠智者近妖,要是爹娘健在,她又何必费劲气力地去谋划,说到底,不过是报仇的信念支撑着她罢了。 “眠眠,都练了一上午了,快来歇一歇。”眼见头顶的暖阳朝正中央移动,苏瑾遥压了压发红的眼角,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让她和缦缨都赶紧停下来休息休息。 赵缦缨见大伯母与皇后娘娘同来驯马场,乐呵呵地过去打了个贫嘴,惹得苏瑾遥差点伸手揍她,这才罢休。 “皇后娘娘,您看眠眠表姐,小马驹不要,非得选匹烈马。”那烈马是那么容易驯服的么,每回差点从上头摔下来,谷瑟都得瞅准时机接住,以免摔伤。 这一上午,想必谷瑟的手臂都快累瘦了。 赵缦缨喝了口凉茶,擦擦脖间的香汗,知道找大伯母,大伯母会帮着眠眠说话,便去找皇后娘娘。 瘪着嘴,巴巴的,不等姜未眠靠近就听见了。 “缦缨说的有理。”瞧她撑着拐杖走来,谢荏苒点点头,顺着赵缦缨的话道。 她又不是上战场,何必去选匹烈马,春猎场上比得可是箭术。 “娘娘,”姜未眠放下拐杖坐过去,沏了杯醇香浓厚的香茶递过去,见她接了,娓娓道:“短短两月,便是仁曦不吃不睡,怕是也跟不上旁人的箭术,自然得从其他方面着手。” 以她现在的实力,想要驯服小马驹的确不成问题,但关键是,小马驹在春猎中非但不能给予她助力,反而有可能会给她拖后腿。 战马就不同了,只要拿下,便能事半功倍。 谢荏苒抿了两口茶,就知道根本劝不动她,“你啊你,反正本宫是说不动你的,自己看着办吧。” 私心上来说,她也想让姜未眠赢得春猎头筹,这样至少她自己能有保障,至于滞留京郊大营的姜家军,除了她根本不听其他人的,那块令牌给不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皇后不再插手她的事,专心打理后宫,顺带隔岸观火,看着贵妃与沈昭仪整日明争暗斗,苏青离开后的这些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过了午休时间,便拉着满眼担忧的苏瑾遥离开,这种时候,相信比什么都重要。 休憩片刻,姜未眠再次来到白色战马身前,毫无畏惧地对上它黑曜色的眼睛。 抬手间,战马已经开始呼哧着张开嘴,只待等她爬上来,就将她再次甩下去。 从它的眼神中,姜未眠看出了它对自己的不屑,缓缓吐出一口气,出乎意料地将手放在它长长的鼻尖上,并未急着上马。 天旋地转间,与战马对视了近一刻钟,站在不远处,准备随时上前的谷瑟都忍不住揉了揉酸涩不已的眼睛,更看不明白,主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你一骑绝尘,你以后就叫白尘吧。” 原来她站在战马身前这么久,只是在想该给它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她顺着白尘的鼻间,指尖缓缓上移,下一秒,谷瑟就跟眼花了似的,居然看到那匹白马低下了头,似乎很享受公主的抚摸。 摸到绒绒的耳朵,两只小耳朵不时动两下,嘴里发出阵阵呼噜低鸣。 姜未眠忍着左脚的无力,独自一人,在白尘一个不注意地情况下,翻身上马。 不同以往,不等谷瑟赶过去,准备接住即将被摔下来的人,白尘回头看了眼坐在背上的少女,意外地安静下来。 随着姜未眠轻踢马肚,没多久,竟开始哒哒往前走了几步。 这一幕,看的谷瑟与赵缦缨同时张大嘴,分外不可思议。 在那之后,早上练习箭术之前,姜未眠都会先去一趟马厩,亲自给白尘更换草料。 白尘也开始慢慢地接受这个新主子,与她越发地亲近。 春猎前三日,白尘已经能够跑起来了。 战马不愧为战马,在训马场跑完一圈花费的时间,仅为普通马匹的一半。 “吁——” 跑完一圈,姜未眠虽喘着粗气,状态倒还不错,如此,面对春猎多少也能多点把握。 谷瑟将人从马背上抱下去,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趁四下无人,低声禀报:“公主,方才有人来报,说新进宫的那位昭仪娘娘,可能有喜了。” 公主前不久才提醒她子嗣之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动静。 姜未眠面上波澜不惊,擦完汗,将白尘牵回马厩,拄着拐杖坐到轮椅上。 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回到怡和殿,关上了门才问:“消息属实么?” 谷瑟摇了摇头,还不太确定。 “若真有了孩子,本公主岂不就要兑现诺言,助她坐上嫔位?” 她找的是棋子,可不是给自己找仇家,沈幼宜要真有了孩子,且平安生下的话,转眼第一个就会来对付自己。 “派人打听清楚,看看她是否真的有孕。” 第53章 以假乱真 然而,还不等谷瑟派人去调查清楚,沈幼宜自己就先将这个消息透露了出去。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阖宫上下,全都知道了。 贵妃收到消息,表面上虽表现的满不在乎,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不满,而后没过多久,便赶紧差人去告诉父亲和哥哥。 让他们抉择,这人到底还要不要。 若非要保那贱人,那就别怪她不客气,别忘了,她手里还捏着沈家众多把柄,放聪明点的都该知道,到底该站在哪边。 对晋武帝而言,子嗣兴旺固然是好,偏偏有孕的是沈家人,这叫他如何能开心的起来,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徐全将这则“好消息”报上去时,明显感觉御书房内的空气慢慢凝固,他说着说着也就没声儿了。 “呵!有孕?这可真是大喜事啊。”晋武帝啪的一声合上折子,吐出的话,怎么听都觉得异常刺耳。 说完之后,沉默片刻,随手拟了道圣旨丢给徐全,“传旨下去,着封小沈氏为嫔,赐号康。” 她不是想爬上来么,那就给她。 徐全不动声色地睨了眼似笑非笑的皇帝,双手捧过圣旨,紧赶慢赶地赶去柔福宫宣旨。 这刚有身孕,是男是女,能不能生下来尚且不知,就从昭仪跨一步升为嫔,免不了惹来不少红眼,若像她这样晋升,等孩子生下来,还不得封妃啊。 知道这是贵妃庶侄女的,皆以为其不过是沾了贵妃,沈家人的光。 沈幼宜到此也将仇恨拉到了极致。 她越是高调,张扬,姜未眠反而愈发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据御书房内的小太监道,得知沈幼宜有孕之后,皇帝的样子明显不是很高兴,甚至隐隐带了点怒意。 仅皇上的态度,就足以说明这其中必定,大有问题。 “谷瑟,你说这世上有母亲不爱孩子的么。”哪怕还没出生,她肚子里始终是踹了一个,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她也不该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才对,这完全与正常反应背驰。 除非…… “公主是怀疑她,假孕?”谷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凑到耳边悄声道。 如果是假孕,整件事不合理的地方,也就说得通了,而且按照皇帝的反应来看,应该也是知道的。 不过,能让皇帝闷下这哑巴亏,不得不说,这沈幼宜还真有一套。 三日之后,便是春猎。 皇帝虽下旨封她为嫔,但册封大典还得在春猎之后,寻个好日子才行。 饶是如此,沈幼宜也迫不及待地挺着小腹平平的肚子,跑到御花园里溜达。 指尖拂过桃花蕊,留下阵阵沁人的桃香。 “主儿,是太子。” 小心翼翼扶着她的小宫女,抬头往前一瞟,就见太子殿下打从御花园路过。 她话音刚落,搭在臂上的纤纤玉手骤然收紧,捏的她差点叫出声。 沈幼宜顺着目光,瞧见那脚步匆匆之人,一时间竟不顾自己的身份,快步上前拦住了萧承锦。 “太子……殿下,您这是去哪儿啊。”他不会又要去练武场找姜未眠吧,他是不是喜欢那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 萧承锦扫了她一眼,教养良好地道了声“康嫔娘娘好”,随即抬脚离开。 好不容易看见他,沈幼宜又怎会轻易地放过这个机会,她再次拦在人身前,没什么话能说,便将前些日子打算为他小选的事拖出来。 “殿下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体己的人了,前些日子,贵妃还跟臣妾念叨呢。” 她只是想与他说说话,谁知,这一句却恰巧踩中了萧承锦的雷区,“康嫔娘娘,如今你已有身孕,还是先顾好肚子里的孩子吧。” 少来操他的心! 萧承锦的脸色越来越差,说到最后,绕过拦在眼前的人,径直朝皇家练武场走去。 沈幼宜就知道他一定是去找姜未眠,想到这儿,一股怒气蹭的窜上心头,死死掐紧了手心。 等她得到想要的,一定要让姜未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后位,太子,都是她的! 日暮降临,星辰高高悬挂。 自她有孕之后,皇帝便不再登门,到了晚上又只剩她孤单一人。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每每想起太子眼底的淡漠,总无端涌上一阵恼意。 “娘娘这胎,怕是不保啊。” 睡不着的她索性抱膝坐在床上,就在这时,寝殿中突然传出一道声音,让她立刻回神。 “谁!” 一道黑衣身影,从一人粗的撑天柱后转出来,借着窗外点点星光,勉强能看清他的眼睛,媚而不妖。 沈幼宜刚想喊人,无意间对上他的目光,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人的眼睛,勾魂摄魄,让她无端升腾起想将他脸上的面巾摘下来的冲动。 趁她愣神之际,来人直接坐在榻边,抬起一根冰凉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诱惑着问:“娘娘不是想得到太子么。” 他慢慢靠近沈幼宜,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听得沈幼宜瞬间睁大双眸,转瞬恢复平静,“你说的这个办法,本宫要怎么做?” 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小玉瓶,塞进她手里拍了拍,“这药无解,娘娘可要慎用。” 春猎期间,太子独自一座营帐,如果她能把握好机会,没准儿就能将这假孕变成真的。 瞒天过海,到时候谁都不会知道。 沈幼宜握紧玉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松了口气似的笑了,随即又立刻反应过来,“我,本宫上次已经失败了,要是这次……” “怎么?怕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如果做这种事,娘娘都退缩的话,那么后位的椅子也只能让给别人坐了。”男人不断地诱哄着她,让她别无选择。 一旦假孕之事被发现,等待她的是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 “你为何要帮我?”这人到底是谁,居然连她假孕的事都知道,而且还知道她倾慕太子。 男人听出她声音中的瑟缩,哑声低笑:“你最好收起你的好奇心,乖乖照我的话去做。” 他与姜未眠一样,只提供她一个往上爬的机会,至于如何爬,看她自己。 男子说完,一阵凉风拂来,殿内就已没了他的身影。 沈幼宜赶紧下床跑到打开的窗边,月色下早已空无一人,她靠着窗,握紧玉瓶,想起那人的眉眼,总感觉曾在哪儿见过。 这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帮自己,他一定还在计划着什么对他有利的事,但他给的这瓶药,倒是很好地缓解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只要她成功有孕,姜未眠这颗棋子也就没多大用处了。 第54章 郊外一幕牵动心神 每年三月,晋武帝都会在上京北郊的骊山,举办春猎,不管是世家子弟,还是文臣武将,只要愿意,皆可参加。 而今年,因苏牧在朝中的一句话,参加的人数更是节节攀升。 早在一个多月前,骊山脚下就已开始安营扎寨,为即将到来的春猎做准备。 都说秋季的猎物膘肥体壮,其实这刚过寒冬出来觅食的动物,个头也不小。 最关键的是,皇上愿意办这个春猎,也不会有人蠢得在这件事上和皇上犯轴,更何况,今年还有仁曦公主这一大看点。 城内的赌坊,甚至在山脚下私设了一个隐蔽赌局,压公主赢的赔率已然升至三百。 之后倒是有几个,想赌把大的,压了“赢”,结果前脚刚压上去,后脚跟着就后悔了,都在说何必去做这种赔钱的买卖。 “哎,你们说啊,这金檩赌坊也真是奇怪,居然会开这样一桌赌局,这不摆明了血亏嘛。” 就算压输的赔率只升到了一赔五,只要动脑子想想,也该知道结果,偏偏这金檩赌坊的老板,脑子被驴踢了似的。 “听说金檩赌坊半年前就换老板了,这也难怪。”不懂行情,胡乱设局,不赔才怪。 不过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呀,到最后只管收钱就是了。 闲言碎语,断断续续地飘进骊山脚下,低调奢华的马车内,只听车内传来啪的一声打开折扇的声音,一只骨节分明的素手搭在了马车窗边。 午后阳光从林间漏下,打在那只手的边缘,略显涩意。 手的主人,不时轻摇折扇,听着路人的只字片语,淡色的薄唇慢慢勾上一抹浅笑。 “三儿~” 低哑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候在马车外的小厮立即走到窗边,微弓着腰,低头问道:“爷渴了?” 马车内的男子合上折扇,用扇柄挑开车帘,露出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好相貌,若不开口,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到底是男是女。 视线下移,瞧见那**的胸膛,才能依稀辨明性别。 “去给爷搞块牌子来。” 春猎期间,需持宫中下发的令牌,才能进出骊山,方才听到那些人的话,他倒也想见一见那位只存在于旁人口中的仁曦公主了。 名为三儿的小厮应了一声,转头就要去给他办,走到半路才反应过来,他家爷竟是想在春猎期间进入骊山。 他连忙摇头,赶紧折回去,撇着八字眉,苦口婆心地劝:“哎呦!我的爷哎!您是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招摇啊,您要是进去,保管不出三步,就得被人叉出来。” 凭他家爷的美貌,人群中一眼就能找到,但凡想做点偷鸡摸狗的事,都跟点上灯没什么区别。 他想混进去? 不成,不成。 三儿表示,他不能看着美人爷白白被抓,否则,他这条小命休矣。 “您要想看看这边的情况,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马车里吧。” 林涧的脸越来越臭,三儿居然还不自知,还在那儿继续埋汰自家爷长得太好看,一点坏事都不能做。 这话听得林涧不禁翻了个白眼,然而美人就是美人,就算是翻白眼,都格外好看。 他撂下帘子,隔绝外面的声音,再次打开折扇,呼呼扇两下给自己降温,免得被某人直接气死。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他非得瞧瞧那位仁曦公主到底是何许人也,竟能让赵君衍那只铁公鸡舍得豪掷万两,砸她能赢。 —— 三日光景,眨眼即逝。 这一次,大概是事关仁曦公主,素来不爱凑这份热闹的皇后也打算亲临。 除皇后外,贵妃,康嫔以及一些昭仪都会随行,贤妃和惠嫔,反倒留在了宫中。 贤妃借口三皇子体弱,需要人照顾自愿留下,反观一母同胞的三公主,却对这次春猎,燃起了浓烈的兴趣。 最主要的一点,还是不想错过姜未眠落马的瞬间,她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狠狠地嘲笑唾弃一番。 而惠嫔,则拉回了想跟姜姐姐一起去骊山玩儿的萧寒柚,让她这段时间在自己宫里,好生地学学宫规礼仪。 她不是要疏远两个孩子的感情,只是怕骊山凶险,柚儿又还这么小,万一遇到了什么危险,那她可怎么办。 幸好,姜未眠从一开始也并不打算带上萧寒柚,她是带着目的去骊山的,带上萧寒柚,难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事。 不过临走前,为了安抚因去不了而失落的人,保证捉个兔子回来给她。 萧寒柚噘了噘嘴,这才勉强接受只有自己留在宫里的事实。 三月初八这一天,姜未眠坐上马车,跟随浩浩荡荡地队伍,一路行至骊山脚下。 途中,她鬼使神差地掀开了车帘。 随着马车驶出城郊,姜未眠发现,住在郊外的人,显然没有城内的百姓富庶,看到王公贵族的马车路过,皆伸长脖子迷茫地望着。 不知为何,她骤然落下帘子,不想再看那副光景,闭上眼,脑中满是打着补丁的百姓满含殷切的眼神,那眼神似想传递什么。 她犹豫片刻,再次掀开车帘。 这回,视线微转,便看到黎津随行跟在马车外,她抬眸朝远处扫两眼,不禁朝他问道:“看到那边的人了么。” 听到马车内传来声音,黎津回眸眨了眨眼,顺着她的话看向远处的百姓。 “你可知他们……”话说一半,姜未眠便说不下去了,她发现周围没有任何一人朝那边看一眼,好似已习以为常。 “公主,这世上有很多种人。”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多到他根本记不清。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报仇,就如公主这样的,而有些人活着只是为了温饱,如从前的他,和这些踮着脚张望的人。 他们没有反抗命运的能力,生来是何人,至死还是,而他有幸跟了公主,才能从无人问津的贱奴,到如今的公主护卫。 姜未眠将头枕在窗边,视线飘向远方,过了片刻,淡淡地道:“命运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如果有人给他们创造出这样一种条件,是不是就会有所改变。 一辆接一辆马车扬尘离去,只留下满眼灰土。 背着比自己还要大一圈箩筐的女孩儿,站在路边,翘首望着离去的马车,眼底满是艳羡之色。 “南陌,柴劈回来了么!” 院内,妇人扯着嗓门儿高喊一声,唤回了女孩儿飘远的思绪。 “哎!来了。” 她攥紧背篓,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转身回去。 第55章 战争带来的伤害 郊外官道上的一幕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众人皆满心期待着接下来的狩猎。 北郊骊山,隶属皇家猎场,未等走近就能瞧见早早排列在山脚两侧的御林军,众人的马车也只能行径至山脚停下。 宫中除体弱多病的三皇子外,其他皇子都会随行。 晋武帝负手立于营帐外,随处一瞟,意外瞧见了那个多年不曾理会的二儿子,独自一人朝最北角有些寒酸的营帐走去,身边也没个服侍左右的宫人。 他扫了眼周围,面上隐有不满,抬手唤来徐全,斥声道:“将管事拉下去,砍了!” 真是笑话,他皇家子嗣,就算再不得宠,也比这些人高贵,何时由得他们欺凌了。 萧承钧侧目瞟了眼太子华丽的营帐,不多时,便有宫人赔着笑,领他前往其他空着的营帐。 路过姜未眠的营帐前,二人对了一眼,同时勾动唇角,调换营帐还只是第一步。 二人仅看了对方一眼,之后便再无任何交际。 想起明日的狩猎,姜未眠仔细考虑一番,为了不让自己的计划受到影响,还是决定将萧承钧的事放在后头。 即便心有不满,萧承钧最后也只能被迫同意她的条件,毕竟他们还要长期合作,若因为这些事坏了双方和气,可就不值当了。 “主子,这次来的人,不少啊。” 谷瑟推着她前往皇后的营帐,一路上都能看到上京各大望族,几乎每个营帐前也都印有各家家徽。 据她和余甘之前的调查,去年的春猎可没有这么多人,今年八成都是冲着公主来的。 “眠眠!” 有狩猎这等好事,又怎少得了她赵缦缨,掀开帘子,抬眼见她朝这边来,赵缦缨高兴地挥了挥手,大步上前。 上下打量了眼她的着装,瞧她还穿着一身宫装,不禁皱了两下眉头,“眠眠,你怎么不穿骑装啊。” 她穿骑装,可比穿这身好看多了。 姜未眠微张着手,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着装,笑着道:“明日才正式开始,我还是好好地歇一歇吧。” 别说同其他人相比,便是和缦缨比较,她仍处弱势,仅体力就是一大问题。 前些日子,她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无法弥补这个缺陷,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二人边走边说,很快抵达皇后的营帐,相比贵妃那边的热闹,谢荏苒这边着实冷清了些,除一些私交甚好的夫人,也就只有谢家人在。 姜未眠在这里,见到了年宴那日说过几句话的谢家大小姐谢瑾颜,二人相互问了声好,除此之外,还见到了一名从未见过面的男子。 泼墨长衫,沉默寡言,眼角微垂,从她进来到皇后开口,都不曾抬头看她们一眼。 赵缦缨正忙着跟谢瑾颜唠嗑,言语间像是年宴后,又见了几面。 谢瑾颜性子柔,举手投足间皆为大家闺秀典范,与皮猴子似的赵缦缨天差地别,饶是如此,两人也能说到一处去。 皇后放下茶盏,抬手朝插不进她们之间的姜未眠招了招手,与她引荐了那位从一开始吸引住她视线的人,“这是本宫娘家子侄,韫辞。” 谢韫辞,谢家三少爷。 与多月前,丧生在偃月关的谢韫轩,乃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 “韫辞,这是……” “姑母不必多言,仁曦公主,侄儿还是认识的。”谢韫辞打从一开始就对她无半分好感,方才也是刻意无视了她。 或许是因为兄长命丧偃月关的缘故,又或许只是单纯的看她不顺眼。 得知他是谢家人,摆脸色也在姜未眠的预料之中,不管他有多不想看见自己,既然皇后发了话,自然也会给几分薄面。 “谢公子安好。” “没有你好。” 姜未眠:…… “我说你这人脑子有病吧,是不是想打架,想打架咱们来打一场!” 赵缦缨正跟谢瑾颜谈论上次去的那间茶楼,头一瞥就见一个男人对眠眠摆臭脸,这她能忍? 她满脸不屑地打量着一身文人酸臭味的谢韫辞,就差没将鄙夷二字写在脸上。 谢韫辞也是头一次被个姑娘家指着鼻子这么说,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憋到最后只憋出了“不可理喻”四个字。 “切~” 赵缦缨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书呆子,在姜未眠的提醒下,知道他是谢家公子后,努了努嘴,赶紧跑到皇后跟前贫嘴。 “娘娘,这打猎啊靠的是武力,三公子一介读书人,哪见得了那些糟心事啊,还是早点,回家吧。”最后一句,赵缦缨就差没靠在谢韫辞耳边说。 她这人贼护短,谁要是敢欺负她的人,非得让他们瞧瞧自己的厉害才行。 脸皮薄的谢韫辞,被赵缦缨两三句话气的直接离开,再不离开,恐怕他非得被气死不成。 皇后是知道这丫头什么性子的,见此微叹一声,点了点她的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啊你,明天给本宫少惹点祸吧。” 这要是碰上其他人,非得真挨顿打不可。 赵缦缨噘着嘴,佯装被她点红了额头,委屈地揉了两下,目光一瞟,看向姜未眠时,偷偷朝她眨了下眼,甭管是谁,都别想欺负眠眠。 姜未眠瞧她这副机灵劲儿,忍俊不禁地笑了两声,心里却在暗想谢韫辞愤而离席前,那抹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恨,有怨,更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藏在其中。 她应该从未见过这位谢公子才对,那为何,他会对自己释放出这种情绪。 回去的路上,姜未眠一直在想这件事,直到回到营帐问了余甘,余甘才向她道明来由。 原来半年前,谢家二公子谢韫轩,曾跟着她父亲一起去了偃月关,可最后却永远地留在了偃月关。 这位谢三公子,一直与自家哥哥的关系很好,自然而然地就将仇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他这样的,才算正常反应。 只是谢家人还算通情达理,并未将儿子的死怪到她头上,反倒让皇后在宫里好生照看失去双亲的她。 得知来龙去脉之后,姜未眠的脸色异常凝重。 入夜,繁星满天。 众人坐在篝火旁把酒言欢,姜未眠却借口腿疼没有参加,一人坐在帐外,仰头望着满天银河。 周遭的寂静与不远处的热闹,截然相反。 余甘的话,让她不禁想起在偃月关看到的一幕,浴血奋战,誓死保卫边陲的将士,在她眼前一个个地倒下。 他们这些人,又有多少是谁家的儿子,兄弟,丈夫,父亲…… “一场战争,究竟要毁了多少人啊。” 第56章 破坏气氛第一人 靠在营帐外的人听到这句话,放下了环在臂上的手,不发一言的离开。 隐在暗处的余甘瞧见人走了,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营帐,没再追过去。 如果那人知趣就该明白,偃月关一战与主子没有半点关系,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将失去兄长的痛,转移到主子身上。 谢韫辞快步走远,没有回去,而是一直往林间深处走去,脚步越走越快,也越走越急,脑中全是弟弟临死前的样子。 “哥,你不要怪我不听话。”谢韫辞以身替他挡下流箭,霎时,血染满身。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只会舞文弄墨的弟弟,竟会一路偷偷地跟着他来到边关。 谢韫轩开始疯狂地跑,一直跑到丛林深处,躺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哥你知道么,我从小就羡慕哥哥能肆无忌惮地跑出去,玩儿的满身泥泞被爹教训,而我只能扒在窗台上好奇地看着。” 谢韫辞的身体从小就不好,他其实也不想读那些书,写那些字,他也想像哥哥一样,做个人人敬畏的大将军,只可惜用错了方式。 如今他从上京偷跑出来,爹娘一定急疯了吧,而现在,他连回都回不去了。 谢韫轩红着眼抱住弟弟,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怀里。 “哥,我好想去其他地方走一走,去幽州,暮云,栖凤渡……可我好像,没这个机会了。” 谢韫轩缓缓将手伸向星空,眼前似又看见了那个不怎么坚强,甚至有些懦弱的弟弟,回头笑着唤他哥哥的模样。 “你放心,那些山川美景,哥替你走。” 谢韫辞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以后谢韫辞就是他,他就是谢韫辞。 “喂!你躺在这儿干嘛,睡觉么。” 就在他缅怀过去之际,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他抹去眼角的泪痕爬起身,抬头就见穿着一身红色骑装的赵缦缨,带着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来。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白天在姑母面前嘲讽自己的人,脸色立刻耷了下去,冷着脸就要离开。 “别走啊~”赵缦缨一把拽住人。 星月之下,脸颊酡红。 他轻嗅两下,依稀还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酒气,姑娘家家的,这是喝了多少。 “我去叫人。” 虽然她白天狠狠嘲笑了自己一番,本着以恩报德的心态,谢韫辞还是准备给她去叫个人,谁知这人,居然直接赖上了自己。 “不,不行,不能叫人,”赵缦缨朝四周看了看,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要是被眠眠知道了,一定会联合大伯母将我绑起来的,那我多可怜啊。” “阿嚏!” 养精蓄锐,准备明日狩猎一事的姜未眠,无端打了个喷嚏。 谢韫辞睨了眼拽住自己的手,抬眸看向身边的人,正巧赵缦缨也正眨巴了两下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似有满天星辰。 “嘿嘿!你长得还真不赖。” 赵缦缨突然眼前一亮,冲着人傻笑两声,一只手已经悄然摸上了他的脸,气的谢韫辞不禁抽动了两下嘴角。 “你白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白天当着姑母和其他人的面,就差没将他贬到尘埃里去,怎么?现在又看上他这张脸了? 赵缦缨歪着头不明所以,醉的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巴在动。 她脑袋有些晕,一个大力,将人推到草地上,直接扑了上去。 “烦死了,睡觉睡觉。”她砸吧两下嘴,倒下不过数秒安然入睡,苦了被她推到的谢韫辞,推了两下倒在身上的人,结果却被她缠的更紧。 他满眼无奈地望着星空,却发现天上的谢韫辞突然咧开一口大白牙,似乎说了句“靠你了哥哥”,随即挥手远去。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胸口睡得正香的丫头,浓浓地叹了口气。 赵缦缨睡得极其舒服,舒服到像是被谁抱在怀里似的,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母亲的怀抱,让她止不住地往里挤了挤。 瞧她居然将口水印到自己身上,谢韫辞顶了顶牙关,恨不得第一时间将她扔出去。 到了赵家营帐,瞥见帐内一片漆黑,抱着人蹑手蹑脚地进去,最后真将人扔到了床上。 “碰见你,算我倒霉。”他自言自语一句,将被子给人盖好后,准备赶紧走。 正要从榻前蹲起身,才发现榻上的人还牢牢抓着自己的手,刚低头扫了一眼,赵缦缨大力一拽,还未站稳的人直接往前扑了过去。 无巧不巧,碰上了两片柔软的唇。 谢韫辞陡然瞪大双眼,也不管会不会被人发现,立刻挣脱赵缦缨的手快步离开。 直到回了自己的营帐,猛灌几口凉茶后,脸上的潮红仍未散去,他干脆将一壶凉茶从头淋下去,方捡回了几丝清醒。 那个臭丫头。 相比一觉到天亮的赵缦缨,谢韫辞却是辗转反侧了整夜,一闭上眼全是那个丫头傻呵呵看着自己笑的画面。 翌日一早,当谢瑾颜看见他眼下的乌青时,吓了一跳,生怕他不适应骊山这边的环境,急的当场就想让他回去,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谢韫辞闻言连连摆手,表示自己还能撑住。 他之所以不顾暴露真实身份来骊山,主要还是想看看,姜未眠能不能拿回统领姜家军的令牌。 若能拿回来,她又想如何处置。 老实说,他其实并未将偃月关一事怪罪到姜未眠身上,也明白她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 之前之所以那样对她,完全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他毕竟是顶替了弟弟的身份活着,自然是一切都要按照弟弟的反应来。 在他老老实实待在家中的这段时间,处处都能听到有关姜将军之女的各项消息。 自她回宫之后,是不是太过张扬了,她该知道害死姜将军,害得偃月关差点失守的真凶就在皇宫中才对,为何? 他实在想不明白,才会借着此次狩猎的机会,好好看清她的目的,究竟是为了给姜将军报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如果是为了报仇,那他就不得不去阻止了。 按照姜将军最后奇怪的举动来看,幕后真凶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人。 他绝不能让姜将军的女儿,就这样折在宫里。 第57章 优秀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场 骊山行第二日,姜未眠着一声墨色骑装,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 此次狩猎,除她以外,女子之中也就只有赵缦缨参加了春猎,其余皆为男子。 她二人混在一堆男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缦缨你怎么了?”姜未眠发现她脸色不是很好,关切地问了一句。 赵缦缨抵着额角,刚要脱口而出“可能是宿醉”,抬眼看到是她,又赶紧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儿,我就是有点紧张,待会儿就好了。” 她昨天只不过好奇地尝了几口,谁能想到,秋露白居然那么烈,后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的营帐,依稀记得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一个美男,那人长得跟个仙人似的。 她转过头,一本正经地道:“眠眠,昨晚我梦见我未来夫君了。” 可惜没有看清脸。 噗! 不远处的谢韫辞,直接一口茶喷了出去,吓得一旁的谢瑾颜总想去给他找大夫。 他赶紧擦了擦嘴角水渍,恶狠狠地瞪了眼那个口无遮拦的臭丫头,想起昨晚的事,一股怒火瞬间蹭的窜上心头,她怎么有脸说这句话的,真不嫌害臊。 姜未眠也是在第一时间堵住了赵缦缨的嘴,让她小点声,“这话你说与我听也就罢了,可不能在别人面前这么说。” “哎呀,你放心好了,我才不会到处说呢。”赵缦缨撇下捂住嘴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她这不是因为眠眠是自己人,才这么说的嘛。 话落,不等姜未眠再三叮嘱,晋武帝便携着有孕的康嫔阔步走来。 瞧沈幼宜如今的姿态,怕是连皇后和贵妃都要避及锋芒。 皇后素来不理会宫中争宠之事,无论皇帝宠谁,也与她毫不相干,反观贵妃就没这么大度了,就差没用眼刀子,直接戳死赖在皇帝怀里的小妖精。 落座后,更是朝萧承锦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今日得在百官面前好好地露一手,叫皇上对他刮目相看才行。 她从头到尾都不信,姜未眠最后真能赢得头筹,故而也就没将她放在眼里。 晋武帝到了之后,顺势松开沈幼宜的腰,扫视一圈,瞧场内来了诸多参加狩猎的世家公子,名臣武将,眼底悄然划过一丝欣慰。 “今日,但凡能射中猎物者,皆有赏。” 话落,营地内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晋武帝随即接过徐全捧上来的利箭,搭上弓,一箭射向提前准备好的幼鹿,昭示狩猎开始。 不多时,马蹄声振聋发聩,不断轰响整座骊山。 在大部分人策马离开之后,姜未眠瞟了眼宫人递过来的狩猎区域图,无故轻笑一声,抚了抚身旁的白尘,在谷瑟的帮衬下上了马,拉紧缰绳后哒哒走远。 瞧她不紧不慢地样子,便是苏瑾遥都忍不住替她担忧,她这样真的能夺得头筹? 目送主子离开之后,谷瑟不动声色地瞥向余甘,二人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她作为贴身宫女,若擅自离开必会引起怀疑,还得由余甘去保护主子才行。 存在感极弱的余甘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解开绑在林间树干上的缰绳,翻身上马,立即朝主子追去。 进入位于西侧的猎场区之后,姜未眠马不停蹄地开始行动,迅速搭上弓箭,不过片刻功夫便射中了数十只野鸡兔子。 但这些,于其他人而言,还远远不够。 春猎取胜,在于野物的重量,量重则胜。 如果她能寻到类似于野猪,或者比野猪还要有分量的野物,也许能赢得一丝先机。 但关键是,能不能找到。 她牵住缰绳扫视四周,企图寻找冬眠之后,外出寻食的野物,却不知身后,一道锋利的箭矢已从两棵树之间悄然抬起。 比起她能不能取胜,有些人更不想再让她存活于世,他们的猎物,是姜未眠。 彼时,林间风起,瞄准她后脑的利箭,铮的一声射出去,堪堪擦过她的脸射进一旁的树干。 那人陡然睁大双眸,对上姜未眠回头看过来的眼神,那一刹那,就像被定住了似的,眼睁睁地看着她,抬起弓搭上箭,瞄准自己。 咻—— 利箭穿喉而过,同样射在了树干上。 隐在暗处的人瞧见这一幕冷汗直流,也是这时才明白他们今日要暗杀的目标,没那么容易拿下。 不多时,林间便出现了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慢慢地朝她逼近。 姜未眠瞬间想起进入猎场前,将这片区域划分给自己的宫人,想必这些人早已串通一气,将自己诱到这里击杀。 “各位,真是费心了。” 不等黑衣人动手,她同时搭上两支箭,射穿行在最前端的两名黑衣人的脑袋。 她姜未眠既敢走进猎场,必是猎人,而非猎物! 而她先发制人的举动,也彻底惹恼了这些人,只见数十名黑衣人抽出腰间寒光凛冽的尖刀,策马朝她奔去。 这一批来路不明的刺客,显然要比先前在温泉山庄的刺客逊多了。 可想而知,二者背后的主子,并非同一人。 “白尘,走!” 听到命令,白尘吭哧哼出一口气,抬了抬马蹄,在林间肆意驰骋起来。 它原是战场上的一匹战马,跑起来自然要比寻常马匹快了不止一倍,当然,坐在它背上的人,也会因此感到异常颠簸。 就在这种颠簸的情况下,姜未眠仍选择搭上弓箭,转身射杀追来的数名黑衣人。 风,无情地拍在脸上,碎发逆风飞舞,午后阳光打在她的身上,闪闪发光地让人挪不开眼。 没过多久,余甘策马赶到,手握长剑,与她前后夹击,剩余十多名黑衣人顷刻被两人包围其中。 姜未眠不禁扬起一抹嘲弄,同时射出三支箭,又快又狠地射入黑衣人的心脏。 这下,众人后知后觉终于反应过来,她是故意跑进了设有陷阱的猎场,将自己伪装成他们狩猎的目标,实则,他们才是她手中的猎物。 黑衣人气的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直接点着马匹,飞身朝她砍来,就不信杀不了她。 可就在他快要得手之际,一道身影忽的从林间迎面飞来,一剑刺穿他的胸口。 鲜血噗嗤染红整个天际,黑衣人砰的一声从空中重重坠落,甚至还没碰到姜未眠,便死不瞑目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看到来人,拉紧缰绳停下的姜未眠,也属实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不是让他和谷瑟一起在营地等着么。 黎津收起从余甘那儿借来的长剑,第一次杀人,心里有些害怕和慌张。 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方才回神,赶紧牵着她的马就要将她带走。 “主子,图是错的,这里是禁区。”他偶然看到了整个猎场的分布图,意外发现主子进入的是禁区。 这里不光有暗杀,还有重重的危险,得赶紧离开。 话落,林间蓦地涌起阵阵白雾,别说姜未眠他们,就连前来刺杀他们的人,都被困在了白雾中,不得进退。 第58章 扇一巴掌都算是轻的 “这些雾是怎么回事!” 很快,众人皆迷失在白雾中,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似的。 姜未眠虽看不见,却能清晰的听到耳边传来嬉笑,怒骂的声音。 是幻境。 就连她身下的白尘都产生了幻觉,扬蹄一声嘶吼,直接将她从马背上摔下去,疯了似的往前跑。 幸好黎津及时接住她,第一时间捂住了她的口鼻,但是很快,他也陷入到了幻境当中。 眼前的人如流水般涌动,周围的景色也在快速转变,等他摇了摇头再抬眼,周遭是弥漫着一股腥臭味的柴房,而他则被人绑住四肢,钉在了房间的角落。 肥头大耳的男人眯着笑,手握鞭子,慢慢地向他靠近,端起一旁的烛台走到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下一秒就将蜡油从他身上滴下。 啊!!! 他叫的越惨,男人笑的越开心,甩动着鞭子,顺着那些蜡油,一鞭一鞭抽打他。 “黎津,黎津!快醒醒!醒醒!” 黎津缓缓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慢慢地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眼中的狠厉看得人一阵心惊。 姜未眠不停扒拉着他的手,踮着脚企图能找到余甘,然而就连余甘也陷入到幻觉中无法走出来,更别提赶到她身边了。 渐渐地,她开始呼吸不上来。 “启禀皇上,骊山西北方向突然起了一阵白雾。”这骊山看着是好,却有一个地方万万不能进,一旦进去,再想出来,比登天还难。 缘由皆在那股不知何时飘来的白雾,它能使人产生幻觉,从而一直停留在幻境当中。 “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骊山北。” 每个狩猎区域都备了御林军作为防线,想来也不会有人为了取胜,冒险进去。 然而自从听到这件事之后,不知为何,苏牧总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他借着抬头喝茶的功夫,悄悄地朝四周望去,意外分管猎场狩猎区域的几位大人,私下对视了两眼。 他瞬间想到前往猎场狩猎的姜未眠,立刻派人去找她留在营地内的那个小宫女。 “本相问你,你家主子去的是哪个方向?” 谷瑟正跟赵家的小丫鬟闲聊,冷不丁被苏相叫过来,皱着眉,想了好一阵子道:“奴婢看见公主是往西北方向去的。” 难道出了什么事? 苏牧砰的一声放下茶盏,想到方才来报的那些话,心下微沉。 这就对了,那些人是想在这里弄死姜未眠。 他不作他想,赶紧将这件事呈报给皇上,现下也管不了能不能赢这回事了,姜未眠可千万不能有事。 姜未眠好不容易扒开黎津的手,刚喘了两口气,突然想起自己还处在幻境中,赶紧捂住口鼻。 但为时已晚。 她的眼前也莫名出现了一抹熟悉的场景,是她被当做牲口,被人拉着在地上爬的一幕。 看到这一幕,她死死咬住牙,闭上双眼,取下背在背后的箭,狠狠扎进手心,瞬间的疼痛让她得以清醒。 等她再次睁开眼,却发现原本恨不得掐死她的人,正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取下手中的箭,就要往黎津身上扎,谁知还不等她动作,黎津再次靠近,红着眼,一把揽过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公主,不能有事。” 他正常的让姜未眠以为,他已经脱离了幻境,然而下一刻,黎津居然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了一吻。 那一吻,惊呆了姜未眠,让她直接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 二人之间的气息极速升温,随着黎津的不满足,察觉到他想要撬开自己的牙关后,姜未眠骤然回神,气的一巴掌扇了过去。 就是这一巴掌,将黎津从幻境中扇了回来。 他捂着有些红肿的脸颊,迷茫地看着姜未眠,看的她恨不得再补上一箭。 “公主,我……您流血了!” 他真是没用,根本保护不了公主。 姜未眠瞧他前后之间的差别,抵着额角无奈摇头,也不想跟他在这种时候鬼扯什么。 那个吻,想来他也不知道,就此埋在她心底吧。 “既然没事,那就赶紧走吧。” 就在晋武帝打算派人进入西北禁区,寻找姜未眠之际,一声马啸忽的传至耳畔,随后就见白尘从迷雾中跑了出来。 马是回来了,可马上的人却不见了。 谷瑟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下去,现在可以肯定,主子是真的进入了迷雾之中。 得知仁曦公主进入禁区,一部分人面露忧色,而绝大部分都抱着看戏的姿态,更有甚者,装不在皇帝面前装一装。 见姜未眠自食恶果,萧云华高兴地不禁轻笑出声,惹来皇后和赵家大夫人的注意。 就算看见了二人不满的神色,萧云华依旧视若无睹,反正这事与她毫无关系,全是姜未眠自己非得逞强,要与人争头筹。 如今因此送了命,也只能说是活该! 谷瑟不信主子就这样困在了禁区,当即就想进去,却被苏牧拦下,抬眸瞟了眼不远处的皇上。 她一个人去有什么用,去了也是白去,还不如将这件事交由皇上,看他究竟想不想让姜未眠,活着回来。 “那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主子陷入危险。”她说着就想撇开拦在身前的手,正当这时,几声马蹄哒哒声从林间深处传来。 众人定睛一看,就见那位误入迷雾的公主殿下,骑着马好端端地走了出来。 谷瑟看到主子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微白的脸颊稍稍有了些血色,视线下移,瞥向她身下的黑马,这不是余甘骑走的那匹么。 那余甘呢? 她四处张望,始终不见余甘身影,顿时有些急了,莫非…… “你找我?” 就在她朝着糟糕的方向想的时候,一道略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她一回头,就见脸上有道巴掌印的余甘换回了宫女装束,出现在自己身后。 谷瑟瞬间涌起阵阵泪花,趁众人将目光都集中在主子身上时,将她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确认是真人,也没受伤之后,方狠狠松了口气。 “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和主子回不来了?” 余甘嫌弃地推开她的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去将主子抱下来,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姜未眠回来的时候,位于西南方向狩猎的萧承钧也回来了,只是有仁曦公主在前,谁都没有过多注意到这位二皇子。 众人在意的,是这位仁曦公主是如何从迷雾中脱得身,又是如何在迷雾中猎到了数十只野鸡野鸭,野兔子。 难道这位公主殿下,有神明庇佑? 第59章 这事可能解释不清了 晋武帝看到人平安归来,也像是狠狠地松了口气,甚至在谷瑟准备将人从马上抱下来时,亲自伸手将人抱下来。 “眠眠,你可真是吓到皇伯伯了。” 晋武帝对她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要费尽心思地保下她,稳定那几十万姜家军,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不该存在,这样一来,也就没有了牵制他的筹码。 但是现在,她既能从禁区安然无恙的回来,倒也不算一件坏事。 “让皇伯伯担忧了。”她没有提及禁区内的刺杀,仿若没事儿人似的,可即便她不说,单是调换狩猎区域一事,就已经足够那些人喝一壶的了。 在她之后,各个狩猎区的人尽数返回,有些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瞧她一下午只猎到那么点野物,明里暗里嘲笑了一番。 不是说要赢头筹么,就这点东西,就算到了明天下午,怕是也追不上他们。 最次的,都比她多出两倍,太子殿下更是今日当之无愧的头筹。 得知太子猎得的野物最多,晋武帝反而没有那么开心,甚至连一句表扬的话都没有,转头夸了几个世家子弟。 “我知道他素来不喜欢你,却不知他竟讨厌我们娘俩到这种地步。” 这么多年,贵妃又不蠢,哪里看不出皇上对沈家有意见,可她总对皇帝抱有幻想,想着锦儿乖一点,努力一点,总能让他刮目相看。 如今看来,即便锦儿再优秀,在他眼里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但凡他对锦儿上点心,也不至于连他的终身大事都不考虑。 “母妃,我早就说了,没用的。” 萧承锦也知道父皇不喜自己,不止是他,甚至没有哪个皇子是他喜欢的,也早有预感,他这个太子之位坐不长久。 他低声安抚着自家母妃,即便平日多有顶撞,终究还是站在一条线上。 “锦儿,他越是这般轻视你,你便越要让他好好看看,明日你必须赢得头筹。”他不是无视锦儿么,若锦儿得到满朝文武的一致认可,她就不信皇上能这么一直无视下去。 萧承锦张了张口,看向不远处被人围在中间的姜未眠,到最后都没有应下母妃的这句话。 明日头筹,该是眠眠的啊。 第一日的狩猎,以姜未眠垫底而告终。 倒数第二,赵缦缨。 看到自己也跟着垫底,赵缦缨显然有些不高兴,饶是如此,还是跑去安慰姜未眠。 “没关系,咱们明日再战。”反正又不是一天取胜。 姜未眠张开手心,让谷瑟包扎伤口,见她不高兴了还来安慰自己,垂眸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打算明日决战。” 即便不出现那些糟心事,她也没打算今日露手,更何况,不想她赢的大有人在。 早在狩猎开始前,她就知道今天会不太平。 如今出了这种事,管理骊山狩猎区的人势必没什么好下场,明日她倒要看看,是否还有人将她推进危险之中。 第一天,只是先清扫一部分障碍而已。 赵缦缨看了两眼她受伤的左手,想到她明天还要狩猎,眼底略有忧色。 手受伤了,拉弓的力道就会相对减弱,哪能有今天的状态好。 不行,她得想个办法帮眠眠一把才行。 “你放心,明天一定能取胜,这话我赵缦缨说的,就一定能实现。” 她坐了会儿,便赶紧回去想办法。 谷瑟放轻力道给她上药,陡然发现在送二小姐离开之后,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压抑。 她想了想,转移话题问:“对了公主,属下今天一天,都没看见黎津。” 那家伙是跑哪儿偷懒去了吧。 她说什么不好,偏偏提到黎津,一提到他,姜未眠想起迷雾中的一幕,脸色霎时黑如墨炭。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吻她! 姜未眠想想当时的场景,后脖瞬间红了一大块。 谷瑟低着头没有看到这一幕,只以为是黎津做了什么让主子生气的事,赶紧闭嘴不再提及。 而被姜未眠罚去给白尘喂草料的人,其实也并非全然忘记了迷雾中的事,但他不知该怎样面对公主,只能一直装傻。 他靠在白尘身后,抚上唇瓣,脑海中全是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和那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的细腰。 公主的腰好细,唇好软,身上,香香的。 他想着想着连连摇头,料想公主现在一定气炸了,那他要不要去给公主赔罪呢? 就在他懊恼悔恨,想着到底要不要去请罪的时候,几道轻微的脚步声让他瞬间安静下来。 他爬起身,透过白尘的前肢,明显看到有两个人悄悄地朝这里走来。 他不敢乱动,以免打草惊蛇,就这样静静地靠在白尘另一侧,亲眼瞧见那两个黑影,从怀中掏出药粉撒在了白尘的草料里。 直至黑影离开,他才从白尘另一侧转出来,第一时间换走那堆有问题的草料,随即赶去营帐禀报。 走到营帐外,想起白天的事,紧张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音色微颤:“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正在部署明天该如何行动的人,猝然听到他的声音,眼底不禁划过一抹杀意。 黎津在外等了许久,久到差点站不住脚了,才听到帐内传来一声“进来吧”。 他掀开营帐,进去后才发现,余甘和谷瑟都被她派出去办事了。 姜未眠放下喝到一半的香茗,冷着脸,语气不善:“你最好真有事,否则,以后就给本公主打扫马厩去。” 他一听就知道公主还在生气,赶紧将自己方才看到的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道来。 “看清那两人长什么样子了么?” 黎津仔细地想了想,恍惚间瞥见他们进了一处营帐,营帐上还印有特殊的印记,约莫是哪个氏族派来的。 “等谷瑟回来,你带她去瞧瞧。” 他点点头,说完之后愣在原地。 “还有事!”姜未眠陡然染上几分不快,有事就不能一下子说清楚么。 黎津迟疑许久,低着头,为白天在迷雾中的事认错,他不提还好,一提姜未眠才知道原来他还记得。 “你过来。” 她压下满腔怒意,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等他靠近,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拉近。 “我警告你,这件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本公主立马剁了你!” 黎津连连点头,直言下次不敢了。 “公主,我……”办完事的谷瑟正打算掀开帘子进来,头一抬,上扬的嘴角却连同掀开帘子的那只手同时落下,捂着脸,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公主继续,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她将姜未眠揪着黎津耳朵拉近的画面,看成了黎津朝主子扑了过去,退出去不过数秒,又赶忙冲了进去,“黎津,快放开主子!” 第60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姜未眠立刻松开黎津的耳朵,捂嘴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本公主是在嘱咐他明天的事。” 这丫头想哪儿去了。 谷瑟快步走近,满脸不信地瞥向黎津,不会是他原形毕露,还让主子替他掩护吧。 这家伙平常看着老实巴交的,原来是这种人?! 她面带狐疑地扫了眼两人,那抹眼神看的姜未眠,好像她与黎津真的有什么似的,赶紧扯开话题问:“今日这事,可曾查清是谁干的。” 这一问,谷瑟立即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决定先干正事,剩下的之后再说。 “是王家。” 吏部侍郎王喆,表面与沈家打得火热,实则却是顾家的人,也不知今天这事,究竟是沈顾哪家暗中指使的,还是他单纯地想除了公主,以表忠心。 姜未眠沉思良久,想起黎津方才的话,立即让谷瑟与他一同去看看,胆敢在白尘草料中下药的是谁。 离开营帐,谷瑟不时瞄两眼默默走在身边的人,想起她方才瞧见的一幕,虽然主子给出了解释,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黎津,我可警告你,主子是主子,咱们是咱们。”他可不能打主子的主意。 之前以为他喜欢主子,是仰慕,通过方才那事,已经不得不怀疑他对主子产生了别样情愫。 主子是谁,那可是大晋朝唯一一位外姓且有封号的公主,就算这公主是皇帝怜悯封的,便是主子从前的身份,也没几个人能配得上的。 她可得好好地敲打敲打他,别忘了尊卑。 黎津听着她在前头叽叽喳喳,突然停下脚步,极小声地反驳了一句“为什么不可以”,等到谷瑟回头,如平常那样老实本分地点了下头。 他知道谷瑟说的都是实话,也是为他好,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想去靠近那个人,那个将他从泥潭中带出来的人。 二人前去打探,不过片刻匆匆回来,确认了在白尘草料中下药的正是王喆的手下。 这人一次又一次地加以暗害,姜未眠也不是吃素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且让他自己尝尝这份苦果。 翌日,姜未眠在大舅母和皇后的叮咛中跨上马,再三保证平安归来,勒紧缰绳转身朝新划分的狩猎区走去。 这一次,是苏牧亲自划分,确保了公平公正,狩猎区域图也是在前一刻才给到每个人手中,保准儿没人再动手脚。 目送眠眠朝东南方走去,赵缦缨暗搓搓地离开自己的狩猎区,将打来的猎物放到眠眠必经之地。 她昨晚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么个办法,如若不然,眠眠怎能赢过其他人,这次就算她垫底都行。 所以,当姜未眠进入狩猎区,就见不远处的地上扑棱着几只鸭子,最关键的是,鸭子的脚居然还被人特地绑了起来。 看到那几只鸭子,她捂额无奈摇头,在寂静无人的林间沉声喊道:“赵缦缨。” 躲在树后的人挠了两下脖颈,探头嘿嘿出声,“眠眠,你怎么一猜就知道是我啊。” 她做的有那么明显么。 “这种事,也就只有你才做得出来。”亏她想得出来,居然让自己作弊。 “我这不是怕……” “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姜未眠扭头瞥了她一眼,转身搭上箭,咻的一声迎风射向她身后。 赵缦缨睁大双眸缓缓回头,只见一头成年鹿应声倒地。 她不禁咽了下口水连连摇头,就眠眠如今的箭术,估计真没几个人能赢得过她,是她忧心了。 “你箭术好,要不带带我呗。” 她虽然做好了倒数的准备,但也想在这次春猎中,让那些瞧不起女人的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女子哪里就不如他们。 如今眠眠不用自己跟着后面瞎操心,那她自己…… “跟着吧。” 姜未眠知道她只是想找个伴儿一起,在不影响自己的前提下,也乐得与她同行。 然而没过多久,不远处的前方,又莫名出现了一头被一箭爆头的野猪。 她狐疑地看向赵缦缨,惹得她连连摆手,“这可不是我干的。” 应该是有人想了个跟她一模一样的蠢办法。 不过,参加狩猎的这些人大都不看好她们,又会有谁特意将猎物放在了眠眠的狩猎区内? 姜未眠盯着那头野猪,目光一瞟,无意间瞧见一抹素色锦袍一闪而过,立刻明白了这是谁的杰作。 但他将猎物给了自己,他又该怎么办? 瞧皇上昨日的态度,和贵妃的神色,他今天一定要拿出比昨天更厉害的成绩才行啊。 “眠眠,不要白不要,拿着吧。”狩猎场上就是这样,谁拿到手就算谁的,管它是谁送的呢。 赵缦缨下马,将野猪拖在马匹身后,有了这头大野猪加持,眠眠也能多几分胜算。 “王公子,王公子你怎么了!” 就在她带上野猪,准备上马之际,不远处的狩猎区内突然传来纷乱的马蹄声,随后便听到一人从马上坠下的声音。 姜未眠眼都未抬,波澜不惊地握紧手中的重弓,垂眸扬了扬唇角。 不过片刻,坠马的王家公子便被御林军带离了狩猎区,据在营地的人后来回忆称,王家公子的马匹无故癫狂,人从马背上摔下去之后,又被马蹄不慎踩中了命根,以后怕是都没指望了。 王喆得知这件事,气的两眼一黑,直接晕了,也没瞧见自家那根独苗苗被带出来时的惨状。 谷瑟一如昨日待在营地打探各方动向,瞧见这一幕,避开众人狠狠唾弃了一句。 该! 谁让他想害主子,这就叫报应。 要不是黎津提前将白尘的草料换掉,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的就会是自家公主了。 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众人接下来的心情,就算王喆的儿子当场身亡,对那些高位者来说,也远没有姜未眠今日能不能赢得头筹重要,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盼着日落那一刻。 除了沈幼宜。 前两夜,她都没有机会接近太子的营帐,更遑论给他下药。 之前那个神秘莫测的黑衣人,也在昨夜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今晚再不成,等回了宫,没过多久就会被人拆穿假孕的事。 想要活命,就必须得铤而走险。 她瞥了眼身旁的皇上,暗暗攥紧手心,今夜不管谁能赢得头筹,都会有一场庆功宴。 她的成败,也在此一举。 第61章 继驯马后开始驯虎 随着日落的降临,狩猎也即将临近尾声。 作为从不被重视的二皇子,萧承钧今年的实力与去年相较,有了明显提升,甚至在一众人中位列第四,因此引起晋武帝的注意。 他迟疑片刻,抬手唤这个二儿子上前,想起他这么多年来无人管教,也从不怨恨自己,晋武帝着实有些愧疚。 “你也到该进学的年纪,以后便同太子一起去文华殿吧。” 突然受到这么大的恩惠,萧承钧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似的愣在了那里,后来还是在徐全的提醒下,满心欢喜地谢了恩。 不少人瞧见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二皇子,开始受到皇上重视,便暗戳戳地打起了他的主意。 皇帝子嗣凋零,除康嫔肚子里的,存活的也就只有四位皇子,而在这四位皇子中,三皇子又是半只脚快要踏进棺材的人。 四皇子虽然机灵,到底年岁摆在那儿,眼下就只有太子和二皇子可一较高下。 但二皇子母家不显,与实力雄厚的沈家完全没有可比性,众大臣最后还是一致将太子列为了储位人选。 可是自从偃月关一战之后,皇帝对沈家人越发冷淡,之前还能看在他们的面子上,隔三差五地去贵妃宫中坐一坐,如今却是连演戏都懒得演了。 而如今,二皇子又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如果这位将来受到了重用,很难再保证,被沈家扶持的太子还能不能继续安稳地坐着。 萧承钧谢了恩,扫了眼朝自己看过来的人,再次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场狩猎的主角,说到底是姜未眠,他自然不能抢了她的风头,再者他也没打算在春猎上一展头角。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再等几个月,他得等姜未眠全心全意地辅佐自己才行,毕竟有了她手里的令牌,一切都将不成问题。 正这样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哒哒马蹄声,抬眼望去,正是他方才念叨的人。 瞧见她回来,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然而下一秒,他们就被姜未眠身后的庞然大物,吓得大惊失色,更别提笑了。 就连打马跟在她身旁的赵缦缨,看了眼身后都会被吓得不轻,更别提营地内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们了。 “她身后的是……老虎!” 守在营地外围的御林军迅速围拢过来,禁止她和那只老虎再靠近营地半步。 姜未眠抬眼扫向连连后退的众人,勒马走到老虎身边,轻拍了两下它的头,沉声问道:“这又该如何称重?” 正跟晏子赋品茗的苏牧,听闻她带回一只老虎的消息,快步从营帐内出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老虎能算猎物么。 要是不算,依她的脾气,估计下一秒就要让老虎攻过来了,可要是算,不用称重都知道,今年的春猎头筹非她莫属。 这丫头,莫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 见她居然领着一头老虎回来,全员都沸腾了,即便太子殿下还未归来,想也知道,再没有能比得上这个的猎物。 纵使有人不服气,在老虎的低鸣中,也不得不低头服输。 苏牧捏紧手心,佯装不在意地走上前,拱手道:“头筹,非公主莫属了。” 日落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太子将将赶到,相比驯服一头老虎的人,他的猎物早已无足轻重。 众人在感叹姜未眠能驯服老虎之际,想起之前的赌约,又纷纷恨不得先喝口后悔药再说。 “真有意思。” 日落之后,悄悄混进骊山的林涧,隐在一棵树后,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赵君衍的外甥女,还真是不同凡响,只是这骊山的老虎又是打哪儿来的? 苏牧瞥了眼四周,当众宣布姜未眠取胜,纵使有人有异议也得给他憋着。 仍坐在马上的人,松开放在老虎头上的那只手,笑着看向所有人,道:“既然本公主侥幸赢了,那么这个猎物,也能由本公主决定去留了。” “自然。”苏牧点了点头,巴不得她赶紧将老虎弄走,别再吓着皇上。 姜未眠回眸对上一双兽瞳,点了下头,随后就见那只同体灰白的山中之王,转身朝林子深处跑远。 而在那天之后,有关她能驯虎的传闻,越传越广,也越传越玄乎。 “眠眠,你是如何驯服那只老虎的?” 她何时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提起这事,全程参与的赵缦缨可就有话说了,毕竟姜未眠驯虎的过程,只有她知晓。 事情还要回到王家公子坠马之后,开始说起。 她们继续寻找猎物,无意间走到了一处山洞外,她仗着自己功夫好,就说先进去瞧瞧,结果不等她进去,就听山洞内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吼啸。 当时,她吓得腿肚子都软了,靠着自己的小棕马,勉强缓了口气赶紧爬上去。 可当她爬上去后,眠眠居然下去了,她不仅下马,还打算进入山洞。 “眠眠别去。”听到那一声又一声的长吼,就该知道里面多危险。 但姜未眠执意要进去,她咬咬牙,只好握紧红缨枪走在她面前,打头阵。 这样要是真遇到危险,死肯定也是先死她了。 果不其然,当她们穿过山洞,毫无意外地见到了那只大白虎。 白虎异常凶狠,一看见她们,便再次发出一声长啸,震的她不禁捂住两只耳朵,转身就想开溜,跑回姜未眠身边,却见她动也未动。 “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 不跑等着被吃么。 姜未眠一把拉住她,朝白虎抬了抬下巴,“你说,它要是真想吃咱们,不该早就冲过来了么。” 看到有人靠近,企图用低吼驱赶,无外乎一种可能。 姜未眠错开视线,瞥向它的前肢,只见白虎粗壮的前肢上,还夹着一块猎人捕猎时专用的捕兽夹。 打从进入山洞前,她就闻到了一丝血腥气,如今看来,它应该是不小心被捕兽夹夹伤,这才躲到山洞中,疼的不行了发出低吼。 姜未眠试探着上前,抬起受伤的左手,解下绷带后再缠上,随后指向它的前肢。 大白虎眨了眨眼,狐疑地伸出被捕兽夹夹伤的前肢,倒是没想到自己的低鸣,非但没有劝退这个人类,反而引得她接近自己。 就不怕自己两口将她吞了? 大白虎赫然张开冒着热气的兽嘴,只待她上前替自己解开捕兽夹,将她吞下果腹。 第62章 威逼利诱,一样都不能少 “替你解开也不是不可以。”姜未眠抬脚上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正巧就站在大白虎的攻击范围之外,“咱们谈个条件。” 话落,躲的远远的赵缦缨直接傻眼,她居然跑去跟大白虎谈条件? 别说听不听得懂,就算听懂了,又怎能保证解开捕兽夹后,不会被反咬一口。 眠眠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别说她,就连大白虎也觉得这个人类应该是被它吓傻了,才会莽的来跟它谈条件。 它故作明白的点点头,一双兽瞳紧紧盯着一瘸一拐走上前的女子。 不过眨眼瞬间,甚至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就见缠着它许久的捕兽夹松脱开来。 它咧开巨齿,张大嘴巴,正要反水将女子吞下,可还未等它动作,就见一支锋利的箭怼到眼前,只要它再往前进一步就会被利箭刺伤。 “当真以为我姜未眠毫无防备?”没有让它听话的筹码,她会来谈条件? 况且,她从来都不认为老虎会这么听话守信用,除非她的实力在它之上,否则,只会落得个羊入虎口的下场。 姜未眠依旧是被谷瑟抱下了马,然而这回,却无人再敢去笑话她。 晋武帝远远地瞧见这一幕,盯着她的侧脸,恍惚间又像是看见了那个驰骋沙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姜烨。 她倒是像极了她的父亲,如果是个男儿…… 晋武帝的思绪渐渐飘远,心中也愈发烦躁,如果这是他的孩子,如果她是个男儿身,何愁他大晋后继无人,他又何必受世家大族的牵制,去立一个他不喜欢的孩子为太子。 可惜啊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晋武帝的这些想法也无人知晓,唯有随行侍奉在侧的徐全,依稀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却不知,皇帝这到底是对仁曦公主满意,还是不满意。 姜未眠坐上轮椅,由谷瑟推着走来,走近却见皇帝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失神,眼中那抹缅怀的神色,显然是透过她在看其他人。 皇上这是想起了她的父亲? “皇伯伯。” 随着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晋武帝立即回神,朝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夸赞:“仁曦有驭兽之术,实乃我大晋之福。” 只肖他一句话,不少人开始转变态度,纷纷恭维起这位不容小觑的公主殿下来。 若她真能驭百兽,得到她,岂不就得到了一半天下。 “皇伯伯真是折煞仁曦了,仁曦只是在林中救了那白虎一命罢了,如此赢得春猎头筹,是仁曦受之有愧。” 她的谦卑,很快惹来一堆白眼,要是真觉得受之有愧,当初就不会将老虎带回来了。 如今苏牧都已当众宣布,她夺得今年的春猎头筹,这才说不合适,早干嘛去了。 果然,皇帝闻言,连连摆手,“即便如此,能让猛虎相随,必是仁曦有过人之处,此次春猎头筹,非你莫属。”谁要不服,也去逮个老虎回来给他瞧瞧。 皇帝此举,是明目张胆的偏袒,底下这些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能号令二十万大军的令牌,重新落到姜未眠手中。 以沈相为首的几位重臣,自然是万般地不顺眼,庆功宴上不时瞟向甚至越过太子坐在皇上身边的人,私下小声嘀咕了起来。 “你们说,这姜未眠失踪了三年,怎么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众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眼前的这位仁曦公主顶多不过十三岁,小小年纪,又是骑马又是射箭的,最后居然还能逮到一头老虎回来。 “听刘大人的意思,莫非怀疑这不是真正的姜未眠?” “哎?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失踪三年,又不是失踪十年,就算他们从前很少见到姜未眠,单看她的样貌,就该知道这定是姜烨的孩子无疑。 姜烨眼睛生的好看,姜未眠的眼睛就像极了她父亲,锐利中带着几许柔情,偏生叫人不敢随意放肆。 沈幼宜被自家父亲拉到一旁,警告她在宫里安分守己,别去打她姑母主意时,无意间听到了几位大人的谈话,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当初出现在她宫里的那个黑衣人。 当时她就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如今见他们提及姜未眠,冷不丁将二人放在一起比较,竟意外发现那黑衣人的眼睛,与姜未眠有几分相似。 她怔怔出神,随即一把拦下父亲,问:“姜家除姜未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沈归远最近被她气的头疼,更不明白她怎么一下子扯到了姜家头上。 “你只管告诉我。”沈幼宜有些急了,如果黑衣人是姜家人,那他交给自己那颗药的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当然得慎重考虑,到底要不要用那颗药。 “姜家满门皆战死沙场,除姜未眠以外,怎还有其他人。”要是有,姜未眠又怎会被皇帝带进宫做养女,“我警告你,老老实实地做你的康嫔,别再给我惹事!” 他们沈家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太子身上,不管她肚子里的是男是女,都不能活。 沈归远就差没指着鼻子骂她,再三警告后,拂袖离去。 她站在一处不显眼的位置,不时抚摸着小腹平平的肚子,冷笑了两声。 姜家无人,也就是说那个黑衣人只是眼睛恰巧与姜未眠有些相似,既然如此,这颗药就能放心用了。 趁着众人正在举办庆功宴,沈幼宜悄悄避开众人,闪身进入太子的营帐,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桌上的茶壶中。 将药扔进去后,再次返回庆功宴,依偎在皇上身边,视线却不时朝太子方向看去。 等了片刻,见太子打算离席,立即佯装有些不舒服的样子返回营帐。 避开身旁一众侍女,悄无声息地来到太子营帐后,只等里面吹灭烛火再进去。 萧承锦心里明白,此次春猎,母妃对他很失望,喝了几口酒,便借不胜酒力为由回去。 回到营帐倒了杯茶,正打算喝的时候,就听外面来报,说仁曦公主来了。 他赶忙放下杯盏,请人进来,守在帐外的虞景耀这才掀开帐帘。 姜未眠是孤身一人拄着拐杖来的,只为了白天的事,特地来谢谢他。 不管怎样,他都没有阻拦自己,甚至还分了不少猎物与她,也正是借着那些猎物,她才能诱的那只老虎乖乖听话。 单凭武力,是不行的。 萧承锦给她倒了杯茶,坐下后摇头浅笑,“刚开始,我以为你非要那块令牌不可,可是后来想想,令牌于你其实可有可无,你只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在众人面前扬名,我说的对么。” 她想掺和进那些无休止的纷争中。 “太子所言句句属实。” 她就是想博弈一把,只有将自己当做狩猎的目标,杀害她父亲的那些凶手才会调转枪口。 “眠眠,”萧承锦握住她的手,再次劝道,“现在这种结果已经够可以了。” 昨天的事就已说明,想她死的大有人在,可他,不想她出一点事。 第63章 他的自制力一向很差 姜未眠抽出自己的手,转而抱住眼前的杯盏,哪怕已经能心平气和地与他坐下来说话,也不代表他能左右自己的选择。 如今不管结果好坏,她都得这么走下去,谁都无法护着她,只能自己护着自己。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将他倒的茶一饮而尽,“仁曦这次只是专程来感谢太子的,但也请太子下次莫再做这种事了。” 他自己尚且无法坐稳太子之位,又为何对她的事如此上心,仅仅是因为父亲曾偷偷教他习过武? 姜未眠摇了摇头,拿上一旁的拐杖就要离开,起身之际,却发觉眼前有些晕眩,手脚开始无力。 她攥紧拐杖,回头扫向因她那句划分清楚的话而气馁的人,顶了顶牙关,一瘸一拐地走出营帐。 在她走后,萧承锦怔怔坐下,回想这两日的事,再想到母妃提醒的话,不由得捂住双眼,冷笑不止。 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自己,不就是因为他坐不稳这个太子之位么。 姜未眠,孤会让你好好看看,只有孤才能护你周全! 他握紧茶盏,刚准备喝,才发现茶水早已凉了。 “景耀,倒了再换一壶。” 离开太子的营帐后,姜未眠察觉身体越来越烫,想起那杯茶,怎么也想不到太子会给她下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看快要支撑不住,她赶紧找个了隐蔽的地方停下,大口喘着粗气,额间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出很多汗了。 “啧啧啧,公主不愧是公主,居然一下子找到了在下的藏身之处。”林涧头顶草根,从一堆草垛中现身,他这两日入夜之后,都会偷摸上山查看情况,没想到今日便被仁曦公主逮个正着。 “公主今日,可真是让我亏惨了呀。” 赵君衍一下投了上万两压她能赢,着实将他狠狠宰了一顿,致使他现在严重怀疑,这舅甥俩就是合起伙来坑他的钱。 姜未眠紧紧盯着来人,只看到他的嘴在动,却听不到他到底在说什么,连连摇头。 “不过,虽然亏了,能让本公子瞧见那样一出,倒也不算赔吐血。” 林涧还没察觉到她的异常,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如同一只大公鸡,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这时,姜未眠忽的松开拐杖,朝他两步走来,直接摔在他**的胸膛上,开始上下其手。 她好烫,而这个人的身上很舒服。 “仁曦公主,你说咱们第一次见面就这样,不太,不太好吧。” 林涧用下巴抵着折扇,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泛着阵阵柔光,还以为姜未眠是被他的美色诱导。 “这位姐姐,身上好舒服。” 林涧扬着笑低头凑过去,听到一声姐姐,瞬间犹如五雷轰顶。 他他他,他哪里看起来像个女人啦! “你该不会……中了药吧。” 他立刻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抬起她的下巴,果然发现她的神色已经涣散。 林涧转了转好看的眼珠,再次凑上前,诱惑着问:“是不是很难受?” 姜未眠抱着人,贴在他胸膛上,不时轻咬唇瓣。 “要不要本公子帮你?” 林涧说着就要凑上那张鲜艳欲滴的唇,然而还不等他动作,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直接将靠在他身前的人带进自己怀里。 “这位公子,强扭的瓜不甜。” 谷瑟跟他抱怨公主去找太子,还不让她跟着,黎津有些放心不下,便匆匆赶到太子帐外,却被告知公主早已离开。 公主腿脚不好,一定走不远,他四下找了找,无意间听见堆放杂物的营帐后传来声音,悄悄走近一看,就见这人揽着公主的腰,甚至打算轻薄公主! 林涧粲然一笑,摇着折扇盯着他怀里的人,厚着脸皮道:“强扭的瓜甜不甜,那也得尝了之后才知道。”关他一个小侍卫什么事,真是多管闲事。 “那你试试!” 不同在公主面前的呆呆傻傻,原本已经变温顺的眼眸,瞬间充满了浓浓的杀气。 见他似乎不太像是寻常侍卫,林涧瞥了眼神志不清的姜未眠,最终选择息事宁人。 这要是引来其他人,岂不要将自己当做刺客击杀了呀。 “本公子只是说着玩玩,别当真,别当真。” 他抬手指向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姜未眠,轻咳一声善意提醒,“她可能是被谁下了药,还是赶紧找太医吧。”说完,识趣地离开。 看着他走了以后,黎津低头看向浑身发烫的公主,打横将她抱回营帐。 “公主怎么醉成这样?” 谷瑟见他抱着脸色醉红的主子进来,只以为公主跟着二小姐学喝酒了。 黎津将人放到榻上,没有回答她的话,赶紧道:“公主中了药,你快找杜太医来一趟。” 一听中药,谷瑟想也不想地跑了出去。 黎津趁机打来凉水,试图给她降温,手刚伸过去,就被蜷缩着的人一把拽住了手腕。 “公主……” 也不知姜未眠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直接将他拉到榻上,翻身爬了上去。 “公主!” 黎津从未见过如此姿态下的公主,脸蛋红红的,眼睛里满是勾人的魅惑,惹得他不禁吞咽了两下,喉结顺着吞咽的动作,上下移动。 下一秒,一只手欺身而上,抚摸着他的喉结,引得他阵阵颤栗。 他立刻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呼吸逐渐粗重,与此同时,帐内的温度也在节节攀升。 面对公主,他向来没什么自制力,更遑论如此媚态下的人,黎津又慢慢松开她的手,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最后捏着自己的下巴贴上。 那一刻,他的眼眶隐隐泛红,转而揽住她的腰,翻身在上。 “公主,这是你自找的。” 黎津也像是中了药似的,无法自控,尽情吮吸着。 果然和之前一样柔软。 “杜太医你快点儿。” 就在他意乱情迷,想进一步之际,谷瑟的声音突然从帐外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 黎津赶紧拉上被公主扯乱的衣领,从榻上滑下去,尽量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给榻上的人擦拭额间隐隐冒出的细汗。 杜云蘅背着药箱,被谷瑟拉着一路狂奔,险些要把一条命给跑没了,走到仁曦公主的营帐前,刚喘口气就被她拉了进去。 黎津见他们进来,适时地放下纱帐,退到一旁。 私心上来说,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公主现在的样子,但要是不让太医进来,又不知公主到底中的哪种药,两相对比,还是以公主的身子为重。 杜云蘅刚放下药箱,冷不丁听见榻上传来一声嘤咛,药罐子险些没拿稳,捂着嘴尴尬地咳了一声,让谷瑟将公主的手伸出来,放上帕子搭脉。 这一搭脉,杜云蘅的眉头便开始紧锁,刚收回手,榻上的人又在乱动,最后更是吐出了一口血,那口血中甚至隐隐发黑。 “杜太医,这是怎么回事!” 第64章 不想她讨厌自己 见主子吐了一地的血,谷瑟急了,眼睛充血似的瞪着杜云蘅。 她家主子到底怎么了。 面对这种情况,杜云蘅擦了擦额角淌下的汗,也是一筹莫展。 把脉后才知,公主中的应该是情毒一类的药,这种药通常情况下无解,要么与人交欢,要么爆体而亡,只有这两种选择。 如今都到吐血的地步,看来是离爆体不远了。 “那赶紧救主子啊。” “你以为我不想救么,”杜云蘅被她烦的受不了,语气一下子冷了下去,“公主本就身中寒毒,要是用错了药,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人来。 他又擦了两下脸颊上的汗,眸光无意间掠过黎津,“小子,算你运气好,赶紧过来,给公主解毒。” 谷瑟愣愣地看着他指向黎津,回头瞥了眼难受地在榻上打滚的主子,实在没办法替主子做出选择,而她不做,杜云蘅替她做。 仁曦公主可是他的保命伞,眼下这种情况,失节也总比丢了命强。 他将人推上前,而后又将迟迟不肯让开的谷瑟拉走,“公主都这样了,咱们还能怎么办,左不过一个侍卫,要是担心他以后说出去……” 杜云蘅直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显然对这些习以为常。 深宫之中,不得宠的娘娘,也有不少干这事的,事后闭嘴就好了。 “可是公主……” “现在命重要,要是命都没了,还谈什么。” 谷瑟和杜太医的声音越来越远,黎津的腿却像灌了铅似的,寸步难行。 他是喜欢主子,打从那天在西城就喜欢上了,可他从没想过用这种方式得到公主,如果真这么做了,公主大概会恨他一辈子吧。 不知是不是中了情毒的缘故,姜未眠身上的寒毒随之发作,身上一阵冷一阵烫的,难受极了。 黎津赶紧掀开纱帐将人抱起,就那样一直抱着。 “公主,黎津……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着。”因为喜欢,才不想让她讨厌,更不想她恨自己。 断断续续地声音飘至耳畔,姜未眠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脖子,突然间发了狠地咬下去,咬的他鲜血淋漓,仍没有松手。 “真的,好喜欢公主。” 他甚至就这样将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脖间,独自承受着那股疼痛。 “真的……好喜欢……” 就算她今日咬死自己,也值了。 姜未眠最终还是松开了嘴,神识涣散的眼眸中渐渐倒映出他的模样,缓缓抚上他的脸颊喃喃:“太子,哥哥……” 黎津伸到半途的手突然停住,仔细听着从她口中喊出的名字,清晰地听到她在喊太子,一颗炽热的心瞬间凉透。 “为什么,为什么对他恋恋不忘。”就连中了药都在喊他的名字。 她就那么喜欢他么。 黎津不甘心,但是自从那位太子出现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公主,黎津呢,黎津在你眼里又算什么。”他翻身将人压下,见她死死咬着唇,唇角还连着丝丝血沫,倾身覆了上去。 被杜云蘅拉到帐外守着的谷瑟,不时看向身后,依稀还能听见一两声吟哦,死死捏紧了手心。 直至半夜,屋内的声音方才停下,黎津衣冠不整地走出来,脖间还沾了不少血迹。 谷瑟瞧他这副惨样,立刻推开人跑了进去,出乎意料地是,屋内居然一丝染上情欲的味道都没有,躺在榻上的公主穿戴的整整齐齐,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你……” “我没碰。”就算公主当着他的面喊太子,他也还是做不到,他不是太子,更不能去挥霍公主对他的一丝怜悯。 同样在营帐外候了大半夜的杜云蘅,再次进来搭脉,却发现仁曦公主这回的脉象,居然渐渐恢复正常,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捂着伤口,怔怔坐下的小侍卫,迟疑片刻后道:“我来替你看看伤口吧。” 这小侍卫真乃神人,居然就这样解了公主身上的药。 当黎津松开指尖,杜云蘅才发现,他的脖颈竟被仁曦公主生生咬下了一块肉。 “其实,你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方式。” “我不想公主恨我。” 杜云蘅顿时哑然,既然他本人做出了这种选择,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 “黎津,你的脖子怎么了?” 翌日一早,姜未眠幽幽转醒,昨夜的记忆在离开太子营帐后,便戛然而止。 谷瑟解释,说是她接自己回来的,姜未眠也就没有多想,只是从帐内出来后,无意间看到黎津脖子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狐疑地问了一句。 听到公主问话,他下意识覆上脖颈,抬眸阻止正要开口的谷瑟,放下手摇了摇头,“属下昨晚练剑,不小心割伤了自己,没什么大碍。” 姜未眠从他脖间的绷带收回视线,心里还藏着其他事,也就没有过多关注,只道:“下次小心点儿,伤了还得本公主给你请大夫。” 他扬起僵硬的嘴角应了一声,抬头就见她朝着太子营帐走去,眼底隐隐升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妒意。 “谷瑟,昨晚当真是你带我回来的?”离开营帐,姜未眠按住前进的轮椅,再次问道。 她昨天在太子帐中喝下一杯茶后,就发现自己可能是中了药,才会赶在药效发作之前赶紧离开,她又是何时找到了自己? 谷瑟的心被她问的莫名跳快了几分,故作轻松地点点头,肯定地道:“当然,属下担心主子嘛。” 想到这个,她也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该跟着才对,而不是因为主子拿回令牌,高兴地去跟余甘吹了一坛酒,要不然,也不会发生那件事了。 她紧张地舔了舔唇角,没过多久,就见主子独自一人自言自语。 “这么说,不是太子干的了。” 如果是太子做的,他既在茶水中下了药,又怎会轻易放她离开。 若不是他,便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要不然,那人的目标其实就是太子。 醒来后,她想了又想,总觉得太子下药这件事不太可能,多半是其他人做的,而她现在,就是想再去探一探太子的口风,看看他知不知情。 正巧她到了,太子也从帐内出来,瞧见她自然是满心欢喜。 “眠眠怎起这么早?还没到回宫的时候啊。” “太子昨晚,睡得可好。” 一提昨夜,萧承锦脸上的淡笑倏然落下,扭头四处看看,无奈轻笑,“昨夜抓了个贼,审了半宿。” 第65章 坏心眼的黑心狐狸 昨夜,姜未眠走后没多久,虞景耀便抓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点了灯一看,居然是康嫔。 康嫔说她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不知怎的走到了这里,当然了,这种鬼话也就骗骗三岁孩子。 在萧承锦的威逼之下,本就觉得这个计划不靠谱的人,很快将所有的话吐了出来,直说是有人指使她在自己的茶水中下药,否则就要曝光她假孕的事。 如今月份小还好,要是过了三个月还没有孩子,她就彻底完了,到时不止是她,就连沈家,都会被她牵连,就算不为她着想,萧承锦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拆穿她。 “所以太子选择替她瞒下?” 这样瞒着又能瞒多久,到了月份大的时候,她始终都要想个办法弄来一个孩子才行。 而且,他应该还不知道,迫使沈幼宜想出假孕这一招的正是自己,而她的目的就是要利用这件事,将沈归远从朝堂上除名。 “她终归是我沈家人。” 萧承锦一句话,彻底将他们分割开来。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姜未眠非但不生气,反而不禁轻笑了两声,转动轮椅,示意谷瑟往后退。 “既然如此,仁曦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昨天狩猎区内的事,她已经道过谢了,下了药的茶水也被她喝了。 从此以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他大可为了沈家人转头来对付自己。 “眠眠。” “殿下如果收起优柔寡断的样子,我姜未眠或许还会高看你一眼。” —— 回去之后,她不时把玩着手中的令牌发呆,沉吟片刻后道:“近期,本公主将前往京郊大营,这件事暂时先不要通知其他人。” 令牌到手,去看看爹爹留下来的那些兵,也在情理之中,如果可以,将黎津调去京郊大营也不错。 “黎津呢?” 她收起令牌时才发现,这人又不见了。 谷瑟见她找黎津,心头莫名狂跳了几下,黎津现在正在杜太医处换药,但他又不想让主子知道,便扯了个谎,笑着道:“他呀,他在给白尘喂草料呢,要将他叫回来么。” 姜未眠想了想抬手止住,还是先去一趟京郊大营,视情况,再决定是否将黎津送过去为好。 敷了药,黎津赶紧缠上绷带回去,路上却遇上了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 “晏大人有事?” 晏子赋背着手走近,刚准备开口,一眼瞟见他脖间的绷带,脸色骤变。 “受伤了。” 他下意识捂着伤口后退,满身戒备,“这好像与晏大人无关。” 见他还是如此抗拒自己,抗拒接受那段事实,晏子赋倒是没像上次那样步步紧逼。 “这段时间,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找到人之后,晏子赋反而沉寂下来,就连昨天姜未眠夺得头筹都没跳出来,反而当起了透明人,也正因为他降低了存在感,才让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靠近人,眯起狐狸眼的同时压低了音量:“要想抱得美人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姜未眠各方面条件都比他好,既有首富在后给她撑腰,又有皇帝在前给她铺路,甭管是泥泞小路,还是康庄大道,总归面上对她极好。 而他呢,什么都没有。 黎津斜了他一眼就要走,反被他一手抓住衣领抵住,“仅以一个侍卫的身份待在她身边,迟早有一天会被厌弃,你,根本没有与她博弈的资本。” 只甘愿做她手中的无名小卒,等将来有更出色的人出现,姜未眠转眼就能将他抛弃。 黎津用力抓住他的手,听到这些话后慢慢松开,正当晏子赋以为他听进去时,趁其不备直接撇开,不同于上次,这回有些怒了。 “我说过,我的事还不需要别人来左右。” 他知道公主从不考虑他这种人,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晏子赋收回手,瞧见他眼底的愤怒,反而有些欣慰,“这些话,本官也不是非得见你一次就要提醒你一次,只是希望你,莫要忘了本心。以后,若有任何要求尽管来找本官。” 他不怕黎津恨他,就怕他连恨的勇气都没有。 “再过不久,也快要启程回宫了,”晏子赋扬了扬眼,坏心眼儿地笑道:“祝愿小主子能够早日抱得美人归。” 说完,不等黎津骇人的视线射过来,仰天大笑,阔步走远。 春猎就此结束。 先收了金檩赌坊数十万两银票后,趁着太子小选之前,赵缦缨笑眯眯地跟着大伯父大伯母返回邺城。 “眠眠,你可一定要来邺城找我。” “一定。” “琳琅姐秋季大婚。” 姜未眠点点她的额头,保证道:“你放心,表姐大婚,我一定回去。” 琳琅姐姐人不错,心性柔和,每次去赵家都带着她一起玩儿,如今大婚,自然要去恭贺。 赵缦缨趴在马车上,一手撑着下巴,悠悠扬扬地叹了口气。 彼时,阳光正好,少女扬起明媚的脸庞,依稀透露着些许飒爽之姿。 “三哥,你在看什么呢?” 谢瑾颜正暗自感叹,三哥居然会来茶楼,坐下没多久,就见他打开了二楼的窗户,靠在窗边不时往下看,看的同时,嘴角还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似在看什么好玩儿的东西。 可当她走近之后,谢韫辞第一时间拉下了窗户,落下扬起的嘴角摇了摇头,“没什么,看到一个小孩放风筝而已。” 他赶紧将妹妹糊弄过去,随即扯开话题问:“距离太子小选没多久了吧。” 谢家与沈家,关系不算好,但太子小选还是将谢瑾颜的名字写了上去。 提起这个,谢瑾颜的好心情瞬间散了一半,嘟着嘴,满脸不快,“好好的,提这些做什么。” “好好好,不提这个。” 以沈家如今的处境,不排除他们想用颜颜牵制谢家,毕竟四大氏族的嫡女都必须入宫为妃为后,哦,对了,赵家除外。 “往日见你与赵家小姐走的极近,她今日回邺城,你怎么也没去送送啊。” 谢瑾颜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跟着赵缦缨,倒是学会了翻白眼这一招。 “三哥,你是不是病还没好?” 纵使她私下里与赵缦缨的关系不错,但这皇城之中遍布各家眼线,若她贸然出现,加之仁曦公主在场,岂不让人觉得谢家与她们有什么。 再说了,昨日她就跟缦缨道过别了,也说明今日不便去送她,该说的话昨天就已经全说完了。 “缦缨还说以后请我去邺城。”她们私下里的关系好着呢。 谢韫辞意味深长的长哦一声,侧目瞥向关拢的窗户,隐约还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声音。 第66章 我的人,岂容尔等放肆! 拿回令牌后,姜未眠借着机会去了趟京郊大营,只是刚到大营外便被人拦了下来。 “这里不准女子入内。”两名士兵拦下马车,摆了摆手,让她们速速离去。 谷瑟深吸一口气,掏出令牌,绷着圆润颇有喜感的脸,沉声道:“仁曦公主的车也敢拦?” 她本以为搬出公主,这些人就会立即撤开,谁知,话音刚落平白惹来一阵嗤笑。 守门的士兵咧开一口黄牙,笑着笑着,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呸!什么公主,就算是皇后来了也没用!” 况且,他看也不像是公主来了,要真是仁曦公主,能连个护卫都没有?八成是哪家小姐借着仁曦公主的名头,跑这儿撒野来了。 “滚滚滚,再不滚,老子叫人了。” 谷瑟气了个够呛,万万没想到,一个京郊大营守门的,都敢如此嚣张,连公主都不认。 姜未眠轻抬素手掀开车帘,抬眸扫了眼那人,只一眼,看的他遍体生寒,前一秒还无所畏惧地哈哈大笑,下一秒握着长矛的手已然开始忍不住发抖。 “好个京郊大营,既不认令牌,也不认本公主,谷瑟,回宫,跟皇伯伯好生地说一说。” “公主留步!” 她说着就要放下帘子,只见远处跑来一人,将她再次拦下。 离马车还有两步之遥,停下后抱了抱拳:“守卫不懂事,还请公主恕罪。”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留着两撇山羊胡,脸上噙着笑,嘴里还道着不知者无罪的言论。 “下官刘文,是这儿的校尉。”斜长的细眼尽显得意,好似自己是个多大的官儿似的,然而他这样的人,放在姜未眠面前,提鞋都不配。 “六品校尉。” 姜未眠打量了他两眼,此人身形瘦小,四肢无力,下盘不稳,一看就没上过战场,居然也能混到校尉之职。 在她说这话时,刘文不自觉地高抬头颅,“不过是个校尉,公主就别打趣下官了。” 姜未眠懒得同这种人多废口舌,接过谷瑟递上前的令牌,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既只是个校尉,就该听话地滚到一边去,别在这儿挡着本公主的路。” 他一直拦着不让自己进去,是何居心。 “公主,这个……营地乃重地,寻常不能进去,下官……” “谷瑟,闯。” 姜未眠撂下车帘,不等刘文再扯其他的话,直接命谷瑟闯了进去。 马车疾驰,留下一地灰土,卷入口中。 “呸呸呸,公主,公主!”见她这般闯进去,刘文顿时感觉不妙,赶紧命人去追。 “什么姜家军,姜家都没落了,还能指望谁。” “不是说以一当十么,挑个水都磨磨唧唧的,快点儿!” …… 闯入大营后,谷瑟将马车稳稳地停在练武场外,刚停下就听到耳边传来这些话。 姜未眠掀开车帘往外瞟,却发现整个大营没有任何一人练兵,反倒有几名伙夫,手拿鞭子抽打着几名挑水的士兵。 那些人身上,皆绑着一圈又一圈脏污不堪的绷带,有些甚至只剩下一条手臂,饶是如此,还要被迫挑起两桶水。 姜未眠登时眼眶一红,拿上车内弓箭,瞄准伙夫手中的鞭子,咻的一声钉入木桩。 “娘的!谁!哪个小兔崽子活得不耐烦了!” 伙夫刘岩是刘校尉的堂哥,也正因如此,营中无人敢惹,这冷不丁射来一支箭,更是气的他直骂娘。 “本公主射的,你有意见?”居然敢拿这些伤残兵当苦力,没射死他就算不错的了。 怎料话音刚落,伤兵扭头看向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肩上的担子一松,两桶水滚落一地,他激动地上前两步,哑着声唤道:“小主子。” 他一开口,姜未眠惊呆了,原来,这些被压榨的伤兵,竟是她姜家军。 “哟!原来是公主大人啊,公主大人好。”刘岩眯着笑,搓了两下犯着油光的手上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位肤白貌美的小公主。 “余甘,动手!” 姜未眠一声令下,前一秒还在色眯眯盯着她的人,下一秒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余甘一剑封喉。 其他伙夫瞧见这血腥的一幕,愣了片刻,随即吓得四散。 姜未眠忍着泪意,上前扶起就要跪下的人,素来清冷的音色中带着一丝哭腔,“是我来晚了,让你们在这里受苦。” 她以为将令牌交还皇上,多少能让这些人好过一点,现在看来,是将他们推进了火坑啊。 “不苦,”伤兵摇了摇头,不敢接受她的搀扶,赶紧起身道,“只要小主子好好的,我们就不苦。” 人人都眼红这二十万姜家军,却不知,堰月关一站之后,他们也是伤的伤,残的残。 姜未眠回京,更是散尽了姜家所有,只为了能让这些姜家军得到妥善安置,不曾想,那些财物全都进了旁人口袋,一分都没用在这些伤兵身上。 刘文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一眼瞧见自家大哥死不瞑目的样子,赶紧跑上前抱住尚留余温的人,狠狠瞪着姜未眠。 “公主殿下,您连一介伙夫都容不下么!” 见他当着公主的面都敢颠倒是非黑白,谷瑟怒了,正要开骂却听主子道:“是啊,本公主就是容不下他。” 她反手握住余甘手里的剑,指向刘文,眼底燃起的熊熊烈焰,似要将他烧成灰烬。 “也包括你!” 姜未眠提着剑每往前走一步,刘文就往后缩一脚,不知怎的,不过是个女人,却让他心肝儿直颤。 他极有眼力地跪地求饶,“公主饶命,刘岩,刘岩是死有余辜,求公主饶命。” “饶命?呵!让这样的人进京郊大营,凌虐我姜家军,现在才想起来让本公主饶命,晚了。” 她握紧长剑,不等刘文再磕头,噗嗤一声,一剑刺了过去,长剑穿胸而过,迸溅的血霎时染红她整只右手。 不过片刻,地上便躺下了两具尸体。 “敢伤我姜家军,死不足惜!” 今日若不是她携令牌来查看情况,哪能知道往日跟随父亲南征北战的将士竟遭受到此等屈辱。 这种人,该杀! 刘文之死,很快传至大营守备耳中。 李轩匆匆赶到之际,姜未眠方收起长剑,擦拭手中的血渍,回眸瞥向他。 那抹凌厉无双的眼神看得人一阵心惊,就好似看到了当年的姜将军一样。 “公主恕罪。” “恕罪?即便不是我姜家军,守备也这样任由伙夫欺凌自己的兵?” 李轩低着头无话可说,纵容刘文刘岩之辈如此放肆,是他失职,可这刘文乃兵部侍郎曹于清的妻侄,他也不敢轻易得罪啊。 “限你今日之内,将我姜家下拨的物资尽数拟列清单奉还,但凡有一样对不上,到时候,我的箭可不长眼!” 敢私自动用她姜家钱财,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余甘,立即将这件事上报皇上。” 第67章 吞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仁曦公主前往京郊大营的事,除皇上以外,谁都不知晓,是以,等曹于清收到姜未眠去京郊的消息时,同样也收到了妻侄被杀的消息。 “好个仁曦公主,竟敢当场赐死六品校尉!”曹于清愤恨地扔下青花茶盏,胡子气的直哆嗦,“走!进宫。” 他就不信,皇帝真会任由一个姑娘家如此行事。 “启禀皇上,曹大人求见。” 晋武帝收起手中的折子,面无波澜地道了声“进”,徐全转身请殿外的人进来。 “皇上,仁曦公主实在是太过分了,还请皇上收回令牌,不可儿戏啊。”曹于清一进殿,立即跪倒在地呜呼哀哉,话里话外直指姜未眠不可单此大任,得将令牌拿回。 “哦?爱卿何出此言。” 曹于清低着头,眼珠子这么一转,拱手道:“今日,公主前往京郊大营,二话不说便杀了一名六品校尉和一名伙夫,臣想知道,这二人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得公主如此动怒?那大营又岂是女子能随意进出的。” “做了什么。”晋武帝点了点手中的折子,慢悠悠地起身后,直接将折子朝他头上砸过去,径直将他头上的官帽砸落,“做了什么,你自己好好看看!” 奏折砸过来的时候,曹于清瞬间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至少皇上跟自己预期的态度不大一样。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打开折子。 一一看完,脸上的血色刹那尽失,赶紧趴在地上求饶,“皇上,这……这都是刘文自作主张,与微臣无关啊。” “无关?偃月关一战,姜家军损失惨重,仁曦倾尽姜家所有,只为让这些伤残士兵得到妥善照顾,而你们呢!” 私吞姜家补给,致使重伤者活活疼死,瞒而不报,至今已有近两千名将士死于非命。 他还有脸求饶? 曹于清冷汗直流,更不明白,明明他才刚接到消息,皇上怎会这么快知道。 他不知,姜未眠是一大早去了京郊,而他接到这件事时,已近申时。 这段时间,姜未眠一直待在大营内,对外封锁了这个消息,不准任何人往外传一句。 换句话说,是姜未眠让他知道,他才会知道这件事,事情的走向自然得按照她的来。 “来人!剥去曹于清的官服,将他压入大牢候审,顺带好好地查一查,姜家那些物资都在何处。” “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 姜未眠行至御书房外,正巧看到曹于清被拖出来,她抬手拦下,转动轮椅上前,对上他怨恨的眼神冷笑不止,“曹大人,我姜家的东西可没那么容易吞下去,这回可要麻烦曹大人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了。” “姜——未——眠——” 不等曹于清再说什么,她挥了挥手,让他们将人带走。 这一面,也许就是他们最后一面了。 “仁曦啊,这件事皇伯伯也有责。”晋武帝微叹了一声,就算是这样的人,也是他亲自选的,出了这种事,他当之有愧。 “皇伯伯可千万别这么说,如今事情都已大白,仁曦还要替那些得到救治的将士多谢皇上呢。” 晋武帝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底的笑意颇有些耐人寻味,“仁曦一出,就能替皇伯伯铲除这颗毒瘤,实乃皇伯伯之福啊。” 姜未眠小女儿似的羞涩一笑,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件事皇帝做的也够可以了,她也没有任何理由再揪着不放,只是可怜了那些重伤身亡的将士。 京郊大营经此一事,彻底大洗底,姜家军也在姜未眠的安排下得到了妥善安顿。 在那之后,晋武帝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时常召姜未眠入御书房,说这儿的书多,让她到御书房来看。 皇帝此举瞬间引起各家注意,众人纷纷猜测,皇帝这到底什么意思,居然让一介女子入御书房? “太子尚未进去,哪轮得到一个外姓公主。” 这件事,十个人得有十二个反对,偏偏皇帝召姜未眠只是让她到这儿来看书,并未多说什么,他们就算再有意见也没辙。 一时间,姜未眠这块香饽饽,又变成了一块镀了金的香饽饽。 只可看着,却不能吃。 晋武帝甚至在书房特地给她置办了一张桌子,时常能看到她,这奏折批的倒也不算无趣,偶尔兴致来了,二人还会下两盘棋,切磋切磋。 只是姜未眠的棋艺尚处入门阶段,回回都会输给晋武帝。 “皇伯伯,仁曦不会下棋。” 眼见快要输了,姜未眠突然开始耍赖,惹得晋武帝指着她,摇头浅笑,“你这丫头,朕刚才可是让你两子了。” “两子哪够啊。” “哈哈哈……” 晏子赋刚走到御书房外,就听殿内传来皇帝爽朗的笑声,心道姜未眠这小丫头还真有几分本事,不仅能让皇帝让着她,还能逗得人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无意间瞥见候在不远处的黎津,嘴边笑意倏然落下。 相比之下,小主子怎就这么没出息呢,这样以后怎能镇得住那位公主啊。 点了两下头之后,他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谁知他还没说什么,黎津看见他反而走了,气的晏子赋,眼皮微跳。 “晏大人您来了。” 徐全从里头出来,正要吩咐小徒弟再去小厨房沏些茶水,刚抬头就见这位晏大人摇头晃脑地叹气,他迟疑片刻,扬起一抹浅笑,快步上前。 “仁曦公主正在跟皇上下棋,您来是……” 晏子赋收起先前的情绪,懒洋洋地点了点手中的账本,一身官袍偏被他穿出了几分风尘气。 “自然是有事相商。” 他身为户部尚书,无事当然不会来找皇上。 徐全赶紧笑着拍了下自己的脸,“瞧奴婢这脑子,您稍等,奴婢这就去禀报。” 他转身进去,没过多久,书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徐全很快出来迎他进去。 进去之后,晏子赋不动声色地扫向一旁的小桌,抬手将奏折交给徐全,由徐全递上去。 “启禀皇上,梅城上报户部,说冬季严寒,冻死了不少无辜百姓,请户部赈灾拨款。” 晋武帝刚拿到折子,不等他看,一听这话,冷哼一声,直接将折子丢到案几上,“冬季严寒,现在才报,梅城可真是好样的。” 如今都什么时候了,都已经入三月了,他们办事还真快。 “梅城那边,微臣已经派人去打探实情了,冬季确实冻死了一些人。” 都是些居无定所,逃荒在外的。 晋武帝沉吟片刻,再问:“那户部如今还能拨出多少啊。” 晏子赋就知道皇帝会问这个,所以特地带来了账本儿,双手递上前道:“回皇上,已经是一分都拨不出了。” 什么! 姜未眠正练着字,听到这话,不禁歪了一笔。 国库已经空虚至此了么? 第68章 借力打力 晏子赋并没有说错,早在他赴任之前,国库就已空虚无力。 除姜烨那一支甚少索要军饷以外,其他分散在各个州府要塞的大军,皆三天两头地以各种理由来户部“要债”。 更别提前些年,离州的大旱,苍溪的决堤,千灯的蝗虫灾害…… 国库早已透支,而每年的赋税基本就那些,再被底下的人一成一成抽走,进国库的又能有多少。 晋武帝沉吟半晌,拍了拍手边那道折子,“这件事,明日早朝再议。” 晏子赋将账本交给徐全,由徐全递呈上去,装作不经意地瞟了眼伏案练字的人,拱手告退。 “仁曦,你觉得此事该如何解决。” 晏子赋走后没多久,晋武帝突然出声,打破御书房内的寂静,将这个问题转而抛给了她。 姜未眠怔怔放下笔,蠕动了两下嘴角,摇了摇头,“仁曦……不懂这些。” 自打春猎以来,皇上对她的态度明显要比之前好很多,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欣赏,但她却并未因此感到高兴,更不知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国库最大的来源便是赋税,如此也只能增加赋税充实国库了。” “皇伯伯,”姜未眠见他拉开奏折,自言自语一句,立即出声,小声地道:“仁曦是什么都不懂,但也知道,增加赋税,受害的是百姓。” 赋税的加重,无疑是将担子丢到百姓身上。 “那仁曦有什么好办法。” 晋武帝也知道增加赋税实为不妥,但若是不这么做,还能有什么法子充实国库。 姜未眠一阵思索,脑中灵光一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春猎的时候,仁曦偶然看见王家公子的腰上,挂着一块上好的玉佩,那玉,仁曦都没见过。” 王家公子的狩猎区正好在她隔壁,看到也无可厚非,而且最关键的是,她现在说起这件事的用意。 增加赋税的法子不可行,也就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了。 国库为何空虚,还不都是因为进了某些人的口袋,一人抓一把,就算是满满当当的稻仓,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清空。 如今想要充实国库,最大的根源还是在一些蛀虫身上。 抓住了老鼠,何愁米仓还会漏粮。 晋武帝凝思良久,须臾,眯着眼看向她扬起一抹浅笑,“仁曦的办法,极好。” 翌日,朝堂之上,晏子赋再次提及梅城一事,可是话落之后却无人应答,满朝文武竟想不出半点法子,来解决眼下的危机。 晋武帝捂着嘴轻咳一声,抬手随意指向底下一名头戴三梁朝冠,象牙官袍的五品翰林学士,“常爱卿啊,朕听说,你每日都要去燕来楼,点上一百二十两一壶的庐山云雾,可真是好雅致啊。” 那位姓常的翰林学士,一听这话顿时面如菜色,双手交叠置于胸前,低着头不敢道半句话,就怕一开口就被拉出去。 此话一出,其他人隐约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不过片刻,只见沈修龄大跨一步上前,面带忧丝,言辞恳切地道:“梅城之事着实令人痛心,臣愿节衣缩食,拨出千两,助梅城百姓度过难关。” 他满目正气,好似有多担忧梅城受寒一事似的,惹得苏牧不禁撇开脸,无声地扬了扬唇。 这老狐狸倒是会做人,赶在其他人开口前,营造出一种忧国忧民,忠君爱国的好形象。 只不过……这千两也未免太过寒酸了,怕是还不够他一顿饭钱吧。 但无论他出多少,总归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晋武帝也不好拿出的少这个理由去堵他,反而还要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毫不吝啬地表扬他一句。 “沈相果然深明大义。” 沈修龄一出,众人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皇帝这是想从他们身上扒下层皮。 要是不出点儿,指不定连脑袋都得跟着搬家。 为了颈上这颗脑袋,损失点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沈修龄之后,首当其冲的便是方才被晋武帝点了名的常大学士,咬咬牙出了五千两。 谁都知道这位常大学士铁公鸡一个,从他身上薅羊毛,无异于脱层皮,即便是对他来说九牛一毛的五千两,都能让他吐上半天的血。 但这五千两却不得不出,如若不出,两炷香的时间内,御林军就能带着圣旨直接去他家“搬东西”。 前后不过一刻钟,仅在朝上,就已集了三万两。 三万两不说多,却也不少,但仅凭这三万两送去梅城赈灾显然还不够。 晋武帝就看着他们下朝以后,再用相同的方式去扒底下人的皮。 即便是被老鼠啃过了,金子依旧是金子,收回来还能继续用。 这一天,户部忙的可谓是不可开交,得知此等消息,甚至连后宫都送来了不少东西。 “哎,你说啊,我昨儿个才将这件事告诉皇上,今日早朝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究竟是有人在背后点拨呢,还是咱们的皇上开窍了。” 晏子赋带着账本去御书房,猜想皇帝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增加赋税充实国库,毕竟这是主要来源。 但是现在,梅城一事迫在眉睫,就算立即增加赋税,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此一来,只能另想法子。 “你都说她昨日在御书房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苏牧大摇大摆地来到户部,扔下了一枚上好的羊脂玉扳指,坐下后讨了杯陈年碧螺春。 说姜未眠心眼儿多,晏子赋的也不算少,他怎就那么巧,偏偏赶在姜未眠在御书房的时候去,摆明了不就是顺带告诉她嘛。 想到这儿,苏牧拨了拨茶盖,第一百零六遍的感叹,姜未眠怎就不是个男儿。 若她为男子,光明正大地与他们斗一斗,也总比成天看着那些老家伙强。 “十万两物资马上就要集齐了,晏大人打算派谁送啊。” 这几日,大到苏牧沈修龄一类的一品大臣,小到走街串巷敲锣打鼓的更夫,都自愿贡献了自己的绵薄之力。 东西算是勉强凑到了,那么又该由谁去送呢。 晏子赋捏着杯盏靠在窗边,侧过身看向户部中来往匆匆的人,想起派去梅城打探消息的人传回的话,勾唇一笑。 “这件事当然得由皇上做主了。” 反正落不到他们头上。 “不过……我倒希望他们这次也能像之前那样,主动站出来接过这项担子。” 十万物资是梅城太守要的,为的是抚恤民众,可若是等他们带着物资去了,却发现事情的走向与他们所想截然相反,会不会气的当场吐血呢。 集齐物资之后,不等晏子赋上报,沈家人便主动揽下了这事。 姜未眠听闻这件事时,正在怡和殿与萧寒柚一起捣桃花,闻之,了然一笑,便不再让余甘去打听这件事的后续进展。 “姜姐姐,这只兔子白白的,叫它小白好不好。” 春猎回来后,姜未眠依言送了只活兔子给她,这段时间,正抱着兔子玩儿的不亦乐乎。 “好,寒柚取什么都行。” 第69章 背锅?不存在的 赈灾一事最后决定由沈归远负责,只待他归来,如日中天的沈家,便能借此再往前迈一大步,没准儿等他回来,太子也能临朝参政了。 沈氏一派,都盼着太子能早日临朝,然而就在沈归远离京的第二日,宫中却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 尽管太子并未揭穿沈幼宜假孕一事,但她与黑衣人之间的约定,却因计划失败而破裂。 早在离宫前,黑衣人就曾警告过她,若她不能成功,假孕之事就会被揭露。 回宫后,变得战战兢兢,神经兮兮的沈幼宜,不愿这得来不易的荣华顷刻烟消云散,在贴身宫女的一番提醒下,决定提前“小产”。 当然了,就这样无缘无故小产,皇帝势必不会有多怜惜她,必须得找个人背下这个黑锅才行。 她扶着腰,在御花园里溜达着想了许久,无意间瞧见朝这边行来的姜未眠,想起太子对她非一般的态度,压了压眉眼,迎上前去。 “仁曦公主真是好兴致啊。” 轮椅陡然停下,姜未眠抬眸看向拦住她去路的人,原以为回宫后,她该待在宫里安分守己才对,谁知还没过多久,便又大摇大摆地出来晃悠。 “康嫔娘娘有事?”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既主动找上自己,就一定有事。 沈幼宜掩唇低笑,眉眼间皆透露着算计,“瞧公主说的,无事,本宫还不能与你说说话了?” 她朝园中的亭子划了一眼,搭着小宫女的手,率先走了过去。 姜未眠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迟疑片刻,命谷瑟推自己跟上,倒要看看,沈幼宜今日又打算提什么要求。 给她弄个孩子,还是…… “我是真的羡慕你。”沈幼宜进了亭子,撇开小宫女的手,捏了些饵食扔下池,语气中带着一抹淡淡倾羡。 “你说你,从小就是镇国公之女,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哪怕是现在,姜家没了,也能靠着镇国公,成为皇上的养女,成为这大晋朝唯一一个有封号的外姓公主。” 而她呢,虽长在钟鸣鼎食的沈家,却是一介庶女,自小就要看别人的脸色度日。 她说着说着,嫉恨的将饵食捏成粉末。 为什么姜未眠就有那个好命,事事有人兜着,而她出了那样的事之后,就连亲爹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姜未眠默默听着,转动轮椅走到一旁,望着一湾春水,一言不发。 旁人只看到她光辉的一面,却不知她又因此遭受过多少磨难。 就算说再多,在沈幼宜听来也是狡辩,如此倒不如不说。 “行了,告诉我你的目的。”她可不是来听这些废话的。 沈幼宜将饵食洒进池中,转过身摸着小腹平平的肚子道:“我这个孩子,是生不出来的。” “想让我帮你变出一个孩子?” “不,”她淡淡地摇头,摸着肚子走近,“小产也足够了。” 说完,一眼瞟到不远处的仪仗队,趁姜未眠不备,直接撞上她的轮椅倒在地上,随即开始痛叫,直喊“我的孩子……” 姜未眠这下算是知道她的目的了,原来是想找人背这个锅。 可她找谁不好,偏偏瞄上了自己。 真可惜。 她握紧轮椅扶手,对着倒地不起的人扬了下唇,直接从亭子摔落池中,就好似被推下去一样。 晋武帝正准备前往慈宁宫看望太后,忽听八角亭方向传来一声“来人啊,仁曦公主落水了”的声音,立即调转方向快步走去。 看都没看倒在地上泪眼汪汪的沈幼宜,一眼瞟到落入水中的姜未眠,怒声呵斥:“还不快去救人!” 不等随行侍卫入水,一道更快的身影,噗通一声跳了下去。 姜未眠是不通水性的,扑棱了两下,渐渐沉入水底,就在这时,水中突然漾开一圈涟漪,那道身影快速地朝她游来,绕过她的腰,带着她朝岸边游去。 谷瑟本想去救主子,一见黎津跳下去,反应极快地去找干净的衣服守在岸边,只等黎津带着公主出水那一刹那,将衣服给主子裹上。 上岸后,姜未眠吐出两口水,抬眸瞥向背过身替她挡住身形的人,见他浑身滴答,白着脸抓紧了谷瑟给她披上的衣服就要起身。 打眼瞧见皇帝一脸忧色地朝岸边寻来,低着头,晃悠了两下,最终选择晕过去。 “公主!公主!!!” “还不赶快去请太医!” 晋武帝赶到后瞧见这一幕,怒火中烧,一把抱起晕倒的人送到附近的碧霄宫,至于倒在亭中的沈幼宜,直至天黑都无人过问。 萧寒柚正在院中喂兔子,打算将它喂得饱饱的,抱去给姜姐姐,谁知刚起身就见父皇抱着闭着眼睛的姜姐姐冲了进来。 “母妃,姜姐姐怎么了?” 她抓着自家母妃的手跟上前,才发现姜姐姐浑身都湿透了。 惠嫔听到她的声音,赶紧嘘了一声,让她千万别在皇上面前胡说捣乱。 很快,杜云蘅就被谷瑟一路拉着跑了过来,得知这位祖宗不仅又出事,而且还惊动了皇上,脸上的汗自年后就没停下来过。 太医到了,晋武帝退出寝殿,才知这是惠嫔的碧霄宫,抬眼瞅见抓着惠嫔衣裳的胖娃娃,收起脸上的怒意,笑着抬了抬手。 萧寒柚一手抓着自家母妃,一手拽着半根胡萝卜,眨了眨眼,朝他走过去,行了个勉强标准的公主礼,奶声奶气地道:“寒柚参见父皇。” 晋武帝将她一把抱进怀里,抬眸瞟了眼默不作声的惠嫔,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寒柚怎么拿着萝卜啊,可是中午没吃饱?” “萝卜是给小兔子吃的。”萧寒柚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回。 她又不是兔子,才不吃萝卜。 这么一说,晋武帝倒是想起来,骊山狩猎第一天,仁曦说过要打只兔子给她。 他伸手刮了刮萧寒柚粉嫩的脸颊,相比其他几个儿女,显然要更疼爱一些。 “皇上,”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殿,附耳徐全悄声到了几句,他一听,立即转过身回禀:“柔福宫来报,说康嫔娘娘小产了。” 一听这话,晋武帝的脸瞬间耷了下去。 “哼!小产?你让院判再去看看,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小产。” 敢推仁曦落水,真以为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想将小产的名头栽赃到仁曦身上,好得到他的垂怜,沈家人还真会算计。 徐全凝神屏气地应了声,赶忙命小太监去请周院判跑一趟柔福宫,回过身再一看皇帝的脸色,便知柔福宫的那位恐怕是留不住了。 但是现下,沈大人又去了梅城赈灾,于情于理,还不能立刻动那位。 仁曦公主落水这件事,怕是也只能草草终了了。 第70章 不过是颗废棋 没过多久,杜云蘅擦着额角淌下的汗从殿内出来,掀开衣袍跪下道:“启禀皇上,公主落水后呛了几口水,吐出来已并无大碍了。” 这小祖宗三天两头的出事,偏偏什么事都能逢凶化吉,这几个月以来,他反倒是越来越差,保命符都快成催命符了。 得知仁曦无碍,晋武帝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一些,嘱咐一众人等好生照顾后,转道去了柔福宫,脚步快的,徐全险些没跟得上。 这火急火燎的,要是不去看皇帝的脸色,或许还能让人觉得,他是在担忧那位康嫔娘娘,实则…… 刚进柔福宫,瞧见一名小宫女端着药渣出来,不等她倒掉,晋武帝直接一脚踢翻,让她就在那儿跪着,大跨一步进殿,绕过屏风来到榻前,异常冷漠地盯着榻上面色微白的女人。 沈幼宜幽幽地睁开双眼,艰难地从榻上坐起身,梨花带雨地唤道:“皇上,臣妾的孩子……” “孩子?”晋武帝冷笑两声上前,眼底的森然冷意似要将她整个吞没,“入宫以来,朕都没碰过你,你哪来的什么孩子。” 沈幼宜缓缓抬头,瞳孔一阵紧缩。 他怎么没碰过自己,封为昭仪之后,他可是日日来自己宫里留宿的啊。 “皇上何必说这种话,臣妾又没将孩子的事怪罪到公主身上。”她以为晋武帝是为了姜未眠,为姜未眠开脱才会这样说。 “行了,别演戏了,有没有碰,朕会不知道?” “那晚上……” 那些日子,又是谁与她夜夜承欢? 沈幼宜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脸上的血色霎时尽失,滚下榻揪住晋武帝的衣摆摇晃。 是谁,究竟是谁! “怎么?还没发现么,朕每日来的时候,都吹了灯啊。”知道是谁与她承欢有什么用,“反正你不是跟谁都可以么。” 晋武帝嫌恶地撇开目光,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 独宠只是让后宫的视线都聚焦到她身上而已,否则,她以为她有什么资本,能让自己宠这么多日。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朕,不爱喝鸡汤。” 沈幼宜大为震惊,烫手似的松开抓着的衣摆,想到让她用这种办法去引诱皇帝的姜未眠,只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被他们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中。 “所以皇上早就知道了。”知道她根本没有身孕,看着她成天像个蚂蚱一样蹦跶。 晋武帝抬起她的下巴,眼底毫无温度,冰冷的让人忍不住颤栗,“当然了,朕还要看你们沈家人自相残杀呢。” 如果不是出了今天这件事,他没准儿真能让她坐上妃位。 “老老实实做你的康嫔不好么,为什么非得去害仁曦,哪怕你将小产一事推到其他人头上,朕都会让你一直做着这个美梦。” 怪就怪她,选错了背锅的目标。 沈幼宜顿时觉得四肢百骸都浸透着刺骨的凉意,更不明白他为什么独独对姜未眠如此,难道就只是因为她是镇国公之女么。 姜未眠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偏帮着她。 她不甘心,不甘心!!! 沈幼宜突然仰头大笑,不甘心又能怎样,想她这么多年,坏事没少做,最终却还是栽在了别人手里。 “皇上如此疼爱仁曦公主,又可曾知道,正是她让我这么做的。” 她之所以想出假孕这一招,也是受姜未眠蛊惑,她不好过,也绝不让姜未眠好过! “朕知道。” 什么! “就你这种人,也只配让仁曦打发时间。”原想让她去激化沈家内部的纷争,现在看来是没用了。 不过一颗废棋,扔了也罢。 他嫌恶地松开手,直起身沉声道:“康嫔小产大受打击,今后无故不得打开柔福宫大门。” “你就在这儿好生做你的康嫔,直到死的那天。”晋武帝说完,不带丝毫留恋地离开。 刚出寝殿,候在殿外的周院判躬身走近,快速地划了一眼从殿内出来的皇上,小心翼翼地道:“启禀皇上,康嫔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也就是说,她派人制造自己假孕之前就已经有了,完全不需要再做这些无用功。 但是,即便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也不是晋武帝的,这个孩子照样不能留。 “你知道该怎么做。” 周院判瞬间明白了皇上的意思,随即命人去熬红花汤。 落水后,姜未眠暂时住在了碧霄宫内养身体,顺带看看萧寒柚养的那只白兔子。 由于萧寒柚每天不停地喂,兔子比带回来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倍。 “姜姐姐,这是什么啊。” 惠嫔爱下棋,闲来无事便会自己与自己对弈,姜未眠来了之后,正好有了个伴,兴致来了,就在天气暖和的时候,将棋盘摆在院中。 萧寒柚抱着兔子蹬蹬跑过去,伸长脖子,伸手指向黑子好奇不已。 姜未眠笑着捻起那枚黑子,语气极淡:“这颗,是废棋。” 黑子落下,不过眨眼便被对面的白子吃了下去。 废棋,丢了也就丢了,没什么可心疼的。 —— 沈琼婳接到消息时,正在慈宁宫,她抬眼瞟向不时咳嗽两声的人,虚声唤道:“姑母……” 沈幼宜到底是太后的侄孙女儿,变成这样,难保太后不会出面。 “她自作自受,就让她待在柔福宫想清楚吧。”沈太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沉默良久后出声,摆明了不想管那档子事。 说来说去,到底只是个庶出,就算折了也不心疼。 “再过五日就是太子小选,哀家让你加上的名字可曾加?”太后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太子小选。 沈琼婳一听,想起她让自己加的两个人,脸色立马暗了两分,“姑母,加上谢家嫡女,侄女没意见,可姜未眠怎能行。” 姑母又不是不知姜未眠与他沈家的关系,就算加上,她能去么。 “姜未眠怎么了,她现在手握大权,你不讨好,自有人上赶着去。”关系好不好是一回事,利益又是另一回事。 利益当道,谁还管关系如何。 沈琼婳张了张口,心里仍觉着不妥,“若是将她加上,那予棠要怎么办。” 太子妃的位置可只有一个。 姑母年轻时就没能争得那个位子,自己也没有,再怎样,他们沈家也该出个皇后了。 “姜未眠无父无母,就算有大军在手,也只能为妃。”让她做个侧妃,就算对她极好的了。 “寻常时候,你多与她亲近亲近。” 那孩子毕竟年岁摆在那儿,对她好一点,还愁拉拢不了? 沈琼婳似恍然大悟,笑着从嬷嬷手中接过汤水递上前。 “姑母说的极是。” 话落,慈宁宫上方陡然闪过一道影子,眨眼消失在宫墙之中。 第71章 加餐 “太后真是这么说的?”姜未眠扔下手中的书,啜了口香茗。 余甘点了下头,亲耳听到贵妃与太后的话,绝对错不了。 “这老虔婆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谷瑟在一旁忿忿不平。 居然敢将主意打到公主身上,活腻了吧她。 姜未眠放下茶盏,扬唇,笑着对谷瑟道:“她啊,没准儿比沈修龄还要难缠。” 年前,她用沈易安去试探太后,本以为结果都如她料想地那般。 谁知这位太后娘娘被拿走六宫主权后,并未有什么动作,甚至已风寒为由,在慈宁宫修身养性地待了三个多月,就连自家侄孙女儿出事,也不曾出手援助一把。 不得不说,这位太后娘娘的耐心,倒是非常人所能及,看清她这个姜家后人的动作之后,权衡利弊,反而起了拉拢她的心思。 谷瑟没将注意放在太后身上,反倒突然想起了太子对自家主子的心思,对此颇为担忧。 二小姐从前说过,说公主不该待在深宫,也不适合太子,若太子小选真被选上了…… 姜未眠渐渐淡下嘴边笑意,面对谷瑟的担忧,一言不发。 从谷瑟口中得知,公主有可能被选为太子侧妃后,黎津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御林军,练武场都不去了,慌慌张张地赶回怡和殿,进门就见公主坐在庭院中,晒着太阳看书。 日落时分,留有余温的暖阳打在她的后脖,修长,白皙。 一阵微风拂过,碎发迎着风不时扫着那片美好,看得他怔怔出神。 姜未眠听到身后传来声响,抬头转过身,就见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你在这儿做什么。” 黎津骤然回神,磕磕巴巴地扯了个谎,“武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在。” 阿嚏! 正在练武场练剑的人,揉了两下发痒的鼻尖。 姜未眠不疑有他,瞟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手中的书,瞧她一本正经的,还以为是在看四书五经,凑近了才发现,只是一本薄薄的话本子,是谷瑟寻来给她解闷用的。 “上次你救了本公主,还没好好奖赏你,正好趁今日有空,说吧,想要什么。” 落水后,她休养了两日。 那两日,黎津又恰巧在御林军当差,这件事也就暂时搁置了。 现下得了空,她也不是苛待的主儿,只要不太过分,要什么都行。 黎津没什么想要的,准备摇头拒绝公主的这番好意,突然想起来的目的,走近两步,压下眉眼,如同没人要的孩子,惨兮兮地小声道:“那.……公主能不能不去参加太子小选。” 他,不想她去。 翻阅话本子的指尖顿时停了,姜未眠抬眸看向说出这句话的人,满眼疑惑。 这就是他的要求? 她还想说若是没什么想要的,便赏他些钱财玉器,谁知这人居然说起了这件事。 “为何不想让本公主参加太子小选?”姜未眠搁下话本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一问,反倒将黎津给问懵了。 他低着头,心莫名跳的有些快,“因为公主……公主还小,不能这么早嫁人。” 黎津一本正经地扯了个理由,虽然这个理由很烂,很不可理喻,但他也只能用这个鬼理由,总不能说是他私心里不想。 姜未眠盯着用力捏紧两侧衣角的人,愣了片刻,噗嗤笑出声。 “你要找个借口,也该找个好一点的吧。” 她弯了弯眉眼,对他这番解释显然不太信,不止不信,反被他的举动给逗笑了。 黎津也觉得这话不足以让她信服,当即又慌慌张张地改了话道:“因为我不想公主嫁给别人,尤其是,太子。” 梨花树下的浅笑戛然而止,姜未眠抬头看向他,正好对上了他炽热的视线。 “你……” “姜姐姐,我把小白带过来了!” 萧寒柚从怡和殿外冲进来,没刹住脚,直接撞上了黎津。 也不知怎的,黎津脚下一个踉跄,径直朝姜未眠扑了过去。 唇瓣扫过唇角,擦在了耳朵上。 黎津及时扶住轮椅,两人才没有狼狈地摔下去。 他双手撑住轮椅两端,站住脚后,看了眼一脸诧异的人,烫手似的松了手。 “主子恕罪。” 随后赶来拉住萧寒柚的谷瑟,瞧见这一幕,赶紧捂住四公主的眼睛。 —— 夜半,想起白天那个不经意间擦过的吻,躺在床上的姜未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索性披着衣服,打开窗户透透气,却没想到今日没去御林军当差的人,晚上当值守夜。 看见他在殿外守着,姜未眠的第一反应就是关上窗户,而后想了想,再次打开窗户,唤人上前。 黎津赶紧走过去,因为白天的事,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全程低着头,“主子有何吩咐。” 他的出现,直接遮住了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半张脸隐在月色下忽明忽暗,原本硬挺的五官,也突然变得柔和许多。 姜未眠盯着他那张脸,想起白天的事,脸颊莫名染上一层薄薄的殷红,有些烫。 她捂着嘴轻咳两声,将目光瞟至别处,“白天的事……” “属下不会到处乱说。”黎津骤然捏紧指尖,眸中藏着失落。 她是公主,自然不能与他这种人传出什么事来,他懂。 “谁说是那件事了!” 姜未眠一把抓住他胸前衣领,碾了碾牙:“本公主说的是你提出的那个要求,你换个要求吧。” 黎津一开始还被她吓了一跳,听到后半句话,心顿时凉了半截。 “公主就那么喜欢太子么,太子……太子以后有很多女人,他不可能全心全意对公主的。” 他说着说着,眼眶甚至红了一圈。 姜未眠有些被他这个样子吓到,顺势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却因脚下无力,直接向后栽倒。 “公主!” 黎津反应极快,长臂一捞,稳稳地将人扶住,见她没事,扶住人便赶紧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过身准备离开。 “本公主让你换个要求,是因为本公主不可能参加太子小选,而不是其他原因。” 皇帝对沈家多有猜忌,又怎能让她这块镶了金的香饽饽落到旁人手中。 太后的打算注定是要落空的。 他想到哪儿去了。 黎津倏然转身,满目诧异地眨了两下眼睛,失落的情绪转瞬因她这句话消散,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所以,还想要其他赏赐么。” “加餐。” “加餐?” “……吃肉。” 第72章 惨不忍睹的字 正如姜未眠所言,晋武帝在得知贵妃擅自将她的名字加进太子小选的名单后,立即命人将其抹去。 他最明白沈家是何打算,又岂能让仁曦入沈家阵营,更何况,沈家与姜家之间还有一个死结未能打开,如此就不更能让沈家这么做了。 萧承锦在得知母妃将姜未眠加进小选名单后,进学时,扬起的嘴角就没落下过,然而,还不等他高兴多久,便听闻父皇将名字抹去的事。 自幼没有顶撞过晋武帝的人,头一次因这件事冲进了御书房。 “父皇,您为何要抹除姜未眠的名字!” 晋武帝啪的一声搁下笔,见他进了书房,不知尊卑,还用那样的语气对自己,看向这个儿子的眼神中毫不掩饰对他的嫌恶。 “为何?仁曦是你妹妹,你说朕为何!” “可她不是亲妹妹。” 只是养女,怎么就不可以了。 “那太子又为何执意要将仁曦的名字添上?” “儿臣心悦于她。” 话落,书房内一阵死寂。 良久。 “你要娶她为太子妃?” “是。” 萧承锦没有丝毫犹豫。 可他的坚持,在晋武帝看来却似一个天大的笑话,“太子妃?呵呵!沈家不是早已替你决定好太子妃了么。” 那些人怎会轻易地让太子妃的宝座,落入旁人之手,就算现在打上了仁曦的主意,最多也只可能是侧妃,他依靠沈家,才能数年如一日,稳稳地待在太子宝座上,又怎敢轻易得罪他们。 萧承锦哑然。 毕竟父皇并没有说错,早在多年以前,太后他们就已经打上了太子妃这个位子的主意,寻常时候也会有意安排他与予棠培养感情,可这么多年过去,若真能培养出感情,早就成了。 他喜欢的,一直是那个唤他“太子哥哥”的小丫头。 “既然无法反抗他们,那也就别再奢求什么。”晋武帝冷斥一句,继续批手边的折子。 徐全一看,赶紧请失魂落魄的太子出去,免得再去惹皇帝生气。 “太子殿下,容老奴多句嘴,沈家的手伸的也未免太长了,于您以后,不利啊。”若皇上以后不改变心意,太子继承大统之后,还要像现在这样一直受沈家牵制? 萧承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知道父皇是想让他去跟沈家翻脸,一旦他与沈家离心,沈家也就别再想翻什么风浪,而他也彻底废了。 沈家于他,是一把双刃剑。 “多谢徐公公提醒。”他苍凉一笑,转身离去。 徐全瞧着那抹孤寂的身影,浓浓地叹了口气,太子是个好的,偏偏却是沈家人,而皇帝最讨厌的恰恰就是沈家。 这是个死扣啊。 —— 小选之日,京中各家贵女齐聚宫中。 今日虽说是太子小选,贵妃做了个脸面,想着二皇子也不小了,若能挑个合眼的,也就一并选了。 此事,皇上没意见,皇后就更没意见了。 作为掌权的后宫之主,谢荏苒再怎么看他们不顺眼,也得给她三分薄面,帮着她挑看挑看,但是实际上,就是去看戏的。 自己看戏不够,还要拉上姜未眠一起,看看贵妃能给太子选中什么样的人。 原本应该出现在小选名单中的人,却成了帮着挑看未来儿媳妇的人,沈琼婳因此恨不得气出内伤,偏偏还什么都不能说。 下晌午,用过午膳,众贵女齐聚御花园内的八角亭。 姜未眠与皇后抵达时,打眼就见人群中亮眼的几人,有诸如谢沈这样的世家嫡女,也有些名门望族,高官重臣家的千金。 百花争艳,也莫过于此了。 看得出来,沈家这回是下了血本,也看得出有多少人是依附沈家的。 姜未眠抵着下巴,瞥向比皇后来的还要迟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后与她调换了个儿呢。 “皇后娘娘来得还真早,看来对咱们太子,也颇为上心啊。” 贵妃一来就阴阳怪气,皇后也不甘示弱,啜了口茶,波澜不惊地笑着回:“对太子,那当然得上心,当然,除了太子,也别忘了咱们的二皇子。” 顺便替二皇子选妃,可是沈琼婳自己提出来的,怎么现在就将人抛诸脑后了呢? 沈琼婳语塞,施施然落座后,懒得再跟皇后打嘴仗,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小选之前,首先考察的就是琴,棋,书,画。 所以入宫还不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只有四项都通过了,才能正式进入小选行列。 进行考核时,太子和二皇子也能通过附近的假山,看到这边的情况。 只有小选的时候,才会出场。 琴棋书画,是每位高门贵女自小的“必修课”,自然不存在过不了的情况,看的就是谁更胜一筹,以此在各位娘娘面前留下印象。 “仁曦不参选,着实是可惜了,本宫还想见识见识公主的琴棋书画呢。”沈琼婳哀叹一声,说不出是庆幸多一点,还是遗憾更多一点。 反正眼下的发展,早已与姑母的想法背道而驰,她也不必假模假样地去交好。 “贵妃还是不见识的好。”皇后站在姜未眠那一边,自然要帮着她说话。 “娘娘此话何意?” “仁曦的琴棋书画啊,怕是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还是莫污了贵妃的眼吧。” 众所周知,姜未眠曾离奇失踪了三年,加上镇国公府的变故,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能接触到琴棋书画这些东西。 便是从前,按照镇国公的脾性,也绝不会强迫自己的宝贝女儿一定要学这些。 沈琼婳此举,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皇后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可她的退让,却勾的贵妃越发肆无忌惮。 “前段时间,皇上都让公主去书房看书了,必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哪像皇后说的那么不堪了。” 沈琼婳不依不饶,议程进行到书法这一项时,非得让姜未眠也去露一手,让她们开开眼界。 皇后被她央求的心烦气躁,扳着脸就要离开,反被一旁的人及时按住。 姜未眠笑着看向针对自己的贵妃,毅然决然地受了这个邀,转动轮椅来到亭外的长桌上,收紧袖口,点了墨。 落笔恢宏,自成一派。 且不提她写的好不好,单就气势上面就要碾压一众人等。 她落笔,众人恍然惊觉,自己居然在不经意间出了一身虚汗,也不知为何,方才竟有一副金戈铁马的画卷跃入眼前。 姜未眠搁笔,待墨渍半干,命谷瑟从桌上将宣纸举起,众人看过去,诧异不止。 因为她们脑海中浮现的画面,真被她画了下来。 落日之下,黄沙,狼烟,飞奔的战马,厮杀的将士…… 落日之上还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第73章 都非真心想娶 本打算看她笑话的一众贵女惊呆了,方才皇后的话,她们都听见了,只以为这位仁曦公主怕是字都没识全,就等着捏起帕子,捂着上扬的嘴角,明里暗里嘲笑一番。 结果,她们反倒成了小丑。 若这样的字迹与画功,都只算得上是惨不忍睹,那她们的字岂不是狗爬? 别说其他千金小姐,就连谢瑾颜和沈予棠这样的,都感觉自己受到了降维打击。 贵妃更是笑,笑不出,哭,也哭不出,愣了好一会儿,瞥向一旁的皇后,见她对姜未眠满意地点了点头,气的心头直冒火。 凭什么养在她名下的人,又是骑射,又是打猎,还能当场作出一幅震撼人心的名画,甚至得到皇上的赏识,随意进出御书房。 而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却屡次被拒之门外。 沈琼婳每每想起这事,万般地不甘心,就差没将羡慕嫉妒恨刻在脸上。 姜未眠扫了眼自己的画,自认为画的还算马马虎虎,待墨渍干了便让谷瑟卷了起来,随后还来了句拉满仇恨值的话。 “仁曦献丑了。” 接下来准备书画的各家小姐,闻言只恨不得吐出几升血来。 她这画技和笔墨都叫献丑,那她们的又叫什么? 有姜未眠在前,就算是画技不错的都开始频频失误,到最后真成了鬼画符。 可以说,贵妃想用其他贵女嘲讽姜未眠的做法,又是再一次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钻心的疼。 “仁曦,方才那幅墨宝可否能……送与本宫。” 谢荏苒也是爱好书画之人,第一眼看到她的画便喜欢上了,等她回到身边,厚着脸问她要。 “娘娘喜欢,仁曦哪有拒绝的道理。” 姜未眠不再去看贵妃那一脸恨不得吃了她与皇后的样子,注意力从众贵女身上转移到皇后那儿,与她聊起了书画。 二人越聊越投机,似全然忘了这是太子的小选。 —— 四项考察之后,所有贵女皆毫无疑问地留了下来,她们能入宫,必定不会在这一轮就被送出宫,这些也只是为了让众位娘娘心里有数罢了。 “皇弟会去选谁。” 萧承锦与萧承钧一同站在不远处的假山后,看了许久,临近尾声时,萧承锦不禁出声问道。 萧承钧从姜未眠身上收回目光,笑着眯了眯眸,不答反问:“那皇兄会选谁?” 不管怎样,他们都选不到最想娶到手的人。 萧承锦默然,跟随领路的宫人前往八角亭。 “参见皇后娘娘。” 抵达八角亭,他先向皇后问了声好,视线不经意间划过坐在她身旁的人,再向自家母妃及其他几位娘娘问好。 太子在众人的印象中,一向是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然而他的母妃沈贵妃,却对他方才先向皇后问好的举动颇为不满。 “儿臣参见皇后,参见各位娘娘。” 紧随其后的,便是此次春猎中,被皇上重新重视的二皇子,萧承钧。 兄弟二人眉眼间有些相似,又有很大的不同,萧承钧的眼睛要更具攻击性,与他平时表现的懦弱样,大相径庭。 “方才你二人也在那边看了许久,想必心里也都有数了。” 不等贵妃发话,皇后操持起了最后的大局,她好歹也是皇后,若真一声不吭,旁人还以为她这皇后只是个摆设呢。 谢荏苒抬了抬手,自有两名宫人将一柄玉如意和一枚玉佩,分别送至太子和二皇子面前。 现下定下的,便是太子妃与二皇子妃。 萧承钧拿起玉佩,萧承锦拿起玉如意,转身走向排成几排的贵女。 二人皆走的极慢,似乎都不想如此草率地做下这个结论,然而眼下的情况,已不容他们多说半个不字了。 身为皇家人,这是他们必须要接受的事实。 萧承锦捏紧手中的玉如意,缓步走至第一排左边第三个贵女面前。 当看到太子停在自己眼前时,沈予棠不自主地扬起唇角,她以为她看到的,会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太子哥哥。 抬头的那一刹那,嘴角的笑慢慢落下。 站在她面前的是太子没错,可他的目光却转向了八角亭中坐在皇后身边的仁曦公主身上。 她紧了紧手心,小小地带着丝丝急切地唤了他一声,萧承锦这才转过头,连她的手都没碰到,直接将玉如意扔到她怀里。 沈予棠的脸一阵惨白,哪怕玉如意就在手里,太子妃之位已唾手可得,仍觉得自己输了,甚至是还未对上其他人,就已输的彻彻底底。 萧承锦最终还是听从了母妃和沈家的安排,选了他们既定的太子妃。 “既然太子妃已选,儿臣还有事,先走一步。”他看都没看沈予棠,选完人径直离开,气的贵妃又是一阵心肝儿疼。 反观萧承钧,在萧承锦选好人之后,才开始走动,几乎是所有贵女在他路过身旁之际,皆默契地将手往袖子里塞了塞。 显然,没有人愿意做这个二皇子妃。 就算开始受皇帝重视了,这位二皇子也是要什么没什么,哪家都不敢贸然在这位身上下赌注,她们自然也不愿跟着前途未卜的皇子,磋磨一生。 萧承钧已经料想到这一幕,并无多少伤怀,毕竟他真正想娶的也不在这里,但是当他走到第二排最右边的时候,突然间停了下来。 “在下萧承钧,敢问谢小姐可愿嫁我为妻。” 谢瑾颜唰的抬头,本以为选太子妃只是来凑个数而已,万万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一出。 她握紧双手,有些不知所措。 别说她,就连皇后与姜未眠都没想到,他竟会去选谢瑾颜。 按照姜未眠对他的了解,此人心机颇深,必定不是真心求娶,多半应该是为了谢家。 如此,就更不能让他得逞了。 她赶紧提醒皇后,想办法终止这场小选,不等她开口,就听萧承钧又对谢瑾颜道:“这枚玉佩是小了点,若谢小姐愿嫁我为妻,待我攒攒,日后给你换个大的。” 原本一脸不安的谢瑾颜,盯着他递过来的玉佩,愣了许久后,噗嗤一声,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而姜未眠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日后换个大的玉佩给谢瑾颜,指的是——凤印。 不等她阻拦,谢瑾颜点了点头,伸手接下萧承钧的玉佩,莞尔一笑。 相比扔下玉如意离开的太子,萧承钧显得要真诚许多。 第74章 哭了! “萧承钧你什么意思!” 小选之后,姜未眠直接找上他,满脸的不快,险些让萧承钧以为,她是在嫉妒得了玉佩的谢瑾颜。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姜未眠并不是为这事而来,她是怕自己将谢家拖下水。 “什么意思,就是你想的意思,你不愿帮本皇子,还不准本皇子自己想办法么。” 就因为皇后于她有恩,她就想让谢家远离这些阴谋算计,她未免也太天真了。 谢家既能从众多氏族中脱颖而出,就说明他们手上也未必干净,他为何不能加以利用? “你!” “是你说的,剩下的路让本皇子自己想办法走,如果你当初就站在本皇子这边,兴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他靠近姜未眠,微微弯腰,杀人诛心地道:“是你,将谢瑾颜推到本皇子身边,是你,将她推进了火坑!” 一句话,让姜未眠瞬间破防,气的抬手就想打他,手伸到半空便被人一把抓住。 “恨?恨也没办法,以后你若帮着太子来对付我,就是在对付谢家,姜未眠,别忘了,你姜家还欠谢家一条人命呐。” 这回,她于情于理都得站在自己这边了。 “卑鄙!” “本皇子从未光明磊落过。” 那个位子,自然是谁强谁坐。 —— 这次的太子小选,似乎谁都没得到好处。 沈贵妃倒是如愿以偿了,只是太子的举动,未免做的太过明显,让她颜面尽失。 而皇后和谢家,则开始头疼起这位突然冒出来,接近他们的二皇子。 姜未眠就更别提了,因谢瑾颜被选作皇子妃一事,气的连晚饭都没吃,恨不得让余甘直接去弄死这个萧承钧。 最大的赢家,莫过于坐山观虎斗的贤妃。 她的儿子常年药不离口,口不离药,别说娶妻,能活着就已经很不错的了。 “太子小选,贵妃没面子,皇后怕是也头疼的不轻。”贤妃回了绯阳宫,接过玄霄手中的药,舀一勺吹了两下,将萧承泽的药拿来自己喝。 她早已知道萧承泽的身体已痊愈,也正因如此,才会做什么都不疾不徐。 她就是要那些人两败俱伤之后,让她的泽儿坐收渔翁之利。 “母妃千万别大意了,姜未眠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萧承泽靠在纱帐后,轻咳两声提醒道。 “再怎么不好对付,也只是个女子,难不成她还能继位?” 自姜未眠入宫,萧承泽便不止一次地让她小心姜未眠,贤妃几次观察下来,却对此不以为意。 哪怕她表现的再优秀,始终无法掺和朝政,左不过就是拿着她父亲留下来的那些大军,给自己一个保障罢了。 萧承泽翻书的指尖微顿,见她如此轻视姜未眠,眼底不禁闪过一抹森然冷意。 “母妃还是照我的话去做吧。” “好好好,听你的。” 自从得知儿子的病好了以后,贤妃的腰都挺直了不少,事事以他为准,就等着他有朝一日力压其余两人,登上大位。 萧承泽睨了她一眼,再次翻动着泛黄的页脚,淡淡地道:“母妃有空还是去看着皇妹吧,别让人三言两语地给骗走了。” 据他所知,萧云华最近时常出宫,若说是参加宴会,也未免太过频繁了。 她今年已满十四,明年及笄,加上又是顾家人,想方设法求娶的人必定不在少数。 经他这么一提醒,贤妃这才想起那个不成器的女儿,想想就是因为她,泽儿的身体才会时好时差,眼底悄然泛起一抹不耐烦。 “还是你这个当哥哥的心疼妹妹,可见她有多心疼你?”贤妃坐了会儿,将今日的事告诉他之后,识趣地离开。 她走以后,萧承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中的书也快被他捏的变形。 候在纱帐外的玄霄只听得寂静的寝殿内,幽幽地传出一声轻叹。 “是啊,妹妹何时心疼过哥哥。” 他以为这句话说的是三公主,实则…… 天气转暖之后,姜未眠时常坐在院子里,可是今天这一坐,直接坐到了月上中梢,直到黎津当差回来还没进屋。 “这个时辰,公主怎么还没歇息?” “哎!别提了,今日不是太子小选么。”太子倒是没翻起什么波浪,反倒是那位二皇子,着实将公主气了个够呛。 黎津听着谷瑟拉着自己巴巴地倒苦水,目光不时朝树下的人望着,得知公主气的连晚饭都没吃,眼底的担忧险些要溢出来。 “不吃饭怎能行,你去准备些吃的,我去劝劝。” 不等谷瑟拉住人,黎津莽的直接上前,不过片刻,就听梨花树下传来冷冷地一声“滚”。 她抱着又肥了一圈的脸颊连声叹气,这话还没说完,他怎么就去了呢。 到了晚上,公主的脾气更差了,就连她都不敢随意靠近,黎津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然而,一个“滚”又怎么能让黎津乖乖听话,他犟着道:“公主不吃饭怎行,若是饿坏了,我会……皇后娘娘会心疼的。” 姜未眠一只手压在左腿膝盖上,听着他絮絮叨叨,脸色越来越黑。 “我说了,滚!” “公主您的腿怎么了。”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是真的生气了,黎津赶紧闭上嘴,眸光朝她一直按着膝盖的腿上一扫,抬眼就见素来沉着冷静的人,眼眶微红,似乎下一秒就要滚下泪珠,却仍死死忍着。 他第一反应就是,她的腿疾是不是又复发了。 姜未眠抿紧唇角,将头瞥向一边,两条好看的眉毛不禁往下压了压。 “我去给您找太医来。” 黎津说着就要离开,刚转身就听身后的人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今夜,有雨。” 他不解地眨了眨眼,又见她一直按着膝盖不松手,大概明白了。 这是腿伤未愈的后遗症,每逢雨天都会疼痛难忍,便是杜太医也没什么好办法能解决。 姜未眠说完,豆大的泪珠霎时从眶内啪嗒滴落,吓得黎津赶紧上前,一时顾不得尊卑,伸手覆在了她的膝盖上。 谷瑟右手捏着糯米糕正往嘴里送,左手还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鲜虾,抬头就见黎津蹲在主子跟前,一手摁着主子的膝盖,还伸手给主子抹眼泪。 这家伙,胆儿肥了啊,居然敢惹哭主子! “黎津!!!” 谷瑟径直冲过去,不等黎津起身,对准他的脸,一拳揍了过去,她力气极大,只一拳便砸的黎津眼冒金星地往后倒。 正因腿伤疼哭的姜未眠,瞧见眼前一幕,不厚道地笑了。 见谷瑟不解气地,还打算再补两拳,赶紧制止道:“他只是在帮我揉腿。” 第75章 公主她口是心非 疾风般的拳头堪堪停在,距离黎津的眼睛只差一指的正前方。 谷瑟嚼吧嚼吧嘴里还没咽下去的糯米糕,回头看向主子,见她红着眼眶按着腿,收回视线再看倒在地上被她一拳砸青脸的人,默默地收回了手。 “那他也不能直接上手啊。” 谷瑟还在嘴硬,男女授受不亲,这要是被其他人瞧见,指不定传出什么谣言来,她这是防患于未然。 “谷瑟。” 姜未眠唤了她一声,谷瑟立刻闭嘴,转过身对黎津道了声歉。 不过这也难怪,上次春猎的那件事,让她隐约察觉到,这人或许对主子产生了主仆之外的情愫,她又不能跟主子说什么,只能日日防着。 “主子,虾来了。”她赶紧引主子将注意力转移到大虾上,也趁机挡住了黎津的目光。 黎津发现她似乎是有意为之后,随即道:“属下来剥。” 一句话,惹得谷瑟回头龇了龇牙,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谷瑟,去拿个鸡蛋。” 她赶紧转过头,面带狐疑地看着主子:“公主想吃鸡蛋?” 姜未眠瞥了眼默默剥虾的人,指了指他泛青的脸颊,“你做的好事。” 这回,谷瑟没话反驳,只得鼓起腮帮子,赶去小厨房煮鸡蛋。 “你说你也是的,她要揍你,你不会躲么。”跟余甘学的轻功都白学了。 黎津默不作声,继续剥虾。 “你说你们这样成天打闹,黎津,你不会是……喜欢谷瑟吧。” 姜未眠越看越两人越般配,谷瑟总喜欢咋咋呼呼,而他平时又这么闷,正好互补。 剥虾的手突然停下,黎津赶紧摇头解释:“没有!属下不喜欢她。” 谷瑟是很好,可他喜欢的是…… 然而,他的反应却被姜未眠误解成了,被自己戳破之后的难为情。 “你别不好意思,正好你俩年岁相当,如果真喜欢,本公主自会成全唔……” 月光穿破层层乌云,漏进梨花树下。 黎津站起身,大半个身子朝她靠近,树下的一双影子靠的极近。 姜未眠在他靠近之际,瞳孔一阵紧缩,当场愣住,唇上传来温热的气息,与在骊山幻境中的霸道不一样,带着些许小心,温柔。 黎津用牙轻轻咬着,见她半天回不过神来的样子,莫名有些欢喜。 公主没有推开他,是不是说明公主对他也有那么一丝喜欢。 正打算趁夜潜入怡和殿的萧承泽,看到庭院中的一幕,瞬间气血翻涌,气的眼眶通红。 一个小小的侍卫,居然也敢! 哐当—— 就在黎津还想再进一步的时候,盘子掉落地上的声音惹得两人骤然回神,只见谷瑟正张大嘴巴,站在不远处捂住嘴看着他俩。 黎津立刻松开人,不等姜未眠说什么,转身施展轻功跑了。 没错,他跑了。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主子,也不敢去想接下来的事。 只是听到主子误会他与谷瑟之间有什么,甚至还起了撮合他们的心思时,脑子一时短了路。 他一路跑至无人居住的重华宫,靠着宫墙怔怔坐下,想起自己方才轻佻的举动,懊恼和悔恨便齐齐涌上心头。 如果主子因为这件事不要他了,该怎么办。 萧承泽一路跟着他进了重华宫,见他缩在角落里,就跟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想起这只老鼠居然敢随意触碰那个人,眸中的妒火似要烧毁一切。 他蒙上脸,气急败坏地走到人面前,等黎津抬起头,一拳一拳地朝他身上揍,打的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毫无反击之力。 “不过一个奴隶,要不是她,你还在西城市场上任人挑选,居然也敢肖想她!” “你是谁。” 来人戾气极重,一上来就断了他的肋骨。 “我是谁?我是她哥哥!” 萧承泽将他一拳打出去,撞到重华宫内栽种的树下,树枝不禁轻晃着,落下片片绿叶。 然而,萧承泽没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以绝对的武力值碾压,凌虐。 到了后半夜,不出意外地下起了瓢泼大雨。 黎津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只看到那双与公主有些相似的眼睛,嫌恶地看了自己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 公主的哥哥? 公主怎么会有哥哥。 他吐了两口血水,于大雨中彻底晕了过去。 自从他亲完跑了之后,姜未眠的脸便一直在发烫,见谷瑟哭丧着脸朝自己走来,顿时只想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得了。 她躺在床上,也不知是因腿疼还是因为那件事,总翻来覆去地。 纱帐外,依稀还能听到谷瑟带着哭腔,如同老妈子似的碎碎念。 说的无外乎是“那种以下欺上的属下,赶紧扔了算了”,要不然就是,让她千万别因这种事贸然喜欢上那种人,话里话外都在贬低黎津,认为他配不上。 到了后半夜,碎碎念的声音才逐渐矮了下去。 她听着雨声,回想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其实也不怪黎津那样对她。 他喜欢的根本不是谷瑟,而是……她。 姜未眠再次想起在骊山幻境中的一幕,那幻境会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无限放大,那么黎津当时那样对她,是不是表明在那之前,他就对自己…… 她想着想着,脸颊又开始阵阵发烫,直接将被子盖过了头顶。 那一夜,雨声很大,连同晚上的一幕也清晰地在她脑海中连番滚动播放。 她掀开被子,将头伸出去,吐着小舌呼吸。 谷瑟还坐在纱帐外守着夜,只是没再像前半夜那样嘀咕,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小声地问:“公主还没睡?” 姜未眠撩开纱帐,脸上还有些红,“你去,去将黎津叫来。” 什么! 谷瑟眨了眨圆鼓鼓的杏眼,满脸不可置信,随即劝道:“公主,黎津他……” “你说他真的喜欢我么。” 谷瑟憋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认真地想了想,要说喜欢是肯定的,上次公主中药,他都没有趁人之危,他的喜欢或许比流于表面的还要深。 可他的身份…… “如今,各家都眼红我手里的令牌,也定会将主意打到我的婚事上,如此我倒不如找个好控制的。” 她认真地考虑过,如果是黎津,好像也不错。 “公主,您直说您也喜欢他不就行了,何必拐弯抹角。”谷瑟噘了噘嘴,听到这番说词,就知道主子定是对那个呆子动心了。 姜未眠的脸瞬间爆红,立即放下纱帐,磕磕绊绊地反驳:“谁,谁说我喜欢了,我只是觉得他比较好掌控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第76章 黎津,死了 谷瑟难得看到她慌张到手足无措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将之前的碎碎念全都收回。 如果主子真有此想法,她又有什么好反对的呢,再者,没了她,还有赵家一众人,黎津想这么简单赢得主子的心,恐怕没那么容易。 “是是是,您没有,属下这就去将他给您叫来。”谷瑟揶揄的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寝殿。 她走之后,想起黎津之前的举动,姜未眠的脸颊越发烫的惊人。 “公主,黎津他不在屋里。”那家伙跑出去之后便没再回来。 谷瑟喘了两口气匆匆返回,怡和殿上下都找遍了,也没看见那人。 “会不会是去御林军那边了,你去拜托武亦安找找。”得知人不见了,姜未眠脸上的红晕瞬时消散。 按理说,黎津不会如此任性才对,难道是仗着他亲了自己,就能为所欲为了? “余甘,你也去找找。”谷瑟应了一声离开后,她冲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吩咐道。 “属下的任务,是保护主子。” 不知怎的,姜未眠从她的口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满,“你是觉得我之前说的法子不行?” 余甘从暗处现身,整个人似隐在雨幕中,夜色下,忽远忽近。 “黎津保护不了您。” 主子想找个容易控制的没错,可容易控制的,也无法带来助力。 依她来看,主子的做法显然不行,而且老夫人他们也绝不可能让主子与黎津一类的人在一起。 “我原以为谷瑟顽固,没想到,你比她还要顽固。”历经太子小选,她才知道,身份越高,受到的钳制越重,哪怕是那些高门贵女,最终都要沦落到任人挑选的地步。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如果这种现状无法改变,那她就要抓住主动权,成为能够挑选别人的人。 她选的人,即便不是黎津,也不会比她高一等,如此倒不如黎津,至少他还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余甘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抱了抱拳,离开怡和殿去寻黎津的下落。 寻了半夜,直至天光大亮,大雨停歇下来后,武亦安才在无人居住的重华宫内,发现了重伤昏迷的黎津,等姜未眠收到消息时,人已送到了太医院救治。 谷瑟推着轮椅,淌过地上一堆堆小水坑,刚进太医院,不等她问送来的人现下何处,就见两名太医从身旁路过。 “今早被送来的人看见了么。” “怎么没看见,肋骨断了三根,全身都是伤,再晚来一刻,就没救了。” “啧啧啧,在皇宫里被人悄无声息地差点打死,他是做了什么啊。” 若是说得罪了人,又不太说的过去,毕竟人是御林军副统领救的。 上头不点头,御林军哪敢救。 太医的话顺风送进姜未眠耳中,听闻黎津的伤势,四肢沁着刺骨的寒意,似失去了温度。 正巧这时,杜太医从药房出来,看到她,回头扫了眼身后。 “杜太医,黎津现下如何。”她赶紧上前问道。 杜云蘅犹犹豫豫地,说一半藏一半,“药房内还有几名太医在给黎侍卫治伤,公主莫担心。” “本公主是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姜未眠骤然提高声调,杜云蘅便都什么都说了,“情况不太好,像是被人虐打了许久,全身都是伤,如今也只能靠黎侍卫自己了,若他能挺过去,或许能……大难不死。” 听到这话,姜未眠登时愣住,就连素来看黎津不顺眼的谷瑟都忍不住急道:“什么叫大难不死,您医术高超,赶紧给他治啊。” 杜云蘅一脸左右为难的样子,要是能治,他也不必在这跟她们多费口舌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来的,只能看天意。 姜未眠死死攥紧两只手,努力让自己缓过来,从轮椅下抽出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药房走去。 走进药房,屋内的太医,已陆陆续续地开始收拾药箱。 待太医都走了,一步一蹒跚地走上前,走到榻前,看到黎津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敷了药的伤口甚至还在流血时,姜未眠瞬间破防。 “余甘!” 面目清冷的女子瞬间出现,瞟了眼榻上的人,便不忍再看第二眼。 “给我去查,到底是谁敢下如此重的毒手!” “主子,昨夜大雨,什么都查不到。” 虐打黎津的一看就是绝顶高手,武功很有可能在她之上,绝非皇宫中人。 除非黎津醒来亲口说出那人是谁,否则,他们是找不到的。 姜未眠闻言不禁抖了两下,差点没站稳脚跟。 —— 仁曦公主的贴身侍卫被杀一事,很快传遍整个后宫,不少人都以为这是谁在警告仁曦公主,下一个目标就是她。 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皇帝也不会因为一名小小的侍卫,在宫中大肆搜捕。 得知黎津已死,萧承泽堵在心口的那股气才算是彻底消了下去,捂嘴轻咳两声,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小小的侍卫,又怎配得上他的公主,能让他亲自动手,是他的荣幸。 不过—— 他还得再去看看情况,看看那个低贱的侍卫是不是真的死了。 晏子赋直到下朝后,才从路过的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小主子……” 他避开众人来到太医院,不出意外地在太医院,看到仁曦公主身边的那个小丫头。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 小主子死了! 难道是那些人找到小主子了? 不不不,不可能,他也是再三接近才确定了黎津的身份,这些日子根本无人接近小主子,他的身份又怎会被人知晓。 晏子赋摇摇头,总觉得这件事不大对劲,进入药房打算一探究竟。 打开门,迎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屋内除了重伤的黎津,再无旁人守着。 他顾不得许多,大步上前,抬手按在黎津的脖颈上。 还活着! 那为什么有人说他死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只见药房的门嘎吱一声从内关上,姜未眠撑着拐杖从一人粗的柱子后现身。 “晏大人,好久不见。” 晏子赋这才反应,他是被这人给耍了。 第77章 是他外甥!? “公主这是何意?” 她利用小主子,只为诱他上钩? “这句话,该本公主问你才对,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姜未眠抬脚走近,不等他开口又道:“是听闻黎津已死的消息,特地赶来看看消息是否属实的吧。” 她特意放出黎津已死的消息,就是想看看那个凶手,会不会回来看看自己的杰作。 现在看来,真相已经大白了。 晏子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解释:“公主误会了,下官不是你要找的人,再者,下官杀您的侍卫没有任何好处啊。”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若无关系,一介小小的侍卫能惊动户部尚书? 她不信。 “这个理由下官不能告诉你,总有一日您会知道的,但是眼下,下官的确不是伤害黎侍卫的凶手。” 更何况他昨日并未进宫,怎可能在宵禁之后滞留宫中。 在他出现之后,姜未眠也隐约猜测可能不是他,但这个人的举动着实透露着些许诡异,让她觉得他与黎津很熟。 就在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先相信他的话时,守在门口的余甘突然间听到了一道更轻更浅的声音,立即带着主子隐于暗处。 晏子赋见此,也赶紧找了个地方先藏起来。 刚藏好,就听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来人进来后,不疑有他地快步朝黎津走去。 正要伸手探一探鼻息,余甘立即出手,与来人扭打成团。 打了数十个来回,余甘就知道了,这蒙着面的男人就是打伤黎津之人,力道和掌法与黎津身上的伤痕,几乎一致。 “主子,是他!” 她一开口,蒙面人立即挑开她的剑往后看,不出意外地看见姜未眠从柱子后悄然现身。 他迟疑片刻,一掌打向余甘,将她逼退之后,随即跳窗离开。 姜未眠抬起事先准备好的弓箭,瞄准即将离开射程范围的人,咻的一声射出去。 许是过于心急,那支箭射歪了,只射中了黑衣人的左肩。 黑衣人捂着伤口,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眼站在窗前的人,随即消失不见。 “这回打草惊蛇,那人怕是不会再来了。”晏子赋从药炉旁转出来,幽幽地道。 那人看到姜未眠就逃,必定不是那些人派来的。 姜未眠放下弓,并未因抓不到人,感到失落,“如此,再好不过。” 余甘说过,打伤黎津的人武功极高,若再来一次,黎津怕是连生的希望都没有了,不管那人的目标是谁,暂时吓跑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现在,晏大人该说说出现在这儿的理由了,你,又是黎津的什么人。” 她可不认为他是因为好心。 见她又将问题转到自己身上,晏子赋颇为头疼地扫了几眼榻上的人。 若说没关系,以这位能在短时间内布这么个局来看,显然瞒不过去,可要是坦白了,她势必不会留小主子在身边,就连他的身份都有可能被曝光。 晏子赋拧紧眉眼,顿时陷入两难境地。 “晏大人的嘴可真紧,好,那本公主换个方式再问,黎津是你的什么人。”他今日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别想出药房的门。 晏子赋干咽了两下,故作轻松地笑道:“公主还是这么好奇,好,那下官就告诉公主。黎津……其实是下官的外甥,十年前走丢了,下官花了十年才找到了他。” 他的小主子啊,十年光景,成了大晋最低贱的奴隶。 “黎津是你外甥?” 晏子赋呼出一口长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又说他是你花十年时间找到的,那你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认回他。”姜未眠显然不太相信他的鬼话,这只狡猾的狐狸,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退一步来说,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谁又能够证明这一点,她又凭什么相信。 而且,最关键的是,黎津与他分明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提到这事,晏子赋异常沉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指向了她,“还不是因为,您。” “因为我?” “是啊,他说公主救了他,不能就这样贸然离开,怎么也得好好报答公主的搭救之恩才行。”晏子赋卖力地给黎津树立起一个重情重义的形象。 如果能因此让姜未眠对小主子产生好感,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还说……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只可惜啊,公主不需要。” 晏子赋无奈摇头,如果不加上后面这句话,姜未眠或许真会信了他的话。 很显然,后面那句是晏子赋自己加上去的。 “演技不行就别演了,他伤势过重,先在这儿疗伤,等他醒了,本公主亲自问他。” 晏子赋放下抵在眼角,装作抹泪痕的手,如今只要小主子还活着,他就放心了。 “公主殿下,晏某的话或许过分夸大了,但他对您的感情,是真的。” 姜未眠以及她手里的大军,不管是对小主子还是对他们的复仇计划,都有绝大的用处。 既然小主子喜欢,连人带兵一并抢过来,也未尝不可。 姜未眠懒得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立即命余甘将他“请”了出去。 随后走到榻前坐下,想起昨晚那一幕,不禁伸手戳了戳黎津的脸。 他在宫中并未与人结仇,那个黑衣人想必是冲着自己来的。 也就是说,黎津是因为她,才会变成这样。 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不管,更何况…… 自早上找到人之后,姜未眠在药房待到了半夜,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榻边沉沉睡去。 “她是妖妃,烧死她,烧死她!!!” 黎津的脸色越来越白,梦中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梦中始终看不见真容的女子一身素缟,被人绑在火刑架上,台下围着一圈面目可憎的人,指着女子,只恨不得立刻将她烧死。 母妃…… “你连你母妃的仇都不报了么!” 晏子赋的话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开,他瞬间睁开双眼,入眼却是挑高的横梁,以及传至鼻间的药味。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似被碾碎般,钻心的疼。 视线下移,隐隐透露着绝望的眼眸,在看到趴在榻边的人时,霎时凝聚了光彩。 “公主……” 睡得迷迷糊糊地姜未眠揉着眼睛抬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迟疑两秒,眨了几下眼,确认他醒了,赶紧唤候在隔壁的杜太医过来。 得知半条命都快没了的人,到后半夜居然醒了,杜太医表示他可能还没睡醒,直到他亲眼看见睁着眼睛的黎津时,赶紧上前搭脉,发现原本虚无的脉象,居然又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 他满脸诧异地盯着黎津,连连摇头,“劳烦公主回避,待微臣给他仔细检查一番。” 姜未眠扶着榻角就要起身。 “公主,”醒来后的黎津分外脆弱,眼底充满了不安和恐惧,赶紧勾住她的手,撒娇似的,“公主在这儿陪着我好不好。” 第78章 公主不要他了! 那道声音里,莫名带着一丝撒娇意味,杜云蘅尴尬地咳了一声侧过身,心道这小侍卫的胆子还真大,居然让公主陪着他,就不怕…… “好。” 他瞬间瞪大双眼回头,就见原本打算离开的人,寻了张椅子重新坐下。 难怪黎侍卫的胆子大,原来是得到允许了啊。 他迅速敛下溢于言表的情绪,上前解开黎津的上衣,身上到处都是隐隐龟裂的伤口。 杜云蘅不敢大意,仔仔细细地给他检查了一番,见伤口并没有恶化,方松了口气。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人醒来之后,修养个两三月,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他检查完,借着熬药的借口,知趣地快步离开。 等到药房里只剩下两人,姜未眠立即抽回被他勾住的手,满脸的不自然。 “你……你可知是谁打伤的你。”她原想问一问昨晚的事,问出口却变成了其他的话。 黎津的记忆被她这句话拉回至半夜,想起那人的眉眼,倒真与公主有那么些相似。 “公主可有哥哥。” 他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令姜未眠疑惑不已,“本公主哪有哥哥。” 就算有,也只有表哥。 “那人说是您哥哥,眉眼也确实跟您很像。” 姜未眠再次皱了皱眉,隐约想起白天的那个黑衣人,无意间瞥了一眼,眼睛倒真跟自己相似,但她的确没有哥哥,爹爹也只有她一个孩子才对。 “那人,应该是冲着我来的。”否则又怎会编出这么个理由。 黎津蠕动了下嘴角,没有说,那个黑衣人其实是奔着他来的,许是看见了昨晚那一幕,才会一路跟踪自己到了重华宫。 “昨天晚上……” 亲完就跑是他不对,他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提到昨晚的吻,姜未眠脸上凝重的神色瞬间变得又红又烫,药房里也霎时裹上了暧昧的气息。 她无故舔了下嘴角,尽量装作镇定的样子问:“你昨晚,到底什么意思。” 她是觉得黎津这人很好控制,但是现在,已经有人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如果继续下去,难保下一次会变成什么样,更别提他还是晏尚书的外甥,有晏子赋那只狐狸在,更别提掌控他了。 “我……请公主恕罪,属下只是一时糊涂。” 姜未眠怔怔地看着他撇开目光,只用一句“一时糊涂”将昨晚的事一笔带过。 她慢慢地收回视线,说不出到底什么滋味,只觉得心口一阵堵得慌。 “什么嘛,原来——不是喜欢啊。”她轻呢一声,自嘲地笑了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离开药房。 “公主,黎津真的醒了!” 谷瑟见她从里面出来,赶紧迎上前去,走近却发现主子的眼角微红,“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公主?” 姜未眠摇了摇头,轮椅也不坐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月色下,她的影子跟普通人相比,很奇怪。 谷瑟担忧不已,看了眼身后的药房,赶紧追上人,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一段回怡和殿的路,明明不需要多久,姜未眠却走了很长时间。 她走到半路,停下来歇了歇,抬头看向浓郁的月光,不禁弯起一抹苦涩的笑。 是啊,可不就一时糊涂,否则怎会有人对她一个瘸子动心,终究都只是算计和利用罢了。 黎津,也大概如此吧。 “你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余甘没有跟着主子离开,反而主动现身黎津面前。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主子该有多伤心。 “我配不上她,她值得更好的。” 他的喜欢无足轻重,除了他,还会出现很多人,公主值得更好的。 “好,这话是你亲口说的,那日后也别在公主面前做出那些令人误会的事。”余甘说完闪身离开。 想想主子之前的话,纵使给出诸多借口,说到底也只是想有个真心待自己的而已,而他现在,却将愿意踏出这一步的公主硬生生推开了。 从那天起,姜未眠便再也没有过问黎津的事,将精力放在了其他事上。 黎津醒来后的第三天,晏子赋光明正大地去了药房,他说黎津是他外甥,这样纵使遇到仁曦公主也没有好担忧的。 然而,等他来到太医院,别说仁曦公主,就连她身边的那个圆脸小丫头都不在。 “公主今日没来么。” 他懒洋洋地靠在门口,冲榻上的人扬起邪魅的笑,这一笑反而得来黎津的冷眼。 “你来干什么,出去!” 黎津的语气不太好,晏子赋听之却置若罔闻,“小主子别生气嘛,不就是将您说成是我外甥了么。” “什么?” 晏子赋正要坐下给自己倒杯茶,听到这声反问,疑惑地眨了眨眼。 “公主什么都没问?” 姜未眠相信了他的话,问都没问小主子? 这不像是她的风格啊。 黎津捂着伤口艰难地坐起身,这个家伙在他昏迷的时候,到底都跟公主说了什么。 “我只是将我们的关系换了个说词,顺带……告诉公主,你对她的爱慕之意而已。”小主子的进展实在是太慢了,他自然是能拉一把是一把了。 想起醒来后,公主问的话,黎津的心瞬间跌入谷底,他怎能擅作主张。 “哟!晏大人也在啊,正好省的跑两趟了,”不等黎津开口,谷瑟大步走来,只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黎津,公主吩咐了,既然你已与晏大人认亲,也就不必再待在宫里了。” 尚书大人的外甥,不比公主身边的奴才活得滋润? 黎津的脸霎时一片惨白,顾不得身上的伤,一把拽住说完就要走的人,“我,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公主怎能赶我走呢,我,我……” 公主本来也只是同情他,若是这样走了,那他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谷瑟瘪着嘴,一掌拍开他的手,要不是看在他是因为公主受伤的份儿上,早一拳揍过去了。 “公主说了,从今以后,你与她再无干系,这是之前公主从何老二那儿拿来的卖身契,你拿走吧。”谷瑟将白纸黑字的契约举到他眼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并没有开玩笑。 见他不接,直接塞他手里,气呼呼地离开。 目睹这一幕的晏子赋,更是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实在不解不过短短几日,仁曦公主的态度怎么突然变了?当初也没说让小主子离开啊。 黎津捏着那张薄纸,浑身的血液倒流,眼底充血似的红。 公主,不要他了! 第80章 胜负欲 黎津从太医院搬回了怡和殿养伤,这段时间不用去御林军处报道,表明心意后便天天黏着姜未眠,看的谷瑟酸掉了牙,赶紧拿两颗甜枣压一压。 这段时间,倒是风平浪静,蒙面的黑衣人也再未出现,可宫中却多出了许多,有关仁曦公主与其贴身小侍卫的流言蜚语。 黎津重伤那日,有不少人瞧见她亲自去了太医院,甚至守到半夜才离开。 试问哪家主子能对一个侍卫这么好,因此众人猜测,这两人之间有猫腻。 谣言愈演愈烈,甚至连晋武帝也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但他也只是听之任之,并没有过多表态,其他人就不一样了,跟火烧眉毛似的,急的不得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子。 他知道姜未眠下午会去练武场练箭,就想当面问个清楚,如果只是谣言,为什么不澄清? “公主,练了一个时辰,歇一歇吧。”黎津抢了谷瑟的活计,上前给她擦汗。 眸光无意间一瞟,见练武场外闪过一道素色锦袍,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人,勾了勾唇角,顺势握住她的手,“公主,属下教您射箭。” 姜未眠闻言狐疑地扫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淡淡地嫌弃,“你抽什么风,本公主的箭法还用你教。” 她只是不想让手艺生疏,又不是不会。 不等她推开妨碍她练箭的人,黎津直接贴了过来,呼出的气息冲进姜未眠耳中,惹得她阵阵颤栗。 “黎——津——” “本公主是不是给你脸了!” “公主的手有点抖啊。” “给我放开!” “眼睛得往前看,盯着属下可是射不准的。” “黎津你唔……” 拉开弓的利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一靶都没中,黎津松开她,眼底溢出止不住的笑,边笑还边贫嘴道:“属下早就说了,盯着属下是射不准的。” 姜未眠气急败坏,见他笑的开怀,直接上手扯住他的嘴角往外拉,“要不是你,本公主会射不准?敢打扰我练箭,现在就把你做成靶子。” 关系更进一步后,姜未眠对他也是越来越不客气,手下的力道更是一次比一次重。 饶是如此,也止不住黎津脸上得逞后的笑。 他不经意地朝练武场外看去,可怜兮兮地向姜未眠求饶。 “公主我错了。” “晚了。” 黎津:…… 下半场,姜未眠真让谷瑟将他绑成了靶子,甩了甩胳膊,笑语盈盈地:“本公主这胳膊使不上劲,你可别乱动啊,要是伤了你,可别怪我。” 萧承锦不时看向练武场,见她指着被五花大绑的人,笑的开怀的样子,比看到黎津亲了她,更让他大受打击。 自入宫后,他就没见她笑的这么开心过。 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卫,会逗她笑,惹她炸毛,而他,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疲倦。 萧承锦失魂落魄地回到东宫,一坐就是半天,直至天黑,那张洋溢着笑容的脸仍刻在脑中挥之不去。 没过几天,他直接找上了黎津。 “你该知道孤找你来的原因。”萧承锦负手而立,在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必须制止他们。 “你不该将主意打到仁曦身上,就此离开,孤会给你寻个好去处。”他自认这个办法,对仁曦,对他都好,黎津没有拒绝的理由。 早在表明心意的时候,黎津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身份地位,既然公主都不在意,那他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太子的好意,黎津心领了。” 他就是故意让太子看到那一幕的,只为了告诉他,他做不到的事,自己可以做到。 哪怕现在只是个侍卫,也不代表以后一直都是。 为了公主,他愿意赌上人生,搏一回。 见他执迷不悟,萧承锦的态度瞬间变了,语气也冷下去不少,“你只是个侍卫,真以为这样的身份能配得上仁曦?” “这一点无须殿下操心,配不配得上,得由公主说了算,反正殿下是没有机会了。” “你!” 黎津的眼眸瞬间变得凌厉万分,“这一点,我想我并没有说错。” 他处处表现的喜欢公主,是真的喜欢么,大概只是不甘心吧。 他就算喜欢公主,更爱的还是那个位子,否则又怎会轻易地去选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为妻。 太子他更爱自己。 “殿下与其多管闲事,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事。”黎津敛下锋芒,恢复到平常的状态,道了声告辞,转身离开。 前脚刚出御花园,后脚就在绯阳宫附近遇见了甚少出来走动的三皇子萧承泽。 “参见三殿下。” 既然碰上了,他不可能装作没看见,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请安。 问了声好,咳嗽不止的人突然唤住准备离开的他,“本殿下的腿一时使不上力气,不知黎侍卫可否背本殿下回去。” 黎津皱了皱眉,甚是不解这位三皇子是何用意。 “这……” “怎么?本殿下连一个侍卫都使唤不动?” “旁人可以,唯他不行。”不等黎津开口,刚从未央宫出来的人,截了话沉声道。 萧承泽瞬间抬眸扫向轮椅上的人,垂下头问:“为何不行,难不成真如谣言说的那样,这个侍卫是公主养的面首?” “你非要这样理解也可以,反正我的人向来不随意外借,”姜未眠不甘示弱地对上第二次在她面前现身的人,很不理解他这次又想干什么,“黎津,推我回宫。” 黎津朝萧承泽歉意地点了下头,随即走到姜未眠身后,推着轮椅拐了个宫道,朝怡和殿方向走去。 萧承泽扶着宫墙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淬了毒的眼眸,死死盯着两道走远的身影。 居然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低贱的奴隶,姜未眠,你可真是好样的。 “你怎么碰上了他?这个三皇子深不可测,以后能绕着就绕着走,尽量别跟他对上。” 自年宴之后,萧承泽便再也没出现过,有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让她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也不知道,他这回出现又是为了什么。 “公主的话,属下都记下了。” 黎津听话地点了点头,想起那位三皇子看向自己的眼神,总觉得似曾相识。 “公主今日因何事去未央宫?”他摇了摇头,只以为是自己一时眼花,赶紧转移话题。 第81章 黎津陷入自我怀疑中 一大早,未央宫的岑箐姑姑来报,说皇后有要事找公主,他第一反应就是连日来关于他和公主的那些谣传。 面对太子,他不怕,亦不会退缩。 但皇后于公主不同。 如果皇后真对公主说了什么,他会惶恐,害怕,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后的病已大好,决定三日后出宫礼佛。”届时,宫中一些位分高的嫔妃,以及她们这些皇子公主皆需陪同。 她说着说着,迟迟听不到身后传来回应,疑惑地回头望去,见他一脸惶恐不安的样子,主动勾住他的手,“怎么,是怕皇后娘娘说了其他的事?” 黎津的手微凉,诚实地点了点头,“最近,多了很多……” 他抬头朝宫道一侧瞥了两眼,凡是路过的宫人在他们走后,都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多了很多,谣言?”姜未眠抬了抬眼角,只一眼,宫人迅速散开,快步离去。 她收回视线,勾住身后人的衣领,一把将他拉至眼前,仰头亲了亲他的嘴角。 “这哪是谣言,分明是,事实。”亲完,她便赶紧松开人,转过身去。 黎津知道,她这是为了安自己的心。 微凉的指尖覆上发烫的耳垂,惹得姜未眠的脸都开始烧了起来。 等回到怡和殿,已经红的不能见人了。 “晏晏晏,晏子赋,你方才瞧见了没。”岔路口另一侧,苏牧瞧见方才那一幕,结巴地说不上话来。 原来这些天,宫中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啊。 晏子赋死死压制着上扬的嘴角,极为正经地点了点头。 他又不瞎,当然看见了,只是没想到,仁曦公主居然会是主动的那一个,看来以后,小主子得被仁曦公主吃定的死死的。 “这事要是被赵家人知道,非得闹进宫不可。”苏牧叹了口气,正琢磨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姐姐,忽然间想起来,“那个侍卫,不是她从奴隶市场上买来的么。” 这敢情养了个面首啊。 晏子赋听到奴隶二字,瞬间落下嘴角,幽幽地转过头,语出惊人:“黎津是我外甥,以后,再提奴隶两个字,小心我跟你翻脸。” 苏牧还没从仁曦公主和小侍卫的事情中缓过神来,接着又被他一句话砸的头晕转向,等他反应过来,晏子赋早已走远。 “外甥!晏子赋,你把话说清楚啊。”那个奴隶,不对不对,那个侍卫怎么又成他外甥了? 黎津和仁曦公主的事愈演愈烈,甚至被有心人传出了宫。 不少人,尤其是上京城中的官家子弟,得知仁曦公主居然自降身份跟一个侍卫在一起,纷纷对此表示不满,难道他们还比不上一个侍卫? 这样的不满,很快传进晋武帝耳中,他再也不能这样继续装聋作哑下去,关心的问了一句,“仁曦啊,朕最近,听闻了一则谣传。” 其实相比姜未眠与哪家公子走的近,晋武帝倒宁愿她与一个侍卫不清不楚,至少一个侍卫,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威胁。 姜未眠放下入门的棋谱,异常乖巧地听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若是谣传,还是将那侍卫送走吧,皇伯伯再给你找几个可靠的人来。” “皇伯伯,”姜未眠笑着开口,知道他什么想法,如果真的极力反对,就不会现在才来过问这件事了,“这不是谣传。” 一句话言明所有,也让晋武帝暂时安了心。 “既然如此,皇伯伯也不愿做那恶人,只是一个侍卫,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 “那依皇伯伯的意思……” 那日过后,黎津便莫名其妙地官至正六品护军校,掌管宫禁之职。 御林军中,不少人见他不过几个月便直升六品,酸言酸语开始不停地往外冒。 “黎津,跟着公主你可是赚大发了呀。” “是啊,赶明儿要是做了驸马爷,可别忘了兄弟几个。” “驸马爷?开玩笑呢,仁曦公主什么身份。” “哈哈哈……” 众人都觉得,姜未眠也就是图一时新鲜,等这股新鲜劲过去了,谁还能记得他黎津是谁。 在他们心中,黎津就是自贬身价,才成了仁曦公主的面首。 闻言,黎津默不作声,两只手死死攥着。 入夜之后,他守在怡和殿的寝殿窗外,脑中不时飘过那些人说的话,不禁对此产生了怀疑。 公主当真喜欢他么?公主又为什么会喜欢他?如果没有那一晚,公主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只将他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卫。 “黎津,本公主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啊,想什么呢。”姜未眠趴在窗口,戳了戳他的脸。 正跟他说正事,居然也能走神。 “公主,”他骤然转身,本想问问她究竟是因为什么喜欢自己,可是一对上那双锐利的双眸,这句话反而问不出口了,“属下听着。”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一看就知道刚才在走神,还想骗她。 黎津垂首,半晌不语。 “明日去皇觉寺礼佛,到时候你跟着我,保护我的安全。” 他连声道好,点了两下头,却见公主仍趴在窗口,“公主还有事?” “我没事,有事的是你吧,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我让你看的书,你看了多少?” “公主,”他伸手握住她的双肩,眼底充满了挣扎和纠结,“夜深了,早些安寝吧。” 黎津到最后都没问出那句话。 他想起公主之前与赵家二小姐说的那些话,她说她以后的夫君得是个盖世英雄,可是他,差远了。 也许正如他们所说,他只是公主养的面首,等公主玩腻了,也就没用了。 姜未眠拧了拧秀眉,拄着拐杖走到床边坐下,抬头看向从外关上的窗户,眼底隐隐有股燥意。 到底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谷瑟人呢。” “被龙虾夹到手,去找杜太医了。” 姜未眠:……那个馋丫头,这都什么时辰了,居然还打算吃宵夜。 “属下这就去把她叫回来。” 黎津正要离开,身后的窗户再次打开,姜未眠一把拽住他的手,将他拉至眼前,“你真的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他摇了摇头,下一秒就见公主砰的一声关上窗户,差点打到他的鼻子。 过了许久,才听屋内传出一句“赶快将谷瑟给本公主叫回来”。 他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完美错过了拐杖朝窗边砸来的声音。 第82章 一只龙虾引发的惨案 “杜太医,我的手啊!” 谷瑟被龙虾钳夹的疼,跑去太医院找杜云蘅,等她跑进药房才知道,今晚杜太医不当值。 “有事么。” 当值的太医撑着额角抬起了头,白白净净的一个人,偏偏眼下的黑眼圈,重的像是锅灰盖上去似的。 谷瑟努了努嘴,没见到相熟的太医,也不敢随意造次,抱着手伸了过去。 当周榆辰打了个哈欠凑过去看的时候,只见她的手指头上还夹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龙虾,另一只钳子差点戳到他的眼睛。 “我说姑娘,你怎么还把东西带来了啊。” 真是吓死他了。 “不带来,我还用得着来太医院么,赶紧的,给我取下来。”谷瑟只觉得这小太医问了句废话,原本的好脾气瞬间烟消云散。 本想加个餐,谁知道加餐的居然成了霸王。 反正,她是不敢再碰这只龙虾了,生怕它再夹住自己另一只手。 周榆辰的瞌睡算是被这只活物给彻底吓跑,他抬头瞅了眼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她居然还打算吃。 “你,你等等啊。” 他刚准备上手,那只龙虾就跟成精了似的,不等他收回手,另一只钳子快速地朝他冲过去。 “啊!” 周榆辰一时不备,也被龙虾钳夹到了手,疼的直接叫出了声。 “太医,我是让你帮我取下来,没让你感同身后啊。”谷瑟欲哭无泪,这当差的太医怎么这么不靠谱呢,她还等着取下龙虾,做成菜呢。 周榆辰疼的满脸煞白,听见这话,脸色又顿时涨得通红,赶紧从桌上摊开布袋,抽出一根银针。 等他拿着绣花针似的银针转过身,谷瑟彻底傻眼,太医真不愧是太医,这种时候想到的办法,居然还是银针。 他想扎龙虾哪儿,会阴,还是涌泉? 谷瑟连声哀嚎,嚎着嚎着,将目光聚集到自己的拳头上。 现在龙虾的另一只钳也被制住,那她也就不用怕它再夹到自己另一只手了。 谷瑟阴恻恻地笑了笑,用力捏住龙虾的前肢,夹住二人的钳子立刻松开。 周榆辰也趁势收回自己的手指,抱着吹了两下。 “真没用。” 谷瑟捏着不停扑棱着两只大钳子的龙虾,走时狠狠鄙视了那小太医一番。 气的正给自己上药的周榆辰,径直拦住她的去路,“说谁没用呢,要不是我,你能这么快松脱?”这是哪个宫的宫女,这么没规矩。 “是啊,那奴婢还得谢谢您嘞。”谷瑟豪横地哼了一声,捏着龙虾,撞开人大步离开。 挡什么道啊,她还赶着回去煮了这只龙虾,给自己补一补呢。 周榆辰拿着药追出门外,指着走远的宫女,气的说不出半句话来,想起她刚进药房开口一句“杜太医”,莫非是杜云蘅的熟人? 等明日得好好地问一问杜云蘅,看看她究竟是哪个宫的。 谷瑟死命捏着龙虾,没走到一半,龙虾就被她捏晕过去了,正巧这时,黎津赶来寻她。 “你怎么来了?余甘去找三爷,宫里可就只有公主一个人啊。” 他怎能擅自离开呢! 黎津一听,顿时感觉不妙,不等谷瑟再开口,施展轻功赶着回去。 是啊,他怎能放公主独自一人待着。 —— 黎津走后,姜未眠赌气地将拐杖扔向窗户时,正好萧承泽走到了窗边。 她瞧见人影,以为是去而复返的黎津,顿时消了大半的气,“你还知道回来啊。” 萧承泽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将自己错认成了其他人,蒙上脸,破窗而入。 不等姜未眠反应过来,从枕头下拿出防身用的发簪,直接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摁倒在床上。 “你……你是……” 姜未眠对上来人的眼睛,一阵心惊,这不正是之前打伤黎津的那个人么。 “怎么,今晚没人保护你了?”萧承泽暗暗用力掐紧她的细脖,等她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又稍稍松开了些,似乎并不想让她就这样简单的死了。 “你到底是谁。” 姜未眠痛苦地扒住他的手,这样的表情成功取悦了萧承泽,让他慢慢松开了力道。 等他松懈了心神后,姜未眠趁其不备,一把扯下那层神秘的面纱。 面纱之下,是一张极其陌生的面容。 萧承泽见她揭开面纱后疑惑的神情,再次上前伸出了手。 然而这次,未等靠近,一把利剑从窗外径直刺过来,他反应极快地往后退,就见一道身影挡在了姜未眠身前。 “我还未找你,你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萧承泽转了转手腕,朝匆匆赶回来的黎津冲了过去,三拳两脚就将还未痊愈的黎津,打的旧伤复发。 “这次,我就勉为其难地让你死在她面前!” 他再次伸出手,一道暗器从窗外扔了进来,他下意识接住,却被晕过去又醒过来的龙虾夹了个正着。 等他扔开那只在生与死的边缘,不知挣扎了多少下的龙虾,就被赶来的谷瑟一脚踹出几丈远。 “敢来刺杀我家主子,活得不耐烦了!” 谷瑟的拳法没有对方厉害,但架不住力气大,少说与他打了数十个回合。 姜未眠捂着脖子被黎津牢牢地挡在身后,骤然想起之前在太医院发生的一幕,赶紧拦下准备去帮忙的黎津,对着谷瑟道:“他左肩有伤。” 谷瑟立刻上脚,狠狠踹在他左肩上,对方落了下风,捂着肩膀,瞪了眼姜未眠快速逃离。 “谷瑟,穷寇莫追,回来吧。” 姜未眠及时叫住准备追出去的人,现在只是暂时将那人逼退,若追出去,很难保证谷瑟真能赢过他。 谷瑟听话地收回脚,将被人捏死的龙虾拎起来,浓浓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小龙虾啊,就这么被捏死了。” “小馋猫,厨房里还有那么多只,想吃多少随你。”姜未眠还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天大地大,吃最大。 谷瑟嘿嘿笑了两声,随即恢复正常问:“公主,方才那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他不是谁派来的。” 姜未眠肯定地道:“他是真的想杀我。” 与派来刺杀她的人不同,这人对她怀有浓烈的恨意。 黎津一听这话,两条眉毛拧成了一团,总觉得方才那个黑衣人的举动,甚是诡异。 如果说他是想杀主子,那么当初,他又为何对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 这根本解释不通。 “他说他是我哥哥,也许只是为了迷惑你。”按照那人对她的恨意,分明是欲杀之而后快才对。 黎津还想再说,姜未眠却不想再听了,不管怎么说,她不死,这个人势必不会罢手。 下次见面,不是他死,就是自己死了。 “谷瑟,去煮龙虾吧。”刚才她表现的很好,吃点宵夜也无可厚非。 姜未眠捂着脖子怔怔坐下,谷瑟刚想说明天再吃也行,见主子似乎有话对黎津说,识趣地捏着死透的龙虾离开。 第83章 出宫礼佛 “属下没用,没能保护好公主。”黎津自责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别说身份上的云泥之别了,他甚至无法保护她,真的还能继续待在她身边么。 “你是没用。” 姜未眠一句话,令黎津的脸瞬间煞白,而后又听她道:“但是方才,你没有逃。” 就算他被那人打伤,也依然将她牢牢地护在身后,这就够了。 “不是非得武功盖世,技压群雄,最重要的是,你会想着来保护我。” 竭尽全力地保护她。 “公主……” “我不需要你成为英雄。” 黎津登时愣住,想起她对赵二小姐说的话,这句话直接将他打入了无间地狱。 她不需要自己成为盖世英雄,她也没想过和他有什么未来,在她眼里,他只是她的属下,和她一时兴起养的面首而已。 “黎津?” “公主,我想成为英雄,成为你的英雄。”他越来越贪心,不止现在,还想着将来,更不愿以后看着她令嫁旁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大概会疯。 姜未眠眨了两下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伸手覆上他的脑袋,笑着安抚:“那你以后可得努力了,英雄,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也不知黎津为什么一直纠结这个,思来想去,大概是想证明自己。 既然他有这份心,那就随他去。 翌日出宫礼佛,姜未眠为了遮住脖子上的掐痕,特意换了件衣领略高的衣裳。 四月的天,也就只有她穿的最厚实,不过好在她身中寒毒,穿再多也不会引起过多注意。 脖子上的痕迹倒不会被人发现,可是她一出现,还是引来了诸多目光。 那些目光中不乏打量和鄙夷,好几束视线更是直接穿过她,射向她身后,推着轮椅的黎津。 其实上回,姜未眠并未对黎津说实话。 皇后找她,一方面是为了礼佛之事,另一方面则提到了黎津。 谢荏苒待她还算真心,也因此瞧不上与她传出闲言碎语的侍卫,耳提面命了她一番,谁知她今日居然又带着这个侍卫出现。 “姜未眠,咱们这是去礼佛,可不是去游山玩水,你带着这个面首做什么。”旁人没开口,萧云华率先夹枪带棒地抨击她。 真不知道,父皇怎么还能继续容忍这种败坏皇家脸面的人,留在宫里。 “谁告诉你,他是面首了?” “不是面首,又是什么。” “童养夫!是童养夫。”萧寒柚这个小可爱突然窜了出来,替姜未眠答道。 “萧寒柚,不懂的事别瞎掺和,滚一边去。”她才不信姜未眠给自己找了个童养夫,就算是,谁找个低贱的侍卫当童养夫啊,这分明是她养的面首。 萧寒柚被她骂了一顿,噘着嘴跑到姜未眠身边。 姜未眠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安抚着,笑着对上不屑一顾的人,“寒柚说的又没错,三公主何来这么大的戾气,再者,无论是童养夫还是面首,都与三公主毫无干系。” “你!” “三公主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萧云华见她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总觉得她知道了自己事,神色莫名有些慌张。 冷哼一声,转身回到母妃身边,结果却得来贤妃的冷眼加持。 “三姐姐怎么了?”萧寒柚歪着头看过去,疑惑不已。 “她呀,自己惹得一身骚,还来管别人的闲事。” 年节那几日,萧云华本是看上了小舅舅,可是没等过多久,年节一结束,小舅舅便走了。 她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无处施展。 后来在顾家的宴会上,又看上了顾家的一位门客,这几个月,只要有空就往宫外跑,为的就是见一见那位门客。 这件事,旁人不知情,顾家人可是最清楚的。 萧寒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摇头晃脑地点着小脑袋,抬眼瞧见四周都是人,小脸顿时垮了下去,小声地道:“柚儿不想礼佛,柚儿想出去玩儿。” 为什么她也要跟着去礼佛,哪怕在御花园里扑蝴蝶都比这有趣多了。 “这是太后的意思,柚儿得乖乖听话。”姜未眠耐心地劝着她,心里却对太后要去礼佛这件事感到万分怀疑,这病才刚好,就这么折腾? 萧寒柚向来听她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待她收回手,脚步蹬蹬地跑回惠嫔身边。 待她走后,众人皆上了马车,谷瑟这才神秘兮兮地悄声道:“属下打听过了,这次礼佛,准太子妃也会参加。” 钦天监算了日子,来年三月,太子完婚,作为准太子妃,跟着一起去礼佛也无可厚非。 然而当谷瑟说出这则消息后,姜未眠就更弄不明白太后的用意了。 如果说,只是想让太子和沈予棠培养感情,又何必拉上她们这群人?这个太后,一定还在谋划什么。 既然她如此费劲心力,那就如她所愿,看看她究竟耍什么花招。 声势浩大的一行人,出发前往郊外的皇觉寺。 晏子赋打开燕来楼二楼的窗户往下瞧,看到楼下的阵仗,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听说这皇觉寺的道恩大师可是一神人,能预吉凶,晓未来。” “太后不会是想借预言做什么吧。”苏牧脑中划过一抹亮光,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那个老太婆,没准儿还真能做出这种事来。”晏子赋靠在窗边,无意间瞧见了行在马车旁的小主子。 小主子的突然出现,想必对任何一方,都是一种阻碍。 这场礼佛盛宴,没准儿就有人将目标打在了小主子身上,他得跟着去瞧瞧才行。 “今天的账记我头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不等苏牧开口,晏子赋便借口匆忙离开。 宫中的马车行至山脚停下,不管是太后还是宫人,皆需步行上山。 “仁曦。” 下了马车,太后破天荒地唤她上前,慈眉善目地握着她的手道:“山路陡峭,你陪哀家上去可好。” 谁都知道仁曦公主的腿不好,别说山路,就连平地都走不了,太后此举分明是在为难她。 “母后您是不是又忘了,仁曦的腿,已经废了,”皇后快步上前,顺势握住她的手,“还是儿臣和贵妃扶母后上山吧,绝不会让母后摔着。” 她不知太后想对仁曦做什么,但是只要有她在,就别想整出什么幺蛾子。 太后的脸色瞬间耷了下去,只一瞬间,再次扬了扬唇,似是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皇后有心了,走吧。” 第84章 谁都不是傻子 “姜未眠,太后且步行上山,你不会还要人抬着上去吧。”萧云华瞥向迟迟没有登山的人,这回看她怎么上去。 “抬就不必了。”姜未眠满脸无谓地笑了笑,“按理说,本公主也该步行上去没错,可架不住本公主这腿不好,就算有心,也无力,想必太后和佛祖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怪罪我的。” 她拉了拉黎津的衣角,在萧云华吃人的眼神中,被他抱着上山。 “你说你,去招惹她做什么。”贤妃见她挑衅不成,反被人差点气死,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她一眼,“她就算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都有人给她顶着,你有什么,丢人现眼的东西。” 无故被自家母妃说教一通,萧云华憋着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怎么也想不明白,凭什么个个都让着姜未眠,不就是那二十万姜家军么。 “公主不服?”沈予棠主动走到了怨气横生的萧云华身侧,幽幽开口。 萧云华瞥了她一眼,看不顺眼姜未眠,也同样看不顺眼沈家人。 “你想说什么。” “仁曦公主之所以敢如此目中无人,皆因她手中的姜家军,如果没有这些姜家军,她将一无是处。” “呵!这一点,恐怕还不需要沈小姐特地来告诉本公主。”谁都知道的事,她有必要重复一遍么。 沈予棠不紧不慢地走着,语气微淡:“姜家军是不可能消失的,但她……可以。” 没有了姜未眠,姜家军就会分散到各大军营中,到时,不止沈家,她顾家不也同样能得到好处。 “你的意思,是想让本公主杀了她?”萧云华又不蠢,哪里听不明白她的用意。 沈予棠扬了扬唇,浅笑不语。 “你是觉得本公主傻么,杀了她,本公主一样倒霉。”她是看不惯姜未眠,看不惯她即便做错事也无人敢指责,而她,就连自己的母妃都对她诸多嫌弃,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本公主倒想问一问准太子妃,你又为何来挑拨本公主去杀了她,哦!是因为嫉妒。” 萧云华的表情足够夸张,将在姜未眠那儿受的气,全都撒在她身上。 别以为她不知道太子小选那日发生的事,宫里上下都传遍了,不少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心仪之人其实是姜未眠,根本不喜欢她这个准太子妃,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过。 如此一来,她自然是恨极了姜未眠,恨到巴不得她立刻消失。 “我没有。”沈予棠立即反驳道。 她是太子妃,怎可能会去嫉妒一个孤女。 “你没有?那你在这儿挑拨什么,想杀了她啊,那你自己动手啊。”萧云华翻了个白眼,快步追上贤妃的步伐。 就算母妃再嫌弃她,也不会沦落到去和沈家人同流合污。 沈予棠挑拨不成,反被这个满脑子都是男人的花痴公主气的够呛。 “公主,属下方才瞧见准太子妃跟三公主搅和到了一块儿。”抵达山顶之后,力气大的谷瑟将轮椅推了过去,给她整理裙摆的时候,低声道。 这两人凑到一块儿,准没好事。 姜未眠闻言,却无半分忧虑,“萧云华跟沈予棠不是一路人。” 沈予棠对她有敌意,应该是因为太子,她若是找其他人或许还有结盟的可能,却偏偏找上了顾家人,萧云华虽然没什么脑子,好歹也是皇家公主,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忽悠的。 “公主对三公主的评价,怎么突然变高了?”那个三公主,从前还曾肖想过他家三爷呢。 “不是突然。” 抛开针对她的这部分而言,萧云华本性不坏,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不是么。 谷瑟仔细地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位三公主顶多嘴巴有点坏,总见不得自家主子好,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招人烦的地方。 正说着,萧云华又巴巴地走了过来,仍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姜未眠,你该是多招人恨啊,还是多拜拜佛吧,小心哪天,人头落地。” 谷瑟换了个角度重新看这位三公主,莫名觉得嘴巴毒的三公主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 “三公主也该多拜拜,拜一拜,这姻缘也就不用愁了。”姜未眠不甘示弱地回怼,怼的她哑口无言,气呼呼地离开,回到贤妃身边后,又挨了一计白眼。 “成天去惹姜未眠做什么,你皇兄说的话都忘了?”贤妃心里一阵后悔,就不该将她带在身边,省的丢人现眼。 萧云华还是有些怵贤妃的,被她训斥的头都不敢抬,“儿臣就是看不惯她嘛。” “看不惯,也得给我忍着。”没看见沈家人都忍着么,哪里轮得到她说话的份儿。 再者,泽儿日后登顶大位,没准儿还要靠姜未眠手中的军权,她可倒好,直接将这条路都给堵死,这不是将人往太子和二皇子那边推么。 “你以后给我老实点,及笄了,就给本宫嫁出去。”贤妃现在一门心思地扑在儿子身上,懒得再去管她。 萧云华被一通说教,彻底安分下来,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眸仍不时瞟向姜未眠,满脸哀怨。 到了皇觉寺,一路扶着太后上山的皇后这才松开手,笑着道:“瞧母后一路走来,面色红润,看来病是真的好了,如此,儿臣也就放心了。”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转瞬落下。 一上午,众嫔妃皆陪同在大殿听高僧诵经,萧寒柚不能一直跟着母妃,便去找她的姜姐姐,走到半路却被萧云华逮了个正着。 “你还真把她当成亲姐姐了,咱们的位置在这儿。” 萧寒柚瘪着一张嘴,无人撑腰的时候,不敢跟她叫板,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跪在后头。 听了一上午的蚊子声,不时点着小脑袋,都快睡着了。 临近午时,诵经声堪堪停下。 她揉着眼睛,擦了擦嘴角流下的口水,一抬头就见萧云华正用一种极其嫌弃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 她直起身一看,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靠在她身边睡着也就算了,还将口水擦到了她身上。 萧云华不动声色地拧了把她的脸颊,正掐着,忽听前方传来声响。 “道恩大师,听说您能测吉凶,晓未来,不知您能否瞧瞧。”太后回头扫向沈予棠,今日前来礼佛的目的之一,就是要牢牢保住这太子妃的位置。 若批文上,予棠的命格为是凤命,料想皇上日后也不敢轻易动沈家。 她的想法是好,未雨绸缪,也为了昭告全天下,他沈家的姑娘就是皇后命,旁人抢不去也夺不走,但她漏算了一点。 第85章 两个帝王命格 姜未眠虽贵为公主,到底只是个外姓,礼佛时与沈予棠挨的极近。 当道恩大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时,一眼看到姜未眠,神色瞬间变得异常凝重。 “大师?” 他盯着人愣了许久,抬起手,巍巍颤颤地指向姜未眠,“此女不得了,不得了啊。” 紫薇星气笼罩全身,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帝王命格,可一介女子怎么会是帝王命。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道恩捋着发白的胡须,连叹两声,摇了摇头,看的一众人等满头雾水,根本不知他指的究竟是谁。 “大师,您倒是说说,如何不得了。”从太后的角度看,道恩方才分明指的就是沈予棠,既然他说予棠不得了,总得说出怎么个不得了才对。 道恩见她看向的是帝王命格身旁的女子,这才发现自己看错了人,沉默半晌,高深莫测地捋着胡须,道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见他不愿再多言半句,太后结合他方才的神情,心中隐隐有了一份答案,但仍有一点不明,如果予棠是凤命,道恩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道恩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任凭太后如何问,都不再开口。 随着午时钟响,立即命小沙弥们将各位贵人引入禅房,随即走出大殿。 踏出大殿之际,眸光微转,无意间瞥了眼候在殿外的黎津,狠狠地眨了两下眼睛,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年纪大,眼睛花了。 否则,怎么会突然出现了两个帝王命? 道恩连连摇头,不等小沙弥跟上,快步朝自己的禅院走去,走到一半,就被一路跟来的晏子赋拦住了去路。 “道恩大师,都说你看人极准,你方才都看见了什么。”他分明瞧见这个老和尚瞟了小主子一眼,他一定是看出了什么。 “贫僧,贫僧什么都没看见。”道恩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前后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满头大汗。 晏子赋随即扬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抬脚走近,“大师别怕,不管你看见了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方才那个小侍卫……” 道恩本打算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知这人走近之后,直接用一把利刃抵在了自己的腹部,他虽然看人极准,胆子却极小,被晏子赋三言两语就给吓的什么都说了。 “那可不是什么小侍卫,那是……”道恩来回张望,见四下无人,附耳低语。 那可是世间少有的帝王命,也不知怎的,竟出现在了一介小侍卫身上,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晏子赋闻言并未感到半分诧异,毕竟那可是他的小主子,而让他最感兴趣的是大殿里的一幕。 “你为何要逃?” 太后请他批命,批的应该是准太子妃的命,他为何批好就跑了。 提到这个,道恩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连连摆手道:“别提了,那殿内也有一个帝王命。” 而且还是名女子,可把他吓坏了。 女的? 晏子赋第一反应就是姜未眠,可她怎么会是帝王命?命格富贵,也该是凤命才对啊。 “是不是一个腿脚不便的女子。” 他倒不认为道恩会撒谎,只是拥有帝王命格的,真的会是一个女人? 道恩思索片刻,肯定地点了点头,“贫僧可都将知道的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对外乱说。” 晏子赋收回利刃,放他离开,抬眸扫向大殿,莫名有些头疼。 姜未眠是帝王命,小主子也是帝王命,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这怎么可能会出现两个……想到这儿,晏子赋骤然松开紧锁的眉头。 虽说都是帝王命,可不一定是大晋啊,也就是说,姜未眠…… 晏子赋忽然间理解了道恩的心态,这样的事别说是看出来的,就算是从旁人嘴里听到的,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这也就解释了,那个丫头为何智者近妖,敢情是这么回事。 然而就是这样一件他都能看明白的事,众人却以为道恩所言之人,是准太子妃,沈予棠。 不少人开始见风使舵,奉承起了这位准太子妃,就连沈予棠本人也跟着抬高下巴,甚是不屑地扫了眼只能依靠别人和轮椅才能行走的姜未眠。 “瞧她那股嘚瑟样儿,得意什么。”谷瑟原以为这沈家的大小姐,会跟谢家小姐那样知书达礼,善解人意,一颦一笑皆是按照当家主母风范教养的才对。 如今只不过被夸了一句,就恨不得翘上天,果然跟谢家的小姐差远了,也怪不得会教出那样一个爬上龙床的二小姐。 “你说,她真的会是凤命么。”姜未眠冷眼旁观不远处热闹的场景,眼底的神色冷若冰霜,不等谷瑟回答,自言自语道:“就算是,也得给她改改命。” 沈家人做皇后,想都不要想。 不出半个时辰,沈予棠是凤命的谣传,就如一阵狂风传进皇城,顺风传入晋武帝耳中。 “凤命?呵!” 晋武帝听闻消息,搁下手里的奏折,只撂下了这三个字。 沈家人的动作,当真以为他不知道? 凤命?凤命又如何,这世上,凤命可不是只有他沈家人才有。 当众人皆围着沈予棠转的时候,姜未眠调转方向跟随小沙弥去禅房小憩,结果这个小沙弥,却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偏僻的小道儿。 “小师父,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哪儿啊。”眼见越走越偏,谷瑟立刻擒住小沙弥的后衣领,就跟抓小鸡崽儿似的。 “公主饶命,是,是道恩师父要小僧带你们来的。” 话音刚落,偏僻的禅院内突然伸出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 道恩四处看看,朝姜未眠招了招手,目光往她身后一扫,看到方才那位小侍卫,瞳孔一阵紧缩。 这两位帝王命格的人,居然还互相认识? “道恩大师有事。”姜未眠迟疑片刻进了禅院,见他不时瞟向自己身后,以为他有要事相商,便让谷瑟和黎津到院外守着。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到只剩两个人时,道恩瞬间换了副尊荣,仔仔细细地端详起了姜未眠的相貌,实在想不明白,一介女子怎么会是帝王命。 他不认为自己看走眼,那么问题,一定是出在了姜未眠的身上。 第86章 转折点 “我观公主面相不似寻常人,似乎被人改了命格啊。”按理说,女子不该存在帝王命格才对,必定是谁逆天改命,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姜未眠联想方才在大殿,这位道恩大师看见自己时的神色,原以为他是为了其他的事,没想到还是为了这个。 “改没改命,本公主不知,不管是改好了,还是改差了,本公主也从来都不信命。” 太后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但恕她直言,就算沈予棠真是凤命,那也得给她改了。 “公主的戾气极重,老衲在这儿送公主一句话,切莫被表现蒙蔽了双眼。” 道恩之所以避开众人请她来,只是想再看看她的命数,但是很可惜,以他的眼力实在无法看透这位的未来。 姜未眠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虚心受了他的建议。 临出禅房前,道恩想起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小侍卫,忍不住出声提醒:“恕老衲再多句嘴,跟在公主身后的小侍卫,很危险,公主还是避开他为好。” 两位都是帝王命格,最后必有一伤,还是分开为好。 姜未眠回眸扫了他一眼,转动轮椅离开禅院。 “公主,道恩大师跟您说什么了?”谷瑟曾听人说起过,这位道恩大师轻易不与人看相,能得他一句箴言,胜过万语千言。 公主必定是入了道恩大师的眼,否则,太后尚且请不动这位,怎么反而主动邀公主禅房一叙了。 姜未眠想起离开前,道恩说的那番话,不动声色地转向身后,瞟了眼老老实实推着轮椅的人,心里一阵嘀咕,摇了摇头。 “皇觉寺乃皇家寺庙,岂是你一介贱民能进来的?” 她正想着道恩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何意思,就听不远处的竹林外传来几名女子的声音,走近一看,就见一名年约十岁的女孩儿被御林军团团围住。 “各位施主,这是附近云浮乡的村民,来送柴火的,不是什么坏人。”两名小沙弥挡在背着箩筐的女孩儿身前,双手合十,赶紧解释道。 怯生生的小女孩儿攥着箩筐,躲在小沙弥身后,身上的衣服东一块西一块,像是用破布补上去的。 “各位官爷,民女,民女真是来送柴火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借着送柴火,来干什么坏事。”其他人没发话,贵妃身边的宫女率先开口,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一个小丫头,能干什么坏事。” 姜未眠从偏僻的小路上现身,她一出现,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宫人瞬间没了声。 唯有贵妃身边的宫女只是稍微收敛了些,神态一如方才,“哎呦!仁曦公主啊,您可别同情这种贱民,她……” “贱民?你是从哪儿看出来她是贱民的,”大晋百姓被说成贱民,真是笑话,“两位小师父认识她,就说明她时常来送柴火,怎么?寺里的师父还没有你们了解?” 那名宫女顿时禁了声,被人当众一通说教,面子里子都给丢光了。 有仁曦公主出马,这场闹剧很快被终止。 她朝女孩儿招了招手,见她没有恶意,女孩儿赶紧从小沙弥身后出来,想起那几名宫人对她的称呼,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参见公主。” 姜未眠上前将人从地上扶起,给她擦了擦额上的灰土,帕子上传来的香气,惹得小丫头脸色微红。 “你叫什么。” “回公主,民女名叫南陌,纪南陌。” “南陌……好名字,以后遇上寺里来了人,便不要再来送柴火了。”这次是遇上了她,要是遇到其他人怕是就要将她逮起来了。 纪南陌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双乌黑的双眼不停地放光,这位公主殿下好像天上的仙女姐姐,真好看。 姜未眠松开人,目光随意地往箩筐里一扫,无意间发现,取下柴火的箩筐里还有一本被翻烂的书。 “那是什么?” 纪南陌将箩筐放下,拍了拍书面上的尘土,宝贝似的递过去。 “这是……寺里的小师父送的。”上面有好多字,她还没完全学会呢。 “你喜欢看书?”姜未眠本打算放人离开,临了却问起了不相干的话。 纪南陌高兴地点了两下头,道:“看书,能认好多字。” 可她是女娃,家中又无多余银钱,她也只能靠着每日上山给皇觉寺送柴火,才能让小师父抽空教她认几个字。 她的一句话,令姜未眠瞬间想起春猎前,在郊外瞧见的一幕。 不少女孩儿甚至只有她这么大,就已嫁做人妇,可这些孩子分明也有认字的权利啊。 自纪南陌回完话离开后,姜未眠就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就连谷瑟跟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直至回宫,发现宫内传来一阵肃杀之气,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劲。 “谷瑟,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她一问,谷瑟才知道公主方才根本就没在听她说,“不是宫里出事,是沈家。” 前段日子,梅城递了折子,称严冬的时候冻死了许多百姓,请求朝廷赈灾拨款。 那个时候,姜未眠还给皇帝出了一招缓兵之计。 就是因为这缓兵之计,沈归远带着十万两赈灾款赶赴梅城,到了之后才知,冻死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梅城城内依旧风调雨顺。 沈归远觉得事有蹊跷,乔装打扮一番进入梅城,打探之下才知,那梅城的府尹谎报民情,其实就是想从户部的口袋里捞一把。 谁知,户部的口袋早已空空,晏子赋直接调转枪口,将难题丢给皇上,逼得皇上只能先将目标放到朝臣身上,从他们身上先搜刮些油水。 而现在,搜刮的油水转眼却要落进别人的口袋,朝臣岂能罢休,沈家又岂能服气。 尤其是这个沈归远,性情急躁,打探之后,气的未曾上报便直接砍了那府尹的脑袋,还说什么为民除害,实则只是气不过。 然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这十万两赈灾款显然不能白白便宜了梅城,沈归远又只好命人再带回来。 怎料路过扶风郡时,就被一群盗匪抢走了大半。 晋武帝听闻此事大发雷霆,当场薅了沈归远的官职,令他闭门思过。 第87章 进一步的试探 “盗匪敢抢夺官银?”这话听着可真新鲜。 别说姜未眠,就是其他人也不相信,十万两官银被盗匪给抢走了,这件事啊,十有八九是沈归远监守自盗,他想独吞了那十万两,才会想出这么一招。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种事不大现实。 沈归远就是想独吞这笔巨款,也不可能让它从自己手中溜走才对。 “不管怎么说,沈家这回是糟了难了。”沈归远回来后,又听闻二女儿出了那样的事,气的当场吐了两口血,到现在仍躺在家中昏迷不醒。 谷瑟听到这件事多少有些幸灾乐祸,怎么说也是他沈家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旁人。 而姜未眠在知晓这件事后,却再次陷入了沉思,不过片刻,修书一封,让黎津转交给了晏子赋。 “公主,您这是打算?”谷瑟有些看不明白自家主子的操作,这件事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只管看热闹不就好了。 姜未眠懒洋洋地靠在树下晒太阳,抬手遮了遮阳光,脸上的表情异常地耐人寻味,幽幽地道:“这次赈灾,沈归远要是带着那些饷银平安回来,那才叫出事了。” 不管被盗匪抢走官银一事,是沈归远伪造的,还是确有其事,对她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毕竟剿匪,迫在眉睫。 翌日,朝堂之上,晋武帝扫视了一圈底下的朝臣,对于剿匪之事,竟无一人能拿出半点主意。 “关键时刻,无一人能用啊。” 要是姜烨还在…… 晋武帝浓浓地叹息一声,怔怔坐在书房内,眼前不禁出现了那样一幕。 “匪患?这等小事,就让微臣去吧。”眉眼微扬的男子一身白铠,浑身上下透露着自信,整个人似沐浴在阳光之下,令人打心底里敬佩。 姜烨…… “父皇,此事因舅舅而起,儿臣有这个责任。”他恍惚间回过神,眼前跪着的不是姜烨,而是他最不看好的太子,因沈归远一事向他求情来了。 “你说你要去剿匪?”晋武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对此冷笑了两声。 依太后的性子,将他推出去御驾亲征,都不会让这个孙子受半点伤,他居然还想去剿匪? “是。”萧承锦回答的坚定不移,既然是自家人出的烂摊子,自然得由他收拾。 晋武帝刚想破口怒骂,一旁下了朝前来御书房商讨这件事的晏子赋,赶紧上前拦住皇帝,娓娓地道:“太子能有这份心也是好的,只是……” 他转过头看向萧承锦,眼底的算计浮于表面,“太子手中无一兵一卒,打算如何去剿匪?单枪匹马的去么。” 萧承锦正要开口,晏子赋却完全不给他半点开口的机会,再次转过头对晋武帝道:“臣若是没记错的话,京郊大营里还有几十万大军,不如先拨个几万,让太子带着?” 他提的建议,一听就知道不安好心。 那京郊大营里的几乎都是姜家军,而姜家军从前的主人姜烨,极有可能是糟了沈家的暗算,才会命丧偃月关。 如今他居然还让太子带领姜家军去剿匪,就不怕姜家军半路反水,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干掉太子? 晋武帝眯了眯冷眸,看向笑语盈盈的人,像是已经看穿了他的举动,沉吟片刻,对着太子道:“好,既然你要给你舅舅收拾这个烂摊子,那朕就成全你这份孝心!” 晏子赋始终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送走太子后,瞬间落下脸上的笑意,当即跪倒在地,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皇上,这可不是微臣的主意啊。” “朕知道。”自打从他嘴里说出姜家军一词,他就知道这一切是谁安排的。 晏子赋垂着头,闻言却始终摸不透皇上对姜未眠的态度,她冒险做的这一步可是将手伸进了朝堂,如此,皇上还能继续视而不见? 皇上究竟在想什么,他不应该不知道女子不得干政,那又为何? 难道真如道恩那个老和尚所言,仁曦公主是帝王命格? “晏爱卿,女子当真不能入仕么。”这是仁曦之前说过的原话。 他当时一口否决,回道“女子怎能入仕”,然后今日晏子赋便带着她的话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丫头在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话是错的。 晏子赋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说的是谁,要他来说,仁曦公主的手段从一开始就非一般女子。 无论是她不顾世俗偏见,选择和小主子在一起,还是她今日之举,无不证明,女子亦能入仕,甚至能够掌控大局。 “若我大晋,能多一些如仁曦这般的人,该有多好。”晋武帝不禁哀叹一声,叹其不兴。 “皇上,仁曦公主的确不同于常人,但她的腿也永远无法恢复正常了。” 也许,这就是代价。 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便也越多。 晋武帝默然不语,抬手挥了挥,“告诉仁曦,朕可以答应她的要求,但有一点。” 既然都已经暴露了,晏子赋也没什么好怕的,正大光明地去了怡和殿,进门看见小主子,坏心眼地喊了声“大外甥”,吓得黎津差点摔倒。 “公主,皇上已经同意了。”晏子赋借口讨杯茶,来传达晋武帝的话,心里却觉得仁曦公主,也只是借此来试探皇上的态度而已。 “公主,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大事啊。”而且是比宰了沈家人更大的事。 姜未眠不疾不徐地抿了口香茗,淡淡地笑着:“本公主能谋划什么,晏大人可别给本公主戴高帽。” “那么,公主是答应皇上的请求了?”谋划什么的暂且可以不提,日后总能知晓,单说皇上的请求,他居然请求姜未眠最后能够放沈家人一马。 可是按理来说,皇上不是应该最不待见沈家人的么,整个朝堂都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那又为何让姜未眠放了他们? 这一点,晏子赋不明白,姜未眠也有些不明所以,但是现在,除了答应皇上的请求以外,也似乎别无他法了,否则,明日就能传出她与晏子赋勾搭成奸的传闻。 “不答应也得答应,你去告诉皇上,我姜未眠跟沈家人不同,若无错处,必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她只针对仇人。 晏子赋喝完手中的茶,喟叹一声起身离开,转身之际看到小主子,眉眼微转,再次回头:“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黎津明面上是他外甥,既是外甥,带回去几日应该不成问题。 这时,姜未眠也突然想起了道恩的话,不作任何犹豫地摆了摆手,“本公主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黎津,跟你舅舅回家住几天吧。” 余甘已从小舅舅身边要来了三名绝顶高手,黎津也不必时刻待在她身边当沙包了,和家人团聚也无可厚非。 黎津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晏子赋从宫中带走,也是那一天,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仁曦公主身边的侍卫,是户部尚书的外甥。 也就是说,人家即便是个小侍卫,也是个有后台的小侍卫,与他们可不一样。 第88章 想她死,又想她活 派兵剿匪,点兵那一日,姜未眠跟着萧承锦一起出城,前往京郊大营。 一路上,萧承锦都在想该如何跟她开口,保证姜家军平安归来,毕竟他是沈家人,姜家军就算面上不显,心里也一定是恨死他了的。 “太子无须担忧,姜家军忠于大晋,必不会像某些人为了自身利益,出卖自己人。”姜未眠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许太子的目的,只是为了收拾沈归远弄出来的烂摊子,但她的目的却远不止于此。 即便这次剿匪大胜,胜利的成果也不会归太子所有,更不会归沈家,而是她姜家军。 姜家军若因此受到重用,对其他人的威胁也就越大,对她来说也越有利,换句话说,即便不是主动请缨的太子,无论是谁,结果都一样。 “仁曦恭祝太子早日凯旋。” 萧承锦瞧她一脸算计的小模样,心中反而松了口气,“孤暂且将这句话当做真心话。” 他覆上迎风飞舞的鬓发,任其穿过指尖,跨上马,带着两万姜家军策马离开。 —— 就在太子带兵前往扶风郡剿匪的那一日,回到宫中的姜未眠突然毒发,浑身上下如同冰块似的,杜云蘅用了各种办法都不见起效。 “太医,公主她,她究竟怎么样了?”好端端地,怎么就毒发了。 杜云蘅被她无情地左摇右晃,难得地没有甩开她的手。 随他一道前来的周榆辰,赶紧上前分开了两人,“谷瑟姑娘,若是有办法,我等怎会藏拙。” 仁曦公主的身体本就不好,很多情况下都在勉强自己,如今突然毒发,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管,你们必须治好公主!”谷瑟睁着一双通红的眼,鼻涕眼泪接连坠泣。 公主还没替姜将军报仇,怎能就这样倒下。 “公主,公主……”她走到榻前,试图抱住主子的手,刚准备伸过去,一股寒气霎时从手上传来,冷的她直哆嗦。 就在众人万般无奈之际,一道黑衣身影猛地从窗外窜进来,然而他一出现,就被余甘派人拿下。 “你是什么人!” 谷瑟清楚地记得那双与主子十分相似的眼睛,指着人喊破了音:“他要杀公主!” 公主都已经这样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 萧承泽瞥了眼死气沉沉的寝殿,目光落在榻上,无谓地笑了笑:“今日猜错了,我是来,救她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小玉瓶,余甘刚准备伸手,玉瓶转了个圈又被他拿了回去。 谷瑟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第一时间挡在了榻前,横着脖子问:“我们凭什么信你。” “信不信随你们,反正她现在也离死不远了。” 余甘拧紧眉头,迟疑半晌,最终收回了手里的剑,将挡在榻前的谷瑟拉开,冷静地分析:“你的功夫不在我之下,若无战意,必不会被我等擒住,今日姑且信你一回。” 公主寒毒发作,再无解药必死无疑,他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萧承泽回眸扫了她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全都离开。 谷瑟被余甘拉出寝殿,急的火烧眉毛,“你知道他上次是怎么伤害主子的么。” 上回那道掐痕,足足养了七日,为何还要信一个差点杀了主子的人。 “我不是信他,只是现在,只要能让主子醒来,任何方法都得去试。” 哪怕,那是一个曾经想杀了主子的人。 萧承泽捏紧玉瓶坐在床沿,伸手拉下脸上的面巾,并没有急着将玉瓶中的解药给她喂下去,而是伸手覆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姜未眠啊姜未眠,你说我为什么就是狠不下这个心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我们都流淌着相同的血?” 他不明白,他该是恨她才对,可是当玄霄说她毒发就快死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跑来送解药,他本不想让她活着,却也舍不得就这么让她死了。 “你为什么就没有死在偃月关呢,那可是个死局啊。”按照他的推算,她该跟她娘一起死了才对。 这样,他就没那么恨了。 萧承泽将昏迷不醒的人扶起来,打开玉瓶,将稀释的解药给她灌下,只有在她昏迷不醒的情况下,才能这样肆无忌惮。 “我想过了,你不能就这样死了,你是他的孩子,你得替他赎罪。” “我的好妹妹,你得给我,赎罪。” 赎罪…… 当姜未眠幽幽地睁开双眼时,殿内早已空无一人,只那两个字依稀萦绕在耳边,经久不散。 她四处打量,费力地坐起身,指尖往下一压,不出意外地压到那枚小玉瓶。 黑衣人走后许久,谷瑟等人匆匆入殿,杜云蘅赶紧上前搭脉,却发现公主体内的寒毒,竟被奇迹般地压制了下去。 “那人到底几个意思。”给了解药,又没完全给,就像是想让公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似的。 姜未眠靠坐着,把玩着那枚掉落的玉瓶,不禁想起了清醒之前,回荡在耳边的那句话。 那人要她赎罪,赎的到底是什么罪。 他总说自己是他妹妹,可她明明没有哥哥才对。 “这玉瓶……” 厚着脸皮跟来打杂的周榆辰,无意间看到玉瓶,总感觉似曾相识,似乎前不久还曾见到过。 他仔细地回想着,想起那位常年咳疾缠身的三皇子,眼前瞬间一亮。 “这玉瓶,下官曾在绯阳宫见过。” 姜未眠瞬间抬眸,“此话当真?” 如果玉瓶是三皇子的,也就是说,那个黑衣人极有可能是三皇子身边的人。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三皇子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杜撰出哥哥这么个形象? 哥哥…… 寒毒控制下来后,姜未眠时常捏着那枚玉瓶发呆,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个中缘由。 假设那个黑衣人说的都是真话,那么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父亲或者母亲与其他人生的孩子。 如此倒也能解释的通,他为什么对自己怀有那么大敌意。 想到这种可能性,姜未眠立即命余甘去查爹娘从前的事。 娘亲还好说,除了上京,就属在邺城待的时间最长,而且她也不认为娘亲会做出背叛爹爹的事,这件事,或许出在爹爹身上。 “谷瑟,明日我们亲自去趟绯阳宫。” 既然周太医说曾在绯阳宫见到过这枚玉瓶,那她们就去一趟,亲眼瞧瞧。 反正早晚都要对上,现在只不过提前罢了。 “是,公主,不过现在,有个人很想见见公主。”谷瑟往后瞄了一眼,小幅度地往后招了招手。 第89章 同父异母 被晏子赋带回去的黎津,听闻公主出事,匆忙赶来,几日不见,似乎又长高了些,如今与谷瑟站在一起,比她都要高一个头。 “你怎么来了,在晏大人身边不好么?”寻了十年才找回来的外甥,想必晏家人都快急疯了吧。 黎津上前一把抱住人,微弯着腰,将头埋在她脖间,像只大狼狗似的摇了摇头。 “不好,每天打我,骂我,还不给我饭吃。” 阿嚏! 阿嚏!! 阿嚏!!! 晏子赋绷不住,连打了三个喷嚏,这是谁在背后咒他呢。 听他在自己耳边碎碎念,姜未眠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忍俊不禁:“他敢打你骂你,不给你饭吃?那怎么几日不见,又长高了。” 就算她现在站起来,踮着脚也未必能与他平视。 他一定是想借此回来,才编出这些谎话,也不怕晏子赋听见,骂他没良心的。 “你现在找到了家人,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一桩。”总比孤身一人强。 黎津知道公主的意思,如果自己真只是一个人,她一定会留下自己,可是现在,他多了些所谓的家人,公主便将她与自己划分开来。 “公主……还要我么。”那些家人只是晏子赋胡诌的,他真的只剩下她了。 “要啊,怎么不要,如果哪天你不喜欢本公主了,觉得本公主烦了,等到那时,本公主一定抢在你前面说不要你。” 现在嘛,有了他,也就能牵制住晏子赋了。 那只狐狸,别看他表面笑眯眯的,实则一肚子坏水,她暂时还不想跟他对上,拿黎津挡一挡正好。 “正好本公主要去绯阳宫,你作为本公主的贴身护卫……” “公主去哪儿,属下便去哪儿。” 上穷碧落,下黄泉。 —— “主子,仁曦公主来了。”玄霄瞥了眼身后来人,低声禀道,心里却在嘀咕,这位仁曦公主今日到底为何来此? 正在殿中捣药的人听到仁曦二字,陡然停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不紧不慢地道了声“进”。 萧承泽用帕子捂着嘴,抬眸看向主动来此的人,瞥向她身后的黎津,眸光瞬间落下,将身体转向另一侧,“本殿下身体不适,见不了这么多人。” 此话一出,玄霄明了,立即将黎津请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两个人后,姜未眠撑着轮椅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虽不似正常人那般走的稳稳当当,倒也没有全废。 “三殿下似乎并不惊讶。” 萧承泽咳了几声不语,随即又开始捣起手中的药。 殿内除了不时响起的咳嗽声,寂静地连根针掉在地上似乎都能听见。 姜未眠又往前走了两步,将藏在袖中的玉瓶准确无误地扔到他正在捣药的钵中。 “这枚玉瓶,想必三殿下一定很熟悉吧。” 捣药声终于停下,萧承泽慢悠悠地从钵中取出那枚玉瓶,扬了扬嘴角。 “这种玉瓶,宫中到处都有。” 姜未眠仔细想过,绯阳宫内能够接触到这种玉瓶的宫人并不多,而这位三殿下身边,向来只有外面那个侍卫近身服侍。 她方才在殿外小小地试探了下那个侍卫,可以确定,他并不是前几次刺杀自己的人,且这位三殿下身边又无暗卫,那么那个黑衣人又会是谁。 “殿下这是捣的什么药。”她不动声色地跪坐一旁,鼻间轻嗅,他亲手捣的药,与玉瓶中残留的药味有些相似。 不等萧承泽再开口,姜未眠趁其不备,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盯着他那双眼睛。 二人对峙半晌,皆未开口。 姜未眠看着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心中无端升腾起一丝后怕,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睛,下一秒又立即收回,连带着松开擒住的那只手。 然而就在她松开之际,萧承泽反守为攻,拽住她的皓腕,将其一把拉入怀中。 “仁曦公主大老远地跑来投怀送抱,本殿下又岂能拒绝。” 姜未眠被他擒住手腕,心底的一丝后怕转瞬被她压住下去,“殿下?你当真是三殿下?” 从她踏入寝殿之后,萧承泽就有种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错觉。 如今再听这句话,很显然她已经肯定了,自己就是那个黑衣人。 他松开她的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捂着嘴角,轻咳两声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你,不是三殿下。”她派人在宫内打听过,三殿下自打娘胎先天不足,前些年更是病的下不来床,寒柚也说过,她看到的三皇兄病的像个鬼似的。 可是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人,武功极高,还会易容,这可不像病入膏肓之人。 若说这一切都是三皇子伪装的,伪装了十多年,却在她面前露了馅,实在说不过去。 唯一的可能,真正的三皇子或许已经死了,而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是与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哥哥”。 “你休想在我面前狡辩,易个容也不容易,别逼我将你脸上的面具扯下来。” 萧承泽停止咳嗽,扔了手里的帕子,扯开衣襟,与方才判若两人,“一枚小小的玉瓶,就能让你找到这里也真是不容易,没错,我的确不是萧承泽。” 就算他承认了又怎样,她还能去贤妃面前告发他不成? “你到底是谁,别说是我哥哥,我根本没有……” 话音未落,萧承泽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将她压倒在地,“没有哥哥?是啊,你确实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就连姜烨也不知道。” 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 “我猜,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认我,因为那是他背叛你娘的证据。” 一句话就已言明他的身份,他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我本打算在姜烨面前杀了你,谁曾想,到最后却是你活了下来,姜烨死了。”那个人还是没能看见自己的孩子,死在眼前的一幕。 姜未眠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遗憾,他是想让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才能解了他心中的恨。 “既然你这么想杀我,那昨日又为何救我。”如果他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哥哥,为什么就不能和平共处,这个世上,他们是最亲的人才对。 “救你?呵呵!救你只是想好好地折磨你,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妹妹么。” 真是太天真了。 谁说兄妹就非得和睦相处。 这场游戏到最后,始终都要死一个,不是姜未眠,就是他! 第90章 我要救我的公主 萧承泽掐着她的脖子俯身靠近,话没说完,一道极轻巧的脚步声突然从后方传来,不等他回头便被来人扔了出去。 “公主!” 黎津听到殿内传来声响,甩开拦在眼前的玄霄冲入殿中,就见那位三皇子正死死掐着公主的脖子。 他想也未想,一把拉开人,将公主揽入怀中。 “黎津,先放我下来。” 姜未眠捂着脖子,拍了拍他的手,从他怀里下去,走到趴在地上的人面前,侧目转向他方才捣的药,唇边不禁漾开阵阵苦涩的笑。 “折磨我?那我们就拭目以待,这场游戏究竟谁会胜出。” ……哥哥。 姜未眠走后许久,萧承泽依旧维持着被黎津扔出去的姿势,想起她临走时覆在耳边说的话,半天没回过神。 “公主以后不准再跟那人单独见面。”黎津紧紧抱着她返回怡和殿,只要想起在绯阳宫内看到的一幕,心里总是涌起一阵后怕。 如果他再晚进去一步,公主是不是就被萧承泽掐死了。 “不准?”姜未眠从他口中听到这个词,觉得异常新鲜,“你在命令本公主。” 她又不是没有分寸,自己是堂堂正正地进了绯阳宫,如果迟迟没出去,旁人肯定会起疑心,萧承泽不敢在宫里杀她。 “就当是属下对您的命令吧。”不管怎样,公主不能有事,“万年火树,属下已经让人去寻了,等寻到火树的果实,公主的毒就能解了。” 他以为,萧承泽是在用这件事要挟公主。 他不想公主与其他人交易,尤其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的交易。 姜未眠听到这话微怔,不禁笑出了声,“你啊,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万年的火树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就算找到了,其他人也不会让你带回来的。” 她只有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那些人才会放心。 “黎津,你说你喜欢我,为了我愿意做任何事。” 黎津连连点头,哪怕公主说要他这条命,他都会眼都不眨一下的送上。 “那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喜欢我。”有人能抛开权利地位来喜欢她,她真的很开心,让她觉得即便是瘸了,也会有真心待她的人。 可越是这么想,她就越内疚。 这些天,黎津对她的感情,她都看在眼里。 黎津对她是纯粹的喜欢,纯粹到让她感到害怕,而她所想的就只有利用,哪怕是这段纯粹的感情,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有效的加以利用。 在仇恨面前,她的天真显得十分渺小,她的憧憬最终都会被现实击碎。 倘若黎津没有那么的喜欢她,或许她的罪恶感会小很多。 “公……公主,您说什么。”什么叫不要这样喜欢她,她不是正在慢慢接受自己么。 姜未眠缓缓靠近蹲在面前的人,伸手覆上他的眼睛,却始终不敢与之对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喜欢我,但千万,不要爱上我。” 她可以给他想要的回应,唯独心不可以。 她的心已经被腐蚀了,在这座王城中,被侵吞的一干二净。 姜未眠一如往常,笑着对他说这些话,可是现在,她充满笑容的背后却是一张支离破碎的面具,让黎津忍不住瑟缩,发抖。 “好了,我已经没事了,你也该回去了。”姜未眠没有跟他诉诸一切,点到即止便将人赶走。 在那之后,生活一如往常,姜未眠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对黎津来说,一切都变了。 本对他渐渐敞开心房的人,自从见了萧承泽之后,再次将自己的心困在无边黑暗中。 “小主子,你确定她当时就是这么跟你说的?”别说黎津,就连晏子赋都无法接受姜未眠的那套说词,她这是想赶走所有的人,不准任何人再侵蚀她的心。 她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弱点,这样也不会给对手任何机会,来伤害自己和身边的人。 姜未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是因何缘由? 晏子赋真的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公主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黎津恍惚间想起了他刚进宫没多久发生的那件事。 那时,公主明明知道那是一碗掺了剧毒的药,可她还是选择喝了下去。 谷瑟也说公主根本就没想活着,她的求生意识,一直都很弱。 黎津突然开始害怕,害怕公主又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变成那副样子。 “事情的起因,应该是偃月关。” 晏子赋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从哪儿开始出现了问题,直到黎津将时间线往回拉的时候,他才忽然想到这些事情的源头,都是从偃月关开始。 姜未眠一定在那里发生过什么,又或者她失踪的那三年发生了一些他们所想象不到的事。 他想起道恩大师那日的一席话,当即决定再去一趟皇觉寺。 这一次,黎津选择跟他一起。 “不进宫陪你的公主殿下了?”晏子赋揶揄的瞥了他两眼,甭管姜未眠对小主子到底有多喜欢,小主子对她可谓是用情至深,哪怕姜未眠一直在利用他。 “我想,走进她的心。”公主的手是冷的,唇也是冷的,想必心更冷。 她利用自己,算计别人,也许只是在防御别人偷窥,进入。 他的公主殿下没表面看起来那么坚强,她等着自己去救她,他一定要救,也一定能救。 —— 皇觉寺一处偏僻的禅院内,道恩双手合十,转动佛珠,默念着往生咒,念着念着,缓缓睁开了那双似能看透世间的眼。 那双眼睛里藏着慈悲,怜悯和一些不忍。 香炉中的青烟迎风扶摇,幽幽缓缓,周遭静谧地没有一丝声音,但他的耳边却响彻千军万马,奔腾嘶吼,那是自姜未眠离开之后,就一直回荡在他耳边的声音。 “师父,有两位施主想……” “让他们进来吧。” 道恩似乎已经算到了他们会来,提前布下了两盏清茶。 “大师好像知道我们会来。”晏子赋碰了一下早已冷透的茶盏,这老和尚,倒是什么都算得出来。 “老衲不仅知道你们会来,还知道你们因何而来。”他当初请仁曦公主入禅院小叙,本只是想看看她的未来,只可惜他根本看不到。 而黎津的未来,他却能真真切切地,看的一清二楚,这说明什么,说明姜未眠没有未来。 要么她是将死之人,要么她就是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人。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她的命格会发生转变了。 那时,他劝仁曦公主避开黎津,实则也是为了保护黎津,他当时根本不可能单独找一个小侍卫说这些,所以只能反着说。 让仁曦公主觉得是她这个小侍卫有危险,让她主动避开他,这样或许对两人都有好处。 道恩抬眸扫向扶摇直上的青烟,喟叹了一声:“一念之间,向善,作恶,皆有可能发生,两位施主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仁曦公主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她面向的是黑暗,背着对光明,将自身投入深渊,摒弃掉了朝她奔来的阳光。 第91章 情愿做公主手里的剑 “向善,作恶,确实只是在一念之间,那也要看如何引导,大师什么都没问就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想来也该知道如何解决。” 道恩抿紧唇角,缄默不语。 直至炉内的松香烧完,换了一种香味更加独特的香料,重新沏了两杯热茶奉上。 “引导其实并不难,关键是……”道恩捏了捏手中的佛珠,指向黎津,“你。” 按照目前的进展来看,他是唯一一个能将仁曦公主从黑暗中拉回来的人。 他的改变也同样会改变仁曦公主,早在西城相遇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已开始转动。 “越是操之过急,死结就会越解越深,施主不妨先什么都不做,从旁看着,倘若这样也不行的话……”道恩将目光转向缥缈而上的青烟,“老衲就只有这一种办法了。” 这是凝神香,与市面上见到的不一样,这种香料能让人昏昏欲睡,将人的意识带去想去的地方,也许到了那里,他会看到仁曦公主经历的一切,但他不能改变事情的发展。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做法。 一旦改变任何一件小事,他,仁曦公主,还有现在本该出现或不该出现的人,都将发生改变。 —— 黎津和晏子赋在皇觉寺一直待到日落之后,离开后,晏子赋想起那老和尚说的话,再一看小主子心不在焉的样子,赶紧道:“我会派人再去查一查偃月关的事,小主子不必太过在意那老和尚说的话。” 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先取得仁曦公主的信任,完成复仇。 黎津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头,离开皇觉寺后,直奔皇宫,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怡和殿。 他去的时候,姜未眠很不凑巧地去了御书房,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环顾四周,走到公主的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纸上有他,有晏子赋,还有皇上,以及其他能叫出口的人。 这些名字被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闭环。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他将纸张拿起来的时候,姜未眠回来了,一眼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瞬间的诧异转而恢复平静。 “属下在公主眼里,就只是一枚……棋子。” 姜未眠从轮椅里站起身,走到一旁沏了杯茶,全然没有被人发现秘密之后的窘迫,浅茗一口,扬起唇角,打碎他最后一丝幻想。 “当然,不然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本公主对你产生了好感,就能跟本公主平起平坐?”所有人都是棋子,他们只是在自己的棋盘上走动罢了。 不管是他,还是皇帝,都一样。 黎津失落地松开手中的纸张,一步一蹒跚地走到人面前,自嘲地笑了,“那属下这颗棋子好用么。” “当然好用,有了你,晏子赋便不会将目标对准本公主。” “他从来都没有针对公主!”晏子赋从来都没有想过害她。 姜未眠笑着放下茶盏,伸出冰凉的指尖,抵住他的下巴,笑着亲吻他的嘴角,那股凉意似从心底散发出来。 “如今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 当她收回指尖之际,黎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靠近,看着她笑语盈盈,甚至带了些娇羞的神色,根本不知到底哪个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黎津,你只是我的棋子。”哪怕是这种不近人情的话,也能被姜未眠说的无比动容。 在她心中,棋子就已经是最高的赞美了,她不会与人交心,从前尝到过的教训,以后不会再犯了。 “棋子?棋子,棋子……”黎津念叨着这两个词,突然仰天大笑,笑着站起了身。 就在姜未眠以为他会生气的离开,再也不理自己的时候,站起身的人调换位置,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抱进怀里。 “如果我注定只能是你手里的棋子,那也是一颗贪心的棋子。” 姜未眠赶紧用手隔开他,诧异地眨了眨眼,十分不解他为什么不生气。 按理说,正常人听到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都会感到愤怒才对。 “你,不生气?” “如果公主给我想要的一切,我为何要生气。” 这世间种种,皆是你情我愿。 “那你想要什么。” “你。” 姜未眠:…… “公主若将自己给我,我便是公主手里的剑,替你斩尽所有。” “我要是不给呢。”姜未眠突然意识到自己玩脱了,本想用那一张纸劝退已经找到家人的黎津,没想到他反而选择迎难而上。 她有什么好的,就值得他这般不管不顾? 当她说出“不给”两个字时,明显感觉放在腰间的手逐渐加重。 “不给,那我便……硬抢。”已经放入棋盘中的棋子,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货物已出,概不退换,她就算不想要,也不可能了。 放在腰间的手缓缓上移,覆上她的后脑。 直到这时,姜未眠总算是怕了他了,赶紧推开人,远离那股危险的气息。 “本公主方才只是在跟你闹着玩儿,你怎么还当真了,快放我下去,谷瑟马上就要进来了。” 她挪动着,想从他腿上下去,最后还是被人擒住狠狠地亲了一顿。 “咦?这个天怎么就开始有蚊子了。”谷瑟扒拉着几只煮好的螃蟹,无意间瞥到主子嘴角和脖间的红痕,狐疑着抬头望天。 “咳咳……不是蚊子,是虫子,好大的一条虫。”姜未眠态度极差地横了眼给她剥螃蟹的人,都怨他,做的这么过分。 谷瑟一看公主的神色,恍然大悟般地长哦一声,扒拉着盘子里螃蟹,偷着笑。 “这螃蟹是打哪儿来的。”姜未眠吃了一个,这才想起如今还不是吃蟹的时候,谷瑟又是从哪儿弄过来的。 提到这个,谷瑟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这是别人送的。” 她一说公主想吃螃蟹,就有人送来了。 别人送的? 姜未眠抵着下巴,对这个“别人”倒是十分感兴趣,之前还听谷瑟在耳边唠叨着想吃螃蟹,没过几日,就有人送来了。 这个别人,不会是想讨好谷瑟吧。 “哎呀公主,您就别瞎猜了,有的吃,咱就吃嘛。”管他谁送的,反正又没毒。 第92章 分烤鸡 自那天之后,每隔几日,姜未眠总能见到许多吃食,而且这些还都是谷瑟头天说想吃,第二天莫名其妙出现的。 “余甘,这些到底是谁送的?” 依她看,送这些东西的人不是求她办事,而是看上谷瑟了吧,要不然就是某位神明显灵。 余甘一副看透了所有的模样,默然不语。 等到深夜,带着主子悄悄跟上偷摸溜出门的谷瑟,一路跟着人来到御花园一角。 “黄大仙,我给您带烧鸡来了。” 谷瑟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里面正是烤的又香又脆的大肥鸡。 她闻着香味儿,咽了两口口水,坐在无人路过的台阶上,四处瞧了瞧,独自一人自言自语:“您胃口小,就分我半块儿吧。” 说着便将那只大肥鸡一分为二,兴冲冲地啃了起来,边啃还边像是跟人聊天似的,谈论着前两日莫名出现在宫门口的甲鱼。 姜未眠和余甘就躲在灌木丛中,疑惑地歪着头,满脸不解。 那丫头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二人等了片刻,等到了谷瑟将那半只烤鸡拆分入腹,双手合十地许了个希望明日能吃到酱肘子的愿望,趁夜离开。 “她说黄大仙?难道真有黄鼠狼?” 两天前,姜未眠倒是看见了一锅甲鱼汤,她不爱喝那些东西,后来就都进了谷瑟的肚子。 那只甲鱼,原来不是从御膳房拿来的啊。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人影慢悠悠地朝放在地上的半只烤鸡靠近,旁若无人地拿起来吃了,边吃还边小声嘀咕:“黄大仙?我看起来真的很像么。” 借着洋洋洒下的月光,姜未眠清楚地看到,坐在那儿的是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瞧他身上的行头,似乎还是个太医。 “那人是太医院的周太医,从前曾跟着杜太医来给主子看过病。”余甘低声道。 那位周太医估摸着喜欢谷瑟,只是不知怎的,误让谷瑟以为,他的那些举动是黄大仙所为。 弄清来龙去脉之后,想起谷瑟方才的举动,姜未眠难免有些头疼。 这些事一看就知道是某人所为,那个馋丫头怎么就半点都没发现? 翌日,瞧见谷瑟偷摸抱着两块酱肘子,在小厨房里啃的欢快,姜未眠大概明了了。 下晌午的时候,借着身体不适的由头,特地去请来那位周太医。 “公主,你怎么让他来啊,杜太医不是挺好的嘛。”谷瑟一看到人,瞬间想起被龙虾夹到的事,对这位指不定用什么手段走了后门的太医没什么好感。 姜未眠放下刚刚收到的信,睨了眼候在门口的太医,抬手唤他上前的同时低声解释:“杜太医的夫人得了花粉症,他忙着在家照顾夫人呢。” 她伸出手,搭上帕子,让周榆辰号脉。 昨夜天黑瞧不大清楚,如今凑近了再看,这位太医模样上乘,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太医之位,将来的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 若真看上了谷瑟,也是谷瑟的福气了。 “谷瑟,中午的酱肘子好吃么。” 话音刚落,她便发现这位周太医的眉眼,跳了两下。 谷瑟先是点了两下头,随即反应过来,反问:“您怎么知道的。” 公主是怎么知道她偷吃了酱肘子,难道……被发现了! 姜未眠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她的嘴角,嘴角上沾的酱还没擦干净呢。 “偷吃可是大忌,你说本公主该怎么罚你呢?” 谷瑟噘起嘴沉默不语,总觉得公主今天格外地针对她,毕竟平时就算贪吃一点,也没说什么,怎的今日非揪着不放。 “公主,奴婢错了。” “不行,得罚。” “公主,不过两块酱肘子,何必因这种小事责罚于她。”近前搭脉的周榆辰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此话一出,谷瑟唰的抬眸,诧异地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是两块。” 周榆辰:…… 这不是废话,他送的,还不知道送的几块么。 他不开口,姜未眠收回自己的手,抿了口香茗,饶有兴致地道:“谷瑟,你还真相信有黄大仙,好心地给你送吃的?” 她不时扫向垂眸不语的周榆辰,一切皆已了然。 谷瑟长哦一声,后知后觉地也总算反应了过来,原来黄大仙是这位啊。 那也就是说,烤鸡的另一半进了这位腹中。 “好你个黄大仙,你把烤鸡还给我!” 听到这句话,姜未眠差点不顾形象地喷出口中的茶水,赶紧用帕子捂住,分外诧异地看向画风清奇的谷瑟,怎么也没想到,她知道真相后的第一句话竟会是这个。 就连周榆辰也没料到,她没生气也没多感动,反而是让自己退还烤鸡。 他送的那些吃食,都够好几只烤鸡了吧。 “行,我还给你,那你把之前的那些吃的,也还给我吧。” “你!你这人可真太小气,我做的烤鸡可比那些好吃万倍。” “那也是烤鸡,还吧。” 二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当即就在书房里吵了起来。 黎津正走到门口,听到屋内传来争吵声,大跨两步进去,抬眸就见公主朝他招了招手,让他赶紧带着自己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黎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公主怎么也不劝劝。” 相处了几个月,连他都知道,谷瑟最大的弱点就是吃,谁要是想从她嘴里抠出吃的,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种事啊,且让他们折腾去。” 她也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机会,至于接下来该如何发展,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要是给他们解决了这件事,以后就看不到热闹了。”她看的出来,那位周太医的性格,不是个软弱的,若他跟谷瑟在一起,想必天天都能看到这对冤家拌嘴。 给如今平淡的日子添添味儿,好像也不错。 “方才收到消息,太子剿匪成功,不日就要回京了。” 黎津正准备给她添茶的动作一滞,慢慢地收回了脸上的笑意,心中万般搅得慌。 “公主好像很开心。” 剿匪成功,再加上沈家的暗中施压,太子不日势必就会临朝参政,她这是在推着太子往朝堂上走。 她不是恨沈家么,为何还要帮太子?帮太子夺取天下,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这次的功劳,大半都是我姜家军所得,我当然开心。” “可属下觉得,公主是在为太子开心。” 姜未眠脸上的笑意,随着他这句话慢慢落下,“你什么意思。” “属下什么意思,公主不知道么。” “公主,其实还喜欢着太子吧。” 第93章 分离 姜未眠手中的茶盏铮的一声放下,她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相比书房内的争吵,他们之间显得格外拘谨。 “我之前就说过,你们都是棋子,你同意了。” “那太子呢?他是不是公主的棋子。” 姜未眠沉默良久,笑着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不是。” 短短两个字,似一盆凉水从他的心头浇下,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从头到尾,都是他自怜自艾。 “公主……喜欢他?” 姜未眠下意识错开了他的目光,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痕,“喜欢,是一种极其廉价的东西,我可以喜欢你,自然,也可以喜欢他。” “这个答案,你还满意么。” 她完全可以与他继续逢场作戏,可是她做不到,不能像别人那样,将他的真心放在地上蹂躏。 她希望,他能对自己彻底失望,继而离开。 因为他的好,更不想让他再靠近自己。 院中的风,停了。 随风落下的花瓣飘至茶盏之上,除了不远处愈演愈烈的争吵声外,周遭格外的寂静。 黎津慢慢地站起身,似乎明白了,他所有的努力,在公主看来,都是一场笑话。 “公主,属下……累了。” 如果他的喜欢能够得到回应,也就罢了,可是现在看来,他在公主心里,远远比不上那个与她有着深仇大恨的太子殿下。 终究,还是他不配。 他真的累了,对公主,也对这份感情。 “属下,不想再去喜欢公主了,这个答案,公主满意么。” 他好像捂不暖她的心,那颗心似乎被冰冻了,无论他怎么做,都没用。 姜未眠依旧靠在树下,目光偏向一侧的落花,直到黎津离开也没有再回头。 “主子非得这么做么。” 余甘隐在暗处,瞧的明明白白,方才那一切其实并非公主的本意,不是么。 “虽是我将他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可他如今能有更广阔的天地,便不该待在我身边,也不该事事围着我转。” 而她,注定要被毁灭。 没过多久,一切如黎津所言,得知太子剿匪大胜之后,沈家开始大肆谏言,请皇帝准许太子临朝,也是这时,晋武帝才明白仁曦一反常态,同意让太子带领姜家军去剿匪的理由。 “你要支持太子!” 姜烨就死在沈家人手中,如今她居然还想去扶持太子! “仁曦只是觉得,是时候了。” 太子也始终都要临朝,她卖个人情又有何不好。 “你忘了你父亲么!” 晋武帝头一次对她怒目相斥,他一直都知道这孩子愿意跟着他回京的唯一目的,就是扳倒沈家。 恰巧自己的目的也是这个,可以说,他们是不谋而合,可是现在,她却临阵倒戈。 “仁曦没忘,但太子是皇家的太子,而不是沈家的。”她针对的是沈家,不是萧承锦。 “仁曦!” 晋武帝是真的怒了,她助太子,就是在助沈家,难道这还不是错? 原以为她大方地借出姜家军,是为了让太子有去无回,可是现在,事情的发展却跟他预想的相差甚远,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到底要做什么! “皇上,让太子亲手制裁沈家,不好么。” 晋武帝闻言,倏然睁大双眸,只觉得她这个想法实在是太疯狂了。 太子是沈家一手扶持起来的,要是对他们兵戎相向,这让世人如何看待。 姜未眠仅这一句话。 目的就是将沈家送上至高无上的位子,然后再将他们拉下深渊。 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心中的恨意,才会降到最低。 晋武帝怔怔坐下,挥手让她退下,这才明白,这个孩子到底有多可怕。 “姜烨啊姜烨,你究竟养了个什么闺女。” 太子班师回朝那一日,姜未眠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天,手中攥着黎津之前发现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划去了黎津的名字,添上了太子。 她不想再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当做棋子,所以……只能弃了。 黎津也从那日之后再没出现,只命晏子赋带去了一袋银两。 那是她当初从何老二手中买下他花费的,以及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的照顾。 “黎津说,他很感激公主,这些就当是谢礼了。” 姜未眠瞟了眼那袋银钱,坐在树下,抬头望着有风无云的天空,直至晏子赋离开,都没有再开口说半句话。 “小主子,事情办好了。” 晏子赋径直出宫,朝马车上的人回了一句,黎津掀开车帘点了下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道:“命人去寻万年火树的事,莫忘了。” 若能寻到,就当是送给公主的最后一件礼物吧。 自那之后,黎津便彻底消失了。 有人说,仁曦公主玩腻了,杀了他;也有人说,那个小侍卫不甘愿做公主的面首,所以逃了。 众说纷纭,终究是各执己见。 黎津离开后,奇怪的是,萧承泽也停止了对姜未眠的暗杀,似乎只是为了赶走那个男人。 姜未眠也曾去绯阳宫求证过,他说,是。 要说理由,没有。 萧承泽没说,他从不觉得,有人能够配得上他这个妹妹,哪怕他恨极了她。 “黎津,今天的字……” 黑夜将至,姜未眠如往常那样唤他,看看他的字练的如何,抬眸看见的却是点上烛火的谷瑟。 “公主,黎津早就离开了。” 是啊,离开了。 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姜未眠翻出他从前练的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左下角写下了两个极小的字。 公主。 看到这儿,姜未眠鼻头一酸,豆大的泪珠如雨滴似的落在字帖上,明明是她将人赶走的,为何难过伤心的人却变成了她。 “公主,明日,要下雨了。” “公主,蟹性凉,少吃些,这汤不错,多喝点。” “公主,属下不是一时糊涂,是蓄谋已久。” 公主…… 姜未眠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膝盖处传来阵阵刺痛,疼得她又不争气地哭了。 “小主子,再过两日,就到大凉了。” 晏子赋称病,送小主子回大凉,出了上京一路向西,绕过南燕边境。 本想让小主子歇一歇,毕竟回去又是一场硬仗要打,谁知刚开口,就见小主子抬头望着天,幽幽地道:“明日要下雨了。” 他跟着抬头,乌云蔽月的,明日的天气可能确实不太好,但不管天气好差,他们也要继续赶路。 “公主的腿疾怕是又发作了。”就在他转身之际,无意间听到小主子轻声呢喃了一句。 看这样子,是不可能忘记那位仁曦公主了。 “我还会继续待在大晋,小主子要真放心不下,有空我便进宫去看看她。” 不管小主子如何想法,仁曦公主这条线可不能就这样轻易断了。 等他们回到大凉,怕是还要仰仗这位。 黎津缓缓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第94章 替父亲保护大晋 “他真的走了?” 回京后,萧承锦第一时间得知了,她身边那个小侍卫离开的消息,倒是没想到,当初让他别打眠眠主意的人,却是第一个放了手。 “他走不走,好像与太子无关吧。” 下了一夜的雨,姜未眠整夜都没休息好,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 既然人都已经离开了,再去惋惜又有什么用。 萧承锦上前两步,在她面前蹲下,试探着握住她的手道:“谁说无关,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太子莫忘了您的准太子妃。” 她在时刻提醒他,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从前不可能,以后,也没这个可能。 “那如果,这个位子空下来了呢。” 姜未眠一点一点抬头看向她,伸手覆上他的脸颊,“你该知道,我帮你,是为了什么。” 萧承锦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所以,这一切如你所愿不好么。” 她的目的,不就是想借他的手摧毁沈家么,他是沈家一手扶持起来的,如果由他亲手终结,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姜未眠听着听着笑了,“你舍得?” 沈家真心待他,他真甘心为了她,毁了沈家? 萧承锦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他走之后,姜未眠仰头望着被一场大雨洗涤过的天空,慢慢地伸出了手,轻声呢喃:“这世间……终究不似人愿。” 她想要的,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抓住过。 —— “公主许久不曾出过宫了吧。” 半个月后,晏子赋“痊愈”回到了上京,照例将诸多杂事交给手下,一个人晃悠到御花园,恰巧看见正在园中赏花的姜未眠。 如今天气渐热,宫中的那些女眷恨不得躲在宫内,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也就这位,不怕热。 自皇觉寺一行后,姜未眠就没离过宫,天天这么待在宫内,不闷么? 晏子赋本着替小主子打算的想法,迟疑片刻上前,一贯地扬起三分笑,只是还未等他走近,就能感受到从姜未眠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气。 她体内的寒毒,似乎又加重了。 姜未眠淡淡地睨了他一眼,翻了一页书角,“户部应该没这么悠闲才对,晏大人每日偷奸耍滑,就不怕本公主到皇帝面前告你一状?” “哈哈哈……” 晏子赋故作大笑,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香茶,放在鼻下闻了闻,脸上满是自信,“下官觉得,公主没那么无聊。” 姜未眠又不是小肚鸡肠之辈,与寻常女眷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可以说,对上她,比对上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还要费力。 “宫外,出了什么事吧。”姜未眠轻哼一声,合上置于膝上的书,将话题转入正轨。 她可不信晏子赋只是单纯地找她叙旧,皇帝那边并未传来任何消息,想必是他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吧。 “果然,瞒不过公主啊。” 他送小主子回大凉,回来的路上,发现有些地方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 回来之后,他便派人去打听了一番,果不其然,被他打探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天气转热之后,有些地方出现了瘟疫。” 现如今,瘟疫传播的范围还不是特别广泛,但当地府尹得知此等消息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立即上报,而是想方设法的隐瞒。 想必再过不久,瘟疫就会已一种极快的速度传播,到那时可就来不及了。 “那你为何没有上报?” 晏子赋闻言直接愣住,片刻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上报?呵呵!你可知上报后的代价。” 等皇帝反应过来,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他。 “现在,皇上想必已经收到消息了。”皇上的情报不比他晚,他何必去淌那趟浑水。 现下,国库空虚,各地瘟疫四起。 大晋的势头自战神姜烨离世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即便大凉暂时不打他们的主意,他们的“老邻居”南燕,可不会放弃这个绝佳的好机会。 姜未眠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再问:“那你,又为何来告诉我。” 瘟疫四起,告诉她就能有办法解决了么。 “下官觉得,公主或许能够成为大晋的福星,助大晋渡过难关。” 道恩说过,她是帝王命格,现如今就是展现她能力的时候。 “又或者,公主选择冷眼旁观,看着城下百姓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仍能无动于衷。”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帮助公主。” 要想得天下,首先得,得民心。 是不是帝王命格,得验证了才能知道真伪。 如果她真是帝王命,可不能就这样让她逃了,得将仁曦公主牢牢地抓在手里,成为他们的人。 不过短短两日,御书房便收到了城下出现瘟疫的消息,晋武帝当机立断,决定封城。 然而,还未等他颁下这道圣旨,瘟疫就已经在宫中传播开来。 第一个出现症状的,是碧霄宫里的一名小宫女,据说前些日子还曾回家探亲,回宫没几日就染上了。 如今,整个碧霄宫都被封锁起来,太医院更是忙的昏天黑地。 感染瘟疫的宫人首先会头晕,犯恶心,继而没过多久,身上就会出现类似于水泡的小圆点,这些水泡很快遍布全身,溃烂而亡。 宫中人人自危,就算见了面,也不敢再随意靠近,生怕对方染上了这种可怕的瘟疫。 “哎!” 谷瑟托腮坐在树下,第八十六次地叹了口气,她最近连御膳房都不能随意进去了,吃的东西也是大幅缩减,再这样下去,她都要饿瘦了。 姜未眠听着她的叹气声,昂头看向远方,似乎就连空气中都漂浮着一种名为恐惧的瘟疫。 “谷瑟,去一趟太医院,就说本公主腿疼,让杜太医过来看看。” 谷瑟转过头,松开脸颊两侧的手,提及太医院,想起那个周榆辰,挣扎半晌,最终还是去了。 “公主,您不会是打算……”余甘偶尔也会在明面上活动,谷瑟离开后,她便出现了。 见公主让谷瑟去请杜太医,总觉得不止腿疼这么简单。 “如今,大晋各地出现瘟疫,本公主总得做点什么。”先不论瘟疫是从何产生的,最关键的是将瘟疫控制下来,如果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再节外生枝,对大晋来说,可谓是灭顶之灾。 父亲保护了这么多年的大晋,她不能就这样让它毁了。 她得替父亲,保护大晋。 第95章 拿命与天博弈 最近,仁曦公主没怎么作妖了,杜云蘅好不容易喘口气,打算歇下来。 结果那口气刚从喉咙里吐出来,吐到一半儿,来事儿了。 而且,还是件大事。 他最近忙的是晕头转向,已经两天两夜都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瘟疫没抑制住,他先倒下了。 就在他摇摇欲坠,即将倒下的刹那,寻常看着特讨人厌,如今却像是救世主的谷瑟来了,一听公主腿疼,眼下的乌青瞬间散了大半,收拾了药箱,赶紧推着谷瑟离开太医院。 “仁曦公主叫我呢,各位保重。” 不等几位同僚睁着同款黑眼圈向他看过来,风一般地逃走了,一路拉着谷瑟跑进怡和殿,这才停下喘了两口气。 一回头,却见那位不怎么现于人前的余姑娘,伸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杜太医,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她回眸扫向死一般寂静的院落,就在谷瑟离开后没多久,负责洒扫庭院的一名小宫女的身上出现了水痘,公主正准备封院,不得任何人进出。 怡和殿中招,是最可怕的一件事。 晋武帝闻言大怒,下了死令,务必让他们保护好仁曦公主,若连仁曦也感染了瘟疫,这满宫的人,包括杜云蘅怕是都要提前给姜未眠陪葬了。 “公主,微臣等人倒是研制出了一种能够抑制瘟疫蔓延的药,只是……”此药并未作用在人的身上,他们也不知药性究竟如何。 “你尽管将这法子讲来与本公主听。” 杜云蘅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起身靠近,低声道了两句。 仅那两句话,便让一旁的宫人瞪圆了双眼。 从出了水痘之人身上,取出痘液,种植给未出过水痘的人,这是件多么疯狂的想法。 “这个法子,是周榆辰周太医想出来的,此前也已经在活物身上试过了,能存活一半。”换句话说,只有一半的存活率。 但只要成功种植,便不会再染上此等瘟疫,一劳永逸。 “臣知道这个法子是冒险了点,可眼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最重要的是,选出一个可种植水痘的人。 殿内沉默下来,不过片刻,余甘上前坚定地道:“主子,让我去吧。” 如果杜太医的法子果真切实有效,对她们来说则是一大助力。 “不行!万一失败了,就……就……” 谷瑟当即反驳,余甘也是她的亲人,她绝不能让自己的亲人去做这种冒险的事。 “谷瑟说得对。” 姜未眠也同样不赞同余甘的想法,但下一秒,她的话却让在场的人,大为震惊。 “这件事,就由本公主来吧。” “公主!” “杜太医,将这件事禀明圣上。” “可是公主……” “没什么可是,让你去,你就去。” 杜太医敌不过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御书房。 在他走后,谷瑟急的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她面前来回转悠,与余甘两人轮番劝阻。 “公主,这件事失败的可能性很高,万一失败了,就没命了。” 种植了水痘,也许能够保证不再被这种瘟疫侵袭,但到底只有一半的希望。 要是早知道公主打算做这个试验品,倒不如她来做。 “这件事,既已决定,便不会再更改。”她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 作为受万人敬仰的公主,她必须作出表率,才不会让毅然决然跟随她的姜家军失望。 她得告诉世人,他们姜家,无懦者。 晋武帝在得知她的想法后,第一反应也是拒绝,宫中有那么多宫婢奴才可以试,为何偏偏要她身先士卒,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要如何向死去的姜烨交代。 然而这次,不论是苏牧晏子赋一流,亦或是沈相一派,皆出乎意料地一致同意了仁曦公主的做法。 对于沈相等人来说,仁曦公主若因此死了最好,而对于苏牧他们来讲,这是仁曦公主奠定基础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皇上,仁曦公主心系百姓,就连微臣都佩服不已,且这件事也不全然都是坏事。” 这就要看天意了。 前朝因这件事争吵了足足两日,在晏子赋的推波助澜之下,晋武帝最终还是松了口。 接种水痘的地方,位于上京的城门之上,那里视野辽阔,能够俯瞰整个上京城,也能让城内百姓看到那位传说中的仁曦公主。 “公主,待会儿,臣会在您的手臂上割开一道口子,您忍着点疼。” 种植水痘那日,无故刮起了大风,杜云蘅拿起一旁的银刀放在火上烤了烤。 看到那烧红的刀具,谷瑟当即就想上前,反被提出这个方法的周榆辰拦下。 他小声地附在谷瑟耳边低语,声音铿锵有力,“你放心,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挣扎间,谷瑟无意间看见,他的手臂上有一条浅浅的疤痕。 她唰的抬眸瞥向周榆辰,刚要开口,就被人捂住了嘴。 其实,此次瘟疫倒也不是无迹可寻,早在一年前,邺城也曾发生过相同的情况,只是那时,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快速蔓延,只在一个小村庄内传播。 很不凑巧,他无意路过那座村庄,不幸被感染了,但万幸的是,有一个南燕来的大夫,治好了他。 在那之后,他花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在太医院研制那位大夫的方法和医理,才会在瘟疫再次蔓延的时候,迅速展开对策。 只是那位大夫的法子并非百分百有效,就拿他本人来说,能从那场瘟疫中活下来,已实属万幸。 杜云蘅拿起烧红的刀具朝姜未眠走近,走到她身旁却迟迟未敢下刀。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拿命与天博弈,输赢与否,全看天意。 临到这时,姜未眠反而有些庆幸,庆幸她提前将那个粘人精给赶走了,如果他还在,她甚至都能想象到他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哭吧。 哭的或许比谷瑟还要难看。 “杜太医,下刀吧,结果与否,我都认了。”若是死了,也只是早一步去见爹娘,没什么好遗憾的。 杜云蘅深吸一口气,握着那把犹如千斤重的银刀,伸向她的左臂。 锋利的银刀隔开滑嫩的肌肤,不费吹灰之力。 姜未眠攥紧手心,眉间微皱,回眸看向城内仰视着她的百姓,看到那日在皇觉寺遇到的女孩儿,朝他们会心一笑。 第96章 全民接种 “我倒是越来越佩服她了。”晏子赋靠在燕来楼二楼,眺望着远处的城门,感叹道。 不管姜未眠是否真是帝王命,她的这份胆量,确实是无人能及。 “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么。” 相比于他,苏牧的脸简直臭到极致,怎么也没想到晏子赋居然也会同意这种荒唐事,若姜未眠出了事,他该怎么去跟赵家人交代。 晏子赋倏然转过身,脸上的神情格外正经,“苏牧,你信命么。” 苏牧托腮瞥向别处,表示不想跟他说话。 命,他是不信的。 他觉得,命该握在自己手里。 “我就知道你不信,原来,我也是不信的。” 他之前觉得,不管命好命差,都是由自己决定的,与旁人无关,但是有了姜未眠这个先例之后,他也开始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我们就站在这儿好好看看吧。” 接种了水痘之后,姜未眠并未出现任何不适,一如往常一样。 这些日子里,周榆辰也一直都在观察,确认了她接种成功,以后不会再感染这种瘟疫。 一时间,仁曦公主是大晋福星的言论,以瘟疫的速度,迅速蔓延。 接种成功后,姜未眠便提议每个人都该接种水痘,她并不觉得自己接种成功,全都是靠运气,太医提出的方法并没有错。 既然她能成功,旁人也一定可以。 但是一开始,晋武帝有些犹豫,一来给所有百姓接种,不仅要消耗大量的人力财力,二来也不能保证绝对的成功。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第一条。 国库早已空虚,根本无力支持姜未眠提议的事。 第一次上述,以失败告终,瘟疫仍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蔓延。 姜未眠接种水痘成功的例子,并未得到朝中大臣的同意。 “眠眠,是不是只要接种了,就不会感染瘟疫。”未央宫内亦是人人自危,皇后却选择在这种时候唤她前来。 瞧她接种后过了这么久,身体并无半分不适,遂起了念头。 “娘娘,这种法子,太医们已在活物身上做过实验,便是仁曦,乃至怡和殿里的人都已经成功接种。” 她知道皇后应该是动摇了,否则也不会唤她来未央宫。 挣扎一番后,皇后也决定为六宫做个表率。 继皇后接种之后,六宫陆续开始接受这个大胆的提议,就连萧寒柚也接种了水痘,身体并无不适。 直到这时,晋武帝才算勉强松了口,命城中各户接种水痘,然而问题却也接踵而至。 “皇上,城内尚且不提,若令全国百姓接种水痘,是万万行不通的。” 沈修龄率先提出异议,那么多百姓,单就接种水痘的费用,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国库早已空虚,应该更多的用在刀刃上,而不是为了那些贱民。 “这就不劳沈相操心了。” 早在昨日,晋武帝便收到了赵家的信件,“赵家捐赠了白银八千万两,用于此次水痘接种。” “说来,还得感谢仁曦,要不是她与赵家说和,大晋这次恐怕是真要遭难了。” 早在五天前,他便接到了镇北王的急件,说南燕得知大晋突逢瘟疫,已在边境蠢蠢欲动。 幸得这瘟疫来的快,控制的也快,要不然大晋就真要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了。 很显然,相比一介女流之辈的仁曦公主,朝堂上的这些人就只剩下了一张嘴,张口闭口要钱,比起人命,他们在乎的还是钱。 有了赵家打头,其余几家也不敢藏私,纷纷从牙缝里抠出了一些钱财。 即便如此,坊间流传的也只有那位带领百姓接种水痘,免受瘟疫迫害的仁曦公主,以及在此次瘟疫中捐赠银两最多的赵家。 “仁曦公主真不愧是姜家儿女。” “那是,战神的女儿,能差到哪儿去。” “之前还曾听说,这位仁曦公主祸乱宫闱,养面首,如今看来,那样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怎可能做出这种事,八成啊,是有心人嫉妒。” 茶楼中,沈予棠与几位官家小姐正喝着茶,就听隔壁房间传来这样的话。 这些天来,不论她去哪儿,总能听到别人称颂姜未眠。 可她有什么好的,不就做了这一件事,有什么可炫耀的,偏偏只是这样的小事,城中上下无不感激姜未眠。 甚至传出了,当日在皇觉寺,道恩大师所指的凤命之人,其实是姜未眠! 听到这种传闻,沈予棠当场气的差点晕厥。 见她脸色不是很好,几位官家小姐赶紧从旁附和,“太子妃莫气,这些市井刁民知道些什么。” 即便尚未成婚,为了恭维她,不少人也已“太子妃”称呼沈予棠。 因着“太子妃”,沈予棠勉强消了大半的气,但一想起姜未眠,仍是浑身不舒服。 “依我看呐,这瘟疫没准儿就是因姜未眠而起的。”有人为了讨她欢心,直接将瘟疫栽在了姜未眠头上。 雅间内,姜未眠放下手中的茶盏,抬手阻止谷瑟开口,静静地听着从隔壁传来的话。 “你们想想啊,这瘟疫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在姜未眠回来之后发生,没准儿就是她带来的。” 谷瑟一听这话,气的只想冲进隔壁,将那妖言惑众之人狠狠揍一顿。 主子去年就被皇帝带回了上京,今年的瘟疫也能扯到主子身上? 胡扯也得有个限度吧。 那人说完,屋内霎时陷入寂静之中,几人仔细想想,竟还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姑娘说的有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说出如此合乎情理的话。”姜未眠沉声开口,足够对方听见。 那女子没有听出姜未眠的声音,只以为隔壁是哪家的小姐,自以为对方是在恭维她,绷住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音:“本小姐乃光禄寺少卿之女,敢问这位姑娘……” “光禄寺少卿,是个不错的职位,也难怪能教养出姑娘这样的人了,本公主,封号,仁曦。” 仁曦公主,姜未眠! 那人一听封号,顿时吓得手脚冰凉,再次开口,声音里藏着颤抖,“仁曦公主恕罪,民女只是一时糊涂,民女……” 她求饶了半天,隔壁房间却再无声音传来。 沈予棠起身离开,转到隔壁,敲了许久的门,才被茶楼小二告知,仁曦公主早已离开。 “怎么办,她不会进宫告状了吧。” “她不会,不过一句玩笑,就不信她真能当真。”姜未眠可没这么无聊。 第97章 另有隐情 关于这一点,沈予棠这次是真的算错了。 姜未眠回宫后,就将这件事通过别人的嘴告诉了皇上。 恰逢晋武帝刚从慈宁宫出来,不知跟太后发生了什么冲突,离开慈宁宫时的脸色不是很好。 本想去皇后宫中坐坐,走到御花园就听有人在编排仁曦。 “徐全,给朕去查,看看究竟是谁诋毁仁曦!” 徐全微弯着腰,连连点头称是,心中不禁咂舌:这人真是撞枪口上了,正赶上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 查了两日总算查到,一开始的谣言,是从光禄寺少卿之女黄琪口中传出来的。 连带着光禄寺少卿,都因自家女儿的无心之言摘了帽子,糟了罪。 得知此事之后,沈予棠倒是没想到,姜未眠竟会是这般小气之人。 “公主,准太子妃来了。” 借着入宫请安的借口,沈予棠去了趟怡和殿,谁知姜未眠并未在怡和殿,而是在练武场。 姜未眠接过谷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回头就见沈予棠出现在练武场外。 “沈小姐找本公主有事?” 她淡淡地睨了一眼,继而再次拉开弓,铮的一声射出一箭。 箭中靶心,入靶三寸。 “我原以为,公主是至纯仁善之人,不曾想也这般小肚鸡肠。”就算黄小姐诋毁了她两句,光禄寺少卿又碍着她什么事了。 姜未眠放下弓箭,转过身看向来人,盯着她看了许久,不禁轻笑了一声,“沈小姐倒是好心,只可惜啊,本公主从来都不是你口中的至纯仁善之人。” 她心善,想救光禄寺少卿是她的事。 沈予棠深吸一口气,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重心长地劝道:“此事是黄琪不对,她不该侮辱公主,予棠在这里替黄小姐给公主赔个不是,还望公主大人有大量,饶恕黄琪。” 她说的情真意切,就好似黄琪是她亲姐妹似的,沈幼宜出事的时候可没见她如此。 实际上,一个小小的光禄寺少卿之女,又怎可能与一品大臣的孙女成为好姐妹。 沈予棠此行,只是为了给自己营造出一种好形象罢了,顺便拉踩姜未眠。 但姜未眠又岂是她能随意拉踩的,随即软下神色,耐心地解释:“瞧沈小姐说的,本公主又岂是那等蛮不讲理之人,但这件事并非本公主不帮,而是帮不了,你恐怕不知,那位光禄寺少卿干了什么事。” 若黄大人无错,皇帝也不会这么生气。 一堂堂五品官员,吃穿用度甚至比宫中一些得脸的娘娘都好,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皇帝只是借着这个由头,处置了这种依附朝廷的蛀虫罢了。 “沈小姐要真与黄小姐姐妹情深,不如,你亲自去求皇上,相信以您准太子妃的头衔,皇上也许会网开一面。” 前提是,她能见着皇帝。 “姜未眠!” “沈予棠,你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身后,熟悉的声音传至耳畔,沈予棠随即转过身,就见她的未婚夫从身旁路过,拎着食盒走到了姜未眠身边。 “眠眠,练箭辛苦了吧,我给你带了绿豆糕。” 沈予棠闻言,不禁踉跄退了两步。 太子唤她全名,却那样亲昵地叫着姜未眠,明明她才是他的未婚妻啊。 “太子殿下。”她仍抱着一丝侥幸走上前,换来的却是萧承锦嫌恶的目光。 “母妃在凤鸾宫,你到练武场来做什么?以后无事,不准靠近练武场,打扰眠眠练箭。” 沈予棠的心被他这句话彻底浇灭。 她怔怔地看向站在萧承锦身后的人,见姜未眠挑衅似的朝她扬起嘲弄的笑,憋在心头的怒火,如火山般倾泻。 趁众人不备,拔下发簪,朝姜未眠刺了过去。 “姜未眠,你给我去死吧!” 只要她死了,一切就能恢复原状,一切就都会好的。 沈予棠下了狠手,眼底溢出浓浓的恨意,就连萧承锦都没来得及在第一时间拉开人。 姜未眠见她拔下发簪朝自己冲过来,并未躲开,受了她一击。 一口血从口中喷出,她死死抵住沈予棠的手,看到了她眼底的恨,缓缓松开手,任由她将发簪送入心间。 这一击,算是提前还她的,日后也不必对这种人客气了。 姜未眠最终晕了过去。 “眠眠!” 萧承锦亲眼看着沈予棠行凶,一双眼红的出血,拍开人,抱起昏厥的姜未眠匆忙离开。 沈予棠捂着被他打伤的心口,眼泪说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 这回她不信也得信了,太子哥哥喜欢的是姜未眠,根本不是她。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她到底哪点比姜未眠差了。 准太子妃当众行刺仁曦公主的消息,不过片刻,传遍整个后宫。 太后听闻,更是差点晕了过去。 “你说她好端端地,作甚要去招惹姜未眠。” 谁都知道,姜未眠恨极了他们沈家,又极得皇帝宠爱,她居然这般鲁莽,是觉得沈家的事少,还是怎的。 姜未眠当即被萧承锦送回了怡和殿,谷瑟赶忙去太医院找杜太医。 等杜太医到的时候,姜未眠早已不省人事。 “杜太医,公主怎么样,只是小伤对不对。”谷瑟很是自责,明明自己就在公主身旁,却还是没能保护公主。 不等杜云蘅上前,就见公主的眉头结了一层冰霜,整个人冷的如同冰块。 公主的寒毒又发作了,而且这次不似以往,沈予棠的那枚发簪直接插进了心口。 杜云蘅把了脉,直接瘫坐在地,脸上的表情更是一阵一阵的惨白。 “公主怎么样了,您倒是说啊。” 谷瑟急的不行,抓住他的官服来回摇晃,却见他怔怔地坐在地上,半晌不语。 杜云蘅之后,周榆辰也匆匆赶来,把了脉,故作镇定地给公主止血,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殿内端出来,看的匆忙赶来的皇后,脸色微白。 直至深夜,怡和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晋武帝得知此事,龙颜大怒,当即就要将沈予棠打入诏狱,幸得太后赶来,救下了沈予棠一命,但太子妃之位也就此被收回。 “朕念及母后和沈家的颜面,就送她去庵里,日日为仁曦诵经祈福。” “皇上!” 饶是如此,太后仍不依不饶,“皇上莫忘了偃月关一事,我沈家是替谁背的锅!” 他让姜未眠如此恨沈家,她忍了,但要动锦儿的太子之位和沈家,她可不会一忍再忍。 别把她逼急了,说出所有真相。 第98章 魂魄离体 此话一出,皇帝额角的青筋肉眼可见地突起,御书房内的气氛似火药般一触即发。 徐全抬眼一瞧,又赶紧低下头去,降低自身的存在感免得遭罪,但听太后一言,偃月关之事好似另有隐情。 对峙半晌,晋武帝突然间笑了,这一笑,瞬间打破了书房内凝滞的气氛,“母后不让儿臣将她送进庵里,好,儿臣依您的,但这太子妃之位,您还是去问问您那好孙子吧。” 休了沈予棠,可是萧承锦在书房求了半日,求来的。 “这一点,不劳皇帝费心,哀家自会向锦儿问个明白。”太子妃不能休,她沈家的人也不能动。 “那仁曦呢,仁曦现在还躺在床上生死不明,朕总得给个交代吧。” 若像这样重拿轻放,不说其他人,便是赵家也不同意。依赵家的脾气,怕是半夜都会顺着墙头去杀了那个女人。 “刺杀仁曦的是沈家小姐,可没说是沈家的哪位小姐。”经他这么一提醒,太后倒是想起了被扔到碧霄宫自生自灭的沈幼宜,那种人死了也就算了,甚至连理由都给她编好了。 “康嫔失子,疯了。” 发了疯,跑出碧霄宫,伤了正在练箭的仁曦公主,合情合理。 晋武帝冷冷地看着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哪里不明白她到底在保什么。 “既然母后都已经决定了,儿臣还能说什么呢。”他死死捏着椅子的扶手,努力遏制心中的怒火,等到太后离开后,彻底爆发。 萧承锦一直守在怡和殿外,天刚擦黑,便被慈宁宫的人请了过去,待听到太后的话,四肢百骸皆透着刺骨的冷意。 “皇祖母,这件事明明是沈予棠的错,为什么要让康嫔担着。” 她是不检点,爬上了父皇的床,难道就因为这个,就要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她身上么。 康嫔也是他的表妹啊,哪怕是个庶出的,怎能就这样轻易舍弃了她。 “予棠是凤命,绝不能死。” 太后一直记着道恩大师的批文,若是予棠死了,他们沈家也就彻底完了。 “可她伤了眠眠!人到现在都还没醒。” 话落,太后蹭的起身,头一次毫不留情地打了他一巴掌,萧承锦的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看的一旁的贵妃满眼心疼。 “锦儿,你就听你皇祖母的话吧。”那沈幼宜早晚都是要死的,如今只是早走一步罢了。 萧承锦不可置信地看向母妃,只觉得她们的心还真是狠毒,为了一个恶毒的女人,什么都不顾了。 他踉跄着倒退两步,一句话不说地转身离开,刚出殿门,就看见了被太后及时藏起来的沈予棠。 “太子……” “住口!”他死死攥着手心,忍了许久才没有动手,如果皇祖母和母妃一定要他娶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那他宁愿不做这个太子。 沈予棠眼睁睁看着太子离她越来越远,慢慢地伸出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真的会失手杀了姜未眠。 她更是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冲动到这种地步。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齐聚怡和殿,历经整整一夜,也只能勉强吊住姜未眠的命,而她也就此陷入沉睡。 “怎么会这样?” 得知消息,苏牧和晏子赋同时发出疑问,明明前两天还好好地,怎么眨眼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听说沈家已经推出了一个替死鬼。” 姜未眠不止是姜家遗孤,还是仁曦公主,前有姜家军,后有赵家,出了这等事,自然要有一个替死鬼担下所有罪名。 晏子赋收到风声,第一时间去找了姜未眠的侍女,那两名侍女都是赵家人,又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久,一定知道些内幕。 从谷瑟口中得知,刺杀她家主子的是沈家大小姐沈予棠,而沈家推出来的替死鬼,却是那位被囚禁在深宫中的二小姐。 她们已将这件事上报赵家,不管沈家推出几个替死鬼,伤害主子的人,必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这件事,有点不对。”晏子赋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有蹊跷。 那沈家大小姐即便对姜未眠心有不满,也万万不敢当着太子的面行凶才对。 就算她不要命了,也不会搭上沈家,为何要做出这种事? “晏大人,她伤了我家主子是事实,这笔账必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公主被刺伤之后,谷瑟就一直守在榻边,整宿整宿地没合过眼。 提起沈予棠,只恨不得亲自动手,让她也尝尝主子受的罪。 晏子赋始终没能见到一直沉睡,还未苏醒的姜未眠,总觉得这里面有诈,等到了夜里,避开众人来到怡和殿,亲眼看到躺在榻上,眉眼发梢都染上了冰霜的人,这才确定她是真的陷入了昏睡中。 “主子的寒毒已入心肺,药石无医,就算有万年火树的果实做成药,也没用了。”余甘从暗处转出来,沉声道。 如今躺在那儿,就只是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是沈予棠杀了主子!!! 晏子赋还没靠近,就感觉到了榻上扑面而来的凉意,他是真不敢想象,要是这种事被小主子知道了,会怎样。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余甘似乎也哭过,见他看过来,下意识撇开了目光。 要是有办法,她就不会只是在这儿待着,而是去想办法了。 “晏大人请回吧,若被人发现,可就说不清楚了。”余甘开口下逐客令,如今主子变成这样,她和谷瑟也只能守在主子身旁,等待三爷的进一步通知。 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晏子赋还想说些什么,回头瞥向榻上的人,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跳出窗户,趁夜离开皇宫。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修书一封给小主子。 他没能保护好姜未眠,也总要让小主子再见她最后一面。 姜未眠站在殿内,眼睁睁地看着晏子赋离开,开口时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自己躺在榻上,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 所以她是死了么,爹娘的大仇未报,就这样死了? 她抱住自己的头,总感觉头好疼,明明伤的是心口,疼的却是头。 夜深之际,谷瑟抹着眼角推开殿门进来,径直穿过她的身体,走到榻前。 许是很久没吃东西了,那张包子脸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主子,属下一定会守在主子身边,等着主子醒来的。”谷瑟说着说着,趴在床头哭出了声。 饶是素来没什么表情的余甘,也不忍红了眼眶。 姜未眠看着这一幕,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倒退着穿过怡和殿的门,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路过的宫人都像是没看见她似的。 宫中有不少人庆幸,庆幸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也有人哭的肝肠寸断。 “母妃……姜姐姐……什么时候醒啊……柚儿还没告诉她……柚儿会写自己名字了呢。” 萧寒柚趴在惠嫔怀中,哭到打嗝。 那位向来不怎么坚强的惠嫔娘娘,也是强忍着眼泪,一遍遍地安慰女儿,不时抚摸着她们从前下棋时用过的棋具。 “柚儿乖,你姜姐姐一定能醒来的,她最疼你了。” 第99章 她看到了什么 姜未眠慢慢蹲下,轻柔地抚摸着趴在母妃怀里的萧寒柚,眼角不禁淌下泪滴。 她对萧寒柚好,除了觉得她聪慧外,充其量也只是将她当作,在这宫中无聊时消遣的玩具,只是比其他玩具更珍惜她罢了。 谁能想到,这丫头竟真这般喜欢她。 姜未眠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谁都对不起,即便是真心待她的人,对她来说也只是有用无用的工具。 思及此处,她不禁想起早已离开的黎津。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根本捂不暖她的心,才会选择离开。 不过,他的选择是对的,她的心的确捂不暖。 姜未眠抚摸了两下萧寒柚,即便知道她根本听不见自己的话,也还是像平常那样轻声细语地叮嘱她,让她以后一定要听惠嫔的话。 嘱咐一番,不舍地松开手。 一路上飘飘荡荡,奇怪的是,她现在应该已经是鬼魂了,却没在这宫中见到其他的鬼魂。 她的意识一点点消散,不知去了何处,只在拐弯处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跟随那道身影进了椒房殿。 等那道身影缓慢地转过身,她才依稀记得这是皇上,但是比现在的皇上看着要年轻些。 他端起桌上的蜡烛走到书架前,在第二排书架旁摁了一下,不多时轰隆一声响,墙壁上打开了一道暗门。 她随着人走进去,抬头看到熟悉的一幕,涣散的瞳孔渐渐聚拢,头又开始莫名地疼了起来,疼的她在地上无助打滚。 “瞳瞳……” 晋武帝深情地呼唤着被绑在床上的女子,而女子看见他,却恨不能啖他的肉,吸他的血。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杀了我啊!!!”女子叫嚣着,嗓音微哑。 “朕怎会杀了你,朕还要你做朕的皇后呢。”晋武帝坐在榻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鬓发,却被女子嫌恶的躲开。 “呸!你做梦!!!” 女子声嘶力竭地吼着,声如恶鬼,狠狠瞪着晋武帝。 姜未眠不禁捂住耳朵,不想再听这个声音,这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锁链声响,她缓缓回头,看到被绑在墙上的人,不由地抱紧了自己。 —— “你来做什么。” 夜半三更际,怡和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余甘握紧长剑,死死盯着旁若无人进入寝殿的三皇子。 这人,说是主子的哥哥,但她却什么也没查到。 主子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想做什么。 “你查了我的过去,就该知道我与她的关系。”萧承泽径直走上前,在余甘和谷瑟的警惕中,从怀中掏出一只极小的玉盒。 打开玉盒,里面是一枚褐色的丹药。 “你要干什么!” 萧承泽将它取出来时,谷瑟立刻挡在主子身前,眼底满是哀求。 “主子已经快不行了,你又何必……” “滚开。” 他一把将人推开,迟疑片刻,将丹药放进姜未眠嘴里,随即吩咐道:“取些温水来。” 余甘似是明白了他的意图,立刻按照他的话,倒了杯温水递上前。 可别说丹药了,濒临死亡的姜未眠,连水都咽不下去。 看着温水从嘴角流下,谷瑟和余甘两人更是急的不行。 萧承泽握紧茶盏,抬手一口饮尽,扔掉杯子,俯身覆上那冰凉的唇。 那一刻,只觉得寒气遍布全身,温热的指尖瞬间冷若冰霜。 渡了水,亲眼看到她的喉咙吞咽了一下,皱起的眉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 “我不明白,您到底想做什么。” 他分明是想救主子,可为什么之前还要不遗余力地杀掉主子。 “我们的事,你们少管。” 萧承泽喘了两口粗气,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临走时警告了她们一声:“不准说我来过。” 说完,从窗户翻了出去,趁四下无人,赶回绯阳宫。 “主子!您怎么了!” 玄霄一直守在绯阳宫,见他回来,赶紧上前,却发现主子冷的嘴唇都白了。 这种天气,怎么可能冷? “别废话了,快去给我准备汤浴。”姜未眠体内的寒毒实在是太厉害了,仅吸了那么一下,便冷的不行。 玄霄还想再开口,见主子成了这副样子,最后也只得轻叹一句,按照他的话去做。 在主子入浴期间,他发现主子一直以来随身携带的丹药,不见了。 “您给了仁曦公主是不是?” “那可是您保命的药啊!” 就那么一颗,他居然给了姜未眠,他不是最讨厌姜未眠么。 “您真是魔怔了,她可是姜烨的孩子。” 驱散寒意的萧承泽侧耳听着候在浴池外的人碎碎念,心中越发烦躁。 “她是姜烨的孩子,难道我不是么!” 他是恨姜烨,也恨姜未眠,可是看到她真的快死了的时候,始终狠不下那颗心。 玄霄一时语塞。 主子虽然总是摆出一副恨不得她死的样子,等到人真的快死了,又总是百般不舍。 其实,他是想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和睦相处吧。 萧承泽走后,谷瑟一直守在榻边,一步也不曾离开,没过多久就见主子的眼角淌下了泪花。 她赶紧唤来杜太医,把了脉发现,原来愈发微弱的脉搏,突然开始有力地跳动。 杜云蘅霎时睁大双眸,再一次在这位仁曦公主的身上看到了奇迹。 难道这就是天选之子? 就在他愣神之际,姜未眠幽幽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里不是初醒之后的迷茫,反而藏着无尽的悲伤,就好似刚刚经历过什么。 姜未眠醒了,而且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拦下被皇帝赐下鸩酒的沈幼宜,喝下那杯毒酒。 “既然我已无大碍,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种几乎能够扳倒沈家的好机会,她却白白地放弃了。 醒来后的姜未眠,似乎跟过去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同。 跟在她身边的谷瑟明显感觉,醒来后的主子比从前要更真实,眼神也越发地柔和。 “请沈小姐过来一趟,我有话要问她。” 下地之后,她便让谷瑟去慈宁宫请一直待在太后身边的沈予棠。 沈予棠以为她是要算账,心中亦是惶恐不安。 “予棠,你尽管去,哀家就不信,她真能杀了你。” 太后知道姜未眠一旦醒来,势必不会轻易放过沈家,但她醒来之后的一系列操作,却让人难以琢磨。 既然她没有第一时间发难,想必也不会真的对予棠动用私刑。 这件事,归根究底是予棠做错了,去给她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 第100章 好狡猾的一匹狼 沈予棠战战兢兢地跟在谷瑟身后,刚踏进怡和殿,便听到殿内传来小孩儿娇俏的声音。 得知姜未眠醒了,萧寒柚顶着哭红的双眼,第一时间拉着自家母妃来探望。 许是惠嫔告诉过她,姜姐姐受了重伤,即便看到人,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没轻没重的扑上去。 “姜姐姐,你的伤还没好,要好好休息,不能太过劳累。”萧寒柚绷着那张肉肉的脸,说的有板有眼。 姜未眠扬起嘴角,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髻,眉眼间倒是比从前更加柔和。 “公主,沈小姐来了。” 姜未眠未转身,萧寒柚反倒怒气腾腾地回过头,噘着嘴看向垂首站在殿外的人。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姜姐姐才会遭这份罪,太子哥哥都跟她说了,他是不会娶这种人进门的。 “寒柚,我与沈小姐有话要说,你跟谷瑟在这儿吃茯苓膏,好不好。” 萧寒柚正要开口,听到姜姐姐这么说,抿紧唇角,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书房内,陷入沉默。 姜未眠点了熏香,泡杯香茗,抬眸看向死死揪着帕子的人,“沈小姐莫怕,我不是来算账报仇的,今日请你来,只是想问一问那天的事。” “你,你想问什么。” 沈予棠是越来越看不懂她的用意了,要是因为刺伤她的事,她大可以用同样的招式来对付自己,何必如此迂回。 “那天的事,沈小姐还记得多少。” 沈予棠心头咯噔一声,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下意识摇了摇头,“我……不太记得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用发簪伤了姜未眠,可这前后间的事,确实怎么也想不起来。 候在一旁的余甘,诧异地望着自家主子,难道这里有玄机? “在去练武场的路上,你遇见了谁。”姜未眠沉声再问,似乎早已料到会变成这样。 沈予棠顺着她的话,仔仔细细地回想了那天的事,她本是进宫给太后请安的,顺便想替黄琪求求情,让姜未眠饶恕她这一回。 去了怡和殿却没有找到人,怡和殿内的宫人说她在练武场,自己便去了。 路上…… “民女参见皇上。” “什么民女,再过一段日子,就该叫父皇了。” 沈予棠瞬间抬眸,“皇上,我在路上,遇见了去慈宁宫的皇上。” 姜未眠闻言并未有多大的神色起伏,相反,站在她身边的余甘却在听到沈予棠的回答后,不可思议地转向自家主子。 为什么会是皇上? 难道是皇上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可是……不可能啊。 姜未眠铮的一声盖上茶盖,沈予棠突然间像是惊醒了似的,神色一如进入书房时那般小心无助。 “此事,我不怪你,你回去吧。” 沈予棠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不相信她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自己。 她完全可以借此机会,让她和太子之间的婚约作废,怎会? “怎么,沈小姐觉得我得对你做点什么才行?” 她连连摇头,见姜未眠不时捂着心口,眉头微蹙,颔首道歉:“对不起,这事终归是我做错了,该受什么惩罚,我也认了。” 这件事后,太子一心认定她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想必不用姜未眠从中作梗,婚约也会因此作废,她也彻底完了。 沈予棠失魂落魄地离开怡和殿,明明姜未眠并未对她说什么,整个人却像失了魂似的。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肖想这段本不该属于她的婚事。 她明知道太子心中一直藏着一个人,可她还是不甘心地闯了进去。 闯进来,却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沈予棠走后,余甘立即吹灭主子进入书房后点燃的熏香,不解地问:“主子,若沈予棠方才所言属实,那么!” “你猜的没错。” 二人心照不宣,也就没必要将那个人说出口。 她之所以让余甘跟着,也是知道一旦谷瑟知道了这件事,以她的心性怕是藏不住,余甘就不同了。 “现在我怀疑偃月关一事,究竟是不是沈家所谋,你带人去查清楚,不要放过任何细枝末节。” 余甘赶紧压下心中的惶恐,点头称是,倒是十分佩服主子即便摸到了事情的真相,仍能稳如泰山。 然而就在她离开书房之后,姜未眠死死抵着牙关,脸上的神情瞬间崩盘。 她想起在暗室里看到的一切,那个被铁链绑起来的人,不正是自己么。 她隐约想起,三年前,父亲奉旨在外征战,她和母亲却在某日夜间被人强行掳走。 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困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中。 原来,那是皇帝的椒房殿,是晋武帝从镇国将军府掳走了她和母亲! 想起那一幕,姜未眠便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那个人,与父亲称兄道弟,暗地里却一直爱慕自己的母亲,甚至不惜将母亲囚禁起来,现在居然还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 午夜梦回,他就不怕自己记起所有,杀了他么。 姜未眠怔怔地坐在书房,直至天黑。 她开始怀疑这所有的一切,究竟还有几分是真的。 “公主,公主?” 谷瑟将四公主哄回去之后,进来添灯,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心中不禁升腾起一阵不安,生怕她再像之前那样,躺在榻上一睡不起。 “我没事。”瞧出她眼底的慌乱,姜未眠回神拍了拍她的手。 这丫头也太紧张了。 “在我昏睡期间,可曾有人来过。” 谷瑟瞬间想起给公主送药的三殿下,说来要不是他,公主恐怕没那么容易醒来,但那位临走时却不让她们事后告诉公主。 她凝思片刻,摇了摇头,最终选择瞒下这件事。 “公主刚醒,还是先养好身体吧。”她赶紧催促人喝了太医开的药后去歇着,照旧守在榻前,“今天皇上来看望公主了,我说公主精神不济,身子还未大好,人便走了,临走时还嘱咐属下好生照顾公主。” 罗帐内,一听她提及皇帝,姜未眠不由地攥紧了手心,捂着心口,翻了个身背对着。 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起她灵魂离体后,想起的那一幕。 真是好狡猾的一匹狼,原以为他爱慕的是皇后娘娘,否则也不会从苏青手中抢走娘娘,没想到,他骨子里竟是那样疯狂的一个人。 可有一点,她始终记不起来,她和母亲又是怎样逃出宫,辗转落到了处月人手中。 按理说,她和母亲都被绑着,没有机会挣脱才对。 是谁,暗地里帮了她们。 第101章 堰月关再起波澜 伤势渐愈,姜未眠主动去了御书房,再次见到皇帝,想起他做的那些事,心中总犯恶心甚至是想吐。 好在她有伤在身,即便表现出来,晋武帝也只以为是伤口未愈的原因。 “仁曦啊,看书什么时候都能看,你有伤在身,还是休息着吧。”晋武帝见她脸色煞白,满眼的心疼,便是对自己的孩子,也没像这样心疼过。 为了她,甚至不惜与太后对抗。 若是放在从前,姜未眠定会感激不已,想起那些事情后,只觉得这位皇帝还真能装,装的怕是连他自己都信了吧。 她本可以不来御书房,但后来仔细想想,能够从暗室中放走她和母亲的,必是能进出椒房殿的人。 而她能想到的,就只有时时刻刻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徐公公。 可在她的印象中,始终没有这位徐公公的身影,皇帝每次进入暗室,也都是只身一人。 那么那个时候,徐公公又在哪里。 “公主殿下,老奴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徐全让手下的小林子端来凉茶,不经意间抬头,却见仁曦公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免低头看看身上是不是沾到了什么。 姜未眠骤然回神,余光里瞥见晋武帝朝这边看过来,笑着摇了摇头,“仁曦嘴里有点苦,劳烦公公给备些点心来。” 徐全立刻点头去办。 出了御书房的门,回想仁曦公主看他的眼神,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徐公公。” 心里正想着事,就在这时,御林军的副统领武亦安快步走来,一副急匆匆,火烧眉毛的,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样子。 “哟,武大人啊,您……这是怎么了?” 武亦安双手抱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卑职有要事禀报,还望公公通传。” 徐全一听有要事,便不敢怠慢,连连应声,转身进了书房。 不过片刻,请他进去。 武亦安进入御书房,发现仁曦公主也在的时候,脚步微滞,迟疑一瞬后,随即大步向前。 “启禀皇上,偃月关来报,处月又开始动作了。” 这处月原也只是游牧部落,相比大晋,南燕这样的大国,本是一只蝼蚁。 无奈处月人个个身强体壮,又极善马术,愣是在两个大国间存活了下来,靠着与两国边境来往,日益壮大。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处月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壮大了自己的部落,想再去灭了他们,却为时已晚。 早在去年,屡次侵犯大晋边陲,试图侵吞偃月关,更以镇国大将的妻女做要挟,令大晋折损了一位战神。 如今战神不在,处月更是肆无忌惮,修养了几月后,再次打起了偃月关的主意。 听到“偃月关”,姜未眠唰的抬眸,眼中神色瞬息万变,握着书页的指尖用力攥紧了几分。 晋武帝朝她看过去,见她听到偃月关后,神情格外凝重,立即以国事为由,让她先回去好生休息。 与此同时,余甘也收到了外面的来信。 大晋发生瘟疫之初,处月就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攻占堰月关,然而,令他们不曾想到的是,瘟疫会这么快被控制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现在驻守在偃月关内的,是镇北王的幽州军,以及从各州抽调的五万兵马。 饶是如此,若对上骁勇善战的处月人,仍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昧地退守,只会让处月得寸进尺,与处月一战怕是在所难免。 但问题是,战神之后,还有谁能迎战。 即便是镇北王,他也不能擅自离开幽州,援助偃月关,万一在他带兵离开幽州之后,柔然突然发起进攻,幽州恐怕就不保了。 “皇上,偃月关一带历来由姜家军驻守,如今即便是姜将军不在了,姜家军还在啊。” 姜家军在京郊大营休养生息了这么久,也该重返偃月关了。 不少人觉得,这本就是姜家军捅出的篓子,理应由他们摆平。 这一点无人异议。 但问题的关键是,由谁统领姜家军,令牌虽在仁曦公主手中,总不能让她上战场不是。 听说这位,前些日子差点死在沈家人手中,虽然不知道她到最后为什么会轻易地放过沈家,如今也只不过是个走三步都要喘两下的伤患。 若事事都要她出马,还不得被别国笑话死,笑他们大晋要靠女人续命。 现在就是要找出一个能够带兵上阵之人。 议事进行到这一步,朝堂顿时安静下来,不是无人能够应战,而是无人能与姜家军默契配合。 这一回,可不同于上次剿匪,且姜家军除了姜烨谁都不认,恐怕谁都无法驯服他们。 “末将愿领兵前往偃月关。”武将一列,行出一人,拱手抱拳道。 晏子赋随着众人回眸望去,仔细地在脑中过滤了一遍,才想起这位是谁。 三年前的武科状元,郑柏渠。 年纪不大,再加上那张娃娃脸,任谁都没将他当回事。 每次上朝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惯常躲在皇帝视线的死角,闷头睡觉。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不觉间竟已是从三品的怀远将军。 郑柏渠冷不丁开口,众人才想起他是谁。 如此说来,两年前,这位还曾与姜将军一起并肩杀过敌,据说姜烨很看好他,只是不知从何时起,突然沉寂了下去。 郑柏渠出列请缨,仍是那副半睡不醒的状态,看的众人不免心生狐疑,这样的人,是否能带领姜家军应战处月。 处月人的战力不用再说,而这位,若不是那身铠甲加身,说他是个文臣也不为过了。 不止是朝臣,就连晋武帝也对他不甚放心,迟迟没有开口,就盼着另有他人出列。 可他等啊等,除了郑柏渠,无人再站出来。 见此,晋武帝暗自叹了口气,似乎自从姜烨死后,大晋便开始露出衰弱之相。 是不是没了他,大晋就彻底完了。 不,他不信。 “好,朕允了。”他就不信除了姜烨,无人能固守偃月关。 郑柏渠依旧是那副淡淡然的态度,好似无论皇帝应不应允,都无所谓。 “末将若要带领姜家军,恐怕还需仁曦公主出面。”到底是姜家军,又是去偃月关,他可不敢保证那些人真能听自己的。 这场战役,即便不需仁曦公主亲临战场,也必定要她重返偃月关坐镇。 唯有她在,姜家军才不会散。 第102章 黑夜里的来访者 此话不假,但众人总对此甚是不满。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丧父亡母的仁曦公主,愈来愈频繁地显露人前。 瘟疫因她被快速控制下来,开创了全民接种的先例,民间甚至传闻,说这位是福星临世,佑我大晋。 皇帝也不知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允许她进入御书房,有传言道,这位谏言,提倡女子入学,这简直荒唐至极。 现在,就连带兵驻守,也要征得这位的同意。 不少人感觉万分憋屈,总觉得被一介女人钳制住了四肢。 当初将令牌交付给仁曦公主,只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如今再看,各方势力是被平衡了,而且还是被这位公主殿下牢牢地压在头上。 “这仁曦公主难不成真是福星?” 且不论其他,单就她中毒,被刺杀,都死不了,很难让人不信服。 “仔细想想,她失踪的那三年,大晋出了多少事。”又是洪水,又是旱灾的。 再次出现,虽有瘟疫,可前后加起来拢共不到一月时间,笼罩在上京城中的瘟疫便被控制下来,这就不提她在春猎中驯虎的事了。 众人虽不满一个女人踩在他们头上,但这个女人若是福星,那就另当别论了。 亲手给爹娘报仇,是姜未眠的夙愿,如今能一尝所愿,不用晋武帝再多说什么,她便同意了不日前往偃月关。 能够暂时离开皇宫,远离宫中的阴谋诡计,是非纠纷,想必也能让她养好心口的伤。 “你怕是巴不得离开上京吧。” 这些日子,萧承钧一直都在避免与她接触,一来他们之间的交易已临近终结,二来谢家在盯着他。 虽然谢瑾颜成为了他的未婚妻,但谢家始终都在想法设法地毁掉这桩婚约,他们不看好什么都没有的人,也不可能将精心培养的女儿轻易嫁给他。 所以,他必须找到能够制衡他们的筹码。 这个筹码,本该是姜未眠,但他始终琢磨不透这个女人,而且她的心已经很明显地偏向了太子,如今更是轻易舍弃了能够扳倒沈家的机会。 他不能再与她合作了。 虽然不打算再与之合作,却也不想她调转枪口对付自己,离京前夕,还是找她到御花园一叙。 “你似乎有些变了。” 再次见到姜未眠,他发现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将仇恨摆在脸上,愈发的淡然,甚至给他一种她不想再报仇的感觉。 “人,总是会变的。” 姜未眠藏了很多事,眉眼间尽显疲惫,许是精神不济,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你既已选择了谢瑾颜,那就好好对她。” 她知道,萧承钧只是想捏住一个筹码,谢小姐那样的人,即便是作为筹码,她也希望他能有几分真心,至少,别让人失望。 “如果你站在我这边,当初我就不会选她了。” 姜未眠闻言撇开目光,不想再提从前,在御花园坐了片刻,起身离开。 那样单薄的背影,不知担着多少事。 是夜,姜未眠静坐在书房内,夜风从半开的窗外爬进来,勾的烛火瑟缩了两下。 这方天地,突然间像是拉开了一段距离,她在烛火映照下,失去了所有。 在宫中的最后一晚,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有对她关怀备至的晋武帝,眉眼温和的人,转眼却那样对待她的母亲。 买回来的奴隶,嘴上说着永远不离开她,最后也走了。 她的世界,真正的陷入到一片漆黑之中。 “公主……” 黑夜里,有道瞧不真切的影子坐在榻边,擦拭着她顺着眼角淌下的泪滴,那人俯下身,在眼角轻轻地落下一吻。 开口时,音色轻浅,藏匿着隐忍。 月亮从乌云里挣脱开来,落入殿中,清辉银光洒在榻前,来人脖间有块显眼的如同烙印般的疤痕。 他的吻从眉眼移至细白的脖间,久久不愿松开。 “公主,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到那时,她就算赶也赶不走他了。 一阵夏日里的热风从窗外吹来,吹开了落下的纱帐,姜未眠从梦中幽幽转醒,坐起身,摸了摸眼角,微润。 方才似乎有谁进来过。 “小主子见到人了?” 宫外僻静的幽巷中,停着一辆险些与夜色混为一谈的马车。 晏子赋靠在马车上,半昏半醒地眯着眸,听到特意发出的脚步声,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 早在仁曦公主遇刺时,他便修书一封告诉了小主子,那时想着,好歹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 谁曾想,未等小主子赶来,人便奇迹般地醒了。 黎津嗯了一声,从背后取出半截面具,戴上后,上了马车。 “仁曦公主,明日就要去偃月关了。” 晏子赋想着还是告诉他一声,此番前往偃月关,姜未眠怕是没那么快回来,至少得将处月的事解决。 马车里的人沉声嗯了一句,之后再无应答。 直到马车开始哒哒转动的时候,车内传出一声轻语,晏子赋听得分明,小主子在说“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面的。” 是啊,等大凉那边的事解决的差不多了,小主子也是时候该成婚了。 —— 姜未眠醒后再无困意,独自一人静坐至天微晰。 念她身子还未痊愈,晋武帝特地安排了太医随行,原本一开始认定的是杜太医,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变成了周太医随行。 谷瑟极讨厌这人,成天嬉皮笑脸,一点都不像个太医,还成天跟她争吃食,鼓着腮帮子,央求公主将他换掉。 “杜太医的夫人最近不舒服,若在此时让他夫妻二人分离,岂不显得我不近人情,再者,周太医的医术也很好,又是孤身一人,命他随行,在合适不过了。” 姜未眠望向不时朝这边看过来的周榆辰,哪里不知他主动要求随行是为了什么。 她也不愿做那恶人,能帮一把便帮他一把,至于谷瑟的态度,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谷瑟还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最终也只得作罢。 离宫之际,皇后亲自相送,见她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去那种危险重重的地方,难免有些担忧。 “此次随军,你不用亲自上战场,便在关内好生养好你的身子,别让我们担心。” 除了她,还有不少人是真心关心她的。 姜未眠乖巧地点了点头,看到她,总能想起晋武帝对母亲说的那些话,莫名替皇后有些不值。 那人不管喜欢与否,都将她囚禁在了这座深宫。 如果有机会…… 第103章 离京 姜未眠赶紧摒除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乖巧地点了点头,“娘娘放心,仁曦还想多活些时日,必定好生保重这条命。” 她从送行之人中,捕捉到一抹素色衣角,不禁捏紧袖子里的玉佩,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径直前往京郊大营,彼时,郑柏渠已提前抵达,等了她许久。 见她坐着马车前来,一张半昏不醒的娃娃脸皱成一团,正想开口,便听这位公主殿下对身旁人道:“将白尘牵来。” 姜未眠走时,带走了曾在春猎中亮相的白尘,它本就是战马,如今能够重返战场,也算一件幸事了。 白尘似乎很久没有离开过皇宫的驯马场,来到更为广袤的郊外,显得尤为兴奋,马蹄子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哼出一口热气。 抵达京郊之后,姜未眠便弃了来时乘坐的马车,跨上了战马。 “骑马,会比马车快很多,您说是不是。” 她将目光转向敢于在这种时期出列迎战的郑柏渠,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因他的长相和懒散的状态,轻视他。 闻言,郑柏渠倒是对她转变了一开始的看法,原以为她只是借了皇帝的东风,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公主殿下说的极是。”他侧过身让开路,神色比之方才显然要正经许多。 毕竟这一路,他们要一直在一起,郑柏渠不想也懒得去得罪她。 晋武帝携百官在城门口为他们送行,见这一大批姜家军离开上京,众人皆小小地松了口气,总觉得架在脖子上的刀被收了回去。 “仁曦公主此行,不易啊。”晏子赋感慨道。 此去偃月关,若能击退处月,则万事大吉,若不能…… 按照朝中大臣对这位公主殿下的不满,怕是回不来了。 “说是监军,实则,谁还不知道什么意思。”苏牧负手而立,望着渐行渐远的人,沉重地叹了口气。 此战是只许胜不许败,一切都看郑柏渠的了。 若他能打退处月,就能成为大晋的新战神,反之,那偃月关外不知又会埋葬多少枯骨亡魂。 他还是想想办法,保住姜家唯一的血脉吧。 “苏大人,这是我家主子给您留的信。” 离开城门口,刚准备上车的苏牧突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来者竟是仁曦公主身边,神出鬼没的那位侍女,余甘。 他睨了眼余甘递过来的信封,侧目瞥向四周,见四下无人,微微倾身,扬起唇角笑着道:“怎么,公主这么快想我了?” 余甘骤然拧紧眉眼,将信塞进他手中,赶紧离开。 “真不禁逗。” 苏牧摇了摇头,捏着信上了马车,坐下之后,饶有兴致地拆开,倒要看看,那个丫头又给他留了什么难题。 等他看到信上的内容,上扬的嘴角唰的落下。 “姜——未——眠——”苏牧咬牙切齿地喊着那个名字。 她可真会给自己找事儿做啊,居然让他在这段时间内想办法通过大晋女子入学的提议,这不是在为难他么,历来也没有女子入学的先例啊。 姜未眠这一走,可苦了苏牧,晏子赋每日都能看见他唉声叹气地,好似天塌了。 要真是天塌了,苏牧可能还不至于此,姜未眠给他留的难题可比天塌了还要严重。 且不说其他,若他真在朝堂上提及此事,不用朝臣反对,皇上就能一口驳回。 他就算再怎么想办法,也没用啊。 “主子,您给苏相留的事,会不会太为难他了。”写那封信的时候,谷瑟就在旁边,看着信上的内容都觉得一阵牙疼。 她理解主子是为了大晋的女子着想,但这件事想想都不可能实现。 “要是真那么容易完成,我何必还要留封信给他。”正因为这件事难以实现,她才会找上苏牧,否则她自己就能做了。 当然了,她也不是让他一个人做这件事。 姜未眠不时摩挲着袖中的玉佩,眼眸深处藏着淡淡的怀念,他说过,这枚玉佩多少能帮到她的忙,如今正是时候了。 一封信,不过短短五行,萧承锦却盯着看了足足两炷香的时间。 这是眠眠第一次写信与他,也是第一次有求于他,但他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你心中藏着天下黎民,那我便如你所愿。”他坐在悄无人声的寝殿中,在这冰冷的宫殿中,从这封信上汲取到了一丝暖意。 眠眠想要的是百姓安康,天下太平,那他得好好努力了。 “主子,仁曦公主给太子留了信。”玄霄之前还有些不解主子为什么要让他去看着东宫,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仁曦公主不是讨厌沈家人么? 为何与太子的关系如此不同寻常,甚至在离京前都会特意给他留封信。 玄霄想不明白,也不等他想明白,就见主子在他说完之后,捣碎了药钵。 他知道主子这是醋了,毕竟仁曦公主离京前,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将那封信偷过来。” 听到这句话,玄霄冷不丁差点摔倒,不免有些怀疑,眼前这位还是他那个阴晴不定的主子么,怎么像是个没收到留信,闹情绪的孩子呢? 萧承泽一个凌厉的眼神射过去,玄霄立刻绷紧心弦,赶紧去办这件事。 在他走后,萧承泽却气的将桌上的药钵,全部扫到地上,凭什么太子都有留信,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忘恩负义的臭丫头,那条命可是他救回来的。 此时,气糊涂的萧承泽全然忘了,是他亲口嘱咐谷瑟她们,不准对姜未眠说出实情。 “早知道就不救了,死了最好!” 勒马行在郑柏渠身侧的人,突然间感觉到一阵恶寒,不由得抖了两下,下意识覆上心口,不禁想起苏醒那日发生的事,魂魄离体之后,她明显感觉有股引力将自己拉了回去。 醒来后,口中微苦,像是吃过什么东西。 她问谷瑟是否有人来过,可谷瑟却答无人,这件事一直藏在心头,挥之不去。 总感觉那日是有人救了她。 “公主还能坚持住么,不然还是坐马车吧,反正离偃月关还有一段路程。”郑柏渠见她捂着心口,不免有些担忧。 反正现在才刚出上京,怕是要两三日才能抵达偃月关,她身子不好,坐车也是应该的。 “无碍,郑将军莫担忧。” 心口的伤差不多快好了,她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而已,况且,还有不少将士徒步行走,她怎能安逸地坐着马车,这又不是出游。 郑柏渠见她坚持骑马,问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比起城中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倒是对这位公主殿下刮目相看。 毕竟有关她的传闻,全是道听途说。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104章 入关遇故人 姜未眠一行人一路向西,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程,抵达鸾州城外。 驻守在鸾州的苏青得知消息后,备着粮草亲自前往郊外,原以为是某位将军带领姜家军前往偃月关,未曾想,却看到了那位盛名在外的仁曦公主。 苏青不解,虽说她是姜家军的主心骨,可她再怎样也是一介女子,怎能让她去偃月关,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替姜家军多谢苏大人。”见他带着粮草,特地赶来,姜未眠备受感动。 幼时,她跟着娘亲待在将军府,每回瞧着爹爹走远的背影,总是不解,爹爹为什么不能在家陪着娘亲和她,为什么一定要去打仗。 现在她总算明白了,为了这方百姓能够安安稳稳地生活,必须要有人挡在他们身前,遮风挡雨。 她的爹爹,如母亲所言,是个大英雄。 如今,她既已接过令牌,便不能辱没了爹爹的名声,这方敬仰他们的百姓,得由她去守护。 “下官久居鸾州,对朝中局势不甚清楚,更不曾想到,这次领兵之人竟会是公主殿下。” 苏青仰头望向战马上的女孩儿,拱手抱拳道:“愿公主和郑将军能够早日凯旋。” 多余的话,说了也没什么意义,等他们凯旋再路过鸾州之际,为他们接风洗尘就是了。 姜未眠颔首,回了他一礼。 “多谢苏大人。” 说完,想起宫中的皇后娘娘,张了张口,始终没有提及,随即勒紧缰绳,追上早已缓缓移动的部队。 苏青立于城门外,听着耳边愈来愈远的马蹄脚步声,俯身恭送。 离开鸾州,想起苏青和皇后,姜未眠实在不明白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到底怀揣着一种怎样的心态。 他爱的人根本不是皇后,既然如此,为何要将人囚禁在深宫,磋磨半生。 他不会不知道,皇后与苏大人的感情,就像她爹娘一样,可他却依旧我行我素,以皇后之名困住谢荏苒,掳走她的娘亲百般折磨。 他的心,也是冷的吧。 她曾暗自发誓,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伤害过她和娘亲的人! 等解决处月这边的事,娘亲和爹爹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 偃月关,位处大晋西南方,西侧便是南燕,而南侧则紧邻处月。 一直以来,由姜烨带领的姜家军驻守在此。 关内百姓也大都是历任姜家军的后代,这也是姜家军死守偃月关的原因。 一旦破关,率先被波及到的,便是他们的亲属家眷,所以关不能破,也破不得。 得知姜将军后人,携万名回京养伤的姜家军回来时,关内的百姓别提有多高兴了,一改往日阴霾。 入夜后,家家户户点上灯,迎亲人回家。 姜未眠虽为女子,他们却从未轻视过这位甚至没见过面的主子,尤记得姜将军生前曾不止一次地提及过自己的妻儿。 说他的眠眠是个聪明伶俐又可爱的女孩儿,只是碍于他的功勋,不得不将她们留在上京。 可是这一留,却让他们分别了整整三年。 那三年里,姜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整日借酒消愁,到最后,还是在战场上见到了夫人和女儿。 三年后的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亲眼看着夫人被杀的那一刻起,姜烨就没想活着回去了,只是他始终放心不下女儿,以至于将她托付给谁都不放心。 最后的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望他念在自己为国征战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好生待自己的孩子。 只是,他恐怕到死都没想到,将眠眠托付给皇帝,却是他此生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来来来,继续喝酒!” 城楼上,一身火红骑装的赵缦缨扣住酒碗,与对面的人碰了杯,抬头正要一口饮尽时,就听耳边传来振聋发聩的声音,好似有千军万马冲了过来。 她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朝城外望去,一眼看到人群中最亮眼的那抹白。 “眠眠!” 角楼上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惹得姜未眠不禁抬头,看到朝她挥手的人,脸顿时黑了几分。 这丫头不是在邺城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城楼上的守备,一眼瞧见姜家军的旗帜,立刻打开城门。 不等他下去,一道火红色的身影,风一般地从自己身后窜了出去,脚步快的追都追不上,直到跑到姜未眠面前,这才摇摇晃晃地停下。 “眠眠,嗝!你可终于来了,嗝!我都等你好久了。”赵缦缨的酒还没完全醒,见她下马,直接扑了上去。 然而,还未等她抱住人,便被余甘拦了下来,“二小姐,主子身体孱弱,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余甘不比谷瑟,不会拐弯抹角,就差没说她力气大,会伤着主子。 赵缦缨一听,顿时瘪下嘴角,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肩,“余甘啊,你真是太不可爱了,这样下去,谁愿意娶你。” “有没有人娶,属下不知道,但属下知道,您要是再这样在人前丢脸,是无人敢娶的。” 余甘实话实说,说完就见这位二小姐突然开始哭嚎,嚎的她耳根子生疼。 “余甘,将她带下去醒醒酒。” 姜未眠见她哭的鼻涕眼泪到处飞,只恨从未认识她,也不知是谁带着她喝酒,让她醉成这样。 余甘领命,立即将人拖走,走远了还能听到赵缦缨一口一个“眠眠”地喊着。 众人面前,姜未眠顿时觉得臊得慌,缓缓呼出两口气,故作镇定地转身,满怀歉意地道:“让郑将军见笑了,缦缨平时不是这样的。” “平时?平时只怕是,比现在更会撒泼。”郑柏渠抿紧唇角,眼里满是对赵缦缨的嫌弃,话里话外,似乎比姜未眠更了解这位赵家二小姐。 “郑将军认识缦缨?” “何止认识!我们可是……” 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的郑柏渠提及赵缦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说着说着,低声道:“我们是仇家,你以后让她离我远点。” 他可不想招惹这位。 “哎?那不是小白么!”被余甘拉走的人,摇头晃脑地回头,正巧看见走到姜未眠身边的人。 一句话,惹得郑柏渠登时想缝上她那张嘴。 “郑将军幼时,曾在邺城生活过一段时间。”谷瑟好不容易甩开那个周太医,快步走到主子身边,悄声解释。 姜未眠闻言,意味深长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一圈,隐约倒是有些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原来如此。 第105章 万人坑 姜未眠抬头望向城楼,盯着“偃月关”三个字沉默良久。 这里,就是爹爹守了半辈子的地方。 当初她被镇北王救起后,曾在这里住过半个月。 那半个月,就像个活死人似的躺在榻上,直到离开,也没好好地看一看这座城。 说实话,醒来后一直到现在,她对这里都存了一份恨意,因为这个地方,夺走了她的父亲母亲,也许有一天,也会带走她。 “公主,咱们进城吧。” 郑柏渠抚平再次见到赵缦缨后,恨不得将她立即扔回邺城的情绪,回头时却见这位仁曦公主,正仰头望着城楼迟迟不语。 姜未眠听到他的声音后,收回视线,点了下头,勒紧缰绳,率先进入偃月关。 街道两侧的屋舍纷纷点上烛火,家家户户门前皆站满了人,男女老少有之,高矮胖瘦亦有之。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她的好奇,和对姜家军归来时的欣喜。 “末将林啸,参见公主,郑将军。” 一人携百余名将士,列于前方恭候他们的到来。 姜未眠在谷瑟的帮助下,下了马,举手投足间尽显公主威仪。 “林将军不必多礼。” 他们来时,已近二更天。 郑柏渠先去安顿随行之人,姜未眠则在林啸的带领下,去了爹爹常住的宅子。 推开院门,寥寥几间屋舍,与关内普通人家并无差别,院子里栽种着几棵花树,如今正是开花的季节,风一吹,满院飘香。 姜未眠拄着拐杖,走进爹爹的书房,从林啸口中得知,屋中的摆设一如爹爹在世时那样,桌上还摊着防御图和作战图。 然而引起她注意的,却是书桌一角厚厚的一摞书信,那些信是她和娘亲失踪后,爹爹写的,只是没有寄出去。 她依稀记得,小的时候,最期盼的就是收到从边关带来的信件。 娘亲会抱着她坐在树下,给她读爹爹的信,读完之后宝贝似的收进妆匣中。 匣内的首饰全被拿了出来,放在妆台上,而妆匣中装着的都是爹爹寄回来的信。 深夜之际,偶尔醒来,总能瞧见娘亲孤单影只地坐在妆台前。 她坐在极硬的椅子上,一封一封地看着,信纸不时被泪水打湿。 “公主?” 谷瑟进来,又点上了一盏灯,在这片寂静下,顺势压低了音量,“公主今日什么都没吃,属下借这里的厨房做了些吃的,公主多少吃点吧。” 姜未眠放下手中的信,闻言点了点头,“是啊,多少得吃点。” 她如今站在这里,就是要替爹爹守好偃月关,不,不仅是守好,更要让处月付出代价。 偃月关地处西南,关外黑沙漫天,即便是躺在床上,仍能听到风声呼啸。 姜未眠在谷瑟的叮咛中,用了些吃食后,到了后半夜,听着风声,辗转反侧的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衣去了书房,研究爹爹留下的防御作战图。 那一夜,书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宿。 直到赵缦缨酒醒之后才被告知,人仍在书房。 “眠眠,你昨晚眯过眼么?” 赵缦缨跟着用过早饭的人上了城楼,在她身旁转悠着,不禁在心中哀叹一声。 看来小叔的担忧是没错的。 眠眠来偃月关,势必抱着与处月决一死战的念头,可她也太拼命了。 姜未眠一瘸一拐地走着,边走边听林啸讲述关外的地形,偶尔听到赵缦缨的声音,点了点头。 目光不时瞟向与处月的交界处,不经意间看到一座深坑,神色微凛,拄着拐杖的那只手不由得攥紧。 “缦缨。” 赵缦缨见她终于肯搭理自己了,眨了眨眼兴奋地看向她。 “看到那个坑了么。” 赵缦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连连点头,不等林啸开口,随意道:“那儿怎么会无缘无故多出一个坑啊。” 像是被什么砸出来的。 “我就是从那儿爬出来的。” 话落,空气瞬间凝固,赵缦缨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扼制了喉咙,再说不出半句话。 她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对她来说,背着家人来这里或许是件好事,可对于眠眠来说,这里只会给她带来沉重的回忆。 “仅那座深坑就埋葬了上万人,我娘就死在那里面。”当初,她就是踩着那些混合着血水的尸首爬出来,才被及时赶到的镇北王救起。 如若不然,想必她现在也是那里的一员吧。 赵缦缨彻底禁了声,跳脱的性子顿时安静下来。 那一天,姜未眠在城楼站了整整一日,无人知道她看到关外的坟包在想些什么。 入夜之后,谷瑟正给她按着腿,赵缦缨突然闯了进来,许是为了让她的心情能够好一点,提议明日去给姑姑姑父上炷香。 然而她的这个提议,却没有得到姜未眠的同意。 “你若想去便去吧。” “眠眠……白天是我不好,我错了。” “我没有怪你,现在我是真的不想去,等我取了处月王的人头,再去祭拜吧。” 没错,她这次重回偃月关的目的,就是灭了处月,她要让整个处月族给她和爹娘陪葬! 赵缦缨知道她恨极了处月,万万没想到她的恨意居然大到如此地步。 她屏退谷瑟,赖在人身边,“眠眠,之前是不想勾起你那段回忆才没有问,失踪的那三年,你和姑姑到底去了哪儿?又为什么会落到处月人手中?眠眠,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好不好,就算姑姑姑父不在了,你还有我们啊。” 她不能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天上的姑姑姑父也一定不希望她这样继续下去。 往前看,积极地面对生活,而不是将自己一直困在过去。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可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昏黄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未眠盯着她脸上的神色,差一点宣之于口,可是到最后,她还是抑制住了宣泄的口,摇了摇头:“有人,洗去了我的记忆。” 如果不是沈予棠刺伤了她,她怕是都不会记得,她和母亲沦落到处月之前,曾被皇帝掳进宫。 所以,一定是有人清除了她那段记忆。 她努力地回想着,恍惚间,似乎是在一辆马车上,风吹开车帘一角,她好像看到了爹爹的身影,她想开口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爹爹根本没有看到她。 那不知是她和母亲失踪多久的事,她看到的爹爹,头发全白了。 第106章 她的目的:上阵杀敌 姜未眠陡然睁大双眸,思及此处,遍体生寒。 若她突然想起的画面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说,她和母亲沦落到处月人手中之前,曾经过偃月关,而且曾与爹爹擦肩而过! “眠眠?眠眠!” 赵缦缨见她陷入到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伸手拽了她两下,诱使姜未眠幽幽回神。 “你要是不想说便罢了,洗去记忆的事,等这边安定下来后,我们再去想想别的办法。” 这件事不管眠眠能不能想起来,都该明白,是有人与姑父或是与他们赵家有仇,这才殃及了眠眠和姑母,害得她们不知受了多少苦。 这笔账,迟早都是要算回来的。 “好,对了,你怎么来这儿了?二舅母准许了!”姜未眠的注意力很快从自己的事转到她身上,声音一声比一声的音调怪。 按照二舅母的性子,不会让缦缨独自一人来这儿才对,她……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赵缦缨摆正身子,目光四处乱瞟,挠了挠额角,心虚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娘特地让我来的。” “骗人。” 赵缦缨:……能不能不要答地那么快。 姜未眠不再开口,只是那抹闪着幽光的眼神,看的她不太舒服,最终败下阵来,破罐子破摔:“好吧好吧,服了你了,我确实是偷跑出来的。” 娘最讨厌她习武,总是逼着她在家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可她厌极了那些女儿家家的玩意儿。 某一日路过大伯书房,听到偃月关这边再起纷争,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第二天留了封信就跑出来了。 她知道娘一定很生气,但她实在不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琳琅姐姐那样待在家里。 她的目标,是征服狼烟漫天的战场。 这回,她一定得做出点什么,让爹娘刮目相看,省的他们成天到晚地想把自己赶紧嫁出去。 姜未眠就知道,会是这么回事,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一个人从邺城来偃月关,这要是被舅母知道,非得气死不可。 “我让……” “哎?你可别想让我走啊,好不容易出来闯一闯,我才不想那么早回去。” 赵缦缨打定主意不回去,若能帮着眠眠打赢处月,成为人人敬仰的女将军,那多威风! “缦缨,打战不是儿戏。” “我知道,可我总想证明自己,而不是一昧地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年纪一到,随便找个人嫁了,眠眠,你也不想这样对不对?” 这些日子,即便远在邺城,也能听闻眠眠的事迹,眠眠也一定不想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才会做出这些事,如今怎么又来要求自己了?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但有一点你得给我记住了,千万别轻易舍了这条命。”她可不想再看见在乎的人倒在眼前了。 赵缦缨眼前瞬间一亮,知道她这是做了退让,高兴的眼角都快飞了起来,一把抱住人,晃了两下,撒着娇:“还是眠眠最好了。” “咳咳……” 郑柏渠正想找仁曦公主,走到门外,就见两个女人抱在了一起,捂着嘴故意发出声音。 这两天,他有意无意地躲着赵缦缨,这回却不得不对上了。 “呀!小白!” 赵缦缨回头看向门外,一眼看到人,眼睛腾地发出异样光芒,大步走到人面前,将手搭在他肩上。 “真是好久不见,你怎么都不回邺城啊。”当年说要进京赶考,考上武状元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想死她了。 郑柏渠觑了眼拄着拐杖朝他走来的人,赶紧撇开肩膀上的那只手,故意绷起严肃的神情,侧过头道:“赵小姐,请自重。” 一个姑娘家,怎么跟谁都这样,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小白,你这张脸不适合绷着,特丑,还是笑一笑吧。”赵缦缨没有半点自觉性,被他推开也没有生气,只是没想到,小时候被她摁在地上揍的人,如今都已经成了赫赫有名的将军。 实在是太意外了。 郑柏渠闻言瞪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儿地道:“赵小姐,我与公主有要事相商,您还是先回避吧。”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自己的话。 赵缦缨这下听明白了,瘪了瘪嘴角,哀怨地看向姜未眠,见她什么都没说,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离开。 边往外走,边在心里叨咕: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也能当将军,等她当上将军,非得将小白摁在地上好好磋磨,让他再这样对自己,哼! “我听说,郑将军儿时与缦缨一同长大。”姜未眠拄着拐杖坐下,出乎意料地提起这事。 念及儿时,郑柏渠的脸瞬间黑了几个度,还记着赵缦缨曾跟他偷换衣服的经历。 让他穿上轻飘飘的裙子,自己却穿着他的衣服到处野,害得他被爷爷责罚。 “公主就别问了。”郑柏渠不想再提,每每想起那些往事,都恨不得将那人抓起来抽打一顿。 就因为赵缦缨穿着他的衣服到处招摇,别人都以为那就是他,都说郑家小子横行乡里,惯会欺负人,直到现在都有人这么说。 他的好名声,都是赵缦缨害的。 “好,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了,那你这会儿来,是为了什么。”姜未眠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郑柏渠也赶紧收起心中的碎碎念,大步走到桌前,摊开偃月关与处月接壤的地形图。 “公主请看。” 偃月关外,大片黑沙,寸草不生。 他曾找过关内百姓,一问才知处月一带皆被黑沙包围,能够种植粮食的地方更是连年缩减,处月这才打起了偃月关的主意。 这种黑沙不比寻常黄沙,能够腐蚀周边的植物。 他们也许可以在这个上面下手。 若不能避免,势必要与处月一战,但要是能够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岂不美哉? “你的提议甚好,却有一点忘了,黑沙对人不起作用。”若在大风天起沙,对双方都不利。 黑沙会模糊视线,而处月人却在黑沙中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即便起沙,也能照样进攻。 这是他们的劣势所在。 姜未眠经历过那次战役,比他更加了解处月人的凶残,若不能一举拿下,就连关内百姓恐怕都会跟着遭殃。 “姜家军驻守偃月关多年,想必会对黑沙有所了解。”就算现在抓紧时间练兵,也无法像处月士兵那样在黑沙中移动,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一种方法,将危害将至最低。 他不信姜将军就一点不曾想到。 第107章 才不要做懦夫 二人翻遍了书房每一寸角落,直至谷瑟扶着烛火推门进来,仍未停下。 书架一角堆满了厚厚的书卷,这些都是姜烨近些年守在偃月关时搜集的资料。 有偃月关的风俗人情,关内关外的各种地形,以及整个姜家军的排兵部署。 一样不落。 唯独有关黑沙的资料,始终没能找到。 临近半夜,仍旧一无所获,郑柏渠不免有些丧气,按照他对姜将军的了解,他不可能没考虑到这一点,除非…… 那份资料,被人偷了。 沉吟半晌,姜未眠率先停手,语气微淡:“今日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日一早随我出趟关。” 郑柏渠以为她是想到了什么事,眸光微亮,皱起的眉头倏然落下,连连应声点头。 —— “郑将军也真是的,将书房翻的乱七八糟,就这么走了?” 谷瑟放下蜡烛,走到书架一角,蹲下身,正准备将地上的卷册抱起来,重新放回书架。 “算了,就放那儿吧。” 姜未眠抿了口攸乐,阻止她的举动,随即将人劝走:“这么晚,你也回屋休息吧。” 谷瑟一步三回头地瞅了眼落在地上扬起尘土的卷册,张了张嘴,没敢再多问,只嘱咐主子也早点休息,莫再熬着了。 姜未眠点头道好。 可是那一夜,屋内的烛光仍亮了一整晚。 翌日,等谷瑟端着铜盆,打着哈欠进屋时,书架上放满了卷册,一册一册,排列有序。 答应她早点休息的人分明趴在书桌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偃月关不比上京,气候偏寒,主子的身子甚至不能在这里久待。如今她却这般糟践自己,谷瑟被她这样的举动气着了,一上午都没跟主子说半句话。 “你可别一上来就教训我。”眼瞧余甘漠着一张脸朝自己快步走来,谷瑟多少有些犯怂,但仔细想想,这件事分明就是主子做错了嘛。 她让自己早点休息,自己却熬了整晚,还不准她生气了? “我没打算教训你。”瞧她那副缩着脖颈往后退的样子,余甘不禁白了她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的性子,就算说了,你觉得主子会听?” 这大概是余甘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对于主子,她早就已经麻木了。只要别把命轻易送出去,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得找个人管管主子才行。”她双手环臂,捏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她无意间的一句话,却让谷瑟突然间灵光一闪,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早已离开的黎津。 不过话说回来,那人也真是的,说走就走,就跟消失了似的,一个音信也没有。要是他还在,主子大概也许可能会听一点他的话吧。 “公主昨晚没休息好?” 一大早,姜未眠便与郑柏渠一同策马驶出偃月关,瞧她眼下的乌青,就知道这人怕是整晚没睡。 “我又重新找了一遍,依旧没有黑沙的相关线索。”姜未眠没有回答,岔开了话题,将注意力引到黑沙上。 郑柏渠缄口不言,与林啸及几名武将打马行在她身侧,原以为她是要去祭拜姜将军,谁知出了关,这位却径直朝处月方向驶去。 “公主这是?”郑柏渠眼尖地发现,她带了把重弓,心头莫名一跳。 仁曦公主难不成是想去挑衅处月人? 疯了疯了,绝对是疯了。 姜未眠余光扫了他慌张的神色,轻哼一声,放缓音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郑将军莫怕,我倒不至于拿你们的血去喂处月。” 既然有关黑沙的线索全部中断,那就只能靠他们自己来勘察了。 这里毕竟还未到处月的边境,那些人也还没那么嚣张,敢在这种时候动手。 他们一定是在等,等着大晋找他们和谈的时候。 处月人骄傲自大,大晋战神都被他们灭了,便觉得泱泱大国不过如此。 他们再次发动攻击,却迟迟没有攻入关中,其目的也只不过是想让大晋派出使者与他们和谈,捞取好处罢了。 但她姜家军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早在上报的时候便改了说词,使得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朝臣皆以为处月要开战。 这才派了郑柏渠来。 和谈?别说偃月关内的百姓不答应,便是她也不会轻易点头。 遭遇侵略扰边之后还去接受敌人的和谈,只能说明国力衰矣,届时,处月想要的可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偃月关了。 这种事,就连边陲的百姓都知道,偏偏那些高高在上,颐气指使的人,还对三番五次侵扰边境的敌国抱有和平共处的幻想。 真该让他们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好好地感受感受。 “那公主是想?” 郑柏渠实在不明白,这位公主殿下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她是想搜集黑沙,在近期内破了黑沙引发的风暴?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还需问我。”姜未眠踢了下马肚,一人快步走在前方,只肖一眼便读懂了郑柏渠的心思。 果然还是经验不足,什么事都摆在脸上。 郑柏渠被她呛了一声,不敢再言,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没走多久,入眼满目黑沙,肃杀萧条之感迎面扑来,他甚至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这种黑沙确实难闻,就连身下的马儿都在不安分地骚动着。 姜未眠轻拍两下白尘,安抚住后,下了马,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两步,蹲在一抔黑沙前,伸手捻起粒粒泛黑的沙子。 素白的手与墨一般的沙,形成剧烈的反差。 姜未眠从怀中掏出细布制成的袋子,抓起一堆黑沙装进布袋。 来时,她还担心细沙会从布袋中溜走,如今再看,这种黑沙颗粒较大,倒是省了她的心。 她将装满半袋子的黑沙扎紧,头也不回地递给身后的人,“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一只被墨染黑的手猝不及防地伸到眼前,郑柏渠的目光从指缝里藏着黑沙的手,慢慢移动到递过来的布袋,最后认命地接下。 原以为事情到这儿也就结束了,郑柏渠将布袋挂在马上,翻身上去。 正打算勒马往回走,这时便见迟迟未曾上马的仁曦公主眯起眼眸,盯着不远处安营扎寨的处月军队。 她想干什么? 心中想法刚落地,众人就见她骤然收紧握着重弓的那只手,抬手从背后取下一支箭,插上一张白纸,在他们诧异的神色中抬起了箭。 “公,公主……您这是干什么!” 郑柏渠差点破音,对方可还没动作呢,她这是想挑起纷争! 第108章 有计划的挑衅 “干什么?” 姜未眠用余光扫了眼身侧的几人,哂笑一声,拉动弓弦,右手臂慢慢绷紧,“瞧不出本公主在干什么么,送战书啊。” 这战书,便是处月现在不想接,也得接! 她收紧的五指,随着上扬的丹唇,铮的一声松开,携着战书的箭矢嗖的穿过满天黑沙,贴着守在营寨外的哨兵脸颊,直接射中处月旗帜。 那抹迎风招摇的深蓝色旗帜,被这一支突如其来的利箭钉在木桩上,旗帜上的雄鹰被利箭扎穿。 处月将军闻声赶来,用力拔下钉入木桩足有四寸深的利箭,取下利箭上的信纸,冷峻的眉目倏地绷紧,一座如同大山般的人,慢慢转过身,用力顶着牙关,朝大晋人的关卡望去。 凌厉的鹰眼,射向白色战马上挺直腰背的少女,那少女见他看过来,放下重弓,墨色腰带迎风飘摇,安岭甚至能看到少女脸色的邪笑。 大晋人真是岂有此理! 双方的对视皆在八百米开外,纵使瞧不真切,也能依稀感受到挑衅和不屑,这对从未吃过败仗的安岭而言,无疑是一种侮辱。 “公主,如今我们尚未破解黑沙之谜,怎能贸然行事。”这回别说郑柏渠,就连林啸也对她的行为甚是不解。 就算要挑衅,何必非得现在。 “怎么,怕了?” “怕?呵!我大晋男儿怎会怕一个区区处月。”林啸以为她在笑话自己。 “这场战役在所难免,与其让他先动手,倒不如咱们主动挑衅他。” 那个安岭,她有所耳闻,是个极易冲动之人,幸亏身边有位智囊袋,时时刻刻压制着他,否则早就忍不住攻过来了,而她,就是要挑起安岭的怒火。 一旦挑起怒火,就算是再有本事的智囊袋,怕是也压不住这位安将军。 “李先生,你看看这信上写的什么,那个女人分明是在嘲笑本将军,你还要叫我忍?” 忍忍忍,他要忍到何时,说大晋的和谈队马上就到,等了这么久,人呢! “安将军稍安勿躁,这可能是大晋人惯用的伎俩,您要是率先出兵,这桩买卖可就谈不成了。” 那位李先生不时捋着下巴上的长须,眉目挟长,眼珠滴溜乱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捏着那张战书,瞧着纸张上的字迹,这分明是处月人惯用的书写手法。 难道对面有个处月人在帮大晋? 不不不,这不可能。 处月人骄傲自大,断断没有帮助大晋的理由,若不然,对面就是有一个曾混在处月多年的大晋人! 不得不说,这位李先生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但他却不知,大晋此番究竟是何意图,按理来说,姜烨死后,大晋应该是抱着能不开战便不开战的心态,就像上次那样,割地赔款。 可是这次,大晋居然在姜烨死了的情况下,主动挑衅处月,莫非还有比姜烨更厉害的人? 这样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除姜烨以外,也就只有幽州的镇北王能与之相比,但那人一直死守幽州,与柔然虎视眈眈,怎会有空到这儿来。 想着想着,李先生开始对这个射箭之人感兴趣,等他问过安岭才知,射箭的居然是个不及他胸前的小姑娘。 那姑娘,安岭单手就能捏碎她的脖子。 姑娘? 李先生蹭的站起身,走出营帐,看向远处的偃月关门,再将视线转回手中,指尖微凉。 “安将军,您见过哪位女子,能将箭射这么远这么深。” 八百米开外,入桩四寸。 说明此人的箭术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阶段,今日只是下战书,明日,她手中的箭,就该射穿他们的脑袋了! 李先生顿时陷入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敢情大晋是请到了能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如今,再想占领偃月关,那就必须除掉那个射箭之人了。 “公主拿自己当诱饵?” 回去之后,郑柏渠左思右想,想了足足半日,才明白她射那一箭的用意。 安岭的确冲动,但他身边有个神秘的智囊袋,必会压制着他,若智囊袋当真是智囊袋,那他的注意力就会很快转移到公主身上,将主意打到公主身上也不无可能。 姜未眠抿了口温水,不疾不徐地放下,弯起食指,轻点两下桌面,游刃有余地道:“大概如此。” “公主您!” 郑柏渠是真的受不了她自作主张的性子,怎么总想着将自己往危险之处带。 “郑将军有没有发现,回来的时候,起风了。” 不等郑柏渠多言,姜未眠便将前八次战役的记录册往他面前一扔,“昨晚我又仔细地翻阅了这八次战役的时间,发现每次开战那天,刮的都是,南风。” 郑柏渠立刻偃旗息鼓,伸手将册子掳过去,一一翻看着,越看越佩服姜将军,记录的行军策真是事无巨细,包括那一日的天气,气温,都会详细记录。 等他翻看完这八次战役的记录,果真发现,每次开战刮的都是南风。 “南风迷人眼,黑沙会随着吹来的风模糊人的视线,彼时,处月的士兵处于上风,而我们的将士则落于下风。” 所以,万万不能让处月寻着刮南风的日子打过来,这是其一。 其二,她已经让随行的周太医,以及几名军医联手调查带回的那些黑沙,弄清黑沙的具体作用,才会添上几分胜算。 “所以您去挑衅处月,是不想让他们先发制人?” “大概,也是想嘲笑他们一番。” 那封信,她用的是处月的文字,写的都是极近粗鄙之言,那位安将军看了,只怕是会气炸了。 郑柏渠:……别骗他,一定不止这一个理由。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下一步应该会来打探我的身份。” 毕竟她用的是处月文字,那些人一定将她当做了处月人,再加上那只入桩三四寸的利箭,不提安岭,他身边的那位智囊袋,想必会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末将再多派些人来保护公主。” “这个倒不必了。”姜未眠直接拒了他的好意。 处月要真想打探她的身份,一定会使出各种手段,拦是拦不住的,且让他来。 从她离开上京,来到偃月关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后退。 她,要灭了处月! 第109章 公主被掳走了 郑柏渠先前觉得,姜将军最让人摸不透心思,如今他才发现,仁曦公主比之更胜一筹。 她想抢在处月人之前,赶在一个不刮南风的时候开战,这个想法是很好,但同样也带来了许多危险,就比如现在,处月人收到战书反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也知道,只有在刮南风的时候,对他们才最有利,处月人没那么傻。 仁曦公主的招数,根本无用。 然而,他却不知姜未眠的真正用意。 收到战书的第二日,李先生便将这件事上报给了处月王。 当处月王打开那封战书时,赫然发现战书的右下角有一道明显的涂鸦。 李先生发觉,当处月王看到这个涂鸦时,神色明显发生了一些变化,继而便听处月王命人端来蜡烛,将那封信放在火上烤了烤。 短短几行字的下方,慢慢地显现出两行被隐藏的字迹。 处月王眯起凌厉的眼眸盯着这两行字,瞬间想起了那个差点被他挖去双眼的女孩儿。 原来……是她。 她还没死! 找他报仇来了! 处月王的脸上倏然带上一种满含深意的回味,如同盯上猎物的老鹰,准备随时张开利爪。 “李先生,本王有几件事想拜托您。” —— 晚膳后,姜未眠坐在树下,膝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绒毯。 她昂头望向一旁的花树,风一吹,落花簌簌。 原本该是令人心神荡漾的场景,花幕中,那张与名动天下的赵小姐愈来愈相似的面容,却是满脸冰霜,将将入秋,好似瞬间踏进了寒冬。 “别来无恙啊,处月王。” 落花下,身着异族服饰的男子立于她身后,两人僵持半晌,皆未动作。 姜未眠不用转身,只肖闻到夹杂着落花飘来的异香就知道是谁,这个味道她记得十分清楚。 处月王的腰间垂挂着不少骨饰,走起路来铛铛作响,那是骨头和骨头的碰撞。 “果真是你。”他语气微淡,音调往上一勾,轻而易举地就能撩拨心弦。 不同于一般的处月人,这位处月王不论是武力,还是容貌,都称得上是处月中的佼佼者。 单看他的相貌,任凭谁都无法相信,这人竟会比晋武帝还要大两岁。 “我早就知道你没死,是大晋皇帝将你带回去的吧,阔别三年回上京,感觉如何?” 姜未眠并未搭话,随手拎起茶壶,将杯子添满香茶,“一路风尘仆仆,处月王先喝口水吧。” “你觉得本王会喝?” 这丫头恨不得想杀了他,怎会好心地给他倒水。 “呵!胆小鬼。” 姜未眠昂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喝完还不忘讽他两句,“战书,收到了吧。” “当然,你说,你要来取我的命。”处月王回答的甚是随意,像是根本没将她的战书放在眼里,“本王来此也是想告诉你,休想。” 处月王从她身后踱步转到人面前,瞧着那张脸,眼底一片猩红,“你和你母亲长得还真像,既然你母亲死了,不若……你跟了我,做我的王后。” 正常人听到这种话,心中多少都会生气,而姜未眠自始至终,不为所动。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地都执着于我的母亲,仅仅是因为那张漂亮的脸?”晋武帝囚禁母亲也就算了,为何连处月王也如此,为什么? “你们大晋不是有句话,叫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么。” “所以你就囚禁我的母亲,给她,灌药!”姜未眠死死抵着牙关,怒气蹭的窜上来,气的眼眶通红。 处月王微微倾身,伸手抵上她的脸,眼底充满了怀念:“她若臣服于我,我又怎舍得灌药,那是她不听话,你就不同了,只要你乖乖的,也许我就会放弃攻占这里。” 啪! 姜未眠使了狠劲儿拍落他的手,哪怕是碰他一下,都觉得无比肮脏。 “你做梦!你杀我母亲,将我父亲诱入阵中截杀,这笔仇我必定会报回来的,给我等的。” 她越是憎恨眼前的男人,处月王就越兴奋,即便那只手被她拍红了,仍没有动怒。 “可惜啊,你没机会了,你以为我来找你,只是叙旧么。” 话落,姜未眠率先出手,握紧利箭就要朝他胸口扎去,反被人掐住手腕。 处月王伸手一挥,一抹香粉霎时散开。 姜未眠顿时脱力,往前栽倒,幸得处月王及时接住,才没有从轮椅上倒下。 就在他接住人的那一刻,一把利剑悄然抵上了他的脖间。 “放下主子。”余甘攥紧长剑,话音未落,谷瑟也带着大批人马径直闯入。 不过眨眼瞬间,整个院子就被郑柏渠带人围的水泄不通,叫他插翅难逃。 “呵!原来是做了个局等着我啊。” 面对院中上百高手,处月王依旧不为所动,趁势将人抱进怀里,笑着道:“告诉你们大晋皇帝,感谢他,送来一个和亲公主。” 余甘听闻率先出手,一剑刺过去,眼前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如花般散了。 “公主!公主!!!” 谁都没有料到,处月王的武功竟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非但没能擒住他,反而让他找着机会掳走了公主。 就连姜未眠自己也没想到,这个处月王处心积虑地想得到母亲也就罢了,如今又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真稀奇,你居然会让我乖乖抓住。” 带着人出关之后,他便拿出挂在脖间的玉瓶,放到昏迷的人鼻下晃了两圈,人便醒了。 今日这一行,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他难以置信。 “是谁将我母亲送给你的。” 得知自己被掳,姜未眠未见一点慌张,浑身上下皆透露着镇定二字。 这份沉着,令赶车的李先生佩服不已。 “我未来的王后,现在讨论这个有意义么。” “你喜欢的是我母亲,不是么。” 处月王抵着额角的指尖微顿,愣了片刻,噗嗤大笑,笑的眼角溢出了泪痕,“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我母亲死了,你很伤心吧。” 当初是他将刀架在了母亲脖子上,但最后动手的其实是母亲自己。 她在两军阵前自缢了,只为了不让他有任何威胁父亲的机会。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母亲自缢,除了父亲,就是这位处月王备受打击,否则他也不会对父亲赶尽杀绝。 “你比你母亲聪明多了,你母亲虽然漂亮,却不爱我,临死都向着你父亲!” 处月王说着说着激动地掐住她的脖子,但是一看到这张与瞳儿相似的面容,他反而下不去这个手。 是啊,他喜欢那个女人,直到现在依然爱着。 第110章 给我生个儿子 “是谁,将我和母亲送到了处月。” 即便处月王掐着她的脖子,姜未眠依旧不为所动,不管怎样,她一定要查出那个幕后黑手。 “想知道?” 处月王从回忆中抽身,松开她的脖子,换了个姿势将她压在身下,“代替你母亲成为我的女人,我就告诉你。” “你真可怜。”被他压在身下的姜未眠,神色未变,淡声嘲讽。 “你说什么?我可怜?本王哪里可怜!”他是处月的王,是整个处月最强悍的人,他有什么可怜的。 “我母亲从未正眼看过你们。”不管父亲瞒着母亲做了什么,母亲自始至终爱着父亲,被囚禁又如何,困得住人,困得住心么。 处月王被她三言两语挑起怒火,发了狠劲地掐住她的脖子,如同当年对赵烟瞳那样。 “姜烨已死,偃月关,本王随时都能破,知道为什么等到现在么,本王等的就是你,我要让你看看,看看大晋是如何被我攻破的!” 处月王眼睁睁看着她被自己掐晕,这才松开覆在脖间的手,看到脖子上的红痕,又心疼不已。 “瞳瞳,你得给我生个儿子,我们的孩子将会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王。”他拿出名贵的药膏涂抹在那道掐痕上,整个人就跟魔怔了似的。 姜未眠被突然出现的处月王带走,使得偃月关上下陷入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中。 “现在怎么办?” 郑柏渠和林啸随即带人去追,谁知追出关,别说公主,就连那位处月王的影子都没追上。 “无论如何都不能瞒着,快马加急上报吧。” 未曾开战,监军先被掳走,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明明他们都在公主身边,却还是保护不了她。 怪不得公主表现的无所畏惧,她知道,他们保护不了啊。 郑柏渠在公主的书房一坐就是半夜,这种被人压制不得动弹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 “小白,眠眠她……”素来没心没肺的赵缦缨,顿时像换了个人似的,满脸写着自责。 晚上,她在军营,与一众将军喝酒划拳,畅想着未来的军营生活,却没想到,那个时候,眠眠被处月王抓走了。 她真是个猪脑子,为什么不多陪着眠眠。 眠眠除了射箭,根本不会武功,腿脚又不太方便,纵使有大神通,被处月人抓走,也没法儿使啊。 “这件事,我有责任,是我没保护好公主。”明明公主只是随行监军,他才是主帅,可他却半点主见都没有。 郑柏渠自责的抱住头,视线无意间瞟向书桌一角,偶然发现置放角落的行军策下留有一张纸条。 他划拉出来,一眼认出了仁曦公主的字迹。 “郑将军,若我不慎被处月抓住,姜家军就拜托您了,面对处月,千万记得别挑在刮南风的时候起兵,再则,处月的安岭将军是个极易冲动的人,最讨厌别人拿他的辫子开玩笑,据说那是他母亲给他编的,他很孝顺自己的母亲。” “另外,他身边的智囊袋应该不是处月人,最好想办法调查清楚那个人的身份,设法找出他的弱点,周太医应该也快研究出黑沙对人的危害,还请郑将军务必重视。” “最后,我被抓了,缦缨她们一定很难过,请郑将军转告她们,我,姜未眠,没那么容易死。” 看到这封信后,赵缦缨狠狠地吸了两下泛红的鼻子,不确定地看向郑柏渠,“眠眠的意思,是她一定会来回,对么。” 郑柏渠不敢草率回答,在他看来,这完全像是一封遗书,信中不光写了这些,还包括赵家大小姐的婚事也一一写下,不是遗书,又是什么。 公主是怕自己有去无回,这才备下了遗书,但他们不能就这样任由处月人肆意妄为。 仁曦公主被处月掳走的消息传回上京,尤其是听到处月王有意迎娶仁曦公主为后时,众人神色各异,说不出的难看。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小小地松了口气,毕竟送个和亲公主过去就能平息纷争的话,倒也不错。 “皇上,如今就看处月王如何说了。” “说?说什么!” 听到他家小主子预定的人被抢了,晏子赋第一个跳了出来,“处月强取豪夺,是欺我大晋无人?” “皇上,此事若被处月牵着鼻子走……” “立即安排下去,再派兵十万前往偃月关,给朕灭了处月!” 晏子赋话还没说完,晋武帝直接一锤定音,根本不给底下人反驳的机会。 处月王抓走仁曦,似乎触及到了他的逆鳞。 一下朝,不等苏牧叫住人,晏子赋便头也不回地出宫,设法赶紧将这件事告诉小主子。 姜未眠再次醒来的时候,距离她被处月王抓走已过了两日。 这两日,不管是上京,还是边关,均吵翻了天。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瞬间唤醒。 “你醒了。” 处月王推门进来,瞧她脸色煞白的样子,就知道她还没忘记这里。 “看来你还记得。” 他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给她母亲灌了药,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要你愿意给我生孩子,我便不会像对你母亲那样对待你。” “你觉得我会愿意?”姜未眠两手被绑在柱子后,指尖深深地嵌进手心,血丝顺着掌纹滴落,也依旧解不了她心头的恨意。 她怎会给仇人生孩子! “怎么母女俩都这么固执,她爱着你爹,那你么,你又爱着谁。” 处月王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柔和的神色瞬间被冷漠取代,掰开她的下巴,将一小包药粉全都给她灌了进去。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尝一尝你母亲的痛苦吧。” 他将药粉全都塞进姜未眠嘴里,看着她咽下去后才松手,他知道她一直想给自己的父母报仇,所以她永远都不会采用自杀的方式,那就好好地折磨她。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像你母亲那样,求着我来宠幸你。” 处月王捏着她的下巴,好好地观赏一番后,带着一丝恶趣味转身离开,像是丝毫看不到她脸上痛苦的神色。 得不到心,控制住人也是好的,只要她生下儿子就够了。 第111章 冥冥之中 处月王走后,姜未眠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她便体会到了药的作用,浑身上下,如同千万只蚂蚁同时撕咬着,又疼又痒。 她死死顶住牙关,用力掐紧绑在柱子后的手心,鲜血一点一点,溅落地上,霎时晕开。 “娘……” 她现在终于能明白娘亲的感受了,这种药,便是她都熬不下去,娘亲那两年该有多痛苦。 究竟是谁,将她们扔到处月,是谁!!! “姜未眠又被掳到处月?” 玄霄站在轻纱之外,拱手道了声是,下一秒便听见骨瓷碎裂的声音传来。 未等他抬头,一条腿朝他心口踹过来,将他踹出十米外,撞到墙才停下。 “主子恕罪。” “恕罪?我不是让你安排人去偃月关保护她的么,为什么还是会被掳走!” 同样的错误,他犯了第二次。 玄霄不敢擦拭嘴边的血渍,爬起来后直接跪下,“处月王的武功深不可测,属下……无能。” “你是无能,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萧承泽甩开轻纱帐,从内殿转出来,脸上的表情冷的刺骨,一步一步像是踩在玄霄心尖似的,疼的他不禁喷出一口血,趴在了地上。 “代替萧承泽,躺床上去。” “主子要去处月!” 玄霄自知犯了多大的错,本没有反抗的资格,但他绝不能让主子去冒这个险。 “您在大晋待的也够久了,该回去了。”玄霄从前以为他真的恨姜未眠,如今再看,他连保命的丹药都能眼都不眨地送出去,哪里是恨姜未眠,心疼都来不及。 “滚!我要去哪儿,谁都管不着。” 萧承泽转身又踢了他一脚,将人踢进轻纱帐内,撕下脸上的面具,趁夜离开上京。 没过多久,处月王便接到了南燕君主,不日来此的消息。 “他来做什么?” 这个南燕君主,向来行踪成隐,谁都不知他到底在哪儿,偏偏还将南燕打理的井井有条,一跃成为了三大国之首。 底下人默然不语,谁都不知这个时候,南燕君主为何来此。 “莫非是为了姜未眠?”李先生捻着胡须,于薄雾中抓住一丝亮光。 他们前不久刚将大晋的仁曦公主掳来,这位就赶来了,很难不让人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大王,依臣看,还是将仁曦公主送回去吧。” 已收到消息,大晋皇帝又增派了十万兵力,打定主意要与他们开战,如今南燕君主也突然现身,处月腹背受敌,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啊。 “你是觉得处月赢不了他们?” 处月王陡然抬高音量,提及姜未眠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先生连连摇头,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处月王将仁曦公主掳来,才是最不明智的决定。 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既然大王想让仁曦公主给他生孩子,何必用这种迂回的法子,霸王硬上弓都比这种办法快。 而且那种药吃多了,可是会对女子造成难以回转的伤害,根本不可能有孕啊。 李司眼眸微转,避开众人,朝姜未眠被关押的房间走去。 打开门,就见那位公主殿下被绑在了屋内的柱子上,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只是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浸泡似的,浑身都湿透了。 李司想不明白,为何人人都想得到她。 这个甚至还未及笄的女孩儿,又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可真不得了,为了你,大晋皇帝又派兵十万准备攻打处月,就连南燕那位神龙不见尾的君主也为了你特地赶来处月,姜未眠,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未眠缓慢地抬起头,一滴汗珠从额间坠下,垂挂在眼睫上,整个人被药折磨地精神开始恍惚,手心里的伤口刚结痂,就又被她掐破。 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着处月。” 李司在她身边晃了两圈,闻言哼笑道:“我?我是什么人重要么。” 他不过是给处月出谋划策的人,根本不值一提。 “李——司——” 姜未眠一字一字顿了许久,李司骤然回头,十分诧异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对外他就只是李先生,这人又是从何处得知自己名字的。 “你忘了,两年前,你给了一个小叫花子半碗水。”姜未眠的声音很轻很轻,许是被喂了药,过往的记忆反而清楚地印刻在脑海中。 两年前的李司还没有蓄上胡须,专门在处月族教书,她之所以认识处月文字,也是偶尔挑水趴在屋舍墙头,偷听来的。 “你,是那个小叫花子?” 与母亲一并掳来的姜未眠,时常被处月人欺凌,处月王下令,除非母亲给他生孩子,才会给他们食物,否则,就是处月中人人可欺的对象。 那段时间,她们吃不饱也穿不暖,瘦的不成人样,唯有那个教书的先生,给过她半碗水。 姜未眠被带回上京养了大半年,模样自是不能和从前相比,所以李司一开始根本没有认出她来。 得知她是那个孩子,李司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前,向来不屑于掺和进这些勾心斗角的阴谋中的,一心只想着教孩子们念书,混口饭吃就够了。 可是现在…… “即便你是那个孩子,我也不能放了你。”他现在是处月的军师,理应处处为处月着想,就算是现在杀了她能为处月带来好处,想必他也会动手。 “您是个好先生。” 她看得出来,他其实更想做个教书先生,但是每个人都有太多的不随意,她不怪他。 “你之前说南燕君主,是谁?” 晋武帝的反应略出乎她的预料,也在情理之中,但南燕君主的出现,却让她始料未及。 许是说穿了身份,即便不能放了她,李司也没有对她怎样,反而心平气和地谈论着,这个时候突然现身的人。 “此人,我没见过,不过他的母亲,我倒是有幸见过一面。”现任南燕君主的母亲,其实就是南燕的长公主。 那位公主殿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比之大晋的赵家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性子却要比赵家小姐强硬。 他之所以有幸见过,还是在大晋与南燕的战场上。那一场战争,是南燕长公主与大晋战神姜烨之间的对决,结果嘛,自然是姜烨更胜一筹。 似乎是自那之后,那位传奇人物销声匿迹,两年后才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手里还抱着一个男婴。 谁都不知道,那位公主殿下的夫君是谁。 这样一想,南燕和姜家还有点恩怨,如此说来,南燕君主此行应该不是救姜未眠,来杀她还差不多。 第112章 我的公主,受苦了 姜未眠被带到处月的第五日,深夜。 酩酊大醉的处月王突然闯入房间,带着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到人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勾起。 “撑了五天,你也快撑不下去了吧。” 他给她连续喂了两天的药,之后又断了三天,这三天,应该是她最难熬的三天。 “只要你开口求我,我就给你药,你求我好不好,瞳儿。”喝醉了的处月王,将姜未眠错认成了她母亲,说着说着,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抱紧自己。 这副模样的处月王,姜未眠在那三年里,见过无数回,也曾问过母亲为什么这个叔叔要将她们绑在这里,那个时候,母亲没有回答。 因为早在那之前,母亲的精神经常时好时坏,除了她,谁都分不清。 “既然瞳儿对你那么重要,为什么还要那样对她。”为什么要那样百般折磨她的母亲。 处月王止了声,缓缓抬头,酒似乎醒了一半,看清眼前之人不是赵烟瞳后,吼道:“你懂什么!明明是我先遇见你娘的!” 最后,却被姜烨夺走了。 他要杀了姜烨,杀了他,瞳儿就会一心一意地爱着他了。 “你父亲算什么,他除了打仗,一无是处,他爱你母亲么?他要是真的爱,就不会让人有机会伤害她了,是我!是我救了你们。” 要不是他,瞳儿和她就被带去南燕了,是他截了马车,救了她们。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心目中的那个姜烨,跟别的女人生过孩子!” 姜未眠闻言面不改色,早在来上京之前就已经大致明白了。 萧承泽,或者说扮作萧承泽的那个人,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但她始终没弄清楚,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瞳儿,他背叛了你,他早就有孩子了,那个孩子比眠眠还要大,他以为他能瞒得了一世么!”姜烨算什么英雄好汉,屁!他什么都不是。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姜未眠忍着身体传来的剧痛,尽量装的面无表情。 在她的印象中,她根本没听到过这些话,他一定是偷偷地和母亲说过,可母亲没有半分异常,也就是说,母亲很有可能知道,或许早在成婚前就知道了。 “你想套我的话,看来你已经跟你那个哥哥见面了。”处月王喝完酒愈发疯癫,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她们都能原谅姜烨。 “想知道你哥哥的事么,别急,他马上就会来的,到时候,我会在你面前亲手杀了他,断了姜家的根!” 姜未眠努力维持镇定的面具瞬间破碎,联想前两天李司说的那些话,很快将所有的事串联到了一起。 “你是说,南燕君主是我哥哥!”那个假扮萧承泽,混在大晋后宫的是南燕君主。 “他应该很恨你吧,不,是恨姜烨。”要不是姜烨,精明一世的南燕长公主又怎会留下污点。 这一切都是姜烨的错,她是姜烨的女儿,就该替她父亲赎罪。 “不过你别担心,我是不会让他杀了你的。”处月王掏出一小包粉末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用力掰开她的下巴,强硬地将药粉灌进去。 “本王再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等到明晚,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将成为本王的女人。” 六天,已是极限。 处月王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房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她该明白,她的坚持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没人会真正在乎她的生死,哪怕是派了十万精兵前来攻打他的晋武帝,要的也只是一个说法罢了。 在他走后,姜未眠吐出一些溶于舌尖的药,可惜还有一部分混合着温水下了腹。 吃完药,她的精神确实好了很多,可若第二天不连着服用,就会开始出现反噬,比之前更加糟糕。 寂静的房间内,只余姜未眠一个人粗重的喘息着,她闭上眼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好几次都想咬破舌尖。 但她也知道,一旦她真的死了,不仅姜家军散了,恐怕连偃月关也保不住了。 所以她,还不能死,不能现在死! “公主?公主?” 意识朦胧间,似乎有谁在唤她,音色极轻,带着丝丝胆怯,不知道这样是叫不醒她的么。 不过这样的声音,倒是让她想起了那个离开之后便杳无音讯的人。 离开她,应该过得很好吧。 至少在她身边,不会遇到这些事。 黎津…… 收到晏子赋的信后,黎津二话不说,用最快的时间赶至偃月关,正巧跟打算营救公主的一行人遇上,也是那时,赵缦缨才想起眠眠身边的那个小侍卫。 只是时隔几个月再看到他,整个人的气场倒是与之前截然不同。 至少,不再是她印象中那个只会偷摸瞄眠眠的纯情小侍卫了。 “哎呀,你现在喊她作甚,赶紧先带出去啊。”赵缦缨随他一同潜入处月,花了两个多时辰才找到眠眠,看到她被折磨的不成样子,虽然心疼,却也知道现在不是磨磨唧唧的时候。 走到柱子后,掏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顺利割开绳索。 黎津顺势打横抱起陷入昏迷的人,谷瑟和余甘在前方开道,赵缦缨垫后。 然而,还未等他们安全离开,就被处月王抓了个正着。 他本以为会是南燕君主半夜来抢人,没想到却是他们。 “放下本王的王后。” “眠眠什么时候成你的王后了!”赵缦缨杀气腾腾地挡在黎津身前,他将眠眠折磨成这样,居然还敢说这种话。 “放下她,本王念在她的面子上,放你们一条生路。”处月王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全都聚集在抱着姜未眠的男人身上。 这人又是谁,为何他从未见过?南燕君主?不,不可能,这长相根本不像姜烨。 “处月王以为只有我们几个么。” 黎津紧紧抱着人,眼底燃起熊熊烈火,敢这样对待他的公主,简直找死!!! 他话音刚落地,暗处便出现了十名蒙着面的人。 这些人,别说余甘,就连处月王都没感知到他们的气息。 “你是大凉皇室的人!” 素来听闻大凉皇室有十名专门保护太子的神秘人物,难道这是大凉的太子? 不是说大凉的皇子全都死绝了么,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黎津没有再答,转身朝他们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一阵冷风迎面袭来,窝在他怀里的人瑟缩了一下,慢慢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被人抱着,没看是谁,挣扎着就要下去。 “公主——” 熟悉的声音传来,姜未眠抬头望去,正好对上黎津满眼心疼的神色,不知怎的,眼眶陡然一红,鼻头微酸,两行热泪倏然滚落。 “黎津。” “是我,抱歉,我来晚了。” 他的公主,受苦了。 第113章 回来了 姜未眠抓紧他的衣领,鲜少地露出脆弱的神情,聚集在眶中的泪珠,一滴滴砸落。 “公主莫哭。”黎津不再管身后的事,抱着人上车,匆匆赶回偃月关。 路上,姜未眠发病了,整个人抖的不行,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心神一旦松懈下来,就连一刻都支撑不下去。 本想打碎马车上的茶盏戳进手掌,用疼痛刺激自己,反被黎津及时制止。 他紧紧抱着人,不让她有任何机会做傻事。 “药,药……”姜未眠紧咬泛白的唇瓣,直至咬出血方才罢休。 顺利回到偃月关,郑柏渠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见周太医连同几名军医一同进入屋内,虽没能进去,却总能听到女子凄惨的叫声传来。 溅了满身血渍的赵缦缨后一步回来,也没能进去,只能坐在院子里听着屋内传出的声音。 她在处月杀人的时候没哭,听到眠眠的惨叫声,反而止不住地落泪,好不容易抓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老军医,无论她怎么问,死活都不说眠眠究竟出了什么事。 就算是身上有伤需要包扎,也不至于这么久才对。 “仁曦公主到底怎么了?” 谁都想知道发生了何事,偏偏救治的军医就跟嘴上缝了针似的,死守着就是不说。 周榆辰看着被绑在床上的仁曦公主,不忍地别开头,谁能想到处月王给公主服用的居然会是致幻药。 这种药极易上瘾,一旦沾染上,别说公主这样的女儿家,就算是军营中最身强体壮的将士,也无法轻易戒除。 所幸,黎津将人带回来时便对外封锁了这一消息,要是让人知道公主吃过这种药,什么流言蜚语都出来了。 “好在公主用得不多,挺过三日也就戒掉了。” 周榆辰说的轻松,要想戒除谈何容易,真这么简单,向来不在人前露怯的人,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你们对外就说公主受了重伤,除此之外,一律不准提及。”黎津不时擦拭着她额角的汗,为防止公主咬到自己的舌头,特意在其嘴里夹了一根木棍。 “这个你放心,我们不会对外说的。”周榆辰瞟向四周的大夫,这些都是军医,守口如瓶自不必说,他只是怕公主挺不过这一关。 “你们忙活了一天,先下去吧。” 众人走后,赵缦缨趁着这个机会偷摸溜进去,一眼瞧见被绑在床上的眠眠,大步上前质问:“你在干什么!” 他怎能这样对待眠眠。 “余甘,将赵小姐带走。” 跟着赵缦缨后一步进屋的人,瞧了眼屋内的情况,就知道定是主子发生了什么,否则黎津也不会将人绑起来,她赶紧收回心思,将急的跳脚的人带走。 “黎津,公主……能好么。” 就在赵缦缨被余甘带出去时,谷瑟早已伏在了榻前,看着几近崩溃的主子,憋回去的眼泪再次顺着眼角淌下。 都是她的疏忽,才害的主子被处月王抓走。 “一定会好的,别担心。”只要挺过去就好了。 黎津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一连守了三日,就连下巴上冒出的些许胡茬,都没有理会。 三日时间,晋武帝派遣的十万精兵早已抵达偃月关,到了之后,又听说公主已被救回。 郑柏渠记着公主之前说的话,观察到这几日刮的南风,提议先按兵不动,但这样的提议却遭到了其他人的驳回。 带领十万精兵赶来偃月关的昭勇将军王喆,嗤了他一句懦夫,在姜未眠戒药的第三天派兵攻打处月,然而不过半日便折损了近万名将士。 处月士兵骁勇善战的名头不是白来的,况且这次还是处月王亲自带兵。 大晋吃了大亏,即便王喆的官位比郑柏渠高,看到这样的惨状,也不能由着他胡来,当即撤了他手中的兵权。 “郑柏渠,我是正三品,而你只不过一个从三品。” “这里是战场,不是官场!我才是这次战役的总指挥,就算你是皇上派来的,也得听我调遣!”折损了近万民将士,他王喆怎还有脸来跟自己呛声。 想先下手抢占功劳,那也得能抢到啊。 都说了刮南风对他们极其不利,为何还要选在这样的天气应战,纯粹就是找死! 如今仁曦公主刚刚被救回来,还在治疗中,又来一个不顾大局的,郑柏渠简直要被他气死。 “你们别吵了行不行。” 就连赵缦缨都看不下去了,经历这几日的混战后,总感觉真实的战场与她想象的相差甚远。 “我们折损了近万民将士,处月的损失也不小,短时间内他们是不会攻上来的,你们有时间在这儿吵来吵去,还不如去军营。” 这场战役,处月王亲自出马,必不会轻易退兵。 他们现在最主要的是安抚军心,冷静分析这次战役,有准备地应对处月的下一轮攻击,而不是在这儿比谁的官位大,谁的职权高。 “赵姑娘,如果本将军没记错的话,您现在应该是在邺城吧。”跟郑柏渠呛红眼的王喆,扭头将枪口对准了她。 他们争吵,与一个小姑娘有何干系。 “你!”赵缦缨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明说让她滚远点儿。 她也懒得再同这种人多费口舌,气呼呼地离开,转身去看眠眠的身体恢复的如何。 周榆辰说,眠眠大概这两天就会慢慢好起来,如今两天时间已过,也该有起色了。 她还想问问眠眠,那个黎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公主,今天感觉怎么样。” 黎津支开谷瑟,让她在公主醒来之前去弄些吃食,在这期间,解下了绑在公主四肢上的布条。 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痕,心莫名揪了一下。 如果有其他不伤害公主的办法,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折磨公主了。 姜未眠不知自己经历了几个日夜,再次睁开眼,看到眼前慢慢聚焦的人,有些意外。 “黎津,你回来了。” 一句话,让黎津瞬间破防,回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放在唇下吻了吻,“我回来了,回来了。” 他不该一走,走这么久的。 他的公主需要他。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黎津红了眼,伏身覆上她的唇,轻轻摩挲,生怕弄疼了她。 他怎甘心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究其原因,不过是想追上她的步伐罢了。 刚走到门口的赵缦缨,正好看见这一幕,一双美眸瞬间瞪得老大。 他他他,他们! 第114章 黎津吃醋 黎津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突然闯进来的赵缦缨,波澜不惊地直起腰身。 反正迟早也会知道,如今这样正好。 赵缦缨压下满眼震惊,故作镇定地走上前,看到榻上的人悠悠转醒,脱口而出的质问变成了关心。 “眠眠,你感觉好点了么。” 面对方才的事,她压根儿不知该怎样问出口,索性先将这件事压下去,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眠眠的身体。 姜未眠点了下头,刚将药戒除,身体还很虚弱,再加上好几日未曾进食,浑身乏力。 “外面什么情况。” 她躺在床上的这几日,依稀都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厮杀声,是处月王杀过来了么。 “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外面的事就交给我们。”赵缦缨满不在意地拍了拍胸脯。 她的神色越是这样轻松,姜未眠反而愈发担忧。 “眠眠,”赵缦缨瞟了眼坐在榻前的人,止不住的好奇,“他,到底是谁?还有你们……” 眠眠难不成喜欢这个侍卫?还是说,这个侍卫刚才趁机轻薄了眠眠! 关于黎津的身份,别说赵缦缨,就连姜未眠也十分好奇。 通过这次事件,她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黎津并不是晏子赋的侄子。 早在黎津走后,她就曾派余甘去查过晏子赋的来历,只可惜那人一向神秘,什么都没查到。 只知道晏子赋于六年前突然出现在晋武帝身边,没过几年成了户部尚书。 除此之外,什么身份信息都没有。 “黎津,你不是晏子赋的侄子,对不对。”好不容易找到家人,他却执意留在自己身边,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黎津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也不想一直瞒着她。 “那你究竟是谁。”赵缦缨接过话问。 原来他不是侍卫啊,而且连眠眠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他刚才……果然是在轻薄眠眠! 思及此处,赵缦缨已慢慢握紧了拳头。 登徒子!!! “他是大凉太子。” 不等黎津自行坦白,谷瑟端着热粥从屋外快步走来,从他主动找上门,一起去营救主子的时候,她和余甘就已经对他的身份起疑。 直到营救那晚莫名出现的黑衣人,才最终确定了他的身份。 “太子???” “不是,”黎津立即摇头否认,“我不是太子。” 他的母亲,充其量只是大凉前任国君的宠妃罢了,他怎么可能会是太子,况且,大凉现任国君还没有子嗣。 “你若不是,那十名高手会认你为主?”谷瑟不相信他的说词,以为他还想继续瞒着主子。 “这件事,等我日后再解释,公主想必也饿了,先用膳吧。” 他刚想靠近就被赵缦缨侧身挡住,现在她终于知道了,这人方才分明就是在吃眠眠豆腐。 “既然眠眠也醒了,你先退下吧。” 一个大凉人,处心积虑地混在眠眠身边,谁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可不能让他再欺负眠眠。 赵缦缨下意识地将方才的画面理解成,眠眠没有力气反抗,才会被这厮趁虚而入。 “也好,公主先好生休息。” 她们都是公主最亲近的人,黎津也不想轻易得罪她们,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只能顺势离开。 他走以后,谷瑟上前扶着主子起身,眸光不禁瞟向一侧的人,却见她紧抿着唇角,满脸不悦地盯着门口,“二小姐您怎么了?” 赵缦缨想起进来时看到的一幕,愈发气急,“那个登徒子!刚才就该直接将他踹出去。” 管他是不是大凉太子,欺负眠眠的就不是什么好人。 “登徒子?二小姐是说黎津?” 谷瑟狐疑地看向自家主子,纠结该不该将之前的事告诉她,内心挣扎半晌,随即换了个说词,“二小姐很能意会错了,黎津本就喜欢主子。” “什么!!!” 赵缦缨立刻挤开她,坐到床边,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在喝粥的人,想要讨个切实的说法,“眠眠,她说的是真的?刚刚不是他轻薄了你?” 姜未眠正喝着粥,听到这话不禁呛了两口,脸颊微红,“这事,你问我作甚。” 想知道黎津喜不喜欢她,该去问黎津啊。 “那你,喜欢他么。”赵缦缨更加在意她的想法。 “谷瑟,给我备水沐浴。”姜未眠故意扯开话题,任凭赵缦缨怎么问都没正面回应,然而,那张惨白的脸却罕见地泛起一层红晕。 就连谷瑟都能看出来的事,偏生赵缦缨还在缠着人要说法。 无奈,谷瑟只得先将这位二小姐请出去,省的她再去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得知仁曦公主终于醒了,郑柏渠匆匆赶来,正巧看到坐在树下的黎津,眉眼微转,走了过去。 “听说大凉寻回了一位前朝皇子,想必就是在下吧。” 几个月前,还在上京的时候,他便听闻了大凉那边的事,只肖稍微想想,结合这人突然从公主身边消失的时间,就能推断出来。 他,就是大凉寻回的那位皇子。 黎津没有搭理他,他此次现身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其他人其他事,对他而言,根本没那么重要。 “本王来此纯粹是为了公主,并无他意,将军大可放心,大凉还没有将手伸向大晋的打算。”他知道这人想打听什么,索性摊开来说。 “你是没有,那晏子赋呢。” 那人处心积虑地埋伏在大晋,甚至坐上了六部尚书的位置,还不能说明原因。 “这个,与其问我,不如去问晋武帝。”是晋武帝力排众议,保晏子赋上位,他可不认为晋武帝对晏子赋的身份一点都不知情。 明明知道晏子赋的真实身份,却还是重用了他,那两人之间必定达成了什么交易。 郑柏渠试探半天,一分一厘的消息都没探出来,不免有些气馁。 倒是没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离开仁曦公主的人,变化如此之快。 之前倒是小瞧了这个黎侍卫。 “公主之前收留了你,如今你又救了公主一命,也算扯平了,平南王打算何时启程啊。”郑柏渠皮笑肉不笑地问。 如今,他们大晋正跟处月交战,这种时候,他国还是少插手为妙。 “扯平?呵!”黎津倒了杯茶送到唇边,喑哑的音色从喉间滚出,“我与公主之间有没有扯平,好像不关郑将军的事吧。” 这人对公主…… 黎津紧盯对面的人,用力一捏,茶杯应声碎裂,谁都别想抢走他的公主。 第115章 谢礼 他做的所有努力,全都是为了站在公主身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公主的身体还很虚弱,郑将军改日再来吧。” 公主只是监军,遭逢此等劫难,更该安心养好身体才对,若事事都由公主决断,那他这个号令三军的将军又有何存在的意义。 这下郑柏渠算是看出来了,这个黎津再次现身的目的,原来是奔着公主来的。 “既然如此,告辞。” 郑柏渠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悄然打开,洗漱完的人被谷瑟扶了出来。 “郑将军若有事便直说吧。” 早在房门打开的刹那,黎津率先走上前,还未伸手,却见她绕过自己喊住了别的男人。 “你的身体还未恢复,有什么事等以后再说吧。” 姜未眠拂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扬了扬嘴角,“我没事,休息片刻,好多了。” 如今处月就在关外虎视眈眈,她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休息。 姜未眠拒了他的好意,与郑柏渠一道进了书房。 “黎津?” 谷瑟见他的脸色自公主进入书房后,愈来愈黑,挠了挠额角,“你又不是不了解公主,别太在意。” 公主拼命拼惯了,无论谁的话都不听,她早就习惯了。 她本想像从前那样伸手拍两下他的肩以示安慰,一想这人是大凉太子,还未落到他肩膀上的手,又陡然收了回去。 她发现,黎津的脸色更黑了。 与此同时,进入书房的郑柏渠朝身后的房门睨了一眼,想起门外的人,再看向眼前的公主,实在不知该怎样去理解他们的关系。 “外面的情况如何。”姜未眠率先开口问道。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外面的战事。 提到这个,郑柏渠的脸色顿时耷了下去,“皇帝命王喆派来十万精兵,不过半日便折损了近万民将士。” 那些都是人,不是兵器! “本公主是监军,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如有违抗者,一律按姜家军法处置。” 郑柏渠抱拳称是,见她虽精神不济,但这股镇定自若的气势尤在,心里顿时有了几分底气。 “这些日子,末将一直在观察,三天后偃月关会刮起一阵北风。” 早在姜未眠被掳的第二日,周榆辰就与几名军医研究出了那些黑沙,黑沙中含有一种能让人畜陷入癫狂的药物。 处月王给她吃的药,就来自那种黑沙。 在处月,这种能从黑沙中提取的药物,一般作用于受伤的士兵,能够让受伤的人在短时间内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但也会像姜未眠这样上瘾。 想起这些时日受的苦,姜未眠当机立断吩咐下去,命周榆辰立即停止对黑沙的研究。 那种苦痛,她一人受着也就罢了,万万不能让成千上万的将士也跟着受苦。 “既然三日后,刮北风,那我们就要充分利用这种风向,郑将军,您是此次战役的总指挥使,一切听您调配,至于王喆,他若不服,让他来找本公主。” “是!” 郑柏渠领命,转身便要离开。 离开之际,不禁回头插了一句嘴,“不知公主知不知道,当初跟在您身边的那个小侍卫,其实是大凉的平南王。” 姜未眠指尖微顿,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末将的意思是,人,真的不会变么。” 他始终不信,那个平南王只为了公主而来,他这样说也是想借此让公主引起警觉。 此人,不可信。 郑柏渠走后,姜未眠在书房一坐就是半日,所有的事就像一座座大山朝她压来,压的她快要窒息。 “如果知道公主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当初就算是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夜幕降临,黎津走进书房,瞧她呆坐着一动不动,拿了件衣服给她披上,顺势将人抱了起来。 “黎津,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是谁。”姜未眠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回房,直到被他抱上床,压着嗓音开口。 “公主就那么想知道?” “你不想告诉我?” “不,”黎津接过谷瑟打来的热水,给她洗脚,整张脸落在阴影处,瞧不真切脸上的神情,“我只是怕公主会多想。” 暖水从脚背上流过,姜未眠被他抓住双脚,脸色微红,“你若不想说,那便算了。” 黎津给她擦干脚塞进被子里,顺势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公主好好休息。” “等等。” 姜未眠在他离开之际,揪住人的衣袖,却在人回头看过来时,烫手似的松开了手。 “你救了我,我还没好好谢谢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姜未眠不知道,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多诱人,也不知道,黎津向来经受不住她的诱惑。 “公主真想谢我?” 姜未眠迟疑片刻,努力压制着脸上的红晕,对上他的眼眸,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黎津顺势坐在榻边,搂住她愈发纤细的腰身慢慢靠近,“公主觉得我想要什么。” 他的脸越靠越近,就差没直接说出口,而姜未眠被他搂住腰,根本无路可退。 她捏紧手心,强忍羞涩,红着脸亲上那片薄唇,奇怪的是,从前又不是没有亲过,这次却像触电似的,发麻。 本想亲一下,快速了事,谁知这人事先预判了她的动作,揽过腰的手顺势扣住了她的后脑,断绝她最后的退路。 “这可是公主自己送上门的。” 黎津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 呼吸之间,发现公主的脸烫的惊人,微凉的指腹轻扫,本想给她降降温,却适得其反,愈发滚烫。 “公主~” 尽管所有人都会唤她一声公主,但黎津的这声格外诱惑,让她不再讨厌这个称谓。 红绡帐暖,缠绵一夜。 直至第二日清早,姜未眠恍恍惚惚地醒来,看到躺在外侧的人,呆愣地眨了眨眼。 “公主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还未睡醒的人,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尚未开嗓的声音里藏着满满地蛊惑。 “你要是再不起,等谷瑟进来,可就说不清了。” 黎津睁开眼,低头对上看过来的视线,笑着在她嘴角落下一吻,“公主可真狠心,这么快就要赶我走,难道昨晚的事都忘了?” “昨晚?昨晚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第116章 遭到怀疑 “公主非得这么急于撇清我们的关系么,还是说,公主从来都没想过对我负责。”他们亲都亲了,也算发生了关系。 黎津故意拖延时间,极近卖力地扮演着像是被她无情抛弃的男人,“或者,公主仍将我当做了那可有可无的面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公主是什么意思。” 姜未眠左思右想,忽的倾身靠近,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本想用行动证明,谁料就在这时,赵缦缨突然闯了进来。 而她看到的画面则是,眠眠霸气地勾住黎津的下巴,俨然一副要霸王硬上弓的姿态。 赵缦缨惊的说不出半句话来,打着哈哈赶紧后退,“你们……继续。” 她退出房间,甚至贴心地将房门重新关好,顺势拦下了端着铜盆正准备进屋的谷瑟。 “眠眠还在睡,咱们还是不打扰为好。” “二小姐你没事吧。”说话就说话,为什么一副刚看了出好戏的样子? “看样子她是误会了。” 赵缦缨退出去后,黎津非但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甚至还饶有兴趣地看着双颊差点烧晕过去的人。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羞成这样的公主,真想,一口将她吃了。 黎津盯着她发烫的脸颊,喉结不自主地滚了两下。 “都怨你,还不快给本公主下去。” “好~我下去。” 赵缦缨独自找了个地方,消化方才看到的一幕,等她再次看到眠眠,脸上又带上了一抹凝重,趁着黎津不在,悄声道:“眠眠,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婚前同房就更不好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 正在吃早饭的姜未眠被她一句话呛的,咳了半天都没缓过来,压低声量反驳:“谁告诉你我……” 剩下的话,姜未眠没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 赵缦缨盯着她泛着红晕的脸颊,立即拽过她的手,将袖子往上一撸。 守宫砂并没有消失。 她燃起的熊熊八卦,随着仍然存在的守宫砂彻底熄灭。 守宫砂还在,也就是说眠眠并没有跟那个人同房,那为什么早上?而且,她瞧的分外清楚,那人就只穿了件里衣。 难道黎津……不行! “哎!眠眠啊,不是我说,这选夫君啊也得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生活着想。”她的注意力已经从反对眠眠和黎津在一起,变成了眠眠得为以后考虑。否则,不得守一辈子活寡呀。 “赵缦缨,”姜未眠这下算是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了,“不管你现在想的什么,通通给我清理出去,不然,我就派人送你回邺城。” “别别别。”赵缦缨一听她要将自己送回去,立刻认怂。 没想到,眠眠还挺会护着那人的。 “就当我没说。”反正等以后告诉祖母大舅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说说当前的局势吧,那个处月王像是疯了似的,非说你是他的王后。”赵缦缨冷不丁想起处月王,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那个人,是个疯子吧。 “你以为他现在才疯的么。”母亲在的时候,那人就是这种状态。 在来偃月关之前,她曾想过杀了处月王,用他的人头去祭奠爹娘,现在想想,这么早送他去见爹娘,还不如让他好好地活在世上。 像他对自己那样,让他求死不能。 “别吃了,随我去军营。” 姜未眠难得的叫上赵缦缨,可把她乐坏了。 看样子,眠眠是不反对她上战场了。 两人刚到军营,就听见一道极其嚣张的声音传入耳中,“郑柏渠,你凭什么动我带来的兵!” 即便折损了近万民将士,王喆仍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在他心中,就连姜烨都搭进去了三万大军,他只损伤了万余人,又算得了什么。 “凭什么?就凭这里是偃月关,在这里,一切都得按照姜家军法来。” “你是姜未眠的狗吧,什么都听她的,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说来说去,造成如今这种状况的罪魁祸首,不就是她姜未眠,要不是她,能惊动处月王? “王将军说的对,仁曦的确只是一介女流。” 姜未眠撩开帐帘,撑着拐杖踏进去,脸上并无半点怒意。 王喆不屑地睨了她一眼,就算被人听到背后之言又如何,反正他说的句句属实。 “但也请王将军莫忘了,仁曦接的是皇上给的令牌,在这里,所有姜家军都得听我调令,而你,师出未捷,就已折损近万民将士,按理已经没有资格再统领余下的九万名将士。” “姜未眠!” “我乃皇帝亲封一品公主,昭勇将军越界了。” 他会用官职压制郑柏渠,难道她就不会么。 “我姜家军的地盘,还容不得别人放肆。来人!将王将军请下去。” 姜未眠一出现,三言两语便压下了上蹿下跳的王喆,就连随他一道前来的副将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她有一点说的很对,这里,是姜家军的地盘,没人比姜家军更加了解偃月关的地形,而王喆一心想抢占功劳,结果却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这件事便是放到御前争论,他王喆也没理。 “各位将军若真想打退处月,不妨先握手和谈,咱们内部的事,容后再议。” 大敌当前,她希望他们分清轻重缓急。 王喆被带下去后,其他人互相看了眼对方,最终选择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击退处月。 此次战前商讨,姜未眠罕见地允许赵缦缨旁听。 作战会议一直持续到日落之后,经过一整天的商讨,各位将军对这位公主的印象逐渐好转。 有了她对处月的认识,郑柏渠协同几位副将才能做出不下三种方案,以应对各种情况的发生。 “眠眠,我真是越来越崇拜你了。” 赵缦缨俨然一副小迷妹的样子,虽然她这个表姐身子骨弱,也没什么武功,但她遇事沉重冷静,细心周全,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全都想到了。 最关键的是,她从来都不是以卵击石,直到最后都在试图令伤亡最小。 她要是她手下的兵,一定幸福死了。 “你先别崇拜我,还是先好好想想自己的事吧。”姜未眠停笔,看了眼手中的作战图,没过多久,却将好不容易完成的图纸烧了个一干二净。 她不是不信任身边的人,但凡是总会有万一,而且这张作战图在完成之初,就已经刻入了她的脑海。 第117章 爆发 “我?我能有什么事。”赵缦缨闻言摸了两下鼻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是想当女将军么,怎么?难道只是说说而已?” 赵缦缨连连摇头,“当然想,只是不论文科还是武科,一律不准女子参加,我就算想也没办法啊。” “怎会没有,这就是契机。” 她离开上京前,给苏牧留了信,若这场战役最终能够取得胜利,将会是最大的筹码。 “你的意思是利用这场战役,争取到女子入学的权利!”赵缦缨一字一字说的极慢,说到最后,见她不像在开玩笑,声音愈发尖锐。 如果真能如此,那就太好了! “所以这场战役必须胜。”为了偃月关不被侵占,也为了女子有权利入学。 “一定,一定能胜!”赵缦缨实在是太激动了,没想到她居然同时打着双重算盘。 她对眠眠的佩服已经转变为了仰慕,从她身上好似又看到了那个一心为民的姑父。 她只见过姑父三面,每一面都令她印象深刻,就像现在的眠眠,每一个举动都让她意想不到。 要说最为大晋着想的,现如今,大概就只有眠眠了吧。 赵缦缨蹦蹦跶跶地离开,掀开帐帘看到黎津时,俨然已经忘了早上看到的一幕。 “公主跟她说了什么,这么高兴。”比捡了钱还要高兴。 “自然是好事。” 姜未眠卖了个关子,打算等到心中所想成为事实之后,再告诉他。 “大凉的平南王也想参与此次战役么。” 黎津心尖微顿,笑着走上前,顺其自然地搂住她的腰,“若参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公主明知故问。” 姜未眠顿时想起缦缨早上说的那番话,不自在地撇开视线,直到腰间的手不时挠着她,方转过头,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我还有两年才及笄。” 腰间作弄的手顿时停下,姜未眠以为他生气了,刚要起身,反被人紧紧地桎梏在怀里。 “我可以等,别说两年,五年十年,只要是你,等多久都无所谓。” 他低下头埋在她脖间,不知现在的身份足不足够配上她,如果还不够,那他继续努力。 “既然说了等多久都无所谓,那你……消停会儿。”姜未眠红着脸撇开头。 他将自己抱坐在怀里,二人贴的极近,什么都感觉到了。 黎津顺着她的脖子一口咬住莹白的耳垂,惹得姜未眠忍不住惊呼出声,耳垂连同脖颈红了个底朝天。 “公主这可不能怨我,我也是个正常人啊。”喜欢的人抱在怀里,他能忍住就已经很难得了。 “那我下去。” “不行!公主自己惹得火,得负责浇灭。” 黎津抓住她的手,诱着她往下,见她的脸红的像只熟透的龙虾,眼中不禁染上一丝恶趣味,握住那只手放到唇边亲了两下。 “好了,今天就不闹公主了,不,是眠眠。”他试探着唤她的名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姜未眠却听出了别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十分奇怪,像一根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心。 然而,话音刚落,一支利箭嗖的一声从帐外射进柱子上,旖旎的气氛霎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黎津放下人,走出营帐,蒙着面的黑衣人现身后,单膝跪地,“启禀主人,没有抓到人。” 利箭射入营帐的时候,黎津身边的人不等汇报,立即去追那名刺客。 只可惜,那刺客的武功极高,很有可能不在他们之下,别说抓到人,就连追都没追上。 姜未眠理好被黎津弄乱的衣领,一瘸一拐地走向柱子,用力拔下那支利箭。 箭上没有任何记号和信件,就像是来特意打断她和黎津似的。 这样的箭术,又会是谁射来的? 直到开战那一日,姜未眠都未曾查清究竟是谁射来的这一箭,也想不明白,有谁能不动声色地潜入军营。 她想不通,黎津却从来人武动不低这方面,猜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人。 那个自称是公主哥哥的男人。 当初在大晋皇宫,他可是被那人揍得差点去世。 因此,除了他,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本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公主,见她将全部心神放在了与处月交战上,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开战那日,正如郑柏渠所料,从上午开始刮起了一阵北风。 风从背后吹来,吹得衣袂翻飞,墨带在空中飞扬。 得知姜未眠会出现,处月王亲临战场,眯着鹰眼睨向远处的人,虽然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却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如此之快。 姜未眠,你要代替你母亲,永远地留在我身边。 “处月听着,就算你们现在投降,也晚了。” 她,不接受投降。 姜未眠拔出佩剑,向上举起,身后的姜家军见了,瞬间想起那位带领他们南征北战的姜将军,体内的好胜因子被点燃,士气比之前陡然高涨数倍。 随着那把佩剑微微向前倾斜,大战瞬间爆发。 不甚浓烈的北风,夹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姜未眠从前很讨厌父亲身上传来这种味道,一旦闻见,就算不是父亲的,也会是别人的。 直至现在,她代替父亲坐镇偃月关时才明白,有些血,飞流不可。 即便郑柏渠以她是监军为由,让她待在关内即可,可是看着眼前狼烟四起的一幕,姜未眠又怎能真的置身事外。 她是姜家军的主心骨,理应与他们同在。 “白尘,久等了。” 她摸了摸白尘的耳朵,深吸一口气,握紧父亲留下的佩剑,攥紧缰绳,一骑绝尘。 守在角楼的人瞧得分明,那抹异常显眼的白色身影穿梭在战场中,明明从未上过战场,却丝毫不逊他人,眉眼间英气十足,一招一式尽显狠厉。 渐渐地,不知是不是被迷了眼,那个雄霸战场的姜将军似乎又回来了。 难以言喻的激动哽在咽喉,七尺男儿不禁红了眼眶。 “誓死追随姜将军!” “誓死追随姜将军!!” “誓死追随姜将军!!!” 鲜血溅染衣袖,于浮世中重新点燃希望。 战争是苦涩的,是痛苦的,可战争的目的绝非于此,是希望,和对未来的幻想。 她总算能够彻底理解父亲了,与发动战争的处月不同,父亲一直都想通过战争给身后的人带来曙光。 处月王,就让这场战役,在你我之间彻底终结吧。 第118章 阶下囚 关外,黑沙漫天,马蹄声振聋发聩。 即便是北风四起,处月的战力仍未削弱半分,他们仍是荒原上追逐的王者,哪怕大晋特意挑着北风天发起进攻,对他们而言,损害根本不大。 当然,姜未眠也没有将希望全部寄托在风向上。 刮北风,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战力,至于战力作用大不大,其实并不重要。 在这片厮杀的战场上,总能看到一些特殊的身影,她们虽身着裙装,却不比一般将士怯懦。 早在开战前一日潜入偃月关的赵君衍,于城楼上现身,望着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小侄女和外甥女,眼底满是欣慰。 这,便是他赵家儿女。 可还未等他高兴多久,赵缦缨所乘的战马,便被一个处月人用斩马刀击中腿部。 战马受挫,仰天长鸣,直接将人从背上甩了下去。 缦缨! 赵君衍瞬间乱了分寸,然还未等他动作,姜未眠一剑斩杀身边两名处月士兵,在赵缦缨跌落之际,一把将其拉到马背上。 “可曾受伤。” 身后的人刚开始没有开口,片刻后无所谓地道:“不过小伤,不碍事。” 她的红缨枪被敌方击落,手臂不慎被砍了两刀。 姜未眠沉默良久,将佩剑递给身后的人,“缦缨可愿信我。” “自然。”赵缦缨想也不想答道。 “那好,你帮我控制白尘。” “那你呢?” 姜未眠没有回答,随即取下随身携带的重弓搭上利箭,缦缨的伤想必不轻,此战得速战速决了。 “擒贼先擒王。” 她拉了拉弓弦,于漫天战火中,瞄准隔岸观火的处月王。 “好,我掩护你。” 赵缦缨二话不说,接过缰绳,踢着马肚。 白尘有规律地奔跑起来,试图拉近距离。早在春猎中,姜未眠就已亲身实验过,只要配合白尘奔跑的速度,要想射中猎物,轻而易举。 发现她的意图后,谷瑟和余甘立即赶去支援,郑柏渠则拖住了处月第一名将,安岭。 看到他的辫子,瞬间想起之前在书房看到的那封信。此后每一次攻击,郑柏渠都先瞄准他的头发,见他果然不似方才那般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心下了然。 安岭的弱点,是他的头发。 处月王时刻观察着战场动向,鹰眼微抬,见他的“王后”抬起弓箭,后空翻了个身,抓住身旁人手中的弓,取下一箭,搭上后对准姜未眠的心脏。 想玩儿? 那就玩儿个够! 二人隔着战场,争锋相对,浓烈的战意,甚至比这场战争更胜一筹。 烈风呼啸,吹动着层层杀意。 忽然间,风声猝然停下,二人同时射出那道藏着血海深仇的利箭。 两相对比之下,处月王的箭显然要比姜未眠的更快,更狠。 “再见了,我的小王后,和你父亲一起下地狱吧!” 处月王看出了两支箭的速度,嘴角斜挂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狞笑。 可就在他以为,他会彻底终结姜家血脉时,射出的那道利箭却在中途被另一支箭矢截胡,偏离了既定的路线落下。 而姜未眠的那支箭,则穿破重重障碍,直接朝他射来。 咻的一声,处月王捂着伤口倒退两步,应声栽落。 “大王!” 安岭听到身后传来骚乱,下意识回头,反被郑柏渠寻着机会,劈散辫发,随之一剑刺入心口。 处月王以及处月第一将领,仅在短短一瞬之间全被拿下。 处月军心霎时四散,而姜家军的气势正当头,趁势追击,逼得处月连连后退。原来骁勇善战的将士在主帅倒下后,也将一无是处。 几名特地从上京赶来的将军,甚至比处月还要震惊,万万没想到,这场战役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取胜。 射出关键一箭的姜未眠,捂着心口喘着粗气,不过一支箭便耗费了她所有力气。 然而,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姜家军听令,给我将处月,拿下!” 姜未眠不给处月任何缓冲的时机,直捣长龙。 “仁曦公主,此战我们已经胜了。”就算想拿下处月,也得从长计议不是。 “万将军,没听清本公主的话么,本公主说的是,姜家军听令。” 去年今时之仇,他们终于可以报了。 “郑将军,您也来劝劝公主啊。” “姜家军的军权可不在我手中。”郑柏渠摆了摆手,带领姜家军朝着处月进攻。 公主先前便曾说过,要灭了处月,如今正是时候,哪有退兵的道理。 姜未眠并未随军前往处月,抛开处月王和安岭,如今的处月也就只剩那位李先生,和几名处月王室坐镇了,有她给郑柏渠的情报,攻**月指日可待。 她赶紧命余甘先送缦缨回偃月关疗伤,与随行一众人等打马朝倒地不起的处月王走去。 其实,她射出的那一箭并未瞄准心脏,所以处月王只是重伤,根本没死。 黎津将人从马上抱下去,走到重伤昏迷的处月王面前,想起这人曾打过公主的主意,只恨不得再补上两箭。 姜未眠从他怀里下去,握住那只箭用力拔出,疼的处月王从昏迷中醒来,一眼看到姜未眠,眼底的恨意自不必说。 “你输了。” 淡淡的语气中,透露出几许嘲讽的味道。 “知道我为什么会轻松地击败你么。” “要不是那支箭,你以为你能杀了我?”处月王满脸不甘。 他会输,完全是因为那支半路杀出的箭矢,而不是败在了一个女人手中。 “你错了,我之所以会打败你,是因为我父亲,姜烨。”是凭借她对处月的了解,和父亲多年对抗处月的作战经验,才能让她轻易取胜。 这回,他没有牵制她的筹码了。 “我不会杀了你,杀了你只会脏了爹娘的轮回路,我要让你好好活着。” 话落,谷瑟从怀中捏出一包粉末放到主子手中,姜未眠打开那包粉末,扬起一抹邪笑,在他身旁慢慢蹲下。 “我要让你好好尝尝,我和母亲的痛。”说着,不等处月王再开口,便将那包粉末亲手给他灌下,“你得好好看看,处月是如何毁在我手中的。” 他的血太脏了,活着是对他最好的惩罚,用处月祭奠爹娘在天之灵,再好不过。 “姜未眠,你这个恶魔!!!” “没错!我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姜未眠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这样说。 她啊,是从数万姜家军的尸体中爬上来的,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人间。 “来人,给我打断他的四肢。” 她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这是我还给你的礼物。” 第119章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处月王被俘,处月被姜家军轻易拿下。 收到处月被仁曦公主带兵破了的消息后,朝野上下,震惊诧异之余,不少人甚至觉得,她被处月王掳走这件事其根本就是个幌子,其目的只是为了打入处月内部罢了。 更有甚者,不禁对此产生严重怀疑,就连姜烨都没能灭掉的处月,姜未眠一去就灭掉了? 任凭谁都无法想象。 “我听说大凉来人去了偃月关,莫非是大凉暗中助力?” “怎么可能,大凉会那么好心。” 可若不是大凉,根本无法解释此次战役,但要真是大凉,难不成是想来分一杯羹? 不少人将目光直接转向户部尚书晏子赋,据不可靠消息称,晏子赋就是大凉人,此次事件会不会与他有什么关系。 如果晏子赋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一定会毫不隐瞒地告诉他们,这件事,还真跟他没什么关系。 就算偃月关出现了所谓的大凉人,应该也是奔着姜未眠而去,与他何干。 不过…… 这个姜未眠还真是不得了。 打赢这场持续多年的战役不说,还趁势追击,灭了处月,以后这大晋战神的身份,恐怕要落在她身上了。 虎父无犬女,就算她真的成为了大晋新战神,恐怕也无人有异吧。 —— 姜未眠抵达偃月关将近三个月,这才敢前往城郊去祭奠爹娘,以及数以万计被埋葬在偃月关的将士。 她缓缓伸手抚摸着冰凉的碑文,眼眶霎时红了一圈。 爹,娘,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 我将处月送给你们,关外的风大,听见了么。 赵君衍站在她身后,哪怕曾经来过一次,看到眼前这两座墓碑,仍不禁悲从心中来,但他知道,最伤心的还是眠眠。 “姐姐姐夫应该已经瞑目了。” 人已死,他们的生活还将继续。 “不,事情并没有结束。” 处月带给她将近三年的痛苦,但这份痛苦的罪魁祸首却并非处月,另有其人。 姜未眠从不认为自己有多坚强,能活到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为了不让自己松懈下来,就只能不断地去寻找新的方向。 连日阴霾日渐散开,新的曙光从墨云中斜射入人间。 姜未眠抬头望了两眼,站起身刚想问悄悄赶来偃月关的小舅舅,战场上击飞处月王那一箭的是不是他,不等问出口便倒在了墓地前。 “眠眠!眠眠!” 姜未眠病倒了,低烧四日仍不见消退。 “怎会这样,之前不是好好的么?”赵缦缨闻声,拖着尚未痊愈的伤势赶去眠眠住的院子,打从四天前起,这里便住满了军医。 为了让他们能赶紧治好公主,一些好心的大娘自发地承担起日常琐碎。 只是不知出了何种缘故,公主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寒毒再次爆发,心口处本已痊愈的伤势也在不断恶化,周榆辰已经接连三天没合过眼了。 “如今已经不再是寒毒的原因了,公主体内还有其他余毒,而且……”他说着说着,声音顿时矮了下去。 “而且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谷瑟直接上手,让他别卖关子,有什么事一并都吐出来。 “公主被掳到处月后中了幻药,那种药对身子的伤害巨大,日后,怕是子嗣艰难。” 他说的算是中肯的了。 公主日后,大概是无法有孕了。 众人之外的黎津,闻言直接怔住,心头就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挪动腿脚,想进去陪着人,赵缦缨见状却直接挡住了他的路。 “麻烦赵小姐让一让。” “眠眠以后不会有孩子了。”赵缦缨不想让他再靠近屋里的人。 不能生孩子,他还会要眠眠么?就算现在说的天花乱坠,也无法保证以后吧。 哪怕他不是大凉太子,也是大凉皇室中人,日后三妻四妾必不会少,眠眠若真的不能生,到时还有谁会将眠眠放在眼里,倒不如就这样断了。 赵君衍得知消息匆匆赶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这件事,还请周太医莫在公主面前提及。” 周榆辰点点头,想要保密自然没问题,但这件事,他们根本瞒不住。 仁曦公主注定要嫁人,过两年及笄嫁人了,迟早都会知道。 “就算没有孩子,我也只要她。” 这句铿锵有力的话倏地闯入赵君衍耳中,他回头看向眠眠身边的这个侍卫,无人提及他的身份,直到现在,他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 “此话当真?” 如果一切真如周太医所言,那么无论眠眠及笄后许给哪家公子,子嗣一事终究是个问题,倒不如找个家世普通的,这样一来,有他们赵家照着,对方也不敢轻视眠眠。 “是。”黎津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然而,不等赵君衍再开口,赵缦缨便赶紧拦下三叔,“三叔,他根本不是什么侍卫,而是大凉的平南王啊。” 她一听就知道,三叔恐怕还不知黎津的身份。 若黎津只是个普通侍卫也就罢了,偏偏是大凉的平南王,这样的身份,别说是赵家,就算是大晋皇家给眠眠撑腰也没用。 赵君衍登时瞪大双眸,真是差一点就做下了那个错误的决定。 “三爷,我对公主是真心的。”黎津赶紧补充。 得知他根本不是普通的侍卫后,赵君衍立刻打消先前的念头,任凭他说的天花乱坠仍不为所动。 “平南王,先前是我等有眼无珠,还望平南王见谅,至于眠眠,从始至终都是我赵家人。”哪怕眠眠终身不嫁,他们也不会将她随意许给谁,任人磋磨。 “我……” “来人,请平南王回屋休息。” 赵君衍直接下令,除谷瑟这种贴身侍女外,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仁曦公主的院子。 有关姜未眠的病情,则一律封锁。 他扭头看向自家小侄女,再三叮嘱:“要是眠眠醒了,你可不能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这个秘密,永远都不能让眠眠知晓。 “三叔放心,我晓得。” 就在众人商讨这件事时,一道黑衣身影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进入屋内。 坐在榻边盯着低烧不止的人,伸手覆上她的额头,“你说说你,怎么那么多事,现在好了吧,以后连个孩子都没有,真是活该。” 来人自言自语。 “姜烨的仇你也报了,该圆满了,跟我回南燕吧,一辈子跟我待在宫里,以后我不逼你嫁人,也不需要你生继承人,以后就我们兄妹俩过,你说好不好。” “呐!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第120章 唯有你,我想来生 黑衣人正准备抱起床上的人,刚伸出手便听到陷入昏迷中的姜未眠,不时呢喃着“黎津”。 来人动作微滞,眼中悄然浮现一抹嫉恨。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人?他有什么好的,他根本不配得到你的注意!” 要不是她,黎津怎可能有机会回大凉,还一跃成为了大凉的平南王。 那个男人,由始至终都是靠着她,才有今天的地位。 他哪一点配得上姜未眠? 无论是武功,还是学识,又哪样比得上他。 “黎津……” 黑衣人一直在犹豫,犹豫到最后,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最终放弃了带人离开的打算。 既然你那么喜欢那个男人,且让你受这个教训,日后才不会再妄想这种不切实际的情爱。 在他离开的瞬间,赵君衍推门进入屋中,刚走到榻前,就听昏迷中的人声声唤着“黎津”。 很明显,外甥女喜欢那个人,可他始终对那个平南王放心不下。 眠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如果可以,他赵家一辈子养着她都没问题。 但他也知道,按照眠眠的性子,是不会心安理得受他们照顾的。 赵君衍在屋内坐了许久,设想了无数种结果。 “舅舅?” 低烧第四日傍晚,姜未眠终于从昏沉中慢慢苏醒过来,睁开眼就见小舅舅拧着眉头,如同一个小老头似的坐在床边。 “终于醒了。” 赵君衍听到这声呼喊骤然回神,敛下所有思绪,扬起一抹浅笑,抬手覆上她的额头,“还有点烧,我让周太医过来再看看。” “舅舅,”姜未眠及时叫住准备起身的人,声音微弱,“舅舅一直守在这儿么?” 赵君衍迟疑片刻,笑着点了点头,“我再让谷瑟给你去做些吃的来。” 他走之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姜未眠盯着头顶的罗纱帐,隐约间好像听见谁在耳边说了些什么,但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人是舅舅?还是……另有其人。 “公主。” 一声轻唤,诱得她回神,来人并不是谷瑟,还是趁赵君衍不备偷摸溜进来的黎津。 “公主感觉怎么样?”他面色如常地关切寻问着,白天的事像是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姜未眠顺着他的手,撑坐起身,扬了扬惨白的唇,摇了摇头,“不好,感觉晕乎乎的。” “那你赶紧躺下,太医马上就到。” 黎津如临大敌,正想将她重新塞回被子里,就见人笑出了声。 他好像,又被公主戏耍了。 不过,都能有力气跟他开玩笑,身体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了。 “公主……眠眠。” “嗯?” “我们先定亲好不好。” 赵君衍将好不容易能够阖眼的周榆辰叫来,刚踏进屋中,就见黎津抱着他家乖巧柔弱的外甥女,耳边随之传来那样一句话。 “我不同意!” 他立即上前,毫不犹豫地反对。 没有他的命令,是谁将这人放进来的! “赵三爷,眠眠是我从处月救回来的,换句话说,我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不过分吧。” “你!” “如果您不同意,那本王便去向大晋皇帝提亲。” 姜未眠眨了眨眼,顿时有些摸不清眼前的状况,更不知从何时起,黎津和舅舅之间的关系,居然变得这么差。 她伸手拽了拽黎津的衣袖,想不明白,自己不过睡了一觉,他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 “眠眠,舅舅,不,赵家绝对不同意这门亲事。”这小子想从眠眠这儿套话,想得美! “太医来给眠眠复诊了,给我立刻滚出去。”赵君衍的语气极冲,根本不管他是不是大凉的平南王。 话糙理不糙,为了公主的身体,黎津自然只能暂时松开人。 然而没过多久,院内便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听得姜未眠满眼担忧。 “公主醒来,就没什么大碍了。” 周榆辰收回放在她腕上的帕子,瞟了眼她盯着的窗户,十分淡定地道:“公主放心,回头要是谁受伤了,微臣一定竭尽全力将其治好。” 姜未眠:…… 为何一觉醒来,像是发生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谷瑟,黎津怎么惹舅舅生气了?” 她急于找一个人了解前因后果,舅舅肯定不是因为黎津那句话才生气的,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谷瑟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挠了挠脖子。 正在收拾药箱的周榆辰见状,眼眸微转,不等她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对着谷瑟道:“我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麻烦谷瑟姑娘给我煮两个螃蟹吧。” “你自己没手嘛。” 周榆辰赶紧用眼神示意,谷瑟恍惚间反应过来,怂唧唧地哦了一声,顺着他的话连连点头。 等到屋内再次剩下姜未眠一人时,她抱着半碗热粥,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瞒着她什么。 “平南王,世间万千女子,何必执着眠眠,她只是个普通女子罢了。” “世间万千女子,就只有一个眠眠,本王非她不可。” “可她!她……身子不好。” “无妨,今生今世,有她一人足矣。”他沦落为奴隶的那些年就没盼望着以后,如今也只想要一个姜未眠而已。 至于家人,有她一个就足够了。 “本王,讨厌孩子。” 赵君衍在听到这句话后,收回了抵在他脖间的剑,他自己的亲事就曾被人恶意破坏,害的他与夫人阴阳两隔。 他本身也不愿去做棒打鸳鸯的恶人,知道眠眠也喜欢眼前这个人时就在犹豫,说到底,不过是怕眠眠日后会受欺负罢了。 “黎津,但愿你记住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赵君衍回眸看向身后的屋舍,抬脚离开。 若日后。眠眠在他这儿受到半点欺负,就算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也会不计一切后果地带眠眠回邺城。 打斗声暂歇,不多时,就见黎津再次推门进来。 “公主好像很失望。” 他张开双臂,除了嘴角的淤青,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姜未眠伸手覆上他的嘴角,还未碰到又收回了手,“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什么?” 黎津以为她听到了自己和赵君衍的话,不免紧张地滚了两下喉咙。 “你真想与我定亲。” “是,黎津做梦都想娶公主。”只有这个,坚定不移。 他有好几次梦见他们的洞房花烛,他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陪着她一起度过,甚至就连二人合葬的墓碑上,她的名字前冠着他的姓这种事都曾设想过。 “黎津没什么大的志向,唯有公主,我想来世也在一起。” “我是个瘸子。” “我给公主推轮椅,年轻的时候抱着,老了抱不动了,推着走。” “我……身体不好。” “那我们一起去寻名医,实在不行,我去学。” “哪怕我日后不能生孩子,你也愿意娶我?” “当然……”话未说完,黎津唰的抬眸。 难道公主已经知道了? 第121章 甜的牙疼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即便是没中毒,身子也早就已经垮了。” 自从来月事之后,她没有一次不是疼的死去活来的。这样的身子便是不让太医瞧,心里多少都有数。 “我这人悍妒,哪怕爹爹在我心中是大英雄,他也依然做过对不起娘亲的事,我做不到与别人共享,这样的我,你……还要么。” 哪怕他摇一下头,姜未眠都会立刻死心。 然而,还未等她话落,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进了怀里,“要,当然要,我的心很小,除了公主,装不下其他人,至于孩子……我不喜欢。” 如果是公主生的,他自然会欢喜的不得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姜未眠伸出手抵上他的背,听到他的回答,鼻头微酸。 这个笨蛋,她在给他找理由离开啊。 “那先说好,谁要是敢觊觎你,我可不会手软。” 黎津将她的手放在脖间显眼的咬痕处,“公主忘了?你早就给我烙下印记了。” 早在很久之前,在他们相遇的那天,他就是她的所有物了。 姜未眠抚摸着那道伤痕,直到这时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他受伤留下的,而是被她咬的。 “疼么。” “疼。” 黎津握住她的手亲了两下,刻意压着嗓音,似在撒娇,“疼,我才记得住啊。” “公主要不要也打上这个烙印。”他说着,不等人拒绝,直接将人推倒,埋头在她脖间。 黎津又怎忍心伤及她半分,只不过在她脖间嘬出了一个印子罢了。 “我没有公主熟练,这个,恐怕过些天就要重新烙上。”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公主是他的。 —— 得知三叔不再反对黎津靠近眠眠,赵缦缨反而憋了一肚子的气,十分不理解三叔的做法。 直到从他口中听到“眠眠喜欢”,顿时无话可说。 是啊,眠眠喜欢不就行了,要是那个黎津以后敢有负眠眠,她赵缦缨可不是吃素的。可想是这么想,心里总归有些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我看你是也想找人家了吧。” 郑柏渠瞧她这些天受了伤也不消停,成天上蹿下跳,瘪了瘪嘴角,回怼了一句。 “我?你开玩笑呢。” 她才不会将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她的目标是放眼望去的战场,再说了,“我就算想,谁要啊。” “我。”郑柏渠脱口一句,说完立刻撇开头,嘴角不禁抽搐了两下。 他这张贱嘴啊。 “你?拉倒吧。” 郑柏渠正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她搭话,一听这番话里话外的嫌弃之意,一股傲气顿时冲上心头,“怎么?我没嫌弃你,你反倒来嫌弃我?” 别的不说,经过这场战役之后,他必定能成为上京城中抢手的夫婿人选,到那时,她要再想反悔,可就晚了。 “我没说嫌弃,只不过……” 赵缦缨拖着下巴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看的郑柏渠顿时红了脸,然而下一秒,赵缦缨的话直接冲散了这片刻的旖旎。 “我要是喜欢你,早就喜欢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之前在梦里见过的人就很不错,虽然没看见脸,但也不妨碍她对那个人的幻想,没准那个真是她未来夫婿也说不定。 她呀,还是好好想想眠眠之前说的那件事,能不能实现比较靠谱。 郑柏渠自讨了个没趣,划了她一眼,扭头离开。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他还找不到? 自从赵三爷默许了黎津之后,这人越发大胆,堂而皇之地宿在公主屋内。 可奇怪的是,谷瑟每日早晨端着铜盆进去,却发现屋内并无任何迹象。 她想着公主还小,黎津还不至于那么禽兽,但是换个角度想想,美人在怀,黎津居然都能坐怀不乱,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莫非…… 这件事,就连赵缦缨都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要是确有其事,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样不就正好遮掩了眠眠不能有孕的事实么。 真是一举两得。 “公主听到了?” 晚上,用完晚膳,黎津抱着人坐在屋顶,冷不丁听到院子里传来有关他的言论,脸色黑的已经不用蒙面了。 “看来是时候得证明一下才行。” 姜未眠清楚地感受到搂住腰间的手,正在慢慢收紧,头皮一紧,赶紧道:“我,我还病着,再说了,之前就说过,我还有两年才及笄。” “难道公主忍心让我素两年?” 他将人往怀里搂了搂。 素来以调戏他为乐的人,对上他眼底认真的神色,心头微跳,赶紧撇开目光。红着耳朵,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公主。” “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这么魅。”黎津还是愿意唤她公主,可他唤的公主总能让她往其他方面想,一声一声撩拨着她的心。 “公主。” “忍着。” “忍不住。” 姜未眠忽然咧开笑容,倾身靠近,惹得他紧张地吞咽了两下,随后就听她道:“那要不要我给你找几个……” 黎津立刻反握住她的手,放在身前,无奈的叹了口气:“有公主一个就够了。” 那一夜,因赵缦缨和谷瑟等人旁若无人地议论黎津之后,姜未眠失眠了一整夜,直至天亮沉沉睡去。 直至日上三竿方悠悠转醒,而此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她披上外衣打开房门,院内就只有一只正在偷吃中的“小仓鼠”。 谷瑟见她醒了,赶紧将手中的肥鸡腿三下五除二地塞进嘴里,擦了擦指尖的油渍,快步上前。 “公主醒了啊,属下这就去给您端热水洗漱。” “黎津呢。” “哦,他呀,一大早就被三爷叫过去了。” 三爷估计都看不下去了,正变着法的找黎津麻烦呢,不过这也难怪,谁让他逮着机会就往公主房里钻,害得她好几日都没能近身伺候公主。 再这样下去,她这个贴身侍女就真的要变成护卫了。 姜未眠最后在军营的练武场找到了小舅舅和黎津,彼时,两人正在比试。 她看得出来,小舅舅下了狠手,一点都没顾及对面的人,而黎津却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应对着,相比半年前,武功倒是大有长进。 最后,还是黎津先发现了她,分心败下阵来。 第122章 上京来人 “眠眠,你身体不好,还是先歇着吧。” 赵君衍一看到这人厚着脸皮去找眠眠,心里一阵堵得慌,只要想到他家身娇体软的小外甥女被这人叼走,气的当场劈碎了练武场上的一块木桩。 姜未眠正想抬手给黎津擦一擦额角淌下的汗渍,看见小舅舅的举动后,赶忙上前安抚。 “小舅舅,练了这么久应该也累了吧,我让谷瑟给您做些吃食。” 赵君衍随手将手中的刀剑精准无误地扔回原处,下了练武场,眉眼微挑,“谷瑟做?” “那……我给您做?” “嗯。” 赵君衍当真是半点都不客气,傲气地朝黎津抬了抬下巴。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可是眠眠的舅舅。 黎津算个什么,等他日后给眠眠多找几个青年才俊来,任其挑选。 到时候,眠眠就会彻底忘了这个人。 姜未眠不知他们到底在较什么劲,无奈返回院落,没找到谷瑟,反而找到了几位在她生病这段期间,一直照顾他们饮食起居的几位大娘。 她抵着下巴思忖片刻,朝几位大娘走去。 跟在她身边的余甘,瞧主子当真去给三爷准备吃食时,心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不安。 如果没记错的话,主子好像从未下过厨,当真能做出什么吃的来。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姜未眠在厨房忙活了整个下午,差一点将厨房点着。 赵君衍听闻,头疼地抵着额角,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跟黎津一般见识。 将厨房点着事小,要是再受伤可怎么好。 他走到浓烟缭绕的厨房门口,握拳轻咳一声,特意引得灶台前的人回头。 “眠眠啊,舅舅……舅舅不饿,就别忙活了,先回屋歇着吧。”他之所以那样,也只是为了气一气黎津罢了。 姜未眠抱着碗回头,一股藏在浓烟下的香味,随着她的动作缓缓飘出。 “舅舅不吃了么,我已经做好了。” 她将碗放到托盘上端出厨房,赵君衍低头一看,碗里并没有他所设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阳春面。 在听到余甘说,眠眠差点将厨房点着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但是在看到这碗色香俱全的阳春面后,赵君衍反倒觉得是他们太过大惊小怪。 “味道怎样?” 舅甥俩坐在树下,赵君衍拾起筷子,尝了一口,眼前瞬间一亮,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吃。” 不过一碗阳春面,说是人间美味,过于夸张。 但眠眠能够做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何时学会了煮面?” “舅舅将我当做什么了。” 阳春面再简单不过,就算从未下过厨,也知道做法,只不过一开始,没掌握好火候罢了。 黎津站在院门口,瞧见坐在树下的人,吃着公主亲自下厨做的面,脸色愈发地难看。 公主可是第一次下厨……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赵缦缨刚走到门口,就见他面色不善地盯着三叔,一眼看到眠眠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不等黎津开口,绕过人,大步走进去。 见三叔对眠眠煮的面赞不绝口,不免心生狐疑。 真有这么好吃? “眠眠,我也要。” 后来—— 真香。 她这个表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这样的人…… 她回头扫向大步朝他们走来的黎津,表姐要是真嫁给他,还真是委屈表姐了。 赵缦缨大快朵颐的同时,不禁在心里一阵叨咕。 “缦缨,伤口好些了么。” 喝完最后一口汤的人喟叹一声,点了点头,手臂上的伤势好了不少,已经能拿红缨枪到处耍了。 不过,她这么一问,倒是想起来自己是因为有事才来找眠眠的。 “眠眠,军营那边来了个公公。” 收到仁曦带兵歼灭处月的消息后,晋武帝便迫不及待地派徐全来宣旨,命她即刻回京。 这也难怪,要是姜未眠就这样在偃月关驻扎下来,晋武帝恐怕要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了。 得知上京来人,姜未眠瞬间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脸色难看地勾了下嘴角。 这么想让她回去,晋武帝到时可千万别后悔。 “眠眠,还有面么。”黎津见他们一个个吃着公主亲手做的面,哪能坐得住。 这不,赶紧来刷存在感了。 “吃面和随我去军营,选一个。” “我……”黎津瞟了眼坐在树下的叔侄俩,见他们置若罔闻,心中微叹,“走吧。” 他还有选择么。 徐全在军营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这才终于见到仁曦公主。 没有半点不耐烦地迎上前,惯常扬起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抬眸看着公主殿下,片刻后,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下。 姜未眠与黎津一道去见徐全,从日落一直待到繁星满天,才从帐内出来。 无人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位从上京来的公公离开营帐时的脸色,白的着实有些吓人。 黎津没再提及面的事,早已被公主说的,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料想过,公主的过往竟是这般让人心疼。 “公主今后有什么打算。” 虽然他很想让她随自己回大凉,却也知道,公主不会轻易放弃复仇的机会。 他能做的,就是鼎力支持。 “既然想让我回去,那我便回去好了。”她本来也没打算久待偃月关。 这里虽好,却不是她现在该待的地方,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 “那我呢,公主,我们先定亲,好不好。” 哪怕将公主真真切切地抱在怀里,黎津仍有些患得患失。 他害怕,害怕回到上京后,公主松开他的手,所以他得牢牢地握住。 “我随你一起回上京。” 不管怎样,他都得先下手为强,不给任何人将公主从他身边抢走的机会。 似是察觉到姜未眠的心有些动摇,不等人开口,再道:“我只要先定亲,只要定亲就好。” “黎津,你在怕什么?怕我不要你么。”姜未眠瞧他这副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哪有他这么不自信的,一般来说,不该是她怕他不要自己么。 “是啊,我怕。” 他怕这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他怕有一天会醒来。 “也好,我应你,先定亲。” 姜未眠觉得他就是太缺乏安全感了,但她愿意给他这个安全感。 第123章 回京 翌日,众人听旨方得知,晋武帝晋封仁曦公主为护国长公主,另赐了一座公主府。 其余人皆官升两级,郑柏渠更是从从三品的怀远将军晋为从二品的定国将军。 听着倒是威风,但既然受了封,必得回京才能领赏。 晋武帝此举还是担心,这些出众的年轻人会夺取他的兵力,想方设法地将其召回。 而且,即便是人人受赏,也总有人捞不到一点好处。就比如赵缦缨,她非朝廷中人,还是名女子,皇帝不追究她的过错就已经算是不得了的事了,至于封赏,是万万不可能有的。 赵缦缨也不能与他们一道回上京,等姜未眠一行人离开偃月关后,就只能被收到二嫂来信,前来捉拿她的三叔带回邺城。 赵君衍虽不反对小侄女的做法,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私自逃出邺城就是不对。 赵缦缨起先十分不服,就连郑柏渠都能官升两级,凭什么她一点好处都没有,还要挨罚。 直到姜未眠将她拉走,不知说了什么之后,整个人一改之前的不满。 “二小姐,什么事这么高兴啊。”谷瑟甚是好奇,主子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 赵缦缨努力克制着上扬的嘴角,将手别在身后,要笑不笑地回头,颇具神秘感地凑近她耳边,小声地道了两个字。 “秘密。” 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好玩儿的事,结果只听到这两个字时,谷瑟脸上正准备扬起的笑容,顿时裂开。 “二小姐~哪有你这么吊人胃口的。”谷瑟噘着嘴表达不满。 将她的好奇心勾出来一半,又给塞了回去,这种感觉,真心难受的很。 “哎呀,不是我不愿说,而是这件事还没有完成,如今说了等同于废纸一张,你要真想知道,找眠眠去。” 她也是算准了谷瑟不敢去找眠眠,才会说的如此坦然。 —— 接到圣旨的第三日,众人整装待发,顺便将师出未捷身先死的王喆也给一并压回上京。 “公主,一切都准备好了,那位处月王……也押回去?” 姜未眠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纵使那人已被折磨的半死不活,带回去也有一定的用处,正好做一出引蛇出洞。 她来时骑着战马,返回上京,却不能再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了。 如谷瑟先前所言,谁的话,姜未眠都不一定会听,但黎津的话她却不得不听。 若是执意骑马,这人就会像老和尚似的在她耳边不停叨咕,在姜未眠看来,简直比谷瑟还要烦人。 若这样,她还是不听劝,黎津就会采取强制手段,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亲她。 饶是她再淡定,也敌不过这人的厚脸皮,最后只得再额外增加一辆马车。 “眠眠,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开了,我还真有些不舍。”赵缦缨出城送她,实在不愿她再回上京。 即便是她这样脑子笨的都知道,比起上京,这里至少没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 眠眠在这里才是最开心的。 但,世事难料。 “放心,等那件事成了,我们多的是见面的机会。”她昨日再去爹娘坟前时,曾对着他们发誓,一定会替爹爹守好这片土地。 不仅是守好,更想让这片土地上的幼苗,能够尽情绽放。 “主子。” 谷瑟不经意间扫向身后,轻唤了一声正跟赵缦缨说话的人。 姜未眠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不知何时,城门口竟聚集了不少民众,皆来为她送行。 “公主殿下~” 两只小豆丁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抱着花环朝她跌跌撞撞地跑去,像极了宫里那只“小仓鼠”。 “这个送给您。” 在与处月开战前,姜未眠甚少外出,直至打赢这场战役,方有几日闲暇时刻。 仁曦公主与他们心中设想的公主完全不一样,不会坐在马车冷漠地看着他们,言语间也没有高高在上,就像邻家大姐姐一样。 前两日,还曾教他们编花环,认字。 姜未眠笑着弯下腰,任由那双软糯的小手将花环戴在头上,“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早些时候回去,日后好好听先生的话,认真上课。” 两只小豆丁相互看了眼对方,极认真的点了点头。 她直起腰身朝城门一角望去,像是知道那里有谁,朝角落里扬了扬唇角,随即被黎津抱上马车。 直到马车扬长而去之后,城门角落里的人方显出身形,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在处月遇到的李先生,李司。 现在,或许应该叫他季先生。 处月兵败,姜未眠念及一碗水的恩情,准许他在偃月关内隐姓埋名做个教书先生。 专为女童授课。 季先生目送那辆远去的马车,双手交叠,俯身一拜。 不比来时,回去的人数明显少了许多,陌生的面孔却多了许多。 原本大凉使者去了偃月关一事,只是众人猜测,现下反倒变为了现实。 “余甘,你看他像个王爷么。”谷瑟怎么看黎津,都不觉得他是王爷,尤其是凑到主子身边时,简直要比从前更加黏人。 “这样不是很好么。” 余甘瞟了一眼从早到晚黏着主子的人,快速收回目光。 他是以黎津的身份去爱主子,而不是以什么平南王,不恰恰证明他对主子是纯粹的感情,不夹杂任何利益。 对于浸淫在利益至上中的主子来说,黎津是一股清流,也正因为这股清流,主子才愿意同他在一起。 否则,按照主子真正的想法,她喜欢着的那个人,应该是…… 随着距离上京越来越近,黎津突然想起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抱着人酸溜溜地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公主好像私藏了别人的物件。” 那个太子。 姜未眠闻言百思不得其解,并未往其他方面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何时藏了别人的东西,你可不能赖我。” “公主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黎津被她一脸无辜的表情噎的,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四处瞟两眼,随手扯下身上的玉佩放到她手里,这样表示的还不明显么。 然而,平时挺聪明的一个人,今天愣是没想到那茬儿,只以为他在跟自己玩闹,顺手将那枚玉佩收了起来。 “是啊,这会儿确实是私藏了。” 第124章 交换 黎津呆愣地眨了眨眼,十分有理由怀疑她是故意为之,但又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 心想:罢了,反正要回上京,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太子那枚玉佩还回去就是了。 他不知,太子的玉佩其实早被姜未眠还了回去,只为了让他帮自己一个忙。 一行人走走停停,并不急着返回上京,倒像是游山玩水似的。 更不知道,上京急成了什么样儿。 尤其是晋武帝下的那道圣旨,遭到了半数以上朝臣的竭力反对。 本来皇帝册封姜未眠为异性公主时,就已引起部分人的不满,现下,竟还将她晋封为护国长公主,这谁能应允。 但皇帝圣旨已下,万万没有收回的可能,况且,此次战役,姜未眠与郑柏渠带领着姜家军不仅逼退处月,甚至抓到了处月王,直接让整个处月覆灭。 这个护国长公主,于情于理。 然而,这一次就连皇后也掺进一脚,提出了异议。她并非觉得仁曦配不上这个称号,可盛极则衰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晋武帝不惜冒着群臣反对,也要册封仁曦为护国长公主,很难不让人起疑,他到底想做什么。 若仁曦当真受了这个封号,相信所有人都会调转枪口,他这不是疼爱仁曦,是将仁曦往众人枪口上撞。 此事,就连苏青都表示不妥。 外界甚至已有传言,说仁曦公主狐妖转世,迷惑皇帝。 再这样下去,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所以这个护国长公主万万不能受封。 他拿着被一次又一次打下来的折子,陷入沉思。 姜未眠,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护国长公主一事愈演愈烈,沈修龄直接率领百官长跪御书房外,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姜未眠接到消息时,已临近上京城,闻言轻笑不语。 “公主现在可是成了众矢之的。” 路过鸾州之际,本一路无话的徐公公再次掏出一张圣旨。 这一次,皇帝竟然召回了被赶去鸾州的苏青,任其为大理寺卿。 关于皇帝的诸多做法,别说其他人,就连跟随他多年的徐全都没摸透。 当真应了那句“帝王心,海底深”。 就这样,苏青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与姜未眠一道回了京。 途中也听说了上京那边激烈的战况,不用猜都知道,姜未眠回去将面临怎样的局面。 他倒是好奇,这位仁曦公主要怎样打破因她而起的僵局。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公主莫非已有对策?”他试探着问,却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苏大人且看着吧。” 马车刚入上京城,便有只言片语随着不时被风吹开的车帘,断断续续地传进姜未眠耳中。 寻常百姓没想那许多,只觉得这位仁曦公主平定瘟疫之乱,逼退甚至直接灭了处月,册封为护国长公主,理所当然。 也有部分人认为,瘟疫之乱多是宫中太医夜以继日的成果,逼退处月也是因为有郑将军坐镇,而她只不过捡了个巧罢了,护国长公主之名实在担当不起。 姜未眠听闻一笑了之,直接命马车进宫。 彼时,御书房的大臣们早已跪了两日有余,仍未能打动晋武帝,收回成命。 “如此烈的太阳,真是辛苦各位大人了。” 以沈修龄为首的几位大人唰的抬眸,恶狠狠地瞪着来人,时隔几月,即便身处边关,这位仁曦公主仍是一点都没变。 目光锐利,仪态端庄,担倒是担得起护国长公主这个名号。 但—— 姜家已然没落,就该彻底没落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继续垂死挣扎。 “各位大人放心好了,仁曦有自知之明,实在担当不起护国长公主的名号。” 众大人:??? 怎么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姜未眠淡淡地撂下一句,转身进入御书房,她要的可不是护国长公主的称号,她要的是…… “怎么?仁曦也想违抗朕的命令!” 她说的话,晋武帝都已经听到了,他给的赏赐向来只有接受的份儿,可她却在御书房外公然告诉众人,她不要。 护国长公主,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称号,她却像抹布似的嫌弃至极。 “仁曦不敢。” 姜未眠规规矩矩地跪下,脸上无半分神色波动,“只是,仁曦有自知之明,担当不起。” “朕说可以,就可以。”谁都不能忤逆他! 难道她也要像沈家那样踩在他头上,做他的主? “皇伯伯,”姜未眠抬起头,咧开一丝笑容,“仁曦斗胆,想用这个封号换一样东西。” —— 得知姜未眠回京,不等虞景耀说完话,萧承锦立刻奔向怡和殿。 大步跨进殿内,抬眼却见一道玄色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眠眠惯常待着的树下。 “你是谁!” 黎津缓缓地转过头,不比在公主面前的黏人乖巧,凌厉的双眸迎上萧承锦,丝毫不落下风。 “真是好久不见了,太子殿下。” 黎津! 他又回来了! 早前便听说有大凉人,特意去偃月关助眠眠攻**月,难道是他! 比起萧承锦震惊之余的恼怒,刚回宫便直奔小厨房的谷瑟,见此更为诧异。 原因嘛,皆在对上太子的那个黎津。 此时已完全无法将他和平常的黎津相提并论,周身的气势甚至比太子,更胜一筹。 这才是黎津,身为大凉平南王的黎津。 原来余甘说的是对的,他只是在公主面前隐藏了自己的属性。 萧承锦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平静下来,如寻常那般,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笑,问:“这回又是以什么身份?奴隶,还是侍卫。” 他处心积虑地乔装在眠眠身边,到底所谓何意。 “自然是公主的,未婚夫。” 浅浅话音落下,萧承锦连最后一丝笑容都难以维持下去,“未婚夫?呵呵……笑话,眠眠何时有未婚夫了。” “现在当然还不是,不过很快就是了。”他本就奔着提亲而来。 黎津面对情敌嚣张至极,最终惹怒了一直以温润形象示人的萧承锦,握紧双拳,直奔黎津。 黎津本打算还手,一眼望见出现在门口的衣裙,放下手受了萧承锦一拳,倒退几步撞到身后的石桌,咳出了一口血。 “黎津!” 姜未眠刚回来,跨进殿门就见这一幕,直接越过听到声音转过身的萧承锦,朝着黎津大步走去。 第125章 结网 “怎么样?还好么,我去叫太医。”姜未眠走近后发现他嘴角挂彩,满眼心疼藏都藏不住。 黎津一把拉住人,抬眸看向她身后的萧承锦,眉眼早已软了下去,白着张脸摇了摇头,“我没事,相信太子殿下也不是故意的。” 他特意提到太子,惹得姜未眠骤然回头。 “眠眠……” “太子殿下,这里是怡和殿,不是东宫,黎津更不是任由你随意打骂的宫人。” 不容萧承锦多解释半句,姜未眠直接截了他的话,“谷瑟,还愣着做什么,请太子殿下回宫。” 说罢不再看他,转头先去关心受伤的人。 听着她近乎决绝的话语,再看她的举动,萧承锦就知道现在多说无益,转身离开。 离开怡和殿前不禁回头,却恰好看到黎津握着眠眠的手亲吻的画面。 谷瑟将人送到殿门口,转身看向正对着主子撒娇的人,不由得激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目睹全过程的她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明明是黎津先挑起太子的怒火,才惹得太子对他动手,结果这人在看到主子出现后,秒变小可怜。 谷瑟微叹一声摇了摇头,只道这人还真会演戏。 不过,对此她有一个疑问,主子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当真看不出来他是装的? “真的不用叫太医?” 黎津装的倒是逼真,硬是让腿脚不好的姜未眠扶着他进殿,进殿后,赶紧找了张椅子坐下,顺势将人拉到怀里。 被公主这么一问,黎津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才刚受伤,赶紧捂着心口,咧开苍白的唇摇头,“不过小伤,不碍事。” “哦?小伤?”姜未眠伸手按了两下他的伤口,语调极其怪异,“小伤也是伤,本公主还是让杜太医来给你瞧瞧吧。” 黎津听她自称“本公主”,心头微跳,僵持了好一会儿,败下阵来。 “我承认,没受伤。” 他只是不自信,害怕回宫后的公主转眼将他抛掷一旁,才会想出这么个办法引回她的注意。 殿内随即沉默下来,安静的有些诡异。 以为她生气了的黎津顿时陷入到一阵惶恐不安之中,死死扣住她的腰,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机会。 “公主我错了。” “我没有生气。” “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姜未眠:……她真的没生气。 “其实,就算你不做这种事,我也不会留萧承锦久待。” 闻言,黎津唰的抬眸,盯着她的眼睛接连眨了好几下,生怕错过她眼中闪过的神色。 不过很可惜,他根本没有看到。 “为什么?” “因为他是太子啊。”因为他是大晋朝的太子,晋武帝的儿子。 或许从前曾设想过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是现在不会了,她不会嫁给皇室中的任何一人。 黎津还是没怎么反应过来,仅因为这个? “没有其他原因了么。” 这会儿,姜未眠反倒情商上线,搂住他的脖子,伸手勾住他的衣领往下拉,仰头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因为你,这个理由够了么。” 被她吃了豆腐的人,呆愣地点了点头,缓了好一阵,在姜未眠准备从他腿上下去时,抓住人狠亲了一顿。 那一整天,挂在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也是在那一天,回到上京的姜未眠对皇上提出了两个要求。 其中一个要求,惹得朝野上下一阵动荡。 “她居然拿护国长公主的头衔,换取女子入仕的资格!” 姜未眠疯了么! 其实不然。 早在她启程前往偃月关之前,就已经打好了算盘,而且,除了护国长公主的头衔,她还加大筹码,以擒获的处月王作为加码。 当然,此举一出,很快受到了压制。 原本苏青在朝堂提出这件事的时候,都是全票反对,如今再加上姜未眠,可见反对之声有多强烈。 不仅朝臣,就连对她颇有好感的平民百姓,亦怨声载道。 若男子女子皆入学入仕,家中田地活计,由谁去做,况且,光每年的学费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世家千金小姐或许能够承受,但若放在普通人家,简直是要了老命。甚至有人道,比起让女子入学入仕,倒不如让她做这个护国长公主更靠谱。 然而,姜未眠就像是铁了心似的,执意与群臣,与反对她的百姓对着干。 等到民愤积攒到最大值时,据理力争的人猝不及防地退了一步,将皇帝赐给她的封赏全部用于女子学院的建设,且先试三年。 若在这三年内,女子学院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将不再论及此事。 姜未眠的退步令众人意想不到,再听说入学即免除前三年全部学费,这令不少手头宽裕的人家,有些心动。 且公主都已经退了一步,其他人若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他们过于小肚鸡肠。 再者三年时间,又能有什么用,抱着由她试一试的心态,反对派也逐渐开始松口。 “你这招以退为进,用的倒是极好。” 苏牧与她花园小叙,隐约发现从偃月关回来的人,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变得更加沉稳,或者说心思更加的深沉。 单看表面,便是他都已猜不透这位的想法了。 “以退为进?” 姜未眠常年药不离身,喝完太医院开的药,眉眼微弯,轻笑了一声:“苏大人可曾见过蜘蛛结网。” 苏牧默然不语,蜘蛛结网自然见过,却不明白她说这话究竟何意,难道这一步还不是她最终的目的? “世人皆贪,贪财,贪色,学识,手艺,得不到便是想方设法也要得到。” 她虽定下三年之期,引得好奇心旺盛的人入套,三年之后呢,尝到甜头的人会轻言放弃? 不管是那些人,还是她,都一样。 “你若真想将女子学院办下去,恐怕得找个标杆才行。” 苏牧倒不像其他人那样反感女子上位,有姜未眠这个例子在前,又听闻赵家二小姐也曾在阵前奋勇杀敌,反而越发佩服这些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由他这么一提醒,姜未眠思忖良久,倒是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当天便想出趟宫,只是还未离宫又被晋武帝叫去了书房。 黎津虽曾是她的侍卫,但他现在好歹也是大凉的平南王,又在此次围剿处月中助了大晋一臂之力,理应要设宴款待。 晋武帝正是为此事找她。 第126章 女友力max 黎津虽是以报恩之说,相助大晋攻**月,但晋武帝始终难以相信这会是他的真实想法,便想利用宴会试一试这人。 而这最好的人选,就是姜未眠。 她微垂着眼,默然不语,既然皇帝觉得这只是黎津使的一个计策,那便如他所想好了。 “仁曦,大凉来人不得不防,他总归在你身边待了几个月,你……想法子探一探他的口风。”晋武帝就差没说让她用美人计去勾引黎津。 姜未眠垂眸浅笑了一声,沉默片刻,点头道好,遂道:“皇伯伯,那仁曦所求之事?” 除创办女子学院外,姜未眠又提了一个要求。 那个要求,纯粹出自她的私心,想将皇帝赏赐的公主府换成从前的镇国将军府。 她想要回曾住了多年的府邸。 一开始,皇帝还犹犹豫豫并不想应承,但现在既然有求于她,不过一个府宅,给了也就罢了。 晋武帝大手一挥,点头同意。 离开御书房后,姜未眠回头扫向身后,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随即命谷瑟找些工匠抓紧修整将军府。 就连谷瑟都明显感觉,主子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比在人前显露的笑意,更为真实。 “主子这下满意了?” 姜未眠睨了她一眼,就连眉梢都带着一丝笑意,“当然。” 即便将军府改为公主府,那也是她多年前住过的地方,怎能不高兴,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多久,就被御花园内的一幕打破。 “云华见过平南王。” 本在御花园等候公主的黎津,不出意外地被三公主缠上。 比起从前看到他时,眼底毫不掩饰地鄙夷,这回却一反常态地涌起讨好的神色。 不过这也难怪,从前他是不起眼的侍卫,而现在成了大晋的座上宾。 “三公主有事?” 萧云华见他并未提及从前,扬了扬唇提步靠近,“无事便不能给平南王请安了么。”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心中怪哉:怎么从前没觉得这位如此惊艳,真是白白便宜姜未眠了。 “公主来年便及笄了,还是与本王保持点距离比较好。”这里好歹是大晋后宫,黎津到底压着,并未把话说的太难听。 萧云华却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以为周围无人,大着胆子凑近道:“是啊,来年及笄了。” 及笄就能嫁人了,平南王妃,这个称号倒也不错。 “王爷此行,助我大晋攻**月,还不知该如何感谢王爷呢。” 她都表现的如此明显了,这人难道还不知? “王爷尚未娶亲,三公主不如将自己打包送给平南王。”不等黎津开口,姜未眠先忍不住,从暗处转了出来,大步上前。 刚进凉亭,方才还坐着的人眨眼瞬间来到她面前,十分顺手地揽过她的腰。 萧云华不曾想竟会有人偷听,一张脸涨得通红,再一看他们之间的举动,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就像只跳梁的小丑。 “姜未眠!” “不过,就算三公主有这个心,也得平南王要才对啊。”她侧身勾住黎津的下巴,挑衅意味十足,“你,敢要么。” 黎津还是头一次见她吃醋的样子,眉眼间俱是笑意,连连摇头,“有公主一个就够了。” 二人一唱一和,完全将萧云华置之度外,气的人恨不得捏碎刚染上的豆蔻粉甲,随即愤愤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姜未眠立即撇开腰间的手坐下,变脸变得谷瑟都惊呆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从方才开始,凉亭内总有股浓浓的火药味,压制着她不敢道半句话。 “公主生气了?” 从她撇开自己的手开始,黎津就知道她生气了,“我没跟她说什么。” “你倒是敢!”就算没说什么,萧云华靠近的时候就不知道躲开么,万一那人说他轻薄了自己,她倒要看他如何脱身。 “不敢不敢,下次我绕着她走,可好。” 姜未眠撇开头仍未消气,遇到萧云华,倒是额外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位用萧承泽身份藏在大晋后宫的“哥哥”。 当初,处月王曾道南燕君主到了处月,但她到最后都没见到所谓的南燕君主。 不光如此,战场上拦下处月王的那一箭,也让她倍感疑惑。 事后,她问遍了当时所有手持弓箭的人,依旧一无所获。 这不免让她想起那位从未露面的南燕君主,射出那一箭的,莫非就是他? 那么,之后他又去哪儿了?可曾回来? “公主在想什么。”黎津小心翼翼地认错,说了半天,却见她神游在外。 姜未眠想着那个人,淡淡地道出“萧承泽”三字,听得黎津顿时敛了神色,在她还未察觉的情况下,一把抱住人返回怡和殿。 “黎津!你干什么!” “我在你面前,你却想着别的男人。” “那个不算,那是……” “怎么不算?不是男人么。” 不等谷瑟跟着进殿,黎津直接关上殿门。 “这是惩罚。” 当天下午,姜未眠什么事都没办成,就连殿门都没踏出去半步。 还是临近傍晚,谷瑟在外喊了一声,说四公主来了,缠着她的人这才不舍的离开。 “看来公主得换身衣裳了,要是被人瞧见这些……”黎津盯着她的脖颈,目光炽热。 姜未眠软弱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无奈只能先去换身能遮住脖颈的衣裳。 坐在妆台前,铜镜里的人面若桃花,就连耳垂都似染了枫糖。 “以后,不准你再进来。” 黎津从后抱住人,顺着话连声道好,等到了晚上,确有舔着脸钻进了她的被窝。 “姜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病了么?”萧寒柚疑惑的歪着头,满脸忧色。 在她心里,姜姐姐时常生病,所以即便她红着脸从殿内出来,也只以为是又病了。 听到这话,姜未眠回眸狠瞪了眼故作无辜状的人,笑着摇了摇头。 “姜姐姐,我听宫人说,他是王爷,是……真的么。”得知她不是生病,萧寒柚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黎津身上,抱着脸凑到姜未眠身边,小声地问。 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黎津的身份。 上次是侍卫,这次是王爷,那么下次,会不会又换了个身份。 第127章 将病娇进行到底 “柚儿!”惠嫔赶忙捂住她的嘴,王爷面前也敢放肆? 姜未眠微怔片刻,再次回眸瞥向看过来的人,笑着点了点头。 得到姜姐姐的承认后,萧寒柚这才朝黎津行了个勉强标准的公主礼,一本正经地道:“既然是王爷,那就不能跟姜姐姐住在一起了,得住在……住到其他地方去。” 萧寒柚虽是无心之言,姜未眠却从这番童言稚语中听出了其他意味。 黎津现在用的是大凉平南王的身份跟她回来,如此便不能再住在怡和殿了。 她弯着眉眼,眸中带笑地覆上萧寒柚的头,“寒柚说的不错啊,王爷还不速速离开?” 皇帝是安排了驿馆给他的,可这人却偏偏跑到怡和殿来,也不怕生出闲话。 面对几双齐刷刷朝自己看过来的眼睛,黎津无话可说,别有深意地扫了眼公主,只得暂时离开皇宫。 等到了晚上,他再来跟公主好好地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姜姐姐,寒柚是不是说错话了。”萧寒柚明显感觉那位王爷不高兴,吓得赶紧缩到姜姐姐怀里,更不明白,明明同样一人,为什么前后差距这么大? —— 黎津算是被姜未眠赶走了,回到驿馆后,脸上的神色寒气逼人。 “你来做什么。” 刚进房间,就见一人堂而皇之地坐在桌边,本就不虞的脸色愈发深沉。 “小主子,为什么要选择此时来上京。”晏子赋本以为他帮助姜未眠,转道就会回去,他可倒好,偏偏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跟着人回上京,他究竟有没有将他们的计划放在心上。 “你觉得仁曦公主如何。”黎津自顾自坐下倒了杯热茶,不答反问。 “小主子,她纵使千般好万般好,也不是您来此的原因。”他知道小主子一直喜欢着仁曦公主,但那又如何,比得上给主子报仇重要? “公主的学识足以撑得起她的远见,”黎津像是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似的,继续道:“你不觉得,正适合做大凉的国母么。” 此话一出,晏子赋骤然封声。 理是这个理不错,但他在根基未稳时提这些,全是空话,是臆想。 “她得在我身边。”如果近水楼台,他都不知道先摘月,过不了多久,这个月亮就会被其他人劫走。 重新回到手中,他可不会再将人弄丢了。 “等定了亲,本王自会离开。”他只不过是想将人赶紧定下来罢了,“倒是你,打算什么时候脱去这身衣服。” 晏子赋垂头扫了眼自身,淡笑:“我与晋武帝有约,等时间一到,自会回去。” 确实不能一直赖在大晋,自小主子的身份曝光后,已经有不少人将目光转向了他,得速战速决了。 好在还剩两年,倒也不算久。 他说完,赶忙摇了摇头,现在说的是小主子,怎么又说到他身上了。 哪怕黎津方才说的那般肯定,还是不免提点了一下,毕竟他可是清楚地明白,姜未眠对小主子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三日后,大晋皇帝会特地设宴款待小主子,还望主子知悉。”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对了,万年火树可有着落。”他离开大晋前特意吩咐晏子赋去找,如今几个月的时间过去,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 “若有下落,定当第一时间告知。”这世间哪有什么万年火树,就算有,也只会长在数年无人生存的地方,若想找到,谈何容易。 关于这一点,晏子赋不止一次地怀疑,顾家当真给姜未眠下了千年冰花? 若真有,他们又是从何得来? 对此,他总觉得其中还昂藏了什么玄机,甚至于这毒是不是顾家所下还两说。 可若不是顾家,又会有谁。 沈家?还是…… 晏子赋很难再继续设想下去,道一句会继续派人搜寻,将此事勉强对付过去。 没了黎津时时刻刻黏着,姜未眠倒是腾出了空,送吃饱喝足的萧寒柚和惠嫔离开后,屏退众人,让余甘带自己悄悄地去了趟绯阳宫。 彼时,萧承泽早已先他们几日,匆匆赶回。 得知在他不去骚扰的情况下,姜未眠主动来此,甚是意外,激动地差点打翻药钵,随即命伤势好转的玄霄去寻些上好的茶叶。 只是还不等玄霄去办这件事,姜未眠就已经到了。 她让余甘在外守着,萧承泽也趁势让玄霄滚了出去,尽量压着嗓音,做出一副厌恶至极的模样。 “你来干什么。” 特地来看自己,还是! 姜未眠没有回答,抬脚走近两步,站在了碧纱帐外,隔着薄薄的纱帐看向披着萧承泽脸皮的人,沉声道:“你既不是真正的萧承泽,又为何做这些。” 他不是萧承泽,无病缠身,既无病,日日捣药又是为了谁。 “你,你管我,我高兴,我乐意。” “你去了偃月关,对不对。” 捣药声骤然停下,半开的窗户携来一丝凉风,吹开了纱帐一角。 萧承泽从那狭窄的缝隙中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倒是比在偃月关时稍稍红润了一些。 他没搭话,姜未眠沉声再问:“你是……南燕君主,对么。” 话音落下后,整个大殿瞬间静寂无声,若不是微浅的呼吸声传来,险些以为这里压根无人居住。 良久,姜未眠才从那片纱帐后,听到几不可闻的笑声。 “你有什么依据。” “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便足以说明方才我说的,都是事实。” 他去过偃月关,还在关键时刻射出了那一箭。 “谢谢。” 就他从前对自己做的事,姜未眠没什么话好对他说的,唯余一声谢谢。 而在萧承泽听来,这声谢谢却硬生生割开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气的人蹭的起身,从纱帐后伸出手将准备离开的人掳了进去。 “谢谢?你谢我什么,谢我那一箭对准的不是你,还是谢我差一点杀了你。” 萧承泽的眼眶充血似的红,她在他和黎津之间,选择了黎津,选了那个没用的男人! “姜未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慢慢地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 “跟我,回南燕。” 她要给她父亲赎罪,用一生去赎罪。 “那你还是掐死我好了。”在他伸出手的刹那,姜未眠藏在袖子里的刀也已然抵在了他脖间。 果然,她还是无法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握手言和。 既然如此,那就鱼死网破吧。 第128章 哥哥的离间计 萧承泽觉得他已经足够忍让了,但这份忍让却没换来姜未眠的退让。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这里就这么好?你好像忘记了点什么,需不需要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大晋带给她的除了痛苦还是痛苦,又有谁真正的关心她。 大晋皇帝也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她真以为那人对他好? “纵使大晋再不好,也是我的国家。”抛除个人恩怨,她愿意替父亲守着这个国家,这就够了。 “你!”萧承泽手下用了些力气,掐的她面色微红,与此同时,姜未眠握在手里的短刀也刺入了萧承泽的脖颈。 但两人就跟不知道疼痛似的,谁也不愿往后退这一步。 一上一下的对视着,到最后,还是萧承泽再次放宽了条件,“既然你不愿离开,那便离开黎津,彻底忘了他。” 被他压在地上的人浅笑着,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我都已经让步了,为什么还是不行!”她的态度成功地刺激到了萧承泽,只见他满眼充斥着恨意,“你以为他真的那么爱你?他只是看中你的能力,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助力!”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么。 那个人想篡夺大凉的皇位,他只是利用她上位。 姜未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神色微有动荡,然而下一秒却听她道:“如此……倒也不错。” 一句话令萧承泽陡然松开力道,即便知道那人是在利用她,也情愿做他手里的剑,她是傻子么! 他松了手,姜未眠也顺势松开短刀,看到他脖间淌下的血渍,撇开了视线,一言不发地离开绯阳宫。 回到怡和殿后,洗漱完侧身躺下。 没过多久,身后的被子被人掀开,带着一丝冷意的躯体钻进来,率先搂住她的腰。 “公主今日好过分,害的我以后只能晚上来。” “黎津,”姜未眠转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迎上他的视线,纵使在萧承泽面前表现的再若无其事,心中也总是有些难以释怀,“你想与我定亲,是……是真心的么。” 她突然间感到万分惶恐,明明不愿枕边人都来算计自己,可是到头来,她还是被算计了。 黎津被她这话问的有些茫然,“当然是真心的,公主为何这么问?” 她今日是怎么了? 姜未眠抬手覆上他的脸,指尖尚未触及到脸颊却先停了下来,“我有兵权。” 短短四个字,黎津瞬间变了脸色,搭在她腰间的手越来越重,“公主以为我是想借你的兵?” “你若想,我想我应该不会拒绝。” 黎津的心随着这句话彻底凉透,原来在公主眼里,他只是为了她手里的兵。 “黎津,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当真没有这些想法么,不要骗我。” 她不想喜欢的人都来骗她,任何人都能欺骗她,唯有他不可以。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沉默了好一阵,无人再开口说话。 姜未眠见他不出声就已经明了,萧承泽说的都是真的,他最初是奔着自己手里的兵而来,不,或许到现在还是。 “我累了。”她转过身,即便黎津现在再想解释,也不想听了。 “公主,不管公主如何想,黎津从未想过利用公主,从未。”他退出被窝,替她掖好被角,在殿内的小榻上坐了整整一宿。 不敢离开,也不愿离开。 他知道,现在一旦离开,以后再想说清就难了。 公主的自尊心很强,既然如此,那他低下头也是应当的。 随着晨曦一缕曙光照进寝殿,姜未眠转了个身,睁开眼就见原本应该离开的人,缩在了狭小的软榻上。 黎津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提步朝她走来,“公主消气了么,要是还生气,我……我……” 话未说完,床上的人一把拉过他,圈住他的脖子,“其实利用了也没关系。” 她发现她定下的规则,于他似乎无效,或者她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黎津顺势坐在床边,紧紧地抱住人,听到这话心头猛地松了口气,“公主放心,我黎津利用谁,都不会去利用公主。”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所有的想法只是为了将她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而已。 为了不被有心人瞧出端倪,又或者是在萧寒柚说了那些话后,黎津收敛了不少。 天刚亮,便赶紧离开皇宫。 那一夜,两人都没睡好,同样没睡好的还有被姜未眠刺了一刀的萧承泽。 他怎么也没料到,姜未眠竟然情愿被利用也不愿放弃那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郁气,整夜未能平复。 她以为那就是所谓的爱情,但爱情算个什么,能保她一辈子么。 明明跟他回南燕才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非得守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晋。 如果不是她,大晋又怎可能收服处月,又怎可能挺过那场瘟疫。 她为大晋做了这许多,到头来又换来了什么,创办女子书院遭拒,就连要回镇国将军府都得那般小心翼翼。 大晋,根本不值得她这么做! 他越想越气,脖间的伤口再一次崩裂,血洒满衣襟却不自知,脖子上青筋突起,脑中更是设想了一万种杀了姜未眠,永绝后患的办法。 但每一次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发现他越来越狠不下这颗心,杀了原本该杀的人,与姜未眠接触的越多,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以至于现在在这里做这些没用的东西。 既然如此…… 换个目标,让黎津主动放弃。 第二日下午,萧承泽便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乔装出宫,主动接触黎津。 既然威逼利诱无用,那就换个法子,用他目前最想得到的万年火树为由,逼他主动放弃。 “你只要离开,我便将万年火树的果实交出来,否则,再过一年,你就抱着姜未眠的尸首过一辈子吧。” 如果这人真的爱姜未眠,那他一定会让步,如若不然,他对姜未眠也不过如此。 “原来如此。” 萧承泽正为自己的计划沾沾自喜,本以为会听到预料中的答案,未曾想,黎津没有开口,却从房间内传出一道语气微淡的女声。 听到声音,萧承泽顿时如芒在背,带倒椅子,倒退着起身扭头看向从屏风后转出来的人。 她怎会在这儿! 第129章 找到钟意的学生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想问的是不是这个。”从屏风后现身的正是姜未眠,似乎是早已料到他的动作。 黎津随即起身,扶着人来到桌边坐下,姜未眠喝了口热茶淡淡然地道:“这个不难知晓,你想方设法的离间我们,在得知我的答案后,一定会转移目标,将枪口对准黎津。” 要说黎津的弱点,毫不夸张地说,是她。 既然觉得弱点是她,一定会拿出有关她的条件来跟黎津谈判,而现在要说最好的谈判条件,莫过于治她寒毒的万年火树了。 “你大概不知,我早已命人将绯阳宫上下搜了个干净。”别说万年火树的根须,就连一块木屑都没有,那么也就是说,他提出的条件根本不存在。 既然筹码不存在,这项谈判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想找个借口,让黎津离开她而已。 虽然她不知他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南燕,但是目前来看,是不可能的。 至少,在她完成自己的事情之前,不可能跟着他去南燕。 “你炸我!” 戴着面具的萧承泽退到门口,直到这时才发现四周早已埋伏了不少高手。 难道她想杀了他! “是你先耍手段的,怎么?只准许你算计人,不准我来算计你么。” 萧承泽垂首浅笑一声,抛除一开始看见她时的慌张外,此时已慢慢冷静下来,反问道:“你不想知道答案么。” 她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个男人会为了她做出什么选择。 “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相信,无论黎津做出何种回答,最终都只有一种结果。 既然问题本身就是错的,那么答案也就可答可不答了。 萧承泽彻底怔住,愣了片刻,失落地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地离开。 “等等。” 在他离开房间之际,姜未眠陡然出声叫住人,随手将一个瓷瓶扔了过去。 萧承泽反手接住,张开手一看,是上好的金疮药。 “伤口未愈,还是少出来走动的好。”姜未眠侧对着走到门口的人,不痛不痒地撂下一句,直至听到脚步声走远,狠狠地松了口气。 总归现在,她不欠他的。 “公主有一点说错了,那个错误的问题,只有一个正确的答案。”黎津倏然出声,唤回走神的人。 那就是,直接从萧承泽手中抢走万年火树。 “可他,并没有万年火树。”这一切不过一个局而已。 “是啊,这是最头疼的。”若他真的有万年火树便罢了,偏偏是用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做筹码。 不过—— “公主为何如此确信?” 从一开始,各项证据皆指向顾家给公主下毒,即便现在这些证据被推翻,也不代表他们没有解药啊。 姜未眠抿了口热茶,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心尖。 她就是确信。 昨晚去绯阳宫道谢的时候,她无意间看见药钵中的药,发现那些药与杜太医开给她的并无不同,都是治疗寒毒的良药。 如果他真的有万年火树,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公主的这位哥哥,还真是口是心非。”黎津只要想起这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未来大舅哥曾差点将他揍死,不禁有些牙疼。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比起赵家,这位或许会更棘手些,而且,至今也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将公主带去南燕? 念及兄妹之情? 不可能。 之前可是恨不得杀了公主,怎可能说改变便轻易改变,这背后定另有其他缘由。 “他……”姜未眠开了个口,没再继续往下说,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恨死了父亲,又怎会真与她握手言和。 “他的事,放到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有其他事要去做。 上回,从和苏牧的谈话中,姜未眠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点,如今女子学院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说服百姓将家中女孩儿送入书院。 为此,她需要一个切入点,或者说找一名学生。 但她寻来寻去,都未能寻到心仪的人选,不免有些丧气。 “老板,您多给了五十文。” 正当她为找不到学生而烦忧之际,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兀的传入耳中。 打开窗户朝外瞧,只见一个背着箩筐的小姑娘去而复返,拉住了正准备进店的燕来楼老板。 那女孩儿逆光伸出手,将五十文数出来递上前。 她清楚地看到那孩子的容貌,依稀间有些许印象,好像是上回给寺庙送柴火的丫头。 姜未眠灵光一闪,趴在窗口饶有兴致地看向楼下的一幕。 “五十文而已,你母亲不是病了么,先拿着去看大夫吧。” 纪南陌老爹死的早,兄妹三人皆靠母亲卖豆腐养大,纪南陌排行老三,是家中幺女,在姐姐因生活被迫嫁与城中一商户为小妾时,便主动挑起了大梁。 除却上山砍柴,给寺庙送柴火外,还不忘寻些药材出来卖。 寻常药房见她孤零零一人来卖药材,通常都会把价格压得死死的,燕来楼的老板偶然瞧见,念她小小年纪不容易,便主动揽下了她所有的药材。 正好,燕来楼有几道药膳需药材入味,这样一举两得,一来二往间,纪南陌也就跟燕来楼的老板混熟了。 前些天,母亲不慎病倒,哥哥早些年前又不知去向,纪南陌只能多砍些柴,挖些药材,给母亲看病抓药。 老板听闻后,便故意多给了五十文。 五十文,在有钱人眼中算不上什么,但在穷苦百姓眼中却宛若一笔天文数字,何况还是人好心赠予的。 纪南陌捏着五十文,垂头思忖片刻,扬起小脸一字一字极认真地道:“那这五十文就算定金,下次若再挖到好的药材,我多给些。” 店老板拗不过她,只得点头道好。 这一幕被姜未眠看个正着,她撑着下巴望向快步走远的小姑娘,眸中燃起浓浓地趣味,轻声道:“学生,找到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孩子的箩筐内始终放着一本书,有求知欲,正值,做事不拖泥带水,正适合做她第一个学生。 确定了合适的人选,姜未眠随即下楼,命人赶上即将看不到人影的小丫头,那副捡到宝的神色,就连黎津都未曾见过。 他抵着下巴,看向大门敞开的门口,倒要看看,公主何时能想起他来。 没错,姜未眠走时,忘记了黎津的存在。 藏在各处的高手,少有地见主子吃瘪,不禁笑出了声。 第130章 好自为之 姜未眠一心扑在看中的学生身上,俨然忘了黎津的存在,停在楼下的马车也早已扬长而去。 “公主,我还未上去呢。” 黎津站在燕来楼门外,像极了被主人抛弃的宠物。现在,他的主人瞧见另一个新奇的物件,就将他抛之脑后了。 “主子,要不回驿站吧。”追过去只怕更丢人。 黎津:…… 公主不爱我了。 他的怨念,姜未眠一点都没接受到,哪怕是上了马车都没想起他来,而是直接跟着抓了药出城的纪南陌去了云浮乡。 云浮乡,名字倒是好名字,但身处皇城外的云浮乡村民却比城内百姓的生活要差一大截,这里大部分都是多年前逃荒到此地的人。 上京城内的人不承认他们的存在,若舍弃这个地方,他们又无别处可去,只能靠山吃山,打猎过活,纪南陌家只算得上是其中的一个缩影。 尚未下车,便从茅草堆砌的屋内传出阵阵咳嗽,姜未眠掀开帘子一角,抬眼望去,破败的院落里,赫然立着一块磨豆子的石墨。 那应该,是这里最宝贵的东西了。 一间半的茅屋,半间无屋顶的用于做饭,而另一间则是纪南陌和母亲住的地方。 彼时,抓药回来的纪南陌正在生火煎药,冷不丁瞧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出现在自家院前。 会是什么人呢? 姐姐?不,不可能,姐姐家的马车没这么好。 里头的,必是个非富即贵的贵人,那他来云浮乡作甚? 纪南陌边用扇子扇火,边在脑中做了无数种假设,再看驾车的大姐姐腰间悬着佩剑,心头一紧,赶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手里的活计。 谷瑟率先下车,随即撩开车帘,扶着主子下车。 “南陌。” 陡然听到院外有人叫她,纪南陌猝然抬头,瞧见下车的人连续眨了好几下眼,一双微圆的杏眼慢慢睁大,擦了擦手上的黑灰,快步上前,带着一丝局促和不安,小声地唤了句“公主殿下”。 姜未眠提步上前,正打算弯腰扶她起身,却被纪南陌一把躲开。 “民女身上脏,别污了公主的手。” “不碍事。”姜未眠愣了片刻,握住她的手臂,女孩儿极其地瘦弱,一摸臂膀全是骨头。 就这样,纪南陌战战兢兢地被她扶起身。 这时,屋内陡然传出一阵咳嗽,令姜未眠松开了手,“家中有人生病?” 她虽在燕来楼听得一清二楚,未免眼前的小姑娘觉得自己偷听,还是问了一句。 纪南陌怔怔点头,瞟了眼人又赶紧低下头,道:“娘亲病了,不过今日抓到了药,正熬着。” 吃了药,娘的病就好了。 “公主来这儿是……”无人告诉她公主会路过此地,如今天色渐晚,本该给公主奉上食物的,可她家中余粮早已不足,其他东西也涩于拿出手。 这位毕竟是公主。 “偶然路过,未曾想竟会再遇上。”姜未眠没说自己是刻意来的,许是看出了她的窘迫,随即道待会儿便走。 然而,多年无人经过的云浮乡竟来了一位公主殿下,很快传遍整座乡。 不等姜未眠同她多说什么,就见家家户户纷纷露出几只脑袋,不时踮脚朝这边张望。 “这里的乡长是谁。”云浮乡的条件如此差,怎么没人向上禀报? 话音刚落,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家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当即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老王头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是这里的乡长?” “回公主殿下,正是。” “好好的一个乡,你却管理成这样?” 纪南陌以为她是要问责王爷爷,赶忙扔下扇子,跪在了她面前,“公主殿下,不怪王爷爷。” 他们都是难民的后代,府尹不与他们登户,王爷爷站出来主动做云浮乡的乡长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并无责怪之意,你们起身回话。” 纪南陌家无椅凳,有村民从家中抱来长凳,擦了四五遍递过去。 饶是他们擦了很多遍,谷瑟一眼瞧过去,还是无法接受那样的椅凳。 她颇为担忧的看向公主,却见公主面色毫无波澜地坐了上去,听着老王头诉说云浮乡往事。 听到最后,天色愈发昏沉,姜未眠的脸色也在这片暗下来的天空下黑了下去。 “余甘,立刻命京兆府尹速来云浮乡见本公主。” 同为大晋子民,就因为他们是从四面八荒逃难而来,就将这些人弃之不顾? 京兆府尹真是好大的胆子! 余甘听出了主子的愤怒,二话不说,施展轻功直奔京兆府。 “南陌,快将药送进屋吧。” 不时听着屋内竭力克制的咳嗽声,吩咐完余甘,姜未眠回眸对着人道。 想必药也熬好了。 等纪南陌胆战心惊地进屋后,姜未眠起身扫向不远处不敢靠近的村民,对老王头道:“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劳烦老伯转告大家,落户一事不用担心。” 今日之后,他们便不再是难民,而是大晋堂堂正正,行走在阳光下的百姓。 老王头闻言大恸,赶紧招手,昭告全村人,对着姜未眠又是一拜。 “多谢公主殿下,多谢公主殿下。” 他们云浮乡是积了多少德,才会迎来公主这样的大善人。 不多时,正在醉春苑宴请平南王的京兆府尹,当真被余甘提溜过来,本就醉醺醺的人一路都没着地,好不容易落地后,差点将整个胃都给吐出来。 “主子,人已带到。” “刘大人这是在哪儿寻欢作乐啊。”姜未眠掩着鼻子,将嫌弃二字明显地写在脸上。 余甘瞟了眼一旁看戏的谷瑟,蠕动了两下嘴角,低声回道:“主子,属下是在醉春苑里找到了人……平南王也在。” 许是因为公主抛弃了他,刚出燕来楼遇到京兆府尹,在他的盛情邀请下,带着满肚子怨气的人,头脑发热的跟着去醉春苑喝酒。 只不过,碍于黎津散发出的怨念太强,没有哪个歌伎敢随意靠近,便都一窝蜂地涌向其余几人,乃至于隔老远都能从京兆府尹身上闻到浓重的脂粉气。 余甘恪尽职守,一本正经地说着,还是在谷瑟的提醒下,堪堪止住嘴边的话。 平南王,好自为之吧。 谷瑟和余甘心有灵犀的,同在心中默念道。 第131章 夫纲不振 “余甘,带刘大人去醒醒酒。”姜未眠回眸,难得地弯起眉眼,笑着道。 谷瑟二人见之,均不由得浑身一怔,不是说主子笑起来不好看,实在是她现在的表情,很难让人觉得她真的在笑。 不等刘志吐完,余甘便依吩咐将他扔进附近的小溪中,让他洗洗脸,清醒清醒。 说是这么说,但余甘手下没轻没重的,非但没让人觉得她是在帮人醒酒,反倒有种险些将人溺死的感觉,看的云浮乡村民顿时寒毛直立。 如此往复三四次后,刘志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如同一条死狗似的趴在地上。 刚准备抬头,就见一双精巧的玉鞋映入眼帘,他慢慢往上看去,对上姜未眠的视线,赶紧低下头。 “下,下官,参见仁曦公主。” 娘的,怎么碰到这位了?不对,她命手下将自己掳到城郊来作甚? 杀人灭口! “公,公主……”刘志开口时,音色轻颤,实在搞不明白这位祖宗到底想干嘛。 “刘大人,你往后瞧瞧,这些人你可认识。” 刘志依言小心翼翼地回头,一眼看到老王头,这人似乎曾去京兆府,为云浮乡的难民索要户籍。 “公主,这,这边的事实在并非下官管呐。”刘志第一反应便是他们告状告到了公主面前。 “哦?不归你管。”姜未眠抬脚抵住他的下巴,而后慢慢抬起,“现在本公主命你安顿好云浮乡村民,你有何异议。” “不敢,下官不敢。”她都将脚抵到自己脸上了,要是再敢说半个不字,他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半晌,姜未眠才挪开脚,限他五日之内,妥善办理好云浮乡所有村民的户籍。 刘志连连称是,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老王头闻言,知道公主是在为他们做主,带着村民尽数跪下,就连纪南陌也搀着伤寒未愈的母亲走出房门,未免将病气过给公主,直接跪在门口。 “各位都先起吧,这本是早该做的事,该是本公主应与赔罪。” 姜未眠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朝跪在地上的村民俯身一拜,看得众村民惶恐不已。 她回眸瞥向扶着母亲的纪南陌,直到走时,都未曾说出来此的真正目的。 对于这些人而言,有个良民的身份比什么都重要,等办完了这件事,再提其他也不迟。 眼看天色也不早了,姜未眠启程回宫。 被谷瑟扶着上车,撩开车帘就见一张心虚的笑容凑了过来。 “滚下去。”不等黎津开口,姜未眠率先冷声喝道。 车外的两人对视一眼,告别云浮乡的村民,赶紧驾着马车缓缓驱动起来。 黎津不用看,都知道公主是生气了,但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公主不对,谁让她先抛下了自己。 “公主,我错了。”他别的没学会,认错倒是认的极快。 “不准靠近我。”姜未眠捏着鼻子,作出一副嫌弃至极的模样,哪怕他身上除了淡淡的酒气,没有任何味道,仍嫌弃到不行。 黎津眼眸微转,情绪失落地低着头准备走出马车,刚走没两步装作没站稳的样子,转身朝着还在生气的人扑过去,直接将人扑倒,顺势抱住。 “黎津!” “我只是去喝闷酒,什么都没做。”那些歌伎近都没近他的身。 “你去哪儿,做了什么,关我何事,山高水远,平南王大可随意。”反正她是没那些歌伎会摆动腰肢跳舞弹琴,取悦男人。 “公主这是……吃醋了?”黎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总感觉周身浓浓地火药味。 “吃醋?本公主像是会吃醋的人么。”姜未眠才不会承认。 “如果公主没有吃醋的话,为何听到我去了醉春苑,反应这么大,是怕我……”黎津抱着人,贴在她耳边低语。 传入耳中的话,听得姜未眠一阵羞红带臊,不禁伸手去掐他的侧腰。 “你倒是敢!” “还说公主没吃错?” “我……”直到这时,姜未眠才知道自己是被他给戏耍了,羞红的脸颊顿时染上一阵怒意。 “公主还有何话要说?再说了,我去醉春苑是不对,那公主扔下我跑到城郊来,就对了么。” 撇开视线的人慢悠悠地转过头,对上他不满的神色,若有所思地长哦一声。 “原来,你是为了报复我啊。” 这下,黎津彻底闭嘴了。 下一秒,就见一只粉拳朝自己砸了过来。 等进了宫,谷瑟掀开车帘准备扶主子下车时,抬眼就见一对熊猫眼朝自己看过来,吓得她浑身一个激灵,随后就见人淡定自若地抱着主子回怡和殿。 “被打了?” “被打了。” 谷瑟和余甘同时看向走远的人,看来平南王这个夫纲是重振不起来咯。 她家主子的武力值,可是一直都在线的。 黎津好说歹说,哄了许久,才勉强让姜未眠消气,结果第二日,姜未眠便带着谷瑟亲自去了趟醉春苑,倒要看看这个醉春苑究竟有什么好的,惹得这些人流连忘返。 “两位姑娘,本店恕不招待女眷。”还踏进醉春苑,姜未眠就被门口揽客的花娘拦了下来。 闻到她身上的脂粉味,姜未眠不禁掩了掩鼻子,站在她身后的谷瑟随即掏出了一块牌子。 看到那块独一无二的牌子,花娘顿时大惊失色,顷刻敛了盛气凌人的姿态,低眉顺眼地道:“公主怎么来了。” “来喝杯茶,怎么,不欢迎?” “怎会,公主里边请。”明知道她肯定不是喝茶那么简单,但花娘又怎敢拦了公主的脚步,尤其这位还是皇上钦定的护国长公主,那就更加开罪不起了。 花娘直接领着人朝三楼走,结果刚走至二楼,便遇到个喝的醉醺醺的公子哥儿。 “哟!醉春苑何时来了这么标志的人儿。”公子哥儿一眼瞧见姜未眠,色眯眯地伸出手。 领路的花娘一看这样下去不妙,铁定要出事,为防止今日做不成生意,赶紧挡在姜未眠身前。 “哟!张公子怎么一个人呐,音儿晴儿,快来扶着张公子。” 另有两名舞妓赶紧上前,扶着一个劲儿盯着姜未眠的公子哥儿离开。 “公主见谅,这里……就是这样。”花娘还算上道,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无妨。” 姜未眠并未多说什么,她的反应倒让花娘好一阵意外,毕竟在她心中,别说公主,便是那些千金小姐遇上这种事也定会闹上一闹,让她们醉春苑做不成生意,而这位却选择了息事宁人。 花娘对这位仁曦公主的好感度直线上升,带着人径直去往三楼雅间,随即命人奉上上好的茶水招待。 第132章 惹谁不好,偏惹她 “这醉春苑也不怎么样么。”姜未眠睨了眼送过来的茶水,这里的茶还没有宫中一半的好,香味也差了许多,再听听外面嘈杂的声乐,黎津居然愿意到这儿来。 “公主,这里本也不是喝茶的地方啊。”谷瑟对这里充满了新奇,见主子坐下之后开始挑三拣四,就知道她对平南王来醉春苑还是没有释怀。 姜未眠斜看了她一眼,只一眼,谷瑟立刻闭嘴,生怕被当做筛子。 即便是三楼的雅间,醉春苑内的隔音效果也不是很好,不时就能听见调笑声。 女人尖细的嗓音,和男人粗狂的声音交相呼应。 姜未眠本准备喝一盏茶便离开,结果却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议论她的声音。 “你们说,这仁曦公主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怎的,那云浮乡的难民又碍着她什么事了。” “你们瞧瞧,将我这张脸打的呦。” “刘大人,你就该上道折子告她去啊。” “就是,本就是个女人,不好好待在深闺,搞出这么虚头巴脑的,依我看,那劳什子的学院干脆停了算了。” …… 谷瑟清楚地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声音,一点点扭头看向自家主子。 虽没瞧出任何异常,却莫名地感到胆寒。 这个刘志,让他赶紧将云浮乡的村民落户,又跑到这儿来,还与其他人一起说公主坏话。 看来昨天,余甘真的是揍轻了。 这种人,就该让他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才对。 谷瑟攥紧拳头忿忿不平,反观姜未眠,却无甚反应,只是本打算离开之际,再次命人上了一壶茶。 “春娘,您看这值多少吧。” “哎呦!周夫人,这不是您家那位小的么。” “什么小的,本就是个贱人,如今竟还敢偷拿周府的钱财,没将她送官就已经很不错了,春娘看着合不合适,要是合适,本夫人就将人送你了。” 隔壁房间的声音还未停下,姜未眠又听到屋外传来女子的声音,中间还或多或少夹杂着几声呜咽。 这样的声音,本未能引起她的注意,然而下一秒,却听到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声音。 “放开我姐姐,你们放开我姐姐!” 是纪南陌那丫头。 姜未眠放下茶盏,朝谷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原来昨晚,在姜未眠走后,纪南陌的姐姐纪星河,挂念生病的母亲,又念及小妹日日挖药材也赚不到什么钱,便支开其他人,将自己存的一些首饰当了,换做钱财给她们。 结果她前脚刚到云浮乡,周老板的正牌夫人后脚就带着人上了门,恰逢那时,京兆府尹还没走。 周夫人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纪星河偷了她的首饰,刘志也恰好看不惯云浮乡的这些刁民,便支使她直接将这种入了贱籍的贱奴卖到花楼中去。 而他今日之所以会再次来到醉春苑,也是为了纪星河而来。 纪星河年十六,正值好大年华,模样上乘,刘志看了心痒痒,起了歹心,才会给周夫人支这种损招。 得知大女儿被卖,纪母气急攻心,一下倒在了床上,纪南陌赶紧拿出家中所有余钱,跟着跑来醉春苑。 “你要多少,我们赔就是,只求夫人能够放了我姐姐。” 原本就不是姐姐自愿去做妾的,要不是那个富商周老板打猎归来,偶然窥见姐姐的容貌,又怎会被他强抢回去,凭什么所有的错都要姐姐来承担! “南陌,你别求她,那些首饰是周老爷给的,根本不是我偷的,我纪星河怎会干那种鸡鸣狗盗之事!” 哪怕被卖入窑子,纪星河也绝不承认偷了东西。 这点骨气,她还是有的。 但纪南陌到底年岁还小,早已被现状吓得差点大哭,如今还能强装镇定,不过是想救回姐姐罢了。 “你纪星河是个什么东西,本夫人还不知道?你不承认是吧,好,反正啊你这卖身契在本夫人手上,本夫人想给谁就给谁。” 妾,说是妾都算是抬举她了,不过一个玩物,还真当自己是瓣儿蒜了。 “吵什么吵啊。” 隔壁的房间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堪堪停下交谈,刘志的声音随之响起。 “官老爷,官老爷您来给评评理,这贱人贪了我的首饰拿去变卖,还敢这么说话。” “我没有,没有!” 刘志扫了眼被五花大绑的纪星河,捋着短须,下流的神色在她胸前扫了两眼,随即装作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轻咳一声道:“既然奴仆手脚不干净,主家发落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各位都散了吧。” 他朝听到动静走出房间查看的人道,随后走到了周夫人面前。 两人就跟说好了似的,周夫人弯着嘴角,从袖中抽出了纪星河的卖身契交给他。 正当刘志准备接过去时,一只嫩白的手突然插进二人中间,顺势夹走那张卖身契。 刘志侧目看去,看到那双玉手的主人,脸颊隐隐犯痛,随后就见姜未眠当着众人面,撕碎了那张毫无根据的卖身契。 周夫人可不认识她,见她直接撕了卖身契,掐着腰,伸手指向她质问:“哪里来的丫头片子,官老爷办案也敢随意插手!” 姜未眠淡淡地扫了她两眼,凌厉的眼神射过去,吓得周夫人一个激灵,想到这里是醉春苑,随即又立刻缓了过来,“哦——我明白了,一个楼里的姑娘,有这么大胆子,想必恩客不少吧。” 要不是有大恩客在背后撑腰,这狐媚子能有这么大胆子? 刘志和醉春苑的妈妈,见她将仁曦公主错认成楼里的姑娘,均心头一阵猛跳,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既然她想找死,那也就别拦着了。 “楼里的姑娘?呵呵!”姜未眠被她这话彻底逗笑了。 不等周夫人气急败坏地问她笑什么,就听这时才看见公主的纪南陌脱口一句“公主殿下”。 纪南陌的这一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全都听见。 在听到“公主殿下”四个字时,周夫人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刘志低着头,眉眼微转,赶忙带头跪了下去,“参见仁曦公主。” 他这一跪很快引来注意,得知仁曦公主在此,三楼走廊乃至二楼楼梯上的人纷纷跪倒在地,随之就连在一楼跳舞的舞娘也跟着一并跪下。 姜未眠扫向四周,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已经傻眼的周夫人身上。 “刘大人,不知这亵渎公主,是何罪名。” 话语一出,周夫人彻底瘫坐在地,想到自己方才指着公主说的那些话,只恨不得赶紧咬掉自己的舌头,“公主殿下恕,恕罪。” 第133章 雷厉风行 “恕罪?” 姜未眠抬脚走至人面前,巨大的压迫感随着那双玉鞋移动,慢慢地朝周夫人及在场其他人散去,她微弯着腰,伸手捏住周夫人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以为本公主真的很仁慈么。”占了仁、曦二字,她就真的仁慈到连是非都不分? 那双冰凉的小手覆上下巴,令周夫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整张脸迅速地白了下去。 这时,因她突然出现搅乱整个局面后,周夫人的贴身婢女眼尖地跑出去报案,引来了刚刚升至从二品定国将军的郑柏渠。 他好好地走在路上,就被一名小丫鬟拦住去路,说是醉春苑里有人闹事。 等进了醉春苑,抬头往上一瞧,就见仁曦公主站在三楼栏杆处,他大跨几步上去,冷声问道:“听说有人闹事?谁?” 郑柏渠直奔仁曦公主,瞬间看呆了一脸蒙蔽的小丫鬟,现场怎么与她想象的不一样啊。 姜未眠转过头,笑着反手指向自己,“闹事者正是本公主,你来的正好,这些人拐卖良家女子,被本公主撞破后,辱骂本公主。” 郑柏渠接连眨了好几下眼,她一下子说这么多,还真没能反应过来。 不过,有一点十分清楚,有人欺负了公主。 他往身后招了招手,先将胆敢当众辱骂公主的人带了出去,周夫人一看几名士兵上前准备拖走自己,一着急趴在地上大喊,“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民妇知错,民妇知错了。” “知错?今日你敢当面骂我,那么明日,就敢有人当街来杀我了,拖下去,以儆效尤。” 且不说这纪星河是不是自愿成为了小妾,即便是,也不该随意将她发卖。 云浮乡的村民连户籍都没有,怎就入了贱籍? “刘大人,本公主吩咐你办的事,你去办了么,本公主可是给了你五日期限,你不会要到第五日才去办吧。” “下官……” “这样的办事效率,便是我身边的侍女都比你快,想来刘大人是不想要这顶帽子了,不想要那就退下来,换其他人来做。” 他不想,有的是人想。 如果说姜未眠三两句已将他逼至绝境的话,那么随后一句话就相当于给他打上了烙印,“毕竟本公主可不会乖乖地待在深闺,总要出来搞点事,你说是不是啊,刘大人。” 姜未眠说着,朝隔壁房间的房门看去,听得没有走出房门的几人一阵踉跄。 她这话摆明了,他们方才所言全被听到了。 “刘志为官碌碌无为,在其位八载有余,未做出一件实事,且八年间贪墨饷银千万两,名贵字画十余幅,金银玉器九箱,珠宝首饰若干……刘志,到底是你去参本公主一本的几率大,还是本公主将你犯下的这些罪证呈到御书房的速度快呢。” 昨日就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了,没想到啊,这人非但不要,反而自寻死路。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机会已经清零。 “你,你调查我!” 刘志顿时觉得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凉意,就好像这人刚从自己家出来似的,慌的连敬语都忘了用。 “我给你机会,刘大人,好自为之。”姜未眠眼带笑意地直起腰身,睨了眼一旁的郑柏渠。 郑柏渠立即心领神会,将此人一并带走,他是最恨贪墨之人的,若这些东西全算做军需,想必边关将士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吧。 “春娘。” 她只要一开口,众人的心就会跟着猛跳一下,这一声更是喊的老鸨妈妈一阵心惊胆寒。 “今日之事彻底搅黄了你的生意,这是三倍赔偿。”姜未眠随即命谷瑟掏出银票,算作给醉春苑的补偿。 春娘呆愣愣地接过厚实的银票,一时半会儿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还真没见过像仁曦公主这样的人,说她好,眨眼就能摘了京兆府尹的帽子,说她不好,现在居然为了赔偿她今日的损失,给出了三倍的价格。 春娘捏着银票,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解决了其他的事,姜未眠这才将注意转移到纪家姐妹身上。 纪星河蠕动了两下嘴角,当即再次跪了下来,“多谢公主殿下。” 她知道是公主殿下救了她,如果不是公主,便是不会被卖进醉春苑,也会被那黑心肝的周夫人送给京兆府尹做玩物。 纪星河赶紧拉着妹妹,重重地磕在地上。 “你们先起来吧,本公主也不是白帮忙。”姜未眠伸手虚扶了一把,再道:“云浮乡一事,我会尽快命人跟进,至于纪姑娘,你若愿意回周府,本公主也能保你后半辈子无忧,若不愿,我那即将完工的公主府还缺一名管事,不知纪姑娘可愿领这份差事。” 纪星河唰的抬头,怔怔地看向这位公主殿下,她难道一点也不嫌弃自己的过往? “纪姑娘?” “奴婢愿意,奴婢愿意。”纪星河激动地热泪盈眶,今日之前,她都以为自己一辈子无望了,没想到居然还能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公主,多谢公主搭救我阿姐。”纪南陌也跟着再次行了个大礼。 她就说公主是个大好人,果然不错! 离开醉春苑之际,谷瑟扶着人上了马车后,瞧见纪家姐妹相互扶持着走出来,凝思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些碎银子。 “这钱你们先拿着,昨日我听纪大娘咳的厉害,你们用这钱再去请个好一点的郎中看看。” “这……我们不能要。”纪星河连连摇头,她们已经受了公主莫大的恩惠,怎能再接受这些。 “哎呀,你们就拿着吧,就当是问我借的,等日后有了钱,再还给我就是。” 谷瑟将钱袋子塞到纪星河手中,转身跃上马车,随着缓缓驱动的马车离开。 “阿姐,娘的病有救了。”纪南陌笑弯了眼,第二次发自内心的高兴,第一次是昨晚。 纪星河目送那辆马车走远后,轻柔地摸着妹妹的头,眼底尽显温柔。 “是啊,咱们真是遇到大贵人了。” 得好好报答公主的恩情才是。 —— “她做事,倒是越来越雷厉风行了。”惯常在燕来楼喝茶的两人离开窗边,坐回屋内。 醉春苑的情况虽没完全看清,单看郑柏渠压着人从里面出来,倒也能猜得一二。 “我说小主子,您能不能回来坐着啊。” 晏子赋颇为无奈地看了眼仍杵在窗边的人,他已经抱着脸在那儿傻笑半个时辰了,从姜未眠进入醉春苑,扬起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他猜,若身后有尾巴,小主子没准儿真能摇着尾巴飞上天去。 第134章 取消定亲 “公主果然吃醋了。”黎津抱着脸撑在窗台上,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径直驶向皇宫的马车。 要不是吃醋,公主又怎会特意去那种地方。 苏牧见他一直念叨着,实在受不了这人,上前关上窗户,省的他再盯着看。 “平南王,今晚皇上设宴款待您,还望您准时参加。”他只是来通知一声,未曾想却被晏子赋拉下来喝茶,然后就见那人一直趴在窗口盯着醉春苑门口。 说句大不敬的,他好歹也算是仁曦公主的长辈,有人如此肆无忌惮地盯着仁曦公主瞧,他又怎能坐视不理。 “知道了,知道了。”黎津表现的满不在意,关于提亲一事,更没对苏牧透露半句。 要是苏牧提前得知了消息,必得将这件事告诉赵家人,到时可就难办了。 摆了摆手,直到看不见公主的马车了,赶紧借口有事匆匆离开,完全不给苏牧一点开口的机会。 “晏子赋,他……你们……” 在得知黎津是大凉平南王后,苏牧就对晏子赋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可这人又是皇帝亲手提拔上来的,有关他的身份,皇帝应该知道的一清二楚。 犹豫许久,苏牧最终只当从没发生过这件事,晏子赋不提,他也没问,两人一如从前,下了朝寻个地方坐下来喝茶。 晏子赋抵着额角,对小主子的举动也是颇为头疼,回头瞧见苏牧,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而大步离开燕来楼的人,则在姜未眠回宫之前,先行一步回到了怡和殿。 原以为这样就能让公主看到他乖乖地待在殿内,谁曾想,公主根本没回怡和殿,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 她虽让郑柏渠将京兆府尹抓了起来,但此事到底未曾通过皇上之手,若被有心人参一本,说她试图扰乱朝纲,可就麻烦了。 还不如她亲自去御书房,将这件事告诉皇上。 “还望皇上宽恕仁曦越矩之罪。”先发制人,才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将刘志的罪证往上一呈,再主动认错,皇帝便是想找麻烦也无从找起。 “仁曦帮朕铲除这么个毒瘤,朕又怎会怪罪你呢,地上凉,快起来。” 果然,皇帝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罚她,甚至亲自将她扶起了身。 对晋武帝而言,惩治一两个贪官反倒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最关键的便是弄清平南王来此的意图。 “仁曦可曾探出平南王此行有何打算?” 姜未眠抬眸看向他,脸上不禁显露出一丝挫败,“平南王虽曾在仁曦身边待过一段时日,但现在到底已经回到了大凉。” 人又怎可能一直不变,回到大凉发生过什么,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晋武帝的想法,是要落空了。 不过,他也无须这么心急,今晚的晚宴,他就能见到黎津,也能从中探出些意图。 “你说得也对,罢了,此事就当朕从未说过。” 晋武帝挥手让她退下,一个人静坐在书房内,半晌未动。 姜未眠顺势告退,转身走到门口便遇上了匆匆走来的徐公公,二人对视一眼,徐全却率先低下头去。 “我倒不知,你如今竟有这么大能耐了。” 方才那一幕,正好被无意路过的二皇子萧承钧看在眼里,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快步进入御书房的徐公公,隐约间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我听说,二皇子被安排进了五城兵马司,恭喜了,二皇子。” 至少现在来看,他要比太子更受重用。 “你这消息,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灵通。”萧承钧上下扫了她两眼,发现她自归来后倒是变了不少,至少要比从前更难掌控。 “彼此彼此。”他们半斤八两。 “黎津是想借着今晚的晚宴,向你提亲吧。” 正当姜未眠准备抬脚离开之际,萧承钧再次言道,“本皇子劝你慎重,至少父皇是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的。” 父皇绝不会放姜未眠离开大晋。 “这么说,二皇子是知道什么了。” “我想,我知道的应该不比你少,可能比你还要多。”萧承钧倾身靠近,正打算伸出手,就见面前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着放下手,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你觉得你已经知道了全部,却不知窥得的只是冰山一角,姜未眠,在我得知真相后,有时我真替你悲哀。” 萧承钧说完,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大步离开。 临走时的那抹笑,总让姜未眠觉得他话里有话。 她藏着这件事回到怡和殿,就连黎津突然现身,都没了与他玩闹的心思。 “公主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姜未眠沉吟良久,满脸正色地看着眼前的人,犹豫片刻,试探着道:“黎津,我们……要不还是先不定亲了吧。”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到一阵诡异的安静中,她亲眼看着人从满脸笑意,慢慢转变为震惊和不解。 “为什么?不是说好的么!为什么突然又不想定亲了?公主难道不要我了么。” 是不是谁跟她说了什么,要不然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人,怎的这会儿突然改变了心意。 “公主,我以后再也不去醉春苑那种地方了,你……你别不要我,好么。” 他的声音近乎哽咽,听得姜未眠一阵心疼,但眼下正如萧承钧所言,晋武帝又怎可能同意这门亲事。 “不是我不愿意,而是现在时机不对。”如果可以,她也想定下来,问题是根本定不下来。 黎津要是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些话,她敢保证以皇帝的心思,绝不可能同意。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她跟别人定亲,与别人成婚么! “不会很久,我想,应该用不了多久。” 黎津紧紧抱着人,没想到等了这么久,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我应你,我等,但公主总要给我个等的念想,两年,在公主及笄的时候,我再来提亲,到时,公主可不能再……” 话还没说完,便被人堵了回去。 姜未眠扭头堵住他的嘴,含在眸中的泪不由自主地一滴一滴砸落。 那些泪珠就像砸在黎津心尖,他不想给公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也愿意等,但他想等的有意义,有结果。 第135章 哥哥的好胜心 姜未眠许是也知道这样对黎津不公,擦拭着眼角泪痕,贴在他耳边小声道:“等明日,你随我去个地方,我将我最宝贵的东西给你。” 最宝贵的东西,黎津不免睁大双眸,没想到公主竟这般豪放,他搂紧公主的腰身,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对着细白的脖颈,浅声道好。 临近晚宴,缠着姜未眠的人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随即离开怡和殿,回到驿站。 直到他离开,谷瑟才有机会赶紧给主子梳妆打扮,准备接下来的宴会。 “公主未免也太娇惯平南王了。”从前他以侍卫身份伴在身侧时,主子就宠着他,如今都已经是王爷了,公主怎的还去惯着他。 “你这是,吃醋了?”姜未眠抬眸望向铜镜,弯着眉眼笑着看向正给她梳妆的人。 这丫头从前就会吃醋,如今还是这样,说黎津一如往常,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属下没有,属下只是觉得您这样娇惯平南王,会让他越发肆无忌惮的。”公主其实对男女之事根本是一知半解罢了。 “无碍,惯着吧。” 谷瑟:…… 黎津未免也太好命了,遇上愿意宠着他的主子,若是换做其他女子,别提会变成什么样。 “听说三皇子身体有所好转,似乎会出席这次的宴会。”上回年宴,也说身体好转,结果被余甘一箭又给射了回去,就是不知今晚,他到底会不会出现。 姜未眠侧耳听着,眉眼微蹙,对那人突然现身感到不解,他又想干什么。 —— 从下晌午开始,萧承泽便在殿内试穿衣裳,试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一件满意的。 “主子,方才那件就挺好的。”他又不是选妃,需要穿的那么好么。 萧承泽淡淡地睨了眼多嘴的玄霄,似乎在说“皮又痒了是么”,看的玄霄立刻禁声,随后就听自家主子小声解释了一句。 “本皇子怎能被一个奴隶给比下去。” 在他心中,黎津根本就是一个低贱的奴隶,而现在,姜未眠居然情愿跟一个奴隶在一起,也不愿跟他回南燕。 那就好好比比,他到底比那个奴隶差在哪儿。 别说他原本的容貌,就算是萧承泽的这张脸,都比黎津好看数倍。 他就不信,姜未眠当真眼瞎。 对于自家主子的好胜心,玄霄摸得一清二楚,似乎自从与仁曦公主中门对狙之后,整个人突然开始朝某个方向不可逆转的走偏了。 真的是拽都拽不回来。 “这件怎么样?”萧承泽又重新换了套全新的月牙锦袍,衬的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娇弱。 人看着是娇弱,可那心肠剖开来看,还是黑的。 “哥哥今日身体好点了么。” 素来不管他死活的萧云华,得知他准备参加晚宴,破天荒地给了他一个好脸色。 他当初之所以选择萧承泽这副身体,除却这人常年染病,便于他隐藏之外,最大的特点便是他也有个妹妹。 与姜未眠一样,他的这位妹妹也是个白眼狼,有好几次都听见这个妹妹恨不得他早点死,只是她可能不知道,她的哥哥如她所愿,早就已经死了。 尸骨至今都还放在床下,成了一堆白骨。 “多谢妹妹关心,好多了。”他明显看到萧云华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满,似乎想问他一个病秧子,非得去晚宴凑什么热闹。 “哥哥身体无碍,妹妹也就放心了。”正如他所料,萧云华极不愿这个哥哥出现在晚宴上,给她丢人,但现在既然他非要去,又不能真将他绑起来,也只能由着他了。 “妹妹今日,好漂亮啊。”他眼尖地发现,萧云华衣着颇为华丽,似精心打扮过。 她这又是想去勾引谁。 萧云华红着脸看向身上紧赶慢赶才赶出来的礼服,羞涩地扬了扬嘴角,“今日不是给大凉平南王设宴么,我想着穿的好看点,也喜气点。” 此话一出,萧承泽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她又将目标转移到了黎津身上。 这,倒是个好机会。 如果让姜未眠看见她和黎津有什么,到时候,她还能像之前那样心无芥蒂地容忍平南王? 黎津啊黎津,这就怪不了我了。 “这衣裳穿在妹妹身上,更添风姿。”他不动声色地将药粉抹在她的衣裙上,顺势给她理好。 萧云华虽不喜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但她却不讨厌这些奉承的话,“多谢哥哥夸赞。” 许是萧承泽夸了她,萧云华也没那么抵触他出现在宴会上,甚至主动与他多说些了话,话里话外都在嘱咐他多保重身子,千万别在宴会上出事。 入夜后,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几位主要的人物未到场前,殿内的气氛还算不错,美酒佳肴,觥筹交错。 然而自从三皇子入殿后,萦绕在周边的热闹气氛瞬间戛然而止,众人怎么也没料到,素来生娇体弱的三皇子居然也会来此。 “三皇子身体好些了?” “承蒙各位厚爱,最近好多了,咳咳咳……只是还有些咳嗽。”说不好,现在已经能够下地,甚至能来参加宴会了,若说好,时不时还要咳两下。 因这位三皇子体弱,乃至顾家都没将希望放在他身上,谁曾想,居然冷不丁地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大惊喜。看来,如今的局势又要变一变了。 随后,几位公主皇子,陆续到场,看到出现的人,皆不禁一怔,尤其是萧承钧,更是死死拧着眉头盯着本不该出现的人。 根据他的情报,老三应该已经下不来床了才对,怎么会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这儿?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然而,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这人依旧存在。 他本想上前试探一二,结果这时,皇上皇后也跟着到了。 与此同时,姜未眠紧随皇帝一同出现,如此看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甚至是能够比肩太子了,或许比太子还要得势。 众大臣还没有产生警惕,只觉得她姜未眠到底只是个女子,做再多事,恐怕也是受了谁的意。 而在她背后出谋划策的,多半便是现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位。 他是通过姜未眠在敲打底下的群臣,以此告诫他们,这大晋还是他们萧家的。 第136章 愿望落空 皇帝此举显然引来了不少人的不满,但他们又不敢当面说什么,只得硬生生咽下这份不甘。 “泽儿身体好些了?” 晋武帝来时,一眼看见坐在二子身旁的人,瞧着像是他那重病缠身的三子,却又不太相似。 毕竟他也已经许久未见了,上回见面好像还是在他六岁生日的时候。 萧承泽今日被无数人问过这个问题,早就已经免疫了,玄霄扶着他起身后,朝上首微微俯身,噙着一抹淡笑道:“多谢父皇挂怀,儿臣已经好多了。” 说着,视线不禁转向了另一侧。 不管晋武帝对他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到底不是他亲儿子,即便是恨不得他立刻消失,也不会有半分失落。 他之所以选择出现,无非是为了姜未眠。 那抹有意无意的眼神掠过去,似在问他今日的装扮如何,与黎津相比又差在哪儿。 他本以为姜未眠多少会看他一眼,结果那人正与萧寒柚说着悄悄话,根本没朝他这边看一眼。 这不免让他有些挫败。 “三哥哥好像不是很高兴。”姜未眠没有察觉到他,萧寒柚反倒第一时间看到三哥哥情绪不太对,似乎很失落。 听她这么一说,姜未眠才将视线转向萧承泽,盯着那装出一副病弱模样的人,眉眼间不禁染上几分狐疑之色,十分不解他到底想在这场晚宴上做什么? 不待她多想,随即便听殿外的太监高歌一声:“平南王到——”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迎面走进大殿的人。 与平日里黏人的模样相反,以平南王身份出现的黎津像是变了个人,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冷意和威仪,便是作为客人,也丝毫不落下风。 “参见晋武帝。” 他双手抱拳,微微俯身就算见礼了,与几个月前看见稍微得脸些的宫婢,都不敢与之对抗的人相比,着实变了不少。 萧承泽仅扫了一眼匆匆收回目光,再看对面的人,一双眼睛紧跟着黎津,直看得他气血翻涌,不禁轻咳几声,引回所有的视线。 他本来的面貌可比黎津好看多了,怎么不见她多看两眼。 这边,萧承泽正独自在心中碎碎念,而黎津也早已被安排着落了座。 “平南王助我大晋攻**月,朕在此多谢平南王了。”晋武帝握住面前的酒盏,朝着黎津方向抬了抬手。整个宴会的氛围不算太热闹,也不至于冷场。 “平南王帮了这么大一个忙,不知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朕能办到的,一定竭力办到。” 不多时,晋武帝便开始试探起这位平南王来大晋的目的。 黎津下意识看向公主,举着酒杯站起身道:“皇上严重了,本王从前曾受仁曦公主照拂,如今大晋有难,帮衬一二也是应该的。” 他依公主之言并未提出任何要求,只是举起杯盏朝公主遥遥相敬。 姜未眠正要伸出手,抬眸看向上首的皇帝,见他点了下头,这才握住酒盏起身回应。 如此诡异到极致的画面,令晏子赋万分不解,惹得他接连眨了好几下眼,都没反应过来小主子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他不是想向仁曦公主提亲么,现在算怎么回事? 晏子赋不明所以,反观苏牧,倒是狠狠地松了口气。在他看来,即便平南王提出了要求,按照晋武帝的性子来看,恐怕也难以兑现,更何况他现在极为看中姜未眠,又怎可能轻易放手。 平南王此举算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至少在他离开大晋之前,皇帝不会再难为他。 一直在黎津和姜未眠身上打转的萧承泽,也暂时放下了心。 若黎津真当着众人的面求娶姜未眠,他没准真会忍不住,直接上前喷他一口血。 眼下看来,是他太过谨慎了。 整个晚宴都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到了下半场,上首的晋武帝似醉了,先行一步离开。 皇帝这一走,宴会也陡然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不少人起身走到黎津面前与之攀谈,看的萧云华也跟着蠢蠢欲动。 她总觉得上回那一出,只是姜未眠联合平南王做的一出戏,否则,平南王要是真那么喜欢姜未眠,今日为何不当着父皇的面提亲? 说到底,根本只是姜未眠一厢情愿罢了。 她挺直腰身,露出傲人的曲线,一脸不屑地睨向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的姜未眠,拎着酒壶移步到黎津面前。 “平南王,云华敬您一杯。” 萧云华不等他拒绝,抬手要给他倒酒,随着她的动作,身上的香味也随之散开。 黎津不慎吸了一口,有些醉了,再抬头看向来人,恍惚间便将她错认成了公主。 “公主……” 萧云华误以为他喊的这声公主,是在喊自己,又瞧他面色微醺,佯装诧异地放下酒杯道:“平南王这是醉了么,云华扶您去醒醒酒吧。” 说着,拉起黎津去醒酒。 自萧云华主动靠近黎津之后,姜未眠就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向,见黎津居然真的跟着萧云华离席,周身瞬间散开一阵黑气,吓得萧寒柚都没敢随意靠近。 “余甘,去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鬼。”敢当着她的面带走自己的人,萧云华的胆子还真大。 另一侧,见萧云华带走了黎津,萧承泽不时摩挲着眼前的杯盏,唇边漾开一丝得意后的浅笑,那抹笑容无意间落到一人眼中。 一眼,便是万年。 余甘离开后没过多久匆匆返回,附耳悄声回了两句,听得姜未眠脸色再度黑了三分,当即离席。 “公主。” 萧云华将很快醉的不省人事的黎津扶到一处偏殿,见他醉了都在叫自己,一张明媚的笑脸尽是得意,抬手覆在他通红的脸颊上,慢慢下移。 “你果然是喜欢我的。” “公主……眠眠……” 指尖下移至腰间,萧云华正欲摘下他的玉带,就被那两字生生逼停。 靠近了再听,这才清楚地听到,他呢喃的居然是姜未眠。 “你就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她,她有什么好的!” 她也是公主,为何他们就是看不见她的好。 “你现在在我手里,等我们生米煮成了熟饭,我……” “恐怕要让三公主失望了。” 偏殿大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冷冽的声线夹杂着凉风传入殿内,也彻底惊醒了榻上的黎津。 他猛地坐起身,接连晃了两下头,待看清门口的人,凭借着本能一步一踉跄地走上前。 “公主……嘿嘿嘿……你来啦……” 第137章 反常的晋武帝 瞧他这副醉醺醺的样子,姜未眠第一反应就想将他推开,但一看萧云华正看着,也就任由人抱住了自己。 直到他走近,姜未眠轻嗅两下才发现,他身上只有一点点淡淡地酒味,根本不至于到醉的地步。 既然不会醉,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最大的可能便是萧云华使了什么手段。 “公主,我好热啊。” 黎津抱住人,眼前却似天旋地转,身上也愈发地燥热。 姜未眠瞧他这副神情,大概猜到了什么,面向萧云华冷斥:“没想到三公主居然也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本公主只是扶着平南王来醒酒罢了。”萧云华当即回怼回去。 她碰都没碰平南王,又何曾用什么下三滥的招数,姜未眠想污蔑她,也该找个好一点理由才是。 “没有么?余甘,给我搜!”她身上一定带着药,这次非得好好地治治她才行。 说罢,姜未眠扶着人离开偏殿,走到半路却反被扶着的人一把抱起。 “黎津!” “公主今日就给我吧。” “什么?” “公主不是说,将你最宝贵的东西给我么,我现在就要。”黎津的呼吸愈见急促,脚下的步伐逐渐加快,直奔怡和殿方向。 姜未眠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赶紧抵住他的肩膀,急忙解释:“最宝贵的东西不在宫里。” 她说的最宝贵的东西放在了将军府,再者,指的也不是这个啊。 姜未眠有些欲哭无泪。 “你先放我下来,我已经让谷瑟去请太医了。” 激动了半天的黎津听到这话,最终支撑不住,踉跄地倒在地上。 正欲喘着粗气爬起身之际,忽听不远处传来声响,姜未眠眼疾手快地拉着人躲到灌木丛中,顺势捂住他的嘴。 “启禀皇上,人已押入地牢。” “好。” 姜未眠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传来,在下意识出声前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谁知这时,黎津似有些受不住了,不禁舔了下她的手心,惹得她快速收回。 在那一瞬间,黎津凑过来抱住她的头,在外面的人还没离开之前直接堵住她的嘴。 “莫让仁曦发现这件事。” 晋武帝对着身侧的人低声嘱咐一句,大步离开,言语间根本不似喝醉了的样子。 姜未眠一边承受着黎津的攻略,还一边侧耳偷听着晋武帝的话,待人离开后,赶紧推开身上的人。 “黎津,你要是再不停下,我生气了。” 果然,再听到公主生气这些话后,黎津停了下来,红着脸任由人拉回怡和殿,一路都在说“公主我错了,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明明中了药,一听公主生气,便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将人拉回怡和殿后,姜未眠径直回到寝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就见他抱着自己坐在殿外的台阶上,听见身后传来声响,委屈地回过头,好似是她做了什么错事。 “太医马上到,你……忍忍。” “那公主是不生气了?” 瞧他这副表情,姜未眠心累地抵住额角摇了摇头,生气倒是不生气了,只是没料到他人前人后的反差居然这么大。 “跟我去偏殿。”坐在门口算是怎么回事。 见她不生气了,孩子气的人顿时笑开了花,异常乖巧地跟在她身后,让干什么干什么,乖的让姜未眠根本寻不到他半分错处。 杜太医又一次地被谷瑟拉着一路狂奔,等到怡和殿才知道,原来是那位平南王出了事。 仔细地诊了脉发现,他中的只是普通情药,只是其中又加入了一些致幻的成分,才会令黎津将萧云华错认成了公主。 否则,正常状态下,他又怎会那样随意地当着众人面,跟着皇家公主离开。 杜太医对这些事显然已经麻木了,赶紧开了方子,再让谷瑟跑一趟太医院。 “你这是给谁抓的?” 今夜恰好又是周榆辰值夜,见谷瑟二话不说拉走杜云蘅也就罢了,再度来时,还带来这么一张方子,她知道这是治什么的么。 “少废话,赶紧给我开。”谷瑟懒得跟他解释,心中还记着前段时间,他从自己手中抢走两卷麻花的事,就没见过比她还要馋的。 周榆辰自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转身抓药。 瞧她神色如常的,想来也不是自己喝,不是她的那位主子,也是其他人。 算了,他还是少问比较好。 熬了药,喝下去之后,黎津也慢慢地安静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话痨到令姜未眠头疼不已。 这段时间,余甘也匆忙赶了回来,已查明三公主的衣裙上有类似的致幻药,但究竟是不是她做的,目前尚未查清。 “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她当众带黎津去醒酒,都是事实,既然她动了这份心思,那本公主就得给她这个教训,让她知道,我的人她要不起。” 她可不是外面那边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自己的人被人惦记都能无动于衷。 姜未眠回眸看向榻上已安稳入睡的人,眼眸微转,朝余甘招了招手,附在她耳边轻语。 “你快去快回,等你回来,咱们再去一个地方。” 若她没听错的话,皇帝今晚会去地牢,他去地牢做什么。 余甘离开后,姜未眠独自坐在榻边思忖着,一连坐了半个时辰,甚至都没发现榻上的人已经苏醒。 他没有惊扰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捂着胀痛的额头坐起身。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才引得姜未眠回神转身,“你醒了!怎么样?身体还有哪儿不舒服。” 黎津晃晃悠悠地朝她栽去,摇了摇头表示不好,“我似乎做了什么让公主生气的事。” 他可以什么都不记得,唯独不能忘记他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事。 “你是做噩梦了,没有这回事。”念他也是受害者,姜未眠还没有那么是非不分地将过错全都怪罪到他头上,但是该有的警告还是不能少。 “不过呢,下次你要是再敢跟别的女人走,我就……” 话未说完,瞬间被人圈入怀中,“不会的,不会的,再也不会了。” 他怎敢跟着别的女人走。 “好了,你先好好休息吧。”姜未眠松了那口气,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肩,随即松开。 “公主要去哪儿?” 眼睁睁看着人准备离开,黎津就知道在他半昏半醒的这段时间,一定还发生了其他事,不然,公主也不会贸然抛下他了。 第138章 姜烨是皇嗣! 姜未眠并不想将方才的事与他细说,一来,这本就是她与晋武帝之间的事,二来,他也即将启程返回大凉,不想再给他增添其他的事。 “你先好好休息。” 她不打算说,黎津却不能坐视不理,“公主万不可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他不是非要掺和进所有的事情当中,但他希望公主平安。 “你放心,有余甘跟着,我不会有事的。”只是去看看晋武帝去地牢做什么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 饶是如此,黎津仍是有些不放心,但他又不能真的拖住公主,不让她去。 “好,那你去吧,我休息会儿,也该回奉天殿了。”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了他准备的,作为主角,他可不能就这样擅自离开。 尤其是在所有人都看见三公主将他带走后,更得回去自证清白了,如若不然,不消两日,皇城中便会出现各种谣传。 姜未眠点点头,等余甘回来后,转身离开偏殿。 “要是公主能多依靠我一点,该有多好。” 可惜啊,哪怕他愿意将整颗心捧到人面前,她还是不会完全的选择信赖他。 “公主就是这样一个人。”万事都不会想着去依靠别人,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谷瑟接了一句后,也跟着离开偏殿,她无法给公主带来助力,就只能做些好吃的等着公主平安回来。 朝着地牢方向去的人,不知这一幕,满心皆扑在听到的那句话上。 晋武帝今晚到底要去见谁? “主子,我们的人来报,说处月王被人提走了。”余甘刚刚收到消息,带人前往地牢之际,沉声禀道。 得知这一消息,再一联想之前听到的话,姜未眠大抵能够猜到晋武帝是去见谁了,只是……他为何要偷摸去见处月王,还不想让她知道? 思忖间,余甘就已带着人进入地牢,将主子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后,四处搜寻,无果而返,并未发现晋武帝的踪迹。 “若我没记错的话,地牢的地下,还有一个水牢。”她听得分外清楚,人被押入了地牢,既然地牢内查无此人,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座水牢了。 果不其然,姜未眠刚随余甘潜入水牢,就在水牢入口瞧见了那一抹扎眼的锦袍。 再往水牢里一看,被关押在水牢中的不是处月王,又会是谁。 “萧宗峰,世人都被你给骗了啊。” 半死不活的处月王缓缓抬头,睨向牢外的人,嗤笑了一声。 都说大晋皇帝以仁治国,可在他看来,这人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狼,甚至比那狼还要狡猾数倍。 晋武帝冷脸看向处月王,没有开口。 “你养着姜烨的女儿真是因为好心?你还在谋划什么吧。”处月王继续道。 说到姜烨,晋武帝不由得笑出了声,随后的一句话令姜未眠不禁抱住自己,一阵阵的发抖。 “朕还得谢谢你,替朕除了那个心腹大患。” “但你也别忘了他还有个女儿,要是被那丫头知道,你觉得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姜未眠像极了她父亲,难保她知道这件事后,不会鱼死网破。 “她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剩下的话,不用说出口,姜未眠也知道是什么意思,若她知道了,也奈何不了皇帝。 因为他会在她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她是不会做你的棋子的,萧宗峰,总有一天你会得到报应,到那时,你的下场一定不会比我好到哪儿去!” “我的下场?我的下场,你反正是看不到了。” 不等水牢中的人骂骂咧咧,晋武帝转身离开,甚至在离开之际特意嘱咐,千万别弄死了。 当然,处月王以后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多少。 直到他离开,牢内的人仍在不停叫嚣,本打算离开的人在听到处月王叫嚣的话语后,彻底停下脚步。 “萧宗峰!你这偷来的皇位,做不了多久的!” 姜未眠缓缓转身,听着声声传入耳畔的话,骤然拧紧眉头。 偷来的皇位,是怎么回事? 等到所有人撤离水牢,姜未眠便命余甘带着自己进去,不等处月王叫嚣着道完,就见一袭宫装加身的女子突然现身。 在看到她后,处月王没有半分恨意,反而仰天大笑,萧宗峰啊萧宗峰,你大意了。 “偷来的皇位?” 他是怎么知道晋武帝的皇位是偷来的,他对大晋秘事又知道多少。 处月王见到她,情绪异常激动,“救我出去。” 救他出去,他就将一切都告诉她。 “你没有资格与我讨价还价。”他不说,她便自己去查,总有一日会查明白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他不但可以回到处月,还能继续统领处月。 “这一点,我姜未眠说到便会做到,关键是你的态度。” 现实情况根本不容处月王多想,一旦他放弃这个唯一能够自救的机会,他的后半辈子就会如晋武帝所言,一辈子待在水牢中,生不如死。 “好,我告诉你,但你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我虽不是什么大丈夫,但也不是什么小人。” 处月王内心挣扎半晌,终究不愿错过这唯一的一次机会,选择和盘托出。 “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公主。”真正的大晋公主。 “你说什么。”什么叫做真正的公主? “姜烨根本不是姜家人,而是……大晋皇室后嗣。” 据他所知,姜烨应该是前朝皇后之子,正统的皇位继承人,而现在在位的这个晋武帝,只是一个低贱的奴婢所生,后来才被送到继后身边抚养。 所以按照道理来说,姜烨是嫡长子,而她则是大晋真正的嫡长公主。 此话一出,莫说姜未眠,就连素来没什么表情外露的余甘,也被处月王一席话震的不知所措。 主子是真正的皇家公主? 姜将军是前朝太子! 这……这怎么可能? “我就知道你不会信,但这就是事实。”晋武帝为何受沈家多方钳制,这么多年不敢翻身,原因就在此,他怕他真的对沈家下了手,鱼死网破的沈家就会将这件事给捅出来,到那时,天下大乱。 “我想,姜烨自己多少也该知道点实情。”前朝皇后正是出自于姜家,将自己的儿子送到姜家秘密养大,也是有可能的事。 “姜未眠,你本该是锦衣玉食的公主,是萧宗峰害的你变成如今这样,你的仇人是他!” 第139章 返回大凉 若不是晋武帝和沈家里应外合,那位皇后娘娘又怎会早薨,他又怎可能如此顺利地坐上皇位。 如今他借姜未眠之手整治沈家,难保不是想杀人灭口,而她,自始至终都做了他手上的一颗棋。 比起皇室公主的身份,被人玩弄于鼓掌,成为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更让姜未眠愤怒。 如果,这一切真如处月王所说,那么她的爹娘,就都是死于晋武帝之手。 真正的凶手,其实是晋武帝。 姜未眠一时间有些接受无能,失魂落魄地离开水牢,甚至于差一点被人发现。 她撇开余甘伸过来的手,成功离开地牢后,一个人脚步踉跄地走在宫道上,听着耳畔传来“参见公主”的声音,就好似从天边传来一般。 临近深夜,微风稍凉,迎面吹来,姜未眠甚至觉得她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抬头看向周围的红墙绿瓦,不可抑制地表露出恨意,她不想再呆在宫里,她想回家,回自己的家! 可哪里才是她的家呢? 她的家,早就散了。 姜未眠踉跄着,不慎踩到石块,差一点跌倒在地,就在她即将摔下去的时候,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窜出来,接到了摇摇欲坠的她。 宴会刚结束,黎津避开众人来寻公主,还未走近,就发现公主的神情有些不对。 “公主?” 再听到这声公主,姜未眠却觉得异常的讽刺,她顺势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带着哭腔道:“黎津,我想出宫。” 她不想待在宫里,一刻也不想。 “好,我带你出宫。” 黎津就是这样,不问缘由,竭力满足她所有的要求,将她带上马车。 余甘追了一段路程,想到谷瑟还不知情,又赶紧折返回去。 这是姜未眠头一次不顾宫规,顾不得宫规也要离开皇宫,黎津抱住人的时候明显发觉她在抖,而且抖的很厉害。 他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公主,好似一碰就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离宫了么”,皇宫对她来说,似乎是什么可怕的地方。 黎津掀开帘子朝外望了一眼,轻声嗯了一句。 得知离开了皇宫,姜未眠才从他怀里起身,彻彻底底地松了口气,红着眼抬眸看了眼人,随即低下头低声请求:“我想回将军府。” “好。”黎津二话不说,立即点头道好,随即命人掉转方向。 如今的镇国将军府已经改成了公主府,但府内的陈设还一如从前,丝毫没有变动过。 要说唯一有变化的,便是姜烨的书房,似曾被什么人翻动过。 除此之外,一切照旧,就连她院里的花树都还如从前那样绽放着。 黎津也是第一次跟随公主来到这里,单看公主的院子,就该明白公主从前在家中有多受宠。 姜未眠领着他一路走着,不时指向其他几座宅院,有爹娘的鸾和院,还有大伯大伯母,以及其他人住的院落。 除爹娘以外,其他人都在她还小的时候战死了。 整个姜家现在就只剩她一人,独自一人站在偌大的院子里,望着二伯在她出生之际种下的梨花树。 “公主,起风了,我们回屋看吧。” 黎津有心想问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看她的神情怕是也问不出什么,只能用这种方式陪着她。 姜未眠走遍所有的角落,缓缓收回目光,被他扶回屋内。 进入屋中,快步走到许久不曾打开的妆匣前,在一堆珠花里摸出了一枚玉佩,递上前道:“这是母亲给我的,说是她和父亲的定情信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她说的最宝贵的东西就是这个,带着父亲和母亲的祝福,一并给他。 黎津接连眨了好几下眼,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玉佩,明显有些缓不过神来,直到姜未眠拿着玉佩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这才激动地擦了擦手,双手接过。 哪怕这次没能定亲,有公主这番表示,他也满足了,至少证明,公主心里是有他的。 “我一定好生收着。” 等到谷瑟听完余甘的话匆匆赶来之际,就见平南王打了水正在给主子洗脚。 好家伙,连她最后的活计也给抢走了。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明日就要回大凉。”黎津给她洗完脚,擦干之后塞进被窝中,“公主明日别去送我,我若想公主了,就让人寄信给公主。” 他不想看到公主给他送行,好似他们以后不能见面似的。 “好,这次听你的。”姜未眠拉住人,头一次邀请他钻进自己的被窝。 许是刚刚知晓了那件事,姜未眠没什么安全感,主动抱住了人。 抱着人,一夜无梦,等她再睁眼时,身旁早已没了黎津的身影和气息,只在妆匣上发现了一封信,话里话外都在叮嘱她好好保重身体。 谷瑟听到屋内传来动静,端着铜盆进屋,嘴角藏不住的笑,好似昨日没听说过那件事一样。 “你这是怎么了?”姜未眠发现她眉梢都挂上笑意,不禁问了一句。 这一问,谷瑟像是打开了开关,边笑边道:“主子是不知道,昨夜宫中闹出了多大的笑话。” 按理说,三公主当众扶着平南王去醒酒,多少会发生点什么,谁知没过多久,不等众人前去捉奸,平南王匆匆返回奉天殿,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反观三公主回到奉天殿后,便开始当着众人的面跳舞,边跳还边扯身上腰带,把皇家和顾家的脸都给丢尽了。 皇上得知此事后,黑着脸训斥了她一通,罚她闭门思过半年,不得出宫。 对此,谷瑟只会骂一句活该。 谁叫她敢将念头打到主子的人头上,没叫她身败名裂,就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姜未眠听闻一笑了之,对于一而再再而三打她主意的人,就该用这样的手段叫她吃吃苦头。 “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回宫吧,若是叫人发现,又要被说闲话了。” 现在,她还不能正面对上晋武帝,至少在所有的事情了结之前,不能与他撕破脸。 趁着众人去城门口送行平南王的时候,姜未眠趁势返回宫中,装作刚刚起身的样子,前往未央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谢荏苒一眼发现了她眼下的乌青,便知道她未曾休息好,“你莫说本宫多管闲事,瞧瞧你那脸色,还是要多休息,有些事能不管就不要去管,平白给自己添忧。” 这丫头也不知到底像谁,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手伸向了朝堂,万一被人发现,这可就不好收场了。 “娘娘教训的极是,仁曦记下了。” 对于皇后,姜未眠还是颇为感激的,毕竟抛开其他不提,皇后还算关心她,虽然有的时候刀子嘴,但也不及她豆腐心。 第140章 入住公主府 “对了,你那公主府已经修缮好了,若不想住在宫里,过两日也能移过去了。”姜未眠尚未提及公主府之事,皇后就先开了口,也知道她为何拒了皇帝另赐府邸的缘由。 那座将军府于姜未眠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若能保下,谁也不愿住了多年的家被拆掉。 如此,倒不如遂了她的愿。 姜未眠面上不显,心里还是高兴的,尤其在得知那件事后,万分地想要回到将军府,回到她原本该待的地方。 “还有,近些日子莫去招惹云华。”自昨晚那件事后,萧云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虽说从前也是蛮横无礼,但现在,脾气是越发的暴躁。 就在刚刚,还有宫人来报,说三公主在宫里肆意打骂奴才。 她也不止是让姜未眠远离那个疯子,四公主那儿也早早就通知了。 而姜未眠却从她的好心警告中听出了些许意味,皇后娘娘似乎知道萧云华昨日之事是出自她手,却又不打算深究。 “仁曦明白了,多谢娘娘提醒。” 请了安,刚从未央宫出来,姜未眠就遇见了进宫来给姑母请安的谢瑾颜,二人面面相遇时,同时行了个半蹲礼。 看的出来,谢瑾颜近些日子还不错,听说前段时间,萧承钧曾邀她去赏花,二人的感情倒还算和睦。 至少究竟是不是真的和睦,也不是她该管得了。 “公主殿下。” 离开之际,谢瑾颜又突然出声叫住了人,“再过两月便是赵大小姐的婚期,不知瑾颜能否有幸与公主同行。” 缦缨前些天刚来信,邀她届时去邺城玩几日,她也已经征得了父亲同意,就是不知这位公主殿下愿不愿准她同行。 “多一人给表姐送祝福,仁曦高兴还来不及,到时便一起吧,正好路上做个伴儿。” 这事,缦缨之前曾跟她提到过,谢瑾颜这人她不讨厌,路上有个说话的人也不错。 “那瑾颜在这儿先行谢过公主。”说罢,闲聊两句,匆匆入未央宫。 目送她进了未央宫后,尚未收起笑容的姜未眠便瞧见了那位神出鬼没的二皇子。 “殿下放心,我还不至于对她动手。” 萧承钧如今靠着谢家水涨船高,但愿他日后别像晋武帝那样,利用完了人便想一脚踢开。 “有公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瑾颜毕竟跟公主不同,她要比你善良的多。” 姜未眠紧了又紧手中的拐杖,之前就好奇他对自己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大,思及昨晚得知的事,忽然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早已知道她父亲的真实身份,所以之前才会对她流露出那样的敌意。 他怕,他的对手不止太子,还有她。 “看来公主也知道了,”他上下扫了眼神色如常的人,啧啧两声摇头,“我倒是越来越敬佩公主了,什么都知道,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现在可不能再因太子放过沈家人了。 “你今日应该不止是为了见谢小姐,你还想做什么。”如果他纯粹的只是见谢瑾颜,就不该在这里与她多废话,他一定另有图谋。 “跟我合作。”萧承钧也不打算拐弯抹角,直接道明来意。 他需要姜未眠。 “……好。” 萧承钧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就在他做好打算的时候,姜未眠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却让他颇为震惊。 “你……你说什么?”他没听错吧,她刚刚是同意了? “二殿下想让本公主重复几次?如果二殿下不信,大可另找旁人。” 她不会让留有沈家血脉的太子坐上皇位,更不能让披着三皇子外衣的人上位,那么眼下,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也就只有这位二殿下了。 他比太子果断,懂得取舍,更比三皇子有资格,毕竟还是晋武帝的亲儿子。 况且,她选择他,还有另一重最重要的原因。 “信,我当然信,再没有比公主更合适交易的人选了。”不管姜未眠因何种缘由帮他,对他来说总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一定要好好地利用这个机会。 —— 两日后,姜未眠顺利地从怡和殿搬至镇国将军府旧址,也就是现在的仁曦公主府。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皇宫的那一天,皇上怒气冲冲地去了未央宫,与皇后娘娘大吵一架。 无人知道他们因和吵架,只知道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皇上都没有跟皇后说过一句话,甚至暗戳戳地将一部分协理六宫之权分给了贵妃和贤妃。 他以为这样就能给皇后一点教训,殊不知,皇后却巴不得如此。 不来未央宫吵她,烦她,就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娘娘将仁曦公主放出宫,其实也是想出去的吧。”只有岑箐敢在皇后面前这样说话,也最能理解皇后的感受。 仁曦公主其实也是娘娘向往自由的一种寄托,她在宫内待了这么多年,何尝不想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逛逛集市,看戏喝茶,做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 “若能出去,就好了……” 谢荏苒放下手中的诗集,抬眸望向殿外,偶见一只鸟落在殿外的石砖上,低头摸索一阵,觉得无趣了随即展翅高飞。 屋外不甚浓烈的阳光洒进屋内,正好落在她身前四五步的地方。 她不能动,不能碰,距离那样美好的阳光,也就隔了四五步远的距离。 “你代本宫去公主府送些贺礼。”顺便替她看看宫外的阳光。 岑箐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低头应了一声。 在姜未眠正式入住公主府的头一天,纪星河依言入了公主府做管事,与前些日子脸色蜡黄的人相比,至少看着精神了不少。 当天,也有不少人前来恭祝仁曦公主入住公主府,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上更是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甭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该有的礼节总归不会少,朝中的大臣也托家眷前来送礼。 第一日的公主府,热闹极了,便是门口探头张望的孩童也能分得些糖果。 住在将军府附近的人纷纷赶来,激动却又不敢随意靠近,见公主从车上下来,人群中有好几人高兴地偷偷抹泪。 这既是公主殿下,也是多年前,摇摇晃晃地跑到小摊儿前指着糖人,笑着扭头看向姜夫人的小娃娃,只是当年的小娃娃未曾想都已经这么大了。 第141章 回宫探望 姜未眠下车后,扭头朝围在府门前的人望去,没有径直入府,而是拄着拐杖走到了一头发花白的妇人身前,噙着淡淡地笑意,微弯着腰道:“牛奶奶,糖人铺还开着么。” 仅一句话,令妇人不禁潸然泪下,俨然忘了站在眼前的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小丫头,而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连连点头,直言还在。 “你……公主要想吃糖人了,差人来告诉婆子一声,婆子我立刻送来。” 姜未眠笑着点头道好,和气的,与他们听说的那位仁曦公主相差甚远。 一辆低调中透露着奢华的马车,停靠在公主府对街的角落里,骨节分明的手挑开车帘,美的令女子失色的眼眸挑看公主府外热闹的场景,唇边不禁漾开丝丝浅笑。 这位仁曦公主倒真是有趣,就是不知,她还记不得记得春猎中的那件事了。 当时,他可是差一点就被这位公主殿下扒光衣服了呢。 “主子,这看也看了,咱回去吧。”候在车外的小厮躬身劝道。 要是被人发现金檩赌坊的少东家在此,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事来,看一眼也就差不多了。 “听说仁曦公主身中寒毒?”林涧向来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抵着精致的下巴问。 小厮沉默半晌,说了个模棱两可的话,“好像是的。”可这跟他们又有何关系。 林涧笑而不语,随即放下车帘。 三日之后,姜未眠便收到消息,称有人在赌坊拍卖万年火树的果实。 “这绝对是个阴谋。”苏牧想也未想,得知消息,当即道了这么一句。 怎可能那般巧合,公主如今最需要的就是万年火树的果实,等她刚出宫,就有人拿着万年火树的果实进行拍卖,这摆明了下套让公主钻啊。 姜未眠沉默半晌未语,直到余甘出现,才道:“可曾查到是谁。” 早在收到这一消息时,她便命余甘去查究竟是谁拿着万年火树的果实去赌坊里拍卖。 如今也该有结果了。 余甘摇了摇头,随后猜测了一句,道:“似乎是赌坊内部的人。” 她根本没查到谁曾拿着东西去拍卖,最大的可能就是那间赌坊。 “什么赌坊。” “金檩。” 苏牧一听,咯噔一声,心道不妙,扭头对姜未眠道:“那金檩赌坊春猎时可是损失了不少钱财。” 绝大部分都落到了赵三爷手上,这次冷不丁传出这样一句消息,难保不是借机打击报复。 毕竟若不是仁曦公主,他们也不会损失那么多。 姜未眠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赌坊,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万年火树的果实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良药,她不该错过这个机会。 “苏相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们传出这件事的本意,大概是想引她前去,既如此,那就如他们所愿。 哪怕姜未眠表现的再镇定,苏牧仍不禁为此担忧不已,与此同时,还有一件私事困扰了他许久。 今日之所以登门造访,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自家兄长。 就算大哥被皇上调回上京,给了个大理寺卿的位子,实际上也像是就近看押着他似的。 然而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是前些日子,大哥听闻娘娘与皇上大吵一架甚至担忧,便想让他来拜托仁曦公主,让她进宫看看娘娘,看看她是否安好。 大哥甚少求人,唯一的念想便是宫中的那位了,可他又不能表现的过于明显,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只能通过仁曦公主了。 “此事我亦有所耳闻,说来说去,也是因我而起。”娘娘是看出了她不想在宫中久待,才会动用权利放她出宫,而晋武帝则是责怪皇后娘娘为何让她这么早离宫,二人就此事大吵一架,才会如此。 “你让苏大人放宽心,不日,我便回宫一趟,去看望娘娘。” 到底还是皇后,晋武帝不会做的那般明显。 “好,如此便拜托你了。” 当天下午,姜未眠递了牌子,直奔未央宫。 未央宫内一如往常,并无任何不同,但她却明显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娘娘……” “你这孩子,不是出宫了么,怎的又回来了。”谢荏苒故作不悦,没说两句便想撵人离开。 “这是我府附近一个婆婆做的糖人,不是特别甜,却格外地好吃。”姜未眠掠过她叱责的话,随即将谷瑟手里的糖人递了过去。 “娘娘您尝尝好不好吃。” 谢荏苒深深地看了眼递到眼前的糖人,抬眸望向姜未眠,本该伸手打落这种不入流的吃食的,结果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 在姜未眠的注视下,尝了一小口,正如她所言,不甚甜,却分外地有味道。 “你就为了给我送个糖人?”谢荏苒撇开视线,不满地哼哼两句。 “自然不是,也有部分原因是受人之托。”这个人她不说,想必娘娘也该知道是谁。 老实说,从处月王口中得知那件事后,再见皇后娘娘,反而越发地心疼这位。 她不该被绑在这么冰冷的椅子上,也该见一见外面的阳光。 “如果有机会,娘娘想亲自去看看牛婆婆是如何做糖人的么。”她没有说的那么明显,但她想皇后娘娘应该是明白的。 谢荏苒唰的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孩子,沉默了好一阵后,点了下头。 “如果有机会,自然想去。”关键得有这个机会,她被困在皇后的座椅上已经很多年了。 “相信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来。”只要二皇子成功上位,就离这个机会不远了。 姜未眠在未央宫待了不过两炷香左右的时间,离开之后转道去了御书房,如果得知她进宫竟没去看他,皇帝心里怕是更不痛快。 如此,倒不如主动点。 “朕还以为仁曦不回来了呢。”晋武帝的语气开始阴阳怪气。 姜未眠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笑着上前,如往常一样耍宝,“怎会呢,皇伯伯如此疼爱仁曦,仁曦当然要隔三差五的回来看您了。” 这话听得晋武帝心里稍微舒服了些,也就没再继续提这件事,既然事已成定局,只要她时常回宫就好。 如此一想,心里的那点不满被他压下,趁着人在这儿,兴致高涨地与姜未眠下了一盘棋。 第142章 初入金檩赌坊 然而这次,姜未眠却没有再让着他,直杀的他退无可路,除缴械投降以外,别无他法。 “仁曦的棋艺精进不少啊。” “那也是皇伯伯,教得好。” 姜未眠意有所指,眼见晋武帝的脸隐隐有些发黑后,放弃了继续围攻,三两下诱着他的棋子吃掉自己手中的棋。 “如此看来,还是皇伯伯技高一筹,仁曦受教了。” 她大大方方地认了输,晋武帝拧紧眉头盯着棋盘上的布局,明明是自己赢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寻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抬眸望向对面的人,见她面上些许失落,疑惑渐起的心稍稍放回肚中。 也许,她真的有在好好钻研棋艺,但终究是他赢了。 姜未眠在宫中待至宵禁时分,甚至陪着晋武帝用了一顿晚膳,看上去与平时并无不同。 “主子今日真是大意了。” 谷瑟随她入御书房服侍,偶尔撇了两眼棋盘上的路子,当时心下一紧,生怕主子就那样赢了皇上。 “你放心,他那样的人,自大且狂妄,就算起了疑心,也会给自己找理由安慰。”他自信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从前的那些事,所以肆无忌惮。 却不知,她早已知晓。 “明年又该大选了吧。”姜未眠掐着日子,冷不丁出声问起大选的事。 当今皇帝并不贪恋女色,宫中妃嫔更是寥寥可数,能叫得上名号的,也就那么几个,是时候进些新人进宫了。 “公主的意思是?” “让舅舅寻些女子送进宫,就按照……这样的来。”姜未眠凝思片刻,伸出手指向了自己。 那人喜欢母亲,那她就找些容貌相似的来。 谷瑟一听就知道主子怕是又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毕竟带兵打仗这种事都做了,也不差这一两件的。 若能在皇上身边安插几颗她们这边的棋子,倒也不错。 刚回府,专门候在门口的纪星河紧着上前,递上了一份邀请函。 “公主,金檩赌坊刚刚送来一份请柬。”因着皇后之事,姜未眠耽误了些功夫,白天也就没去金檩赌坊查探情况。 然而还没等她去,对方就先送来了一份拍卖会的邀请函,邀请她参加三日后举办的拍卖会。 姜未眠打开请柬,一目三行地看完,捏着请柬一角不甚在意地晃了两下。 “这金檩赌坊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摆明了设个套儿让她往里钻,但这个陷阱也未免做的太过粗糙了,粗糙到让她捉摸不透。 “甭管什么主意,咱们去了就知道了,若真有万年火树的果实,便是抢也得给抢回来。”谷瑟说着,随即做出撸袖子的动作。 相比在宫内,出来后,明显松快了不少。 姜未眠捏着那份邀请函去了书房,不过片刻,草拟了一封信,让谷瑟连夜送至大理寺卿苏青府上。 这京中眼线杂多,若她擅自与苏青联系,难保不会被皇上的人发现,但要是偶然遇见,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她今日刚进宫看望皇后娘娘,相信苏青不会拒绝她这点小小的的要求。 —— 三日后,姜未眠褪去宫装,换上了寻常女子的服饰,从公主府后门悄悄离开。 “主子,属下觉得您不管怎么换,还是会被人一眼认出来。”再普通不过的衣服穿在公主身上都似镀了层金,关键是无论公主穿什么,都无法敛去周身的气度。 “无妨,我本来也没打算隐藏,只不过换换心情罢了。”她的整张脸,早在迁至公主府那日就已被瞧见了,更何况这奇怪的走路姿势和拐杖。 只是就这样明目张胆的穿着宫装去,难免太过扎眼,这才换了寻常服饰。 马车径直西行,一路来到金檩赌坊门前,一打开门,就能听到里头传出的喧闹声。 这里是上京城内最大的赌坊,一楼都是些平头百姓玩的,二楼乃至三楼则特供那些富家公子,二楼三楼的人也可以下到一楼来玩,但一楼的人却不能贸然上去。 三楼以上便是贵宾区,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里没有的。 因此,就算在这里拍卖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姜未眠带着请柬,被候在门口的人领着直上四楼,那里是个半敞开的角楼,坐在四楼甚至可以俯瞰整个赌坊的盛况。 在进入四楼之前,守在楼梯口的人会给每位客人分发一张面具。 进入这里之后,便不论身份和地位了。 姜未眠接过面具,抬眸朝四楼扫视一圈,发现了想要找到的人,依言戴上面具。 “苏大人来的还真够早的。”寻到坐在角落里的人,姜未眠毫不客气地直接坐下,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到邀请函的。 “公主相邀,臣不敢不来早点。” 自姜未眠坐下后,他的眼睛就再没挪开过,殷切期盼着从她口中得知苒苒……得知皇后近日的状况。 “她,还好么。” “还不错,皇上也不敢亏待她。”毕竟谢家人还在,晋武帝不会擅自动皇后,更何况他还需要谢家人替他去牵制沈家。 “那就好,那就好。” 得知人无事,苏青心下狠松了口气,“多谢公主,公主今日找微臣就是为了此事?” 姜未眠淡淡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止,我既已帮你的忙,现在也该你来帮我的忙了。” 金檩赌坊的人一定已经知道她来了,不管他们有何目的,她都不能亲自出面竞价万年火树的果实,这时就需要一个中间人。 “苏大人莫担忧,若最终竞价成功,所有花费皆由我承担。”她只是想要一个替她出头的人罢了。 “公主将我苏某人当成什么了,既然公主想要这万年火树的果实,臣必当竭力取来。”就当是她替自己进宫的谢礼。 即便苏青这么说,姜未眠还是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提醒苏大人一句,这金檩赌坊或许在针对本公主,苏大人还是莫把话说的这么满为好。” 对于未知的事情,她向来会做两手准备,如果赌坊的人察觉到她找人代竞价,也还有另一个计划,所以根本没必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计划上。 “臣晓得了。” 姜未眠嘱咐了两句,随即离开,再寻了个雅座。 她以为自己做的万无一失,殊不知,早已有人看穿了她的举动。 在她坐下之后没过多久,林涧便顶着一张极丑的面具自来熟地坐了下来。 “姑娘不介意与人拼桌吧。” 来人的声音甚是好听,如高山之上的山泉叮咚作响,不用猜也该知道那张无法直视的面具下,到底藏着一张怎样惊艳的面容。 但即便他长得再好看,径直坐下来的举动还是令姜未眠眉心微凝。 “这位公子,若是没记错的话,所有来竞价的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间雅座对应一纸号牌,等到拍卖之时,看号牌就知道了。 他这样不管不顾地坐下来,到时候拍下来的东西,是算她的,还是算这位公子的。 第143章 交易失败 “姑娘说的没错,但我今日并不打算拍什么,这样也就碍不着姑娘的事了。” 林涧饶有兴致地托腮看向她,拍卖会本就是他设的,怎还会特意去拍什么东西。 “哦?” 听到这话,姜未眠缓缓地转过头,透过那张丑陋的面具盯着他的眼睛,不着痕迹地笑了一声,“也对,好歹是金檩赌坊的少东家,又怎会做赔本儿的买卖。”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涧心中咯噔一声,嘴角的笑意随之缓缓落下,微愣片刻,噗嗤笑出了声。 “公主果然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而是你根本没打算隐藏。”姜未眠随即道。 踏进拍卖场的人多多少少是想在此次拍卖会上寻得一两件宝贝,但这人为了能留在这儿,却说他并不打算拍任何物件。 试问,这怎么可能。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位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而除了给她发帖子的金檩赌坊以外,她还真不知道还会有谁会这么无聊。 “既然公主猜出了我的身份,那么,有没有猜到我特意邀公主前来的原因呢。” 姜未眠微唇不语,就是因为不知道这金檩赌坊的目的,她才会冒这个险进来。 不过单看这人,他似乎并无恶意。 “公主不会不记得我了吧,”林涧隐隐有些失落,上回他可是连面具都没带。 “春季,狩猎。”林涧侧身靠近,压低音色提醒道。 饶是如此,姜未眠依旧无半分印象,她记得皇家春猎除三品以上官员不会再额外邀请其他人,他何时出现过。 “你真的,不记得了!”林涧接连眨了好几下眼,见她不似演的,更为震惊。 一个绝世美男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居然没半分印象,他的脸看起来很丑么? “公子到底想说什么。”记不记得又有何关系。 姜未眠想不起来有没有见过这人,但林涧似乎格外在意这件事,再次靠近,带着丝丝委屈道:“那次公主不幸中了药,可是差一点将我扒光了呢。” 雅座瞬间安静无声,姜未眠仔细回想了下春猎时的事,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件事。 但后来,黎津与她坦白,是他接自己从太子营帐回去的啊。 “哎!看来公主是真的忘了,不过也不碍事,至少现在我们也算正式见面了。”他在上京城可是听说了她不少的事迹。 “所以公子费尽心思地诱我前来,是想报复春猎一事?” 林涧闻言微怔,敛下嘴角摇了摇头,他只是想见一见她罢了,至于春猎那件事,若不是为了见她,自己也早就忘了。 “本公子心胸宽广,又怎会去计较那些,只是听说公主一直在寻一样东西,而恰好本公子就有。” 他林家搜罗了天下众多奇珍异宝,其中就有万年火树的果实,以这个为饵诱她前来,再合适不过了。 “你想要什么。” 姜未眠清楚地明白,诸如他们这类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将筹码送与他人,他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无非是想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吧。 “跟公主说话就是好,那我也不废话了,万年火树的果实,本公子可以无偿赠与公主,但我需要……”趁姜未眠不备,林涧猝不及防地靠近。 在听到他的条件后,姜未眠不禁拧紧眉头,迟疑片刻拒绝:“公子说的事,本公主恐插不上手。” 水运一事历来由水利司统调,擅自插手势必会惊动皇帝,若被皇上知道她插手民生,还未实施的计划就都白费了。 “这么说,公主是不愿帮这个忙咯。”林涧说着,视线缓缓下移,看向了她不堪一握的细腰,正准备伸手之际,手腕冷不丁被人擒住。 跟随姜未眠前来的谷瑟,早在这人提及春猎时,脸色登时沉了几分,此刻又看他胆敢对主子不敬,不等主子开口,先行擒住他的手。 谷瑟的力气极大,握住他的手腕只恨不得将那只手给折断,省的他再在公主面前,说一些有的没的的废话。 “谷瑟。” 直到姜未眠开口,谷瑟这才松开他的手,轻轻往后一推,将人推出数米远。 林涧吃痛地抱住手腕,不怒反笑,“既然公主不愿帮在下这个小忙,那么,等公主哪日想通了,再来取万年火树的果实吧。” 他笑着说完,随即转身离开,等离开四楼的拍卖场后,前一秒笑的云淡风轻的人,下一秒便赶紧抱着手腕,让小厮去请大夫。 仁曦公主身边那个丫头,力气也太大了,差点没将他的手腕给捏碎。 林涧走后没过多久,拍卖场上突然传来万年火树的果实腐烂了,因而无法拍卖的消息。 “主子,他故意的。” 谷瑟一听果实无法拍卖,急的跳脚,要知道主子可就等着这个解毒了。 “他既想用这个与我谈条件,势必会严加看管,告诉余甘,让她回来。”原以为金檩赌坊是为了春猎打赌一事,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为了水运之事。 如此,就更麻烦了。 “罢了,今日先回去,容我再想想。”姜未眠让她通知苏青一声,随即离开赌坊。 就在她离开之际,四楼北角的一间雅座内,一人猝然站起了身。 “殿下,似乎是仁曦公主。”说话的是虞景耀。 早在半个月前,得知金檩赌坊的拍卖会上出现了万年火树的果实时,萧承锦便想方设法地弄来了拍卖会的邀请函,信心满满的来此,结果却被告知火树的果实腐烂了。 “她应该也是收到消息来的。”只可惜,没等拍下来,变成了这样。 “你去找金檩赌坊的人来。”萧承锦随即吩咐道,万年火树的果实是眠眠的救命药,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 此时,姜未眠已与苏青一前一后地离开赌坊。 姜未眠在马车上等了会儿,等到苏青出来,才从他口中得知,太子居然也在拍卖会现场。 得知萧承锦去了拍卖会,本就焦躁的人瞬间心乱如麻。 他去拍卖会,十有八九也是为了火树果实,换言之,他是为了自己才去的。 但当她得知之前的事时,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了,若他对自己没这么好,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了。 “走吧。” 若是撞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此倒不如不见。 第144章 命悬一线 “公主,太子殿下来了。” 拍卖会无疾而终的第三日,姜未眠如往常一样背对着阳光,坐在院子里。 这时,纪星河匆匆走来,犹豫片刻后,低声道了一句。 她刚转过头,就见来人迎着暖阳走到了院门外,赶忙收起放在膝上的书,正要从轮椅上站起来,萧承锦大跨两步上前,阻止了她的举动。 “你先坐着,别起来。” 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如这不甚浓烈的阳光,带着一丝醉人的暖意。 “太子怎来了。” 萧承锦瞥了眼虞景耀手中的盒子,笑着在她面前蹲下,神色轻松地道:“我寻来了万年火树的果实,不日,你身上的寒毒就能解了。” 一听这话,姜未眠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染上了层层忧愁,反手抓住他的衣袖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应该是金檩赌坊的,他又是如何得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我回头让杜太医来给你熬药。”萧承锦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眼前的人死死攥住衣袖一角。 “眠眠?” 他不解地看着她,如今有了万年火树的果实,为何她还是不高兴。 “你跟金檩赌坊做了什么交易。” 一句话,令萧承锦下意识撇开了视线,“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要是被皇上知道你私下插手水运,你这太子之位还要不要了!”姜未眠头一次对着他大吼。 “这样正好。” 萧承锦极其镇定,试探着伸手覆上她的鬓角,扬了扬唇,“只要你能好起来,一切都无所谓。” 再者……她不是已经选择二弟了么。 这太子之位困了他多年,能用来换她平安,也足够了。 不等姜未眠再开口,萧承锦笑着放下她抓住自己的衣袖,留下火树果实,匆匆回宫。 “真是个傻子。” 瞧着那道走远的身影,姜未眠却陷入了无限挣扎之中,即便身处阳光下,仍满心苍凉。 静坐良久,便赶紧差谷瑟去请苏牧前来商议此事,这件事终究算她欠他一个人情,至少不能因为这事断送了他的太子之位。 那样,她会内疚一辈子的。 而现在,唯一能让太子的举措合乎常理的办法,只能是想方设法地瞒住想借此事打压太子的人,短期内不出纰漏,他们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去补救。 “主子,药熬好了。” 太子回宫后,派了杜太医来给她熬药,在熬药之前,谷瑟还特地问了,这确实就是万年火树的果实无误,但她看着眼前的救命良药,心中总惴惴不安。 哪怕太子拿来了这火树的果实,也依旧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 “听说太子寻到了万年火树的果实,已经送去了公主府?”当天下午,晋武帝便得知了这则消息。 徐全应声道了句,抬头看了眼上首,就见皇上的表情瞬间凝重了几分,好似对此事不甚高兴。 “去将太子叫来。” 晋武帝什么都没说,只吩咐了这一句。 这股山雨欲来前的宁静却令徐全愈发忐忑,总也觉得皇上似乎在为此事生气。 公主有救,这不是好事一桩么。 此事,正跟苏牧在书房商议的姜未眠,瞧了眼送来的汤药,微叹一声,从托盘上接了过去。 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也只能尽力去补救了。 姜未眠拧紧眉头,将晾了片刻的汤药一饮而尽后,继续与苏牧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然而,还未等她说两句话,胃里突然开始不停地翻涌,在苏牧和谷瑟皆未察觉到的情况下,直接喷出了一大口血。 “公主!” “主子!” 候在门外的杜云蘅听到屋中传出惊呼声,大步进屋,一眼瞧见吐了口血,已陷入昏迷过去的人,立刻上前。 顾不得肌肤之亲,赶紧搭上公主的脉搏,随后又并两指覆在鼻翼之间,脸上头一次露出惊恐之状。 “公,公主……没气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火树果实的确是解冰花的药啊,无效便也罢了,怎会突然停止呼吸了呢! —— 消息很快传进宫时,正值萧承锦被晋武帝召入御书房。 得知仁曦没了气息,晋武帝顿时瞪大双眼,微怔片刻,立即命宫中所有太医去公主府,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将人救活。 “告诉他们,救不活仁曦,全部殉葬!!!” 晋武帝厉声斥道,随即看向听闻消息后愣住的人,“万年火树的果实,看看你干的好事!” 要不是他自作聪明,仁曦怎会变成这样。 “父皇,父皇一定要救眠眠啊。” “如果可以,朕恨不得拿你的命去换仁曦!”晋武帝眼中已见杀意,相比于这个儿子,显然仁曦的命对他来说更加贵重。 萧承锦在听到这般决绝的话后,心彻底凉了。 “来人!将太子带回东宫,好生看管。”晋武帝气急败坏地叫来禁卫军将太子押走,似乎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恶。 与此同时,宫中的太医已纷纷赶至公主府内。 彼时的姜未眠,面上血色全无,宛若一具毫无声息的尸体,跪在床前的谷瑟,哭的眼睛也早已红肿不堪,明明黎津离开之前,还叮嘱她好生照顾主子,这才过去多久,主子就…… 太医们轮流给榻上的人把脉,试了各种法子仍未见奇效,就好似这人就这样没了,可关键是杜云蘅熬的药没有任何问题,这火树的果实也确实能解千年冰花之毒,如今又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轮到周榆辰上前诊脉时,他侧目瞟了眼哭肿眼的人,不禁拧紧了眉头。 他给公主诊了许久的脉,陡然发现那不再跳动的脉象有了一丝起色,这样的起色始终微弱至极,却也表明了公主其实并没有死,也可以说并未完全死透。 “你莫哭了,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他松开手,扭头看向跪在榻前的谷瑟,低声安慰了一句,随即起身与其他太医商议这件事。 仁曦公主现在的状态就是没完全死,但也不会醒过来,说白了,就是个活死人。 而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公主醒过来,否则,他们就要先公主一步了。 第145章 带走 月上中梢,公主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太医们能想的办法都想高了,仍未能找到救治公主的方法,姜未眠依如活死人样躺着,微弱的气息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掐断。 “这火树果实并无不妥,想来公主是中了其他的毒,并未被我等察觉。”周榆辰试探着道。 他思来想去,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否则,好端端地,公主怎可能出事。 若这一切真如他所言,那么,隐藏在公主体内的毒素显然要比之前所中的寒毒还是棘手。 究竟会是什么毒呢? 一众太医对此束手无策,根本验布不出公主体内藏的到底是什么毒,就算有,也会被验出来才对,如今别说验出来,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这一异常。 这里聚集了大晋医术最好的几位太医,居然没有一人能查的出来,真是奇了怪了。 避开众人来到公主府的萧承泽,负手立于屋檐之上,冷眼瞧着院子里忙碌的太医。 “你来干什么。”早在他出现的时候,余甘便感觉到了,随即现身,握紧腰间的佩剑死死盯着来人。 他虽是公主同父异母的哥哥,之前又曾救过公主,但难保他次次都会如此。 “你们无用,救不活她。” 萧承泽说的极其肯定,与寻常相比,这时的他周身隐隐带着一股煞气,“既然你们救不了,我又为何要将她留在这里。” 将姜未眠继续就在这里等死么。 他抬了抬手,周围瞬间现身数十名黑衣人,这些人的武功每一个都不在余甘之下,同时对付这么多人的胜算基本为零。 她也听明白了萧承泽的话,他是要带走公主。 “公主现在几乎气绝,你就算带走,又有什么用。”打是打不过的,现在就只能让他哪怕是为了公主着想,别在这种时候闹事。 “我能救活她。”说罢,他撕掉萧承泽的面具,露出本来的尊容,随即拿出黑布蒙在那张与姜未眠三分相似的面容上,只露出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墨眸。 他动了动手指,黑衣人蜂拥而上,很快便控制了包括余甘在内的所有人,随即大摇大摆地下去,从屋内抱出了姜未眠。 “告诉大晋皇帝,人,我带走了。”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个样儿,与萧承泽有气无力的声音相比,更为浑厚。 一众人等被黑衣人挟持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将不知生死的公主带走。 周榆辰眼尖地发现,抱着公主离开的黑衣人,他的那双眼睛像极了某个人,只是现在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像谁。 在晋武帝到来之前,黑衣人尽数撤退,没有伤及任何一人,仅带走了那位公主殿下。 生死不明的仁曦公主被一伙不明人士带走,顷刻引得朝野上下动荡,除极小的一部分人暗自庆幸以外,其他人皆被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搞得头昏脑涨。 晋武帝得知消息后,更是大为震怒,当场便赐死了京卫指挥使。 这些人都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上京城,甚至掳走了仁曦,赐死都算是便宜他了。 紧接着,晋武帝又连着杖毙了数名宫人,与他平日里表现的仁慈形象,相差甚远。 “果然是个妖女,看看把皇帝迷惑成什么样了。” “她死了才太平呢!” 众人都将皇帝的异常行为,怪罪到了被黑衣人掳走的姜未眠身上,认为是她害了皇上。 公主府上下一干人等皆被重罚,所有人无诏不得随意离开公主府半步。 杜云蘅与周榆辰两位与公主接触过甚的太医,也被降级成了最低等的医官,在太医院轧药草。 “杜太医,周太医,公主的事,委屈你们了。” 谷瑟和余甘有些功夫在身,逃脱晋武帝的监视轻而易举。她们其实是故意放任那人带走公主的,却不曾想连累了他们。 “我们倒不碍事,能保下这条命,就已经很好了,只可惜公主……” 有皇后和二皇子说情,多少保下了他俩的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要说最倒霉的应该是被人掳走的仁曦公主了,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公主,”谷瑟瞧了眼身旁的余甘,犹豫着道:“可能在南燕。” “什么!” 周榆辰不解地眨了眨眼,她们怎知道的那么清楚,难道她们是故意让那些人带走公主的? “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定会好生向两位大人解释。”她们不宜在宫中久待,要是万一被人发现可就糟了。 主子被带走的事,她们早在当夜便通知了三爷,三爷常年在南燕与大晋两国奔走,想来应该能想想办法。 她们若随意离开公主府,这一府的人,怕是都要沦为皇帝泄愤的对象了。 现在只期盼着那个人当真能治好公主,只要能救活公主,其他的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彼时,她们心心念念的人早已跨过大晋边境,来到了南燕都城,鹿邑。 南燕不比大晋,民风较为开放。 在街上,看到的女人甚至比男人还要多,她们做生意,练杂耍,亦或是走街串巷都不在话下。 百里荀挑开车帘望向车外,浓烈的阳光从车窗口斜射入车内,在另一侧车壁上映照出一道微黄的光芒,他回头看向昏迷不醒的姜未眠,嘴角一侧微扬。 到底还是来了南燕,也终于脱掉了萧承泽那层皮。 “你放心,我定会找最好的医师来为你整治,一定会好起来的。”百里荀的声音略显低沉,缓缓吐出口的话,却令人无比安心。 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放在唇下,试探性地亲吻,“你可是南燕国最尊贵的公主。” 什么都不用去算计,也不用再去操劳,只要乖乖待在他身边就好。 大晋那边的烂泥,已经不再需要去搅和了。 就在百里荀放下车帘的那一瞬间,印有赵家家徽的马车正好从旁经过,马车卷起一阵尘土,朝着南燕与大晋的边境跑去。 然而,赵君衍怎么也没想到,他就这样与外甥女完美错过。 人丢了,最着急的莫过于赵家。 这毕竟是赵烟瞳唯一的血脉,他们又岂能不急,而且听说,早在被人掳走之前,人就已经不行了。 念着盼着,就等大孙女成婚时就能看到的外女儿就这样失踪了,老夫人一时心急直接晕了过去。 她那唯一的外孙女儿啊,到现在都没见上一面。 第146章 众生百态 得知母亲急的晕倒,赵君衍先行赶回了邺城,收到余甘的信后,只能好言劝慰思念外孙女的母亲,让她放宽心。 “母亲别担心,眠眠福大命大,定不会有事的。” “我怎能不着急,那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到现在连面都没见着,如今不是这儿出事,就是那儿出事的,你叫我怎能放宽心,衍儿,那是你姐姐唯一的孩子,你可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啊。” 否则,她怎对得起死去的瞳瞳。 “母亲,我晓得,”他屏退众人,低声轻语,“眠眠很有可能去了南燕,您放心,那儿有很多大夫,一定能让眠眠健健康康地回来。” 据余甘所说,掳走眠眠的人并无恶意,也许对于现在的眠眠来说,离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处境会比现在好很多。 知晓外孙女的去向,老夫人悬着的心稍稍松懈下来,但现在无论说什么,她还是没见到人,眼底仍止不住地担忧。 如今大孙女即将完婚,怎么又出现这种事了呢。 安抚住了母亲,赵君衍快马加鞭赶去上京,就算如今隐约知道了眠眠的去向,她在上京城内被人掳走,也总得有人给他个说法。 谁知,他刚抵达上京,就听街边的百姓小声议论眠眠,话里话外竟将眠眠说成了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眠眠为大晋做了那么多事,怎么人刚一不见,就能多出这么谣传? 等他找到余甘,与之汇合后才知,原来,自从眠眠被人掳走之后,晋武帝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似从前那般和善不说,如今稍有不顺心就会直接下令将人处死。 百姓在得知这一切都是自从仁曦公主失踪后开始的,自然而然地将所有的过错都怪罪到公主头上。 “真是笑话!他晋武帝何时仁慈和善过。”从前不过是他装出来罢了,现在也只是暴露本性了而已,怎么事事都能扯上眠眠。 “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公主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信誉名望,因这次的事全给毁了。”就连之前亲近公主的那些人,现在都对公主抱有迟疑。 如今也不知公主是生是死,这些人的做法真是叫人心寒。 “也许,那个人的做法是对的。”赵君衍沉默良久,仅道了这一句。 若不是因此次事件,谁能看出这许多问题来。 “你与谷瑟继续守在这边,盯着上京的情况,我另派人在南燕各处找找。” 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 然而时间过去了三个月之久,依旧没有任何有关姜未眠的消息传来。 百里荀将人带回南燕后,直接对外封锁了这一消息。 姜未眠也自那之后,昏睡了三个月都没有半点苏醒的症状,脉象倒要比之前有力些,至少不会无端陷入假死状态中。 在这三个月里,赵家的大小姐赵琳琅出嫁了,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 出嫁当日,热闹极了,听说首富赵家出的嫁妆绕邺城两圈都绰绰有余。 姜未眠虽不在,谷瑟还是将她早早准备好的贺礼送了过去。 是一对珊瑚玛瑙项链。 百里荀坐在榻前,与躺在榻上的人说着话,说着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大晋发生的事。 晋武帝的性子也是越发的暴躁,宫中人人自危,皇后更是被他找着由头罚了好几次。 他是觉得,若不是皇后同意仁曦出宫,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没过多久,又将发泄怒气的对象转移到了太子身上,毕竟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太子,是他拿出了火树果实,害死了仁曦。 他恨每一个人,却没有想到自己。 上京城内的百姓见皇帝的性子愈发残暴,对仁曦公主的憎恶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当然,也有人疯了似的寻她,如赵家三爷,如收到消息后的黎津,可他们将整个南燕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人。 “我现在啊,既希望你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又希望你快点醒来。”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中,他想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真正可以说话的人。 “国师说你本就是向天借的命,如今是命数已尽,可我不信,既然能向天借一次,那也能向天借第二次吧。” “快一点醒过来,陪陪我,好么。” “我是让你来替姜烨赎罪的,怎么现在反倒像是我在赎罪。” “罢了,赎不赎罪都已经不重要了,你能平平安安地就好。” …… 长乐宫内,时常能传出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如此这般,过了三个月之久。 “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人,到底会被藏在哪儿。”这三月,没有一个人好过过。 黎津更是在南燕连续找了五天,整整五天都没有真正地闭过眼,他只要闭上双眼,就能看到公主背对着他远去的身影。 他不想看到那样形单影只的背影。 “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找。”遍寻无果后,他将目光定格在了南燕皇宫。 他和赵君衍确实是将南燕都翻遍了,却独独落了一个最重要的地方。 “你是说,眠眠在宫中!?” “现在只有这个解释的通了。” 不管人到底在不在,他都要去一趟皇宫,若是连南燕皇宫都没有,那他就将这九州大陆通通找一遍,就不信找不到。 是夜,黎津便潜入了南燕皇宫,包括冷宫都一一搜遍了。 南燕的皇宫比大晋还要冷清,当今南燕君主又未曾立后纳妃,很多宫殿都空着。 “哎,你说那位什么能醒啊。” “那位?哦——长乐宫的那位啊,害!这谁能知道呢,过摸着啊,是……不行了。” 两名巡夜的宫人低声絮叨着,正好被停在檐角上的黎津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位?莫非是公主! 长乐宫,对,去长乐宫找。 长乐宫就在帝王寝宫的旁边,黎津敏锐地发现,相比帝王寝宫,长乐宫附近巡夜的人明显要比帝王寝宫巡夜的要多出数倍。 如果公主当真在南燕,应该是在这里无疑了。,但眼下长乐宫守卫森严,要怎样进去呢。 黎津随即将目光转向与他一同前来的赵君衍,作为舅舅,就先委屈他了。 “你想做什么。” 赵君衍见他冷不丁看向自己,莫名有种被人全身扒光的错觉。 第147章 找到 “启禀皇上,赵君衍求见。” 一炷香后,玄霄叩开了长乐宫的门,躲在暗处的黎津随即就见一人从内出来,那双眼睛他非常熟悉,是公主的那位哥哥。 他既然在这儿,那就表明公主在这儿的可能性非常大了。 “这个点,他来做什么,将他赶走。”百里荀一听是赵家人,脸上顿时浮现几许厌烦的神色。 这个点,赵君衍不可能无缘无故到访,肯定是察觉到姜未眠有可能在这儿,特意来试探他。 “皇上,赵君衍在商会的地位不低,若轻易得罪了他……”后果不用他提醒都该知道,再者,皇上就算藏得了姜小姐一时,也无法藏她一世啊。 赵君衍与大凉平南王在南燕找人一事,皇上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将这二人逼急了,他们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行了行了,就属你话最多,替朕更衣,去见他总行了吧。” 百里荀关好殿门,特意嘱咐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任何人进去,这样怪异的举动越发令黎津觉得,公主就在那座宫殿中。 待人走远,悄无声息地落到长乐宫的屋顶上,趁人不备闪身进去。 殿内到处都是垂下来的白纱帐,朦胧模糊的瞧不真切,在那些白纱中,黎津恍惚间发现了一张矮榻,那是这座宫殿内,唯一的物件。 有一身着白衣的人,就躺在那张矮榻上。 黎津顿时睁大双眸,压制着像是即将要跳出胸膛的心,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拨开了面前的白纱。 在看到榻上的人后,整个人突然脱力,直接坐在了矮榻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抚摸着榻上,似是睡着了的人。 “公主……” 原来,她真的在这儿。 安静地睡着,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到来,惊醒。 他伸手抱住榻上的人,眼底满是找到人后的喜悦和看到她变成这样的担忧。 他的公主,不多短短几月未见,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要将她带走,带到大凉去,再也不分开。 “平南王要带朕的皇妹去哪儿啊。” 就在他准备将人抱起来之际,身后的宫门突然被人踹开,是去而复返的百里荀。 他回到寝宫仔细想了想,总觉得赵君衍来的这个时间未免太过急促,他为何深夜造访,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他们已经确定了姜未眠在这里,故意将他从长乐宫引走,趁机带走姜未眠。 “皇妹?她是本王的未婚妻,本王来带她走,合情合理。” 黎津的神色瞬间冷了下去,一股隐忍了许久的杀气顿时外漏。 谁都不能阻拦他带走公主。 “未婚妻?谁承认了?” 是晋武帝承认了,还是他承认了,没有任何人承认,姜未眠怎就成了他的未婚妻。 “黎津,你擅闯我南燕皇宫,企图刺杀朕,按道理,朕就算在这儿杀了你,也没人敢拦着朕。” 他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之前没能在大晋皇宫中杀了他,这次可不能再失手。 “放下她。” 他可不想误伤了妹妹。 可黎津又岂会听他的,既然找到了人,他就没打算再放手。 人,他是一定要带走的。 “她现在就是个活死人,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好处了,你又为何非得仅着她一个人,你在大凉不是有个快要成亲的郡主未婚妻么。” 别以为他不知道,大凉皇帝有意将自己的表妹许配给他,以他现在的能力,他敢不接么。 既然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又为何要来打扰姜未眠,就该让她好好睡着。 “我已与公主定亲,不知南燕君主从哪儿听来这种不切实际的事。” 他的妻子,只会是公主。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哪怕是死,公主也是他的。 “切!冥顽不灵。” 百里荀从未想过说服他,也并不打算说服他,说着直接朝黎津冲了过去,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他道高一尺,还是黎津魔高一丈。 二人直接在长乐宫中交手,对比没有任何负担的百里荀,一边抱着公主,一边对战的黎津显然要更吃力些,受了百里荀三掌,随后被他一脚踹了出去。 然而即便如此,黎津也未让他伤及公主半分。 “闹剧到此为止。” 就在百里荀还想出手之际,久等不到他的赵君衍估摸着黎津可能是计划败露了,随即赶来长乐宫,还未踏入殿内,便瞧见眼前这一幕。 不管他们谁有理,姜未眠都是他赵家人,他才是最有权力带走眠眠的人。 “永乐帝,眠眠是我外甥女,我想我应该能带走她了吧。”百里荀与眠眠的关系,谷瑟都已经告诉他了,实在没想到他居然会是姜烨的…… 如今姜烨已不在,多说无益,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心态,将眠眠带来南燕,眠眠现在的状态都不能称之为好。 若他猜得没错,他将眠眠带来南燕的时候,眠眠就已经陷入了沉睡。 他们现在居然还要拉着眠眠打架! “赵君衍,这里是南燕,这里朕做主。”他们谁都不能带走姜未眠。 局面到现在,彻底陷入僵局。 赵君衍没辙,只能搬出母亲,“是,这里是您做主,但眠眠也有关心她的人,我母亲已为了眠眠卧榻多日,她只想见到眠眠。” “呵!关心?这句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是没听见大晋百姓怎么说她的么!她现在变成这样,那些人居然还将所有的过错怪罪到她头上,那样可怕的一个地方,我怎会再让她回去。” 幸好姜未眠现在陷入了沉睡中,若她醒着,听到那些话该有多难过。 这就是她费尽力气想要守护好的大晋百姓啊。 她和姜烨都是傻瓜,彻头彻尾地大傻瓜!!! “你说得对,可即便事实如你所言,你也不该藏着眠眠。” 百里荀撇开目光,没有反驳,就算他把人藏起来又怎样,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赵君衍轻叹一声,绕过人看向被黎津重新安置在榻上的外甥女,沉吟片刻,想到大晋如今的现状,最终还是选择退了一步。 “眠眠如今还在昏睡当中,确实不宜长途跋涉,就先留在这儿吧。” 就算他强行带走,如百里荀所言,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倒不如放在这里稳妥。 “黎津,你若为了眠眠着想,就让她好生在这里休息。”他方才抱着人与百里荀动手,万一伤到了眠眠可如何是好。 百里荀知道他这是为了姜未眠退了,心头猛松了口气,然而未等他将这口浊气吐出来,就听仍守在榻前的人道:“人可以留在这里,我也必须留下。” 他要守着公主,哪儿也不去。 第148章 转机 一听这话,百里荀不乐意了,他何时准许黎津留在这儿的。 “给我滚!”哪怕赵君衍留下,他都不愿黎津在这里堵他的心。 现在,黎津舍得将姜未眠放下了,不等赵君衍阻拦,百里荀直接朝守在榻前的人出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满眼戾气藏都藏不住。 “她现在变成了这样,你要真喜欢她,那你就去陪她啊!”他不是自诩深情么,为何姜未眠昏迷不醒,他没一起死呢。 说到底,他对姜未眠的感情也没多深。 被他掐住脖子的人没有动手,任由他这样掐着自己,一如他从前在大晋皇宫中那样。 “你说得对,我该陪在她身边的。”如果他没离开,也许公主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那你就去死吧,拿你的命来换她的命!” 百里荀说着就要捏断他的脖子,关键时刻,被赵君衍挑开。 “行了!你们在眠眠面前做什么!现在最紧要的是想办法让眠眠醒来,而不是在这儿争强斗胜。”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么。 百里荀冷呵一声,撇开视线,十分不满这二人来打扰他和妹妹独处。 这是他和妹妹独有的空间,为什么人人都想要来插一脚。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至少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单独跟姜未眠说话的机会,那个黎津,当真是一步不离地守着。 每日都有太医到长乐宫给姜未眠诊脉,扎针救治,但效果依旧微乎其微。 谁都不知,姜未眠到底怎么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姜未眠更是从初秋躺到了严冬,仍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好似她会这样一直睡下去。 赵君衍也并未将找到人的消息传回大晋,一旦人被找到,按照那位已经疯魔的晋武帝现在的举动来看,难保他不会为了眠眠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关于这一点,他也实在想不明白,晋武帝难道当真将眠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可是他分明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又怎会对眠眠如此?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当初,你用大晋三皇子的身份潜藏在皇宫中,可曾对眠眠下过手。” 他分明记得,眠眠中的寒毒是顾家所下,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百里荀静坐在大殿中,那张脸倒是越看越像姜烨,也难怪他不常出现在重大的场合中。 这副容貌,只要被认识姜烨的看见,多多少少都能猜到一二。 “我是下过手,可也只是将软筋散混在掺了寒毒的药中。” 他当时并不知晓,那医女端过去的药里还藏了别的毒,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之后呢,可又曾下过什么毒。”赵君衍继续追问,如今谁都无法查明眠眠到底中了什么毒,他只能从眠眠平日的饮食中排查。 百里荀摇了摇头。 “你别查了,国师说了,姜未眠命数已尽。”她现在躺在那儿,又跟死了有和两样。 “命数?呵!我赵君衍最不信的,就是命。” 眠眠素来坚韧,既然能从万人坑里爬出来,那就不会轻易舍了这条命。 赵君衍说罢,随即去了长乐宫。 宫内早已烧起了地龙,黎津也已经在这儿守了快一个月,脸色瞧着比榻上的人好不到哪儿去。 “我若是你,便不会起随眠眠一起离开的想法。” 黎津坐在榻前,哪怕找到了人,眼底也无多少亮光,这些天,他日日看着太医来给公主诊脉,却丝毫不见任何起色,就好像她真的撒开了自己的手。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天都无人能查出眠眠究竟怎么了,那么,会不会是她的身体没出问题,而是其他方面出了问题。” 赵君衍仔细想过,也并非只有投毒这一项,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更难以想象的答案。 “什么?” “巫蛊。” 巫蛊之术本早已失传,但他却查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事情的起因还要源于他对晋武帝的态度,为何晋武帝对眠眠的态度如此奇怪。 随后他便命人秘密调查了晋武帝,晋武帝并非太后亲子,而是一个宫婢所生。 关键,就在那宫婢的身份上。 那人是苗疆部族之人。 苗疆部族战败后,这女人被带进大晋后宫,做了一名洒扫宫婢,只是不知为何,突然间被皇上看上,只一次便有了孩子,而那个孩子就是晋武帝。 如此,或许就能说的通了。 苗疆人擅蛊毒之术,难保晋武帝未曾偷偷学过,若他对眠眠施以巫蛊之术,一切就都能解释了。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赵君衍的猜测,究竟是不是中了巫蛊之术,还要等看过之后才能知晓。 若他没记错的话,南燕的那位国师,似乎就是一个异族人。 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去求证,实在是可惜了,况且,他们也不能放过一丝一毫能够救眠眠的机会。 听得赵君衍的猜测后,百里荀稍稍犹豫了一瞬,毕竟如果事情真如他所言。 一旦姜未眠醒来,她是不是就要走了。 “皇上,我不知你到底对眠眠怀揣着怎样的心态,但您若真将她当做自己的妹妹,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地救醒她。”赵君衍看出了他的犹豫,随即道。 现在只有这么个法子,他们不能不试。 “朕又没说不救,你急什么,”百里荀从地上起身,对候在殿外的玄霄吩咐道:“去请国师。” 南燕国的国师是南燕与苗疆的混血,年纪不大,甚至比百里荀还要小一岁,这些天也知道皇帝和这些不速来客是为了谁奔波。 早在百里荀第二次请他来的时候,就知道他们应该是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 “皇上真想救醒她?”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看见了,看见多年之后,榻上的那名女子会站在一个至高无上的地方,接受着万民朝拜。 稍微想想,都该明白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换言之,整个南燕没准儿都会葬送在她手中。 所以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说实话,只道这人命数已尽,就这样让她躺着过一生,也总好过以后看见那样可怕的一幕。 “朕要她好好活着。” 一句话,就已经明确了百里荀的态度。 他也不想日日看着她就这样昏睡着,哪怕像从前那样对他说一两句狠话,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都好过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 国师长叹一声,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些人都疯了。 “好吧,她中的的确是蛊毒,而且是生死蛊。” 生死蛊,顾名思义,同生共死。 “只是现在我无法确定,她体内究竟是母蛊还是子蛊。” 若是母蛊倒还好,另一方若死了,她不会有任何影响,但若是子蛊…… 不用他详说,也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第149章 引蛊 “国师只管说,能不能救,那生死蛊又该如何破。”赵君衍随即问道。 他现在最关心的并非是谁下了这个蛊,而是能不能救醒眠眠。 “我可以一试。” 国师并未说的那般肯定,毕竟很少有人用生死蛊,就连他也只是听说过。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至于能不能成功引出她体内的蛊,并未说的那么肯定。 这也意味着,一旦失败,可能就真的救不活了。 他话已至此,剩下的交给他们自行判断。 “救她,救。” 就在赵君衍和百里荀因此犹豫未决之时,靠在榻前半晌没有开口的黎津,断断续续地道出这么一句。 “黎津!你没听清么!”国师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救姜未眠,他们怎能轻易做下这个决定。 “现在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么,救她,一定要救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能再让公主再这样继续沉睡下去。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了。 黎津红着眼眶,紧紧盯着榻上的人,如果连这个唯一的机会都不能救活公主,那他也只能跟公主一起离开了。 “他说的不错,现在确实只有这么一个办法,还请国师,尽力而为。”赵君衍迟疑了许久,才做下这个决定。 他相信他的外甥女不会轻易离开他们,他必须要相信。 “如此,待我准备准备,三日后引蛊。”国师拱手告退。 离开长乐宫后,回眸深深地看了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宫殿。 按理说,生死蛊这种东西,应该只有苗疆圣女才有,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中原女子身上? 那下蛊之人与圣女,又是何关系? —— 对于这种不能完全保证成功的事,百里荀一直持反对的态度,但眼下,在姜未眠的问题上,他根本无法用帝王的威严去压制赵君衍和黎津,只能任由他们做下这个决定。 当他得知如何引蛊后,当即踹开了长乐宫的殿门,一把揪住黎津的衣领猛地拎了起来。 “你知道他们要如何引蛊么!我不准你们伤害她!” 居然要在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用毒蛇引之,他们是想弄死姜未眠么! 然而不管他怎样反对,这些人依旧我行我素。 “黎津,要是万一出了事……” “我绝不独活。” “你是生是死关我何事!我就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黎津死也就死了,赵家没了姜未眠,也还有其他人在,可他呢,他什么都没有了啊。 他们有想过他的感受么。 这可是仅存的,跟他有血脉联系的亲人。 直到最后一刻,百里荀都在竭力反对,无论姜未眠会不会醒来,对他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永乐帝你清醒点,我们是为了救眠眠。”是,眠眠是他唯一有血脉联系的亲人,难道眠眠就不是他的亲外甥女么。 他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救眠眠,他跟在后面添什么乱。 “玄侍卫,将你家主子带走!” 他在这儿,只会捣乱。 玄霄是最不敢违抗自家主子的,但看眼下这种的局面,他也不得不以下犯上一次了。 “玄霄,放朕下来!” 最后,百里荀直接被人扛走。 没了他添乱,长乐宫内的准备工作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除国师以外,另配备了数十名太医守在一旁,以随时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着一身黑袍的国师,拿起太医院准备的银刀放在火上烤了烤,转身走到榻前,在那只苍白的手腕上划上一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更引得他蛊坛内的小东西兴奋不已。 如此,基本可以确定,姜未眠体内当真藏了蛊。 他打开蛊坛,从中抓出一只吐信的毒蛇,毒蛇出坛那一瞬,吓的附近的太医不由得往后倒退了几步。 这可是毒蛇,若是不慎被它咬上一口,性命可就难保了。 黎津在看见那条毒蛇的时候,更是绷紧了神色,生怕它咬着公主,根本没注意到国师正捏着蛇的七寸之处。 他抓着那条毒蛇靠近昏睡中的人,不过片刻,就见她体内有东西在快速地移动,很快从体内移动到手臂,顺着鲜血流至手腕处。 国师眼疾手快,将蛊坛放在了手腕正下方,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下去,不等众人瞧清楚到底是什么,便连同毒蛇一并被封存在了蛊坛之中。 “子蛊还是母蛊,容我回去观察观察,各位太医来给她包扎伤口吧。”再这样血流不止下去,就算没被蛊毒害死,都要血流而亡了。 “这样就好了么,她何时会醒。” 方才引蛊的那小半个时辰,黎津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跟着一并停止,直到这时才稍微缓和了些。 “我说了,要待我回去看看究竟是母蛊还是子蛊才能再做定论,至于她,约莫三日应该就会醒了。” 突然间有了盼头,黎津彻底松下心神,瘫坐在了榻前。 只要想到再有三日,公主就能醒了,整个人一高兴也跟着晕了过去,完全是累的。 引蛊时,赵君衍并未进去,而是在殿外候着,整个过程都在殿外来回不停地走,就怕这个过程出现任何一点失误。 直到国师从殿内出来,道了句“一切顺利”,高高悬起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赵三爷,若引出来的是子蛊,奉劝三爷还是莫让她再回大晋为好。” 那人既能悄无声息地给她种下子蛊,必然还会有第二次,且子蛊一出,母蛊也定已知晓。 若为母蛊……他不认为会有人这么大方地给她种下母蛊,将子蛊另作他用。 就在姜未眠体内的蛊毒被引出来之后,陷入狂躁中的晋武帝忽然间冷静下来,猝然抬起那双晦暗不明的双眼望向远方。 蛊被取出来了! 到底是谁!!! 自蛊毒被引出之后,姜未眠被压制的脉象逐渐恢复正常,就连呼吸都比从前顺畅了不少。 她缓缓地睁开眼,总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就好像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好好睡上一觉的错觉。 不过,这里好像不是她的房间。 视线缓缓下移,一眼瞧见趴在榻前熟睡的人,朦胧的意识逐渐聚拢。 黎津?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回大凉了么。 姜未眠正要伸手,突然感觉手腕一阵刺痛,不禁发出一声轻呼,就是这阵轻呼瞬间惊醒了黎津。 “公主!” 他再一次梦见那道背对他走远的身影,猛地抬起头,却跟榻上已经醒来的人四目相对。 他愣了许久,久到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直到姜未眠疑惑地唤了他一声,方恍然惊觉这不是梦。 “公主……”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人,慢慢收紧双臂,这不是梦,不是。 公主真的醒了! 第150章 醒来 姜未眠伸出完好的左手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否则,怎会连他来了都没有察觉。 黎津紧紧抱着人,摇了摇头,嗓音中抑制不住地喜悦,“没有,没有睡很久,醒来就好。” 她只要醒来,他就安心了。 得知姜未眠醒来的消息,刚惩治完玄霄的人比赵君衍还要快一步地踏入殿内,大步上前,走到榻前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醒来,她就要走了吧,又要回到那个国家。 “黎津,”姜未眠率先发现了他,盯着他那张脸万分地陌生,“他是谁?” 短短三个字,一句话,让百里荀瞬间抬眸,不可置信地朝她看去,随即收回黯淡无神的目光。 也对,他从未在姜未眠面前露出过真容,她当然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 “我是百里荀,是,是收留你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用的什么表情面对她,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丑。 “你,你好好休息。” 百里荀匆忙撂下这句话后,落荒而逃似的离开了长乐宫,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醒来后的姜未眠。 就算告诉了她实情,她也一定很恨他吧。 “他的眼睛,”就在百里荀离开之后,姜未眠不禁伸手覆上了自己的眼角,“与我好像,是萧承泽,对么?” 是披着萧承泽的外衣,隐藏在大晋的那位南燕君主。 黎津迟疑片刻点了点头,他知道骗不过公主,也从没打算骗她。 “公主现在在南燕。” 虽然百里荀掳走了公主,却也因为他掳来了公主,公主才有醒来的可能。若非如此,公主怕是要一直沉睡下去了。 “南燕~” 姜未眠轻声呢喃着,似乎是因为刚醒来,脑袋还有些昏沉。 她只记得闭上眼之前,还曾与苏牧在书房,他们在商议……商议着如何帮太子脱罪! “对了,大晋现在怎么样了?”她这是睡了多久,再过不久就是表姐出嫁的日子了吧。 “眼下已入寒冬,公主身体还很虚弱,还是先休息着吧。” “寒冬?” 她记得她与苏牧商议的时候,才刚入秋不过一月,怎么这会儿入寒冬了? 她这是睡了多久。 三、四个月。 “公主莫急,我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公主。”黎津当真是事无巨细,唯独落了得知她不见了以后,自己是如何疯狂地找她。 走至宫门外的赵君衍,在听到屋内的声音后,随即停下脚步。 如今,人是醒了,可她要面对的事还有很多。 他刚从国师那儿来,种在眠眠体内的果然只是子蛊,而最有可能给她种蛊的,就只能是晋武帝。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眠眠都不能再待在那人眼皮子底下。 这一次,若不是太子弄巧成拙,解了眠眠体内寒毒的同时,催发了她体内的蛊毒,他们要到何时才能发现。 “呵!晋武帝。” 得知自己躺了这么多天的罪魁祸首竟是他,姜未眠不怒反笑,对他做的这些事反倒是见怪不怪了。 他敢在父亲外出打仗之际,掳走她和母亲,囚禁她们近半年时间,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既然他已经不仁,那就休怪她不义了。 本来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做那件事,如今看来,已经容不得她再继续犹豫下去了。 姜未眠醒来后,休养了近四日,第一次踏出了长乐宫。 宫道上的宫人瞧见她后,皆不禁微微一怔,赶紧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这位被皇上带回宫后昏睡了四个多月,就连他们也是头一回见到人,万万没想到,这位长的竟是这般好看,一点都不比皇上差。 要知道,他们皇上可是南燕第一美男,便是女子也不及皇上三分,所以也导致皇上无法选妃,毕竟选来选去,还是他自己那张脸最好看。 而现在,居然能有与皇上相媲美的姑娘。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位姑娘的眉眼与咱们皇上有些相似啊。” “你这么一说,倒真有点儿,难道美人长的都差不多?” “你们啊,我听在长乐宫当差的人说,皇上曾唤那位姑娘为妹妹。” “妹妹!” 众人一声惊呼,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这可真是天下奇闻,皇上何时莫名多出了个妹妹,可若不是,二人眉眼间的相似之处又该作何解释。 走远的姜未眠没有听见宫人间的窃窃私语,便是听见了,想必也不会过多在意。 “玄霄。”她径直来到帝王寝宫外,一眼便瞧见了那一瘸一拐的人。 “公主!”玄霄下意识唤了她一声,随后赶紧改口,“姜小姐。” “随便你怎么叫吧,你家主子在么。”她,是特意来找百里荀的。 玄霄没有开口,眼神却往身后的寝宫瞟了一眼,只一眼就知道在不在了。 “劳烦你去通传一声,说我想见他。” 百里荀透过窗户瞧见了来人,登时后退几步,随即进入内殿,连着换了四五套衣裳,直到玄霄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最终又换回了第一套月牙白的锦袍,从内殿大步出来,随手拿了本册子,在那儿装模作样地看着,缓了好一阵子,清了清嗓音,道了声“进”。 玄霄是不敢再进去了,打开门,对姜未眠做了个请进的姿势。 殿内暖气四溢,矮几上煨着温热的茶水,着一袭素色锦袍的人侧对着她,不时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瞧着气定神闲,却不知手中的册子已经拿倒了。 姜未眠瞧了一眼便发现了,强忍笑意,行了个礼,“参见皇上。” 百里荀冷冷地嗯了一声,仍不时翻动着手中的册子,“你身子不好,还是赶紧起来吧,要是再出个什么事,朕可担当不起。” 黎津是怎么照顾人的,就让她穿这么点来,瞧瞧那双手,都冻红了。 哼!那厮果然不可靠。 “谢皇上,皇上是在看书?” “是啊,有问题么。” 姜未眠摇了摇头,闻言浅笑,“当然没问题,只是……不知皇上看的是什么书,那书封上的字,我竟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看不懂? 百里荀合上册子一看,看到倒着的字,就知道她在耍自己,随即将那本册子扔到了矮几上。 “存心耍着朕玩儿是不是,这么冷的天,你来做什么。” “皇上躲着我,不愿见我,自然只能我亲自来了。”不管怎样,她都要谢谢他。 第151章 哥哥,谢谢 “谁躲着你,谁不愿见你了,朕只是,只是最近很忙而已。”百里荀立即反驳道。 “哦?是么。”姜未眠微歪着头,噙着淡淡的笑意看向匆忙编理由的人。 瞧她那副看戏的姿态,百里荀就知道黎津他们或许早已告诉了她实情,否则这人,也不敢用这种口吻跟自己说话。 “你都知道了。” 姜未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基本处于看破不说破的状态。 “谢谢。” 她来此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对他说一声谢谢,不管从前如何,今时今日,她好歹是受到了他的庇护。 可百里荀最讨厌听到的,就是谢谢。 一声谢谢,素不相识的人可以说,但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何也要用谢谢隔开他们的关系,就好像姜烨一样。 那人,也对混入姜家军的他说了声谢谢。 “我不要谢谢,你留下来,陪我。”百里荀起身朝她走近,低着头紧盯她的双眼,只要她留下来,什么都好说。 “这个,恐怕不行。” 姜未眠迟疑着摇头,不等百里荀怒气涌上心头,随即道:“我总得回去收拾那些烂摊子。” “回去?你还想回大晋!你知道现在大晋的百姓如何看待你么!他们说你是妖怪,说你迷惑了帝王,说你是狐狸精!” 他们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早就已经忘了是谁带兵逼退处月,是谁摆平了瘟疫,又是谁让女子都能入学。 这些,他们都忘了,他们只记得她的不好。 即便如此,也要回去? “即便如此,我也要回去,既然流言四起,自然要消灭这些谣言,而且我相信,相信我的始终都会相信我。” 她当初既然接替了父亲的遗志,守好大晋,便不会食言,更不会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而轻易退缩,如果她退却了,那才不是真正的她。 “况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哥哥,谢谢你。” 百里荀正气的头昏脑涨之际,一声哥哥瞬间抚平了他焦躁不已的心。 他恍惚间抬头,分外不可思议,“你方才,叫我什么?” “哥哥。” “哥哥?”百里荀连着倒退两步,有些不相信这声哥哥竟会出自她口中。 “我,我以前可是恨不得杀了你。” 他当真借顾家的手,派了杀手去刺杀她,好几次都想杀了她,就算是这样,她也愿意叫他一声哥哥? “你现在救了我,而且,我们血脉相连。”不管父亲和他母亲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纠缠,她都不会将恨意转移到他身上。 毕竟他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错,自己也没有,既然如此,为何要平添那许多烦恼。 一开始知道真相的时候,她确实难以接受,但她不能接受的,是父亲背叛了母亲,而不是他。 姜未眠被匆匆赶来的黎津带了回去,只留下愣在原地发呆的人。 百里荀昂着头,将眼底的泪意憋了回去,扭头进入内殿,瞥了眼榻上匆匆换下来的几件衣裳,不禁自嘲了一声。 “荀儿,不是他的错,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母后吧。”母亲临终前,都在让他放下对姜烨的仇恨,至死不提他们之间发生的事。 可他还是理所应当地以为,是姜烨抛弃了母亲,转头迎娶了那位名动天下的赵家小姐。 所以,他恨抢走他父亲的那个人,也恨独占父亲宠爱的那个孩子。 然而实际上…… 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姜未眠本打算再修整两日,便启程返回大晋,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拦下了脚步,故而在南燕多逗留了一段时日。 这段时间,只要得空就能看见百里荀。 他并不是来找她,而是来找黎津,处处看黎津不顺眼,两句话说不到一处,就会大打一架。 “姜未眠,你到底看上了他哪点?” 百里荀对黎津的嫌弃已经到了,几乎整个皇宫的人都知晓的地步,更是明里暗里将他贬的一无是处。 “我瞧国师就很不错,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俗话怎么说来着,救命之恩,应当……应当什么来着。”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黎津朝他甩去一只酒杯,面上杀气尽显。 他的杀气更是连国师府中的人都隐隐察觉到了,不禁抖了两下,裹紧身上的狐裘。 赵君衍并非日日进宫,偶尔会来一趟国师府,商议他口中苗疆圣女的事。 “如果真如你所言,那么当初那名宫婢极有可能就是苗疆圣女了,也就是,大晋皇帝的生母。” 如此想来,还真是细思极恐。 若真是苗疆圣女,就算苗疆部族战败被带进了大晋后宫,也会封个妃什么的,为何去做了最低等的洒扫宫女? “此事不可妄言,我对此也不甚了解。”他是南燕与苗疆的混血,自幼便被当做南燕国师培养长大,对苗疆的感情并不是很深。 况且,苗疆部族皆以灭亡的现在,即便出现了苗疆圣女,又有什么用。 “我劝你,与其去想晋武帝这么做的用意,倒不如想想你那个外甥女如何回大晋。” 大晋如今对她的风评可不怎么好,就算回去了,也会面临千夫所指的局面。 而那位,又坚持要回去。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赵君衍略扬了扬唇。 既然整件事因谣言而起,自然也得由谣言落下,那些人想方设法地让眠眠背上祸国殃民的罪名,那他便反其道而行之,让眠眠成为救世主。 而突如其来的这场暴风雪,就是最好的引子。 近期,大晋各个州府,因大雪突至,造成雪崩,已经不知死了多少人。 更有不少黎民百姓不得不逃出原有村落,沦为难民,大晋近些年来的财政又愈发的吃紧,想要安顿好这些难民,就得需要他们赵家出手。 虽然很不想用这种卑劣的计策,为了眠眠,也只能这么做了。 眠眠平安醒来后,晋武帝的狂躁症似乎也有所好转,现在最头疼的应该就是雪灾这件事了。 其实自入冬之后,有关仁曦公主是迷惑帝王的狐狸精这种谣传,就已经慢慢平息下来,甚至已经有缓过神来的百姓觉得,他们似乎错怪了仁曦公主。 第152章 挖墙脚失败 毕竟去年,仁曦公主被找回来之后,那年冬季几乎不曾发生过雪灾,而今年刚入冬后没多久,接二连三地发生雪崩,致使不少百姓流离失所。 不仅如此,他们还发现,在仁曦公主失踪的那三年里,大晋亦是灾害频频发生。 其实,就算赵君衍不出手,有关仁曦公主的各种谣传都在慢慢转变,从迷惑帝王的妖怪变成了降下福祉的福星仙人。 且这种谣言愈演愈烈,就算是想止都止不住,甚至有人奉出瓜果,对着仁曦公主的画像三叩九拜。 整件事反转的太快,令人防不胜防。 就算是那些制造出谣言的人都没想到,风向会变得如此之快。 没过多久,在赵君衍有意无意地操控下,便传出了仁曦公主之所以失踪,实则是被高人收去治病的传闻,毕竟早在她被人掳走前,就已经吐血陷入昏迷。 当初,公主府附近的人家可是都看到,从宫内匆匆赶来公主府的太医们,而现在,仁曦公主的病治好了,马上就要回来了! 听闻消息,上京城内一阵欢呼。 收到三爷亲笔书信的谷瑟,也总算是松了口气,不管怎样,主子还活着,她们也就放心了。 愁云惨淡了将近五个月,公主府内迎来生机,谷瑟高兴地接连两日待在厨房研究她的新菜品,只等公主回来,做给她吃。 众人皆欢天喜地地迎公主回府,此时,奇怪的现象也发生了。 似是为了印证赵君衍放出来的谣言,大晋各州府的受灾现象已有所减缓,再加上赵家在各个地方接连几日的施粥赠药,难民的人数没有再近一步上升。 得知这一消息的赵君衍,不禁看向自家外甥女,如果说之前只是他放出去的谣言,可是现在,反倒更像是真的一样。 他们只不过刚踏入大晋,就有如此大的效用。 莫非……眠眠真是大晋的福星! 余甘先一步赶来边境接应,再次见到主子,冰冷的神色也在刹那化开,眼底隐隐带着泪光。 不知是因为主子回来了,还是看到主子平平安安的,松了口气。 “余甘,传我命令,让驻守在郊外的姜家军协助各大米行,务必安顿好因雪灾受困的百姓。” “是!”余甘难得激动地破了音,随即传她的话至各大军营。 知晓这是仁曦公主下的令,众人这才确定公主是真的回来了,而她每次出现都会给百姓带来福祉。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舅舅这招,用的不错。” 直到现在,姜未眠仍觉得这是赵君衍设计的谣言起了作用,也只有赵君衍本人才知道,这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功劳。 后来,对于这一现象,赵君衍也只能归结于或许是姐姐和姐夫在保佑着她,保佑眠眠渡过难关。 “你就那样将黎津赶回了大凉?”他赶紧收回心思,对她不让黎津跟着回来这件事,颇为好奇。 那人与他们分开的时候,似乎格外沮丧。 一提到这事,姜未眠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册子,整个人顿时散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息。 “我听到了一件非常好玩儿的事,让他自行解决了再回来。” 百里荀到最后还是阴了黎津一把,将他在大凉的那点破事全都告诉了姜未眠,这才惹得姜未眠半路将他踹下了马车。 赵君衍瞧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随即道:“你也不要怪他,现在,大凉还轮不到他做主。” 如今在位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接纳他,封他为平南王,都是在大凉那些老臣的逼迫下,才允与册封的。 那位皇帝防黎津跟防贼似的,就怕黎津与他争那个位子,将自己人送到黎津身边监视,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若黎津二话不说,拒绝了大凉皇帝的赏赐,岂不摆明了他有不臣之心。 就算他没有,那位也会想方设法地在他身上安上这个罪名。 这种情况下,他又岂能拒绝。 “轮不轮得到他做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没有收拾好残局。” 要不是百里荀告诉她,她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若不是看他前些天为了自己劳碌奔波,早就翻脸了,真当她心胸宽广不成? “好了,你这身体才刚修养好,就莫要与他生气了,再说了,你要是看他不顺眼,踹了再找一个,舅舅我反正是一百个同意。” 相比黎津,自然还是自家外甥女最重要。 再者,就凭他家外甥女的样貌和才情,再找个比黎津更好的,也是分分钟的事。 也就是她,当初在偃月关死活非要那个人。 “舅舅,不带这样撬墙角的。”她是气黎津没跟她说实话,却从未怀疑过黎津对她的感情。 她也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可为什么身边的人总是觉得黎津配不上她? 赵君衍挖墙角失败,顿时偃旗息鼓,不再提及此事,“此次回京,你打算怎么做。” 即便猜出这是晋武帝的手笔,他们也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据是他所为。 退一步来说,就算能够证明是他干的,也奈何不了他。 谁让他,是皇帝呢。 “我?我不打算做什么。” 姜未眠淡淡然地摇了摇头,历经此事只会让她更加坚定之前的做法,她的计划早就已经开展了。 “对了,太子这些日子可好。”上回那件事,算是把他给害惨了。 见她提及太子,赵君衍撇开视线,默然不语。 早在她昏迷之后,皇上便以各种借口变相软禁了太子,如今已经足有五个多月没出东宫了,近段时间,频繁现于人前的就只有那位二皇子。 “眠眠,你是与二皇子达成了什么交易吧。”她安插在朝堂的几人,明里暗里都在偏帮二皇子。 如果不是她授意,他真不觉得那些人能那么统一目标。 “这叫择良木而栖。” “我之前还以为,你会放过沈家帮扶太子。”那时他还在南燕,得知消息的时候,心中实则有些恼怒,毕竟沈家也是导致姐姐姐夫丧生的凶手之一。 她要是真去帮扶太子,就是在帮扶杀害自己爹娘的凶手,如今能改变想法,也是好事一桩。 “太子心性良善,不适合坐那个位子。” 他做事犹豫,又在感情上用事,日后或许会因此酿成大错,做个逍遥王就挺好的。 念在他为自己做的这些事,她会设法保下他一命,让他自由自在,不必困在某个位子上过一生。 第153章 入宫试探 “你对他,还是狠不下心呐。”赵君衍对此颇为担忧,总觉得她终有一日会因这份心软,遭到反噬。 “这不是狠不狠得下心的问题,他毕竟救过我。”他为了能拿到解寒毒的火树果实,不惜与金檩赌坊的人做交易。 仅凭这一点,她日后都得救他一命,这是她欠下的。 “罢了,你素来有分寸,既然是已经决定好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他这外甥女的脾气跟姐夫一样倔,认定好的事,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临近上京,赵君衍不禁掀开车帘朝外看,一眼便瞧见候在城门口的人。 “看来,你是不得不先进宫一趟了。”晋武帝专门遣了人来,无论如何,都要先进宫一趟。 “舅舅先回公主府等我吧。”她一人进宫就行。 “没问题么。” 姜未眠应声点头,“他只会装出担忧不已的模样,不会真对我怎样的。” “那好,”赵君衍凝思片刻,没有继续跟着,只道:“要小心点,他没准儿会巫蛊之术。” 这次有所防备,可不能再中招了。 “我晓得了,舅舅快走吧。” 姜未眠一进城,就被请进了宫,失踪了五个月之久的人,面色相比从前确实好了不少,病弱之相退去后,那张脸与当年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赵烟瞳愈发相似,甚至让晋武帝觉得,就是瞳儿回来了。 “皇伯伯。” 姜未眠的声音响起才让他匆匆回神,晋武帝快步走到人面前,上下瞧了好几眼,见她当真无事,狠狠地松了口气。 “外面都在传你是被人掳走疗伤,这可是真的?”他怎么都不信,当初那些人仅仅是为了给她疗伤,才掳走了她。 “那些,是什么人。” 他会演戏,姜未眠比他更会演戏,故作沉思状,凝思良久,微叹了一声:“仁曦当时陷入昏迷,也不知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仁曦醒来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打扮甚是奇怪的江湖术士,他说是他救了仁曦。” “打扮奇怪的江湖术士?如何个奇怪法!” 懂得引蛊,莫非是苗疆人! 苗疆人掳走仁曦做什么。 “他的穿着,仁曦见所未见,只知道他身边有一个蛊坛,救醒仁曦后,还说……让仁曦当什么圣女。”姜未眠的语速极慢,似是边回忆边道,实则只是在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在她提到圣女二字后,晋武帝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神色,不过眨眼瞬间,立刻恢复正常。 要不是她一直暗中观察,没准真会错过这么一个重要的细节。 “仁曦同意当那什么圣女了?”晋武帝陡然间变了声调,音色有些深沉,更像是带着一种试探。 姜未眠摇了摇头,“仁曦思念皇伯伯和皇娘娘,就算要去当什么圣女,也得回来看看你们啊。” 她没有明确说明她拒绝了,就是为了给晋武帝制造出这种错觉,如果真有人这么说,不也就说明,苗疆部族至今仍存在。 那么对他来说,不一定就是件坏事。 晋武帝闻言扬了扬嘴角,没再多问什么,便让她去未央宫看看皇后。 可就在她离开御书房后,晋武帝立即落下嘴角,眼底尽显狠厉,试探了半天似乎什么都没有试探出来,说来说去,说的都是些废话。 不过嘛,既然她回来了,对自己来说,也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皇后这几个月过得属实不算好,帝王喜怒无常,常常带着满身怒气冲到未央宫,屏退众人辱骂她,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那个时候,她才对这个也算做了一二十年的夫君感到异常的陌生,她甚至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是另外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娘娘,仁曦公主来了。” 谢荏苒缓缓抬头,就见一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想起皇上对她说的那些话,如今竟已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了。 “娘娘!” 皇后的状态比姜未眠看起来还要差,她失踪的这段日子,似乎受了不少苦楚。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最近才隐约地察觉到,皇上对仁曦…… “仁曦要回来,也必须回来。”姜未眠上前,捏着帕子给她擦拭眼角的泪痕,“娘娘,请再忍耐一段时日,仁曦便带您出宫吃糖人了。” 谢荏苒猛地睁大双眸,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扫了眼四周,悄声地问:“你,真能带本宫去吃糖人?” 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喜不自胜,但她是皇后,不能随意离开皇宫啊,否则,谢家要怎么办。 “娘娘,仁曦说能办到,就一定能办到。”山高水远,她该去四处走走看看了。 “在那之前,还请娘娘帮仁曦一个忙。”过了年,就到了三年一度的大选,大选历来由皇后主持,她得帮她选些人进宫。 制定的计划已经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就算是她等得起,娘娘也等不起了。 如此只能加快进程。 姜未眠在未央宫一待就是半日,出来后转道去了东宫,正巧碰上萧承锦身边的侍卫。 看到她,虞景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赶忙跑回宫中,激动不已地道:“殿下,公主,公主来了!” “你怎么越来越会骗我了,眠眠不是已经死了么。”父皇说,是他害死了眠眠,要不是他自作主张取来火树果实,眠眠也不会吐血昏迷了。 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死了,又何必再来骗他。 杀人,偿命,他是不是也该跟着一起死了呢。 “是真的,殿下,公主就在外面。”虞景耀激动地直接上手推着人走出殿外,指着院子里的人道:“您看,是真的。” 萧承锦缓缓抬眸盯着那道单薄的背影,随着背影的主人转身,这才勉强相信了虞景耀的话。 一步一蹒跚地走上前,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摸到实物之后方才确定,这不是他的幻象。 “眠眠,你,你好了!” 姜未眠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还得多亏了太子的药啊。” “可他们都说……” “殿下给的药没错,我如今能站在这儿,也是多亏了殿下。” 萧承锦顿时喜极而泣,随即将人一把搂入怀中,似在安慰自己,“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还以为他差点害死了她,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到,这真是太好了。 第154章 愈演愈烈的谣言 冷不丁被他抱进怀里,姜未眠稍稍有些无所适从,本想推开人,在听到传至耳畔的那些话后,随即放下了手。 “我好端端地,所以太子也无须自责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件事,他根本没有错,错的是其他人。 萧承锦抱了会儿人,直到一阵冷风迎面吹来,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外面风大,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当然,若是不愿意也没关系。”他们之间的确是需要避嫌,否则,他那个二弟又该起疑心了。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得赶紧出宫了,日后我再来看你,或者,太子也可以去我府上喝杯热茶。” 萧承锦笑着点头道好,送她至东宫门口,瞧见门外的禁卫守军,顿时止了步伐。 “我就不送了,你……慢些走。” 姜未眠瞥了眼两侧的守军,莞尔点了下头,随即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直至出宫后,启唇问道:“是皇帝软禁了太子么?” 余甘迟疑片刻,抿紧唇角点头嗯了一声。 “自公主失踪后,皇上的脾气越来越不受控制,也因此才会出现那些谣言。” 其实还有更为不堪的言论,只是被他们压下去了而已。 “谣言。” 姜未眠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略微扬了扬唇,既然他们这么相信谣言,那就以这个为开端。 直至夜幕降临,仁曦公主的马车才从宫内匆匆驶出,她斜靠在车内,撩开车帘一角,朝阔别五个月之久的上京城看去。 不比其他州府,上京城并未遭受雪灾侵扰,因此,对她这位再次出现的公主,评价也是两极分化。 她也听到了余甘不愿详说的那些,不堪的言论。 “你们不觉得皇上对仁曦公主好的有些过分了么。”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宫里的人说,仁曦公主还在宫里的时候,时常去御书房伴驾,谁知道干什么呢。”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这位公主又不是皇上亲子,皇上对她未免也太好了,又是赐封号,又是赐宅子的,前段时间不是还说要封为护国长公主么。” “护国长公主?我看……是封妃吧。” 污言秽语传入耳畔,余甘正想驾车离开,却被主子直接叫停。 姜未眠掀开车帘,露出那张初露锋芒的面容,笑着对蹲在街角的几人道:“各位真要觉得说的玩笑好笑,不若去说给大理寺卿听听。”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姜未眠随即让余甘找来京中巡夜的守军,直接将这几名带头妖言惑众的人全都抓走,“本公主清清白白,最见不得别人泼脏水,各位尽可试一试,看看大理寺的牢房够不够多。” 她凌厉地扫向掩藏在黑夜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影子,现在总算明白了,宫里那些宫婢为何用别样的目光看她。 不管这个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她都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过。 处理了这些蝇头杂碎,随即赶回公主府,一进门就能感受到府内有股子腥风血雨。 想来是舅舅来此的路上,也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舅舅何必如此生气,这不过是那些人使的把戏罢了。” 没什么能说的了,就使劲儿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怎能不生气,你可是个女儿家,怎能被污了名节。”真是太可恶了。 “舅舅,”姜未眠转身倒了杯降火的茶,给他去去火,“您不想想,若没上面点头,这些人怎敢这么传。” 赵君衍猝然瞳孔一阵紧缩,“你的意思是……” “不错,我猜幕后黑手应该就是他了,只是我不明白,他这样做到底是何用意。” “现在先不管他什么用意,你的名节万万不能受辱。”赵君衍气的刚端起茶盏,随后又重重放下,“这件事交给舅舅,你别再出面了。” 她若为了这件事做什么,只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现在得赶紧让民众转移注意力才行。 说罢,赵君衍起身离开。 他走以后,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好不容易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结果等到了晚上的谷瑟,煲了一小蛊银耳汤,犹豫许久,叩响书房的门。 “主子,您到现在还没怎么吃饭呢。”有时,她是真羡慕余甘。 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她能一直跟着主子,而自己就只能等在公主府。 姜未眠接过她手里的银耳汤,侧目瞧她几个月不见,似乎瘦了不少。 “让你们担心了。” 她喝了口银耳汤,抬手覆上谷瑟的脑袋,轻轻地揉了两下,不比余甘,谷瑟的感情明显更充沛些,也正因如此,与她之间不像主仆,倒更像是朋友。 “听余甘说,你将我给表姐准备的新婚贺礼,送去了邺城。” 谷瑟眨眨眼,一听赶紧认错:“主子我错了。” “我没有怪你,相反,还要多谢你替我去贺喜。”这件事,她做的很好。 “主子,真的不怪我?” “当然。” 得了肯定,谷瑟瞬间恢复了精神,两句话不到,又将话题转移到了吃食上,说着她这几月又新学会了做什么吃的。 一说便是半个时辰,整个过程,姜未眠都没有贸然打断她。 —— 自姜未眠回来后,公主府内所有人月俸加了一倍,算是补偿他们这几个月来的损失。 “对了星河,云浮乡现在可好,此次雪灾可有人受伤。”姜未眠细细询问着。 纪星河见她还没忘记云浮乡,心里很受感动,“多亏了公主,村民们之前住的草屋已经改建过了,没有人受伤。” 非但如此,有了公主的大力扶持,今年,云浮乡的村民大概都能过个好年。 “那就好,既然如此,我有个问题想托你问问你妹妹,问她是否愿意到女子书院去念书。” 书院已大致建成,明年开春应该就能开学了。 纪星河闻言彻底怔住,姜未眠连问了两三遍,这才恍惚间回过神来,言语间甚是激动。 “南陌也能去念书?” 这件事若搁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当然。”姜未眠回答地异常肯定。 “我创办这个女子学院,就是为了让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能入学,入仕。” 男人能做的,她相信女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第155章 师生 纪星河激动地当场就要跪下,感谢公主对他们的帮助,未等跪下便被姜未眠及时扶了起来。 “我做这些,并不是让你们感谢我,只愿你们日后无忧。”多识些字,总不至于吃亏,也愿日后如她这般的悲剧不会再度重演。 当这一消息传回云浮乡时,纪南陌一度以为这是姐姐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确认了四五次,才终于确定这不是玩笑。 “可是家里……”母亲是不能再劳作了。 “你放心,如今我在公主府里做事,一个月少说能补贴些家用,不用你再去操心,你不是最爱读书写字的么,如今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咱得好好握住。” 她的人生已经毁了,不希望妹妹再这样下去。 “星河说的在理,陌儿,娘支持你,这书咱要读,娘还能磨豆子卖豆腐,不怕没钱。” 知晓公主有意让纪南陌去念书,就连乡长也匆匆赶来,劝她哪怕不为了自己,也不能辜负了公主的一片心意。 纪南陌犹豫再三,才终于在年前定下了这事。 年前,纪星河领着自家妹妹去公主府谢恩,恰逢公主正在书房。 她抬手招了招,唤纪南陌上前,递出了笔,“写个字与我看看。” 纪南陌回头看了眼姐姐,得到姐姐鼓励的眼神,上前接过公主递来的笔。 本以为她会写自己的名字,等姜未眠拿过去一看才发现,她写的居然是“仁曦”。 “公主恕罪,民女的字太丑了。” 姜未眠抬眸看了看人,又低头看向宣纸上的字,待墨渍干了之后,将它折起来道:“这字不错,可否送与本公主。” 本以为会惹怒公主的人猛地抬起头,十分意外地眨了眨涉世未深的双眸。 就算旁的不知道,也该知道公主这是极满意她的字,否则又怎会向她索要。 “最近,本公主爱上了爽滑可口的嫩豆腐,你每日和纪大娘送些来,我多教你几个字可好。” 候在门外的纪星河一听,就知道公主这是看上了她家南陌,要栽培南陌。 “陌儿,还不赶快谢谢公主。” 她匆忙进屋,拉着纪南陌跪下磕头谢恩,陌儿能有如此造化,实乃她纪家之福啊。 纪南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这个磕头谢恩,姜未眠算是受了。 没过多久,仁曦公主收了个学生的消息不胫而走,嫉妒者有之,更多的则是不屑。 要知道她收的那个女学生,之前还只是郊外的一个难民,而她的姐姐还曾是商贾人家的小妾。 “这就叫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能想到一个小妾都能担公主府的管事,反正咱们是没这个好命哟。” 与此同时,酸言酸语也跟着席卷而来。 姜未眠端坐在茶馆二楼,拨了拨茶盖细细品茗,随之将视线转向楼下,毫无波澜地问:“听到这些话,作何感想。” 站在她身侧的小姑娘,早在听到那些言论之后,死死攥紧了手心。 “我想,这些话你姐姐怕不止听过千遍。” 纪南陌倏然松开手心,不解地望向特地将她带来茶楼的人。 “纵使这些言论无处不在,你姐姐也没有被击垮,那么,受姐姐庇护的你,就更不该轻言放弃,不是么。” 姜未眠发现她最近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这才故意带她来此,为的就是让她明白纪星河的良苦用心,她只有努力进学,才不负她姐姐的一片心意。 “公主,我知错了。” 姜未眠回眸瞥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纪南陌随即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躬身道:“老师,学生受教了。” “走吧,这里茶,凉了。” 姜未眠这才由着谷瑟将她扶起身,刚回府后便接到了舅舅来信,说之前要他办的事都已办妥,除此之外,还特别给她送了个惊喜。 惊喜? 她捏着信百思不得其解,舅舅要给她送什么惊喜。 姜未眠无意间瞥了眼不敢对上她视线的谷瑟,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你又瞒了我什么。” 谷瑟讪讪地笑了笑,本打算瞒到底的人实在受不住公主凌厉的视线,最后只得实话实说。 已经接到消息,大凉和南燕均派了使臣前来大晋恭贺新年。 “不过是恭贺新年,为何要瞒着我,来朝的使臣是谁。”她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但还是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平南王和永乐帝。”换言之,是黎津和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百里荀。 “是舅舅让他们来的?” 谷瑟本不打算说,一对上公主看过来的视线,就什么都交代了。 这就是三爷应对外界那些谣言的办法,不若这般,公主的名节就要被那些人给毁了。 “舅舅让他们来做什么,那两人也真是的,舅舅让他们来,就真打算来了?” 谷瑟吐了吐舌头,低着头没再开口,要是被主子知道三爷是以什么理由哄那两人来的,到时,非得气的跳脚不可。 想想,还真想看看那样不淡定的主子。 总之,得在那之前瞒紧了。 “公主,皇上请您入宫。”纪星河匆匆走至书房外,沉声喊了一声。 自公主回来之后,几乎天天都会被召进宫,也难怪城内的言论越来越难听了。 姜未眠墨眸微转,随之停笔。 书房另一侧,安安静静看书的纪南陌甚至都能感觉到,从公主身上传来的气息。 这些日子以来,皇上日日都会召公主入宫,到底是去干什么? 真如外面那些人所说的那样么。 “谷瑟,扶本公主去换身衣裳。”姜未眠从书桌后站起身,未等谷瑟上前搀扶,猛然间栽落。 “公主!” —— “皇上,公主府来报,仁曦公主晕倒了。”徐全战战兢兢地走近,音量陡然矮了一大截,不出他所料,下一秒就见折子上划出了一条长痕。 他候了半晌,才听人极其淡然地,命他派太医去公主府看看。 徐全不敢耽搁,随即离开。 刚走出御书房就听殿内传来折子落地后发出的声响,他甚至不敢回头。 这段时日以来,只要与仁曦公主有关的事,皇上就会变得格外喜怒无常。 如今,公主已经两次拒了进宫的召见,皇帝想必也快忍到极限了。 如此看来,公主之前的担忧也许是正确的。 第156章 仁曦公主的男人 刚下过一场大雪,姜未眠越发懒得动弹,即便身上的寒毒已清,仍倍感寒冷刺骨。 刚官复原职的两位太医,定时定日地来给她诊脉,除了一些从前留下的小伤小痛,身子已然痊愈。 然而,她早已被寒毒侵蚀过的身体,还需悉心调养,日后才有回转的余地。 否则仍会像现在这般,一年四季手脚冰凉不说,每月例假都会极其痛苦,而且日后也恐子嗣艰难。 如今,每日都要喝上那些苦涩难闻的汤药,整的姜未眠吃什么都觉得染上了药味,食欲也见天地清减不少。 “不管怎样,主子还是要吃一点的,不吃怎么能行。”如今好不容易解了毒,怎么还跟从前一样? “你放着吧,饿了,我自会吃。” 下了雪,不能再待在院子里了,姜未眠便窝在屋内,寻常时候也不常出门。 谷瑟还想再劝,突然间,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令她不禁一怔。 缓缓回头,瞧见来人刚要开口,就见对方抵着唇做了个禁声的动作,随后拿走她手里的碗,让她先行离开。 来人凝神屏气地走到姜未眠身侧,本以为她如此专心,看的必是诗词或兵书一类的书籍,未曾想,她翻阅的竟是市面上写的自己与皇家的一些秘事。 不仅如此,甚至还看的津津有味。 来人将碗往前送了送,惹得姜未眠抬手抵住,还以为站在她身旁的是谷瑟,满不在意地道:“谷瑟,我现在不饿,先拿下去吧。” “不饿?” 一道略低沉的声音传来,姜未眠闻言微怔,唰的回眸望去。 “怎么是你!怎么这么快到了。” 此时,她早已忘了先前是如何决绝地将人赶走,只觉得他来的还真快。 “想公主了,脚下自然也就快了,倒是公主,午饭都不吃,是想心疼死我么。”黎津径直在她身旁坐下,满身风雪,显然是直奔她这儿来的。 “公主张嘴。”他舀了一勺汤圆,吹了两下热气送到人嘴边,迫使姜未眠张开了嘴。 “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喂。” 刚吃了个汤圆的姜未眠,一听这话,当即就想将嘴里的汤圆吐出来,惹得黎津赶紧挪开碗,无奈地叹了口气。 “公主怎的连个玩笑都不能开了,我错了,错了还不成么,赶紧吃了吧,否则待会儿就要凉了。” 她还是这么瘦,以后经得住自己折腾几回的啊。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她前两日才接到舅舅的信,今日他便到了。 “平南王的马车还要两天,我想公主,就赶紧飞过来了。” “油嘴滑舌。” 姜未眠又吃了两个汤圆,便再也吃不下去,这会儿倒是想起了先前的事,置气地将头瞥向一侧,粗声粗气地问:“那件事,解决的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陷入一阵寂静之中。 姜未眠转过身,只需瞧他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他根本没解决。 “那你还来这儿做什么,赶紧走。”她说着,上手推开人,推到一半,微暖的手便被人一把握住。 “我这不是上这儿来找办法了么。”黎津放下手中的碗,随即将人抱进怀中,“现下唯有一个绝佳的办法才能解决掉那个麻烦。” 他凑近人耳边,低声轻语,听得姜未眠瞬间睁大双眸,“你想拿我做筏子?” “不敢,但是眼下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况且,我好像等不到公主及笄的时候了。” 赵君衍与他说了公主现在遇到的麻烦事,能让眼下城中那股谣言慢慢消失的唯一办法,就是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 况且,他也不愿她与任何人扯上纠纷。 他有私心,他的公主必须是高高在上的,谁都不可以亵渎她。 “公主。” 黎津揽住她的腰,那张多日不见似乎又好看了些的脸随之慢慢靠近,而姜未眠也像妥协似的闭上眼。 正打算靠近之际,就被一道更为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旖旎。 “公主殿下!”纪南陌从书房跑了过来,眼见即将跑进屋中,姜未眠的第一反应就是将身边的人赶紧推开,结果直接将措手不及的黎津给推到地上。 所以,当纪南陌刚踏进暖和的屋内,就见公主冷酷无情地推开了那个妄图侵犯她的男人。 诶?等等。 这个人,她好像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黎津瞥了她一眼,随之用一种极其委屈的表情看着公主。 “抱歉,我只是不小心。” 姜未眠善意地笑了笑,赶紧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而后看向愣在门口,不知到底该出去,还是该进来的人,“你先去书房,我随后就来。” 纪南陌愣愣地点了点头,俨然还没回过神来。 等她走后,姜未眠满怀歉疚地对黎津笑了一声,当即就想走。 不等她走出那扇门,就又被人掳到了榻上,“公主这就想走?” “我,我有要事。” “那是公主的学生,能有什么要事,让她等着。”说罢,直接堵住她的嘴,不想再从她嘴里听到任何一句拒绝他的话。 可怜的纪南陌,从日上中天等到月上中梢,都没能等到公主出现,到最后还是姐姐找到了她。 天色已晚,就让她在公主府内住下,反正自己的房间还能多挤一个人。 “姐姐,今日来的那位,是公主的夫君?” 纪南陌在书房等候公主的这段时间,终于想起来了那个人。 之前去寺庙送柴火,第一次遇见公主的时候,她就见过那人。 只是那个时候,那人似乎只是个侍卫,而现在完全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准确来说,应该是未婚夫君吧。” 晚膳之际,她命婢女送晚膳的时候,就见那位堂而皇之的抱着公主出来,间或听见谷瑟阴阳怪气儿地唤了那人一声“王爷”。 不管是哪家王爷,总归能够证明外界谣传的那些言论不是真的,这样也就足够了。 黎津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只要稍加打探就能知道。 而他的目的,又或者说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晋武帝和传播那些不堪言论的人知道,仁曦公主真正的男人究竟是谁。 “果然是他!” 当得知平南王提前去了公主府时,晋武帝就已经猜到了大概。 之前他就觉得那个人图谋不轨,只是怎么试探都试探不出来,原来他们,早就搅和到一块儿了。 仁曦怎能跟这种人在一起,一个王爷,也配? 第157章 她的盖世英雄 黎津在公主府住了两日,这两日并未避着任何一人,甚至于与公主一同出入,俨然一对新婚夫妇,惹得公主府附近的人皆不由得产生类似的想法。 两日后,平南王的随行马车,才与南燕君主的马车一同抵达。 得知黎津这个鳖孙提前来找姜未眠,百里荀气的直接捏碎了一对上好的羊脂玉,但最让他气愤的还是大晋传出的那些莫须有的言论。 以至于抵达上京的当天,便以南燕君主的身份去了趟仁曦公主府。 一王一帝,没有立即入宫也就罢了,二人居然都先去了公主府,这让不少人纷纷猜测,仁曦公主与这二位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看到他们同时出现,姜未眠这时才明白舅舅说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他是想借这二人,让她与晋武帝那些虚妄的言论不攻自破,但舅舅好像落下了最重要的一点。 这样一来,不也侧面说明了,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舅舅此举分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此时的她,也早已忘了舅舅说的另一重惊喜是什么,只觉得小舅舅还真是会给自己找事做。 也是直到晚宴,姜未眠才终于想起了舅舅所谓的惊喜。 究竟会是什么呢。 晚宴开始没多久,黎津和百里荀便一前一后地表明来意,二人就跟说好了似的,异口同声地都说是来求娶仁曦公主。 姜未眠错愕地看向对面两人,黎津说这话也就罢了,为何连百里荀都要来插一脚。 她狐疑地看向戴着面具现身的人,有没有搞错,他们可是兄妹啊。 众人也对这个突然现身的南燕君主着实有些费解,按理说,他与公主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难道……一见钟情? 宴会上的气息因这件事,顿时变得异常诡异,就连姜未眠自己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晋武帝扫了她一眼,瞧她不似作假。 那么,突然造访的这两人,也就不可能是她请来演戏的,也就是说,这两人是认真的,认真的想从他手中抢走仁曦。 “平南王上回提都未曾提及此事,怎的这次突然改口?”他扬起笑意,眯着眼睨向下首的人。 就凭他,也敢跟自己争? “上次,本王只是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意,自然也就不敢贸然提及,但是这次可不能错过了。”黎津的态度比之上次嚣张了不少。 天知道,在他接到赵君衍的信后,有多恼怒。 如果晋武帝对公主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早在这种言论流出之际,就该极力阻止和否认。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而是任由谣言愈演愈烈,不就表明了他对公主确实存了不轨之心。 既如此,他又何必再继续忍气吞声。 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他这个平南王也不必做了。 晋武帝瞧他满眼深情地看向仁曦,慢慢攥紧手心,面上仍挤出了一丝笑意,随即又看向另一个自始至终戴着面具的南燕君主。 这位又来捣什么乱。 “本帝对公主,一见钟情。”似是知道晋武帝想问什么,百里荀顺势而答。 而他的这句话,却让姜未眠差点一口水呛死。 一见钟情? 她记得这人之前还曾想方设法地弄死自己来着,现在说这话,怎么不脸红呢。 哦,也对。 他提前戴上了面具,应该也是怕被别人看见,他说谎时红的脸。 舅舅也真是的,怎让他来做这种事,这就是所谓的惊喜? 百里荀透过面具,朝她眨了两下眼,似在问她自己的演技如何。 现场的气氛愈发诡异,也是直到这时,听到另一国的皇帝说出对仁曦公主一见钟情的话,他们才恍惚间发现,这位仁曦公主与已离世的那位姜夫人,容貌惊人的相似,更比姜夫人多添三分淡然。 想想当年被多方求娶的姜夫人,如今这样的场面,也可以说是见怪不怪了。 若是再加上那句话,可谓与当年一模一样。 “二位想要求娶,可以,但我姜未眠的夫君必得是盖世英雄。” 此话一出,宴会上安静片刻,随之诧异,唏嘘,议论声,尽数灌入耳中。 “敢问公主,何为盖世英雄。” 这英雄有多层含义,如当年的赵小姐,她认定的的确是盖世英雄不假,难道仁曦公主也要像她母亲那样,嫁一个南征北战的大将军不成? “我的盖世英雄,自然得由我盖棺定论。”她说这话时,坚定不移地看向黎津。 也是到了最近,她才隐约悟出了母亲当年说这句话的初衷。 她要的,其实并非是众人心目中的盖世英雄,而是她认定的盖世英雄,恰好也是众人的英雄而已。 她的英雄,不一定非得征战沙场,但他会时刻想着保护她,爱护她,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人。 这样就足够了。 当她坚定地看向自己的时候,黎津瞬间攥紧手心,若不是碍于还有人在,早就想将他的公主拥入怀中了。 原来是她选择了他,才有了盖世英雄,而不是因为他是盖世英雄,才去选择他。 公主…… 百里荀顺着姜未眠的目光转向黎津,心里莫名堵得慌,寻着机会直接甩出暗器,一粒花生米擦过黎津的手背,正好打中一个正要起身的大臣腿上,害的那人哎呦一声,应声栽到。 这狗东西,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眼底的深情还是怎的,非得一眨不眨地盯着姜未眠。 他还没死呢,想娶到人,先过了他这关再说。 黎津吃痛,收回目光,随后又与百里荀暗自较上了劲,别以为他不知道百里荀的目的,不就是想阻挠他娶公主么。 只可惜,公主可不会听他的。 而且,舅舅也已经站在他这边了。 “平南王来大晋求娶仁曦公主,不知那位安和郡主可知晓啊。” 百里荀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勾出了最大的那张王牌。 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还想来娶姜未眠,想都不要想。 “哦——安和郡主啊。” 黎津笑着开口,视线无意间掠过对面,见公主正用一种和善的眼神看着自己,随即改口:“她,过几日就会抵达大晋,到时候,您就能见到了。” 黎津先卖了个关子,准备给他一个惊喜,惹得百里荀总觉得这狗东西在算计他。 平南王和永乐帝的互动,在众人看来,就是两个情敌在内斗,丝毫不觉得他们在本质上已经调换了地位。 只有隐约知道些许真相的晏子赋,看这两人总觉得像是在看大舅哥和妹婿。 总之,两人互看对方不顺眼就是了。 第158章 大舅哥和未来妹婿 闹的三方均不愉快地晚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降雪中匆匆结束。 刚刚上车的姜未眠,转眼就被某个厚脸皮的抱进怀中,愈发宽阔的胸膛给了她一个支撑的点。 “公主在宴会上说的那些,可是真的。”她认可他是自己的盖世英雄? 姜未眠捂着嘴打了个不声不响的哈欠,熬到这个点,似乎有些困了,沉重地掀了掀眼皮,反问:“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没有,公主只能选择我。” 黎津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天知道,在公主坚定地看着他时,他有多激动。 “公主,黎津越来越爱你了。” 姜未眠靠着他昏昏欲睡,也没怎么听清他在说什么,便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 黎津低头一看,瞧她不一会儿便睡着了,颇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最后那句话,她还是没有听见啊。 “眠眠,想将你藏起来。”他的公主实在是太可爱了,可是他也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一旦这样做了,公主只会讨厌他。 “要是能将你藏起来就好了。”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姜未眠。 黎津慢慢裹紧身上大氅,将人彻底揽入怀中,低头索吻。 出了宫门,拐过两条街道,就到了公主府。 余甘拉紧缰绳后,正要掀开车帘,就见车里的人抱着窝在他怀里的主子下车,也不怕这附近有没有人监视,大方地抱着人大步跨入公主府。 “余甘,我又没事可做了。”见平南王抱着公主回来,谷瑟就知道,她的活儿大概率又要被平南王给抢走。 知道她很沮丧,素来不怎么会安稳人的余甘,抬手覆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两下,“我有点饿了。” “我去给你煮夜宵!”谷瑟回头眨了眨眼,二话不说冲进厨房。 与此同时,被抱回房的姜未眠坐在床榻边,看着眼前的人给她洗脚,不时用脚拨弄着水花,“你今日还要待在这里?” “当然,公主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即便贵为王爷,黎津也还是愿意蹲下来,做为她擦脚的事。 见她这么问,脸上顿时摆出委屈的神色,公主是嫌弃他了么。 “黎津,从前你就叫我公主,怎的现在还是没改过来,之前不是也叫我眠眠么。”她也没有平南王,平南王的这样叫他啊。 “公主觉得,我叫你公主是什么意思。” 姜未眠眨了眨眼,半晌不语,难道不是仁曦公主的意思? 黎津给她擦完脚塞进被窝后,洗漱完爬上了她的床榻,一手揽过她的腰抱住人,贴在她耳边低声轻语:“公主,是我一人的公主。” 她是他独一无二的公主殿下,只属于他一个人。 听到这个回答,姜未眠盯着他极认真的眼睛,顿时没出息的红了脸,一如他第一次亲她的时候,慌张无措。 “这么晚了,早点睡吧。” 她赶紧背过身去,努力平复心中的燥热,可黎津今日却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长臂一捞,直接将背过身的人转了过来,继续逗她道:“公主还想听什么答案,今晚,我一并说给你听。” 那一夜,姜未眠真的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直到第二天早上都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黎津瞧她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抬手覆上额间,果不其然,有些发热。 “昨夜,我不是把被角掖紧了么,公主怎么还是病了?” 在他的追问下才知道,姜未眠昨晚悄悄地将腿伸到了被子外散热,这才不禁着了凉,连嗓子都哑了。 “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你昨日抱得那么紧,我热的受不了,才将腿伸出去的。” 所以说,罪魁祸首还是他。 “那今晚,公主的两条腿都别想离开我半步。”她当真不会照顾自己,处处让自己受罪。 一大早,黎津就让谷瑟报复性地煮了一锅姜糖水,喝的姜未眠只听到名字就想吐。 刚被两人强硬地灌下半锅姜糖水,没等缓过来,就见百里荀戴着面具大摇大摆地找上了门,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姜未眠现在实在没力气跟他闹,只摆了摆手,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姜未眠,我大早上的特地跑过来,你连口茶都不让我喝了是么。” 百里荀气到不行,黎津就能住下来,他就得住到冷冰冰的驿站里头,凭什么。 也不知道到底是他说的那个字触发了机关,刚被她压下下的姜糖水又险些吐了出来。 这种想吐却又吐不出来的感觉,在百里荀看来像极了某个反应。 他瞳孔地震地指向一旁的黎津,这个鳖孙竟敢暗地里搞这些花招。 姜未眠尚未及笄,他就敢让她怀孕,还是人么! 还是打死算了。 不等黎津和谷瑟解释上一句,百里荀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现场混乱至极,两人打的不可开交,姜未眠又是一副想吐,吐不出来的样子,谷瑟更是急的脑门儿冒了不少汗。 这样的混战,直至赵君衍登门才被彻底制止。 “你们在干什么!” 他赶忙走到外甥女身旁,瞧她面色微烫,抬手覆上额间,怒斥:“眠眠都发烧了,你们还在闹什么!” 听到发烧二字,百里荀这才停止对黎津的殴打,不可置信地反问:“不是……有孕?” 一听这话,赵君衍面色不虞地狠瞪了他两眼,眠眠这副样子,看着像是怀孕了么,再者…… 他抬眸望向早已让谷瑟去请大夫的人,眠眠很可能没有子嗣,这他是知道的。 知道不是怀孕,百里荀狠松了口气,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姜未眠极有可能终生无子。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她抱回房间啊。”反应过来后,随即对刚被他狠揍了三四拳的人道。 一点都不知道关心姜未眠,一看就不是真爱。 哼! 直到大夫来看过后,留下了药方,这场荒诞的闹剧才算彻底终止。 看黎津处处不顺眼的百里荀,也因姜未眠突感风寒暂时停下了对他的各种攻击。然而,刚有所好转的关系,又因谁来熬药再次破裂。 谷瑟瞧这三句话说不到一处,又开始打起来的两人,摇了摇头,抱着药罐到别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熬药。 她觉得,公主就算不是因风寒倒下,也得被这两人给烦死。 第159章 外援登场 不过,百里荀如此恼黎津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昨天晚上,他为了躲避暗杀,整整一宿未阖眼,而黎津却因提前住到了公主府,侥幸躲过了暗杀。 “会是谁派去的。”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我不管,我也要住在公主府。” 他可不会给黎津任何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再说了,他也是“求娶仁曦公主”的人,要求住进公主府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他倒是越来越不会隐藏了。”赵君衍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对晋武帝此举颇为失望。 也不知这人究竟是从何时变成了现如今这副丑陋的模样,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所有人。 “你要住进公主府,与我们说无用,等眠眠醒了,你看她同不同意。” 赵君衍喝完茶,不作多留,有这两人留在这里守着眠眠,想来眠眠也能安全些。 赵君衍全身而退,似乎只是来喝杯热茶,留下百里荀和黎津,争锋相对。 这两人的出现,倒是为公主府的人贡献了不少乐子,至少,公主府可是甚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听着屋外的吵闹声,躺在榻上的姜未眠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爹爹娘亲还在的时候。 那个时候,大概也像现在这样热闹吧。 那个时候的她,又是什么表情呢。 满园花开时节,一双温暖的大手拉着她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男人的步伐微快,害得她差点跟不上,踉跄着往前栽倒,倒在了那人怀里。 她懵懂的抬起头,就见那人眉眼微弯,笑看着她。 父亲…… 姜未眠从昏沉中逐渐清醒,睁开眼,眼前雾蒙蒙一片,只见榻前坐着个背对自己的人,那人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缓缓回头,是百里荀。 “醒了?可是吵着你了。” 她撑坐起身,摇了摇头,“你又与黎津吵什么。” 百里荀立即转过身,瘪了瘪嘴角,阴阳怪气儿地道:“我能跟他吵什么。” “他人呢。” 见她张口就问那人下落,百里荀扬起一侧嘴角,讥讽出声,“他啊,去接他的郡主了。” 在她因风寒卧床的这段时间,人家早就将她抛之脑后了。 姜未眠捂嘴轻咳了几声,面上并未出现他想看到的神情,似乎一点都不在乎。 “你不吃醋么?还是说,其实你并没有那么喜欢他。”说到最后,百里荀差一点抑制不住激动的心。 若她真喜欢黎津,听到这种事,多多少少都会表现出类似于吃醋的举动,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让他气馁同时,也让他严重怀疑这两人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吃醋是小孩子做的事,况且,我不认为他敢在我的地盘上做出这种事。” 她了解黎津,也正因为了解,才格外放心。 “你放心,若他胆敢背叛我,不用你说,我都不会原谅他。” 姜未眠说的极其镇定,镇定到让人觉得可怕。 醒来后没多久,烧渐渐地退了下去,该干什么还是去干什么,要做的事一件不落。 半日后,在百里荀不时地张望中,黎津总算是回来了,不仅如此,还带回了一人。 百里荀一眼瞧见他身后跟着的女人,眼底瞬间染上厉色。 他去接他们大凉的安和郡主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将人带进公主府!怎么?姜未眠没说什么,他便放肆到如此地步了? “安和见过姜姐姐。” 听听,听听,姐姐都蹦出来了,接下来就该二女共侍一夫了。 百里荀正在心里怒斥着,突然间,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凑到了眼前,吓得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你就是南燕君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好看。” 他唰的抬眸看向其他两人,这是怎么回事? 黎津扶着公主坐下后,将安和唤回身边,耐心解释道:“安和早有所耳闻南燕君主的美貌,得知南燕君主来了大晋,便也央求着要来,就是想……见一见传闻中的南燕君主。” 他说这话时,眸中不禁闪过一抹促狭。 早在他收到赵君衍的信,得知百里荀也会赶来大晋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正好安和对这位神龙不见尾的南燕君主极其狂热,便想到了将她一同带来的办法。 若是南燕君主被安和看上,那么求娶公主的就只剩他一人,到时候就没人跟他争了。 再者,用安和去牵制百里荀,也省的他一天到晚总是看自己不顺眼,想方设法地插进他和公主中间。 “你这办法好是好,只是,若将他惹急了,可没那么容易收场。” 再说了,安和郡主不是大凉皇帝特地派来监视他的么。 “公主,你不了解安和,她的黏人程度比我还要高。”安和的年纪比公主还要小一岁,是个跳脱的性子,百里荀又不能像对待公主那样对待安和,十有八九只能束手无策。 “可是……”姜未眠还是对此颇为担忧。 没等她话说完,就见那缠着百里荀的安和郡主,突然间窜到了自己面前。 “呀!公主姐姐长的也好看,跟南燕君主一样好看。”怪不得黎津三句话不离这位公主,这样好看的人,就连她都忍不住想藏起来了。 安和属于自来熟,跟谁都能快速混上,同样也是姜未眠最难以对付的类型,比起她,安和是真的单纯,也是真的爱玩儿。 她想,大抵这个年岁的女孩子,都像安和郡主这样吧,只有自己…… 有了安和去缠着百里荀,黎津总算是能够跟公主单独待会儿了,瞧她精神不是很好,担忧地覆上她的额头,“是不是又发烧了。” 姜未眠摇了摇头,本想说出口的话,再看到他关心的目光时,全都咽了下去。 “我只是有些累了。” “公主,”黎津将她的身子转向自己,一本正经地道:“公主是公主,安和是安和。” 他那位皇兄费尽心思地在他身边安插这么个眼线,却并不了解安和,她心思单纯,注定了不会卷入阴谋之中。 “公主不用像安和那样撒娇,我就已经喜欢的不得了了,若是像她那样,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姜未眠眨了眨眼,冷不丁凑近亲了他一口,还故作无辜状地问:“是像这样么。” 这种小恶魔属性,不禁让黎津欲哭无泪。 等他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只见人快速地从他腿上滑了下去,当真是要了他的命。 第160章 极爱吃醋的黎津 “黎津!赶紧把这丫头弄走!” 百里荀气急败坏地踹开房门,大步上前,拽住黎津的衣领,将他扔向身后的跟屁虫。 这狗东西也太损了,竟然将这么个大麻烦丢给自己,给人营造出一种消灭了情敌的错觉,顺势娶到姜未眠,他想都不要想。 “你也看到了,这丫头难缠的紧,要是不让她缠着你,那她……” 黎津话还没说完,跟在百里荀身后的安和瞧见屋内的人,两三步并过去,一把握住姜未眠的手,自来熟地道:“姜姐姐,这上京城我还没来过,你同我去逛逛吧,来时我瞧见有卖糖人的。” 说着,不等姜未眠借口拒绝,便被人直接拉走。 “姜姐姐,你跟南燕皇帝长的好像啊,你们是兄妹么?”上了马车没多久,一声无心之言猝不及防地传入姜未眠耳中。 她眯了眯眼眸,神色危险地看向对面的人,这人根本不像黎津口中那个心思单纯的安和郡主嘛。 “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我也只是猜测,难道你没发现你们真的很相像么?” 不等姜未眠回答,只见她又道:“我又不傻,自然看的出来,就连黎津为什么这么爽快地同意让我跟来的理由,我也知道。” 她说着突然倾身靠近姜未眠,那双微弯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面容,从来都是那么的淡然,甚少有笑的时候,而眼前这个女孩儿,满身的活力。 “黎津是因为你。”她十分肯定地道。 至少她从没见过黎津对谁小心翼翼,他将他所有的温柔和坦诚都给了公主。 她猜,这位公主殿下一定没见过黎津生气,杀人时候的样子吧,与她现在看到的完全就是两个人。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黎津是什么样的人,她比她更了解,还用不着别人来告诉她。 “当然是让你对他好点咯,顺便嘛……将南燕君主介绍给我。”安和毫不客气地道。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的羞涩,落落大方到令姜未眠颇为诧异。 “你为何非要百里荀。” “我是颜控啊,他长的好看,而且是万里挑一的好看,放着这么好看的人不要,那才叫傻呢。” “是么?那你附耳过来。”姜未眠在她耳边悄声道了几句,听得安和顿时瞪大双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 —— 好不容易让自己的耳朵清净下来,结果姜未眠又被那烦人的丫头给拉走了。 百里荀气的怒瞪罪魁祸首,“黎津,赶紧将她弄走,让她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否则,这个情敌,本帝当定了。” 他休想与姜未眠定亲! “我倒是想,就怕为时已晚。”黎津无奈地摇了摇头,早在公主被安和拉走的那一刻,他就产生了这种想法。 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他没准儿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要知道,公主要是真讨厌一个人,可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拉走,他现在就怕公主真跟安和混熟了。 惶恐了半下午,黎津的担忧果然还是成真了。 这二人逛了半下午,不仅去了赌坊,还去了趟醉春苑。 原本对安和还很抵触的人,只不过几个时辰,就跟安和有说有笑的回府。 那一幕让黎津瞬间觉得,他请来的不是帮他的外援,而是给自己又找了个情敌。 见公主连个眼角都没留给自己,被冷落的人瞬间暴怒,直接抱起公主,回头怒瞪了眼安和。 这丫头是不是忘了他们之间的约定了,他可不是让她来抢公主的。 不等姜未眠开口,让他放自己下来,就见人抱着她冲回了房间,头一次气的将她扔到床上。 “我明日就让她回去!” “你怎么连女人的醋都吃啊,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公主回来之后,可有正眼看过我?”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是不是还没有安和重要了,百里荀说得对,必须得将那丫头送回去。 “我与她打好关系不好么。” “不好!公主怎么不想着与我增进增进感情。”一个丫头片子,需要打好什么关系。 姜未眠撇开头微叹一声,只觉得他现在就跟个小孩子似的,“好,增进感情,那你想怎样增进?” 一句话直接问懵了黎津,愣了片刻后,将她扔到床上的人突然俯下了身,“那不如先从身体开始。” 正当黎津准备动作之时,房门突然间被人叩响,“公主,未央宫差了人来。” 姜未眠顺势推开被一次又一次打断的人,起身后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眼带笑意地拄着拐杖离开,刚走出房门,就听屋内传来咚的一声。 黎津趴在她方才躺过的地方,欲求不满地抱着枕头撒气,撒气撒到一半儿,想起方才来人说的那番话,未央宫?皇后娘娘这个点找公主做什么。 姜未眠递了牌子进宫后,走至半路便发现领路的宫人走错了方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娘娘最近一直闭宫不出,怎会突然宣旨让她进宫? 她朝谷瑟使了个眼色,走到拐弯处时,抽出一把短刀横在那宫人的脖颈上。 “说!是谁让你假借皇后之名的。”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不轻,没两句就都招了。 原来是坤宁宫的那位。 “公主,这里面一定有诈,我们先回去吧。” 太后假借皇后之名召公主入宫,一定不安好心,她们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转道,去未央宫。”姜未眠思忖再三,拐了个方向。 在去未央宫的路上,命暗中随行的余甘前去坤宁宫打探一二。 前后不过半刻中,余甘匆匆回来,也带回了一件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此时,晋武帝正在坤宁宫中。 若真是太后假借皇后之名,晋武帝不可能全然不知情,但他还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地同意了,又或者这从头到尾都是晋武帝的手段。 “眠眠,这段时日,你还是莫进宫了。” 谢荏苒立即反应过来,赶紧让岑箐送她们出宫,就当她们从未来过。 “娘娘。” “快!” 姜未眠犹豫片刻,跟随岑箐从小门离开,而就在她们离开之后,久等不到姜未眠的晋武帝匆匆赶来了未央宫。 第161章 愈发失控的晋武帝 “仁曦呢?” 谢荏苒缓慢起身,早在仁曦失踪后,就已对眼前的帝王失望透顶。 “皇上在说什么,仁曦何时进过宫?” 晋武帝三两步走上前,目光微转,便看见了两盏漂浮着热气的茶水。 “朕再问一遍,仁曦呢!” “她不曾来过。” 谢荏苒死死扣着手,毫不畏惧地对上他骇人的视线,“倒是皇上,为何这么晚了,还来臣妾宫中找人。” 她走下凤椅,昂首盯着这张分外陌生的面孔,试探着问:“皇上对仁曦究竟是什么感情,皇上……喜欢仁曦?” 话音刚落,晋武帝猝不及防地甩了她一巴掌。 “朕的事你少管,或许朕还能一直让你做这个皇后,否则……” 谢荏苒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肯定地道:“皇上不是喜欢仁曦,是喜欢赵烟瞳吧!” 他是喜欢那张与赵烟瞳分外相似的面孔,才会将对赵烟瞳的感情转移到仁曦身上。 “你终于聪明了一回。” 一句话,令谢荏苒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她之前也只是隐隐察觉到了,一直不敢确认,没想到竟是真的。 “皇上,既然你喜欢赵烟瞳,为何就不能放过仁曦呢。”爱屋及乌,他更该好好对待仁曦才对。 “仁曦,真的很聪明,她要是朕的孩子就好了,没准儿,朕连皇位都会送给她,只可惜啊,她是那个人的孩子。”不是他萧宗峰的。 他对姜未眠是又爱又恨,对那个人也是如此。 如果他们从未出现过就好了,如果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就好了。 “我明明送去堕胎药了呀,可为什么还是生出来了呢。”晋武帝想不明白,他当年明明让人将堕胎药送到了镇国将军府,为何还是会平安生出这个孩子。 “皇后,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晋武帝缓慢地蹲在被他一巴掌拍倒在地的人面前,捏住她的下巴,似是将她看成了那个人,呢喃着问。 没人知道,当年姜未眠还未出生时,就有个云游四方的道人告诉他,赵烟瞳生出来的孩子是个怪物,终有一日,她会害了自己。 如今,预言已经开始慢慢实现了。 不行!他要再次把她囚禁起来。 谢荏苒在听到他自言自语的这些话后,四肢百骸都浸透着无边凉意,好似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从前那个有些含蓄内敛的萧宗峰,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骗了所有的人。 —— 这边,姜未眠有惊无险地顺利出宫,刚离宫就遇到了匆匆寻来的黎津。 在她走后,他左思右想都觉得皇后宣公主进宫这件事不太对劲,果不其然,还是出事了。 “岑姑姑,好生护好娘娘,让她莫惦记着我。” 岑箐连连点头,目送她上了马车之后,这才赶紧往回赶。 也是回去的路上,黎津才发现公主抖的很厉害,他赶忙抱紧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会杀了我的。” “公主?” “我得,我得先下手为强。”她缓缓抬眸,看着他时,眼底满是恐惧和后怕。 黎津知道,她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也不会想到这个。 “公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好,黎津永远站在公主这边。”别说弑君,就算她把天捅出个窟窿,他都给她顶着。 黎津原就是来提亲的,要不是被百里荀横插一脚,这件事早就应该有着落了。 翌日一早,黎津就以大凉平南王的身份,与晋武帝商讨这件事。 很显然,晋武帝不同意。 “平南王,朕知道你从前落难于大晋,是仁曦救了你,但救命之恩和感情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平南王若要感谢仁曦,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 “是么,可是本王已经跟公主交换信物了,难道这还不够么。” 安和缠着百里荀的传闻,他已经放出去了,百里荀也算自动退出了这件事。 如果说之前有两个人来求娶公主,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说的过去,如今就只剩他一人,晋武帝难不成还要拒绝。 况且,他与公主又是你情我愿,晋武帝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黎津能清楚地感觉到晋武帝在他提出要求后,差一点控制不住怒意,但如今,大晋与大凉并无纷争,他不敢也不会贸然与自己交恶。 “仁曦,年岁尚小,朕倒还有适龄的公主……” “年岁小没关系,只是先定下来,又不是即刻成亲,本王等公主及笄之后再来迎娶就是了。” 这下,看他还能找什么托词。 晋武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显然快要绷不住那张愈发阴沉的面色了。 “皇上,不愿意?” “怎会。只是这件事,朕还要与赵家商议商议,毕竟他们才是仁曦的母族。” 关键时刻,晋武帝将赵家搬了出来,他就不信,赵家会愿意仁曦这么早与他人定亲。 “这个皇上不必担心,来时路上,本王已经与赵家三爷说过此事了,三爷提出了个条件,说定亲可以,但日后只能有公主一位妻子。” “公主那样的人,便是大凉都找不出第二个,本王也不想再有第二个了。” 如今公主同意了,赵家也同意了,若他晋武帝还不松口,未免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僵持许久,晋武帝真的是除了同意,说不出半句话来。 最后只得像个老父亲似的,说些让他多照顾照顾仁曦之类的话,待黎津满意地离开御书房后,不过片刻,便听到书房内传来器皿碎裂的声响。 没有一个人选择他,全都要离开他,甚至还想让他赐婚。 姜烨,黎津,你们通通都该死。 该死!!! 任凭晋武帝在书房内如何狂躁,得了赐婚圣旨的黎津反正是高兴地找不到北了。 “你们可不知他的那张脸,若我不是身份摆在那儿,他怕是都想将滚烫的茶盏扔到我脸上了。” 黎津想想晋武帝在听到他要求娶公主后的神情,上扬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只怕是,现在还在书房里骂他呢。 “你这样去招惹他,可要小心了。”赵君衍闻言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有些担忧黎津的处境,逼急了,那人也许什么都干得出来。 “正好,这样他就不会一直盯着公主了。” 黎津有自己的打算,他毕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派人保护公主是一回事,但这终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在公主的计划成型之前,只有先转移他的注意力了。 将放在公主身上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公主也许能轻松些,至少不会像昨晚那样,抖的那么厉害。 第162章 未央宫走水 自上次那件事后,姜未眠几日不曾进宫,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公主府,直到那一旨赐婚圣旨下达后,才勉强松了口气。 有了赵君衍在背后推波助澜,先前围绕在她身上的那些不堪言论也逐渐消散,转而议论起了与她定亲的那位平南王。 这样,至少对姜未眠来说,名节不会受损。 可对于现如今的姜未眠而言,她最关心的反而不是这个。 最近,在她的帮助之下,萧承钧的地位顺势水涨船高,在太子被皇帝变相软禁之后,朝中部分大臣更是见风使舵,纷纷转头依附这位有望继承大统的二皇子。 目前朝中的局势大致分为三派,一派是以沈相为首的太子党,另一派则是以苏相为首的二皇子党,还有一派就是诸如晏子赋这种谁都不站的中间派。 但晏子赋与苏牧私下关系不错,想来就算不出手,也不会阻拦。 近日,朝中又因太子一事闹的不可开交,气的晋武帝脑仁突突的疼,最后实在没办法,又不能让二子在朝中一家独大,最后只得将太子放了。 而这正是姜未眠的计划,不仅如此,甚至顺水推舟地让太子负责统调水利司,正好掩盖了他之前与金檩赌坊交易的那件事。 新年一结束,与公主定下亲事的黎津,就与还没玩儿够的安和郡主匆匆启程,返回大凉。 而先一步败兴离开的百里荀则换了个身份,重新披上了萧承泽的皮在大晋后宫中走动。 “你倒是清闲,不用回去处理国事么。” 姜未眠好几次怀疑,他这个南燕君主一天到晚到底都在干些什么,成天窝在大晋皇宫中,难道不担心南燕中有人篡夺了他的位子。 “那个位子,本就是别人求着我坐上去的,只要我不惹事,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谁敢命令他做事?只是想有个君主坐在那个位子上罢了。 “这么说,你也只是个傀儡呀。”姜未眠毫不客气地出声讥讽,似乎是之前争锋相对惯了,现在也难以与他心平气和的说话。 双方互挖对方痛脚。 “你莫管我,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吧。”黎津一走,她就得自己护着自己了。 “你放心,黎津临走时,留了人保护我。” 姜未眠像极了得到糖果的孩子,在人面前极近炫耀,气的“萧承泽”让她赶紧滚。 离开绯阳宫,正打算直接出宫的姜未眠,突然被一个迎面疾步走来的小太监撞了个正着。 二人相撞那一瞬,对面的人冷不丁往她手里塞了个纸条,随即连连俯首。 “公主恕罪。” 她捏紧纸条,随意地摆了摆手,故作镇定地继续往前走,直至出宫,才将手中的纸条打开。 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皇后,危。” 姜未眠瞳孔一阵紧缩,努力平复躁乱的心,沉吟片刻,随即命赶车的谷瑟转道,先去另一个地方。 是夜,谢荏苒拆发净面。 正准备安寝之际,就见岑箐突然跑了进来,拉着她就要往外跑。 “怎么了这是?” “未央宫走水了,主子别问那么多了,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岑箐拉着人正要跑出寝殿,却见殿门陡然被人关上,直接锁了起来,她急的拍着殿门,砰砰作响。 “开门,快开门呐!娘娘还在里面呢。” 任凭她如何敲门,仍旧无人应答。 谢荏苒瞧着殿外燃起的熊熊火光,瞬间明白了,知晓皇上那么多秘密的她,是要薨逝了。 “岑箐,别敲了,不会有人来开门的。”他想活活烧死自己,就不会给她活的机会。 “娘娘。” 岑箐无助地看向她,怎么都不信,皇上会如此心狠。娘娘可是他的结发妻子啊。 谢荏苒已经看透了那个冷血的男人,只可惜要让岑箐与她一起殉葬了。 还有那个人…… 到头来,她连半句话都无法再对他说出口了。 谢荏苒心灰意冷地倒退了两步,任由火势逼近寝殿,仰头流下悔恨的泪水。 若有来世,她再也不要这样困着自己了。 仁曦啊仁曦,你说的糖人铺,我是看不见了。 正这样想着,突然!那道被封死的殿门被人猛地从外破开,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看到朝思暮想的人背着火光径直向她走来。 “苒苒!”接到姜未眠的消息后,苏青马不停蹄地奔进宫。 他远走鸾州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她能在宫里好过些,结果到头来,还是变成了这样。 这一次,说什么他不能再放手了。 “苏青?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当然不是,你看,是真的。”他将谢荏苒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这样真实的触感,做梦可梦不到。 “苒苒,我带你走,离开这里。”如当年一样,什么都不要了。 “可是……” “主子,您就跟着苏大人走吧。”眼见自家主子还在犹豫,岑箐不免急着劝道。 她家主子已经够苦了,如今也是时候该解脱了。 “奴婢留下。” 只要看到娘娘的尸首,想必皇帝也就放心了。 “不行,要走一起走。” 她怎能自私地为了自己,将岑箐留下,这么多年,若不是她支撑着自己,恐怕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主子,您就听奴婢这一次的吧。” “我……” “好了,你们在这儿争来争去的了,要走当然是一起走。” 不等谢荏苒再说什么,姜未眠随之拄着拐杖出现在了寝殿门外。 话音落下,偶尔出现在她身边的余甘,随手将两名昏迷不醒的宫人扔到了寝殿中。 谢荏苒瞬间悟了她的用意,但用两个无辜的宫人代替她和岑箐,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娘娘有所不知,我可是在纵火的地方发现了这两人。”换言之,这两人并不无辜。 解释了一句,姜未眠随之睨向苏青,让他赶紧将人带走,其余的事由她善后。 “赶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苏青冲她点了下头,二话不说抱起谢荏苒,将身上的大氅裹在她身上,转身大步离去。 就算苒苒今日能够逃过此劫,往后也不能再待在宫中了,否则,早晚有一日会被皇上害死,倒不如就这样走了算了。 见苏大人成功带走主子,岑箐回眸看向殿中的人,双手交叠朝姜未眠行了一礼,道了声多谢,接过谷瑟递给她的黑色衣袍,匆匆赶上苏大人的步伐。 待皇后离开,姜未眠这才转身看向被余甘弄醒的两名宫人。 她逆着光站在殿门口,微歪着头,猝然扬起一侧嘴角看着她们,宛若勾魂夺命的地狱使者,笑着道:“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哟。” 第163章 一路保重 夜半三更天,未央宫内不知怎的走了水,救火救了一夜,还是没能救出被困火海的皇后娘娘和她的贴身侍女岑箐。 姜未眠接到未央宫走水的消息后,匆匆递了牌子进宫,站在已成为一堆废墟的未央宫前,踉跄两步,应声栽倒在地。 等她再睁眼,眼前是熟悉的怡和殿,晋武帝就坐在榻边,半张侧脸,晦暗不明。 “皇伯伯。” 醒来后,姜未眠便忍不住哭出声来,“皇娘娘,皇娘娘……” 晋武帝赶紧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亦是满脸神伤,“你皇娘娘,已经去了。” 噗—— 听到这话,悲痛欲绝的人冷不丁喷出一口血,溅了晋武帝满身,随后彻底昏死过去。 晋武帝行动迟缓地低下头,看了眼身上的斑驳血迹,立刻唤来太医。 他不可能一直守着昏迷不醒的人,唤来太医便赶紧离开,前去处理未央宫的事。 有关皇后之死,他还得给谢家一个交代,不能都将注意力放在姜未眠一人身上。 在他走后,姜未眠豁然睁开双眼,冷静地揩掉眼角下的泪痕,眸中冷意森然。 若不是她提前得知了消息,恐怕今日,皇后就真要死于他之手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她的计划至少还要皇后再等两年,如今倒要多谢晋武帝提供了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还得通知苏大人好歹来宫中装装样子,可千万别露馅了。 然而,不等她通知,苏青就已闯进了宫,瞧见未央宫内的白幡布,竟当场撞在了皇后的棺椁,要是力道再重些,恨不能当场撞死。 他不得不这么演,要是不这样演下去,晋武帝根本不会信,也迟早会对这件事产生怀疑。 屏退众人后,他捂着额角的伤,踉踉跄跄地走到人面前,唯有对他的愤怒是无可取代的。 当他从仁曦公主口中得知苒苒有危险的时候,他差一点就坐不住了。 苒苒好歹与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为何他的心会这么狠! “臣身体不适,恐难再担重任,还望皇上准许臣重返鸾州,臣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爱卿,朕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什么都用说了,既然她已去,也只能这样了。” 晋武帝慢慢攥紧别再身后的手,沉默良久,哑声道了句好。 他本也只是想就近监视苏青,如今谢荏苒已死,想必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这些年,终究是朕对不住你。” 苏青敛下眼眸,没再言语半句。 皇后的棺椁停放在未央宫偏殿的这段时间,倒是日日都去,每日也都能看见仁曦公主。 二人相视一眼,立即撇开目光。 “下个月初八,皇后娘娘就会入寝陵。” “那我便初八的时候走,她还想再见公主一面。”这件事,终归是公主救了他们一命。 “晚上吧,晚上走安全些,到时,我会派人送你一程。” 苏青闻言微微侧身朝她点了下头,烧了些纸钱后,在宵禁前离开了皇宫。 许是为了补偿谢家,也许是为了让谢荏苒走的安心些,皇后的灵柩异常华贵,绕城中足足七圈才送入寝陵安葬。 入葬仪式有多隆重,谢荏苒就觉得这一切有多讽刺,到如今,她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居然是真的,结发夫妻十余载,竟未曾发现他居然是匹恶狼。 “外面风大,我把帘子放下了。” 余甘特地给她易了容,又在那张陌生的面容上戴上了面纱,这样即便面纱掉落,也不会让人有所察觉,也为了能让她安全离开上京。 出了城,谢荏苒便来到了皇陵,瞧见眼前的一幕当真是讽刺极了。 不过好在,她与晋武帝本就没多少夫妻感情,只要他日后善待谢家,也就没什么好舍不得的了。 直至入夜,姜未眠才离开皇陵径直去了云浮乡,她的学生住在这里,走这一遭也不会被人怀疑。 所以,她就让这两人在云浮乡等她。 看到完全陌生的一张脸,姜未眠反而松了口气,“娘娘……不对,现在应该叫姑姑了。” “眠眠,谢谢你。” 既然她已不是皇后,那么也不必以宫中的规矩约束二人了,“从今往后,你可要好好的啊。” 谢荏苒不提给她爹娘报仇的那些话,只愿这个救了她一命的孩子,日后顺风顺水,无病无忧就够了。 “眠眠心里有数,姑姑也要和苏大人好好的,苏大人日后若是欺负姑姑,姑姑尽管写信告诉我,我给您撑腰。” 姜未眠三两句逗得因分别伤感的谢荏苒破涕而笑,而守在马车外的苏青在听到这番话后,也是一反常态地连道不敢。 “我捧在手心都不够,又怎敢欺负她。” 一句话,顿时说的谢荏苒双颊微红,直言让他赶紧闭嘴。 片刻的欢笑瞬间冲散了这淡淡的伤怀,姜未眠也不多说什么,只赠了他们一对同心佩为礼。 “天色不早了,再等下去,怕是不好赶路,二位早早启程吧。” 话音落下,姜未眠刚下马车,就见一小队禁卫军快速地朝这边冲了过来,守在一旁的余甘立即抽出长剑严正以对。 “我道公主再为谁送行,原来是苏大人啊。” 那一小队禁卫军慢慢散开,一道熟悉的人影从远处行来,姜未眠定睛看去,没想到来人竟会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神色如常地反问:“怎么?二皇子也来为苏大人送行?” 萧承钧饶有兴致地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唇边的笑意无限放大,“仁曦公主,你真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么。” 那马车上的女人,想必就是从火灾中逃出来的皇后娘娘了。 真没想到,她居然将皇后送出了宫,甚至还帮助他们远走高飞。 姜未眠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我的计划?呵呵!我从不认为我的计划天衣无缝,但我知道,人定胜天。” 她笃信萧承钧不敢拦这辆马车,除非他是想跟自己对着干,以谋取皇帝的信任。 但到时候,谁胜谁负,可不一定。 “人定胜天。” 萧承钧轻声呢喃着这四个字,轻笑一声侧过了身,显然是打算放他们一马。 姜未眠赶紧朝苏青使了个颜色眼色,让他们赶紧离开。 等到马车远去,回头看向突然造访的萧承钧,“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64章 狗东西,敢动我妹妹 带着一帮人来,却又不是为了抓他们,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现身? 萧承钧转身看向因他的举动感到万分疑惑的人,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神情。 原来也有她姜未眠无法预料到的事啊。 “我替你隐瞒了这件事,这样算不算你欠了我一个人情呢。”他背着手一步一步逼近像是什么事都无法动摇到她的人。 企图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感激或是害怕的神情,总之,他只想看看她这张镇定面具下的表情。 “人情?”姜未眠挺直腰板儿,闻言不禁笑出了声,“若说人情,殿下欠我的岂不是更多?” 他以为苏牧他们为何在朝上帮他,若不是因为她,苏牧会注意到他么。况且,方才那人是苏牧的大哥,他哪是在帮她,分明是在帮他自己罢了。 今日他要是纠缠到底,不需等到明日,就会被打回原形。 萧承钧微怔,盯着她那张气定神闲的面容,半晌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 “果然啊,我还是斗不过你。” 是的,不管他刚刚是不是真想将没有死的皇后娘娘带回去,哪怕是为了他自己,都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身后站着苏家,和谢家。 “看来我是抓不到公主的把柄了。”本来还想让她欠自己一个人情,谁曾想,三言两语就让她改变了方向。 他扯了抹笑容,再次靠近人,微垂着眼眸,从她的脸扫向那纤细白皙的脖颈,“公主这几日想必也累了,本殿送公主回府吧。” 这,她总不能再拒绝了。 姜未眠回眸睨向已侵入她安全距离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点了下头。 回程路上,车内一阵寂静。 姜未眠倚在一侧,似乎是有些乏了。 “你跟那个平南王,感情还好吧。”马车进城后,不时传来些许摊贩的吆喝声,萧承钧在这些声音后,猝不及防地开了口。 “殿下想知道什么。”她和黎津的感情好不好,与他们之间的交易好像并无关系。 “只是随口问问,难道本殿都不能关心一下了么。” “殿下有这个时间,还是多关心关心谢小姐吧。”姜未眠随即冷呵。 不管他在打什么主意,明面上他们都该避嫌,尤其是在皇上面前。 “她?我自会去关心。”提到谢瑾颜,萧承钧隐在黑暗中的脸上不禁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促狭。 “但我也想关心关心公主,毕竟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真以为前段时间助太子出东宫的事,自己全然不知? 还是说,她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傻子! “殿下若是因为太子一事,我只想说大可不必,本来也只是还他一个人情罢了,至于殿下信不信这番说辞,都无所谓。” 她姜未眠行得正坐得端,要怀疑是他的事。 “人情?” 萧承钧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瞬间移到她面前,顺势搂住那肖想已久的细腰倾身靠近,“你能还他人情,就不能还本殿的人情?” 姜未眠低头扫了眼腰间的那只手,面色瞬间冷了下去,隐隐有股怒气绕在心间。 “放开。” 萧承钧在黑暗中对上那双气急败坏的眼睛,笑着松开了手,他终于见她对自己有其他表情了。 好,很好。 随着那道带着怒意的声音落下后,马车也堪堪停下,姜未眠随即掀开车帘准备下去。 就在她下车之际,只听车内的人又道:“莫再有下次了,否则,别逼本殿对他动手。” 姜未眠侧过头,什么话都没说。 等到马车再次缓缓驱动起来后,靠在车内的萧承钧意犹未尽的伸出方才搂住姜未眠的那只手。 “腰,可真细啊。”怪不得谁都想得到她,这个女人有这种魔力。 他正回味着方才的事,而下了车的姜未眠一想到这件事,就跟吃到发腻的甜食一样,让她恶心的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她知道萧承钧今日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警告她,让她日后莫再偏帮太子,否则,他就不会像今日那样好心了。 但只要想起他在马车上做的事,姜未眠便恨不得剁了那只胆敢搂住她腰的手。 若不是除了他以外别无选择,他以为她真的愿意帮他? 只不过是下下策罢了。 等她拄着拐杖快步进府后,就见百里荀堂而皇之地坐在她的书房里喝茶。 瞧她满脸不虞,随即敛下眼眸,“怎么?事情办的不顺利?” 姜未眠没有理会他,径直回房。 问不出个所以然,百里荀只得去问与她随行的谷瑟,结果便得到了“二皇子”三个字。 “那个狗东西欺负她了?” 狗东西? 谷瑟不免咂舌,这位还真敢说。 不过,瞧主子从马车上下来时的脸色,估摸着是受欺负了。 她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就见这位蒙上黑纱,转身离开。 谷瑟赶紧追了出去,已然不见人身影。 这位不会是去给主子报仇了吧。 不得不说,谷瑟猜得很准,知道这会儿去报仇,萧承钧肯定会怀疑到姜未眠头上,他便等到了半夜,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萧承钧的房间。 提前洒了一把迷魂散,随即套上黑布袋,对着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想他之前对黎津动手的时候有多狠,就知道对萧承钧下手有多重了,只打的吸入迷魂散,浑身无力的人不住哀嚎。 敢欺负姜未眠!? 只有他才能欺负姜未眠,其他人,便是黎津都不行,这狗东西还敢去招惹她? 百里荀想到姜未眠回去时都没给他好脸色,真的是越想越气,越生气,手底下的力道越重。 直至第二天,众人才发现二皇子不知被什么人给袭击,打的已不成人样,只剩一息尚存。 晋武帝闻言大怒,誓要彻查此事。 在国丧期间,居然发生如此凶残之事,下一次,那贼人岂不是要跑到他头上兴风作浪来了。 然而,无论他派人怎么查,都查不出到底是谁打伤了二皇子,这件事最后也是无疾而终。 “是他吧。” 早在听闻萧承钧被人袭击后,姜未眠就已经隐隐猜出了那个人。 毕竟他头一天晚上刚惹怒了自己,第二天就惨遭此等祸事,而那一日夜间,见过面的就只有百里荀,十有八九是他做的。 “主子真是聪明。”谷瑟挠了挠额角,本想替那位瞒着,不曾想公主已经猜出来了。 第165章 她的梦 “让他莫再做这种事了。”跟个小孩子似的,她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么。 不过,让萧承钧吃点苦头倒也不错,至少她心里舒坦了不少。 谷瑟瞧她并不生气,甚至还有些高兴,就知道公主并未责怪那位。 “是,主子。” 谷瑟顺着她的话道,转头将话题引到了大选上,“如今皇后娘娘刚刚薨逝,咱们的人恐怕是进不了宫了。” 国丧之际,若皇上大选,纵使言官不敢说什么,城内的百姓总会私下议论纷纷,哪怕是为了自己的颜面,想必此次大选也会延期。 大选能延期,可他们的计划不能再拖了呀。 如今没有了皇后娘娘庇佑,主子如何还能在宫中自由行走,万一再出现如上回那样的事,可没人能帮她们了。 “不慌,就算大选延期,也还有别的法子。” 她要送人进宫,还愁找不到借口和机会么,纵使取消了大选,也还是会选人入宫,毕竟前些年就已经放出去了一批宫婢,总得再召些入宫。 只是这样的事,既然皇后不在,就该是暂代六宫的贵妃操持,而她可不会为了几个宫婢亲自出面,自然是交给手下人去做。 如此大的漏洞,她若是不加以利用,岂不就白白浪费了。 “想必快开始了,你送个信进宫,让他们设法将那人送至御前伺候。” 谷瑟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她走之后,姜未眠松懈了心神,回到屋内,打开妆匣,取出那枚算是她强夺过来的玉佩,若是这一切都能早早安定下来就好了。 有些乏累的人,屏退众人后躺到榻上,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 梦到黎津置身在一处漆黑无边的房间里,突然间一道闪着寒光的利刃刺向了他。 “黎津!” 她猛地从梦中惊坐起身,屋外阳光正好,停靠在树桠上的鸟儿展翅飞向了天空。 姜未眠呆愣片刻,随即打开房门,唤来黎津留下的暗卫,焦急地问:“大凉可有来信?” 几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刚想问主母有何事,就见她冲回房间,不多时拿着一封信递给其中一人,道:“你将这信送去大凉,务必送到黎津手中。” 想起方才做的那个梦,姜未眠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权当是为了心安,也得送出这封信。 从谷瑟口中得知,自己选的人平安的进了宫,姜未眠反而越来越不放心大凉那边。 “晏大人,黎津最近与你可有联系。” 久等不到回信,她急的直接找上晏子赋,他定期都会与大凉那边通信,多少应该知道些情况。 晏子赋紧握茶盏,眉间没来由的皱了皱,似并不想告诉她。 “公主放心,王爷一切安好。” “既然安好,你为何不告诉我实情。”每每想起那日做的梦,姜未眠便不停地冒冷汗,急的眼眶都红了,她不想再有人离开自己了。 “公主……” 晏子赋颇为为难,若告诉她实情,她定会着急,可若不告诉她实情,就会像现在胡思乱想,真的是怎样都难办。 “王爷是受了点伤,但不甚严重。” 其实这样的事,在黎津返回大凉之后,十之八九都会发生,他毕竟曾是太子人选,如今冷不丁再次出现,任凭谁也无法放心。 更不用说,他摆明了要给娘娘报仇,如此一来,那位怕是梦中都睡不踏实。 想除掉王爷是正常的。 诸如之前,王爷屡次为了她离开大凉,对那人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毕竟一个一心扑在女人身上的人,才没有威胁。 可谁能知道,他定亲的对象居然是大晋的仁曦公主,而且这个公主的手上还握有二十多万的兵权。 这样一来,对方可不就慌了,慌不择路地想要赶紧除掉王爷。 “受伤,又不是亲眼所见,你怎知是否严重,没准儿只是诓你的呢。” 她的信送去了七八日没有音讯,如果真的不严重,总该给她回个信才对。 姜未眠生怕自己做的那个梦成真,自那之后,担忧的吃不下也睡不着,思量了整整一夜,最后决定亲自去一趟大凉。 “你要去大凉?你觉得晋武帝会让你再离开上京么。”真是异想天开。 这件事莫说赵君衍,便是百里荀也不同意。 她又不是不知道晋武帝现在的态度,她怎还敢在这种时候离开。 “他自然不会让我离开,所以,得想个办法。”姜未眠转了转眼眸,不多时便将目光放在了百里荀身上。 他不是会易容么。 “你,你想干什么。”百里荀见她突然看过来,总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 “皇上,公主府来报,说公主又吐血了,这身子自娘娘薨逝之后就一直反反复复的。”徐全说着,叹了一声。 晋武帝闻言停笔,沉默半晌后抬起了头,“让杜云蘅和周榆辰常驻公主府,调养好仁曦的身体。” “喏。”徐全低头应下,随即抬了抬手,命新进的小宫女捧着参茶上前,“皇上也累一天了,用些参茶,歇息歇息吧。” 晋武帝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折子,从宫女手中接过参茶。 “皇上小心烫。” 宫女的声音微淡,不经意间带上了一抹关心,惹得晋武帝不禁抬眸朝她看去,漫不经心地一瞥,再看到那张脸后,手中的茶盏差一点没拿稳。 “朕怎么没见过你。” 这中御前宫女,他多少都会有些印象才对,怎么没见过这个。 这张脸,实在是太像了。 “奴婢刚进宫。” 晋武帝喝了口参茶,随之捏住她的下巴缓缓抬起,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张脸,“叫什么。” “奴婢烟云。” “烟云。”烟瞳…… 徐全抬了下眼,极有眼力见地招呼殿内的宫人尽数退下,随后贴心地关上殿门。 候在殿外,不多时便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惊呼。 翌日,姜未眠收到消息,皇帝封了个御前宫女为美人。 这件事就算是成了,既然计划都在有序地进行中,她也能放心地去找黎津了。 “还请哥哥帮这个忙。” 瞧着眼前这个易完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姜未眠废了好大的劲才憋回抑制不住的笑意。 “笑笑笑,我告诉你,本帝只是无聊才帮的这个忙,你给我快去快回,多逗留一日,本帝亲自揭穿你!”百里荀直接上手捏住她的脸颊,还怪软的。 “多谢哥哥。” “快滚。” 第166章 千里救夫 安排好一切的姜未眠带上余甘和几名暗卫上路,谷瑟一向在她身前伺候,此行又是秘密行事,自然只能将她留在百里荀身边,以确保不露马脚。 等人离开后,百里荀顶着姜未眠的那张脸,靠在树下不停地唉声叹气,总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便同意了这种荒唐事。 “给我去做些吃的来。” 他毫不客气地指使谷瑟干这干那,惹得谷瑟不禁白了他好几眼,但一想到这人也是为了主子,也就忍了。 虽说是忍了下来,谷瑟却对他的怨念愈发的深,就从来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 一来二往,二人整日地在公主府里拌嘴吵架。 仅两日就已抵达大晋边境的姜未眠,反正是看不到这一幕了,她现在满心都在想黎津到底受了什么伤,才会连封信都不给她回。 “眠眠?” 途径偃月关之际,一红衣女子眼尖地发现了一晃而过的马车里,有个极熟悉的面孔。 她握着红缨枪,径直从酒楼二楼跳上马车,看到人属实意外,她不是在上京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赵缦缨很快反应过来,她估摸着是偷跑出来的,而且还要离开大晋。 姜未眠倒是未曾想竟会在这再碰上她,“我去大凉,倒是你,怎的又出来了?” 她不会又是偷跑出来的吧? 赵缦缨见她疑惑的盯着自己,连连摆手,“这回我可不是偷跑出来的。” 她得到了爹娘和祖母的默许,才重回了偃月关。 许是受到眠眠的影响,他们也不想再继续约束自己,就放任她出来闯闯。 “主子,有人跟着我们。”突然间,余甘的声音闯入二人之中。 赵缦缨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还在偃月关内,正跟某个人喝着酒,下一秒就跳上了疾驰中的马车。 “那是我的同伴。” 她朝外解释了一句,再次看向马车里的人,“瞧你赶的这么急,想必是有要事,等你回来的时候咱们再好好地叙一叙。” 她双手抱拳,随即跳下马车,不多时便被骑马赶来的人找到。 “你这好好地喝着酒,怎么突然就跟人跑了。” 赵缦缨望着扬尘而去的马车,直至瞧不见身影后收回目光,回过头恶狠狠地放了句狠话。 “要你管。” 跟过来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脾气,如此都没有生气,“不要我管,那你是打算走回去么。” 他指了指身后的偃月关,从这儿走回关内,估计都要入夜了。 她要是愿意走,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先回去。 赵缦缨吸了吸鼻子,朝马上的人伸出手,“废什么话,还不赶快拉我上去。” 谢韫轩满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将她一把拉至马上,调转方向返回偃月关。 这祖宗,他反正是惹不起。 正这样想着,背后的人冷不丁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到他的背上,惊的人差点收紧缰绳。 “我告诉你哦,眠眠她真的好厉害,可是呢,她总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明明只比我大了半岁,行事作风却比琳琅姐还要老练,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我还想……还想保护她呢。” 之前可是这样约定了的,可是现在,她却在保护所有人。 赵缦缨似乎是醉了,话变得特别多,还经常颠三倒四地,谢韫轩却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伸出一只手握住环着自己的那双手,“你也一定能成为保护别人的女将军,一定。” 相处几月,他也算有些了解了这个人,知道她的抱负,若非如此,一介女儿家怎么也不会特地跑到边关来了。 她想保家卫国,既如此,那便尽力实现她的梦想。如今,这个梦想应该快要实现了。 姜未眠一定会为了她们创造出一个理想的世界,当他伪装成小兵,再度来到偃月关,亲眼瞧见她收服了处月就知道,她们所追求的一定会实现。 谢韫轩勒马慢慢地往回赶,说了半天,总也听不到身后传来回应,回头一看才发现,这人居然靠着他就这么睡了过去。 “余甘,可曾看清方才赶来的人是谁。” 姜未眠的眼睛最近不是很好,已经看不清远处的人了,但她还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应该是认识她的。 她感觉到那个人盯着自己看了一眼,似乎是讶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如果是敌人,那就糟了。 “主子不用担心,是谢家的人。”娘娘的事,并未告知谢家,但娘娘“生前”对主子极好,想来不会轻易泄露主子的行踪。 “万事还是要小心为上。” 既然那人是来寻缦缨的,或许不会有这方面的顾虑,但谢家人又是怎么与缦缨搅和到一起的? 那位谢公子不是身体不好么,怎还会骑马?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不过如今,已离开大晋,这些事还得等回来的时候才能知道了。 就是不知黎津现在怎样了,伤的严不严重。 —— “你还真是不得了,竟哄得那仁曦公主与你定亲,怎么,想利用她来对付哀家,替你母妃报仇?” 昏黄的地牢中,四肢皆被绑起来的黎津缓缓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就是这个人,陷害他母妃是妖怪。 “我就知道你回来是来报仇的,但你现在回来又有什么用,如今的皇帝是哀家的儿子,你永远都不可能替你母妃报仇。” 保养得宜的妇人突然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哀家会让你自然病逝,等你病逝之后,让钰儿代替你迎那位仁曦公主过门。” 提到公主,黎津的情绪异常激动,绑在身上的锁链当当作响。 “你敢动她!” “哀家有什么不敢的,到时候,哀家一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爱的人成为钰儿的女人,哈哈哈……” 她奋力甩开黎津的下巴,朝一旁的宫人喝道:“动手!” 话落,站在她身后的宫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弯钩走上前,在太后的示意下,狠狠刺入黎津的肩胛骨。 黎津死死攥紧手心,咬牙瞪着眼前的女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叫过一声。 公主,他的公主。 谁都不能抢走!!! 正对他施刑的宫人冷不丁看到他的眼睛,顿时吓得跌倒在地。 “妖怪!妖怪啊!” 太后转身看过去,一眼瞧见那双湛蓝色的双眸,亦吓得不轻。 她没看错,那个女人也是这样一双蓝色的眸子。 他们都是妖怪! 第167章 黎津的秘密 “不准抢走公主,她是我的!” 瞳孔骤然变成蓝色的黎津,猛地挣脱开钳制住四肢的锁链,一掌将方才对他用刑的宫人拍到墙上,那面墙也在瞬间粉碎成块。 他怒气正盛,转眼就要朝太后抓去,只是还未等抓到人,反被两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一掌拍晕。 “太后娘娘,此人不能再留了,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其中一人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图已十分明显。 太后显然也被方才那一幕吓得不轻,紧咬银牙,指向晕过去的人。 “快杀了他,杀了他!” 不能再留了。 二人得令,立即掏出藏在衣袍下的弯刀。 “住手。” 正当他们准备动手之际,大凉王匆匆赶至,阻止了他们。 “钰儿,他是妖怪!” “不管他是不是妖怪,母后就这样擅自处置了平南王,您要朕如何去跟那些人交代?” “可是……”若再继续放任下去,他们迟早都会死在黎津手上。 “母后放心,朕已接到密报,大晋的仁曦公主已秘密抵达大凉,您说,若是让最心爱的女人瞧见自己这么狼狈不堪的一幕,又或者他自己发起疯来,伤了或杀了那位公主殿下,你觉得黎津会怎样?” 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这人大概会自行了断。 如果是自杀,那与他们可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谁也不能将黎津之死怪罪到他们头上。 太后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这话倒也在理,只是这人一日不死,她就一日想起那个妖女来,这口气无论怎样都不顺。 “母后稍安勿躁,来人!扶太后回宫。”赵钰沉声吩咐了一句,待太后走后,提步走到已晕死过去的人面前,“将平南王送回府,派人好生照顾。” 黎津,杀你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你亲手杀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随后自戕,这才是你应有的下场。 —— 连日来的奔波,令姜未眠的身体稍有些不适,且大凉的温度比大晋寒冷些,稍有不慎便着了风寒。 她抵着额角,强忍不适,努力地让自己保持清醒。 “主子?” 余甘发现她似乎很难受,随之慢下了车速,主子的身体本就不是很好,如今还要连日奔波,显然是已经撑到极限了。 “我不要紧,赶快赶路吧,距离丰都还有多远。”只有见到黎津,她才能彻底放心。 “还有一日就到了,主子还是歇歇吧,您这样就算见到了平南王,被他瞧见,岂不让他担心。”余甘实在没办法,搬出了黎津。 果然还是这样最有效,一听到黎津,姜未眠便放弃了抵抗,停下马车,找家客栈准备休息一夜。 本是无意投宿,却让她偶然间听到了从丰都来的商贩与店家的议论。 “不知各位听说了没有,那位刚被寻回的平南王,其实也是个妖怪。” “妖怪!怎可能是妖怪呢。” “这是真的,你们还记得十多年前的黎贵妃么,她不就是个妖怪么。”湛蓝色的眼睛,小儿见了都要夜夜啼哭,她生下来的孩子岂不也是个妖怪。 “咱们大凉怎么专出妖怪啊。” 提到妖,人心惶惶,生怕多年前的那些事,会再次卷土重来。 楼下的议论声未止,姜未眠抵着下巴凝思良久,让余甘下去再打听的详细些。 回屋后,想起黎津给自己留下的几名暗卫,放下手,沉声道:“关于这件事,几位是不是该给本公主一个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五名暗卫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五人相互对视了眼,敛下眼眸,片刻后再抬头。 一双双湛蓝色的眼睛,与方才楼下说的分毫不差。 “我们不是妖怪。” 瞧她就算冷不丁看到五双异色瞳孔,也没有半点害怕,其中一人低声开了口。 他们并不是妖怪,而是柔然人,而且还是柔然中一小部分最特殊的存在。 楼下议论的那位黎贵妃,其实是他们部族的公主,天生就是蓝色瞳孔。 这样的瞳色在柔然都不甚常见,更不要说在其他地方了。 公主就死于这些偏见中,小皇子也在那时不知所踪。 “你们是怎么隐藏瞳色的。” 她也曾与黎津相处了好几个月,从未发现他的眼睛有任何异常,只是觉得那双眼睛甚是漂亮。 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里面装着的就是能让瞳色变黑的药水,只是在情绪崩溃地情况下,药水也会失效。 当年,是小皇子突然间失踪了,贵妃才会急的露出了那双罕见的蓝眸,这才被当做怪物给活活烧死。 “真是荒唐!何为怪物,异于常物的就是怪物么。”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若不曾见过的都视为怪物的话,这世上该有多少怪物存在。 不多时,余甘打听到消息,回来就见公主正在收拾东西。 “去丰都。” 听到这些话,姜未眠气的不行,根本无法想象,那人再一次听到别人叫他怪物,心里该有多痛。 这个呆子,明明告诉她不就好了。 若是她不走这一遭,他还想瞒着自己到何时。 姜未眠继续忍着不适的身体,命余甘快马加鞭,赶去丰都。 第二日傍晚,成功进入丰都后,她白着张脸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却发现整座城安静的有些诡异。 明明刚至傍晚,街道上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这是怎么回事? 马车一路向东行驶,只见家家户户纷纷掩门吹灯,好似入了夜,什么东西醒了。 整座都城,唯余一家门前点着灯,余甘赶着马车,走近一看。 平南王府。 不曾想,不需怎么找,她们就到了。 姜未眠朝余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前去敲门。 叩了三声响,余甘才听有人走近开了门,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率先映入眼帘,瞧着余甘疑惑不已。 “你们是?” “你家王爷可在。”余甘也不同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 门房一听是来找王爷的,顿时觉得稀奇,又上下扫了眼余甘,没说在也没说不在,再问:“你们来做什么。” 如今还有人愿意登门来找王爷? 她们应该不是大凉的人吧。 余甘没有回答,只回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就听主子的声音幽幽缓缓地从车内传出。 “你尽管去告诉你家王爷,就说,公主来了。” 门房眯着眼朝马车看去,没看到人就被余甘侧身拦住视线。 他赶紧收回目光,忙不迭地进府禀报,心中却在想:到底是哪位公主来此? 第168章 两只妖精 候了半晌,那位门房匆匆赶回,瞧了眼余甘,再次将目光转向那辆马车,音量比方才大了一倍不止。 “二位请回吧,王爷说了,他不认识什么公主。” 一句话,惹得姜未眠打帘从车内探出头,气的她立即下车走近。 门房这才发现,这位自称公主的女子,腿脚有些不好,甚至是一瘸一拐的,饶是如此,依旧无法让人忽略掉她身上那股自带威严的气势。 “好,既然他不出来见我,我便去见他。” 姜未眠说着就要闯进去,见门房拦在身前,登时怒气腾腾地瞪着他。 “本公主劝你最好闪开,否则,我身后这位侍卫的剑可不长眼。” 好个黎津,都敢躲着她了是么,她还没治他欺瞒之罪呢。 姜未眠挥开人,大步朝府中走去,抓到个小厮,张口便问“平南王现下何处”。 小厮被这突然闯入的人吓了一跳,呆愣愣地指了个方向,待人走远,仍未能从她那双骇人的视线中回过神来。 姜未眠阔步朝黎津所住的院子走去,纵使腿脚不便,气势上仍能碾压一众人等,抓到一人就问平南王的下落。 恨不得惊动了整座王府,终于在众人的指路下找到了那座院子,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正巧那人仅着中衣,背对着她坐在院中,骤然听到她的声音,赶忙用黑布蒙住眼睛。 “黎津。” 背对她的人迟迟没有转身,他害怕,万一被公主瞧见了他现在的样子。 “为何不回我的信。” 信? 他何时收到信了。 “你……是不是像外面说的那样。” 黎津下意识攥紧手心,果然,公主还是听到了那些传闻。 “家里藏了女人!” 女人! 他猛地转过头,就在那一瞬间,姜未眠上前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布条。 黎津赶紧闭上双眼,转过身,“公主诓我。” “不诓你,怎会知道你骗了我这么久。”方才那一瞬,她看见了。 “公主都知道了。” “是啊,都知道了。”姜未眠说着抬脚靠近。 “既然如此,公主是来,来退亲的?”他是个怪物,彻头彻尾的怪物。 “当然……不是。” 她俯下身抱住怎么都不愿睁开眼的人,十分冷静地道:“我喜欢你,与你是什么人没有任何关系,便是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妖怪,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所以……别躲着我,好么。” 黎津听到这些话后彻底怔住,迟疑犹豫了很久,这才缓缓睁开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蓝眸。 明明很漂亮,真不知道那些人什么眼神。 睁开眼后,黎津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一丝鄙夷,恐惧,甚至是害怕。 他覆上眼角,疑惑地问:“公主不觉得脏么。” 脏? “分明很漂亮,哪里脏了。”姜未眠说着,覆上他的脸,俯身在眼角处落下一吻。 她对他从来都是这么纵容,毫无底线的宠着他。 黎津情不自禁地环上她的腰,抱紧了不远千里赶来见他的人。 如果,如果当年也有一个像公主一样的人站在母妃身边,母妃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姜未眠盯着他那双眼睛,扬唇浅笑,指尖顺势下移,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扯住他的脸颊往上拎,前一刻的温柔转眼荡然无存。 “居然敢躲着不见我,你本事渐长啊。” 她担心他,为他日夜兼程地赶了千里路程,竟敢不见她,还敢装作不认识她。 “好,很好,如今见也见了,知道你没死,我也就放心了,余甘,我们走!”姜未眠气到不行,转身就要离开,才不想惯着他这种毛病。 然而未等她抬脚,便被人打横抱起,进了身后的房间。 “我哪里没事了,是真的快要死了,公主不信,我脱了给你看。”太后派人刺穿了他的肩胛骨,到现在还没痊愈呢。 “那你刚刚还抱我。” 尚未痊愈的伤口,因方才的举动又渗出了不少血渍。 “公主要是留下,也许我会好的更快。” 夜色下,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愈发亮眼,姜未眠盯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那你,要赶快好起来。” “公主~”黎津目光灼灼地盯着榻上的人,慢慢俯下身去。 也许太后和皇上都想错了,公主看到他异色的双眼,并未感到害怕。 而他,就算是伤害自己,也绝不会伤害公主一分一毫。 姜未眠是真的累,为了能早点见到他,日夜兼程,本就瘦弱的人,因这几天又瘦了一大圈。 “公主,快晌午了,再睡就该吃午饭了。”他边给人擦着药,边轻声哄人起身,瞧她身上的青紫,不时失神。 姜未眠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见他盯着自己,视线下移,赶紧往被子里缩了缩,红着脸吼道:“看什么看,转过身去。 “好,我不看。”黎津笑着转过身。 等他转过去,姜未眠四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 “我的衣服呢,你藏哪儿去了。” “衣服?” 黎津狐疑回头,笑着靠近恨不得将脸藏进被窝里的人,“衣服,昨晚不就被我给撕碎了么。” 他这么一说,姜未眠适才想起昨晚的事,那张素来毫无波澜的脸也因这句话瞬间涨得通红。 “还不赶快给我找件衣服来。” 这人也真是的,干嘛要撕了那些衣裳,要是被余甘知道…… 姜未眠觉得自己真的是羞的没脸见人了。 “果然,是个妖精。”她轻声吐出这么一句,满脸都在控诉他昨晚的行为。 “妖精?公主这是在说谁。” 她才是妖精吧,让他欲罢不能的妖精。 第169章 揣度人心 姜未眠是被黎津抱出了房间,昨晚只不过折腾了一回,人就已经虚的不行。 黎津吩咐厨房煲了汤,吹了两下送到人嘴边,却见她半天不张嘴。 “公主怎么不喝啊,我已经吹凉了,还是说……公主想要我亲口喂。”他笑着看向怀里的人,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此时怎么看都总觉得不怀好意。 姜未眠抿紧唇角,狠掐了下他的腰,他这样抱着自己,岂不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快放我下去。” “公主还有力气掐我,看来今晚是不能再手下留情了。”偷腥成功的猫,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止如此,还敢翘着尾巴道,下次再来。 姜未眠瞧他一副不正经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但更多的却是被他这句话臊红了脸。 早知会变成这样,当初她就不该来,总好过被他调戏。 她撇开头,任凭黎津如何诱哄都不再开口,惹得人最后只得连连认错。 “我的好公主,我错了还不成么。从昨天开始,你就没吃什么东西,再不吃,身体怎吃得消,我会心疼的。”早上,他才从余甘口中得知,公主仅用了三四天的时间,从上京赶到这儿来,想想也该知道这一路,她有多难受。 哄了半天,姜未眠才勉强转过脸来,喝了那一口温热的鸡汤。 王府中,瞧见这一幕的下人却纷纷似见了鬼,还从没见过这位主子居然也有低三下四的时候。 这个自称公主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潜藏在平南王府的人,将这一消息悄悄地送进了皇宫。 黎津得知这一情况,却并没有将其拦下,这满府几乎都是别人放进来的眼线,瞒是瞒不住的,如此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让他们瞧瞧。 “有个女人闯入了平南王府?”赵钰搁下折子,眯了眯晦暗不明的眼眸。 那人十有八九就是仁曦公主了。 “然后呢,她可看见了平南王的那双眼睛。” 跪在下首的人,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从地牢出去的平南王不再见任何人,就连安和郡主也拒之门外。 平常有人靠近,都是用一抹黑布遮住眼睛,可今日早上,他抱着那名女子用餐时,脸上却无任何遮挡。湛蓝色的眼眸,格外惹眼,府中的下人见了都不禁往后退了两三步。 但—— 那名女子却对此视若无睹,别说害怕或者恐惧,就连一丝嫌恶的表情都没有。 不仅如此,那二人瞧着倒似寻常夫妻般,甚是恩爱。 啪! 赵钰闻言,直接将手中的折子给砸了出去,怎么会这样?那个仁曦公主难道眼瞎不成! 正常人瞧见那双异色双眸都会感到恐惧,她反而一点反应都没有。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岂不是白白地将黎津从地牢放出去了。 “哀家说了,这个方法不妥。”得知消息的太后匆匆赶至。 如今让那个仁曦公主与黎津见了面,就更不得了了。 “钰儿可知,那位公主手握重兵,若黎津将她哄住,后果可想而知。”他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他们,好替那个贱人报仇。 “那现在怎么办?他们已经见面了啊。” “莫慌,就算仁曦公主不介意他那双眼睛,也总得听听百姓的话才是,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哀家就不信,谁会拥立一个怪物当皇帝。” 再者,她还有另一重计划。 这个仁曦公主,应该是擅自离开大晋的,若她将这件事告之大晋皇帝,就算他们不出手,大晋皇帝也会替他们带回那位任性的公主殿下。 到时,她倒要看看孤立无援的黎津,还能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她以为自己计划的天衣无缝,却不知有一人提前预测到了他们的计划。 未等太后修书送至大晋,那封信便被黎津派人截了下来。 黎津捏着那封信晃了两下,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她大概不知公主的手段。” 姜未眠最擅长的就是揣测人心,继续预测出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我猜,她大概要宣我入宫了。” 平南王府突然来了个自称公主的女子,早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她作为太后,宣她入宫过问一二也是应该的。 这样一来,旁人反正是挑不出她半点错处。 至于她进宫后会面临怎样的境况,也无人知晓,就算打杀了她,也只会告诉旁人她是个骗子,骗钱又骗色,没准儿还会以黎津被她蛊惑的由头,处置了黎津。 即便如此,旁人也不敢对此有任何的异议,毕竟没有任何信物可以证明她就是真正的仁曦公主。 “她若敢动公主一根手指头,我便颠覆了这王权社稷。”那些人有一点拿捏的极准,那就是,他的弱点的确是公主。 话落,不多时,一名小厮低着头快步走近,道:“王爷,太后宣……姑娘进宫。” “姑娘?” 黎津的音量陡然放大,吓得那名小厮赶紧改口:“是公主,太后宣公主进宫。” 闻言,姜未眠扬了扬眼角,看吧,她猜得果然不错。 “可要我……” “既然太后宣的是本公主,王爷就莫跟着了。” 她倒要看看,这大凉的太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未眠乘坐着平南王府的马车径直入宫,虽说她让黎津别跟着,可黎津又怎会乖乖听话,尤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在她走后没多久,黎津也随之消失。 进了宫,姜未眠掀开车帘朝外张望,这大凉的皇宫看着倒是比大晋精致不少,许是国库充足,经费都用在了修缮上。 来时,她就听说,现如今的大凉王,后妃众多,几乎是除了冷宫,其余宫殿皆住满了妃嫔,与大晋的荒凉,南燕的寂静相比,显得尤为热闹。 只是不知为何,即便是纳了这么多的妃嫔,大凉王至今仍无子嗣。 外界亦有不少人猜测,说大凉王可能无子,这也是那些老臣执意要请回黎津的原因之一,毕竟谁也不愿这偌大的江山后继无人。 平南王的马车步入后宫之际,便引来了诸多视线,待看清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个女人,聚拢过来的视线纷纷变了个味儿,皆以为这是平南王送进宫的美人。 这位姑娘长得倒是真好看,路过的宫人皆忍不住瞧上两眼,至少现如今的后宫里,还没有能与之相媲美的娘娘。 这也让他们愈发地肯定,这是位新入宫的娘娘。 第170章 江山为聘 “请姑娘先行在此等候。”宫人将姜未眠引入殿内,奉上热茶后随即离开。 姜未眠抬眸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转向热气腾腾的茶水,拄着拐杖一动未动。 等了足有半个时辰,一道人影才从偏殿走了进来,盯着那抹单薄的身影,眯了眯眸,笑着道:“都说大晋仁曦公主聪慧伶俐,如今真是百闻一见呐。” 独属于男子浑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姜未眠却并未被这道声音吓一跳,而是缓缓地转过身去,似乎对来人是谁并不惊讶。 “这便是大凉的待客之道?”用太后的名义邀她进宫,这大凉王与那晋武帝也差不到哪儿去嘛。 “还请公主莫要生气,朕要不这么做,公主又怎能进宫,朕又怎能见到公主这般美的人。” 赵钰上下扫了她两眼,漂亮是真漂亮,比之从前那位名动天下的赵家小姐,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她还能带兵上战场。 但当他扫向姜未眠手中的拐杖时,神色稍稍顿了片刻,不禁有些惋惜。 真是可惜了,居然是个瘸子。 既然身有残缺,那就更该好生待着,而不是这样四处奔走。 不过,即便是个瘸子,给了黎津也真是暴殄天物,这么美的鸟儿,就该待在特制的金笼子里观赏才对。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角落里正在燃烧的熏香,大步走上前,正要伸手抚上姜未眠的脸颊,反被她一手拍开。 “本公主也算是知道皇上是个怎样的人了,只可惜,再美的鸟,也只有飞在天上的时候,才会展现出她真正的美,而不懂她的人,迟早会被反啄。” 来时,她掀开车帘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位大凉王极爱花鸟。 他会将喜爱的鸟儿尽数抓来,关进他特制的笼子里,任凭自己观赏。 如今他又这样称赞她,岂不是也将她与那些鸟儿相提并论,可惜他眼拙看错了,她可不是那种被困在笼中的金丝雀,而是会啄人眼睛的雄鹰。 姜未眠的话,令赵钰彻底落下嘴角的笑,停在她身前的手也在转瞬,掐住了她的脖子。 “唤你一声公主,就真当自己是个公主了?朕要是没记错的话,大晋的仁曦公主还好端端地待在上京城吧,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就算他现在杀了她,大晋也无话可说,谁让她是偷摸跑到了大凉。 反啄的雄鹰? 她指的是黎津吧。 意思是黎津总有一日会取代他么,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有那么一日,她也是看不见的。 “朕既然敢宣你入宫,就不怕他黎津敢闯入宫中,他要是气急败坏地闯进来,朕正好能治他一个谋反之罪,而你,要是乖乖地顺从于我,朕没准儿还能让你看看黎津人头落地的那一日。” 从没有哪个女子敢忤逆他,姜未眠是第一个。 然而,无论他如何威胁,这个女人依旧只有一个表情。 平静如水。 即便被他扼住喉咙,仍旧不慌不忙,好似他的话挑不起她半点兴趣。 “看来皇上不仅低估了我,也低估了黎津。” “什么意思?” 未等他问出答案,一道人影猝不及防地捏住他的手,迫使他松开了姜未眠的脖子。 赵钰刚一转头,便对上了那双骇人的蓝眸,好似有股火焰,将他围困其中,烈火焚烧。 “皇上,时间也不早了,臣该带公主回去了。” 黎津扣住他的手腕,看似没有用力,实则却差一点折断了他的手。 二人对峙半晌,黎津率先甩开他的手腕,直接打横抱起姜未眠,大摇大摆地离开。 走出殿门之际,回眸睨向抱着手腕愣在殿内的赵钰,唇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抹嘲讽似的笑容,令赵钰深陷狂躁。 他回头望向角落里的熏香,为什么迷情香没有起任何作用? 难道—— 香被人换了!!! 姜未眠算是被人一路抱出了宫,先前原以为榻是新进宫的娘娘的那些人,瞧见平南王旁若无人的抱着人离开时才知,这其实是未来的平南王妃。 “公主怎就肯定我会来,要是我再晚来一步……” “我信你。”姜未眠搂紧他的脖子,分外肯定地道。 她确信黎津会跟着她来,所以才在一开始选择独自进宫,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准不准许黎津跟着,结果都一样。 “他居然想杀你!” 黎津瞟见她脖子上的红痕,蓝色的眼眸微眯,一股杀气顿时倾斜四散,就连他都不忍伤及公主分毫,赵钰竟敢上手掐她! “一点小伤,无碍。” 姜未眠不曾告诉他赵钰先前说的那些话,若是与他说了,这人怕不是晚上就要来弑君了。 现如今,因他这双蓝色的眼睛已经多了不少传闻,若再加上弑君这一条,怕是会闹出大事。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到赵钰失了民心,那时才是他最好的时机。 “公主是想让我……” “怎么?什么聘礼都没有,就想让我嫁给你?” 她已从他的那些暗卫口中得知了他母亲的事,那张椅子本就是他的,如今夺回来也无可厚非。 现在只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 黎津瞬间收紧抱着她的手,既然公主想要,那他便夺过来。 以江山为聘,迎她过门。 —— 自那之后,赵钰时常无端陷入狂躁之中,且越发地难以控制自己的脾气。 仅两三日光景,就已赐死了五六名后妃,此举亦惹得朝野上下对他愈发的不满。 然先帝子嗣单薄,除赵钰之外,就只有那位平南王,而那位又是个有着蓝色双眸的怪物。 选他恐惹非议,如今也就只能一忍再忍。 而自姜未眠出现之后,黎津便再也没有用黑布蒙上眼睛。 府内众人一开始怕极了,生怕这位生起气来,直接杀了他们,但多日相处下来,却发现这位的脾气出乎意料地极好,纵使那双眼睛异于常人,其他倒也没什么不同。 且自从那位公主出现以来,这位王爷的脾气是越发地好了,府中下人有好几次瞧见这两位拌嘴,那位公主更是在半夜将王爷赶出了门外。 可怜兮兮的人缩在房门口,像极了没人要的大狼狗,倒是与他往日的形象天差地别。 “公主我错了~” “睡书房去!” “我保证不闹你了。” “……” “公主~” 第171章 我非神佛,亦是神佛 黎津和姜未眠的感情越和睦,赵钰的狂躁症便越发难以控制,到最后直接下旨,赐死平南王。 “皇上,纵使平南王不似常人,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未曾伤害过谁啊。” 皇上如今的名声越来越差,这样做恐再生非议,不管怎么说,平南王也是他的亲兄弟。 百官劝他三思,而赵钰却认为他们只是想保着黎津,万一自己发生意外,也能有个接班人。 这种事,他们想都不要想。 未免夜长梦多,赵钰立刻派人去平南王府捉拿那只怪物,直接推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此举,更令不少人想起了十多年前,被当众活活烧死的贵妃娘娘。 要知道,当初贵妃娘娘被烧死了之后可是下了好大的一场雪,而那时,正值炎热夏季。 所以民间一直有传言,说贵妃娘娘死的冤枉,但碍于那双蓝色的眼眸,这种言论被很快压了下去。 如今,皇上竟还想故技重施。 要是平南王死了,皇上又无子嗣,这偌大的江山要如何示好。 然而群臣越是这般极力反对,赵钰就越发觉得这些人是想捧黎津上位,二话不说颁布了诏令。 禁卫军直接冲进平南王府,将毫不反抗的平南王押往刑场。 “公主,这可怎么办啊。” 得知仁曦公主来此后,被屡次拒之门外的安和成功进府,正跟姜未眠打听南燕君主的事,就见一大批禁卫军闯进来,不由分说地带走了平南王。 “莫慌,先看看情况再说。” 姜未眠早已料到赵钰不会善罢甘休,随即派余甘暗中跟了过去,结果没过多久便接到余甘的信。 他们竟想就这样处置了黎津! 这下,姜未眠再也坐不住了,立即赶去行刑场。 不多时,菜市口便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瞧见那双蓝色的眼眸,皆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那双眼睛,真跟当初的贵妃娘娘一模一样啊!” “咱们大凉这是怎么了,怎么接二连三地出现怪物。” “皇上是要处置了这只怪物吧。” …… 闲言碎语纷纷传入黎津耳中,他抬眼朝四周望去,目之所及,所有人皆连连往后退去,像极了当年,母妃被活活烧死时的景象。 公主说,让他以这座江山为聘,可眼下,看到这些百姓眼底的恐惧和慌张,他是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以这片江山作为聘礼了。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哪怕是为他说一句话,他们皆惧怕他的异常,也就只有公主…… “什么怪物!你们忘了当初的贵妃娘娘么,那么好的一个人,说烧死就烧死了。”随着他被推入断头台,一名藏于人群中的大娘忍不住开口怒斥。 十多年前,大凉突逢大旱,只有贵妃娘娘掏出了所有体己,亲自施粥赠药,才让他们挺过那场旱灾,而他们却在娘娘遭难的时候闭上了嘴。 如今还要置之不理么。 黎津朝那出声的大娘看过去,十多年前的事早已记不大清了,但他清楚地记得,被活活烧死的母妃,当时有多无助。 大娘的声音很快被镇压下去,即便搬出那么久远的事,众人还是对他们面前的怪物心存余悸。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啊。 “时辰已到,行刑!” 话落,手执大刀的刽子手便被一支流箭射穿了手掌。 “我看谁敢!” 快马赶来的姜未眠闯入行场,目光狠厉地扫向四周迅速围拢过来的禁卫军,以及外围看热闹的百姓。 “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你们灌输的,异色瞳孔就是怪物的想法,他若真是怪物,还能容得下你们在这儿撒野放肆?” 彼时,艳阳高照的天空迅速阴沉下来,偶尔一两道雷电从行刑场上空划过,狂风开始呼啸不止,卷起姜未眠的衣裙猎猎作响。 明明只是个柔弱不堪的女人,此刻却犹如那发了怒的雷神。 “各位有所不知,当年的黎贵妃其实是柔然的一位公主,关于这一点,想必宫中的那位太后娘娘对此最为清楚了,柔然有些部族,眼睛就是蓝色的,不仅如此,还有褐色,黄色……” “如果照诸位这么说,所有的异色瞳都是怪物么。” 话音刚落,隐于暗处的几名暗卫同时现身,几人睁开双眸,皆是如黎津那般湛蓝的瞳孔。 姜未眠说完,抽出一把弯刀,转身割开了黎津手中的绳索。 “公主。” 黎津笑着看向她,也只有她,敢背着众人走到他身边了。 然而,刚给他松绑的人,抬手便是啪的一声甩了他一巴掌,那一掌拍懵了黎津,也看懵了跟着她一起赶来的安和。 “公主?” “要是我不来,你还真打算死?” 当着众人面,被她甩了一巴掌的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握住了她的手,沉默片刻笑着道:“我信公主会来救我。” 他相信,纵使所有人都厌弃他,公主也不会轻易舍弃了他。 姜未眠登时想起了当初不让他跟着进宫的事,这家伙,居然逮着机会地学会报复她了。 莫说行刑场外的百姓,就连禁卫军都被眼前一幕惊的不知所措。 如今他们又该如何是好?皇上可是下令要处死平南王的。 姜未眠瞥了眼低头认错的人,转而抬眼望了望空中不时划过的雷电,轻咳两声,清了清嗓音道:“究竟谁才是怪物,不如就交给上天来评判吧。” 她伸手指了指天,只见乌云密布的天空,陡然降下几道闪电,轰隆一声巨响,就见皇宫方向莫名发生了火灾。 众人见她只这么一说,上天便降下了雷电,不知谁开了个头,纷纷跪下,对着她三叩九拜,皆将她当做降下神罚的仙人。 不多时便收到,皇上被雷电劈中,重伤昏迷的消息。 黎津诧异地转向身旁的人,公主莫非真是神仙? 见众人的目光从疑惑,恼怒突然转变为崇敬,姜未眠张了张口,随即闭上。 什么神罚,分明就是那赵钰自己找死,谁让他用金丝笼子豢养鸟儿的。 她隐约记得,不知是那本书上说了,掺了金属的东西最易引雷,这也只能怪他们无知了。 不过嘛,既然他们非得将自己当做神,那也未尝不可。 世上本无鬼神,信仰多了也就成了神,如此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今赵钰重伤昏迷,是生是死尚且不知,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正巧有关平南王是怪物的言论也因柔然一族的出现慢慢平息下来。 不少受够了赵钰的大臣便趁此机会,提议另立新君。 第172章 脾气暴躁的哥哥 先帝只有这两位皇子,如今赵钰又变成了这样,也只能请黎津登顶大位了。 但太后又怎会轻易同意,她憎恨黎晚,自然不可能同意她的孩子继承皇位。 “他是妖怪,妖怪!是他害了我的钰儿,哀家绝不同意!” 太后说什么都不同意黎津继位,甚至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怪罪到了被称为神女的姜未眠身上,“是她害了我的钰儿,哀家要她偿命!” 得知大凉王被雷电击中陷入昏迷,太后似也在那一瞬之间精神失常。 当夜便派人前去刺杀姜未眠,只可惜,他们连姜未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就被黎津全都抓了起来。 “将他们的头砍下来,送还回去。”这个老虔婆自寻死路,他也只能送她一程了。 与此同时,朝野上下纷纷请奏平南王继位,而黎津却婉拒了这个提议,退而求其次的做了个摄政王。 自赵钰倒下后,宫中一派萧条之状。 要想出宫的,不管是后妃还是宫婢,黎津都尽数将他们放出了宫。 美其名曰,大赦天下。 如今,宫中就只有零星的几人,太后的宫殿内更是寂静的过分诡异。 嘎吱一声,殿门被人从外推开,披头散发的太后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前的亮光,即便是已经半疯半傻,但在看到黎津那张脸时,还是没来由地涌起一抹嫉妒。 “黎晚!我杀了你!!!” 原来,她将黎津看做了那个女人。 “你已经杀过我母妃一次了。”黎津缓步走到人面前,眼底无悲无喜。 他不会轻易地杀了她,也不会让她好过,她得用余生去向他的母妃赎罪。 “本王会赡养你直至死的那一天,你放心,直到你死的时候都是太后,我母妃从来都不在乎这些虚名,否则当初,也不会将皇后之位让与你了。” 先帝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他母妃,要不是这个女人趁着先皇病重,故意将他藏起来,惹得母妃心急,怕是也不会发生之后那些事了。 “但是你恐怕还不知,当年先帝临走时留下了一道密诏。” 黎津微弯着腰,凑到人面前,眼眸下移,居高临下地道:“他只跟我母妃合葬,而你死后,只能葬入妃陵。” 母妃被活活烧死之后,先帝无能为力,只能拾着她的骨灰装进匣中,与自己同葬。 “你说什么!” 短短几日,就已苍老的不成人样的太后听到这句话后,彻底崩溃,直至黎津走后仍在殿内叫嚣不已。 “黎晚你这个贱人!为什么要抢走我的一切,为什么!!!” 先帝不惜隐瞒她异族人的身份,也要跟她在一起,就连死后都要同穴。 那她算什么。 “好生照顾太后,别让她死了。”黎津冷着脸,吩咐殿外的几名太医。 他可不愿这个女人脏了母妃的轮回路,他一定要让她活的久一点,亲眼看看她苦心经营的一切,是如何被他一点一点拿走的。 事了,黎津带着公主去了趟皇陵,去祭拜母妃和父皇。 寝陵内,仅有一副画像垂挂着,即便不问,姜未眠也知道那就是黎津的母妃。 因为那双湛蓝色的眸子,被人刻意添了上去。 她想,添上这两笔的也许就是黎津的父皇,他应该是最了解整件事情真相的人。 只可惜,他的身子因常年被喂了药,早在遇见黎晚之前就已经垮了。 如果他在,想必黎津也不会沦落世间近十年。 姜未眠侧目看了眼身旁的人,反握住他微凉的手,希望能够借此给他汲取点力量。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也该启程回大晋了,若再不回去,还真不知百里荀会借着她的身份做出些什么。 彼时,大晋仁曦公主府内。 百里荀托腮,冷漠地看向对面含情脉脉的太子,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个姜未眠到底招惹了多少男人,不是这个来找她,就是那个来找她,烦都要烦死了。 最要命的就是这个萧承锦。 他从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个便宜大哥这么痴情,今儿寻了些上好的药材,亲自送来给他补身体,明儿天气渐好,又邀她去赏花。 赏赏赏,赏个锤子的赏。 姜未眠这是想坐拥齐人之福么! 有了个黎津还不够,还想再来一个。 他不会变声,又不能每次都不说话,只能掐着嗓音点头道好。 谁知这人居然愈发地来劲儿了。 “眠眠,明日醉春苑有花船出行,我带你去看看可好,整日闷在书房,没病也要闷出病的。”萧承锦真诚地建议道。 送来茶水的谷瑟一看那位,青筋已然暴起,赶紧拦下太子,满眼歉疚地道:“我家主子前些天着了凉,怕是不能承太子这片心意了,殿下还是请回吧。” 再不走,她都感觉装模作样练字的人,就要将笔给扔过来了。 “……好吧,既然如此,眠眠你好生休息,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太子没有多留,说完转身离开。 谷瑟看着人离开院子,刚长舒一口气,只听身后嗖的一声,一支笔径直没入了一旁的门框上。 她猜得果然没错。 “姜未眠还要多久才回来!” 这些天,太子,二皇子,晏子赋,苏牧……就连那金檩赌坊的少东家都寄了两回请帖。 她姜未眠还真是好样的。 “您别急,刚收到主子来信,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而且,也已经顺利地助黎津坐上了摄政王的位子。 当然了,后面的消息都是她打听回来的。 毕竟大凉发生了皇上被雷劈这么大的事,想必都已经传遍了。 这件事不用细想都知道,是主子做的。 只是没想到,主子只不过是去看望黎津,不过短短半个月时间,就让他成为了摄政王。 她家主子还是很厉害的嘛。 谷瑟正在心里死命地夸自家主子,却没发现身后顶着姜未眠那张脸的人,脸色有多臭。 而这两人更没料到,离开公主府的萧承锦,转瞬便落下了和善的脸色。 早在出了东宫第一次上门拜访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姜未眠有些不大对劲,但一想谷瑟也在,便也没多细想。 可几次接触下来,他终于可以确定,眼前的姜未眠并不是真正的姜未眠,而谷瑟却依旧选择瞒着。 这也就是说,真正的姜未眠,或许是秘密地去了什么地方。 直到大凉传来的消息,他才隐约明白了,她应该是去大凉了。 第173章 给我煮碗面 如果说他出了东宫之后,见到的就是别人假扮的姜未眠,如此算来,她应该已经去了大凉将近半个多月。 而他前不久又收到消息称,因大凉王被雷劈中,现如今昏迷不醒,暂由平南王摄政。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应该就是眠眠无疑。 她成功地将黎津送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子,是不是也代表着她想站在众人之巅,如此,如果他顺利地继承了皇位,她会不会将目光转向自己了。 萧承锦如是想着,想着想着又不禁笑出了声。 她宁愿去帮二弟,也不愿帮他,想来是不愿这个皇位落入他手中。 他竟不知,她恨沈家恨到了如此地步,连他也一并怨恨上了。 萧承锦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直到他回宫后,偶然路过御花园,瞧见了他父皇新封的宠妃,云嫔,才隐约有所明白。 那个云嫔与眠眠的长相分外相似,结合他之前听到的那些言论,倒不认为父皇喜欢的会是眠眠。 或许会是那个与眠眠极其相似的镇国将军夫人,赵烟瞳。 如此一想,之前想不明白的地方,这下就都明了了。 眠眠她不仅恨害死了她爹娘的沈家,也同样憎恨着皇室,而流着两者血的他,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为了被她排除的对象。 就因为这个身份,她松了手,而他亦没有牢牢抓住,让她毫不犹豫地奔赴另一个男人怀中。 萧承锦坐在东宫的院子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烈酒,抬头望向与姜未眠院子里别无二样的梨花,不禁发出阵阵冷笑。 “太子哥哥,您别喝了。” 进宫看望姑母的沈予棠,走至东宫门外,就见他不要命地喝着烈酒,赶忙上前阻拦。 萧承锦一把拦住她的手,眼前似又浮现当初那个弯着眉眼,甜甜地喊着他太子哥哥的小女孩儿。 所有人都拦在他与眠眠中间,让那个满眼笑意的小姑娘离他越来越远,让他怎么抓也抓不住,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分开他们。 “眠眠。” 他一把握住眼前人的手,握着她的手,声声唤着那个人的名字。 “眠眠以后要成为我的太子妃。” “好耶,眠眠以后就是太子哥哥的妃子啦!”年画里的娃娃抱着他送出去的玉佩,开心地眯起了双眼,扬起缺了两颗牙的嘴角。 他多想,再回到那个时候,回去护着她,将她揽入自己羽翼之下。 告诉她,即便所有人都不见了,他还在。 “您就那么喜欢她么?可是她不喜欢你,她恨你,恨死你了。” 沈予棠不知到底该挣脱他的手,还是该握住那只手,姜未眠与人定亲已成事实,她宁愿去喜欢一个奴隶,也不要他,他又何必念念不忘。 萧承锦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了一句“恨”。 他立即抱住人,怕极了她从身边溜走,“不要,不要恨我好么,眠眠,不要恨我。” 说完这句话,他又赶紧推开人,跌坐回院子里的椅子上。 如果藏起对她的那份爱意,能够消融她对自己的恨,那他宁愿这样一直下去。 沈予棠慢慢蹲下,抬手覆上他因喝醉微红的脸,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看自己一眼,为什么宁愿去追逐姜未眠的身影,也不愿回头看她。 “太子哥哥,棠儿爱您。” 她也只敢在他喝醉的时候,真诚又炽热地告诉他,她爱他。 萧承锦靠着摇椅,沉沉睡下,再没听见耳边呢喃的爱慕之语。 等他第二日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在院子里睡了一整夜,期间,不知是谁给他盖上了毯子。 问过守在院外的虞景耀才知,昨天晚上,沈予棠曾来过。 虞景耀目睹了昨晚的全过程,只觉得,爱而不得还真是件比流血受伤还要痛苦的事。 太子和那位沈小姐,不就是这样折磨着自己么。 “她不是被父皇送入庵堂了么,怎么又进宫了。” “似乎是沈家人在皇上心情好的时候,求了个情,才让她能自由出入庵堂,昨晚也是抄了佛经送进宫给娘娘的。” 那位,被送进庵堂的这几个月倒是变了不少,即便昨晚,也没有因太子醉酒,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也许那位也明白了,即便是当上太子妃,也得不到殿下的真心。 所以来看一眼,便走了。 “殿下,您先前让属下看着仁曦公主府,属下发现,真正的仁曦公主好像是回来了。” 昨晚有辆马车从后门驶入公主府,没过多久,他就发现,多日不曾现身的影子侍卫余甘,出现了。 既然她现身了,想来真正的仁曦公主也回来了。 提及姜未眠,萧承锦神色微顿,目光转向石桌上的几只空酒壶,怔怔出神。 “孤知道了。”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转身进入殿内,直到晚上都没提去公主府的话。 若是放在寻常时候,这会儿怕是早就奔公主府去了吧。 —— 姜未眠刚一回府,就受到了百里荀的热情相迎,他用两只手扯住姜未眠的脸颊,往两侧拉。 “你还知道回来啊。” 他快被她坑死了。 姜未眠耷拉着眉头,心虚地笑了笑,“这些天,多谢哥哥了。” 一声哥哥,令百里荀瞬间平息了这半个多月来的不满和牢骚,但他可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姜未眠。 “我饿了,给我煮碗面去。” 一般来说都是给远归的人接风洗尘,到了百里荀这儿,反而颠倒了位置。 谁让他这半个多月,替姜未眠受了委屈呢。 就算提出再过分,再无理的要求,姜未眠也只能依他的话照办。 “事情都办妥了。” 姜未眠正在厨房煮面之际,百里荀双手托腮地蹲在厨房门口,似随口问起。 身后的人点了点头,回头瞧他背对着自己,又出声嗯了一句,“妥了。” “黎津没死吧。” 话落,姜未眠手下的动作微顿,嘴角不禁抽搐了两下,“没有。” 刚说完,百里荀就不乐意了。 “既然没死,你给我去了那么长时间,走之前答应过什么,快去快回,一天都不耽搁,现在呢。” 足足去了半个多月,还帮着那人当上了摄政王,她怎么不干脆看着黎津顺利登基了再回来。 “面煮好了。” 姜未眠刻意转移话题,端着一碗素面走到了厨房门口,“你还要不要吃了,要吃就别废话。” 前一秒还在滔滔不绝控诉她累累罪行的人,这一刻立即止声,捧过她手里的面碗,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好似几日不曾吃饭的样子。 第174章 女子为何不能称帝 “谷瑟做的饭菜不合胃口么。” 她记得谷瑟那丫头最会做吃食了,不存在吃不下去的情况啊。 百里荀白了她一眼,一碗素面不多时见了底,就剩一点汤渣子了。 “你那丫头,虐待我。” 当然了,这是诓姜未眠的,其实他是瞧见了她在偃月关给赵君衍他们煮面,馋了。 本以为那只是他们的违心之言,没想到她煮的面倒是真不错。 吃了这碗面,他倒是能勉勉强强原谅她去了这么长时间。 姜未眠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在骗自己。 她最了解谷瑟那丫头了,亏了谁都不会亏待她自己,她有好吃的,百里荀还怕偷不到么。 况且,瞧他这些天,似乎胖了不少嘛,不用猜都该知道,肯定是被谷瑟喂胖的。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可曾发生什么大事。” 一听她问这个,百里荀的火气又蹭的窜了上来,“你以后别老有事没事地去找那些男人行不行。” 他烦都快要被那些人给烦死了。 姜未眠闻言颇为诧异,“我离开上京,晏子赋和苏牧是知道的啊。” 知道她不在,还见天的跑来找“她”,百里荀怕是被那两人给耍了吧,还不知那两人每次离开后,笑成什么样儿呢。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害得他废了半天的劲,装成她平日里的高冷模样。 原来都在看他笑话啊。 “我……我以为你是知道的。”毕竟晏子赋是黎津那边的人,她离开上京去大凉,晏子赋是肯定知情的,而苏牧如今跟着二皇子做事,有些事要与她商议,她归期未定,自然也会提前通知他一声。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谁知道他居然问都不问。 “姜未眠,你故意的!” 不管事实如何,在他看来,她就是故意为之。 “好好好,我故意的,所以,刚才不是给你赔礼道歉了么。”她笑着说道,顺带指了指他手中连汤都喝干净的碗。 她就料到会出现这么个情况,才没有拒绝他无礼的要求啊,否则,他觉得自己真会那么好心? 百里荀缓缓低下头,盯着空碗眨了好几眼,气的说不出话来,最后只道:“再来一碗。” “是我的错觉么,这位怎么越来越有趣了?” 不远处的余甘,面无表情地接受谷瑟的投喂,不时瞧两眼厨房里的情景,总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这位就是个大傲娇。” 看看从前恨不得杀了主子的人,再看看这会儿央求主子再给他盛碗面的人,真的很难想象,这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也许……他只是想与主子和睦相处,只是一开始用错了方法。” 至今,她们都没有告诉主子,当初被沈予棠一刀刺伤,命悬一线的时候,就是这位救了她。 而在那之前,他是巴不得主子早点死的。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主子好像也已经找到了制服他的办法。” 不管怎样,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而且是世上唯二的亲人,又怎会真的轻易割舍了。 姜未眠是回来了,百里荀却顺势赖在了这里,每当姜未眠赶他走的时候,就会装聋作哑,再不就是用眼神控诉她,这件事有多累人。 一来二往,百里荀也就在公主府里讨到了一个单独的院落,而公主府里的人,也习以为常地对这位的行为视若无睹。 “对了,晋武帝最近倒是会时不时派人来询问你的身体。” 那狗皇帝对她倒还算真心。 闻言,姜未眠停下了准备写给苏牧的信,抬起晦暗不明的眼眸,睨了眼趴在她书桌前的人。 “你真以为他是好心?” 如果他是真的疼爱她,就不会在她体内埋蛊,更不会在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时无动于衷了。 他对自己并非出自好心,而是怕她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也在害怕,怕她有一日会知道真相,却不知道,她早已知道了真相。 “最近,晋武帝的身体如何?” “还能如何,不还是老样子么,不过……倒是有传闻,已经在服用丹药了。” 听说最近得了个新宠,而那个新宠与姜未眠却有几分相似。 “那个女人是你的杰作。”百里荀肯定地道。 如果不是她,谁又会特意寻来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你真要让萧承钧坐上那个位子?” 不是他说,萧承锦不是合适的人选,萧承钧也未必合适。 那人与晋武帝最为相似,可别又造出第二个晋武帝来。 “不让他坐,难不成让你?” 除了萧承钧,她还有别的选择么。 百里荀抵着下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怎么?不可以么。” 他可是萧承泽。 “我要的,就算不是明君,也得是为百姓着想之人。” “为百姓着想……”百里荀呢喃着这句话,随即将抵在下巴上的手指向了她,“不就是你么。” 说实话,她要是能颠覆萧家的江山,那也不错。 毕竟以她的才识和果决,早已能胜任一个英明的君主了,这一点,想必其他人也都看到了,只是不像他这样大喇喇地说出来罢了。 “我是……” “你既已决定推崇女子入学入仕,为何不认为女人就不能称帝,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害怕底下的人说你牝鸡司晨?” 百里荀句句戳中她的要害,让她头一次无力还击,但要彻底颠覆一个王权,想想就该知道得有多难,况且,她其实已经有些累了。 “姜未眠,我期待着你临朝摄政的那一日,相信不久之后就会到来。”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能成长到什么样子。 说完这句话后没过两日,百里荀便离开了公主府,临走时,特意在她枕下压了封信。 而他走了之后,公主府就像是突然间安静了下去,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不过好在还有两名驻守在公主府的太医,稍稍能让他们想起从前。 杜云蘅并不会留宿在公主府,只有孤家寡人的周榆辰在府内有单独的院落。 比起过分安静的太医院,公主府还算不错,至少他半夜晾完药草,总能从厨房找到些许吃食。 而每当他半夜去寻些吃食的时候,总能在第二日听到谷瑟蹲在厨房门口碎碎念。 第175章 物色人家 他走近两步顺耳一听,就听坐在厨房门口磨刀的人小声地骂骂咧咧。 “敢来偷我的东西,看我不剁了你!” 周榆辰听了,背后不禁阵阵发凉,勉强扯出一抹心虚的笑容,问:“你在,说什么呢。” 谷瑟提着菜刀转身,吓得人连忙往后退了两三步。 “我在骂偷东西的贼,关你什么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在我面前晃悠,否则……” 她握紧菜刀横过周榆辰的脖子,直接劈下他一缕发丝。 要知道,吃货被偷吃了东西,可是会变得非常可怕的。 周榆辰咽了下口水,连连点头。 谁知这个时候,杜云蘅叼着一条小鱼干走过来,拍了拍周榆辰的肩膀道:“周兄,你这鱼干儿哪买的,真香。” 周榆辰缓缓回头,一眼瞧见他嘴里那条炸的酥脆的鱼干,头皮瞬间一阵发麻,连忙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跑,然而还不等杜云蘅领悟他的眼神,谷瑟瞧见那条鱼干,眯了眯危险的眼眸,握着菜刀径直走到杜云蘅面前。 “这鱼干儿,杜太医是从哪儿拿的。” 谷瑟问话的时候,大白牙嘎吱嘎吱地磨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一口吞了。 吓得杜云蘅瞬间松嘴,抬眼看向站在她身后,连连摆手的人,迟疑半晌,见谷瑟的脸色愈发阴沉,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周榆辰,指向她身后的人,随即赶快溜出这个是非之地。 不多时,厨房附近便响起了周榆辰凄惨的叫声。 这声音恨不能穿过院墙,传至公主府外,不知情的还以为,公主府里在吃人呢。 等到了晚上,姜未眠才看到日常来给她诊脉的周榆辰,那张俊脸已被揍的看不出人样了。 “你也真是的,不就偷了两条小香鱼嘛,至于揍的这么狠么。”待人诊完脉,被谷瑟瞪了一眼赶紧溜走后,姜未眠无奈地摇了摇头。 “谁说只有两条小鱼干,还有三只烤鸡,四只烧鹅,六根大香肠……” 这人是猪么,吃这么多。 姜未眠闻言微怔,随即将目光转向屋外早已不见身影的人。 公主府向来不会亏待谁,如此行径,莫非是…… 她转了转眼眸,回头看向鼓了鼓腮帮子的谷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没过两日,等到周榆辰再一次来诊脉的时候,就见公主正与一旁的谷瑟说着话。 “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绑着你,不若这样吧,本公主正好接到了赏花的帖子,给你物色物色。” 话音刚落,覆在她腕上的那只手不出所料地用力往下压了压,而那只手的主人,却丝毫并未察觉到自己的这一反常。 “公主,你是知道的,我……” “听说明殊郡主家的厨子做菜极好。” “真的么,他会做什么拿手菜!” 一听厨子,谷瑟顿时两眼放光,本来她想象中的未来夫君就是个厨子,这下正和她心意。 然而—— 另一个人却像是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提到吃的便兴奋地滔滔不绝的人,诊完脉,一言不发的离开。 姜未眠缓缓转过头,眼带笑意的望向走远的人,就不信这人还能坐得住。 果不其然,等到了半夜,周榆辰又刻意转去了厨房,被谷瑟当场捉住。 “周榆辰!你这是第几次偷姑奶奶东西了。” 他放下手中的糕点,脸上毫无怯意,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转过身道:“我还想再偷一样东西。” “周榆辰!” 他是偷上瘾了,还是被她揍上瘾了。 周榆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随即将人一把拉入怀中,低下头覆上她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 厨房内顷刻安静下来。 谷瑟连续眨了好几下眼,都没缓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他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没过多久,谷瑟便赶紧推开环住自己的人,捂着嘴,脸上罕见地浮现一抹酡红。 “你!” “别去找什么厨子了,好不好。” 一句话惹得谷瑟心间微动,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那万一她理解错了呢。 哦——她明白了,他是想每天半夜都来偷东西吧。 暗示自己一番后,谷瑟放下捂着嘴的手,双手叉腰做出一副已经看出他举动的小表情,道:“别以为这样我就消气了,告诉你想都别想,要是以后再敢来厨房偷东西,我就……” “我心悦于你。” 当他将这句话宣之于口之际,躲在暗处偷瞄情况的姜未眠激动地差点出声,暴露自己。 “你,你说什么?” 她没听错吧。 谷瑟的脸随着这句话,彻底红了个底朝天。 “我说,我喜欢你,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天天都来惹怒你,吃饱了闲着没事干么。” 这丫头可真笨,再不赶紧表示,公主就要将她许配给其他人了。 “我是不会做饭,但是我可以学啊。”为什么非得对厨子情有独钟,大夫就不行么。 “要是我学会了,你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 谷瑟的大脑彻底宕机,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再说了,他以为做出那些好吃的很容易么。 真是异想天开。 “你别学了,还是继续晒草药吧。” 她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心中燃起的火苗一并浇灭。 “还是我做吧。”谷瑟蠕动了下嘴角,小声地道。 她怕她会被他毒死,所以还是自己做吧。 被兜头浇灭的火苗再一次死灰复燃,周榆辰抬眸瞧着灯影下撇开视线的人,愣了许久,再一次伸出手试探着将人揽入怀中。 “这么说,不选厨子咯。” 谷瑟拱了下鼻子,摇了摇头。 “那我明日替你回了公主的好意。” “不用了。” 未等话落,一道声音从屋外传过来,片刻后,就见姜未眠与余甘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本公主已经知道了。” 她笑着看向两人,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谷瑟貌似也并不讨厌周榆辰,如此,这件事就算是这么成了。 谷瑟见主子出现的如此及时,随即缓过神来,撅起嘴似不满地道:“公主故意的。” 故意跟她说,给她物色人家,然后让这个笨蛋吃醋…… “本公主怎么故意了,这不是已经给你物色人家了么。”只是时间跟地点搞错罢了。 她揶揄着道,惹得素来厚脸皮的人,赶紧抱住那越发滚烫的脸颊。 公主学坏了。 第176章 奔赴山河,奔向你 搬出皇宫后的姜未眠,越发随心所欲,十天半个月的不入宫也是常有的事。 如今人人都保着她,自然无人追究她不敬之罪。 毕竟皇后娘娘已经去了,她与太后的关系又一向不好,贵妃就更不必再说。 若说宫中还有什么牵挂的,也就只有四公主萧寒柚了。 姜未眠倒是会偶尔托人送些宫内没有的稀奇玩意儿进宫,却避免了与她再见面。 而萧承钧与谢瑾颜的婚期,原本定在了五月下旬,如今皇后不在,贵妃也不愿操持,就只有太后勉强出面了。 好歹谢家还有人在朝中说得上话,太后也不敢下他们的面子。 最重要的是,此次婚事,皇上也出面了。 相比前两个月,皇上的身体已大不如前,时不时地还会咳两声,知晓内情的都希望二皇子能在皇上的身体还能动弹之前赶紧完婚。 否则,一旦出了什么事,这婚事怕是又要延后不知多久了。 太子与沈予棠的婚事已然作废,虽说皇后娘娘才刚刚薨逝,按理是得守孝三年,但萧承钧愿意,谢瑾颜却是等不起了。 若再等三年,都成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 到时,谁能知道会再发生什么意外,谢家人便奏请圣上准许二人尽早完婚。 这也是皇后在世时的愿望了。 谢家人都不在乎,晋武帝就更不会阻拦了。 但——萧承钧却表现出了不满。 他当初之所以没有揭发皇后之死的真相,也是因为有个三年孝期之说。 如此一来,他能拖一日是一日。 可是现在就连姜未眠都在催着让他赶紧娶妻,她难道不知,自己真正想娶的到底是谁么。 “听说黎津已经是摄政王了,日后你嫁过去,便是摄政王妃了。”他讥讽地道。 难道皇后的位子,竟还不必上摄政王妃么。 “你说这些做什么。” “日后,便是要嫁去大凉的,你当真对这里没有半点留恋么。”她生于大晋,长于大晋,最后却要嫁去大凉。 “以后的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谢家如今也算全心辅佐你,你该关心不是本公主,而是他们。”姜未眠再三警告。 既然他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莫要再去后悔。 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就算时光可以倒流,他也未必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既然如此,就得咬紧牙关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如果说,我根本不喜欢谢瑾颜,你还会让我娶她么。” “二殿下,我已经说过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姜未眠毫不犹豫地拄着拐杖离开。 —— 浓郁的夜色下,特地让谷瑟给她备下了不会醉人的果酒,两杯下肚,悄然抚上鬓角,将头上的簪子取了下来。 这是她从大凉离开之际,黎津送给她的,说是他母妃留下的。 她轻轻地抚过玉簪,眼前似出现了幻影。 “公主醉了,回房休息吧。” “黎津?”她擦了擦眼角,眯着眸定睛朝来人看去,真的是黎津么,还是她真的醉了。 “真的是你!” “不是我,又会是谁。” “你怎么来了。” “想公主就来了,恰好公主也在想我。”晏子赋会定期送信告诉他大晋这边的事,也知道了萧承钧婚期将近,特意来找她的事。 “你倒是学会了油嘴滑舌么。” “那公主喜欢么。” 姜未眠顺势搂紧他的脖子,奶奶地嗯了一声,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脖子上。 微醺的人靠在他肩头,闭着眼问:“你擅自来这儿,大凉怎么办?” 黎津将人抱进房间,给她净了面,顺势塞进被子里,如同哄孩子似的轻轻地拍了拍。 “公主莫担心,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行了。” 走之前,他已将所有的事安排好。 “相隔千里,我想公主了。” 她坚定不移地跨越山河,向他奔赴,他也该在公主备受困扰的时候,守在她身边才对。 似乎知道他在身边,寻常难以入眠的人,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一夜好眠。 翌日清早,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屋内早已没了身影,就好似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她想念黎津而做的一个梦。 “只是……梦么。” 姜未眠穿戴好,打开房门,抬头就见着一身玄色常服的人坐在院子里,听到声音缓缓地转过头来。 原来,不是梦。 “瞧公主睡得香,就没让谷瑟她们打扰,没吵着公主吧。” 一大早,他就跟余甘去了练武场,方才才回,额角还留有几滴尚未擦干的汗渍。 姜未眠摇了摇头,一步步向他走近,取下人手中的帕子,踮着脚给他细细擦拭着。 “还以为……罢了,我饿了,用膳吧。” 黎津是秘密来此的,如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又比那时要大胆些。 缠着姜未眠,致使纪南陌都甚少有时间跟在公主身后,小丫头气的更是鼓起了愈发圆润的腮帮子。 先前,那位南燕君主顶着公主的脸,在府里混吃混喝,连个好脸色都没给她。 等他好不容易走了,不是这个登门,就是那个来拜访,害得她好几日都不曾跟公主好好说话。 现在这位又来了,看来,她怕是寻不着机会了。 “晋武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吧。” “嗯,想必再过不久,他就能感受到了。” “一旦他知道了自己的变化,大概会赶紧宣公主进宫。”至今都不知道晋武帝对公主到底存的什么心,若说他恨不得杀了公主,之前的种种行为又感受不到杀气,可比那个嘴硬心软的百里荀要难缠多了。 “我最近时常在想,如果他不对我做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姜未眠总觉得晋武帝是恨她的,但又不全是因为父亲或母亲的原因。 倒像是单纯地对她这个人。 但她从来都没有主动做过让他厌恶的事才对,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公主,这个你就想错了,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往往不需要过多的理由。”可以是一句无心之言,亦或是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招来恨意。 晋武帝落到如今的下场,很大部分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公主。 黎津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从晏子赋那儿听来的传闻。 之前道恩曾言,公主是闻所未闻的帝王命格,如果这件事,皇上一早就知情的话,那么,公主便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他也容不下公主。 第177章 晋武帝害怕的事 不出所料,萧承钧大婚前几日,晋武帝便发觉自己出现了咳血之症,也是直到这时,他才隐约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仁曦,仁曦!公主呢!” 徐全听到动静,赶忙奔入殿内,扫了眼看似被吓得不轻的云嫔,随即走近。 “皇上!奴婢这就叫太医来。”说着转身就要去唤人叫太医,还未离开,却被晋武帝及时叫住。 “去叫仁曦!快!” “皇上……” 晋武帝一把推开想要上前的云嫔,双目充血似的红。 等到姜未眠接到皇上口谕进宫时,太医正在殿内给皇上诊脉。 她拄着拐杖坐在了外殿,无意间瞟了眼与她分外相似的女子,面无表情。 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太医们才从殿内出来。 说来也怪,皇上病倒后,拒绝了太后的探望,拒了贵妃贴身服侍,偏偏宣了宫外的仁曦公主进殿。 “皇上如何?”姜未眠拨了拨茶盖,随即放下。 随着铮的一声轻响,太医们不知怎的,总觉得面对眼前这位公主,竟比面对皇上时还要害怕。 迎面好似涌起了一股骇人的气势,直压得他们抬不了头来,也起不了身。 “皇上是……服食丹药过多,才导致的气血不调,好生调理一阵子,也就没事了。”一名太医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说完之后,壮着胆子抬眼去瞧这位公主,却意外地瞧见仁曦公主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他。 “气血不调?那以后就由陈太医来负责皇上的身体,如果再出差错……” 一声拐杖落地发出的声响,重重地敲击着他的心,差点让他直接晕过去。 真是奇了怪了,从前怎么没见这位公主,如此的渗人。 姜未眠一直待在宫内照顾着晋武帝,说是照顾,贴身服侍的却是那位云嫔娘娘。 临近傍晚,晋武帝方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瞥了眼榻前的女人,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仁曦。 “仁曦……” 见他一睁眼就在找公主,云嫔赶忙柔着声道:“皇上莫急,公主就在外面。” 浅浅的音色刚落下,拐杖拄地的声音随之传来,不多时,就见姜未眠出现在了寝殿门口,惯常地扬起嘴角,笑着靠近,“皇伯伯,仁曦就在这儿。” 晋武帝努力地坐起身,挥开云嫔的手,让她出去,待到殿内只剩他和姜未眠两个人时,晋武帝不禁朝站在榻前的人伸出了手。 “仁曦啊,你怎么都不进宫,来看皇伯伯了。” “瞧皇伯伯说的,仁曦这不就来了么,只是啊,仁曦一进宫下意识地就想奔未央宫,只可惜那儿,什么都没了。” 正要覆上她手背的那只手微顿,随即慢慢地收了回去。 “你是因为皇后才不愿进宫的?” 姜未眠默然不语,事情到了这一步,随他怎么想好了。 “皇伯伯还是要早点好起来才行,皇娘娘一死,总不能叫仁曦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啊。” 姜未眠说的情真意切,只是那张淡漠到极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起伏。 “仁曦是不是觉得,是朕逼死了你皇娘娘。”晋武帝隐约发现自皇后死后,仁曦对他的态度大不如前,也难怪他会往这方面想了。 “仁曦从未如此想过。” 他不是逼死了皇后,他是动手杀了皇后,杀了他的结发妻子。 如果不是看穿了他的狠心,想来娘娘也不会走的那般决绝吧。 多年夫妻,竟无丝毫的信任,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加可悲。 她说是这么说,但晋武帝明白,她很有可能就是这么想的,否则也不会从那之后,开始装病。 “仁曦,是不是在谋夺皇伯伯的江山。” 一句话令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就连呼吸都不禁轻了三分。 姜未眠倒是没想到他会开门见山地这么问,抬眸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仁曦从未有此想法,皇伯伯的江山依旧是皇伯伯的。” 不管爹爹究竟知不知晓自己的身份,她相信,就算爹爹知晓了,也不会去动他的江山。 改朝换代,历来总免不了流血牺牲,爹爹虽带兵打仗,但他其实是最怕这种事发生的。 所以晋武帝的顾虑永远都不会发生,如果他是因为这个,与处月王里应外合,那真是选错了方式。 “知道么,你啊,认真起来的时候与你父亲一模一样。” 见他主动提及父亲,姜未眠紧了紧攥在手里的拐杖,面上仍无半分情绪波动。 如今还提她父亲作甚,难不成他开始忏悔了? 现在忏悔,又有什么用。 忏悔了,她父亲就能复活么,她的母亲就不会那样屈辱的死去么。 “他是个……好将军。” 姜烨太优秀了,不曾知道他真实的身份之前,他是觉得此人可以深交,将边境交给他,放心。 但是自从他得知了姜烨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后,他便怎么都喜欢不起来那个人了,尤其是在他娶了瞳儿之后。 那本是自己的女人,却被他夺走,是不是终有一日,他身下的这张龙椅也会被他夺过去。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比起能文能武的姜烨,他什么都不是。 没有显赫的母族,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领,还要处处受人牵制,而姜烨就不同了,他样样都比自己优秀。 如果有一天,他的身份暴露了,甚至可以想象到所有人拥护着姜烨上位,将他从龙椅上赶下来的情景,事实上,他也曾不止一次地从这种事情中惊醒。 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那人死了,方松了口气,但是噩梦却依旧没有停止。 因为那原本早已失踪的姜未眠又回来了,她就像是姜烨的另一重影子,时时刻刻地飘荡在他的四周,让他一遍遍地回想起十多年前,就在姜未眠出生那一年,一个云游四方的老道士说的话。 他说,这个孩子会颠覆他的王权,夺走他所珍视的一切。 所以他才会在她还未出生之前,送去了堕胎的汤药,谁曾想,她还是出生了。 得知是个女孩儿的时候,他才稍稍地松了口气。 直到他在春猎中看到,她驯服白虎,摆平瘟疫,收服处月,那股胆战心惊又渐渐聚拢在心头,怎么都挥之不去。 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即便是个女孩儿,也会如预言那样,否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从万人坑中爬出来,她是恶鬼,是带着几万将士英魂复活的恶鬼。 要将他的江山彻底覆灭! 第178章 赵老夫人来了 晋武帝思及此处,脸上突然涌现出阵阵的胆颤后怕,甚至是在她身后看到了那成千上万的鬼魂,正朝自己慢慢涌来。 姜未眠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却并未瞧见什么,再回过头瞧他满脸的惊恐,微抿唇角,不动声色地往上扬了扬。 “既然皇伯伯身体不好,那仁曦就先不打扰皇伯伯休息了。”她微弯了下腰身,转身离开内殿。 走出寝殿,却意外地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贵妃。 沈琼婳一瞧见她,气不打一处来,见她竟敢视若无人地离开,随即叫住了人,快步走到她面前,试图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睨着她,然而如此费力的举动却显得她尤为滑稽。 “贵妃娘娘有事?” 沈琼婳赶紧收回目光,仔细想了想,又随即摆上了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怎么?本宫无事,就不能让公主停下了?” “当然不是不可以,只是娘娘要想清楚了,这里可是皇上的寝宫,您若想在这里闹事,岂不要吵得皇上不得安眠。” “你!” “娘娘既是来看望皇上的,那便赶紧进去吧,何须与我在这里多费口舌。” 姜未眠淡淡地撂下一句,不等沈琼婳再次开口,拄着拐杖一步一蹒跚地离开。 正要出宫,又被一人巧妙地拦下了脚步。 她今日是跟沈家人反冲么,怎么接二连三地都来找她。 “太子有事直说,若无要事,本公主还要赶着出宫。”她实在没什么心情再跟他多说什么,该说的早在之前就已经说清楚了。 “眠眠,我想清楚了,这个太子之位……我不要了。” 姜未眠瞬间回头,诧异地望向他,从未料到他竟会在这时说出这种话,但随后她又轻笑出声道:“你说不要就不要,沈家人同意么。” “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不想再管了。” 说着,萧承锦猝不及防地拉过她的手臂,将人一把抱入怀中。 这大概也是他最后一次抱她了。 他的怀抱令姜未眠有些不知所措,更搞不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管沈家之前做了什么,我都希望你能放他们一命,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你……” “再见了,眠眠。” 说完这句再见,萧承锦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那抹决绝的背影,让姜未眠隐隐有些不安,这股不安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晌午。 宫中传来消息,太子不见了。 与其说不见了,应该说是离开了,离开之前,特地留了封信给自己的母妃。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拿,就这样孑然一身的离开了皇宫。 与此同时,一起消失的还有一直伴在他左右的那个侍卫,虞景耀。 二人一同失踪,谁也不知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晋武帝听闻消息,本就不大好的身子又被这说走就走的逆子,气到吐血。 如今能够主持大局的,就只剩二皇子萧承钧了。 不日,就在萧承钧迎娶谢家大小姐的前一天,晋武帝下了道圣旨,册封二皇子萧承钧为辰王。 建和年间,也算有了第一个封王的皇子,而谢瑾颜则以辰王正妃的礼节嫁入辰王府。 第一个封王娶妻的皇子,多多少少为连日来的事带来了些喜气。 得知消息的赵缦缨也在婚前两天,与祖母一同抵达上京。 阔别多年,再一次见到外祖母的姜未眠,笑着笑着哭了。本该她亲自去邺城拜见外祖母的,如今却要她老人家受颠簸之苦,赶来上京。 年近八旬的赵家老祖宗,初见外孙女,瞧着那张与幼女分外相似的面庞,激动地忍不住落泪。 苍老的手不停抚摸着那张脸,眼底皆是泪花。 “孩子,你受苦了。” 她在邺城也听到了不少有关眠眠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有好有坏。 最主要的还是她这个身子,和她残缺的腿。 得知她消息的那个时候,她日日拜佛诵经,没想到小孙女儿还是成了这副模样。 “外祖母莫哭,眠眠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赶忙迎着也不提前说一声,便匆匆赶来的外祖母进了公主府。 府内一应所有,皆如她从前来镇国将军府时一模一样,就连女儿住的院子,也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她知道,外孙女儿不知废了多大的劲儿,才从皇帝手里好不容易讨回了这座府邸。 “如今你好好地,外祖母也就放心了。”总归等她到了下面,女儿问起眠眠的时候,她好告诉她,眠眠一切安好,让她不要担心。 而跟在她身后的赵缦缨瞧祖母这番举动,却不禁摸了摸鼻子,暗道:外祖母还真是有了外孙女,就忘记孙女儿了。 正在心中吐槽,视线无意间转向一旁,竟出乎预料地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人现在不是应该在大凉么,怎么还跟在眠眠身边?话说眠眠之前去大凉,就是去找他的吧。 只有赵缦缨发现了黎津的存在,其他人则将当他是个空气,直到姜未眠扶着老祖宗坐下来后,赵老夫人这才发现,这府里居然有个外男。 “眠眠啊,他是谁啊。” “祖母,他是……” “问你了么。”赵老夫人冷不丁训斥了赵缦缨一句,仅从脸上的神色就可以看出来,她对黎津不满。 赵缦缨吐了吐舌头赶紧闭嘴。 要知道,在赵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最怕的就是这位祖母,板起脸来可会唬人了。 “外祖母,他是黎津,是眠眠的未婚夫。”姜未眠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想来小舅舅也将有关黎津的事传回邺城了才对。 话落,黎津随即拱手道:“见到老夫人。” 然而他的话却没能得来赵老夫人的回应,老夫人直接略过他,抬手招了招外孙女儿,拉着她的手话家常,说的都是些不重要的。 这一反应,不肖摊开来说,都该知道老夫人这是不满意黎津,而且是极其的不满意。 “外祖母,黎津跟您说话呢。” 然而,就算她再不满意,姜未眠也不能这样视而不见,既然选择了黎津,就该坚定自己的想法。 她的态度才是决定了外祖母接受黎津的关键。 被她这么一提,老夫人就算再想忽略黎津也难,勉勉强强地承了他的请安。 “听衍儿说,你是大凉的摄政王?” “是。” “既是摄政王,怎的有空在这里浪费时间,要是公务繁忙,还是先回去吧。” 她来看望外孙女,外人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赶紧从她这个老太婆眼里消失。 第179章 双向奔赴才有意义 两句话不到,便开口赶人,让众人始料未及。 若说之前可能只是想给他个下马威的话,那么现在,黎津算是看出来了,老夫人是真的不喜欢他。 但是既然决定了和公主携手走下去,总不能一直避着这位,如此,就只能设法让她接受自己。 “老夫人不必为我担心,来之前,我已将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老夫人说的极是,但再紧急的事,也比不上公主重要。”他说着,随即将目光转向姜未眠,生怕一旁的人瞧不见他眼底的深情似的。 赵老夫人连咳两声,倒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心中却暗道:这位大凉摄政王倒是生了一张巧嘴,她那柔弱的外孙女,怕就是被他花言巧语地给骗到手了吧。 辰王娶妻之日,老夫人借着人老了,没有出门,仅赵缦缨作为谢瑾颜的好友前去贺喜,姜未眠亦是送了礼便匆匆返回,一刻都不耽搁。 她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被人看到她与辰王有什么瓜葛,更不想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去扫谁的兴。 况且,外祖母还在府中,为避免外祖母和黎津对上,她怎么也得赶紧回去。 然而事实并非都如她想的那般好,送了礼正要离开的人,转眼就被马上要去接亲的萧承钧拦住了去路,好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个死角,并未有人察觉。 “辰王殿下,您该去接王妃过门了。” “姜未眠,太子是因为你才离开的吧。”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万万没料到,太子竟会那般爽快地退了出去。 他既高兴,又感到万分的可惜。 同时也猜到了太子不声不响离开的理由,十有八九是为了她姜未眠。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太子主动退出,对你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用怎么动手,拦路虎就已经主动让开了道儿,让他继承大统的路又顺畅了不少不是么。 “可他是因为你,而不是因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费尽心思,攀附谢家,攀上她,为的就是能够击倒太子,可是现在,萧承锦却轻易割舍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就好似……他不要了,所以给他了。 这种感受,谁能明白。 “辰王还想怎样?非得看着有人卷入这种无休止的战争中,流血,家破人亡,才罢休么!”他想表达什么。 “今日您大婚,还是暂且先忘了这些事吧,本公主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姜未眠深吸一口气,随即拄着拐杖从后门离开。 回程的路上,想起萧承钧的那些话,心中无端涌起一股烦躁之意。 他那样质问自己,就好似是她迫使太子离开似的,难道她真的做错什么了么。 这种无端陷入自责中的情绪直至回府,才稍稍散开,进了府,想到府中仅有黎津与外祖母,心中顿感不妙,赶忙朝外祖母的院子走去。 只是未等她踏进院门,就见黎津正与外祖母在院中喝茶。 她朝率先发现她的黎津看了几眼,一直在用眼神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不等她问出个所以然,就听背对着她的赵老夫人开了腔。 “既然回来了,那就进来坐吧。”满头银发的老夫人随手指向了身旁的位置。 姜未眠赶紧收起思绪,在黎津的注视下,走过去坐下来。 “外祖母和黎津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了外祖母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是发自内心的,想来与黎津相处的还算融洽。不过,她刚出去几个钟头,外祖母这么快就对黎津改观了? “他呀,正跟我说你不爱喝药的事儿呢。” 这丫头跟她母亲一个样儿,明明最怕喝药,却还要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来。 等到没人的时候,再悄悄地皱着眉头,吐舌头。 其实,老夫人也并不是十分反对他们的事,只是黎津从前是她的侍卫,还能镇得住,如今成了摄政王,她是怕眠眠日后受了欺负,也不与他们说。 如此,倒不如让眠眠嫁个老实的,哪怕没什么大本事,这辈子护着眠眠,白头到老,她也能放心些。 与黎津相处了两三个钟头之后,她才发现,这人是真喜欢眠眠,包括眠眠的一些小习惯都记在心里,否则,也不会当成笑话说与她听了。 只有这样,她才放心,这是良人,值得她将眠眠托付给他。 姜未眠倒是未曾料到,不等她想办法让外祖母对黎津改观,他反倒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行动起来。 “好啊你,居然敢将我的糗事告诉外祖母?” “这哪是什么糗事,只是每次看到公主做那样的动作,觉得甚是可爱罢了。” 别看公主成天板着个脸,私底下反倒越发的可爱,越发的让他欲罢不能。 听到他说“可爱”,姜未眠作势就要打他,惹得人到处躲,到最后还是不幸被她抓到,揪着耳朵好生教训了一顿。 若不是知道他会轻功,根本不可能让一瘸一拐的人抓到,赵老夫人险些都要认为,他当真比眠眠还要孱弱了。 “好了,你们两个莫要闹了,坐下喝茶。”这茶,可是她亲手泡的。 姜未眠应了一声,随即松开了黎津的耳朵,也算是知道外祖母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如此,她也就放心了。 即便当初因谣言,赶紧与黎津定下了婚事,到底还是想得到亲人的祝福,尤其是外祖母。 “你今日,表现的倒是不错。” 是夜,坐在榻边的姜未眠垂眸看向正给自己洗脚的人,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至少他也在向自己靠拢,在外祖母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时候,他会为了他们想办法让外祖母同意,这样就足够了。 “既然表现的好,那……是不是该有奖励啊。” 黎津顺势欺身而上,搂住她的腰,带着人滚到床榻另一侧。 一听这话,姜未眠的脸颊瞬间红了个底朝天,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咬了咬唇,迟疑许久才道:“只许一次。” “好~” 一次就一次。 第180章 气晕 屋内的气温迅速升温。 辰王府内却不容乐观,谢瑾颜静坐良久,等到月上中梢,也没等到萧承钧来揭盖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地感到不安。 按理说,这会儿宾客都已经散了,王爷也该来了才对,怎会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就在她思绪不安,准备唤人去找王爷之际,房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一道黑金衣袍随之走近。 随着来人越走越近,谢瑾颜不禁松了口气,心也莫名跳快了几分。 等到掀开盖头之后,缓缓抬头,刚对上视线,便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萧承钧侧身坐在她身边,拿起一旁精致的匕首,从她发间削下一缕,与自己的打了个结,放入匣内。 “结发为夫妻,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微醺的人怔怔看向眼前的女人,不知怎的,忽又将她看成了姜未眠。 但他也知道,姜未眠是不会为他穿上嫁衣的,她也根本不会对着自己这样笑。 如果说,娶谢瑾颜也是她所希望看到的,那他便如她所愿好了。 “夜深了,歇息吧。” 红烛尽灭,搅动一室春波。 姜未眠打着哈欠睁开眼,手臂上皆是道道青紫交错的痕迹,她盯着伸长的手臂,愣愣出神,直到房门被人推开才缓过神。 目光微瞟,瞧见来人,气不打一处来。 “说好了一次。” “公主,床笫之间的话不可信。”他将人扶起身,熟练地拿出药膏,在她手臂和身上细细地涂抹,明明不愿伤害她,却总也忍不住。 “下次,我尽量轻些。” 姜未眠哼哼两声撇开了视线,她以为她还会相信他的鬼话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这样,真的不会怀孕么? 虽说她觉得自己身子不好,不易受孕,要是万一在大婚前有了…… 姜未眠将自己的担忧说与他听,黎津却在听到这些话后,心莫名咯噔了一声,随即扯了个不甚好看的笑容道:“既然公主担心这种事,那以后我们少做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姜未眠却并不觉得他真会遵守诺言,擦完药膏之后,又重新躺了回去。 “我是实在没力气再折腾了,你容我再多睡会儿,就多睡一小会儿。”说着说着,姜未眠闭上眼,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黎津浅声道了句好,习惯性地给她掖好被角,坐在榻前,想起方才的事,心中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恐慌。 如今还能用一些理由诓骗,若是大婚之后,又该如何是好。 公主迟早都会知道的,瞒又能瞒多久呢。 “公主,我们不要孩子,只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哪里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只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然而这根刺就像是生了根似的,扎在黎津心头,就怕某一日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 好在关于怀孕这件事,姜未眠也只提过那么一次,之后便再未提及。 黎津也只能瞒一日是一日。 —— 辰王大婚之后,皇帝的病反反复复,时常是刚以为有所好转,转眼又病了。 再加上太子无故离京,朝中已有不少人提议,先册立辰王为太子。 当然,此举也遭到了沈家的大肆反对。 太后及沈家众人都被太子这种说走就走的性子,气到内伤,不分昼夜地四处寻找,企图能够找到他们的主心骨。 可他们不知,就算将人找回来,晋武帝也不可能让他再继承大统了。 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太子,谁也无法安心地将国家交付到他手中。 没过多久,晋武帝便顺应朝中众多大臣的请愿,即日册立辰王为太子。 太后听闻此事,直接冲到了御书房,与皇帝当面对峙,“皇上莫不是忘了自己的位置是谁保来的,如今开始卸磨杀驴了是么。” 晋武帝听到这话,瞬间攥紧手中的折子,缓缓抬头看向这些年来,时时刻刻用这些理由威胁他的人。 他是皇帝,什么时候需要如此受人摆布了,塞给他不想娶的人,立下他不喜欢的太子,甚至于现在还要决定他的位子给谁坐。 “太后也别忘了,要不是朕坐上了这个位子,您还能是太后么。” “你!你是在恐吓哀家!” “不敢,您是太后啊,朕怎敢恐吓您。” 晋武帝嘴上说着不敢,眼底的神情却并非如他口中说的这般,明显的是要与她沈家撕破脸。 “不敢?呵!您是皇帝,有什么不敢的。哦——对了,想必姜未眠还不知道她爹娘真正的死因吧,需不需要哀家亲口告诉她呢。” 她所敬重的皇伯伯,觊觎她的母亲,害怕她的父亲,索性连同外人,杀了他们。 可怜姜烨死前,居然还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了杀害自己的仇人。 他以为沈家是那么容易被舍弃的么,既然攀附了他们沈家,一辈子都得为他们沈家。 晋武帝目眦尽裂地瞪着眼前的人,见她越说越过分,一股气血蹭的涌上脑门,就在太后笑着转身之际,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尽数喷洒在太后的脸上。 她迟疑着慢慢低下头,看到自己满身的血,登时惨叫了一声。 候在殿外的徐全匆忙入殿,一眼瞧见吐了口血昏死过去的皇上,赶忙去叫太医。 至此,晋武帝这次算是彻底倒下了。 一连昏迷了数日,都是辰王衣不解带地在一旁服侍着,而太后,在遭遇了被皇帝喷血的事情之后,更像是中了邪似的,不愿再踏出慈宁宫半步。 日日跪在佛前诵经。 姜未眠第二次来慈宁宫,随着一道拐杖落地的声音,诵经声戛然而止。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见她不通传就这般闯了进来,无端涌上一股恼意。 “公主如今连安都不会请了么!来人!” “太后莫喊了,无人会应的。”姜未眠淡淡地道,随即慢慢地走到了一旁径直坐下。 “姜未眠你!” “太后惹得皇帝大动肝火,至今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太后觉得自己还能唤得动谁?”得知皇帝是被太后给气晕了,朝臣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 如今已经上奏已是太子的辰王殿下,让太后无事不得擅自出慈宁宫了。 “是你,是你搞的鬼。”太后瘫坐在蒲团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指着慢条斯理的人无能狂怒。 他们都被她给骗了。 第181章 摊牌 砰的一声,姜未眠手中的拐杖重重地落到地上,生生逼停了太后的厉声呵斥。 “我搞的鬼?难道太后心里就没有鬼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做了那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怎的现在才想起害怕来了。 姜未眠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像是走在太后的心尖似的,震的她心跳急速飙升。 “你都知道了!”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想来也不敢堂而皇之地走进慈宁宫。 “太后觉得,本公主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她弯下腰身,目光凶狠地直视着瘫坐在地的人,勾上了一侧嘴角,靠近她耳畔悄声道:“太后还欠我皇祖母的一条命呢。” 一句话,竟太后瞳孔一阵紧缩,素来保养极好的人,脸色瞬间白成了一张纸。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如今这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划好的。 这个妖女,妖女! “你把锦儿藏到哪去了,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得知她知晓姜皇后一事,太后便认为萧承锦并不是失踪,而是被她故意藏了起来。 姜未眠垂眸瞥了眼死死抓着自己的手,手臂轻抬便将她推了开来。 “太子是自行离开的,本公主要怎么还给太后,还是说,太后觉得本公主能将太子找回来,好继续当你们的傀儡?” 萧承锦选择离开,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们吧。 “太后放心,以后不管谁继位,您都是太后。” 姜未眠缓慢地直起腰身,拄着拐杖离开佛堂。 毕竟她曾答应过萧承锦,放过沈家人一命,便绝不会食言。只是有的时候,活着倒不如死了,至少不会痛苦,而他们活着则是为了赎罪。 如今朝堂借由太子把持,沈家人就算再想翻起什么风浪,也已是强弩之弓。 更不用说,皇上被太后气晕的这件事,已然将沈家推上了风口浪尖,如果他们还没聪明地选择夹起尾巴做人,到最后就只会自取灭亡。 到那时,就算是姜未眠,恐怕也保不住他们了。 —— 七月的天气,甚至炎热,停靠在树桠上的知了不停地鸣叫。 晋武帝也已经在榻上躺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浑浑噩噩的,不知今夕是何时。 徐全经常能听到躺在榻上的皇帝声声唤着“仁曦”,然而这两个月以来,公主却一次都没有进宫,更没有来看他。 只有辰王时不时地来给他服用汤药。 “他的病如何了?” “想必也撑不了多久了,一直念叨着见你,见么。”萧承钧抬眸望向立于窗前的女子,明明是那样的纤细,却让人不敢小瞧一眼。 这样的女子,他镇不住,或许谁都镇不了。 “差不多了。” 姜未眠呢喃一声,转而离开御书房。 听到拐杖声响起的那一刻,靠在榻上的晋武帝连忙挥开了云嫔的手,瞧见那根熟悉的拐杖踏进殿内,肉眼可见地扬了扬嘴角。 “仁曦,仁曦你终于来了。” 姜未眠接过云嫔手中的汤药,用眼神示意她先出去,见自己的宠妃与她如此熟稔,晋武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们怕是早就串通好了。 不过没关系,她还愿意来看他,这就足够了。 “听徐公公说,皇上这几日又不曾好好吃药,不吃药怎能行,不吃药又怎会好呢。”姜未眠手持药碗,舀着滚烫的汤药坐到了榻前。 瞧着不过短短几月,就已消瘦的不成人样的晋武帝,眸中无悲亦无喜。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此时,晋武帝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的话,那他这么多年也算是白活了。 “那个烟云,是你送进宫的,对不对。” “皇上该感谢我才是,好歹我也废了不少力气,才找来与母亲如此相似的人。” 听她提及她母亲,晋武帝就都明白了,她应该是早在将那女人送进宫前,就已经想起了从前。 “朕懂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给你母亲报仇的,是不是。” 晋武帝一字一字说的极慢,如今竟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极其地费劲。 “是,也不全是,自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自己。”如果不是沈予棠刺了她那一刀,她又怎会想起和母亲一起被他囚禁在暗室的事。 如果不是太子意外拿来了火树果实,解了她身上的寒毒,又怎会知晓,他竟不知在何时给自己中了蛊,这一桩桩,一件件,要她如何还能如从前那般,将他当做除了爹娘以外,唯一的依靠。 要她如何原谅他。 “你该庆幸,我没有彻底颠覆你的江山,将它彻底改姓,姜。” 一句话令晋武帝彻底倒在榻上,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你害的我家破人亡,若不是你,我与母亲又怎会流落至处月,受尽欺凌,又怎会像现在这样,一辈子都得拄着拐杖,这一切可都是拜皇伯伯所赐啊。” 晋武帝连连摇头,到了这种时候还想推卸责任。 “不过,我也得多谢皇上给了我这么一个深刻的教训,否则现在,我姜未眠也不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这些了。”她说着,低头舀起一勺汤药,慢慢地送到他嘴边。 让自己进御书房,间接参加政事的是他,如今她有此手段,都要感谢他的默许。 但也正是因为他,让她和母亲与父亲分离三载,直到最后都没能回到父亲身边。 父亲那样的信任他,甚至在临死前将自己托付给了他,却不知,导致他与妻女生离死别的元凶,也正是这位看起来良善的帝王。 他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坐稳的皇位被人轻易夺走,便设下困局,诱她父亲一步步走入陷阱之中,害的那些将士因为他的担惊受怕也被坑杀。 试问,他还能称得上一个明君么。 他可知那些将士,有的父亲刚死,仅留下了老母亲一人,有的妻子已近临盆,却得来了丈夫阵亡的消息,有的……甚至没能听到咿呀学语的孩子唤自己一声爹爹。 他因私心杀了多少人,他自己可曾好好算过! 当姜未眠将汤药送至他嘴边时,晋武帝瞪大双眸摇了摇头,万万没想到,当年那老道士的预言当真应验了。 他会死在这个谋权篡位的孩子手里。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将她带回上京,不该只下那一次寒毒。 他该早早地听从贵妃和沈家的话,杀了她才对。 这个妖孽!!! 第182章 凛冬已至,暖春将到 “皇上莫要这样瞪着我,你放心,这并不是什么毒药,而杀了你的人,也并非是我。”她将手中的药塞进晋武帝口中,也算是最后一次尽孝了。 灌完了一整碗的药,姜未眠愣愣地呆坐在榻前,侧耳听着殿外的知了鸣叫。 一切都好似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直到此时,她都没有想通晋武帝如此恨自己的原因。 他恨父亲情有可原,毕竟父亲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担心父亲会篡权夺位,这个她能理解。 憎恨母亲选择了父亲,却没有选择他,所以囚禁母亲,让母亲说爱他,这她也能理解。 可他,为什么那么地恨自己?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晋武帝睁着双眼怔怔地看向坐在榻边的人,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出了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 也是这时,姜未眠方隐约想起了百里荀临走前,对她说的那番话。 “原来只是因为这种虚无的理由,所以你就下毒害我,既然你那么惧怕我夺了你的江山,又为何让我自由出入御书房,你将我养成刁蛮跋扈的性子不就好了么。” 只要他无底线地宠着她,纵着她,将她骄纵坏了,那个预言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原先我是半信半疑,也想试试你究竟要怎样夺走我的江山。” 后来,他大意了。 下了寒毒之后,他就松懈了,只觉得她这辈子都尽在掌控,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颗棋子又慢慢地脱离了他的掌控,一跃成为了执棋者。 “之前下棋的时候,你是故意输给我的吧。” 卧床的这两个月,清醒的时候,他时常会想起过去,想起春猎场上的事,想起她在御书房与他下棋的那些日子。 她的棋艺早已不知在何时超过了他,而他却仍就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棋高一筹,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人看了笑话。 “眠眠。” 晋武帝说着说着,忽而抓住了她的手,“既然,你有如此本领,那皇伯伯便遂了你的愿。” 不等姜未眠回过头,说完这句话的人瞬间松开了她的手,似药性上来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睡着,姜未眠又在殿内静坐许久,直至月色爬上枝头,方起身离去。 如今即便是已经事情都摊开来,她亦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爽快,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悲伤。 至此,她也已经不知到底该去怨恨谁了。 在她走出寝殿之际,处理完公务的太子端着汤药大步走来,二人擦肩而过之际,姜未眠只瞥了眼他手中的汤药,却并未多说半句话。 在那之后,晋武帝又浑浑噩噩地在榻上躺了半年多,这期间,太子与仁曦公主将大晋治理的井井有条,甚至是比他在位时还要好。 不仅如此,各地税款在不增加百姓赋税的基础上,也已有了明显的提升。 首当其冲的便是鸾州,邺城这些地方。 当萧承钧在这些消息托徐全告诉晋武帝后,那一日下午,晋武帝独自一人在殿内笑着哭了许久,随即撑着残破不堪的身子,披衣下床。 走到外殿,唤来了徐全。 —— 建和二十一年,冬月十二,傍晚,帝崩。 宫中长夜钟声不断。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凄凉的哀嚎总是不间断地响彻在宫中任何一角。 唯有贵妃跪于堂前,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块牌匾,看着看着突然失声笑了起来。 如今的她,是既失了儿子,又没了夫君,什么都没了。 “皇上啊皇上,您总是看不到臣妾,追着别人的影子,也不愿瞧臣妾一眼,就连臣妾的孩子,也是无比的厌恶,现在好了,现在您满意了,臣妾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众人掩面低泣之际,一道身影猛地奔向大殿一旁的柱子。 砰的一声,顿时血流如注。 这一幕,就连姜未眠都有些不知所措,更未曾料到,这位贵妃娘娘竟然选择这种方式自尽。 “快!快宣太医!” 沈琼婳出气多进气少地看向赶忙让人去叫太医的人,从前看见她就烦,没想到到头来,她竟还能如此对自己。 也许这一次,锦儿是对的吧。 沈琼婳缓缓伸出手,不等人握住,随即又收了回去。 同日深夜,贵妃撞柱身亡。 贵妃一死,沈家是彻底翻不动了。 如今朝中皆由太子把持着,若他们再起波澜,已无人再能帮着他们。 随着前太子离宫,太后禁足,再到如今的贵妃撞柱,一步一步,他们沈家就跟设计好了似的,掉进深坑之中,爬都爬不出来。 后又因晋武帝崩逝前,曾立下遗诏,明确表明传位于皇太子萧承钧,本打算借此翻身的顾家也跟着彻底歇菜。 然而,有一点众人却并未料到。 皇帝在遗诏中又拟了另一道圣旨,竟是册立仁曦公主为摄政长公主。 这一点,便是姜未眠也未曾预料半分,更不知皇帝为何还在死前立下了这纸遗诏。 那日,她应该已经将所有的事都摊开来了,晋武帝根本不可能立下这种遗诏才对。 怎会? “公主殿下,这是皇上托老奴给您的信。”其实,姜未眠的整个计划,徐全皆知晓。 不仅知晓,甚至还参与了其中,然而当他看着皇帝强撑病体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竟突然间感到了一丝悔恨。 如果可以,他们本不该这般鱼死网破才对,可是现在,却半点都不由人。 姜未眠回到了昔日的怡和殿内,打开了徐全交给她的信。 两页纸的信,她从下晌午看到了入夜时分,信纸上也早已被泪痕打湿。 黎津提着灯入宫寻她,就见人大冷天地坐在掉光了叶子的树下,红了眼。 “公主,夜已深,我们出宫吧。”黎津在她身旁站了许久方出声,也不问她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不是晋武帝做出了那样的事,她是绝对不会下手的。 毕竟那人对她也曾真心过,也在她受了欺负,生了病之后焦急过,说是父亲也不为过了,只是这位“父亲”同样也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元凶。 如今说再多都已是枉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公主身边支撑着她。 不多时,白雪簌簌飘落。 黎津随即打横抱起人,任由她将红了的眼藏进他怀里。 “公主,下雪了呢。” “嗯。”好冷。 “离开春也不远了,到了春天,我们去鸾州转一转吧。” “……好。” 第183章 摄政长公主 新年伊始,皇太子萧承钧正式登位,改建和为永初,史称“晋昭帝”。 然而这位晋昭帝在上位初始,就遭遇了一个史诗级的大问题,起因还要源于先帝留下的那一纸遗诏,遗诏上册封镇国大将军独女姜未眠,为摄政长公主。 这也意味着,这位以养女身份入宫的仁曦公主,即将正式踏入朝堂。 而她此前又曾多番谏举,女子入学入仕,若再让她入朝,这一举措想必是要确定下来的。 但—— 女子又怎能入学入仕。 因此每日上朝时,朝堂上总要为此吵个不休,却迟迟未能定论下来。 晋昭帝从头到尾就只有一句,这是先帝的遗诏,意思也就是先帝的旨意,问他也没用,要是不怕天下人笑话的话,他们大可不必将先帝的遗诏当回事儿。 可事情又怎会如此简单。 “公主是不知道,不仅朝中,就连城内都在议论纷纷。” 先帝下达的这一纸遗诏,像极了从前要封她为护国长公主的时候。 那时,也是这番景象,只是后来,姜未眠亲自出面说不要了,这才罢休。 而如今,明知道朝中上下皆为此事吵吵闹闹,姜未眠却没有半点想要去平息纷争的念头,甚至于躲在了公主后院,与赵缦缨练箭,习武。 她习武自然不是为了能够做什么,只是为了强身健体。 黎津曾私下因她的身体找过周榆辰,让他无论如何都得想想办法。 在试过了各种方法之后,周榆辰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了。 如果公主的身体慢慢好转的话,也许日后,有望受孕,可要是这样也不行,那么他也没有办法了。 之后,姜未眠就在督促中每日学些简单的功夫,美其名曰强身健体,对于外界有关她的言论,却是半点都不予理会。 事实上,就算她出面了又如何,只会激化矛盾罢了,如此倒不如不出面为好。 再者,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个摄政长公主的头衔远没有自己的婚事重要,虽说她与黎津已经这般熟悉,但到底是人生中只有一次的大事,难免会让她顾不上其他。 将盯着公主每日锻炼身体的重要任务,交给顺势留在上京的赵缦缨后,黎津也已匆匆离开大晋,赶回了大凉。 娶的毕竟是公主,他总得好好准备才是。 得知主子离开之后,晏子赋总算是寻到机会上门诉苦了,他们整日吵来吵去的,为的就是眼前这位公主的事,然而这位却不紧不慢地,在自家后院的练武场练箭。 晏子赋来时,不禁皱紧了眉头,她不会是想就这么放手不管了吧。 “晏大人,”姜未眠放下手中的箭,顺势接过谷瑟递来的帕子,听着他在一旁碎碎念,念叨的头有些疼,“如果这件事仍旧没有定论,还需本公主来解决的话,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本公主得担着这个摄政长公主的名头。” 如此想来,的确是这个理。 要是他们能够不依靠姜未眠独自解决了这件事,还需要她来摄什么政。 可现在最关键的是,他们根本无法解决,而且,已经有一部分人开始说她牝鸡司晨了。 她难道一点都不在意? “公主不是想要将女子入学的事定下来么,您若不接这个旨,做这个表率的话,恐怕很难实现啊。”晏子赋侧过身,眯着眼皱起眉头道。 “你要挟我?” “不敢不敢,只是公主既然决定走下去,何不为天下女子先做个表率呢。” “所以你今日来,是想让我接下那纸遗诏?” “……是。”晏子赋迟疑着点了点头。 先皇遗诏,就算再有人反对,其实也只是硬撑着罢了,况且早在先前,先皇就已经起了封她为护国长公主的念头。 如此,也在情理之中。 那些提出异议的大臣,实则也像她之前说的,只不过是怕她上台后,拦了他们的路罢了。 姜未眠放下弓箭,侧目瞥了眼兴致高涨的赵缦缨,沉默良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晏子赋面前,就这么几步路,却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精神层面的压制。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只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小姑娘,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人,双膝微弯地跪了下来。 晏子赋尚未来得及反应,连着眨了好几下眼,后来才摊开藏在身后的那张遗诏,正式册封仁曦公主为大晋摄政长公主,与新帝一同监国。 她漠然地听着旨,言语冷静地道了句“多谢圣恩”,伸出双手,接过了遗诏。 “与新帝一同监国,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就连旁听的赵缦缨都听出了其中的反常,新帝已继位,怎能再与新帝一同监国。 这要是被新帝知晓了…… 姜未眠随即打开遗诏,一目三行地扫完整张遗诏,浅笑一声,望向眼前的人。 “你回去告诉萧承钧,再过不久,本公主就要出嫁了,让他放心。” 晏子赋微叹了一声,也知道新帝到底在担心什么,只是若一切真如他所担心的那样,这个位子还能轮得到他来坐么。 果真是坐上了那个位子,眼里便容不下沙子了。 “公主的婚期定在九月吧。” “嗯……到时,让他多送些聘礼来。” 瞧她这副毫不客气的样子,晏子赋摇头轻笑,浅声道了句好。 等他将这件事传回宫中之后,明显瞧见那位新帝狠狠地松了口气,随即扬起嘴角笑着道:“长公主出嫁,嫁妆自然不能少。” 不日,宫中便送来了丰厚的陪嫁,像是在用这些堵她的嘴似的。 “啧啧啧,这些个东西,晋昭帝也好意思拿得出手?大晋也真是没落了。” 姜未眠刚送走来送礼的苏牧,回头就见某人对着宫中送来的嫁妆挑三拣四。 她倒也已经习惯了他悄无声息来此的举动,只是瞧他那副嫌弃至极的模样仍倍感头疼。 “你怎的又来了。” 百里荀蹭的从那些嫁妆箱子上起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怒气冲冲地道:“怎么,我还不能来了?” 他要是不来,谁来送她出嫁,谁来给她添妆,就凭晋昭帝这几箱子破铜烂铁么。 姜未眠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哪有人指着那些金银玉器说是破铜烂铁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了。 好在她也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并未将此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