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妻主她驭夫有方》 第一章 卷入凰都风云 坐落于凰都西南角的某座深墙大院,宛若一头孤傲的雄狮,睥睨四野。 凰都无人不清楚此处是那位被女皇陛下笑称“冷面女阎罗”——刑部尚书焉青云的府邸。 屋外跪着乌泱泱的侍从府役,全部低垂着脑袋,噤若寒蝉。 床上躺着位紧阖目双目的女子,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也称的上娇俏标致,额角处血红一片,被上等蚕丝细心包扎起来。 床边跪伏着一位布衣大夫,简单检查完女子后,瞬间面如土色,手捏银针踌躇半晌。 正在此刻,焉浔月从混沌意识里苏醒,可是身上的体感还未恢复,眼睛也睁不开,只能默默听着耳边传来的动静。 “你到底会不会治?颤颤巍巍成何体统!”一声中年女子气冲霄汉的怒喝传入耳中。 若不是全身无力,焉浔月定会一个鲤鱼打挺惊坐起来。 焉尚书见大夫竟然如此形状,立马怒不可遏,抬脚将面前大夫踹翻在地。 心中暗骂男子从医果真是个绣花枕头。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老朽医术不精……”王大夫整个身子像虾米一般蜷缩起来,见“女阎罗”发怒,忙带着哭腔告饶。 并非他不敢医治,而是面前这位焉家小家主气若游丝,基本上已经回天乏术。若是自己照实说明,谁知道女阎罗盛怒之下,会不会立刻拔剑取下自己的首级? 一旁的宋管家端着仆从送来的清心降火的菊花茶,眼观鼻鼻观心,立马尖声骂道:“废物!还不滚出尚书府!” 地上如同丧家之犬的王大夫听了,如闻大赦,连药箱也不敢拿,连忙逃出房间。 宋管家皱起眉头看着自家将怒火重新压下的尚书大人,满脸关切。 这已经是被轰走的十一位大夫了,连女皇宫中的御医都对昏死的小家主束手无策,这叫宠女无度的焉尚书如何不心急如焚? 更不提多愁善感的主夫荀氏,方一听闻焉浔月在皇家秋猎中坠马受伤,直接翻了白眼晕倒过去。 听到这儿,焉浔月彻底躺在床上凌乱,什么“大人”,什么“尚书府”? 昏迷前自己明明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啊,这里不是医院便也罢了,居然还是那场古装戏的片场? 大胡子导演到底有没有人性啊?自己都疲劳驾驶撞树上了,他还把自己拉回了片场演尸体? 好歹咱们也是科班出身的十八线演员!演尸体是不是过分了! “家主,红豆已经去请名医方大夫了,不消一炷香必定能够回来,您还是先喝口茶顺顺气吧……” 宋管家双手奉上茶碗,语气柔婉,嗓音中却带着一丝嘶哑,显然也为小家主昏迷之事感到心忧不已。 “不了。若筠,传我命令,把今日秋猎场中所有下人带到刑部,本官倒要看看,是朝中哪方‘人物’敢对我的女儿下手!” 焉青云面色愈来愈冷峻,一双凤眼深邃有神,透着层秋霜般的纯粹明亮。 “是,家主。”宋若筠放下茶碗,沉声应下。 在尚书手下当差多年,她早已形成敏锐的洞察力,早在家主下令之前,她便派人悄悄将秋猎场上仆从扣押下来,只等自家大人授命将这些人关入刑部。 不对劲,这听着也不像拍戏啊…… 虽然她焉浔月台词功底差了些,记性也坏,但是胜在专业,这些人的语言表达太过自然,明明就是按照平时习惯来的,这不可能是拍戏! 得出这个结论以后,焉浔月认定自己在做梦。 然而此刻身上的体感逐渐恢复正常,额角与肩膀发出的剧烈疼痛将她瞬间拉回现实。 救命!让我一个十八线小演员穿过来做什么?还不如让我回到没人性的大胡子那里演个死尸呢! 焉浔月内心疯狂吐槽,思绪却回到了现实问题——古代医术并不发达,别到时候再让大夫以为自己没救了,把自己直接入土为安了怎么办? 可对方还是个刑部尚书,这要是发现自己不是原主,岂不是要把自己吊起来打?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焉浔月在活埋和吊打之间进行艰难选择,突然一个老套而有效的法子在头脑中一亮。 “唔……”她装模作样的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呼,双眼也顺利的随之睁开。 焉青云不可置信的回过头去,旋即起身来到女儿的床前,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焉青云又是心中一疼,险些落下泪来。 “月儿,身上还疼吗?头上的伤口感觉怎么样……” 见女儿睁开眼睛,心中那颗巨石终于落地,即便是主理刑部多年的“女阎罗”,此刻也难免心软如水,七嘴八舌的问询起来。 而躺在床上的焉浔月却装作一头雾水的模样,摸摸额角,立刻疼的龇牙咧嘴,两个前臂和右边肩胛骨处也传来阵痛。 这原主咋把身子糟蹋成这样了?转瞬想到上一世自己连人带车撞在树上,估计自己身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顿时无力吐槽。 “你是谁?……这是哪啊?”焉浔月柔弱的呢喃道,眼中带着无辜且害怕的情绪。 这招果然有效,面前陌生的古装少妇正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听完立刻紧紧捉住自己的手,眼里是毫无掩饰的愧疚和疼惜。 瞧瞧这出神入化的演技!大胡子要是看见这儿一定会哭着喊着求自己去演他新剧的女一号,焉浔月臭美的想道。 “家主莫要心急,兴许是小家主惊魂未定,意识出现了混乱,相信经过调理,不日定能痊愈。” 宋若筠适时劝道,生怕家主在短时间大惊大喜之下身体出现什么不测。 “家主?”焉浔月闻言又是一愣,不顾二人阻拦,艰难撑起身子坐在床上,好奇的目光在一主一仆身上来回打量。 同时,脑海中关于这个朝代的记忆也模糊的苏醒了一部分,隐隐约约感到这是个女子为尊的朝代。 “月儿,你当真不记得娘亲了嘛?”焉青云眸中露出一丝凄切,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娘?”焉浔月试探性的轻声唤道,想要凭借精湛的演技先让面前二人真的相信自己只是失忆了而已。 见对方面露迟疑,焉浔月瞬间演技迸发—— “我的头好痛啊,娘……女儿没用,把那么多重要的人和事都忘掉了……” 第二章 驯鹿哥哥与他的狼弟弟 一语未必,焉浔月捂住嘴巴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爱女心切的尚书大人连忙紧紧拥住白兔般可怜无助的女儿,好一阵柔声安慰。 “月儿别怕,娘亲在呢,娘亲给你撑腰!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别怕……” 毕竟女儿又有什么错呢?虽然她还未入朝为官便与几位公主厮混在一处,又为了一个男人跟陛下的侄女撕破脸皮,未到十七岁便被凰都百姓贴上“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等标签。 可她终究只是个孩子呀! 焉浔月听着少妇有些笨拙却充满爱意的安慰,稍稍心安,心里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套取有关原主的信息,好让自己不露馅。 在这样的深宅大院,人人自持,原主亲娘都不一定是最了解她的人,像这样的信息应该从她身边的丫鬟侍女身上探查。 宋若筠看着眼前母女情深的场景,眼角泛出水花,转身识相的退出了房间,将跪在落翠院内的一干仆从喝退。 刚走至屋檐外便看见焉浔月的两位小侍正带着那位名医方沁往内院奔来。 为首的小侍唤做红豆,身着檀木色宽袖布袍,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玉面书生般斯斯文文,即使此时汗湿额发,疾行而来,也不减其周身散发出来的从容淡雅。 远远跟在红豆和方大夫身后的,是一位石莲色窄袖长衫的少年,看见宋管事站在不远处,才收拾起那副懒散样子,不情不愿的加快脚步。 他的面容与红豆形差无二,唤做绿豆,两人十岁起便养在尚书府,是一对才貌出众的孪生兄弟。 当年,年仅八岁的焉月已经俨然一副游手好闲的富家纨绔模样,带着两名府中衙役四处晃荡。 偶然看见二人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跪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后颈衣领被人贩插着“二十文钱”的草标,倚街叫卖。 焉浔月蹲下身子,揪着其中一人的乱发,迫使那人抬起脸来,男奴的眸子如熠熠闪光的宝石一般明亮,但是眼神却凶恶的如同一头野性难驯的幼狼。 焉浔月觉得有趣,加重了手下的力度,想让对方吃痛叫喊。 “小姐……”另一个男奴怯怯的抬起头,用近乎乞怜的眼神看着她,那双眼睛水润灵动,好似鹿儿一般温良可人。 焉浔月这才发现二人是品性天差地别的双生子,“啧啧”几声十分满意的松了小手,起身让仆从替她将那只手擦干净。 又冲着人贩稚声稚气的说道:“二十文也卖的太便宜了些,付你二百两银票,把这两个奴隶卖身契一并给我。” 人贩圆睁双眼,差点惊掉下巴,这世道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往高价买的! 原本她只以为能卖上十文钱就不错了,毕竟这个朝代男童轻贱,几乎没人想要这样的“赔钱货”…… 两个男奴闻言,瘦小的身子也微微颤动一霎。 “您您……这话当真?”人贩磕巴起来,手下却不停歇,麻溜的翻出两个男奴的卖身契。 “当然,我焉小家主出名的一诺千金。” 焉浔月拍拍手,眼神示意,一个仆从立刻从怀里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人贩。 焉浔月见另一个仆从接过卖身契,也没兴趣看二人的信息,牵着两个男奴脖子上的铁链便兴高采烈回到尚书府。 两个男奴还以为这个富家纨绔女回去会受到训骂,没料到这家主夫只是怪她亲手牵着两人肮脏的铁链不合规矩。 全未提及用二百两买下二人之事,那副情形仿佛是即使焉浔月花了两千两银子,他也只会拍手称快。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小家主已经无碍了,还请方大夫到偏殿稍事休息,待会再为小家主问诊。” 宋若筠先对着两个小侍冷下脸训斥了一句,又将目光投向方大夫,语气明显和缓不少。 “红豆知错。”说完便拱手弯腰一礼,沉着脸姿态谦卑。 绿豆见哥哥又摆出这副低微的模样,心里不屑的冷哼几声,也不理睬宋若筠,扭脸便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红豆想出声叫住弟弟,因为二人等到小家主传唤后,必须要立刻进入卧房,出现在她面前。 小家主脾气古怪,白日里与众人嬉笑怒骂,全无千金之躯的架子,到了夜晚便嗜血残暴。 他因为性子温顺,并没有受到皮肉之苦,倒是自己那个叛逆的弟弟,新伤旧伤不断。 弟弟当年感念焉浔月从人贩手中赎下,而产生的恩情,也在这些年的鞭笞中,渐渐消磨殆尽。 “随他去吧。”宋管家低声说道,眼底划过一丝感慨,她最是个擅于体察人心的,怎会不知道小家主与这两位小侍之间这些年逐渐变化的主仆关系呢? 只是焉浔月除去体罚下人之外,在吃穿用度以及赏赐上,对他们甚至到了宠爱的程度,这是府外多少男侍羡慕眼红也得不来的? “你今日可有随小家主一同秋猎?” “回宋管事,今日红豆在府中练习琴技,是绿豆陪同小家主秋猎的。” “嗯,你侯在这儿吧。”宋若筠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转瞬又恢复云淡风轻。 会不会是绿豆怀恨在心,将小家主推下马? 宋若筠又慢慢将这个想法除去,从利益角度看,绿豆即使对小家主不满,也断然不会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来。 思来想去只能压抑着心中的烦闷,快步离开了内院。 红豆直起腰杆,目光沉沉,对于小家主坠马一事,他心乱如麻,一面害怕小家主出事,一面又担心小家主醒来将怒气撒在自己兄弟二人身上。 不一会儿,门开了,焉尚书走下石阶站在红豆身前,沉声吩咐道:“仔细照顾好小姐,要是再出什么事,我保管有千种方法让你们兄弟二人生不如死。” “是,家主。”红豆颤声领命,等焉青云离开后,迅速踏着石阶走进卧房。 卧房柔软的大床上,焉浔月穿着雪白的里衣,满脸迷茫的坐在床沿上,这第一场试镜算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了,接下来该怎么套出原主的剧本呢? 见到有男子进来,她手忙脚乱缩进被窝里,口中犹念着:“诶诶,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第三章 美男贴身侍 红豆步子一滞,眼前的小家主的额角被白布条包住,伤口处渗出血色来,脸蛋相较于往日苍白不少。 “小家主,我……”红豆笼在衣袖里的手微微攥紧,眼角泛红。 “别别哭啊!我不过是摔破了头,失去点记忆而已,你别摆出这副哭丧脸呀……” 焉浔月见不远处那位文弱病美人双眼含泪的模样,连忙叫停,从他的外貌上来看,着实看不出是位怎样的角色。 “小家主失忆了?小家主……”红豆闻言,慌张的跪伏在床榻边,大滴大滴的泪珠也顷刻落了下来。 “啊呀不是叫你不要哭吗?怎么跟个小哭包似的……” 焉浔月嘴里嫌弃,但是看着美人这般伤心落泪,仍然不由自主的拉过衣袖,动作生涩的替他拭去眼泪。 红豆不敢违抗小家主,只好任由她替自己擦去泪痕,心中却对这般温柔的焉浔月害怕不已。她白日越是表现得温柔,夜晚便越是暴戾。 见病弱美人脸色愈来愈白,唇色也接近透明,焉浔月疑惑的抬起袖子。 这原主人设是个狠角色吧?要不然他怎么吓成这样? “那个……既然我也失忆了,要是从前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焉浔月还没说完,床前的人突然跪着后退,扑通几声给她磕起头来。 “红豆不敢……” 这下焉浔月是彻底懵了,自己没说几句,美人又是哭又是磕头的,这原主从前怕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吧? “停停停!你给我起来!别动不动就磕头,男儿膝下有黄金知不知道?” 焉浔月有些不耐烦了,在男尊女卑传统观念下浸染多年,虽说现代一直倡导男女平等,但在影视剧本里大多还是男人趾高气昂,如今见如此一位容貌上佳的美男这般在自己面前三跪九叩,多少有些不适应了。 “是,小家主。”红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应声道,前额已经红肿一片。 小家主的话让他大感震惊,以至于最听话的他也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愣在原地,直到对方下达另外的指令。 “去端个凳子坐着跟我说话。”焉浔月学聪明了,发现用命令的语气,对方更会听话,于是干脆便指使起来。 看来面前的人是这府中的侍从一类,见到自己脑袋上的伤口竟然伤心落泪,兴许他便是自己的侍从了。 “你叫红豆?”待他搬好凳子坐定后,焉浔月便开了口。 “是的。”红豆低眉顺眼的微微颔首,面上犹带着一抹忧色。 焉浔月有些轻夷的皱起眉头,忍不住吐槽道:“谁给你起的名字?这么土。” 红豆讶异的抬头看了一眼,静默不语。 焉浔月心领神会的闭住嘴,既然是跟着自己的侍卫,不是自己起名又会是谁呢? 空气瞬间安静数秒。 “你是我的侍从?保护安全的那种?” 焉浔月有些不解,看不出眼前这个文弱书生会有怎样超群的武艺。 “我是小家主的男侍,贴身侍候的那种。” 焉浔月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咳,男侍!?” 红豆立刻端来桌上的菊花茶递给焉浔月,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看着她喝下。 焉浔月鼻尖涌来他身上那层混杂檀木香以及独属男子的体香,双颊不争气的浮现两抹红晕。 待到气顺了之后,焉浔月压下内心的惊讶,言归正传:“那你进府前的名字呢?” 红豆接过空茶杯,身形一怔,这还是进府八年以来,小家主第一次过问自己从前的事。 “奴家本名叫景暮,弟弟叫景黎。”红豆有些犹豫,像是不敢在焉浔月面前提起弟弟,但又害怕对方怪罪有所隐瞒。 “这名字不是蛮好听的?你以后还是叫景暮好了。”焉浔月感慨,又接着好奇问道:“你还有个弟弟?也在这府中当差?” 哥哥已经如此俊朗,还不知弟弟又会是何等容颜。 “回小家主的话,弟弟也在府中,当年是您为我兄弟二人赎身的。”景暮说完又小声接了一句:“若没有您,我们兴许早就饿死了。” 焉浔月也没深究此事,只当是寻常的英雄救美,又同景暮聊了许多有关自己和府中众人的事,总算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一些认知。 原主生在爹宠娘护的圆满家庭,除了自己以外,府里还有一位八岁的弟弟,只不过这位小公子向来热衷诗书,与草包原主并未走的太近,二人也习惯在外人面前扮演“姐友弟恭”。 原主母亲与父亲十分恩爱,二十年来未曾有隙,这也有赖于原主母亲的专情,不曾为自己纳侧夫或是小侍,这令无数女官家的主夫暗戳戳的羡慕不已。 至于朝中之事,景暮不敢妄议太多,只言明如今女皇诞有三女一子,尚未册封太女。 宫中除去三位公主之外,还有两位封号为“安平”“安乐”两位公主,这两位是女皇已故皇姐之女,因此被抬为公主,只不过赐了封号后,二人暂未前往封地。 知道自己今日上午是陪几位公主在郊外秋猎,结果不慎从马背摔下之后,焉浔月对皇宫诸位公主的兴趣愈加浓厚。 她可不信原主只是不小心摔倒那么简单,既然是几位公主发出邀约,定是有人想要拉拢朝中权臣之女,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低级的纰漏?而且至今没有人能够说清其中缘由。 “景暮,有人想杀我。”焉浔月撑着下巴坐在梳妆镜前,撅起嘴巴语带委屈。 景暮手下一顿,桃木梳停在三千乌丝间,眸底浮现一丝坚定:“小家主,您不会有事的。别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是有福之人。” 焉浔月透过镜子看见那两只修长骨感的手不时拂过自己的发顶,转过头一脸正色道:“景暮,你也会是有福之人。” 景暮闻言忽的有些羞涩,小家主鲜少会对自己有亲切话语,眼前人的确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不多时,方大夫在景黎的带领下来到卧房外候诊。 “哥,那女人死没死啊?”景黎一张嘴,便吓呆了在场三个人。 “啊?”来不及欣赏镜中装扮完毕的花容月貌,焉浔月便被屋外耿直的问安吓了一跳。 第四章 她最喜欢这张嘴 景暮手里捏着螺子黛,一哆嗦落在地上,屈膝便要下跪求情,被焉浔月眼疾手快一把捞起。 “哥?怎么不说话?”景黎以为焉浔月还在昏睡中,抬脚便踹开了房门。 方大夫哪见过这等狠角,惊出一身冷汗,又因为身在刑部尚书府,不敢随意走动,只好怀着惴惴的心情候在石阶之下。 景黎定睛一看,里头二人挽着对方的手,正含情脉脉的对望呢。 “方大夫您请回吧,小家主生龙活虎,看来是要痊愈了。”景黎语带讥诮,转身冲着方沁挥挥手。 “景暮啊……你这弟弟一向如此吗?”这般胆大是没挨过社会毒打吗? 焉浔月挑挑眉毛,没料到看似沉闷的尚书府里竟出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没等到哥哥求情,景黎便来到焉浔月面前,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焉浔月,有时间调戏我哥,不如练练武功吧,别下次再被人暗算死了都不知道。” “等等,这位公子,我是哪里惹过你吗?” “啧,看来脑袋真的摔坏了。方大夫——你还是回来瞧瞧吧?”景黎盯了会焉浔月染上疑惑之色的双眼,转头朝屋外大声吆喝道。 方大夫这才快步走进房间,皮肤细腻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滴,对着焉浔月行了一礼,便坐在凳子上开始为面前的贵女号脉。 焉浔月暂时偃旗息鼓,不同男人一般计较,但仍然用眼睛不依不饶的打量着抱臂旁观的景黎。 不同于景暮的面色白皙,景黎肤质偏蜜蜡色,周身气质像是肆意潇洒的江湖儿郎,嘴角总噙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此刻那笑意变得更浓,焉浔月知晓那是幸灾乐祸的笑。 “我好看吧?是不是比我哥好看?” “景黎!”景暮看着越发口无遮拦的弟弟,急忙低声喝止。 方大夫也被这番轻佻大胆的话语,惹得脸颊泛红。 “好看是好看,可惜长了张嘴。”焉浔月颇为遗憾的摇头叹息,看来是个毒舌男配一类的角色了。 “可是小家主不是一向喜欢我这张嘴么?还说无论怎么拿鞭子抽我,也不能抽坏了这张嘴。” 说完,还带着怅惘的神情轻抚那两片红润的桃瓣唇。 方大夫直接脸红至脖颈,万万没想到有关刑部尚书之女的传闻是真的,面前衣冠楚楚的女子竟然真的那么重口味…… 焉浔月一双凤眼瞪得溜圆,造谣!纯纯造谣!律师函警告! 开个玩笑,她这样的小演员一般不理会这种不痛不痒的谣传。 毕竟只是跟男配之间的绯闻而已,又不会上热搜,放放就没人说了。 “景黎!休得胡言乱语!小家主景黎他不是有意的……”景暮呵斥完弟弟后,连忙蹲在焉浔月面前,美眸中充满惧色。 “咳咳,焉小姐并无大碍,只要每日给伤口换药,不食辛辣,煎服这个方子,一日三次,很快便能痊愈。” 方大夫实在坐不住了,留下方子,又行了一礼,一溜烟便离开了焉浔月居住的落翠院。 焉浔月本想叫住她道声谢,不料她越是喊,对方跑的越快,到最后竟像是脚踩风火轮般夺门而出。 “这下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焉浔月喃喃叹道。 “景暮,你弟说的是真的?我以前那么残暴??”焉浔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景暮,试图从那双秋水眸子里找出一丝安慰。 “小家主……奴才们做错事挨罚是天经地义的。”景暮细声细气的回应道。 焉浔月哀叹一声,看来原主的口味的确有些非比寻常…… “我哥惯会把黑的说成白的,你就是个黑骡子,在我哥嘴里都是个小白兔。” 焉浔月怀疑景黎在内涵些什么,在结合那句“那女人死没死”之后,十分肯定对方就是在骂自己。 现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查清谁让原主落马受伤,而不是纠结于眼前的混小子为何这么仇视自己。 焉浔月想到这里脸色便阴沉下来,额角的伤口也跟着疼痛。 “小家主!安平公主的赏赐到了!”门外响起仆从的通传声。 “知道了。”景暮起身回了一句。 “安平公主的赏赐?”焉浔月蹙眉问道,无功不受禄啊,这安平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呵,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景黎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荡然无存。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明白景黎话里的意思,看来那位安平公主与原主坠马一事脱不了干系。 “走吧,去看看我的甜枣。”焉浔月顺着景黎的话起身说道。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想到安平公主所赐之物必定华贵非常,然而当焉浔月站在两排形形色色的花样美男面前,嘴角还是疯狂抽了两下。 好家伙,搁这试镜来了? 美男们自幼在宫中教养,甫一见到焉浔月便齐刷刷见礼:“奴家见过妻主~” 焉浔月只觉膝下一软,险些站不稳,半晌才扶了扶脑袋:“这……算哪门子赏赐?” 景黎冷笑几声:“呦呵,您不是说美男多多益善么?这会子怎么不敢收了?”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焉浔月连忙否定三连。 底下一众美男半跪在地,领头几个回禀道:“回妻主,奴家们是由安平公主殿下精挑细选来,恭祝您和镇北将军长子展云征大婚的。” “轰隆隆——”焉浔月仿佛听见晴天霹雳,还没演上几天权谋戏码就要开始演家庭伦理剧了?这算什么事啊! “我我……真的要成婚了?”焉浔月磕磕绊绊的看着景暮求证。 景暮纠结不语,连忙扶住身边的小家主,脸上多了一丝疼惜。 这门婚事由女皇陛下亲赐,他也知道那位大公子展云征不是四肢健全之人,于小家主而言着实不算良配。 可是圣命难违啊…… 安平公主与小家主同时看上了二公子展云赋,陛下自然是偏向本族女子,于是她将展云赋指给了安平公主。 这才把展云征赐给焉浔月作为补偿,彰显皇恩浩荡。 第五章 未过门的小娇夫 见景暮这般神情,焉浔月终于接受了现实。 摆摆手面容惨淡:“罢了罢了,我都要成婚了,你们也别一口一个‘妻主’叫我了,还是洁身自好为是,你们回去吧,告诉安平公主,心意我领了。” 宫廷美男们面面相觑,一脸为难:“这……” 景黎用见鬼的眼神看了焉浔月一眼,暗道这女魔头转性了?这一定不是脑袋摔坏了,这是换了个脑袋啊! “愣着做什么,叫你们滚没听见吗?回去告诉你们安平公主,以后这种品相的别送来了,我家妻主嘴挑!” 景黎一脸凶神恶煞,知道安平公主这番举动的侮辱意味,干脆借着这些人指桑骂槐的杀杀对方威风。 却忽然发现自己不小心嘴瓢,也跟着这些人叫了那死女人“妻主”,心中叫苦不迭。 焉浔月闻言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没去细品那话里的贬低意思,独独听见了“妻主”二字。 不知为何,底下一群各有千秋的美人同时叫她“妻主”,也没刚刚景黎叫的那一声令人心神荡漾。 景黎故作镇定,然而透红的耳尖暴露了他心底的羞怒。 “谁家醋坛撒了,这闻着有点酸啊~”焉浔月回想着方才景黎恃宠而骄的轻狂样子,双眼含笑感叹道。 又用余光观察一旁桀骜不驯的小狼崽,此刻正一副无语凝噎的吃瘪模样。 不怪景黎这混小子总伸出爪子挠自己两下,估计是害怕原主成婚了以后忽略他吧? “景暮,带他们去管家那领些赏钱,不能失了和安平公主的表面和气。” 焉浔月仰头低声吩咐道,景暮伏下身子听着。 不一会儿,一干宫廷美人妖妖娆娆的跟着景暮离开了。 “没想到你也会叫妻主,还以为你会一直叫我的本名。”待到身边无人时,焉浔月背着手走到景黎身前,打算从毒舌男配这里套点剧情。 “我会叫的可多了好吧?”景黎干脆破罐破摔,这女人要是想听新鲜的,他立马能给她起百八十个绰号。 “嗨呀,我都知道你心里盘算什么……”焉浔月颇为暧昧的伸出食指,在少年的胸膛上戳了戳。 “什……什么?”景黎见惯了对方狞笑着拿鞭子抽他的场景,这还是伺候面前主子八年来,二人第一次在白天如此亲昵。 “你不就是害怕我有了主夫以后忽略你嘛,放心,我不会的!” 焉浔月表忠心的话刚说完,景黎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而不过三秒,他的目光陡然转冷。 “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还是以前那句话,在你把我赶出焉府之前,我会一次一次……挑战你的底线。” 景黎顺势捉住胸前那只手腕,慢慢攥紧,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一般,恶狠狠的,像是要将眼前伪装白兔的女子活活吞下。 指姆间薄茧的触感顺延皮肤传至心底,焉浔月自然没把狼崽的威胁当回事,只是有些不适应二人如此亲密的距离,开始挣扎起来。 “绿豆放肆!”宋若筠刚一出府门边看见这副场景,立刻厉声大喝道,在一群仆从左拥右护下走来。 平日里仰仗小家主的宠爱嚣张跋扈便罢了,现在竟然敢对自己的主子动粗,这贱蹄子不教训岂不是要上房揭瓦! 宋若筠盛怒之下,也不管代替焉浔月教训小侍是否逾矩,冲上面前,扬手便要向景黎的脸上抽去。 焉浔月灵光一闪,还在找驯服狼崽的机会?只要让他感到有所亏欠,收服他不是指日可待? 现在表演的时机到了呀!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焉浔月光洁的脸蛋上,登时出现五个鲜红指印。 “小家主!” “你……”景黎接住摇摇欲坠的娇软身子,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惊愕与慌张。 焉浔月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那巴掌的冲击之大,连带刚受伤的脑袋也跟着晕眩起来,一时间眼前金星直冒。 这宋管事……手劲挺大啊…… 焉浔月昏迷前只这一个想法。 景黎紧紧拥住倒进怀里的娇小身躯,心中五味杂陈,要是刚刚自己早些反应过来就好了,这女人也是,干什么要替他挡啊!他一个男侍轻贱至极,受下这巴掌又能如何呢?傻女人! 宋管事惊的脸色一白,又急忙喊道:“快!快将小家主抱回房间,来人再去把方大夫请来!” 再度醒来,屋内静悄悄的,焉浔月颇为费力的睁开眼睛,头顶的鸢色暖帐随清风微微晃动。 “刑部尚书之女原来如此体弱。”一道冷冰冰的男音,如同清泉之上的泠泠琴音般空幽动听。 只是这话音里吐槽的对象好像是自己? 焉浔月垂死病中惊坐起,心里恼火的向不远处的屏风外看去。 勾画着千里江山的玉屏风上倒映出男子坐在木椅上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喵~”男子的怀里传来一道猫儿细细的叫声,像一片羽毛划过肌肤般轻柔,挠的人心里痒痒的。 甫一听见猫儿叫唤声,焉浔月的怒气瞬间被冲淡。 “我能看看你的猫吗?”焉浔月迫不及待的掀开被子,见身上衣服还算整齐,穿上鞋便要绕过屏风,一睹猫猫芳容。 “且慢焉小姐!你我还未成婚,我来探望你已算于理不合,莫要再向前了。”男子义正言辞的拒绝道。 成婚?焉浔月一拍脑门,原来是自己未来的正夫——展家大公子呀! 没想到对方还挺关心自己的,况且声音这般好听,还是个养猫人士,焉浔月好感度直线飙升,似乎觉得偶尔演演家庭伦理剧好像也没什么? 见屏风内的女子没了动静,展云征略略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也不像传闻那样野蛮粗鲁,也不枉自己辛苦来这一趟。 “展公子,我这伤没大碍的,只是丢了些记忆而已,你莫要太担心了!” 焉浔月还能听见猫儿轻轻的呼噜声,为了见猫猫一面,连带对猫主人的语气也不自觉亲切起来。 展云征闻言抚摸狮子猫脊背的玉手顿了顿,不知道是哪儿出了差错,他竟觉得对面的女子有些透着傻气的可爱,明明都自身难保了,还叫自己别为她担心劳神。 “既然如此,云征便不叨扰了,望焉小姐保重身体。”说罢便摇着坐下的轮椅行至房门前,在家仆的帮助下离开那道门槛。 焉浔月听见“咯吱咯吱”的木轮摩擦声,不自觉蹙起眉头,抬眼看去,只看见一位云纹锦衣的公子背影,端正坐在椅子上,由家丁合力抬出卧房的门。 啧啧,还是个娇贵的公子,出行都不愿意下地走路,难道是害怕弄脏鞋子?不过话说回来,这排场可以,看上去像是个主角的料。 第六章 她不是小家主! 夕阳西下,纱窗外橙黄一片,绚丽照人,焉浔月坐在圆桌旁,撑着下巴嚼着桌上的糕点,安静的欣赏着屋外的天光远景。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焉浔月将最后一块桃花酥塞满嘴巴,正巧对上领头那位忧郁帅大叔含泪的双眼。 不是吧?原主这么受美男喜欢吗? 正考量着用怎样的情绪接待面前的帅叔叔,来人却将自己一把拥住,霎时声泪俱下:“我苦命的女儿啊……爹爹没能照顾好你,爹爹有错啊……” 这一嗓子属实把焉浔月整懵了,刚想说些台词,嘴里的碎末便喷了出来,只好乖乖闭上嘴巴。 看来帅大叔是自己的爹爹,也就是那位朝中官人家夫都羡慕眼红的对象——与刑部尚书伉俪情深的荀子辰。 “怎么这左脸这么红啊?乖女儿,有谁欺负你了?” 荀子辰哭累了,捧着女儿的脸端详片刻,忽然拧起眉头问道。 不远处的宋若筠脸色沉了几分,一揽下摆便欲下跪请罪。 “爹爹你有所不知,这是我研究的新妆容——腮红!” 荀子辰与宋若筠闻言呆住,腮红?既然是用于双腮的胭脂水粉,又为何只涂了半边脸? “女儿刚化了一半,爹爹你便来了,我堂堂刑部尚书之女,谁敢欺负呀?爹爹你多虑了!” 焉浔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让眼眶红红的荀子辰打消了顾虑。 一旁的宋若筠眼里似有泪光闪动,只是低头后,转瞬即逝。 又同荀子辰说了许久的话,全靠三寸不烂之舌才将这位阴郁爹爹哄开心,临了荀子辰还夸了焉浔月一句,褒扬她经历坠马一事后,心境老成了不少。 焉浔月面上笑得花枝乱颤,心里暗道:何止老成?姑奶奶我在横店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事没经历过? 待荀父离开后,屋内只剩下宋若筠一人。 庭院深深,一轮黄澄澄的圆月挂在天上,照在寂静的四周,好似枯叶躺在青石板,万籁俱寂。 “宋管事?你可知我为何留你下来?”焉浔月初次见到面前这位管家时,对她身上的那股凌厉之气很是不喜。 特别是她不由分说便要教训景黎一事,尽管知晓对方兴许是护主心切,但是身为焉府管事,当着一干下人的面,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的掌掴自己的男侍,若是自己能一个侍夫都护不住,传出去也太丢脸了! 宋若筠立马明白小家主想要提及今日府门前的那一巴掌,扑通一声,撩袍而跪,眼里流露出歉疚的目光。 “老奴知错,不该当着小家主的面教训您的小侍,害得小家主无辜受伤,还请小家主从重责罚。” 话音铿锵有力,末了抬起双臂便朝着焉浔月拜了下去。 焉浔月虽然觉得错不至此,但是摸着脸上红肿未消的脸颊,还是不甘愿就这般放了对方。再说了,作为一位兢兢业业的女演员,怎么能错过这么好的表演机会?一定要拿出小家主的气势,让对方长长记性! 沉默半晌,仿佛能听见卧房内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爆裂的声音。 她在用沉默惩罚对方,对于为焉府操劳二十年的忠心老仆而言,主家的不言语,便是最大的精神处罚。 “宋管事这是哪儿的话,我哪敢怪你,是我丢了记忆,你在帮我管教下人罢了。”焉浔月顿了顿,又接着阴阳怪气问道:“宋管事何错之有呢?” 颤抖吧!恐惧吧!为奥斯卡未提名实力演员深深折服吧!焉浔月一边细细观察对方的反应,一边在心里兴奋呼喊。 饶是城府深沉的宋管事,听了此番言语也不得不心脏骤紧,面前的女子真是那个喜怒无常,不擅心机的小家主吗? 为何她此刻所带来的压迫感,与当年全盛时期的焉青云甚至不分上下? 宋若筠怔怔的抬起头,嗫嚅着嘴唇还想说些什么,喉咙却一阵干涩,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好了,夜色深了,宋姨先回房休息吧。”焉浔月站起身,不紧不慢的扶起跪的麻木的中年妇人,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心中又是一阵得意:这才叫打个巴掌还个甜枣!小样儿,在焉府叱咤多年又如何?还不被我拿捏的死死的? 宋管事听见那声亲热的“宋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鬼斧神差的任由面前女子将自己送出房间。 这绝对不是小家主!她的内心传来一声惊呼。 可是,理智却反复提醒她——小家主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方才唤自己“宋姨”,只是因为失了记忆的缘故。况且,小家主本该成为她那样良善恭瑾之人。 想到这里,宋若筠的眼里多了一丝坚定。 后院一所厢房内,景暮紧紧攥住弟弟的衣襟,脸上是少见的怒色,毫无血色的唇瓣死死抿着,像是为了压抑内心的冲动。 “到底是不是你害得小家主落马受伤?我知你恨她恨得紧,但是你忘了,当初是谁花费白银百两将你从人贩手里赎下?” “夫子教你的知恩图报,你吃进狗肚子去了吗!” 景黎显然很少见兄长暴怒,像是瞧见稀罕物什,带着几分嘲意端详对方的表情,照镜子般仔细。 许是欣赏够了,又或者是听腻了兄长反反复复的说教,景黎稍一用力便掰下弄乱衣襟的手。 慢条斯理的整理衣衫说道:“哥哥,她说过原本只想赎下你一人,又怕你孤单,因此将我也顺手牵了来。” 不等景暮回过神来,他又扯出一抹淡然的笑意说道:“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而已,若是她死了,岂不是要替她守活寡?” “我倒没有关系,可是哥哥你比我好千倍,不该是这样的命。” “景黎……”知道自己错怪弟弟以后,景暮心中懊悔不已,两汪泪水蓄在眼眶里,像是随时便要夺眶而出。 主动提及落在人贩手里的悲惨往事,他又怎会不难过,只是弟弟自小便是个不受管的骄横主儿,如今年纪渐长又怎会安于一隅,做有名无分的小侍? 人一旦有了心中所向,与周遭的矛盾摩擦便由之而来,随着景黎顶撞焉浔月的次数变多,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 用景黎的话来讲,焉浔月这家伙古怪的很,分明不喜欢他,却愿意边纵着他边处罚他,像是在将一头桀骜的狼,训教成乖巧听话的犬。 第七章 请妻主赐教 “哥哥,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我这个弟弟永远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你爱慕她,所以不愿意看她难过……” “我明白你想让我讨好她。” “不过装装温顺而已,我又不是没有装过。” 景黎抬手拭去哥哥脸上那一滴温热的泪珠,脸上带着笑嘻嘻的轻松表情。 他在兄长面前总是这样,知道对方是个伤春怀秋的人,所以一直都以坚强的一面示人,不让兄长看见自己脆弱的心底。 既然哥哥让他知恩图报,那他自然是要乖乖报恩了。 落翠院主厢房内,焉浔月坐在梳妆台前将一头钗子卸下,没了景暮的帮助,独自搞定这些花了不少功夫。 正用帕子将唇上的胭脂缓缓擦去,“咣”房门被大力推开,吓得焉浔月手下一抖,湿帕子掉在了桌案上。 还以为是自己的生活小帮手景暮来了,却不料是景黎那个没大没小的混小子。 “你来做什么?”焉浔月将目光转回铜镜上,又拾起桌上的湿帕准备接着擦嘴唇。 却被景黎一把夺下,来人语气生硬道:“帕子脏了还用!” 说罢便走至盛满热水的脸盆旁,将帕子放进水里浣洗,洗罢却没有要递给焉浔月的意思,而是动作轻柔的替她擦洗起双颊和嘴唇,小心翼翼的避过额头。 焉浔月有些愣神,甚至恍惚到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毕竟兄弟二人是双生子,可是景暮可不会这般无礼对自己说话。 擦洗完一遍之后,景黎换了一盆水,拧至半干来到焉浔月身前:“入秋后井水有些凉,忍忍。” 说罢便将浸润井水的湿帕子贴在仍未消肿的左脸上,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幽深的眸子叫焉浔月看不见底,更看不清眼前少年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白天还扬言想要测试自己的底线,夜晚又突然变成温柔细致的绵羊。 “你这也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焉浔月仰头问道,门外的风涌了进来,萧瑟的秋意令她不由微微一凛。 “下次别干这种事了。” 意料之外的,景黎既没有顺着话头说下去,也没有冷嘲热讽,而是皱起眉头郑重的说了一句看似没有来由的话,但是这话焉浔月听来再清楚不过什么意思。 景黎收起帕子,将房门关起,双手搭在门栓上许久,像是要成为门神般静止在原地。 焉浔月只当他还在思索下文,便捏捏酸胀的脖颈不去看他,起身向床边走去,飚了一天的戏,该中场休息会儿了。 背后忽然响起骨肉磕在地上的“扑通”声,以及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焉浔月疑惑的扭过头去,在看见不远处的画面后,瞬间张大了嘴巴。 只见白日娇纵嚣张的景黎,挺直腰背跪在地板上,衣衫半褪,眼眸低垂,口中咬着一截软鞭的手柄,细长的皮鞭蜿蜒在地上,如同匍匐在地的黑纹长蛇。 嘶,这段戏可播不出去吧?焉浔月深吸了一口气。 “景黎?”焉浔月忍不住低呼一声,心神激荡间,双颊不自觉滚烫起来,想要迫使自己挪开视线,双脚却像是不受控制般向他走去。 裸露在烛光下的肌肤泛着微弱的光泽,胸口与臂膀处的伤痕,像是错综的稻草横亘其间,打破原本完美的肌肉曲线,叫人看着触目惊心。 焉浔月颤抖着右手,将他口中咬着的皮鞭拿下,丢在地上。 景黎却依旧乖顺的垂着眼眸,话音不卑不亢:“请妻主管教。” 接着又将地上的皮鞭捡起,双手伸过头顶,犹如进贡般前虔诚,又如同献祭般决绝,将手中皮鞭呈到焉浔月身前。 焉浔月看着身前失去利爪的野狼,瞬间入戏,喉头开始哽咽起来,她不明白景黎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自尊一寸寸碾碎在她眼前,更不明白仅仅一日的时间,那个不可一世的混世小子突然不见了踪影。 “我从前也是这样,伤害你的吗?” 他曾说自己无论怎样抽打他,也不会抽坏那张嘴,原本还以为只是景黎在人前想要叫自己出丑而故意夸张,却没料到竟然全是真的。 景黎身子僵了下,缓缓抬起头颅看着焉浔月捏着皮鞭紧皱眉头的表情,她的眼里,似乎还有一抹心疼? 可是自己这一身累累伤痕,不都是拜她所赐吗?她一直想要驯服自己,如今自己像条狗一般在她面前叼着皮鞭等待责罚,她又为何露出疼惜的眼神? 二人在对视中沉默着,烛影轻晃,几滴红泪从烛台上滚下。 不知过了多久,焉浔月将皮鞭再次扔在地上,抹了一把眼泪,像是许诺又像是怜悯:“我以后不会再伤害你了。” “不论是信我也好,不信也罢,你既然是我的小侍,我便有责任护你一世周全,此后若你有更好的出路,我亲自为你打点,送你出府。” 说完这些话,焉浔月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身上再也没有其他力气支撑她做多余的事情,感到呼吸随着自己沉重的脚步,一起变缓变重,明明看见床近在咫尺了,她却还是走的很累。 是心累了。 脑海中不断闪现出那些年自己在各大片场跑龙套的生活,每天都在盼望自己快点红,恨不得将五年当做五天过完,那种度日如年的绝望,她像景黎一样,切切实实的感受过。 焉浔月记不清景黎是何时离开的房间,脑中像塞进一团浆糊般混沌不堪。 院内传来蛐蛐的低吟,如同舒缓的摇篮曲,催使焉浔月合上双眼,忘却满身疲惫,渐入梦乡。 圆月高悬,凰都皇宫依然灯火通明,华央宫中气氛低迷的可怕,衣装华丽的宫廷美人们跪伏了一地。 高坐堂前的安平公主正撑着下颌,神思倦怠的眯着狭长双眼,一颗小痣置于眉上,平添几分风情。 自从送出去的这些男宠被完璧归赵后,安平公主便一直沉默不语,无人能够猜到这位宫中最为古怪的公主,到底在酝酿些什么。 忽然,安平低低的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森森冷气,不像笑声,而像毒蛇发现猎物后,宣告自己志在必得的信号。 “刑部尚书之女,果然有趣,满城官人贵女,也只有她敢明面与我争……” 自言自语说了一会,像是终于想起底下乌泱泱的人影,带着几分不屑冷声道:“退下吧,一群没用的废物!” 底下人得令,连忙退潮般涌出主殿。 安平公主费了半日功夫,才堪堪压下心中怒火,宫人来报焉浔月所言: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货色,还是留给你们安平公主享用吧! 安平自然不是知道这是一句谣传,这句话的源头还得追溯到焉浔月的小侍景黎身上。 但是在宫人看来,男侍的言行态度自然也是主子的意思,焉浔月没有直言议论公主的赏赐,那又如何? 反正她的男侍那般说了,那便是她那般说了。 第八章 鸿门宴还是赏花宴? 过了那日以后,焉府一如往常的安静,只不过周遭百姓对焉府小家主又多了条传闻:焉浔月同安平公主抢男人抢不过,转头便骂公主荒淫无度。 外面捕风捉影的流言满天飞,故事的主角却悠哉悠哉的窝在美人榻上,吃着景暮剥好的柑橘,那滋味,好不惬意! 自从坠马那日焉青云现身落翠院一次之后,她便很少再出现了,甚至连焉府的家门都极少踏入。 对于这事,主夫荀子辰却司空见惯般自然,每日磨砚练字,自己打发妻主不在的时光,而且还吩咐焉浔月乖乖养伤,不用去他卧房每日晨晖两次请安,如此一来,焉浔月除了午饭时间要见爹爹,其余时间都很松散。 更加锦上添花的一点是,景黎那混小子也不再隔三差五的找自己麻烦,除了眼里偶尔露出那三分讥讽,三分薄凉,以及四分漫不经心以外,没有任何敌对的表现。 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扮演一个绝美花瓶的角色,当然焉浔月也不会想着如何差使他,就放在自己眼前,便足够赏心悦目了。 这样的生活乐得清闲,但也没机会磨炼演技。时间一长,焉浔月便坐不住了,还想往家弟焉浔阳那里凑凑,不过最后被景暮以一封信拦住了。 信是八岁的焉浔阳写的,上来先为自己偶感风寒不能探望姐姐致歉,又说了些官方性礼貌问询,最后祝愿家姐早日康复。 听了一半内容,焉浔月便闻到好大一股疏离味道,不过弟弟想跟自己撇清关系那也无可厚非。 毕竟焉尚书二人有些重女轻男的思想,焉浔阳年岁尚小却在换季之时受了风寒,也可见府中下人对他照顾不周。 距离中秋还有两天,大公主得了一盆极品蝶君兰,听说这蝶君兰颜色华丽,花姿优美,素来有“兰中皇后”之称。 大公主自然也不是吃“独食”的人,发帖邀请全城达官家中贵女,一起赴宴赏花。 景黎双指夹着请帖,面无表情的往圆桌上一丢:“焉浔月,宫中给你下战书了。” 他刻意将“战书”二字咬重,试图引起焉浔月的焦虑,结果抬眼看向美人塌上的女子脸上并没有任何慌张。 “安平公主不送男人,改送战书了?”隐约嗅到新剧本的气味,心中那股未来影后的力量瞬间充盈全身。 焉浔月一骨碌坐起来,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如今被一层蚕丝布条束缚着,为了美观些,景暮还提笔在其上画了一朵火红的芍药花。 都这种时候了,这女人脑子里还惦记着上次没收下的男宠? 景黎冷笑两声,将帖子递给焉浔月,半晌说道:“我倒真是要夸夸小家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谁知道他想说的是好色的“色”,还是脸色的“色”。 焉浔月也不深究,接过请帖细看,下帖的是那位大公主姬璎眉,目的也很简单,邀请自己前往擢英山庄赏花。 “你伤势未愈,她便毫不顾忌的邀请你前往擢英山庄,要么是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要么是趁你病要你命!” 焉浔月手下一抖,帖子落在塌上,结合上次郊外秋猎一事,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啊! “景黎!休要胡说八道!”景暮体贴的扶住小家主的肩膀,掌心温热。 “哥哥,焉尚书最擅审讯问供,过去十余天她也没能得出个结果,难道还不能说明敌人有备而来,所以毫无破绽吗?” 对于心思单纯的兄长,景黎只有无奈苦笑。 “女皇迟迟不立太女,尚书大人又与陛下自幼一同长大,而尚书大人始终不肯站队,那些人自然是想敲山震虎。” “争相在狐狸面前刷存在感,还不是为了试探她身后老虎的态度?” 焉浔月额头青筋跳了跳,连带结痂的伤口一起酥麻。 好家伙,今天不骂黑骡子了,改骂自己是狐假虎威里的狐狸了。 焉浔月重新将请帖收好,斜睨了景黎一眼:“管它是不是鸿门宴,堂堂尚书嫡女,还能怕她们不成?” 家里老娘在官场上混的风生水起,咱做女儿的,也不能丢了她的脸不是? 景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时候只会窝里横的焉浔月这么有骨气了?居然敢直接跟宫里人拍板! 还没回过神,焉浔月已经拉着同样有些发呆的景暮进了里间,开始精心挑选外出的行头。 焉浔月试衣服前特意嘱咐景暮,待会把自己往死里打扮,景暮以为小家主要盛装出席,直到看见焉浔月穿了一身白出来,才明白是病死的死。 半晌过后,焉浔月原本娇俏的脸蛋染上病容,比西子憔悴三分;发间斜插几枝珠钗,乌发白珠我见犹怜;一袭素白纱裙,更显得细腰不堪一握,走起路来弱柳扶风。 景黎抿着唇,生怕自己忍不住蹦出一句:您是吊唁还是赏花? “我特意让景暮给我化的大病初愈妆,怎么样?是不是显得我楚楚动人~”待会就用这副模样,吓吓那群权欲熏心的公主们! 景黎勾起真诚的微笑:“看着确实是有大病。” 焉浔月翻了个白眼,也不指望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跟爹爹告知此事后,便带着景暮景黎两兄弟坐上了出发的马车。 当然中间用说服荀子辰的过程也是相当坎坷,这些事情便是后话了。 擢英山庄历来是皇女酷爱的赏玩之地,坐落于皇宫十里外的雪沧山山腰,建筑历史可以追溯至一百年前,但是经过历代女皇的加固修葺,擢英山庄一如既往地富丽堂皇。 焉浔月自打坐上马车开始,便闭目养神一言不发,两个男侍自是不好说些什么,只当自家主子还在默默思考对策。 他们哪里知道小家主只是头一次坐马车,被颠的头晕眼花。一半车程还是山路,这便更晕眩难忍了。 若是问她演过的古装戏中,身份最靠近马车的一个角色,那大概便是压往刑场的女囚了,尽管要带着木枷锁坐在囚车里游街,可那个路不颠呀! 终于在晌午时分,随着车夫一声“吁~”,马车停至擢英山庄之外。 焉浔月不顾形象的将脑袋探出窗子,大口大口呼吸山野间清新空气。 凰都其他贵女们也陆续到达府外,在自家小侍或是仆从的陪同下,走下马车。 焉浔月迅速将脑袋收了回来,看向景暮道:“我除了跟几位公主相识以外,在凰都可还有其他朋友?” 景暮打量着小家主的神情,为难的皱起眉头,光凭焉尚书在外的名声,能不树敌便祖坟冒青烟了,哪里来的朋友? “焉浔月,下次到生辰的时候,不妨许愿祈求上苍赐给你一个。” 论阴阳怪气,还是景黎第二,天下无人称第一。 焉浔月哼哼两声,在景暮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心里想道,没有什么朋友也不是坏事,至少不容易穿帮不是么? 擢英山庄内花团锦簇,西角百余株金桂飘香,底下的万寿菊开的如火如荼,东边种满了木芙蓉,白、粉、红三种花色齐齐绽放于枝头,美不胜收。 更不肖说牡丹月季一类,全都挤挤挨挨的开了满园,争奇斗艳的模样像极了今日受邀前来的各家贵门娇女。 焉浔兴致缺缺的走在前面,心里怀疑只有大公主将这些花当成个宝贝,结果却看见身边一众贵女赞不绝口,看来不怪大公主没见过世面,是自己来自现代见过了太多花中精品。 像是有人读出了焉浔月心底的枯燥乏味。随着一阵悦耳的丝竹声响起,抱着花盆或是花篮的美男们鱼贯而入,款步走到最中央十余米的花台之上,随着琴音,轻歌曼舞。 第九章 演技派的生活朴实无华 人群立马沸腾,不断发出几声惊叫和欢呼,七嘴八舌的议论起台上舞倌的身段和面容。 焉浔月看着他们身上单薄的各色纱衣,倒吸一口凉气,倒不是为了阳光下那寸寸若隐若现的肌肤,而是佩服大公主堪比维密设计师的毒辣眼光。 所选的每个舞倌皆配合其容貌气质,加以独特的妆容以及服饰,但是又用相同风格的搭配,中和他们的特色,使整个舞台变得美轮美奂。 “看花眼了吧?”景黎抱臂冷笑一声,看来那天退回安平公主的赏赐,只不过是为了迷惑大家而已。 “衣服确实不错,你喜欢的话,我管大公主要些给你?” 焉浔月摸摸下巴,仍然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 她自然知道景黎说的是人,而不是衣服,但她偏偏往衣服上面引,要不然还不知道能跟这个混小子斗嘴斗到何时呢。 果不其然,景黎红了耳尖甩下一句:“不可理喻!”转头便跑了。 景暮低低笑了几声,虽然小家主只是开玩笑说那些薄如蝉翼的纱衣好看,可他禁不住想到自己穿上那些衣服的样子,霎时间便有些脸红心跳。 “走,会会公主们去。” 焉浔月放眼扫了眼全场之后,并没有发现今日的目标人物,干脆选择主动出击,绕过花台,走进山庄主楼。 得亏大公主别出心裁设计的开场表演,主楼里连一个看守的卫兵都没有,全都涌进山庄庭园看歌舞去了。 焉浔月毫无阻挡的来到顶楼,几位公主果真屏退众人站在此处俯瞰全场。 见到来人是焉浔月,大公主等人并不意外,然而离得近了,看见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大公主显然有些惊讶,生怕对方病恹恹的倒在这里,反应迅速的出言为其免去礼数。 焉浔月定睛一看,不是说好有五位公主吗?今儿怎么只来了三个? 景暮生怕焉浔月出了什么差错,早在来之前便将几位公主的样貌,一一告诉她。 焉浔月也大概记住了,比如说,那位白白胖胖,穿的像个花生似的人儿是大公主姬璎眉。 那个身穿软甲,腰佩长剑的高挑美女是二公主姬璎珞。 至于三公主姬璎瑰,终日钗斜裙乱、醉意阑珊,此刻怀抱酒壶倚着栏杆的那位便是她了。 “浔月能够抱病前来,我们姐妹三人真是感动之至啊。”大公主作捂心真诚状。 二公主闻言爽朗一笑,懒得附和,便向焉浔月抱拳一礼,待看清对方身后服侍之人的面庞后,眼里的笑意更盛几分。 三公主打了个酒嗝,用手指撑开一只眼睛看着焉浔月,傻呵呵一笑,然后喃喃道:“这名字真不错,焉……焉浔月……嗝……” 大公主勉力维持嘴角的笑容,好让这张妆容精致的脸蛋看上去更明媚一些。 焉浔月没有理会醉鬼的话,仍然扮作柔弱的模样扶着景暮的胳膊,蠕动毫无血色的嘴唇道:“有劳大公主惦记,浔月就算病死……也不敢……辜负公主的美意。” 说罢,还深深喘了几口气,唬的大公主一愣一愣。连忙派人将焉浔月安排坐进vip包厢——浊浪亭。 嗐,演技派的生活就是这般朴实无华且枯燥~焉浔月走在下楼的台阶上,无奈而得意的勾勾嘴角。 直至宴席进行到一半,安平安乐两公主也没有现身。 浊浪亭中,焉浔月带着两位小侍边赏花边进食,惬意非凡。 期间二公主来敬过酒,一双杏眼黏在坐于两侧的双生花身上。 景黎代饮。临了二公主还捏了捏焉浔月的手,夸赞她的小侍俊朗又懂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二公主存着什么心思,但是不好意思,她焉浔月不吃这一套,扬起下巴自矜道:“毕竟两位由我娇养了八年,也算苦心没有白费。” 呵呵,看上我的小侍?有本事自己养去呀?焉浔月在心里冷嘲道。 景黎不置可否的为焉浔月添菜,嘴角挂起一丝赞许的笑容。 二公主怏怏不乐的走了。 “小家主,我们会不会锋芒太盛了……” 景暮皱起眉头,将茶水斟满后,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敌在明我在暗,既然对方已经敢下手了,我又何必掩饰锋芒。” 本就是这个道理,母亲是陛下的孤臣,甘心抗住压力,不轻易参与任何一方势力。 作为女儿自然也不能率先表态,原主应该走的是中庸路线,不敢得罪宫中任何一方,却没料到成了那个试探焉青云态度的一枚棋子,落了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既然如此,示弱又有何用呢?况且在她眼里,柔弱是为了更好的包装手底的武器。 宴会还在热闹的气氛中进行着,焉浔月却有些积食,附耳跟景暮说了几句,便离席向山庄后的树林走去。 彼时躲过众人视线,以及管弦喧嚣的焉浔月,心里还存着些悠然自得,哼着小曲,左顾右盼。 四周植被茂密,时有雀鸟在林间自由穿梭。枫叶从树杈起渐渐朝冠顶红去,远远望去泼血般鲜艳。 沿途的风光着实美观,焉浔月踩在落叶枯木上,“嘎吱嘎吱”的脆响被林间的鸟鸣声盖住。 绕着山庄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两道人影映入眼帘,粉裙的那位像是来赴宴的小姐,白衣的那位像是端坐于木椅上的公子,二人靠的极近。 心脏没来由的咯噔一声,来此处的几乎都是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二人选择在这里私会,此间一定会有大瓜! 焉浔月勾起一抹坏笑,瞬间狗仔附体般弯下身子,蹑手蹑脚的借着山庄外墙掩护,多走几步看清了前面一对男女。 二人的谈话声并不算小,正好能够清晰的落进焉浔月的耳朵。 “云征,我断然不会将你拱手让于他人,更何况是个不爱你的人!” “安乐公主知我心便足矣,云征此生又有何求呢?更何况这是陛下赐婚,谁又能够左右?” 那道清贵声线带着期期艾艾的情绪,慢悠悠回荡在山林间。 焉浔月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勉强靠住墙壁撑起身体。 好一个郎情妻意,心意相通! 不久前还特意登门探望的展家大公子,居然早已与安乐公主暗通款曲? 焉浔月忽然觉得头上沉甸甸的,也对,这么大顶绿帽戴着,能不沉吗? 可是既然他喜欢安乐公主,又为什么还要前来探望自己呢?焉浔月想不明白,安平公主先抢走了原主喜欢的展云赋,现在她的妹妹又跟展云征牵扯不清。 焉浔月想到这里先是不解,继而恼火,最后竟代入般的生出几分委屈来。 不论先前对那位将军大公子的印象如何好,现在他在焉浔月心中已经不配成为男主角了! 脑海中想象自己蹲在算命先生身前算卦,先生掐掐手指告诉她今年命犯小人。她摆摆手告诉先生:不必接着说了,已经见识到那两姐妹的威力了。 space] 第十章 一颗山楂贿赂我? 也不知窝在墙角后躲了多久,再探头两人已经消失不见。 焉浔月拍拍发麻的双腿,走向来时小道,暗叹原主年仅十六便情路坎坷,越想越不顺,找准一棵枫树便狠狠踹了几脚。 树上突然有人“啊呀”一声,接着扑簌簌掉了一捧子山楂红枣来,砸了焉浔月满头满脸。 “谁在树上!”焉浔月气呼呼叉腰喊道。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茂密的枫叶间现出一位青衣少年来,少年干裂的双唇微张,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树下病弱美人,略黑的稚气脸蛋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似乎在说:方才中气十足的喊声真的来自眼前这个,看着风都能吹走的姐姐? 焉浔月见对方是个十来岁还未长开的小弟弟,忙收起张牙舞爪的模样,换上温柔可亲的笑脸。 “小弟弟,爬这么高很危险喔,快下来吧~” 心里暗道,熊孩子,等下来姑奶奶再收拾你! 青衣男孩愣了愣,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立刻手脚并用的爬下树干,灵活的跳到草地上。 焉浔月刚准备川剧变脸教训对方一番,并且科普高空抛物的危害性,却被男孩伸手递来的一颗山楂,打乱了思绪。 这……一颗山楂就想贿赂我? 焉浔月迟疑了三秒,但是看见男孩腼腆的笑容,以及手心由于紧张渗出的汗液,还是没忍心冷下脸拒绝。 焉浔月自然不晓得,对于凌渊这种山上土生土长的野孩子来说,山楂野枣可是他最宝贝的零食了。 “姐姐,你好漂亮……”男孩见对方收下了山楂,咬了咬嘴唇说出心底话。 焉浔月绷着脸:“谢谢。” 内心却在欢呼雀跃:啊啊啊啊啊!这小孩有眼光!小嘴抹蜜似的。 “你怎么躲在树上?”冷静下来后,焉浔月看着矮自己一个头的小男孩,充满好奇的问道。 从对方身上明显不合适的粗布旧衣裳来看,男孩显然不是跟随城中贵人而来的家仆,毕竟那双打了两三个补丁的布鞋穿来赴宴,岂不是丢了主人家的脸? “我住在这座山上,摘了些山楂红枣想填填肚子,但是看见有人来了,所以就先藏在树上……” 凌渊的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渐渐沉下去。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娘亲说山上来了许多大人物,不想让我乱跑的,可,可我太饿了,所以才来摘果子……” 像是猜到了焉浔月在担心什么,男孩突然抬起圆滚滚的小脑袋,连连摆手:“姐姐,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的!” 焉浔月手里攥着那颗红润的山楂,摸摸男孩的脑袋朗然一笑:“这些山楂野果怎么能填饱肚子,跟姐姐去吃饭吧?” 那日午后晴光甚好,焉浔月柔柔一笑便照亮了凌渊整个黯淡无光的世界。 擢英山庄内,众人兴致阑珊。 那盆蝶君兰出场的确惊艳一时,盛放的蔚蓝色花朵,果真如同七八只振翅的蝴蝶,停留在绿色花茎上,姿态飘逸,给人如梦似幻之感。 但是观赏久了,众人难免乏味。 对于美好无缺之物,人们总是更快感到厌烦,同时在这种时刻,更容易被脏乱破败的人或物吸引目光。 就比如跟在焉浔月身后,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小乞丐”。 焉浔月看着来自各方或鄙夷或不屑的目光,轻轻回握了那只粗糙的小黑手,想给对方少许安慰。 “有劳各位姐妹挂心,我头上这伤并无大碍,大家有空来刑部喝下午茶叙叙旧啊?”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嘴里不满的咕哝几句,表示与你焉家小家主无旧情可续。 走至浊音亭,景暮早已焦急的站在亭外翘首以盼,“小家主,你总算回来了,以后万不可单独离开这么长时间了!” 景暮三步并两步迎了上来,焉浔月许久未归可把他急坏了,生怕她又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哥哥,人家这不是去办正事了嘛?”景黎翘着二郎腿,撑着脑袋斜斜看了焉浔月身后的孩子一眼。 小乞丐将整个身子都藏在漂亮姐姐身后,仅露出个发顶。 景暮白了眼没正行的弟弟,再喜欢说笑也不该拿小孩打趣。 焉浔月撇撇嘴,知道自己只要跟异性靠近,景黎那小子便各种阴阳怪气,变着法的贬损自己。 转身揉了揉小孩一头乱毛,“别理那个大哥哥,他最喜欢虚张声势,你的任务是吃饱肚子,知道了吗?” 凌渊憨厚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漂亮姐姐派发的第一个任务,当然是要努力完成了! 抱着这个想法,凌渊将自己的小肚子撑得像个小皮球,嘴里仍然嚼着桌上头一次见过的山珍海味。 回去要告诉娘亲,他来到了大人物的山庄!这儿的食物比山楂还好吃百倍! “喂,小孩,你有十岁不?”景黎抱着胳膊,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目光。 景黎递上一碗桂花藕粉汤,温柔提醒凌渊细嚼慢咽。 “有……”凌渊抹了抹嘴上的油水,仰头回答道,“我有十二岁了!” 还是未变声的稚嫩嗓音,话语里却带着几分自豪感。 焉浔月看着男孩因为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小的身躯,心尖发酸,扯起一抹笑意打断道:“来,尝尝这个鸡腿。” 待到凌渊将饭菜风卷残云的吃完,擢英山庄已经空了大半。 焉浔月心满意足的看着小毛孩乖巧擦嘴,斟酌开口告别。 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焉小姐——” 待焉浔月转头,浓妆淡抹的粉裙少女缓步迈进浊浪亭,“听闻焉小姐是朝中新贵,安乐今日得以拜见,果真是才貌双全。” 呦,还愁没有表演机会呢,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焉浔月翘起嘴角,暗暗咬紧一口白牙,起身平视对方,仗着带伤出行并不行礼,只这么直勾勾看着。 空气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双生花恭敬跪伏在地,凌渊不明所以的跟着跪下。 原来上次秋猎的几位公主里,并没有她,焉浔月盘算道。 “哪里哪里,在下资质平庸,比不上公主光彩照人。” 何止照人,脸上的白粉用来刷墙的话,不知道能亮瞎多少双眼睛? 安乐公主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失礼,十分慷慨的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焉浔月的肩头,将一根细小的草叶掸落下去。 接着凑近焉浔月的耳畔,轻声细语的说道:“知道就好,看清自己才能在栾朝生存,明白吗?” 焉浔月闻言无声冷笑,好啊,跟她姐一样,又是个要男人不要江山的。 朝中谁人不知她母亲焉尚书在女皇心中的地位? 拉拢她,距离皇位又近一步;得罪她,与皇位永世诀别。 第十一章 姐姐还会回来吗? 安乐公主拉开距离,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只是粉敷的太厚,褶子间生出道道裂痕。 焉浔月淡定用手扫了扫方才被抚过的肩头,拱手一礼高声道:“来年春日我同展家大公子成婚,届时公主可要赏脸啊!” 这一句无疑精准踩了安乐公主的雷区,气的安乐公主那张脸白里透红,细粉扑扑往下落。 当着众人的面却不能发作,只能狠狠瞪眼前嚣张的女子一眼,转身气冲冲的离开了亭子。 “景暮景黎,打道回府!”焉浔月乐坏了,拍拍手掌转身喊道。 马车在山庄门外备好,饱腹后的“小乞丐”蔫蔫的耷拉着脑袋,面色不自然的苍白,方才亭子里一番暗潮涌动的较量,以及那一声“公主”名号,都让他心慌不已。 同时他也记住了眼前白裙女子的姓名——焉浔月。 山野孩子没读过什么书,但凌渊心中一遍遍默念着那几个字音,发自肺腑的觉得,她的名字可真好听啊。 直到焉浔月带着两个俊朗伟岸的小侍一齐进了马车,他才大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 趁着马车没发动,凌渊急忙跑到车窗下喊道:“姐姐!你还会回来?姐姐……” 窗帘被一只白嫩的手掀起,里头露出女子明眸皓齿的笑脸。 “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 焉浔月低头看着可怜巴巴的小男孩,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而不是诓骗他,说些自己还会回来之类的话。 凌渊自然明白其中意思,满脸失落的低下头,盯着脚上打满补丁的布鞋。 默默望着男孩缩在宽大布衣里的小手,以及缀满补丁的鞋裤。已经到了秋天还穿的如此单薄,那这个冬天大雪封山后又要怎么熬呢? 焉浔月转头从景黎那里勒索来二两银子,又从景暮那接过一两银子,合在一起放进荷包里,“噔噔”几步下了马车,来到男孩的面前。 “两个哥哥给你的心意,收下吧!”焉浔月伸出手,手掌里是一只绣工细致的鸳鸯荷包。 “我不能要,姐姐已经带我吃饱饭了,我不能再收下……” 凌渊后退几步,知道那荷包是足以能让母子二人一年吃饱穿暖的银子,可是他不能收,收下那些,自己和那些贵人口里说的“乞丐”有什么区别呢? “这是交换呀,你给了我这山里最大最圆的山楂,我作为交换,给你一点银子,这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吗?” 焉浔月自然知道二者并不等价,甚至有些破坏市场,但还是趁着男孩愣神的空档,将荷包塞进他的手里。 转身又“噔噔”的走上马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姐姐……”凌渊蓄了两泡泪水,昂起头不让眼泪落下来。 倒不是为了冬衣吃食有着落了,还是肯定对方不会再回来了,要不然也不会用银子撇清关系。 “不许哭,坚强点!”焉浔月伸出食指,脸上带着几丝严厉。 凌渊狠狠用手背抹了把眼睛,逞强道:“我没哭!” 尽管面色坚毅,但还是被浓重的鼻音出卖。 “快些回家吧,天色晚了山林里该有狼了,娘亲会担心你的,小弟弟,再见~” 车轮缓缓转动,焉浔月的脸也逐渐模糊。 直至马车在转角消失之际,凌渊才又抹了把眼泪,自言自语的应声道:“姐姐,再见……” 凌渊抓着那只荷包站在原地许久,才止住了心底的难过。 他从小在山中长大,山里的村民不多,只有几家猎户。 凌渊不喜与他们来往,因为他们生的孩子管他的娘叫“疯子”。 尽管他不愿承认,可娘亲的确疯疯癫癫,发作起来便将木屋的锅砸穿,把碗打烂。 六岁以前,娘亲还是个温婉的女子,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每天用野菜菌菇变着花样的给自己做吃的。 后来的一个雨夜,他看见有男人跌跌撞撞的从家里跑出来,那天过后,娘亲便疯了。 偶尔也会有神智清醒的时候,比如前两天的黄昏,娘亲披头散发的坐在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告诉他山庄要来大人物,叫他不要乱跑。 他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勉强忍了一天,第二天还是挨不住腹中饥饿,跑到山庄附近摘山楂红枣。 听见脚步声,他将野果塞进袖子里,转身爬上了一棵高大的枫叶树,不知道枫树能不能掩住身形,他心里紧张极了,又往树杈上缩了缩。 正巧便看见了白裙女子弯腰躲在墙后,偷窥一对男女讲话。 白裙姐姐好像很难过,撑着墙缓了许久,才失魂落魄的起身离开。 正当他以为对方路过后,自己便可以从树上下来,却没想到看似体弱的白裙姐姐开始发狠的踹树? 毫无征兆,袖子里的山楂红枣纷纷滚落,等他反应过来,手心里只剩下一颗山楂。 啊呀,我的午饭啊!他在心里痛呼出声。 底下传来温柔的轻唤:“小弟弟~树上很危险,快下来吧~” 鬼使神差的,凌渊顺从的从树上爬下来,看着女子娇若梨花的脸庞,“哗”凌渊觉得自己沉在厚重苔藓下心池,也跟着开出一朵花来。 ◎ 回府马车上,乐善好施的焉姓女子心情不错,边哼小调边抖腿。 许是看不下去旁边人的得意模样,景黎撇撇嘴:“记得把银子还给我。” “这话奇了,你的银子不就是我的银子?怎么还叫我还给你?” “黑心小气鬼!”景黎瞪了一眼无良老板,好歹也算是卖“身”赚来的银子,就这么白白被拿走了,她要做善事,干嘛抢自己的钱! 焉浔月笑笑认下这个名号,浑不在意的闭上眼睛养神。 这时深陷被绿疑云的绯闻女主仍在悠然自得,根本不知道茶馆天桥这类老牌媒体的厉害。 仅仅三天,焉浔月两次求亲失败的丑闻以及那日擢英山庄树林发生之事,全被说书先生加工成各种大跌眼镜的花边新闻,传遍了大街小巷。 “冷面阎罗之女疑似被绿”这个话题甚至压过了“番离国派遣皇子前来朝贡”“科举擢选紧密筹备”等国家要闻,一度冲上茶馆酒楼的热榜头条。 不过这点也属实无可奈何,毕竟在普通百姓看来,栾朝盛世太平内无乱,外无忧,天天挂在嘴上也没个新鲜,倒不如关注凰都那些贵女豪门,起码互相之间交流起来也算个谈资笑料。 到了第三天,景暮深感舆论压力之大,忍不住想叫女主人公出面澄清,但是看着焉浔月坐在院里太师椅上,给花盆里的小山楂松松土,浇浇水的安逸模样,几次狠不下来,只好三缄其口。 第十二章 绿云惨淡万里凝 像是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仰面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焉浔月忽然睁开眼睛,眼皮晒久了,此刻视野里一片绿色。 “小家主……”景暮端着茶碗吞吞吐吐。 景黎就没那么多顾虑,张嘴便接下话茬:“躺在这里度假呢?外面人都说你被展公子绿了,不出去听听?” 焉浔月长叹一口气,看着头顶碧绿碧绿的天空,感慨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此时此景,她甚至想吟诗一首,背过手踌躇许久,憋出一句:“果真是绿云惨淡万里凝啊~” 景黎满脑门黑线,盯着眼前莫名其妙的女人,默默盘算:疯了疯了,待会还是把方大夫再请来看看吧! 见小家主丝毫不慌张的模样,景暮急了,但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提醒焉浔月外面酒楼茶馆都传遍了,整个凰都估计也就日理万机的焉尚书,和整日晒太阳种花弄草的焉浔月不知道这些事了。 听到这里,在娱乐圈蛰伏五年的底层小演员精神一震,挑挑眉毛问道:“你是说,我火了?” “火了是何意?”景暮不解。 “就是大家都认识我,都跟着编排我的意思。” “如果这么说的话,焉浔月,你已经烧了,你再不去封住他们嘴的话,赶明只剩下灰了。” 景黎笑得寒意森森,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看得出这是怒极反笑。 焉浔月还想发表“理性吃瓜”,“让子弹飞一会儿”等言论,突然想起绯闻女主是自己,只好呆呆望着二人,张张嘴巴又闭上。 稍稍梳妆打扮后,焉浔月细节的给自己蒙上面纱,带上斗笠,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看着铜镜里包裹严实的自己,焉浔月满意点点头:没错,女明星出门就该这样。 景黎站在一旁眉头紧皱,搞不懂对方为什么先精心挽发涂抹胭脂,最后又戴上斗笠和面纱,既然都要遮起来,那还打扮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焉浔月带着两个男侍“低调”的走进一家称作“津品轩”的酒楼。 低调的只有焉浔月本人。因为身旁两位颜值爆表的孪生美男走在街上,根本没法低调。 看着两旁女人饿狼般的眼神,焉浔月一度想扯下斗笠面纱,给身边两人的脸遮上。 最终还是顺利落座于酒楼二层的一间雅阁,酒楼中空,底楼摆着二十张方桌,此刻已被食客占满,正中央设置一张长方形小桌,灰袍说书先生站在桌后,正挥舞着折扇,瘦脸通红,吐沫星横飞。 点完餐后,焉浔月将斗笠摘下,托着腮心平气和,仔细聆听楼下传来的说书声。 “上回说到焉小家主求赐婚,安平公主送贺礼,那么今天,咱就来讲讲这后续——擢英山林定终身,跋扈恶女破良缘!” 景暮一脸担忧看向焉浔月,底下这话属实过分,小家主是由陛下赐婚娶那位双腿残疾的展家公子,怎么会是拆散别人姻缘的跋扈恶女! “没事没事,说书嘛,都是要夸张一下的,这些只是艺术加工而已。” 焉浔月面上装作大度摆摆手,接着将身子靠在椅子上,双眼微眯盯紧了说书人的长脸。 “话说那日,展大公子得知心上人安乐公主前往山庄参加赏花宴,不管山路坎坷,不顾男人该遵守的三从四德,毅然冲破世俗礼法,前去追寻一生所爱!” “却不料二人互诉衷肠之时,被悄悄跟随的焉家嫡女发现了!心狠手辣的焉小家主哪里肯依?抓住公子便打,直打到血肉翻滚昏厥过去,才肯住手……” 底下众人听了,双目圆睁皆倒抽一口凉气。 “先不管焉小家主有没有动手,她与展公子是陛下赐婚啊,现在她才是无辜的人吧?” 焉浔月扯着嗓子忍不住回嘴。 说书先生忽然听见有人大声议论,于是止住顺着话头讲道:“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凰都众人皆知焉浔月继承她尚书母亲的恶毒手段,喜怒无常游手好闲。” 这段事迹她只能黑着脸承认。 见对方没了回应,说书人接着推理:“若不是她求得陛下赐婚,谁人敢嫁那位小家主?安乐公主早与展大公子心意相通,这难道还不是焉小家主横插一脚,破坏良缘?” 这段就不能忍!“啪!”焉浔月一巴掌拍在桌上,起身便要与楼下的黑粉头子理论理论。 景黎一把揽住焉浔月的腰,将她按回座位上,低声提醒道:“艺术加工而已,你说的。” 焉浔月咬牙切齿的攥住筷子,看着景黎幽深镇定的双眼,渐渐冷静下来。 说书人以为对方甘拜下风,又接着将捕风捉影编排来的故事讲下去。 “安乐公主求焉小家主放过二人,得来的回答却是,即便她将展公子打成残废,卖与乐舞坊做倌人,也不会成全二人!” “这焉浔月以为自己是谁啊?凭什么敢欺压公主?”黑粉二号慷慨陈词。 焉浔月额头青筋跳了一拍:呵呵,平平无奇权臣之女罢了,新晋流量女爱豆把过气公主踩下去不是很正常? “就是就是,论我说,这种害群之马就该滚出凰都,别把整个贵女圈子都污染坏了!”黑粉三号急忙跟帖。 焉浔月额头青筋又跳一拍:我滚出凰都贵女圈,那你进来? “真不知道女皇怎么会惯着她!她有什么好?”黑粉四号扯上女皇,开始疯狂引战。 接着来了一群女皇死忠粉,连忙下场护主:“女皇只是一时被迷惑了!毕竟她也是尚书姐妹的亲女儿……” “跟咱们女皇无关,都是那个贱人的错!” “女皇治国有方!英明神武!千古一帝……” “焉浔月滚出凰都!滚出贵女圈!” “……” 黑红女明星揉揉耳朵,差点被楼下失去理智的各路粉丝吵到耳鸣。 好想站出来开个茶庄酒楼发布会,告诉他们多多关注自己的作品,而不是为了这些绯闻吵的不可开交。 不过也确实不能怪他们,自己作为一个刑部尚书的女儿,哪里去找拿得出手的作品? 难道是要开发一批新刑具,比如带刺皮鞭、铆钉铐子?(景黎:女人,大可不必。) 这顿饭怎么吃完的,焉浔月一概不记得,直到出了津品轩的门,整个人也处于骤然走红的迷茫之中。 走在街上,尽管带着面纱斗笠,却仍然害怕从某个巷尾钻出个黑粉,一把揪住自己,叫她滚出凰都。 第十三章 展公子他不想成婚 回到焉府之后,一进院门便看见焉尚书身着茄紫官服,负手站在卧房前,显然是守株待兔的情形。 “娘亲……您回来啦?今天累不累呀?”焉浔月谄笑着献殷勤,来到她身后好一阵揉肩捏颈,尚书脸色才有所缓和。 “那些散布谣言的说书人基本上被为母处理了,这段时间你呆在家安分点,眼下是接待番离国的准备时期,过些日子又是秋闱,朝中乱成一锅粥,你莫要再生出事端了。” 焉浔月收回手,眼里适时流露出无辜与委屈,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也不应声,怯怯的递上几个眼神。 焉尚书哪见过女儿这般楚楚可怜的时刻,心软的一塌糊涂,反而开始安慰起惹祸精来:“月儿不哭,娘都处理好了,不哭不哭,是不是那展小子让你委屈了?” “我这就去将军府要个说法,问问展英到底怎么管的儿子!”说罢,一甩袖子便大步流星的离开。 听到这儿,焉浔月急忙抹抹眼泪出声阻拦,结果反应迟缓连尚书的衣袖都没拉住。 “呵,也只有尚书会被你的眼泪骗住。”景黎抱着胳膊靠在门口冷嘲热讽。 景暮已经懒得管言行无状的弟弟,见小家主没有生气干脆作罢。 “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困了,要睡觉。”焉浔月毫不客气的关上门,脸上带着郁闷的表情。 到底是哪里走漏的风声?那日的事情包括自己,只有三人知道而已,况且安乐和展云征并没有发现自己,还有谁知道当日之事? 难道是……小乞丐?! 焉浔月躺在床上忽然睁开眼睛,对于这个揣测感到寒心和不可思议,可是男孩久居山中,怕是根本不知道几人的身份吧?就算知道,他散了这些传闻又能落得什么好处呢? 焉浔月长叹一口气,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的局面完全不是初来乍到的小演员能够兜住的,她自然不会认输,还好有焉母这个大佬在背后撑腰,不然自己怕是要被吐沫星子淹死了。 不知不觉,过度思虑的大脑渐渐平和,焉浔月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另一边的镇北将军府却喧嚷非凡,谁也想不到习惯动粗的展将军和人狠话不多的焉尚书凑在一起,居然带着一帮下属唇枪舌战。 毕竟二人一位镇北女将,一位刑部尚书,若是现场血花四溅,惨叫连连…… 凰都百姓倒更愿意接受,只是现在两边人吵起来了,这画面属实有点……匪夷所思。 “展英!你怎么管教的儿子?瞧瞧他干了什么好事!” “我呸!焉青云!你出门不照镜子啊?你女儿又是什么好东西?” “你儿子未嫁勾三搭四!” “你女儿未娶恶名远扬!” 两边人见自家大人难分胜负,也撸起袖管叉腰上阵。 “你们这些习武之人黑白不分,分明是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你们这些酷吏惯会颠倒黑白,若不是军令有言非战期间不动武,早把你们揍得满地找牙!” “你们敢?信不信把你们通通关进刑部天牢!” “干跟我们动粗?姐妹们打……啊呸骂死她们!” “……” 将军府后院,展云征坐在正厅之内,对外面吵嚷声置若罔闻。 展父焦头烂额在房内来回踱步。 耳听动静越来越大,也忍不住冲着儿子发火道:“展云征,你从小不读?男德??男戒?,反而去看那些劳什子兵书便也罢了,一个男孩子家家脸面也不要了!跑去跟公主私会,你是想进猪笼逼死为父吗?” “孩儿不敢。”展云征将双手缩进衣袖揣着,面上诚恳,心里却在冷笑。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将军府的名声都被你一个人败坏了!你这样还怎么嫁的出去?” “孩儿愿陪在父母膝下尽孝。”展云征神色淡淡,毫不在意父亲气的脸色紫涨。 “你…你真是不知羞耻!女大当婚,男大当嫁,你如今十九了还赖在家里,这成何体统?”展父已经扶住额头,开始向后仰去,被下人撑住身子。 “父亲莫要气坏了身子,孩儿双腿残疾本就让父亲蒙羞,再因为婚事气倒了父亲,云征心里更加愧疚难当……” 展父被这话一激,心中又气又痛,只差晕厥过去,伸出手指指向执拗的儿子,好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幸好展云赋赶到,才将他搀扶回房间。 在焉父离开不久后,一位黑衣男子身手敏捷的从窗子跳进房间。 “主子,那些说书先生被焉尚书抓起来了……” “知道了。” “他们会不会供出……” “那就别让他们说话。” 展云征看见自己的狮子猫高昂着尾巴从屋外走来,目光变得柔和,又补充了一句:“墨银,记得利落点。” 墨银应了一声,拱手一礼后退三两步,转身便跃上房顶。 隐隐感到主子只想快刀斩乱麻,可这一点也不像他往常的做派啊…… 前几日主子故意让未来妻主撞破自己与公主的私会,之后又花了大笔银子让那些说书先生大吹特吹,将自己的名声搞臭。 墨银在房梁上跳跃,这样对赐婚不久的二人来说又该怎样收场? 突然脚下一歪,险些跌落——莫非……主子根本不想成婚?! 夜雨晚来急,浓云翻涌,雷声与秋雨一道落下。 焉浔月没被雷雨声吵醒,而是被景黎踹门而入声惊起,双眼直愣愣的看着那道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霄蓝色身影,耳畔传来雷鸣声。 “诈尸啊?”景黎瞧见焉浔月突然从床上坐起,提着饭盒的手一个哆嗦险些落在地上。 “我还没怪你呢,什么时候进来能敲敲门?”焉浔月总算回过神,揉揉发涨的脑袋走向桌边,一屁股歪坐在木凳上。 “八年都这么过来了,你还差这一次?”景黎边将碗筷放好,边冷哼两声。 “怎么不见你哥哥?”焉浔月看着身上沾着水汽的景黎,也不知道天气突然转凉,景暮那副病恹恹的身子怎么样了。 “怎么,想他了?”景黎解下身上的蓑衣,不客气的坐在木凳上,往日里常挑在唇角的笑意此刻消失不见。 “等他挨完训,大概就能来见你了。” 焉浔月的筷子停在空中,挨训? 第十四章 芭蕉夜雨话剧本 见焉浔月眼中露出疑惑,景黎起身将房门关紧,顺手点上屋内的烛台,烛火为他轮廓深邃的脸镀上一层和暖的光。 “看在你失忆的份上,我便不辞辛苦的再告诉你一遍:你闯祸,我们兄弟会替你受罚。这次焉尚书怪哥哥没看紧你,口头训斥一番待会便放回来了。” 焉浔月顿时感觉压力山大,饶是桌上的饭菜闻着多香,也多少有些吃不下。 好半晌,焉浔月微含下颌真诚而愧疚的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打住,你这套糊弄焉尚书还行,对我无效。” 景黎伸出手掌制止,这些天发觉面前这个女人花样越来越多了,一会装可怜,一会发善心,若不是脸没变,他生怕对方坠马之后被调包了。 “我也没想弄成这样啊……怎么被绿的是我,被骂的还是我?我只是散个步就撞见他们偷情了,我就没见过当冤大头还要被骂的道理……我招谁惹谁了……” 焉浔月越说越激动,完全忘了演员的专业修养,沉浸在自我委屈里张开嘴便毫无形象的大哭起来。 景黎哪见过这阵仗? 立马手忙脚乱的起身找帕子,嘴里“姑奶奶”“祖宗”的胡乱叫着,一边说好话哄着,一边帮她骂那对狗男女。 岂料女子完全听不进,仍然像个没得到糖果的小孩一般嚎啕大哭,甚至那哭声竟然盖过了屋外的雨声,震得耳膜发麻。 最后景黎干脆伸手捂住女人的嘴,蹲在地上,不耐烦的低声吓唬道:“再哭,大灰狼吃掉你!” 焉浔月一愣,泪眼朦胧的望着那张在烛影下红透的脸,他把自己当三岁小孩? 见对方不哭了,景黎反而有些不自在的咳嗽两声,尴尬收回手说道:“小时候哥哥哭的时候,我也这样吓唬他,一说他就不哭了。” 焉浔月吸了下鼻子,抽抽噎噎的“嗯”了一声。 “你以前从不哭的。”景黎坐回凳子上,紧张的搓了搓手,意识到这个动作太像苍蝇搓腿只好作罢。 在景黎的印象里,无论焉浔月在外面受了怎样的委屈,又或是挨了夫子的训斥,只要逮住自己抽一顿,她的脸上又会重现笑容。 所以先前她说今后不会再伤害自己,景黎心中是不信的。 直到今日她坐在自己面前毫不顾忌的大哭,坦诚的告诉自己:她很难过。 景黎第一次感到与面前的女子这般亲近,不是身外的距离,而是心灵上的距离。 “其实该哭的是展公子,他一个瘸子,能嫁给你可是最好的命了,安乐公主断不可能娶他,若不是百姓向来对你的风评不好,近日这事他受到的影响应该最大。” 屋外的雨声渐息,落翠院里的芭蕉叶上满含泪珠,秋风低拂时,落下一串珍珠。 静谧良久,焉浔月抽抽搭搭的抬头问道:“他是个瘸子?” 红肿的双眼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继而又委屈起来:“连瘸子都嫌弃我,根本没人喜欢我,我活该被人骂,呜呜呜……” 此刻的焉浔月已经完全将自己带入原主的身份里,完全没意识到那个胡作非为的凰都恶女跟她这个十八线小演员没什么关系。 只不过她如今套在这个身子里,不能脱戏罢了。 “谁说没人喜欢你?”景黎皱起眉头。 焉浔月闻言止住了哭声,充满期待的看着对方。 “我哥不就喜欢你?八年来死心塌地。”景黎说罢叹了口气,那副神情俨然在痛惜哥哥这朵娇花落进了对方这个魔爪里。 焉浔月这才有些回神,原主跟他们的八年时光,自己一丝一毫也记不起来,更别提其余感情了。 她是她,曾经是曾经,应该把曾经的那些事当做上辈子,这辈子自然要重新开始,又怎么总被上辈子的事情牵绊呢? 退一步讲,原主那些坏名声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这儿,走红方三日的焉浔月居然找到了顶流明星那般稳如老狗的心态。 抹掉眼泪,瞬间入戏——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而不是纠结于一时的坎坷,仁兄以为如何呢?” 焉浔月面露微笑,淡定沉声道。 看着对方风淡风轻的模样,若不是那双核桃似的眼睛,景黎差点以为自己记忆混乱认错了人。 “仁兄认为可以。”三两个呼吸间,景黎跟着调整语气接过话茬。 焉浔月心里不自觉称赞起景黎的临场反应,才十几日的时光,对方便能稳稳接住自己的戏了,前途无量啊~ “我觉得那些骂我的说书人肯定收钱了,要不然怎么会传的那么快?” 要么是安乐请的水军,要么是安平,反正她现在不管到底她们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跟去了枫林,总之舆论对她们有利,怀疑她们准没错! “要是能从那些说书人得到些消息就好了……” 焉浔月捏着下巴,双眼微眯,盘算怎么跟母亲大人套话。 “可惜了,那些说书的死了。” “什么!?” 焉浔月惊的站起身来,怎么可能?白天抓到的人,晚上便死了? “服毒死的,应该是背后的人害怕他们熬不过酷刑。” 焉浔月嘴唇微张,好半天缓不过神来,一方面害怕母亲因此事受到影响,一方面又忌惮那背后之人的阴狠手段。 只是为了给本就声名狼藉的自己又添上一把腥臭,何必搭上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 “这点事情家主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 景黎只当面前委屈的小哭包在烦心没办法揪出幕后黑手,为自己正名。 焉浔月缓缓坐下,拿起茶杯咕咚灌下几口。 “那可是人命啊……” 景黎眯起双眸,意识到她在为那些小角色的生死感慨,冷漠出声道:“焉浔月,不要以为自己能够决定他们的命运,没有你,他们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迟早也是个死路。” “还有,你太担心小人物的死活了,这不是好事。” 话音如旧的冷,焉浔月却感到一阵春风在心头翻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你现在首要关心的是那段婚事,摆明了有人不想你成婚……” 焉浔月脑筋一动:“一定是安乐那个白粉精!” “最不可能是她,你这脑袋跟猪有什么区别?” 没等焉浔月回嘴,景黎接着道:“她若是真喜欢展公子,断不会做这事,因为皇家不会接受一个名声不好的瘸子。” “但是展公子不一样,若他不想嫁给你,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第十五章 她是未了的心愿 话至半夜,焉浔月缩在被窝里哈欠连篇,景黎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终于决定放过眼前的女人。 取过湿帕子叠好让其敷在肿胀的双眼上,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守她入睡。 原本守夜这个差事落不到他身上,但是遇到雨天府里的婆子们困乏的很,只能由他猫头鹰似的坐在床边看着。 按道理中午睡完之后,焉浔月不该这么困,但是景黎越加高深的长篇大论让她忍不住困顿起来,躺在床上意识模糊之际,仿佛听见耳边有人说:“下次不许哭了”,“你哭的真丑”云云。 焉浔月想起身反驳,但是肿热的眼皮上搭着冰凉的帕子,着实舒服多了,于是哼哼两声没有搭理,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后的凰都洗去一层烟土,戴上蒙蒙面纱,焕然一新。 景暮起了个大早,昨夜是弟弟第一次守夜,不知他那个臭脾气有没有惹小家主生气,因此火急火燎的向落翠院走去。 行至中途遇见府门前的一位侍卫,侍卫正郁闷的捏着一颗山楂边走边端详。 见到小家主身边的男侍,忙将东西交给景暮,言明昨夜发生的事情,之后便匆匆而去。 景暮轻皱眉头,考虑到是小家主的事情不敢稍加怠慢,加紧步子进了落翠院的院门。 庭院的海棠芭蕉浸润过秋雨之后,更加青翠欲滴,只是枝头的花朵消减了不少。 “小家主,你起了吗?”景暮轻扣房门。 屋内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焉浔月穿戴整齐打开条门缝钻出来。 “景暮,早上好啊,哈——”焉浔月像猫儿一样伸了个懒腰。 见景暮满脸疑惑的样子,转身解释道:“景黎那小子睡着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起床气,所以不敢动他。” 景暮听完大惊失色,哪有主子害怕吵醒奴才,起身出来回话的道理? “小家主,是我训弟无方,我……” 瞧见景暮双眼渐渐蒙起雾色,焉浔月连忙打住,拉着他的胳膊问道:“小厨房在哪?我在家这么些天还没去那吃过早饭呢。” 焉府上下连着四个主子,左右不过二十号人,但是厨房却一等一的气派宽敞,正应了那句“民以食为天”的俗语。 厨房的李婶与她丈夫李崔氏好似见了女皇般,诚惶诚恐的将二人迎进门。 “来碗白粥,一个包子就够了。”焉浔月坐在隔间下人经常坐的饭厅里,毫无架子的说道。 李婶听了,没想到小主子如此随和,也不敢多说些什么,麻溜准备去了。 “小家主,你正是补身子的时候,这般清淡是不是……”景暮站在一旁劝道。 焉浔月将他拉着坐在旁边,温和回道:“一大早上吃不下那些荤腥,你这么早来找我,是娘亲那里又有什么消息?” “焉尚书一切都好,是早上遇见前门的侍卫,交给我一颗山楂,让我转告小家主,昨夜大雨有个小乞丐来府上叩过门,说是要离开此处,跟着师父去学武。” 说罢,景暮将手掌摊开,一颗红润的山楂躺在掌心。 “是擢英山庄遇到的那个小弟弟,守卫没有拦他吗?那么大的雨,他一个山里孩子该去哪里容身啊?” 焉浔月焦急的站起身,虽说先前怀疑过那个藏在树上的青衣小乞丐,但是如今怀疑起他的模样,那双清澈圆润的眼瞳在脑中无比清晰。 凰都城外,凌渊跟在白胡子老道士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泞里,时不时的抬头向凰都的方向看两眼。 “小娃,跟了为师自当忘去这身前苦厄,以后在齐云山同师父好好习武修心,会将这些牵挂放下的。” 老道士只当娃娃刚给母亲下葬不久,心里对这个地方还有所不舍,他哪里知道凌渊对疯了六年的母亲早已死心,唯一不舍的无非是那个仅仅一面之缘的姐姐。 “师父,为什么我现在回想起这些天的事情像是做了场梦一样?” 凌渊站住一块小土包上,手里捏了捏怀里的空荷包,轻轻呢喃着。 不止这几天发生的事,包括自打有记忆以来的一切,此刻在年仅十二岁的他眼前,都像是一场云烟般逐渐消散。 用师父的话来讲,是娃娃成长了。 可凌渊宁愿永远不要长大,也不要经历常人都无法忍受的这一切。 擢英山庄那日一别后,他攥着荷包在夜幕降临前回到了家,却没能在门口看见娘亲,他知道那几天娘亲的神智很清楚,因此不是十分担心。 可是直到第二日,他从木板床上醒来,破败的屋里依然空空荡荡,他这才慌了神,满山野的哭喊着娘亲的名字。 第三日,娘亲的尸身在悬崖之下的小溪旁被发现,山上的猎户挤挤挨挨的站在旁边,他们的个子很高,遮住了娘亲大半个身子,凌渊哭干了眼泪,颤颤巍巍的拨开人群,扑在那具冰冷的身子上。 猎户们说,应该是发疯病失足掉进山崖了,幸好发现的早,不然在山里早留不下全尸了。 凌渊抬头看向他们,视线有些模糊,一张张麻木的黑脸印在眼瞳里,心底的无助与悲痛化作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 凌渊力气小,默不作声的动手挖起墓坑,想将娘亲就地掩埋。 猎户们拦住他,生硬的告诉他,埋在土里会被野狼吃掉,要用棺材。 棺材?他一个没出过山的孩子去哪里买棺材? 见他茫然,猎户们故作热心的合计道,你若是有银子的话,我们帮你去山下买棺材? 凌渊想起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荷包,颤抖着双手取出荷包,露出里面三锭崭新的亮银。 四周的猎户看的双眼发直,凌渊看过那种眼神,野狼捕猎时也是那般盯着食物。 银子被他们一抢而空,地上还剩下一只刺绣精美的鸳鸯荷包,凌渊走过去,将那只荷包收回怀里。 发生这一切,他苍白的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将家里的木板床拆开,将娘亲放在木板上,又用麻绳拴好,拉了一夜,走到了山下。 又跪在街角一个白天,等来了白胡子道士,他说只要自己拜师,他会帮忙卖棺下葬。 “弟子凌渊,愿意跟随师父。” 他听见自己沙哑底沉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期望。 葬完母亲后,师父问他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他望着漫天的夜雨,一路打听路线,终于在夜半时分扣开了焉府的大门。 山风将凌渊身上的宽大青衣撩开,他听见师父说:“小娃,是梦总会有醒的一天,美梦如此,噩梦也如此,不必感怀,有缘终会再见的。” 第十六章 一道圣旨初相见 焉府厨房,景暮好一阵安慰才让小家主稍稍安心,直到看着对方将早饭吃完,自家那个不安分的弟弟才揉着后颈,走进小厨房的偏厅。 “哥?焉浔月?我说一早上怎么没人影了呢,都躲着我来吃饭了是吧?” 隔壁还在忙活的李家二人听了这般以下犯上的言语,吓得手下一僵,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却不料只听到焉浔月一串笑声,之后是不客气的笑骂:“你睡得跟猪一样,谁敢叫醒你?” 李家二人听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当真是那个喜怒无常,不开心便赏下人耳光的小家主? “呵,我睡得像猪,总比某人脑子像猪强吧?”景黎反唇相讥,抓起盘子里剩下的包子便塞进嘴里。 景暮瞪了弟弟一眼,见小家主不在意的样子,又将心放下。 焉浔月算是习惯了对方那张毒嘴,看在他是自己半个军师的份上,招呼坐下道:“什么时候用这张嘴帮我骂骂人就好了。” “什么人?”景黎含糊不清的问道,还以为焉浔月又趁着自己没留意跟别人结了仇。 “跟我抢男人的人”焉浔月眯起眼睛,恨恨的咬咬牙。 景黎翻了个白眼:“没让良家妇男落进你的手里,我可得去谢谢她们。” “喂!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焉浔月嚷嚷着便要动手打人。 景黎举着半个包子,一个跨步往外躲去,两人吵吵闹闹,一直跑到了前院。 却看见院门大开,焉尚书正在同三个宫女嬷嬷模样的人低声谈论,地上乌泱泱跪了一大票的人,荀氏以及焉浔阳都跪在前头,一个劲的给焉浔月使眼色。 没等焉浔月反应,景黎便按着她的背走至第二排一同跪下。 “月儿,你怎么不在自己房中?”焉尚书见她来了,便止住交谈转头问道。 “女儿去厨房吃早饭去了……” “尚书大人,既然小家主也到了,先容老奴宣旨吧。”与宋若筠有六成相像的中年女子躬身一礼说道。 打断焉氏母女二人的是宫中总管宋若兰,也正是焉府管事的表姐姐,陛下派她来送旨,焉家与宫中的亲密关系可见一斑。 “那就有劳宋姑姑了。”焉尚书屈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焉家嫡女果敢机敏,爱憎分明,近日因婚约之事遭城中百姓诟病,朕心有感,特召进宫一见。钦此。” 焉浔月越听越离谱,眉头皱的快要夹死苍蝇。 她说的果敢机智是指自己偷听墙角?爱憎分明指的是传言自己暴打展云征?没想到这陛下除了爱好乱点鸳鸯谱,还喜欢八卦啊。 “焉小家主,接旨啊?”宋若兰那张宽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比起宋若筠而言,看着可亲多了。 “啊,民女接旨。”焉浔月回过神来,接过那道金灿灿的圣旨。 啧啧,圣旨不愧是圣旨,握在手里突然有一股自豪钻了出来,仿佛自己已经与那位万人之上的女皇面对面了。 “焉小家主,宫规严苛,即刻便要出发,若是有什么问题,直接告诉老奴便好了。” “那……我能把他带上吗?”焉浔月指了指身后的景黎,景暮还在厨房,要不然她一定厚着脸皮请求带上他们。 “焉小家主,陛下有旨,只是宣您一人入宫。” 宋若兰话音柔缓,语气却不容置疑。 焉浔月的小脸顿时拧巴成苦瓜,直到上了入宫的轿子也不肯松开景黎的袖子,带着哭腔分外入戏:“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壮士你放心大胆的去吧,奴家在这等你~”景黎跟着高声哭喊,转瞬沉下脸色,低声嫌弃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给我争点气!” 焉浔月只好委屈巴巴松开手,这还是第一次出门身边没有他俩跟着,更何况要去的是皇宫,心里如同擂鼓般惴惴不安。 “陛下这次一定不会向你问罪的,你好好表现,保不齐能被封官。” 景黎见她松开手,心下宽慰不少,但还是又跟着嘱咐了一句,也不知道这个丫头记没记住后半夜自己说的那些话。 焉浔月还想问些什么,但是马车已经缓缓驶离,只好望着窗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无奈的叹口气。 原本还在担心身边没有景黎提点,万一在宫中出了洋相怎么办,半个时辰后,焉浔月坐在台下肆无忌惮的欣赏宫廷美男翩翩起舞,心中窃喜:幸好没有带上景黎~ 说来也怪,女皇陛下与她印象中的女人完全不同,倒不是在谈吐气质上,而是在相貌上。 焉浔月见过那三位公主,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存着些女皇的影子,比如大公主身上偶尔露出的天真烂漫,二公主举止间的潇洒豪迈,三公主行事上的爽快直接。 而她们的相貌基本是三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自然也归功于陛下那几位侍君的强大基因。 这些都在合理范围内,但是谁能解释陛下跟自己眉眼有八成相像? 当女皇抬眼的那一刹,焉浔月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倒不是因为九五之尊的威仪,单纯是吓到了。 女皇陛下显然也惊愕一霎,若不是自己那两个侄女总跟自己好闺蜜的女儿抢男人,她也想不到将焉浔月叫进宫来聊聊。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你便是焉尚书之女?” “民女是。” 焉浔月愣神几秒,内心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默念千万别给自己整个皇帝私生女这种狗血剧本来。 别问为什么这么慌张,问就是没演过! “你长得真像朕年轻时候。”女皇侧卧在金銮宝座上,满眼含笑,看得出很喜欢台阶下的孩子。 “浔月不敢,陛下仙人之姿,民女望尘莫及。” 焉浔月伏在地上,瓮声瓮气的回话。 “来人,赐座。”女皇挑眉笑笑,抬手一挥,两旁的宫人立刻搬来凳子放在台阶之下。 “搬到朕的身边来。” 焉浔月直起身子,小小脑袋,装着大大疑惑。 “来看看朕设计的舞蹈如何。”女皇见座椅已经搬好,便冲焉浔月招招手,像是在招呼自己的好姐妹一般热情。 随着一阵欢快的鼓乐声,十余位身着秋香色纱衣的美男款款入场,赤足环银铃,踩着鼓点舞蹈,极尽妖媚的同时,又不缺乏刚健之美。 焉浔月坐在台下,看得嘴巴都合不拢,女皇坐在身后,又不敢振臂高呼,只能在心里疯狂腹诽:啊啊啊啊我没了!姜还是老的辣,大公主那套在女皇那里不够看啊! 第十七章 金主发起美男共享 “焉小女瞧这舞如何?”女皇歪坐在宝座上,凤眸微眯,略微松弛的鹅蛋脸上看不出喜恶。 焉浔月正看到兴头上,恋恋不舍的起身行礼回禀道:“浔月私心觉得甚好,若是放在家宴之中自然增色不少,若是摆在外邦面前,就显得……” 女皇弯弯嘴角,起了兴致问道:“显得如何?” “有些呆板,像是缺了一缕灵魂。” 焉浔月见女皇对自己的说法好奇,干脆说了心底话。 她自然知道女皇在筹备接见番离国使臣,然而直言政事明显突兀,所以借着舞蹈讨论起来。 女皇这是在敲打她,想看看她有没有继承娘亲衣钵的本事? “哈哈哈,焉小女果然聪慧,朕方才一直有种说不出的感受,被你一语点破。” 女皇赞口不绝,大殿中央的舞倌们献舞完毕,乖顺低下头,等待陛下的指示。 “陛下谬赞,浔月不过偶生感慨罢了。” 女皇坐直身子,朝焉浔月伸出手来:“真是奇怪,朕一看见你,便喜欢的紧。” 焉浔月起身走去,在女皇的温和的视线下单腿蹲下身子。 一只手掌轻轻落在发顶,缓缓抚摸着。 啊嘞?女皇是把我当宠物撸了?“君心难测”啊,古人诚不欺我。 “浔月也与陛下一见如故,能得陛下青眼,浔月三生有幸。” 饶是再专业的演员也快要绷不住了,这画风越来越向母慈女孝那头偏了怎么办?? 焉浔月瞅见她收回手的机会,连忙起身试图将画风摆正。 “陛下,若是在这鼓乐的基础上,配合古琴埙箫等乐器,再有人唱上一曲,那这场表演一定更加完美,您认为如何呢?” 女皇保持着微笑,带着几分欣赏看向焉浔月:“那便交由你去办。” “朕记得曾经特许你娘无召也可入宫,如今你若接了这个差事,便也像你娘一样,将这当做你的家,不必拘束。” 静立一旁的宋总管自然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暗示焉浔月道:“焉小家主,还不谢恩?” 焉浔月麻溜跪下谢恩,只是还不清楚这份特权有何用处,难道方便自己以后进宫跟安乐那个面粉精吵架? “教坊司副使还空了一位吧?” “回陛下,还空着。”宋若兰心中起了波澜,教坊副使啊,那可是宫廷从六品的官职,看来陛下当真喜欢焉浔月这个孩子。 若是为了安抚她,大可封个九品八品的官职意思一下,毕竟对方尚未取得什么成就,完全没有必要给一个年方二八的懵懂少女如此殊荣。 “朕看焉丫头合适。” 一个从六品的官职,不算高,但也不低,只在女皇的一念之间,像块馅饼瞬间砸在了焉浔月头上。 砸的焉浔月干瞪眼等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是一阵谢恩。 她才不在意什么官,只知道再跪下去膝盖要麻了。 终于在听见那句“爱卿平身”后,焉浔月揉揉膝盖起身。 “朕记得青云十五岁便进入刑部,如今一晃也快要三十年了吧。” 女皇合上双眼,挥挥手,底下的美倌们悄声离开大殿。 “浔月啊,你如今也该学着帮她分担分担,无事多去刑部司观摩学习,没什么坏处。” 焉浔月感到脑袋又一阵发懵,这是准许自己进入刑部的意思? 不愧是凰都最大的金主,这出手着实阔绰啊,礼部教坊,刑部主司这两块香饽饽,几乎是要递到自己面前了。 混迹娱乐圈多年的老江湖瞬间嗅到危险味道,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潜规则等着呢? 焉浔月警惕的看了眼四周,可惜这里除了宋若兰以及女皇,什么人也没有。 难道女皇她是……那啥!? “朕也乏了,宋若兰,送焉副使出宫吧。” 焉浔月这才收起胡思乱想,躬身一礼后跟着宋若兰抬脚向外走。 背后突然传来女皇的声音:“等等。”焉浔月疑惑的转过身。 “方才提到唱曲之人,朕这宫中倒有一位,嗓音宛若天籁,只不过他心气高,连朕也难得听上几回,浔月若有意,不妨跟着宋若兰去留芳汀一趟。” “是,陛下。”焉浔月满腹狐疑的应下。 这皇宫里的女人都这么奇怪吗?侄女送了一打宫廷男宠,现在她的姨母又让自己单独去见一个面首。难道这是资源共享中的……美男共享? 这么刺激吗? “焉副使,请跟老奴来。”宋若兰丰腴的脸上笑意更盛。 她自然清楚陛下这番存着赏赐的意思,但是碍于面子没有直言,而是把选择权交于焉浔月手上。 留芳汀院内空无一人,连打扫宫人都见不到一个,若不是见这里假山流水,满园金菊盛放,焉浔月差点以为这是冷宫。 “焉副使,老奴就送到这儿了,宫中事务多,还望大人海涵。”宋若兰的脚还没踩进留芳汀的大门,便礼貌告辞。 焉浔月压下心中惊疑,还之一礼道:“宋总管有劳了。” 留芳汀并不宽敞,统共三间屋子,焉浔月最先来到了主殿,扣门轻唤,无人应。 推门而入,空空如也。 焉浔月开始盘算女皇的意图,一面封官,一面塞人,当真有如此好的事?莫非,她在借美男考验自己? 不愧是大佬,处处设陷井。 若是自己真的钟意这留芳汀的主人,无论日后如何,女皇也会认定自己是沉迷男色之人,必定不会再委以重任。 想到这里,焉浔月悄咪咪带上了房门准备溜之大吉。 正当她走到庭院中央之时,西边侧殿传来一声短促的呼救声。 焉浔月倏忽停在原地,思索三秒之后她没能挨住良心的拷问,万一真有人遇到危难了怎么办? 疾步跑向侧殿,屋内又传来几声低呼:“来人啊……”像是隔着层层水雾般缥缈,叫人听不清晰。 焉浔月一把推开房门,瞬间尴尬在原地,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有人在自家开辟浴池,而且还呛水呼救!? “救……咕噜咕噜…命…”硕大的水池中央,男子勉强露出半张脸,水下裹着青纱的肌肤若隐若现,双手在温水中胡乱扑腾。 第十八章 我心如铁,坚不可摧! 救人要紧! 焉浔月脱掉外衫,扑通跳下水,心里还在念叨着:得亏姑奶奶为了拍一场水戏,特意学了三个月的游泳,算你今天走运! 待到将人从水中揽腰托起,焉浔月全身上下已经湿透,像裹了巨大的吸水海绵般笨重。 “醒醒啊,你这宫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女皇拿你考验我,好歹也留下几个人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吧?” 见怀里的人没了动静,焉浔月一边往岸上靠,一边絮絮叨叨。 等到靠岸之后,焉浔月发现石壁湿滑无比,除非等他醒来,二人才有可能上岸,不然只能一直在水中耗着。 “你……”焉浔月气鼓鼓的看向怀里的男子,浓墨般的眉睫挂着水滴,琼鼻挺直,唇色殷红上薄下厚,水气蒙蒙间,比雾中清荷动人三分。 “……算了,不计较了。” 昏迷中的男人鼻息温热,喷洒在微凉的颈间,空气中涌起一股扑鼻的熏香,饶是在娱乐圈打坐入定五年的焉浔月,也按捺不住心中那头欢脱的老鹿。 按照电视剧情节,此处她应该念一遍金刚经冷静冷静。 然而焉浔月没看过金刚经,于是她把《小鲤鱼历险记》里小鲤鱼泡泡的变身法诀“我心如铁,坚不可摧”默念了两百一十遍。 念到第二百一十一遍时,男子终于悠悠转醒:“你是在……念咒?” 男人还以为对方以为自己快死了,正在念咒超度自己。 焉浔月下意识向他看去,又在余光触及到水下春光时,陡然撇开视线道:“没,清心咒……你身上有力气没?能自己上去吧?” 男子微微一怔,显然面对恩人冷冰冰的态度,一时间有些失神。 凭借自己的姿色,连女皇都对自己宠爱有加,面前女子怎会……如此拒他于千里之外? “恩人可以容许昙画恢复力气再上去吗?” 男子蹙眉轻咳几声,双颊飞来两片红云,水光滟影之上,人比花媚。 焉浔月抿紧唇线,在心里骂了句娘,然后老老实实接着念咒。 “侍身唤做昙画,今日突发晕眩之症不小心溺水,幸好有恩人搭救。” 怀中人轻轻说道,柔糯声线里带着一丝固有的清冷,山间黄鹂般悦耳,叫人忍不住心尖一颤。 不愧是女皇陛下的面首,用这嗓子说句情话,怕是要让人立刻酥了骨头。 “嗯。”焉浔月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右手托着他后腰,此刻手腕微酸。 不晓得景黎那个醋缸若是知道自己,此刻与一个绝色面首泡在池子里,会不会原地爆炸? 想到那张锅底般的黑脸,焉浔月差点偷笑出声。 “恩人还未告知侍身姓名……”美人幽幽怨怨的说了一句。 若是女皇陛下在此处必定会大吃一惊,平日里那般孤傲的昙画,到了焉浔月面前竟然变得莫名……娇嗔起来? “叫我红领巾。”焉浔月露出官方笑容,并不打算留下名字,免得以后与女皇的男人纠缠不清。 “红……领巾?”昙画听着不像个名字,但又羞于反驳,只好眼波流转接着问道:“恩人怎会来此?凤宫之地,无召应不得入内。” “头次入宫,走错了。” 焉浔月感到自己的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脸颊灼灼,不用摸也知道比映山红还要红。 “原来如此……”昙画嘴上说着,心里半点也不信,哪有臣子在君主宫中随便乱晃并且走错的道理? “你身上有力气了吗?”焉浔月感到身子的异样后,脑袋愈加昏沉起来,不详的预感渐渐爬上心头。 莫不是美男计加迷香?这简直是王炸组合啊! “红……大人,侍身可以支撑,您先上去吧。”昙画满脸通红,双眼迷离的看向焉浔月,自己也察觉到不妥之处。 只是自打入宫后,几乎在迷香春药里泡大的他,早对这些免疫东西免疫了,如今怎会突然着了道? 昙画有些慌张的扶住石壁上端,将身子远离焉浔月。 待到对方上岸之后他才松下一口气。 “把手给我。”焉浔月站在岸上居高临下的伸出手。 昙画递过手,双掌相印的那刻,彼此都悚然发现对方过于灼热的体温。 “哗啦啦”昙画出水芙蓉般拉着焉浔月的手坐到岸上。 近乎透明的衣衫暴露在空气中,莹白的皮肤吹弹可破,天鹅颈与一对锁骨衔接完美,墨发湿漉漉披在前胸后背,还有几缕贴在下颌上,平添几分狼狈的美感。 “我猜我娘一定要喊我回家吃饭了,告辞!” 焉浔月深觉再待下去必然会出事,脚底抹油便要开溜。 “大人……”昙画拽住焉浔月湿搭搭的裙角,轻咬下唇,看着那双惊讶的凤眸,犹疑出口道:“侍身还未报答您……” “红领巾不求回报!”焉浔月将自己的裙角抽出,却发现没能抽动。 再抬眼时,昙画已经潸然落泪,像是屈辱一般呜咽说道:“侍身自知卑贱,在这凤宫失宠之后,三宫六院人人皆能将我踩于脚下,就连大人您,一个报恩的机会也不曾给我……” 焉浔月承认自己最怕的杀招便是美男落泪,在府中面对景暮那个小哭包属实够难缠了,没料到在宫里又遇到了昙画。 “别哭啊,我这不是赶着吃饭呢吗?况且这孤女寡男的,不合适吧?” 焉浔月蹲下身子与昙画平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又烫了几分,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去。 “大人……”昙画眼眶里含着泪珠,整张脸带着几分花开荼蘼的娇柔。 只轻轻一唤,焉浔月便如同被下蛊般沉浸在那双动人的眸光中。 昙画伸手抚上对方的双唇,眼底露出一丝欲色,逐渐被空气中的熏香击溃了最后一丝理智,慢慢将唇向前贴去。 就在最后一公分,焉浔月的大脑中下意识响起了那句:我心如铁,坚不可摧! 瞬间警铃大作,反应过来侧过脸拒绝道:“昙画公子,请自重。” 说罢便在美人如梦初醒般的惊惧眼神中,站起身向门口跑去。 昙画不可置信的看着那道桃夭色背影,这还是十七年来第一个不留情面拒绝他的女子。 在他以往的岁月里,上至女皇,下至凰都贵女,若是自己愿意委下身子勾勾手,没有一个不是上赶子凑上前来,捧上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哪有如今被不明来历的女子严词拒绝的情况? 她,到底是何许人也? 第十九章 花蝴蝶与白鹤 “啊秋!”焉浔月搓着胳膊走在宫中,身子抖得像秋风落叶。 都说这凤宫男人如狼似虎,又加上女皇那些小手脚,果然不同凡响,再不走说不定要扒下自己一层皮来! “呦?这不是焉副使吗?怎么跟落汤鸡似的?”一道女子尖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焉浔月这才发现自己经过一处花园。 说话的女子穿着鲜艳的红裙,上裳由金丝勾勒百花轮廓,内里用五色刺绣而成,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弯眉吊梢眼。 往那花坛里石凳上一坐,焉浔月有种看见大花蝴蝶的错觉。 见焉浔月不搭理自己,大花蝴蝶很是气愤:“见到本公主还不下跪!” 焉浔月闻言又凑近打量对方一眼:“啊?原来不是花蝴蝶,是安平公主呀?” “您瞧瞧我这头昏眼花的,一时间竟没认出您这绝世美貌,下官知错。” 脸上笑嘻嘻,心里呵呵哒。 安平公主一张嘴便称自己为副使,看来是在出宫必经之路上“恭候”多时啊。 安平公主冷笑几声,笑得身后几位男宠直发毛,缩着脖子往后面贴。 “焉副使如今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连本公主也不放在眼里。” “公主此言差矣,”焉浔月甫一看见对方嚣张的嘴脸,便瞬间入戏。 背过手正色道:“下官没飞上枝头前,也没把公主放在眼里。” 安平公主怒气冲冲,起身一拍石桌,“喔呦”痛叫起来,“焉浔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样对本公主说话?!” 安平叉腰喊道,完全没想到秋猎初见时低眉顺眼的软蛋,现在竟然变得如此张狂! “还愣着做什么?给本公主教训她啊!” 她冲着身边四个男宠吼道,然而四个人却吓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完全不敢上前。 焉浔月抱着胳膊兴致昂扬的观赏面前这滑稽的场景,就差没捧个瓜子爆米花递进嘴里。 安平见男宠如此不成器,愤怒更盛,冲过来举起手便要扇向焉浔月。 宫中女人养尊处优惯了,即便看着纤细苗条,举动也像个耄耋之年的老人斑迟缓。 焉浔月侧身躲过那一巴掌没有丝毫难度,甚至还伸脚绊了对方一下。 安平公主反射弧本就漫长,再经此一绊,更像失控货车般冲向花丛,一边呼啸着,一边直直插进绿丛里。 焉浔月拍拍手掌,心里得意道:这就对咯!花蝴蝶就该呆在花丛里。 面上却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啊呀,安平公主!你怎么不小心摔倒了啊?来人啊!安平公主掉进花丛里了啊!” 御花园的宫人以及跪在一旁的男宠连忙手忙脚乱的跑来,将满头绿叶红花的安平拉出花坛。 “啊!!本公主的脸!!” 安平公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全然不见那份矜贵高傲。 焉浔月边喊边战术后退:“来人啊!安平公主掉进花丛里啦!大家快来啊~” 没等安平公主反应过来,她早已风驰电掣逃离犯罪现场。 不远处一位白发墨瞳的公子将这过程尽收眼底,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直至跑远,焉浔月才靠着墙角拍拍胸口,长呼一口气。 由于奔跑出了一身汗,又因为衣物未干,不由自主又打几个喷嚏。 “官家大人,我家大人让卑职将这件斗篷送给你。” 焉浔月问声转身一看,三步之外站了位侍卫打扮的英俊男人。 男子双手恭敬呈上一件华贵异常的白狐裘斗篷,光是其上缝制所用的金丝,便要耗去一笔不小的花销。 “你家主子是?” 焉浔月深谙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既然踏入这朝堂,说不准日后便要偿还对方。 “主子说,他与您有缘,日后定会相见,大人是明睿之人,自然知道身体摆在人情之上,还请您不要推辞。” 焉浔月向他身后的马车看去,窗帘微动,恰好能瞥见车上之人的半截残影—— 白发如雪般披散在紫裘上,眉眼间横亘隽秀山水,宛若墨画走出的出尘仙人,又像是临花照水起舞弄影的白鹤。 “既然如此,在下若是推辞便是辜负你家大人的美意了,浔月在此谢过。” 焉浔月接过折好的白色狐裘躬身一礼,目送着马车渐渐向宫城深处驶去。 即便是与陛下私交甚笃的焉尚书,也没有在宫中乘轿辇的殊荣。 那马车里的白发仙人究竟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焉浔月披上白狐裘,抬脚向宫门走去。 乘上来时的马车,才看见旁边一支十数人组成的倚仗,皆是全副武装的侍卫,想必也是方才马车之人的随从。 焉浔月起了攀比心思。 下次也叫母亲给自己准备一个,毕竟她现在也算陛下眼前的红人,凰都炽手可热的顶流明星啊!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焉府,封官的喜讯早已传到了家中,整个焉府都喜气洋洋的来到府门外迎接小家主。 焉浔月掀开车帘,露出身上皱巴巴的湿衣服,看着站在最近的景黎撒娇道:“呜呜,景黎哥哥,要抱抱!” 景黎轻微洁癖,下意识黑着脸跳开:“焉浔月!女皇是派你下池子抓鳖了吗?” “小家主,怎么衣服都湿了?快来人啊,吩咐厨房煮些姜汤!” 景暮伸手帮焉浔月裹紧了身上的白狐斗篷。 “月儿,爹爹的好女儿,真是辛苦你了,肚子是不是饿坏了?” 焉父也迎了上来,揉揉焉浔月的小脸蛋,把她往怀里揣。 世上还是爸爸好啊,把女儿当个宝~焉浔月得意的昂起小脸看向景黎,眼神示意道:哼,你不乐意抱,我可有人稀罕着呢! 景黎撇撇嘴,抱着胳膊走在人群里。 待到肚子填饱,沐浴更衣后,已经是午后二时。 这副身子着实娇弱,不过在冷风走了一段时间而已,焉浔月便发起烧来,整个脑袋装了浆糊般混沌,然而在满屏雪花间又突然出现一些彩色画面。 画面是第三视角,焉浔月纵马入深林,将景黎以及一干仆从甩在后面。 森林透着阴冷的光,不远处有个鲜衣女子坐于马上冷冷望着她。 再接着便是她突然从马上坠下,攥着缰绳的双手像是不受控制般的松开,然后“碰”一声,画面趋于黑暗。 第二十章 再世包青天 金銮殿上,女皇听完宋若兰的禀报之后,缓缓睁开凤眸,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青云养的丫头也算不错,能够通过第一重考验。 “陛下,臣身体有恙,见驾来迟了。” 一袭紫金裘袍的白发男子微微颔首,嘴里说着失礼,身体上倒很实诚的表露倨傲之意。 “国事操劳,真是辛苦国师了。”女皇起身走下台阶,笑意绽放在眼角处的皱纹上。 “臣来时听闻陛下新封了位焉副使?” 贺离钧习惯性过问陛下做出的决策,凭侍恩宠与才能,他从不在意眼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否会动怒。 “国师有何指教?”女皇做出谦卑的姿态,万人之上如她,此刻在国师贺离钧面前却更像个学生。 如若说是尊敬对方,女皇更像是忌惮对方,尽管眼前年轻高大的男子病靥苍白。 自他五年前进入凰都后,凭借高深莫测的卦术,让栾朝风调雨顺直到今日。 举国上下对这位神秘的国师都充满着崇拜而恐惧的心理。 贺离钧抬起眼帘,狭长的桃花眸春水般温柔,将冷峻的轮廓变得温和许多。 “臣只是觉得她性子灵动,是个可塑之才。” 女皇忍不住挑了挑眉毛,淡淡道:“鲜少听到国师的夸赞之词,朕对焉家小女也甚是钟意。” 大殿复又陷入平静,宋若兰低垂着脑袋。 视线穿过地板,仿佛又看见了留芳汀侧殿里那副暧昧的画面。 忍不住用手指捻动衣角,方才回头探查情况时,捡回了宫人丢掉的竹管,指尖不小心蹭上些气味。 久久仍不能散去。 翌日清晨,焉府落翠院中静默一片。 焉浔月发烧整夜睡得迷迷糊糊,睁眼便看见双生花站在床畔。 景暮在憋笑,景黎在冷笑。 焉浔月摸不着头脑,这两兄弟现在越发娇纵了,难道不该用关切的目光注视一位卧病在床的凄美少女吗? “鸳鸯浴洗的可好啊?”景黎扯起一抹死亡微笑,眼底寒光凛凛。 “哈?什么鸳鸯浴?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焉浔月舔了舔干涩的唇,莫非是发烧时候说了些什么? 脑子里又止不住的回忆起昙画青衣湿透后,清冷又柔媚的模样。 “昙画公子真真是个绝世美人吧,把小家主的魂都勾走了。” 景黎不依不饶。 景暮端过茶杯,让焉浔月喝下,给弟弟使了个眼色,想让他收敛些。 “都什么嘛!我能是那种女人吗?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焉浔月故作恼怒,她打太极的方式便是来一段废话文学,把问题又抛回去。 毕竟昙画是女皇的面首,无论真实情况如何,咬死不承认就对了。 “我怎么想不重要,你怎么想才重要,那可是女皇的人。” 景黎不咸不淡,又补上一句。 “收了之后有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我就是想到了后果,所以连名字都没撂就跑出来了呀!” 焉浔月慷慨激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间接承认与昙画邂逅一事。 景黎绷紧唇线,脸上多出几分怒色,却抬起手来鼓掌祝贺。 “我的意思是……的确陛下有意将他送给我,但是正直如我,怎么能被男色蛊惑呢?这不是耽误工作嘛!” 焉浔月说的有理有据,终于说的面前二人眉头松动,于是乘势说句肚子饿了,又将话题转向别处。 “娘亲可有什么嘱咐?” 焉尚书每日忙的足不沾地,即便自己头痛脑热也不会耽误刑部事宜,家中一应事情基本都有宋管事打理,焉尚书便更放心在职场大展身手了。 “焉尚书只叮嘱奴家好好照顾小家主的身体,并没有其他。” 景暮端来一碗薏米粥,边将热气吹去,边回话道。 “她没有叫我去刑部转转?”焉浔月此时精神分外足,兴许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 “并未。”景暮摇摇头。 那可是金主安排的实习机会啊!可不能白白浪费掉了,这朝中贵女们哪个不盯紧了刑部? 虽说没有户部和吏部油水多,但是栾朝重视法治,女皇更是偏倚刑部,甚至对刑部常年僭越干涉中书、门下两省之事,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因此一时间朝野上下,无数人都想抱紧焉青云这个铁大腿。 只可惜,焉青云甘愿做孤臣,一位权倾朝野的孤臣。 焉浔月喝完粥之后,感到体力恢复正常,但是心里没来由急躁起来。 那种感受就像是穿了一身华丽的衣服,却不能在白日里行走般憋屈。 焉浔月趁着两兄弟不在的空档,麻溜穿起衣服来,打算躲过二人的阻拦,凭借刷脸长驱直入刑部府衙。 岂料刚走到后门,就被景黎一把抓住后领。 “鬼鬼祟祟去哪?跟昙画公子私会吗?” 景黎力气极大,差点将焉浔月整个提溜起来。 “你放手!小点声,别被人发现了!” 焉浔月低声怒道,伸手挠向扼住后颈的那只铁钳。 景黎眼疾手快的松开,反问道:“我不是人?” “嘘——求你了我的大哥,再吵我该出不去了……” 焉浔月双手合十,楚楚可怜的抬头望着那张冰冷的俊脸。 这次装可怜成功了一半,因为景黎虽然没有接着大声嚷嚷,但最后还是跟在她身后一齐驾车来到了刑部主司府。 兴许是昨日陛下的口谕,偌大的刑部畅通无阻,每个官差见了焉浔月无不点头哈腰,尊称一声:“大人好。” 资本的力量恐怖如斯啊。 焉浔月面上落落大方,心里总有种小人得志的局促感。 生怕那些前脚问好的官差,后脚便戳着她的背影挖苦道:“不就是带资进组嘛,瞧她那趾高气昂的样儿!” 焉浔月拍了拍胸脯给自己加油打气,发誓要做个实力派——刚正不阿、再世包青天! “怎么,做的坏事太多,来了衙门害怕?” 景黎瞧见她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讥笑。 “我在给自己打气!” 见对方不恼,景黎心里泛起嘀咕来,都说青山易改本性难移,可他怎么总觉得对方换了个人呢? “呼——好紧张,陛下说多往刑部司学习观摩,可我总觉得这地方冷嗖嗖的呢?” “还有外面守门人的表情,笑起来好渗的慌……” 焉浔月正说着,天牢之外的守卫又对她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看着心里直发毛。 仿佛里头关的不是犯人,而是化学实验室里体无完肤的小白鼠。 第二十一章 大人,求您明鉴 “怕了?那跟我回去吧,马车就在外面。” 景黎靠在石狮子旁,像是很早便等着对方打退堂鼓。 “谁说我怕了?我不过在观察四周而已,这叫有备无患!” 焉浔月被他一激,抬头挺胸,直直向天牢走去。 结果被侍卫一把拦住:“大人,监牢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您别为难小的。” 闲杂人等??你管刑部尚书旗下的霸王花、女皇青睐有加的冉冉新星叫闲杂人等? 看着这么眼熟,这丫一定是安平安乐派来的黑粉! 焉浔月撸起袖子便要上前与他掰扯掰扯,却被景黎拽住:“激动什么?他说我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没事了。 焉浔月尴尬笑笑,整理好衣服镇定自若的走进玄黑铁门。 “我在外面等你!” 景黎的声音穿过厚重铁门,进入潮湿阴冷的石壁之后,细微如蚊吟。 若不幸被关进这座天下最高级别的天牢。 那么只能在与世隔绝的禁锢里,不辩四季,不分日月。 在被时间凌迟的同时,又要忍受临死之前永无止境的酷刑。 这是极残忍的,可是犯罪之人应该付出这样的代价。 铁门之后是窄小的房间,两个守卫站在那里负责登记以及领路。 往下是细长的石阶,每一级向更黑更深的地方纵横。 上头的人声越来越小,底下的惨叫鞭笞声越来越多,恍惚间,更像是来自地狱。 监牢在地上并不引人瞩目,大概只有两三层,而它真正的主体是在这地面之下,传闻它有八层。 只可惜没人去过这第八层。 建筑的工匠没法出来澄清,因为在完工之后,他们被刺瞎眼睛毒哑喉咙,又或者被杀了扔进荒山喂狗,来保证这座监狱构造的绝密性。 总之,没有任何获罪之人能从这里逃出来。 “大人,到了。”守卫站在石梯的拐角处便不动了,凭借他的身份是无法再往下带路的。 “嗯,你回去吧。” 焉浔月接着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火焰照亮了整层狱室,然而冷气依旧往衣领里灌。 蓬头垢面的犯人听见外人的声音,撑起饥肠辘辘的身体探头看了一眼,又失望的躺回腐草堆里。 是个没穿官服的丫头,做不了什么主,用来申冤的那些陈词滥调又重新装回肚子里。 焉浔月自然不懂他们的心思,见这些犯人并不像电视剧里疯癫可怕,反而生了些安慰和庆幸。 直到走至最里的刑讯室,她鬼使神差的停止脚步。 几名官差正在对一位男子用刑,犯人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污染,辨别不出颜色,从扣子式样上能看出身份不低。 那人被黑布蒙上双眼,颈间套着铁环,手腕脚踝被镣铐死死扣在木架上,白皙的肌肤由于挣扎,勒出深深的红痕。 男子虽然瞧着瘦弱,但是却倔强异常,愣是将审讯他的几位官差都累得满头大汗。 鞭子用力挥下的破空声,以及撕破衣物皮肉的声音,混杂在那一声声闷哼和喊冤声里,焉浔月皱起眉头。 叫停几位官差,向男子靠近几步,梦呓般的“姜澜有冤,大人,冤枉……”等话语从那两片干裂苍白的嘴唇里缓缓吐出。 灯火摇曳之下,男子脸上的汗珠混着血水遍布整张光滑的脸颊。 高挺的鼻峰,流畅的下颌线,眼上缚着黑布,更有一种禁止亵玩的破碎美感。 焉浔月不算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抬起胳膊将那层黑布用力扯下,露出一双与这张脸极为相衬的圆钝杏眼来。 那双眼睛蓄着两潭幽泉,鸦睫轻颤,直勾勾的看着焉浔月,好似在倾诉心底的痛苦与绝望。 微微一怔,手里的黑布落在地上。 又像是想起此行的目的,才收起恻隐之心,焉浔月摆出冷面判官的姿态道:“方才听你喊冤叫屈,本官便想问问,你有什么冤?” 姜澜咬了咬嘴唇,想唤起即将昏睡的神经,拼命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侍身不曾……谋杀…李大人,侍身……冤枉。” 说罢脖颈瘫软,晕死过去。 “你们还不把链子解开?这都晕过去了还怎么问?” 几个官差听了,忙不迭将锁链解开,任由姜澜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焉浔月虽然不懂怜香惜玉,但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暂且不论一位如此相貌的翩翩公子便打成这副德行,光是屈打成招这块就不可取啊! “这位是什么人?” 焉浔月俯下身探查对方的情况,发现鼻息平和,应该只是疼晕了。 “回大人的,这位是兵部副侍的主夫——李姜氏,本名叫姜澜,因为毒杀自己的妻主下狱。” “毒杀?” 焉浔月起身重复了一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着这般柔弱可欺的文弱书生,会是下毒谋杀亲妻的毒蝎男子? “是的,据李大人家中仆人所言,这位姜氏进府之后一直被欺辱,必定是他一时冲动毒杀亲妻。” 焉浔月皱起眉头,毒杀兵部副侍这么大的案子,光凭几个家仆的证词便算结案了? “所用之毒,毒发时间,以及姜氏的购买过程可都查清楚了?” 身后的官差露出纠结的脸色:“额……回大人,不曾……” “那你们就把人抓来,是准备屈打成招吗?” 焉浔月顿时火冒三丈,哪能容忍自己眼皮底下出了这种糊涂案子? “属下知错,可是……”几名官差不由分说跪在地上,开始磕头请罪。 “可是什么?” “这李大人说是被毒死的,但是连仵作也查不出到底所用何毒,上头几位大人也是排查了所有可疑线索和人物,才断定姜氏有最大的嫌疑。” 焉浔月眯了眯眼睛,在古代验尸技术还不够精确的情况下,毒物监测的确很是棘手,又或者那位李大人过于操劳,是猝死而不是毒死的呢? “你们先起来吧,将案件相关资料整理一份送到焉府。” “是!” 几位官差领命退下。 虽说眼下案件扑朔迷离,但是这位鳏夫姜澜刚历经丧妻之痛,又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被处以鞭刑,属实是个悲情人物。 焉浔月望着官差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突然感觉衣袍一角动了动,低头看去,是姜澜抓住了衣角。 他费力的扬起头,高高的铁窗洒下一束白光照在眼前年轻女子的脸上,皓然如月。 “大人,求您…明鉴……” 一滴清泪随着颤抖虚弱的声音,从面颊滑落。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没忍住委屈而落下的眼泪。 第二十二章 勇敢侦探,不怕困难! 走出天牢大门,焉浔月站在原地静默很久,她第一次感到肩头有这般重的担子。 有位身处无间地狱的鳏夫抓着她的衣袍诉冤,用无辜如白兔的目光仰望着她。 将她视作救世之主。 一股前所未有的动力充盈了四肢五骸,初来这世间的茫然无措在此刻烟消云散。 就像在浩渺烟波之上,夜行万里的巨轮拨开雾气,终于得见那盏亘古不变的灯塔。 “景黎,我终于有事可做了!” 焉浔月突然抬头说道。 吓得景黎一跳:“干什么?” “查案!”焉浔月斗志昂扬的迈开大步走去。 “走错了。”景黎抱着胳膊提醒道。 “哦哦。”焉浔月帅气不过三秒,转身灰溜溜的走在景黎的身边。 华央宫内弦音悦耳,安平公主闭着眼睛享受三两个男宠的捏肩揉腿服务。 安乐公主愤愤不平的坐在一旁,见姐姐没有开口说话,便也静默等待。 那日焉浔月公然挑衅并且害得家姐险些毁容,若不是她当时不在宫内,必然要让那猖狂贱人吃不了兜着走! 安平公主缓缓睁开眼,并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那日之后脸上留下好几条难看的红痕,用舒痕胶厚涂,最终裹上一层纱布,整张脸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活像个木乃伊。 瞧见安乐那丫头憋着火气坐在身边,缓缓开口道:“昨日是为姊一时不察,小看了那贱蹄子。” “皇姐,那坏女人着实可恶!抢走了云征不说,还故意伤你!不明白姨母为何那么看重她,仅仅因为她的母亲是焉尚书吗?” 安乐气的站起身来剁脚,一身繁复的水粉色宫裙在她的矫情动作下,看着十分滑稽。 “坐下!身为公主,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安平瞪了妹妹一眼,大声说话时带动了脸上的伤处,疼的直咧嘴。 “是……皇姐,我只是为皇姐抱不平,一时间难以自持。” 安乐悻悻然坐下。几位男宠见主子说起私事,于是起身告退。 “我看你是为了跟展云征的婚事抱不平吧?” 安平最清楚不过自家那个妹妹是个什么德行。 自从十岁宫宴上与那展大公子展云征一见倾心之后,不知往人家府上贴了多少珊瑚翡翠,也没能换来那个跛子的笑脸。 先前自己搅了焉浔月与展云赋的婚事,本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却没料到陛下竟然将展云征指给焉浔月作为补偿。 这下两姐妹都傻了眼,即便安平公主已经快要将展家势力笼络起来,可是这展云征即将嫁给焉浔月,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为此那个莽撞的傻妹妹与自己怄了不少气,甚至上次大公主设宴赏花,她们俩姐妹也没有缓下脸面一同前往。 “姐姐这话倒是听着刺耳,你与那焉浔月夺了展家二公子,你心里自然得意,那我呢?我倾心云征多年,就该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安乐那张白脸更白了,头一次忤逆姐姐,惊慌与愤怒交织,让她的双唇止不住颤抖。 但仍然接着冷笑一声道:“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你当然不痛不痒是不是?兴许你还在背后笑话我呢!” 安平公主哪里见过妹妹这般大肆指责自己,气血上涌,随即起身怒视着妹妹的双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那展云赋若不是被你使了手段,又怎么会委身与你,姐姐说到底也跟我一样,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安乐尖声喊道,被迎面而来的巴掌扇的身子一歪,瞬间又惊又怒,捂住半张脸死死盯着那张被纱布包裹起来的面孔。 “你……你简直不可救药!”安平浑身发抖,顾不得脸上撕扯的疼痛,冲着妹妹大声吼道。 安乐双眼通红,咬住嘴唇一言不发,捂住面颊转身便向华央宫外跑去。 半晌,一位黑衣男子悄无声息的从屏风后走出,平平无奇的五官,唯有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来人正是展云征的心腹属下——墨银。 想要让全皇城那么多茶馆酒楼都说上焉浔月的段子,哪里是足不出户的将军公子能够办到的? 这里面还有安平的手脚,听到展云征想要设计推婚之后,她便答应联手,只是为了妹妹再做一次争取。 哪怕她知道此事败露,会受到焉尚书的疯狂报复,于自己并没有好处。 她也只能尽力争取。 “主子让我告诉公主殿下,事情办妥了,只是后期的事,还希望您施以援手。” “本公主现在也算是上了你们的贼船,让你们主子放心,我定会让那女人身败名裂。” 墨银微蹙眉尖,躬身一揖便离开此处。 在城墙上纵身飞跃良久,心里还在嘀咕着:主子好像并没有很想伤害那位焉小家主吧?这样合作下去不会出什么事吗? 在家中处理案件资料的焉浔月连打了几个喷嚏,小声嘟囔着:“奇怪……是不是有人说我坏话啊?” 景黎闻声冷哼一声:“没人说你坏话才叫奇怪吧?” 嘴上揶揄着,双脚却没停,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上。 又捧来一杯热茶,放在书案边。 “你趁着焉尚书没回来,赶紧看吧。” 景黎瞧着她四处游离的目光,出声提醒道。 这也不能怪焉浔月,这案件记载属实不够详细啊! 被害人当日正值休沐,与朝中几位大人约好在府中设宴招待,到了午时,下人进入书房,发现李大人伏在桌案上,气息全无。 一没有准确死亡时间,二没有在吃食中找到相关毒物,三没有可靠的证人口供。 话说回来,那位新寡的小夫郎出身书香门第,父母虽然早亡,但是其母曾是礼部副侍,在朝中声名一向极好。 焉浔月虽然没头绪,但她还是觉察出蹊跷之处来,刑部太过冲动,更像是盖棺定论般将帽子扣给姜澜。 莫非,是这朝中有人授意如此? “月儿,听说你今日去了刑部?” 焉母人未现身,声音却先到了。 焉浔月看了景黎一眼,暗暗吐槽他那张乌鸦嘴像是开过光。 又接着挤出殷勤的笑容,迎上前去:“听陛下说母上大人最近身体违和,所以女儿不想让娘亲这般操劳,便想跟着您学习学习。” 没料到焉尚书今日不吃一套,沉着脸训斥道:“都是你爹把你惯坏了!这朝中要案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插手的吗?!” 第二十三章 迈过查案第一关 焉浔月见惯焉母和蔼可亲的一面,忽然被劈头盖脸的训斥,心里泛出几分酸涩来。 想到查案的第一个难关便是劝服焉尚书,于是灵光一现拿出经久不衰的必杀技——哭。 “女儿也没想到娘亲会如此动怒,女儿知错了……” 不到三秒的时间,焉浔月瞬间入戏,熟练的跪在地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暴雨般砸了下来。 却不肯就这样低头忏悔,而是扬起脑袋委屈的看着焉尚书。 这反应把景黎看的看呆了,站在旁边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只好跟着跪在地上,心里暗暗叫苦:得,又得连坐受罚! 焉尚书见女儿如此诚恳,还是抵不过内心柔软,方才的怒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但是碍于面子,又不能立刻扶她起来,嘴唇嗫嚅几下,叹了口气。 景黎瞧出焉尚书怜女之心,干脆把锅推给自己,“家主明鉴,景黎没能适时劝阻,不干小家主的事啊!” 嚯?小伙子接戏神速啊,焉浔月闻言感慨,暗暗瞅身边少年一眼,又换回不卑不亢的语气接过话音。 “娘亲,此事与景黎无关,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但我并非有意接触朝中那些案子,只是女儿以为这到了咱们刑部地界,案子都应该由律法来衡量……” “若是连女儿也要跟着忌讳,那在刑部办案的官员不是更要退缩了?” 焉浔月这番话着实戳到了焉青云的心里,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果敢坚毅,从不会因为朝廷的压力做出改变。 望着女儿婆娑的泪眼,焉青云也跟着湿了眼眶。 但还是忍不住劝道:“月儿,你能这样想娘亲很宽慰,但是你若想接手刑部,不该从这件案子开始,这其中水太深,连为母也不能随心所欲。” 焉浔月发现对方语气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娘,女儿长大了,若是遇到第一个难题便放弃,往后又该怎样面对后面更大的难题呢?” “况且,这第一次办案若有疏漏之处,陛下跟娘亲也会宽恕女儿的,不是嘛?” 焉浔月抹抹眼泪,挤出一丝诚恳的笑意来,焉母听到这里,不得不叹服女儿的壮志与思虑,连忙将她扶起。 摸摸女儿的头,由衷感慨道:“月儿长大了,是娘忙于政务,忽略你的想法了,以后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出了什么事情,还有娘帮你兜底呢!” “谢谢娘,娘亲最疼月儿了!” 焉浔月抽抽鼻子,笑得格外灿烂。 景黎看着携手而去的母女两人,早已目瞪口呆,方才那般巧舌如簧的家伙,真是印象里只会拿鞭子抽人的草包? 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这关键时刻发挥的真不错啊。连冷面女阎罗都被哄的团团转,也怪不得女皇会给她两份赏赐! 还有那个叫昙画的面首,初见便被她迷的七荤八素,虽然不知道起因经过,但是她那日说胡话时,还一直夸人家出水芙蓉,天生媚骨云云。 哪天一定要去瞧瞧,到底是怎样倾国倾城的角色。 景黎想到这儿,控制不住的咬紧了后牙槽。 第二十四章 又又吃醋了? 当日晚上,焉浔月带着景黎悄悄溜出府门。 “大晚上不睡觉出去撞鬼啊?”景黎抱着胳膊,在后面闲庭信步。 “去李大人府瞧瞧。” 焉浔月挑这个时间点出门也是属实没有办法,白天一个人查案不方便,带上景黎又招摇。 况且这凰都人多眼杂,保不齐在路边跳出几个狗仔黑粉,到时候还没到李府,便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嚯,这么上心啊,我听说那李大人的主夫,出了名的温润如玉才貌双全,你不会是那天在天牢看上人家了吧?” 焉浔月站住脚,翻翻白眼道:“我确实是个女的,但不是什么**!前两天你吃昙画的醋,今天又吃姜澜的醋,你丫醋缸里泡大的吧?” 景黎被她挑明了一半的心事,呛的满脸通红,瞪着眼睛支支吾吾道:“谁吃你的醋了!我帮我家那傻哥哥问一下不行啊? “我才不喜欢你呢!” 景黎又急忙补上一句,脸红到脖颈,干脆一甩衣袍大步走在前头。 “方向错了,向右拐!” 没走出多远,焉浔月冲着那道背影喊道。 墨云翻涌,繁星如棋。 李府的三个下人无处可去,留在府中布置好灵堂,对着空棺材守夜,跪在火盆前,时不时聊两句闲话。 景黎望着高高的院墙,足尖一点,展开双臂,自平地跃到墙头上,身姿矫健,宛若乘风。 “这是……轻功?” 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从前也只见过吊着威亚飞来飞去,哪有像景黎平时一点才艺不露,直接放大招的? 焉浔月痴痴仰脸看着,好半晌才合上嘴巴。 景黎蹲在墙头上,有些痞气的笑笑:“用不用我拉你一把?” 焉浔月没有回话,摩拳擦掌热身之后,“噔噔”几步便爬上了墙头,简直比山上的猴儿还灵活。 跳下去之后,扭头递给景黎一个骄傲的眼神。 咱不会轻功,但是咱当年当过武打替身,爬树翻墙不在话下! 正殿大堂,三个仆役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自打李大人出事,主夫姜澜被刑部带走之后,管家和几个侍卫卷铺盖跑了,两个嬷嬷也跑了,只剩下他们三个打杂煮饭的。 “你们说那姜氏会被定罪么?”麻子脸仆人问道。 “刑部带去的,那肯定出不来了……” 瘦杆似的年轻仆人回答道。 “其实姜主夫对我们挺好的,说话也客气,怎么就……” 最后一个黑胖子闷闷不乐的说道。 其他两人都明白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在遗憾些什么,那样温良的一位公子…… 怎么就嫁给了李大人那个母老虎?怎么就想不开下毒杀人? 三人同时长长叹息一声。 景黎拿胳膊肘捅了一下焉浔月的后背,甚是不满对方偷听墙角的小人行径。 “嘘——别动。” 焉浔月聚精会神的接收着火盆那边的信息,方才那些人的感慨恰好验证了证词的内容。 看来刑部在这方面的确没有出现纰漏,那么真相就藏在那些未被收集到的碎片之中。 “喵~”一只野猫跳到墙头。 景黎闻声突然害怕的耸肩,立刻抱紧了前面焉浔月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在她的后背上,然而身体还是止不住颤抖。 “你……你松开!”焉浔月差点被勒的喘不过起来,低呼一声,开始捶打那两条钢筋般的胳膊。 一代大侠害怕猫?方才轻功过墙的潇洒劲哪去了?就只会跟我窝里横!焉浔月在心里疯狂吐槽。 “谁!” “谁在那里?” 三个仆人起身走来。 “快快松开!被发现了!” 第二十五章 怕猫的武学天才 “猫…猫在那……”景黎哆哆嗦嗦的吐出几个音节,依旧怀抱定海神针不敢撒手。 三个仆从加快了步子,提着油灯发现了背上“长”了个人的焉浔月。 本来还在慌张,看见那三张脸上比自己还害怕的表情,焉浔月倏忽放松下来。 墙头的猫叫了一声,窜入墙头外的草丛中,很快便无影无踪。 景黎犹然惊魂未定,像只受到惊吓的松鼠呆立不动。 “你们是何人?为什么大半夜闯入李副侍府?” 黑胖子最先缓过神来,面露凶怒的问道。 “在下焉浔月,查案而来。”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阵,似乎没能从那些花边新闻中,抽离出对方原本刑部尚书之女的身份。 “奴才拜见小焉大人……” 三人稀稀拉拉的跪下行礼,想到刑部半夜还要来彻查此事,心里蒙生出几分感激。 “免礼免礼,夜半来此多有打扰,还请诸位多多担待。” 脖子上的胳膊收回之后,焉浔月行动方便不少,落落大方的躬身一揖。 三个家丁哪里受过这种待遇?方才那几分感激又转化成感动,对眼前的焉家嫡女印象改善不少。 “这么多人呢,你给我争气点。”感受到后面有人扯着自己的腰带,焉浔月扭头低声叮嘱道。 景黎万万没想到自己说过的话还会被对方还回来,意欲分辨又碍于方才的表现而闭嘴。 缩了手乖巧靠在焉浔月身边,眼神驯良而懵懂。 “大人不辞辛苦来此,奴才们一定知无不言。”瘦杆年轻人回禀道。 接着在家丁的带领下,当日之事的过程以及案发地点逐渐清晰。 夜过二更,“铛铛”的打更声由远及近。 大堂里围坐在火盆旁的五个人开始有些疲乏,焉浔月这才带着景黎告辞,最终在三个家丁殷切的目光中离开了李府。 展将军府万籁俱寂,唯有后院大公子厢房还有几点油灯亮着。 “你是说,焉浔月去了天牢?”展云征坐在窗棂下,腿上窝着雪白的狮子猫半眯鸳鸯眼,昏昏欲睡。 “是的,属下以为她去搜查说书人的线索,但是今夜她偷偷潜入了李府,看来是探查兵部副侍被杀一案。” 墨银站在窗户的另一角,低头恭敬道。 “告诉安平公主了吗?” 展云征将视线投向夜幕繁星,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吃惊。 “回主上,并未。” “这件事情不必告诉她了。”展云征转头看着这位为自己效命多年的属下,莹润的脸上出现一丝温和的笑。 “可是……” “嗯?” “是,主上!” 墨银识相的退出了房内,不敢再去看主子的脸色。 虽说心里明白主子对焉浔月不似从前那般厌恶,但没想到他竟心软如此。 若是将此事告知安平公主,对方势必采取措施干扰查案过程。 届时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熄灭,名声扫地,顺带狠狠打了陛下与焉尚书的脸,岂不是一石二鸟? 墨银坐在屋檐上神色怅惘,看着走在小巷间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悠悠叹了口气。 焉浔月踏在巷间的青石板上,无情嘲笑前头怕猫的大高个,看见青松似的男人毫无反应,卖力学起猫叫来。 “喵~喵喵~” “住嘴!”景黎忍无可忍的扭头怒视对方。 “那么凶干嘛……”焉浔月撅起嘴巴故作委屈道。 景黎轻声叹气,满脸无奈的继续走在前头:“不早了,抓紧时间回家。” “哦。”身后的小妮子闷闷应了一声,踩着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加快了步伐。 半柱香后,墨银蹲在一栋高塔上,撑着眼帘监视不远处的焉府后院。 “唰——”破风声掠过耳际,一柄长剑泛着冷芒,在墨银跃起一瞬间擦过衣领。 “谁派你来的?!”景黎压低声音问道,手下招式凌厉,向墨银步步紧逼。 排在江湖盟刺客榜第七的墨银倒更想问这句话,大哥,你谁派来的?轻功这么好? 墨银万万没料到连皇宫都来去自由的自己,会在一座尚书府邸栽了跟头。 闪躲拆解十数招后,墨银才有机会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武器——一对梅花短刀。 双刀在手,墨银如鱼得水,渐渐稳住心神将局势挽回。 毕竟是身经百战磨炼而出的刺杀技巧,而眼前这位俊美侍君空有超绝剑法,缺乏实战经验,渐渐落了下风。 饶是如此,墨银也没有轻敌,甚至在对方相激之下使出了八成功力,要知道像他这般的死士,只要性命无虞,应战只不过六七成功力便已足够。 可眼前男子俨然拿出搏命的架势,若他应战稍不留神,轻则割破血肉,重则切断体骨。 “安平公主,还是安乐公主?”长剑与双刀僵持不下,景黎继续逼问着对方,气息变得凌乱。 墨银窥见这一破绽,飞身使出绝杀技能,却只划伤对方的后背,然而这一击用于脱身已经足够。 景黎吃痛一怔,不过转眼的瞬间,黑衣男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该死!嘶……” 景黎提剑望着空荡荡的屋顶,怒骂一声不小心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痛的额头冷汗涔涔。 景黎与焉浔月作对多年,鞭伤棍伤是家常便饭,自打那家伙失忆之后,如今还是第一次受伤流血。 景暮见弟弟负伤回来,哪知道是外头与刺客相搏受伤,只以为又是惹了小家主生气。 没料到揭开衣服却发现是刀伤,伤痕累累的肌肤上横亘一条笔直的血河,刀口两侧皮肉翻滚,可怖异常。 景暮再难自抑,泪水如瀑,一边上药处理伤口,一边忍着心痛责备道:“你为何不能收收你那倔脾气?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又该怎么办?” 景黎先前忍着不吭声,颤抖着发白的嘴唇道:“哥哥,好歹先问清楚再训我呀?” 景暮擦擦眼泪,瞪着眼睛说道:“如今问清楚又有何用?下次你还是会带着一身伤回来!” 景黎知道哥哥心疼自己大于生自己的气,于是腆起脸扯出一抹笑,“让哥哥难过了,是景黎的不对。” “不过我自打五岁起习武练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只不过睡觉不舒服几天而已。” 景暮沉默着把背上的伤口包扎好,动作格外轻柔。 每次弟弟受了伤便拿出他自幼习武那套说辞来,景暮不懂那些,但是知道幼时的景黎在周边诸郡皆有习武奇才的盛名。 若不是十岁那年家族动荡,景黎应该会跟随某个侠义之士,从此混迹江湖不问红尘吧? 第二十六章 水落石未出 许是命案在身,扰人清梦,第二日焉浔月又起了个大早。 天空蒙蒙亮时,景黎白着脸叩响房门。 背上疼痛难熬,又放心不下那个闹腾的丫头,于是只好一早前来。 “呦!昨晚被猫吓白的脸还没变回来啊?” 焉浔月打开门见到那张灰白脸色,不由吃惊。 “听好,往后你不能随意单独行动了,如果我不在,一定要带上几个侍卫出门,明白了吗?” 景黎没有进门,沉脸直视那双略显疲惫的凤眼,语气较之平常更冷淡一些。 隐隐意识到危险的气息,焉浔月试探问道:“为什么……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是我一时不察,早该告诉你最近有人跟踪一事,昨晚你回房后,我带上兵器试探了一下……” “没打过?”焉浔月好奇的问了一嘴。 “不相上下。”景黎却没有闲心与她玩笑,简单回道。 不知道这丫头怎么想的,知道自己被监视这么久居然还这么……淡定? 焉浔月宽慰的笑笑,又接着绕圈打量道:“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景黎撇开视线,不再与她对视。 “脸白成这样还说没受伤,我才不信呢!是你主动脱了衣服给我瞧瞧,还是我自己来?” 焉浔月自然存着逗弄的意思,伸手向他衣领摸去。 景黎果然又羞又气涨红了脸,后退一步,“无药可救!” “受伤了还不承认,到底是谁无药可救?” 焉浔月反将一军。 瞅见厨房的李姨送早点前来,冲她嘱咐道:“待会请方大夫进府一趟。” 李姨看了景黎一眼,应声领命去了。 “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方才只是为了激你承认受伤,这些天老实在家疗伤,你说的话我会记得,不叫你担心。” 焉浔月细细说着,神色温柔而郑重。 景黎感到心脏被猛烈的触动一下,竟然没来由的升起几分窘迫感来,闪躲对方投来的目光,应声后转身离开。 压在心底的怨恨与新萌生的感动,不断矛盾摩擦,发酵成一股酸涩的感觉停留在景黎的喉咙之间。 他不得不承认,对那般细致温柔的焉浔月很难再去恨起来,但是又想到哥哥对她的情感,立刻停止胡思乱想。 自小到大,凡是哥哥钟意,他从来都是拱手相让,对焉浔月不例外。 他可以帮她谋划,保她平安,但他们只能是主仆,不能萌生其余感情。 那厢的焉浔月伸伸懒腰,吃完早饭后带着两名侍卫前往刑部,昨晚将案发经过捋了一遍,如今要去进一步弄清尸检信息。 刑部有位老仵作,知道尚书女儿接了这案子,连连摇头,“不是意外,也不是人为……” 焉浔月望着一干仵作,大眼瞪小眼:“怎么着,还能是鬼神干的?” 老仵作闻言圆睁双目,做仵作这行又怎会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只不过是劝退对方打出的幌子罢了,却没料到眼前年纪轻轻的丫头,却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焉浔月哪知道老仵作不思虑案件,反而在揣度自己,她只想从这些人嘴里问出点线索来,不至于连个头绪也没有。 老妈的部下怎么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前有乱抓人的捕头,后有迷信神鬼的仵作。 焉浔月思索半晌,决定找点靠谱的人来。不过这凰都中人对于命案悬案避之不及,能人异士确实难寻……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焉浔月拍掌说道,迈开自信的步伐,在一众仵作官差迷惑的眼神中离开了刑部府衙。 这招果然好使,没到半个时辰,揭榜之人被带进焉府。 “这……是你的两千两?”景黎望着一位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年轻“乞丐”,露出惊疑之色。 想当年他还是焉浔月二百两买一送一,赠送来的那个?这女人现在买这么个玩意儿花了两千两? “乞丐”搓搓衣角,惊讶的张开嘴巴,自己不过揭了个榜,怎么就卖身了!? 焉浔月连连摆手,怪她没有解释清楚,差点闹出这么大个误会,“千两银子不买人,买条线索!” 这下轮到景黎目瞪口呆了,一股气血瞬间涌上大脑,连带身后的刀伤也开始作痛:“你……你!” “哎呀景黎~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万一他给的线索有用,陛下给的赏赐怎么说也比两千两多嘛,还有喔,病号就不要在陪我处理公务啦,回房休息好不好?” 焉浔月眨巴眼,用自以为温柔似水实则嗲过头的嗓音说道。 可怜景黎旧伤未愈,听了这话又添新伤,幸好景暮及时赶到,要不然呕血三升倒地不起的便是他了。 见兄弟俩刚走,焉浔月便露出殷切的笑容看向有些忸怩不安的乞丐,直盯得人家心里发毛后退半步。 来人不过比焉浔月高了半个头,脸上不知用什么泥巴黑灰抹了满脸,身上一袭破衣烂衫,唯有一双眼睛如同初生绵羊般,怯生生的,又带着清澈灵动。 “你既然接了这榜,可有什么傍身的本事?比如什么验尸,辨毒?” 要是像法医一样会解刨更好。 “……不会。” 焉浔月顿了顿,又不死心问道:“或者说查案推理,审讯测谎?” “……不懂。” 泥人摇摇小脑袋,眼睛里装着大大的天真无邪。 焉浔月急了,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会什么?” “蛊术。” 泥人无邪的脸上多出几分认真。 焉浔月不自觉后退半步,巫蛊术?就是武侠小说里几条小虫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大人别害怕,族中有训,我不会用蛊术滥杀无辜的。” 泥人急忙轻声说道,生怕即将到手的银子飞了。 “哈哈,我才不怕呢。”话是这么说,焉浔月又退后半步。 小泥人寻找凶手的办法很简单,他从随身揣着的铃铛里召出一只黑甲虫。 “这是灵蛊,用于寻人索物,将它放入死者身体,会依据体内气息找到附近最为相近的事物。” “我见榜上提及查不到毒药,也无外伤,我猜测也是蛊术,才壮胆来试试。” 泥人话语里透着几分无奈,若不是他出门没看黄历,刚来凰都闯荡,在城外盘缠被马匪抢走,也不至于冲动至此。 私自探查兵部副侍的尸身当然尸大不敬,于是焉浔月带着小泥人半夜前来。 “准备好了?”焉浔月有些瑟瑟发抖,停尸库的晚上气温极低,即便有人诈尸也会很快被冻死。 泥人点点头,将灵蛊放入尸体耳中,不一会儿,灵蛊通体发着银光钻了出来,在黑夜中熠熠闪光。 二人跟了灵蛊一路,却发现走上了回府的方向…… 第二十七章 伴君如伴虎 未踏进焉府门前,焉浔月脑中闪过千百种假设。 甚至幻想如果老妈就是那个凶手,自己要不要立刻杀了旁边的小泥人灭口。 直到灵蛊飘进自己的房间,焉浔月只觉四肢僵硬,头皮发麻,呼吸也跟着凝滞。 难道凶手躲进了自己房间?! 泥人率先几步跑进屋子,将灵蛊找到的东西拿出来。 是那件奢华的白狐裘斗篷。 焉浔月瞪大双眼,脑海中闪过那位紫裘白发男子,仙人般的绝等姿容。 难道他是凶手? 若是以颜值论公正罪罚,那么焉浔月要在柔弱寡夫与禁欲谪仙之间做出个选择。 幸好三观没有跟着五官走。 在鱼龙混杂的圈子里历练这些年,见惯许多无处申冤的事件,她对正义一词倍感珍贵。 “终于找到了。”焉浔月盯着泥人手里的白狐裘喃喃自语。 女皇登基这些年来也是头次遇到效率这么高的刑部实习官员,左右不过三日时间。 在召见焉浔月时,她脸上夹杂好奇、期待、惊讶等等复杂的情绪,最终抬手赐座。 “微臣不敢。”焉浔月跪安之后并未起身。 看出对方行动拘束,女皇有些意外,猜想李大人案件的背后,兴许藏着足以让自己震惊的真相。 云淡风轻的轻笑一声:“焉丫头是给朕带来破案的好消息了?” “请恕微臣使用旁门左道查得真相之罪……” 焉浔月说话时腰杆挺直,目光炯炯,一点也不像知罪的模样。 女皇挑挑眉毛,知道这丫头狡猾,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哦?是什么旁门左道呢?” “回陛下,微臣寻人使用巫蛊之术,并且用蛊虫找到了凶手沾染之物。” 女皇这才变了脸色,厉声道:“所寻何物?将它呈上来!” 焉浔月招招手,宫人将白狐裘呈上,“此乃国师贺离钧所赠之物。” 女皇登时大怒,将桌上案牍掷在焉浔月的身上,吼道:“大胆!竟敢诬陷我朝国师?来人,焉副使胡言乱语冲撞国师,拖出去永不复用!” 焉浔月抬头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转瞬恢复平静。 她略一思索没有开口求恩,而是伏下身子行叩首礼,对这位外强中干的陛下表达最后的尊敬。 今天终于深刻领悟到何为伴君如伴虎,前一秒赐座以示亲近,下一秒拖出去永不复用。 眼瞧着两个宫女惶恐跑来,将自己头顶纱帽摘去,官袍脱下,焉浔月镇定自若,不发一言。 倒不是可惜这几日的限定恩宠,而是在想,如果自己翻不了案,姜澜该怎么办? 倒在血水中的身躯,干涸的双唇,绝望无波的双眸,无一不在刺痛她的心。 她托起一个无助寡夫的希望火炬,如今又看着那火炬狠狠摔下。 “我好没用啊……”焉浔月自嘲一笑,起身向殿外缓缓走去。 迎面走来一群人,定睛细看,为首的那位正是今日举报的凶手! 焉浔月顿觉冤家路窄,虽然她对凰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仅仅停留在知晓姓名以及大众印象的程度。 然而在擦肩而过时,她仍然感到不小的震颤。 贺离钧形色匆匆,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正扭送着一位面容英俊的侍卫,焉浔月瞧出那日递给她白狐裘的那个下属。 焉浔月忍不住顿住脚步驻足,两个宫女观察时局,猜测情况有异,也任由她站在不远处看着。 第二十八章 丢官又复官 女皇见国师风尘仆仆而来,适时换上关切和慌张的表情走下石阶。 方才她将焉浔月驱逐出宫,实属无奈之举,若她不立刻表态,待到国师知道朝中异己之人后,必然给予对方惨痛百倍的代价,这也是她忌惮眼前男人多年的原因。 朝中有他,风平浪静但却不由己心,天下亦是如此。 其实在焉浔月呈上证物那刹那,她多想乘此机会斩草除根,可是这丫头摆上的是巫蛊之术得来的证据,而不是什么铁证…… “陛下,请恕臣御下不严之罪。” 贺离钧沉脸冷声道,目光灼灼,背若青竹,看着也不像知罪的模样。 女皇纳了闷,怎么今天大家都以请罪开头?又都摆着一副不知悔改的表情,这叫她很难接话啊! “国师何罪之有啊?” “带上来,”贺离钧命令道,被扭送过来的侍卫扑通跪在地上,面若死灰,“此人来自苗疆,前段时间仗着姿色与李大人刁风弄月,后来因为李大人未答应其进府而恼羞成怒,下蛊谋害李大人。” 女皇嘴角动了动,陷入沉思之中,背过身走向台阶。 走到第二级时,身后响起“嗡”的一声,血水溅了满地,接着便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臣已将罪民处死,以儆效尤。” 贺离钧神色淡淡,丢了那把弄脏的长剑,抬起眼帘,视线与转身的女皇撞在一起。 焉浔月看傻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先斩后奏”啊!当着女皇的面,把罪犯脖子一剑划拉了。 终于理解女皇把自己轰走时的心情了,要是自己还留在朝堂上,估计得被这国师划拉成面条。 “既然国师已经将犯人处决,那便结案吧。” 女皇面无表情的说道,眼底掠过一丝沧桑。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贺离钧拱手一礼,仍旧那副翩然出尘的神态,眉眼间却温和许多。 “还请国师直言。” 女皇疲惫至极,只想早些逃离血腥浓重的金銮殿,也不管自己背影是否狼狈。 “焉副使探案有功,明察秋毫,且为人刚正,臣放眼朝堂,新人中唯她堪为大用。” 贺离钧虽长了副病蔫蔫的样子,朗声说话时中气十足,掷地有声,饶是再远,焉浔月也听个清清楚楚。 半盏茶不到的时间里,丢官又复官,甚至官升三级成了刑部副侍。 一时间,#焉浔月受国师力荐擢升三品副侍#,#本年度最被低估的凰都贵女焉浔月#等词条再度登上热搜榜,虽说没能洗白先前的人设,倒也带了一阵风向。 次日下朝之后,焉浔月佯装偶遇,靠在宫墙边咳嗽两声:“咳咳,这不是国师吗?下官拜见……” “不必多礼。” 焉浔月也打住了假惺惺的见礼,本来就是因为不服气被国师拿捏,才故意等在这儿探探口风。 依据昨日的观察,凶手是国师无疑,那个顶包侍卫实惨。 只不过对方为什么要拉人顶包呢?显然自己斗不过他啊,他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坦荡的盯着对方,没料到收到同样坦荡的目光,焉浔月反而心虚起来。 “昨日之事多谢国师大人了。”焉浔月垂下眼睑,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谢意。 贺离钧闻言弯弯嘴角,笑得清风霁月。 “焉副侍何必言谢,还是我御下不严,害你险些丢了官职,说起来我应该与焉副侍道歉才是。” 说到丢官这事儿,草拟的召令还没落笔,这位国师便带着凶手来了,脚下踩了风火轮也不该这么快吧? 焉浔月皮笑肉不笑,摇摇头表示无碍,心里却掏出小本子板正记下了这一笔。 第二十九章 直臣剧本难拿捏 接下来的官途可谓一帆风顺,朝中那些老顽固看在刑部和女皇的份上,对于那日的事嗤之一笑后不甚理睬。 新贵皆为国师一党,虽然知道这位胆大包天的家伙对自家国师不敬,但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虽说女皇盛怒之下将她头顶的官帽摘去,但是究其原因也是存着庇护的心思。 国师大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对这位草包恶女名声在外的同僚,实打实的照拂,不仅在女皇面前美言,还帮她在朝中树立威信。 朝中风云变幻,凰都城中更是沸水一般,四五人凑成一茬,反复讲述那日殿堂之上焉浔月刚正不阿的英姿,说书人说的天花乱坠,听书人听的津津有味。 而顶流女官却窝在家里睡大觉。 用她的话来说,把人救出来,她这场算杀青了,后续宣传任由那些狗仔发挥吧! 被救的男主角对外面的事迹浑然不知,奄奄一息躺在李府里靠着家丁递来的汤药续命。 瘦杆黑胖子他们服侍姜澜很是用心,不仅仅他是李家主夫的缘故,还存着攀上焉家高枝的促狭心思。 “那焉大人见了咱家主夫一面,半夜都睡不着,要不怎么会来咱府上查案呢?” 麻子脸奸笑几声,眼神飘向后院的方向。 “对啊,不然无名无利弄不好还得掉脑袋的案子,她怎么会接过来嘛!” 黑胖子一拍手,圆睁环眼恍然大悟。 “要不人家都说,寡夫门前是非多呢……嘿嘿……” 瘦杆说完,几人跟着一齐低声畅快的笑了起来,似乎已经想到了往后扬眉吐气的日子。 与几个家丁同样盼着焉浔月到来的,还有留芳汀里的那位素来倨傲的公子。 自打那日焉浔月来过之后,宫人顺子便发现自家本就神游天外的主子,现在更是喊个三遍也回不来魂,还动不动靠着柱子傻笑。 顺子虽然不知道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仍然觉得主子的状态看着危险的很。 若不是女皇向来惯着这位公子,即便主子从不侍寝,也赏赐不断,不然连他这个小宫人看着对方性情大变,也忍不住跑路了! 这日刚下早朝,昙画坐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素来不喜胭脂水粉,今儿却打扮的光鲜亮丽。 “顺子,我这身衣裳是不是俗气了些?” 昙画站起身,云黄色罗袍雅致轻盈,衬得他唇红齿白,脸蛋明艳艳的,胜过三春桃李。 顺子恭维道:“主子穿什么都好看!” 想到主子终于开窍,准备打扮自己争宠宫斗了,他忍不住激动的搓搓手。 “不行,还是俗了,不如换那套白色的?”昙画转身向里间走去,被顺子一把拉住,“主子,您都换了三套了,再换陛下该去御书房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昙画这才想起时辰,急匆匆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出了门。 顺子仍处在主子开窍的欢喜中,打算多准备些枸杞人参桂圆,给主子滋补滋补。 直到听见主子怯怯的喊住了焉浔月。 顺子瞠目结舌,满脸问号:秋天了,您在女皇殿前一枝红杏出墙来? 焉浔月闻言一怔,机械转过身去,余光还能瞥见女皇轿辇向后行驶的影子。 吓得小脸一白,“昙,昙画公子?微臣给侍君请安。” 昙画眼里露出几分悲戚,咬着嘴唇没有上前。 完了完了,他不会来叫我负责的吧?可家里已经有对难缠的双生花了,开的再娇艳的桃花那也是女皇折去的呀! “焉大人免礼。”昙画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悦耳动听,只是今日莫名带着点鼻音,显得楚楚动人。 “那日大人并没有留下姓名,但是进凤宫的外臣很少,所以我很快便知道是你,今日想向大人表达谢意,大人不会怪我叨扰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焉浔月哪里还有怪罪的心思,不过总觉得他带了点茶味儿是怎么回事?哼哼,又是女皇陛下的试探吧! “微臣不敢,只是我公务繁忙,皇宫重地,微臣不敢久留……” 焉浔月确实又接了个任务,是为了秋日擢选事宜。 本来摊不到她头上,没料到那个礼部尚书似乎很欣赏她,极力举荐,国师与老妈跟着一唱一和,于是她成了监查考官之一。 昙画有些失落,眼神也向地面上飘忽,默不作声抱着木盒来到焉浔月的面前,赌气般的往她怀里一塞。 鼻音更重了,“那昙画便不耽误大人了,大人上次落下的衣服收好吧。” 话毕拉开距离,福身一礼,也不等焉浔月答话,便带着顺子疾步走远了。 焉浔月看着那道淡金色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想到秋日擢选,瞬间收回了其余念头,叹了口气向宫外走去。 景暮这几日也没能闲着,白日伺候焉浔月,夜晚帮焉浔阳温书。 不省心的弟弟总想着跑前跑后,结果背上的伤口裂开了,又不知道何时能恢复。 每到这时,他便嗔怪道:“瞧你这一身疤,以后该怎么服侍小家主?” 景黎摆出戏谑的神情:“那不还有哥哥嘛,再说了,我还巴不得她一直讨厌我呢!” 这样迟早就能恢复自由身了。 景暮听到前半句便红了耳垂,后面更不愿再继续搭理他,干脆闭口不言。 待到换好药后,视线定格在手臂上那颗守宫砂上,匆匆一瞥又红着脸向别处看去,等到小家主与展公子成婚后,他与小家主便也快了吧。 脚不沾地跟在礼部后头忙了几天,擢选之日终于到来。 凰都城里金桂飘香,处处透着振奋人心的紧张与激动。 与历史上的春闱取进士第不同,栾朝将考取进士放在仲秋,来自四面八方的考生在前半个月陆陆续续进了城,将客栈酒馆占满。 处于凰都城中的舆论中心地带,饶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她们,也因为焉浔月屡次登上热榜,忍不住跟着八卦起来,之后又听闻这位朝中新贵成了考官。 个个更加好奇了,送拜帖的有之,送诗画的有之,幸好没有像安平那样不长眼送美男的。 这让焉浔月稍稍心安,但又很快恢复了紧张。 因为她此刻终于认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以及自己手上掌握的权利,足以让那些人的一部分跃上枝头,也能让一部分灰心丧气的回到家乡。 第三十章 惊现女装大佬 仲秋擢选这日,早朝时吏部官员三两成群,皆是满面红光。 这也不难猜,官圈中送礼攀附早就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从这些天来生意大火的教乐坊,酒楼饭庄来看,今年进城赶考家境殷实的考生大有人在。 吏部专管人事调动,各中油水自不必说,前段时间府上已经门可罗雀,黄金白银藏在诗词书画里,流水般涌进各府库房。 等到擢选完成后,那些精通“人情世故”的考生,自然会得到上头的照拂,揽得一个美差。 本是水到渠成的一切,偏巧落在了焉浔月的耳朵里。 “啧,景暮啊,她们为什么没带我玩儿?是不是瞧不起我这个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好官?” 焉浔月坐在书房里,双眼放空望向房梁,再等片刻便要到考场报道。 “啊,这……小家主不要多想。” 景暮保持看破不说破的态度,希望对方早点接受事实。 “哇,你到今天才看出人家孤立你吗?” 景黎不请自来,嘲弄的弯起嘴角,要不是怕后背的伤口裂开,他一定要抚掌大笑不可。 “看出来啦!两只眼睛都看出来啦!那又怎么样,等着瞧吧,她们吃下去多少都得给我吐出来!” 焉浔月眯起眼睛,瞬间英姿勃发,好似一头正在捕猎的花豹。 “呵,你这小身板都不够人家当菜切。” 景黎云淡风轻飘来一句,方才威风凛凛的猎豹没了气焰,转脸对他露出白兔般纯良的笑脸。 “那么敢问黎哥哥,我该怎么提防她们呢?” 焉浔月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坠马了,古代的汤药太苦,喝得她十数天嘴里尝不出味儿,不然也不至于喝白粥也那么欢实。 “既然你真心实意的发问了,那我便看在我哥的面子上,管一下你的死活吧。” 景黎挑挑眉毛,斜了焉浔月一眼,立马被哥哥拧了下腰间软肉。 “你又对小家主如此放肆,还不道歉?” 腰部敏感的他差点哎呦一声叫出来,忙告饶道:“错错错,错了哥……” “谁错了?” “我错了……”某黎嘴上这么说,趁哥哥转身又对焉浔月翻了个白眼。 焉浔月也不示弱,扮鬼脸学猫咬人的动作。 考场外已经人满为患,总计二百余人,擢选只有一天,只考策问,考试环境相较于前几级地方考试时,要好的许多,又加之许多人因为使了小手段,此刻她们脸上基本都挂着轻松愉快的神情。 除了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高挑女子,她正被两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小姐围在中间,眼看入场的时间要到了急得满头大汗,挥着折扇便要硬闯。 “诶诶,偷了东西就想跑?女皇脚下岂容你如此目无王法!” 其中一个华服女子扯开嗓子,这下周边的人顿时来了兴致,潮水般涌过来,将那高挑女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焉浔月负手站在台阶上,看到远处这一幕,蹙眉疑惑,她这么大个顶流女星都没有如此待遇,那高个子到底谁啊? 高个子憋着气一声不吭,不是她不想争辩,而是她一张嘴就会暴露。 “各位仁姊都看到了,她这是做贼心虚,自知理亏!” 其余人也跟着起哄,“偷了什么呀?拿出来还给人家,我们还等着考试呢!” “你是哪里人,怎么瞧着这般眼生?” “抓她去送官,不能叫这种人污了读书人的名声!” “此事容易,搜身一查便真相大白了不是?” “……” 眼看着声势越来越大,焉浔月不满的轻咳一声,端起考官架子:“考场重地,何人喧哗?是不是都想与下官前往刑部对弈品茗啊?” 炸开锅的考生们顿时鸦雀无声,二百多双眼睛齐齐向焉浔月脸上看去。 跟现代长枪短炮的摄影机比起来,这点威力不足挂齿。 老练的公众人物焉某略整衣衫,还之官方微笑,迈着稳健的步伐,徐徐向中央靠近,所经之人无不让出一条路来,后退三步行礼问安。 焉浔月原本稍稍低落的心情豁然开朗,又找回一丢丢满足来。 高个子正一脸茫然的看着她,缓缓放下护着身体的胳膊。 月白长裙朴实无华,唯有腰间精巧的墨玉点缀,眉眼间带着江南人特有的婉约清丽,只是硬朗的脸部线条冲淡那丝女气,双唇红润柔软,不像个笨嘴拙舌的人。 在娱乐圈相面无数的焉浔月一眼便瞧出了端倪,这人的长相分明是男人的骨披了女子的皮! 虽说外形上没有露出马脚,但是这细看之下,总归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男扮女装?这要是被揭发了,那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啊! 焉浔月神情一凛,“你跟本官来。” 两位华服女子知道面前这这官出了名的“直臣”,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对方,不再多言,目视二人离开。 焉浔月将人带去供休息的书房,端坐于桌案后面,面容严肃的看着小碎步走进来的高个子。 书房内的窗户并没有打开,光线混沌,那人手里捏着折扇,惴惴不安的拿眼角觑了几步外的考官。 “你知道为什么方才我没有任由她们搜你的身吗?” 焉浔月开口时带着几分笑意,在判断对方是男儿身之后,她一直很好的压抑着心底的兴奋。 直到二人处于相对私密的空间,她才忍不住表现出真实情绪。 这跟受贿案一样,也是妥妥来给自己冲业绩的呀!很刑,很可拷! 没等到对方回答,焉浔月又接着恐吓道:“男扮女装得了官职,那可是欺君之罪啊,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出乎意料的,面前人并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差点让焉浔月恍惚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在下江诗琦,焉大人可以记住这个名字,大概明天大人的名字会和在下绑在一块,传遍街头巷尾……” 果然是男子声线,嗓音沾染江南的软糯,春雨梨花般清婉。 只是他说这话什么意思?焉浔月满肚子问号。 直到眼睁睁看着对方利索的散下头发,扯断衣带,将衣领撕开露出细腻的平坦的胸口。 三两步来到焉浔月面前,一屁股坐在桌案上,然后杀猪般喊叫起来:“非礼啦!焉大人不要啊!非礼啦!” 第三十一章 休想蹭顶流热度! 焉浔月惊了,面对江诗琦浑然天成的演技,她狠狠嫉妒了! “你是不是演过很多次了?”双手抓起对方的衣领,将两边拢在一起,又逼问道:“你这一路都是靠这么演过来的?” 从院试,乡试到会试,他戏耍了多少考官啊!怪不得他要把名字跟我绑在一起,他这是想要拿我当垫脚石博出位?! 江诗琦也惊了,难道不该堵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她那岌岌可危的名声雪上加霜吗? 为什么要问自己演过多少次?这对现在的局势有什么影响吗? 江诗琦决定不理她,又扯开嗓子要喊。 焉浔月见他不配合,抽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 江诗琦见她靠的近,干脆搂住她的脖颈后仰,整个后背都贴在桌上,焉浔月也被带着俯下身子,二人的姿势看上去暧昧至极。 焉浔月捂住他的嘴巴不肯撒手,江诗琦折扇早不知扔去了哪,双手死死抱着对方的脖子,好似树袋熊般固执。 催促考生进入考场的钟声敲了三下,距离考试还剩三刻钟。 为了自己好不容易打造的直臣人设,也为了刑部业绩,焉浔月决定先稳住对方。 开始劝说道:“江公子,你千里迢迢来到凰都,又穿女装,又扮女子形态,还不是为了考取好的名次么?” “唔唔唔唔唔!”江诗琦很是激动,焉浔月感到手掌因为热气变得湿润。 “听得出你很赞同,你看这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唔!”江诗琦费力的点头。 “一二三……”焉浔月刚撒手。 “非礼啦!非……” 果然男人答应的事,半个“唔”字也不能信。 焉浔月呵呵冷笑,这男人真是想红想疯了吧? “既然你不配合,那咱们就这么耗着,看看到最后是你亏,还是我亏!” 人要脸,树要皮。 焉浔月刚来没多久就被绿,早在凰都社会死亡一次了,再社死一次也没什么豁不出去。 她现在就赌对方比起官途更想要脸面! 可惜江诗琦也揣着一样的心思,他就不信焉浔月如今官运亨通,还想闹出这么大的丑闻! 书房的门也被江诗琦关好了,此刻屋子里只剩下二人尴尬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焉浔月手也酸了,脖子也快断了。 内心也焦灼起来:臭景黎先前说会来保护自己,怎么到现在还没来?再不来,姑奶奶一把骨头都快散架了。 想曹操曹操到—— “咣当”一声,房门被踹开,依旧是景黎惯常的出场方式。 他手里提着哥哥嘱咐带来的栗子糕,看见眼前极为暧昧的一幕后,嘴角的笑意立刻凝结,双眼寒芒渐入心底,脚下生根般的顿在原地。 “景黎,快来救我,呜呜呜……” 焉浔月颇为艰难的抬起下巴,企图用无辜蒙混过关。 “起来。” 景黎脸色瞬间铁青,栗子糕也落在地上,阔步上前,拉开江诗琦的胳膊。 瞪了还在装委屈的焉浔月一眼之后,怒气腾腾看向满脸茫然的江诗琦,脖颈上的青筋尽数暴起。 大力薅住他的衣服,将整个人带离桌面,气极反笑道:“勾引人之前是不是先该照照镜子,你配吗?” 江诗琦一介儒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身子绵软,任由对方拎个小鸡仔一样,把自己提起又扔在地上。 直到景黎抓住焉浔月的胳膊,杀气磅礴的大步离开房间,他才回魂般的大口喘气,整理好衣衫,连滚带爬的向考场跑去。 第三十二章 灰狼变脸现场 “放开!你把我手腕攥疼了!”焉浔月被他拽的足不点地。 另一只手拼命去打对方的手背,可景黎就像听不见声音,也感受不到疼痛的铁人一般,执拗的继续向外面走去。 “你干嘛呀!你弄疼我了,你听见没有?臭景黎,狗景黎!你哥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焉浔月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被攥住的手已经充血,要是被这么拉一路,非得断掉不可。 景黎听见她拿哥哥威胁自己,在一处荷塘前忽然顿住脚步,冷意涔涔的转过身盯着对方。 焉浔月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危险而冷漠,如同野性难驯的狼,在端详深陷包围中的可怜兔子。 忍不住后退一步,大脑因为恐惧而感到缺氧般的晕眩。 “刚才是这只手捂住他的嘴巴,对吗?” 景黎攥住那只手腕举起抖动几下,声线没有丝毫温度。 “不对,这只手也碰到他了吧?” 景黎绷紧唇线,谁都无法明白他此刻即将歇斯底里的心情,若是他没有及时赶到,根本想不到接下来还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按理说,他应该见怪不怪,但是他知道焉浔月花名在外,但却没有实质性接触过外头的男人,没料到今日在他眼前上演一幅活春宫! 而且更该死的是他此刻心如刀绞的感受,以及甚至把理智吞噬殆尽的怒火! 没等焉浔月回过神,景黎拉着她走到荷塘边,摁住她的背,蹲下身开始搓洗她涨红的手。 接触到清冷的湖水之后,景黎找回了几丝理智,但是心底仍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双手碰过其他男人,他要将她的双手洗干净,洗干净…… 焉浔月缓过神,扑簌簌掉下害怕的眼泪。 景黎听见她的哭声后,才惶惶然松开自己的手,不对,他有什么资格管她呢?她是哥哥喜欢的女子啊。 “抱歉,我……” 头顶传来慌乱而低缓的声音,焉浔月抹把眼泪,呜咽的看着手足无措的景黎,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来:“道歉有什么用啊,你吓到我了,呜呜呜……” 说完又抽抽噎噎的哭起来,景黎将袖子递过去,对方毫不客气的拿来蹭脸。 “我错了,不然你用根绳子把我手绑住,拴在马车上拉回去也成。” 景黎垂着头,弱弱递上一根麻绳,语气软的不像话。 此刻他只想补偿对方,好将自己方才失控的情绪以及内心的自责盖住,不让那几分情愫露出来。 焉浔月红着眼,看景黎手上变戏法的拿出麻绳,深刻怀疑不是原主有特殊癖好,而是他有特殊癖好。 “呸呸呸!我就是不罚你,然后让你每天接受良心的折磨!” “呃……我,”景黎把刚到嘴边的那句“我没有良心”咽了回去,“我替你去请方大夫。” 瞥了眼焉浔月手腕的青痕,景黎小心翼翼的说道。 方大夫跟着景黎急匆匆赶到焉府,瞧对方焦急的模样还以为焉浔月只剩一口气了,等到了才看见她抱着胳膊仰面坐在房檐下闭目养神。 方沁又看了眼脸色如纸的景黎,由衷担心他后背的刀伤。 上次诊治时,无意间发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疤痕,打那以后,她对焉浔月的印象更坏了,也从心底对眼前轻纵张扬的少年升起几分怜爱。 第三十三章 以后别放方大夫进来! 似乎察觉到二人视线,焉浔月缓缓睁开红肿的兔子眼,与方大夫见礼问好后,安静的伸出手,等着方沁涂抹化瘀活血的膏药。 景黎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用手扶住额头。 焉浔月最先发现他那涣散的眼神,站起身轻唤:“景黎,你怎么了?” 景黎嗫嚅着近乎透明的双唇,费力的想说些什么,接着轰然向一侧倒去。 距离最近的方大夫上前一步,将他稳稳接住,扶住后背的手掌摸了一下,忽的顿住。 待到焉浔月从她怀里接住景黎后,才看见她手中鲜红的血液。 “这是怎么回事,景黎怎么突然晕倒了?” 焉浔月冲着还在愣怔的方沁低吼道。 谁料一向怯懦的方沁竟然露出怒色,看着景黎道:“怎么晕倒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就算是条狗也不能这么使唤吧?” 这下轮到焉浔月懵了,她虽然知道景黎受了伤,但是每天都能看见他活蹦乱跳的模样,怎么到了方沁嘴里就变得这么严重? 半晌,方沁脸上的怒意未消,但碍于身份语气和缓不少:“他晕倒是因为伤口撕裂严重,加之急火攻心,使得失血过多所致。” 地上堆着一层层血染浸透的纱布,连衣服外都能摸到血,可见伤势本就严重,他往日里的轻松不过是假装而已。 焉浔月忽然有些自责,景黎曾经怪她过于在意小人物的死活,现在想来是他说错了。 她谁也不在意,最起码连身边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她都没有关注到。 “方大夫,不论用多少银子,需要什么药材,都没有关系,请你一定要治好他。” 方沁很想呛她一句,现在心软了,早干嘛去了?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官服,最后还是忍住了。 小不忍则倒大霉。 看着库房辛苦赚来的黄金白银化成一碗碗汤药,一盒盒药膏。 焉浔月皱了皱眉头,忽然有些心梗的感觉,如果照这么花下去,她认为自己很有必要给自己来一瓶速效救心丸。 “那个方大夫啊,你这速效救心丸一瓶多少钱?” 方沁竖起五根手指头。 “五两啊?” “五百两。” 这个医德喂狗的黑心大夫!焉浔月前两日还见过别人管她买了三瓶才花五两,怎么到自己这就变成五百两了? “你这价格不合理吧?” “你把他差使成这样很合理?” 焉浔月前两天怀疑方沁在针对自己,不然怎么会将药方翻个几倍卖给她?此刻她十分断定,对方就是在针对自己。 而且,还是为了个男人。 这个男人,还是她的男侍。 啧,想到这儿,小焉大人不悦的抬起眼帘,“方大夫似乎很关心我家景黎?” 焉浔月刻意咬重后面四个字,眼前女子脸上果然露出几分失落。 虽说他还不是自己的侧夫,但是被这样惦记着,这让焉浔月感到非常不爽。 与未婚夫展云征不同,焉浔月知道自己被绿时,除了替原主抱不平外,并没有太多情感。 而她早把景黎看做了自己的所属,即便他毒舌,偏执,骄纵轻狂,她也觉得这个人鲜活而生动。 因为在这个时空里,旁人都带着原主的滤镜看她,呼啸着从她身边路过。 只有景黎停下步子,俯低身子问道,焉浔月,你怎么不一样了? 只有这一点共鸣便已经足够温暖她整个心房了,又何况他嘴硬心软的一直陪在身边。 “方大夫也不必否认,既然男未嫁女未娶,不如哪天等他好了,我帮你问问?” 焉浔月脸上装着大度,眼里却笑意全无。 方沁将纱布缠好,语气生硬回道:“有劳小焉大人费心。” 焉浔月维持着表情管理,将方沁送出门外,心里暗骂:滚蛋吧!您嘞! 随即就对守卫吩咐道:“以后不许再请方沁来,听到没有?” 两边侍卫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茫然的点点头。 有着灵丹妙药加持,景黎好的飞快,自然焉浔月小金库也燃的飞快。 等到第十天看见账单上的两千两时,焉浔月倒抽一口冷气,狠狠掐一把人中不至于晕厥过去。 先前景黎这小子还酸焉浔月花两千两买个泥人回来,如今他得偿所愿,身价也算超过两千两了。 然而万物间自有盈亏,这厢景黎快大好了,吏部那些官员的身体快不行了。 焉浔月一纸奏折呈上,附加这些日子搜集来的有力证据,那群受贿的官员再也捂不住自己的荷包,哗啦啦将吞进去的银子又吐了出来。 焉浔月负手监察一箱箱赃银从那些官员家中搬出来,心头涌起报复似的快感。 哈哈!跟我的小金库一起燃烧吧! 她心中的小人儿肆无忌惮的载歌载舞,脸上却保持冰封不动的严肃面孔。 反贪这事儿一旦挖开一个角,便会撕裂成一个大洞,直到整个黑色帝国轰然倒塌。 焉浔月自然还没有这样的能力,但她总觉得迟早有天,这朝堂之上会出现新的气象,并且正由这些新面孔唤起。 说到证据收集的鼎力助手,不得不提及姜澜的亲妹妹——姜宛之。 初见她是个秋日暖阳的午后,来人带着姜澜的拜帖说是要叩谢救命恩人。 等到焉浔月出现在会客厅,才意识到按照姜澜那个身子骨,如今是下不了床的。 对方读书人打扮,想来也是进城赶考的人,为避嫌寻个由头前来拜会。 “不才姜宛之。” 她素衣墨发,人如其名,生得宛转峨眉。 姜家尽出美人啊,焉浔月在内心感慨。 “听说小焉大人为人正直,而且也担任此次擢选的考官,我这里有些东西,想交给大人。” 话毕,姜宛之丝毫不拖泥带水,双手奉上信封。 焉浔月这才发现姜宛之周身带着一股坚韧不折之气,与她名中的委婉含义大相径庭。 这股气质焉浔月熟悉,老妈跟宋管事身上都有。 这人是当进刑部的料子。 接过那封信时,心底没来由的响起这句话。 时隔一年后,焉浔月仍然钦佩当初自己挖人的眼光。 把姜宛之带入刑部,是她下得最好的一步棋。 第三十四章 不做官了做男宠 晚秋时节夜凉似水,满园海棠花都睡了,焉浔月还没睡。 她知道第二天有早朝,可越是想到大冷天还要起床上班,这跟从前进剧组连轴转的苦逼日子有什么区别? 而且那时候她没戏份的空档,还有大把时间睡懒觉,现在基本全没了! 想到这儿,她开始问候女皇这个栾朝最大的资本家,转念一想,掌权的是国师,她又接着问候国师,不知不觉便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早,焉浔月穿好朝服在景暮的服侍下出了府门,下了台阶便看到墙根缩成一团的江诗琦。 焉浔月暗叹一声,嗐,没睡好都已经出现幻觉了。 “小焉大人!” 江诗琦醒来,蜷曲着身子抬头看她,声音虚弱却吐字清楚。 景暮顿住脚。 “幻觉,幻觉……”焉浔月连连摆手。 “小焉大人~你回头看看在下嘛~” 江诗琦趴在地上美人鱼般翘起上半身,焉浔月走的更快了,步步生风:“幻觉幻觉……” “小焉大人~在下无处可去,求您垂怜~” 江诗琦一双迷人猫眼欲说还休,扑住焉浔月的小腿,用身体拦住对方前进的步伐。 脏兮兮的流浪猫求收留的场景没能感动焉浔月,倒是感动了局外人景暮。 “小家主,您要不……” 景暮扯了扯焉浔月的袖子。 焉浔月勉强收住自己练过跆拳道的腿已经算是网开一面,没料到景暮也被策反。 这不由叫她咬牙道:“江—诗—琦,你不是一门心思当官吗?来找我做什么?” 那日之后她没有细究,选择捉大放小,把注意力集中在受贿案上。 按理说这家伙应该如愿进入考场了才对,今天埋伏在自家门口唱的又是哪一出? 趁着人少,她得赶紧跑,免得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我不做官了,我想做大人的男宠!” 轰——焉浔月感觉自己原地爆炸了。 好半晌缓过神,江诗琦仍然抱着腿不放,扑闪着眼睛满脸期待。 做你丫的大头鬼啊? 焉浔月压住爆粗口的冲动,跟这个离经叛道的疯子呆在一块,她觉得自己也快跟着疯了! “男宠是吧?你先撒手,我没工夫跟你废话,等景黎伤好招呼你一顿,你就知道这个男宠好不好当了。” 江诗琦露出不解的眼神,焉浔月乘机拔萝卜般抽出自己的腿,疾步奔上了马车。 这男人铁定属树袋熊的,要不然也不能每次见她都能抱得那么自然。 今日的朝堂气氛过分热烈,这让老焉跟小焉两个最没人缘的官夹在中间有些孤独。 两人隔着两排官员默默对视一眼。 眼神在热闹的空气中碰撞,母女俩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尴尬。 [老焉,没人跟你聊啊?] [女儿,你不也是么?] 一连几日官场中掀起反贪小飓风,百官着实低迷了有些日子。 直到今日女皇挑起话头,通知众人番离国的使团还有一个月出发,希望各部做好接待事宜。 这接待的活儿也算个美差,不仅在过程中有油水可捞,事毕女皇也会赐予丰厚奖赏。 所以殿下的百官才如此兴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争相上前给女皇画饼。 “陛下,安平有事启奏。”安平公主今日没穿那身花衣服,而是裹了身碧绿碧绿的长裙,上前跪下那一刻,焉浔月仿佛看见一大片绿叶落在地上。 作为凰都贵女圈有名的几位前辈,先不谈陛下的三位公主了,光安平安乐两人的审美,就已经让焉浔月大开眼界,惊叹三连。 这风头,还是给她们出吧,焉浔月摇头暗叹。 “准奏。”女皇抬抬手,兴致却不是很高。 “先前听说陛下将教坊司副使的职位给了小焉大人,如今接待临近,也不知她有没有准备……” 安平顿了顿,又接着撇清自己,“安平并非有意提及此事,也是因为心忧大栾,因此冒着被嫌隙来请示陛下。” 焉浔月听到四周传来低声议论,不时有人看着自己戳戳点点。 虽然没有聚光灯,但无疑她是此刻的焦点。 早知道昨晚不该熬夜了,现在脸上这黑眼圈看着多不上相啊。 焉浔月不满的在心里嘀咕,缓步走上前躬身回禀:“回陛下公主的话,微臣自从接任教坊司副使后,深感皇恩浩荡,日夜殚精竭虑,恐负陛下所托。” 说到动情处,焉浔月还拿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接着卖力表演道:“微臣忧惧不能完成陛下交付的重任,在接待使团的晚宴上令陛下失望,于是请了昙画公子在教坊司里作为指导,如今舞曲大成,恭迎陛下公主随时来访。” 话音落了,昙画也从侧殿进入,福身一礼道:“陛下,侍身愿为焉大人担保所言属实。” 女皇微微讶异,先前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焉丫头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哪里是自己族中几个娇养的皇女斗得过的? 安平的脸已经憋成猪肝色,又羞又恼,自己明明打探过焉浔月一次都没有去教坊司,她怎么如今对教坊司这么熟悉,居然还请动了姨母的面首? “焉丫头辛苦了,老焉啊,你不声不响,将女儿教的这么好,哈哈哈,当赏!当赏!” 百官不知女皇想赏的到底是谁,但在这时节,众人纷纷清减腰围,整日惊惧反贪之事时,焉家却得了女皇的光明正大的赏银,说不眼红那是假的。 焉浔月冲安平抱了个拳,有劳有劳,没你的助攻,我可就白白安排昙画进入教坊司这么多天了。 其实早在拿回衣服第二天,焉浔月便思忖该怎么处理二人之间的关系,她拿昙画当金主的男人,昙画拿她当特立独行的恩人。 要怎么把两人间的关系稳定下来,不向奇怪的方向偏差呢?焉浔月想了个办法,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同事。 这样能满足对方急于报恩的心,也能光明正大的向女皇宣告:我,焉浔月热爱的只有事业。 而女皇自打彻底将昙画变成一个棋子之后,很少进入留芳汀,自然不知道昙画近日的动向。 所以才有了今日殿上这出好戏。 第三十五章 不准你靠近她 小焉大人托着一盘金锭得意洋洋的回到家,孔雀开屏般绕着景黎来回展示。 “让我猜猜,这是陛下赏的?”景黎坐在院里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废话,不然还能有谁?”焉浔月傲娇的扬起小脸,把盘子交给景暮收回府库。 景黎轻笑摇头,连日在家养伤,他脸上看着白皙不少,弯唇微笑的模样比起景暮还温柔些许。 “陛下在这时候赏赐你,不是好事。” 焉浔月拍拍他的肩膀:“你别想东想西了,先好好养伤吧。” 奇怪,要按照景黎平日的驴脾气,知道江诗琦留在焉府不该这么平静吧?难道他还没发现? 焉浔月放下心来,但还是选择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蹑手蹑脚往房间走去。 “不说说江公子吗?” 景黎声线温吞,那语气好似在问有没有吃饭一样随意,焉浔月却唬的心脏漏跳一拍,机械的转过身。 “哪个姜啊?我没跟姜澜联系呀……” 焉浔月企图通过和稀泥来逃脱制裁。 景黎眼神陡然阴测,嘴角笑意却盎然如春辉:“哦——我都忘了,还有个少夫,上次他被刑部释放的时候,我替你去瞧了,真真是个俏寡夫呢。” “是吗?当时在天牢什么也看不清,但我猜想肯定没有我家景黎好看。” 焉浔月笑得比花儿还灿烂,态度比面团还软,叫景黎提不起继续阴阳怪气的兴趣。 “焉小家主真是好福气。” 景黎沉下脸起身离开。 “一般般啦~” 焉浔月摆摆手。 江诗琦一早上与焉浔月身边的男人面面相觑的时候,他内心是慌张的,毕竟曾被眼前男人单手提溜起。 却没料到对方和和气气的搀扶自己,还为自己准备盥洗室以及卧房,哪里还是那个脸沉似铁的暴力男?这明明是知心体贴的大哥哥嘛! 江诗琦也不计前嫌,说话时也细声慢气。 听到小焉大人回府,江诗琦换上干净的长衫摇着折扇出了后院。 迎面走来遇到换了黑色长袍的知心大哥,江诗琦乖巧等在原地,凑近时拱手见礼。 景黎正窝了火气没处撒,看见对方那副假斯文的样子,伸手便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贴紧旁边的墙壁。 “大……哥?”江诗琦被掐懵了,窒息感使得整张脸都红涨起来,拼命扒拉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心跳飞快,要从胸口蹦出去。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又没有说过,不准你靠近她,你不配。” 景黎怒视着他,只凭自身力量攥住对方的脖颈,虽然他知道只需一成内力,手下细长的脖颈立刻会像竹节般“喀嚓”一声断掉。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控制力度,挑衅而冷漠的逼视对方。 江诗琦彻底傻眼,明明早上还言笑晏晏的大哥哥,现在换件衣服竟然脱胎换骨,整个人散发着冷血无情。 “景黎!你在干什么!” 远处传来景暮的惊呼,江诗琦抬眼望去,怎么又来个知心大哥? 景黎收起眼里的戾气,松开手将人放下,用身子挡住疯狂咳嗽的江诗琦。 脸上恢复平日玩世不恭的笑意:“没干什么呀,我同江小兄弟说说话。” 第三十六章 江茶威力大 哥哥说是他劝焉浔月将江诗琦带进府的,可是真实情况怎么会是这样呢?哥哥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肯定是受了江诗琦的蒙骗。 唉,哥哥总是替焉浔月考虑,可她那个粗枝大叶的丫头,哪里会在意这些? 府里人都说焉小家主坠马过后更加聪慧了,他倒觉得智商这块变化不大,至少戒备心与从前一样弱。 真是苦了他裴景黎了,上要扶着不擅心防的笨主子,下要拖着天真良善的傻哥哥。 “江公子?你没事吧?”景暮略过弟弟,满脸关切望着泪眼婆娑的江诗琦。 “我……”江诗琦刚想告状,被景黎射来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我有点咳嗽,景黎大哥来问了一下……” 景黎听完满意的点点头,在哥哥偏过头的瞬间立刻换上无辜脸,摊开手道:“你看吧,我什么也没干。” 江诗琦心中一阵冰寒,大哥,您差点要了我的命,还叫什么也没干? 赶巧焉浔月伸着懒腰经过,见三人在此僵持,咬了口梨子,含糊问道:“这是怎么了?个个表情都这么精彩。” 江诗琦立刻像见到家长的孩子,喊了声“小焉大人”,害怕的缩在焉浔月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头,露出一双眼睛在她头顶观察景黎的动向。 “咋……咋了?” 焉浔月吞下嘴里的梨肉,瞧见江诗琦像小鸡躲老鹰般看着景黎,心里已经明了,但还是不由自主的问了一嘴。 “他刚刚吓唬我,还掐我的脖子!” 江诗琦见对方的主子来了,连忙告状。 焉浔月向景暮投去求助的目光,心里哀叹,江小朋友啊,我可管不住这匹脱缰野马,还是交给他哥哥吧…… 景暮不容分说拉过弟弟,板着脸道:“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小家主的客人?给江公子道歉!” “小焉大人你还在查探我的真心对不对?江某说一不二,进了焉府,往后我一定会好好服侍你的!” 语气轻柔,话中意思却坚定不移,心机小江趁此机会,大秀茶艺。 焉浔月连忙后退半步,撇清关系:“什么真心不真心?是他缠着我才进的府,我什么也没干啊!” 景黎耳朵里朦胧一片,只言片语进入耳朵,却触碰不到心底。 眼睛僵直盯着那双搭在焉浔月肩头上的手。 为什么要拿出这种惧怕而无辜的眼神望着自己? 是因为在她心里,自己还不如一个外人亲近吗? 景黎沉下眸子,双眼逐渐失去焦距,他突然感到自己才是最多余的那个。 也许焉浔月根本不需要自己,是他控制欲太强,总幻想她身边隐藏的并不存在的伤害。 可是说到底自己原本是答应哥哥保护她的。 为什么现在看见她眼里的惊恐与疏离,自己会如此失落呢? “你生气了?” 焉浔月拿着啃到一半的甜梨,看见脸色发白的景黎,有些不安。 景黎回神看了看她,忽然心乱如麻,擂鼓般吵个不停。 呼吸变得滞涩,连微风拂过撩动衣袍的声音,也让他难以忍受。 他扭头奔跑起来,风呼啸着从耳边经过,这次他听不清焉浔月慌张的话音了,可是心跳的更大声了。 景黎不可置信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上那个笨丫头了。 第三十七章 挨打他熟啊 傍晚时分,焉浔月站在府门口望穿秋水,叹息一声,问身边的江诗琦:“你为什么要赖在我家?” 江诗琦摇晃着手里的折扇,坦言道:“多亏了小焉大人当日揭发我的男子身份,让我错过考试时间,如今我已经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焉浔月无语凝噎,你是知返了,景黎现在迷途了。 夜幕降临,焉府灯火通明。 十几名府兵手拿火把将偌大焉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景黎。 “娘,刑部衙役那有消息吗?”焉浔月提着灯笼跑的满头大汗。 焉尚书本来不想动用刑部的手下,但是耐不住焉浔月可怜巴巴的哀求,才将底下无事的捕快都派了出去。 “没有。” 景黎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出了焉府不久后便没了他的踪迹。 焉浔月想象不到他会去哪里,原主把两兄弟当做金丝雀关了八年,如今他出走,这凰都会有哪里是他的容身之所? 又或者说,有谁会收留他? 焉浔月忽然想起一个人,心脏猛的一缩。 “方沁。” 焉浔月呢喃着这个名字,带着几个府兵直奔方家。 府兵破门而入的时候,方沁正在油灯下捣药,想象中的抓奸场面没有变成狗血淋漓的现实,焉浔月长舒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这有可能是上次撞见展云征与安乐公主私会留下的阴影。 “你来这做什么,是不是景黎出什么事了?” 方沁立刻站起身来,双眼锁着面前神色匆匆的女人,脸上划过一丝慌乱。 “他出什么事,也是我焉府的人,轮不到你过问。” 两句话的功夫,府兵已将整栋小楼搜查完毕,焉浔月挥手让她们出去。 “是吗?你带着人来搜查我家,不也是认为景黎与我有关系吗?” 方沁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焉浔月突然意识到对方的语气以及表情越来越像景黎了,这让她忍不住攥紧拳头,双颊因为恼怒发烫起来。 “所以我告诫你,离他远一点,听到了吗?” 焉浔月不确定方沁再露出挑衅的姿态,会不会直接挥拳送她进入梦乡,好在方沁就此打住,不发一言的目送一行人离开。 夜凉如水,不见星光。 “还有哪里没有搜过呢?”焉浔月瘫倒在木椅上,自言自语道。 “小家主莫要太过劳神,兴许景黎那小子明早便回来了。” 宋管事语气淡淡,让人内心逐渐平淡下来。 焉浔月望着烛火出神,“他不会单独离开这么久的,毕竟景暮还在这里,他身上的伤刚刚愈合不久,万一一个人出了什么事就遭了……” 虽然景黎在她面前展示过轻功,但一个连猫都怕的家伙,能厉害到哪里去? 焉浔月合上眼,揉揉发涨的太阳穴。 “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我们还未寻找……” “是哪?” 焉浔月睁开眼睛,精神一震。 “皇宫。” 宋管事语气依旧平淡无比。 紫星殿内,安乐公主翘着兰花指端详地板上沉睡的男人,白脸上浮现一缕玩味的笑容。 今日她运气爆表,出宫泡温泉的路上捡了个英俊男人,定睛一看,居然还是死对头焉浔月的男侍。 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吩咐宫人将景黎抬上马车,直接打道回府。 安乐公主本来盘算着利用这个男侍,将焉浔月玩弄于鼓掌,让她乖乖放弃对展云征的痴心妄想。 最后还是觉得有些便宜对方,于是主动与安平公主和好,将这个消息传给了对方。 安平虽然有时冒进了些,但她出的点子确实比自己创新多了。 特别是将昏迷的男人关进昏暗的地宫后,褪去他的衣衫,在烛光下观赏他身上狰狞的疤痕。 “刑部副侍,衣冠禽兽,她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哈哈哈。” 安平看了一眼如是说。 安乐心领神会,若想撕下焉浔月虚伪的外表,没有比这个男侍身上的伤痕更好的证据了。 眼下正是外使入城的紧要关头,每个官员都严于律己,生怕被别人抓住作风上的把柄,有碍朝廷颜面。 焉浔月可倒好,将这么大个男侍仍在外头。 这不就成了两姐妹苦苦等待的机会了吗? 安乐跟着姐姐一起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回响,古怪而阴森。 景黎是被冷水泼醒的,紧接着便是全身自上而下的冷。 背后伤口不知何时再次撕裂,包裹在外面的纱布也被连皮肉扯下,一层层盘踞在青黑的石板上。 视野里朦朦胧胧出现一道粉色影子,女人握着长鞭,笑得格外恐怖。 嘶,要挨打了?这段他熟啊。 景黎垂头无声笑了起来,连带禁锢双手的链锁也跟着抖动。 安乐见对方如此反应,一股嘲弄感充满她的心间,当即沉下脸,扬起鞭子抽在那堵结实的胸膛。 景黎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意识因为疼痛变得清晰,眼前女子看见他吃痛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她缓步走来,长鞭沾了血在地上划出红痕,空气中涌动着几丝甜腥的气味。 “你长得真美啊,听说二公主还同焉浔月讨过你呢?” 安乐伸手捏住景黎的下巴,眼里带着新奇的光芒。 “别碰我。” 景黎垂头死死盯着她,恨不得一口将那只手咬掉,但却害怕脏了自己的嘴。 “好凶喔,本公主害怕了呢,”安乐缩回手,做作的扶住心口,又接着凑近问道:“你是不是也用这种态度服侍你的焉主子啊?要不然她怎么会把你弄得遍体鳞伤?” “男人嘛,还是要乖一点才不被主子轻贱啊。” 安乐说完,畅快的大笑起来。 景黎跟着放声大笑,完全不顾背后血花四溅。 眼尾猩红,神情颓然而清冷,“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一个奴隶,要乖也乖不过名门之后展大公子啊。” “公主你说,焉浔月会有多宠爱展大公子呢?肯定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吧?” 景黎望着对方气到跳脚的模样,十分餍足的低声笑了起来。 “啪!”安乐公主又甩了一鞭子,抽打在景黎的左肩,那里有旧伤,比方才抽在胸膛那一下更疼。 然而景黎仍然笑个不停,甚至越笑越大声,“公主你是不是体力不支了呀?怎么跟挠痒痒一样……” “啪!啪!” 也记不清挨了多少下鞭子,景黎开始怀念焉浔月。 好歹她不绑着自己的手脚,他还能够凭借位移让对方抽到没那么疼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地宫里的阴谋 烛影随着鞭风而动,景黎笑累了便沉默望着地上的影子,好像在观赏皮影戏。 在第一鞭落下时,他便悲催的意识到内力无法凝结,于是只能凭借肉体抗下接下来的鞭子,好疼啊,真的好疼,比从前挨得所有辫子加起来还要疼。 要是在焉府附近看见那个黑衣人,没有因为本能追过去,他应该也不会中蒙汗药昏倒吧…… 景黎慢慢合上眼睛,累啦累啦,睡一觉,如果还能醒来再考虑这些吧。 等到景黎再次醒来时,身上再次被冷水浸透,地宫里有扇小窗没有关,晨间清风将他身上每寸昏睡的皮肤唤醒。 如同坠入冰窖,而撕裂的钻心疼痛愈加清晰。 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绑在铁床上,安乐蹲在床畔托腮看他,玉面红唇,看不出原本的五官。 “你醒啦?要不要我拿张铜镜,让你也欣赏一下我的大作?” 安乐指的是景黎身前的鞭伤,语气里带着自豪,随着她扬起笑容,脸上的细粉扑扑往下落。 景黎想起焉浔月管她叫面粉精,现在看来真是太形象了,那女人取名方面也算得了自己的真传。 “不必了,看着公主的脸,也知道按照您的审美,这幅大作肯定不怎么样。” 景黎有些艰难的扯起嘴角,能将这段话说完已经耗费他全身的力气。 安乐这次没有被气的拿鞭子招呼他,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微笑起身拿过一包药粉。 眼里笑意意味深长,“这包媚骨粉还是刑部研制的呢,焉浔月有给你用过吗?” 景黎呼吸一滞,他记得焉浔月前些年提过这种春药,当时她还强调这种药能让男人媚入骨髓,欲望大增。 “啊呀,你这颗守宫砂怎么还在啊?看来她是真的不喜欢你呢。” 安乐摩挲着他的胳膊,颇为遗憾的啧啧几声,眼神里带着怜悯。 “是吗?反正这种药,焉浔月以后也会用在展大公子身上,咳咳,也不知道……公子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景黎断断续续说完,整张脸变成惨白色,声音也虚弱不少。 安乐眼中凶光一闪,恶狠狠的抬起右手扇了对方一巴掌,白纸般的脸庞登时红肿一片。 景黎被扇的歪过头去,身体的疼痛让他呼吸不畅,不断咳嗽起来。 安乐抿着唇薅住景黎的头发,将他脑袋提起,顺势将药粉倒进他嘴里。 药粉呛进喉咙里,景黎拼命挣扎起来,拴住手脚的铁锁发出“铛铛”的声响。 他的心房之上犹如万匹野马奔过,疯狂跳动个不停。 安乐又扬手落下一巴掌,将即将意识混沌的景黎拉回现实。 她突然癫狂的笑起来:“感觉如何呀?” “你说云征日后与她同房也会这么绝望吗?” “既然她迟早也会染指我的人,那不如让我提前让她明白,失去多年相伴之人,是什么滋味!” 景黎双颊浮现红色,呼吸声变得沉闷粗重,他暗暗咬紧舌头,赴死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安乐!你在做什么!” 安平公主的怒喝声在不远处传来,景黎感到压在身上的重物挪开,终于能呼吸到稍微干净的空气。 在意识消失前,他耳边传来两姐妹的争吵—— “皇姐,我为什么不能动他?他不过是个低贱的男宠而已!” “你难道不想让那女人身败名裂吗?若是这男人禁不住,死在这儿岂不是前功尽弃?” “……” 顺子抱着花盆听到这儿,吓得跌坐在地,咬紧牙关逃了回去。 他本来就觉得留芳汀靠近地宫不吉利,今早来周边挖土种花,恰好听见了安乐公主的声音,其中还说到小焉大人云云,像是要将她的男宠害死在这里。 顺子一下也不敢耽搁,跌跌撞撞抱着花盆回到了留芳汀,刚进院子时脚下一软,将花盆丢了出去。 “咣当”瓷盆碎成数片。 昙画抬起眼帘瞪他一眼,“什么事这么慌张?连宫中规矩都忘了。”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顺子原地跪下,刚要磕头请罪,便听见昙画唤他起身过去。 “主子,奴才刚刚……”顺子惴惴不安的抬起头,担心不禀报此事那男人会死在地宫,又害怕两位公主的威势。 “刚刚怎么了?”昙画喝了一口茶,面色淡然。 “奴才路过地宫,听见安平安乐两公主好像在审讯什么人,然后……奴才细细听了一下,那人是焉副侍的男宠,奴才所言千真万确,不敢有任何欺瞒!” 昙画手下一滑,茶盏落在桌上,茶水四溅。 居然是她的人?安平安乐两公主与恩人有仇,将她的人扣在地宫,一定是想借此机会报复她! “你先不要慌,将你听到的事细细说与我……” 今日是官员的休沐日,在凰都的官员不用上朝议政。 本该是焉浔月最悠闲的周末,却因为景黎失踪变得忙碌。 搜索圈已经扩散至城郊农户,甚至是附近的雪沧山。 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焉浔月有些沮丧,望着双眼通红的景暮,她忍不住柔声安慰几句,但是连她自己也感到茫然无措。 凰都太大了。若景黎想要躲她,只要钻进人堆就好,不用个十天半个月,她很难从这么多人中找出一个人来。 可他身上还带着伤呢。焉浔月担心之余有些愧疚,虽然她仍然认为自己无辜,但是她明明了解景黎的小性子还任由江诗琦进府,这件事她的确有责任。 正在气氛低迷之时,宋管事带着宫中传来的密信走进落翠院。 读完昙画的信件后,焉浔月又喜又悲,找到景黎的欢喜不过三秒就被如潮水般的担心和恐惧所替代。 “她们恨我冲我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手!” 信纸慢慢攥紧收进掌心,焉浔月眼角泛红,狭长的凤眸此刻锐利无比。 “小家主,她们肯定在想设圈套等着你呢,你万万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首要……” 景暮噙着眼泪劝道。 “我一定要救出景黎,宋姨,给我准备马车,我要进宫!” 焉浔月迈步向院外走去,却被宋管事伸手拦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景黎死去吗?” “现在不能进宫。”宋管事的语气冷漠中透着一丝坚定。 第三十九章 一出好戏 “为什么?除了我还能有谁可以救他?” 焉浔月涨红了脸,莹白的额角渗出汗滴,声线有些颤抖。 宋管事将视线移向一旁垂泪的景暮,沉声道:“他。” 焉浔月露出不解的目光。 次日早朝,金銮殿重新粉饰,焕然一新。 焉浔月面色如常,只是举手投足间有些无力从心。 安平今日穿了一身喜庆的绯红,在早朝开始前拨开众人,袅袅婷婷的走到焉浔月身前,像极了耀武扬威的大公鸡。 等对方行礼之后,假惺惺笑道:“呦,焉副侍,你这眼圈好黑啊,最近很累么?” “劳公主关心,使团接待在即,为国操劳也是难免。” 言外之意,我可不像您这么好命,整天无所事事闲的要死,只会来我面前刷存在感。 “焉副侍为国务如此尽心,真是朝中榜样,可惜家国两难全,少不了冷落家中的男侍了吧?不过像焉副侍这样的人才,不近男色也应该是情理之中……” 安平突然娇笑一声掩住嘴唇,“你瞧我,又忍不住多说几句,还望焉副侍莫怪。” 焉浔月淡淡望着她,顿了几秒才接过话茬:“有句话叫沉默是金,希望对安平公主有所助益。” 你可把大嘴闭上吧,每句话都暴露智商的短板以及心胸的狭隘。生怕我不知道你要害我? 安平公主刚要发作,随着一声“国师到——” 四周皆静默转向过道,长揖一礼,齐声道:“恭迎国师——” 焉浔月蹙起眉头,往日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师从未在早朝露面,今日算是太阳打西面出来了。 兴许是国师临朝的缘故,陛下今日的脸色不是太好,正常等六部汇报完手头的工作,便撑着额头准备退朝。 “陛下,安乐有事禀报!”不远处,身着浅粉色宫装的安乐带着几个人走进大殿。 众人纷纷侧目,在看见架在两个宫侍中间,奄奄一息的男子时,皆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这安乐公主拖了个“死人”上金銮殿是要唱哪出? 百官面面相觑,肚里各自揣着或惊奇,或嫌恶,或恐惧,或兴奋,等等复杂的情绪。 女皇不耐的抬起眼帘,自己几个女儿虽然不甚出彩,但在惹是生非上给自己省下不少心神,哪有姐姐留下的两位公主惯会胡闹。 轻咳几声之后,女皇面色恢复如初,慵懒沉声道:“安乐,若有朝政之事,但说无妨。” 其余的事朕便撒手了,特别是你跟焉家丫头之间婚事上的争端,前些日子闹得朕耳根一直不得清净。 “回陛下,安乐要告发焉副侍长期虐待下人,道貌岸然,官品堪忧!” 安乐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在场百官无不变色。 她们倒不是为了这段话里的内容震惊,而是震惊于焉浔月被安乐抓住了实打实的把柄。 作为刑部首领,老焉不该连自己女儿的烂摊子也收拾不干净吧?这里面一定藏着猫腻。 在朝中沉浮数十年的老人都有这种异样的感觉,但没有人敢直言,连议论声也无。 全场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女皇与国师的指令。 国师掀起眼帘向焉浔月看去,冷峻如雪峰般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讶异。 女皇拧着眉头,瞪了安乐一眼,又给焉尚书使了个眼色,岂料对方这个当妈的比她淡定多了,摆摆手示意任凭处置。 “安乐,你弹劾刑部副侍,可有铁证?” “回陛下,此人身上的伤疤便是铁证。” 第四十章 偷天换日 安乐抬手让两个宫侍将男人放下,嘴角带着嘲讽向焉浔月看去。 自打伤痕累累的男人裹着血衣半跪在大殿上,焉浔月的心犹如被一只大手攥紧,双眼深深的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几乎不能喘息。 “此人是谁?” 女皇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是焉副侍的男侍,自从进入焉府,焉浔月轻则辱骂,重则鞭打,这一身的伤痕皆是这些年遭受非人待遇的证据!” 许是血衣看着太可怖,在场官员发出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接着所有人转移注意力集于一人,那位大殿前身着绛紫官服的少女。 此刻她在众目之下仍旧从容不迫,好似感受不到头顶新扣的帽子,缓缓躬身回禀:“微臣未做过此事,忘陛下明查。”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刚正有力。 焉尚书有些意外,她本来想着女儿无论选择辩解或者承认,自己都会上前帮她把这件事情兜住。 降官罚俸,禁足思过,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可没料到女儿直接否认。 “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狡辩!焉浔月,你真是蛇蝎心肠,人都已经在这儿了,你还不敢承认?” 安乐期待对方吓得魂不附体的场景没有出现,这让她非常不悦。 走近几步,指着焉浔月鼻尖便破口大骂。 “安乐公主,魔法攻击便算了,非得用面粉呛我么?” 焉浔月用两人都能听见的声量说道,看见对方气得像蛤蟆一样鼓圆眼睛,后退半步朗声道:“微臣请求陛下准许——验伤。” 这把安乐气乐了,本来她还不忍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一个男人扒光衣服展示伤口,虽然知道这是必要的过程,还是希望避免让自己成为那个“恶人”。 却没料到焉浔月居然敢自己请求,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宣太医来。” 女皇也一头雾水,但她还是敏锐嗅到一股阴谋气味。 自从第一次看到焉焉浔月,她便知道这个外表乖顺灵巧的白兔,内里是只狡猾善变的狐狸。 片刻后,太医碎步来到大殿,替虚弱的男子褪去破败的血衣,露出血肉模糊的前襟,光洁的后背暴露在众人面前。 最先察觉异样的安乐大声惊呼:“不是他!这个人后背没有旧伤,不是他!” 百官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公主说焉副侍虐待下人多年,可这个人看着没有旧伤吧?” “嘘,谁知道是不是公主故意弄伤下人,想诬陷焉副侍呢……” 太医跪下回禀道:“微臣已经查验完毕,此人并无旧伤,前面的鞭伤是两日内形成的!” 安乐扑向焉浔月,像条疯狗般大叫着:“你换人了对不对?你是不是换人了?他们是双胞胎,你把另外一个藏哪里去了!” 焉浔月面色无改,从容将那双手从衣襟掰开,皱眉委屈道:“殿下,你为什么要诬陷我呀……” 此时地上之人见此场景,瑟瑟发抖声泪俱下。 颤声道:“奴侍前两日外出时忽然被人打晕,再醒来变到了地宫中,奴侍身上的伤跟小家主没有任何关系,是……” “你胡说!我明明看见了,他满身都是旧伤疤,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安乐大声重复道,又拽住眼前默然的女子不放手。 这两日接连遭受景黎与焉浔月轮番言语攻击,此刻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丑,一时间形容疯癫,难以自控。 第四十一章 一败涂地 “安乐公主,你将我的人囚禁宫中百般凌辱,如今还将污水泼在我身上,陛下在此,岂会容你颠倒黑白?” 焉浔月掷地有声,就算陛下再想充当和事佬,当着百官之面,也不得不表明态度。 “安乐公主殿前失仪,污蔑清官,即刻送回紫星殿,无朕旨意不得出门半步!” 女皇站起身,愤然拂袖走下台阶。 发生这样的事情着实丢了皇族颜面,安乐那丫头本就神经大条,但也不至于故意抓住焉浔月的小侍,还将对方屈打成招。 女皇面色铁青,目光复杂的看了殿下焉尚书一眼,背影渐渐隐于人群中。 “恭送陛下——” 百官慌忙下拜行礼。 焉浔月被安乐拉扯,依然站在原地未动,忽然感到不远处有道视线端详着自己。 贺离钧站在原地冲她拱手一礼,眼里是那片融融春意。 宫人将歇斯底里的安乐拉走,安平看着不争气的妹妹甚有猪队友之感,灰溜溜的离开了大殿。 “焉副侍会不会怪我没有向陛下求情?” 贺离钧走近几步,携着淡淡霜雪气,低声细语问道。 “国师何出此言?” 焉浔月自认为与他并不亲近,算上今日也不过三面之缘。 “我相信焉副侍。”贺离钧突兀的说道,见她不解,又淡淡开口:“凭借焉副侍的能力,在这暗流汹涌的凰城一定可以化险为夷。” 焉浔月冷笑,虽然摸不清对方在搞什么名堂,但她总觉得面前病恹的男人散发出几丝阴郁之气。 犹如寒潭底下静眠的蛇,冷血而野心勃勃。 “国师的信任,下官愧不敢当。” 焉浔月不想跟他兜圈子,从他身边路过,查看地上之人的情况。 “小家主……” 嗓音暗哑透着一点温润,令焉浔月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景暮,你受苦了……” 身后的贺离钧接着说道:“有时候我也会羡慕焉副侍同下人的关系,不像我,被下属害了都不知道。” 焉浔月知晓对方提及的是李大人的案子,懒怠拆穿假把戏。 不咸不淡回了一句:“人各有命,到底是他害你,还是你害他,有谁说的清呢?” “下官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说罢,扶住景暮缓步走出大殿。 殿外晨光大盛,焉浔月微微眯眼,许久不见如此晴朗的天气了。 留芳汀内,庭叶深深。 昙画听完前朝发生之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忧愁不展的眉尖徐徐散开。 “主子,您这般帮小焉大人……是为什么啊?” 顺子侍候在旁,忍不住吞吞吐吐的问道。 与外臣勾连,偷换证人,这些事情放在从前,按昙画那孤傲性子,肯定宁死也不愿意掺入这浑水。 小焉大人给主子下了迷魂药不成? “她救过我。” 昙画侧卧在美人榻上,一只纤手轻拨银弦。 “可小焉大人不是不想要您报恩吗?” 顺子捧来金桔,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顺子,你是不是最近过于清闲?” 昙画按住琴弦,抬起眼帘定定的看着对方。 顺子讨好的将桔瓣奉上,“不闲不闲,嘿嘿……” “不闲你也去把院里的落叶扫了,扫完之后数数多少片,不数完不许再来吵我!” 昙画接过桔子,坐起身来瞪了对方一眼。 顺子连声领命退了下去,他才不会真的去数树叶子呢,主子每次嫌他话多都会随意派活,但是每次活儿没干完,主子便开始唤他了。 焉府后院,江诗琦手端药碗围着景暮转,隔壁房内焉浔月怀抱药箱围着景黎转。 “景暮大哥,你跟着小焉大人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景暮面色发白,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慢慢咽下药汁,“小家主锦衣玉食的照料我们,哪有吃苦一说……” 江诗琦看着对方出气多进气少的悲惨模样,深深怀疑焉浔月救过暮大哥的命。 虽然实际上焉浔月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曾经救过二人的命。 可惜这只是景暮一厢情愿的想法,按照景黎天高任鸟飞的不羁性子,早知道这八年会困在一隅,不如死在外头得了。 焉浔月没来由打了两个个喷嚏,王大夫停下动作,想问询此处地位最高贵之人身体是否有恙。 “不妨事,您先帮他包好。” 没等王大夫开口,焉浔月便摸摸鼻子,先一步吩咐道。 景黎坐在床上面无表情,获救至今半字也没有说过,焉浔月只当他余怒未消,加之九死一生,短暂失语也属正常。 等到王大夫颤巍巍接过药箱离开之后,焉浔月静静坐在不碍眼的地方,与景黎静默中消耗时光。 片刻后,景黎用略显低哑的嗓音,缓缓说道:“我哥怎么样了?” 问及景暮,焉浔月有些心虚,她答应宋姨偷梁换柱的计划。 没成想脱离她的视线后,为了诱导安乐顺利入局,宋姨竟然还对景暮用刑,将景黎的伤口复刻至景暮身上。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认为她焉浔月赢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连两个小侍都没能保全。 她输得一塌糊涂。 “他……受了皮肉伤,大夫已经上药包扎好,这次……让你们受委屈了,我要是早点找到你,兴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我原以为会死在那呢。” 景黎忽然笑起来,声音低低的,苍白的嘴角弯成漂亮的弧线,眉底却蕴着几点哀伤。 焉浔月闻言一阵后怕,心脏猛然缩了下,不自觉起身向他走近几步,口中轻轻呢喃着对方的名字。 “我说过,不要在意小角色的生死,你该关心的是,如果这次失败了,之后的路应当如何走。” 景黎收回视线,脸色复又恢复冷漠。 “我已经失败了,没能保护好你,还连累景暮受伤。” 听见对方染上鼻音的话语,景黎蹙眉回头,意料之外的,焉浔月并没有如往日脆弱落泪,而是双目坚定的看向自己。 “我会替你报仇。” 话落,焉浔月转身,不忍再去看那张深陷于昏暗光线里的憔悴面庞。 “你平安就好,我……没关系的。” 她听见景黎哑声回答。 深秋冷风裹挟落叶,月渐渐隐没树梢。 第四十二章 江茶语暖心 山林陷入沉睡,冬天,在万籁俱寂中降临。 焉浔月抱着汤婆子,蜷在院里的太师椅上晒太阳。趁大夫来给两兄弟换药的空档,偷得片刻空闲。 “小焉大人不去后院瞧瞧?” 江诗琦边摇扇子边疾步走来,裹着竹青棉袍,腰垂墨玉,衣领边缘缝上白色绒毛。 高挑个子配搭狭长猫眼圆脸,书生斯文气中夹杂几分灵巧活泼。 “大夫在上药,我避避嫌。” 焉浔月斜睨他一眼,衣着厚重,手里又摇把扇子,也不懂他到底是冷还是热。 “前些天还没见小焉大人避嫌,今天怎么又谈起非礼勿视了?” 江诗琦讶异道,在对方不悦的视线下,从容不迫坐在旁边另一张太师椅。 坐稳后将整个后背都贴竹椅上,好让双腿放松下来。 兴许是小焉大人素日不端架子的缘故,江诗琦打着“男宠”旗号,在焉府里混吃混喝风生水起。 “唉……”焉浔月面色怅惘,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吧,我承认自己在逃避,你知道王大夫第一次给景黎检查时说了什么吗?” 江诗琦合上扇子,坐直身体,正色问道:“说了什么?” 焉浔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烦躁不安的情绪:“他说景黎中过春药……” 话没说完,眼尾染上猩红,焉浔月将视线转向别处。 “其实……”江诗琦蹙眉担忧的看着她。 “我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我连两个侍从都保护不了,别人眼里我焉家嫡女风光无限,只有我心里清楚,我什么也不敢面对,糟糕透了……” 焉浔月尾音带着颤抖,眼底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偏又起身咬唇忍住。 别扭而倔强的神情落在江诗琦眼里,不由令他心神一荡。 初见这位传闻中的刑部副侍,她从人群里走来,嘴角噙笑,张扬肆意。 他以为焉浔月会一直骄傲下去,直到今日她提及景黎,双眼红透,喉头哽咽。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拉住对方的手腕,望着她不解的泪眼,忍不住嗫嚅双唇,想说些什么宽慰对方。 “江某不才,但是在是非曲直没有弄清楚之前,我不想小焉大人这样责怪自己。” “固然景大哥和景二哥受了伤,这伤也是公主做的,与你并无关系。” 江诗琦说话时有些急促,忍不住带出软糯的乡音,落进耳中,像湿润温暖的春雨。 片刻抚平内心的愧疚不安。 “你真这么想吗?” 焉浔月害怕他只是单纯出于安慰同情,半晌露出犹疑的目光问道。 “当然了,我相信景大哥他们也不会怪你的。” “你若是真想补偿他们,以后好好待他们吧。也不要总想着怎么向那两位公主复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江诗琦接着劝解道,见焉浔月脸色恢复平静,缓缓松开手腕。 其实刚开始他并不认为一位养尊处优的小家主,会如何真心对待两个命若草芥的男侍。 经过方才对话,他终于稍稍理解景暮为何对她如此坚定。 “你能猜到我在盘算复仇?江大才子,果然不能小看你啊。” 焉浔月换上人畜无害的笑脸,用随意的语气间接承认他方才的猜测。 江诗琦见她毫无在意,也跟着随心说道:“斩草除根的复仇才值得去做啊,不然还得担心反扑。” 焉浔月望着他,目光沉下去,二人在初冬午时的静谧阳光里,默默对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四十三章 三皇女抛来橄榄枝 凰都初雪在入冬的第二十天早早与人们打了照面,细粒盐雪在空中洋洋洒洒,忽如满园梨花开。 焉浔月窝在景暮房中新置的美人塌上,与江诗琦围着方桌对弈。 二人不时唇枪舌战一番,每每被景黎递过来的眼刀制止。 室内充满暖融融的屠苏酒香,与炉中紫檀香气混在一处,格外舒心温馨。 景暮身子骨弱,靠着软垫躺在床上休息,看向不远处的三人时,眼神格外温柔。 景黎的身体与哥哥是两个极端,左右不过十日他便好大半了,甚至能大早上缠着绷带在落翠院里舞剑。 焉浔月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他伤口撕裂,瞬间血花四溅。 江诗琦在一旁倒看得意犹未尽,啧啧称奇,他这家伙也是典型的心大胆肥。 只顾欣赏对方流畅华丽的动作,完全不顾景黎看他时杀气腾腾的目光。 不过这能够理解,他要是在意别人目光的话,也不会抛下脸面当街抱住焉浔月的腿,要求做她的男宠。 提到这事焉浔月也旁敲侧击问过景黎的意思,料想他会冷嘲热讽一番。 然而景黎只淡淡留下一句:“让他呆在眼皮子底下也方便监视,住着吧。” 监视? 焉浔月摸不清头脑,江诗琦这个小绿茶偶尔装了些,在景黎威压下,老实太多,为什么…要监视他? 身处凰都左右不过两个月,她虽然能调整心态,以平常心面对与过去大相径庭的生活,却不能很好理解景黎看人的眼光。 他好像总会将人往最坏的方向揣测,可每次他偏偏又都对了。 焉浔月本是个由衷坚持善心的人,这让她矛盾,但又无可奈何。 此刻三人围坐在棋盘旁,景黎默不作声擦着剑刃,棋子落于木盘之上的声响错落有致。 眼见白子陷入重围,焉浔月二指捏住白棋,双颊浮现不自然的红晕。 江诗琦往日吹嘘自己江南才子之名,如今来看,也算有两把刷子。 “小焉大人,这茶又放凉了。” 江诗琦嘴角荡起一抹微笑,端过茶具新添一盏。 明里称茶凉,暗里催落棋。 焉浔月自然听得出,双眼紧盯几乎僵死的棋局,嘴里嘟囔着:“是茶都会凉,催什么催嘛……” 话音刚落,屋外闪进一道青蓑身影。 来人是姜澜的妹妹,也正是焉浔月新晋部下——姜宛之。 “小宛?你怎么来了?” 焉浔月丢下棋子,欢喜起身将她迎进来。 姜宛之却立在门处未动,脸上犹带着莹白霜雪气,峨眉微蹙,鼻尖泛红,陶瓷娃娃般精巧清甜的脸蛋。 焉浔月没忍住,用热乎乎的双手,捂住她冰冷的双颊。 “冻坏了吧?有事让属下通传一声不就好了,干嘛大冷天从刑部跑来这儿啊?” 不知是冻伤,还是别的,姜宛之脸颊变得红扑扑,微敛下颌,在焉浔月面前乖顺的像只鹌鹑。 眼神不由自主向焉浔月背后两个男侍飘去。 景黎抱着剑鞘冷冷打量二人,江诗琦没能见到焉浔月摇白旗投降的场景,手里收拾棋盘,脸上兴致缺缺。 “小焉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姜宛之捏紧袖中的信封,心脏由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止不住颤动。 焉浔月见对方如此正色,收回双手,撩开门帘将她带回自己房中。 落翠院的屋子甚是宽敞,火炉点燃后温度上升很慢,焉浔月将自己的手炉塞给姜宛之。 不为别的,如此聪明能干并且还能跟她一拍即合的部下,可就这么一个,冻坏了谁也无法替代。 “是刑部出了什么事,还是……” 若是刑部出事,也应该由母亲的属下传讯才对。 “是姜澜?” 焉浔月想到与面前女子除去工作关系外,只剩下姜澜这个联系。 姜宛之眉头皱得更深了,似是想起哥哥在小焉大人那种下的羁绊。 “不是,是三公主姬璎瑰。她与我有旧,今日捎来两封信,一封是给我的,另一封是给大人的。” 说罢,从袖中抽出一封简洁普通的信封,外封一个墨点也没有,神秘异常。 焉浔月倒没有先好奇信件内容,而是好奇对方先前不过一位平民,是如何与高贵的公主有旧交情。 “小宛与三公主认识?” 接过信封后,焉浔月看着那双与姜澜极为相似的杏眼,心中陡然升起几丝异样。 为什么她默认姜宛之是自己的人呢? 难道对方便不能站在姬璎瑰那头,又或者其他几位公主那头? 这时她倏忽想起景黎处处留心的良苦用意了。 凰都官场着实水深。 “先母曾任礼部尚书,三公主当年拜在母亲门下读书,与我算是同窗好友,十二岁那年我随家父返回扬洲城,此后与三公主并未相见,偶有书信往来。” 姜宛之陈说时不卑不亢,似乎并不惧怕焉浔月疑心自己。 “原来如此。” 焉浔月暗暗松口气,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开,“我与三公主顶多点头之交,何况我与安乐的事刚刚平息,她不会在这种时候拉拢我吧?” 姜宛之面容严肃的看着她,显然默认她提出的猜测。 冬风打长廊缓步而过,发出沉沉叹息。 姬璎瑰果然是皇女中间最洒脱不羁的那位,送来的邀约也十分随性:次日午时,醉云楼一叙。 “醉云楼是什么地方?” 凰都大小酒庄茶楼她几乎皆有耳闻,三公主不至于约在没名气的地方。 姜宛之也露出不解的目光,“属下不知。” 焉浔月收回视线,姜宛之阔别凰都多年,不知某个酒楼也是情理之中。 “去或是不去呢?去了显得我趋炎附势,不去似乎不给她面子……” 焉浔月自言自语。 “去。” 房门被推开,墨色衣袍自细雪中款步而入。 “景黎?” 某黎先前不齿与她偷听墙角,如今也学得这行径了。 “如果一定要站队,三公主是个不错的选择。” 景黎合上门,不在意二人审视的目光。 “为何?我干嘛要把前程拴在一个醉鬼身上?” 焉浔月忍不住冷笑几声,大公主胸无大志,二公主自负粗暴,三公主嗜酒如命。 这时候站队扶谁登上太女之位都是那么不合时宜。 景黎向来精于谋算,为何会有这样离谱的想法? “你去了就知道了。” 景黎淡淡道。 第四十四章 醉云楼下 凰都西南向有条人工河流,据说由安平安乐两位公主出资开凿,名为“黛安河”。 若遇上连日阴雨,远山如黛,水光潋滟,如同泼墨江山图。 醉云楼只占画面一隅,雕栏玉砌,飞阁流丹,给整幅画卷添上甚为精妙的一笔。 等到焉浔月在马车七拐八绕之下来到此处,她终于明白醉云楼为何名声不显了。 地理位置属实偏僻。 “这儿的老板也太不讲究了吧?地方这么偏,哪有生意啊?” 焉浔月揉揉太阳穴,试图减缓长时间坐马车引起的晕眩感。 景黎闻言嘲弄的笑笑,等到轿辇停稳后率先走下马车。 没像平日那样粗心大条,这次他下车之后随即单手撩起门帘,主动递来另一只手。 “扶这一下收多少两银子?” 焉浔月瞧着对方乖巧体贴的表现,没忍住打趣道。 “一万两,给吗?” 景黎稍抬手腕,焉浔月已经安稳站在地面上。 “给不起。” 回答十分爽快。 焉浔月边整理大红斗篷,边抬头望着牌匾上遒劲的三个大字。 门内飘荡出柔和歌声以及阵阵欢笑,随欢闹声涌出的还有目光迷离、东倒西歪的三公主姬璎瑰。 几位服侍的宫女口中唤着“殿下”,不时将她扶正,又见她手里握着剑不敢靠得太近。 “你终于来啦,小焉大人~” 语气亲昵中还带着几丝撒娇意味,这让焉浔月差点惊掉下巴。 发现对方没什么反应,醉眼朦胧,双颊酡红的女子丢掉长剑,张开双臂,极为热情的冲上前,投来一个大大的熊抱。 呛鼻的酒气扑面而来,焉浔月仿佛置身酒池之中。 “三……公主,臣快喘不上气了。” 姬璎瑰呆呆的翘起脑袋,皱起眉头紧紧盯着焉浔月的双眼,想从那双极有神采的凤眸里找出点什么。 半晌她才缓缓松开手,退半步傻气的笑道:“失礼了,小焉大人莫怪。” 焉浔月弯腰作揖,表示无碍。 跟在姬璎瑰一众随侍身后进入醉云楼,满身霜雪气被融融弦音化开,整个人仿佛置于花海绿野中。 各有千秋的倌人身袭薄薄春衫,围坐前来消遣的达官贵女四周,或抚琴,或吟唱,或翩翩起舞。 那叫一个百花齐放。 焉浔月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眼睛刚从青衫舞倌大开的领口移开,又掉到紫衫乐倌侧坐露出的白腿上。 若用江诗琦说的非礼勿视来约束自己,这里几乎没有可以着眼的地方。 见身前人晃着小脑袋,眼睛四处乱飘,景黎轻轻捏住对方后颈,带着警告意味:“看他们做什么?他们身上有路么?” 焉浔月这才收回两道跌跌撞撞的目光,专心低头走路,比兔子还乖顺。 木梯盘旋而上,走至顶楼后,整栋醉云楼尽收眼底,推窗远视,隐约可见皇宫的红墙绿瓦。 落座之后,姬璎瑰屏退众人,偌大房间内,只剩下三个人,以及一大桌的酒食。 “三公主,下官素日心直口快,也不喜欢兜圈子的人,有什么事情还请殿下明言。” 焉浔月开门见山,坐在对面的姬璎瑰闻言露出受伤的表情,手上递来一杯桂花酒。 三殿下只喝烈酒,今日特意斟上口感绵柔的桂花酒,可见是用了心思。 “璎瑰自知无才,小焉大人不愿与我亲近也是情理之中。” 景黎接过那杯酒,递到焉浔月的手里,眼神示意她说些好话。 焉浔月满肚子疑问,但还是缓和语气道:“殿下多虑了,下官与其余几位公主也不亲近。” 姬璎瑰这才稍稍收起脸上难过的表情,抬手向她敬酒。 二人视线撞了下,一饮而尽。 “小焉大人觉得这楼怎么样?” 居然问刚正不阿的刑部官员,这家牛郎店怎么样? 若是细查出些下作勾当,不查封已经店家祖上庇佑了,还问她怎么样? “建筑精良,环水面山,是块宝地。” 焉浔月淡淡道,桂花酒甜丝丝的气息在口腔中氤氲,这让她心里的不爽冲淡了些。 景黎听见她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挑眉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姬璎瑰显然没料到正值花龄的小焉大人,对楼中美男一点兴趣也没有,只在意这儿的环境。 又看到对方身边随行左右的黑袍男侍,她这才了然的叹口气。 若她身边终日跟着这样一位绝等姿容的男子,她或许也能像焉浔月看淡楼中那些莺莺燕燕。 姬璎瑰顿时生出几分眼红,片刻后想起自己的来意,接过话茬道:“是啊,选址之人也甚用心。” “小焉大人不觉得醉云楼这个名字意有所指么?” 姬璎瑰有些突兀的提起话头。 “或许是这儿观云远望的视角很好。” 焉浔月被桌上的饭菜吸引注意,嘴里含着鱼肉敷衍道。 “醉心于云,筑楼以待。这里旁边是黛安河,小焉大人,你现在明白了么?” 姬璎瑰脸上多出狡黠的笑容,细看之下,三公主笑起来格外动人,月牙般的眼睛,嘴角边还有两个小梨涡。 焉浔月咽下饭菜思量她的话,“醉云,黛安,你是说——这栋楼是安平安乐两位公主的产业?” “准确来说,是她们夺来的产业。” 姬璎瑰正色道,眼中那片迷离之色早已消散,被几分矜贵与坚毅代替,此时的她,才更符合人们想象中金枝玉叶的皇女。 公主私办倌楼已经是个惊天大瓜,又加之抢夺他人财产。 焉浔月方才的懒散立刻烟消云散,飞速看了景黎一眼,经他默许后,压下心中激动,开始向姬璎瑰套话。 “殿下,口说无凭啊,若是没有证据,岂不成诬陷了?” 姬璎瑰轻笑一声:“璎瑰自然不会叫小焉大人白跑一趟。” 说罢,将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景黎替二人打开,里面是张保存完好的地契。 “相信小焉大人只要查下去,很快便会有收获。” 地契上是很正规的购买信息,署名处“侯堇玉”三个字吸引了焉浔月的视线。 “如你所见,脚下这块地三年前曾是侯堇玉的祖产,安平安乐借口开渠,顺道霸占了别人的良田,可怜那侯堇玉一家没了生计,夫离子散,唉——” 焉浔月敛下眸子,听到这里她已经心中有数。 当年侯堇玉平白无故被人夺去田产,在两位公主授意下,一定过着四处奔逃,无路申冤的凄苦日子吧。 “这件案子,我接了。” 凤眸里充斥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像两堆冰蓝色火炬,看似冰冷,实则炽热无比。 第四十五章 择良木而栖 凰都官场从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焉浔月明白此理,可当她看到兄弟二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些前人总结的狗屁“真理”瞬间失去信服力。 哪怕以官途为代价,她仍要永远与安平安乐为敌。 身边的亲人朋友是底线,是坚守,即便前有惊涛骇浪,她也分寸不让。 出于这个前提,焉浔月很快接住姬璎瑰抛来的橄榄枝,哪怕她知道面前时而醉如烂泥,时而正襟危坐的皇家三女,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还是决定登上这条贼船。 既然上了贼船,做个快乐的海盗又有何不可呢? 想到这儿,她跟姬璎瑰在欢快的氛围中推杯换盏,划拳游戏。 景黎自然懒怠去管,任由二人玩闹,一旁默默进食,想把满腹心事随着食物嚼烂放进肚子里。 他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他曾冷眼打量过几位公主,总觉得姬璎瑰与焉浔月有某种意义上的相似。 外表顽劣不上进,实质一心搞事业。 陛下的几位公主里,唯有三殿下年纪最小,也唯有她心思最重,藏得最深。 流连柳巷,闹市纵马,毁砚撕书,门下养三千醉客…… 提及她的“光辉事迹”,上至女皇,下至走卒,无不撇嘴摇头。 然而三殿下伪装极好也敌不过景黎细致的观察。 大公主摆花宴请城中贵女那日,他在山庄外看见三殿下向东方行了朝天礼。 那是栾朝非常古老的礼节,用于餐前感恩天地的馈赠,如今也不过礼传史册记载。 若不是儿时在哥哥浸染下读了许多生僻历史,他也不会知晓。 彼时三殿下神情虔诚而从容,午时的阳光透过树林间隙照在她脸上,给景黎带去不小的震撼。 后来他对焉浔月说,若要站队,不如选三公主,除却其余考量之外,多少也受这件事情的影响。 “喂,景黎,没看我跟三殿下玩的不尽兴么,你不是会舞剑吗?来给殿下舞一段助助兴!” 焉浔月醉得眼尾泛红,两坨不自然的酒红挂在脸上,努嘴说话的模样像极一只玄凤鹦鹉。 景黎看出对方已经喝醉了,也没管对方蹬鼻子上脸的大胆行为,继续去夹菜。 筷子突然被夺下,紧接着焉浔月摇摇晃晃走去角落,拖来姬璎瑰来迎时手里挥舞的长剑。 “诺,给你!快点嘛,快点嘛…我刚刚跟璎瑰夸你舞剑可好看了,你给点面子嘛。” 焉浔月说到后半句开始小声撒娇,景黎故作娇矜的咳嗽两声,“既然这样,那我便免为其难的舞一段吧,就这一次啊。” “小月,你家景黎答应没啊?你不会管不住他吧?”坐在圆桌另一侧的姬璎瑰大声问道。 经过刚才肆无忌惮的玩闹之后,二人之间亲密不少,她也适时开起二人的玩笑来。 “当然答应啦,这个家我算了算!” 焉浔月拍拍胸脯,中气十足。 景黎接过剑,明明是把偏轻巧的长剑,在她手里拖出了千斤重的感觉。 今日要早些离开了,要是任由醉丫头玩下去,说不定得闯祸。 他握着剑心里盘算道。 忽然楼下传来传来女子喝骂声:“你这个贱蹄子给钱不要?在这地方装清高给谁看啊?把他捆住带进房间来!” 焉浔月竖起机敏的小耳朵,混沌的大脑清醒不少。 此处是达官显贵隐秘的娱乐场所,说话者指不定就是某个朝臣之后。 官二代醉云楼威逼失足少年?这瓜她必须吃到。 焉浔月扶墙起身,舞剑也不看了,跌跌撞撞寻声下楼,景黎与姬璎瑰见状跟了下去。 第四十六章 神秘野玫瑰 姬璎瑰没有走到最下层加入吃瓜一线,而是选择停留在三楼视线绝佳处观望。 焉浔月因为先前被绿疑云,在凰都一直谨慎现身,故在城中贵女中间没能混到眼熟的程度。 她本想找出身上的刑部令牌,让混乱的人群安静下来,却发现怎么也摸不到。 于是她顺手从桌上举起一只酒壶砸在无人处的地板上。 “咣当”一声巨响,大厅熙攘的人群纷纷侧目看去。 猜想对方只是撒酒疯而已,很快又恢复喧闹。 “我出三千两,这个我极品我要了!” “你娘都贬职了,你还在这一掷千金呢?还不如把机会给我,我出三千五百两!” “都给姑奶奶滚!这苞儿我买了!” “你们这群疯妇!我不是卖身的!等爷出去了你们一个跑不了!” 被一群衣着华贵的女子揉来抚去的少年大声警告道,声线已经透着嘶哑。 他身上所穿的金丝缕衣被扯的破破烂烂,即将衣不蔽体,双臂被麻绳结实的捆住,凌乱发丝下是一张极为妩媚艳丽的脸。 偏硬朗的骨相让他多了几分异域美感,配合饱满殷红的嘴唇,整张脸给人说不出的欲感与神秘。 宛如野蛮生长在狂沙中的一株红玫瑰。 让人想保护的同时,生出几丝征服欲望。 怪不得这群女人失了智般争相抢他。 焉浔月站在原地啧啧感慨。 “再不上他要被这群女人瓜分了。” 景黎站在她背后冷笑出声。 焉浔月回过神来,立刻推开几人道:“都给我住手!” 躁动的人群又带着几丝不耐看向她,有人怒骂道:“你他娘算老几啊?凭什么管老娘?” 焉浔月脸不红,心不跳的应声道:“姬家老三,有资格管你不?” 楼上的姬璎瑰目瞪口呆,虽然她确信约在此处见面,事先已经摸清此处没有熟人,但也不能顶着她的名号随便舞啊! 底下人一听姬姓,慌忙下跪,姬家老三还能有谁?那可是陛下的三公主啊! “恭迎三殿下……” 人群拖拖拉拉的行礼问安。 终是酒壮怂人胆,焉浔月端起公主架子来毫不含糊,“你们可知逼良为娼是什么罪?还不快放开他!” 靠在少年两边的女子颤颤巍巍解开绳子。 焉浔月没忍住笑了场,但是那些被她方才唬住的人没一个敢抬头看,所以也不算露馅。 唯独解开束缚的少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脸上浮现疑惑的神情。 栾朝三殿下? 为何他看到的三殿下画像与眼前这张脸,相去甚远? 他缓步向焉浔月走去,完全不在意她身后眼神凶恶的景黎。 “你们各自散开吧,不要在这碍本公主的眼。” 看出少年有话要说,焉浔月再次发号施令。 片刻前嚣张跋扈的官二代们,顿时作鸟兽散。 少年动作生疏的给她行了礼:“多谢阁下搭救。” “一点小事,不足挂齿。要是我今天带了令牌,非得把她们通通拷起来不可……” 焉浔月说到后半句脸色一变,笑里藏刀的嘀咕。 “啊?”少年蹙眉。 景黎上前将焉浔月拉到自己的身后,遮掩道:“三殿下酒醉,先告辞了。” 说着便拉过焉浔月出门上马车,留下风中凌乱的异域少年,以及三楼同样凌乱的正宗三殿下。 鬼使神差间,仿佛感受到来自头顶的视线,少年抬头与姬璎瑰的目光撞在一处。 低下头的转瞬,狼狈的他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第四十七章 物是人非 刑部捕头在焉青云训练之下,拥有超出同行一大截的反应速度以及办事效率。 焉浔月当天晚上下令对侯堇玉进行人事调查,次日姜宛之送来一沓详细资料,几乎是将侯堇玉往上八代都翻了出来。 据记载,侯堇玉当年报官无果后带着一家老小,前往齐云山投奔姨母。 谁料路遇马匪,与丈夫儿子失散,如今寄人篱下,孤苦伶仃。 “齐云山……” 焉浔月望着这个陌生的地名喃喃自语。若想继续取证,说不准要前往此地找到侯堇玉。 正在研磨的景暮忽然僵住身子,“小家主怎么突然提到一座道山?” “你知道这个地方?” “弟弟五岁时顽皮好动,母亲让他跟着一位老道士疯跑了两年,就住在那座山上。” 景暮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脸上露出几分沉醉其中的笑意。 焉浔月噗嗤一乐,暗道怪不得景黎骨子里带着一股肆意野性,原来是跟这段经历有关。 “景黎还学过道术?那他会抓鬼么?” 说着便凑近那道孱弱人影,满脸天真的问道。 “趁我不在,又跟我哥编排我呢?” 景黎冷冽的声线自门缝间随风而入,紧接着墨青色长袍裹住的男子推门走来。 “没啊,我刚刚从你哥那听到你小时候的丰功伟绩了,黎大哥果然非同常人啊哈哈。” 焉浔月刚想鼓掌,瞧见景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串糖葫芦。 蜜汁黄澄澄的,包裹浑圆的红色山楂,空气中似乎也能闻见甜丝丝的香气。 “不诚实的小孩不能吃。”景黎见她要伸手的模样,忽然将糖葫芦在前面划一圈收回。 “幼稚……” 焉浔月故作不在意的移开目光,电光火石间,原地蹦跳一步向那串糖葫芦发起进攻。 她哪里是自幼习武之人的对手,景黎没动半步,只是侧身之际,顺便举起右手便瞬间化解掉她的攻势。 “我刚刚碰到啦,它脏啦,你给我吧!” “脏了就更不能给你吃了,会坏肚子的。” “浪费可耻知道不?让我来善后!” “……” 两个长不大的小孩。景暮站在书桌旁看着弟弟同小家主玩闹,心中不由感慨道。 脸上笑意未褪,只是目光触及到那串冰糖葫芦时,渐渐流出几丝失落。 早晨他派遣弟弟跟着宋姨出去采办,本以为弟弟会如从前那般应付差事,没想到讨厌麻烦的景黎还给小家主带了糖葫芦。 一串糖葫芦虽小,可背后藏着的意思却让人不可不察。 那个儿时要强,如今也酷爱冷言冷语作为保护的弟弟,也有想要心疼的女子了。 景暮一面欣喜,一面无法避免的苦涩。 砚台的墨汁不慎溅在手指上,他低下头用手帕揉搓着。 眼泪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与指尖墨迹混杂在一处,泪珠含墨,浸润整张洁白的帕子。 也浸染原本无瑕的心尖。 “景暮,你管管他呀,景黎又欺负我~” 追着景黎跑了几圈的焉浔月,气急败坏扭头向他求救。 景暮慌忙拭干眼泪,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拧起眉头喝止弟弟:“不许对小家主无礼!才几日而已,你又没个正形了。” 景黎撇撇嘴,不服气的瞪了焉浔月一眼,低声道:“你只会告状!” 焉浔月退半步指他大声道:“景暮你瞧他,他又骂我!” 景黎立刻认栽,无可奈何把糖葫芦交出去,那厢再看哥哥的脸色,终于不似先前般阴云密布。 他本就是顺道给焉浔月带的小吃食,但是没进门便从门缝里,看见她与哥哥亲热的凑在一处说话。 本来想准备小惊喜的心情,顷刻如同灌进漫天霜雪,冷得彻底。 他绷紧脸色,没让自己不悦的表情外露,但见了焉浔月惊喜而期待的目光,冷厚心壁间依然升起几颗难以熄灭的火苗。 那就逗逗她吧,反正她休想再顺利接受自己的心意了。 景黎如此想着,完全没发觉自己顽劣的心思背后,藏着几分酸涩的情愫。 而这几分情愫却被自己敏感多疑的哥哥,轻而易举捕捉。 半晌之后,暖洋洋的书房里只余景黎与焉浔月,二人专注的查阅与醉云楼相关的案卷。 窗外又飘起鹅毛大雪,整个焉府变得纯净而明澈,好似一座崭新的城堡。 焉浔月揉揉发酸的后颈,伸个长长的懒腰站起身来。 “景黎,你猜猜侯堇玉现在躲到了哪里生活?” “哪里?” “齐云山。” “啪嗒”一声,景黎手中的书卷掉落在地上。 混沌记忆里,有关齐云山练武那两年的画面,慢慢鲜活起来。 一位灰布长袍的花白胡子老道士,像日暮之下的残影在他脑海里留有余温。 那是他的师父——祢真道人。 “离开齐云山那年我才七岁,眨眼睛已经过去十一年了,万贯家财,鼎盛家世,三千府兵,如今只剩我与哥哥两人……” 景黎声线里听不出绝望悲伤,唯有物是人非的遗憾与无奈。 挺直如松柏的脊背看着一如往日宽大坚韧,然而在窗外漫天大雪映照下,竟然显得那般萧索寂寞。 焉浔月涌过一阵说不出的心疼,兴许是对方太过轻描淡写那段灰暗过往,才让她忍不住露出怜惜的眼神。 “景黎,都过去了。虽然焉府比不上你从前的那个家,但……” 但它也是你的家……焉浔月把剩下的半句咽回肚子里。 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景黎以后有心爱的女子了,那里才是他温暖的小家,这儿不过是个精致而教条的牢笼而已,又怎么能算得上家呢。 只是一转而过的想法,她还是止不住的失落,笑起来也有些无精打采。 “……这里有我还有你哥,一切都在向美好的道路前进,只要你愿意,还是可以回到齐云山学抓鬼。” 景黎原本都已经感动到含泪了,听见最后那句抓鬼,生生止住心底的感动。 “我跟师父学的是剑术,我们不抓鬼。” 闻言焉浔月的小脸彻底垮了下来,跟在道士后头不学抓鬼,更没劲了。 眼看着小丫头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景黎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明她的话语里全是催人向上的情绪,为什么脸上却充满忧伤呢? 他哪里会知道焉浔月在劝解别人的同时,反而自己钻进了牛角尖。 第四十八章 出发齐云山 距离番离国使臣入城还有五日,凰都上下早已陷入空前高涨的欢庆氛围中,街道屋檐挂满彩旗与红灯笼。 白雪映红灯,煞是养眼。 朝中官员卯足劲精心设计接待事宜,以讨女皇欢心,官场里炙手可热的小焉大人却在这个节骨眼出城。 打着度假的旗号。 自初雪后的第十五日开始,陛下给在凰都的官员放了一个长假。 为的是三沐三熏,用最好的状态接待周边最大的番离国。 然而这也让内卷严重的满朝文武百官,进入更劳累的工作状态之中。 对此焉浔月表示很不能理解。 她明面上躺平,扬言打响反内卷第一枪,暗里还是投入侯堇玉田产被占的案子******离国并不是栾朝的附庸,甚至凭借彪悍的民风以及精壮的军队,一直向东南开疆扩土,这才与栾朝成为邻国。 与栾朝女子为尊的社会制度不同,番离国以男子为尊,并且礼教森然,弘扬阳刚之气,即便是长相偏女性的男子也会遭受轻视。 就某种程度而言,番离国的包容度比栾朝更加低下。 齐云山距离凰都约摸一日的马车行程,景暮伤势未愈自然留在府中,江诗琦见景黎跟着,早老鼠躲猫似的溜远了。 焉浔阳这个素日不声不响的小孩,突然在焉浔月动身前一日主动来找她。 “姐姐,浔阳虽开蒙读书已久,并不喜母亲请来的夫子,想管姐姐借个人。” 焉浔阳双手交叠放于身前,上身微倾,极为彬彬有礼。 “没关系啊,景暮会留在家里伴读。” 焉浔月理所应当认为弟弟想讨要的人是景暮。 焉浔阳奶白的包子脸露出淡淡纠结的神情,本就是个小大人,此刻看着更加老气横秋。 深呼吸几口,焉浔月勉强压住伸手捏捏他小脸的冲动,她好想让忧郁的小正太笑一笑。 “可是浔阳想要江先生留下,不知姐姐怎么想?” 焉浔阳飞快的抬脸看了焉浔月一下,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 江先生?都开始称先生了?小江茶果然有点手段。让他伴读,要是小正太跟着学坏了怎么办? 可是小正太性格也太沉闷了,要是被江诗琦那家伙带带,说不定能变得开朗些? 不行,不管怎样也不能拿亲弟弟试毒啊! 焉浔月正准备开口斟酌拒绝,小正太声音奶萌奶萌的,小心翼翼问道:“姐姐不可以吗?那……浔阳打扰了。” 眼见小正太眼里期待的光芒寸寸暗淡下去,好似百爪挠心般不舍。 “可以!” 焉浔月嘴巴比脑子先行一步。 在看见焉浔阳冲她展颜一笑后,她恨不得立刻把江诗琦打包塞进他的院子里。 次日清晨,整装待发的马车停在府门外,焉母仍在刑部未归,焉父带着焉浔阳与江诗琦相送。 景暮前夜感染风寒此刻在卧床,王大夫开了药让他睡下。 一一话别之后,天空缓缓落下微雪,更添几分离别意。 车轮滚滚向前,绵绵细雪中,三道高矮错落的身影逐渐模糊,在即将转弯的拐角,她看见江诗琦团了雪球扔向焉浔阳。 焉浔阳立刻抓起雪团砸了回去,穿着厚重的二人,在雪地里开启艰难的追逐。 忽然江诗琦脚下绊倒石头,摔在地上,连带绊倒紧跟其后的焉浔阳。 两人满身是雪,坐在地上互相指责。 焉父揉着发红的眼睛,看到面前滑稽的一幕,忍不住破涕为笑。 若是能一直这般看他们打打闹闹,欢笑着生活在一起,应该会是件极为幸福的事情吧。 焉浔月放下窗帘,收回已经冻僵的脸蛋,原本因为远行而不安的心已经恢复平和。 第四十九章 三人行 马车穿过长长闹市,行过昌明街便可出城。 窗外喧嚷声渐归平息,时值冬季,出城的马车不多,因此昌明街略显寂寥。 “吁——”马夫拉紧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焉浔月心头浮现一丝异样。 靠近城门的幽深小巷,方便撤离,人烟稀少,正是杀人灭口的绝佳地点。 昨夜老爹劝她多带些侍卫,被她以人多眼杂,引人注目等理由搪塞过去,此刻心底升起不详猜测,也只能暗暗叫苦。 警戒的看向景黎,对方点头示意,握紧身边的剑鞘,眸光深沉。 “大人,前方有辆马车好像出了事故,停滞不前了。” 马夫粗犷的声音响起。 原来只是有车堵路,焉浔月舒了口气,景黎却依然戒备着,低声起身道:“在车内待好,我去去就回。” “好。” 景黎掀开门帘跳下马车,冷风趁机钻进车内,裹挟几片雪花。 焉浔月忍不住将车内的棉被铺好放在腿上,身子向夹角里钻了钻。 耳边传来一阵交谈声,景黎好像在与人争论些什么。 “不行,不合礼数。”景黎冷声道。 “合不合礼数暂且不论,难道不该让你家主子做决定么?”对方态度很是嚣张。 “瞧你打扮不过也是个护卫,不也代表自家主子说话,况且,这是你们求人的态度?” 焉浔月听见景黎话语里略带怒意,护犊子情结瞬间波动,拿掉身上的小被,噔噔两三步跳下马车。 “我看看是哪家护卫说话这么骄横呢?” 景黎一见自家撑腰的来了,也跟着扬起眉毛挑衅。 玄衣软甲的护卫恭敬一礼,未来得及答话,被一道清冽动听的声线打断。 “让焉小家主见笑了,墨银出身行伍,向来言语粗鲁惯了,还望你海涵。” 展云征被下人从马车后推出,依旧是那身云纹银袍,腿上不过多了件披风,看着十分单薄。 “展大公子?” 焉浔月有些惊讶,而身边的景黎倒淡定自若,看来他方才与对方争论之前便已经知晓身份。 怪不得他说不合礼数,二人还未成婚,见面或同行确实不合栾朝礼法。 “如小家主所见,家中马车坏了,不知小家主出城,能否捎我一程?” 由于寒冷,展云征如玉般的面颊微微发红,双唇颜色浅淡,更衬得整张脸温润雅致。 飞雪中冲焉浔月莞尔一笑的模样,恰似墙角白梅,令人在转角处怦然心动。 “咳咳。” 景黎没好气的咳嗽提醒她回神。 “啊,我要去齐云山。应该不顺道吧?” 焉浔月看见景黎阴沉的表情,立刻开口婉拒。 展云征同墨银对视一笑。 墨银抱拳一礼道。 “回焉小家主,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齐云山。” 嘶,出门不看黄历的人就是容易遇到邪门事。 焉浔月与景黎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失望于再开口拒绝等于拂了展府的面子,虽说这门婚事两方皆不情愿,但是就人情而言,她也不好丢下人家在大雪天冻着。 毕竟眼瞧展云征那单薄的身子也坚持不了许久。 “那好吧,展公子若不嫌弃的话,便与焉某同行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焉浔月低眉默念,好久才将心里的别扭感扫清。 马车继续上路,兴许是多了一人的缘故,车内温暖了不少。 墨银同车夫坐在一处,头枕胳膊背靠车厢,闭目细听车内的动静。 出于长期监视焉浔月二人的经验,他很容易将三个人发出的声响以及嗓音区分开来。 车过城郊,四周景色渐渐趋于单调,唯有霜树枯草而已。 “最近天气真不好,突然就下雪了,一点预兆也没有。” 焉浔月自顾自说着,话锋一转,“展公子,你为何要在这时节去齐云山啊?届时若是大雪封山,回来可就难了。” 展云征轻笑一声,“云征每隔三月要去齐云山看医治腿疾,与大夫约定好了,耽误不得。” “焉小家主又为何上山呢?莫非是有什么……隐疾?” 展云征语气里夹杂几分惋惜和错愕。 景黎没忍住嗤笑起来,“对,她是要去瞧瞧脑子。” “呀!景黎,你在外面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啊!我脑子哪有问题,你才有问题,你这嘴巴抹了鹤顶红,毒的要命!” 焉浔月为了扞卫尊严连环炮似的反击,就连看似雅正的展云征也忍俊不禁起来。 “小家主训导的是,奴家嘴巴毒,奴家嘴巴坏……” “小家主也给奴家留点面子吧,在未来正夫面前这样训斥奴家,让人好生伤心啊。” 景黎语势急转,当场表演个猛男娇羞,他原想叫“妻主”来着,但是当展云征的面,多多少少还是收敛些了。 即便收敛些情绪,他这段即兴表演也让焉浔月双颊爆红,差点扛不住他这番故意撩拨。 展云征脸色阴沉下来,眼里镀上一层寒意,面前二人打情骂俏的场景,犹如刀剑般刻在他原本坚硬的心房。 那次屏风外的初话,令他久久未能平息。 他曾想过收手,听任命运安排与眼前女子从此捆绑在一起,相敬如宾,囿于方寸间厮守余生。 可如今看来,终究是他多余了。 双侧太阳穴传来一阵钝痛,不由扶头垂下眼眸,胸口忽然撕裂般疼痛起来,他忍不住咳嗽几声。 “展公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焉浔月面露急切的向他看去,刚要扶住对方的肩头就被景黎抢先一步。 “许是方才沾了些寒气,咳咳,没有大碍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马车被墨银叫停,他站在马车外,满脸焦急,“主子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咳咳……” 墨银抬脚进入马车,瞪了景黎一眼,挤过身来将自家主子靠在自己怀里,打开水壶,小心翼翼给他喂水。 景黎目光里多出几分不满,视线却突然定格在对方后腰处,墨色斗篷下露出双刀刀鞘。 他记得那夜屋顶与黑衣人对峙时,对方使用的兵器也是双刀。 “恕在下冒犯,刚刚慌乱间不小心搭了展公子的脉搏,公子脉象平稳,不像是体弱之人呀?” 景黎直视那双温吞眼眸,慢条斯理开口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墨银冷冷注视对方,毫不客气回问道。 “我的意思是,他在装病。” 依旧是气定神闲的口吻,却令旁边的焉浔月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第五十章 城府颇深 空气安静数秒,寒风漫卷帘幕,破絮落雪飘飘荡荡,进入车内两转,倏忽不见。 “哈哈哈,你们别信他的,他惯会唬人。” 焉浔月最先平复好情绪,打破僵局,见无人应和又接着对景黎道:“还不给公子赔个不是?” 墨银凶神恶煞的盯着他,好像要将这个冒犯自家主子的低等男侍拆骨入腹。 “景黎失礼了,还望公子莫怪。” 或许是这些天二人相处逐渐和谐,景黎身上所带的戾气明显减少,也不再乐于忤逆对方取乐。 焉浔月挑挑眉毛,心里莫名松快许多,然而想到方才景黎的话,她还是目光考究的看了展云征两眼。 “没关系的,景黎小兄弟也是无心之语,更何况他所言也恰有几分道理。” 展云征敛下眸子苦涩笑笑,一缕碎发顺着他的下颌垂落在耳际,看上去更添几分落寞。 “主子……”墨银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听家里人说,是自生下来便患了怪疾,脉象正常,但是体质却比常人虚弱,我出生在将门,拥有这样的身体与废柴没什么区别。” 焉浔月闻言皱起双眉,将门后代却比寻常子弟体弱多病,如此窘境之下,应该遭受过不少冷眼吧。 “可是我不信命,先天的体质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操练吧,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校马场练习,也是在那认识了墨银。” “墨银得以与主子相遇,是今生有幸。” 听见这位跟随自己多年,为自己风来雨去的部下,说出如此坚定不移的话语,展云征心底最软处还是忍不住震颤起来。 “让你这些年跟着我受苦了,若是我没有因为意外残废,兴许母亲也会因为我的坚持,准许我进入军营,有朝一日,我也能披甲上阵,护国卫民。” 展云征语气极为平淡,末了他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展公子……” 焉浔月试图出声安慰。 “都过去了,我知道受这双腿拖累,让焉小家主被赐婚也脸上无光,于是我想,你可以在我们成婚后再与我和离,届时陛下也不会再加阻拦。” 景黎闻言正色起来,用一副新奇的目光打量对方,好似从未见过他一般。 方才展云征所陈述的过往经历,他不过当做个故事来听,那些事情真假并不重要,对方的目的才是重点。 他以为展云征绕那么大一圈是想劝焉浔月与他联合抗婚,又或者试图卖惨博同情,让未来妻主对自己多些怜惜。 却没料到对方连退路都算计好了,展家大公子,好深的城府啊。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焉浔月摸了摸下巴,作若有所思状。 既不会失去女皇的宠信,也不用再强迫自己,岂不是两全其美? “若是这样,展公子应该与我家小家主约法三章,断不能在婚后再出现扣绿帽那些事情,我们焉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景黎抱臂冷眼道,倒不是他多在意名声,而是这名声的主人是焉浔月,他可不想再见到她因为无辜中枪,委屈大哭的模样了。 他心疼。 第五十一章 老道与怪医 墨银见主子受一个奴侍羞辱哪里肯依?当下与景黎在车内争得面红耳赤。 焉浔月与展云征面面相觑,皆摇头无奈轻叹。 车外风雪交织,车内喧嚷和暖,蜿蜒羊肠小道上,马蹄声渐渐隐于风中。 齐云山是凰都周边唯一一座道山,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巍峨挺秀,半山雾绕如裙带,雪顶环松,颇有仙家气息。 高山之巅屹立着古旧道观,只剩下恢宏壮阔的空壳,观中只余一老一少两名灰袍修道士而已。 须发净白的那位正抱着酒壶,在火炉旁瞌睡,呼噜声犹如震雷,白须随着呼气浮动,一抖一抖有趣极了。 灰袍小道双眸坚毅,脸颊红得犹如烈火,在院内挥舞木剑。 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将他头顶染白,却难以在少年快速转动的肢体上落脚。 一套剑式练完,小道利落收剑,纵步跨进房间。 正在此时呼噜声突然停住。 “小娃,劈星剑式大成,但意念上还差了点。” 祢真砸吧两下嘴,围着火炉坐久了令他有些口渴,他打开酒壶往嘴巴里倒,一滴也倒不出了。 凌渊闻言颔首低眉,起初他也会好奇师父为什么能做到在睡觉的同时,还能注意到自己练剑招式上的变化。 日头长了,他也见怪不怪了。 毕竟当他亲眼看见师父将一头筋骨寸断的野鹿救活,并且第二日那鹿便活蹦乱跳之时,他便认定自己的怪医师父身上再发生些离奇的事情,也不必大惊小怪。 “师父,我帮你下山打酒吧?” 凌渊凑近说道,伸手接过酒壶。 “不用,放在桌上就好,外面下雪喽,你老老实实在观里待着吧。” 祢真道人苍老的眼神在小道士脸上转了转,等对方放好酒壶后,便眼神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 凌渊仍然有些拘谨,并没有把冰冷的手伸出来烤火。 “还记得师父第一次教你剑术时说了什么吗?” “记得,师父。”凌渊下意识想起身回答,却被祢真抚背再次坐下。 “剑客应做到以身运剑,身行如龙,剑行如电,太极运于腰,八卦行于步。” 少年的声线渐渐褪去童音,初露青年应有的低沉。 “说得很好,我也确实从你今日的剑式上看到了这些。” 祢真脸上洋溢着欣喜之色,世人皆说天才百世难遇,可他还未活到那个年岁,便已经遇到两个筋骨奇佳的小子。 “可你忘掉了更为重要的地方,除了剑身合一,还有剑神合一,只有意到、神到、剑到,才能力贯剑锋,气透剑端;出入竖劲,使剑如使枪。” 凌渊细细思量这些话,他听过师父说过这些,但是却不能在短时间内完全领悟,这让他有些愧疚。 “师父,对不起,是我还不够努力。” 祢真道人知晓自己的小弟子虽是个习武天才,性格里却有些自卑。 这让他想到自己的首徒,那个桀骜张扬的裴家二公子。 彼时那孩子不过五岁,小手刚能握住木剑便要向自己发起挑战。 寻常小孩打输了便哭,打疼了会叫,而景黎那小子像只凶猛的幼兽,跌倒了接着上,木剑折断便赤手空拳。 他一旦进入战斗状态,便像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论对手有多强大,他的目标仅仅是:打到对方。 “小娃,师父也不瞒你,凭资质而论,这世上能够超过你的,我这七十余年里只遇到过一个。” 凌渊眼里露出几丝讶异,脊背忍不住跟着挺直,聚精会神的看着面前深藏不露的老道士。 “他是我的第一个徒弟,也是你的大师兄,离开齐云山那年,他已经融会贯通我的毕生所学,那年他不过还是个七岁的娃娃。” 祢真道人说到此处忍不住发笑,谁能想到一个身量刚及成年剑客腰眼的奶娃子,竟然能够达到他们毕生也到不了的巅峰。 “那,师兄学成后还会回来么?” 看着凌渊圆溜溜的眼里充满了期待,祢真道人脸上浮现怅惘的神情。 “后来他下山返家,我听闻遭到家族变故,不知流浪到何处了。这些年我也走过很多地方,大海捞针而已,只怕是再也没有相遇的机会了。” 凌渊也颇为遗憾,本想见见师父口中天赋异禀的大师兄,现在倒揭开师父的伤心事了。 “你也不必感怀,正如为师带你离开凰都时说过的,缘分未尽时终有再重逢的一天。” 祢真道人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拍了拍凌渊被融雪弄湿的头顶,目光一如当初那般慈祥。 “师父,往后我一定好好学武,不辜负你的期望。” 凌渊郑重的说道。 “好小子,师父没有看错人。” 凌渊抬眼望着师父的眼睛,想将二人所做的约定刻在脑海里。 天色渐晚,一夜风雪路。 次日清晨,马车停在山下,积雪封路,人行已经不易,马匹自不必说。 焉浔月在景黎的搀扶下走在最前,墨银背着展云征跟在后面。 上山之路无人多话,又添之近乡情怯的缘故,景黎心里没来由感到一阵紧张与激动相交织的情绪。 回忆中的齐云山依稀能与眼前的风光重合,他知道尽管走在儿时踏过的路,却再不能与彼时自由肆意的时光重逢。 他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裴家小公子,也没能成为师父所期盼的侠士英雄。 若师父如今还在,不知他会如何感想呢? 焉浔月不时停住脚打量四周,她早已将案卷中侯堇玉的居所熟记,为的便是能够一眼便认出。 可无论她怎么看,也不觉得这儿与地图上有何相似。 午时已到,一行四人停在半山腰的木亭下休憩。 “景黎,这儿真的是齐云山吗?为什么跟案卷里所记载的路线不一致啊?” 焉浔月用手掩住嘴巴,小声向景黎问道。 “齐云山是这里没错啊,又或许是大雪掩盖了原本的路径也未可知。” 二人恢复沉默,他们不敢揣度案卷记载的真实性,如果有误,那么其中牵涉的事情可不是眼下能够解决的了。 第五十二章 再相逢 稍作休息进食之后,四人继续出发,直到到达山顶,才终于看见一栋道观。 斑驳墙垣,飞檐高阁可见当年辉煌。 “到了。”景黎喃喃道,看向前方的眼神温柔而细腻。 墨银背着展云征先行走近道观。 抬手扣动门环,金属敲击木板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落落的院子里,仿佛来自百年前般,苍老而朦胧。 天色欲晚,若不能在此处落脚,今夜将是个难熬的夜晚。 院内传出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紧接着大门被打开,凌渊穿着单薄的宽大道袍站在门口,视线停留在面前风尘仆仆的四人。 脸上犹带疑惑之色,当看见人群里的焉浔月时,转瞬变成了惊讶。 “姐姐……” 声线不似从前,但是那双透着澄澈的水汪汪大眼,焉浔月只见过这么一双。 “小弟弟?” 焉浔月几乎惊呼出声,她以为二人只是一饭之交,所以并没有询问小孩的名字,却不料又在此处再相遇了。 缘分果然妙不可言。 景黎眯起眼睛,略下垂的双眸紧挨剑眉,令他在露出不悦表情时多出几分凶狠感。 “小娃?外面来人可是展家公子?” 祢真道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在场四人才从不同程度的疑惑心绪里回过神来。 “老仙人,我家主子如约来了。” 墨银回禀道,率先走入院门。 凌渊嗫嚅双唇,还没从重逢的惊喜中完全清醒,有些怔愣的来到焉浔月身前。 “姐姐,外面冷,快进来吧。” 刚伸出的小手想要拉住女子衣角,却在触碰到她身边那个目光不善的大哥哥时,默默缩了回去。 下一秒,那只冰冷的小手被一只手心留有余温的柔荑握住。 呼吸一滞,脑中像浆糊般粘稠,如同木偶般跟在焉浔月身后,走回道观里。 此刻沉浸在与乞丐弟弟重逢喜悦里的焉浔月,完全忘记先前她因为右手碰到江诗琦,而被身后歹毒狼崽狠狠警告的那件事。 大殿里支起两个火盆,暖融融的空气里夹杂着枯木焚烧的气味。 祢真道人正在拨弄其中一个火盆,好让木柴烧的充分些。 他让墨银将展云征放在木椅上,身边已经摆好问诊所需的物品。 忽然他眉头跳了下,有些心神不宁的朝外望去,在凌渊与一位少女背后,他的视线恰好与景黎相对。 不甚结实的心脏狂跳了两下,犹如枯泉眼般的双眼忽然蓄起泪水。 双腿战战,缓慢的站了起来,手里的白纱布掉落进火盆里,惹得火舌猛然一跳。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直到耳边响起对方的声音——“师父,不肖弟子裴景黎,回来了。” 景黎直直跪在院中的雪地上,墨青色长袍在一片雪色间,竟那般扎眼。 让祢真道人忍不住老泪纵横,他这十余年来日盼夜思的得意弟子,终于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雪日,重新踏入这无名道观。 “你让为师找的好苦哇……” 祢真道人踉跄着向他走去,因这天大的喜悦,他几乎站不住脚。 景黎心中又悲又喜,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旧面容,他不得不承认师父的确老去了。 顾不得其他,景黎起身将师父稳稳扶住,眼眶泛红:“师父,这些年让您担忧,是弟子的错。” 祢真道人胡乱抹掉泪痕,拍拍他的肩膀,欣喜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五十三章 你到底是谁 眼看师徒重逢,上演催泪大剧,焉浔月本该替景黎欢喜才对,而此时她心间却被一股猜疑所替代。 为何他方才自称“裴景黎”?他难道不是姓景么? 裴氏一族在凰都基本上已经销声匿迹,而景黎居然是他们的后代。 焉浔月并不知道裴氏一族到底发生什么,但她不得不开始怀疑景黎兄弟二人隐瞒身份留在她身边的企图。 感受到焉浔月手掌渐渐变凉,凌渊担忧的轻唤出声:“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的,小弟弟,我们先回屋吧。” 勉强扯起一抹笑容,拉着凌渊走进火光通明的宽敞大殿内。 “姐姐,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凌渊端来一碗热茶,看着焉浔月喝下才斟酌着开口。 “我啊,听说齐云山冬日别有一番风光,趁着休假空档来这赏雪。” 一碗热茶下肚,焉浔月脸上终于出现血色,双眼有些无神的看向火盆,老道士与景黎进来时,她也没再投去一个目光。 “原来是这样……姐姐你饿吗?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吃吧?” 凌渊从她手里收回瓷碗,还没等焉浔月回答便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 焉浔月微张着嘴巴,望着凌渊藏在宽大道袍里的瘦小背影,心头涌起感动。 余光瞥见景黎投来的视线,焉浔月堵了气干脆跟在凌渊身后,“小弟弟,姐姐来帮你吧?” 时至冬季,山上的食材不多,唯有几块风干的兽肉,几捆蔬菜,幸好还有盐作为调料,要不然焉浔月真的要难于无米之炊。 最终的晚饭还算可口,也不枉焉浔月几乎将毕生的厨艺全都奉献于这一餐。 凌渊顶着一张花脸端来饭菜,焉浔月正在布筷,恰好看见他脸上沾到的灰黑指印,嗤笑一声。 “从哪里钻出来的小花猫啊?过来,姐姐帮你擦擦。” 焉浔月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替他擦拭脸上的草木灰,动作柔缓神情宠溺。 景黎定定看着她的侧脸,心底有声低语催他离开,又有个声音叫他把二人分开。 “你不喜欢她吗?裴景黎,你敢说你对焉浔月没有一丝丝旖旎心思?” “你忘掉她是你哥哥喜欢的人了吗?你如今不过是低等奴侍而已,凭什么让她接受你?” “裴景黎!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连正视自己内心的勇气都没有吗?” “胡说!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喜欢?裴府二公子已经是过往云烟了,她现在的未婚夫就在这里,你又算个什么!” “……” 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等到手掌传来疼痛,裴景黎才恍然回神。 焉浔月已经将凌渊的脸擦干净,若无其事的跟在凌渊身后进入厨房。 不一会儿,六个人将饭桌围满。 众人对于焉浔月身为女子竟然会主动进入男子才下的厨房,并且还作为锦衣玉食的贵臣嫡女竟然能如此熟练的烹饪饭食,而感到十分惊讶与敬佩。 溢美之词不绝于口。 唯有焉浔月自己心里清楚,这儿六个人里,大抵也只有她会做饭,若不是她挺身而出,今晚桌上端着的只有凌渊小朋友的菜汤糊糊。 晚饭之后,焉浔月手托灯盏,向凌渊收拾干净的客房走去。 “你到底是谁?” 景黎的声线冰冷,他站在月色雪色之间,俊美无俦的脸上只有麻木。 “焉浔月不曾下厨做饭,你到底是谁?” 第五十四章 面具游戏 焉浔月愣在原地。 心房有如枯藤攥住,难以呼吸,耳边传来令人目眩神摇的轰鸣声。 他最终还是问出来了。 咬死不承认,还是破罐子破摔? 焉浔月转过身去,抬起眼眸与景黎四目相对。 积雪压青松,忽而一阵风过,枝丫上的厚雪落在地面上,发出“哗哗”声响。 几个呼吸后,焉浔月目光渐渐转寒,她长吸一口气,似乎还在平复自己翻涌难平的心情。 “你又是谁呢?是被我牵回家的可怜男奴,还是消声匿迹多年的裴氏一族?” “我认识景黎,可我不认识裴景黎。” 声音里的疏离仿佛要拒他于千里之外,裴景黎眼里露出几分不可置信,抬脚向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别过来,你说我欺骗你,你不是也同样在玩面具游戏。” 焉浔月后退两步,嘴角上挑,满是嘲弄意味。 裴景黎闻声站住,即便他巧舌善辩,面对对方的反问也难以很快给出结果。 “裴景黎,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问追究你的家族,你也别再问我的来处。” 焉浔月鼻头一酸,但还是将这番决绝的话说完。 “桥归桥,路归路?” 裴景黎重复了一遍,声音似有些哽咽,问道:“若我不曾隐瞒我的身世,你是否想过坦诚待我?从第一次见,我便知晓你不是她。” 什么?那天他就看出自己不是原主? 焉浔月不仅被面前男人揭掉马甲,还遭到了演艺生涯的滑铁卢。 忽而又一阵风起,灯盏火舌一晃,几滴滚烫的烛蜡滴落,立刻被裴景黎上前接住,以至没有落在焉浔月的手上。 “你!” 蜡油滴落的手背立刻发红肿胀,焉浔月惊慌失色间,手中的灯盏已经被裴景黎扔在地上。 “景黎,你疼不疼……” 话音未落,焉浔月被一个结实的身体环住,一只大手轻放在背上。 裴景黎低下头,下巴搭在她的肩窝,声音里染上明显的哭腔:“别离开我,焉浔月,别离开我……” 一声声如同梦中呢喃般,在焉浔月心头荡起圈圈涟漪。 隐姓埋名,忍辱负重?若他伺机报复,那如今拨乱她的心弦,便已是最大的报复了。 原主种的苦因,如今却在她这儿结下甜果。 焉浔月有点悻悻然,自己也不舍的少年郎原来也同她一般,对彼此珍重。 “我不离开你,永远不会。” 焉浔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似水。 那夜,月色澄净,雪色光洁,落于眷侣怀中,是熄灭的灯盏,是牵绊的开始。 …… 雪沧山擢英山庄,顶楼灯火璀璨。 “他们上山了?” 贺离钧裹着狐皮大氅,潋滟桃花眼流转,手指漫不经心的接过茶盏。 “今日晨时到达山脚,此刻应进入道观了。” 姬璎瑰伸伸懒腰,从栏杆处往屋内走,月光洒在她明媚的笑脸上,嘴角梨涡盛满月色。 贺离钧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自己在焉浔月那里安插下的间谍。 “不过,你为什么一边帮她,一边又要害她?难道你不想收她为己用吗?” 第五十五章 过招 姬璎瑰坐在他身边的座椅上,凑近端详对方的表情,像是要把五官的每个变化都拆开分析。 显然贺离钧那张如同瓷器完美的皮相,禁得住她那般仔细。 可惜这无瑕皮相之下包裹着一颗难以捉摸的心,他先让自己与焉浔月站在同一个阵营对抗安平两姐妹,转天又调换案卷,致使焉浔月去往错误的地方。 他到底想做些什么?难道将她们耍的晕头转向只是为了恶作剧? “你不觉得,当焉浔月发现自己身边人是前朝罪臣之子,她的表情会很有趣吗?” 贺离钧视线穿过姬璎瑰的脸,带着一丝沉醉与兴奋,揉进外面如墨般的夜幕中。 “哈?有趣?” 姬璎瑰摸不着头脑,感情对方把棋下得滴水不漏,只是为了单纯的“有趣”? “老三啊,不要把这一切看得太死板,未来朝中变幻无穷,以结果来衡量,太过乏味。” 贺离钧收回目光,鹤发之下露出的童真笑容,惹人心神一晃。 怪不得母皇甘愿让国师掌权这些年。 这男人魅惑人心的能力,堪比下蛊。 “好啦好啦,完全听不懂啦,总之你想做什么就随便做吧,最后那个皇位留给我就好。” 姬璎瑰把手放在脑勺后,向后躺在木椅上,看上去悠闲自在。 贺离钧被她悠然自得的模样逗笑,陛下的老三的确是个深藏不露的小狐狸,他也本想扶对方登上那个宝座。 可是如今看来,老三的心性不足以扞卫那个人人争抢的宝座。 太女之争,亦如蛊虫相斗,够狠够毒能够站到最后,却不能活着成为万众瞩目的那位。 而他贺离钧所要的,应是活下去,且风光荣耀的胜利者。 …… 翌日清晨,曙光照拂在郁郁青青的雪松间,晶莹剔透的雪粒发出夺目的光芒。 焉浔月被一阵剑啸声唤醒,等她合衣出门一看,原来是大师兄与小师弟之间发生争斗。 “喂喂,你们别乱来啊?” 祢真道人睁开朦胧睡眼,走至焉浔月身边缓缓道:“妮儿啊,不着慌,我刚才听过了,小黎没用真力,只不过跟娃娃比划下招式。” 焉浔月这才松口气。 饶是裴景黎只单手握住剑鞘应对,也能见招拆招,把凌渊逼得节节败退。 凌渊不甘示弱,不断迸发更大的剑气向对方攻去。 霎时间,龙吟虎啸,剑风阵阵,吹落满松积雪。 祢真道人抚着胡须,眼里流露出几分满意。 两大惊世天才过招,这才有看头。 若是假以时日,等凌渊将自己的剑法学至大成,二人全力一战,还不知是如何精彩绝伦的对决。 “哇,好快的剑式。” 墨银也闻声赶来,一边赞叹一边鼓掌。 与裴景黎对战那晚,夜色太黑,他连招式都没能看清,只有依凭自身本能拆解,如今在白天一看,原来是这般迅疾如电的剑法。 凭心而论,若当时对方没有走神,兴许挨一刀负伤离开的人便换成自己了。 裴景黎听见掌声,足尖一点纵身离开凌渊的攻击范围,眼神落在墨银身上。 伸手丢掉剑鞘,微笑出声:“墨侍卫既然称好,不如我们过过招?” 第五十六章 那一刀还给你 焉浔月看着他那抹看似礼貌,实则不怀好意的笑,立马绷紧神经,抬眼向屋内的展云征看去。 展云征笑容恬淡,冲墨银点点头。 见对方主子已经答应了,自己也做不了裴景黎的主,焉浔月抱着胳膊朝他递个眼神。 意思是:兜着点儿,点到为止。 这厢景黎收到对方抛来的“媚眼”,还以为告诉他:好好表现,点到点不动为止。 裴景黎拍拍胸口,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凌渊见状给自家大师兄和侍卫大哥哥递来两柄木剑,送到第二柄时却被大师兄拒绝。 “我先前在墨兄弟腰间看到一对双刀,可见是用短刀之人,若用木剑比试,岂不是不公平了?” 焉浔月皱眉,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打量,按道理景黎不是个多事的人,为什么要在兵器上磨磨唧唧? 莫非他俩之间还有别的纠葛? 墨银面无表情,双眸微眯,耐心问道:“那按照景黎兄弟的意思呢?” “兵器之中惯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在下不是个爱占便宜的人,不如我放弃擅长的剑,你放弃短刀,我们赤手空拳的比试一局,如何?” “好。” 墨银扔掉木剑,二人拱手一礼,走至庭院中央。 祢真道人也嗅出大弟子的火药味儿,颇为纳罕的回头看了展云征一眼,猜想不到裴景黎为何会如此针对他家侍卫。 “景黎,你小心啊,别伤着自己!” 裴景黎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钢铁直男非但没感受到焉浔月的关心,他甚至认为对方这是怀疑自己的实力! 他将不被信任的郁闷汇聚拳掌中,拳拳生风,身行如龙,即便手中无剑,亦将剑法之中的“太极腰”,“八卦步”发挥到淋漓尽致。 这便让自幼学习各类暗杀窍门,并未习得独门功法的墨银吃了苦头。 二人缠斗至二十合之后,他便开始力不从心,若论飞檐走壁,暗夜刺杀,他敢保栾朝境内没有几个人能超过自己。 可对方仗着变态般的内力和体质,几乎让自己无法再招架下去。 墨银吊着一口气勉力硬撑,但他知道自己再不寻找破解时机,不到十回合,他必败无疑。 祢真道人皱起霜眉,枯槁的面颊抖动几下,似乎在强忍怒气。 他不明白小黎为何故意戏弄对方,有几拳明明可以命中,景黎却有意转圜,说是试探对方的招式身法,更像是侮辱。 凭侍自己实力而凌辱其他武者,没有这样的江湖道义。 祢真道人一甩袖子,大步流星离开院子。 裴景黎看见师父的背影,立刻知晓对方看出自己的有意戏弄,因而愤然离去。 他在心中无奈轻叹一口气,只能快速解决对方了,这个结局有点可惜。 转念一想,他忽然回忆起当夜刺客偷袭自己后背脱身时,所用的身法与刀式。 以掌作刀,他将那夜刺客的动作完美复刻,在墨银后背狠狠劈下一掌,就连落下掌刀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凌渊早在一边看呆了,此刻他才知晓自己与大师兄,简直是云泥之别。 第五十七章 无名道观双妖孽 “墨银武艺不精,败给景黎兄弟,心服口服。” 墨银忍着背后剧痛,大方拱手一礼道。 裴景黎还之以礼,得意洋洋的冲焉浔月挑眉,转过脸抬眸正色回道:“承让承让。” 此时他已经通过对方五花八门的招式,确认墨银就是那夜的刺客,但他仍然面色从容,嘴角含笑。 “墨兄弟可知我这最后一式从哪学的么?” 墨银脊背瞬间僵住,面对这个变态般的武学天才,他不得不从心底生出近乎自卑的屈服感。 仅仅是一刹那的光阴,对方居然把他那极为狡黠的一刀以及所用的招式,完完整整重新展示一遍。 怕是翻遍整个江湖盟,也无法找出一个人与景黎相争。 “墨银不知。” 裴景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几乎要咳嗽,才停住笑声走至对方面前。 单手拍拍墨银的肩膀,压低声线道:“还是双刀适合你啊,我说的对么?” 墨银咬紧后牙槽,似乎将这份先前偷袭取胜应得的屈辱吞入腹中。 “这些年大栾国泰民安,墨银开始懒怠练武,让大家见笑了。” 展云征温润一笑,替下属解围。 焉浔月也瞧出景黎过于张扬了些,急忙下场将他拉在身后,仰脸与展云征客套道:“大栾无战是件大好事,怪不到墨银头上哈哈,景黎他性格如此,也望展公子和墨护卫见谅。” 双方闻言一笑泯恩仇。 裴景黎暗暗叹口气,垂眸看着自己身前那颗小脑袋,不觉感到一阵好笑。 自己费尽心机把刺客逼出来,不能报仇也罢了,还要让她来护着自己。 儿时师父眼里的天才,如今长大不过尔尔。 …… 午后,焉浔月带着裴景黎在山上四处兜圈圈,怎么看这座山头都不像是有猎户村民居住的地方。 无意瞥见凌渊轻快的施展轻功在山野树枝间跳跃,焉浔月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他不过才十二岁的小孩,为什么也……” 裴景黎轻笑,嘴角带着几分不屑,“我六岁时候练的比他好多了。” “啥?六岁?你们都是不是人啊?” 焉浔月闻言又是一惊,难以想象这座无名破道观里,居然能走出这两位妖孽般的习武少年。 “没什么好稀奇的,凌渊这小子万里挑一的体质,人也勤奋,加上师父点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轻功练到这个程度,算是意料之中。” 裴景黎神色淡淡,望着烟灰道袍的小少年提着一壶酒,在树杈间纵跃腾飞,不一会儿他看清密林后的二人,黑黑的小脸露出笑容。 “姐姐,师兄,你们要去哪里啊?师父让我下山打酒,我顺道买了一只烧鸡……” 凌渊把酒壶放在雪地上,伸手往怀里摸索。 “诺,姐姐,给你。” 烧鸡由油纸包裹,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焉浔月被他淳朴的举动逗笑了,当初第一次见面,小孩也这样在她面前伸手递来一颗山楂。 只不过比起当时,凌渊现在面对她时的局促不安减少许多。 第五十八章 师弟偏心 “啧啧,年纪不大,心眼儿长得倒挺偏。” 裴景黎咂舌叹息,像是替师父可惜了这个新收的好苗子。 凌渊听出师兄在责怪自己偏心,踌躇半晌开口道。 “啊……师兄,师父给的银子不够,要不要下次我再买?” 小家伙为难极了,目光在漂亮姐姐与刚亲近的大师兄之间,来回打量。 裴景黎忍不住嗤笑一声。 “鬼灵精,怪不得师父这么喜欢你,刚来没多久便把劈星剑法交给你了。” 从他手里拿过烧鸡递给焉浔月,又用那只大手揉揉小师弟的圆脑袋,话里的酸气被他脸上的宠溺笑容冲淡。 “才没有呢,师父更喜欢大师兄的,每天跟我念叨大师兄当年的事情,他一直在念着你。” 知道凌渊话里有夸张成分,裴景黎还是触动了下,师父此生仅收过两个徒弟,也不知道在凌渊到来之前的年月里,他又在以何种方式派遣孤寂? “再跟师兄油嘴滑舌,我便罚你加练。” 凌渊鼓鼓嘴,抬头望了师兄一眼,不发一言。 焉浔月瞧着师兄弟二人和谐的背影,心中平添一股暖意,她终于觉得裴景黎找回了这些年所丢失的温暖与依恋,变得更像一位正值大好年华的少年郎。 而不是那个偏执阴暗的焉家奴侍。 归至半途,焉浔月想起所行目的,侧头向凌渊问道:“这齐云山没有什么山民猎户之类?” “我在山上来往很多次,并没有看见还有人住在这儿啊,姐姐。” 凌渊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焉浔月长吸一口冷气,忽然顿住脚步看着景黎道:“我们被耍了。” 她如今的下属几乎皆是焉尚书多年的部下,绝不可能出现这样严重的纰漏。 所以自从发现此处并无人烟时,她第一感不是找错了地方,而是刑部出现了内鬼。 晚饭之后,焉浔月捧盏与祢真道别,祢真道人除却不舍自己的大弟子之外,没什么其余反应。 倒是展云征提起兴趣问道:“年关还早,焉小家主既是休假,为何如此焦急?” “展公子有所不知,今年使臣远赴都城,宫廷舞乐事宜还需要我负责,因此不得不回去盯着些,怕他们松散懈怠,耽误正事。” “原是如此,那展某便与小家主在此分别。” 说罢,以茶代酒,合手饮下。 焉浔月也将盏中酒喝尽。 次日晨时,焉浔月与裴景黎在凌渊相送之下回到山脚,乘上马车,一路坦途,至第二日归家。 回到焉府,远远便有下人将消息传回府内,景暮与江诗琦带着焉浔阳站在门口迎接。 马车停稳,景黎先行迈下,准备伸手拉住身后之人的瞬间,瞥见哥哥温吞视线。 景黎不露声色收回手,转头大步迈开,车内的焉浔月刚准备伸出手,便看见对方头也不回的潇洒走开。 还以为他阴晴不定的怪脾气又发作了,不满的冷哼一声,从马车上跳下去。 景暮风寒未愈,病恹恹的,唇白如纸,站在风里好似一朵易折的白玫瑰,令人好生起怜。 第五十九章 别来无恙 回府第一天,焉浔月又收到姬璎瑰的信笺,这次三公主约在津品轩,并且是晚上。 从书案上撑起身子,焉浔月盯着信纸上的“戌时”二字出神,她嗅到一丝丝猫腻,莫非三公主想整点“花活儿”? 可是传言三殿下并不近男色啊…… 焉浔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其中夹杂几分好奇,来到初次听别人八卦自己的地方。 兴许是先前被焉青云的雷霆手段吓到,酒楼丢了说书人后也没有再请,而是换成两个蒙面唱曲儿的清倌。 缠绵婉转的柔音软语,和之以琵琶古筝,在鼎沸人声中好似一弯清泉,沁人心脾。 景黎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目光游离,不甚认真的模样。 或许是乍然离开阔别多年的师父,令他一时间难以适从吧。 焉浔月转头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暗暗揣度。 “小月,在这儿呢!” 姬璎瑰身着赤凤锦袍,乌云状发丝松散挽在头顶,由玉冠束住,整个人散发着矜贵与慵懒之气,从不远处一间包厢内伸出上半身挥手。 焉浔月应声向她走去。 一脚刚踏进雅间,发现圆桌后方坐着一位令她和景黎皆没有预料的人。 “焉副侍,别来无恙啊。” 鹤发紫裘如旧,眉眼含笑,国师翻手饮酒,莹润修长的手指恰如他手里的酒杯般瓷白。 焉浔月面露疑惑的看了眼三殿下,才恍然大悟这二人原是同盟。 禁不住嗤笑一声,随即大方撩起斗篷坐下。 今天姑奶奶倒是要看看,他们唱的是个什么二人转。 “国师,近来可好?” 焉浔月端起酒杯,假模假样的客套。 贺离钧闻言嘴角笑意更甚,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贝齿。 焉浔月今儿才发现他的脸色不若往常那般苍白,双颊泛着微微的红晕,也不知是酒精所致,或是他病体已然恢复。 “有劳焉副侍挂念,本座一切安康。” 裴景黎听见话里的暧昧意思,不悦的捏紧拳头抬眼看向对方,却刚巧与贺离钧目光碰在一处。 霎时间似乎空气中火花四起。 “三殿下与国师若有事劳请直言,微臣公务繁忙,饮下这杯酒后便不做陪了。” 焉浔月紧接着说道,对于面前刻意拉拢的二人感到一阵恶寒。 不知为何,她可以听从景黎的建议,与三殿下暂时联手,却不能真正俯首称臣。 可能在她潜层意识里,唯有自身强大才能在乱流之中屹立不倒,保护身边人不受伤害。 “小月,你这是为何啊?是不是今天的酒菜不合心意,我这就唤人重做。” 姬璎瑰一脸茫然,起身向门口走去,被焉浔月一把拉住胳膊。 “不必了,三殿下,我只是与国师大人话不投机,坐在这儿怕搅扰你们雅兴。” 姬璎瑰微张秀口,为难的朝贺离钧看了一眼。 原来是三公主先攀附的国师,看来先前对方抛来的橄榄枝也是国师授命了。 焉浔月弯唇一笑,心中涌起几分被玩弄于股掌间的嘲弄感。 “焉副侍这是哪的话,难道你不想弄清身边奴侍的身份么?” 第六十章 引起国师大人好奇 贺离钧脸上笑意更深,桃花眼目不转睛的盯着焉浔月,想从她冷绝的双眼里找出一丝惊诧。 可惜未能如愿。 “我为何要知道他的身份?我又什么要相信你?” 焉浔月语气有些不耐,她很讨厌对方挑拨离间的行为。 感到后肩搭上一只手,她扭脸对身后的景黎露出宽慰一笑。 再回头,脸上依旧冷若冰霜。 贺离钧抚掌笑起来,笑声阴测,夹杂几分酸涩不甘。 “既然焉副侍与下人主仆情深,那本座便不多事了,只是……” 贺离钧目光陡然转寒,妖魅桃花眼里凝结成冰,在片刻间又恢复正常。 “只是焉副侍哪天若此事反噬,记得来找我,贺某虽不才,倒也知晓些许内情,兴许能帮你转危为安。” “那微臣可真是要多谢国师大人了。” 焉浔月端起酒杯,准备喝完走人。 “醉云楼一案查的如何?” 贺离钧接着问道。 手指僵在半空,思量片刻后,焉浔月把酒杯放回桌上。 “线索断了……” 她脑中闪过一缕精光,转动眼球,忽然脸上浮现茅塞顿开的神情。 “案卷出自国师大人手笔,为何还要问我后续如何呢?” 贺离钧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毫无形象可言。 他此刻多想凑到焉浔月面前,扼住对方下巴,好将这个女人每个表情都复刻入脑,反复品味。 裴景黎疑惑出声:“怎么会……那他引我们去往齐云山是为了什么?” 焉浔月面色淡淡的低声说道:“为了让我知道你的身世。” 裴景黎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年轻男子,很难将他那副仙气飘然的外表与一系列精密阴暗的骗局联想到一起。 关键他这么做,仅仅是让焉浔月对自己心生嫌隙这么简单? 堂堂国师,为何要下这般庞大的棋局,并且只为让焉浔月怀疑一个男侍? “焉副侍,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 国师大人终于停止发笑,他的眼下染上一层病态的粉色,配合那双魅惑之极的双眸,很难不惹人心神一晃 “是吗?可我对你没有一点好奇。” 焉浔月轻笑一声,眼神冷冷的。 她接着说道:“我对你最好奇的时刻,停留在李大人死亡一案,我至今没弄明白,你到底用什么蛊术杀掉她?” 空气一滞,姬璎瑰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短暂平静后,贺离钧缓缓起身走至窗前。 无边夜幕将他的鹤发包裹,将他萧索的背影拉长。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 焉浔月挑挑眉毛,对这两句赞颂显然不甚在意。 她唯一想听的,便是对方亲自承认杀人之实,也好解开自己的疑惑。 “那门亲事,你若不愿,本座可以帮你。” 贺离钧转过身,面色平静如水,让人不得不相信他方才那句话的郑重。 焉浔月还没跟上国师大人三百六十度的跳跃性思维,楞了片刻,最终婉拒:“展公子性情温良,微臣没什么可抱怨的。” 三殿下闻言笑笑,她果然没有看走眼,焉浔月到底是个溺心权势的人。 第六十一章 性情温良,实为良配 姬璎瑰看了国师一眼,不得不佩服对方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没有多余赘语,却把焉浔月的本性扒个干干净净。 即使只几面之交,她从醉云楼一叙那日也能看出焉浔月对待身边男侍的不一般,而那个叫景黎的男侍也待她胜过对主子的情分。 明明是对有情人,焉浔月还是因为权势地位,放弃了这段感情。 姬璎瑰低眸收起笑容,在权利面前割舍情爱,这不是她们皇家的必备的取舍之道么? 自己又有何资格嘲笑对方呢? 这厢的焉浔月哪里想那么多,她只想着成婚之后再与展云征和离。 这般操作下来,三年五载陛下和老妈都不会关心她的情感话题,而是注目于她的资源和事业。 简直皆大欢喜啊! 贺离钧品味着焉浔月话里的拒绝,脸上露出可惜的色彩。 拱手一礼道:“那本座便祝焉副侍与展公子百年好合。” 他刻意将“百年好合”几个字咬重,余光瞥见阴郁不发的裴景黎,颇为畅快的收了手。 “多谢国师大人。” 焉浔月差点接不住忽然正经一礼,忙起身将酒饮罢,以作还礼。 姬璎瑰也起身与她对饮一杯,宴席在一种云里雾里的氛围中,徐徐落下帘幕。 归家途中,烟火璀璨,夜风清爽。 焉浔月看着身边人阴沉的面色,叫停轿子。 “别老拉着脸了,跟我下车转转怎么样?” 没等景黎答应,她便拉着对方的手下了马车。 街道两边铺陈各类小吃,香气扑鼻,五彩灯笼旁摆着许多男儿家喜欢的小玩意儿,外桌上是妻主们闲暇对饮调侃的空间。 热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路过一位身姿曼妙的俏郎君,立刻有人带头吹起口哨,随即小郎君红脸跑开,众人哄堂大笑。 焉浔月提了盏精致的兔子灯笼,兴高采烈的走在前头,不时指点着喊景黎去看。 可是不知怎地,一向胸怀落阔的景黎依然愁眉不展,黑着脸逢鬼遇到也得避三分。 “嗨呀,开心点嘛,过段时间带你回齐云山好不好?” 焉浔月伸手捏捏他的右脸,语带宠溺的说道。 手下的黑脸肉眼可见的变成红脸。 然而,景黎依然没有要笑的意思。 “那,咱把师父接过来?小渊也得一道来,焉府住的下,放心吧,我一定好酒好肉招待他们。” 焉浔月继续嬉皮笑脸。 裴景黎把脸上的那只手摘下,嗫嚅双唇,过了很久才吐出个“谢谢。” 这可不是他一贯的风格。 焉浔月皱起双眉叹了口气,十分怀疑对方换了个人。 谁能把那个毒舌擅怼,尖牙利嘴的景黎还给她啊? 而此刻的景黎还在消化焉浔月与贺离钧所说的那句话。 “展公子性情温良,微臣没什么可抱怨的。” 性情温良?无可挑剔? 景黎忽然定定看着她,“你……当真要与展公子成婚么?” 焉浔月不明就里,那日同车而行,景黎不也听到二人的计划么,不过是假把戏,走个过场而已。 “当然了,现在也没有其余选项了呀。” “没有其余选项了……嗯。” 裴景黎重复了一遍,目光归于灰暗。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声尖叫:“抓贼啊!救命啊!”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过二人身边,噔噔几步,遁入暗夜中。 景黎看了焉浔月一眼。 “等我。” “去吧。” 得到回答后,他立刻施展轻功随之而去。 第六十二章 与你结盟 裴景黎原以为不过是个手脚灵活的寻常毛贼,却不料对方轻功不在自己之下。 七拐八绕后,他看见对方跳入湖中游向对岸。 本打算在对岸堵截,又想到焉浔月如今身边并无护卫,恐中调虎离山计,忙提气加快速度原路返回。 街上早已没了焉浔月的身影。 兔灯笼落在地上,被行人踩烂。 裴景黎心脏骤然一缩,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感受到内力在迅速消耗,他却管不了太多,依旧在屋顶间来回纵跃。 臭丫头,不是要你在原地等吗?万一出事怎么办…… 唰唰! 风声擦过耳际,留下短唳。 终于在第十三条小巷,裴景黎搜寻到焉浔月的身影。 她负手与贺离钧相对而立。 “布置这么大的局,只是为了让我知道他的身份?” 裴景黎蹲下身子,借用高阁隐藏身形,屏息凝神,听来自巷间的声响。 “也不完全是这样。” 焉浔月仰头看他,似是在等一个解释。 “醉云楼的案子是真的,侯堇玉的地址案卷被我换了。” “什么意思?” 贺离钧笑笑,慢慢俯下身子,伸手想去抚摸焉浔月的发顶。 “我想与你结盟也是真的。” “啪”,手背被拍打下来。 “国师大人,我是即将有家室的人了,莫非你想……做侧夫?” 焉浔月鄙夷的望着他。 夜色温柔,为他镀上一层银辉,好似深海里熠熠闪光的夜明珠。 贺离钧仍然满不在意的神情,嘴角那抹笑意变浓,双眸忽然阴鸷的盯住她。 “月儿,若有必要,我会除掉那些多余的人。” 焉浔月心肝一颤,被那句甜腻腻的“月儿”吓到,也为那句话里的警告意味感到深深的惊骇。 “你敢?” 贺离钧忽的捉住她手腕,脸上出现一丝餍足与欣喜:“我最喜欢你生气的模样,那本座从你身边那个侍卫开始怎么样?他头次跑出焉府时,还是我帮忙迷倒送给安乐呢。” “什么?景黎是因为你才受那么重的伤?!” 焉浔月拼命甩开他的大手,却发觉那只冰冷的手如同扳手般坚硬难缠。 “咻——” 一颗石头直直向贺离钧的眉心飞去。 逼得他松开焉浔月,伸手接住那颗暗器。 裴景黎从屋顶纵身而下,今夜他一袭石莲色长袍,衣袂翩飞间,恍若初入尘世的清绝道士。 “景黎!” 焉浔月情绪有些激动,向找到窝的兔子向他奔去。 裴景黎把她稍稍往身后一藏。 目光阴狠,唇线紧抿,只一个眼神便足以杀人。 二人并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目光在空中二度撞在一起,彼此皆领会到对方的杀意。 贺离钧足尖轻点,向一旁数丈高的围墙纵身而去,裴景黎紧跟其后,二人站定,静止三秒,同时向对方出手。 焉浔月望着眼前一幕,目瞪口呆。 “怎么身边个顶个的高手,唯我是废柴?” 贺离钧显然不是景黎对手,不过十回合,他便气息紊乱,不时捂住心口。 裴景黎并没有轻易放过他,看准他的右掌,使出一记寻龙手,设计捆住,然而“嘎吱”一折。 他听见筋骨断裂的声响,眼里露出满意的笑容,然而这丝笑容没有延续,被忽然加入打斗的黑衣人搅扰。 “哗——” 一阵白烟缭绕,裴景黎呼吸艰涩,大声咳嗽起来。 而后,忽然失去意识,任由身子向墙下摔落…… 第六十三章 愿做她夫 焉浔月身上疼的像骨折一般,过去良久才倒抽冷气,把裴景黎从身上推在旁边地上。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景黎,开始佩服自己方才接住他的勇气。 幸好墙不是太高,幸好这身体够结实。 焉浔月慢腾腾从地上爬起来。 抓住个路人,使了二两银子,雇他把自己和景黎一道用马车送回府中。 次日清早,焉浔月揉着酸僵的胳膊,穿上朝服前往宫中教坊司。 昨夜马车上她抱着景黎一路,脖子酸了,胳膊也僵了,等他醒来,一定好好算这个账。 教坊司内,宫廷乐官布列成三组,每组二十人,一组环抱琵琶,一组拨弦弄琴,最后一组和声伴唱。 第一阶段,由三组乐官进行合奏表演。 先前陛下所选的舞蹈方阵会在第二阶段入场,等舞官足戴金铃,和鼓乐进入舞台时,将和声组撤下。 最后阶段,撤下舞蹈方阵,换上昙画公子抚琴独唱。 焉浔月窝在软乎乎的虎皮躺椅里,边吃橘子,边看排练,好不惬意。 尤其是昙画亮相那部分,怪不得陛下称他为天籁之音,嗓音清亮,婉转动情,若生在现代,他指定会成为一代歌星。 彩排经过两遍结束,焉浔月过来只是看个大概,见一切顺利便出宫回府。 走在焉府回廊之上,焉浔月哼着小曲,心情畅快。 踏进落翠院大门,两道背影跪立在庭院中的雨花石小径上。 焉浔月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满腹疑窦走至二人前面。 是裴景黎和方沁。 嘴角那丝残存的笑意荡然无存。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大脑空白一片,感到手脚发麻,胸口像被巨石压住,难以呼吸。 焉浔月第一次发觉她原来可以这般脆弱,脆弱到风再大些,她便要倾倒。 “奴侍裴景黎,自愿出府,嫁与方大夫为夫。” “求小焉大人成全。” 方沁紧接着跟上一句。 眼前忽然黑了半秒,焉浔月退了半步,好不容易才能稳住心神。 她看着身前跪下的二人。 方沁清秀端正,景黎娇纵不驯。 似乎他们在一起,出奇的登对。 是啊,他们登对,所以她算什么呢? 她一次次坚守承诺,一次次甘愿自敛,与所有男子保持距离,只对他敞开心扉。 她算什么呢? 算是他这八年金丝雀生活里的施虐者?还是他寻求庇护时所借用的登云梯? 或者是说,她作为后来者,在他世界里扮演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色。 “景黎,我问你,你真的要嫁给她吗?” 焉浔月眼尾发红,凤眼死死盯着他低垂的侧脸。 “奴侍愿意。” 景黎没有去看她双眼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 “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要嫁给她?那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焉浔月俯下身子,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逼他抬头。 “你之前叫我不要离开你,我答应了,你现在把我踢到一边,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你说啊……” 两行珠泪从面颊滚落,滴在手背,焉浔月想起雪夜滴落在景黎手背上的蜡油。 那夜景黎害怕失去她的心,亦如如今她害怕景黎离开焉府一样。 第六十四章 得寸进尺 景黎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双拳紧握,深吸一口气,黯淡无光的双眼对上猩红的眼眸。 “至少她娶我。” 焉浔月呆滞在原地,缓缓松开手,站直身体退后半步。 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不娶,我是……” “方大夫娶我进门,把我当做名正言顺的主夫。小家主,你会吗?你还有展公子,你还有哥哥,我在你心里,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侍卫罢了。” 方沁见二人僵持不下,曲起两指盟誓:“我以医德发誓,若不能好好待阿黎,就让我名声扫地,滚出凰都!” 焉浔月怔愣的看向她,说不出话来。 “求小焉大人成全……” 方沁跪伏在地,脑袋磕在地板上,发出三声“咚咚”的闷响。 焉浔月闭眼不看,想把眼泪收回眼眶。 为什么都要逼我?地位,权势,金钱,这些通通都不是我的选择,我已经割舍了这样多选择的机会,为什么连所爱之人也要一并夺取? 太阳穴传来一阵钝痛,好似有人挥舞铁锤不断敲打,脑海中的每根神经从识海苏醒,告诫她不要倒下。 忽然一股混沌的意识撺掇占领大脑,焉浔月再次睁开眼,目光变得冰冷。 “来人,把方大夫请出去。” 院外两名侍卫闻风而动。 “求大人成全我们吧!我会好好待景黎!” 眼见侍卫已经将自己拖起,方沁失去理智,红胀着脸大声骂道:“焉浔月!你自己无情无义,为什么要耽误景黎找到好人家?你这个毒蝎女人,我咒你永世无法与爱人相守!” 侍卫连忙捂住她的嘴巴,一人钳住一只胳膊,两个人共同把她架走。 焉浔月闻言勾起冷笑,眼神淡漠而疏离,与往日神情全然不同。 “死心吧,我不会放你走。” 抬脚踹向跪立之人,景黎没有躲开,而是任由她随即踩上自己的左肩。 左肩处中过毒箭,过去十余年仍然时常疼痛,这也是他的软肋。 肩膀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忍不住张开嘴巴呼吸,热气在空中瞬间凝结成雾。 “疼吗?我记得你这儿有旧伤,对吧?” 裴景黎恍遭雷击,她不是失忆了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左肩的旧伤? 或者说,是从前的焉浔月……回来了? “你是谁?” 颤抖的声线诠释他心底不安,仅存几丝清明让他目光不再避让。 “我是谁?我还能是谁……我是你的主,救你于水火的主,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焉府半步。” 焉浔月加重脚下的力气,底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景黎啊,是不是我待你太好,以至于你如今得寸进尺?” 裴景黎握住她的靴筒,五官痛到扭曲,拼命咬牙不再让自己发出声音。 “乖乖呆在我身边,你也说了,你哥哥还在我的手里。” 裴景黎死死瞪着她,目眦具裂:“不许动他……” “哦?看你表现咯,你也知道我向来没什么底线。” 焉浔月最后把他愤怒的表情品味一番,然后餍足的抬脚离开。 第六十五章 番离国入城 裴景黎躺在地上,空中洋洋洒洒落下小雪,雪花敷在他的眼皮上,很快冰冷一片。 “呃、嘶——” 意识逐渐恢复清明,缓慢抬起左肩坐起身。 他皱起眉头忍痛伸手扶住左肩,用力一合,注入些内力进去,疼痛瞬间减轻不少。 他仰头看着晦暗不明的天色,一颗心随着落雪沉入谷底。 “原来我根本不了解她。” 嘴角泛起自嘲的笑意。 出乎意料地,出府之事被否决后,他没有生出一丝丝责怪对方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我不甘心如此草草一生,更希冀与钟意的女子相守? 所以才会默认她将自己占有…… 裴景黎摇摇头,不愿意再承认这份名不正言不顺的爱慕。 她有展云征那般温良公子作夫,有哥哥那般温顺男子作侍,又怎么会真正在意自己的去留呢? 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一个物件,类似于小女孩的风筝,玩坏了也不想轻易松开,依然拉着那根线,直到那只风筝陷入污泥,绽开外皮,最后渐渐肢解…… 变成真正的废物。 裴景黎想到这儿,忽而露出一抹诡谲的微笑。 他既也逃脱不了,成为她掌中永不割舍的玩物,有何不可? 凰都这场雪越落越大,不到半个时辰,天地间已然苍茫一片。 街角巷尾,百姓们担忧仰天长叹,这准备一个多月的接见来使,不会因为这场雪泡汤了吧? 番离国的使节团或许也揣摩到凰都人们的心思,没有辜负他们的努力,依然在规定时间冒着暴风雪进入城内。 伴随天地间响起一阵礼炮爆竹之声,番离国使节团的马车车阵威风凛凛,缓慢驶入昌明街。 平日僻静的昌明街,如今站满了凑热闹的凰都百姓,以及宫中禁卫,呼喊声,欢笑声,喧嚷异常。 为首金色轿辇内的男子眯眯眼睛,看了窗外一眼,颇为不耐的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 “二皇子,陛下明明让您明日再入城,您又何要冒着风雪……” 听见身边碎嘴的侍女又开始絮叨,少年玫瑰般柔软的双唇轻抿了下。 “你不懂,雪天多浪漫啊,这样壮观的入城才是本皇子的出场方式,懂么?” 侍女春柔眨眨杏眼,表示不明白自家皇子为什么要这么个“出场方式”,是怕雪天马行不够慢?还是闹市不够吵? “那我现在已经入城了,你该怎么办?” 少年脸上做出戏谑的表情,像在故意逗她。 春柔无可奈何,露出窘迫的神情,双腮都涨红了,也咬着唇不说一个字。 “你要告诉父王么?” 春柔摇摇头,又支支吾吾道:“先前您偷偷进入醉云楼的事,奴婢也没说……” “这才对嘛,干嘛跟那个父王站在一线?跟着本皇子吃香喝辣的多好?” “是……” 春柔垂下头,她是伺候过陛下的侍女。 别家皇子怎么样她不了解,反正跟着这位四处惹事生非的二皇子,她大抵是过不上吃香喝辣的生活了。 这不,陛下把所有皇子公主都不愿意揽的差事,“送”给自家没心没肺的二皇子。 第六十六章 突发祸事 富丽堂皇的金銮殿上,百余张矮桌布列整齐,宫人们正在紧锣密鼓布置宴会所需。 焉浔月身着茄紫朝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于冠顶,儒雅间略带一丝飒爽 裴景黎跟在她身后,依旧往常的冷淡模样。 看着对方若无其事的表现,他也配合着表演,只当昨日发生的事情是场荒诞的梦境。 肩头偶尔传来的阵痛却不肯绕过他,在他想要忽略时,突然露出爪牙。 “大人,一切就绪。” 一名乐官前来复命,教坊司舞台中央,正在接受检阅的宫廷美男们排成三排,齐刷刷对焉浔月微笑致意。 “咦?昙画公子呢?” 焉浔月晃动脑袋,怎么也无法从队伍中瞧见昙画公子的身影。 身前的乐官摇摇头,“今日未见到公子。” “没道理啊,他一向很积极来着……” 焉浔月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沉吟片刻后,转身向留芳汀的方向走去。 “主子,是药三分毒,你不能这么灌啊!求求你了,奴才给你跪下了,你别再喝了,主子!” 还未踏进院门,便传出顺子带着浓重哭腔的喊声。 焉浔月心下一惊,加快步伐向院内走去。 进入房内,眼前的一幕令二人不由自主顿住脚。 满室狼藉,桌上琴弦断裂,床畔书画撕毁,一股刺鼻的中药味直逼鼻腔。 昙画正在把碗里的药汁往嘴巴里灌去,棕黑色药汤染脏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顺子跪伏在旁边扯着他的衣袖,额头已经磕出血迹。 “昙画?你在做什么?” 焉浔月急呼出声,快步上前夺下他手里的药碗。 “小焉大人,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吧!求求您了,他自打昨夜忽然嗓子坏了,一碗一碗喝御医开的药,再喝下去,就算是神仙也受不住啊!” 顺子扑跪在焉浔月身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终于把话全部陈述完毕。 昙画发丝凌乱,双眼红恹恹的,无神的看向地面,整个人处于抽离状态,似乎与外界声响隔绝。 “怎么忽然嗓子坏了……” 焉浔月喃喃自语,又害怕自己的言语刺激到昙画,忙转换语气说道:“不过是嗓子不适,公子何必这般虐待自己这身子?表演砸了就砸了,身体若是喝出事来该怎么办?” 裴景黎看了她一眼,见她又摆出这副善良体贴的模样,忽然很想发笑。 她装得越良善,他便感到越有趣。 昙画移动目光,定定看向焉浔月,声音嘶哑,艰难问道:“大人……你当真这么想么?” “那当然了,到底还是人命重要啊!你的那部分表演我可以想办法,怕什么,都有我兜着呢,陛下怪不到你。” 焉浔月拍拍他的肩膀以做安抚。 昙画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有劳……大人费心了。” 听着往日清婉动听的声音忽然变得粗粝般沙哑,焉浔月心头泛起几分难过与惋惜。 “你莫要再胡乱喝药了,养好身体,知道么?” 昙画点点头,目光变得平和,恢复几丝光亮。 第六十七章 事有蹊跷 见昙画情绪稳定下来,焉浔月教他催吐,把方才多喝的药汁尽数吐出。 御医很快赶到,开始为昙画诊脉,索性他先前所给的药方药性并不强,因此过量使用对身体的伤害并不算大。 焉浔月听完松下一口气,见一切趋于正常后,她带着裴景黎离开留芳汀。 即将走出庭院时,顺子疾步跑来将她叫住。 “大人,奴才还有一事相求!” 顺子佝偻着背,表情苦涩,后怕的抚了抚自己的心口,似在竭力压抑情绪。 焉浔月转过身,她对这个小奴才只有几面的印象。 每次他跟在昙画身后,不时与昙画顶几句嘴,瞧着是个伶牙俐齿的鬼灵精。 “你家主子既已是教坊司的人,他出事我不会不管,你放心吧。” 焉浔月正色说道。 “奴才先替主子谢谢您,大人,奴才想说主子这嗓子坏得蹊跷。” 顺子见她专注的神情,又接着回禀道。 “为了这次登台,主子一直在小心保护自己的嗓子,从前也没出现过嗓子嘶哑疼痛难耐的情况……” 焉浔月深吸一口气,想用寒气刺激自己混沌之中的大脑。 “我知道了,此事你不便再与你家主子提及,好好照顾他,昙画很在意这次登台,我会找到万全的法子,别再刺激到他了。” 顺子点点头,目送二人走出留芳汀。 “你认为昙画的嗓子坏得正常么?” 走在宫中石道上,焉浔月对身后之人问道。 “不正常。” 裴景黎似在沉思之中,回答时有些漫不经心。 焉浔月顿住脚,向他看去,那厢的景黎也跟着刹住脚,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怎么了?” “你这两天也不是很正常。” 焉浔月盯着他的眼睛道,想从他那双时而温柔,时而狠戾的狗狗眼里看出其他情绪来。 裴景黎一时语塞,哪里是他不正常?明明是这个女人忽然换人,今天又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模样。 “昨日方沁的事,你怎么想?” 焉浔月露出不解的表情,“方沁?我不是让侍卫别放方沁进府么?她是不是去缠你了?” 眼见她絮絮叨叨说着一些无关的话题,裴景黎脸色一暗。 “她说要求娶我,你忘了?” 焉浔月瞠目结舌,张了张嘴,满脸震惊的模样并不像装的。 看着她浑然天成的表演,裴景黎缓和面皮,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你答应了?” 焉浔月问道,语气有些不安。 裴景黎本想实话实说,转瞬想起她昨日突然发狠的神情,吸了口气,轻描淡写说道:“没有。” “我说过不离开你。” 焉浔月闻言笑起来,拍了下他的左肩,“这还差不多。” 裴景黎瞳孔微缩,他看着对方似乎无心的动作,心底某个猜疑不断放大。 回金銮殿的路上,二人碰到安平公主的仪仗。 “落轿,本公主要同焉副侍说会话。” 安平投来灼热目光,看得焉浔月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微臣见过公主。” “多日不见,焉副侍风采更胜从前。” 安平袅袅婷婷的走来,一袭红装曳地,锐利的眉眼笑吟吟盯着焉浔月,带着笑里藏刀的意味。 第六十八章 烂泥一堆 看着她完好无损的模样,不由想起景黎与景暮所受的伤,焉浔月不动声色咬紧后牙槽。 面上笑得比她灿烂,动作比安平还亲昵,干脆上前挽住她的手。 做作的低眉轻笑:“哪里比得上陛下千娇百媚呢?啊呀,这瞧着怎么受了?” 忽然松开手,从头到脚把安平公主打量一遍。 “难道是为皇妹禁足而茶饭不思么?” 安平登时变了脸色,作势便要推搡焉浔月。 裴景黎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挡在旁边。 “好啊!连个奴才都敢冲撞本公主!你们都是瞎了吗?还不把他押进大牢?” 安平气到哆嗦,拽来一个侍卫把他往前推去。 焉浔月被她的操作逗笑,轻移莲步,递给景黎一个安慰的眼神,把他护在身后。 “安平公主莫非是气糊涂了?宫中大小案件由我焉家接受,您是要把我的人押进我自己家吗?” 刑部对于焉浔月而言,确实等同与家一般的存在。 安平公主又想发作,可是斗文说不过焉浔月,斗武又打不过裴景黎。 只能用一双杀不死人的眼睛瞪着焉浔月,淬了毒似的眼神,叫人顿时毛骨悚然。 可惜焉浔月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焉家小家主。 在刑部历练一段时间过后,看惯了亡命徒的恶煞目光,对于安平公主这点眼神杀伤力,她一向不放在眼里。 忽然一阵车轮声动,华盖轿辇停稳。 贺离钧自车上走下,紫金大氅冲淡几分避世气息,平添一抹富贵雍容的色彩。 “方才见此处热闹才将马车驱向这里,为何本座来了,你们却不言语了?” 桃花眸里流露出几分委屈,好似受到了排挤。 焉浔月看着他人畜无害的面容,印象却停留在他扼住自己手腕,平淡陈述他所做的恶事。 无力翻了翻白眼,一甩袖袍抬脚走人。 裴景黎撇了贺离钧一眼,在擦肩而过时,周身释放出一股压迫力,这种压迫力只有他们习武之人才能感受到。 旁人并没有发现他们二人间暗自涌动的内力争斗。 对于上次贺离钧唤来黑衣人用迷药脱身一事,他深感不齿,因此在看贺离钧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厌弃。 贺离钧倒不甚在意来自裴景黎的敌对,依旧保持云淡风轻的神情。 “国师大人,适才只是与焉副侍闲话一番,并无其他。” 安平见焉浔月甩手走了,只能自己缓和语气,硬着头皮与贺离钧对话。 贺离钧在前朝的铁血控制力,凤宫上下无人不知,可是自己却一直找不到向他示好的机会。 所以安平只能把触手伸向远离贺离钧的展将军,以及她所属的军方势力。 “原是如此。” 贺离钧收敛笑意,见焉浔月离开,他也懒怠维持笑脸,干脆恢复往日冰山形象。 “国师大人来凤宫,是为了寻陛下议政?” 安平试探性问道,若国师点头肯定她的问题,她恨不得立刻替贺离钧带路。 “安平公主,这是你该问的?” 冷冷眼风一扫,安平立刻跪倒在地,“安平知错,望大人恕罪……” 贺离钧冷哼一声离开,视线一秒也没有多做停留。 一群扶不起的烂泥,这江山若是被你们争到了,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六十九章 二皇子戎添御 夜幕降临,寒霜冷雪间,一勾银月高悬金銮殿上空,清辉之下,金碧辉煌的大殿也减去几分贵气。 三声钟响后,百官入席,俄顷坐定,焉浔月突然感到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宛若黑夜中,草丛内亮起两盏萤绿的小灯笼,猎豹般安静,也如猎豹般野性。 这种感觉让她如芒在背,频频向四周看去,却始终没能捕捉到那道目光的主人。 “你怎么了?” 裴景黎站在身后问道。 焉浔月叹了口气,扶额低声道:“可能是我多心了,总觉得周围有人在看我。” 裴景黎嗤笑几声,环着胳膊默默扫视周边,数秒后回答道:“左手边,张大人家的主夫看了你两眼,王尚书看过你一次。” “右手边,傅主侍看过你两眼,她家主夫也跟着看了一眼,估计是在吐槽你没带展公子赴宴。” 焉浔月惊诧道:“短短数秒,你怎么判断她们看的是我?” “不是从刚才判断的,自打进入这里,我便扩大感识,所以知道她们转来视线,方才抬头,我不过是在确认她们身份。” 裴景黎解释的有些累,又恢复懒散的模样。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傅主侍跟她主夫吐槽我?” “听的,不过听不太全。不对……” 裴景黎像是发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 焉浔月意欲转头看他。 “你先别动。” 片刻后,裴景黎语气淡淡道:“方才是我疏漏了,的确有人在看你,不过不是殿内之人。” “那人应是男性,年纪不大,脚步声迟缓,不似宫中男子的行走方式。” 焉浔月皱起眉头,猜不到那人是谁派来监视的探子。 四周响起衣袍摩擦声,百官纷纷起身,迎接陛下与国师。 焉浔月伸伸发麻的腿脚,从坐垫上站起身来。 裴景黎递来一只手,一把将她拖起。 她侧过脸去,笑着看他脸上淡漠的表情。 “别看我,看陛下。” 裴景黎被她看得发窘,板脸低声提醒道。 “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官一齐沉声下拜。 “免礼。” 女皇挥挥手,凤眸里难得出现喜色。 “宣番离国使臣觐见——” 钟磬声起,番离使团身着异域服饰,腰缠银环,缓缓踏在绯红地毯上。 为首是位云金锦衣的少年,两边墨发分股编成小辫,与其余散发一齐,用金丝发带束之于发顶。 少年眉眼深邃,鼻峰山聚,唇若含丹,在路过焉浔月时,独独抛去个媚眼。 这个媚眼此刻却像道惊雷,把她劈的外焦里嫩。 他居然是之前醉云楼被各家贵女调戏的那位良家妇男?! 裴景黎咬牙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早不该让你救这个祸害。” 眼见自家醋王又吃飞醋,焉浔月连忙双掌合十。 “黎大哥明鉴呐~” 裴景黎看着她纯良无辜的眼神,心里刚燃起的无名怒意立马烟消云散。 “……谁要管你。” 裴景黎撇过脸,小声说了句。 “本皇子是此次出使的主事人,番离国二皇子——戎添御拜见陛下。” 戎添御右手摁在心脏的位置,低头弯腰一礼。 第七十章 一语惊四座 女皇投去欣赏的目光,点头还礼。 “戎二殿下周途劳顿,初入凰都至今,饮食可还习惯?” “回陛下,至今一切顺利,进城后我听闻醉云楼冠以三绝之称,出于好奇便轻装简从的去了,却没料到……” 女皇皱起眉头,百官也跟着茫然,表示不曾听过这“三绝”酒楼。 焉浔月看着她们相顾茫然的场景,心中嗤笑。 看来各家纨绔保密工作做的不错,也有来刑部担任情报员的天赋呢。 焉尚书瞧见女儿窃笑,不悦的咳了一声,提醒她注意形象。 焉浔月立刻收敛笑意,理理衣服,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 眼见这位凰都最高贵之人也露出疑惑的神情,戎添御停住话茬。 假作歉意道:“料想诸位忙于朝政,对这勾栏酒肆不甚了解也是情理之中,容我向大家介绍下这三绝吧!” 安平公主脸色一变,低下头捏杯欲饮,酒水因为颤抖泼洒出去。 再抬头便对上焉浔月那双冷傲的凤眸。 安平心中又是一阵不忿,重重把酒杯放下,像在倾泻郁结其中的怒火。 “一曰酒绝,二曰景绝,这三曰嘛,便是人绝……” 众人神色突变。 人绝?那这不就是青倌楼么? 焉浔月看见她们风云突变的表情,又加之安平那张黑成锅底的脸色,莫名忍俊不禁。 女皇挑挑眉,嘴角噙笑,眼神却冰冷无比。 “哦?不知戎殿下想表达什么呢?” 戎添御挠挠头,继而苦恼的摊开手:“兴许是本皇子长相出众吧,在醉云楼被一些达官家的姐姐拉住,她们真的好热情喔,怕我穿多了体热,不仅帮我减去衣服,还一直帮我灌酒降温呢。” 众官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冷气:这难道不是在逼良作倌? 邻国皇子在本国国土受辱,往小了说是招待不周,往大了说,这便是外交事故。 甚至能成为两国举战的导火索。 “陛下,本皇子侥幸逃脱后一直在想啊,这难道是你们栾朝的民俗文化么?那真的让人家有些羞怯呢。” 戎添御腆着最纯的笑脸,说着最阴阳怪气的话。 语毕,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满怀心事,不思饭食,除了焉浔月。 她不仅大口大口的吃下饭菜,还嚼的津津有味。 引得四周官员投去鄙夷的目光。 焉浔月选择视而不见,她们哪里知道她为憋笑付出多少努力! 戎添御这家伙每个语调都戳中她的笑点,尤其配合他那日誓死不从的忠贞表现。 “既是如此,此等大事万不可等闲对待,陛下,臣请求焉副侍彻查此事,将那些凶恶之辈绳之以法!” 贺离钧忽然站出来慷慨陈词。 焉浔月差点噎住,勉强吞下口中食物,起身上前。 “陛下,臣斗胆请求醉云楼主人来解决此事,虽是外交大事,但是事关二殿下清誉,不宜宣之于众啊。” 女皇视线在三人间扫了下,沉吟不语。 同时焉浔月也在给戎添御拼命使眼色,让他别把自己拖下水。 戎添御冲她狡猾一笑,又说道:“陛下,本皇子听百姓们说过,醉云楼的主人是安平公主,若坐实背后主人是你们皇族中人,您该如何呢?” 一语毕,百官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慌张,又转成匪夷所思,每个人都在拼命用五官的变化,传达此刻心中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第七十一章 一舞定君心 安平公主在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脸上扯起一丝笑意,不失庄重的来到殿前跪下。 “安平不知何处招惹二殿下,竟然要遭到如此诬陷。” 百官闻言开始窃窃私语,其中不乏有理智之辈。 “番离二殿下仅凭一番话,又无人证物证,怎么能定我朝公主的罪呢?” “是啊,好歹把目击者也带上殿前才能下次言论吧?” “他二皇子的名誉是名誉,难道我们安平公主的声誉便可随意诋毁吗?” …… 焉浔月点点头,似是很赞赏的模样。 姬璎瑰倒看不去了,上前拱手一礼道:“母皇,儿臣的属下可以作证,二殿下所言属实。” 一名侍卫站了出来,焉浔月瞧着眼生,但也没有拆穿。 底下百官见三公主替别国使臣,不由大跌眼镜,更有甚者,已经义愤填膺的瞪着她,口中流露不满之词。 女皇轻声叹了口气,合目扶额道:“别吵了,吵得朕头疼。” 抬手挥了挥:“尔等先回座位吧……” “焉丫头,你把这件事情查清楚,不容包庇,也容不得陷害栽赃,知道了吗?” 声线冰冷坚决,带着天子之威,令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凛。 “是,陛下。” 焉浔月沉声应道,转身走回座位之际,看见贺离钧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公主是他阵营的人没错,为何他会指示这颗暗棋行动?更何况还是替戎添御作证? 莫非…… 戎添御也是他的人? 焉浔月如芒在背,思细级恐。 可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只为了搞倒安平公主?贺离钧连自己也亲自下场,没必要杀鸡用牛刀。 难道他的目的是给自己搞业绩?焉浔月摇摇头,真是越想越扯了。 落座之后,裴景黎弯腰附在她耳边说道:“方才在外面偷看你的人,他的脚步声与戎二皇子一致。” “他看我做什么?!” 焉浔月低声惊呼。 “还能做什么,估计是看上你了吧。” 裴景黎吃瓜不嫌事大,已经从酸溜溜的醋王阶段,晋升为佛系吃瓜进阶。 “……”焉浔月一阵无语。 下意识向戎添御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好在斜撑着脑袋,直勾勾的看自己。 正当她掉转视线时,却发现旁边的贺离钧也举杯看向自己。 焉浔月一阵恍惚,这寒冬时节,怎么会桃花朵朵开呢? 是她疯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看吧,你就使劲看吧。” 裴景黎冷言冷语,像极了深夜怨妇。 焉浔月摊摊手,无可奈何的样子。 没等到她哄上几句,陛下先前参与设计的节目开始了。 伴随一阵悦耳的琴音,乐官们排列整齐,进入舞台。 琵琶与琴音完美融合,柔和中不失激扬与大气,特别在二十位乐官惊艳亮嗓之后,百官皆沉浸在层次丰富的乐声里,如痴如醉。 陛下终于露出一丝解忧后的笑意,用手指敲打着节拍。 紧接着便是欢快的鼓乐,舞官们妆容精巧,身着秋香色纱衣,额间金钿点缀,脚踝银铃环绕。 曼妙身姿在整齐划一的舞蹈动作下,更添风韵。 引得不少官员发出惊叹。 第七十二章 用人一时 戎添御听到熟悉的击鼓声,也忍不住跟着节拍舞动身子。 身边侍女春柔红着脸将他按住:“陛下,注意形象!” “别这么拘谨嘛春柔,这是她们准备的欢迎仪式啊,本皇子为什么不能跳?” 女皇听见动静向他看去,戎添御扭头高声道:“陛下,您说我这么跳对吗?” “二殿下请随意。” 女皇浅笑点头,心里一阵无奈。 戎添御得到准许,犹如解除封印,拉着春柔便走到舞台中央,一起加入他们的舞蹈队伍。 不过由于文化上的差异,戎添御的动作更加大胆奔放些,对于栾朝男子羞于展示的摆胯扭臀,他倒是轻车熟路的很。 一边肆意的表演,一边冲焉浔月狂放电眼,完全不顾他人的目光。 “真是没眼看了。” 焉浔月用手扶额,不再抬头。 焉尚书也看出些蹊跷来,清清嗓子对焉浔月道:“既然与展公子定下婚约,还是收敛些吧。” 老焉这番交代也是无奈之举,先前因为展云征劈腿安乐的流言,她早与展英将军撕破脸皮。 本以为陛下从中调节时,能够体谅两家不容水火的局势,却没料到陛下并没有送口。 硬是坚持这门婚事,以此证明自己的权威不容侵犯。 “母亲大人,孩儿可真是冤枉啊。” 焉浔月侧过脸无奈道。 终于鼓乐声止,然而整个节目的结束时间还没有到。 “昙画公子来不了,要不最后那首歌你来唱?” 裴景黎抱着胳膊,满脸悠闲,谁叫她那么亲近信任昙画,连备选乐官都不挑,如今昙画出岔子,看她要怎么收场。 焉浔月露出一抹阴森森的笑容。 “我不会唱歌,但我学过笛子。” “所以呢?” 裴景黎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陛下!臣完成这个节目需要一柄长剑!” 百官惊疑,殿前不许带剑,除了国师破例,栾朝至今未有第二个。 “给她。” 女皇云淡风轻的应允道。 百官一时词穷,竟找不出词汇表达心中复杂的情绪。 继而想到今晚出人意料的事情已经不止一件两件,慢慢都从余惊中恢复过来。 这厢焉浔月刚接到剑便把它塞给裴景黎,然后一把将他推向舞台中央。 “你要干嘛?” 裴景黎提着剑,满脸惊诧。 养黎千日,用黎一时。 “干你最擅长的啊,给他们来套抓鬼剑法!” 焉浔月小声提醒,然后从袖子里掏出早已准备的玉笛。 靠在唇边轻轻吹奏,登时悠扬清越的笛音如山泉般,倾泻而出。 裴景黎握紧剑柄,咬咬牙,低声又回了句:“我说了我不抓鬼!” 很快便和着笛音,全身心投入于精妙流畅的剑法之中。 裴景黎所展示的正是那日凌渊刚学会的劈星剑法,这套剑法在入门者身上不能诠释它全部的剑势,被景黎此时使用便刚刚好。 挥剑,转身,云剑,旋转,一套堪称完美的剑法,展示在众目睽睽之下。 只见他动如轻风,稳如山岳,翻天兮惊飞鸟,滚地兮不沾尘。 一击之间,恍若轻风不见剑;万变之中,但见剑光不见人。 第七十三章 宣示主权 焉浔月看见她们露出崇拜的星星眼,不时发出阵阵掌声,忽然有种终于把小狼崽养成大灰狼的成就感。 心中欢快与得意流露在琴音上,裴景黎跟随她的节奏,加快出剑速度。 一时间众人感到剑风轻抚过脸颊,不由又是一阵赞叹。 笛音婉转,渐入收尾,在最后一个撩剑回鞘时,焉浔月也恰好吹完最后一个音符。 女皇陛下带头鼓起掌来,众官忙不迭起身鼓掌,口中称赞声不绝。 焉浔月收起笛子,在腹中替说书先生草拟今晚的茶馆头条。 #焉副侍手持玉笛与男侍配合技惊四座# #震惊!女皇特准的第二个带剑之人竟做出这事!# #金銮殿嗨翻了!番离来使焉氏宠臣竞相献艺# 想象街头巷尾的百姓凑在一起,对自己赞不绝口的场面,焉浔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景黎拽拽她的衣袖,这才把傻笑中的顶流女爱豆唤醒。 “没料到贵国朝官竟是如此深藏不露,本皇子今日着实大开眼界。” 戎添御起身拍起马屁。 女皇却听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明面上是夸栾朝人才济济,暗里却是在引起焉浔月的留意。 “哦?焉副侍确实是我朝栋梁之才,不仅聪慧擅于断案,对于舞乐也颇有见解。” 女皇顺过他的话茬,开始介绍焉浔月,接着含笑静待对方亮明目的。 戎添御阔步上前,忽而掷地有声道:“不瞒陛下,本皇子对于这位才貌双绝的小焉大人甚是钟意,外臣想向您求娶这位佳人。” 说罢单膝跪地,目光坚定,志在必得的样子。 众臣哗然,烧开的沸水一般吵嚷起来。 被求婚人焉浔月愣在原地,饶是再强的心理素质也禁不住戎添御那家伙的狂轰乱炸。 这哪里是来出使的?这是来测量栾朝官员心理承受能力的吧? 女皇不失尴尬的微笑道:“二殿下有所不知,焉丫头已经有未婚主夫了。” 戎添御像是早已知道一般,没有丝毫犹豫,急忙接话:“本皇子也可以做侧夫的!” 焉浔月青筋直爆,戎添御到底是什么奇葩啊?? 早知道救完他还有这么多破事,当初任他被大卸八块得了! 裴景黎冷哼一声,抬脚便要离开。 焉浔月知道若是任由他离开,每个十天半个月怕是哄不好,当下心一横,抓住他的手。 十指紧扣,正色沉声道:“承蒙二殿下抬爱,焉某已有心上人,此生唯他相伴,容不下其他人了。” 裴景黎瞪大双眼,心跳与呼吸几乎停止。 脑中传来一片弦音,视线跌跌撞撞向身边人挪去,却看见焉浔月坚定的目光。 “别怕,我既然断了你的好姻缘,那便容我再任性一次,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声音一如往常轻柔动听,那张近在咫尺的如花笑靥,如同一朵悬崖之巅的野百合,纯洁而野肆。 裴景黎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她分明记得那日方沁之事! 也便是说那个忽然狠戾暴力,要将自己全部占有的女子,就是眼前这个言笑晏晏,与他十指相扣,宣示主权的人。 “轰——”裴景黎的大脑快要爆炸,心房却传来无比坚定的想法:与她共沉沦。 第七十四章 受罚 戎添御俊脸纠结的皱起五官,露出委屈而忧伤目光。 “春柔,本皇子好像被人拒绝了。” 侍女春柔面带同情,转头看向他,轻声叹气道:“是的,殿下。” 其实她并不同情初恋夭折的二殿下,她同情的是即将遭受耳朵生茧的自己。 按照二殿下的性格,未来十天半个月,他一定会用各种词汇来重新今日之事。 女皇玉面阴沉下来,焉浔月这番话无疑是在打她的脸。 她几乎是将展家的势力交到焉浔月手里,而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满殿众人交谈声逐渐减小,最后陷入一片死寂。 长阶之上,陛下声线冷厉,气氛忽然陷入低迷—— “好你个焉浔月!你是在公然反抗朕的赐婚么?你将展家的脸面,朕的脸面置于何地!” 焉浔月紧了紧手里的力度,似在安慰裴景黎,接着抬头从容不迫道:“臣领罪。” 裴景黎心中温暖中升起一丝无奈与荒凉,他如今才知,相爱是罪。 在教条礼法与世俗之下,相爱便要受罚。 焉青云再也坐不住,慌忙离席上前,躬身一礼:“陛下,是臣教女无方!您要罚便罚臣吧!” “娘亲……” 焉浔月愧疚出声。 女皇阴郁的面色逐渐恢复淡漠,眼神直直看着底下曾经无比亲密的好友,也是掌权多年的刑部尚书。 她似乎看见焉青云的发丝里夹杂着几缕白发。 红颜辞镜花辞树,她这才发觉原来她们都老了。 “老焉,你别跟着掺和了,他们自己做的抉择,便让他们承担后果。” 焉青云信誓旦旦道:“陛下,小女绝非有抗旨之意,她只是一时糊涂!退言之,焉家怎会迎一个奴隶做主夫?都是小女胡言罢了。” 女皇面色逐渐缓和,见对方搭好台阶,干脆顺水推舟,把婚事敲定。 “传朕指令,婚事不改,婚期定在四月十五。” 众人眼里露出几分疑惑,陛下这么快的决定婚期,倒像是怕夜长梦多一般。 又见展将军面色如常,他们只好把疑问揣在肚子里。 说罢,女皇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几岁,虚弱的向后瘫倒,靠在椅背上。 “陛下,臣……” 焉浔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焉尚书的目光阻止。 “谢陛下。” 焉青云按着女儿的背,二人一齐跪下谢恩。 裴景黎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跟着下跪,叩谢隆恩。 “下去吧。” 女皇低喝道,语气有些不耐,合上双目假寐。 众人各怀心事回到原位。 再次落座,焉浔月看见贺离钧冲她摇摇头,似是惋惜的样子。 接着他又开合双唇,似乎在说些什么。 裴景黎蹲下身子,凑在她耳边同时翻译:“小焉大人,还差一点,为何不坚持呢?二殿下让你感到惊喜吗?你猜猜他为什么会为我所用?” 焉浔月双眉紧锁,没想到番离二殿下真的被对方拉入麾下。 “景黎,你帮我告诉他,我对他的游戏没有任何兴趣,二殿下愿意与谁联手是他的自由,与我无关。” 裴景黎用内力把这段话传给对方,并且最后附上自己的话:离她远点,否则下次断的不止是手腕筋骨。 第七十五章 叫声妻主 宴席在一阵心照不宣的压抑氛围中结束,唯有戎添御把伤心与委屈摆在脸上,其余所有人皆保持应有的镇定自若。 回府马车上,焉浔月闭目养神,听着越来越稀少的马蹄声,游思归于安宁。 “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裴景黎开口道,并不是个疑问句,而是在用肯定的口吻来要对方一个回答。 “哪次?” 焉浔月闭着眼睛,满脸悠闲。 裴景黎脸上浮现一层薄怒,看见对方这张气定神闲的脸蛋,心头怒气却在不断消解。 最后到了嘴边,变成一句:“你怎么总耍我!” 似乎还带着几丝撒娇的味道。 焉浔月忍不住嘴角上扬,睁开明亮的凤眸,嬉皮笑脸道:“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裴景黎抿抿嘴巴不说话,不知为何,见惯平日她装呆卖傻,忽而在殿前看见她霸气而坚定的神情。 他竟情难自制的为她痴倒。 “如果你说的是方沁的事,那我先向你道歉……” “其实,我之所以忽然失控说出那些话,是因为我患有表演型人格障碍,在我曾经那个世界里,通过一些训练和药物控制,我已经能够控制。” 焉浔月话音变得颤抖,似乎触及到不愉快的回忆。 裴景黎虽然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却还是看得出她很紧张,伸手握住她的手,像方才在殿前一样,坚定的看着她双眼:“别怕,我在。” “好,那日的情形是我无法接受的,所以我才会突然变得冷漠绝情,其实,我特别害怕你开始讨厌我,也害怕你离开我。” “不会,不会。”裴景黎见她声线越来越颤抖,忙连声否定,把她搂进怀里。 “焉浔月,以后的路,就由我陪你走了。” 裴景黎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般矫情的字眼,一时间竟有些自我感动。 却听见怀里的人忽然笑出声来。 “景黎,你知不知道念这种煽情的台词,再直呼别人名字很毁意境啊?” 裴景黎有些不忿,算了,自己做的选择他还能怎么办? 只能受着喽! “那你想让我叫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叫的什么?” 焉浔月调皮的笑着,戳戳他的胸膛,试图用动作给些暗示。 “死女人?” 裴景黎语带疑惑,难道这样叫便有意境了? “我呸!是妻主啊!你那天口误,跟着一群宫廷男宠后面叫了声妻主啊。” 焉浔月把自己从他怀里摘出来,嘟着嘴巴,十分不满。 “喔~是妻主啊~” 裴景黎做恍然大悟状,接着又开始傲娇:“那我偏偏不叫呢?我还是觉得死女人顺口。” 焉浔月气急,举起手开始挠他痒痒,“叫不叫妻主?叫不叫?” 裴景黎一边乱动,一边咯咯笑起来,本就颠簸的马车被二人闹得更加颠簸。 “咳咳!” 焉尚书的马车发出几声刻意的咳嗽声。 焉浔月这才想起来老妈的马车就在前方,立刻噤声,与景黎一起呆若木鸡状。 在吱呀吱呀的车轮转动声中,裴景黎忽然轻声唤了声:“妻主~” 焉浔月心池一荡,看着对方因为玩闹染上桃粉的双颊,以及那双略带泪泽的湿润双眼。 瞬间,繁花开满心房。 第七十六章 我哥不让进门 百官宴第二日,焉浔月投身于刑部事务中。 先前侯堇玉田产被占案还没查出来,之后昙画嗓子坏得蹊跷,殿前国师给她揽了戎二殿下被辱的案子。 这把焉浔月搞得一个脑袋三个大。 若是凭她私心来论,眼下做什么都不比跟自家温驯的小灰狼斗嘴来得快乐。 特别是第三个案子,她当时就在现场,若论证人,那她便是证人,然而按照老妈的意思,她谁也抓捕不了。 随便来几个朝中的大人,以家中犬女教养不当,年纪尚小为理由,老妈也不得不忌惮她们联合起来的威压。 更何况,陛下并不想在这时节生事。 情况很明显,证人,受害者,负责人,施害者的母亲皆在殿前,若陛下真的想得出结果,她大可以立刻传唤那十来个嫌疑人。 焉浔月相信不到半个时辰,戎添御便能重新找回面子。 可是陛下却把案子压下了。 她虽然嘴里说着,不偏袒,不包庇。 事实上在当晚,她便已经站在安平公主那一方了。 “呵呵,这才是利益相关的皇族中人啊。” 焉浔月伸了个懒腰,视线从案卷上移开。 裴景黎适时端来温热的银耳汤,接过话:“趋利避害,天性使然。” “好个天性啊,这世界上都讲情面的时候,没人再谈公平与法度了。” 焉浔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立刻烫的龇牙咧嘴。 “瞧你急得。” 裴景黎嗔怪道,拿起勺子搅动,嘴唇在碗边轻轻吹气,动作娴熟而自然,焉浔月恍如看见一位慈爱体贴的老父亲。 “噗嗤”焉浔月笑起来。 “傻笑什么?” 裴景黎不解道,依旧保持刚刚到动作。 “没什么,内个,你哥哥的风寒好些没?” 焉浔月起身活动筋骨,转了转发僵的脖子。 “听江诗琦说,好些了。” 看见景黎突然暗淡下来的目光,焉浔月有些诧异。 “为什么是听江诗琦说,你没有见到……” “嗯,我哥不让我进门。” 裴景黎把晾凉的汤碗放进她手里,转身逃也似的避开她视线,离开了书房。 正巧与江诗琦撞了个满怀。 “哎呦,黎大哥,你……” 江诗琦一见对方那阴沉的面色,立刻把“怎么不看路”几个音节吞回肚子里。 直到看他背影越来越模糊,江诗琦才舒出一口气。 凭借景黎如今在府里的地位,不看路也是情有可原的,哪怕他拿鼻孔看路,也几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拿着信笺转身走进书房,“小焉大人,门口侍卫让我交给你的信。” 焉浔月从方才的困惑中醒过神来,“嗯”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信笺。 “姜宛之人呢?” 焉浔月下意识以为还是三公主的信,毕竟与她书信往来的,也就这么一个。 “没有什么姜宛之啊,就是一个黑衣人交给侍卫的。” 江诗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手靠近中央的火炉烘烤。 鼻尖和眼眶冻得有些发红,这次终于没臭美的摇他那柄破扇子了。 “哦哦,你还有什么事么?” 焉浔月抬眼望着他那放松的模样,好似走到哪里都可以当做自己家中般自在。 “啊啊,我来还想跟你说说暮大哥的事情。” 第七十七章 暮大哥做错什么? 焉浔月闻言正色起来,将信笺放下,喝了几口银耳汤,坐在他旁边,而后放下碗。 “洗耳恭听。” “小焉大人也不必如此认真,权当是我胡言乱语,发发牢骚算了。” 江诗琦想端起她喝到一半的银耳汤,却被焉浔月一个眼神制止。 “有屁快放。” 焉浔月瞧不惯对方的绿茶操作,端起剩下半碗的银耳汤豪饮而尽。 心中冷笑:这可是景黎给我吹凉的,你配喝个西北风! 江诗琦抿嘴一笑,有些尴尬的收回手,他还以为焉浔月是特意把汤端来给他的,全然没在意是否是她喝过的。 “听说小焉大人为了黎大哥,差点抗旨?” “嗯,怎么了?” 焉浔月本想解释几句,但是一想到外面早就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辟谣也劈不完,干脆直接接受。 “那你有没有想过暮大哥啊,都是陪你八年,从身无半职,到现在宠信加身的人。为什么你说心中只有黎大哥一个人,那暮大哥又做错了什么……” 江诗琦越说越委屈,仿佛自己便是故事里的主人公,分外带戏的冒出几朵心酸而委屈的泪花。 焉浔月最怕与他飙戏,每次都为自己不够声情并茂而感到羞愧。 她每次都得感叹自己不是职业演员,江诗琦才是。 “还有呢?” 焉浔月不为所动,甚至还想嚼几颗爆米花。 与他们共度八年的人,是原主,又不是她! 自打进入这具身体,她自认没有与景暮有任何越轨的行为。 江诗琦说景暮没有做错什么,那她就有做错什么了? “你怎么这么冷漠啊?你这心是冰块做的么?” 江诗琦愤愤然,猫咪似的双眼圆瞪着,又凶又奶的模样。 “当然不是冰块做的,我只是对除他以外的人没什么感觉罢了。” 焉浔月云淡风轻的回应道,“若你何日有了喜欢的人,你便会明白,除了心爱之人,其余人很难再引起你的心绪波动。” “除了心爱之人,其余人很难再引起心绪波动……” 江诗琦细细思索这句话,好像明白了什么,双眉却依旧蹙着。 “好了,你回去吧,帮我好好照顾景暮,等他气消,我再去赔罪。” 焉浔月分不清是自己不想去见景暮,还是心底认为景暮不想见自己。 若景暮真正不舍,真正想见的那个人,应该是之前的焉浔月吧? 待到江诗琦走后,焉浔月展开信笺。 [今夜戍时,津品轩再叙] 焉浔月盯着末尾的贺离钧三个字出神。 她原以为能够弄懂这个世外高人一般的男人,却没想到自己与陛下没什么区别,都无法透过层层迷雾,看清他真实的那一面。 到底是神秘清冷的一国国师,还是拨弄人心的权臣妖师? 当然,最让她匪夷所思的仍然是,贺离钧几乎拥有一切,又什么要拉拢自己? 一个小小的刑部副侍,甚至是个连朝堂的浑水都无法淌过去的可怜新人。 他却三番两次设局引她入伙。 自己这儿还有什么是他想要的? 第七十八章 兄弟间的裂痕 自打焉浔月官宣之后,裴景黎这个磨人的小妖精肉眼可见的温顺体贴,每时每刻无不想到她面前刷个存在感。 不时替公事繁忙的焉副侍揉颈捏肩,又或者替屋内的绿植挨个浇水,参汤燕窝自不必说,每隔一个时辰端一次,焉浔月非常怀疑他想补死自己。 每到她抬眼,意欲打断对方时。 裴小妖精立马双眼红红,揪着衣袖自责:“一定是奴家哪里做的不对,妻主不满意了对不对?” 焉浔月只能哭笑不得,她哪敢有什么不满,但看着他那副弃夫般惴惴不安的模样,最终还是不落忍。 “年关前,我会派人请师父和你师弟下来,你们住在一处,好过在我这里无所事事。” 她这番话完全是出于对景黎的考虑,害怕他一个人在落翠院服侍感到寂寞无聊。 “妻主这是要赶我出院子?你嫌我烦了是不是?” 裴景黎下垂的狗狗眼起了雾气,焉浔月连忙摆手解释,也弄不明白平日浑身是刺的小家伙怎么突然这么脆弱。 “哥哥如今厌弃我了,你也如此的话,我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焉浔月这才知晓对方如此反常的原因,忙捧起他的脸,认真的看着他双眼。 “景暮的为人你最清楚不过,他那般温柔的一个人,疏离你也是无奈之举,这件事也是我的责任,怪我没有向他表明心迹。” 焉浔月轻叹一口气,看见裴景黎脸色稍有缓和,她心里的石头才算放下。 “也不是你的错,我明明知道哥哥喜欢你,我还……” 裴景黎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她。 “感情是难以控制的,你也不想发生今天的局面,对不对?” 裴景黎点点头。 “可是景暮喜欢的人,一直都是焉浔月,不是我啊。” 裴景黎眼里有一丝震颤,但也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焉浔月一直很清楚哥哥对自己的情愫,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她总是下意识认为,在他与原主之间的过往,她并没有资格替原主下判断,所以才导致如今两兄弟之间发生裂缝。 “那,你会告诉他嘛?” 裴景黎有些犹豫,他怕伤害到哥哥,又担心哥哥蒙在鼓里,因此与自己渐渐分道扬镳。 “傻瓜,当然会了,他可是你的哥哥啊,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 焉浔月刮了刮他的鼻尖,裴景黎动动嘴唇,脸上展开释怀的笑容。 夜幕静静降临,焉浔月带着景黎驱使马车来到津品轩。 今夜津品轩较往日而言,更加热闹,整栋楼张灯结彩,来往客人笑语吟吟,络绎不绝。 二人戴着斗篷上的连帽,十分低调的进入楼中。 走至旋梯,久违的说书人声音传入耳际。 “上回说到二殿下献舞勾人心,咱今天再谈谈它的后续,焉副侍执笛露真心。” “你听,如今茶楼里基本上没有骂你的故事了。” 裴景黎牵着她的手,笑得灿烂而满足。 “意料之中。” 焉浔月冲他眨眨眼睛,得意洋洋。 虽说她曾经不是什么大红大紫的明星,但她坚持认为,只要实力够硬,起到正向引导作用,迟早会让民众对她改观。 第七十九章 做个交易 “月儿,你来啦,本座恭候多时了。” 贺离钧冰河般轻泠的声线染上几分热情。 虽然她知道对方想拉近关系,但是听见他嘴里的“月儿”二字,仍然有种生理性的厌恶。 焉浔月还没张嘴开怼,便听见身边人冷哼出声:“国师大人,请你自重。” “成天月儿的喊,旁人还以为您是天狗呢。” 焉浔月忍不住噗嗤乐了,天狗食月……原来是这样用的? 贺离钧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戎添御自旋梯而下,见状况不对,连忙打圆场。 “饭菜已经备好,要不,各位移个驾?” 贺离钧拂袖转身,走在众人之前。 戎添御瞅着焉浔月挤眉弄眼,示意她管管自家的那位。 “我让他说的,有什么事么?” 焉浔月把护犊二字诠释的淋漓尽致。 再说了,她能管住裴景黎这个人,但裴景黎他自己都管不住那张嘴。 与其把毒舌的功能用于窝里横,还不如对准外人,这才是物以致用嘛! 戎添御摇摇头,满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同时也向裴景黎投去羡慕的目光,收到对方斜睨而来的冰冷视线后,他忍不住感慨。 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春柔,本皇子有点想家,有点想母后了。” 春柔看着委屈巴巴的二殿下,这是他自出使以来说过的第十次想家,起初春柔很用心的开导。 如今她只能提起精神轻飘飘递来一句:“二殿下,没事,咱待会多吃点,吃饱的孩子不想家。” 戎添御闻言怒视着她,岂料对方依然波澜不惊。 自己反倒开始心慌了,毕竟他有许多小把柄还攥在她手里。 “算你厉害。”戎添御愤愤的移步进入房间,挑个不碍眼的位子,接着便一言不发的狼吞虎咽。 诚如戎添御所意料,焉浔月与贺离钧果然没有再去管他,任由他坐在一旁自生自灭,自斟自饮。 “不知国师大人这次又有什么新鲜事要同焉某分享?” 焉浔月坐定后,拉着裴景黎坐在旁边,对方犹豫了下,最后还是乖巧依偎在身边。 看着二人出双入对的恩爱模样,贺离钧心头闪过一丝失落,他用低头斟酒的动作遮掩。 “这次只想与月……小焉大人做个交易。” 贺离钧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如此亲昵叫她的资格,很不自然的改口。 “听着不错。比如耗费我几日时间,换国师大人跌下栾朝神坛?” 焉浔月用着打趣的语气,说着足以让整座凰都为之惊动的话。 戎添御闻言一愣,发觉空气骤然剑拔弩张起来,下意识把嘴里的菜吞下去,正色打量另一边的三人。 “小焉大人勇气可嘉,本座也希望有那么一天,身居高位多年,终是曲高和寡,孤寂的很呐。” 贺离钧眉睫轻轻煽动,接着弯唇一笑,眼神里尽是不屑一顾。 “啧,既然这样还得好好计划一番,不知道为何,如今我想斗倒你的欲望少了很多,兴许是我如今有了牵挂的缘故?” 焉浔月忍不住自言自语。 裴景黎替她加菜的手顿在空中,轻声在她耳边提醒:“妻主~你饿了的话先吃鱼肉吧,这儿的酸菜鱼不错。” 贺离钧目光渐寒,“小焉大人如今是满足于当下了?你以为陛下让你接手展家的势力是为了帮你?” 戎添御呛了口酒,对面二人真的不打算避开自己么?这么多栾朝内部问题真的是自己能听的? 第八十章 算账 “那按照大人的意思呢?我应该如何?” 焉浔月怒极反笑,她有时候真想撬开贺离钧的脑袋瓜看看,是不是都是一些天真的五彩泡泡。 不管陛下意欲何为,拼上老妈跟自己的乌纱帽去赌,便是合算? 届时谁如意,也未可知。 “你不是厌恶安平安乐两公主么,栾朝礼法,国丧之内,朝官三年不可娶亲。” 贺离钧那双桃花眼含笑意流转,却比见血封喉还要毒上几分。 “你疯了。” 焉浔月抑制不住心底的颤动,愣怔半晌才下此结论。 “我没疯,如此难道不是一石二鸟?” 焉浔月懒怠与这个冷血疯批掰扯,干脆问道:“那你说的交易又是什么?” “你帮我把戎二殿下的案子定成死案,让两个公主无处可逃的那种。” 贺离钧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如数家珍般曲起手指开始盘算着。 “再放一些小证据也好,比如现场有侍卫捡到安平公主的玉佩,珠钗啊,说明当日她也在场,又或者……” “打住,国师大人,您在教我做事?” 焉浔月不可置信,对方居然不相信自己?! “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害死李大人的事情,捅到陛下那里吗?” 你忘记老娘当初是怎么正面硬刚到吗?居然敢质疑我! 贺离钧略一思索,继而茅塞顿开,像是忽然记起来。 拍了下双掌,指着焉浔月道:“那时候我便认为你是个可塑之才!” 焉浔月保持官方微笑:“好巧,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我帮你定成死案之后呢,你要拿什么交换?” 贺离钧收敛起过多的情绪,正色道:“侯堇玉的案子不是陷入死局了么?本座会把原始案卷递到你府上。” 裴景黎轻轻捏了下焉浔月的手掌,“不用他,我们也可以找到侯堇玉。” “若我说,侯堇玉住处已经被我包围了呢?你们大可以自己去找,只是到时候找到的是死是活,那本座便不能保证了。” 贺离钧半眯桃花眼,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风轻云淡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即将杀死无辜之人的蛇蝎美人。 “你!贺离钧,你这是在威胁我?” 焉浔月气急直呼其名,她无法想象对方为了逼她听话,到底要染上多少无辜人的献血才算完。 “小焉大人,我们这是在交易啊。难道你不想看着自己的仇敌彻底消失么?” 贺离钧满脸无辜,白发在烛火映照下呈现浅黄色,替他平添几分柔和的贵气。 “贺离钧,你也是我的仇敌,你将景黎迷倒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焉浔月恶狠狠盯着他,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热,她心中的恨意被冲减不少。 “妻主,别为了我干扰你原本的计划。” 裴景黎沉下脸色,浓密的鸦睫轻覆在眼上,看不出情绪。 “算了,我们来日方长,你顾好自己,可别栽在别人处。” 焉浔月冷冷说道。 “哈哈哈,本座自然要保全自己,好好等小焉大人来与我清算呢。” 第八十一章 谣言四起 津品轩二叙又以不欢而散收场,回府后,侍卫果然递来侯堇玉案子的卷宗。 “他倒是个言而有信的。”裴景黎冷笑。 “我如今不明白,他为何要杀安平与安乐,难道是为了阻止我大婚,这也太扯了吧?” 焉浔月把卷宗堆在书卷上方,忍不住吐槽道。 “妻主有没有发现,贺离钧此人做事毫无章法,明明是个懂得排兵布阵的将军,偏偏要赌气似的乱下一通,就像个玩过家家的小孩。” 裴景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根据自己方才所闻所见,描绘对贺离钧的看法。 焉浔月止不住点头,“我也正有此感,更何况他方才当着别国皇子的面,居然连合谋去掉两位公主的话也能说出口。” 说到这儿,焉浔月拍拍自己的脑门,有些后怕的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我要是多跟他待一会,估计都要疯掉。” 裴景黎眼里露出一丝怨怼,重沏热茶放在她手里,抱着胳膊道:“妻主以后莫要再赴国师的约了,与他为伍,终究不会是长久之计。” 焉浔月瞧着他气的鼓鼓的腮帮,有些想笑,喝完热茶后,没忍住伸手指戳了戳。 “我家景黎怎么这么可爱啊,太可爱了吧。” 边说边捏住一团奶膘,白皙的皮肤很快浮现一抹红痕。 “我……” 裴景黎想后退,已经来不及,只能任由她笑嘻嘻的揉拧自己的脸蛋。 “乖,姐姐以后不装猫吓你,给你买糖吃。” 焉浔月突然想起对方怕猫这一茬,特意提出来逗弄他。 “你!!妻主你怎么这样,你现在是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才这般喜欢戏耍我?” 说罢,小灰狼一屁股坐在书桌上,扭过身子不去看焉浔月,好像是个闹情绪的受气包。 焉浔月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只得顺着他的戏,继续接下去:“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不耍景黎了好不好?遇到猫我帮你赶跑,别生气嘛,生气该长皱纹了。” 裴景黎原本快气消了,听见最后一句又摆出黑脸,等焉浔月软硬皆施哄了好一会才作罢。 三日后,凰都盛传起:天女降世,永固大栾的流言,并且指出天上红鸾星动,紫薇星变,皆是暗示此事。 不仅如此,凰都不少人家把牲畜大面积死亡,以及海棠反季盛开也归结于天女下凡所带来的影响。 焉浔月对此不以为然,牲畜大面积死亡本来并不是罕见的事,这里并没有什么兽医,一旦动物流感,在冬季死亡是件意料之中的事。 海棠反季盛开归结于气候,来到凰都之后,焉浔月多次感慨这儿多变的气温,明明先前大雪纷飞,没过几天变忽然春暖,海棠花敏感点开个花怎么了? 至于星象,焉浔月并不了解,但是一听见这是贺离钧推出的星象解读,她立刻持否定意见。 “除非他把天女薅出来,放在我面前,那大家再信也不迟。” 焉浔月翘着二郎腿,坐在院里晒太阳,江诗琦坐在另一把太师椅,摇摇头叹了口气。 焉浔阳蹲在海棠树下,眼睛眨也不眨的观察树根。 第八十二章 回江南 “浔阳,你在做什么?” 焉浔月冲一团淡青色背影喊道。 “姐姐,冬天也会有蚂蚁吗?”焉浔阳站起身,小手捏着树杈,奶声奶气的问道。 焉浔月本想否定,抬头看见树上零星几朵海棠,粉红娇花,在这料峭枯冬里开得十分扎眼。 “唔……这个,蚂蚁可能睡饱了,也会出来晒晒太阳吧。” 焉浔月睁着眼睛说胡话,小正太天真的眨眨眼睛。 “浔阳过来吧,别弄脏了衣裳。” 江诗琦轻声唤道。 焉浔阳丢开树杈,冲他跑过去,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 “哎呦,你最近又吃胖了,为师这把老骨头快被你坐散了!” 江诗琦一手护住他后背,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脑袋,嘴里嫌弃,脸上笑得比花灿烂。 焉浔阳没有立刻从江诗琦怀里起来,而是咯咯笑着,伸出小手要捂住他的嘴巴,想必二人如此亲密惯了。 焉浔月看着眼前一幕,不自觉又是一阵酸涩和眼红。 她也想同弟弟亲近些,是排除礼仪尊卑之外的亲近,然而碍于种种原因,她眼下能与焉浔阳多说几句话,便已经是不小的进展了。 “好了,快到临摹字帖的时间了,回书房吧。” 江诗琦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起身。 “这么早就要开始练字啊?” 焉浔月随口问问,她原本以为江诗琦性格松散,思维跳脱,不像是坐得住的。 因此她打算再等一个月,便送焉浔阳去书塾,交由严肃的老先生管教。 “不早了,至少在我回江南之前,我还想看着浔阳练的欧体再上一个台阶。” 江诗琦站起身,一只手牵着焉浔阳,语气较之往日平淡许多,还是让人捕捉到一丝伤感。 “你要回江南?” 江诗琦挑眉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不是,我是想问,你什么动身?” 听见江茶终于要卷铺盖走人,焉浔月一时间喜上眉梢,从太师椅里挣扎起身。 掰着手指算道:“你若是再过一月起身,我届时刚好把你的那份月钱充当浔阳的书费。” “哦对了,你大婚那日你虽然人不在,但是心意得留下,要不这个月的月钱我给你一半?” 江诗琦脸上笑意荡然无存,露出敢怒不敢言的幽怨目光。 “嗐呀,江公子,真是太可惜了,本来还想多留你几个月,您突然提出分别,这叫人何不起哀思?” 焉浔月话锋突变,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没看出来……” 小正太实话实说,看着自己戏精姐姐又在表演,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打个哈欠。 毕竟小浔阳能有什么坏心眼,他只在意江诗琦来年给他带来什么新鲜玩意儿罢了。 “让小焉大人如此挂念,真是令在下于心不安,所以在下决定,来年七月一定再来拜访!” 江诗琦顺过她的话茬,也表现出极大的感动,抱拳一礼,便牵起焉浔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望着一高一矮两道背影,焉浔月在风中凌乱。 就算是蹭吃蹭喝,也不能光追着她一家蹭吧? 焉浔月摸摸荷包,目光逐渐哀伤…… 第八十三章 众生如棋 日薄西山,擢英山庄由一层旧雪轻盖,在云川之间,墨瓦重叠,宛若静默的巨兽。 戎添御裹着狐裘烤火,番离国的寒冷与栾朝不同,在故国他只要不出屋子,整个房间温暖如春。 然而到达栾朝之后,无论他走到哪,冷气如针般无孔不入。 “戎二殿下,您这小身板也来出使?也不怕出事。” 三公主端坐在黄梨木椅上,脸上是少见的正经。 虽然凭借国师的关系,如今她与戎添御算是半个同盟,但由于两邦之间的缘故,她看戎添御总是各种不顺眼。 “你这样在这儿活这么多年也没事,本皇子怕什么?” 戎添御反唇相讥,双只略带薄茧的双手,依然靠在火炉边搓个不停。 房屋的温度越来越高,二人间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来人戴着墨黑斗篷,快要与他背后浓墨般的瓦檐融为一体。 黄昏洒在他的侧脸,留他半张脸在阴影下,桃花眼宛若一谭山泉,抬眸时荡起寸寸涟漪。 姬璎瑰顷刻收住话音,少女独存的羞意渐渐浮现于双颊。 柔声低唤,透着隐隐欢喜:“国师大人……” 戎添御震惊于对方变脸之快,上一秒还在与自己高声争论,为各自国家唇枪舌战,下一秒却忽然娇羞,摆出一副他们番离女子才会有的情态。 果然母后说得对,女人心海底针! 他这个十七岁的懵懂少年,还是大海里捞乌龟——难以捉摸啊。 “老三,戎二皇子可是我朝座上宾,你莫要轻待了。” 贺离钧面色淡漠。 戎添御注意道,除却在那个女人面前,这位神秘的国师一向冷脸待人,毫无情面可言。 “是,国师大人。” 三公主有些不安的回应道,眼神飞速从他脸上移开。 她曾以为自己凭侍皇女身份,能在国师心里永占一席之位。 然而直到醉云楼与戎添御初遇后,她才渐渐感到面前男人志不在此。 他的野心,栾朝容不下,番离如是。 “戎二殿下,昨日作壁上观,有何感想?” 贺离钧入座,戎添御也从火炉旁来到圆桌旁,桌上珍馐散发扑鼻香气,他此刻却兴致缺缺。 “唔,我还是不明白为何非要与焉浔月合作,这栾朝官员于大人而言,难道不是一盘任意操纵的棋盘?” 戎添御接过春柔热好的佳酿,余光正巧看见姬璎瑰射来的冷芒。 他这才发现刚刚也把对方比作一颗棋子。 戎添御瞪了回去,把国师大人的话当令箭使用,方才她朝大人可刚说自己是座上宾,哪有客人挨眼刀的道理? “若本座说她便是天女呢?” 戎添御一口酒水喷出来,“哈?她是天女?” “咣” 姬璎瑰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选她当你的继任人,成为下一任国师?” 姬璎瑰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双唇微微颤抖,每个字都在破音的边缘。 戎添御这才明白所谓的天女除却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噱头,还有这么重要的地位。 看着眼前面容冷峻的男人,知道他不是在玩笑,但是这个结论听在耳里总有几分不真实感。 戎添御原是试探焉浔月在对方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却没料到贺离钧如此看中对方。 怪不得与自己交易,派来三公主,与自己联手做局。 第八十四章 国师他情根深种 “所以你让三殿下带她去醉云楼,又让本皇子牺牲色相勾引她们,只是为了在殿前给她成为天女铺路?” 戎添御双眉紧蹙,殷红的双唇轻抿了一下,发出不屑的啧啧声。 从情窦初开的男生角度出发,他认为贺离钧对焉浔月情根身种,难以自拔。 比自己还拔不出来的那种。 他顶多是离离草原上的一根幼芽,经人一提,便脱离苦海,随风飘荡。 而贺离钧,他能从自己出使之前便开始布下这棋盘,如今连焉浔月的婚事都没能推掉,他怕是要失望透顶了吧? 贺离钧嘴角轻扬,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摇头不语。 姬璎瑰深呼吸几次,复又落座,脸上已经恢复往日的平静。 “算了,反正本公主从来都不知道大人要做什么。” 她顿了顿,忽而目光如炬,“说好了皇位给我,大人可还做数么?” 戎添御挑挑眉,看戏似的边打量边将酒送进口中。 “老三啊,你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经配得上那把皇位了?” 贺离钧眼神停留在指尖的酒杯上,忽而手下用力,“咖吱”两声,瓷杯碎成几瓣。 手腕处未痊愈的筋骨沿着手臂,传来一阵疼痛,令他眉头禁不住皱了皱。 若按照他从前的内力,酒杯应该碎成齑粉才是。 心窝部位酥酥麻麻的痒,那是濯心蛊的位置。 濯心蛊王已经二百年,前些日子临及修为瓶颈,耗费他不少心血体力,甚至入宫也只能乘马车而行。 三公主姬璎瑰哪里还敢言语,缩了脑袋,等待对方接下来的冷嘲热讽。 戎添御嚼着花生米,见三公主不言语了,甚感无趣,又喝一杯酒准备告辞。 “国师大人,你可别忘了与我的交易。” 临走前,他扭头提醒。 “自是不会。” 贺离钧朝他微微颔首。 姬璎瑰眼里露出好奇的目光,她想知道,却又忌惮对方的怒气。 “你想知道我与他的交易?” 直到那道云金背影消失,贺离钧语气逐渐温和。 “大人不告诉我无碍。” 姬璎瑰隐隐能够猜到二人之间的交易夹杂着黑暗面,出于明哲保身的目的,最终好奇心还是落了下风。 “那便好。” 贺离钧云淡风轻道,瞧不出喜与怒。 刑部府衙,十余位华服女子跪在地上,一边战栗,一边大喊无罪。 在一刻钟之前,焉浔月派人带她们参观自己精心布置的刑讯室。 四面墙壁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刑具,钉床、老虎凳等等应有尽有。 出于人道主义,她在门口贴上“闲人免进”,那是她对于无辜路人最大的温柔。 后来她转念一想,能来刑部主司的人,会有几个无辜者? 像姜澜那般,为贺离钧背锅者少之又少。 可她最后还是留下那条字条,不为别的,就让参观者有个心理准备。 没料到这些娇生惯养的达官后代们还是被吓得四肢瘫软,涕泪横流。 “行了行了,该认罪认罪,本官还等着回家吃饭呢~” 焉浔月背对着她们,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 醉云楼那日她喝多了,但是景黎没有啊,这些人可是景黎花费大半日光景,挨个筛选辨认逮住的。 一想到景黎忍着严寒,出入各府之间,她可要心疼坏了。 这不,等这些纨绔贵女刚来,她便赠送对方刑讯室半刻游大礼包。 第八十五章 黑红顶流罢了 底下贵女虽然害怕,骨头倒是硬,临来前她们或多或少都被自家母亲告诫:无论如何,咬死不认,焉浔月不敢对你们用刑。 兴许是母亲给予她们底气,忽然有人站起来高声道:“我们没有对戎二皇子不敬,你是刑部副侍又如何?你也不能颠倒黑白!” 随即是连连附和声。 焉浔月品味着这番话,对方语气里明显不满自己已久,兴许她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早已洗白。 但在凰都闺女圈里,她还是那个草包纨绔。 “嗯……不能颠倒黑白?” 焉浔月转过身,脸上带着纯良无辜的笑容。 方才那位伸张正义的华服女子立马瘫软在地。 “三殿……焉副侍?” 众人大张着嘴巴,一时间舌头打起结来,宛若见到恶鬼罗刹。 “没想到吧?哈哈,又与诸君相遇了,只可惜我这刑部主司简陋了点。” 焉浔月起身背着手,开始从一张张惊诧的面孔扫视过去,然后定格在屋顶。 半晌,摇头叹息道:“这儿没有唱曲的清倌,也没有异域皇子,属实冷清啊……” “不过刑讯室热闹啊,刚刚你们看见没?满墙满地的血迹,经年累月擦也擦不掉了。 要不,我带你们去那再续第二场好不好?” 听到这儿,众人开始踉跄着跪行几步,开始下拜。 “我们知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求焉大人宽恕,我们再也不敢了……” 焉浔月故作惊奇,眼里露出疑惑的目光,掩住嘴唇道:“啊?你们什么错来着?” 小焉大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她不过用猪血装修一遍刑讯室,然后每次都用这招诈供罢了。 一群发钗横斜的女子惊慌抬起头,面面相觑,咬唇想把那段事迹细细说来。 也怪她们色迷心窍,那般姿容的男子又怎么会在凰都生长? 那位金色纱衣的男子来时匆匆,指尖轻勾一把银酒壶,在舞池中央赤足舞至半曲,是她们纵情声色场,从未见过的绝色。 可是谁会想到他会是番离国的二殿下啊? 再说当时距离番离国来使入城时间还早,她们又怎么可能料到对方不守规矩,提早进城。 焉浔月见她们为难的模样,摆摆手,“这是状纸,你们看看觉得没问题就签吧。” 并不是逼迫的语气,却好像在众人心上又添一声惊雷。 直把她们劈的面若死灰。 “签吧。” 有个女子语气绝望,颤抖着接过那支笔,最先签下自己的名字。 无论怎样,她们侮辱戎二皇子是不争的事实。 要杀要剐,也是她们应付的代价。 “都摆出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做什么?下次都长点记性,别老去那种地方,说出来多丢人。” 焉浔月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底下有人眼神异样的看向她,心道:你不也在?五十步笑百步? 焉浔月清咳几声,摊手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 谁不知道她焉浔月是黑红女顶流啊。 刚进入大众视野便头顶绿光出道,她怕是凰都贵女圈,有史以来第一人吧? 好不容易恋情稳定了,这不是路上还埋着各类绊脚石么? 这兴许便是女明星的命运吧。 想到这儿,焉浔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第八十六章 太女承天运 这厢焉浔月刚得到认罪书,抬头看看即将没入黑暗的暮色,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入宫。 马车行驶在平直的官道上,距离宫门还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车轮忽而停下。 “咚”一声,焉浔月听见有物体掉落地砖的声音。 她刚准备起身查看,一只玉手撩开帘幕。 紧接着,是贺离钧那张妖冶至极的俊脸。 他双颊泛着酒醉的酡红,脸色却呈现病恹恹的苍白。 “国师大人?这么巧?” 焉浔月嘴上说巧,眼里却全是防备,左袖藏有一柄匕首,右手腕上装着袖箭。 托国师大人的福,自打上次他派人把自己带到小巷密谈之后,如今她每次出门,裴景黎都要帮她全副武装一番。 准许她到宫门口可以卸下,但是回到马车必须装上。 “听说小焉大人雷霆手段,已经让那群恶女认罪了。” 贺离钧动作娴熟的登上马车,丝毫不在意焉浔月嫌弃的目光。 “还行,效率比起抓你的那回,还是低了些。” 马车继续行驶,焉浔月想撩帘查看情况,却被贺离钧阻止。 “小焉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陛下?” 窗外寒风如同低啸的野兽,阵雪再次降临在这片回暖不久的土地。 焉浔月眼神停留在他的霜白发尾,压低声音道:“国师大人,天子脚下,慎言呐。” 贺离钧笑笑,脸色一变,捂住嘴唇,剧烈咳嗽起来。 “大人,您没事吧?这大过年可不兴死人啊。” 焉浔月想从袖里抽出手帕递给对方,匕首却滑出来,袒露在二人眼前。 “哈哈,给弟弟买的小玩意儿,忘记带给他了,不是来杀你的。” 焉浔月面上一窘,把匕首往回塞,摆摆手解释,却发现贺离钧脸色越来越沉。 “手帕,咳咳,给我的?” 贺离钧掩着唇,本就酡红的双颊已变成大片的绯色。 “哦,是……” 焉浔月把抽出来的手帕递给他,二人目光在尴尬的氛围中触了下,闪电般瞥向别处。 “我活不长的,不用劳烦你出手。” 贺离钧话音有些沙哑,连带他妖冶的脸蛋也显得落寞许多。 “那,省的我费事了。” 焉浔月很想共情他,但是她想到景黎遭他暗算,受尽凌辱,立刻心硬似铁。 贺离钧看着她淡漠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道弧线。 很好,不愧是他第一眼便认定的天女人选。 半柱香后,绿瓦上覆盖一层薄雪,焉浔月走在宫中,与贺离钧并肩。 二人走得不快,却没有再度交谈。 金銮殿上,女皇略显暗沉的脸颊由于劳累,又添几分苍老感。 “陛下,关于戎二殿下受辱一案,那十位主谋已经签下认罪书。” 焉浔月呈上书纸。 在认罪书徐徐展开之后,女皇目光里闪动几分不悦的情绪。 “嗯,朕知道了。” 贺离钧见状,示意她退下。 焉浔月看着女皇扶额缄默的样子,只好拱拱手离开。 待她的背影消失于正门之际,女皇抬眸:“国师大人,此时入宫可是找到了顺承天运的办法?” 由于前些日子都城出现的怪像,女皇颇为烦忧,深知不能堵住百姓的悠悠之口的话,栾朝太平情势必不能长久。 “臣通过开坛做法,已经找到承运之术。” 女皇精神一震:“哦?是何术?” “册封太女,寻找天女,二者皆定,民心转安,自然承天之运。” 贺离钧语气镇定,桃花眼直视殿上的女人,像在给予坚定的支持,又像在蛊惑心神。 第八十七章 妻主教的好 焉浔月回到宫门口,隐隐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裴景黎头顶肩上轻覆一层薄雪,见她来了,从怀里抖擞开斗篷,嘴里不满的念叨:“下雪了不知道先回家,还往宫里跑,要是感染风寒怎么办?” “我也真是个操心命,跑到这里送斗篷,却听到宫中侍卫说小焉大人跟国师一起入宫。” 直到替她披上斗篷,系好带子,脸上的怒色才渐渐淡去。 焉浔月瞧着他嘀嘀咕咕,形似个保姆,忍不住噗嗤乐出来:“景黎,你越来越贤惠体贴了。” “多亏妻主教的好。” 裴景黎冷哼道,待她登上马车坐定后,用内力将手掌催热,握住她的双手。 “方才贺离钧忽然拦住我的轿辇,跟我说了许多古怪的话。” 手掌被裴景黎忽然攥紧,焉浔月撇见对方阴沉的面色,立马吐吐舌头笑道:“乖啦,我要是有事瞒着你还会主动跟你提?” “明明是我先提的,不过白发老妖男跟你说了什么?” 裴景黎眼神变得幽怨。 “白发老妖男”?焉浔月虽然觉得不礼貌,但是看见裴景黎气鼓鼓的表情,憋着笑没有指正。 “他先问有没有人觉得我与陛下长得像,我刚听到的时候以为他要替我改命,逼我篡位呢,哈哈。” 焉浔月自然不认为自己与陛下有什么关系,原主生在爹宠娘护的家庭里,加上一向乖巧的正太弟弟,她这个后来者别提有多舒心了。 然而裴景黎并没有笑,“还有呢?” 焉浔月只好收敛笑意,皱眉想了想:“他还说自己活不长了,咳得挺像回事,如果是真的病入膏肓,那我用不着动手了,如果是骗我的,那他演技真不错。” “活不长?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布下最庞大的局,却只能草草收场了。” 裴景黎若有所思。 “关键他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诱我入局不成,又开始光明正大扶持我。 如今朝中官员都以为我站在他那边,我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啊。” 焉浔月想到这儿有些气馁,幸好那群趋炎附势一辈看不出三公主与国师联手。 要不然,三公主潜在拥护者也会开始拉拢自己。 真怀念跟老妈一样,受朝官排挤却自在逍遥的孤臣时光呐~ 裴景黎轻笑,松开手,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揉在焉浔月发酸的脖颈处。 恰到好处的力道,在后颈穴位处揉捏轻摁。 “今天刑部一切还顺利吗?” 焉浔月闭上双眼,享受这份专属服务,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顺利,恐吓招供流非常有效~” “那就好。” 裴景黎眼里划过一丝失落,他总觉得自己能做的太过有限,只能任由焉浔月独自承受诸多烦恼。 那日殿前她顶着各方压力宣称唯他一人,如今看着她置身于暗流汹涌的官场,自己却只能终日替她提心吊胆,而无计可施。 若他还是那个富贵无忧的裴二公子,兴许他们也会在众人眼里极为登对吧? 可是未来他只能是个侧侍。 不是正夫,不是侧夫。比小侍多个名分的侧侍。 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 裴景黎喉间像是吞下一颗酸杏,不断散出丝丝的酸苦味。 第八十八章 他配得上满心满眼的爱 “景黎,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焉浔月轻柔的声线里夹杂几丝担忧。 裴景黎把水藻般杂乱的思路拨开,眼睛瞥向别处,故作轻松的笑道:“没有啊。” 焉浔月从他怀里起来,捧着他的脸:“你知道吗,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眼睛。 你说过要陪我一直走下去,那么就不该对我隐瞒对不对?说吧,你家妻主无所不能,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摘……” 焉浔月卡了壳,她发觉用现代人的思维来说这些海誓山盟,多少带点不科学。 她一转眼珠,改变措辞,信誓旦旦道:“星星变成陨石的话,我可以派人搬来给你。” 裴景黎被她严肃的模样逗笑,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到你要与展公子成婚,心里还是有点害怕。” 焉浔月松开手,脸上有些怅惘,她换位思考了景黎的处境。 突然想到他对自己虚无缥缈的承诺不能信任,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我懂了。” 焉浔月一拍脑袋瓜,神情有些雀跃。 马车在焉府前门停稳。 焉浔月没等景黎搀扶,手脚麻利的率先跳下车去。 站定后,大步流星的向落翠院的方向走去。 “妻主?” 裴景黎纳闷,收起她留在车上的匕首和袖箭,跟在后面走去。 卧房内,焉浔月掀开床铺,抓起三张房契,吹落上面的灰尘,递到裴景黎手里。 “妻主,这是做什么?” 焉浔月没回话,端着油灯在几根圆柱间打量,然后拉动其中一根圆柱旁边的帘布,一沓绑好的钞票掉落下来。 焉浔月捡起拍了拍,毫不犹豫的堆到裴景黎怀里。 “妻主,你在找什么?最近府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裴景黎有些慌乱,语气也变得急促。 焉浔月置若罔闻,从梳妆台旁边的花盆底下掏出一个扁扁的锦盒。 嘻嘻一笑后,脸上突然变得娇羞,咬咬嘴唇向裴景黎走来。 “你方才不是说害怕以后我娶了正夫,冷落你,让你受欺负么?” 焉浔月把油灯放下,顺手点亮旁边的蜡烛,屋内升起一团暖洋洋的光芒。 “才没有,我裴景黎大度着呢。” 橙黄色光亮将二人笼罩,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身影。 焉浔月笑了笑,忽然正色。 “景黎,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给我打气,抛去我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能安然无恙的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裴景黎想上前把她拥入怀中,焉浔月摇摇头示意他听完。 “有时候,我不敢与这个世界有太多连系,因为我害怕我所珍视的一切,说不定在某个醒来的瞬间,再次消失不见。 很多次,我让你受委屈了,但我焉浔月保证,以后遇到每道选择,我会以你为优先。” 焉浔月明明在笑着,喉头却突然哽咽,声线也变得颤抖。 在裴景黎心疼而温柔目光里,焉浔月单腿屈膝下跪,将锦盒中打开,里面躺着两枚精巧的玉指环。 “妻主?” 裴景黎作势要扶,他并不知这是由西方演变而来的求婚仪式。 “如果你愿意嫁给我,希望不是因为一时的感动,或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而是,你真的信任我,愿意将余生托付给我。” “景黎,你愿意嫁给我吗?” 裴景黎咬住嘴唇拼命点头,眼底红红的,弯腰来扶。 焉浔月看着对方又慌乱又感动的模样,心里的激动转换成欢喜,满脸洋溢着笑意。 “手给我啊,我帮你先戴上。” 裴景黎不明所以看着她,先伸出右手,见焉浔月没有动作,又换成左手。 焉浔月看着他怀抱钞票和房契,笨手笨脚的样子,强忍笑意,取出较大的玉指环戴在他的中指。 “好啦,换你给我戴。” 焉浔月伸出手,裴景黎伸出双臂,慌忙来接她的手,怀里钞票应声掉在地上。 见他手忙脚乱要去捡,“别捡啦,先帮我戴上。” 焉浔月哭笑不得。 终于一番折腾之后,玉指环由裴景黎亲手套在她的手指上。 “妻主,这不是一个男侍配的上的……” “不,配得上,裴景黎配得上焉浔月对他千般万般的珍重。” 第八十九章 不会是贪污吧 夜深人静,落翠院盖着被子假寐的焉家小家主,与坐在她床边同样装睡的男侍不时用咳嗽声交流。 “妻主,你什么时候攒下的那些家底?” 裴景黎背靠在墙边,烛光晃得他眼皮发红。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焉浔月的确不知道这三张房契的由来,她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无聊乱翻的时候,失手打碎一个瓷瓶,里面装的银票和房契散落一地。 她本来很宝贝这些身家,但是想到自己背靠焉府,这点小钱不过九牛一毛。 “哦……那妻主就这么送给我了?” “当然了,这是娉礼啊。” 裴景黎困在焉府八年,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多银票。 他刚刚数过,共计五十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两张五百两的银票,这里可是六千两啊,够他吃穿无忧几辈子了。 “瞧不出我们家居然这么富足……” 裴景黎答应求婚之后,不知不觉也改口称焉府为“我们家”了。 忽然他又想起焉浔月先前拿两千两银子买一条线索,顿时又觉得肉疼。 “那是。” 焉浔月附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陡然她眉头一皱,觉察出几丝异样来。 老妈年俸不过六百两,就算加上家中田产零碎所得,总年收也不会超过一千两。 而原主攒下的票子足足有六年焉府不吃不喝所得的总收入。 只能说明焉府家底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以至于原主拿零花也可以攒下这六千两。 “遭了,娘她不会贪污了吧?” 焉浔月突然困意全消。 裴景黎也跟着打起精神,皱眉道:“刑部能捞油水的地方并不多,按照焉尚书在朝中的处境,不像是能贪污受贿……” 兴许是二人关系变化的缘故,裴景黎说话的方式都变得委婉。 若换在从前,他应该会说:你娘那个脾气和手段在刑部捞不到钱,也不会有人给她送礼,其他路子你猜吧。 “唉,算了,这样凭空想象也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睡觉吧。” 焉浔月再次躺下。 “景黎。” “怎么了,妻主?” “你回偏房睡吧,我很快就能睡着了。” “不要,我不困,白天你又要去刑部,我只有晚上的时间,可以一睁眼就看见你。” 裴景黎撑开眼帘,话音断断续续。 焉浔月听着他越来越软的语气,渐渐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凰都大街小巷流传着一句话:天女现,天下兴。 彼时知晓整件事情来龙去脉的戎添御端坐津品轩,边磕瓜子,边冷眼打量楼下热闹的人群。 “春柔,你说该不该帮她一把?” 春柔一时疑惑,不知道皇子口中的“她”是哪位。 “她那日豪气凌云摔壶而出的样子,真的很美。” 春柔看见戎添御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视线逐渐空洞,似乎又回到当日醉云楼里喧嚷的场面。 “母亲说她当年也曾美救英雄,这才获得父王宠幸,你说,她若不是栾朝宠臣,会不会成为我的皇后?” 春柔听见“皇后”二字,吓得大气不敢出,原来看似闲散天真的戎二皇子也有夺嫡之心? “哈哈,你别怕嘛,说说而已。” 戎添御哈哈笑起来,酒杯喝得不尽兴,干脆提起酒壶往嘴里灌。 春柔想将酒壶夺下来,却被他猩红的眼神制止:“就让我买回醉吧,好不好?” 双手渐渐松开,春柔心间闪过一丝心疼,看着二殿下颓唐的神情,想到他返回番离后,又要面对紧张的朝局以及动荡的后宫。 这兴许是戎二殿下唯一一次能够买醉的机会了。 第九十章 笑柄 戎添御衣襟洇湿大片,刀刻般凹陷的轮廓晕染醉酒的绯红。 忽而他耳廓微动,一阵车轮摩擦于木板上的吱呀声传来。 抬眼望去,是位银袍锦衣的温润公子,端坐于轮椅上,眉眼霜雪般淡漠。 “展云征?” 他轻唤出声。 春柔挠挠头,纳罕道:“殿下,您怎么认识他?” 戎添御没有回答,看见对方闻声转头,冲他礼节性颔首微笑。 提起酒壶走过去,笑得轻狂,抬手递上酒:“展公子,喝一杯?” 墨银挡在他身前,微敛周身肃杀之气,却仍让春柔警惕出声:“二殿下。” “阁下可是戎二殿下?” 展云征眼神示意墨银让开,嘴角露出一抹恬淡的笑意。 自打从齐云山归来后,展云征脸色看上去红润些许,墨银却留意到公子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郁。 所以他才变着法带主子出来散心。 而让主子日渐落失落的时间节点,正是在百官宴。 小焉大人那日殿前所作所为,一夕之间传遍整个凰都。 朝中新宠推拒邻国皇子,不爱将军公子,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介男宠定终生。 有着身世地位加持的二人瞬间像不值钱的白菜,遭人耻笑。 沦为笑柄的两个人,今日倒是凑巧聚齐了。 片刻后,靠南窗的雅间里,四人默契的坐在圆桌旁,各怀心事,食不知味。 “戎二殿下此行可还顺利?” 展云征最先打破僵局,用手帕擦擦嘴角,眼底氤氲着温意。 “路上倒是顺利,不过路过齐云山附近时听说有马匪出没,最后直到入城也没匪徒半个影子,属实扫兴的很。” 戎添御有些懊恼的摇摇头,一双星目总是半眯着,看得出醉意正盛。 展云征闻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听二殿下的意思,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带人剿匪。” “路上不是骑马便是坐马车,身板都坐僵了,能有马匪练练手,活动下筋骨,简直求之不得。” 戎添御说着转转脖颈,脊骨摩擦,发出“咳嚓”声响,似乎又想起那段枯燥乏味的路途生活。 墨银极力掩饰嘴角的嘲弄笑意,可戎添御还是注意到他似笑非笑的古怪模样。 “你们是瞧不起本皇子?本皇子十四岁上阵带兵,歼敌无数,尔等认为本皇子搞不定一群马匪?” 怒气冲冲的语气因为含糊不清的话音变得有点滑稽。 戎添御双颊飚得更红,绷着严肃面皮。 “嗝~” 他打了嗝,而后脑袋“啪”的一声靠在冰冷的桌面上。 “殿下有些醉酒,不如早些归府吧?” 展云征看着二殿下略显稚气的举动,他这个做哥哥的责任感又涌了出来,伸手替他拿走脑袋旁碍事的瓷碗。 “本皇子没醉,本皇子千杯不醉,万杯不倒……” 戎添御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接近梦呓,展云征递给墨银一个眼神,示意他帮忙送戎二殿下回府。 “对了,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戎添御忽然睁开眼睛,一骨碌坐直身子,满脸期待的神情。 “殿下所说的人是?” 展云征皱眉。 “焉浔月啊,与她初见之地是醉云楼,安乐公主以你命名的醉云楼啊。” 戎添御指着他鼻尖,目光又开始游离。 展云征神色如常,笑道:“如此说来,展某与殿下有缘。”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喜欢她……” 戎添御的眼皮缓缓合上,身子向展云征的方向靠去,被墨银眼疾手快的接住。 “兴许是因为不自量力吧,我这样的人,谈不上喜欢。” 展云征自言自语,视线转向双腿,目光渐渐放空。 第九十一章 打翻狗粮 心中稍微放晴的展云征回到将军府,看见正门外停靠着一驾马车。 眼尖的墨银认出来,“是焉府的马车。” 展云征闻言剑眉微蹙。 婚期定在来年四月,这时节筹备也不算早,可他下意识认为焉浔月不愿迎娶,自然对他避之不及。 今日却忽然主动上门,难道婚事又有变数? “展公子回来了?焉某在府上恭候多时了。” 焉浔月从门内走出,头戴毡帽,其上用玉石点缀,样式单调的灰黑棉袍在她身上却显得俊俏不凡。 展云征坐在木椅上颔首,眉间忧愁舒展,恢复往日如玉公子面容。 “在下偶遇戎二殿下,故而归来晚了,还望焉小家主见谅。” 他俩怎么凑到一块了? 用脚趾想想也知道这二人之间唯一的话题便是她,焉浔月倒吸一口冷气,干笑几声:“不妨事,不妨事。” 行至前厅的路上,空气一如既往的尴尬。 焉浔月搜肠刮肚想挑起一些话题,最终还是舔舔嘴唇作罢。 大拇指不时转动中指内侧的玉指环,试图把杂乱的心绪转移别处。 这时候,出门不过半个时辰的焉浔月又开始想念景黎,仿佛有他在的地方,无论她是否有闲话的欲望,也能够很轻松的打发时间。 焉浔月嘴角不自主的上扬,带着几分求婚成功之后的甜蜜。 石径两旁凌寒绽放的红梅,抖搂几下满身风雪,正应和她内心忽然泛起的几丝欢喜。 穿过几条回廊之后,焉浔月终于到达将军府前厅。 墨银见二人坐定,以看茶的借口撤离,顺道合上门,给予二人足够的交流空间。 焉浔月整理一下领口,轻咳几声,似乎是想打破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尴尬氛围。 “焉小家主,此处只有我们二人,有话不妨直言。” 展云征见她坐不住的情形,率先开口。 “啊,是这样,”焉浔月也不客气,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递给对方,接着道:“这是婚前协议,我们一式两份。 为了防止我们以后再产生分歧,所以我打算这样跟你约法三章一下。等时机成熟,我们和离时,也更方便嘛,展公子你觉得如何?” 展云征眼睛落在宣纸上,十列墨字磅礴凌厉,即使笔势收敛,也难掩其如剑锋般锐利之气。 “这是景黎代笔所作。” 不是疑问语气,而是接**和的推测语气。 “怎,怎么了?” 焉浔月看见展云征毫无笑意的脸,心里莫名有丝紧张不安。 他这副表情,是要打翻这碗狗粮? “协约说,成婚三个月后,由你提起和离。” 明明他是焉家未过门的正房夫婿,在她眼里却无足轻重,甚至连婚前协议也由宠侍代作。 更不提这协约所列款项,皆是按着景黎心意所写。 她对景黎,果真放任至此么? 焉浔月点点头,这年头肯主动背锅的人可不多了,她这不是为了主动抗下薄情寡义的骂名么。 展云征稳了稳心神,又接着缓声道:“既然如此,在下没有异议。” 焉浔月见他答应,从座位上跳起来,低声庆贺,“yes!” 看着展云征疑惑不解的目光,焉浔月躬身一礼:“展公子,以后我们便合作愉快了啊。” 说罢挥挥手,步调轻快的推门离开。 第九十二章 秀恩爱一时爽 番离使节入城后的第十日,迎来规定的返回时间。 陛下大手一挥,是夜大摆送别宴,主角依旧是戎二殿下以及其余随性官员,配角是朝中百官。 宫门外,五颜六色的朝官各自从自家马车上下来。 焉浔月在景黎怀里睡迷了眼,说什么也不肯从他怀里起开。 “好冷好冷,不想去,我们回家吧,景黎,好不好?” 裴景黎看着鸵鸟状埋脑袋的妻主,无奈笑笑,只好把她朝服拢了拢,抱在怀里走下马车。 二人以这种亲密姿态甫一登场,立刻引起四周注意。 焉浔月受冷风一激,睁开惺忪睡眼,抬起浆糊般的脑瓜,嘈杂的声音灌入耳中。 “那不是焉副侍么?大庭广众的竟然与自家男宠搂搂抱抱,真是不知羞耻。” “不过是个男宠,为何她总摆出这副得意的姿态,我若是她,脸都丢尽了。” “唉,与这种人同入朝为官,属实有辱斯文。” “……” 焉浔月耳听她们言语越来越刻薄,脑袋逐渐清醒。 目光也变得狠戾。 更可气的是,她们还敢对景黎说三道四,这她忍不了,“景黎,你放我下来!” “妻主,由她们说吧,雪化后宫道湿滑,我不放心你走。” 裴景黎目视前方,像是完全不在意背后那些人的指指点点。 可他从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啊。 焉浔月怒气一点一点熄灭,雾气不自觉升腾在眼底。 “抱紧点,方才没带斗篷,别再受了风寒。” 裴景黎低声提醒道,双臂像两条有力的钢筋,将她又往怀里塞了塞。 “景黎你怎么这么好,能娶到你或许真是我上辈子母单二十五年得来的补偿。” 焉浔月望着他无可挑剔的脸蛋,忍不住再次感慨。 “牡丹?你上辈子是株牡丹?” 裴景黎若有所思,他打小听师父说各类志怪故事,借尸还魂,花妖报恩,狐仙书生,等等。 世人皆说这些是胡言乱语,景黎跟在祢真道人身后久了,却对这些胡言乱语生出敬意来。 待到他遇到坠马后性格大变的焉浔月,又因为种种接触对她心生爱慕,裴景黎心中的敬意转换成坚信不疑。 焉浔月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本想解释母单是母胎单身的意思,脑筋一转。 开始逗弄他:“是啊,我上辈子是栽在你家花园里的牡丹,后来你爱上别的姑娘,我带着执念转世,这辈子成了你的妻主。” 裴景黎闻言,眼睛睁得大大的,语气有些犹疑:“真的吗?” 焉浔月捏捏他的腮肉,哈哈笑道:“真个大头鬼啊,骗你的啦。” 二人又拌几句嘴,刚好来到金銮殿前。 焉浔月刚从裴景黎怀里下来,迎上安平怨毒的目光。 猜想是先前她把十余位朝臣之女下地牢,让安平脸上难堪这件事。 反正她与安平之间的冤孽也不止这么一件,焉浔月反而坦然的瞪回去。 更别提她还站在裴景黎身前,看着依旧独身前来的安平公主,她心里别提多爽了。 秀恩爱一时爽,一直秀一直爽。 第九十三章 天女人选揭晓 安平公主见她恃夫而娇的模样,想到自家那个倔脾气死活不肯随她赴宴,气得咬紧后槽牙。 率先走过去,在焉浔月前面进入金銮殿。 殿中官员已经到达大半,正三三俩俩扎在一处,热火朝天的议论些什么。 焉青云背负双手,站在墙边欣赏其上所挂的《百鸟山居图》,颇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冷姿态。 焉浔月却一眼看透老妈表面的伪装,窥见她内心的孤独与逞强,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娘,你为什么不带上爹爹来?” 言下之意,你要是真孤单的话,像我一样,带个家属多好,这人缘都是亲代遗传下来的,咱俩谁跟谁? 老妈微微一笑,“带上你爹一起看你的闹剧是嘛?” 提起上次接风宴经典场景,前有戎二殿下抛媚眼示爱求婚一条龙,后有她拒婚官宣丝滑小连招。 焉青云只能用微笑掩饰内心的疲惫:女儿啊,为母有颗铁打的心脏,钢炼般的意志,可我那个娇弱不能自理的主夫,只有错过欣赏你的表演,留在家里品茗绣花方为稳妥。 焉浔月多少也看出老妈的无奈,嘿嘿尬笑几声,“娘,那次是个意外嘛,意外你懂得,以后不会发生了哈。” 焉浔月就不信世界上还有第二个戎添御那样的奇葩! 然而大话不能说太早,宴会刚开一刻钟,贺离钧突如其来的骚,闪了她的腰。 正当焉浔月吃得不亦乐乎,贺离钧上前拱手一礼。 “陛下,臣有事启奏。” 女皇掀起眼帘,“国师大人,是何事让您如此匆匆?” 看着二人默契配合着搭戏的模样,老练的焉浔月嗅到一丝猫腻。 从佳肴美酒间抬起脑袋。 “回陛下,是为天女一事。” 贺离钧神色淡淡,底下官员却炸开了锅。 此刻无人在意使节送别宴出现这么个插曲,算不算泄露邦国机密。 她们只在意传言能够振兴栾朝,永护安宁的天女大人,到底是谁? 一时间,全场的焦点都汇聚在贺离钧的身上。 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地上落针可闻。 “还请国师大人指点迷津。” 女皇见他吊足胃口,催促别卖关子了。 “是她——焉副侍。” 在场所有的目光随着贺离钧指尖转移到焉浔月的脸上。 彼时刚准备擦嘴的焉浔月:莫?吃饭呢,勿cue。 裴景黎轻唤妻主,提醒她回神。 感到一阵古怪的紧张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抬眼望去,百官眼里有震惊,有惶恐,有疑惑。 唯独没有焉浔月想要的兴奋。 怎么?我是护国佑民的天女,你们不满意? 那我走? 焉浔月揉揉发麻的膝盖,若无其事的站起身。 忽视身边老妈惊慌中夹杂茫然的目光,走上殿前清清嗓子,躬身一礼。 “国师大人,这天女册封一事是栾朝大事,岂可儿戏?” 焉浔月老气横秋摊开手,“诸位同僚看看我,我哪里像是个天女的模样?我这人就是个普通的刑部官员,严谨与忙碌将贯穿我的一生,当然偶尔也会尝到一点生活的甜……” 焉浔月说到这里冲裴景黎眨眨右眼,接着言归正传:“总之我不可能是那种受人爱戴,拯救苍生为己任的天女嘛,这与我的人设完全不符合,对不对?” 百官虽然不懂什么叫“人设不符”。 但是关于她自我贬损那一段,她们是真心认同,因此不约而同的点头称是。 第九十四章 相信科学 看着朝官如同墙头草般的表现,贺离钧心头浮起一丝愠怒。 面上舒朗的笑容却保持的极好。 “敢问小焉大人,近日城中异象频频出现,你可知晓?” 焉浔月不以为意,“当然知道了,国师大人,历朝历代异象多了去,难道都是天女现世?” 言外之意,人家都没有大惊小怪,只有你猪鼻子插葱,到处装象。 贺离钧轻笑一声,眼神转为新奇:“那么敢问小焉大人有何见解呢?” 焉浔月环顾四周,发现众人脸上皆是好奇与茫然。 作为这里科学前沿第一人,她深深觉得肩上扫盲担子之重。 “承蒙陛下庇佑,诸位同僚应当与在下一样,寒时有衣可穿,雪时有屋以避,那么寒潮来袭时,体弱的家禽走兽呢? 群养的动物感染瘟病,短短几日内便会病死无数,搞不好人也会被传染。” 众臣听完犹如醍醐灌顶,她们知道确有此事发生,却不知道来龙去脉。 今天经她一番解释,顿时恍然大悟,不时低声感慨。 贺离钧没有出言打断,狭长的桃花眸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见焉浔月回头看他,轻挑眉梢示意她继续。 “至于城中花树反季盛开,归结于乍暖还寒的气候,不仅有冬季海棠花开的现象,在下还听闻过四月荷花开,所以此事不足为奇。” 裴景黎站在不远处看着焉浔月口若悬河,眼里盛满星光般璀璨的笑意。 她站在大殿中央,站在百官面前独挡一面,也站在裴景黎的心上,犹如熠熠皎洁的月亮。 与她默然对望,于他而言,却是仰望。 “小焉大人这番解释,会不会牵强了些?难道你要说这红鸾星动,紫薇星变,也是气候缘故?” 贺离钧抓住空她话里的漏洞,毫不客气的反击道。 星象算卦这类问题确实是焉浔月的知识盲区,她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反驳。 众臣看见国师大人这般执着,忽然意识到他只是试图把焉浔月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 这位朝中出名的刺头——小焉副侍,看上去并不愿意进入他的门下。 他们居然不是同一阵营? 看出这一点的官员又陷入百思不得其解中去。 国师大人可从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人啊。 几次三番扶焉浔月上位,而对方居然不肯领情。 这种处境怎么看也觉得有种不切实际的魔幻感。 “红鸾星,五行属癸水,阴水,主婚姻喜庆,若国师大人以红鸾星动解释那位天女婚事临近,还有几分信服力。 紫薇星,斗数之主,向来昭示帝王祸福,难道国师大人是想表达天女与皇室有关?那这位天女应该是皇室中人吧?” 裴景黎边走到焉浔月身旁,边躬身行礼。 “这么说来的话,这位天女应该是安平公主殿下啊。” 焉浔月与他一唱一和,百官闻言纷纷议论起来。 “若是这般解释,倒有几分贴切,安平公主既是婚事临近,也是皇族中人。” “下官附议,振兴栾朝此等重任,还是交由皇家女子为好。” “……” 第九十五章 她柔弱不能自理的侍夫 女皇见事态越来越走偏,冷眸渐沉,“啪”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怒喝道:“放肆!殿下何人,胆敢妄论皇室!” 不知从哪激荡而起的保护欲,焉浔月将裴景黎拉到背后,大脑一热差点霸总上身。 他是我的人!议论皇室怎么了?你有意见? “陛下!臣……” 裴景黎扯扯她的衣角,低声唤了声:“妻主……” 焉浔月刚听见他楚楚可怜的声线,立刻联想到趴在地上,眼泪汪汪的大狗狗。 不行!谁都不能欺负我家这可怜不能自理的妾室! 然而下一秒,柔弱不能自理的“妾室”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奴侍祢真道人弟子,道号弦清。” 一语既出,满座惧惊—— 祢真道人那可是两朝国师,先皇的座上宾,可惜为人孤僻,眼光挑剔,自打先皇退位后,祢真道人云游山野,避世不再出。 听闻他这多年来只收过一位弟子,是位筋骨奇佳,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 难道殿前这位真的是祢真道人的弟子?! 数秒过后,百官从震惊中缓缓苏醒,骤然炸开了锅。 老臣情绪激动的指点着殿前人,与周遭之人普及当年祢真道人的传奇。 朝中新贵虽然满脸茫然,却也露出啧啧称奇的神情。 女皇目光怔愣,双唇微张,不可置信的看着殿下的裴景黎。 “陛下?” 焉浔月勉强压住心底的暗爽,适时关怀的看向女皇。 她也没想到祢真老头的名号这么好使,惊讶片刻后,很快沉浸在打脸女皇的快感中。 裴景黎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在纳闷,他不过报下家门罢了,师父还有这么辉煌的过往呢? 待到空暇时,他一定要回雪沧山问问师父还有没有瞒着他的事情。 他起初并不担忧有人通过师父查到自己的身世,因为祢真道人当年收徒时确实很隐秘,知情之人早在八年前因祸离世。 如今殿上知晓他来历的人,除却身世同样成迷的白发老妖男,还剩下他的妻主。 所以无人能考证他的身世,这当然也给证明他是弦清造成障碍。 女皇缓缓站起身,凛声道:“你既说自己是祢真道人的弟子,可有证据?” 裴景黎挠挠头,这也的确不怪她们外行人不懂,他上次所舞的劈星剑法,那可是祢真道人的独门绝学。 可他又不能通过剑法自证身份,这该怎么办呢? “你要不画个符给她看?” 焉浔月看出他的纠结,眨巴眨巴眼,低声提醒道。 裴景黎在心中无奈叹了口气,该怎么跟丫头解释他压根没学画符抓鬼呢? 忽而他想到师父幼时总念叨当年事迹。 他垂眸想了想,凭借记忆道:“记得师父曾说过先皇梦龙,后将陛下册立为太女, 当时有大臣反对,师父找到年幼的陛下,告诉您三日后开坛祈雨,开坛当日果然天降大雨,后来陛下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女,可有此事?” 女皇瞳孔微缩,身形一晃,这是她与祢真道人之间的秘密,当时只有他们二人。 眼前这位自称“弦清”的奴侍,他若不是祢真道人的弟子,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件密事? 第九十六章 付之东流 片刻安静后,女皇肃容沉声道。 “传朕旨意,封弦清道长为玄真处士,赐居留仙阁。” 处士乃道官职位, 留仙阁是当年祢真道人所居之处,如今赐给裴景黎,也算顺位继承。 裴景黎皱眉,刚想拒绝,被焉浔月拉住,小白兔狡猾一笑,拉住他下跪谢恩:“谢主隆恩~” “妻主,我……” “听妻主的昂,咱乖乖收下。” 焉浔月俏俏捏了下他手心。 裴景黎耳尖窜红,立马做乖巧状。 女皇满意的点点头,凤眸眯起,重新回到座位上。 “平身吧。” 二人一同起身。 “那…天女的事呢?” 焉浔月看热闹不嫌事大,随着她的话音,众臣目光齐刷刷往安平公主身上靠。 既然玄真处士所言属实,真正的天女大人应该是安平公主才对。 公主既是皇族女子,为大栾伟业抛弃私人情爱,成为万民敬仰的天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安平此刻脸色刷白,一双吊眼减去不少凌厉之气。 见众人的视线灼灼,犹如万箭攒聚在自己身上,她只好双手撑扶桌案,艰难的起身。 站起时身形微晃,显然还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久久无法平息。 “安平,你方才可听到玄真处士所言?” 女皇脸上的笑意稍纵即逝,抬眸望向安平时,又恢复往日的淡漠与专属于天子的威严。 “听…听到了。” 安平公主如同惊慌无措的林中野鹿,不知该做什么样的反抗,才能摆脱成为天女的命运。 天女之位,于她而言,犹如悬崖峭壁般陡峭。 一旦她被冠上这个头衔,数年来在朝中积累的人脉、夺嫡的机会、拉拢展家的努力……通通要付之东流。 她不甘心,也不敢走上这个位子。 贺离钧见此情形,语气坚决:“陛下,安平公主不堪为天女。” 一语置地,众人皆疑惑不解。 唯有戎添御慢条斯理品着美酒,满脸了然的模样。 “臣听闻安平公主欺女霸男,夺人家产,私德有亏,臣认为,安平公主不能成为受百姓尊崇的天女。” 有官员听到“欺女霸男”这句,下意识朝戎添御的方向看去。 十日前戎添御各种阴阳怪气的声讨安平公主纵客人侮辱他一事,如今国师大人逼陛下定罪之时,他却如此淡然。 “贵朝内政,看本皇子作甚?” 戎添御扭脸冷哼道,满脸写着不耐烦。 “国师大人,你可有定罪铁证?” 女皇不以为然。 朝中官员并没有发觉陛下与国师之间不断变化的微妙关系。 只觉得焉浔月与国师大人拍板后,女皇的天平,似乎正在往焉副侍那头偏移。 “这便要问焉副侍了。” 贺离钧转向焉浔月,他在把选择的机会抛给对方。 如果想要让安平身败名裂滚出凰都,那么她拿出侯堇玉案的证据即可。 而她若想推安平公主登上天女之位,这虽然也让对方失去夺嫡机会,但她将碍于舆论监督,再也不能对安平下手。 自然也无法报仇。 焉浔月攥紧手心,眼中狠戾视线停驻在瑟瑟发抖的安平脸上。 “微臣,不知情。” 第九十七章 别宴落幕 随着安平双眼一黑,晕倒在地,裴景黎缓缓松了口气。 宫人随侍惊慌失措,一拥而上。 “安平公主!殿下!” “殿下,你怎么了?” “来人,叫御医!” “……” 方才他还担忧妻主被报仇蒙蔽双眼,失去打击对方最好的时机。 还好,如今的她已经不比从前那般懵懂了。 裴景黎弯唇露出释怀的笑容,轻抚她绷直的脊背,柔声道:“妻主,你做的很好。” “景黎,你会怪我没帮你报仇嘛?” 焉浔月看着他安慰的笑脸,忽然生出疼惜与自责。 眼前这个男人从来都将自己摆在他个人恩怨之上,他懂事到让自己不由跟着心疼。 “妻主不是已经帮景黎报仇了嘛,安平不能迎娶心爱之人,这样的惩罚足够了。” 焉浔月微怔,她忽而意识到,在景黎心中,不能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是他心底最在意的惩罚。 一阵骚乱过后,送别宴终于恢复正常。 焉浔月回到座位上,陛下为裴景黎赐座,正摆在她右手边。 焉浔月笑呵呵从他盘里夹走自己爱吃的,又把他爱吃的菜肴夹到他盘里。 “妻主~” 裴景黎看着盘里的小山,脸上略带羞涩,嗔怪的唤她一声。 “诶~在呢~” 焉浔月眨眨眼睛,托着腮笑眯眯的欣赏他这副窘迫的模样。 空气中四处弥漫着二人恋爱的酸臭味。 “咳咳。” 焉青云见同僚纷纷侧目看着自家女儿,拉下脸咳嗽几声。 “老阎罗”示威果然有效,那几位官员忙不迭收回视线。 焉青云侧头又看到女儿专心致志的作望夫石状。 “妻主,你怎么不吃了?” “我已经吃饱了,我看着你吃。” “……” “我家景黎吃饭都这么可爱。” “……” 焉青云肉麻的同时,心下一阵无语。 老娘这么优秀的事业心,怎么就没有遗传到你呢? 焉尚书想到这儿,郁闷的把酒倒进嘴里。 与焉青云同样郁闷的,还有对面贺离钧和戎添御。 贺离钧回到座位后便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双目空洞,一言不发。 他似乎还在自我怀疑中。 感情他兜兜转转一圈,反而把安平那个废物添进自己门下?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过如此。 戎添御死死瞪着不远处恩爱的两人,一杯接一杯的倒,好似喝水般轻松。 春柔忍不住劝道:“二殿下,您要是再喝,可就是醉第二回了。 咱们如今是站在别人领土上,您要是撒酒疯,那奴婢就先带着使节车队逃回去了。” 戎添御白了她一眼,干脆拧开壶盖,梗起脖子往嘴里灌。 春柔满脸无奈,老母亲般蹲在地上叹了口气。 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见春柔息了话茬,还摆出这般自暴自弃的姿态,戎添御反而来了兴致。 “你这是做什么。” 春柔依旧不看他,长叹一口气道:“我先蹲在地上演练下,免得待会背您回去的时候站不稳。” 戎添御轻笑一声,把她拉起,旋即起身上前:“陛下,多谢款待,本皇子有些困乏,先请告退。” 然后,在所有人讶异的目光中,拉着春柔大步流星的离开金銮殿。 余下刚吃到一半的番离使臣:? 第九十八章 唯粉心碎现场 翌日,尚在昏迷的安平公主被迁往宫外祈凤殿。 国师有言,天女作为承接上天的使者,应当断绝尘缘,清居祈凤殿,替万民求福,保佑栾朝风调雨顺。 护送安平公主的仪仗多达百人,来到宫外时,自发进入队伍的百姓越来越多。 最终到达祈凤殿外时,来往街道已经堵的水泄不通。 安平在一阵喧哗声中醒来,她惶恐的撩开窗帘,随着刺骨的寒气扑来,祁凤殿三个字牌匾赫然映入眼帘。 百姓们热忱的脸,呼着热气在雪地里仰望她。 安平心乱如麻,慌忙放下窗帘,然而窗外如潮的颂声依然钻进她的双耳。 “恭迎天女,佑我大栾!恭迎天女,佑我大栾!” 整齐划一的口号像把利剑扎进落败者的后心,击溃她最后一丝尊严。 “不——” 安平捂住双耳痛苦的尖叫。 而在千百民众海浪般的呼声里,她一个人反抗的叫声立刻被浪涛淹没,化成一朵破碎的浪花。 …… 焉府一如既往的安宁,深墙大院隔开来往喧嚣。 听闻景暮身体渐渐转好,焉浔月望风而动,端来参茶,带着景黎鬼鬼祟祟敲开门。 屋内摆设比从前更显素净简洁,景黎心细,发现哥哥收起了墙上几幅画,那是哥哥曾经应原主要求所画的风花雪月。 原主只是一时兴起,待哥哥画好之后,原主早忘却这件事。 哥哥把那几幅画挂在屋里,一挂便是好几年。 “景暮,听王大夫说你风寒痊愈了,我来看看你。” 多日不见,焉浔月有些局促的搓搓手。 瞥见景黎手里还端着参茶,顺手端给景暮。 “咳咳,小家主,怎么好劳烦您特意前来,让您费心了。” 景暮一激动,撑着身体又咳嗽几声。 原本便枯槁的脸颊更显凹陷,肌肤苍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看上去好似纸蝶,美丽,一触即碎。 景黎上前替他抚背,孱弱的身躯微僵,最终也没有避开。 焉浔月满眼心疼,愧疚道:“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你身体都成这样了我才来看你……” 原本是二人陷入尴尬境地,故意避而不见,如今见他竟消瘦至此,焉浔月心底的怜惜源源不断冒了出来。 景暮轻皱眉头,有些艰难的拂开弟弟的手。 “小家主,奴侍怎么有资格要求您?更何况,您照顾好弟弟,奴侍已经死而无憾了。” “哥……” 裴景黎眼底发红,“死”字在他耳里格外刺耳。 “景暮大哥,你不要这么说自己!我照顾你们是应该的,一直以来也是你们一直在帮我。 真心换真心,你生病了我一直很担心的!” 焉浔月越说越激动,差点就想拉着兄弟二人现场拜个把子。 突然她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这画风属实有点跑偏。 她轻咳两声,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官宣,不伤到眼前这位原主的唯粉。 “哥,我有心上人了。” 裴景黎顺其自然拉起她的手,十指紧扣。 景暮目光闪烁了下,似乎想避开他们紧握的手。 “内个,我还是声明一下,我不是以前那个焉浔月,嗯…虽然名字一样, 但是我对于她所经历过的事情一概不知,所以,景暮大哥,你忘了她吧。” 焉浔月在最后一句稍作停顿,最终还是狠心说完。 第九十九章 是他痴心妄想 空气陷入死寂。 漫长的沉默过后,景暮慢慢红透双眼。 他并不信焉浔月所说,她的眉眼依旧如此生动灵巧,含笑时明媚如阳,冷眉时锐不可当。 不是从前的她? 只是不爱之人所用的说辞罢了。 是因为他一无所长,身体孱弱,所以他现在被抛下了。 幼时读古籍,听闻富贵人家豢养容貌相似的孩子,用作危机时刻舍弃的替身。 他一度害怕自己是那个替身。 是永远站在景黎身后的影子。 幸好家中不曾偏宠景黎,他才逐渐相信自己的确是个金枝玉叶的公子。 即便是公子又如何? 自卑是颗蛊惑人心的种子,一旦来到合适的土壤便会生根发芽。 看啊,焉小家主的选择不正是答案? 明明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是如今却连容身之处,也不能有了。 她要迎娶展大公子做主夫,自己只做个侍夫,如今看来也是奢望。 无名无分,无根无源。 他抬眼看向景黎,几日不见,弟弟好像又结实了许多,双颊也渐渐添上新膘。 真好啊,不像自己每日喝药,早已食不知味了。 如果他不再插足他们的世界,会不会二人的生活更滋润些? 只是忘掉她而已,本就是痴心妄想,谈什么忘不忘呢? “好。” 柔软的声线略带沙哑。 焉浔月目光有些诧异。 景暮以为她没有听清,弯唇露出一个极为牵强的笑容,抬头道:“我会忘记的,小家主。” 他会忘记的。 忘记八年前她蹲在人贩子面前,勾起他下巴,笑得灿烂如春。 忘记她将景黎打的浑身是血,却一把抱住正在发抖的他,告诉他不要怕。 一并忘掉他们赏过的梨雨秋棠,夏荷冬雪。 因为她说了,她不记得了。 “景暮……” 焉浔月看着故作轻松的他,心里像揣进铁铅般沉重。 在她设想里,她宁愿景暮红着眼睛质问指责,或者歇斯底里,也不愿看他压抑自己,云淡风轻的应声说好。 “景暮明白的,小家主,只要您平安喜乐就好。” 然而景暮依然强撑着笑脸,不肯再多问一句。 “妻主,走吧。” 见哥哥心若死灰却勉强硬撑的模样,裴景黎也只能无奈的劝焉浔月离开。 毕竟再留下去,局面只会变得更难看。 焉浔月轻叹一口气,回首又看了景暮一眼,才惴惴不安的跟着景黎走出房间。 床边,参茶已凉。 …… 回廊漫步,焉浔月苦恼的问道:“景黎,你哥哥他会相信我吗?” 除了裴景黎这个自小被师父各类奇闻怪事浸染到大的家伙,在这个世界,或许没有几个人会相信她是穿越来的。 “嗯…妻主,你要听实话?” 裴景黎眨眨眼,脸上带着纠结的小表情。 焉浔月见他这样,也知道在短时间内向景暮解释来龙去脉有些难度。 “那你当初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她?” 焉浔月站住脚,仔细盯着他的脸,好似在审问犯人的目光。 “我就是知道,还有,小焉大人这是要把我当疑犯来审?” 突然俯下身来,将脸凑近,鼻尖几乎要与她鼻子碰在一起。 心房猛烈鼓动,万马奔腾般躁动。 “确有此意。” 焉浔月眯起凤眸,纯良无害的小脸勾起一丝丝作恶前的坏笑。 裴景黎吃吃笑起来,后退半步,双手握拳递给她。 俨然束手就擒的情形。 大灰狼眼神转为无辜,柔声道:“那,请妻主赐教?” 听见这句话,焉浔月大脑立刻自动播放。 昏黄烛光下,眼前男人衣衫半褪,口咬长鞭跪在地上的画面,丝毫不差的滚动在她脑海里。 第一百章 别打她主意 午时,番离使节团整装待发,车队停留在昌明街,正对城门口。 朝中有些年轻官员属意这位异域皇子,冲他俊美高挑的外形,前来送别的官员不在少数。 其中竟也包含大公主姬璎眉。 一路扭动着丰腴的身子送至此处,待到官员挨个与戎添御话别之后,她才从众人间挤出来。 胖嘟嘟的双手绞着脂粉色衣袖,脸上红扑扑的,忸怩良久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戎添御见她福气可爱,率先开口道:“雪天路滑,有劳大公主相送了。” 姬璎眉张开樱桃小嘴,摆摆双手道:“不劳累不劳累,本公主,听嬷嬷的话,跟着走走减些肥膘……” 她话音越来越低,似乎在懊悔自己一时情急,话不择言。 谁知戎添御却立刻温和笑道:“嬷嬷这话便不对了,女儿家纤柔有纤柔的妙,丰腴有丰腴的美, 大公主美的恰到好处,莫要因为些闲言碎语徒增烦恼。” 姬璎眉目光都听直了,满脑袋的粉红泡泡。 “大公主,若有机会,欢迎你到番离做客。” 戎添御正色道,接着他俯低身子,在姬璎眉耳边快速低声说了句—— “我们那对女子身材可没有这些鬼门子要求。” 姬璎眉知道他是善意,红着脸点点头。 “那,祝戎二殿下一路顺风。” 戎添御右手搭在左胸,“大公主回宫路上慢走。” 二人在此处分别,周遭的官员也三三俩俩离开。 戎添御却仍然站在车队前不肯动身。 “殿下,小焉大人不会来了,咱们先走吧?” 春柔一脸淡漠的提醒道,她可不在意会不会往刚失恋的戎添御心口上撒把盐。 反正她家二殿下心宽似天,说不定醉过一次早没事了。 “再等等。” 戎添御双眼掠过寥寥无几的行人,停留在昌明街的尽头。 春柔见他坚持,也只得伸个懒腰,陪他继续等下去。 彼时悠悠睡醒的焉浔月又在床上翻了个身,耳边传来景黎轻声低唤。 “妻主,该起来啦,午睡时间结束了。” 焉浔月闭上眼睛,装作听不见,而后在被窝里蛄蛹着往里面钻。 明明说好午睡半个时辰让自己叫她,还说不论什么情况一定要让她下床。 裴景黎见她要耍赖,一阵无奈过后,凑到她身边,伸开大手把她往外捞,连人带被一把抱起。 焉浔月像肉粽般裹在被子里,睁开眼睛,满脸震惊:“景黎,放我下来!” “不放,放回去你又要睡着,我带你去换好衣服。” 裴景黎一脸轻松,似乎臂弯之上躺着的是张纸片。 焉浔月再一次感慨力量悬殊,任由他把自己抱到里间放在凳子上。 “戎二殿下今天要离开凰都。” 裴景黎一边替她系上斗篷,一边淡淡说道。 “嗯,我知道。” 上午她便收到戎添御的信件,不过她看完就随手扔了,不敢有半点别的意思。 “妻主为什么不早说?” 裴景黎是方才听说这一消息,这么好一个让对方断去念想的机会,他可不能放过。 “怎么,你想去送?”焉浔月吃惊道,莫非醋王转性了? “对啊,我要告诉他我们已经成婚了,让他不要再打你的主意。” 裴景黎理直气壮,见她穿好,急不可耐的牵起手要走。 焉浔月噗嗤一乐,傻狼把求婚仪式当结婚仪式了。 第一百零一章 化敌为友 坐马车前往城门口的路上,焉浔月满脸坦荡,倒是裴景黎紧张到把衣袍抓住褶子来。 “景黎啊,咱这是去送他回家,不是送他归西,不用这么紧张吧?” 焉浔月拍拍那只手,示意他放松。 却被景黎下句话噎住。 “妻主,我只是想到他先前在殿前勾引你,忍不住想揍他。” 好家伙,多虑了,原来只是拳头硬了。 片刻后,马车停在熟悉的昌明街。 焉浔月在景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刚露脸便察觉到不远处炽热的视线。 “你还是来了。” 戎添御疾步走来,神情有些激动。 一副粉丝看见偶像的狂热模样。 焉浔月免不了端起架子,咳嗽两声,疏离而客套。 “本官说到底也没能帮戎二殿下讨回公道,来送别二殿下着实有些惭愧。” “没关系啊,本皇子不在意这些。” 戎添御摊开手,本来就是个局,如果真的查到底,反而局面不好收拾。 焉浔月一时语塞,看着面前粗线条的异域美人,她着实找不到台词来接。 更何况他还是被自己明确拒绝过的人。 此时见面只能说见一次尴尬一次。 裴景黎站在身边倒是看的津津有味,拳头都不捏了,抱着胳膊开始看戏。 “戎二殿下真是洒脱随性。” 焉浔月微笑称赞。 “比不上小焉大人敢爱敢恨。” 戎添御刚想拍拍她的肩膀称兄道弟,突然余光瞥见景黎杀人的目光。 “玄真处士着实深藏不露,你昨夜能让国师都下不了台,啧啧,佩服佩服。” 戎添御说着抱拳一礼,以礼貌拍马屁的方式化解掉景黎敌对情绪。 裴景黎见他这么夸了,自然是礼尚往来。 抱拳感慨道:“戎二殿下当众揭发皇室中人的丑恶嘴脸,此等壮举,不畏世俗眼光,才是叫人敬佩!” “玄真处士谬赞,你殿前展示的剑法精妙无比,本皇子那时便看出你不是等闲之辈啊——” 戎添御忙不迭接过话茬,甚至以手在空中比划两招。 “哪里哪里,戎二殿下的舞姿那才叫真正的酣畅淋漓,我们栾朝男子望尘莫及啊。” 裴景黎摆摆手,作无奈状。 “哈哈哈,真是让玄真兄见笑了……” “戎二哥过谦了,哈哈哈……” “……” 焉浔月看着二人越来越兴奋,果然,画风越来越诡异,果然,戎添御的沙雕气质是会传染的。 春柔站在一旁,与焉浔月同样满脸惆怅。 如此互吹互擂下去,天黑前能出城便是幸事。 “二位兄台,或许我们聚在此处还有别的原因,比如出城或者是送别?” 焉浔月不得不打断二人,她生怕如此下去这两个傻汉子可以原地结拜。 裴景黎原与戎添御闻言,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松开对方的怀抱。 “时间不早了,玄真兄,玄真嫂,我们就此告别。” “戎二哥,我们有缘再会。” 两人抱拳一礼,目光坚毅,却又饱含别离。 焉浔月听见“玄真嫂”三个字满脑门问号,又听见他们“二哥”“兄长”的乱喊,才明白他们各论各的,便只好随他们去了。 目送番离车队缓缓驶离凰都城,焉浔月站在城墙上冲景黎比了个大拇指。 “可以啊,这招是化敌为友?” 裴景黎抓住她冰冷的小手,哈了口暖气,“这招是化妻为嫂。他这样的心性还想嫁给你呢,没两下都被我忽悠瘸了。” 焉浔月看着他骄傲的神情,忍不住宠溺的笑笑,顺手揉揉他的脸蛋。 第一百零二章 工作恋爱两不误 安平公主倒台的第三天,宫中又出了事。 有人清扫华央宫时,顺带找出了不干净的东西,血衣骷髅,毒虫药粉,恰好都藏在后院较为隐秘的角落。 焉浔月闻讯,立刻派人将华央宫所有下人收押。 连安平带去祈凤殿的几个嬷嬷也尽数抓回。 刑部地牢,乌泱泱二十几个人被关在一个监室,没有窗格,没有火烛,听不见外界一丁点声响。 传闻中地牢有第八层,犹如炼狱一般的存在。 几个胆小的男宠已经哭累了,嘴里不断喃喃自语:“别杀我,别杀我……” 掌事嬷嬷狠狠踹开他们,怒道:“都闭嘴!你们要是漏出半点风声出去,即刻就是你们的死期,知道了吗?” “死定了,死定了,嬷嬷饶命……” 几个男宠就地磕起头来,如今安平不在,他们也像失去主心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府衙内的焉浔月正在翻阅大栾十八酷刑,全程龇牙咧嘴,时不时还闭上半只眼睛,如同在看惊悚片。 她来自法治社会,这种血腥暴力的审讯方式描述以及附参考图画,说是恐怖片也确实不为过。 见裴景黎带着桂花糕来看自己,可怜唧唧揪住他的袖子,缩进他怀里,惊慌失措道:“景黎哥哥,人家看不了这些东西,好怕怕喔。” 姜宛之站在一旁,眉间夹带几分嫌弃。 都快看完了才说害怕,呵呵,爱情果真使人矫情。 裴景黎看她靠过来,心里十分受用,憋住笑意,满脸关切的把大手放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 “妻主不怕喔,摸摸毛,吓不着~” 姜宛之眉头夹得更紧了,两只脚也有挪走的趋势。 上司工作期间撒狗粮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有景黎哥哥陪着,果然不怎么怕了诶。” 焉浔月楼住他的腰,嘿嘿傻笑起来。 “傻妻主,以后这些卷宗等我来了再看好不好?给你带了点吃的,你看喜不喜欢?” 裴景黎宠溺的抚摸怀里小兔子的背,另一只手把木盒递到她面前。 卑微小姜已经不声不响走到一半,眼看大门就在不远处,背后响起炫夫狂魔上司的呼唤。 “小宛,要不要尝尝桂花糕?来嘛,我家景黎带来的哦。” 姜宛之转过身,扯起僵硬的笑脸:“不用了,小焉大人,我不饿。” 不饿,甚至很饱,谢谢。 焉浔月不明白她为什么急着走,见她坚持,只好作罢。 不多时,二人正在说笑间,姜宛之疾步折返。 肃容低声道:“大人,华央宫那头松口了。” 闻言,焉浔月摆摆手示意她把人带来。 “妻主,不过半日时间,你用什么方法让他们都招了?” 要知道,安平公主在宫中十数年,宫中仆侍最低也有八九年的宫龄。 身处深宫,无人不知嘴严的重要性。 想要撬开她们的嘴巴,不使用最严酷的刑罚以及最大的精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很简单啊,只要让她们知道随时会被出卖就好。” 焉浔月擦擦嘴角的糕粉,侧过脑袋,一双凤眼露出单纯的目光。 “黑夜之中,有人过来牵你的手,这时候感动为时过早,因为你不会知道他手里握的是花,还是一把刀。” 见裴景黎依然不解的模样,她做了个鬼脸,晃荡他的手,调皮笑起来:“待会你就明白啦。” 第一百零三章 变脸夫妇 俄顷,姜宛之随行一干衙役将二十多位宫人押进来。 前一秒还抱着自家侍夫求安慰的文弱女子,下一秒又恢复往日那副冰绝无情的模样。 华央宫侍不少人还在互相拉扯,东张西望,似乎好奇为什么没有被带进刑讯室。 “跪好。” 头顶传来简短二字,声线冷酷,威慑力令人不容小觑。 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把头颅埋低。 接着衙役把华央宫中所搜来的禁物铺陈在众人眼前,等待焉副侍下一步动作。 前头几个嬷嬷显然知情,目光不时向那些瓶瓶罐罐看去,像是终于明白自己被关进地牢的原因。 “我们做个游戏怎么样?这个游戏叫做——真心话与大冒险,六人一组,轮流投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位可以选择说真心话,或者是大冒险两个惩罚活动。” 焉浔月把准备好的骰子扔到他们面前。 撑着下巴,绕有兴趣的观察她们恐惧退缩的神情。 “温馨提示,不想说真心话的朋友可以选择大冒险呦,我们这儿提供友情提供白绫,鸠毒,钉床,老虎凳,刀枪剑戟,各式各样,绝对刺激,包你满意。” 众人闻言跪在地上抖得像落汤鸡,开始磕头求饶。 “景黎哥哥,她们好像很害怕我呢,我有这么坏吗?” 焉浔月嘟着嘴巴,满脸委屈的看向裴景黎。 姜宛之默默在心中叹息,可怜这群宫人临死前还要接受她家上司的精神折磨。 “妻主最是心善了,是他们不识抬举。” 裴景黎连忙柔声安慰,转脸眼中寒芒一闪,冲底下宫人冷声道:“怎么,是听不懂游戏规则吗?” 众人早被面前二人忽明忽暗的变脸现场,唬的惶恐不安,经他一喝,有人鬼使神差爬去,捡起那颗骰子,手指颤巍巍的抖了下。 骰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落定。 是一。 那人松口气歪坐在地上,其余五人又提心吊胆起来。 下个宫侍抓起那颗骰子,恶狠狠掷出去。 落定——是六。 “耶~恭喜你中奖啦。” 焉浔月带头鼓起掌来,裴景黎随即抚掌附和。 宫侍吓得魂不附体,瑟缩起身体要往后面退。 姜宛之一个眼神,两个衙役冲过去将那名宫侍按住。 焉浔月走下来,站在一排禁品前嘴中念念有词。 姜宛之从她口中听到一串奇怪而幼稚的“咒语”。 “点点羊羊,点到谁就选谁。” 正在姜宛之疑惑之际,焉浔月已经拿起一瓶漆黑色的药瓶,蹲到宫侍面前。 “我已经抽中你的问题啦,你要选大冒险还是真心话呢?” “真…真心话。” 宫侍瞪大双眼,一滴眼泪从他左眼留下来。 焉浔月见他配合,脸上露出很满意的笑。 “真乖,请听题,我现在手里拿的是什么?安平公主用它做过什么?” 宫侍低下头思索了一会,然后迫不及待的回答道:“这瓶是客辞仙,将它搀到食物里,会让人嗓子坏掉,并且一般的大夫找不出原因。” 毒坏嗓子?这难道不是昙画先前出现的症状么? 焉浔月目光微怔,很快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接着说,安平用这个害过谁?” 宫侍咬咬唇,最终还是吐出焉浔月所预想的答案。 第一百零四章 里应外合 “把他带下去吧,好生养着,别被灭口了。” 焉浔月站起身,扭扭脖子,满脸轻松的模样。 游戏继续进行,却没再问出些焉浔月在意的线索,无非是安平用骷髅血衣诅咒诅咒其他几个公主。 兴许在女皇那里是大事,但在焉浔月这儿并不算重要。 让姜宛之录下他们口供,依次画押后,挥手让衙役把他们带下去。 众人带着镣铐缓缓离开后,站在末尾的宫侍拨开一头乱发,露出擦上黑灰的脸,语带怨气:“小焉大人,现在可以帮我解开了吧?” 裴景黎一头雾水,隐约看出熟悉的脸:“江诗琦?” 焉浔月笑嘻嘻从姜宛之那接过钥匙,替他解开手上的镣铐。 “啊呀,小江同志卧底辛苦啦,这次诈供,你功不可没,回去给你涨月钱!” 江诗琦抹掉脸上灰尘,忍不住洋洋得意道:“您是不知道,我在里面把他们吓坏了。” 焉浔月让他坐下,示意裴景黎给他递碗茶水。 景黎冷哼一声,还是照做了。 江诗琦哪里受过此等待遇,一时激动,也不管茶水热不热,端起便喝一口,烫的龇牙咧嘴。 “嘶……牢里黑灯瞎火,起初他们听不出我是哪儿当差的,我告诉他们我是这几日才跟着安平公主的。 焉副侍与安平公主有过节,所以才连我也不放过,这次是抱着全部清算的想法,待会用上十八般刑具,没死的就要被活埋。” 焉浔月见他说的这么夸张,比自己交代的内容还要厉害几倍,忍不住笑出声。 “那后来呢?你接着怎么做的?” “之后我见到他们中有几个心性不稳的已经开始动摇了,于是趁热打铁,告诉他们我跟着安平公主的时间不长, 反正我还有一家老小,小焉大人问我什么我便答什么。” 江诗琦摊开手,大人这招釜底抽薪,从根部瓦解的方法,着实巧妙。 裴景黎听到这儿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是如此——其余人本来抱着必死的心,发觉你是他们一员却不用死,内心极度不平衡的同时。 害怕自己所知道的内容被别人说了,他们便再也没有获得生存的机会。所以,他们才会乖乖按着妻主的想法来。” 裴景黎说到这儿,眼睛一亮,带着崇拜看向焉浔月。 不得不赞服对方是个玩心的高手。 “嘿嘿,还得多亏小江的演技出神入化。” 焉浔月竖起大拇指。 江诗琦也跟着竖起大拇指,“小焉大人这波里应外合,布局完美,无懈可击!” 裴景黎看着两人尬夸,忍俊不禁起来。 那头姜宛之若有所思点点头,喃喃自语:“这便是书上所说的,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焉浔月瞧她一脸认真的模样,捏着毛笔似乎要记笔记,不禁哈哈大笑。 “大人笑什么?”姜宛之纳闷。 “没什么没什么,你继续吧” 焉浔月挥挥手。 姜宛之皱起眉头,歪歪脑袋开始把今日所学到的内容记录在册。 她头次见到焉浔月时,其实对眼前娇气包似的年轻大人没有抱太大希望。 然而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由衷佩服起对方的手段和心性。 小焉大人不愧是一个集特立独行与老谋深算于一体的奇臣。 第一百零五章 以牙还牙 回到府中,焉浔月比往日沉默许多,只顾埋头走在前头。 刚走进落翠院,裴景黎一把拉住她的右手。 “妻主,你把那瓶客辞仙带在身上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只是顺手揣回来。” 焉浔月转身,对上那双略带严厉的眼睛,开始装无辜:“景黎,你太大力了,手腕好痛喔。” 问听此言,裴景黎立刻撒开手,满脸亏欠的低头道歉:“我,我怕妻主拿药想替昙画报仇,再做出些傻事来,我错了,妻主……” 焉浔月脸上瞬间晴空万里,从袖子里拿出那瓶药,吐吐舌头笑着说道。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我只是想到她是公主时,陛下已经那般护着她,她如今是天女,律法对她更无用了。不如自己动手。” 裴景黎趁机瞥了眼她的手腕,见到并没有大碍,略略松口气。 “我本来想直接给安平吃下客辞仙,让她也尝尝嗓子坏掉的滋味,不过你现在提醒我了,不该这么冒进。” 裴景黎见她这般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我应该先问问昙画的意见,然后再给安平下毒!” 裴景黎:“……” 看来是迈不过下毒这个坎了。 他并不反对妻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做派,只是担忧安平身为天女,若她嗓子坏得蹊跷,陛下必定会让医术最精湛的御医进行测毒。 届时就算测不出来,太医院留有昙画公子的记录,二者症状相比较之后,也会查出这是同源。 哪怕女皇再傻,也会隐约猜到妻主与此事有关。 而这种情况,在他这里是绝不可以出现的。 “妻主,你只想她的嗓子坏掉么?” 焉浔月挑眉,心里想难道还有什么其它别出心裁的报复计划? “暂时只是想让她跟昙画一样。” 焉浔月沉吟片刻,还是如实说道。 “好。” 裴景黎面色如常的应声道。 …… 当夜,祈凤殿一间房内,忽而妖风乍起,撩起满梁珠白纱幔。 房门大开,一道黑色魅影须臾而过。 寒芒微闪,一根银针没入床上人的颈间。 床上女子猛然睁开眼,全身坠入冰窖般的恶寒,喉间一阵剧痛,拔下针,几滴鲜血顺着手流淌下来。 “啊……” 她惊慌大叫,张开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与此同时,那道黑影稍作停留,见她这幅可怜模样,抱臂摇头叹气,临走时顺手打落桌上的花瓶发出一声巨响。 四周警戒的护卫闻声冲进房内,只见到安平公主捂住喉咙,满脸痛苦却发不出声音。 刺客早已消失不见。 翌日清晨,尚在贪睡的焉浔月被裴景黎轻轻唤起。 “妻主,起来啦,该上早朝了。” “不去不去。” 焉浔月咕哝着往被窝里缩。 裴景黎摇摇头,一边把朝服抱来,一边把她像拔萝卜般拉出来。 柔声安慰道:“我家妻主是栾朝的栋梁,是百姓的希望,正义的化身,才不会因为一点困难就退缩呢。” 焉浔月承认谄媚对她确实有用,当即睁开眼睛,起身下床,任由裴景黎把层层叠叠的朝服往她身上穿。 “我昨晚做梦了,你猜猜我梦见什么了?” 焉浔月神秘兮兮的说道。 “梦见什么?” 裴景黎替她束好发冠。 “我梦见安平要骂我,但她指着我半天骂不出来,那表情也太有意思了哈哈哈。” 焉浔月笑得前仰后合,裴景黎一边把热水盆端来,一边含笑应声道:“那我便祝愿妻主美梦成真。” …… 下朝后,焉浔月刚进府门便冲裴景黎喊道:“景黎,我的梦成真了!!” 裴景黎站在庭院中央,一袭墨青长衫,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温吞:“恭喜妻主。” 第一百零六章 祈愿 焉浔月没有在殿前呈上侯堇玉的地契,却在安平倒台后,暗里着手把醉云楼改良成正经酒楼。 派人把侯堇玉请回来,一切物归原主。 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侯堇玉却始终淡漠的模样,不见喜色。 面对物是人非的场景,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毫无芥蒂。 更何况她在此变故中失去了爱夫与孩子。 焉浔月看着她独自站在门前落寞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拉上景黎准备离开。 登上马车的刹那,背后响起陌生的中年女子声音。 “大人——” 转过头去,侯堇玉皂蓝色衣袍在冷风中微微撩动。 焉浔月脸上略带诧异,她确信这是与女子第一次见面。 “您是小焉大人,我听您的部下说过,朝中愿意替我主持公道的,唯有您一人。” 侯堇玉说到动容处,双眼泛红。 “赶巧是我碰上了,也没有帮到你什么,线索是三殿下给的。” 焉浔月没有居功的意思,她只好奇对方为什会认出自己,莫非是根据强大的女明星光环? “无论如何,堇玉都要感谢小焉大人。” 侯堇玉撩袍下跪。 车内二人快速对视一眼,利索走下马车,想将她扶起。 然而地上的人坚若磐石。 “大人,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四周路人的目光扫来,蓝袍布衣跪着,一对华服夫妇站着。 …这画面属实像恃强凌弱。 为避免落下耍大牌的口实,焉浔月干脆蹲下来,有些焦急的看着她。 “说吧,本官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大人,这些田产房契我都可以不要,能不能拜托您帮我找到我的家人,没有他们,我纵使住在仙境也不安生啊,大人,求求您了……” 侯堇玉情绪越发激动,抓住焉浔月的衣袖,涕泪横流。 “我帮我帮,我一定找!你先起来!” 有路人开始驻足观看,不时对着三人指指点点。 焉浔月最怕这种状况,忙不迭答应下来。 “谢大人为草民做主,谢大人!” 侯堇玉这才止住眼泪,脸上逐渐浮现几点喜色。 挥别过后,马车朝城外驶离。 凤鸾庙在城郊五里外,除却供奉本朝神兽凤鸾之外,也供奉历代王侯将相。 焉浔月本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自认为对于庙宇神明没什么可信仰的。 直到她发生车祸,渺渺孤魂来到这个世界,阴差阳错进入同姓名的焉浔月身体里,机缘巧合与裴景黎结为连理。 对于初遇时乍见倾心,她有想过会不会是自己多年以来专一事业,不曾恋爱的缘故。 可是重活一次的机会太难得,时间容不得她追问自己有没有能力,执他之手,相守一生。 总之如今的一切得来不易,不论哪位神明,如果能听到她跪伏在蒲团上的祈祷,就拜托她们再发一次善心,准许自己在异世与裴景黎相爱吧。 “妻主,你相信世界上有神仙么?” 裴景黎悄声附耳过来。 热气呵在耳垂,痒痒的。 “我信,他们现在看见你祈祷时候不专心,待会一定不会帮你完成心愿。” 焉浔月冲他皱皱鼻子,站起身拍拍衣袍。 “我的心愿跟他们说没有用。” 裴景黎跟着站起身,忽而认真的看着她双眼:“因为妻主才是我的神明。” 第一百零七章 豢养私兵 回城路上,焉浔月心情格外晴好,抖着脚,哼着曲儿,靠在裴景黎肩上,宛若林间百灵鸟自由自在。 然而她不知道自在逍遥的下一秒便是意外。 “咖吱!” “嘶——” 车承木忽而断裂,随着骏马一声长鸣,整个车身发生侧翻,从山道上滚落下去。 “抱紧我!” 裴景黎一手搂腰,一手扶头,奋力一蹬,从车窗内跃出,二人转了两圈正巧掉在路面上。 马夫抓住山崖边的枯树,勉强稳住身形。 其下是料峭的石堆,“轰”一声巨响。 马车四分五裂。 鲜红的血液从马匹身下汩汩流淌出来,染红未消融的霜雪以及大片的石块。 “妻主,你没事吧?” 裴景黎扶住她的双肩,满脸关切。 “我…我没事。” 焉浔月怔了怔,刚从突然其然的祸事中清醒过来。 裴景黎纵身而下,发现马夫的身影后,单手撑在崖壁上,另一只手抓起他的手腕。 提肩缓送,马夫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人已经安然无恙的落到地面上。 随后便是那道轻盈的鬼魅身影。 “谢,谢景黎兄弟救命之恩。” 焉浔月冲他比个大拇指,“可以啊,景黎。” “妻主惯会取笑人家。” 上一秒是轻功超绝的侠士,转眼间变成妻主身边,那个一说话耳尖红透的小娇娇。 马夫默默收起自己的抱拳礼,快速走在二人面前开路。 实际上是为躲避后面快要溺死人的浓情蜜意。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有你。” 焉浔月踮起脚摸摸他的头。 被摸头的人像得了奖赏,笑得眉眼弯弯,“都是景黎应该做的,没有伤到妻主是万幸。” 半晌过后。 “妻主,你脚酸不酸啊,我背你怎么样?” 裴景黎作势要蹲下。 “不不不,好不容易有机会呼吸大自然的气息,多走走锻炼身体。” 焉浔月拉起他略带薄茧的大手,笑得阳光灿烂。 忽而她看见不远处山崖处,露出一栋墨黑建筑的城墙边角。 嘴角缓缓落下,“那里是什么啊?” 裴景黎眯起眼睛,似乎来时印象中并没有看见这栋建筑。 二人不由愣神,站在原地多看了片刻。 再抬头,前方已经不见马夫的影子。 “景黎,你想不想……” 焉浔月脸上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容,像是要恶作剧的小朋友。 “这……不太好吧?” 裴景黎登时脸红至脖颈,目光慌乱的在四周荒野乱转。 “我是说去那座黑院子外面看看,你在想什么啊?” 抬手捏捏他红透的耳垂,又将身子凑近几分。 纵使再差的耳力,也能听见裴景黎剧烈心跳声。 “我也想着去那头看看,走吧,妻主,太晚回家哥哥要训的。” 裴景黎一把握住她的手,大步流星,朝黑房子的方向走去。 “你没说清楚呢,景黎,你不乖了喔,你想到什么脸红成这样啊?” “狼崽子长大了,开始想东想西了?” “说说嘛,景黎,哇,你该不会中什么毒了吧?” 裴景黎:“……” 片刻后,二人站在冬雪半消的林野间,得见黑房子真容。 里面开始响起士兵操练的呐喊声。 原来此处是一座小型的军营。 忽然大门被打开,一群人走出来,为首的那道身影,格外眼熟。 “那个人是……” 第一百零八章 她轻轻一个吻 “娘亲?” 焉浔月话音没落,被裴景黎快速捂住嘴巴后退几步,借树木掩住身形。 恰在此时,焉青云的视线向二人的方向扫来。 焉浔月紧紧靠在他怀里,能听见头顶平稳的呼吸声,与自己慌乱的吐息形成两道鲜明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焉浔月听到老妈乘马车,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可是环抱自己身体的手臂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嗯…景黎,他们好像走了。” 焉浔月小声提醒。 “嘘,妻主,万一她们回来怎么办?还是小心为上。” 此言有理。 得,让他抱吧。 让他抱个够。 眼见天幕渐渐昏暗,焉浔月终于沉不住气。 “景黎啊,娘亲不可能再回来了,她指不定已经坐在家里喝茶了。” 裴景黎闻言依依不舍的松开胳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听见妻主略带冷意的声线,他默默低垂头,以为要等来一顿训斥。 下一刻,双唇传来轻柔的触感。 那是—— 妻主在亲吻他? 心脏像悬挂的古色青铜钟,触及这轻软一吻,霎时钟声满山岗。 大脑好似阳光普照下的薄沙,心潮退后的空白一片。 心底的震颤传至指尖,让他手足无措的木在原地。 两次呼吸间,焉浔月已经笑嘻嘻移开嘴唇,等着眼前耳尖鲜红的奶狼开口说话。 分明先前还专注于占她便宜,抱住半天不肯撒手,现在亲一下反而呆得快要与他身后的树融为一体。 “你怎么害羞成这样啊?” 焉浔月不顾他快要羞到哭出来的表情,伸手又捏捏他的脸颊。 从前那个骚话连篇,轻佻大胆的裴景黎被掉包了? 怎么现在比景暮还喜欢脸红。 不过他瞪大眼睛,脸红红,咬着嘴唇快哭出来的模样。 真的好可爱啊。 “妻…主,欺负我。” 裴景黎好不容易找回自己失去的声线,却张嘴便是断断续续的话音。 好像是受尽委屈,在哽咽一般。 焉浔月在演艺场摸爬滚打这些年,拍过的吻戏着实也不算少数了。 所以在经验以及心态上,她仍然能够掌控大局。 更为重要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再更进一步哇,明明只是蜻蜓点水。 怎么景黎却像含羞草一般,整个人都快蜷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她掌心。 “好啦好啦,你可是大哥哥啦,坚强一点好不好?” 焉浔月牵起他的大手,满脸正色的安慰道。 裴景黎不再吭声,任她牵起手往回走。 半路上,眼见天慢慢黑下来,焉浔月正要加快步伐。 身边冷不丁想起裴景黎略显沙哑的声音。 “妻主,你刚刚是不是笑话我呀?” 焉浔月捏捏他掌心,连忙安抚:“怎么会呢?景黎多可爱啊。” “哼。” 裴景黎有点生气,他明明看见妻主笑个不停,就是在笑话他受了一点撩拨,忽然变得那么柔弱的样子。 可他也不想啊。 谁当年还不是个铮铮傲骨的少年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挨原主那么多次的毒打啊。 “脚好酸啊,什么时候能回到家……” 焉浔月小声咕哝着,下一秒被裴景黎横抱在怀里。 感到身体在空中轻跃,立刻是几丈的距离。 第一百零九章 她 夜半时分,焉浔月窝在床上翻阅刑部历年来的账簿。 虽然看不大懂,但她睡不着只能通过这些枯燥乏味的银钱进出,来冲淡自己内心的惶恐不安。 她如今只有三个问题。 老妈为什么有钱养私兵? 老妈哪来那么多钱? 老妈为什么养私兵,难道不怕满门抄斩么?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浔月想自杀。 太费解了啊,焉青云如今身在高位,基本上与国师二人分摊势力,即便将来式微,那不是还有她么? 到底有什么缘故,让堂堂一位尚书在城外豢养私兵。 而且就在五里外! 焉浔月想到这里立刻紧张,她想通知老妈把军队迁远一点,刚准备掀开被子,她转念一想。 还是等摸清局势再说。 万一原主知道焉青云在豢养私兵怎么办? 如果她贸贸然前去,岂不是把寄居者的身份不打自招? 裴景黎看着她进退两难的模样,好奇问道:“妻主,你要小解?” “不是不是,我在想要不要劝娘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豢养私兵终究是件大事啊。 莫非是立储在即,焉青云已经在做准备? 可是并没有发现她与朝中哪位公主交往密切啊。 “妻主是说今日所见的军营?” 裴景黎跟着皱眉沉思。 “要不我们跑路吧?不对,跑了也要被抓回来,再说了,这一家老小我不可以不管呐。” 焉浔月飞快的转动脑筋,她要是当年学习的时候这么认真,也不至于回回在挂科线徘徊。 “不如静观其变吧,尚书大人与陛下向来亲厚,或许那是大人为陛下培养的暗卫也未可知。” 裴景黎回答道,接着又坐在床上替她轻柔头部。 感到整个大脑的困乏都在他双手指尖,缓缓溜走。 焉浔月忍不住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神情徜徉,轻声道:“没想到遇见这么混乱的事情,我居然不像从前那样慌不择路。” “幸好有你,景黎。” 闻言手指微微停滞,裴景黎勾唇一笑,目光停留在指间的玉指环。 “我遇到妻主,也是万幸。” …… 翌日下朝,焉浔月如往常一般裹挟在朝官中间,独自一人向宫外走去。 忽而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慵懒声线。 “焉副侍,听闻你昨日出城祈福,一切可还顺利?” 焉浔月挂起死亡微笑,转身看去,果然是那个白发老妖男。 “回国师大人的话,去的时候挺顺利,回来时候马车突然坏了,幸好我福大命大,又有景黎护身,如今又安然无恙的站在你面前了。” 焉浔月张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脸上带着炫耀的神情。 她虽然不知道马车的损坏,系于人为,还是自然老化。 但是她要是出什么事,面前这个已经撕破脸的仇敌肯定最得意啊。 “那真是太幸运了。” 贺离钧笑起来,笑容真诚而感叹。 “可是你好像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本座最近得知凤鸾庙附近建了一个私兵营,恰巧焉副侍路过那里,不知看到什么没有?” 焉浔月被戳到软肋。 心里一阵慌乱,面上却镇定自若:“下官看没看到,需要向大人汇报吗?” “或者说,豢养私兵的是大人?” 这一招贼喊捉贼果然有效,贺离钧见她如此反问,差点蒙圈。 第一百一十章 心慈手软 “呵呵,焉副侍又在说笑。” 贺离钧尬笑两声。 “是国师大人先跟我说笑的。” 焉浔月皮笑肉不笑。 二人站在红袍朝官人群里,两团紫色,格外扎眼。 “我们开门见山如何?” 国师大人率先打破僵局,不知是不是天气寒冷的缘故,整张脸较之寻常又苍白几分。 “下官没有隐瞒啊。” 焉浔月摊开手,满脸无奈。 要不是贺离钧派出的眼线亲眼看见她来到私兵营附近,差点因为她这真诚无辜的表演而自我怀疑。 “看来焉副侍要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哈哈哈,本官最近眼干,别说看见棺材了,看见僵尸都不落泪。” 贺离钧一时语塞,不知面前女人在胡言乱语什么。 干脆扼住她的手腕,在周遭讶异的目光中,把她拉上自己的马车。 “贺离钧你疯了吧?你放开我!你有事直接说啊,君子动口不动手知道么?” 不论焉浔月怎么挣扎,冰山般的俊容没有丝毫松动。 动作粗鲁利落,一把把她往马车里塞入,一只手撑在她身前。 贺离钧打了个响指,马车徐徐启动。 “本座从不是什么君子,你本该清楚这一点。” 视线由她一双愤怒的凤眸下移,再到琼鼻与雪腮。 贺离钧突然凑近她的下巴,目光缱绻,在那饱满的双唇上逗留。 随着距离拉近,以后会得到面前女人示弱的讨好——“啪!” 马车驶离宫外的那一刻,焉浔月目光渐冷,与方才慌张恐惧的形象全然相反。 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气里炸开。 五根手指印根根分明,浮现在贺离钧如纸般光洁的脸颊。 “贺离钧,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白皙的脸蛋,不挨巴掌可惜了。” 一滴血水从他嘴角流下,垂至下颌,配合那双泛着妖冶的桃花眸,说不出的破碎美感。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焉浔月抓住他的衣领,起身单膝压在座椅上,冷眸逼视着他。 “你不是一直试图掌控我么?来啊,现在杀了我,杀了我,做成傀儡,一定会乖乖听话。” 眼神变得冷漠而顽劣,不像是高高在上宣判世人的神明,而是逃出禁狱隐于人间的恶魔。 说完她忽然噗嗤笑出来。 贺离钧双瞳里映出一张乖巧俊俏的脸蛋,看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焉浔月下意识想装无辜。 顶着这么张纯良甜妹脸,干坏事也太违和了吧? 这让她禁不住破功,白嫩的右手却慢慢扼住他的脖颈。 “焉浔月……” 贺离钧找回自己的意识。 紧接着窒息感袭来,印着模糊指印的脸颊逐渐变红,脖颈血管尽数暴起。 下巴上的血水跟随呼吸波动,滴落在她手背。 “啧。” 焉浔月眼中露出嫌恶,松开手甩了甩。 剧烈的咳嗽之后,贺离钧笑容惨淡,眼里的目光却意味深长。 呼吸渐稳后,略带沙哑的低沉声线响起。 “刚刚为什么不杀我?” 语气里竟有几分怒意。 焉浔月反问道:“为什么要杀你?” “为了复仇啊,你身边男宠是我害的,引你与安平安乐争斗是我的局,逼你插手戎二殿下的事,推你做天女,你所遇到的每一场风波,都有我的手笔。” 贺离钧靠在车厢壁上看她,眉头轻皱,笑容不减:“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还这样心软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快到了,月儿 焉浔月闻言莞尔一笑,眼底却冷意森森,伸手探入他披散而下的白发。 缓缓向后,骤然抓紧下扯,逼得贺离钧只能仰脸看她。 “你拿我养蛊呢?嗯?” 杀死兵部主侍,伤害景黎兄弟,逼她与两个公主对立,搅入外交,推她成为天女…… 仅仅为了让她锻炼心性? 拿人作蛊虫参与朝中乱斗,一朝国师做出这等疯狂的事,足以让所有人震惊。 唯有焉浔月听完他的话,仍然心平气和的继续审讯。 “你怕了?” 贺离钧笑起来,露出血色浸染的牙齿。 满眼是柔柔春光,却只有她明白笑容之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为什么选我?安平,三殿下,不合你的意吗?满朝文武,大人您勾勾手,哪有不甘愿供您驱策?为何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焉浔月手下用力,耳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国师大人虚弱异常,似乎在宫中那番拉扯耗尽他周身所有气力一般。 “嘘——” 贺离钧食指轻靠了下唇珠,神秘兮兮道:“快到了喔,月儿。” 目光逐渐游离,似乎已经穿过她的脸看到远方。 “咳咳…”单手扶住胸口,忽然大口大口吐起血来。 焉浔月急忙跳开,深怕被鲜血溅到一身。 扭头看去,他半躺在座椅上,早不复初见时飘然出尘的仙骨孤客模样。 鲜血染红大片衣襟,气若游丝。 折翅的白鹤,落于山崖。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好歹抓些药吃吧。” 焉浔月心头没来由冒出一团柔软,竟然担心起他的身体来。 边说着,边把手帕递给他。 “心蛊反噬而已,世间药物与我无用。” 贺离钧艰难拿起那张手帕,想要抬手擦去下巴上的血珠。 他果然是个养蛊的,怪不得先前泥人用那么短的时间锁定犯案工具。 焉浔月还想问些什么,马车剧烈颠簸起来,只能坐回座位抚稳车厢。 感到有重物倒在自己肩上,扭脸一看,贺离钧陷入昏迷整个身体由于摇晃倒向自己。 焉浔月大力将他推开,一只胳膊撑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倒在地上。 心道,完了完了,这要是被景黎知道,非得把这双手洗褪色不可。 片刻过后,马车渐渐平稳,焉浔月拉开窗帘,看着眼前陌生的山林,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恰在此时,马车停下。 周遭没有一丝声响。 脑中浮现一个可怕的疑问:一路以来她与贺离钧争吵的那般厉害,为什么赶车的属下一点动静也没有? 焉浔月倒抽一口冷气,迟疑几秒后走下马车。 此处并不是郊外,应该还在都城之内,山坡上挺拔林木竹子泛着灰色,不远处假山雕琢,荷塘依亭,像是附庸风雅的富户所居之地。 走至马车前方,身穿软甲的部下双眼前视,手握缰绳,像是看不见她的存在。 “喂。” 焉浔月见他没反应,试图抽开他手里的缰绳。 谁知她刚用力,软甲护卫伏倒在地上,犹如死去。 更准确而言,像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人。 焉浔月打了个寒战,逃也似的跑开。 第一百一十二章 要么死,要么反 钻入竹林中,不知奔跑了多久,林风猎猎而过。 丛林尽处,一栋小楼拔地而起,门窗半掩,似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焉浔月喘着粗气,想到可以向这家住户问路离开这里,于是放缓速度,稍稍心安的走去。 “啪!咣当——” 瓷瓶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重物落地,一阵巨大的碎响。 焉浔月顿住脚步,一贯的偷听习惯让她下意识顿住进门的脚步,转身捏手捏脚走至窗下。 “废物!我要你何用?” 一声熟悉的怒喝。 是焉青云的声音。 骂声过后,“碰”重物砸在地上的声响。 心头传来异样的感觉,焉浔月看见窗角不远处有棵树。 沿着树爬上围墙,恰好能看见二楼的情形,而由于树干的遮挡,屋内的人无法很快发现她的身影。 视线刚投入屋内,不远处的景象叫她差点惊叫出声。 下意识捂住嘴巴,双眼死死盯在满地血液上。 一个护卫正面色麻木的拖动地上的尸体,焉尚书背对着窗外,看不清脸色。 宋管事站在她对面,垂头默然,似乎对眼前的画面司空见惯。 夹杂在血液里的是酒壶碎片。 “你呢?你想跟她一样?” 焉青云冷漠的声线回荡在耳际,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老妈用这种语气说话。 回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安静。 “宋若筠,别以为你跟我这些年,便能够左右我的想法……” 一柄血染的长剑冷芒一闪,横在宋若筠的颈间。 “我说了,要么死,要么反。” 声音冰冷到让人一腔热血化作霜雪,宋管事张开嘴,却没有说话。 似乎只有这样呼吸,才能将空气压进她的胸腔。 焉浔月的呼吸也快要跟着这句话停滞,大脑中忽然炸起一个闷雷。 “谋反”? 这这这太刺激了吧!! 老妈跟陛下不应该是好姐妹么?难道只是塑料姐妹情? 宋管事眼里的惊讶已经化作木然,半晌后,她恭敬应声道:“是,家主。” “这件事情,要不要让小家主知道?” 焉青云随手扔掉手中长剑,撩袍坐在桌旁,神色如常的夹菜放进嘴里。 思考片刻,淡定说道:“不用了,没她的事。” 焉浔月这才看见她半张玉脸溅到血滴,一双凤眸微勾。 世人畏惧的“玉面阎罗”,应是如此。 底下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焉浔月循声望去,那个护卫恍若无人的单手拖着尸体的脚,正巧从一楼走出。 焉浔月这时想从原路返回已经来不及了,万一护卫路过此处,她下树的时候只能和对方打个照面。 [嗨,埋尸呢?] [你也不赖,在偷听吗?] 焉浔月掐一把大腿,立刻退出脑内小剧场。 但是,如果她不立刻从围墙上离开,那她可以与护卫来个《墙头马上》。 别人是: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而她是:墙头树下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腿。 她相信老妈会把自己的腿打断,而后再接上。 自从刚刚看见老妈杀人,如今她对那个女人的印象,已经从嘴硬心软一级护短亲老妈,变成面冷心狠杀伐果断女魔头。 想到这儿,转头看了眼墙外竹林,几乎是没有犹豫的,焉浔月翻身向外跳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起逃命 围墙不算很高,但也是无法安全落地的高度,焉浔月早已做好崴脚的准备。 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焉浔月拿掉捂在眼睛上的双手。 眼前出现裴景黎薄怒的脸。 “诶?你怎么来了?” 焉浔月热情的勾起他脖子,看着他沉郁脸色慢慢松缓,直到耳尖泛红。 “我……看妻主一直不归家,去宫外等了许久,侍卫大哥告诉我你上了国师的马车,一路打听才找到此处。” 裴景黎把她从怀里发下来,神情有些蔫蔫的,应该是妻主总被白发老妖男拐跑让他心头翻出酸水。 见狼崽子兴致不高的模样,焉浔月抬手摸摸他的头顶以作安慰。 却在收手的那一刹,被景黎紧紧攥住。 “怎么了?” 语带疑惑。 “妻主,为什么手上有血迹?” 裴景黎神情紧张,细看以后并没有发现伤口,他抬起那只手凑到鼻底嗅了嗅。 目光染上幽怨和狠戾,质问道:“你是不是碰他了?” 不会吧?闻一下就知道自己碰过贺离钧? 这家伙嗅觉要不要这么灵敏。 焉浔月露出讪讪的笑意,一边把手往回缩,一边安抚对方情绪:“我这不是为了逃跑嘛,所以就……扇了他一巴掌,然后手背上沾了他的血。” 裴景黎听完,目光阴狠,嗜血般可怖,头也不回朝竹林深处走去。 “景黎,你去哪啊?” 焉浔月小跑跟在他的身后,意外发现景黎所走的方向正是自己跑过的路。 难道这也是用鼻子闻出来的路? 终于又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想到那个忽然倒地的护卫,焉浔月害怕的拉住裴景黎的手。 “你站在这儿,很快就好。” 裴景黎转身抱了一下,目光恢复一丝温吞。 转而看向马车时,周身又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焉浔月见拦他不住,只能叫他小心。 裴景黎一步一步向马车靠近。 玉手撩开车帘,除了地上一团干涸的血渍,竟然半个人影也无。 心头泛起一丝恼怒,右拳砸在车框上,实木边框立刻断裂开来。 “轰隆隆” 接着车厢由中央对折,上半个车顶直接坍陷下来,整个车厢毁得面目全非。 焉浔月看得目瞪口呆,忽然想到这里离那栋木楼不远,发出这么大的声响,说不准已经引起侍卫警觉。 三两步跑上前牵起裴景黎,也不做过多解释,开始往外跑。 没跑出多远,背后传来侍卫们的呵斥:“你们是什么人?站住!” 站住等你们抓啊?以为我憨? 焉浔月边跑边吐槽。 裴景黎看见妻主不断捣腾也不快的小腿,差点憋不住笑,又看见她这般努力的带着自己逃跑,心里涌起满满的安全感。 “傻乐什么,快跑啊景黎。” 见身边人居然在逃命关头傻乐走神,焉浔月气得直瞪眼睛。 “啊好。” 裴景黎回过神来,同时松开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足尖轻点,已经跃地二三丈的距离。 身后侍卫们看呆了,总不能双腿跟他们长翅膀的赛跑吧? 焉浔月见甩开他们这么远,欣喜若狂,猛的在裴景黎脸蛋亲下一大口。 乐极生悲,下一秒裴景黎就因为这甜蜜一吻愣神,带着焉浔月双双掉进荷塘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是惩罚还是奖赏 幸运的是裴景黎会游泳,不幸的是焉浔月被水草勾住脚,二人在刺骨的水下费不少力气才终于上岸。 傍晚时分,焉浔月坐在床上裹着被褥,边喝姜汤边打喷嚏。 目光幽怨,在裴景黎依旧活蹦乱跳的身体上来回扫视。 “这个炉火快灭了,你看!” 焉浔月报复式的指挥他在三鼎火炉间来回拨弄。 “妻主你感觉好些了吗?” 裴景黎围着火炉,忙得满头是汗。 “我的头好烫,我现在感觉四肢无力,三魂六魄即将离我而去,景黎,你会为我守寡么?” 焉浔月忽而扮做垂死的病人,任由空碗滚落。 若放在从前,裴景黎怕是要拍手叫好,走出门便放两排烟火爆竹助助兴。 然而他如今闻听此言立刻慌了神,三两步跪在她床前,时刻要落泪的模样。 “妻主,我不许你这么说!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裴景黎眼睛红红的,两只手正巧扒在床边,从她角度看,好像个等待主人起床的大狗狗。 嗯……还是晃荡尾巴的那种。 焉浔月伏地身子,摸摸他顺滑的发顶。 裴景黎微微扬起下巴,好让她摸得舒服些。 而这个举动在她眼里——糟糕,更像大狗狗了。 一旦接受这个设定,焉浔月心中涌起一股宠溺与戏谑交织的情愫。 低声笑着唤道:“黎崽崽,听不听主人话呀?” 黎崽崽?主人?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裴景黎露出疑惑的目光,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回答道:“听主人的话。” 焉浔月笑得更明媚了,露出一排皓齿。 右手从他发顶放下,转而捏起他的下巴。 然后在景黎茫然诧异的目光里,将双唇贴上去。 这次的吻不同与上回蜻蜓点水,几乎没有给他任何缓冲时间。 裴景黎不敢睁眼去看,脑袋由混沌一片逐渐开始有了几丝清明。 可他并不能很好的回应对方,心脏传来强烈的震颤,让他整个身子跟着一起陷入瘫软。 他开始想挣扎,跪姿也不再板正,却又不舍离开她如同玫瑰般的双唇。 “呃,妻主……” 他在对方稍作停顿的间隙,低低唤了一下,却不小心带出几声卡在喉结里的喘息。 在焉浔月耳朵里,这不是求饶的信号,而是不满的催促。 “黎崽乖……” 托住他的后脑勺,几乎没带犹豫又铺天盖地的吻了上去。 裴景黎在她的带领下,开始木讷的回应。 扒在床上的一只手被妻主握住,小小的手掌把他半只手背覆盖,源源不断传来热量。 白天心里因白发老妖男升起的酸涩与怒气烟消云散。 他甚至在想如果下次先装生气再扮乖顺的话,妻主还会不会吻他? 房内空气越来越热,二人额角皆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滴。 焉浔月这才放开他,任由对方失去依托坐在地上。 欣赏黎崽气喘吁吁脸颊爆红的狼狈模样,焉浔月裹起被子下床蹲在他面前。 “黎崽觉得亲你是惩罚还是奖赏?” 宕机许久的大脑终于转动,妻主本来是怪他分神掉进荷塘,所以才这样对他? 裴景黎双眼润湿,依旧泛着红,咬咬唇羞于启齿。 “那,以后我亲黎崽还会有这么大反应么?” 焉浔月抱着恨铁不成钢的想法,一定要改掉他亲一口就要娇羞半天的坏习惯。 “不知道……” 崽子很实诚,委委屈屈递来个小眼神。 焉浔月轻叹口气,算了,也不急于一时,往后慢慢来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忘掉好不好 “妻主,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崽子看她起身回床,在后面惴惴不安的问道。 “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栾朝男子比想象中的——还要拘束一些。” 焉浔月躺回床上,想了下措辞。 关键是她刚来的时候,狼崽子可不像现在温驯,一整个人都是放飞自我的状态,看上去就是个心冷如铁的叛逆小子。 没料到是冰就会化,是铁就会锈(羞),曾经那个时不时亮爪的桀骜少年,如今已经是她娇滴滴的小俏夫。 接吻都会嘤嘤嘤的那种。 啧,医学奇迹。 裴景黎站起身,羞答答不敢看她,余光瞥到一旁的脸盆,终于发觉有事可做。 接盆热水回来,新嫁夫的脸色正常许多。 裴景黎将布帕沾水,细致的擦拭起焉浔月的双手。 布帕移向脸颊时,发觉那双含情眼正在笑吟吟看着自己。 “妻主,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景黎,待会你让厨房给你煮碗风寒灵。” 焉浔月说着,目光看向床幔,开始变得怅惘。 “我自幼极少染上风寒,不碍事的。” 微顿之后,他继续为妻主擦拭脸颊。 “这次不一样。” 声线懒洋洋的,似乎要睡着了。 裴景黎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收回手认真的等待下文。 “因为你被病人亲啦,笨。” 焉浔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颗脑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看看含羞草会发生什么样的反应。 古人虽然没有病原体这类的概念,但是景黎大致明白对方的意思。 妻主想说她是病人,自己的风寒会通过亲密接触传染。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双颊又浮现两抹红晕。 “好,妻主。” 裴景黎见她又合上双眼,困乏的样子,于是轻手轻脚的收起脸盆往外走。 “忘了白天发生的事,好不好?” 他听见妻主略带鼻音的声音,意外的黏软。 下意识轻声答应,再次抬脚离开时,他忽而心中生出几丝异样。 今日妻主为什么要从那堵墙上跳下来?而且看起来很惊慌的样子。 贺离钧带走妻主后,车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地上的血迹若是他的,说明内伤很重,这种情况应该驾驶马车离开才对,为什么弃车而去? 裴景黎意识到妻主有事在隐瞒自己。 既然她不愿意说,那便等她愿意时,再告诉自己吧。 …… 擢英山庄,二楼偏殿和暖异常。 贺离钧双目紧合,眉间蹙成“川”字,似是十分痛苦。 床前跪伏一位年轻大夫,有条不紊的诊脉施针,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姬璎瑰靠在不远处的美人榻上,脸上酡红一片,手下仍旧不停歇的往嘴里倒酒。 “方沁,他怎么样了?” 听见身后女子的问话,方沁并没有任何慌乱,目光停留在对方胸膛,左侧锁骨下方有一团暗紫色。 “回殿下的话,国师大人的不容乐观,理想估测不到两年吧。” 她倒是一如既往的耿直。 完全不在意姬璎瑰突然发怒,将手中酒壶砸碎在地板上。 摇摇晃晃站起身,手里握着瓷瓶碎片,尖角锐利。 “治好他。” 她把瓷片抵在对方的脖颈处,不像是威胁,更像是命令。 “也不是不行,只是这药引难寻。” 似乎讶异于方沁直接干脆的回答,姬璎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什么药引?” “所爱之人的心脏。” 第一百一十六章 带薪休假 姬璎瑰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寡淡无光的眼睛里找出一丝可疑的情绪。 然而什么也没有。 她所说的话是真的……姬璎瑰心头浮起这个近乎绝望的想法。 方沁说完这句话,又继续施针,旁若如人。 姬璎瑰手指一松,瓷片落在地毯上。 明明告诫他修养病体不必出门,他却依然要往焉浔月那边凑。 那女人到底哪里有自己强?国师大人为什么非要扶持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上位? 呵,是因为爱上她了吧? 正好,能助国师大人重获新生,是她的荣幸。 姬璎瑰咧嘴笑起来,双目烧的猩红,映照在昏黄色烛光中,可怖异常。 …… 焉浔月以风寒为由,一连请了十余天的病假。 眼看新年要到了,她意识到不该再装病,要不然赶不上除夕灯会了。 前几日替焉浔阳挑了匹红绸,叫人做顶帽子和马甲,今日给他穿上,更显得虎头虎脑,整个身体圆滚滚的。 “小孩子还是穿红好看,多喜庆。” 焉浔月看着弟弟无奈的小眼神,笑呵呵揉揉他脸上肥膘。 “江大哥——” 小正太奶声奶气的呼救,把希望寄托于平日里看上去有些靠谱的江诗琦。 “妻主,该用午饭了。” 裴景黎走来。 江诗琦跟在他身后,一溜小跑过来把焉浔阳夺回来。 嗔怪道:“你瞅瞅把这块都捏红了。” “哪里捏红了?他脸本来就是红的!” 焉浔月单手叉腰,指着弟弟据理力争。 焉浔阳:“……” 裴景黎与焉浔阳对视一眼,各自拉开自家大人。 午饭过后,四人悠闲的躺在落翠院里晒太阳。 “小焉大人,朝中近来无事么?” 江诗琦以折扇遮面,挡住过多的光线。 这个疑问放在他心里好几日了,见对方痊愈后称病在府,整日郁郁寡欢,总隐隐有大事即将发生的错觉。 “有事没事,不关我事。” 焉浔月合上眼皮,冬日暖阳笼在身上,四肢如枯树逢春般舒展开来。 心宽如她,哪怕老妈明日就造反,她今天也要晒晒太阳。 江诗琦坐起身看向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向来兢兢业业的小焉大人怎么最近总有怠工的想法? “黎大哥,你妻主最近怎么了?我怎么瞧着挺奇怪呢?” 捅捅身边的裴景黎,压低声音问道。 “妻主说这叫带薪休假,还有,管好你自己。” 裴景黎睁开眼睛白了他一眼。 接连被泼两盆冷水,江诗琦忿忿不平的扫视右手边的两人,最后把目光投向左手边即将入睡的焉浔阳。 报复式的把对方摇醒:“到练字时辰了,醒醒!” “嗯?江大哥……不是说好晚上再练嘛?” 焉浔阳满脸茫然,几缕碎发不服管束,垂落至耳际,冲淡他周身的老成气质。 江诗琦才不管那么多,牵起他往书房方向走去。 “姐姐……” 小正太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意味。 这时候想起她这个姐姐来了。 可惜啊,现在除了黎崽的撒娇,其余一切人都被她免疫了。 焉浔月心里憋笑,最后还是闭着眼睛,任由弟弟被江诗琦带回去习字。 第一百一十七章 焉府双戏精 许是在家里待的有些厌烦了,焉浔月整日搜刮些玩意儿把玩,从木雕泥塑,玉镯珠钗,再到刀枪棍棒,今天她盯上了裴景黎的佩剑。 “哇,绝世宝剑呐~” 焉浔月双手握住剑柄,满脸赞叹。 裴景黎对她浮夸的表演一阵无奈,还是弱弱的说道:“去岁上元节猜灯谜送的。” 呃……古人不都很珍重自己的佩剑么? 这崽子怎么这么随便? 焉浔月尴尬一笑,没想到对方不按套路出牌。 “那今年上元节我送你一柄好剑如何?” “妻主,其实我不擅用剑的。” 焉浔月挠挠脑袋,又接着耐心笑道:“黎崽擅长什么,我就送什么。” 面前男人歪头想了想,摊开手。 这个意思是……没有擅长的武器? 焉浔月怀疑他想凡尔赛。 先对外说自己什么也不会,然后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啧,少年,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拉上他的手,大步流星来到家中武器库。 “来吧,展示。” 焉浔月冲他扬扬下巴。 预料中的凡尔赛现场没有出现,崽子确实不擅长用兵器。 当铁锤不甚脱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石凳砸碎之后,焉浔月终于忍无可忍的叫停。 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局促不安的裴景黎。 焉浔月开始纳闷——说好的武学天才呢?总不能被她养成废材了吧? 新晋妻主某焉狠狠焦虑了。 崽子越养越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妻主,我真不擅长兵器。” 裴景黎再次无奈摊手。 “嗯,看出来了。” 余光在石凳碎屑上稍作停留。 “我自幼练的其实是逍遥掌,但是师父说这功法过于狠厉,轻易不可示人。” “嚯?独门功法?” 焉浔月凑过来,似乎嗅到些传奇武侠故事的味道来。 “应该不算吧,在江湖盟里是耳熟能详的功法,只不过愿意练的人很少。” 用祢真道人的话来说,是能够驾驭此门掌法的人很少。 毕竟奇绝的筋骨不是一般习武之人拥有的。 “那我们练练吧!” 焉浔月把腰间系带扎紧,双手握拳,双脚平行战力,做出跆拳道开始前的准备动作。 “妻主,你……” 你认真的吗? 焉浔月原地展示个单腿连踢,一气呵成,腿风刚劲。 看着景黎微微发怔的目光,她心里暗暗得意。 景黎的想法倒是简洁粗暴:花拳绣腿。 不过电光火石间,焉浔月侧踢攻向对方,景黎仰面向后,双足像木桩般驻扎在地面上。 鞋尖从他胸前掠过,仍有一拳的距离。 焉浔月立刻调整姿势转身后踢,却被景黎纵身跃起完美避过。 她这才意识到,用这种打法,她今天连景黎的衣角都碰不到。 干脆放弃章法,焉浔月用上这些年武打替身习来的动作,乱打一气。 景黎见她手脚并用,似乎是气急败坏的样子。 适时放缓速度,让对方摸到自己的衣服,却控制好距离,等她打到时已经是很轻的力度了。 半晌过后,焉浔月气喘吁吁,裴景黎也陪演出一副节节败退的状态来。 终于当她一记匹掌时,裴景黎不露声色的接过去。 “啊~妻主,你把人家打伤了!” 说着向后仰倒。 焉浔月多年老戏骨,一眼看出他的拙劣演技,却还是满脸惶恐,飞身把他搂住。 裴景黎躺在地上,微闭双眼,奄奄一息道:“妻主,今生有你…奴家死而无憾…咳咳……来世再爱我吧。” 说完,大手自然垂落在地上。 抚上他的眼皮,焉浔月跟着演技爆发,顷刻痛哭流涕。 撕心裂肺喊道:“啊啊——我的崽啊!不许死!是我的错,我这就来找你了!” 一巴掌拍向胸口,然后身体无力的瘫在他身上。 看完全程的路人江诗琦和焉浔阳飘过。 “得,又疯一个。” 江诗琦目光迷茫。 “唉,日后焉府只能靠我了。” 八岁的小正太摇头叹息。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看谁敢 次日,小焉大人在千呼万唤中,终于睁开惺忪睡眼,换上绛紫色朝服。 “妻主,还记得昨晚约定事情么?” 裴景黎有条不紊的整理朝服,余光觑着她昏昏欲睡的可爱模样。 “约定?哦,不可以跟贺离钧说话,我记着呢。” 焉浔月轻轻抱了下面前的男人,露出一丝透着憨气的笑意。 “等我回来。” 睁开眼睛,踮起脚尖,于他额上烙下一吻。 “我等你回来。” 话没说完,崽子耳尖又红了。 二人携手走至门外,等她登上马车,裴景黎才算送罢。 马蹄声渐远,拐角处露出一道白色衣角。 待他转头时,倏忽隐没于墙后。 又是谁家派来的呆瓜刺客,青天白日隐蔽身形都不会? 裴景黎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为免打草惊蛇,他没有立刻上前查看,而是神情自若转身入府。 墙外之人正在疑惑目标去哪了,裴景黎已经如猫般敏捷站在围墙上,自上而下,默默注视着她。 “啊!” 蒙面女子惊叫了一声。 因为裴景黎不声不响绕到了她后背。 本该直截了当劈晕她,可是落地后他换了主意。 “方大夫?” 目光里寒芒转为惊疑。 方沁取下面纱,轻声犹豫道:“她不让我来这附近,所以……” 裴景黎知道她在解释自己鬼鬼祟祟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回忆起那日所发生的荒诞之事,他眉尖轻蹙。 方沁飞速看了他一眼,察觉到对方脸上半点欢喜也无。 虽然清楚这是必然,心中仍然怅然若失了一下。 “能换个地方说话么,这里不人多眼杂。” 周遭皆是朝官府邸,此刻是上早朝时分,正是人多的时辰。 思忖片刻,裴景黎还是点点头,选择跟随她离开。 距离焉府三条街外的茶楼内,老板热情洋溢的为两人满上茶水。 递来瓜子花生,黑宽方脸露出憨厚笑容,很快离开视线。 “方大夫,先前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还希望日后你能另觅佳夫。” 语气低缓有力,听不出其他情绪。 看着对方真诚的模样,方沁一阵慌乱后,涌上汩汩悲凉。 “我今日来,不是想说这个……” 她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无力的笑容。 裴景黎默默看着那双略显青黑的双眼,等待下文。 “景黎,我真的只是为你好,你离开焉府吧,如果你不愿意跟我的话,陛下不是赐给你住处了嘛?算我求你,离开她好不好?” 方沁神情忽然激动,去抓他放在桌上的手,被裴景黎寒下脸抽走。 “方大夫,请自重。” 裴景黎嚯的一声站起来,抬脚要走。 “景黎,你别走!” 背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忽而转过身子。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焉府?” 方沁咬着唇,眼眶通红,丢了魂似的。 “因,因为……” 讷讷半天却没有说出来。 裴景黎逐渐恼火,上前几步箍住她的胳膊:“说清楚,焉家要出什么事了?” “三殿下要为国师大人治病,药引是焉浔月的心脏……”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完全身力气,颤抖着瘫软在地。 “我看谁敢。” 老妖男敢打妻主的注意?看来是真的不想活吧。 裴景黎目光寸寸转冷,望一眼即生畏的冷冽。 第一百一十九章 帮忙杀了我 “景黎,你别走,你,你要去哪?景黎……” 方沁声线颤抖,忙爬起身向门外追去,睁眼间隙,人群中早已没有他的身影。 擢英山庄,几百名护卫肃立于院墙外,将整个山庄围的水泄不通。 若不是正值严冬,山上万径人踪灭,或许这些侍卫真会以为里面的主子即将受到多方势力的攻打。 事实上他们在此一连十余日,连山鸟都没看见过几次,属实过分平静。 除此外,轮岗换班耗费他们太多精力,低温与疲惫充斥整个身体,在精神上还要遭受死寂的折磨。 殿内,这位被三公主严防死守精心保护的大人又陷入昏睡。 如今他的世界里已然分不清黄昏与黎明。 蛊虫噬咬心头的痛苦深入骨血,将他拖入无间炼狱,任由其无穷无尽的沉沦。 意识尚明的时候,他几次三番挣扎挪动身体,匍匐在地面上。世人不会相信,清冷孤绝的国师大人也会有狼狈如犬的时候。 而他把自尊碾碎,用尽力气,只为拿到墙角的利刃,给自己一个痛快。 可惜每到这种时刻,姬璎瑰总能及时赶到。 “姬璎瑰,杀了我。” 病颜苍白的贺离钧躺在地上,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眸,如今枯井般黯淡无光。 “大人,我一定会治好你,先吃药好不好?” 手中滚烫的药碗被他打翻,溅落姬璎瑰一身,手背烫红大片,她却像感受不到。 “滚!你给我滚!” 贺离钧奋力推开她,目眦具裂,眼神愤恨绝望。 接着头部失去力气,仰面平躺在地上。 姬璎瑰站起身,静静看着他仓颓虚弱的模样,遥想初见时冰姿玉骨,刹那间失神。 等下人脚步匆匆收拾好一地狼藉,她托起贺离钧轻若纸片的身躯。 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目光一如既往的夹杂着爱怜与崇敬。 轻叹口气,转身离开之际—— “瑰,帮帮我……” 身体为之一颤,她不可置信的看向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颊。 “帮忙杀了我,好不好?” 兴许是身体孱弱的缘故,贺离钧魅惑的声线较之往日更勾人百倍。 若他用这语气叫自己弑君篡位,或者出军征战,她怕是立刻答应。 只可惜,他叫自己杀了他。 她不会杀,也不会任他死。 姬璎瑰目光渐渐平静下来,抿紧双唇,只这么看着他的脸。 从眉眼至下颌,一遍遍绘在自己心里。 “别想了,大人,你死了,我该怎么活啊?” 手指不由自主抬起,却在即将触碰时缩了回来。 不可以,如今的她还不配碰。 贺离钧瞧出她心底的渴望,艰难握住她的手,而后靠在自己脸颊。 苍白一笑:“那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死?” “轰——” 姬璎瑰脑中宛若炸开一道巨响,下意识抽出手,茫然无措的看着他。 贺离钧耳尖动了下,脸上忽而出现病态的笑意,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正此时,一道墨青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屋内。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二位既已说完临终告别,那便由我送你们一程。” 裴景黎站在阴影里,笑容如鬼魅。 第一百二十章 我们天生一对 几乎没有犹豫,姬璎瑰起身死死护在贺离钧身前,惊慌的目光中夹杂几丝坚定。 “有刺……” 姬璎瑰话音未落,被飞身过来的裴景黎一掌劈晕过去。 虽然方才狠话撂下了,可他心里清楚,此行目的只有贺离钧而已。 他从未标榜自己为良善之辈,也知道滥杀无辜的话,必定会惹妻主厌弃。 让妻主厌弃的事情,他万万不会沾手的。 所以他只想杀贺离钧,一是泄私愤,二是保护妻主。 当然最主要还是——私人恩怨。 将姬璎瑰的身体从地面上踢走,贺离钧目光淡漠,一步一步走近床边。 伸手按在贺离钧的脖颈,如此脆弱纤细的脖子,只需他稍一用力,史上第二位国师大人的传奇就此结束。 “谢谢你。” 出乎意料地,眼前男人没有求饶,没有威胁。 平淡,甚至含笑对他说了句谢谢。 向来多疑的裴景黎下意识停止动作,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你不该恨我么?” 贺离钧无声笑起来,“咳咳咳……”似乎被呛住,他开始咳嗽。 手指费力抬起,向裴景黎的怀里指去。 “好了伤疤……咳咳……忘了疼?” 裴景黎闻言,戳中先前被暗算之事的痛处,一把将他从床上拎起。 “是么?可是现在你的死活在我手上呢?国师大人,你看看,哪还有机会使用你那些下贱手段?” 见到对方被激怒,贺离钧如疯了般兴奋,原本消耗殆尽的力气此刻竟渐渐恢复过来。 “我如今就在你手上,快,给我一个痛快……” 话音刚落。 “碰!” 他被裴景黎重重摔在地板上,板面砸出几丝裂痕。 “噗,咳咳……” 撑不起身子,鲜血直接从他歪头的空档喷洒在地面上。 整个下巴皆是粘稠的血水,空气中升起浓郁的铁腥味。 “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裴景黎缓慢蹲在地上,眼神傲慢。 回复他的是一串咳嗽不止的大笑。 “先前你动妻主,我扭断你一只手,如今你想要她的心,我该用什么办法惩罚你呢?” 裴景黎来回踱步,似乎为想不到合适的虐杀方式感到苦恼。 “怪不得你们会在一起……” 贺离钧突兀的说了一句,话音已经没有那么虚弱。 似乎咳出那么多血,反而放他体能恢复了些。 “哈哈,不用你说我们也是天生一对。” 裴景黎笑起来,像个孩子般幼稚。 “呲——” 利刃贯穿他的左胸,露出一截血染的刀尖。 血液沿着刀刃“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板上,起初是几滴,之后倾注而下。 裴景黎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近乎呼吸停滞。 姬璎瑰尖叫一声,撒开剑柄,抱头蹲在地上。 那声尖叫唤醒他神离的意识,几乎是麻木的,他掰断剑尖,一把将剩下的半截拔下,而后反手插进姬璎瑰的心窝。 拔剑而出的痛苦让他登时脱力单膝跪在地上。 “噗……” 血液源源不断的从左胸处流下,与此同时,屋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裴景黎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向贺离钧拍去一记逍遥掌。 第一百二十一章 玉染朱血 仅是掌风,贺离钧吐出一口鲜血,而后闭上双眼,再没了喘息。 裴景黎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向窗外飞去。 呼啸而过的冷风无情攫取他最后一点温暖,却让他即将混沌的头脑来回现实。 世界斑驳黑白两色,唯有他血溅满身,眼前鲜红一片。 “赫赫……” 粗重的喘气声与脚底枯枝声交织一起。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施展轻功,只能捂住胸口,步步向焉府的方向走去。 侍卫在后面穷追不舍,即使裴景黎在逃离山庄时速度极快,依照斑斑血点,两方距离不断缩进。 其实在潜入山庄之前,裴景黎考虑过最为稳妥的办法。 即杀死所有护卫,再光明正大的进入殿内。 可他下意识否决了这个方案。 不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击杀几百名护卫,而是不愿妄造杀孽。 世人不知,冥冥之中心软早已被标好价码。 兴许埋于时间碎屑不能立刻让人付出代价,却一定会在之后抽筋剥骨的索回。 裴景黎吃过两次心软的亏。 一次是十一前,他听从父母的话,没有击杀朝廷来的官兵。 后来裴府一夜灭门,他带哥哥逃离,开始三年颠沛流离,甚至沦为奴隶。 这次,他身受重伤,奔逃于茫野山崖间,即将丧命。 …… 钻入山林后,追兵的声响泯灭于遥远之外。 裴景黎来不及思考是不是感官逐渐薄弱。 只有不停歇的走,看不清前路的走,等不到希望的走。 终于,他因为休克昏倒在地。 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他动了动左手,看见玉指环染上鲜血,妖冶异常。 哥哥曾说,玉染朱血,不祥之兆。 呵……哥哥总是对的,果真不详呢。 妻主会原谅他的冒险吗? 如果还能见到她的话,他一定会乖乖听话,得到原谅啊。 可是,真的还能见到她么…… “景黎,你快回屋吧,我待会就睡了。” “妻主,我不困,我只有夜晚才能一睁开眼便能看见你。” …… “景黎!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一缕光线照进深林,他仿佛看见妻主满脸是泪的跑来,把他搂进怀里。 这些都是……真的吗? 看到酱红色血液染污她衣襟。 他拼命把身体往外挪,惨白的双唇嗫嚅,发出沙哑的声音:“脏,别…靠近……脏……” 渐渐,他耳中那道幻听模糊,万物归于黑暗。 一滴,两滴,似乎有雨水滴落在他脸颊上,可他陷入坠落的深渊。 无力再去拂了。 …… “老夫治病救人多年,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心脏长在右边的人。” 王大夫捻动胡须,见到床上男子心脉已经护住,终于松弛下来。 焉浔月双眼肿似核桃,却还是强打精神叮嘱道:“今日之事,还请您务必保密。” 王大夫见她神情严肃,忙不迭点头答应:“是,小焉大人。” “来人,送大夫回医馆。” 姜宛之应声进来,目不斜视的对她低声道:“信已经送到齐云山。” 焉浔月目光微振了下,挥挥手让她带王大夫离开。 门外,夜浓如墨,星云密布。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你是假师父吧? 祢真道人在后半夜抵达焉府,师徒二人风尘仆仆,道袍下摆满是泥泞。 焉浔月起身相迎,脑中血气上涌,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稳。 “姐姐……” 凌渊凑过来扶住她,多日不见,个头居然又窜了些,一双圆眼墨黑明亮。 “师父,求您救救景黎,他……” 话音未落,师父走来,双眉紧锁,面带薄怒将她挤到一边。 祢真道人汇聚内力于双指,从鼻息间探至胸口,数秒后,他松了口气。 “小娃,药箱。” 凌渊把药箱递来。 一阵快速翻找后,祢真道人把一粒硕大的乌黑色药丸塞进裴景黎的嘴里。 “水呢?” 焉浔月忙不迭递上热茶。 接过后粗鲁灌进景黎嘴里,仿佛手底下不是自己牵肠挂肚的得意大弟子。 “诶,你……” 焉浔月想阻止,却见床上人忽然有了反应。 裴景黎双眼猛然睁开,从床上僵直坐起,与影视剧中的诈尸场景如出一辙。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脸色一变,侧过身子伏在床上,把刚刚灌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连带一大口瘀血。 接着双眼一翻直直倒了下去。 焉浔月慌忙去唤,对方昏过去,像死了一样沉,没有半点回应。 “你是个假师父吧?哪有这样治徒弟的?景黎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跟你没完!” 想到对方终究是师父,她并没有说重话。 却还是抵不过气急,一把扯过老道士的衣袖,让他靠近去看景黎昏死的状态。 正在此时,裴景黎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咛,随后悠悠转醒。 祢真道人像是早有预料,冷哼一声把位置让给她。 他来时一肚子火气,担忧还是其次,本以为有焉浔月护着,徒儿既然能在府中安全度过这些年,应该不会出现什么生命之忧,却不料会发生这种事。 在信中提及徒儿左胸贯穿,焉浔月不知有没有伤到心脏,看到此处他对于来时需要的应有药物都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他清楚景黎心脏长在右边,故而在探查完大致情形后,很快便让对方恢复意识。 “妻主,对不起。” 焉浔月本已红透的眼眶闻听这声虚弱的话语,立刻犹如江水决堤。 “你知道我寻不到你,有多害怕吗?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一头扑在床上,搂住他的脖颈,哭咽着说完这段话。 裴景黎喉头酸涩,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祢真道人见此情景,推了把已经看得入神的小徒弟,“小娃,走啊,迟早也有你哭的一天。” 凌渊楞了一下,双颊微红,嗔怒道:“师父,您说什么呢。” 接着在祢真道人吃吃笑声中,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屋外,夜色如漆,行至院外,突然听见一声抽噎,凌渊这才看见廊下跪着一个女人。 祢真道人视若无睹,晃荡着离开他的视线。 “你是谁,为何跪在这里?” 瞧她衣冠整洁端庄,不像是焉姐姐家中下人,凌渊站在她面前停住脚。 “我,我是景黎的朋友……他在里面怎么样了?” 女人忽然激动,伸手抓住他的道袍,满脸恳切的样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挂在腰带上 凌渊不喜她的动作,有些不耐烦,一把扯开衣袍:“师兄吃了师父的药,没什么大事,你既然是他朋友,为什么不让焉姐姐放你进去探病,跪在这里有什么用?” 女子闻言惊讶的瞪大眼睛,接着脸上浮现难堪的愧色,低头道:“因为,是我害了景黎。” “什么?” 凌渊怒视她,虽然看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心中仍然涌动替师兄报仇的冲动,手下意识攥紧腰间的木剑。 “我也没有想过变成这样,小师父,我真的不是有意害你家师兄的,我爱他还来不及呢,我。” 女子情绪激动,说到痛处,眼里又至双腮。只可惜对凌渊来说,这招数没有用。 “你最好说清楚为什么把我师兄害成那样,不然别怪我坏戒律,也让你试试鬼门关一日游。” 声线虽夹杂稚气,脸上的肃杀之气却让方沁不由心尖一颤。 “我告诉景黎,国师大人要用焉浔月的心脏做药引,我只是想让他乘早离开焉府,不至于殃及池鱼,我怎会知道他把焉浔月看得那么重要,居然会独自一人去山庄刺杀。 方沁思及此处,掩住口,哭得快要昏厥过去。 木剑抵在她喉咙,凌渊目光如鬼刹凶恶:“你说的是擢英山庄?” 微微一愣,心想告诉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也没什么大碍,况且山庄遭袭,他们若没死,一定转移地方,于是方沁点了点头。 凌渊收回木剑抬脚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方沁没忍住问了句:“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人想害焉姐姐,我不能让他活着。” 方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不是她设计诓骗三殿下,告诉对方只有焉浔月的心脏可以救国师,她怕是永远不会发现焉浔月身边居然有这么多甘愿为她赴死的追随者。 既然焉浔月已经有了这么多人爱慕她,又为什么要抢走自己的唯一。 她不甘心! 她起身拍拍灰尘,不再跪在地上求焉浔月放她看景黎一眼。 那种被不屑一顾,卑微到尘埃的感受,她已经受够了。 焉浔月,我迟早会把景黎乖乖回到我的身边,记住,这次只是意外,下次,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双拳捏的死死,连指甲嵌入皮肉的痛楚也让她忽略。 方沁深深看了落翠院内的烛光,转身消失于夜幕里。 不知是药效起了作用,裴景黎面上终于有了血色。 “妻主,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正在给他喂鱼汤的手一滞,焉浔月似乎想起厌恶至极的人。 思忖片刻,她还是轻轻开口道:“是方沁告诉我的,她说你为了保护我,单枪匹马跑去擢英山庄了。 她根本拦不住你,害怕你出事,所以来求我救你。” 裴景黎见她已经知道一切,又想起现在这个烂摊子留给对方收尾,心里惆怅起来。 “我家景黎真英勇,几百人包围的山庄任由你来去自如,要不咱以后加点游戏难度, 你把我这个累赘拴在腰带挂上,我们要死死在一处,别人挖坑埋得时候也方便,简直皆大欢喜,你说是不是?” 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焉浔月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也想保护你 裴景黎心中愧极,明知她在打趣,却还是垂下眼眸,不敢去看她的目光。 “下次不敢了,妻主。” 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想去拉拉对方衣角,叫妻主不要那么生气。 焉浔月背过身,将汤碗放在一边,赌气不去看他。 “我可不是你的妻主,哪家妻主连自己夫郎都管不住?你才是我的主子。” 裴景黎缩回手,半坐在床上许久,让伤口处又开始一阵钻入骨血的疼痛。 “我只是,害怕他们对你不利,景黎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别,别丢下我。” 我心如铁,坚不可摧。我心如铁,坚不可摧 焉浔月反复念着这句话,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对方的楚楚可怜轻易原谅。 背后传来温暖的触碰,裴景黎的双手环在腰间,轻轻的拥着她。 即便是微不足道的轻触,也让他因为扯到伤口疼到满头大汗。 “我知道错了,我只是想要保护你而已,一直以来都是你站在前面,这次能不能换成我?妻主,要不,你罚我怎么样?” 随着景黎声音越来越低,焉浔月转身拥住他,脸上感动的笑意逐渐变得狡黠。 “你方才说罚你,那什么样的惩罚都可以咯?” 一双水光潋滟的狗狗眼染上不解,咬咬唇,下定决心道:“嗯,什么都可以的。” 焉浔月看着他慷慨的模样,刮刮他鼻尖:“既然这样,我得想想了。” 片刻后,她一脸得意道:“我已经想到啦,但是等你把伤养好以后,我再告诉你吧。” 裴景黎乖顺的点点头。 待他躺倒入睡后,焉浔月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房门。 迎面遇见宋管事,“小家主,景黎他怎么样了?” “已经无碍了,娘亲那边,便说景黎为我办案的路上遇见马匪,发生争斗受了伤。” 宋管事露出疑惑神情,却没有接着逼问。 “方沁还在府上?” “大概半个时辰前,她已经从府上离开。小家主,需要把她抓回来吗?” 白天方沁来找焉浔月时,她也在场,自然明白刺杀国师大人是怎样的大罪,这种时候,知情人越少越好,最保险的办法是让方沁永远闭嘴。 相信明日一早,擢英山庄发生的一切会传遍凰都,届时捉拿刺客的悬赏必然贴满大街小巷。 没人能够确信方沁不会动摇。 她了解小家主如今不如从前心狠,于是只能用这种方式提示对方。 “不用,把她送离凰都,越远越好。” “小家主,这样……” 宋管事眉头拧在一起,纠结沉吟。 “我知道你想灭口,她不会出卖景黎的。”焉浔月扫视了她一眼,不由轻叹一口气。 在焉府操劳上下事务十余年,如今既要帮着焉青云瞒自己关于造反的事,又要帮自己瞒景黎刺杀国师的事。 有些人,表面是个管家,实际上是个双面间谍。 焉浔月没忍住,老气横秋拍拍对方的肩膀。 神色复杂的往祢真道人的住所去了。 出乎意料地,她为师徒二人安排的院子一片漆黑。 难道都睡下了? 她本想再问问对方关于景黎的伤势,看来只能无果而返。 “小兔崽子,你师兄不省心,你也给我闹腾?” 第一百二十五章 把他求回来 不远处传来祢真道人怒气冲冲的训斥声,接着是凌渊愤懑不平的简短回应:“师父,放开我!” “放开你?做梦!你看不见你师兄受的伤?热气方刚是吧,不服对不对?你就站在这儿,坚持一晚上马步,第二天我带你去报仇。” 焉浔月循声走去,果然看见一高一矮灰色身影。 凌渊圆脸上犹带着怒意,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直看向前方,双拳攥紧,保持马步动作。祢真道人听见脚步,扭头看了她一眼,不悦的转过头去。 显然是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他宝贝徒弟,此时在生气呢。 “师父又见面了,是我准备的房间不合您心意么,怎么出来了?” 焉浔月一边殷勤笑着,一边挪步靠近。 祢真道人冷哼一声,拉下脸道:“不是嫌弃老道医术不好,是个假师父么?怎么现在又管起老道教训弟子了??” 小老头还挺记仇,焉浔月吐吐舌头,开始讨好:“是在下眼拙,不该妄言道人媲美神仙般的医术,还请道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吧。” 祢真道人发出杠铃般的笑声,对于这番夸奖似乎很是受用。 原以为他摆摆手,是要开始自谦的意思,结果却是——“那是那是,我这医术也就天下第一的程度吧。” 凌渊麻木的轻叹一口气,似乎对于师父这般张扬做派已经司空见惯。 “师父,我有一事想问,景黎的伤……” 焉浔月眼观鼻鼻观心,见他脸上有笑意才惴惴不安的问道。 不料这句话像是一丁点火星,骤然引爆祢真道人这个重磅炸弹。 “无可奉告!若不是景黎伤情不稳,我连夜就把他带会齐云山,到时你再想见他,一步一磕头上山来求我才能准许!” 说罢,衣袖一甩便要往院内走去。 “好。” 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双耳,祢真道人眯起双眼又走回几步。 “妮儿,你刚刚说了森马?” 焉浔月平静看着他,“师父,你有所不知,景黎如今贵为栾朝玄真处士,我不想他因为我舍弃他如今拥有的一切。” 祢真道人皱着脸听完,每个皱纹都写着:我不理解。 “我想,景黎在我身边并不是安全的,如果不是这次刺杀事件,又或许因为别的, 总之,我想让您将他带回道观,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即便一步一叩首,也向您求回来。” 在知道老妈有谋逆之心后,她便一直想着如何才能护景黎周全,然而可悲的是,她连自己该何去何从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出于自私把他留在焉府。 让祢真师父带走他,反而是最佳选择。 凌渊出神的望着她,焉姐姐若不是遇到无法选择的境况,一定不会放师兄回来吧?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师兄受了那么重的伤,只为替除去她身边暗藏的危机。 因为焉姐姐她只要站在那,便总有一种魔力,让他与师兄一样,情愿为她舍下所有,义无反顾。 “妮儿,你既然这样开口了,那我明日一早,便带大徒弟回山了,哭的时候可别骂我,我可给过你选择了!” 祢真道人说着,又激动起来。 “是是是,有劳老神仙了。” 见对方忙不迭答应,老头脸色才好看些许,又瞪了眼刚从府外拎回来的小弟子。 才转身回到住所。 第一百二十六章 在偏袒与爱里长大 “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如果不能告诉师父的话,可不可以让我知道啊……” 凌渊蹲着马步,抬头看向她,满脸真诚。 “等小渊长大了,自然就明白我现在做的决定,还有喔,这段时间要幸苦你照顾景黎。” 凌渊皱起眉头,苦恼道:“为何师父说我不懂事,姐姐也说我不懂?我已经到可以替姐姐分担的年纪了,我很快就十三岁了!” 焉浔月被他认真的模样逗乐,拍拍对方肩膀,笑道:“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才十三岁,无忧无虑长大不好么?” 面前男孩眼中光芒忽然暗淡下来,沉默半晌后,轻声说道:“可我已经不能无忧无虑了,姐姐。” 焉浔月这才意识到凌渊看着虽然稚嫩,心思却比同龄孩童更为老成,跟自家那个正太弟弟却不是一样。 焉浔阳早成是因为受到焉父焉母的感染,让他小小年纪深感肩上责任重大。 而凌渊更像是独自长大,无人庇佑的小孩,他不得不锤炼自己的心,使其坚硬,不可摧折。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跟你说了什么吗?” 凌渊眨眨眼,“姐姐说,要我坚强。” 脸上浮现温柔笑意,焉浔月微微弯腰,眼神镇定:“现在姐姐想告诉你,如果有人愿意成为你的依靠, 在他身边,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就像其他孩子一样,在偏袒和保护里成长。” 不用一直那么坚强,我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在偏袒和保护中长大。 凌渊定定看着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好像一只经受风吹雨打的鸟,误入高门大院的屋檐下,它遭到下人驱赶,这家尊贵的主人却抬手制止他们。 然后告诉无处可去的它: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不足以抚慰你一路来的艰辛苦痛,但可以保护你不受风雨。 眼见小孩眼眶越来越红,焉浔月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 难道不可以把祢真道人当做庇护伞吗?他怎么看起来要伤心落泪的样子? “小渊明白了……” “好啦,别看祢真道人严厉,他其实只是太在意你,我看他气消得差不多了,快回屋睡觉吧。” 直起身,焉浔月看着头顶天色,再过两个时辰,这天便要亮了。 “我不,我要报仇!” 小孩执拗起来,努力端起不断颤抖的胳膊,双腿因为疲乏战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有这份心,景黎已经很开心了。” 焉浔月难得从他脸上看见这般浓烈的恨意,微微一怔后,仍然耐心开解。 “可是那个坏人要伤害你!我不容许姐姐在这样危险的境地。” 凌渊委屈到哽咽,一方面他为自己的弱小感到自卑,一方面为焉姐姐春风化雨的温柔感动。 听着小孩大声的反驳,焉浔月心中感愧不已,没料到自己在对方心中竟然这般重要。 “姐姐更想看着你平安长大,小渊,不听姐姐的话吗?” 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与裴景黎相似的倔强,焉浔月目光更宠溺些许,令凌渊不由一愣。 鬼使神差的,他放松站姿,双臂缓缓放下,“小渊听话。” 灯烛残影轻晃,贺离均弯唇一笑,胜似三春桃李,却只有姬璎瑰清楚他此刻心中阴郁至极点。 “我说,不许你动她,听不懂吗?” 抬手扼住女子脖颈,她胸前印染血迹的纱布格外扎眼。 姬璎瑰双唇紧抿,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老三,我救活你,不是为了听你报复焉浔月的计划,懂吗?” 几个时辰前气息已断的二人满身是血,却生龙活虎的站在一处,甚至又因为那个女人吵架。 任谁看见也会吓得魂不附体,而前来奉茶的侍卫却面色如水。 姬璎瑰死死盯着他,左眼眶中落下一滴泪,“啪嗒”泪水溅在他手背。 如同被火舌烫到,贺离均慌忙松开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姬璎瑰瘫软在地面上,胸前的伤口再度渗血,几乎染红整块纱布。 她抬眼看了侍卫一眼,吓得魂不附体。 他已经死了! 两个眼窝深陷,眼球早已消失,只有可怖的浓墨色覆盖,血管呈现紫黑色,整张脸都爬满蛛网一般的血管。 他果然是把这些人做成傀儡。 “咳咳,你到底要做什么?” 干涩的喉咙让她忍不住咳嗽,双眼也因为短暂窒息变得猩红发烫。 “本座早已说过,不必让这些护卫守在此处,人多嘴杂,他们既然知道今日之事,那只能用些手段让他们闭紧嘴巴。” 贺离均眼里露出满意的色彩,似乎对于蛊术恢复情况感到得意。 也多亏裴景黎的逍遥掌,纯阳之气帮助他体内的蛊王完成蜕变,顺带把多年反噬于他身体的蛊毒也排出体外。 “那可是几百人的性命啊,我培养五年之久的亲兵,你是疯了吗?” 姬璎瑰怒极了,站起身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双眼逼视着他。 自从眼前男人把她救活后,她发现自己对于疼痛的感觉很弱。 就像一个活死人,但她仍然还保留着呼吸和心跳。 这样的感受令她一时难以适应,特别听到对方把自己豢养这些年的亲卫炼成傀儡,疼惜之情充斥她整个胸腔。 “不过几百人而已,三殿下便要与本座兴师问罪吗?” 贺离均任由她愤怒咆哮,眼里露出疑惑的目光,好似不解对方为何因为这区区几百人如此动怒。 闻言,她浑身战栗,后退半步,如同见到鬼刹。 贺离均向前步步紧逼,脸上又绽放纯良的笑容:“杀死几百随时叛变的活人,换来永世忠诚的傀儡,何乐不为?” “不!” “殿下,我把他们魂魄凝结锁在你的心脉里了,他们没有离开你呀。” “我这般真心对你,你为何要杀他们?” 心底恐惧攫取她全身气力,双腿变得软绵绵,几乎要坐倒在地面。 贺离均面色阴沉下来,眼神变得古怪:“殿下,你也要不听话了吗?” 姬璎瑰几乎要发疯,身体退到墙角,避无可避。 “别怕,瑰,我在。” 贺离均阴恻恻笑起来,张开双手将她拥住。 感受到怀里不断颤抖的弱小身躯,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抚摸。 明明是她辗转反侧,思之如狂的男人,如今他拥自己在怀,姬璎瑰却感到如此陌生。 可她无法挣脱。 他的怀抱,他的笑颜,他的每个字眼。 如同蛊毒,令她深深着迷,于是,甘愿饮鸠止渴。 贺离均低下头,对上她逐渐平和的目光,“江山与我,你会选择哪一个?” “当然是国师大人。” 姬璎瑰听见如同机械般的回答。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贺离均眼中露出隐隐闪动的喜色,合上双眼,含住那两片温软的唇瓣。 姬璎瑰意识逐渐泯灭,连丝激动的心动感也没有,只是专注而呆板回应着对方。 她终于明白贺离均为什么说自己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对方只是换一种方式,把自己做成他的傀儡了。 最后一点神识消失前,她听见对方缱绻的低唤:“月儿,好久不见。” 第一百二十八章 离别之约 天空浮现鱼肚般的白色,焉浔月感到侧脸痒痒的,羽毛似的轻轻触动。 睁开眼睛,景黎正眉眼含笑看着自己。 焉浔月伸了个懒腰,从床沿起身,颈椎处一阵酸痛,双臂也如触电麻木。 “肚子饿了吗,我叫下人给你准备早餐。” “我不饿,妻主,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 闻听崽子撒娇,起身动作停了几秒,焉浔月又一屁股坐回椅子。 裴景黎也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眨也不眨看着她。 仿佛一愣神的功夫,妻主便会消失不见。 也许是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焉浔月明显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依赖和需要。 这让知道二人即将分别的她心如刀割。 焉浔月不知觉红了眼眶,却还是用打哈欠的动作掩盖。 “哈——没睡好呢,还是有点困。” “是我拖累了妻主,我想晚上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要不然妻主今晚回自己卧房吧?” 裴景黎愧疚出声,敛起下颌,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说什么呢,我才不觉得我家黎崽是拖累呢,能坐在这里看着你,我心里开心着呢,要是能永远陪着……” 话没说完,焉浔月忽而喉咙哽咽,再也装不下去。 “妻主,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景黎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两包泪花滚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焉浔月,你怎么这时候演不下去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哭什么?一点出息也没有! “没事,有我在呢,没人能够动你,对了景黎,还记得昨晚说好你许给我一个约定么?我已经想好了。” 快速抹掉眼泪,焉浔月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抬头看着对方关切的脸。 见她转移话题,裴景黎只能接下去,“是什么样的约定?” “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今年快到年关了,你师父不是刚找到你么,老人家能和你团圆一次也不容易, 想着能不能把你带回齐云山住一段时间,我已经答应了。” “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妻主。” 裴景黎坐起身,不顾伤口撕扯来拉她的手。 焉浔月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泪涌如瀑。 “咳咳!” 门外传来苍老的咳嗽声,在提醒里面二人动身时间到了。 “相信妻主好不好?等到局势安稳,我一定把你接回来,景黎,听话好不好?” 焉浔月一边低声呜咽,一边把他拥紧。 “我不要走,妻主,别丢下我,死罪我也认,不要丢下我,” 裴景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预想秘密进入山庄后利落杀掉贺离均,却没想到会中姬璎瑰的冷剑,导致任务失败,更不会想到差点让护卫们抓到。 焉浔月狠下心,推开他的怀抱,看着他梨花带雨的脸庞,用力吻住那两片微凉的唇,将那些哀求堵在喉咙。 门外祢真道人还在疑惑两人怎么忽然戛然而止,这边深情吻别的二人把苦情氛围拉满。 在房门打开前一秒,焉浔月依依不舍的放开他。 裴景黎双耳红透,鲜血欲滴,如同浮出深水气喘吁吁,眼神迷离。 “你!乖徒儿,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祢真道人气到胡子一抖一抖,走过来站在二人中间。 凌渊一见这场景,立刻明白二人发生了什么,默默把师父拉开。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绵羊变成过去式 后门处,停放一辆宽敞的马车,裴景黎目测能够坐下五人。 凌渊把打包好的行囊往马车里塞,来回十几趟,不知疲倦的模样。 “景黎一个人去,我心里不是很放心,况且眼下府中也无忙事,景暮,你作为哥哥同去,我也放心些。” 另一边,焉浔月站在后院,仔细推敲措辞,生怕对方怀疑府中出现什么大事。 “弟弟既然是养伤,有师父和凌渊照顾便好,为什么小家主不放心?是信不过他们” 出乎意料,一向性子绵软的景暮居然拒绝了,焉浔月看着他疑惑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慌乱。 “他们都是修道之人,难免会对景黎有所忽略,有你这个细心的哥哥在旁,不是更加稳妥些?” 焉浔月耐心解释道,可景暮却像下定决心似的,不肯松口。 “我们兄弟二人之所以被买进府里,为的便是照顾小家主,既然弟弟不能照顾你,我这个做哥哥的更应该留在府里了。” 焉浔月满脑门问号,却发现站在对方的逻辑里根本没办法反驳他。 只好叹口气说出实情,“景暮,我不如实话跟你说吧,这次我在朝里碰到了硬茬, 不仅你和景黎,很快我也会让焉浔阳出去比一段时间,树倒猢狲散,你明白吗?” 片刻寂静后,景暮抬眼看着她,目光一如从前温润若水。 “我明白。” 焉浔月松了口气。 “所以我更不会丢下小家主一个人。” 焉浔月倒抽一口冷气。 完了,乖顺小绵羊是过去时了。 “既然这样,那我便要来硬的了。”焉浔月板起脸,威胁的语气。 谁知景暮丝毫不惧的看着她,似乎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我不会走的,小家主。” 依旧坚定的话音。 “焉姐姐,我们准备好了,师父说再不走,时间就来不及啦!” 无可奈何摇摇头,焉浔月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出后院。 景暮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怅惘,弟弟别怪我,这是我唯一能留住她心的机会了。 焉浔月站定,马车即将启动,凌渊撩开帘幕,露出裴景黎苍白的脸。 “妻主,你一定要来接我。” “我会的,要每天想着我,知道么?” 裴景黎闻言,双颊微微泛红。在小师弟和师父此起彼伏的咳嗽起哄声里,羞涩的点点头。 焉浔月冲他抛了个飞吻。 起哄声更大了。 裴景黎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看着凌渊放下帘幕。 马车缓缓启动。 “好好养伤,不许整天哭鼻子,不许一个人生闷气,想我的时候写信。” 焉浔月大声呼喊着,挥挥手,想把心里的郁结都喊出来。 车内,裴景黎又红了眼。 凌渊伸出小手,拍拍他的肩膀:“师兄,焉姐姐一定会来接你的,别哭了。” 一旁的老师父见两个弟子互相安慰的场景,长叹一口气。 回到府中,与江诗琦迎面撞上。 “小焉大人,这么早啊?” 江诗琦堆笑,有些漫不经心。 “江公子不也很早,大清晨往后门跑,不知道的以为你去通风报信呢?” 心弦骤然绷紧,眼中的讶异倏忽而过,她怎么会发现? 第一百三十章 我看你怎么演 “小焉大人这是说什么呢?在下听着一头雾水。” 江诗琦渐渐收起笑意,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微眯,表情懵懂。 “一头雾水不要紧,头够铁才行,来人啊,请江公子去刑部坐坐。” 院内护卫闻声而动,迅速将他架起。 “小焉大人,江某做错什么还请明示啊?” 江诗琦挣扎起来,急忙大喊。 “我在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是谁的人?” 眼瞳微颤了下,江诗琦像霜打的茄子,停止挣扎,看了眼焉浔月的脸色,羞愧的垂下头去。 见他如此反应,焉浔月眼神示意他们退下。 一盏茶的功夫后,江诗琦舔舔嘴唇,眼睛从地面移开,落在焉浔月平静无波的脸皮上。 书房内,残留裴景黎爱用的木檀香。 淡远却萦绕在她心尖。 “景黎那次,与你有关吧?” 当初江诗琦来府上不久,便激得景黎离府出走,更不提景黎出去后,恰巧被贺离均迷晕,放在安乐回宫必经之路。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景黎平时看上去城府深沉,实际上爱吃醋的特质在江诗琦初次见面时,便被他轻松捕捉。 之后的事情自然是水到渠成。 “是……有一丝丝的关系吧?” 江诗琦小心翼翼更改她的措辞。 “养在后院的白鸽,不是给浔阳买的,是你用来与擢英山庄联系的,对吧?” 见对方斩钉截铁的语气,江诗琦知道否认也没什么用,只能如鹌鹑般乖乖点头。 “是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焉浔月刚问完,似乎想起来什么,冷笑一声。 很快接着道:“也对,是我害你错过擢选考试,你这样对我也是理所应当。” “不是这样的!我入府真不是想报复你,而且我赶上考试了,后来我见你并没有揭发我,那时我心里是很感激你的……” “呵,感激我却给贺离均通风报信,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别出心裁的感谢方式。” 焉浔月冷笑连连,完全是因为身体疲乏,才放弃甩他一耳光的冲动念头。 江诗琦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这一点,却不得不承认她所说皆是事实。 “我也没想过事情会弄成今天这样,他用我爹娘性命相逼,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焉浔月环着胳膊看他,满脸写着:老娘今天看看你还想怎么演? 似乎被对方不信任的目光伤害到,江诗琦猛地站起身来。 情绪有些激动:“江某今日若有半点虚言,天打五雷轰,形神俱灭,下辈子猪狗不如!“ “要不你夏天再发一次誓吧,冬天不打雷,我喜欢打脸来得快一点,看起来比较爽。” 焉浔月眼皮耷拉,昏昏欲睡的模样。 江诗琦无语片刻,又找回自己本来的思绪开始倒豆子般讲起来龙去脉。 “我本是江南一家织布行的三公子,但是爹娘嫌我整日读书习文, 不擅织绣,就打算早些给我找个妻主,希望我成婚后便收心,所以我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我不会干别的,只会读书考试,所以我就一轮接一轮考下来,直到来了凰都,见到你我才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不过是在逃避。” 焉浔月忍不住打断他:“既然是擢选天下英才,不应以男女为限,若你想做官,刑部也欢迎你。” 猫儿眼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相信双耳,接着又因为愧疚不停揉搓自己的衣角。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将计就计 “此话…当真?” 焉浔月轻皱眉头:“好歹我也是刑部二把手,你在质疑我的权利?” “不敢不敢,嘿嘿……” 江诗琦讨好的笑笑,又清清嗓子道:“那我继续说了?” 对方以白眼回应。 “那日我回到客栈,发现我的包袱都不见了,店老板说被人取走了,我追出去,醒来便看见了国师,他像神棍一样, 把我所有秘密都说了出来,他还威胁我,如果照做的话,就派人杀掉我爹娘,我一个柔弱书生,哪里是他对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说罢,他拿眼睛觑着焉浔月,发现她没有什么表情,才放心大胆继续说下去。 “不过他答应我,来年你大婚之前我便可以离开,之后我的去向由我自己做主。” “你现在已经自由了。” 焉浔月话音冷淡,令江诗琦刚涌现一丝窃喜的脸上转为困惑。 他昨夜只知裴景黎与人交手受伤,齐云山来人探望,早晨刚将这消息散出去,难道还有别的变故? “什么意思?” “国师死了。” 江诗琦露出惊惧的目光,尤其是他看见焉浔月脸上一丝诡异的笑意。 “过去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知道你是贺离均派来的卧底后,我确实起过除掉你的想法, 后来我想了想,如果那么做的话,会不会太无趣了些?于是我把你继续留在府里,就是想看看贺离均每次有什么样的动作。可惜啊,并不是很有新意。” “咚”江诗琦扶着座椅坐下,却跌坐到地面上。 他双眼仍然扣着眼前女人的一颦一笑,恍惚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怎么听到这儿就害怕了呀?我还想把浔阳托付给你呢,你这样让我也太失望了。” 轻声叹了口气,看起来慵懒至极。 “什么,你说把浔阳交给我?” 江诗琦不可置信的问道,结巴良久才把整句话说完,她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是贺离均派来的眼线,为什么还敢把亲弟弟放在自己手上? “如今这局势,唯有你离开不会引人注目,再说了,弟弟相信你,我不过顺手推舟而已,等你们安全回到江南,这凰都纷扰便与你们无关。” 焉浔月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不容置辩的语气。 “我会让宋姨与你同去,要是发现你有一点异样举动,立马手起刀落,明白吗?” 她比划一个刎颈的姿势,江诗琦忙不迭点头。 “不早了,我要上朝了,别腿软了,起来麻溜回去。” 焉浔月踢踢他的腿,看着对方嬉皮笑脸的站起身,无奈摇摇头。 “姐姐?你在书房吗?” 屋外传来小正太稚嫩的声音。 “我在,进来吧。” 响起一串短靴踩过地板的哒哒声。 焉浔阳小手里各攥一块玉石,走近后,分别是红玛瑙和白玉。 “姐姐,你喜欢哪一块?” 小正太直径跑至她面前,兴冲冲举起来递给她看,这让焉浔月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江诗琦在一旁笑眯眯看着二人。 “这块红的吧,喜庆。” 小正太应了一声,把两块都收回手。 “我就说小焉大人会选择那块吧。” 江诗琦走过去,把手搭在焉浔阳脑袋上。 “你们在说什么哑谜?” “是这样唔……” 焉浔阳挣脱他的手,奋力捂住他嘴巴,“嘘,说好保密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天真的女儿 焉浔月不知道二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弄清楚,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退出书房换上朝服。 再次打开房门,焉青云一脸冰霜站在门外,眼中没有半点情绪。 “今日休旬,不必上朝。” 说完,不等焉浔月反应,背着手从她身边经过走进卧房。 地上是昨日换下的血衣。 焉青云坐在圆桌旁,眼睛停留在血衣之上。 满身衣裳都是血污,这可不是一句例假可以掩盖的事情。 正在焉浔月搜肠刮肚找理由搪塞过去的时候,“擢英山庄,你做的?” 意料之外地,她听见老妈近乎平淡的语气中隐隐带着兴奋。 也对,造反都敢这么高调的大佬,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放在眼里。 与她相比,自己果然就是一个整日担惊受怕的小菜鸟。 焉浔月心中不满,脸上却流露惶恐绝望的表情,“娘亲救我啊” 扑通一声,她跪在地上,若不是距离不够,她此刻应该正好抱住老妈的大腿。 这次苦肉计没有想象中那么有用。 “别哭了,起来。” 简短有力的命令。 焉浔月抹抹眼泪站起身。 “真以为宋若筠帮你保密?出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想一个人瞒下去?” 焉青云看着她委屈可怜的模样,训斥时音量都小了许多。 但还是能看出玉面阎王真的发怒了。 “女儿,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要不然她也不会舍得送走裴景黎。 焉青云无可奈何白了她一眼,“坐下吧,天天装无辜累不累?” 焉浔月闻言撇撇嘴。 知女莫若母,相处这段时间以来,她在刑部所用的手段都在对方眼里,焉青云老谋深算,怎么可能不知晓白兔外表下的小狐狸本质呢? “说吧,为什么想杀国师和三公主?” “是因为他们想害我,再说了,您不是也想除掉他们么?” 焉浔月不以为意,顺道转移话题。 她可太好奇老妈为什么要造反了。 嗅到小狐狸话里有话,焉青云勾唇笑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除掉他们?” 焉浔月轻轻咳嗽几声,凑到她耳边道:“因为娘亲想坐到那把王座,皇族中人,您一个也不会留下。” 闻言,焉青云放声笑起来,笑声畅快而满意。 焉浔月默默看着她,一副同情的神情。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焉青云不会成功,毕竟对方既没有兵力,也没有同党,孤军奋战又没有正当理由清君侧。 这天下人也不是傻子,不会有人买账的。 更不说国师贺离均虽然在她面前像个精神病,但是她不得不承认栾朝在他统领之下,的确风调雨顺,盛世太平。 “娘亲,我算不算把你最大的竞争对手除掉了?” 等她笑完,焉浔月开始小心翼翼的邀功。 “呵,除掉?我天真的女儿啊,你不会真以为贺离均死了吧?” 焉青云冷冷看着她,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 方才志得意满的神情忽然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景黎听见他没有呼吸才离开的啊。” “若真是这样,不到入夜,禁卫早把焉府围住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默契而诡异的一顿饭 焉浔月惊得从木凳上弹起,胸脯剧烈起伏着,似乎在用呼吸调整心中的震骇。 “他的手段,不是你可以轻松解决的。” 目光中的惊讶渐渐平息,她想起贺离均杀人不用刀的蛊术,李大人毫无伤口的尸体,从马车上跌倒的木偶人…… 或许在贺离均那里,重生也不是离奇的事情。 见女儿沉默不语,焉青云接着说道:“山庄外的护卫里,有我的内应,那日景黎出事后,我立刻收到消息, 等我再回信后,直到今日早晨也没有任何回应,我便知道贺离均并没有死。” “若娘亲的内应活着,那么一定会有回信,这便证明贺离均死去了,而他们没有报信,极有可能是贺离均还活着,因为他们保护不力,所以被杀死了。” 焉浔月说完长舒了一口气,坐回凳子上。 捏紧拳头,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焉青云点点头,默认她这番说法。 “现在事情回到原点,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看着焉青云略显老态的眉眼,焉浔月沉声道:“我打算把浔阳送往江南,待到尘埃落定后,再做打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既然当下她们并不知道贺离均的死活,焉府随时都在危险之中,焉浔阳应该早些离府。 只是具体时间还得看老妈的意思。 “嗯,在你大婚前送走吧。” 焉青云似乎有些饥饿,拿起桌上的点心送进嘴里,焉浔月见状也觉得有些饿,母女二人对一盘桂花糕动起手来。 许是时间的缘故,桂花糕变硬,口感并不好。 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时,焉青云擦擦嘴巴,云淡风轻:“我打算在你成婚那日举兵。” 不是商量语气,更像是长官下达通知。 焉浔月已经很满足对方能够提前告知了,她也同样平淡的点点头,咽下口中糕点。 母女二人同步喝下一口冷茶,放下杯子。 “那刺杀国师一事?” 焉浔月挑起眉毛,试探出声。 万一落下什么把柄,焉府上下都得提前出局。 “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焉青云依旧波澜不惊。 “娘亲真乃豪杰也。” 小白兔开始拍马屁。 “女儿你也不赖。” 老狐狸斜睨她一眼。 引起满朝腥风血雨的两件事,就在母女二人默契而诡异的饭桌上拍案而定。 擢英山庄仍在沉睡中,万籁俱寂。 主殿最为豪华的卧房内,一室旖旎。 贺离均敞开的胸膛上,枕着一位双目紧合的女子。 肌肤白皙胜雪,长睫轻颤,宛若墨色凤尾蝶,振翅欲飞,小巧的鼻子与嘴唇,脸蛋还带着婴儿肥。 不算是倾城倾国的长相,而是娇俏的甜妹脸。 这张脸,几乎与焉浔月没有二致。 贺离均手指轻轻划过她鼻尖,面带陶醉,欣赏这张由自己精雕细琢的脸。 贮空的大脑,理想的脸蛋。 而且唯己命令,永远忠诚。 完美状态。 昨夜恍惚间,他几乎认为对方就是焉浔月。 “月儿,醒醒,外面的日出很美。” 窗外,赤霞弥漫,山林摇曳。 姬璎瑰睁开眼睛,表情木讷,“好。” 第一百三十四章 傀儡又如何 贺离均看着她空荡荡的目光,忽而怒起,一把扼住女人的脖颈,扔废品一般掷于地板上。 传来“碰”一声闷响。 似乎被一摔,姬璎瑰恢复几缕清明,虽然无法感受到疼痛,却让她惊慌出声。 没来得及反应,她被贺离均再度提起。 “你不是她,你不是!” 双眼泛红,懊恼的松开手,任由她坐在地上。 身上唯有几块轻纱覆体,处处可见的咬痕,姬璎瑰立刻明了二人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应该是谁?” 强忍屈辱的眼泪,指甲生生嵌入肉里,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痛感。 前胸的伤口已经被贺离均修复,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如今姬璎瑰的寸缕神魂封印在这具由他重塑的肉身,动弹不得,生不如死。 “月儿?” 贺离均看着她逐渐低沉的目光,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仿佛眼前不是任由摆布的傀儡,而是那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得不到回应,他连忙将女人扶起。 却在将要触碰时,遭她大力甩开。 “月儿,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看着眼前男人小心翼翼,语带疼惜,姬璎瑰勾起一抹冷笑。 是不是焉浔月才能让他如此在意? 这些年自己的付出忍耐,竟半点不如她。 一股古怪的报复欲与痴嗔缠绕,席卷她整个心房。 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冷声道:“离我远点。” 贺离均立刻后退几步,乖乖听话的动作令姬璎瑰心中一颤。 她不露声色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眼前焉浔月那张让人生厌的脸。 短暂一瞬的惊愕过后,从容为自己整理妆发。 铜镜里,贺离均近乎痴狂的眼神,黏稠而绵软,粘在她脸上。 她模仿着焉浔月的语气,命令道;“过来吧,替我挽发。” “好,月儿。” 语气温柔,近乎宠溺。 贺离均缓步走来,拿过木梳,开始替她疏通头发,细致而轻柔。 果然啊,国师大人的柔情只在焉浔月那里。 可是那又如何,现在他是自己的人了。 姬璎瑰弯唇一笑,沉浸在自欺欺人的满足中。 霞光探进暖阁,任谁去看,也会认为二人是新婚燕尔的亲密夫妻。 三日后,齐云山上。 凌渊拨弄着火炉里的木炭,劣质炭火散发难闻的烟气。 裴景黎忍不住咳嗽几声,凌渊闻声放下木棍,忙不迭端来一碗热水,开始大力为师兄拍背。 焉姐姐说过,他要好好照顾师兄,自己可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小家伙想到这儿,更加卖力的帮师兄拍背,差点把裴景黎的肺拍吐出来。 “咳咳,停!” 裴景黎直起身板,双眼认真的看着满脸无辜的师弟。 “师兄,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凌渊两脚退开一步,裴景黎知道他只要答应一声,对方绝对会以轻功的方式去把师父叫来。 这小子到底吃错什么药了?先前偏心成那样,现在是良心发现,所以对他这么关心? “小渊,师父说过,让我一个人多睡一会就好,没什么事的。” 静默数秒,他以为凌渊听懂自己的逐客令。 结果孩子依然粘在原地,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看着自己。 第一百三十五章 无可慰相思 “劈星剑法领悟透了?” “嗯,师父从前几日教我凌风剑法,尚未大成。” 裴景黎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才几日啊,就已经想剑法大成了?凌风剑法虽然比劈星剑法简单些,也不带这么快掌握吧? 不愧是师父带出来的,小妖孽一个。 他在心底默默吐槽,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同是师父一手养大的。 虽然心中惊叹,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裴景黎板起脸催促道:“既然这样,还不抓紧时间赶紧练?” 凌渊纠结的拧起眉头,最后又嘱咐道:“那师兄,我去练功,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喊我,可以吗?” 妻主,现在小家伙看起来更偏心我呢,裴景黎压住窃喜和得意,挥挥手:“知道了,去吧。” 凌渊弯身一礼,拿起墙角的木剑退出门去。 养伤的日子格外无聊,窝在床上大部分时间以发呆和昏睡度过。 本来他体质便特殊,加之师父用药调理。 不用两日,左胸伤口开始结痂,不时疼痒。 那种接近心脏的酥痒感来袭时,每每被他内力压住,因此也算不上难以忍受。 难以忍受的无边无际,稍一清醒,便会以海潮铺天盖地的思念。 每次熬过这种无法看见妻主的感受,比重伤失血那日,更要奄奄一息。 他翻身下床,身体发出吱呀脆响,来自骨缝,也来自无处排遣的孤寂感。 道观日光昏暗,他伸手推开窗户,呼啸而来的寒风灌进他衣领。 从窗边的视角,能看见不甚宽敞的厨房。 他记得妻主在那做过饭。 与厨房相隔不远的几间客房,最靠南的那间,妻主在那住过。 他呼吸有些乱,迫使自己挪开视线,那种犹如窒息般的回忆又将心房填满。 夜晚,半梦半醒。 “不如我不问你身世,你不问我来处,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薄凉平静的声线。 拒人千里之外。 “不-——” 裴景黎坐起身,惊魂未定的大口喘息着。 “做什么噩梦了?” 是师父温吞苍老的声线。 “没什么……” 面前递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里面映荡起他憔悴的脸。 裴景黎接下,大口饮尽。 似乎要把梦里的惧怕一并吞进腹中。 “看得出你小子真动心了。” 祢真道人笑眯眯看向他,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躺回摇椅里。 “师父,您为老不尊……” 裴景黎起身换掉汗湿的里衣,裹着纱布的精壮身体袒露在空气中。 闻声,祢真道人哈哈笑起来,这天底下唯有面前最不省心的徒弟敢如此放肆。 也唯有他言语不敬,祢真道人才不会生气。 “你实话告诉师父,有没有想过死在擢英山庄。” 空气微滞,短暂静默后,裴景黎慢吞吞披上外衣。 “没有。当日只想着怎么解决掉贺离均,没有思考生后事。” 语气坦诚。 “跪下。” 祢真道人陡然变冷的声线,裹挟内力一起向他压去。 几乎没有犹豫,裴景黎袖手下跪。 白莹莹月光落在师父身上,照的他宛若降世谪仙。 “我若废去你这身武功,你可有怨言?” 心脏猛然一缩,他知晓师父责怪自己不爱惜生命,却没想到竟然责罚至此。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为师都不愿拆穿你 “师父?” 裴景黎眼神惊愕无措,抬头望去,祢真道人消瘦的脸颊埋在月影里,那般苍颓落寞。 良久静默。 零星一豆烛火燃尽,窗外月光皎洁如练。 除此以外,皆是暗色。 一如裴景黎遁入暗夜的心。 忽而,他释怀笑了笑。 “既是师傅传授的武功,收回也是情理之中。” 伸出双掌,右手一道剑锋刻下的痕迹犹在。 祢真道人不露声色看着他,白胡子随着呼吸缓缓浮动。 裴景黎执拗的伸直胳膊,将掌心放在师父面前。 供奉一般虔诚。 “唉——算了。” 祢真道人发出长长的叹息,似乎在抱怨自己的心软。 “打小你犯了错,为师都不忍心惩罚,你如今吃这么大的亏,也有为师的不对。” 说罢,祢真道人一拂袖子站起身,背过身不再看他。 “师父,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下次不会了,我发誓。” 裴景黎连忙起身,跑到祢真道人面前,满脸真诚举起右掌。 “哼,只有你们年轻人信这一套,为师只盼着你下次遇到此类情形,能稍稍想起为师。” 祢真道人斜睨他一眼,转而目光落在窗外。 有些羞涩的挠挠头,兴许这便是有了妻主忘记师父。 若不是对方吓唬自己,这件事情很快便会抛之脑后。 “不早了,好好休息,等伤势大好,跟着为师继续练功。” 祢真道人向门口方向踱步。 “师父,等我伤好了,可以下山一趟吗?” 祢真道人冷哼一声,“收收你那小心思,你那是单纯想下山吗,为师都不愿意拆穿你。” 裴景黎抿唇不语。 妻主只说等到局势安稳,却没有告诉他何时才能局势安稳。 他天天望着,快要成为齐云山上一块望妻石了。 “等着吧,那丫头不是让你写信么,届时你。。” 祢真道人话音未落,便看见大徒弟翻箱倒柜。 而后拿出一沓信件。 他咽了咽吐沫,“这是你这几日写的?” 裴景黎难得见师父眼睛睁开这么大,一时间也新奇的瞪大眼睛。 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在一片月色里,相顾两无言。 裴景黎轻咳几声,打破这诡异画面。 “师父,您可别偷看” “嗯嗯,为师一定帮你交给那丫头派来的人手上。” 祢真道人看着他欲递不递的双手,一把夺过来,满脸写着:情书?拿来吧你! 抢走之后,施展轻功夺门而去。 裴景黎看着他灰溜溜的背影,总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翌日清晨,无名道观的柴房里。 一老一少交换着手头情书,不时发出啧啧赞叹。 “嘶——师兄竟然会。。这么忸怩。。” “学着点,臭小子,只知道说你师兄坏话。” “哼,师父你偷偷看信比我好到哪儿去?” “啪!”“哎呀!”木条抽在后背的声音,紧接着是凌渊的叫痛声。 另一边的焉府,仍处于静谧和谐中。 不知是老妈动手,还是贺离均又有更大的阴谋。 总之,这些天里,凰都城内风平浪静。 甚至平静到焉浔月无事可干。 她摊开信纸写信,写了洋洋洒洒三页纸,搁笔读罢,总觉得词不达意,干脆扔进火炉中。 提笔画起画来。 简单的房子,几棵树,两个圈代表指环,门前有个抹泪的女孩,纸张背面是一个男孩。 焉浔月怕他认不出自己,还细心用朱笔涂上滚烫的红脸蛋和红色耳尖。 墨迹晾干后,焉浔月笑了笑,忽而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砸了下来。 很快她收拾情绪,提笔又添一句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早该私奔跑路 不仅凰都平静无波,向来吵得不可开交的新旧两派也暂时偃旗息鼓。 朝中上下,外院内宫,一派祥和。 国师大人不在的日子里,果然安宁。 然而,安宁没多久,焉浔月再次看见他。 想象之中,贺离均非死即残,无论他如何面容狰狞,残缺四肢出现在面前,焉浔月也不会讶异。 可是他却全须全影,甚至面容红润有光。 不科学,不合理,不正常。 焉浔月眯起眼睛,看着他站在宫墙下,身边依靠一位面覆薄纱的娇俏女子。 偏在此时,贺离均转头看向她,拱手一礼。 薄唇轻动,焉浔月看出来是一句“别来无恙。” 强自压下心中猛烈的好奇与惊诧,焉浔月并不想与他纠缠。 索性他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厚着脸皮追上来。 焉浔月顺利走出宫门,坐上马车。 早晨她派快马送信,想来傍晚能够送达,不知景黎这崽子有没有想她,要是没有信送回,下次见面她又有惩治对方的由头了。 一路想着,马车回到焉府。 刚下马车,她便看见焉青云站在门口,俨然等待已久。 想起今日早朝也未见到对方身影,焉浔月心中升起几分不解。 “你随我来。” 简短的命令,不带有喜怒色彩,焉浔月顺从的跟在她身后。 行至落翠院主卧,待合紧房门,焉青云才幽幽开口。 “今日你可见到贺离均了?” “女儿下朝后,在出宫路上看见他与一个女子站在一处。” 看来老妈虽然人不在现场,但是刑部眼线遍布整个朝野,出现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那日之后,我又派几波人摸到山庄附近,想要打探情况。” 焉浔月坐直脊背,连丝大气也不敢出。 “结果什么情况也没有打探到,因为他们一个也没能回来。” 焉青云声音里仍然没有任何情绪。 指尖却在端起茶杯时轻轻颤动了下,被焉浔月看在眼里。 毕竟是刑部的部下,老妈心中定有几分痛惜。 “娘亲……” 她面带关切的轻唤一声。 焉青云摆摆手表示无碍,接着道:“你呢,贺离均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并没有。” “他身边的女子是谁?你从前见过吗?” 焉浔月回想了一下,发现并不记得国师大人身边出现过侍女。 “当时离得并不近,而且那女子脸上戴着黑纱,我看不清面容。” 闻言,本以为找到新线索的焉青云敛眸,神情失落。 “既然如此,这件事情暂时搁浅吧,若景黎留有其他把柄,我也无法保住他。” 焉浔月张了张嘴,看着老妈严肃的面容,只好作罢。 要不是她顾忌身上背着陛下御赐的婚约,早撂挑子带上景黎私奔跑路了。 还管什么国师国徒,什么三公主四公主。 次日傍晚,齐云山道观。 裴景黎小心翼翼拆开信件,一张宣纸滑落至桌面上。 “师兄,我也可以看看焉姐姐给你的信吗?” 一颗乌黑的小脑袋挤进门缝。 “免谈。” “哦。” 小脑袋收了回去。 裴景黎又看他把房门关严,才开始展开信纸。 片刻过后,裴景黎手指轻抚过纸上墨迹,感受妻主当时的心境。 “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正当他感动到泪眼婆娑之际,房梁传来两声叹息。 “师父?小渊?” 一老一小趴在房梁上,脖子伸的老长。 “师兄,诗我没听懂……” “乖徒儿,诗我懂了,这画为师怎么看不懂?” 裴景黎:…… 第一百三十八章 景暮,独饮无趣 晚庭深深,暮光若轻纱,万物笼在淡金雾霭中。 一抹石莲色远远站在海棠枯树下,风起云涌,焉浔月心脏漏跳一拍。 那个背影,是景黎? 身影在院门微微一愣,焉浔月快步向他跑去。 “景……” 来人转过身来。 剩下的字眼咽回肚子里,看着景暮脸上疑惑的神情,她摆摆手表示无碍。 兄弟二人太像了,更不提景暮穿上景黎常穿的颜色。 也对,景黎如今在齐云山,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这呢? 焉浔月落寞的背影印在景暮眼里,眼底升起一层水雾,画面逐渐模糊。 那双欣喜的眼睛从不曾在自己身上停留半刻。 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家主会拒他千里之外? 仿佛自己不该出现在她的视野。 景暮深深呼吸一口气,强忍心中的难过,转身向厨房走去。 “小家主的晚饭做好了吗?” 闻声,李婶停下手里的活计,指指桌上摆好的饭盒。 “就是这份。” 景暮应了一声,提起饭盒。 片刻后,他走进落翠院主卧房。 “小家主,用饭了。” 焉浔月换下朝服,斜椅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卷宗,目光空洞着,神思游离。 “放那吧。” 榻上人轻声应道,无精打采的模样。 “身体为重,公务在繁忙也可以放放,若是这时节把身子熬坏了,府中又该手忙脚,白白叫人又担心一场。” 景暮的话没有说完,焉浔月已经一骨碌坐起,趿拉着布拖来到桌旁。 李婶的手艺一如既往,刚一坐定,满桌的菜肴香气扑鼻而来。 然而,焉浔月毫无食欲。 轻叹一口气,拿起筷着,踌躇良久最终又原封不动的放下。 “我听说,忧思之时,唯有杜康能够稍解忧愁,小家住要不要试试?” 景暮从饭盒中拿出一只白瓷小瓶。 焉浔月沉默不语,抬头看去,景暮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只是……” “好,我试试。” 以为又做了让小家主不悦的事,景暮听见回答愣了下,旋即利落的为她面前的空杯斟满。 “独饮无趣,要不你坐下陪我吧。” 焉浔月拉开底下的凳子,放在自己身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心中石头松了下来,景暮缓缓坐下,刚要为自己斟酒,被一只玉手阻拦。 “你身子不好,以茶代酒吧。” 景暮心中一暖,含笑应声。 两杯酒下肚,焉浔月脸上火辣辣的滚烫。 按照往常,她的酒量不算浅,也喝不出这黄酒有什么奇异之处,脑袋却开始沉下去。 “这酒……好酒。” 焉浔月举起杯子,歪着脑袋仔细打量一番,似乎看不出什么东西,赌气般一饮而尽。 “小家主,喝慢点,你这样容易醉酒。” 景暮见她这般豪饮,忍不住劝导,凑近身子想将杯子拿走。 “不要!我就是想醉,你为什么不让我醉?” 焉浔月双眼发红,双颊酡红一片。 她嘟着嘴,侧身死死护着手里的杯子。 “哎,真拿你没办法。” 景暮无奈收回手。 下一秒,肩膀靠上焉浔月的脑袋。 轻弯嘴角,温吞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计谋得逞后的快意。 第一百三十九章 狗血剧情只差一点 “黎崽,黎崽……” 梦呓一般的呼唤,景暮心弦骤然绷紧。 黎崽,好生亲昵的称谓。 从他的视角向下看去,是一张番茄般的小脸,嘴角微翘,似乎在做美梦。 小心翼翼调整姿势,景暮将她抱进怀里。 小家主不算重,即使是他也恰好能够抱起。 起身走向床边,轻轻将她放在床上。 目光流连在她脸颊与肩颈,安静沉睡的小家主比起平日更加迷人。 好似一朵绽放的含泪蔷薇,惹人垂怜。 景暮单膝跪在床沿,眼神陷入痴迷。 伸手解开外衣衣扣,露出纤细脖颈之下的雪肤。 双眼触及那寸肌肤,如同触电般立刻离开。 脸上浮现一抹羞涩的粉霞。 你不该这么自私,景暮,难道你忘掉平日小家主是怎么对你好的? “我……” 景暮被脑中突兀的念头打断,直起身子那一刻,又有一个声音弹出来。 你再好好想想,这可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些年小家主对你的情谊你看在眼里,她只不过一时喜欢上弟弟,可是一旦弟弟回来,你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吗? 景暮陷入矛盾之中,丝毫没意识到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由迷离混沌逐渐清澈冷静。 他咬咬牙,再次狠下心,脸上红霞更甚,看也不看,双手飞快解下外衣。 接着将里衣解开,只剩下藕色的肚兜。 双手再次顿住,脸已经红成麻辣小龙虾。 “继续吗?景暮哥哥。” 带着一丝戏谑的声线。 景暮吓得跌跪在地,身子颤抖着“小家主,我……” 焉浔月坐起身将衣服披好遮严,盘腿坐在他身前,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画面。 瞧瞧,夜黑风高,孤男寡女,美酒佳肴,再配合共处一室,只差景黎突然回来,上演一场捉奸在床的狗血乱伦戏码。 可是她根本没醉。 早在景暮端出酒瓶,她心头便浮起一丝疑惑。 平日里一向以约束她为行事准则的生活小助手,怎么会任由自己喝酒? 偏偏挑在无人的夜晚。 一切顺理成章,处处透着阴谋的味道。 于是她发挥演技,三杯即倒,就是想看看景暮接下来会做什么。 果然,不出她所料,景暮他仍然存着风月心思。 或许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界里,兄弟二人共侍一妻的情况屡见不鲜,但是景黎那个醋王性子,焉浔月认为多出一个展云征,已经达到极限,不提添上心思本就敏感的景暮了。 更重要的是,她对景暮并无半点情爱意思。 向来看做哥哥的人,怎可忽然以侍夫相待。 “景暮,你起来。” 地上的人身子一抖,垂头不动。 焉浔月赤脚站在地上,一把将他拉起。 脸上红霞未褪,惊恐羞涩的表情印在焉浔月眼里。 望着眼前与景黎如出一辙的脸蛋,止不住深吸一口气,才将脑中混乱的想法排除。 “或许是上次没有说清楚,是我的责任,准确来说,我没有替她拒绝你的资格,因为我不过占着她的身体而已, 我心属景黎,这次的事情不会泄露出去,日后我仍然尊你为哥哥。” 景暮听得云里雾里,唯有一句心属景黎听得真切,其余尽数认为是对方在酒后胡言。 “小家主喝醉了,我去替你煮碗醒酒汤。” 说罢飞快跑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章 忽生神力? 三个月的时间白驹过隙,头次在这个世界过年,由于缺少景黎陪伴,总觉得热闹之余,稍显乏味。 眼看着还有半个月是大婚之日,焉浔月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娘亲,好娘亲,天上地下最美的娘亲,可以去齐云山接景黎了吗?” 焉浔月抱着尚书的脖子,闹得她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刑部官员们皆在捂嘴偷笑,都道玉面阎王有小阎王缠之后,每日工作都增添几分乐趣。 “嗯,好。” 焉青云放下状纸,脖子被女儿压得有些发酸,她闭上眼睛向后靠了靠。 焉浔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磨了对方一个月终于有了成效。 “木马”没忍住在对方脸上烙下响亮的一吻,随即欢呼着跑开。 焉青云被这热情一啄愣神片刻,板起脸在她背后厉声训斥道:“成天没个正行,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疯女儿蹦蹦跳跳跑出大殿,挥挥手喊道:“天塌下来还有娘亲顶着,要正行做什么。” 无可奈何摇摇头。 路过的刑部官员已经笑出了声。 一记眼刀投去,空气终于恢复肃静。 焉浔月欢脱的收拾好衣服,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便装。 天气乍暖,但齐云山上必定仍在冷冬。 思及此处,她给自己系上厚厚的灰绒斗篷。 又在膝盖处捆上一层垫布。 当初与老道士约定,若要将景黎接回,需要一步一叩求回来。 景黎为自己受那么重的伤,自己也不能连这点困难都退缩。 她咬咬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马车在前门备好,踏进去却发现景暮在里面等着自己。 “小家主,我随你同往。” 看着对面满脸坚定的神情,焉浔月摇摇头,稍一用力,将他整个人从座位上剥离。 没等到对方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已经迷迷糊糊下了马车。 “景暮啊,有劳你留在家里帮我看着江诗琦了,别让他带着浔阳四处晃荡,知道了么?” 焉浔月心情甚好,脸上一直带着松快的笑容。 景暮还处在被对方用武力劝退的震撼之中,下意识点点头。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小家主,让我随你同去吧?” 马车吱呀吱呀启动,将他的话语淹没在车轮声中。 焉浔月指指耳朵,露出疑惑表情,在指自己听不见。 景暮泄气的看着马车驶离视野。 车内,焉浔月坦然的靠在墙壁上假寐,想起刚刚单手拖起景暮的场景。 她睁开眼睛,伸出右手端详。 不知是从何时起,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上次与贺离钧也是,一掌打破对方嘴角,当初以为是国师大人身体娇弱,如今看来,更有可能是自己力气过大的缘故。 焉浔月迫不及待想试试手上的力气,却找不到称手的试验品,只好作罢 马车于次日午时到达。 “小家主,到山下了,要不我们直接上山吧?” 马夫试探问道。 “你先停下。” 马车缓缓停在山脚,焉浔月跳下车:“你先上山吧,我一个人上去。” 马夫满脸问号:“为什么啊小家主?万一你一个人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焉浔月冷下脸。 三秒过后,马车一骑绝尘而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合格的妻主 焉浔月摸摸肚子,抬头看看前面看蜿蜒盘旋的山路。 稍一打算,坐在石头上嚼起从家中带来的干粮。 李婶做的菜包已经僵硬,咬在嘴里好似嚼蜡。 山脚下阳光正好,由于齐云山人烟稀少的缘故,此处山林野草格外茂盛。 偶尔一两株春梅伸出头来,露出星星点点的红晕。 焉浔月吃饱后,起身拉伸筋骨,对衣服稍加整理一番,摩拳擦掌走到山路中央。 刚跪下磕第一个头,耳边传来窃窃私语。 扭头望去,树杈上站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不是祢真道人和凌渊又会是谁? 二人没有要躲开的意思,光明正大立于树杈上“偷窥”。 “焉姐姐!我就说你一定会兑现承诺的,师父还不信呢,哈哈……” 凌渊笑起来,多月不见,他的声线更加低沉磁性。 焉浔月皱起眉头,无奈挥挥手:“小渊,姐姐现在没心思跟你玩笑,我要继续了。” 说罢,起身再拜。 树上二人对视一眼。 凌渊率先纵身跃起,足尖轻点几根枝丫,犹如燕雀般灵活。 几个呼吸间,稳稳落于焉浔月身前。 “焉姐姐,师父只是在试探你而已。” 焉浔月顶着一脑门黑泥,莹白的脸上渐渐浮现怒色。 “老头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祢真道人绷着脸飞身而下,漫不经心道:“老道说说而已,谁知道你这个丫头这么较真。” “齐云山路长着呢,等你磕到山顶,怕是得到明日。” 凌渊伸出胳膊,将焉浔月扶起。 站起身的瞬间,焉浔月看着小孩与自己齐平的额头微微一愣。 “小渊,你怎么长这么快?” 凌渊闻言挠挠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祢真道人冷哼道:“十三岁的娃长这么高不是寻常事么?再说每日吃为师调的补药,长得慢才奇怪。” 焉浔月当即拉住老头衣角,满脸殷切:“师父,你看看我是不是有当你徒弟的料子,没别的,我觉得我这身高还可以拯救拯救。” 祢真道人哈哈笑起来,指着对方连声:“你啊你啊……” 等焉浔月以为有希望时,他突然拉下脸来:“你做梦吧。” 无情拉开衣袍,之留给她一个潇洒背影。 嘿?这老头真倔。 “你是我徒儿的妻主,老道一生清静,等你们完婚,通通给我滚下山去。” 焉浔月撇撇嘴,与凌渊并肩慢慢走着。 忽而,祢真道人转过头来。 “你这身筋骨,确实还有机会。” 焉浔月眼中一亮,“长高的机会?” “练武的机会。” 焉浔月缄默不语。 又走了几个时辰,祢真道人的身影早已不见,唯余凌渊姐姐长姐姐短的跟着。 “姐姐,你与师兄何时完婚?” “快了吧。” “姐姐,你为何会喜欢师兄啊?” “道曰:不可说。” “姐姐,我记得当初在山庄有个待我极好的大哥哥,他与师兄长得一样,为什么师兄从不提他?” “兴许是爱在心中口难开吧。” “姐姐,方才师父撵你们下山是气话,他其实一直惦念着你们,老想去府上做客。你以后还会来的,对吗?” “作为一个合格的妻主必定会陪他回娘家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妻主什么样都喜欢 暮光喷洒于苍穹,半山腰云气蒸腾,如在梦境。 凌渊还在天南海北的问东问西,身边的焉姐姐不时敷衍点头,双眼紧紧盯着脚下的山路。 没有精力去管什么时候能够到达山顶,只一味埋头走下去。 这是她没有景黎陪伴,走过最长的一段路。 沿路风景秀丽,春光暖融。 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还是希望裴景黎走在身边。 哪怕脚下是满地荆棘,哪怕前路迷雾蒙蒙。 天将黑时,她看见一道轻身纵跃的身影。 “师兄。” 凌渊挥了挥手,来时他们并没有告诉师兄,看来是上山的车夫将这个消息告诉对方。 焉浔月脸上扬起笑容,仿佛满身疲乏一扫而空,迈开大步向前方跑去。 悲剧就是在此刻发生的。 就在她看着那张俊颜越发清晰时,一脚踩歪,摔个五体投地。 裴景黎飞身落在她面前:“妻主!” 凌渊疾步冲来:“姐姐!” 偷偷回来,躲在暗处的吃瓜师父:“废物点心。” 焉浔月迅速爬起,若无其事的模样,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看这儿蚂蚁新奇。” 众人:…… 裴景黎挑起眉毛,小声问道:“真的没事?” 这不问不要紧,一问,坚强的妻主立刻变成小作精。 伸手一把搂住裴景黎的脖子,声泪俱下:“不好,呜呜呜,好疼,要抱抱。” 身后的凌渊看傻了眼,一动不动看着焉姐姐抱着师兄撒娇。 吃瓜群众祢真道人顺手拽走自家呆傻小徒弟。 “小娃子家家整天看人家谈情说爱,回去给为师抄三百遍清心咒。” “师父,您也看了。” “还顶嘴,再加两百遍。” “……” 裴景黎见师徒二人离开视野,身体不再绷直,语气宠溺道:“我看看哪里摔疼了,妻主不哭。” “手手疼。” 焉浔月收回胳膊,往他胸前凑。 弯起嘴角,将那两只皆是灰尘的手捧起,轻轻往手心里呵气,焉浔月看见他满眼温柔笑意。 忽而想起对方有洁癖。 下意识收回手,立马收到关切和不安的目光。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我想起你好像很不喜欢脏兮兮。” 焉浔月把手往回藏。 却被对方抓住,不等她疑惑,裴景黎从怀中拿出一块方帕,小心翼翼替她擦干净手掌,避开擦划留下的细小伤口。 “景黎喜欢妻主,什么样都喜欢。” 说罢,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抱抱。” 焉浔月听着他可以模仿的叠字语气,又想笑又嫌对方傻气。 “妻主还疼吗?” 裴景黎垂下脑袋,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声线软绵绵的,似乎在享受与这个亲密的距离。 焉浔月知道对方的小心思,要是回答疼,面前这个大树袋熊肯定要抱到沧海桑田。 于是她从对方怀里挣脱,脸上浮现一丝狡黠的笑意:“疼,但是这下要亲亲才能好。” 果不其然,裴景黎眼神躲闪了下,在这个要求前犯了难。 焉浔月知道这个要求在习惯被动的含羞草眼里,是个不小的挑战。 她也不着急,笑眯眯注视着,仿佛在欣赏一手雕刻的艺术品。 “看来我家景黎一点也不想我,唉。” 短暂静默后,开始进行激将法。 “谁不喜欢主动一点的夫君呢?看来我……” 第一百四十三章 是不是变心了? 话音未落,裴景黎低头堵上她的唇。 唇瓣微凉,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清冽峻冷,一如他外貌。 若是忽略他夹杂急切的拙劣吻技,一切将完美的刚刚好。 焉浔月顺势勾住他的后脑勺,腰间一只大手缓缓收紧,接着将她整个人贴进怀里。 这次她几乎没有还击的机会,只能接受这个毫无章法的吻。 不多时,裴景黎放开她,眼里氤氲着雾气,隐隐还带着几丝怒意。 料定是方才的话里有伤到狼崽自尊心,焉浔月讨好似的蹭蹭他怀抱。 “妻主冤枉我。” 语气幽怨,附带满满的委屈情绪。 焉浔月抬起头,茫然无辜道:“从何说起啊?” 裴景黎见她装傻,情绪上涌,也不再辩解。 赌气似的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走回原地。 默默半蹲在她面前:“都摔倒了,接下来的路我背你走。” 焉浔月见他闷闷不乐的表情,也不敢辜负他的好意,手脚灵活的趴在他背上。 “毛驴——驾!” 裴景黎内心:怎么办,突然好想把她摔下去。 “黎崽,我饿了。” 背上的人垂下脑袋,一秒进戏,整个人有气无力的虚脱状态。 裴景黎立刻应声:“很快就到了,妻主再忍忍。” 话没说完,足下轻点,跃出数丈距离。 没到半炷香的时间,焉浔月揉揉惺忪睡眼,发现自己进入道观内院。 车夫手艺不错,早早备好五菜一汤。 焉浔月尝下一口,连声夸赞。 晚上吃得过饱,焉浔月护着肚皮,慢慢在院里踱步。 裴景黎扶着她,二人相互依偎的情形像极了婚后甜蜜的夫妻。 月光银辉落在裴景黎的道袍上,一张俊脸眼带笑意,若忠诚的猎犬。 只有焉浔月知道,他总在自己面前扮演忠诚憨萌,一旦转过脸,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不驯野狼。 可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可以是威风凛凛的小焉大人,也可以是狡猾多变的小狐狸,唯独到裴景黎面前,她还是那个软娇善良的白兔妻主。 “妻主。” 二人走至四下无人处,裴景黎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焉浔月捕捉到对方声线里藏着一丝撒娇。 “嗯?” “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 焉浔月心脏吓得差点漏跳一拍。 好端端他怎么突然问出这种问题? 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从容问道:“景黎啊,凡事咱们应该讲讲证据才对吧,你怎么会发出这等疑问?” 裴景黎撒开她,冷哼一声。 “妻主还说没有变心?方才你都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狼崽头颅低垂,整张小脸拉下来,焉浔月立刻联想起大狗狗垂下尾巴,蹲在地上情绪低落的样子。 “怎么会呢?” 焉浔月有些焦急,一时间竟然语塞起来。 忽而她想起膝盖上绑着的垫布,弯腰取下展示给对方。 “我原与师父定下约定,因你为我受伤,若我想将你带回家,便要一步一叩首来接你。” “诺,我虽然耍了点花招,但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啊。” 焉浔月说到此处也开始委屈,大力将手中摔脏的垫布扔在地上。 裴景黎这才弄明白车夫口中妻主想要一个人上山的真正原因。 原来她是想要履行约定。 “妻主……” “笨崽。”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发起床铺共享 夜晚,焉浔月说什么也不放裴景黎回到自己卧房。 “黎崽,你伤了人家的心,要赔的。” 某小狐狸窝在被里,一只手抓住裴景黎的衣摆,一只手拍拍身边的空位,开始向对方发起床铺共享。 某灰狼含羞带怯,死死护住自己的衣摆,皱眉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他推辞道:“可,可我还没养好伤呢,下次赔好不好?” 闻言,狐狸出洞,扒开他的胸口,凑近端详。 左胸口处新肉早已与周遭肤色融合,不知祢真道人用了什么神药,连丝伤疤也无。 焉浔月戳了戳,疑惑道:“晚饭时师父明明说过,你养伤没超过十日便恢复大半,这怎么还有伤没好?我来仔细瞧瞧。” 没等到她动作,裴景黎已经双颊爆红。 “那那,妻主想要我怎么赔?” 身前小狐狸闻言收起爪子,笑嘻嘻不语。 裴景黎慢吞吞低头凑过去,在她嘴唇轻轻贴了下。 手指捏紧衣袍,他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对方听到。 “不够啊,黎崽。” 焉浔月露出为难的表情。 看着裴景黎局促不安的模样,顿时玩心大起。 伸手解开对方腰间封带,带着纯良而童真的笑意,宛若在拆开一件精美的礼物。 而后是烟灰色道袍。 裴景黎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窘迫。 “妻主……” 焉浔月停住手,噗嗤一乐扑进他怀里。 “吓唬你呢,笨瓜。” 感受到怀里温软的身子,裴景黎长睫轻颤一下,听见回答后,眼底没来由的划过一丝失落。 “道观好冷,你陪我睡觉吧。” 焉浔月从他怀里出来,兴冲冲跳回床上,接着重复轻拍床沿的动作。 眼看崽子脸上又露出纠结,仿佛坐过去便会被她一口吃掉。 轻叹一口气,有些无奈:“本妻主在唤你暖床呢,别害怕,过来吧。” 裴景黎撅起嘴巴犟道:“我才没害怕呢。” 听着对方想装硬气却没办法成功的样子,焉浔月在心中感慨,真怀念景黎时不时亮爪,一口一个老子的桀骜模样啊。 缓步走向床边,裴景黎故作镇定,伸手解下中衣,在焉浔月目不转睛的目光里,慢吞吞坐在床上。 摊好被子后躺,为自己盖上。 裴景黎看见妻主眼神有些失落,接着她也钻进被窝,侧卧着朝向自己。 双眼盯着略显简陋的房梁,大脑一团浆糊。 手脚不由自主出汗,他试着运行内力降低热气,却发觉根本没办法定心。 余光皆是妻主灼灼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商量道:“妻主,夜深了,要不合上眼睛入睡吧。” “不行,我冷的睡不着。” 仿佛是在等着他开口,焉浔月立刻有理由伸爪过去索取温暖。 感到一只微凉的小手穿过里衣伸进怀里。 裴景黎立刻闭嘴,合上眼皮默念清心咒。 一整夜,焉浔月抱着人肉暖炉,睡得又香又软。 裴景黎与心中欲念抗争,念了整整五百遍清心咒。 次日,点灯抄写清心咒五百遍的凌渊,顶着熊猫眼看见同款熊猫眼师兄。 “师兄,昨夜你也被师父罚抄写五百遍了?” “不,我被妻主罚默背五百遍。” “嘶,焉姐姐跟师父一样狠心。” “臭小子,不许说我妻主坏话。”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宫中变动 初春乍暖,留芳汀院前空地上笋尖钻出脑袋,迫不及待呼吸湿润的空气。 昙画裹着一身鹅黄色圆领长袍,长发轻挽在发顶,垂下几缕碎发在细长颈肩,双眼淡漠的扫过院内景物,思绪不知跑向何处。 顺子歪着脑袋走过来,他还沉浸在与各宫宫人闲谈时听到的宫中碎语,以及他今早所看见的古怪事情。 “啊呦。” 一个愣神的功夫,他与廊柱撞个满怀。 声音吸引昙画转头看去。 “怎么了顺子?” “回主子,奴才不小心撞到了柱子。” 昙画嗤笑一声,走过来数落道:“一大清早便这么迷糊,想什么事这么入神?” 顺子龇牙咧嘴揉揉脑袋,脸上忽然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压低声音道:“主子,这事我告诉您,您只当是个乐呵,千万不要随意去说,后宫不能议政。” 看着对方人小鬼大的模样,昙画作势举手要管教。 “你惯是个爱卖关子的,快些说来,说慢了今天再让你尝尝栗子。” 顺子看主子曲起食指跃跃欲试的举动,立马倒豆子哗啦啦讲完。 “他们说最近大公主与国师交往甚密,二人可能联手夺嫡, 还有国师最近身边一直带着一位女子,有人看到了,说是很像小焉大人。” “小焉大人?” 昙画露出疑惑的目光,据他所知,近来小焉大人除却早朝甚少入宫,怎么会跟国师大人形影不离,甚至被宫人撞见。 “只是看着像,那女子戴着面纱,影影绰绰,约有七八分的相似吧。” 顺子又补上一句。 “宫中其余公主呢?” 心中坠下一块巨石,一时间又不知从哪里查起。 “二公主沉迷于在皇家马场练习骑射,三公主自打请旨出宫去山庄过冬,直到现在没什么消息, 安乐公主解除禁足后,请旨前往祈凤殿陪天女了。” 顺子掰着手指细数,说完视线落在自家眉头紧锁的主子脸上。 在宫中佛系这么久,这是打算咸鱼翻身,干起正事了? 顺子顿时热血满满,甚至懊悔自己懈怠太久,没能在宫中收集大量线索提供给他。 轻咳几声,试探问道:“主子,您想打探哪方面的消息?奴才当年那也是一号风云人物,凤宫百晓生,正是在下。” 原以为会得到对方赞叹夸奖,却不料主子像听不见一样。 “主……主子?” 昙画回过神来,啊啊两声应道。 “百顺子,你帮我盯着国师大人,还有大公主,嗯,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三公主,你也多留意,知道吗?” 说罢,昙画快步走入主殿,满脸匆匆的样子。 “不是百顺子,是百晓生啊。” 顺子望着他的背影,不满的嘟囔着。 提笔在信纸上写下今日之事,昙画等不及墨干,走至门口,他又想到这些事不过是捕风捉影。 若是谣传,他在对方心里无疑成为一个搬弄是非的长舌男。 思忖片刻,昙画又将信压下,打算先静观其变。 齐云山上的焉浔月自然对宫中变动一概不知。 她如今每天只思考两件事,怎么哄黎崽给她暖床? 怎么套出祢真道人的长高秘诀? 宫斗,谋逆,复仇,暂且抛到齐云山外去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申请日夜加训 “妻主,我有一卷好东西给你。” 午饭后,裴景黎紧张兮兮背着手走来,不时打量四周,确认无人才在焉浔月面前站定。 “武功秘籍?” 语带惊疑,漂亮的凤眼眯起,嘴角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裴景黎眉头皱了下,似乎惊喜被对方预知让他看上去有点扫兴。 从背后拿出一本暗蓝底色古籍,封皮挥写着几个难懂的篆书。 “哇喔,谢谢景黎,我一直都很想要呢!” 见到狼崽面露一丝失落,焉浔月立马发挥演技,浮夸而欢喜的从他手里接过,垫起脚尖送上奖励一吻。 裴景黎心里知道她在表演,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甜滋滋的笑容,剑眉舒展着。 小表情写满了得意。 “其实是师父让我交给你的,并不是厉害的法门,只能让你学到修身练武的基础。” 焉浔月装模作样翻了几下,她知道武学秘籍一类是景黎的心头好, 无论是不是祢真道人交代对方拿给自己,都能看出他的确很在意自己。 虽然她倒是对这些不甚感兴趣。 做武打替身那段时间学到一些假把式,已经让她累得够呛,那时她便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像红星一样演点轻松戏份该有多好。 现在手里拿着货真价实的武打技巧,她再也不能像初入演艺行业那般热切了。 “如果妻主有地方不懂,都可以问我。” 裴景黎见她盯着秘籍发呆,轻声提醒道。 一丝精光闪过焉浔月的脑海,勾起嘴角,抬眼与那双无辜狗狗眼对视。 笑的意味深长:“要是这么说的话,裴小师父,人家不懂的地方有些多,可以申请日夜加训辅导么?” “啊……这样不好吧?” 裴景黎挠挠头,想走开偏又被焉浔月一把揪住道袍,整具身子都是大写的“插翅难逃”。 鼻尖萦绕一缕缥缈的檀木气息,夹杂男性独有的荷尔蒙,格外好闻。 焉浔月忍不住又贴过去,嘴唇将要一亲芳泽之际,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二人立马恢复正常社交距离。 扭头望去,祢真道人与凌渊正倒挂在门框上,一白一黑两条头发小瀑布悬空流下。 “二位这是在练功?” 焉浔月直直走去,好事被打搅,眉头不悦的皱起,微扬下巴,眼睛锐利的看向师徒俩。 祢真道人舔舔嘴巴,好像在思考措辞。 “师父,早说这样不隐蔽。。” 凌渊低声吐槽,不知是倒挂之后头部充血的缘故,或是近距离看焉姐姐与师兄亲热有些羞涩,小圆脸红扑扑的,整个一颗糖心红富士。 接着师徒俩一齐发力,在空中鲤鱼打挺般,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轻轻落在地上。 祢真道人看向景黎:“为师就是来监督你们有没有好好练功,果然吧,又在偷懒。” 凌渊听不下师父闭着眼睛胡扯,冲焉浔月耸耸肩膀,大步流星走开。 “还有你这丫头,就知道欺负我的乖徒儿,下不为例啊。” 说罢,老头冷哼一声,抚着胡须大步离开。 有些人,鬼鬼祟祟来,光明正大走。 焉浔月抱着胳膊,又好笑又生气,摇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又上她的当 在齐云山的第三个夜晚,刚刚学会内门心法的焉浔月,一把抱住裴景黎的脖子,大言不惭要双修。 “妻主,双修的话,是不是过于急迫了些?” 裴景黎热的鼻尖生出一层细密的汗,想把对方从身上摘下,又舍不得这块温香软玉。 焉浔月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绕他怎么说,只会越钻越深,根本不管怀里身子逐渐滚烫。 僵持不下之际,裴景黎熟练念起清心咒。 约莫十遍咒语过后,心中终于拨开欲壑,得见一丝清明。 再度睁开眼睛,怀里人没了动静。 呼吸平稳而绵长,两只小手自然垂落。 他伸手摸摸对方的后背,“妻主。。” 怀里人发出一声不满的嘤咛。 看来是真睡着了。 裴景黎不敢将她吵醒,小心翼翼搂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从腿弯抄起,蹑手蹑脚从床上退下去,调整对方睡姿把人放在床上。 将将消失的汗珠再次席卷而来,不过转眼的功夫,他再次大汗淋漓。 他弯腰想从那两条胳膊下抽走脖子,却突然被一阵大力收紧,猝不及防向床上猛冲。 嘴唇贴上两片柔软,他下意识瞪大眼睛,却看见妻主闭着眼睛露出狡黠的笑。 她在装睡! 这个念头在大脑中炸开,然而得知自己再次被耍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总是上妻主的当,而且当当不一样! 裴景黎心中涌起一丝气馁,却很快消解在这个绵长而温柔的吻里。 两只前臂撑在床上,单膝跪着被褥,这个动作令他有些不舒服。 肢体上的不舒服只是其次,更多是心理上的羞耻难忍。 似乎察觉他的分心,焉浔月很快放开他。 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怎么了?” 裴景黎趁机收腿站起身,嘴唇泛着水泽,熟透的樱桃般诱人。 他咬咬唇。 “腿麻了。” 焉浔月投去哭笑不得的眼神,往里面挪了挪。 “上来。” 裴景黎抬眼打量她的脸色,“景黎跟妻主睡,太热了。” 焉浔月当然明白他是要回自己房的意思。 处变不惊道:“再脱一件不就好,你是要自己脱,还是本妻主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诱导良家妇男。 没料到自己正巧抓住一个纯情狼崽子。 正当她自觉罪恶感满满的时候,裴景黎已经利落脱下里衣,露出身上多年旧伤。 焉浔月看着有些扎眼,虽然明知道不是自己做的,心尖仍然狠狠颤抖。 躲避她心疼的眼神,裴景黎不声不响躺回被窝。 一如往日,笔挺的睡姿,双手贴着裤腿,眼睛直直盯着房顶。 他越是若无其事,焉浔月便越觉得有一堵巨石压在自己心上。 她坐起身,手指轻松婆娑过那一条条伤疤。 每一眼都刻画清晰,她在心底发誓,日后一定要对方好,不叫他再吃一点苦。 “妻主,景黎不疼。” 这句话像拔掉焉浔月泪穴的活塞,大颗大颗泪珠砸了下来。 胸膛上很快润湿。 裴景黎正要起身去哄,却被妻主结实抱住。 她的脑袋枕在自己怀里,一边抹泪,一边抽泣。 抽动肩膀的样子,当真是只柔弱无辜的小白兔。 “真的不疼了,景黎以后很乖,不会受伤了。妻主” 他语气变得无奈,毕竟这是他与另一位的纠葛,如今也没有办法再去挽回了。 焉浔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额发沾在两边,像个委屈的小孩。 “要么你也打我出气吧,我真不是人,先前知道你肩膀有伤,我还。。” 她在说阻拦自己与方沁联合出府那件事。 “那件事是我不对,不是妻主的错。” 裴景黎伸手抹掉她的眼泪,嘴角忍不住上扬:“妻主,你哭起来真的很丑。” 话没说完,他已经哈哈笑成一团。 焉浔月羞恼的在他身上乱挠,那个芭蕉夜雨的晚上,睡前他也在说自己哭起来很丑。 他懂什么,哭戏考验的是情感,不是美观,哼!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想与妻主分开 兴许昨夜哭闹太久,焉浔月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有个男人背对自己,玉身长立。 他是谁? 她微微一愣,然后拔腿追去。 那人却在即将触碰时,忽而攥住她的胳膊。 指尖冰冷,犹如一抔霜雪。 心下一惊,奋力挣脱那只手。 没有成功。 那人轻笑一声,“月儿,与我回到地狱好不好。” “不!” 她用力推开他,一股大力拥来,风声呼啸。 渴望看清那张脸,无果。 转瞬间,身体随着对方的坠落齐齐跌入山谷。 “啊——” 焉浔月惊声尖叫坐起,满身冷汗涔涔,大口大口喘息着,劫后逃生般后怕。 “妻主,我在呢,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裴景黎脚步匆匆,周身带着晨间湿冷气,顾不得多想,将她拥进怀里。 惊魂未定的小兔子双眼微红,原本已经稍稍冷静,见对方一脸关切,反而更加惊慌的收紧他的腰身。 “呜呜呜,景黎我好怕,有人拉着我跳崖,呜呜……” 小白兔委屈极了,得到安抚后还在抽噎。 裴景黎心软到一塌糊涂,恨不得钻进她梦里,去把坏人揪住打一顿。 一只大手轻轻拍着后背,哄婴儿入睡般轻缓,“不怕不怕,只是梦而已,我在呢,没有人可以伤害妻主。” “那你不在怎么办?你不在谁都可以欺负我了。” 焉浔月从他怀里离开,撅起嘴巴开启作精模式。 裴景黎急忙保证:“除非妻主让我离开,不然景黎即便死也要死在妻主身边。” 本来只想撒撒娇,作作妖,谁要他一张嘴就咒自己,这孩子嘴巴一向不吉利。 “呸呸呸,胡说,以后不许这样说。” 焉浔月捂住他的嘴巴,瞪了一眼,才缓和脸色。 “刑部不能容我离开太久,再过一些日子是婚期,家中乱成一锅粥,我在想,要不要大婚之后再接你回府?” 按照栾朝礼法,娶侍夫入门,是不能与正夫同一日的。 而且,更为重要一点,她知道母亲会在婚期那日举兵,所以不想让裴景黎卷入危险之中。 “可是景黎不想与妻主分开了。” 语气急冲冲的,近乎要落下泪来,见她咬唇不语。 裴景黎不知该怎么请求才好。 “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景黎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让我跟着妻主吧,去哪都好,就是,不要再丢下我了。” 眼眶渐渐湿红,他感到呼吸也不顺起来。 不知为什么,妻主近来与他黏得厉害,本该心生欢喜,他却敏锐察觉到对方在害怕些什么。 像是害怕他们再也无法见面一般。 他不要分别,不要在感受时间裹挟思念软刀,在他心尖一分一秒的刻划。 静默良久,焉浔月深吸一口气,像是狠下心来。 轻声道:“景黎,我不会再丢下你。” 她说完似乎很累,低垂双眸,看不出情绪。 裴景黎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心翼翼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在对方脸颊烙下一吻。 焉浔月终于笑出来,拿手揉揉他的发顶,接着又拉起他手要吃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正太弟弟的贺礼 如焉浔月所料,府中果然乱成一盘散沙。 满院堆放着贺礼,以及新置办的家具。 看见老妈背着手监工,她走过去,肚里打着一堆反对铺张浪费,一切从简等等的腹稿,却在对方回头时忽然卡壳。 “娘,忙着呢,哈哈。” 焉浔月打了个招呼,自然清楚偷偷猫在齐云山怠工这几天,一直是对方在给自己张罗成婚事宜。 “女儿不忙,做娘的只能亲自上场。” 焉青云冷眼打量女儿。 发现婚事主角神清气爽,倒是自己忙得焦头烂额。 嘿嘿一笑,焉浔月又开启撒娇讨好模式:“娘亲辛苦啦,天下只有我有最厉害最漂亮的娘亲,光想想这个我就觉得自己好幸运。” 焉青云转阴为晴,虽然被对方拍过很多次马屁,但是这招总是对她奏效。 “好了好了,你也上上心,别人光看这架势,还以为是我二婚了呢。” 见老妈说了句俏皮话,她知道对方已经消火。 “嘘,这话可不能让爹爹听见。” 焉浔月故作机警的竖起食指。 “小鬼头,属你精。” 焉青云眼里犹然带着冷意,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笑。 她拍了下焉浔月的脑袋,转身向院后走去。 焉浔月看着周围来往打扫的府中下人,不到半刻钟她便觉得无趣,扭头往书房去了。 原本以为刑部有许多事情等着自己处理,却不料大半事务早被老妈解决,剩下小部分被姜宛之处理的井井有条。 这让她有很大的挫败感。 她看着亭亭玉立的姜宛之,大有教成徒弟,饿死师父的感觉。 现在自己大概是刑部最可有可无的那个。 刑部后府栓得大黑都比自己有用。 焉浔月长叹一口气,挥挥手,让姜宛之回去,选择一个人默默哀伤。 姜宛之走后不久,屋外传来一阵嬉闹声。 小靴子踩在地板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焉浔月猜到是浔阳来了。 这孩子极少来找自己,兴许是前段时间告知他可以随江诗琦去江南,所以他最近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姐姐生出几分好感。 “姐姐,你在吗?” 小正太扣起门,江诗琦叫他小声点扣门。 “我在,进来吧。” 焉浔阳推开门,还在咯咯笑着。 他手里捧着一只精美的小盒。 “姐姐,这是我祝你新婚的贺礼。” 贺礼?九岁娃娃送的贺礼。 她顿时来了兴趣。 江诗琦款步走来,手里也端着一个精致木盒。 “在下也备有一份贺礼。” 焉浔月看着两张笑脸,忽然又升起不祥的预感。 没办法,看见江诗琦准没好事。 “那我先谢过弟弟,还有江公子。” 她站起身,对着二人分别拱手一礼。 焉浔阳笑吟吟凑近几步,满脸期待的看着她:“姐姐,你怎么不打开看看?” 既然小正太有要求,那她恭敬不如从命。 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红玛瑙印章。 底下刻着焉浔月三个字。 她看向弟弟,眼中不由自主露出崇拜与惊喜。 “他刻了好几个月呢。” 江诗琦在后面补充一句。 “给姐姐的礼物,总得用心些,我本想在另一块玉石刻上未来姐夫的名字,可是不小心被我弄坏了。” 焉浔阳说到此处有些内疚。 “没关系的,刻章时手有没有事?” 焉浔月比起印章,更担心他这么小的年纪有没有保护好自己。 弟弟闻言立刻往后缩了缩。 第一百五十章 在下最珍贵之物 看见小正太脸上罕见的退缩之意,焉浔月立马上前拉起他的手腕。 “姐姐……” 面对姐姐忽而强硬的表现,焉浔阳无可奈何摊开双手,拇指与食指都是细小的划痕。 有些已经长出淡粉色的嫩肉,与他细腻的小指头相融的很好。 “心意姐姐收到了,刻篆章太危险了,下次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心头涌过一股暖流,热乎乎的,她舍不得弟弟受伤,又怕打消小孩子学习新事物的积极性。 放缓语气,眼神却带着几分严厉。 “嗯!浔阳知道了。” 小正太仰起脸,见姐姐脸色缓和,自己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眼睛眯起,宛若两弯月牙儿。 身旁传来微弱的抽泣声。 二人闻声看去,江诗琦一脸感动落泪的模样,捏起衣袖擦拭眼眶。 “江诗琦你抽什么风?” “江哥哥你也太做作了吧?” 连浔阳都忍不住吐槽。 “在下只是看见你们姐友弟恭的温馨画面,一时想起家中姐妹,心有感怀。” 江诗琦放下袖子,却放不下演技,依然抽抽搭搭。 江南温婉美男眼底含泪,换做别人早看得保护欲爆棚。 可惜他遇到的是焉浔月。 “想家啊?本来也准备送你们去江南,不如就这几天吧。” 语气平淡到不像话。 江诗琦撇撇嘴,随手将贺礼递上,眼里没了开始那副雀跃的光芒。 “哦?江大才子的礼物,我倒是好奇。” 没道理,江诗琦的月钱由他自己攒下,平素从不见他用过,难道这回是要大放血了? 焉浔月带着疑惑打开有些发沉的木盒。 内由纯白棉绒包裹,中央是那块未经雕琢的墨玉,其上有个细小的孔眼,江诗琦素日将它挂在身上。 “这是何意?” 送一块二手玉佩,嗯,这的确很江诗琦。 焉浔月原本还在想,万一对方耗费所有月俸只为给自己买个礼物,她该如何答谢,如今一看果然是自己多虑了。 “在下全身最珍贵的,便是此物了。” 江诗琦没来由害臊起来,眼神在地面上打转。 “多谢江公子了。” 焉浔月又将手里墨玉打量一番,并没有瞧出些花样来。 但还是添上一句:“我很喜欢。” 江诗琦听见这句话,微微点头:“喜欢就好。” 只是不知道家中人知晓自己将自幼佩戴的玉送给别人,会不会用扫帚把自己再赶出去。 这块玉看着普通,来头却不小。 据说当年他降生那年,城乡洪涝,自己也多病多灾,眼看气若游丝,父亲前往附近的仙山,希望求得神明庇佑渡过难关,却在路上偶遇一位白胡子老仙道。 老仙人听父亲哭诉遭遇后,赐给他这块墨玉,只言给孩子戴上,三日内灾祸必去。 三日后,不仅他生龙活虎,连绵延数座城池的洪涝也逐渐平息。 因此家人格外宝贝这块玉。 他并不信神明这套,或许幸得此玉护体,他的确比同龄人更加顺遂。 只是来到焉府以后,看到焉浔月一次次陷入种种漩涡之中。 每次事件皆与自己多多少少有着联系。 心生不忍。 既然自己要离开了,也将玉佩留给对方吧。 希望她接下来的婚事平安顺利。 这也是他最后一点心意。 “小焉大人,我们后会有期。” 末了,他忽然突兀的告别。 焉浔月摩挲着光滑的玉石,微微一愣。 “当然有期,你丫还想把我弟弟拐跑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烟花璀璨不如你 焉浔月对成婚事宜的准备提不起一丝兴趣,反倒是景暮兄弟俩帮忙料理。 两个名义上的男宠在帮妻主迎娶主夫,这画风总觉得过分和谐,甚至有点诡异。 傍晚时分,焉浔月指挥者下人来马车搬东西。 众人一喜,小家主终于开窍,开始对自己人生大事上心了。 半晌后,看着地上一排爆竹烟花,众人露出疑惑之色。 想开点,一定是小家主为大婚当晚准备的,我们要对她有信心。 彼此交换过眼神后,他们在心底默默想着。 直到对方一路小跑拉来裴景黎。 “景黎快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焉浔月邀功似的晃着他的大手,满脸宠溺。 一干下人看呆了,蹲着也不是,离开也不是,皆保持观察地上烟花的姿势,呆若木鸡。 “你们楞着做什么,天黑了,去吃饭吧。” 急忙把他们撵走,生怕打搅自己与黎崽的二人世界。 下人们得令,忙不迭小跑离开,最后又投去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啧,这都快成婚了,怎么还跟自家宠侍花前月下呢? 焉浔月当然不明白他们眼中何意,自动忽略,又开始求夸奖。 “我可是跑了很多家店才挑选来这些精品,可好看了。” 见仆人们走远,裴景黎终于稍稍觉得自在,不再与对方刻意保持距离。 “是么?那今日辛苦妻主了,以后想看烟花交代我去买就好。” 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将眼里的那丝疲惫隐藏的很好。 白天琐碎事务太多,即使有哥哥在,一时间也很难打理,真不清楚焉尚书一人是如何将这些处理井井有条的。 焉浔月眼中划过一丝犹豫,不太想当面吐槽对方的审美能力。 上次送来红配绿的桃花发簪,直到今日她偶尔在梳妆台看见,心头还止不住的嫌弃。 “今日看黎崽这么认真替我操劳婚事,这是我用来给你解乏的,自然得亲自去挑。” 见天幕已经全黑下来,她拿出火折子打开。 “我来吧。” 裴景黎接过,然后见她不动,揉揉对方发顶轻声提醒道:“妻主,你先站远些。” 焉浔月闻声后退几步。 又翘起脚问道;“这个距离可以吗?” 裴景黎看着不舍得走远的呆萌兔子,叹息着摇摇头。 手持火折,飞身从第一个引信点到最后一个,这期间不过只花费一个眨眼的空隙。 足尖轻点,随着背后烟尘升起,他直直向焉浔月飞身而来。 单手拥住对方的纤腰,足下如生云一般,腾空而起。 焉浔月见惯大场面,早已不像先前大呼小叫。 然而双脚离地,看见烟花齐齐冲向云霄炸开时,她还是忍不住惊呼一声。 府中人正在用晚饭,闻声向窗外看去。 璀璨夺目的烟火印着窗纸,照射出缤纷色彩,盛大的花朵绽放于茫茫天幕,它的绚烂配得上所有人仰望时发出一声惊叹。 焉浔月此时坐在屋顶上,脚下踩着整齐排列的瓦片。 脑袋轻靠在裴景黎的肩膀,整张脸在烟火照耀下,一改平日的娇美,更添几分妩媚。 第一百五十二章 烟火烂漫,情致最浓 “景黎,美吗?” 焉浔月双眼盯着绽放于苍穹的烟火。 “美。” 裴景黎扭脸看着她,语气认真。 “妻主是景黎见过,最美的女子。” 谁问她自己了,这不是在问烟花么? 焉浔月略一蹙眉,坐直身子抬眼看去,却将好撞入那两谭深水般的眸光。 似乎已经是看了很久的情形。 即便她是个演员出生,也被这双深情款款的眼睛盯到害羞起来。 目光由眼睛往下,滑落至笔挺的鼻峰,鼻头略尖,这让对方的侧脸看上去锐利而清峻。 接着是那两片桃花一样的唇瓣。 下唇微厚,看着如同果冻圆润饱满,嘴角的弧度似乎是天生,却不是过度上扬的笑弧。 在此刻放松时,像是在噙着笑意。 随着自己视线的往下,她看见裴景黎喉结滚动了下。 崽子似乎也开始害羞了。 烟火光芒照在裴景黎的脸上,将他整张脸分成一明一暗两个分区。 光明面的笑意更深,眼波温柔。 黑暗面却看不清笑意,目光犹如在暗夜窥视猎物的狼。 焉浔月顺着他的喉结,轻轻含住那颗喉珠。 明显感受到旁边的身子颤抖了下。 含笑松开他,果然看见黎崽眼中皆是茫然无辜的目光。 偏偏双颊烧的滚烫,透着一层绯红。 “妻主。” 他轻唤一声,却发觉声线格外干涩,忍不住舔舔双唇。 这在焉浔月眼里无疑是索吻的讯号。 “咻——啪” “……” 在烟火盛放至最烂漫处,二人情至最浓,吻至最深。 展府,楼阁一角。 “主子,夜深了,我推您回房休息。” 墨银无声无息出现在银袍公子身后,双手扶在轮椅后背刚想用力时,却被对方抬手打断。 空气中唯有隐约响起的烟花爆裂声。 不远处的天际偶有光亮。 “是焉府的方向。” 墨银自言自语。 “嗯。” 展云征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只有跟随他多年的人才明白,公子心里是在意的。 对于焉浔月的一切消息,他都是在意的。 只是等他本人明白这一点,已经到用一纸合约捆绑二人,才能同处一片屋檐下的地步。 太晚了,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太晚了。 可是这样也好,他展云征本来就不想与这情场过多纠缠。 他心里所存的野心,是三十万雄兵,是独步天下。 关于他的野心,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就袒露在焉浔月面前。 所以,他不怕对方日后见到自己所做的决定会惊讶。 “墨银,火。” 嘴唇微微嗫嚅,似乎在沉吟,片刻后他的眼神转为坚定。 “主子,给。” 墨银打开火折子,一张密布墨渍的纸被点燃,他不明白纸上所写什么内容。 只看见火光照耀下,主子那张染上忧愁的脸。 “焉浔月,对不起了。” 他听见主子轻声说着,眼神那般哀伤,又带着几丝坚忍。 远处烟花散尽,世界安静到剩下一张纸缓缓燃烧的声音。 烧至最尾端,墨银将它扬上天空。 化成洋洋洒洒的烟灰洒落下来,连同天际的淡淡烟霭,模糊眺望的视线。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受宠若惊 分别时刻不需沥沥细雨,不必漫天白絮纷扬,泪眼朦胧中,自是离愁别绪长。 送焉浔阳与江诗琦离开是在一个温暖的四月午后。 墙角窝着晒太阳的狸花猫,胡子颤颤的,似乎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做着恬静的美梦。 是梦便有醒来的时候。 一群不识趣的人类打搅它的清梦。 它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换个姿势又接着入睡。 “阳儿,我的好孩子,再让爹爹抱抱。” 荀氏肿着眼睛,也不顾小正太不甚情愿的表情,将对方搂了又搂,抱了又抱。 “好了,孩子就是这样让你惯坏的。” 焉青云负着手,眼神逐渐不耐。 焉浔月听着这话有些刺耳,特别看见老妈的目光时不时瞥向自己。 吐吐舌头,再朝向焉父。 “爹爹,还有我陪着您呢,再说浔阳只是求学,很快便能回来,您切莫忧思过度,再伤了身子。” 听见这番话,心头似乎好受了些,知道无可奈何,只好放开焉浔阳。 “爹爹,娘亲,浔阳此去,路上会听从先生教导,绝不惹是生非,还请放心。” 小大人给众人行了一礼,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正在焉浔月嫌他说话过于客套,没有孩子气时。 焉浔阳蹦蹦跳跳回到江诗琦身边。 好吧。 原来弟弟不是装大人,他只是在江诗琦面前才像个小孩。 无奈轻叹一口气,也只能任由对方这样下去。 “请焉大人焉主夫放心,在下一定细心看管小少爷,绝不会让他受伤害。” 焉青云敷衍点点头,接着把视线转向自己更信任的宋管事。 在得到对方肯定眼神后,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焉浔阳此去不能随身带太多侍从。 因此除去宋管事,焉青云只给他配上两个护卫,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路顺风。” 焉浔月冲他们拱手作礼。 江诗琦朝她温和一笑,手握折扇略一拱手。 “姐姐。” 焉浔阳唤了她一声,突然挣脱江诗琦的手,朝她跑过来。 两只小胳膊大张着,焉浔月有些发怔,下意识略蹲身子,也张开胳膊,稳稳接住他。 这突如其来的一抱,令她受宠若惊起来。 “姐姐,不能看到你成婚,总之你要幸福喔。” 焉浔阳说的很慢,能让她听清楚。 最后半句时,二人都红了眼眶。 小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要将自己差遣到那么远的地方,但他能够隐约感到焉府在风雨中飘摇。 那句祝她幸福不是随便说说。 他是真心喜欢如今的姐姐,也真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松开小家伙,二人不约而同用笑容掩饰一闪而过的泪光。 直到马车缓缓驶离视野,焉浔月才依依不舍移开目光。 众人三三俩俩离开府门。 “妻主。” 裴景黎声音压的低低的,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嗯?” 焉浔月回过神来。 一双大手已经环住自己的腰,接着下巴靠过来,抵在自己的肩窝。 “弟弟刚刚抱你了。” 焉浔月一时间弄不懂他的意思。 “啊,对啊。” “我不想别人抱你。” 那双手加重力气,下巴也往压的更深。 第一百五十四章 醋王的正确攻略方式 不是吧,小弟弟的醋也吃?原主与他亲姐弟诶。 “乖,咱不闹。” 焉浔月过于敷衍的态度反而惹恼了不安分的醋王。 当街将人打横抱起,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穿过回廊,走进落翠院。 看着对方阴沉沉的面色,焉浔月稍稍诧异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似乎并不在自家狼狗会有什么过激行为。 “啊呦,轻点扔,这把老骨头被你扔散架了。” 裴景黎将她随意扔在床上,好像在抛一根胡萝卜。 焉浔月一边往上挪,一边腾出手揉揉屁股与后腰,嘴里不满的嘟囔。 “妻主今年在十七,哪里老了?” 裴景黎慢慢凑近,倾身过来,两条胳膊撑在床上,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看人不能光看皮相,也得看看心理年龄,我今年都二十六了,按道理你该叫我姐姐。” 焉浔月像是自动屏蔽对方灼灼的目光,以及咫尺间喷洒在脸颊上的热气。 “心理年龄?”裴景黎皱起眉头。 焉浔月轻轻嗓子准备开启自己的长篇大论。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 兴许是愤怒的缘故,狼崽子眼神凶得很。 焉浔月撇撇嘴,对上他的双眼,墨色深泉一眼望不到底。 其中裹挟着几丝欲色。 这还不简单? 怎么说她这二十六年的老单身碰上十九岁小狼狗,自己也不觉得吃亏。 想到这里,她双手麻溜开始解衣服。 裴景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点到什么触发机制了? 怎么还突然开始脱衣服呢? “妻主,你。。” 小狼狗眼神开始躲闪。 焉浔月完全不在意他的退让。 反而催促道:“你怎么不脱?” 说罢推开他,自顾自把鞋袜一并脱下。 瞬间凌乱的裴景黎打翻的醋坛好似又恢复如初,站在一旁嗫嚅道:“妻主你要干嘛?” “当然是干啊,刚刚压的不是好好的么?虽然白天我没什么感觉,但是也不能说完全不行。” 焉浔月穿着珠白色肚兜,盘膝坐着,一身正气。 裴景黎眼神躲闪着,不知该如何张嘴。 他先前确实恼怒妻主与其他男性那么亲密,心底忍不住的泛起酸水,恨不得立刻占有她。 但是看到她如今这般坦荡的要自己,他竟然又开始犹豫起来。 妻主明明这么爱自己,他怎么能这么小气? 裴景黎开始愧疚起来。 焉浔月等的有些着急,歪歪脑袋问:“怎么啦?小新夫害羞啦?” 见对方一再挪开眼睛不说话,焉浔月起身下床,垫起脚尖在额头烙下一吻。 鼻尖忽然涌入淡淡的体香,裴景黎浑身滚烫,脸上烧的像一只红鲤鱼。 “我才不害羞,今天的事就算了,但,妻主下次不能与其他男人这么靠近。” 裴景黎鼓着嘴,犹豫犹豫说道。 “弟弟也不行?” 焉浔月捧着他的脸,呵气如兰。 “也,也不行,他不是你的亲弟弟。” 小崽子差点被蛊惑,最后还是坚守住底线。 “好吧,听你的。” 焉浔月挑挑眉毛,毕竟她不甚明白这个世界的文明界限在哪,兴许姐弟间真不该那么亲密吧。 总之,谁让她有个爱吃醋的小娇娇呢。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亲情牌 摆平完家宅的小事,焉浔月穿上一身偏正式的云金色锦服,三千乌丝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玉钗环住。 刚准备绕过主殿直接出门,便看见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是墨银。 他身姿矫健,步伐极快走出主殿,而后畅通无阻穿过回廊,踏出焉府大门。 焉浔月眉头拧成麻花,继上次老妈进将军府,两方撕成一片,至今的关系应该还没有破冰才对。 怎么会让墨银如此光明正大出入焉府? 焉浔月当即取消前往刑部打卡的念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主殿门槛,找老妈问个明白。 果不其然,焉青云正在屋内,坐在主位上,眼神缥缈,见她进来才收回思绪。 “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不是该在刑部看卷宗?” 焉青云捧起桌上茶盏,茶水很烫,她凑到嘴边并没有下嘴。 看得出来茶水是新上的。 而对方没等到茶凉已经传话完毕,匆匆离开。 “娘这个时间也应该在刑部审犯人才对。” 焉浔月不等对方招呼,很自觉坐在她下面一个座位。 模仿对方动作,捧起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嗅了一下。 “婚事准备的如何了?” 两道凌厉的视线扫过来,她险些晃了手里的热茶。 “应该差不多吧,都交给景黎他们了。” 焉浔月在老妈面前,只能将诚实发挥到底。 毕竟对方是个审讯犯人的老手,自己一个动作不对,立刻被她查出在撒谎。 恐怖的人肉测谎仪。 “你自己的婚事还要假手于人,难道洞房还要别人帮你?” 焉青云显然在说气话,甚至忘记自己要在女儿婚礼上举兵之事。 焉浔月眨眨眼睛,面带不解:“娘,您先前不是已经计划好在大婚当日动手,这还洞什么房?” 老妈指定是忙糊涂了。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婚事照常。” 听见这句平淡的回复,焉浔月惊得跳起来。 “照常?您想开了?” 焉浔月差点脱口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佛慈悲。 “第二日再动手。” 焉青云神色依旧淡淡然。 这快把焉浔月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我与展英商定,第二日乘着城中换防时机,以捉拿妖师为由清君侧。” 茶水终于凉了,焉青云漫不经心轻送入口。 今日这雨前龙井不算好,喝起来有些涩口。 她眉头皱了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焉浔月站在原地走来走去,反复琢磨着。 展英虽然贵为镇北将军,但是军权早已上缴,如今即使她保留一半凤尾符,只能调动少部分的护卫军而已。 次日虽然是个好时机,哪有她大婚当日城中的松懈? 妖师自然是贺离均,朝中一半以上是他亲信,怎么可能成为一个恰当理由。 完全说不通,除非老妈已经握住对方把柄。 “您为什么要挑大婚次日?” 思来想去,她还是最关心这个问题。 本来她都做好乘乱逃婚的准备,这下算是一切泡汤了。 “因为只有你与展家成为姻亲,他们才会真正为我所用。” 不愧是多年刑部尚书,审讯时用惯的亲情牌。 只不过,这次焉尚书打的牌里,把女儿都搭进去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拭目以待 焉浔月看着她,心里连连冷笑。 亲人,家人? 原来在权势面前,不过是可以利用的筹码而已。 此刻她面对焉青云,终于跳开焉家嫡女的角色,真正站在焉浔月利益角度思考。 她不能再完全信任对方。 因为在焉青云潜意识里,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不过是她可以随时扔出的一张牌。 其实焉浔月早该看清这一点。 对方为了够到那张宝座,一剑杀掉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 那日她看到那柄血剑横在宋管事颈间,却没有预料到如今那把无形之剑,割断二人最后的信任。 “娘这么早告诉我,不怕我逃婚?” 焉浔月坐回木椅,将背靠在后面,笑的云淡风轻。 似乎感受到对方语气的异样,焉青云目光一凛,半晌冷声道:“我焉青云的女儿,不会临阵脱逃。” 是啊,原主不会逃。 焉浔月闻声赞同的点点头,知道一旦由焉青云定下的事情,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起来躬身一礼。 “既然这样,女儿拭目以待。” 话是这么说,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阻止两方怕是不可能了,是该想想其他的保命法子。 焉浔月转身离开。 却不知背后那道视线忽然闪过一丝冷意。 连续几日,焉浔月沉浸在设定逃跑计划。 首先利用刑部消息四通八达的便利,她将整座皇城各种小路暗道摸个清清楚楚。 这样即便全城封锁,她也能够带着一大家子跑出去。 绘制完成的地图被牢牢记住之后,焉浔月直接烧毁。 不留一丝顾虑。 余下的官银全部换成小额银票,与之前攒下的银票分成两个小包裹,皆时她与景黎一人一半。 不仅如此,她还去买了两身麻布衣裳,特意买的最不扎眼的灰黑色。 逃跑路上应有的火折子,水袋,药品。 她能想到能救命的东西,基本都准备好了。 当然了,这些都是背着景黎做的。 她难以想象对方若是知道焉府处境摇摇欲坠后,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不过肯定是用武力硬碰硬。 有时候她也不能理解裴景黎那般睿智狡黠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干出刺杀国师这种荒唐鲁莽的事情。 这明显不是对方的行事风格。 后来分开三个月后,她渐渐明白当初对方会如此行事。 无论是陛下御赐的处士官职,或者是府中男侍身份。 都不是与贺离均的资本。 他真正能够操控的,唯有他自己而已。 距离大婚还有八日,随着气温回升,每日都有南来的鸟雀,在院中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焉浔月偶尔也会帮忙劝架。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海棠树下,焉浔月扬起脸,神色认真。 打扫院子的侍从看见小家主又在与鸟对话,早已见惯这幅场景,满脸淡然从她院中路过。 “你们几个也是,怎么现在才来,他们都吵成这样了。” 焉浔月指着新飞来的三只麻雀,十分不满的责怪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还是少见为好 裴景黎叹口气,见此场面哭笑不得,只好走来抚着她的肩膀:“妻主莫要为他们动怒,哪有用别人过错责怪自己的道理?” 这些麻雀是焉府的常客,根本没有怕人的习惯。 因此哪怕看不懂地上两个人类在说什么,也没有立刻飞走,而是继续不厌其烦的啁啾。 “妻主,他们不听你的话,我听。” 裴景黎调整站姿,挡住她的视线,手指轻轻拂过那两道紧紧皱在一起的眉毛。 “还是黎崽乖。” 焉浔月摸摸他的发顶。 却发现对方似乎又长高了些。 宽阔的双肩,颀长挺拔的身姿。 似乎在她不注意的瞬间,一颗竹笋哗啦啦长成青翠的长竹。 而她还是个瘦弱的小兔子。 这让她的自尊心略略有些受挫。 “怎么了?” 裴景黎很快注意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俯下身,满眼的关切。 “没什么,我只是想如何才能快些长高。不然与崽崽说话脖子都快僵硬了。” 焉浔月揉揉后颈,一只大掌紧跟着抚上来,将整个后颈完全包裹,而后,轻缓耐心的揉着。 “我弯腰就好,妻主不必挂在心上。” 声音轻轻地,叫人想起透过原始森林的光线,温柔却能照入心底。 似乎听见这话很满意,焉浔月毫不吝啬在他脸颊响亮的嘬了下。 瞬间,裴景黎心跳的比麻雀叫声还要乱。 午后,焉浔月收到展云征的邀约。 不是茶楼酒肆,偏偏在城墙这种人多眼杂之地。 焉浔月不是很能理解展家越来越高调的做法。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家终于在女皇撮合下,选择握手言和。 裴景黎寸步不离跟在身后,一旦妻主扭头露出纠结表情,他便凑过去又搂又哄。 “景黎,与未来主夫这么早公开会面不合适吧?” 焉浔月咬着措辞,看着身后高高的“小尾巴”,仍然苦口婆心的劝道。 周围已经有不少路人被景黎的脸蛋吸引来目光。 对着二人好一阵指指点点。 “妻主不也是与他公开会面,按照栾朝习俗,你们不能见面才对。” 裴景黎拉起她的小手,握在掌中来回晃荡。 焉浔月知道这个举动又是对方从自己这儿学会的。 她皱皱眉头,确实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任由他走在身后,继续吸引一众狂蜂浪蝶的跟随。 早知道应该坐轿子,怪她没能吸取教训。 本该是半个时辰走完的路程,他俩用了一个时辰。 登上城墙时,正好夕阳西下。 暖橙色暮光笼罩在古城上空,人流车马不息,如同古旧剪影,在眼中一幕幕流过。 展云征久候多时,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见到焉浔月时,依旧是清雅朗润的笑容。 似乎这世上没有让他失控的事。 “让展公子久等。” 焉浔月躬身一礼。 “无碍,正好看一场落日。” 展云征轻声说道。 他竖起两根手指,墨银倚令将他推近一段距离。 “不知展公子邀我前来,所为何事?” 她可不是来陪对方看落日的。 展云征弯弯嘴角,似乎并不在意她急切的态度,“若是无事,便不能与你见面吗?” 她感到身后的人冷笑一声,为防止冲突,“既然还未成婚,自然是减少碰面为好。”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以武会友 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耿直,展云征微微愣神,手指顺着衣袖揉了几下。 “不见就不见,谁稀罕见你。” 墨银撅着嘴巴小声嘀咕。 周遭人声行车声嘈杂,这句话淹没其中,连展云征都听不清。 却逃不过裴景黎的耳朵。 “唰!” 地上一片草叶如利箭一般冲向墨银。 焉浔月看不清身后之人何时出手,直到墨银扭转腰身向下压,躲避直冲面门的树叶,才确认刚刚头顶确实飞过一个物体。 自小以刺客教养的墨银听师父说过。 真正的高手往往不需要绝顶武器。 落叶,飞花,水珠,凡是所见。 皆可以化作兵刃。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恢复身姿后,他震愕的看向飞叶方向。 裴景黎默然不语,面容结上一层寒霜。 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满满的戾气。 不用过多交流,两人同时足尖轻点,自城墙跃下,几个纵步来到城外一处宽敞的地方。 落定之后,裴景黎率先攻向对方。 墨银边打边退,却不肯就此败下阵来。 不断变化场地,开始拉锯战。 这厢焉浔月见喊不回来,索性跟展云征一起揣手在城墙上看着。 “他俩每次见面都要打一场,也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 焉浔月神色淡淡的调侃道。 展云征扯扯嘴角,他自然知道二人是因为什么过节。 墨银奉命监视过焉浔月,被裴景黎发现后发生过争斗,为了脱身刺杀过对方。 上次齐云山交手,裴景黎已经认出墨银。 一刀之仇,不是简单便能了结。 “或许是习武之人偏好以武会友吧。” 展云征顺着她的语气,脸上端起官方笑容。 “以武会友,兴许吧。” 她还是第一次见互相下死手的交友方式。 “所以展公子今日没有什么话对我说?总不能来叫我在这看侍夫同别人打架吧?” 似乎被话里的嫌弃意味伤害到,展云征笑容淡下去。 直至消失不见。 还未成婚便娶侍夫,她当真喜欢那个男宠喜欢的紧。 想到这儿,他嘴边出现一丝嘲弄的笑意。 “想必焉家主已经同你说过,婚事照常。” 焉浔月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自然照常,难道展公子希望出现差错?” 敏锐如她,立刻嗅出对方话里有试探的意味,所以没有立刻反应,而是先等展云征的意图明确之后再做回应。 “展某从未这样想过,只是从家母那里知道了些关于婚事的其他计划。” 展云征也是个老滑头,云里雾里不肯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焉浔月也不着急,应了一声也不接着答言。 静静等待下文。 “我知道你不愿意娶我,但如果我以半城护卫兵力为交换,” 他顿了顿,视线回到焉浔月脸上,眼神充满镇定,语气却带着一丝祈求,“能不能换你娶我?” 心神一击,好似有人往心上捅了一拳。 焉浔月一时间有点发懵。 “这是展将军的意思?” “这是我的意思。” 展云征收回视线,从袖中拿出一方小小的铜盒,双手奉上。 焉浔月打开一看,是一枚精巧的凤尾金符。 军中人都知道,这是号令城中护卫兵的凤尾符。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云征心属于你 她定定看着展云征,想从那双英气的星目看出点什么。 可惜除了镇定,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要把城中的一半军权交给自己? 难道他不知道这是展英与焉青云合作的最大底牌? 不可能。 唯有一个解释,他的确不想破坏这次大婚。 甚至不惜交出凤尾符,来获得她的信任。 有了此符,即便展家反水,焉青云也有足够的兵力达成目的,再没有后顾之忧。 想到这儿,手里的铜盒又重上几分,沉甸甸的,好似载负整个焉府的希望。 她承认自己很想收下。 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然而,唯有一个无法解决的疑问困住她。 展云征为什么一定要完成这场婚礼? 难道他贵为展家大公子还会怕嫁不出去? 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这么重要的兵符,焉某愧不敢受。” 合上盖子,原封不动递回去。 展云征看着她,并没有伸手来接。 眼中竟然逐渐湿润,几滴珍珠毫无征兆从面颊滑落。 焉浔月哪见过这场面? 除了安慰自家眼眶红红的狼崽子,还没有见过这般成熟公子在自己面前落泪。 她手足无措的找手帕,又扭头去看墨银的位置,才发现两人已经越打越远,已经成为视野里的两颗小黑点。 这下更糟了。 终于找到手帕塞进对方怀里。 展云征已经哭成个泪人。 可她也不是几行泪便能退让的人,又准备强行将铜盒还给对方的举动。 泪人抬起头,梨花带雨,“是不是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低贱,连一场完整的成婚仪式也不值得?” 焉浔月皱起眉头,这是说的哪跟哪? 她想逃婚是因为不愿意做焉青云的筹码,被人利用这种滋味不好受。 退一步而言,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谁又愿意在别人的操控下活着? “你先前不也不满意这场婚事么,如果我趁乱跑了不是正合你意?”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立刻激起千层浪。 满满的羞怒从展云征眼中喷射而出,怒气使他浑身发抖,胸口止不住的起伏着。 “合我的意?还是合小家主的意?焉小家主既然瞧不上我,为什么又要与我立下合约?” 他忽然冷笑几声,胸中怨气慢慢流露于脸上。 “给我希望,又弃我如敝履。” “从一开始,初次与小家主隔屏见面,云征便已经心属于你。” 说到这儿,他偏过头去,两包眼泪蓄在眼眶欲落不落。 恰到楚楚动人处。 焉浔月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我见犹怜。 心底隐隐升起愧疚。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问出自己的疑虑:“那,你与安乐又是什么关系?” “若我说自身清白,焉小家主会相信吗?” 眼泪自他左眼眶滚落,眼里破碎的光,令人心中一痛。 焉浔月认为自己在对方心里,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渣女。 她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处理。 虽然她相信自己眼见为实,不过兴许其中有些误会吧。 从客观角度来看,自己如今也存在背信弃义的嫌疑。 “既然小家主不信,云征也无颜面对,此事作罢吧。” 第一百六十章 心动千千万万次 “慢着,要不我回去问问家母的意思,再来给你回复吧。” 焉浔月无奈,松下口气,将铜盒收回衣袖。 展云征闻言终于暴雨转阴,情绪也平复下来。 手里攥着手帕,不再言语。 暮色渐渐沉下来,裴景黎与墨银像散学晚回家的孩子,各自提起速度,一阵风儿似的在城门关闭前回到城中。 二人跃上城墙,同时落地。 “主子,你的眼睛。” 墨银担忧出声,嘴角挂着血丝,浑身狼狈不堪。 “风沙迷了眼睛而已。” 展云征没有抬头看他,神色阴郁。 再反观裴景黎这处,除却发丝凌乱一些,并没有其他变化。 一把搂住焉浔月,松开后将她全身又扫视个仔细,生怕自己不在的期间,对方发生什么变化。 “妻主,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焉浔月眯起眼睛,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明明是她比轮椅上的人更有危险性吧。 “没有,瞧你闹得,头发都乱了。” 她伸手想将对方头发捋顺,却不小心弄得更乱。 “妻主,可以回家了吗,快到晚饭时间了。” 景黎眼里露出几分兴奋。 “差不多了,等我再跟人家告个别。” 焉浔月说着转过身去,展云征正巧抬眼看她,视线接触两秒,二人皆避开拱手一礼。 之后转过身去,在静默中分道扬镳。 焉浔月牵起景黎的手,十指相扣,很用力的握紧。 似乎想将内心的烦乱通过手掌,告知对方知晓。 但她知道,在事情没有理清之前,她不能告诉对方。 裴景黎的轮廓深陷在深蓝色的天色里,本该冷薄的脸因为嘴角那丝满足的笑意,显得温柔异常。 她抬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从戾气凶狠再到如今温柔如水,一切都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不经意间,他已经陪自己走了那样远。 回去的街道上人不多。 焉浔月忽而撒开他的手。 天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银辉。 照在青石板路上,她走在前面,忽而回头。 踮起脚尖,做了几个芭蕾舞的动作。 月白色华裳泛起淡淡的蓝。 转圈,垫脚,挥臂,她在路中央,宛若一只亭亭玉立的天鹅。 裴景黎怔楞在原地。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舞姿。 高雅宛如云中鹤,翩跹恰似花间蝶。 那个月光下如同夜明珠熠熠闪光的女子。 是他的妻主。 是他的挚爱。 也是他的不二信仰。 明明没有饮酒,他似乎便有了醉意。 心间忍不住雀跃着,随她动作,一起旋转,流连,跳跃。 从始至终的震颤。 焉浔月看着他呆在原地,只好弯身行一个公主礼。 款步上前,将自家傻傻的崽子唤醒。 “走啊,回家。” 她伸出手,满眼含笑。 月光洒在她身上。 仙境里走来的仙子,也不过如此。 如果这是初遇。 裴景黎想,他会一眼万年。 “好,回家。” 他握住那只手,全身的血液都在欢腾。 突然想起师父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对一个臭名远扬的刑部尚书女儿情根深种? 那时他想了想,说不出原因。 现在他仍然不能深刻明白这种感觉。 只要在妻主身边,这具身体犹在,那么这颗心脏会为她而动,千千万万次。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以后好好保持 焉浔月哪里知道身边崽子这些内心戏。 她只知道在对方身旁,心情没来由的便会轻松许多,仿佛全天下的难事堆在自己身上,她也有支撑下去的力量。 爱是靠山。 景黎是她所有的爱。 “妻主,你方才好美。” 快要进府前,裴景黎似乎才回过神来。 “只有刚才?我平时不美了?” 焉浔月把他堵在身前,俨然一副不解释清楚,别想进屋吃饭的架势。 “当然不是,我,我只是想说妻主跳舞的时候也非常美。” 笨口拙舌的解释。 见对方依然板着脸,急得快要跳起来。 “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瞧你急的,从前那么能言善辩的景黎去哪里了?” 焉浔月环住他的腰,收紧后又撒开,抬起脸观察那张急躁的俊脸。 “他不听话然后被妻主赶跑了。” 裴景黎委委屈屈说道,眼神带着一丝幽怨。 “是吗?那现在我想他怎么办?” 焉浔月逗弄他,笑嘻嘻的晃着两只大手。 “不行,我已经来了,妻主不能把我也赶走。” 他摇摇头,满脸严肃。 焉浔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笑个不停。 笑完后,又跟着入戏,“既然这样,那我便不要他吧,还是你更合我心些,随本妻主一同用饭吧。” 说着便拉起对方的手走入焉府。 晚饭过后,焉浔月早在焉青云的书房守株待兔。 直到夜半,她也没能等来,只好收起铜盒等到次日再与她商榷。 再次回到房间,裴景黎已经趴在床沿睡着了。 焉浔月试过这种睡姿,醒来后头晕肩酸腿麻。 整个人气血不畅。 所以她没有犹豫,立刻叫醒对方。 谁料崽子似乎做了噩梦一般,一经唤醒,立刻睁开猩红的双眼,满脸恐惧。 一见是自己,立马紧紧抱住腰,将脑袋贴在肚子上。 “乖乖,没事没事,醒了没事了,不害怕。” 正在她轻声念着,忽然一阵大力将自己扛起。 裴景黎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放倒在床上。 “景黎?” 心脏没来由的漏跳一拍。 她双眼紧紧盯着裴景黎狠厉的眼神,恍若陌生人一般。 不等她反应,裴景黎倾身下来。 嘴唇贴上来,攻城掠地。 脑中头一次短暂缺氧般的眩晕,这还是平时那个亲一下就脸红的含羞草? 焉浔月推开他,看着对方没有温度的双眼。 “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妻主,我应该问问今日你与那个瘸子干了什么?” 裴景黎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焉浔月有些发懵。 “我能干什么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跟我飙泪, 还整出一副被抛弃的苦情戏份,你这么问我,我去问谁?” 二人静默数秒,焉浔月瞪着他,裴景黎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红,一直红到脖颈。 “我刚刚梦见你和他,言笑晏晏的模样,一时分不清现实,于是……妻主,我错了。” 裴景黎缓缓从床上退下去,乖巧而熟练的跪在床前。 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原因。 焉浔月慢条斯理打量对方。 半晌咂咂嘴:“刚刚技术还不错,以后好好保持。”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宫中的凤尾符 暗夜将明。 女皇寝宫,烛火摇曳,帘幔低垂。 纱幔中人轻咳一声,一排宫侍立刻疾步进入。 “展将军可有传来消息?” 不带任何情绪的声线,天子自带的威严释放而出,令周遭空气随之凝滞。 “回陛下,展将军在殿外候着。” 宋若兰轻声应道。 女皇作势起身,两边宫侍围上来,将她扶正,而后各司其职,开始替陛下梳理仪容。 宋若兰见到对方如此反应,立刻明白陛下是要召见展将军的意思。 小碎步退出房内,转而向殿外走去。 镇北大将军身着武将官服,前襟绣织的麒麟图案威风凛凛,与她低眸颓丧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将军大人,陛下醒了。” 宋若兰走至面前,微福一礼。 展英应了一声,抬脚步入殿内。 宋若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高大背影,陷入沉思。 宫侍有序从殿内退出,“你们都下去吧。” 宋若兰将殿前护卫一同屏散。 整个偌大的养心殿,能够进入侍候唯有她一个人。 “笑话!” 殿内荡起响亮的瓷器破碎之声。 一个上好的雕青双龙玉瓶已经四分五裂,碎落在距离展英不远的脚边。 “你是说朕这戒备森严的皇宫重地,有人可以来去自如?” 女皇怒不可遏,双目如火炬,紧紧盯着那张极为方正的脸。 就在昨日宫官来报,足以号令半数金甲骁骑的凤尾符消失不见。 为防止百姓恐慌,她立即封锁消息,秘密将拥有另一半凤尾符的展大将军召入府内。 责令对方用一日时间找出凤尾符。 本以为对方早早入宫,是因为兵符去向有了着落,没料到却带来更为沮丧的结论。 “陛下,为臣已经排查完所有线路,并且封闭凤宫逐一排查,没有任何发现。” 展英面色坚毅,毫无畏惧那双眼睛的威压。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效忠面前之人这些年来,第一次见到对方冷脸威喝。 那位意气风发,待人坦诚的太女殿下终究变成如今这副冰冷的,帝王该有的模样。 顿了顿,又接着回禀:“况且事发突然,宫中侍卫没有任何察觉,极有可能是被高人窃走。” 不等她说完,女皇一把掀翻身前的案几,堆积如山的案牍哗啦啦散落一地。 “那你说该怎么办?嗯?要朕跟子民怎么交代?” “陛下,能否再宽限几日时间,那贼人只有一半兵符,并不能掀起什么风浪。” 展英单膝跪下,双手抱拳,眼神坚定无比。 恍惚间,女皇似乎又看见当年随自己征战沙场,叱咤风云的常胜将军。 只是自己早已不能回到潜龙时期,那般豪气干云的心境,她有了顾虑。 天下数以万计黎明百姓的安危,皆系于她一人身上。 她必须以大局为重,不得不向往年旧部下施压。 “展英,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女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知道,陛下。” 空气陷入焦灼。 “陛下,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女皇眼里露出疑惑。 第一百六十三章 暗度陈仓 “请陛下恕罪。” 展英抬眼看向对方,直到愁云从那双凤眸里渐渐驱散。 “这样,过于冒险。” 听到女皇这般回答,明白她松了口,展英略略放下心来。 展英自然也不赞同这种做法,但这是云征那小子先斩后奏的产物。 若不是他主动承认,自己也不至于急着后半夜进宫,澄清兵符的去向。 为防止那小子因此获罪,她只能跟女皇兜圈子,旁敲侧击告诉对方兵符也在计划之内。 至于突然增加这一环会发生些什么。 或许除了云征,没人能够设想到。 东边红日浮出山巅,突破重云向人间洒落金辉。 九五至尊终于平息怒气,听对方把来龙去脉说完。 宫中除却宋若兰这个心腹,无人知晓展英对给予她多少强大而稳固的支撑。 在她心底,对于这位老部将,潜龙时期的旧友。 她是信任的。 十几年前,在展英拥护,焉青云扶持之下,她稳坐于金鸾宝座之上。 彼时的焉青云杀伐果断,帮助她排除异己,很快便稳固朝局。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焉青云的手越伸越长,逐渐触及帝王根本。 到她无法容忍的地步。 或许在一开始她便预料到,早该有养虎为患这一天。 却因为彼此间相互扶持的情谊,被自己下意识忽略。 盘曲已久的藤蔓难以一瞬间拔出。 所以她在等,在等对方壮大,暴露野心,留下罪证。 好让自己以光明正大的理由,斩草除根。 “展英啊,没想到你也会这么狡猾的招数。”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焉青云恐怕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手上的兵符是宫中丢失的那枚。 这步棋虽然险之又险,却成为对方谋逆反动的死证。 展英心神一晃,饶是沙场多年,也挨不住君主试探性的夸耀。 “都是臣子应尽的本分,为陛下效忠,总该思虑周全些。” 见对方生疏的讲着官话,与那忠厚刚正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女皇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她不管是谁在为展英出谋划策,总之那位是替自己做事。 想到这儿她心中勾起嘲讽的笑,或许焉青云也不会料到当年牢不可破的三人,早已分崩离析。 罢了,成王败寇。 这还是焉青云当年亲手杀死卿牧对自己说的话。 卿牧,不知如今你若泉下有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女皇脸上出现一丝疲惫,长长叹出一口气,眼窝深陷着,载负无尽愁绪。 “今天便这样吧,朕乏了,等到这件事结束,朕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们展家。” 展英闻声跪谢,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臣谢过陛下。” 缓缓退出大殿。 殿外春光无限,她的心头却压着浓云,透不进一丝光线。 留芳汀,满树梨花落尽,一地碎玉。 “主子,主子,你醒醒,奴才又听说几件大事。” 顺子一溜小跑,鞋上不慎沾上花瓣也没有察觉。 床上之人眉头皱起来,眼皮动了动,发觉扰人清梦的喊声越来越响亮。 只好扶着额头,缓缓从床上坐起。 “是什么大事?” 第一百六十四章 记你一功 即便被吵醒,昙画依然耐着温和性子问道。 顺子也不管主子睡眼惺忪,直接跪在床边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养心殿外,几个宫侍的见闻。 “你是说展大将军夜半入宫?”昙画紧锁眉头,看来近来必定有大事发生。 况且昨日凤宫被封锁,三宫六院皆有人搜查,似乎在寻找某某或人。 宫中禁卫并不是展大将军统领,按照道理陛下不应召见她才对。 展家即将与焉家达成婚约,陛下也不会在这时节让对方分心于无关紧要的事情才对。 “是啊,说了好久呢。” 顺子瘦脸纠结成线团,显然他也在好奇最近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竟然让这些大人物都忙碌起来。 “大公主那边有什么举动?” 昙画更想知道国师大人到底在和对方秘密合谋些什么。 不过近来国师大人又隐秘下去,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想必顺子也探查不到对方的消息。 “大公主那里没有什么动静,但是主子,你不觉得三公主一直不回宫里,这事情有点古怪吗?” 三公主年纪最小,虽然素来放浪形骸,不拘小节,不过对待宫人们很宽仁,宫中不少人都喜欢她的性子。 只是太嗜酒了。 总惹陛下不喜。 这也是她消失于宫中这么长一段时间,陛下却没有过问的原因。 “兴许有别的原因也未可知。” 昙画敷衍着回答。 他靠在墙壁上沉吟片刻,犹豫着说道:“为我准备纸笔,我要写一封信给小焉大人。” 顺子刚要起身,又缓慢的跪了回去,无奈道:“主子,现在整个凤宫都被封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别说人了。” 昙画闻言一滞,这才如梦初醒般明白如今的处境。 看来,以后到底会发生些什么,都只能看焉浔月自己了。 焉府中,焉浔月正巧在临上早朝前在书房门口堵住焉青云。 没料到这个工作狂如今连爹爹的卧室都不进,一着家就钻进书房。 “娘亲大人,我这儿有个东西想让你过目。” 她将对方又拉回书房,神秘兮兮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你让下人送达即可,不用亲自过来。” 焉青云似乎有些不满她这样浪费个人精力的做事习惯,黑着脸落座。 焉浔月在心里苦笑了下,如果她有两颗脑袋的话,大可以将此物假手于人送来。 见对方脸色阴沉,她也不再废话,直截了当打开铜盒,露出那枚金色的凤尾符。 “展云征给我的。” 她又添上一句。 “做的好啊,不愧是我的女儿!” 焉青云很快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接着眉开眼笑的拍拍焉浔月的肩膀。 一副以女儿为荣的骄傲神情。 眼看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走凤尾符,焉浔月连忙提醒道:“娘,这个真能随便收吗,私藏兵符可是重罪啊。” “我管那个母老虎要了这么久的兵符,她都没有松口,你却有办法拿到,月儿,这次记你一功!” 焉青云将她的话形同虚设,把凤尾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满眼都是癫狂的兴奋。 似乎有了这个兵符,便能立马坐上那把宝座。 焉浔月心中深深无奈,这完全是在鸡同鸭讲,焉青云已经被权势冲昏头脑。 也只有她旁观者清。 “好了,我的乖女儿,是上早朝的时间了,你快去准备吧,待会与娘同乘入宫。” “是,娘。” 焉浔月最后又看了她一眼,心烦意乱,总觉得有古怪的地方,却不知道是哪里古怪。 走出书房后,她忽然意识到原主虽然不知道母亲的谋逆之心,但对于焉青云的行为肯定抱着支持的态度。 这也是为什么焉青云能够心安理得将自己算计在内的原因。 她忽然释怀了,不是焉青云漠视亲情。 而是对方其实一直如此。 第一百六十五章 甜蜜而沉重 四日后,整个焉府已经焕然一新,红装金裹,一派喜气。 除了新婚的主人公,其余人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家中没了正太弟弟和江诗琦,本是冷清安静的情形,现在府中上下皆因为焉浔月的婚事,热闹非凡。 连焉父也参与进来,拾起待嫁时候的绣花手艺,替焉浔月绣了一对鸳鸯枕巾。 落翠院内,三个嬷嬷打扮的花枝乱颤,绕着焉浔月来回张罗。 这画面像极蝴蝶采蜜。 “小家主,这块胭脂颜色如何?您先试试这个。” “这块嫣红色衣料是江南绣娘纺织,用来做敬酒服正好,您觉得怎么样?” “喜服来咯——小家主,这些都是按照您的尺寸定制的喜服,您来挑挑,挨个试一试,看看自己到底喜欢哪一件?” 焉浔月带着僵硬的笑容,木讷的环视三人,身上已经层层叠叠。 嘴巴与脸蛋被胭脂涂的快要滴出血来。 “你们,说了算吧……” 焉浔月好半天扯出一句话来。 一想想在片场时,被三四个化妆师围绕的顶流明星,显然便是如今和自己差不多的待遇。 啧啧,这可能便是大红大紫之后,甜蜜而沉重的负担吧。 好半晌,她才等到裴景黎来探班。 从三个嬷嬷的包围圈里突出重围。 伸出双臂,向裴景黎跑去。 对方显然唬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第一时间着实没认出这是平日素面朝天的妻主大人。 焉浔月看着他后退的小半步,内心一阵忧伤。 “呜呜,景黎,我好累,快过来抱抱我吧……” 焉浔月苦着脸。 三个嬷嬷一看这情形,知道景黎不是个好脾气的,生怕被问责连忙退出房间。 只剩下二人两两对望。 裴景黎大步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纠结的神情,最后还是把浓妆艳抹的妻主拥进怀里。 “妻主辛苦了。” “这是成婚的话,一定要化成这样么?” 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惑。 “当然不是了,这是刚刚嬷嬷给我试妆,挨个把胭脂和口脂都抹在脸上了。” 焉浔月从他怀里挣脱。 “原来如此……” 听完解释,他似乎松了口气。 焉浔月双手搭在他的腰侧,“这些天实在太累了,不如你带我四处转转吧。” “好啊。不过,妻主若是现在走了,那嬷嬷们不会到处找吗?” 裴景黎轻轻皱起眉头,他可不想在街上还要被府中下人一路追赶。 “我就是想避开她们才想出去的啊,好景黎,你带我偷偷溜走吧?” 焉浔月贴在他身上开始撒娇,双手不老实的在腰侧缓慢刮蹭。 这个地方是对方的敏感地带,果然一接受刺激裴景黎立刻开始挣扎。 整个身子都开始乱动,随着那双手不安分的轻挠,人也开始咯咯笑个不停。 一边往后缩,一边求饶:“好好好,妻主放过我吧,我带你出去还不行嘛……” 玉面飞来两片粉霞,笑意在眼里停住。 焉浔月听见满意的答复,这才放下手。 “这还差不多。” 小狐狸傲娇的扬起下巴,随即走回梳妆台开始卸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护崽 卸妆完毕,焉浔月换上一袭竹青色长裙,与裴景黎一身墨绿极为相配。 整个焉府红彤彤,从后院围墙降落翠绿翠绿的一对璧人。 有焉浔月在的地方,画风总是这样清奇。 “崽崽随便挑,今儿本妻主请客。” 焉浔月拍拍他的后背,二人已经走出焉府范围,接近热闹的街市。 鹅白色面纱覆住裴景黎大半张脸,只余一双顾盼神飞的勾人眼眸。 这双眼睛被笑意填满,显得忠诚而温柔。 “景黎没什么想要的,妻主喜欢就好。” 裴景黎走在她身侧,碍于对方身份下意识保持几拳的距离。 走街串巷的贩夫,南来北往的过客,倚栏叫卖的商人。 如鱼在沟渠游荡着,热闹非凡。 前面有个纨绔打扮的女子,一见到焉浔月身边半遮面的美人儿。 望着那身姿,领口不慎露出的莹润锁骨。 色心大起。 眼神如同蛛网黏腻,边抛媚眼边吹口哨。 立即引起周边其他女子的起哄附和。 怕是都瞎了眼吧?居然敢觊觎她的人? 焉浔月死死瞪了她一眼,伸手将裴景黎护在身后。 谁知对方根本没有收敛,甚至转头唤上同伴。 四五个锦衣女子围了过来。 看来是看她只有一人,打算以多欺少了。 “妻主,我来收拾她们。” 景黎在耳际轻声说道。 语气里夹杂不耐。 不过几个蝼蚁,还需要让自家崽子上,那她这个妻主也太无能了吧? 焉浔月捏了捏身后人的掌心当做安慰。 “去买份绿豆糕吧,突然馋那个了。” “妻主?” 裴景黎不放心的低唤。 “崽崽又不听话?” 闻言,他只好皱起眉头,惴惴不安的后退几步,听从对方的吩咐,前往来时路上的糕点铺子。 看见那道墨绿身影即将远离,为首的女子慌了神。 “还愣着做什么,到嘴的鸭子飞了!” 说完,她便差使身边两个人前去追裴景黎。 “啊——” 几乎是一瞬间,两道惨叫声同时响起,惹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二人的腹部各中一记勾拳,身子如同破烂的布娃娃,飞去七八步的距离。 一经接触地面,立刻蜷缩起身子倒地不起。 痛苦哀嚎声带着血水一起从嗓子里咳出来。 焉浔月在余下三人震惊的目光里淡淡收起双拳。 没能将全过程尽收眼底的路人瞠目结舌。 完全不敢相信这个看似柔弱娇俏的女子会有这么恐怖的力量。 “没想到老头子给的秘籍这般好用,短短数日,这力气居然又涨了许多。” 她打量双手喃喃自语。 本以为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是个供人玩笑的梗,如今看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收回思绪,眼睛落在那位调戏景黎的纨绔身上。 那人当即一抖,哆嗦着逞强道:“你敢动我?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焉浔月揉揉耳朵,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又走近几步,一脚踢走地上挡路的女人。 看着比踢走一颗石子还容易。 “谁啊,女皇陛下吗?” 一旁路人见武力爆棚的强者也说俏皮话,爆出一阵笑声。 那女子脸上涨红,见众人皆瞧不起她的神情,立马昂起胸脯反驳道:“我娘是玉面阎罗,焉尚书!” 方才哄堂大笑的路人顷刻息声。 第一百六十七章 真假焉浔月 方才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们各自低头散开,头埋的比鸵鸟还快。 那女子见众人如老鼠般灰溜溜离开的场景,自尊心找补回来。 脸上又露出那种骄矜蔑视的笑容。 唯有焉浔月不为所动,起初她还愣了一下。 难道这年头还有人这么愿意给焉青云当女儿? 最主要的是,焉尚书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对方不仅没有嫌弃她臭名昭着,绯闻满城,居然上杆子冒充自己。 不会是自己的狂热粉丝吧? 焉浔月眼中出现一丝疑惑。 很快,她通过对方骄傲的神情排除这个选项。 显然面前这人只是想借她的名号装个杯而已。 毕竟冒充公主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除了焉浔月没人做过。 而凰都之内,除却几位公主,名头最响,最受皇宠的,便只有焉浔月了。 “怎么样,怕了吧,怕了还不把那个小美人乖乖交出来?” 微扬下颌,眼底的鄙夷与贪婪一览无余。 “瞧瞧这孩子,大白天的怎么还说上梦话了。” 焉浔月轻叹一口气,抱着胳膊又走近几步。 没等对方发作,她摇摇头从身侧取下刑部腰牌。 “刑部副侍”四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她把腰牌举到对方面前,生怕看不清。 “你是焉浔月,那我拿着刑部腰牌,我是谁呢?” 一语置地,激起千层浪。 方才没走远的吃瓜群众立马杀回现场。 个个义愤填膺。 “我早看出这个人就不像小焉大人的样子!” “你这个冒牌货从哪来的,看着衣冠楚楚,没想到是个偷别人身份的可怜虫啊。” “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人冒充小焉大人, 被大人现场抓包,太恶心了这种人!” “……” 焉浔月感觉自己的内心戏快被他们说完了,脸上出现忍俊不禁的表情。 “我错了,求大人饶恕。” 冒牌货颤颤巍巍跪拜在地,再也不敢去看焉浔月的眼睛。 上一秒还是威风凛凛的山中霸王,下一秒变成匍匐在地的丧家之犬。 闻声,焉浔月终于露出压抑不住的嘲讽冷笑。 将腰牌收回,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 “若你只是冒充我,我还会放你一马,可你不该对他有半分龌龊心思。” 说罢,脸上不带任何的情绪波动,抬脚踩在对方的手背上。 一阵杀猪般的惨叫被淹没于鼎沸的人声中。 “做的对!对付这种人就该这样,小焉大人还是太宽仁,换做是我早一刀下去。” “小焉大人威武!小焉大人为名除害!” 看面前女人抬起鲜血淋漓的手,哭的几乎昏厥过去。 那双凤眸依然淡漠着,照不进一丝光亮。 冷声道:“去找个大夫,运气好的话还能保住手指。” 无视围绕在旁近乎疯狂的吃瓜群众,她抬起脚又将女人踹倒在地。 本以为她要活活踩死这个欺世盗名的家伙。 结果焉浔月只是用那身华丽精致的衣裳蹭干净鞋底的血迹。 天晓得她为这个举动付出多少努力。 尤其是鞋底感受到对方止不住颤抖的身子,脚下的力气差点因为那一声声群众的喊声而控制不住。 捏紧拳头才勉强压抑心中那股狠戾的杀气。 第168章 不忍心忽悠了 见焉浔月挪开脚,那女子在身边人祈求之下,压制脸上的怒容,再度规矩跪好。 身姿卑微,声音虚弱,苍白的双唇一开一合。 半晌焉浔月才听明白她在谢自己的不杀之恩。 不过她没有理会,料想裴景黎快要回来了,转身脚步匆匆的从人群中挤出来。 果不其然,远处那道青黑色身影正快步奔来,手里拎着一包绿豆糕。 “妻主,我回来了。” 裴景黎不断躲避身旁涌过的人群,伸出左手在空中冲她挥舞了几下,面纱不慎被风吹落。 焉浔月也蹦蹦跳跳朝他走去,笑容胜过三春桃李。 丝毫不像个废掉别人一只手,众人眼里暴虐而冷情的小焉大人。 “妻主,她们人呢?你没事吧?” 虽然她看上去若无其事,裴景黎还是在身边饶了一圈,仔细观察对方有无异样。 看着黎崽吸了吸鼻子,她下意识退开半步,生怕被闻见脚底的血腥气。 多亏了街市味道复杂,裴景黎没有察觉到什么。 “我没事啊,好着呢,她们见我掏刑部腰牌吓跑了,跑的可快了。” 小狐狸说起谎来,向来半真半假。 那些人的确被腰牌吓到。 至于这跑起来嘛,可能还得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吧。 裴景黎闻言眼里出现疑惑,身后的嘈杂声让他不得不回首去看。 “那些人围成一团是在做什么啊?” “刚刚来了个玩杂耍的,会变脸呢,一人演两个的那种。” 小狐狸边拉他往前走,边继续忽悠。 眼睛里满是真诚。 见他脸上失去面纱遮掩,她脚步又快了起来,就像个把宝物外露的窃贼。 一只手死死把他抓紧,生怕再被哪个孟浪女子调戏。 “我小时候看过唱戏的变脸,可以变十几张呢,变两个也不足为奇……” 裴景黎接过话茬,回忆童年的单纯模样让小狐狸差点破功。 现在自己说什么他都相信,都快不忍心骗他了。 焉浔月努力憋住自己想笑出来的冲动。 干脆拿过那袋子绿豆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却还是想笑。 “那时候我应该才五六岁的样子,偶尔从师父那里回到府里,看什么都新奇, 哥哥总说我没见识,可是每次街上有玩杂耍的,他一个人不敢看,都会来叫我,妻主……” 裴景黎也没留意到身边人已经吃成小仓鼠。 一转过脸,焉浔月本能抬头回应他,“怎么啦?” 话音随糕点碎末一齐喷向对方的脸。 裴景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暗器攻击,竟然让他一点招架的余地也没有。 闭上眼睛,感受脸皮被铺上一层粉末。 若是在从前,他大概会骂骂咧咧的走开,并且送上一个月的臭脸礼包。 绝对用恶心百倍的招数还给对方。 但是,他现在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居然是想问问妻主有没有呛到。 焉浔月急忙把嘴里的咽下去,手慌脚乱替他擦干净脸蛋。 “妻主,是不是这个糕点太干了,我去给你买碗茶来吧。” 脸上黏腻的粉感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对方胡乱涂抹更加难受。 但他脸上并无半点恼怒的意思。 “不不不,挺好吃的,所以一次塞的多了,你脸上怎么样,不如我们回府吧,正好去梳洗。” 焉浔月又拉起他的手,二人在长街一角踏上归家的路。 第169章 那本座为她点一把火 正此时,高楼一阁,有位鹤发神颜的男子眯起桃花眸,将楼底下所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听见方才地下人都在叫那女子什么吗?” 贺离钧转过身,整张脸深陷在光线之外的阴影里,笑容宛若炼狱盛放的罂粟花。 世人不知国师大人擅蛊。 却可以预想他这外貌所带来的,无上的蛊惑力。 桌旁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 姬璎瑰袅袅婷婷走来,身姿动人,却与她如今甜美无害的外表完全不适配。 “冒牌货。” 半晌后,她吐出令贺离钧满意的答案。脸上却并没有出现他想要的羞惭神情。 仿佛对这个身份十分适应。 “可是,我这张脸蛋以及这具身子不是大人一手塑造的么?” 抬手轻抚那张刀削般冷峻的面庞,眼神缱绻。 双手拉开他前襟的衣领,脖子上的红痕犹在。 二人欢好的象征。 她与贺离钧之间的情愫越来越奇怪。 死过一次后,国师大人不复当年朗润清俊的谪仙,她也不再是狷狂洒脱的三殿下。 明明在自己的身体里。 活成一个寄居者。 他逼自己说出冒牌货三个字,不过又在试图将自己与焉浔月分开。 国师大人,别挣扎了。 与我一起爱不得,共沉沦。 如此多好。 贺离钧仰起头,无声的笑起来。 由他一手塑造的冒牌货?他不过是在攫取这个可怜虫最后一点价值罢了。 栾朝三殿下这个身份已经可有可无了,等到时机成熟,他不介意再扶一个崭新的三殿下。 贺离钧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姬璎瑰仍然看出藏在笑容里的一丝凄切。 “本座只是可怜你,别傻了。” 伸手掸落胸前那两只手,眼神又恢复冰冷。 若不是看遍他所有模样,姬璎瑰或许真会以为对方是个饮冰食雪的清绝道人。 “论可怜,我也比不过大人,再过几日,准备替她收尸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要俯身去看窗外的景色。 却被贺离钧拦腰抱住。 玉手抬起她的下巴:“别忘了你现在顶着谁的脸。” 姬璎瑰明白他是害怕自己这张脸曝露在大众视野。 外出时,要么他会替自己易容,要么遮上一层黑色面纱。 “还有,她不会死的,本座好不容易操纵这盘棋,哪有弃帅保军的道理?” 贺离钧缓缓加重手上的力道,下巴逐渐泛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璎瑰皱眉看向他,纵使日夜相伴这些时日,她依旧看不穿对方在想些什么。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写过太多情绪,却鲜少写上心底的真实感受。 “听说过凤凰涅盘,浴火重生么?” 贺离钧忽然放开她,眼神落在她的脸上。 见到那张与焉浔月越来越重合的脸上,全是愚昧无知的表情。 心底没来由一阵恼火。 没有发作出来,将视线瞥向别处。 继续低声说道:“本座认定的人,必然是凤凰,既然这世上没有涅盘之火,那本座便为她点燃一场火。” 姬璎瑰看着他渐渐露出陶醉的喜色,犹如见到恶鬼,双目圆睁,身子止不住颤抖。 一路后退,借着桌椅稳住身形。。 “贺离钧,你真是个疯子。” “不好吗?别忘了,如果我想,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小小栾朝而已,就当送给她把玩好了。” 贺离钧自顾自说着,完全不在意是否把野心暴露在姬璎瑰面前。 此刻,姬璎瑰才终于从重云之中窥见一丝光亮。 原来对方从始至终寻找的,从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 而是,颠覆天下的魔鬼。 第170章 黎民与我何干 “妻主,今日我走后,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吗?” 即将进入焉府前,裴景黎再度问出声。 他自然知道焉浔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那女子当街调戏自己,没被押进刑部就不错了,不可能顺利逃脱吧。 “这个嘛……本妻主还稍稍用了些小手段,以示惩戒。” 焉浔月讪讪笑着,底气不是很足。 “哦?是什么样的小手段。” 裴景黎也笑起来,满脸好奇的看着她。 “简单来说,就是废了她一只手吧……但是也不一定,万一找个好大夫的话,应该能治好的!” 焉浔月急忙补救,生怕有损自己在对方心中善良的光辉形象。 可惜她忘了,对方从没有把她当做软弱可欺小白花。 “嗯。” 裴景黎简短答应,而后面色如常牵起她的手,向府内走去。 “嗯?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比如怪我心狠手辣之类?” 焉浔月跳到他面前,不死心的观察那张俊脸,努力去找几丝情绪波动。 除了淡漠,只是一抹温和的笑意。 “为什么要怪妻主?妻主这般做自然是有你的道理,若是妻主哪日屠了城,定是那城中百姓该死。” 语气稀松平常,好似每日晨间唤她起床一般平淡。 却叫焉浔月忍不住惊讶的张开嘴巴。 这这这……自己在对方眼里居然像是会屠城的人? 而且,为什么崽子这么相信自己啊? 她对自己都不敢百分百信任…… “不过话说回来,世界上真的有你这么无情的道士么?完全不顾苍生,只站在我这边?” 焉浔月犹疑的挑起眉头,脸上还带着几丝惊怔。 “苍生与我何干?我是道士,不是神仙,救不了黎民苦厄。” 他倒是坦然至极。 焉浔月无言以对。 清醒至此,不愧是他。 佩服。 其实她今日看着那女子痛哭流涕时,一时间不可避免的生出几分愧疚。 如果放在别处,一定会有人说,骚扰未遂而已,何至于废人手掌? 可是他们忘了,如果她不是焉浔月,不是刑部官员,只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子—— 那么今日她必定无法带着景黎全身而退。 下场便是,夫君受辱。 更严重一点,家破人亡。 当时她自然没有想到这些,驱使自己重惩那女子的,不过是一股愤怒情绪。 现在想到这个层面,恐惧的感觉立刻袭来,很快她后背便蒙生一身冷汗。 下意识将身边人的手再度攥紧。 暗暗发誓一定要护他周全。 其实,焉浔月的确有些过度紧张。 按照景黎的身手,基本上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女儿,你又去哪了?” 爹爹听见下人回禀匆匆赶来,声比人先到。 焉浔月吐吐舌头,忙拉着景黎入府。 在门口与焉父碰面。 “爹爹,你怎么还亲自来接啊,在家里闷得慌,所以我就带着景黎出门逛逛。” 焉浔月凑过去,满脸讨好的笑意。 眼尖发现那三位嬷嬷站在不远处,心中偷偷叫苦。 “你还好意思说呢,嬷嬷们都告状到我这里了,喜服不选,胭脂不挑,你是要气死为父么?” 说罢,焉荀氏作捧心状。 焉浔月只得又花费一番唇舌,才将人安抚回房。 第171章 换婚服 大婚前夕,落翠院偏厢房,裴景黎站在窗前,看着屋顶上的泠泠月光,思绪若蒲柳飘荡。 没有人可以平静无波的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与另一个人拜堂成亲。 哪怕裴景黎在心中反复演练这种场面千万遍。 那股从四肢无骸聚集至心脏的酸胀痛苦,仍然深刻的发生在他身上。 搅得他不得好眠。 “景黎,你睡了吗?” 门外传来轻声呼唤。 “没有,妻主。” 闷闷不乐收回视线,房门被焉浔月推开。 她只着一身雪白里衣,四月天气回暖,夜风却依旧冷瑟。 刚进屋,抖抖索索贴过来,满身的冷气。 叫裴景黎想起窗外泠泠的月亮。 “你怎么来了?冻着了吧。” 这几日府里不容许他们哥俩去妻主房里守夜,焉浔月也不肯让几个嬷嬷进她的屋。 只得让她一个人睡。 裴景黎看着她瑟缩的样子,心疼之余又开始责怪她没有多穿件衣服。 “啊呀,我哪有那么娇气。” 焉浔月抬起脸,忽然把怀里的红衣捧到他面前。 看上去甚是宽大,不是她前两日定下的喜服。 “这是?” 焉浔月见他问了,嘿嘿一笑,将衣服递进他怀里。 “我偷偷叫人按照你的尺寸做的,跟我用一块料子喔。” 她乐呵呵的说着,满脸得意,似乎是在邀功。 一双璀璨的凤眸微微眯起,妩媚至极。 裴景黎看的一怔,愣神数秒才意识到对方为自己也做了件喜服。 手里拢了拢衣服,呢喃道:“妻主,这似乎,不合规矩。” 哪有娶正夫给侍宠做婚服的道理? 他纠结着不知该不该把衣服还给对方。 焉浔月见他居然这样反应,枉费自己一番心思。 干瞪着眼,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若不要,也没人配穿它,索性烧掉把。” 说罢,她伸手夺回衣服,大步向烛台边走去。 裴景黎连忙将她拦腰抱住,手臂收紧,气红眼睛的小兔子重新回到怀里。 “拦我做什么?给你又不要,不如烧了!” 小兔子仍在蹬腿要走,若不是裴景黎用上一成内力,早被对方挣脱了。 “我要我要,好妻主,别生气。” 裴景黎连声安抚。 听见他这样说,焉浔月稍稍平复下来,嘴巴仍然在大口大口呼吸着。 眼里亮晶晶的笑意此刻化成泪光。 每一眼,如同利刃,在他心上刻进一刀。 “我不要你安慰我才收下这件婚服,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主夫,你明白吗?” 话说到一半,声音接近呜咽。 连焉浔月自己也没有料到,她居然会因为一点小事,又在他面前落泪。 这样的妻主真软弱,她在心里谴责自己。 眼泪还是这样汩汩流淌下来。 “妻主,对不起,对不起。” 裴景黎连带那件衣裳,一起紧紧用力拥进怀里。 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月挂树梢,除去偶尔树叶沙沙声,一切陷入安宁之中。 终于,裴景黎在她一哭二闹之下,换上那套婚服。 景黎长相偏向浓颜,骨相深邃,本就带着疏离气息,平日里多以墨色为主,因此给焉浔月的感受总像个冷峻桀骜的世家公子。 第172章 大婚之后私奔 如今一身红装,放大他眉眼间的勾人摄魄。 加之他双颊又染上红霞,恍惚间,宛若盛放在午夜的如血红莲,送来阵阵撩人暗香。 平心而论,如果她在街上遇见对方如是装扮,不管他是不是在出嫁,她也可能忍不住抢婚。 “景黎,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美吗。” 焉浔月愣神良久,挤出这句让人难以回答的话。 “好好一美人怎么就这样便宜给我了。” 她接着摇头沉吟。 若是回到现代那具热辣御姐身体,她当然会认为自己配得上对方。 只是这具身子嘛。 充其量还是个少女吧,怎么都不像个能罩住对方的一家之主。 “妻主哪儿的话,嫁给妻主,是我高攀。” 裴景黎走过来,认真执起她的手说道。 即使陛下赐予处士道官职位,他也始终还是对方的侍宠而已。 身世地位是横亘在他心中的一道疤,直到如今结上伤痂,可是一经触碰,仍然会令他疼痛不已。 尤其是想到展云征显赫的将门身份。 针扎一般难忍。 如果裴族没有倾覆…… 与她比肩而立拜天地的人,会是自己吗? 呵……他忽然在心里冷笑起来。 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不齿。 焉浔月哪里知道面前人神色未变,腹中早已百转千回。 见他宽慰自己,脸上复又出现笑容。 想到后日焉青云图谋的大事,她突然有点心烦意乱。 眼神也挪向别处,是到和盘托出的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酝酿着情绪。 “怎么了妻主?” 裴景黎很快注意到脸上的变化,一般这种情况,她一定又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其实也不是太要紧的事……就是娘亲她……想在后天举兵造反。” 这还不算要紧?? 裴景黎心脏猛跳了一拍,又在对方镇定的情绪中缓缓恢复。 “没关系的,我已经替咱俩规划好逃跑路线了,届时你一个包袱,我一个包袱, 然后我们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咱们就往南边私奔。” 焉浔月笑嘻嘻的,似乎在跟对方商讨出去度蜜月一样轻松自在。 “所以你让江诗琦带着浔阳弟弟先走,是因为此事缘故?” 焉浔月见他这么快反应过来,眨巴眨巴眼睛点头。 裴景黎深吸几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所以连江诗琦都知道这件事,而我今天才知道?” 也怪自己不够敏锐,明明知道焉尚书豢养私兵,家中财源来路不明。 他却没有立刻去调查,如今这局面已经是他们二人难以挽回了。 “江诗琦也不是很清楚,我哪敢把这么大的事告诉他。” 见他不吭声,焉浔月又接着说道:“再说了,我又没有原主的记忆,也不知道她到底支不支持焉青云呀, 万一我突然反对,或者把你搅和进来,被焉青云发现了怎么办?” “所以,我不得先看看会发生么?” 裴景黎看了她一眼,又陷入沉默中。 半晌后,他低声道:“妻主,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涉险。” 第173章 不许变卦 焉浔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多了几分安稳感。 “妻主,既然这样,不如大婚当日私奔。” 裴景黎正色道,经过深思熟虑说出来的话,在她耳朵里却带上几分戏剧意味。 她摇摇头否定这个提议。 “妻主,先听我说完,明日大婚的流程是,首先要出城前往凤鸾殿祭拜展家英烈,接下来才能到展府接亲。” 见焉浔月眼中带着疑惑。 他又接续说道:“只要出了城,我可以让师父他们做些手脚,制造混乱, 届时我们在齐云山躲一段时间,还可以趁家主起兵前接出哥哥和焉主夫。” 要是她没接下展云征的凤尾符,这个计划近乎是完美的。 只不过,现在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婚,她必须得结。 而且还得顺利结成。 不然焉青云先前的计划基本都会付之流水。 她虽然并不是原主,但也不忍心就这样坑这个一向待她好的便宜老妈。 “景黎,并非我不想,而是我不能这样做。” 焉浔月万般无奈的叹道。 松开他的手,坐在床上。 “虽然我不是她的女儿,但我明白她对这件事有多痴狂,我不能就这样让她这些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即便焉浔月知道这是一件危险至极的事情。 但没有人比焉青云本人更能明白此事的性质。 焉浔月忽而想到自己这是为虎作伥。 初入朝堂时,她精心扮演一位直臣形象。 如今跟着焉青云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属实可笑。 同时她也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焉浔月不会合理化看待谋朝篡位,也不会美化焉青云的不臣野心。 若是原主站在这个位置面对这一切,那是她应该承受的。 不过焉浔月此刻却完全可以,称得上无辜。 她本该是个局外人而已。 一步一步陷入这池沼。 再难脱身。 “景黎,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坚韧。 “相信我,等这件事过去,我带着你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去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尾音轻轻上挑,看得出她很向往。 也不知何时,她越来越厌倦这朝堂之中的尔虞我诈,更不提朝中还有贺离钧这个疯子。 如同埋在泥土里的定时炸弹,看不见,听不到。 让人时刻处于恐惧不安的状态。 深怕下一刻粉身碎骨。 “妻主……好。” 裴景黎原本还想再劝,却禁不住对方期盼的眼神,应了下来。 “那我们说好了。拉钩。” 焉浔月幼稚的伸出尾指。 裴景黎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也要伸出尾指。 两指勾在一起,烛光下泛着丝丝暖黄的光泽。 “裴景黎答应要和焉浔月一起过逍遥自在的日子,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话音刚落,她自己憋不住笑出声来。 “幼稚……” 焉浔月自嘲笑着。 裴景黎却学着她的样子,又说了一遍:“一百年,不许变。” “妻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裴景黎眼中露出苦涩的笑意。 一身夺目的婚服在他身上竟然显出一丝凄美。 “嗯,会好起来的。” 她也轻声回应道。 第174章 山雨欲来 大婚当日,别人家都是喜鹊报喜,焉府上空盘旋一群乌鸦。 哇呀哇呀叫个不停。 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几个嬷嬷脸色大变,肉眼可见的煞白。 焉浔月自然明白这不是吉利的兆头,但她也没什么办法。 伸手扶了扶额头,颇为无奈的感受着皮下青筋蹦跳。 一下一下,水滴石穿般规律有序。 打了个哈欠,眼前视线逐渐出现一层迷蒙水色。 昨夜没有睡好,碍于繁冗的接亲规矩,今日她起的格外早。 屋内气压很低,四个人各怀心事,默契的保持沉默。 “咣——吉时已到!” 屋外传来敲击铜锣的咣当声,接着便是一个高亢的女声。 焉浔月最后看了眼铜镜中的那张脸。 凤眸如画,眉如远黛,一点红唇为她寡淡的表情平添几分生动。 不至于让她把丧字表现在脸上。 好好的喜事,偏偏让她表演的像白事。 “小家主,该动身了。” 身后的嬷嬷提醒道。 “知道了。” 站起身,她看见裴景黎已经候在落翠院的门口。 一身墨色,在喜庆的一片红中显得格外扎眼。 焉浔月冲他笑了笑。 “妻主,我陪你。” 没有这抹笑意而稍稍放松,裴景黎眉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尽管上空盘旋的乌鸦鸟雀被他尽数赶走,心底仍然隐隐感到几分不安。 类似山雨欲来前的压迫感。 “小家主,这样于理不合。” 没等她反应,身旁的嬷嬷出言阻止。 焉浔月皱起眉头,眸中冷芒一闪,那人缓缓低下头不再多言。 这一举动在旁人眼里是她焉浔月宠侍无度,但她其实想法很简单。 只是单纯不喜欢别人在景黎与自己说话时插嘴而已。 裴景黎极少见到妻主冷脸,心头微缩,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对方在大喜的日子生气。 “妻主” 他试探性唤了一声,目光里染上几丝退却。 “说好陪我,别想耍赖。” 焉浔月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出落翠院的门。 一路行至府门。 本该约束她的焉青云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喜悦里,哪里还关心焉浔月做些什么。 因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直与裴景黎并肩在红毯上走至尽头。 她走的很慢,手握得很紧,掌心渐渐沁出汗水。 双眼目视前方,感受着头顶凤冠传来的重量,春风轻抚过脸颊,碎发蹭在皮肤上,痒痒的。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气,格外安神。 焉浔月忽而在想,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这样的天气里本不该这般沉重。 可惜,这般好的春光,还是叫她辜负了。 府门前,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为首一匹汗血宝马。 焉浔月看了眼焉青云为她准备的百人队伍,个个魁梧有力,五大三粗。 其中还有不少眼熟的,是刑部抓来凑数的衙役。 这排场更像去干架的,总之不像单纯接个亲。 焉浔月回头冲焉青云和焉荀氏躬身一礼。 “娘,爹爹,女儿去去就回。” 焉荀氏看见女儿亭亭玉立的模样,眼圈又红了。 “这孩子,又在说什么傻话,接个亲而已,婆婆妈妈。” 焉青云不耐烦的摆摆手,惹得一干仆人低声笑起来。 第175章 听话,上马 焉浔月咧开嘴角露出笑容。 接着在裴景黎的搀扶下翻身上马。 最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随着三声锣响,喜乐演奏起来,吹吹打打的行于官道之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那么矫情。 在看见爹娘的站在门口的场景,当时似乎是有个声音在催促自己,再叫他们一声爹娘。 上一世父母离异,自幼她辗转于亲戚家中,寄人篱下。 后来父母各自再婚生子,她便再也没有家了。 她进入演艺圈,本心是想终有一日,站在镁光灯下,让他们都能看见自己。 然后感慨一句,啊,原来他们的女儿这么优秀。 当初不该抛下她。 ...... 来到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几乎把她所有的缺憾都补回来。 尽管这里的爹爹总哭哭啼啼,没个做父亲的样子,可她一直能感受到对方细心的关切。 天寒问添衣,困乏劝休憩。 这儿的娘亲是个工作狂,总是不着家。 但每次遇到危机,那个忙碌的背影会立刻挡在她身前。 要替她遮风挡雨。 她很少把这种感激表现在脸上,下意识认为这并不是给予她的。 之后渐渐承认,那些风波因她而起,娘亲也是出于袒护才会挺身而出。 焉浔月双眼逐渐湿润,嘴角却要保持一抹僵硬的笑意。 满眼是百姓们前来祝贺的笑脸,耳边传来的尽是祝福话语。 仆从将花篮中的糖果花生鲜花撒向天空,落下一阵阵花雨。 纵马行至路上,焉浔月在心底想道:我也算是走在自己的花路上了。 只不过别人的花路尽头前程似锦。 她的花路前方唯有云雾扑朔迷离。 裴景黎单手牵住僵绳,红粉色花雨纷纷扬扬,掉落在妻主的身上。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妻主自马上冲他嫣然一笑。 宛若降临凡世的小花仙。 她开合双唇,反复说着来个字,接着伸手来他。 裴景黎这才明白对方在叫他上马同行。 双眸闪过一丝惊讶,立刻摇头拒绝。 “妻主,不可……” 话音未落,焉浔月不由分说抓住他的胳膊,几乎将他整个人提起。 没等他继续反应,焉浔月弯腰附耳过来。 “听话,上来。” 听见这声半令半求,他只好顺从的递过手。 任由对方轻松的将自己拉上马,坐于她身前。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很快百姓们便指指点点的议论开来。 多数女人们都在谴责她这大胆逾矩的行为—— “这小焉大人怎么这么不守规矩?接亲路上还对自家男宠搂搂抱抱……” “就是就是,我看啊,展公子哪怕是个将门之后呢,这婚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将来妥妥的宠侍灭夫吧,啧啧。” 而未嫁的男子们的画风与她们截然不同—— “哇——小焉大人看着好有安全感,年纪轻轻当上大官,还对自己男人这么宠,我要是能入她的眼就好了……” “美死你了,也不拿块镜子照照自个儿,小焉大人能看上你?你没看见她怀里那个男人容貌,真叫一个绝啊。” “小焉大人对男宠都这么贴心,唉,日后我嫁的妻主能比上她十分之一,我做梦都能笑醒。” “……” 第176章 只能服软 裴景黎后背挺得如同木板,连丝大气不敢出,恨不得变成一团缩进妻主怀里。 焉浔月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小灰狼的耳尖又红了。 耳廓上一圈细小的绒毛,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鹅黄色,鲜红色血管氤成一片绯红。 “妻、妻主……” 无数道目光投向他,比万箭齐发更可怖几分。 他扭了扭身子,想要转头看看妻主,从她双眼里找来几丝安慰。 “别乱动,掉下去我可不管了。” 焉浔月知道他不自在,但是要想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这种场合无法避免。 语气有些生硬,怀里的人的确不动了,双手攥紧缰绳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也不再说一句话。 连妻主唤他也不理。 焉浔月嘴角浮现一抹讥笑,十分喜欢对方偶尔的小性子,所以她总是把握尺寸的逗弄他一下。 好似在用食物试探一头懵懂的幼狼,呈上食物却不准许对方动嘴,反复几次。 等到确认对方生气之后,她才会哈哈一笑,将食物递给他。 “生气了?” 焉浔月用手肘刻意蹭着他的腰,感受怀里的身子忽然颤了下。 即便身上敏感难忍,他还是冷哼一声,不肯应声。 刚才妻主在这么多人面前凶了他。 如果他这般轻易原谅了,以后这女人一定不把他放在心上。 他心里闷闷的想。 队伍行至昌明街,路面宽敞不少,百姓们挤挤挨挨,一直站到城墙上。 焉浔月不再与他僵持,不时拱拱手,或者挥挥胳膊回应人群。 大有明星见粉丝的派头。 接亲队伍离开城门,焉浔月让他们停下吹奏,喧嚷人声越来越远。 随着近郊景物逐渐丰富,隐约可见凤鸾庙掩于群山间的倩影。 “刚才是我语气重了,跟你道歉,原谅我好不好?” 焉浔月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是二人能够听清的程度。 “我可不敢责怪妻主。” 依旧是气呼呼的声音。 焉浔月忍俊不禁,放下缰绳,双手在他腰间胡乱捏了几下。 裴景黎条件反射动了几下身子,差点从马上跳下去。 幸好座下宝马心性老成,被马背上二人一阵折腾,依然保持气定神闲的步速。 “别别,我原谅还不行嘛……” 裴景黎腰间痒痒,没忍住笑了几声。 “这还差不多。” 焉浔月双手搭回缰绳,语气带着几丝得意。 前面的狼崽间见状,心里一阵后悔,真不该这么快求饶。 他对自己怕痒这个软肋生气。 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再次服软。 他此刻深深怀疑,妻主将他拉上马背,不是为了体恤他步行跟来,而是存心想挠他痒痒。 随行众人只顾把目光放在前面黏在一起的身影,差点都快忘记此行是为祭庙。 而不是什么春游度蜜月…… 路过郊外丛林,小溪发出哗哗水响。 林中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数百名黑衣人应声而出,身姿快如闪电,密密麻麻的箭矢向队伍后面射去。 焉浔月急忙问道:“这是你安排的人?” 身前人一夹马腹,立马奔出箭雨的攻击范围内。 第177章 选好先杀谁 “妻主,来者不善。” 裴景黎沉声说道。 正此时,身后跟来数十位黑衣人。 他们如鬼魅般,足尖轻点地面,不过几个呼吸间,眨眼迫近二人。 焉浔月这才反应过来,这些黑衣人能在电闪火石间杀死几百名体格健壮的府兵衙役,绝不可能是裴景黎找来的接应。 更何况昨夜他已经答应自己不会在城外设计埋伏。 “嘶——吼——” 座下宝马发出痛苦的嘶鸣声,一股血注从马颈喷射而出。 接着,一整个马头被切断,像一瓶充满气体的可乐被拧开。 马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抱紧我!” 裴景黎急速起身,将后背挡在她身前,马血如瀑四溅在他背上。 有几滴落在焉浔月的眼角。 转瞬间,裴景黎拥住她跃出数丈的距离。 即使他身形已经足够快,仍被那群如影子一般的黑衣人紧紧咬住。 焉浔月第一次感到不由自主的恐惧。 她曾许诺守护眼前的少年,然而灾难来临后,是他拼尽全力护自己周全。 终于,裴景黎带着她退至悬崖一角。 不远处的山峦,那座万民奉为神祉的凤鸾庙,阳光下熠熠生辉。 却听不见山巅之上的亡命鸳鸯的祈愿。 “景黎。” 焉浔月攥紧他的手掌,轻声低唤。 裴景黎呼吸微乱,胸脯还在大幅度起伏着。 方才一阵追逐,耗费他不少内力。 “妻主别怕,我在。” 他松开手,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黑衣人的数量越来越多,像是闻见血腥气赶来的狼群。 眼见他们凑近,焉浔月才发现他们以银丝网罩在脸上,完全看不清面容。 长刀在阳光下泛着冷芒。 刀尖正滴落着新鲜的血珠。 染红山上的青草地。 焉浔月在景黎身后露出一个脑袋,伸出手指又念起一个古怪的咒语。 裴景黎听清了,发现她在念:“点点羊羊,点到谁就选谁……” 唉,不愧是她,已经都这时候了,还在挑从哪个先下手。 其实,这些人都得死在这里。 裴景黎慢慢催动丹田,内力源源不断灌入四肢,使他全身短暂进入一种刀枪不入的状态。 “选好先杀谁了么?” 侧过脑袋低声问她。 数秒前还在扮演惊慌失措的小白兔,此刻狡猾一笑,指指裴景黎正对面那个黑衣人。 “就这个。” 话音刚落,裴景黎跃身击出逍遥掌。 几丈开外的黑衣人像断线的风筝飞跃数十步,直到砸至同伴身上,才算停止。 本以为余下人会蜂拥而上,却没料到那些人都像定格一般,拎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焉浔月刚想替自家崽欢呼,却看见前面出现诡异一幕。 方才中掌之人连带砸到的同伴,除却衣衫破了,竟然连一声叫喊都没有发出。 如同两个毫无知觉的木偶。 焉浔月张开嘴巴,发怔的看着他们动作僵硬的重新站起身。 “景黎,这些人……” 裴景黎转过脸,眸中带着惊讶。 “妻主,他们似乎是些……行尸走肉。” 话音刚落,黑衣人们像是接到指令,同时竖起刀向二人冲来。 第178章 蛊尸操纵者 “你是说……他们都是尸体?” 焉浔月瞪大双眼,摸摸身上,除了脚边几块鸟都砸不死的碎石头,一个称手的武器也没有。 只能眼睁睁望着裴景黎浴血奋战的背影干着急。 “更像是…蛊虫控制的阴差蛊尸。” 说话间,裴景黎已经将距离最近的十余具阴差蛊尸击退。 蛊尸呼啸着摔落在山石上,破损的皮肤流出汩汩血液,乌黑色粘稠液体,不断散发着臭气。 裹挟在微凉山风,一阵阵钻入二人鼻腔。 焉浔月忍不住蹙眉,这个气味比旱厕更难闻百倍。 倒下的蛊尸很快便会站起,拖着残肢断腿,速度比追击时慢上许多。 “遭了,这恶心玩意儿灭不掉!” 焉浔月低呼出声。 闻听此言,裴景黎也有些着急,双眸闪过一丝冷冽,随即运转内力,抬脚踩在地面上,震起四周碎石落叶。 双手缓缓举起,溅落空中的落叶石砾如同被线牵引,跟随他的双手徐徐上升。 焉浔月仿佛在看一场魔术,好奇的探头眺望,又害怕影响到对方。 “九清归虚,天元破空,魑魅魍魉,道化玄一!” 双手在空中快速结下几个符印,而后摊开。 枯叶碎石顷刻间化成见血封喉的暗器,锐不可当。 “噗噗噗!” 暗器洞穿进蛊尸的身体,发出此起彼伏的闷响声。 枯叶刺入体内,碎石如同子/弹,将一股股黑血带出他们的身体,之后钻进泥土中。 一排排蛊尸如同割麦般,僵硬的瘫倒在地面上。 趁着他们暂时没有起身的空挡,焉浔月拉起他从包围圈内向外跑。 边逃边忍不住感慨—— “你还说你不会抓鬼,明明连这么复杂的印都会!” 裴景黎一阵暴汗,他该怎么跟妻主解释,这些不过是皮毛而已。 而且他多年不练习,忽略不少细节,若是被师父知道,指定少不了挨白眼。 对了!师父! 他忘了,还有师父这个对付奇门邪祟的老道士了,这么强大的外援怎么能错过? 思及此,他立刻从后腰处摸索,指间触及到一截细如竹节的信号箭筒。 有救了,他心中暗喜。 正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声嘶吼—— 不好!蛊尸又苏醒了! 裴景黎毫不犹豫将箭筒朝向天空。 正在发射的刹那。 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骨哨音。 正在奔跑中的二人立刻僵直身子,连呼吸也几乎凝滞。 宛若空气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二人的口鼻,割裂声带。 四肢如同木偶,无法任由自己操控。 发不出一丝声音,耳边怪物的嘶吼越来越近,急切的山风刮过。 带起一阵风沙。 二人只能被动得朝向前方,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满天飞沙扬起,连天色也暗淡下来。 乱沙之中,一道紫色身影逐渐清晰。 来人鹤发翩翩,弯唇一笑,足以倾国倾城。 “月儿,新婚愉快。” 听上去,话音主人心情不错。 一双桃花眸微微泛红,妖冶至极。 裴景黎死死盯着他,心中大骇。 贺离钧? 他不是死在自己的逍遥掌下了吗? 第179章 焉府覆灭 背后的蛊尸发出嗬嗤的声响,听起来像春蚕啃食桑叶,此刻更像万只蛆虫咬啮骨髓…… 叫人不由汗毛倒立。 “看样子,你暂时也没办法成婚了。” 贺离钧轻轻皱起眉头,似乎在替她惋惜。 焉浔月只能用杀人般的眼神瞪着他,方才的凝滞感消失了,呼吸渐渐平稳。 空气中浓烈的尸腐臭气令她胃中翻江倒海。 无视对方吃人的眼神,伸手扶好她头顶金光熠熠的凤冠。 轻声叹道:“月儿真美,只可惜……” “你那位精于权术的展大公子看不见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精于权术?难道这场伏击是贺离钧与展云征暗中联合? 焉浔月问不出来,只能急切的瞪着他。 等待他把前因后果讲完。 “不要着急嘛,诺,你看看,焉府已经覆灭了。” 说着,贺离钧将两只紧握的手分开,板动她的肩膀向凰都方向看去。 冲天浓烟滚滚升起,几乎弥漫整个凰都上空。 那里正是——焉府的方向! 双眼不可遏制的渗出眼泪,却被她拼命忍住。 “在你出城不久,女皇下令将焉府满门抄斩, 焉尚书及焉荀氏收入刑部天牢,其余人等,斩立决。” 贺离钧的话语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情绪,却让二人听得心头如刀割。 “别哭啊,这才哪到哪?” 贺离钧不满的看着对方眼眶中滚动的泪珠,摇摇欲坠不肯轻易落下。 “罪名是焉青云图谋不轨,私藏兵符,而你,人人称颂铁面无私的小焉大人——通敌叛国,勾结外族。” 通敌叛国?! 她倒是通哪门子敌,又是何时叛国了? “怎么样?想知道是谁害你嘛?是不是恨不得立刻去找他们,一一算账?” 贺离钧笑吟吟地,他倒是下意识将自己从施害者名单中,首先排除出去。 见焉浔月依旧恨恨看着自己,他突然无奈叹了口气。 弯起右手小指靠在唇边,尖锐的哨音再度响起。 原本僵立不动的蛊尸抽搐几下,挪动双脚朝向裴景黎走去。 双臂举起,满是泥泞与黑血的双手直直伸出。 “啧啧,多好的一身筋骨,要不是这几年荒废了,不然又是一个祢真。” 贺离钧摇头叹息,接着拍拍手掌,“赏给你们了。” 是对那群非人非鬼的蛊尸说的。 不! 焉浔月在心里怒喝,一股气血直逼太阳穴,一瞬间头昏脑胀。 许是身体受到这股未经驯化的内力冲击,将裴景黎所施的定身咒破解。 全身一秒进入战斗状态。 眼看有一双手扼住裴景黎的脖子,她拔下发顶的金簪,直刺入那蛊尸的脖子。 接着手臂稍一用力,整具蛊尸被她举起,咂向贺离钧所处的地方。 似乎没料到有人能够冲破自己的定身咒,贺离钧躲闪不及,纵身跃起时紫裘溅上肮脏的黑血。 焉浔月不知该怎么解除裴景黎身上的咒术,只能围绕在他四周,将不断进攻的蛊尸击退。 “贺离钧!你到底想干什么?” 数百具蛊尸支离破碎的瘫倒在地上。 但她知道,待会这些东西仍然会扑上来。 第180章 黑夜降临 除了贺离钧这个妖师,没人能够操纵他们。 唯有让对方停止,不然这会是个无解的局面。 “月儿,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贺离钧偏了偏脑袋,白皙无暇的脸上露出几分无辜。 见焉浔月气喘吁吁的护在裴景黎身前,他脸上仅存的笑容变得越发阴诡。 “你不与本座联手便罢了,为什么又要派他来杀我?” 说到伤心处,贺离钧又红了眼圈,捂住心口,做出一副痛苦悲伤的表情。 只是没能如他设想那般,成功流下几滴楚楚动人的珍珠泪。 不过配合他那张妖冶的脸,这点悲伤情绪已经足够惹人起怜。 自然除了不远处恨他入骨的苦命鸳鸯。 “月儿,你知不知道,他打的我好痛,我吐了好多血,差一点就不能再看见你了……” 贺离钧作势又咳嗽几声,西子捧心的柔弱凄婉,倒被他学了个十成十。 “你这演技不去当戏子可惜了。” 焉浔月冷冷吐槽道。 一针见血。 逼得他没法再演下去。 “唔……月儿说话依旧惹人伤心呢。” 贺离钧无奈的耸耸肩。 远处蛊尸再次抽搐起身,发出一阵可怖的赫赫声。 粗重气体从喉骨间发出的声响。 “快给老娘停下!你听见没有?” 焉浔月半命令半怒喝。 “月儿又不乖,我在帮你丢掉累赘啊,你怎么能这样训我。” 贺离钧语气中竟然夹杂着几分撒娇,若不是她满身是汗,一定会打个冷颤。 “滚啊!” 凤冠早在打斗中掉落,双手各持一根颜色模糊不清的长簪,继续把扑上来的残尸解决掉。 又是一阵哨声响起,焉浔月忽然发现双臂开始沉重。 好像灌进铅水,是这哨音的古怪…… 焉浔月快速解决掉最近几具蛊尸,接着突然向贺离钧的方向发起进攻。 破空声嗡嗡作响,她第一次靠自身内力纵身跃起。 原来轻功也没那么难,她想告诉景黎这个发现。 现在危机四起的局面却不能准许她这样做。 这真让人厌极。 双眸带着满满的愤恨,长簪向他脖颈间刺去。 她甚至幻想到那根瓷白的脖子喷射出鲜红的血液,滚热的血溅在脸上,如同热油灼烧肌肤。 然而在距离喉管最后一公分,手中长簪被他伸出双指截止。 “短短几日掌握轻功,月儿的资质果然非比常人。” 这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贺离钧在电闪雷鸣间折断那根发簪,一记手刀将她劈晕过去。 倒在他怀里时,焉浔月居然闻见一股淡淡的清香。 与裴景黎身上的檀木香,相差无几……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好像睁眼了,又好像没有睁开,伸出手,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传来缓慢的,鞋底摩擦木板的声响。 无比真切,由远渐近。 这不是梦。 她突然认识到这个问题。 紧接着被一阵更深的恐惧覆盖。 那她为什么看不见一丝光亮,是……眼睛盲了? “呃啊……” 她张嘴发出声音,不成字符,嗓子像有泥沙堵住,干哑的说不出话来。 “月儿,你醒了?” 声音隐隐透着兴奋。 “啊——别害怕,真正的黑夜,降临了。” 第181章 莫须有的罪名 她摸索着抓住贺离钧的衣袍,喉咙艰难鼓动,吐出几个字节。 “景……黎,他,见他……” 良久沉默,看不见贺离钧的脸色,这让她心中又慌又怕。 “见不到咯,他被本座扔下山崖,估计现在是山间野兽腹中的饱餐了吧。” 贺离钧的话音一直很轻,如同梦呓,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 衣袍被骤然拉紧。 腕间的铁链发出“叮叮铛铛”的刺耳声响。 吵得焉浔月头痛欲裂。 立刻停止牵动他的衣袍。 “月儿,嘘——我把你的感官调整为平日的数倍, 如果你不听话乱动,耳朵可就再也听不见啦。” 说罢,他伸出手轻轻蹭着铁床上之人的耳垂。 一下又一下,直到感受到她耳朵因为摩擦变得越发滚烫。 “你…放了我……” 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得不发出声音。 生怕在黑暗中,被一只不知名的巨兽一口吞掉。 “不可以哦,本座还没和你待够。” 贺离钧语带眷恋,他把焉浔月双手双脚固定在这张铁床上,像是一个主审官在逼问他的犯人 “这张铁床熟悉吗?本座特意从刑部搬来的,就是想让你有一种……熟悉感,类似于家。” 贺离钧苦苦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想到自己的措辞。 “滚……” 双眼逐渐适应这样的黑暗,她能够看出物体模糊的轮廓。 “别这样总叫我滚啊,月儿,难道你不想知道焉府获罪的来龙去脉吗?” 贺离钧俯下身来,明明看不清她的脸,却仍然贴的很近,似乎在享受这般亲近的距离。 焉浔月不再吭声,拼死握紧拳头,才稍稍忍住冒着耳聋的危险,抬手给他一拳的冲动。 “不对,你早知道焉尚书要谋反,这么来说,其实你也不无辜。” 贺离钧站直身子,背过手开始在脑内思忖了一会儿。 又开始下达结论:“不能这么说,毕竟通敌卖国的罪名是莫须有。” 听见对方这么说,焉浔月神色激动起来。 既然是莫须有,那为什么偏要给她扣上这顶帽子! 她没有叛国,为什么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为…什么?” 几乎是绝望的嘶哑低唤。 “因为这是快速推倒你的最好办法啊。” 贺离钧阴测测笑起来,接着蹲下身附耳在她耳边说道:“信件是伪造的,女皇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你要怎么证明你的拳拳报国心?” 焉浔月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对啊,怎么证明她从未背叛过栾朝? 似乎很满意她发怔的反应。 贺离钧起身又接着说了些什么,但是焉浔月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等到对方走了,她才开始复盘她离开后,凰都城所发生的一切。 先由大公主呈上她通敌番离国的信件,接着展将军奉旨抄府。 焉青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展英带领金甲骁骑将府外团团围住。 并且立刻增派城防,防止焉青云养在城外的私兵前来援助。 焉青云本以为展英把将军府中的那枚凤尾符交给自己,却没料到自己手上那枚是宫中的。 偷窃兵符,意图谋逆的罪名坐实。 “你输了。” 被关进刑部天牢前,展英轻轻对她说道。 焉青云露出一丝阴鸷的苦笑,早不该信对方的投诚。 第182章 成王败寇 “轰隆隆——” 半柱香前晴空万里的苍穹炸开一道闷雷。 这场凰都百姓期盼已久的春雨落了三日。 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时节。 把持朝政多年的焉氏一族轰然倒台,罪名还是图谋篡位,通敌叛国,豢养私兵,草菅人命。 数罪并罚,落了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人们这才想起,女皇陛下权力被掣肘之前,她才是凰都最为雷厉风行的女子。 茶馆酒楼再度迎来高峰期,饭后谈资无非两件—— 陛下会如何处置谋反主谋焉青云,以及卖国贼焉浔月大婚之日逃往何处。 “你说这焉青云好好的大官不当,干嘛要谋反呢?” 一位青衣女人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斜睨台上说书人,向同行的伙伴打开话匣。 “你别告诉我,到现在你都没听说过十七年前的那件事……” 身边土棕布衫的女子一瞪眼睛,故意卖起关子。 “十七年前?凰都大大小小事还有我不知道的?你说来听听。” 青衣女子一拍桌子,俨然是个百年老猹的派头。 棕色布衫女见到已经吊足胃口,喝下一口茶,娓娓道来。 “当年女皇登基时并不太平,裴氏一族根基深厚,又在夺嫡中一向看好女皇的皇姐晖王, 若不是当年晖王早逝,这天下指不定是谁的?” 青衣女子见她口无遮拦,连忙推搡了下她后背。 “我看你这脑袋也是不想要了!” 闻言,棕衣女子呸呸几声,连道晦气,又把头埋低,开始言归正传。 “后来还是焉罗王登场,快刀斩乱麻,先帮女皇杀了裴氏一族的主心骨卿牧,又用几年时间彻底清算了裴氏势力。” 听到这儿,暂时还是个正常的朝官辅政的故事,这关焉青云谋逆有什么关系? 青衣女子急不可耐的打断她,“那按照这个道理,焉青云当年趁陛下根基不稳直接篡位得了,等现在干嘛? 再说了,我怎么听说那位卿牧宰丞还是陛下的老相好, 陛下怎么可能让焉青云动手,这喝的是碧螺春,不是竹叶青,怎么把你醉的胡话都出来了?” 棕衣女翻翻白眼,啧了一声,顿几秒才继续说道:“这就是她们之间矛盾的根源啊!焉青云为了政权稳固可以铲除所有人,女皇老相好怎么了?人家照杀不误。” “嘶——” 青衣女子深吸一口凉气,玉面阎罗的名号果然不是乱叫的。 她目光直直穿过混乱的堂客,落至窗外的暴雨。 烟雨层幕之中,似乎可以看见当年地位卓绝的二人,因为争执变得歇斯底里。 当看见卿牧倒在地上后。 最后女皇选择了妥协。 金銮殿地板血花四溅,如红丝绸般的血水从卿牧胸口流淌下来。 染红身下的地板。 “陛下,成王败寇。” 焉青云剑尖低垂,血珠溅落在她半张脸颊。 逆着光看向她。 卿牧说,成为女皇,要学会从容踩着尸骨上位。 可她没有想过。 脚下的第一具尸骨,是他的。 “陛下,卿牧祝你,万寿无疆。” 而他,永远留在二十岁。 她还有个秘密来不及告诉他。 当时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第183章 求生 天牢门口,黑漆漆的铁门由衙役打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焉青云听到耳朵起茧的声音。 只是如今听来却有不同的感受。 从前她傲气凛然的走入这里,面无表情的差人拖走几个犯人,带进刑讯室,或者就地逼供。 现在她戴着笨重的铁链,在两个旧部的押送下,一步一步踏进这座由她一手打造的黑暗帝国。 两个旧部下眼圈红了一次又一次,不明白眼前熟悉多年的尚书大人,为什么会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 “大人,要不还是把铁链打开,这样松快些。” 其中一人作势拿出钥匙。 焉青云瞪了她一眼,沉声道:“我不在了,刑部铁律便不在了?” 那官差立刻放回钥匙,站直身子,“回大人,在!” 另一位也受到感染:“悬镜高堂,执法如山!” 说罢,二人同时握拳靠在左肩。 噙泪的双眼迸发出如炬般炽热的目光。 一如数年前,站在刑部主司大院宣誓。 庄重而热忱——“悬镜高堂,执法如山!惩奸除恶,护国佑民!” 焉青云抬手,重重拍了二人的肩膀,最后坦然走入单独监室。 背过身,不再看她们一眼。 …… 擢英山庄,地宫内。 贺离钧坐在铁床沿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此刻正用勺子不断搅动,热气蒸腾,很快润湿他的眼睫。 “月儿,饿吗?” 焉浔月双目紧合,连续三日未沾一粒米,腹中由起初刀绞般疼痛,转为空洞般麻木。 饿吗? 她大概是饿的,只不过剧烈的疼痛使她近乎忘却最初的饥饿感。 “唉——月儿若是这样饿死了,那你的大仇如何报呢?你心心念念的裴家二公子怎么办呢?” 贺离钧起身自顾自说着,突然觉得自己语重心长的样子太可笑,渐渐嗤笑出声。 床上人却因为这番话有了反应。 “景黎……还活着?” 左手腕轻动了下,发出叮当的声响。 大脑立刻如同擂鼓般疼痛起来。 但她还是撑起双臂,挣扎着坐起。 “对啊,本座怎么会如此轻易让他死?” 贺离钧一想到待会要做的事情,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心中的雀跃。 “粥,给我。”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声音大了些,甚至能够伸开手臂,摊手放在贺离钧面前。 地宫了只有一盏灯。 泛着萤火般的绿色。 焉浔月无心去想那是什么灯,只感到它的光线温和,不让她双眼难受。 “你当真想要自己来?” 贺离钧没有动,定定的看着她虚弱苍白的模样。 婚服破败不堪,快要从她瘦弱的身体滑落一般。 她用右手撑在铁床上,长发乱蓬蓬披散在前胸后背,如同一只深秋里落在在枫叶上的凤尾蝶。 破碎,无力,却美得摄人心魂。 “嗯。” 焉浔月冷冷看着他。 贺离钧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似乎满意她如今求生欲迸发的举动。 那温热的粥碗放在她的手上。 不到一秒,“咣”,粥碗掉落在地上,瓷片碎成一地。 焉浔月勉力稳住身形,左手无力下垂。 贺离钧立即托起那只左手。 果然,手掌中央烫红一片。 “忘了提醒你,现在你的感官是从前的数倍,方才那种温度,你会烫伤的。” 第184章 隐忍 本以为焉浔月会歇斯底里,会甩开他的手,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他。 结果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哑声询问道:“那,你可以喂我吗?” 贺离钧捧着她的左手,桃花眸霎时间失神。 愣了数秒,他嗫嚅双唇,低声应道:“好,月儿。” 半晌后,他又端来一碗粥,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吹冷,将勺送入对方口中。 多日断粮,如今进食颇为艰难,焉浔月几次因胃中疼痛而无法继续。 等半碗粥喝完,她已经疼得满头大汗。 “不,不用了。” 她小心翼翼捂住胃部,在贺离钧的帮助下躺回床上。 在他转身离开时。 床上传来她隐忍的声线。 “你说的,让我见,景黎……” 贺离钧托着余下半碗粥,脸上浮现一丝嘲弄的笑意。 看来是饿出幻觉了,他不过是说裴景黎活着,何时答应让她见了。 况且,届时她或许便不想见了。 贺离钧回过神,“好,让你见他。” 丢下这句轻飘飘的承诺。 那道身影离开昏暗潮湿的地宫。 不知过了多久,焉浔月感到身上的力气慢慢恢复过来,并且感官也不如开始时那般敏锐。 她猜想这是蛊术的失效即将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景黎也即将恢复过来。 她在心中祈祷贺离钧信守诺言,把裴景黎带来。 即便只看一眼。 一眼便足够了。 她在昏沉的光线中睡去,醒来时,眼前一片光亮。 瞳孔剧烈收缩,针扎一般疼痛。 “月儿,你看看谁来了?” 贺离钧略带喜悦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想立刻睁开双眼,强烈的光线却没叫她如愿。 挣扎着坐起身,铁链发出嘈杂的金属响声。 这次耳朵却没有像之前那般疼痛。 看来的确是蛊术经过时间冲淡了效果。 等她终于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景黎昏迷不醒的模样。 双手手腕被铁烤箍住,吊在半空中,双腿半跪在地上,双脚同样被铁链拴住,与上端铁链链接在身后的铁架上。 头颅低垂,嘴角的血丝沿着下巴,缓缓滴落,在身前地面上留下一小滩血水。 “景黎!” 出声的刹那,泪水如决堤般喷涌而出。 几乎窒息的痛感席卷整个心房。 焉浔月手脚并用从铁床上爬下,剧烈的叮当声响在地宫里回荡。 铁链长度有限,她跌倒在地上,奋力伸手想靠近不远处的人影,却再也不能挪近一丝一毫。 咫尺间,恍若银河。 “哇~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真叫人感怀落泪啊。” 贺离钧站在旁边看戏,嘴上说着伤心落泪,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贺离钧,你对他做了什么!?” 焉浔月作势站起身,想要扑向他,而手上铁链将她束缚住,只能站在原地,愤怒的向他咆哮着。 “什么也没做啊。” 又是那种可恶的纯良表情。 焉浔月恨不得撕开他伪善的嘴脸。 “明明是他自己运行内力试图挣脱枷锁,结果遭受反噬,诺,你看,吐血了吧。” 第185章 绝情蛊 见到焉浔月还在怒视他,贺离钧摊开手。 “啊呀,僵尸蛊都有这种后遗症啦,即便侥幸能够行动四肢,之后感官也会比先前强化数倍, 像他这样强行运气,现在还有一口气,真是命大。” 那日二人所中的僵尸蛊,焉浔月这个初入武学的愣头青,机缘巧合用一股蛮霸内力冲破蛊术。 裴景黎却没有这么幸运,被贺离钧困住之后,一直等时效过去,才能稍稍活动。 多日与妻主隔绝,让他内心躁动不安,于是在第三日催动内力,拼了命般的想要摆脱铁链。 不仅没有成功,自己还受到强大的反噬。 已经昏迷一天一夜。 “救救他,贺离钧,求你了,帮我救救他……” 焉浔月捉急的喊道。 而对方脸上除了浮现一丝笑意,没有任何表示。 贺离钧缓步走至她的身前,横亘在二人之间。 地宫的天窗被他打开,此刻几束光线恰好笼罩他头顶。 一头鹤发几近透明。 明明是降世谪仙的形象。 却被他生生扭转成诡谲妖师。 “求我?月儿,求人不是这样求的。” 他满眼含笑,似在享受戏弄眼前女子,所带来的几丝欢愉。 焉浔月愣了片刻,很快明白他的意图,捏了捏拳。 在那道温朗的目光里,缓缓下跪。 “国师大人,求你救救他。” 她咬了咬牙槽,把这句话用祈求虔诚的语气吐出来。 哪怕在心中,她仍然恨不得杀死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魔鬼。 静默半晌。 她甚至能听见血滴滴落在血水中的啪嗒声。 “月儿,这才是求人的态度。” 贺离钧低声笑起来,弯腰下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在见到对方婆娑泪眼时,心头意料之外的颤了下。 像是摸到烫手的山芋,他飞快抽开手,起身走到裴景黎的旁边。 “我们再做个交换吧。” 贺离钧转过头,换上恬淡的笑容。 “什么交换?” 心弦骤紧,一丝不详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焉浔月双膝有点酸软,踉跄了下站起身,双眼死死锁在他脸上。 “本座救活他,你自愿种下绝情蛊,怎么样?” 绝情蛊,蛊如其名,受蛊者与情字断绝,此生不会沾染风月半点。 只有一个局限,必须由本人心甘情愿,这样蛊术才能生效。 蛊术生效后,蛊主人会变得冷漠无心,忘记从前有关情爱的所有记忆。 “不怎么样,我与景黎的生死本来就攥在大人手中,若我种下蛊,你又将他杀死,我岂不是成了笑话。” “既然这样,那便任他死。” 贺离钧转身欲走。 “你先救他。” 焉浔月急忙唤住,见对方顿住脚,她只好狠心道:“看到他醒来,我再种上蛊。” 贺离钧应了一声。 揣度她现在担忧的心情,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果然啊,儿女情长令人志气短。 半点比不上当初那个杀伐果断,坚韧如铁的焉浔月了。 这怎么能行呢? 他选中的凤凰,是要翱翔九天的,断断不能就此绊住脚。 想到这里,他双眼中的光芒又亮了一点。 双手指尖在空中轻触,召出体内的濯心蛊王。 念动咒语,一只通体紫色的蛊虫迅速飞入裴景黎发间,一炷香后,蛊王变红了些,重新飞入他眉心。 第186章 帮你脱离苦海 蛊王重新入体后,贺离钧似乎有些疲惫,双眸低垂,对身后女子沉声道:“等着。” 焉浔月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 冷冷嗯了一声,不再与他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屋内光线逐渐暗淡,墙上那点绿莹莹的灯,再次颤巍巍的撑起小半片光亮。 裴景黎仍然保持狼狈的姿势,呼气淡到接近消失。 最后一丝耐心与希望被抽走。 “贺离钧,你在耍我?” 焉浔月斜睨着他,手腕由冰冷的铁铐桎梏,在她试图挥动双臂后,发出警告。 “月儿,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贺离钧负手在二人之间踱步,幽幽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给你还不行吗?” 这番话若不是到山穷水尽,她绝不可能说出来。 甚至话音刚落,她也在为语气里的绝望,而感到深深的无力。 贺离钧转过脸,神色有些古怪,只默默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接着他突然冲过来,满脸怒容,唇线紧绷。 “你不是我的月儿,月儿从不会求饶!” 焉浔月被他攥住下巴,一双犹如死灰的凤眸,平静无波的仰脸看着他。 不会求饶? 她突然感到一阵好笑,至始自终,是这个疯子喊自己月儿,好似一副熟稔的模样。 可她从不是什么月儿。 也不想成为他的月儿。 “那我是谁?” 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焉氏一族的罪臣? 通敌叛国的国贼,还是人人喊打的逃犯? 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反问,贺离钧眼中露出一丝诧异。 手指渐渐脱力,神色颓唐的放开她的下巴。 他抿着唇,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转过头看向裴景黎。 那道玄色人影动了动,红痕遍布的手腕晃了下,接着响起嘈杂的叮当声。 焉浔月眸中突然光亮起来,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唤着:“景黎,景黎……” 双腿一软,跪伏在地上,试图凑近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妻,主……” 裴景黎终于睁开眼睛,艰难将头抬起,全身置若冰窖一般寒冷酸软。 苍白双唇蠕动了两下,似乎还想扯出点弧线,告诉对方自己无碍。 紧接着头颅忽然垂了下去,再度陷入昏迷。 “景黎,你坚持住…… 贺离钧!你不是说救他吗,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焉浔月焦急责问道。 “本座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的确有能力救他,不过到底能不能救成,得看月儿的诚意了。” 贺离钧在她身前缓缓蹲下,伸手来整理脸上凌乱的发丝,却被焉浔月侧脸躲过。 “绝情蛊怎么种,我现在种。” 听到她决绝冷静的语气,他本以为自己得到这个答复会很满意,结果并没有。 一股莫名的情绪包裹着他,竟然心中生出几分不舍。 种下绝情蛊的话,她也与自己不可能了吧? 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随即他挪开视线,背过身轻笑了下。 脸上多了几丝苦涩。 即使不种下绝情蛊,她与自己也无半点可能。 “很好,月儿,日后你便会谢我帮你脱离苦海。” 第187章 登高跌重 镇北将军府,下人们将院中的积水排出,有条不紊的擦拭廊柱。 整座将军府氤氲着清凉的水汽。 展云征端坐阁楼之上,怀里的狮子猫正在舔舐后背,鸳鸯慵懒的半眯。 “主子,没有消息。” 墨银不声不响的出现在他后背。 “嗯。” 展云征眼里没有丝毫情绪,一连三日,焉浔月自打出了城门如同人间蒸发。 随行的接亲队伍无一人生还。 半个目击者也无。 “主子,还要继续找吗?对方显然是有帮手接应,不然痕迹无法掩盖这么好。” 墨银自作主张分析道。 狮子猫梳理好皮毛之后伸了个懒腰,自展云征膝盖上跳下去。 身姿矫健的纵跃至栏杆上。 雨后的栏杆湿滑,狮子猫四爪抓不牢,眼看便要掉落。 被展云征起身一把拎住它的后颈。 轻轻将它放回地面上。 手指在顺滑的长毛上抚了抚,当做安慰。 墨银看着眼前一幕,瞠目结舌,好半晌倒抽一口冷气,“主主子,您双腿康复了!” 展云征神色淡淡的嗯了一声。 哪里有什么康复?不过是他拖着用药剂量不肯早些恢复而已。 “太好了!简直双喜临门啊!” 既取消了婚事,又治好了双腿。 相信假以时日,主子一定能够顺利继承将军的军权。 谁说男子不能成为一代大将军,他家主子很快便能打破这个偏见! “墨银。” 展云征瞥了他一眼。 他意识到言语有失,立刻收起笑脸,身体站的笔直,如一杆玄铁长枪。 “是,主子。” “多派些人手,务必在他们之前找到她的下落。” 展云征愁眉不展。 近日陛下为了抓回焉浔月,几乎将金甲骁骑全数派出。 金甲骁骑是大栾最为精锐的军队,一旦出动,世人皆知所抓捕的对象罪大恶极。 如果遇到反抗,就地正法。这是女皇定下的铁律。 看来女皇这次是真要将焉府一网打尽,让其再无翻身之日。 心思缜密如他,也是在这次事件之后才渐渐发觉一个秘密。 陛下剿灭焉氏势力的念头不是一朝一夕。 只不过藏得太深,以至于满朝文武皆认为刑部尚书是陛下心腹。 从未预料有如今戏剧般荒诞的结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陛下开始谋划呢? 一双英气的星目垂了下,很快闪现一丝亮光。 是从赐下婚约开始! 想到这儿,他心底微微颤了下。 呼吸变得急促。 赐婚是一个试探,也是计划的发端。 展家的军方势力无人能及,无论赐婚给哪家都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但是唯独不能赐给焉家。 如果其他朝臣是鹰犬,那么焉青云便是一头伺机出动的猛虎。 没有任何一个君王甘愿养虎为患。 除非她是想抓住对方露出的马脚。 第一次陛下召见焉浔月,赐下两个官职,这是朝官后代从未受过的殊荣。 接着一路推动焉浔月步步高升。 哪怕她触动皇族利益,陛下也没有丝毫怪罪。 她必须要把焉浔月捧上一个新宠无法企及的地位。 唯有这样才能——登高跌重。 第188章 是谁欺负你 焉浔月已经记不清喝下第多少碗血水。 嘴角流出一条长长的血线,不断滴落在地上。 碗中鲜血取自裴景黎的手腕,贺离钧利落的划开一道小口。 滴落在一只洁白的玉如意上。 接着闭合双目,口中念念有词。 做完这一切后,他将玉如意放在盛满水的银盆里。 用碗舀来稀释过后的血水,让焉浔月喝下。 她接过碗,没有挣扎,也并不豪迈,只是如同在喝平常的水。 缓缓倒进嘴里。 等她喝的差不多时,贺离钧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伸出拇指摁在她的额头,方才进入腹中冰冷的血水忽然滚烫起来。 宛若一团烈火,在胃中熊熊燃烧,不断灼伤内壁。 焉浔月抱住肚子在铁床上疼得蜷缩起来。 全身毛孔都在叫嚣着,汗意涔涔,很快浸湿她的里衣和额发。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贺离钧脸上笑意淡了,却没有停手,拇指牢牢压在她的额头,很快出现一道红 片刻后,焉浔月不再捧腹,双手自然垂落。 整间地宫陷入死寂。 贺离钧收回手,将她放平躺在铁床上。 解开层层婚服,手指在心脏上方摁了摁,确认好位置。 尖锐的刀尖刺入她的心窝,没有进入心脏,鲜血立刻涌出。 钻心疼痛让焉浔月猛然睁开双眼,却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胸前涌出的血水从鲜红渐渐变成浓郁的蓝。 伸手想去推开贺离钧,却被他一只手摁住。 那盏绿幽幽的灯火亮了几分,接着一只振翅的绿色蝴蝶飞来,在贺离钧指尖化作一颗小小的虫蛹。 “月儿,你最爱的男子是谁?” 焉浔月看着那双晦暗不明的桃花眸,恍如入魇,鬼使神差的念出裴景黎三个字。 “好,睡吧,睡醒了,他会守在你身边。” 贺离钧的声线无悲无喜,意外的轻柔,她突然感到困乏,身上的疼痛消失。 眼帘开合了两下,终于不敌困倦,进入沉沉梦乡。 “睡醒了,你会成为真正的月儿。” 贺离钧看着手底下正在愈合的伤口,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窗外,浓云密布,几点星光。 次日,裴景黎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双腿麻木到几乎失去感觉。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体却用不上力气。 再次催动内力,丹田处已经恢复如常,只是隐隐传来钝痛的感觉。 好似有人用铁锤压过。 刚准备抬起头打量四周的情况,一双黑色长靴出现在眼前,其上是熟悉的大红婚服。 焉浔月低头冷眼看着他,眼里有一丝不解。 “你是谁?怎么被拴在这里?” 裴景黎张开嘴,心跳漏跳了一拍。 呼吸一瞬间凝滞。 “妻主……” 他有些犹疑的叫出口,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双满是惊奇的凤眸。 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此时,贺离钧走进地宫,没等他开口,焉浔月蹦蹦跳跳向他走去。 嘴里还在娇嗔道:“大人,你为什么把他关在这儿啊?看着可怜见的。” 贺离钧摸摸她的头:“月儿,你再仔细看看他。” 焉浔月闻言,再次来到他面前,微微俯下身。 “长得还不赖,诶,你怎么要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 第189章 一条野狗 裴景黎快速低了下头,拼命把眼泪收回。 再次抬头,双眼染上一层阴鸷的红,“老妖怪,你到底对妻主做了什么?”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全身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 丹田处变得温热,开始滋养四肢骨骸。 脚下铁链死死将他留在铁架之下,不能再上前半步。 贺离钧微微一笑,并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 焉浔月脸上带了怒气,挡在贺离钧身前,撑开双臂。 愤愤不平道:“我方才还好心问你的状况,你怎么能对国师大人出言不逊呢?” 闻听此言,裴景黎像被雷击中,茫然无措的看着她。 “妻主,他是贺离钧啊,你曾经说过要把他赶出凰都的那个妖师啊。” 他神情激动起来,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噪声。 “胡说!我才不会说这种话,你到底是谁啊,居然敢在这里污言秽语!” 焉浔月立刻来到他面前,抬手作势要打。 在看见对方眼中的一丝疑惑和呆愣后,她下意识顿了下。我看你 以为妻主记起了自己,“妻主……” 他再次低声唤道。 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憔悴的脸蛋上登时出现红痕,一丝血水从嘴角留下。 下巴上还残留着先前干涸的血迹。 大脑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有点发懵,耳中嗡嗡作响。 修炼过师父给的入门心法,这记耳光甚至带了一成内力。 裴景黎身形晃了晃。 “怪不得被拴在这里,放你出去也只会条乱咬人的野狗!” 焉浔月冷冷道,双眉蹙起,满是鄙夷与怒气。 贺离钧走过来,嘴角扬起一道明媚的弧线,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伸手把焉浔月拉到身后,捏住裴景黎的肩膀,附耳说道:“还不明白吗,你是一条野狗,她已经忘记你了,再也不会受你的拖累。” 说罢他低声笑起来,手掌重重一拍。 裴景黎双膝一痛,跪在地上。 “咯吱!” 他看见地板在膝盖重压下碎裂。 剧烈的疼痛传来,汩汩鲜血从双膝处渗出。 前额爆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落,狼狈至极。 “大人,我有些饿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焉浔月过来挽住贺离钧的手臂,动作亲昵,脸上带着撒娇的笑意。 那是他都鲜少看到的笑容。 裴景黎看着她的笑脸,如坠冰窟。 妻主,当真不记得我了么? 那我这些天发了疯般的冲破蛊术来找你,又算作什么呢? 贺离钧笑了笑,转脸目光陡然变冷,“你不会舍不得我动他了吧?” “怎么可能?大人,你在说什么啊?” 焉浔月松开手,脸上布满惊疑,不像是作假。 “是本座错怪你了,月儿莫怪。” 贺离钧见状只好缓和脸色。 “那既然这样,本座便废了他这身修为吧,反正做一条狗只要听话足以。”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裴景黎。 一如往常的倨傲。 见焉浔月没有应声,他扭头看着她:“月儿,你说呢?” 一丝震颤从她眼中闪烁而过。 很快她便满不在乎的答道:“好啊,大人,您做决断便好。” 第190章 一无所有 贺离钧没有立即回应她,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迷人的危险。 空气静了数秒,唯有裴景黎因为剧烈疼痛发出的抽气声。 解除蛊术不久,他的内力还未恢复,身体又遭此重创,看上去狼狈至极。 “既然如此,也不急于一时,我们先出去用饭吧。” 听见他这么说,焉浔月只好点点头,似乎还带着几分茫然。 说罢,二人肩并肩离开地宫。 主楼第二层,焉浔月用完饭后换了身干净衣裳,一身素白色长裙,发顶挽了个发髻,用一根玉簪簪住。 她脸上并不红润,因此看上去素雅中带着几丝颦弱。 贺离钧站在栏杆处,长身玉立,山风撩起他的衣袍一角,美得像一幅画。 焉浔月走过去,感慨道:“记得上次应大公主邀约,身无半职,也是一身素, 如今时隔半年,不仅一无所有,还被冠以罪臣之名。” 她说话时语气淡淡地,甚至夹杂几丝嘲讽的苦笑。 完全没有逃犯应有的惊惧。 好似这天下于她眼里,不过一场荒诞戏码。 “焉尚书三日后当街斩首示众,焉主夫被发配至岭南地带, 至于你的弟弟焉浔阳,估计是被江诗琦藏起来了,下一步,你想怎么做?” 贺离钧并没有时间去听她自怨自艾,比起那些无用的顾影自怜,不如思考如何破解这棋局。 焉浔月看着他,似乎在绞尽脑汁想些什么,双眉渐渐皱起。 她拍拍额头,五官纠结的拧在一起,很痛苦的样子。 贺离钧知道是绝情蛊的副效用发作了。 把裴景黎这个人从对方记忆中摘去,让她现在整个记忆处于混沌状态。 在焉浔月眼里,他应该一手提携对方高升,并且在其落魄时喂给她一碗热粥的善人。 多么温柔,多么可敬的当朝国师大人。 “月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出城被马匪打伤后,你的头部又痛了?” 贺离钧揽过她的肩,一只手轻轻摁揉太阳穴。 闻言,那双困顿的凤眸终于拨开浓云,出现一丝光亮。 “唔,是的,大人。” 她下意识回答道。 “月儿,待会你来废掉他的经脉好不好?我想看看你的内力有没有长进。” 怀里人身子颤了下。 贺离钧低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焉浔月讷讷的抬起脸,带着惊慌无措的表情,双唇微微翘起:“大人,我害怕,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说着她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你哭了。” 伸手擦掉那滴眼泪,贺离钧脸上和她出现一样的疑惑神情。 “月儿,你忘掉的人,会不会是里面的那位啊?” 狭长双眸露出同情的目光,以及一闪而过的试探。 “我,我不记得……大人,帮帮我吧,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焉浔月作势要跪下。 贺离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慌忙将她拉起。 心间疼惜之情毫无顾忌的喷涌出来。 一把将她带入怀中,双手充满爱怜的抚摸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被猎人追捕的兔子。 “别怕……有本座在,无人能够伤你。” 听见他说出这句话,怀里的红眼小白兔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第191章 如影随形 焉浔月抽泣了几声,松开他的怀抱。 眼中满是无辜和感激:“多谢大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 二人此时的关系十分古怪,早已不是朝官之间的同僚联盟,也不是亲密的恋人。 贺离钧垂下眼眸,不知该怎么回应她的谢意。 他把视线落在别处,而后念了个数字。 “十七。” 楼顶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顷刻落在二楼不远处。 来人一袭墨色,半张脸由银色面罩蒙住。 上身穿着玄色铁甲,甲衣看上去笨重,而它的主人步伐却轻巧至极。 十七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代号。 贺离钧来到栾朝时,身边随行十七个暗卫。 经过多年官场明刀暗枪的厮杀,如今只剩下五个而已。 小十七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走过来恭恭敬敬向二人分别行了一礼。 焉浔月面带好奇的冲他点了点头。 “以后十七是你的影卫,不过除了死生大事,一般你叫不动他。” 贺离钧似乎对这个下属也很无奈。 武艺超绝,做事利落,唯有一点,便是他天性冷血。 若不是自己用蛊毒控制对方,不然也无法牢牢将他掌控。 “啊……大人,我想你身边的人手也不够,让这么厉害的高手跟着我,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焉浔月想要推脱。 被贺离钧一个眼神打断:“月儿,你不会是担心我监视你吧?” “大人哪里的话,我只是怕耽误大人的正事。” 焉浔月摆摆手否认。 满脸真诚。 贺离钧俯下身来,将她每个表情尽收眼底,想要看个仔细。 “不耽误。现在局势不明,谁知道金甲骁骑会不会搜到擢英山庄?万一伤到月儿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身。 向十七走去。 十七见主子来到面前,配合着低下头。 贺离钧食指在他额头印了一下,登时一点红豆般的血,从他眉间渐渐渗出。 这是十七体内的蛊虫在接受蛊王的号令。 很快,那点血迹消失不见。 十七身子颤了一下,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至此以后,十七会成为你的影子。” 贺离钧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焉浔月。 她攥了攥衣袖,说不出话来。 地上半跪着的男子也抬起头,阳光打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恍如阴间来使。 焉浔月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嗜血的目光。 一种只有杀手才会拥有的眼神。 心里突然堵得厉害,她生硬的撇开视线。 不再去看面前的二人。 …… 半晌后,地宫之下。 裴景黎的头发被一只手抓起,费力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白色。 额头发烫,双唇也干涸到起皮。 他知道这是内力匮乏引起的短暂高烧。 “妻,妻主……” 奄奄一息的声线。 却没能惹起对方心生怜悯,来人抓紧他的后脑勺,接着泼来一盆冷水。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高烧之下,陡然全身湿透。 冰火两重天。 视线模糊了一会,接着变得清晰异常,他看见角落里有个颀长的墨色身影。 正在冷眼看着两人。 第192章 飙戏 焉浔月将脸贴过来,声线毫无温度:“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么?” 见他不回答。 她继续说道:“刑部副侍,专门审犯人。 大人叫我废了你的武功,你想要个痛快的,还是来个刺激的?” 裴景黎闻言,嘴角动了动,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神情癫狂,颤抖着身子:“当然要刺激的,打死了一了百了。”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也砸了下来,与脸上的冷水混在一处。 叫人完全看不出。 哪颗是泪滴,哪颗是水滴。 焉浔月看见他眼眶红了,像是触电般的甩开手,退开半步。 “你叫什么?” 没理会他绝望至谷底的叫嚣,焉浔月撇开头,问了一个稍显突兀的问题。 这个问题只是在裴景黎眼里突兀。 站在墙角的十七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因此焉浔月问出这个问题,他心中对她的疑虑反而小了些。 “裴,景黎。” 他如实回答这个问题。 垂下头,全身脱力般的下沉,依靠铁链,勉强把身子撑住。 “啧,名字倒是不俗,脸也好看,怎么偏偏长了张惹是生非的嘴?” 焉浔月蹲下身子,抬起他下巴,一字一句的说着,似乎在欣赏他这般虚弱不堪的狼狈模样。 闻声,他眼里震颤了下。 [我好看吧?是不是比我哥好看?] [好看是好看,可惜长了张嘴。] [可是小家主不是一向喜欢我这张嘴么?] …… 初见场景在他脑中展开,鬼使神差般的,他嗫嚅双唇道:“可是,妻主最喜欢我这张嘴了。” 焉浔月直视着他,眼里染上一丝伤感,眼底立刻浮现一层雾气。 嘴里的话音却薄冷异常:“呵?是么。” 看见她眼底潮湿的那一刻,裴景黎心中一阵恍惚。 为什么?她既然忘了自己,又为什么会险些落泪? 没等他接着追问。 焉浔月一把甩开下巴,站起身,扭了扭脖子。 再次转过脸,神色恢复如常。 “我改变主意了,没时间去慢慢折磨你,咱们快刀斩乱麻吧?” 裴景黎仰起脸,淡笑着问道:“这算是奖励,还是惩罚?” “当然是奖励。” 焉浔月斩钉截铁回答他。 眼神停留在他双唇上。 裴景黎几乎在此刻认定,她先前都是在做戏! 她根本没有忘记自己! 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在贺离钧面前她才会如此对待自己。 接着焉浔月伸了个懒腰,“本姑奶奶一向下手没什么轻重,忍不住就叫大声些。” “哼,来吧,我本来活着便没什么意思。” 裴景黎配合着说道,满脸痛苦决绝。 特别是那道深情却落寞的眼神。 焉浔月凑近他,一只手已经靠在他的左胸。 景黎的心脉在右边,只要她不尽全力一掌,那么裴景黎不可能经脉寸断成为废人。 “妻主,你当真不认识我了么……” 最后,裴景黎双眼含泪的问道。 看着相爱之人互相残杀,角落里情窦初开的十七也叹了口气。 缓缓侧过头不忍再看。 “少跟我废话……” 焉浔月收了下胳膊,接着重重落下掌去。 第193章 蛊毒生效了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喊声在整间地宫回荡。 裴景黎咳出一大团血,血雾喷洒在空中。 只用了半层内力的焉浔月看见对方这么传神的表演,差点怀疑自己的手。 要是早些学内力传音,哪里会费这么大的功夫。 焉浔月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厢裴景黎还在卖力表演,血水混杂津液从他嘴角垂落。 每个动作与眼神都是濒临死亡的真实写照,偏偏与那张俊脸融合在一起。 如同冬雪里猝然飘落的孤雁。 霜羽翩翩落在半空之中。 凄美,孤绝。 铺成眼前一首动人的诀别诗。 焉浔月真害怕把他拍死了,慌忙去探对方鼻息。 幸好,鼻息尚在。 十七也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伺机而动。 “我这内力恢复的这么快?” 焉浔月喃喃自语,脸上并没有任何丝毫的惊慌不安。 明明身前跪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人。 这幅场景透着诡异的冰冷,连十七这个习惯杀戮的人也觉得焉浔月有点残忍。 好歹,这个人为她差点因为内力反噬而死。 她现在废掉对方武功,居然在感慨自己的内力恢复的太快。 不愧是主子选中的人。 换个角度想,看来那绝情蛊的确生效了。 十七在一旁默默记下,等到有机会把这件事汇报给主子。 焉浔月站起身,还在看着自己的双手,步履轻快的走出地宫。 再也没有回头看地上的人一眼。 十七飞速撇了一眼那人,感受到他有一息尚存,立刻跟随焉浔月离开地宫。 …… 刑部天牢。 裴景暮从噩梦中惊醒,蜷缩着身子,坐在散发出浓浓霉腐气的稻草上。 此处关押的是一些无关焉府的犯人。 起初他不明白,现在他大概明白了做此安排的原因。 焉青云规定过,不将案件相关的人员关在同一个监室。 为的是审讯时方便个个击破。 不过,这个传统在焉浔月那里并没有完全采纳。 小狐狸不像老狐狸那样信奉暴力,她更擅长用各种方法炸供。 比如在安平公主一案中,把江诗琦派进去卧底。 监牢里光线很暗,特别是他所在的监室,几乎只能看见微弱的烛火。 犯人们并不闹腾,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 因为饿。 没有力气去闹。 来到这儿的人,基本上都抱着抬着出去的念头。 大家只不过是想在临走前的这段时间里,不至于太受煎熬。 裴景暮与他们不一样,他在想小家主逃离了之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来救他们。 但是后来他想了想焉浔月的处境。 好像也没那么希望得救了。 比起自己,他更想让小家主平安的活下去。 人一旦失去希望,脑中会不断闪过此生的回忆。 走马灯般。 只不过裴景黎的走马灯里的色彩在渐渐变淡,最后接近黑白。 五岁那年,弟弟刚从齐云山回来,他牵住对方的手,叫弟弟脱了身上的灰色道袍,跟自己去街上看耍把戏。 糖人是半透明的金色,灯光下很好看;卖艺人的脸谱五颜六色,有些脸谱他看了会害怕。 七岁那年,朝中来了许多穿金甲的官兵,把府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娘亲与领头争辩些什么,接着刀光一闪,满天的霞光变成血红色。 第194章 该醒醒了 漫无目的的流浪,被弟弟背着走过大街小巷,那时他病恹恹地,睁开眼睛只能看见模糊的街面。 深巷里不时滚过剩菜,夜晚有老鼠蹿过,景黎把叶子收起,老鼠抓住烤熟,便是一顿饭了。 流浪的日子没有过多久,他们被人贩子抓住。 弟弟本来能跑,但他跑不动。 兄弟二人只能留在那里。 起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再后来,焉浔月出现在他们的世界。 人海鼎沸,来往车马川流不息。 人贩子在路旁栓了许多奴隶,她走过来,唯独在他们面前站住脚。 那一刻,景暮恍惚失神。 “老板,二十文也卖的太便宜了些,付你二百两银票,把这两个奴隶卖身契一并给我。”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咽了咽唾沫,肯花这么多钱为他们赎身,跟在她身后,生计有着落了。 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他开始恐惧起来。 她像熠熠生辉的宝石,而他瑟缩的跪在地上。 比一滩烂泥肮脏。 焉浔月拉着二人脖颈上的铁链回到府中,一路上接受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不屑一顾的骄傲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前面的女孩牵自己时刻意放松,却故意会扯弟弟的铁链,直把他拉得一个趔蹶。 从那时他便意识到,小家主待他是有些不一样的。 爱意是一颗蒲公英种子,一旦脱离心房,便会随着春风,肆意生长。 等他明白自己的心意,才发觉小家主已经不是那个张扬热烈的女子了。 她似乎成长了很多,也懂得体悟别人感受。 本来应该是他所期盼的模样才对。 直到他发现,小家主看向弟弟时,眼里不自觉露出笑意。 “裴景暮,该醒醒了。” 他揉揉了眉心,眼下最该担忧的是自己的处境。 监牢里听不见外界的消息,也不知道焉府怎么样了,家主和主夫是否安好…… 他叹了口气,双眼长时间处于黑暗里,此时目光变得有些呆滞。 “叮叮铃” 铁链松开门栏的声响。 他撇过头看去,带着一丝疑惑。 处决的消息还没传到,难道是有人来探监? 来人带着连帽,黑色披风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几缕烛火飘动的光芒并不能照见来人的五官。 “景暮,是我。” 一道熟悉的声线,说完她将帽子摘下。 是方沁! 裴景暮愣怔了数秒。 她来这里做什么? “方大夫。” 他扶着墙,缓缓站起,双腿一阵酸胀。 “我带你走吧。” 方沁没有要与他商量的意思,说着便来拉他的胳膊。 被他挥开。 “奴侍贱命如草芥,还是不把方大夫拉下浑水了。” 景暮并不知道面前女子与弟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方沁一直对弟弟有意。 眼下局势未明朗,如果跟着对方离开,之后变成她要挟弟弟的筹码。 这种情况,他不愿再面对了。 这一生,景黎已经受够他的拖累。 方沁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心中情绪。 还是第一次见有活路不走,偏偏要走死路的。 “你知不知道焉浔月为什么带上景黎去接亲?” 第195章 抛弃 “知与不知,都是小家主自己的决断,不是我一个奴侍该过问的。” 裴景暮面色骤然变冷,语气也变得生硬,偏过头避免与她对视。 方沁咬咬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迫使他看着自己双眼。 “景暮,你能不能多为自己想一想,你都被人抛到绝路了!” 略显失真的双眼逐渐露出几丝生机,他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焉浔月早就知道焉青云会造反,就是在婚期这一天,她提早把焉浔阳送走,就是在替他们谋划退路。” 方沁压低声音,目光如同阴鸷。 他第一次从对方眼里见到这种眼神。 一个大夫绝不可能露出的眼神。 “你在说什么……你不过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裴景暮虽然惊诧,却仍然很快抓到对方逻辑里的漏洞。 更何况小家主下令,不准许对方靠近焉府。 她又是从哪里得知这些绝密? 闻言,方沁松开他的肩膀,快速瞥了一眼外面,继续低声说道:“我现在替三公主做事,焉府里的风吹草动,我们一清二楚……” 一声轻微的冷哼从裴景暮喉咙间发出。 他冷声打断方沁,“方大夫,你在府中做事这些日子,小家主从来没有亏待你。” 若是景暮不提及这件事便算了,偏偏此刻提及,方沁目光立刻盯紧他。 双手扼住他的衣襟,将对方整个后背贴在湿冷的墙壁上。 “够了!别再跟我提她什么菩萨心肠,她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毒蝎!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裴景暮呼吸紊乱起来,心脏猛缩了下,却不肯就此承认她的观点。 而是勉力与她对视。 咬了咬唇,“你胡说……” 方沁冷哼了一声,渐渐放开他,扬眉问道:“哦?那你说她为什么还不来救你?” 裴景暮死死咬着唇,不发一言。 她从袖中拿出一根芙蓉金簪,“别幻想她来救你了,她现在跟景黎一起躲在擢英山庄,比你的处境不知好上多少倍。” 方沁把金簪拍在他胸膛上。 看着那双憔悴的眼眸落下温热的泪滴。 心头上紧绷的弦松了下。 前所未有的畅快。 看吧,焉浔月,我会让你身边所有人渐渐投向我这边。 他只是个开始。 裴景暮攥住那根金簪,不断摩挲,终于忍不住发了疯般的把它狠狠戳在斑驳的墙壁上。 带起飞溅的灰尘。 为什么?明明我才是当初得她青眼的那个,为什么如今把我当做一块石头,随意丢弃? 害怕狱卒前来查看,方沁连忙拉住他。 手抚在他瘦削的后脊,不断柔声安慰。 “景暮,跟我走吧,我是真的不心疼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却只能落得这种下场…… 跟我离开,重新开始,怎么样?” 听见这些话,他终于缓缓放下肮脏的簪子,脱力的一屁股跪坐在地上。 “方大人,殿下说速战速决。” 一个侍卫站在监室门口催促道。 方沁冲他点了下头。 两个人把一个穿着囚服的男子抬进来,裴景暮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方沁没有说话,从地上捡起金簪,一把插进他的喉管。 第196章 再无裴景暮 金簪在墙壁上摩擦过,此刻更加尖锐。 施针号脉的手,用来夺人性命,依然迅疾精湛,不留余地。 地上那人来不及呼嚎,发出一声古怪的吞咽声,很快便闭上眼睛,再也没能醒过来。 方沁抽出帕巾,擦了擦飞溅在手上的血液。 裴景暮惊得一丝大气不敢出,四肢瘫软着,直到她走过来,目光森森。 “记住,裴景暮在监狱里畏罪死了。” 一滴泪水划过面颊,冰冷的如同脚腕上的铁锁。 方沁看了一眼他,接过侍卫递来的钥匙,拆掉他双脚上的枷锁。 “好。” 他听见自己哑声应下。 走出监牢那一刻,阳光很刺眼,他忍不住用手指遮挡。 有一辆马车停在院中,金色,反射着日光,耀目异常。 他脑中却没来由的闪过方沁最后那句话。 这世界上没有裴景暮了。 没有那个为了焉浔月,甘愿躲在角落等死的裴景暮了。 …… “主子,蛊毒生效了。” 雪沧山巅,十七站在贺离钧身后飞快说了一句。 他的声线有些暗哑,如同枯井上飘落的秋叶。 贺离钧嗯了一声,目光眺望着凰都城内繁华的景象。 期间不时走过金甲骁骑的巡逻队伍。 “最近老三在搞些什么?” 这个问题本不该问十七,因为他很少跟着姬璎瑰,对她的动向一向不清楚。 可是贺离钧现下身边只有十七一个人,心里想到这个,便脱口而出了。 “三殿下去了刑部天牢。” 出乎他意料,十七居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贺离钧转过身,长眸半眯。 “原来如此。” 他嘴角噙着笑,下一秒,却一掌拍在十七的胸口。 “唔……” 不可避免的发出一声闷哼。 心脉断裂的痛楚使他一口血涌进嘴里,流下一缕血水。 “差事当得不错。” 贺离钧笑意不减,目光却寸寸冷冽起来。 十七捂住胸口,单膝跪下,痛苦的表情被银色面具覆盖。 “主上……” 他这才意识到越权是贺离钧的大忌。 贺离钧绝不容许任何一个手下未经他容许,做些多余的事情。 冷笑几声,贺离钧弯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轻轻拍了拍。 “告诉本座,是看上老三了?” 话音戏谑中夹杂几丝薄凉。 令人瞬间毛骨悚然。 “十七不敢。” 他将头埋得更低。 “喔……本座忘了,你前段时间受伤,是老三手下一个大夫治好你,是对她动了心,对吧?” 十七心尖颤抖了一下。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主上。 他抿着唇,没有立即回答。 好在贺离钧也没有继续追问。 半晌,山风将二人的发尾撩起。 发出沙沙的声响。 “起来吧,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是,主上。” 贺离钧负手转过身。 眼神晦暗不明,重新看向即将消失于云海之外的凰都城。 焉浔月离开此处之后,这场戏终于算是落下帷幕。 他叹了一口气,不知又要等什么时候把这幕布再次揭开。 光线逐渐削薄,整座山陷入一片静谧中。 唯有几声尖锐鸟鸣。 第197章 驱策蛊尸 “国师大人,你怎么在这儿啊,叫我找的好辛苦。” 背后传来焉浔月气喘吁吁的娇嗔。 也难为她不用轻功,徒步走上这山顶。 贺离钧眼中流露出几丝柔情。 十七差点以为自己花了眼。 默默擦掉嘴角血迹,退至不远处运转丹田,缓缓替自己修复内伤。 对于贺离钧忽如其来的出掌,他几乎已经习以为常。 虽然不知道这一掌用了对方几成功力,他明显感受到主上在那次遇劫之后,实力大增。 说来也怪,偏偏是在遇袭那日,贺离钧将几个暗卫调离山庄。 好似预料会受到逍遥掌,助他体内蛊王重生一般。 “月儿找本座何事啊?” 贺离钧转头笑着问她,衣袂翩飞,鹤发如雪。 宛若冰崖之上盛放的雪莲花。 危险的同时,高贵至极。 焉浔月怔了下,看见他背后涌起的山崖云雾。 要是把他推下去,会不会事情变得简单许多? 这个念头在大脑中一闪而过。 “无事便不能找大人了?” 胡搅蛮缠这一招,还是从他那里学会的。 似乎对焉浔月如此回应很受用,贺离钧见她过来,一把搂进自己怀里。 双眼盯着她渗出不少汗滴的小脸蛋。 “下次寻我不见的时候,与十七说一声便好,不必亲自来寻,万一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 见他正色责怪自己。 焉浔月嘟着嘴,小声反驳道:“十七看上去冷冰冰的,我哪敢差使他,你也说除去死生大事,他基本上不会动弹。” 十七疗伤正到一半,听见二人当着自己面说起坏话。 目光闪了闪,一时语塞。 主上总是夸张自己的冷淡性子,他其实根本没有这样好吧? “那下次你用这个吧。” 贺离钧拿出一根短小的骨哨。 上宽下窄。 打量了一下,她接过来。 贺离钧忙捏住她的手,又接着提醒道:“你寻我时,吹宽的那头。” 焉浔月眨眨眼睛,“如果我吹窄的这头会怎样?” “会变成我的傀儡。” 贺离钧嘴角恢复成直线,眼中一丝笑意也无。 手指颤了下,险些把哨子扔在地上。 见她被吓成这样,贺离钧突然嗤笑出声。 “没想到月儿这么胆小。” 他摇摇头。 “什么嘛!” 焉浔月退了半步,脸上佯装怒意。 “本座怎么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交给你? 此节骨哨只有驱策傀儡的作用,若是方圆百里有我傀儡,他们会听从你的派遣。” 贺离钧轻声说道,眼中还有没有散尽的笑意。 好似天际渐渐浮现的星河。 没料到对方居然敢把这样一件宝贝交给自己,焉浔月心中吃了一惊。 很快她便平复了这种情绪。 眼前人是因为相信她已经中了绝情蛊,所以才对自己这般信任。 不过,按照她一贯的运势,即便是收了件发法宝,说不定也会成为祸端。 “那……大人的傀儡多么?” 焉浔月露出讨好的笑容。 “不多。” 贺离钧回答的很快。 她眼里的兴奋淡了下去。 “栾朝境内,应该有万只。” 凤眸再次亮了起来。 一万蛊尸大军! 第198章 南下寻亲 贺离钧轻笑一声,抬起手指叩了下她的脑门。 “就知道你这小丫头会想些什么,凰都城内没有蛊尸。” 没有蛊尸?她满腹疑窦的看了贺离钧一眼。 “山庄外约莫一百,充作护卫。” 先前还有一百余只蛊尸早已损耗于面前之人的那次抓捕中。 不过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需要时再费些精力炼化几百只便好。 没等焉浔月接着问些什么,他目光看向云雾缭绕中的山影都城。 “若你想要讨回失去的一切,我希望你使用自己的力量。” 焉浔月眼中光芒暗了下来,心里长叹一口气。 看来这家伙也不是那么好忽悠。 “大人,您提携我这么久,浔月已经无以回报,我不会再将您拖入浑水中。” 她信誓旦旦的看着对方。 口里说着避嫌,却一直打着抓紧逃出虎狼之穴的小算盘。 若是从前的贺离钧自然不会相信她的说辞。 现在他的心头却涌起几丝感动。 沉溺于小白兔纯洁善良的外表。 “明日,我会折返凰都城,设法去见展云征,他既然有办法把娘亲送进天牢,他也该有计策保下娘亲。” 她轻声说着,全然不在意贺离钧异样的目光。 明明上过对方一次当,现在居然还想希冀他伸出援助之手。 贺离钧实在是想不通,这颗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思考些什么呢。 “首先,现在你进不了城,其次,你怎么知道展云征会帮你?”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第一个问题嘛,不算难,我在大婚前考察了城中各条小道,现在整个凰都地形我一清二楚,至于第二点嘛,我也没办法,只能赌一赌。” 焉浔月轻蹙一下眉头,对于这个不成熟的计划她倒是坦坦荡荡。 因为她根本不会把真正的计划告诉对方。 退一步来说,她正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抛砖引玉。 果不其然,贺离钧皱着眉头,摇摇头,“过于冒险,若你真想留下焉青云,此事便交给我吧。” 焉浔月神色一震,眼中抑制不住的喜色:“大人有良策?”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云淡风轻的模样。 “月儿,牵绊太多终究不是好事,即使我救下她,也不会把她的藏身之处告诉你,你可还愿意?” 呵,果然还是拿焉青云作为约束自己的筹码。 可是这次她却没有那么反感。 毕竟眼下她能够利用的人屈指可数。 贺离钧确信自己种下绝情蛊,定会保证焉青云的安全。 “我愿意。” 她很快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不过,大人,擢英山庄终究不是我的长居之处,女皇下旨流放爹爹至岭南瘴气之地, 浔阳弟弟不知如今情况如何,我想……等到看见娘亲平安后,南下寻找他们下落。” 晚风发出如鸟啸般的长鸣,不由叫人心慌。 贺离钧看着她,静默良久。 他轻叹了一口气,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月儿真是勇气可嘉,把亲弟弟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书生。” “你认为本座不清楚他的动向?” 第199章 替身文学 可是那时节贺离钧应该受了重伤才对。 他怎么会知道江诗琦带着焉浔阳离开? 焉浔月勉强压制心中的惊讶,对方掌握的信息,远远超过了她所预想的那些。 对付他更难缠了。 “大人,我只是不希望弟弟卷入朝中恩怨里。” 她语气无奈,脸上出现一抹解不开的忧色。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看上去额竟显得成熟了许多。 贺离钧似乎不喜欢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伸手抚平眉间的褶皱。 “本座知道,月儿,日后我们便要同舟共度了,不要再对我有所隐瞒,好吗?” 一双桃花眸温柔的不像话,凑过来,木檀香气萦绕她整个胸怀。 熟悉的味道。 心神跟着一晃,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既然对自己这么了解,这是在刻意模仿景黎? 而后趁着自己“忘记”对方的空档,替代景黎。 啧啧,替身文学博大精深,幸好她浸染得多,一眼便看破。 她碍于亲密的距离,没有动弹,也没有立即回答。 僵硬了许久,才故作感动的点点头,眼中满含热泪。 一副此生唯国师大人不可的深情模样。 她一边在心中疯狂吐槽自己海王渣女,一边小心翼翼的抬起脸。 楚楚可怜道:“大人,浔月如今身边只有你了,呜呜……” 接着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啊呸!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地步!] “月儿不哭,好女有泪不轻弹~” 温柔似水的回答。 “呜呜呜……大人,您对我真好……” [救命啊救命啊,这词酸到掉牙!] 旁边十七抱着胳膊,眼神已经由震惊转化成茫然。 怪不得主上花费那么多功夫把三殿下变成她的样子,看来是对这本尊情深至此啊。 唉~活人比死人复杂太多了。尤其是情这一字。 脑海中闪过一道倩影,很快被他强行清扫出去。 影卫的大忌便是拥有感情。 他摁了摁胸口处蛊虫所在的地方,目光霎时变得冷静。 …… 宫苑高阁一间屋内,姬璎瑰坐在梳妆台前,将手中木梳狠狠摔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一阵心烦意乱。 “殿下,方大夫求见。” 门外传来小宫女的通传声。 “让她等着。” 姬璎瑰言语中犹然带着怒气。 接着伸手从盒中拿出按照自己脸皮雕琢的面具。 前些日子不知为何,贺离钧态度强硬的勒令她回宫。 派了两个影卫守在辰冬殿外,活动范围圈定在皇宫内,不准许她出宫半步。 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但是长时间见不到对方,让她产生一种深深的不安。 听闻焉浔月在城外遭遇马匪,至今下落不明。 金甲骁骑把附近马匪的老巢掀个底朝天,连个焉浔月的影子也没有。 让人更为惊异的事情是——伏击现场有条不紊,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所为。 姬璎瑰立刻想起她那二百余名变成傀儡蛊尸的侍卫队。 会不会是贺离钧派遣他们救了焉浔月?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了几日,随着时间流逝逐渐结下定论。 “殿下……” 门外传来方沁的声音。 第200章 三殿下喜怒无常 姬璎瑰再次看向铜镜,属于自己的脸逐渐浮现出来。 她牵动嘴角笑了一下,两颗梨涡若隐若现。 人皮面具有时效,故而她只在人前才会戴上。 其余时辰她都顶着那张厌恶至极的脸。 如同无法摆脱宿命般的一个魔咒。 那张脸,以及贺离钧。 都是魔咒。 “进来吧。” 姬璎瑰没有起身,只是略略抬起下颌,看着方沁微躬身子行了一礼。 大步流星走到自己面前。 “事情办的如何了?” 来人周身带着几丝腐腥气,将满屋熏香的味道冲淡了些。 姬璎瑰忍不住皱了皱眉。 天牢里的气味,果然难以让人忍受。 “回殿下,景暮已经被我安置,还请殿下进一步指令。” 方沁拱了手,接着重新站直身子。 眼里如同当时替国师大人医治时,那般从容淡漠。 姬璎瑰如今很喜欢她这副死气沉沉的脸色。 明明是个医手佛心的大夫,脸上却像是不在意任何人的生死。 足够矛盾,也足够吸引她的兴趣。 “不用管,找人照顾他的起居,不让他死了就行。” 姬璎瑰学着她的表情回答,最后还是破功,笑出了声。 方沁露出疑惑不解的眼神。 她不是好奇姬璎瑰为什么救下人没了下一步动作,而是不明白对方怎么会突然笑出来。 刚刚她说的话里有什么值得笑的地方吗? 姬璎瑰见到她眼中的疑惑,笑得更大声了,幸好贺离钧做的人皮面具质量够好。 不然她非得把脸笑掉不可。 半晌过后,姬璎瑰也没有解释,又问道:“处理的可还干净?” “殿下放心,方某做事不会留有后患。” 这句话本是不抱任何情绪的回应,在姬璎瑰耳朵里却带着一丝嘲讽的情绪。 “碰!” 一个铜盒子砸在方沁的额角上,登时流出一条血河。 血水在她半张脸上晕染开,“滴答滴答”在地上积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倒映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是在讽刺我没把你做掉,而是任由你去跟焉浔月的男宠通风报信?” 擢英山庄遇刺一事,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轨迹。 是她心底无法抹去的墨点。 当时取心之事,唯有面前女人知道,她以为对方与焉浔月并无交集。 却没想到方沁居然对焉浔月那个男宠死心塌地,甚至把这个消息告诉对方。 若不是现在留着这个人还有用,她早把对方大卸八块,埋进花坛底下了。 方沁看着眼前阴晴不定的女人,心中隐忍怒气,双膝一颤,跪在地上。 俨然是要打要杀,悉听尊便的样子。 姬璎瑰死死盯着她,忽而嗤笑出声。 “方大夫,听说你医术精湛,来吧,为本公主展示一二。” 姬璎瑰拿起梳妆台上的帕巾扔给她。 方沁痛得手指颤抖着,大脑勉强保持着清醒,俯下身子,将那块白色帕巾够到手中。 帕巾长度不够。 她想撕成布条把伤口包裹起来。 双臂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姬璎瑰托腮看着她,悠悠吐气道:“即将死亡前感受如何?有没有感到身体发冷,呼吸急促,大脑越发混沌?” 第201章 他的味道不喜欢 来不及回答,方沁身子歪倒下去,双眼缓缓合上。 粘稠的血液如同蜿蜒的河流,逐渐蔓延开来。 熏香气混杂浓烈的血腥,这次姬璎瑰没有露出嫌恶的眼神。 而是俯下身,面带微笑的把空气吸进肺中。 直至整个肺部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她才张开嘴,轻叹了一口气。 “来人啊,叫御医。” 说完,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又恢复至那副懒怠形状,对于眼前女人的生死她并不在意。 先不管这个力道会不会让方沁死去,再者说,堂堂一朝公主,杀死一个草民而已,何足道哉? …… 夜色浓郁,如同一方化不开的砚中古墨。 焉浔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裴景黎受伤昏迷的憔悴模样。 不行!我一定要去看他一眼才能安心! 她猛然睁开眼,套上衣服往外走。 门一打开,是十七抱着剑迎上来的动作。 不自觉后退半步。 “十七大哥,这么晚还不睡哈?我想出去小解,这就不方便跟着了吧?” 礼貌问好之后,她打量对方的表情说道。 可惜夜色之下,她什么也看不清。 十七站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山风比起秋风更冷瑟几分,焉浔月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十七却如同哑巴,没有丝毫表示。 焉浔月绕开他,抬脚往外走了几步。 “屋内有恭桶。” 十七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个声线她是听过的,比如在一些恐怖片里。 她觉得十七哪天暗卫这个行业干不下去了,改行做恐怖片的配音演员,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焉浔月后背生起一层冷汗,脊背僵硬的如同铁板。 她直直转过身,故作轻松道:“我更喜欢贴近自然的如厕环境,在房间里面没感觉。” 十七偏了偏头,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狡黠的小狐狸。 “放心吧,我去去就回!绝对不会给十七大哥惹麻烦!” 焉浔月见他犹豫,立马小声拍定,诚恳的拍拍对方肩膀,接着一溜小跑,离开对方视线。 她在山庄内饶了小半圈,见十七的确没有跟来,这才向地宫走去。 直到顺利进入地宫,焉浔月这才感慨夜黑风高的好处。 “谁?” 裴景黎立刻警觉,铁链碰撞在空气中发出叮叮声响。 她连忙蹑手蹑脚摸到他身边,路上还撞到铁床,差点叫出声来。 “嘘——是我。” 待到摸近后,她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幸好景黎耳力可以,不再发出声响。 “妻主……”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焉浔月知道一定快把他委屈坏了。 “景黎,你的腿有没有事?还能站起来吗?” 焉浔月向他的膝盖摸去,血迹似乎已经止住了。 一切还不算太遭。 “没有事,我用内力慢慢修复的话,应该用不了几日便能正常行走。” “妻主,你怎么样,贺离钧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声音中夹杂几丝焦急。 焉浔月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抚道:“没有做什么,他现在认为我种下绝情蛊,对我很信任。” 空气中突然响起抽泣声,焉浔月唬了一跳,向他脸上抚去,指尖摸到冰冷的泪渍。 “妻主,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很浓,景黎不喜欢,妻主移情别恋了,对不对……” 第202章 诉衷肠 焉浔月微微张开嘴,倒抽一口冷气。 移情别恋? 这可太冤枉她了! 但是该如何解释呢? 宝贝,我跟贺离钧那就是逢场作戏,我对你才是真爱啊~ [哦天呐,标准滴渣女话术。] 崽崽你怎么能这样怀疑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演的有多辛苦?我这么做还不也是为了你? [很好,经典pua语录。] 焉浔月把腹中草稿逐一排除。 好半晌只能纠结出一句:“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裴景黎见她不解释,哭得更凶了。 大颗大颗滚珠打在她的手背上。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这般脆弱的一面,心乱如麻又不知该如何辩解。 “别哭了景黎,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呀?” 裴景黎抽抽搭搭的回答道:“除非,妻主离开这儿……”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如果我带你私逃,一定跑不出半里路……” 裴景黎急忙打断她:“不是带上我,是妻主逃出去。” “景黎……” 焉浔月低声轻唤着,摇摇头,把他搂进怀里。 “妻主,我们被掳来这里多日,我担心焉府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他继续轻声解释道。 唉——景黎昏迷多日,如今还不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焉府了。 焉浔月叹了口气,心中针扎一般难过。 踌躇一会儿,她还是把真相告诉了对方。 …… “景暮他现在应该也被关进了天牢。” 焉浔月最后补上一句。 眼前人情绪激动起来,语气焦急道:“哥哥他的身子在那种地方,没办法挺住的, 妻主,去救他吧,妻主,我只有这么一个哥哥。” 裴景黎声线再次哽咽起来,却没有再任由眼泪宣泄而出。 焉浔月咬咬唇,双手紧了又紧,却始终没有答应。 即使她能在金甲骁骑的巡视之下混进城中,把人从刑部中不露痕迹里带出来,不靠任何外援的话,基本上难于登天。 世界上没有比焉家人更了解刑部天牢。 焉浔月作为焉氏未来的掌门人,刑部府衙于她而言早已经如同家一般熟悉的存在。 可她依然没有把握能救他们。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在她们站在巅峰时,慕名而来的人有多少,那么如今落魄时落井下石的人便会有多少。 焉浔月深知这个道理。 按照这个道理排除掉刑部不可用之人,她一时间居然想不到会有谁提供帮助。 哪怕是姜宛之…… 只要她不是个傻的,现下也不该再踏足这条浑水。 何况贺离钧会帮助自己料理这件事,所以她才更不愿意以身犯险。 她不能把这个理由告诉对方,这样只会令他更加担心。 “景黎,放心,明日他们都会没事的。” 一个缥缈的保证,却令景黎稍稍镇定下来。 焉浔月擦干净他脸上的泪渍,借着屋内那一点微弱的荧光。 双唇在对方唇上轻点了一下,以作告别。 “时间不早了,待会十七该去寻我了。” 说完,她站起身,又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妻主……” 裴景黎孱弱的声线融进浓墨夜色里,少顷,随风消失不见。 第203章 十七弟弟 远远地,那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在门前晃了晃。 虽然看不清十七的表情,焉浔月大致猜到他此刻压制于心的怒意。 她尬笑几声,挠挠后脑勺吐槽道:“山庄也太大了,回来差点找不着路。” 十七抱着胳膊:“……” “十七大哥,你真的不用睡觉?” 焉浔月从他身边擦过时,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年头暗卫行业这么卷吗?已经全天二十四小时无休了? 那这加班费该怎么算啊。 见他没有回答,焉浔月歪歪脑袋,把思绪捋完,小声又啧啧两声。 “看样子那个吸血鬼也不给加班费,不如摸鱼得了。” 十七皱皱眉头,把脸朝向她,“这里没有鬼……” 焉浔月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立即进门,而是站在门口等待下文。 “要鱼的话,可以,不保活。” 好家伙,谁要管他要鱼了。 焉浔月从他生硬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专属于杀手的耿直。 忍不住噗嗤一声乐出来。 “我不要鱼,十七大哥。” 她叹了口气,转身进入房间,正欲把门关上,一根剑柄挤进夹缝。 “嗯?还有什么事吗?” 焉浔月探出脑袋,十七蠕动双唇。 半晌才讷讷说道:“我今岁十五,不能叫哥。” 十五岁?? 闻言,焉浔月双目圆睁,好不容易才平复心中的惊讶情绪。 所以这沙哑的声音是变声期? 不过看上去也太太太成熟了吧? 听暗卫“大哥”第一次讲这么多字。 焉浔月很郑重的应了一声,然后故作淡定的伸手,有些费力的搭在他发顶,宠溺的轻拍了两下。 “懂了,既然这样,我比你大,以后叫你十七弟弟吧。” 十七抿着唇,怔了怔。 直到对方把手挪开,他才想起自己告知对方年龄,只是为了避免一直被她叫大哥…… 怎么现在又捞来个弟弟的称号? 十七鲜少与人说话,自他记事以来。 凡是与他说过话的人,基本上都会死在自己的剑下。 他们是主上心中想要除掉的对象。 除去主上,还有那位医女,只剩下眼前言笑晏晏的女子。 他知道对方内里不像表面那般和善可亲。 但在这一刻,从未感受过亲情的他,竟然心头产生几丝异样的触动。 “好啦,十七弟弟你快回去休息吧,我要睡觉了,晚安。” 焉浔月冲他挥挥手,也不等对方回应,自顾自关上门。 而后靠在门板上,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算是糊弄过去了。 希望十七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托着疲惫至极的身子,焉浔月却没有立刻回到床上躺平。 在床下拉出一个木箱,里面是一些简单的傍身兵器,匕首短刃等等。 这个客房整体简洁宽敞,唯独靠近床畔的地方摆了一只略显突兀的圆凳。 白日她看见时便觉得奇怪,难道凳子摆在这儿不会碍事吗? 果然晚上在底下找到了个木箱。 或许是主人想要遮人耳目,放心不下底下的东西,所以又搬来张圆凳摆在旁边。 焉浔月挑了两把趁手的匕首,擦干净收好后,又把木箱小心翼翼推回原位。 第204章 扔在山脚下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焉浔月准备宽衣入睡。 手指却犹疑的停下,或许是安全感作祟,她如今身处贺离钧老巢,无论对方有没有真正相信自己,也不敢轻易睡着。 焉浔月略一思索,靴子也不脱,合衣躺在床上,甚至把匕首也放进怀里揣好。 事实证明:人多一些戒备心没什么坏处。 次日清晨,焉浔月在一阵叽叽喳喳的鸟语中醒来,浓郁的青草香气一股脑涌进鼻尖。 我不会……睡在郊外吧? 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焉浔月被这个想法吓醒。 猛然睁开双眼,咫尺远近的是裴景黎的脸。 见她醒来,他欣喜唤道:“妻主……” 本欲抱住对方询问来龙去脉,余光里瞥见十七的身影。 贺离钧的眼线。 焉浔月迅疾坐起身,从他怀里抽出来,双手一撑从草地上站起来。 “啧啧,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你一个黄花大小伙怎么一点礼义廉耻不讲?” “像你这样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女子愿意娶。” 嘴里嘟囔渐渐变成嫌恶的嘲讽。 十七走近几步,打断她的话语。 “他们追上来了,撤离。” 焉浔月哪里明白他口中的“他们”是谁,更不清楚自己此刻身处何处。 茫然的“啊”了一声,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呼喊:“在那!上!” 焉浔月愣了一秒,立马如同离弦的箭,施展轻功,冲了出去。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身后两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十七看着裴景黎挣扎从地上起身,双腿艰难的挪动几步。 目光一阵茫然。 为什么大人命令几个部下连夜把他们丢出山庄,扔在山脚下? 还顺带给金甲骁骑送消息,告知焉浔月的位置。 如今叫自己跟着他俩一起逃命,这不是纯属给他增加任务难度么? “十七弟第,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背起来跑哇!” 焉浔月朝着声音相反的方向,跑出几十米,冲着呆在原地的二人喊道。 裴景黎在心中苦笑一声,妻主的套路向来一条比一条深。 看来这个叫十七的侍卫,是要被她耍得团团转了。 十七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走至裴景黎身前,快速将他背起。 虽然背上有个成年男子,十七的速度却没有任何减弱。 二人很快便超过焉浔月,听着耳边逐渐势弱的马蹄声。 他心下稍稍安稳。 若是墨银在此处,怕是又会崩溃,恨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明明他是江湖盟刺客榜的万年第七,一惯引以为傲的轻功在十七和裴景黎面前,几乎要被虐成渣渣。 “哇,十七弟弟,你也太帅了吧?等到你大了,姐姐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闻听此言,十七差点脚下一歪,从半空摔下去。 裴景黎见妻主夸别人,双眼幽怨的向后看着她。 焉浔月察觉到他的视线,吐了吐舌头扮鬼脸。 眼见快把身后的金甲骁骑营甩掉,十七却突然停下脚步。 “诶?你若是不喜我便不帮你说亲了——” 焉浔月以为他闹了性子,忙加急脚步跟上。 却被不远处的景象生生止住了话音。 怪不得背后那群人一直把他们往旁边山脉上赶,原来这里是—— 第205章 背水一战 “不是吧……” 百来丈相隔的峭壁,底下是湍急的河流,水花四溅,拍打在坚硬庞大的青石上。 这要是不慎掉下去,可真是“粉身碎骨”,“千锤万击”。 焉浔月三两步登上一棵高树,借着高度远眺这河流的尽头。 得想办法找到尽头攀岩下山,再做打算。 然而,这条河流如同天上来,根本没有边际,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澎湃壮观的自然美景。 现在可不是感慨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时候。 稳稳落地后,她向十七说明了情况。 “怎么办?” 焉浔月盯着十七藏在银面具后的双眼,忧心忡忡的问道。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办法,袖中那根可御蛊尸的哨子还在,真正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让他们彻底长眠于地下。 成为贺离钧炼制蛊尸的原料。 只不过这样会耗费他们大量精力,加之贺离钧给了哨子,没教给她操控蛊尸的方法。 万一都暴走了下山伤到百姓了怎么办? 十七把背上的贺离钧放下来。 眼神晦暗不明的闪了闪。 “先走。” 他酝酿许久,只吐出这两个字。 “什么意思?你还想一个人解决对方三百多人?” 焉浔月看着他捏紧剑鞘,警觉的动了动耳朵,似乎是在听追兵的距离。 “主上派我,有他的打算。” 焉浔月听着他没头没尾的话。 愣了好久才明白十七是在说:贺离钧派他来保护自己,一定是信任他可以做到。 看着十七英气的脸上写满坚定。 焉浔月不知该从何处吐槽。 那个疯子全凭喜好做事,有个屁的打算。 她很想骂出口,此情此景只能咬咬牙又咽回去。 到现在她还知道自己为什么晚上还躺在床上睡觉,早上醒来已经扔在雪沧山脚? 总之是贺离钧干的好事便对了。 “来不及了,走。” 十七推了她一把,眼中带着怒气。 见二人执拗不肯动弹,他心中有些讶异。 一个无足轻重的暗卫死了,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宿命不过是山狼的腹中餐,或者是主上操纵的傀儡。 他见过太多身边人时离开,最后连一个墓也没有。 起先他会替他们挖坑埋掉,刻墓碑时他想了很久。 才发现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们只有代号。 他是十七。 至于他叫什么,不重要,直至如今也只有一个人问过。 焉浔月却不是这样想。 哪怕贺离钧明确告诉她,这是供她差遣的暗卫,生死攸关时,不妨抵上去做盾牌。 可她不会这样做。 在本质上,十七的生命与她的生命没有什么不同。 她不能心安理得的踩着他的尸骨,求得一条生路。 只要有一线生机,她不会放弃身边任何一人。 或许这便是裴景黎说过的——她太在意小人物的生死。 可是她没办法忘记,她曾经也是不起眼的小人物,甚至是说台词资格都没有的小龙套。 “正好带了兵器,让我也练练。” 焉浔月从怀里拿出匕首,扭扭脖子。 微黄曦光之下,一袭白衣翩翩,如同荒原之上最后一只轻盈的蝶。 第206章 首领之死 身着金甲的骑兵们左手持矛,右手持盾,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几乎无懈可击。 焉浔月眉头皱了下,纵身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右手握住匕首直直向头领刺去。 十七瞳孔微缩了下,看见焉浔月冒险的举动,头皮一阵发麻。 那可是号令整支金甲联营的首领啊! 头领看见她纵身扑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呵,找死。 提起长矛向她攻去。 焉浔月顺着长矛的方向,单手抓住长矛,整个人贴在木柄上,借助惯性抬腿踹向他的头颅。 “当!” 金色盔甲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十七长剑刺穿他胸口的甲衣。 首领大吼一声,二人同时被他释放的内力震开。 金甲骑兵看清二人身形,立马持长矛围杀过来。 焉浔月抢下一匹马,在马背上边战边退。 十七稳住身形,再次向首领发起进攻。 长剑与尖矛在空中迸发无数道寒光,战马嘶吼着,前蹄踢向半空,差点把背上之人掀翻。 正此时,焉浔月瞅准时机,抛出手中匕首。 “噗!” 匕首精准无误的插进马匹的脖颈。 鲜血立即染红了白色毛皮,滴落在暗碧色的草地上。 战马彻底失控,长嘶一声跪倒在地,首领只能从马背上跃起,继续与十七对阵。 却还是受到战马的影响,他的心口又被十七划出一个伤口。 这厢焉浔月开始向其余人下手,夺来一柄长矛,不断挥舞致使他们无法进身。 局势逐渐焦灼,焉浔月见状,心道传闻中势不可挡的金甲骁骑也不过如此。 嘚瑟不过三秒,耳边传来一声弱弱的呼唤。 “妻主——” 焉浔月奋力横扫开周边的骑兵,回头看去。 裴景黎已经被几个骑兵团团围住,站在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心房颤动了一下,骤然收紧。 “你们要抓的人是我,放开他!” 焉浔月纵马上前,一柄长矛立在裴景黎的喉间。 不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 身边另一个人大声命令道:“逃犯焉浔月,放下你的兵器!” 她脸色渐冷,看见裴景黎危急的情形,最终立刻丢开长矛。 正在此刻,十七擒住首领,低喝一声:“都别动。” 血剑横在首领的脖颈处,微微泛着红色冷芒。 他胸口染血,宛若盛放的朵朵红梅,正顺延金甲往下滴血。 焉浔月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在两拨人之间打量了一下。 众人马上明白她在打算什么。 “你们是要交换人质,海阔天空,还是要各凭本事,鱼死网破?” “不用管我!快捉拿朝廷钦犯!” 首领大叫一声。 “首领!” 金甲骑兵们焦急喊道。 没等焉浔月反应过来,首领撞在十七的剑刃上,向下划去。 脆弱的脖颈被割开,血液喷洒而出,如同有人拧开充满气体的可乐瓶。 焉浔月瞳孔微缩了下,万万没料到这位首领竟然为了抓自己,连生死也不顾。 受到首领死去的刺激,余下骑兵一齐向焉浔月攻去。 就连方才抓住裴景黎的几个骑兵也提矛冲向她。 第207章 赶尽杀绝 千钧一发之际,半秒前柔弱不能自理的裴景黎飞身来到她的身边。 用尽内力向四周一连拍出四记逍遥掌。 掌风遒劲,宛若海啸般将他们拍落在地上。 痛呼声与战马嘶鸣声交织,整个无名山巅迎来史无前例的一次战斗。 连绵层云蔽日,烘托气氛般把所有人笼罩在阴影之下。 焉浔月心头一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正准备轻声夸赞下他的表现。 抬起眼睛,却看见裴景黎的脸色迅速转成惨白。 他捂住胸口,侧过脸吐出一大口鲜血。 “妻主,我……” 来不及说完,双眼无力的合上,身子一软向马下倒去。 焉浔月眼疾手快把他捞起,不远处的十七目光森森的看向二人。 “景黎,景黎,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焉浔月不敢大声呼喊,只能轻晃他几下。 金甲骁骑丢下战马,重拾长矛盾牌向他们杀来。 而裴景黎倒在她肩头,面容憔悴,如同死去一般,毫无反应。 最后一丝理智被击溃。 焉浔月从袖中拿出骨哨,眼神冷冷的看着他们杀来,然后吹响哨子。 尖锐的哨音让众人耳膜一痛,却没有放低速度。 十七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没料到她会这么快操纵蛊尸。 对方首领被杀之后,明显军心已乱,只要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二人完全可以合力甩脱他们。 而不必召唤蛊尸,将这些人赶尽杀绝…… 十七眉尖皱了下,很快面容恢复淡漠,继续在人群间穿梭。 剑起,剑落,便是一个人死去。 他应对这些人几乎不会用招式。 只要挥剑,听着剑刃刺开脖颈的“哗哗”声即可。 一阵山风呼啸而过,乌云压低,天地忽而变色。 焉浔月嘴角噙着冷笑,抱着裴景黎下马,将他安置在身后。 再次回过头,看向不断向她奔来又被十七拦住的骑兵。 一双凤眸毫无温度。 如同在看一片死物。 蛊尸群机械的重复着奔跑的动作,在发现山顶上的金甲骑兵后,犹如发现猎物。 “咯吱咯吱……” 蛊尸们发出古怪的声音,不知是磨牙声,还是骨缝里发出的挤压声。 叫人不寒而栗。 焉浔月又吹响哨音,蛊尸们立刻提起速度,向金甲骑兵们啃咬过去。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娘的这东西戳不死!” “兄弟们快跑啊啊啊!” “……” 不断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早已群龙无首的兵卒们丢盔弃甲,好似被水淹的一窝蜜蜂,四处逃窜。 可已经杀红眼的焉浔月又怎么会放过他们? 一声声短促的哨音响起,闻见人血愈加兴奋的蛊尸们,不知疲倦的扑向他们。 毫不留情的咬断他们的脖颈,撕开他们的身躯。 片刻过后,山巅之上的草地看不出半点原有的模样。 遍染血色,残肢满地。 焉浔月单膝跪在裴景黎身边,长发笼住她的神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蛊尸们完成任务后没有离去,而是呆立在原地。 十七走向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中蛊,你可以复命了。” 焉浔月苦笑一声,知道方才自己的行动已经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 第208章 第二百零八他的忠心 静默良久。 “嗯。” 漫不经心的一个字音。 若不是风声渐渐散去,焉浔月真怕自己方才是在幻听。 在刚刚她猜想过无数个回应,没有一个如他这样平淡。 难道他早就看出来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焉浔月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满的惊奇。 “有。” 十七这次回应的很快。 “是什么?” 焉浔月已经看破他这语言障碍,所以顺着他的话音继续问道。 “他们,得回去。” 十七用剑尖指指背后黑压压的蛊尸群。 焉浔月目光闪了闪,从袖中拿出骨哨。 “我只会召唤,不会别的,你会吗?” 十七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好吧,不难为你了,那我再试试。” 焉浔月轻叹一口气,把骨哨靠在唇边吹响。 蛊尸们如同苏醒一般,缓慢往她的方向靠近。 她慌乱的吹出一个短音。 尸群应声僵硬在原地。 十七望向她,眼神变得无奈。 焉浔月也祈盼的望向他,“十七弟弟,不如你带着它回到山庄,然而再吹一次?” “不。” 十七回答很干脆,过了片刻,他又说道:“我有任务。” 焉浔月撇撇嘴。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想着贺离钧叫他监视自己的任务。 真够忠心耿耿的。 等等,忠心? 焉浔月心头慌乱起来,“十七弟弟,你会把刚才那件事情告诉他吗?” 十七抿着唇,剑尖上的血水已经滴完,底下氤红一片。 “不会。” 焉浔月松了口气,半秒后又惊讶于这个回答。 “为什么?” 她忍不住追问道。 这次十七转过身,不再回答她的问题。 “十七弟弟?” 焉浔月又唤了一声。 可他还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看来只能把这些蛊尸留在这儿,等待贺离钧发现将他们收回。 她只好无奈的叹口气,伸手把昏迷不醒的裴景黎扶上自己的背,慢吞吞的将他背起。 原以为自家崽子那么高的个子会很重,但背在身上时,没有预想般那样沉重。 她在想,或许是自己内力外溢的缘故? 穿过众多蛊尸,小心翼翼从地上残骸尸山上踏过,焉浔月目光淡淡的离开山巅。 下山时,她才发现原来路这般长。 十七看了她一眼,施展轻功从丛林间掠过。 焉浔月提了一口气,背着景黎跟在他身后。 兴许是重心变化的原因,起初几根树枝她踩得不稳,差点从树杈上摔落。 全靠运气安然无恙的跃向下一根树枝。 十七轻而易举消失在她的视野。 等到她下山时,十七靠在树阴地上,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背上景黎的呼吸声逐渐平稳,这让焉浔月稍稍心安。 十七见她来了,走过来低声称赞一句:“有进步。” 焉浔月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的轻功有了进步,但她现在只能苦笑两下。 多年后,如果轻功跻身江湖盟前三甲,她会淡淡一笑。 厉害吧?逃命练来的。 现在还不是,所以她低调的继续赶路。 走了许久,额发已经汗湿,焉浔月越发焦躁起来。 “十七,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要去哪?” 十七揣着手跟在身后。 “不用。” 焉浔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第209章 疼到脸红 “不用问。” 十七又重复了一遍。 “行吧。”她无奈应声。 背上传来轻微的颤动。 裴景黎似乎醒了,焉浔月感到肩膀上他的下巴动了动。 “妻主……” 他睁开眼睛,轻唤一声,先前嘴角上未干的血渍尽数蹭在对方白衣上。 即使是他无意识中做的,醒来看见后,心头仍然泛起一丝愧疚。 真没用,保护不了妻主,还把她的衣服弄脏。 “你醒了?感觉好点没?我先把你放下休息会吧?” 焉浔月转过头说道,既然已经向十七开诚布公,她也按照正常的相处模式来。 裴景黎见她如此关切的语气,一时间有些反应不了,含糊的应了两声。 那个叫十七的侍卫还跟着,难道妻主不用再继续演戏了? 他脸上写满疑惑。 十七却顺手指了个方向,“坐那。” 不远处有一处废弃的凉亭,焉浔月冲他谢过,然后走进去把景黎放在木桩上。 妻主,他……” 裴景黎看着二人和谐的相处氛围,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嘶……怎么跟他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十七弟弟人很好的,别害怕,他答应帮我们保密了。” 焉浔月揉揉他的脑袋,又细腻的帮他把嘴角的血渍擦干净。 当着外人,双手也没老实多久,搭在裴景黎的胸口,紧锁眉头问道:“这儿还痛不痛?” 焉浔月自然是想知道对方的内伤要不要紧,但是这举动对于女尊国的男子而言,无疑是公开场所调情了。 裴景黎当即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没,没事……” 看把崽子疼得,都开始胡言乱语了,脸都疼得憋红了还说不疼? 她心中一急,“我帮你揉揉吧,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内伤到底该怎么医治啊,双修可以吗?” 闻听此言,裴景黎的脸颊涨红如同熟透的番茄。 妻主怎么在外人面前提双修这茬……呜呜……这也太羞耻了…… 十七飘过,轻咳一声:“我会。” 焉浔月这才收起作恶的两只爪爪。 “那就拜托你了,十七弟弟!” 十七偏了偏脑袋,似乎在思考如何回应他人的谢意。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开始吧。” 焉浔月叫停他即将脱口而出的不客气,把狭小的亭子交给二人。 自己则站在亭外,不时观望四周的动向。 余光也不曾离开裴景黎的脸。 十七运转内力,汇聚于掌心,接着轻轻靠在他后心口的位置。 屏气凝神,驱策内力替对方探查经脉损伤之处。 出乎他意料,裴景黎的经脉较之于常人更加坚韧粗壮。 他之所以吐血昏迷,是因为内力亏空,身体遭到反噬。 十七拧起眉头,发现他这点内力很难填补对方的空缺。 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裴景黎感到体内那处极度虚弱的丹田重新润泽,开始源源不断的汲取来自背后的力量。 心绪也变得平和。 “你为什么会帮我们?” 裴景黎低声问道,嘴唇开合幅度很小,没有惊动焉浔月。 十七偏头想了想。 告诉他:“当时,她不肯跑。” 裴景黎领会过来,十七是在说,焉浔月没有丢下他不管,而是选择和他并肩作战。 第210章 要妻主亲亲抱抱 裴景黎嘴角慢慢扬起,笑得云淡风轻。 他最不喜妻主这一点,心性优柔之人难以面对刀光剑影的朝堂。 却没料到,如今恰是这一点收买十七的心。 焉浔月站在亭外看见景黎面容松弛下来,知晓他的内伤已无大碍,脸上终于有了几丝宽慰的笑意。 唯有十七神情渐渐暗淡下来,他自负少年天才,多年来为完成任务屡次虎口逃生。 今日却遇到个天资高过自己数层楼的男子。 对方仅仅是个男侍。 这让他心里有点难以接受,同时他也意识到——若不是主上利用蛊术控制对方,光凭武力,几乎不可能是面前这个妖孽的对手。 半个时辰后,暮色四合。 焉浔月抬头望望天色,开始为今晚的落脚地方发愁。 如今高居通缉榜上首位,稍微人流量大的酒楼旅店她不可能进去冒险,次一等的客栈驿馆她也没有银子。 其实说到底还是没有银子。 她叹了口气,开始懊恼大婚当日没把小金库背在身上。 当然这只是个异想天开的念头。 十七收回掌,又将内力在身体中运转一个周天才走出亭子。 “谢谢呀,十七弟弟。” 焉浔月抱拳一礼。 十七看了她一眼,能够拥有那般高手作为男宠的女人? 他再也没办法把面前女子当做普通人了。 十七朝她拱手还了一礼。 裴景黎深吸一口气,丹田处隐隐传来的痛感荡然无存。 面带感激的看着十七的背影。 “十七兄弟,多谢了。” 闻听此言,十七的后背明显僵硬一秒。 但很快他便机械似的转过头,撬开双唇,呆板的回了一句:“不客气。” 焉浔月立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向对方。 没等她调笑两句,十七转过身走远几步。 裴景黎见他避嫌的模样,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妻主,该动身了。” 焉浔月凑过来,殷勤的搀扶他起身。 “怎么突然对我这般热情?” 他忍不住问道。 焉浔月嘿嘿笑了一下,不由分说牵住他往外走。 直至走到路上,她才开始解释:“先前为了瞒住贺离钧,对你动粗了,现在脸还疼不疼啊?” 裴景黎这才恍然大悟,本来没感觉,经她这么一说,立即作精附体。 嘟起嘴,委委屈屈道:“疼,现在还疼。” 焉浔月小脸纠结成一团,心疼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如今行于荒野,镇痛用的冰块药物一概没有。 “要妻主亲亲抱抱才能好。” 裴景黎单手捂着脸,继续委屈说道。 一双顾盼神飞的狗狗眼,看上去温柔至极。 焉浔月刚准备照做,突然发现这……这台词怎么这么熟悉? “坏崽子,你又学我说话。” 焉浔月眼里含笑,用手轻轻捏了下他另一边脸。 站在一边的十七默默看了身边的树木一眼,唉,第一次这样羡慕一棵树。 看不见也听不见。 “唰!” 一道青色身影从林间掠过,恍如飞箭。 “唰唰唰!” 紧接着又是几道灰色身影,速度极快,渐渐形成为青色人影的包围之势。 第211章 江湖盟少主 十七敏锐的嗅到一丝杀意,立刻冲身后二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焉浔月息掉话音,面带狐疑的看了裴景黎一眼。 对方也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十七蹑手蹑脚跃上树梢,裴景黎挽住她的腰,一同跃上隔壁树梢上。 整个过程连片树叶也未落下。 这时林中的吵嚷声逐渐大了起来。 “尔等山左派也敢与江湖盟为敌,可知小爷是谁吗?” 青衣少年背负双剑,双臂环胸,傲然挺立,用下巴看向周遭七八个身形健硕的男子。 山左派是什么?江湖盟又是干什么的? 焉浔月皱了下眉头,仍然兴致勃勃的看下去。 “山左派来自番离,近年来在栾朝势力逐渐扩大,不断向江湖盟中高手挑战, 现在的情形,应该是江湖盟中人落单被他们碰上了。” 裴景黎见她面露疑惑,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这么说来是江湖派别之间的恩怨了。 焉浔月心中了然,很快她又觉察出一丝不对味来。 虽说是江湖门派之间的斗争,可是好歹青衣少年也是栾朝子民,就这么放任别人欺负,是不是不太好? 她抬眼看了看十七,对方只是蹲在树梢上看着,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是哪个无名小辈,说出来给爷爷们乐呵乐呵!” “哈哈哈哈哈!” 灰袍男子们放声笑起来,口音的确不是栾朝中人。 青衣少年跟他们一起笑起来,甚至捂住肚子,笑弯了腰。 半晌也没抬起头,山左派门徒们愣在原地,满脸疑惑的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的气场把对方吓傻了? 焉浔月见那少年行径古怪,暗道高手一般皆是如此,放才替对方担忧的心思减了大半。 靠在裴景黎怀里,等待少年开启装逼打脸模式。 少年听到周遭没了声响,擦擦笑出来的眼泪,直起腰杆。 “你们笑完了,准备好听小爷大名了?” 山左门徒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都站稳了,别被小爷吓尿了!” 焉浔月也开始焦躁起来,没料到这高手还自带话痨属性。 “小爷就是——江湖盟少主,莫—凌—枫!” 山左门徒们神色淡定,抖腿,抠牙,打哈欠,不一而足。 “嘎嘎嘎……” 良久沉默里,焉浔月仿佛听见一群乌鸦飘过。 只有裴景黎轻声笑了下,“有趣。” “说完也好,待会哥几个知道该在你墓碑上刻什么名。” 为首的山左派门徒吐掉嘴里的草叶,抬手把刀背扛在左肩,面带不屑的说道。 “慢着!不公平!” 莫凌枫伸出右掌喊停,向后退开半步,与他们保持原先的距离。 “嗯?” 山左派门徒耐性即将达到顶峰。 先是追了对方一百多里,终于到见真章的时刻,又一直叫停,到底是要搞毛啊? “你们知道小爷的大名,我却不知道你们的,届时小爷该怎么为你们定做墓碑啊?” 莫凌枫一脸正色,关于这个名字问题他似乎不弄清楚,誓不罢休。 头领咬牙切齿,“兄弟们给他报个名,好让他安心上路!” “是!” 第212章 雌雄双剑 山左派依次报起名字来。 “山左派玄武门陆岐!” “玄武门陆峻!” “朱雀门游闯!” “……” 声音铿锵有力,惊起阵阵晚归的林鸟。 “这下行了吧?” 头领把大刀杵在地上,抬起左手便要下令。 “等等!小爷今年十六岁,江南人士,你们也得说说自己年岁籍贯才行。” 莫凌枫得寸进尺,脸上倒是看着正气凛然。 “臭小子拿我们当猴耍呢?” 头领提起大刀,刀尖指着他的鼻子。 “这可不是我说的。” 莫凌枫摊开手,耸耸肩膀,无奈说道。 “干他娘的!” 头领大骂一声,操起家伙向他攻去,剩余门徒一拥而上。 焉浔月原本因为漫长的嘴炮环节打起哈欠,一看双方掐起架来,立马来了精神。 擦擦手掌,兴奋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芜湖!” 想象中莫凌枫英姿飒爽,撂倒八个壮汉的画面没有出现。 相反地,他躲避着对方的攻击,在林间抱头鼠窜。 嘶……说好的装逼打脸呢? 怎么只有装逼? 焉浔月撇撇嘴,无奈叹口气。 十七见状,似乎兴致缺缺,身影一闪离开了树林。 裴景黎面无表情,没有要帮忙的样子,也没有要离开的意图。 “有话好好说啊!江湖中人整天打打杀杀,俗气俗气!” “啊啊啊啊!别追啦!不就是不小心烧了你们老巢么?我叫我爹还你一个啊!” 莫凌枫一边跑,一边大喊。 他的速度极快,跑起来如同一阵绿风,影子都看不清。 话音却清晰无比,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山左门徒也不是吃素的,一听他又提起化为废墟的新巢,个个化悲痛为动力。 “别跑!受死吧!” 刀尖掠过莫凌枫的衣袍,他一脚踏在树干上,整个身体凌空跃起,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 正当他后空翻至半空中时,两道人影赫然印入眼帘。 墨衣男子冷面肃立,白衣女子笑吟吟的打量他。 一路逃跑奔来,这是他看见的唯二的路人,更准确来说,是特意站在树杈上的看客! “喂!你们再不帮忙,小爷真的要被活剥啦!” 莫凌枫单膝落地后朝着方才的树梢大声叫道。 一柄泠光森森的大刀擦过他的耳际,唬的他心跳不止。 刚准备伸手拔出背后的名叫听松,惊竹的雌雄双剑。 便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盈的风声。 等他回过神,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已经挡在他面前。 男子手执听松,女子手执惊竹。 俨然一对璧人。 莫凌枫有点发呆,还是忍不住叫道:“那把惊竹是我给未来妻主准备的!” 身前二人谁也没去管他。 “呦呵,还有帮手?可惜了,不管今天谁来都是死路一条!” 头领接着怒喝一声,再次提刀向他们攻来。 几乎同步,二人挽了个剑花迎上去。 时间好似倒退至在焉府舞剑弄笛的悠闲时光,只是这次他们不是为消遣执剑。 而是为了护住身后的青衣少年。 焉浔月显然收不住剑势,招招凌厉,对方四人节节败退。 第213章 一笔勾销吧 她一边挥剑转身,一边惊慌道:“景黎,我刚刚差点把那人杀了!” “别害怕妻主,他们不知道你是谁。” 言外之意,杀便杀了,反正是些番离人。 焉浔月闻听此言精神一震,脸上露出戏谑的笑意。 “那姑奶奶好好跟你们玩儿玩儿!” 与她对阵的四人一听,膝盖差点一软跪下来。 还是头领有骨气:“你就这几招?不过如此嘛!” 说罢,大刀向她腰间挥去,焉浔月纵身跃起,踩在他的刀背上,反转腰身,一剑刺向他的脑门。 千钧一发之际,剑尖忽而停下,接着挑开他的衣领。 在栾朝,这是充满羞辱意味的举动。 番离人并没有在意这一点,头领愕然的睁大眼睛。 直到焉浔月撂翻其余三人,他还保持着举刀动作,双目圆睁,嘴巴张开,快要能够塞进鸡蛋。 显然没有从那凌空一剑回过神来。 裴景黎收拾好另外四人,提着剑凑到焉浔月身边,笑呵呵的,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莫凌枫靠在树旁,双眼直勾勾的看着焉浔月。 手掌不自觉捏出一把汗来。 “妻主~” 见焉浔月指剑吓唬地上三人没有在意他,裴景黎忍不住唤了一声。 “啊,景黎做的真好。” 焉浔月满意的笑笑,收起剑,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裴景黎低下头,终于心满意足的闭上嘴巴。 “太厉害了,二人简直是天人下凡,本少主多谢二人救命之恩。” 莫凌枫抚掌走来,口中赞叹不绝。 头领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这次算你小子走运!” 说罢,带着七个门徒灰溜溜的离开众人视线。 不敢再抬头开焉浔月一眼。 “举手之劳,你若是不叫我们,我也没兴趣下来搭救。” 正说着话,十七走进林子,看了她一眼。 焉浔月这才意识到整个天色阴沉下来,看来他们要在林间度过一晚了。 “你们三人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吧?私奔小姐和书生,还有小姐的侍卫?” 莫凌枫依次指了指焉浔月,裴景黎和十七。 “噗嗤。” 焉浔月笑起来,“对对对,你说是便是吧。” 莫凌枫突然有些恼了,“怎么能我说是便是呢?你手里还握着惊竹呢, 这把剑是我为未来妻主准备的呢,快还给小爷!” 焉浔月闻听此言,像是摸了烫手山芋,一把把剑扔到地上。 “早说嘛!谁稀罕!” 急忙与他划清界限,脸上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 她扭脸打量裴景黎的脸色,幸好对方这次没有吃什么飞醋。 “算了不知者不罪,又念在你们刚刚救了小爷的份上,一笔勾销吧。” 莫凌枫收好听松和惊竹,放在背上重新背好。 脸上故作大度,心里却酸胀的难受,这也是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情绪。 “五十里外有旅馆。” 他见三人往外走,添上一句。 “敢问莫少主,不知您出门可有带盘缠?” 焉浔月转过身,笑容逐渐阴沉。 “干嘛?你们想打劫啊?” 莫凌枫不以为意。 片刻后,树林间传来一声长呼。 “救命啊!!!强盗啊!” 第214章 我们一间房 年久失修的旅店外,店小二喂完马后步履匆匆的往回走。 突然听见身后脚步声,店小二换上殷勤的笑意转头,“几位客官……是来住店呢?” 看见三男一女奇怪的装束,话音略略颤了下。 白衣女子与墨衣男子以素纱遮面。 余下一位背负双剑的青衣少年,带着见谁都像差他三百两的黑脸。 走在最后身着黑色软甲的男子,脸上戴着暗银面具,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这个时节不住店,莫非是来打家劫舍的?” 裴景黎见他一直打量众人,语带不耐,撇他一眼。 焉浔月嘴角露出笑意,果然还是那个毒舌年郎。 “好了,好了,人家只是例行公事嘛,小二,要三间房。” 抚了抚炸毛的狼崽,又转过脸对一时语塞的店小二说道。 小二闻言,如蒙大赦,“正好还剩三间,各位里面请——” 众人往里进,莫凌枫抱着胳膊嘟囔道:“明明是四个人,怎么要三间房?” 这女人不会花了自己钱,还不给自己房间睡觉吧? 裴景黎轻咳一声,眼睛迅速撇了眼身边妻主。 焉浔月收到眼神,转过身伸手把裴景黎的窄腰一揽,“因为我俩一间房。” 十七对二人时不时秀恩爱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怪,见小二已经收拾好桌子,抬脚向大堂走去。 再去看裴景黎的眼神,三分得意,三分炫耀,还有四分漫不经心。 莫凌枫暗暗磨了磨牙,切,不就是妻主嘛,他也会有的! “一间房,也不挤死你俩。” 他恨恨说道。 “我家妻主苗条的很,一点也不挤。” 裴景黎淡淡回应道。 短短一句话,对莫凌枫的伤害却那么大。 算你……们厉害。 莫凌枫哼了一声,把下巴一样,俊俏的小脸全是不屑。 焉浔月看着他大大咧咧离开的背影,忍俊不禁的掐了把身边人的腰。 “你是不是又吃醋啦?” 方才她在打斗过程中用了那把惊竹,也是莫凌枫口中,为将来妻主准备的剑。 “妻主这话蹊跷,哪里有醋可吃?” 裴景黎一边回应,一边避开她的手。 见他仍然正色,焉浔月摸摸饿扁的肚子,决定把这事先放放,容饭后再议。 “不如我们先用饭吧,一天没吃饭了,我要饿穿了。” 她抱起裴景黎的胳膊,像只树袋熊一般贴住他。 二人一道往大堂走去。 堂中客人并不多,拢共五六位,衣着打扮像是凰都百姓,只不过是稍微朴素了些。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衣袍华丽难免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看得出这几位也是经常出远门之人,所以深谙此理。 焉浔月拉着裴景黎坐下,十七默默喝着酒,身前的碟子里并没有夹什么菜。 桌上摆了几盘牛肉,五花肉,爽口小菜。 莫凌枫双腮鼓鼓的,像一只仓鼠,对着桌上的菜大动干戈。 满嘴涂了一层光亮的油,不断有食物残渣落在桌面上。 也不知他是受了气才如此,还是被追了半天着实饿了,总之这吃相不太好看。 “你们怎么,呃,不吃啊?” 莫凌枫边说边打了个饱嗝。 第215章 想拍死小爷 见众人落座后没有动筷,他忍不住抬起脸问道。 “我们这就吃,少主你继续……” 焉浔月欲言又止的说道。 堂堂一个江湖盟少主,打不过几个山左派喽啰便罢了,吃相也如此不羁? 难道他娘不会管吗? 啧,面前这家伙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这当然只是焉浔月一时的想法,没有想要冒昧询问的意思。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明天便会各奔东西的两波人,没有必要对彼此了解那么深。 “妻主,你先尝尝这个。” 裴景黎夹了块鱼肉放面前的菜碟里,鱼刺已经被清理干净。 “谢谢,景黎真好。” 焉浔月把鱼肉放进嘴里,转脸冲他笑道。 十七提上酒站起身,“屋顶,赏月。” 哇塞——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是个浪漫的暗卫啊。 “去吧,小心着凉啊。” 焉浔月像个操心的老妈子,看着十七挺拔的背影,倏忽消失于门口。 这孩子,连话都没听完…… “妻主,十七兄弟不用你关心的。” 焉浔月轻蹙眉头,“他才十五岁,偶尔作为长辈关心一下,没关系吧?” 裴景黎露出幽怨的目光。 显然不给商量余地的意思。 “十五岁??” 莫凌枫叫出声,不小心呛到食物,涨红脸咳嗽起来。 裴景黎见妻主一直眼神示意他帮忙,只好不耐烦的拍了一把他的后背。 “喂!你是要拍死小爷啊?” 莫凌枫咣当站起身,立马吸引四周的视线。 “正有此意。” 裴景黎迅速撇了他一眼,侧身遮了遮妻主的身子。 此时焉浔月是全朝通缉的对象,虽说这儿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旅馆,以防万一他不能暴露痕迹。 莫凌枫本欲发作,见焉浔月一再使眼色安抚他的情绪,这才恢复脸色坐下。 嘴里依然嘟囔着:“小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你也不是有意, 看在你们先前救过我的份上,一笔勾销吧。” 还是一笔勾销? 焉浔月嗤笑了一下。 “你们都知道小爷的名字了,小爷还不知道你们的呢?” 莫凌枫突然正色,抹了把嘴上的油水,看样子是要结交的模样。 “方才那位走掉的侍卫,不用介绍了,听你们说叫十七,对吧?” 焉浔月点点头,她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只等着待会敷衍过去。 “看他那外表,那身姿,怎么也不像十五岁啊,你们府上什么伙食啊,喂得这么好?” 莫凌枫双手按在桌面上,上身前倾,神色激动越说越激动。 这个问题或许应该邀请贺离钧来解答。 焉浔月在心中腹诽道。 脸上浮现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主要是每天练武,身体自然长得比常人壮些。” 焉浔月边说边想起身边人那精壮的肌肉,忍不住看了裴景黎一眼。 莫凌枫随着她的眼神,也不自觉看向裴景黎。 又张了张嘴,“你家这个不会也是十四五吧?” “我呸,想什么呢?” 焉浔月瞪了他一眼。 等等,莫凌枫这表情怎么像她老牛吃嫩草似的? “你认为我多少岁?” 焉浔月接着问道。 第216章 死有余辜 “嗯……长相像十七八,就是感觉气质不像。” 莫凌枫眯起双眼,一双剑眉轻轻蹙起。 他的左眼眼睑下有颗黑痣,垂眸沉吟时,如星捧月般夺人心魄。 “哦?那我像多大?” 焉浔月来了兴致,盯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说不上来……总之不像是外表看上去的年纪。” 莫凌枫苦恼的挠挠后脑勺,想要得出一个确切的数字,最后还是放弃。 差点以为面前小子一眼看出她的实际年龄呢? “饶了这么半天,你们还没说姓名呢!” 莫凌枫目光一闪,严肃的看着二人的脸。 在江湖混迹这些年,他最是精通兜圈探话,焉浔月想把问题蒙混过去,可没有那么容易。 “我啊?我叫……” 焉浔月刚准备编个名字,隔壁桌突然撂下筷子,开始唠起八卦来。 “秦兄,听说你从凰都来,现在城中不太平吧?” 莫凌枫立马被吸引注意力,伸出手掌停住焉浔月的话音。 侧了侧耳朵,好将几人的谈话尽数收入耳中。 “害——倒也没有不太平,只是那个焉罗王说到底还是造反了。” 秦兄放下酒杯,语气平淡,似乎还带了一丝感慨,好似对焉青云相知甚熟。 焉浔月也好奇起来,屏气凝神去听二人的对话。 “这还叫太平?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造反,这还了得啊?我看我也不必前往凰都做生意,尽早归家是为上策。” 秦兄闻言,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肖老弟,不是我说你,富贵险中求,你这样畏首畏尾能发什么财? 况且城中一片祥和,罪臣焉青云反都没造成便被女皇下狱了。” 肖老弟长舒一口气,举起酒杯敬了对方一杯,忙不迭灌进口中。 压惊一般抚了抚胸口。 栾朝嫌少有男子做生意,隔壁二位口音不像凰都中人,更像是从别处来凰都行商,恰巧在此处碰面。 “可我听说那位小焉大人很受女皇宠爱,焉青云当年有扶帝之功多年来备受隆恩,按理说,焉青云也不该有谋逆之心啊?” 肖老弟拧起眉,说出自己的疑惑。 “呵,谁知道她们这些当官的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不过啊,我倒是听说焉青云在位时背地里揽了不少财, 现在都充入国库,抄家时,调来数十辆马车才搬完呢!” 秦兄语调逐渐激扬,手舞足蹈的讲完,动作比说书先生还夸张。 焉浔月闻言露出惊愕的表情,与裴景黎交换了个眼神,显然对他口中此事半信半疑。 不知为何,几日光景竟然让她把人设从故事主角转换至旁观者。 明明说得她家中遭受的变故,焉浔月倒是听的津津有味。 真不知该说她心大,还是她这个人根本是铁石心肠。 “居然贪了这么多钱啊?那这个人死有余辜!” 肖老弟跟着瞪大双眼,情绪激动的喊了出来。 惹得周围人频频转头。 他们这些商人,若是提起杀人放火或许会一脸麻木,一旦提及贪官污吏,断了他们财路,恨不得立马用口水处决了对方。 第217章 灭口 “呵,什么死有余辜啊?人家活得好好的呢。” 秦兄拿鼻孔出气哼了一声,接着斜睨对方一眼,似乎早已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甚至还在怪对方大惊小怪。 焉浔月闻声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贺离钧信守承诺,帮她救下了焉青云。 “什么?就因为她是女皇多年的挚友?天子犯法,与民同罪,怎么能这样放过一个意图谋逆之人?” 肖老弟愤愤说道,之前畏缩不前的形象荡然无存。 秦兄问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何止啊,那个焉浔月还通敌卖国呢,现在陛下派出的金甲骁骑还没把人抓回来。” 接着他又打量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估计啊,是特意放走她的,毕竟先前那么受宠,女皇只是想收权,也不是真想药她们命不是?” 肖老弟闻言终于恍然大悟,张大嘴巴,长奥了一声,“还是秦兄洞察时局,原是如此啊——不过,只主谋不死,从犯得遭殃吧?” 就算是杀鸡儆猴,女皇也会拿焉府其余人等开刀,杀杀焉青云的威风。 “可不是嘛,焉浔月大婚当日,也就是陛下下令抄府那天,除了焉家主夫,还有一个焉浔月的男宠,其余一干人等都被……” 秦兄做出一个割喉的动作,嘴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肖老弟心领神会的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直言女皇陛下手段狠厉。 裴景黎听见哥哥的消息,下意识攥紧拳头,双眼死死盯住前面二人。 像是时刻要冲上前,揪住那人衣领问出哥哥所有下落。 “景黎……” 焉浔月轻声唤了他一下,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示意他放松。 前一秒满是阴狠的双眼,此刻顿时恢复至明朗,只是略带一丝楚楚可怜的湿润。 受伤般的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唉——秦兄,你就说她们这些达官贵人自己造的孽,她们自己受去,怎么还连累我们这种混饭吃的小老百姓呢?” 肖老弟又开始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双眼涨得通红,看样子是有些醉意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了,焉浔月那个男宠在牢里没多久就死了,刑部对外宣称是畏罪自杀……” 什么? 焉浔月如遭雷击,双耳一阵弦音,几乎听不见那人在说些什么。 视线落在裴景黎身上,他的脊背挺直,正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 “我觉得吧,肯定是焉家人害怕他泄露些什么,把他灭口了。” “真可惜啊,年轻的一条生命,总不能因为是个男宠就合该这么死去吧?” “……” 莫凌枫听到此处,也不由跟着轻声叹气,等他再次把目光转移到面前二人。 却发现他们神色阴沉,古怪之极。 不就是听个故事,至于这么大怨念么? 莫凌枫看见裴景黎阴鸷隐忍的目光,吓得一跳。 “景黎,我们先回房好不好?” 焉浔月顾不得心中的惊慌,小声询问道。 她伸出手试图去拉对方的胳膊,却被裴景黎一把甩开。 焉浔月坐在原地一怔。 裴景黎唰的站起身,噔噔几步跑出旅馆。 “景黎!” 第218章 再遇金甲营 夜色凉如水,泠泠月光落在地上,忽而一阵风过,吹起焉浔月汗湿的额发。 耳边是咚咚的心跳声,她不断张望四周茂盛的丛林,却怎么也抓不住裴景黎一纵即过的背影。 好似一枚墨玉落进巨大的渊池。 了无痕迹。 景黎……他不会真的要跑回凰都吧? 若景暮真如刚才那些人所说,那他回去的意义究竟何在? 若景暮还活着,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焉浔月渐渐体力不支,这一日之内太多次施展轻功,即使她一再催力也没办法提起速度。 丹田处传来刺痛,逐渐变成灼烧般的阵痛,如同有人用烧红的铁勺狠狠从那里挖走一块血肉。 “啊……” 焉浔月脱力之际,正巧被树桩绊住,摔倒在地。 双手掌心蹭破,立马皮开肉绽,她原地检查了一下。 索性膝盖没有磕坏,行动没有什么问题。 “得得得……” 一阵马蹄声渐次传开,金属碰击声夹杂其中。 焉浔月心脏猛缩了一下,此处仍然在金甲骁骑的巡逻范围内,该不会是他们吧? 她连忙躲闪到一边,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马上的火炬光影扫过她头顶,有人喝道:“是何人在那里鬼鬼祟祟?” 见草丛里没有回应。 “还不现身!” 那人急了,带着两个骑兵纵马凑近。 焉浔月一丝大气不敢出,只能默默祈祷树丛能够遮掩身形。 正此时,莫凌枫那家伙好死不死追了过来。 “喂!你家书生跑了,你躲在这儿有什么用啊?” 莫凌枫叉着腰,语带无奈。 不是天亡我也,是这臭小子要亡我……焉浔月双眼一闭,快要背过气去。 那几位骑兵听见此言,交换眼神,一齐向前。 “城中有要犯在逃,金甲骁骑二营例行公事,还请配合。” 焉浔月咬了咬唇,手指摸到袖中的骨哨。 再往前一步,可就是深渊了。 她在心底暗暗的想。 “喔——金甲营的啊,我猜她不出来,是把你们当成来抓她私奔的人了,我这个新朋友胆子小,误会误会。” 莫凌枫摆摆手道。 几位金甲骁骑闻言,眉间皱了皱,最后还是相信这个说法。 “既是如此,那方才是我们鲁莽了。” 焉浔月轻轻松了口气。 这些人只有她的画像,不露脸的话,其他都好应付。 “耽误几位官差的正事了……在下生性胆量小,又是与家里决裂,逃出来,所以才不敢见人。” 她特意断断续续说完话,音量压的极低,而且言辞柔弱可怜,听的那几人终于打消顾虑。 火光逐渐远离,马蹄声缓缓响起。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莫凌枫走到她身边,看她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焉浔月躲得正是这些官差,方才那些说辞不过是他察觉情况不对,临场发挥而已。 焉浔月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马蹄声再度响起。 不好,那些人又回来了! “一时半会说不清,我不能被他们抓到。” 焉浔月掉头就跑,此刻她根本没法再施展内力,只能迈开双腿尽可能往树林里跑。 第219章 碍眼的家伙 “诶——你等等小爷啊!” 莫凌枫跟在她身后,由于她跑的不快,很快便超过一大截。 背后传来金甲骁骑的怒喝声,“站住!” 纵马跟随二人涌入林间驰骋。 两条腿哪里能够跑得过四条腿的。 焉浔月很快被他们团团包围住。 莫凌枫早跑没影了,他还以为焉浔月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呢,等到出了树林一看,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这厢焉浔月双眼冷冷的注视他们,火把橙色的焰光照亮每个人的脸。 连同她的长相,此刻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下。 为首那位骑兵摊开通缉令,上面的画像与眼前女子分毫不差。 “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骑兵长冷笑一声说道。 身边一位较瘦小的骑兵得意洋洋的扬起下巴。 “还是兵长谨慎,提议回头看看她的脸,要不然咱们也碰不上这个钱袋子。” “钱袋子?这他娘是个金山啊!兄弟们抓住逃犯焉浔月,朝廷重重有赏!” 骑兵长举起长矛,大声叫嚷道。 一团玉色人影在金光大盛的甲衣包围之下,竟然显得那么瑟缩怜弱。 俨然是束手就擒的收场。 包围圈中的女子却轻声笑了下。 “哈,没料到我在这个时空居然有这么高的身价。” 骑兵长听见她喃喃低语了一句。 “说什么疯话呢?陛下有令,若你反抗,就地正法!逃犯焉浔月,你可明白?” 他脸上露出怒色,高举长矛,把尖头对准底下之人的额头。 焉浔月缓缓抬起头,一双凤眼冷艳至极,与幼态甜美的脸蛋极为相悖。 “臣领罪。” 她眼中目光变得苍凉,双手背到身后,像是等待被擒的模样。 骑兵长有些意外,他们抓过的朝中重犯不再少数,能有像她这般淡定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兴许这便是刑部尚书之女的风范? 他很快把多余的想法排除,抬起左手,左边两个部下立刻下马,各执起麻绳一段向焉浔月走去。 一切看似顺利。 他却突然看见焉浔月好似对她笑了下,骑兵长心脏没来由的颤动。 正在此刻,二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啊——噗!” 火光一晃,谁也没有看清焉浔月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两个骑兵飞出几步之遥,仰面吐出一大口鲜血。 “给我把她就地正法!杀啊啊啊!” 骑兵长拍马而起,手持长矛向她攻去。 焉浔月三两步从方才打开的缺口中逃出一段距离,却还是被骑兵长的矛间划到后颈。 鲜血立刻流淌下来,晕染在白衣上格外扎眼。 她退至树底,摸了一把脖子,疼得龇牙咧嘴,却突然笑了出来。 “本来没有你们这些碍眼的家伙,我还有机会找到景黎, 这下该怎么惩罚你们呢?”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纵身跃上骑兵长的马背,单手将对方甩至树上。 大树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树叶纷纷抖落。 “噗啊啊——” 骑兵长捂住胸口,栽倒在地,汩汩的血水从他喉咙中吐出来,看样子所受内伤甚是严重。 第220章 血衣 焉浔月足尖只在马背上停留一刹那,随即后空翻落在地上。 方才用去她所剩不多的内力,此刻身形有点摇晃。 丹田处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如同是铁块死死摁在她的内丹,稍一动弹,疼到满头大汗。 连后颈撕裂的伤痛也渐渐快要察觉不到。 余下三个骑兵见骑兵长和自己兄弟皆倒地不起,愤然纵马向她杀来。 “啊啊啊啊!拿命来!” 焉浔月生硬的扯起一丝冷笑。 捡起地上散落的长矛,快速跑动抡在马匹的前腿上。 “嘶嘶——” 马匹发出痛苦的嘶吼声,紧接着把背上的人掀翻在地。 焉浔月握着长矛,不可避免的触碰到手掌上的伤口,不过她已经无暇顾及。 她知道如果不解决这些人,只会给自己招惹来更大的麻烦。 更为要紧的是,她必须要趁早找回裴景黎,若是他沉浸在为哥哥报仇的失控中。 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她皱紧眉头,完全不在意身体上的疼痛,麻木的提起长矛。 摔落至地面上的三个骑兵顷刻间调整好状态,训练有素的向她发起进攻。 焉浔月看得出他们杀心很重,长矛传来的每一次撞击,都令她受伤的双掌震颤不已。 数十回合下去,她双眼视野逐渐模糊,胳膊上,后背,前胸,不知受了多少伤。 与丹田亏空的痛楚灼烧相比较,身体上的疼痛简直不值一提。 原来内力反噬的痛苦,是这样的啊…… 想到裴景黎为了找她,将内力耗尽,困在铁架暗室之下,那时他心中会是怎样的念头。 会是恐惧,还是不安,又或者像她如今这般——心急如焚。 在这纠缠不下的打斗之中。 她的大脑一度开始发晕,却因为体内剧烈的疼痛再度清醒。 鲜血滴落在落叶草地上,逐渐混杂成一片,她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那几个骑兵的血。 双手仍然在本能的接下三人的招式,不知疲倦般。 火把早已熄灭,唯有清亮的白月光透过密林散落在他们身上。 焉浔月身上的白衣渐渐染成血衣,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喂!你在哪?你家侍卫来找你来了!喂!” 她耳边好像出现莫凌枫的声音,不甚清晰,如同隔了深海一般。 这是要失去意识了么? 她双眼即将失去焦距,身上的汗水渗进伤口里,一阵细密的锥痛。 人影逐渐变得模糊,她想要稳定心神,长矛竖劈下来,直直冲向她的脑门。 连忙抬腕横过长矛挡过那一击,手掌震了下,几欲握不住。 正在此时,又是一个横劈,“当!”手中长矛应声落地。 焉浔月也因脱力,身子不自觉向后仰去。 好累……真的好累……身体快要分成碎片,哪怕是连续当武打替身三个月也没有今日这么累吧? 临近昏迷前,她还在心里自嘲了下。 倏忽一道身影横在她面前,一剑逼退面前三人。 “喂!你别死啊!怎么这么多血?救命啊,小爷今年不能见血光的!” 焉浔月落进一个稳稳的怀抱,双眼合上之前,看见的是莫凌枫惊慌失措的脸。 第221章 店小二所见 如果焉浔月还能说话,她一定会骂对方乌鸦嘴,比裴景黎的嘴巴还要晦气。 可她没机会说了。 店小二从没见过伤成这么重的客人,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差点要瘫倒在地。 幸好天色已晚,大堂里没有客人用餐,不然他这旅馆怕是以后没人敢来住了。 等三人上楼之后,店小二哆嗦着双手,趴在地上,用湿抹布一点一点擦掉滴落在地的血迹。 血迹一直滴落至那几位客人的房间外头。 他对这行人映象很深,来时那位昏迷不醒的白衣女子与一位墨衣男子依偎在一起,十分登对的样子。 只是不知为什么,来时的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甚至其中一位已经伤成了血人。 此处没有大夫,连个巫医也没有,别提这种重伤,连他们平常得个咳嗽风寒也是一件难缠的事。 也不知道楼上那个女子还能不能挺过今晚。 店小二叹了一口气,又想到他不过是个跑腿端茶的,这家旅馆若是生意不好,他顶多挨老板几句骂。 这些客人生生死死的事,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只不过苦了他要耽误睡觉的时间,独自一人在这擦地板。 正这么想着,他终于把血迹擦的干干净净,站在房门口直起腰。 里面一丝声响也无。 难道人已经死了? 店小二心中一惊。 即便是死了,也不该如此安静啊,难道那个女子身边的侍从不会替她哭一哭? 终究敌不过好奇心,店小二用手指探出一条缝隙,视线恰好能够把床上的动向窥得一清二楚。 令他吃惊的是,方才明明是三个人,现在除却床上那位,床边还有三个人。 多出来一个人! 可他明明一直沿着血迹擦地板,若是有人进来,他不可能看不见才对。 店小二心脏猛烈的跳动着,此处是二楼, 也有可能是他在大堂时,那人从二楼某个房间进入。 想到这里,他稍稍安心了些许。 屋内传来低微的谈话声。 “少主,这还灵丹只有一颗,您当真要给她?” 一个玄色劲装的男子站在青衣少年身侧说道。 那人相貌普通,衣着举止都不是今日傍晚来时,与白衣女子站在一处的男子。 “废什么话,墨银你来凰都这些年,就学了点婆婆妈妈?小爷能不知道哪些人可以救,哪些人不能救?” 青衣少年叉着腰,似乎很生气,见对方拿出药瓶,一把便夺了过来。 “好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青衣少年见他不动身,又催促说道。 “是,少主。” 黑衣男子面色纠结,最终还是抱拳领命。 店小二以为他要从门口离开,连忙要闪身走人。 却发现那人快速走向窗边,一眨眼便没了影子。 原来他根本不是旅馆的住户,而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不对,此处是二楼,楼外又没有可以着力的缝隙树木,他又是怎么翻进来的? 况且这人离开,怎么连落地声都没有? 店小二惊得瞪大双眼。 若不是刚才那人在烛火下有影子,他真以为自己今日撞鬼了。 第222章 发一次善心 “愣着做什么?你把你家小姐扶起来啊。” 青衣少年走向桌旁倒了一碗茶,扭头冲一边的侍卫说道。 侍卫冷冷看了他一眼,慢吞吞放下剑照做。 “等等,药,给我看一眼。” 侍卫戒心不低,即使这种危急情况下也没有完全相信他人。 看得出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店小二看到这儿越发觉得屋内几人身份不简单,但又不敢惊动。 唯有捂着胸口,鼓励自己看下去。 “怎么?你还怕我毒死她不成?小爷胸怀坦荡,光明磊落,做不出那种事来! 再说我跟她无冤无仇,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害她做什么?” 青衣少年捧着茶碗,另一只手捏着药瓶,神色忽然激动起来。 见侍卫垂眸不语,他冷哼一声又提高了嗓门:“怎么着?你信不过小爷就拉倒,咱们一起等她咽气! 亏得小爷连夜传令让盟中弟子送来这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后半句明显压低了声量,却还是被侍卫瞪了一眼。 那眼神阴冷可怖,店小二差点以为被发现了,忙缩了脖子。 等待几秒,空气中仍然只有他的呼吸声,他才重新探出脑袋。 “她的身份,你知道。” 侍卫低低说了一句,他的声线沙哑,如同石砺打磨过喉咙。 青衣少年愣了一愣,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答。 半晌他讷讷回应道:“小爷知道又如何?她救过我的命,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这次语势没先前那么强硬,附带上无奈的意味。 这番话终于博得侍卫的信任,他伸出手接过药丸,放进血衣女子的口中。 接着把茶水倒进她嘴里。 他的动作很笨,昏迷不醒的女子呛了几次水,二人合力才把药丸灌进去。 “明天一早,等人到了,我会把她带回山门, 这药顶多把她心脉护住,能不能救回来也得看她的造化。” 青衣少年站在床前,语气温和起来,不是在与侍卫商量,而是在通知对方自己的计划。 好让他有个准备。 这次侍卫没有立刻反对,只是站起身定定的看着他。 昏暗的烛火笼罩在他半张脸上,银色面具下的眼廓一片灰黑。 “为什么?” 侍卫问道,语气很平淡,他能够理解对方为报救命之恩救下她,但是他弄明白眼前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私藏朝廷钦犯,这不是一个江湖门派可以揽得下的事情。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爷最烦别人刨根问底的问我为什么?小爷好不容易发一次善心,做到底不行啊?” 青衣少年又暴躁起来,叭叭个不停,实在吵得人头疼。 店小二听完来龙去脉,反倒觉得更复杂了。 这几个人之间发生的事,包括那个与床上女子出双入对,如今消失不见的少年,一切都在他脑中缠绕,裹成一个巨大难解的茧。 不是他一个店小二可以弄清楚的东西。 他撇撇嘴,觉得一无所获,蹑手蹑脚离开房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三日后的清晨,落凤山头,僻静的一间卧房内。 “醒了醒了,老子的药果然有效嘿!” 一位布衣大汉抚掌大笑,布满络腮胡的阔脸上满是喜悦。 第223章 少盟主情窦初开 焉浔月眼皮动了动,好似千斤重般难以掀起。 大汉的声音刺入耳中,脑中一阵发昏。 “好好好,知道你会医了,别吵吵行吗?震得小爷脑仁疼。” 莫凌枫揉揉耳朵,把大汉往旁边一推。 “小疯子你讲点良心,把你师兄用完就扔啊,一句谢谢都没有?” 络腮胡大汉义愤填膺,伸出食指,快要戳到莫凌枫的鼻尖上去。 莫凌枫站在床前,比个噤声的动作,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食指,“二师兄,谢谢你,要不是你医术精明,把养神丹当做补血丸,连喂人家三天, 她倒也不至于昏睡到今日,我可真替她谢谢您嘞。” 二师兄闻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粗糙的脸上挤出一点羞涩的笑意,憋得脸蛋黑红。 “你也知道我这医术半路出家,偶尔看错个药丸也是无心之失, 这丫头正好多休息几天,也算养伤了,两全其美嘛。” 不愧是二师兄啊,这这听起来真的有点“二”呢。 焉浔月在心中悠悠叹了一口气,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眼皮睁不开了。 三天多只有几碗汤药下腹,现在肚子空空,饿的头昏眼花。 “唔……” 她艰难发出一点声响,再不刷一波存在感,不知道会被二人晾到什么时候。 “你……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啊?” 莫凌枫闻声立马俯下身去,满脸关切的模样,语气也是少见的温柔。 二师兄满脸问号,上前两步干瞪眼,这这这…… 人避狗嫌的江湖盟小少主怎么突然这么体贴? 盟中人皆说小疯子下山历练一圈捡了个伤痕累累的女子,指定是把人家当妻主,不然按照他那个狗脾气,不可能对这女子如此上心。 一日往这后院跑个数十趟,还怕门中一群大龄剩男扑过来,天天晚上蹲在台阶上守门。 他要是练武这么肯用心,老盟主怎么可能到今天还不把位子传给他? 焉浔月双眼睁开一条缝,干涩苍白的嘴唇动了动。 “什么?小爷耳朵坏了吗?你在说什么啊?” 莫凌枫一脸茫然,不断把耳朵贴近,直到整张脸都快要贴到对方胸口。 这才听见一个单一的音节——“水。” 热气呵在他耳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距离对方这么近。 “哦哦哦,水啊,我去端!” 莫凌枫立刻抬起头,双颊红扑扑的,低下头便要往桌旁钻。 脸上的红晕却被二师兄看的一清二楚。 “呀?小疯子脸怎么红啦?这房间也不热啊,落凤山上最好的卧房就是这间了,冬暖夏凉……啊呦!你打我一拳做什么?” 二师兄话音戛然而止,捂住腹部,幽怨的看向莫凌枫。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我好像听见黄师叔叫你呢?还不麻溜出去!” 莫凌枫端来茶碗,路过时又踹了他屁股一脚。 “我可去你的吧,黄师叔它会说话吗?怎么就是叫我的了?得,有了妻主忘了师兄呗,我出去给你们腾地方还不行嘛!” 听着他越扯越过火,莫凌枫脖颈涨得通红:“滚滚滚!” 第224章 送我下山 一碗热茶下肚,口干舌燥之感缓解不少。 焉浔月舔舔嘴唇,看着他的大红脸,好半晌找不出话来。 此前光看他那不入流的功夫,她还以为对方只是冒充江湖盟少主的名号四处浪荡。 没料到这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少主。 房间内雅致整洁,所摆设的瓷器木雕,看上去价值不菲,倒是与一个江湖门派的气质略有不符。 在焉浔月的设想中,总该有些剑啊,弓啊,棍棒之类的挂在墙上。 不可能像刑部刑具那般齐全,也至少摆上几样。 莫凌枫见她默不作声的打量四周,低声道:“那日看你不带兵器,猜想你不喜刀枪剑戟, 就把屋子重新置换了一下,现在看上去是不是像女子卧房了?” 是专门为她重新布置的? 焉浔月心尖颤了下,完全幻想不出眼前大大咧咧的暴躁少年,耐心布置房间的模样。 “嗯。很好。” 她的声线仍然虚弱,至少能够听清楚了。 不知道方才那个二师兄给她用了哪些药,从醒来到现在,她并没有感受到身体的疼痛。 “当然了,比不上焉家大宅,但是小爷可以保证这里绝对安全……” 莫凌枫嘴角是上扬的,眼里却流露出几分失落。 “你知道了。” 焉浔月看着他,憔悴的脸上只有从容的情绪,眼中一丝光亮也没有。 而这似乎也是莫凌枫突然失落的原因。 “那几个金甲骁骑死在你手下呢,我再傻也不可能不知道你的身份吧?焉……浔月。” 莫凌枫顿了顿,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莫名的心虚了下,生怕被盟重的弟子们知道。 尽管后院与训练场一南一北坐落着,不可能有人在训练的时节路过此处。 “你不该救我。” 焉浔月看向他的眼睛,被他低头躲闪开。 “该不该救你,不是你说了算。” 莫凌枫语气生硬起来,突然从床上起身,好似屁股被烫到了一般。 “莫凌枫,送我下山。” 焉浔月咬了咬牙,挣扎要从床上起来,缠满绷带的身前渗出血来,一片殷红。 她却像没有痛觉,坐起身想要下地。 “你给我好好呆着,小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带回山上,生怕你这一口气断在山路上, 刚醒来就想下山?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莫凌枫剑眉拧起,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也不管她到底疼不疼,语气粗鲁的喉道。 “你想整个山盟为我陪葬?” 焉浔月冷冷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情绪。 见他一怔,又继续说道。 “陛下有令,若我反抗,就地正法,包庇逃犯,格杀勿论。” “呵,她把我江湖盟当做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杀便杀?焉……你不用担心,论武力,没有十万精锐,灭不了我的门。” 莫凌枫语气轻松,虽说他是个菜鸡,但是江湖盟能够纵横栾朝武林这么多年,依靠的便是绝对武力压制。 而现在的栾朝,别说十万精锐了,凰都之内的几千金甲骁骑都不成样子,其余地方的精兵也不过了了。 “你,为什么救我?” 第225章 她没有袖手旁观 焉浔月见他态度强硬,下山之事只好暂时搁置,不露痕迹从那只手下挪开肩膀。 调整坐姿靠在墙上,她略一动了动身,便感到背后血花四溅,黏腻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为什么救她? 嘶……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啊? 莫凌枫眉头皱了皱,手指撑在下巴上,眼睑边的墨痣若隐若现。 “我觉得吧,你不像坏人……” 而且吧,生得也好看,武功还厉害,性格还他娘的活泼有趣。 只可惜啊,是别人妻主了。 等等!那书生跑了…… 他俩之间的障碍没了啊! 莫凌枫突然雀跃起来,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 焉浔月见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憨笑的傻样,没来由的笑了下。 感觉压在心中已久的重担轻快了些。 “你亲眼看着我杀掉女皇派来的骑兵,我还不算坏人,那怎样才叫坏人?” 焉浔月看着他的双眼,面色又恢复平静。 莫凌枫又皱起眉头,他一个江湖中人,虽然年纪不大,不过手头沾得血也不少。 对方突然提起坏人好人之分,倒是把他困住了。 “总之你救了我,没有袖手旁观,你就是好人。” 莫凌枫重重肯定道。 “我救了你,没有袖手旁观……” 焉浔月重复他的话,喃喃自语,“我救了你,却任由他在狱中死去,景黎应该恨我的袖手旁观吧?” 如果她当时没有懦弱,没有自私,一定会在狱卒下手之前救走景暮吧? 莫凌枫见她神伤,知道自己不小心勾起她的伤心事,脸上露出懊丧的表情。 “你刚醒,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我们山上的伙食可好了,黄师叔越养越胖,快胖成猪了。” “黄师叔?” 焉浔月不明所以,既然是他师叔,对方把他比作猪,是不是太过分了? “哦对了,你不知道黄师叔,它是我爹养的一条狗,被十七牵去溜了,应该快回来了。” 莫凌枫一拍后脑勺,赶紧解释道。 怪不得刚刚二师兄说黄师叔不会讲话,原来他们把一条狗称为师叔。 这些习武之人的称谓,倒是挺……别致。 话音刚落不久,屋外传来狗吠声。 “汪汪汪!” 正巧三个音节,莫凌枫笑道,“说师叔,师叔到,这声音倒是像在叫我呢。” 说罢他迎了出去,不多时十七果然牵着一条肥硕健壮的大黄狗走进门。 他的头顶还夹杂几根青草,脸色略显阴沉。 一把把狗绳扔给莫凌枫,压抑怒火低声道:“拿去。” 莫凌枫忍俊不禁的看着他,“十七,你不会是牵不住摔林子了吧?” 十七咬紧牙关,没好气的嗯了一声,不再看他。 见焉浔月坐在床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疾步上前在床前站定。 “你醒了。” 焉浔月扯扯嘴角,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大碍。 “主上叫你去岭南。” 十七继续说道,银色面具下的双眼向地面看去。 似乎是不愿意下达这个指令。 “嗯,好。” 焉浔月温和的笑笑,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 莫凌枫大叫道:“什么主上?他疯啦?她现在这副样子能去哪里?” 第226章 滚滚长江东逝水 没等十七回应,莫凌枫松开狗绳横在二人中间。 “小爷不准你带她走!我刚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岂能让你说带走就带走!” 焉浔月看见他挡在床前撑开双臂,俨然老母鸡护鸡仔的架势,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鼻尖却酸涩起来,一阵感动涌上心头,整个心房湿漉漉的,一如江南的梅雨天。 十七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弯下腰撸了撸黄师叔的头,折腾他一上午的田园悍犬这次没有抗拒,乖顺的听任他抚摸。 十七沿着黄师叔圆鼓鼓的眼睛看去,它正在直勾勾的盯着焉浔月。 长长的犬舌拖在外面,垂涎欲滴。 莫凌枫见十七不说话,又转过身大声问焉浔月:“你不想跟他岭南对不对?只要你说不想,没人能把你从小爷的地盘带走!” 焉浔月勾了勾嘴角,“怪不得别人叫你小疯子,一点道理不讲。” 不分黑白,不管形势,这么拼命护着她,不是疯子的话,跟傻子也差不多了多少。 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为莫凌枫感到不值。 听见焉浔月松了口,也不管是不是在贬损他,莫凌枫脸上洋溢起满满的欢喜。 扭头向十七宣布:“听见没,你家主子现在不想去!” 焉浔月哪一句里说她不去了?这家伙连敷衍都听不出来。 十七无奈的白了他一眼,只是在银色面具的遮挡下,对方压根就没留意到他的眼神。 “走。” 他唤了声黄师叔。 大黄狗后腿撑起,跟随十七的脚步往门外走去。 “人没狗听得懂话。” 十七感慨了一句。 莫凌枫瞅见他一系列的举措,叉腰指着他背影:“你丫说谁呢?” 十七在门槛处停了一刹那,留下道耐人寻味的目光。 也不知是想感慨焉浔月桃花朵朵开,还是对莫凌枫这小子深陷情沼的无奈。 “你家这侍卫,要不是黄师叔乐意跟他玩耍,我早把他揍一顿了,叫他走不动,爬不了,只能滚……” 莫凌枫扬起拳头,殊不知十七耳力极佳,恰巧把这句话听个完整。 立马牵着黄师叔杀回来,站在门口轻咳一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你看我这诗如何?” 莫凌枫瞬间摊开拳头,在半空轻轻挥了下,似乎正沉浸在诗词的美妙意境之中。 焉浔月憋住笑,点点头,“很好。” 等到十七离开,莫凌枫才抚抚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小爷了,他怎么神出鬼没的?这么下去我该把还灵丹天天带身上以防不测了。” 莫凌枫走去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看见桌上的糕点他突然想起焉浔月直到现在还空着肚子。 “你肚子饿了吧?我去厨房把鸡汤端来,里面加了上好的人参,保管你喝完健步如飞。” 莫凌枫没等她回答,一溜烟离开。 “堂堂少主,武功不怎样,话是一箩筐。” 焉浔月忍不住笑了笑,虽然很难插进对方的话缝,她听着莫凌枫絮絮叨叨,心里反而踏实多了。 仿佛他们熟稔已久。 第227章 自食其果 校马场。 士卒甲衣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整齐划一的喊杀声,如奔雷般响亮。 展云征身着银甲战袍,一双星目微微眯起,看不出情绪。 “主子,焉浔月……” 墨银话音未落完,被展云征抬手制止。 他直起腰身,不再言语。 “跟我来。” 展云征迈步走进营帐之中,此处一切以在外征战时的规模进行演练,所以士卒们一律睡在营帐之中。 门口两个侍卫也被展云征打发走,整间少将营只有主仆二人。 帐门掩好之后,外头士卒们操练声渐渐遁隐。 “说吧。” 展云征坐在桌案之后,看了墨银一眼。 “焉浔月苏醒了,在她下一步开始前,我们要不要把消息散出去。” 墨银打量对方的脸色,斟酌着开口。 “墨银,你现在想法越来越多了。” 展云征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如水,却让他心中掀起一阵巨浪。 可是这次他不能懦弱下去,主子千辛万苦,隐忍至今才来到这个位置。 如果不早些除掉焉浔月,等她翻了身,那么展家将是她最大的复仇对象。 “主子,我认为不能再心软了,既然局势已经明朗,为什么不能斩草除根?” 主子确实阴了对方一道,事已至此,早没有办法补救了,为什么不能乘胜追击,要给她喘息的机会? “斩草除根?呵……” 展云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身体靠在椅背上。 他也不想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 明明是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将凤尾符交给对方。 在这些日子里,他却不止一次的后悔这样做。 近郊发现几具金甲骁骑的尸体,当他听说这件事,第一个念头却不是愤怒。 而是——她是不是受了伤?伤势如何? 若不是墨银来报焉浔月被江湖盟少主救下,在一间客栈。 他这颗悬起的心,还不知何时才能放下。 “墨银,其实,我跟她本来不用闹成今天这个地步对不对? 若我不受野心蛊惑,她也落不到如今田地…… 说到底,她是被我害成这样的,我……” 展云征眼眶突然一红,双眼无神的落在地面上。 看起来颓丧而无措。 他的语气很慢,说着说着喉头哽咽了。 墨银嫌少看见主子如此失态的时候。 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也是我自食其果,怨不得别人。” 多日来的寝食难安,夜半梦魇后,他醒来却意识到,脑海里始终无法抹掉那道娉婷身影。 “展公子,我这伤没大碍的,只是丢了些记忆而已,你莫要太担心了!” 初见时,她语气那般欢脱,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再后来,他们之间已隔万重山。 是他把对方推远的。 密会安乐公主,却特意叫她撞见,只为退掉婚约…… 一步错,步步错。 展云征眼睛刻意眨了眨,把升腾起的雾气收回。 抬眸道:“不必再监视她了,将来若是她复仇,也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墨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张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词。 只能一拱手,默默领命离开。 第228章 拜见少妻主 午后,落凤山头,结束一上午武艺训练的弟子们把后院团团围住。 倒也不敢真正扒在窗框上看,个个脖子伸成长颈鹿,站在屋外向门窗严实的雅阁看去。 “听说少妻主醒了,咋没声呢?” 二师兄造谣一张嘴,莫凌枫辟谣跑断腿。 直到今天,他们还叫焉浔月为少妻主。 反正也不知道她身份姓名,二师兄带头叫起来,他们也跟着叫。 “啊呀,你声音小一点,要是把少主叫出来了,他不把你叨叨死?” 另外一个小弟子赏给旁边人一个爆栗子。 “靠!金刚指是用来敲我的吗?疼死老子了!” “把嘴闭上,再吵吵我直接把你敲晕!” “干,你以为老子罗汉拳白练的啊?有种跟老子较量较量!” 二人声音越来越大,正在余下弟子深绝不妙,准备拔腿就跑时,莫凌枫一把推开门。 “吵吵吵!吵什么啊?你们属鸭子的啊?黄师叔都没你们吵!都给小爷从哪里来滚哪里去!” 莫凌枫又开始嘴炮模式,机关枪一般连环扫射。 整个山头都回荡起他气沉丹田的话音。 真叫一个声若洪钟。 焉浔月揉揉耳朵,轻唤了一声:“莫凌枫?” 屋外拔腿跑出几丈远的弟子们,闻听这道清脆的女声,顷刻间潮水般涌回来。 乌泱泱的翘起小脑袋,跟渴望与偶像见面的小粉丝没什么区别,等待一睹焉浔月芳容。 “诶?你们今天吃雄心豹子胆了,还是东南风太大把脑子吹傻了?居然还敢回来……” 莫凌枫话音未落,身后便迎出一袭白衣的女子。 虽然病容憔悴,清丽容颜依然叫嫌少看见女子的武夫们一阵欢呼。 “拜见少妻主——” 众弟子们齐声下拜,个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好似是他们找到了妻主。 “少妻主?” 焉浔月犹疑的看了莫凌枫一眼,对方已经顶着大红脸手足无措。 “他们乱叫的,我不,不知道,二师兄那家伙嘴巴没个把门,我……我真不是……” 莫凌枫越解释越乱,干脆叹了口气闭嘴不说了。 极少见他笨嘴拙舌,盟中弟子们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瞧瞧少主,被管的多严啊,一见少妻主,连句完整话都不会了。” “可是少妻主看样子不像是严苛的人啊,长得跟俺娘一样好看,嘿嘿嘿……” “瞅把你美得,再好看那也是少主的!” 弟子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快要把门口二人当空气。 二师兄端着汤药走来,“呦,这么热闹呢?” 莫凌枫一见他过来,立马拨开人群,胳膊抡在他背上。 “早说了人家不是我妻主,你整天跟他们瞎叭叭什么呢?” “哈?奥奥这事儿啊,一开始真不是我传的,一开始是谁告诉我来着,是谁来着?” 二师兄不好意思的笑笑,抬起头苦思冥想,眼珠子都快抽过去也没能诹出个名字。 “哎呀,很快不就是了嘛!” 二师兄拿胳膊捅捅他的胸膛。 焉浔月眉头皱起来,特别是看见二师兄说完后,莫凌枫脸上多了一层羞涩的笑意。 这小子护着她,根本不是什么报恩,原来是喜欢上她了。 第229章 神明显灵 这下棘手了。 焉浔月目光动了动,一双凤眸流连,连她眉间那点忧色在众弟子们看来也如西子捧心。 令人不由自主,我见犹怜。 “少妻主你是哪儿的人啊?怎么跟少主认识的?” “少妻主你跟我们讲讲吧?” “你们不要一上来就问这些隐私问题,懂不懂礼貌? 少妻主你长得真漂亮,配我家少主有点像鲜花插……” 话音被莫凌枫一个爆栗子掐灭。 “啊呦!怎么又敲我!” 小弟子抱着脑袋满脸悲愤。 “你……别听他们胡说,都是在山上待太久了,才闲出这些屁话。” 下半句是冲向这些弟子们说的。 “无碍,我瞧着他们挺可爱的。” 焉浔月微微点头,端起官方笑脸开始营业。 果然底下弟子们都像看见女爱豆一般,眼神痴迷起来。 “啊……少妻主笑起来的样子,要了我命了……” “原来隔壁山头的洛仙儿不是我的菜,少妻主才是我的人间梦想啊!” “呸!擦擦口水吧你们,少妻主是我的,情敌拔刀吧!” “……” 莫凌枫耳听话语逐渐不堪,也不知从哪冒来的一股神力,一脚踩下去,整个山头跟着轰隆作响。 “都给我滚——” 弟子们晃了晃,互相交换惊恐的眼神。 卧槽?刚刚地动山摇的强大内力是少主发出来的? 天呐,神明显灵啦!! 众人惊得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焉浔月也缓缓变了神色,不可置信的看向莫凌枫。 这小子真是在扮猪吃老虎? 莫凌枫回过神来,看着脚下裂开如蛛网裂开的地缝,也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这……真是他干出来的? 老爹说他是千年难遇的废材,他哪天要是突然开了窍,一飞冲天的话。 指不准就得爆体而亡,七窍生烟。 “完了,小爷命不久了……” 莫凌枫脸色霎时便白了,眼神木讷的看向焉浔月,还没等对方走过来,他便腿一软往二师兄身上倒去。 “诶诶诶!老子的药汤!” 二师兄在精心煎熬两个时辰的药汤,以及看着对方长到十六岁的莫凌枫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保护他的药汤。 “呼——还好没撒。” 二师兄擦擦额角的汗。 他低下头再去看莫凌枫,对方已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了。 焉浔月拨开人群,面带焦急的走来。 蹲下身,又是摸额头又是听心跳,好一阵忙活。 这,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二师兄一直在她身边催她喝药,半点不把莫凌枫当回事。 “这小子从小体格好,指定在装呢,少妻主你先把药喝了。” 见焉浔月不动。 他转了一圈又凑到她视线范围内。 “你喝完药,他差不多就醒了,我了解小疯子,真的,他就是逗你玩儿呢!” 这好歹也是同门,二师兄怎么如此漠不关心? “二师兄,莫凌枫都昏迷不醒了,你叫我喝药又有何用?” 焉浔月声线染上愠怒,看着二师兄那种宽厚的脸,她又没办法发脾气,叹了口气,继续查看莫凌枫的情况。 “噗嗤” 莫凌枫没忍住笑了出来,缓缓睁开眼睛。 第230章 药到命除 “我说了吧,这小子最喜欢捉弄人!” 二师兄拿鼻子哼哼两声,整张阔脸都写着:人家有情绪了,哼! 莫凌枫挠挠后脑勺:“嗨呀,都是老爹总吓我,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生……” 焉浔月见状,无奈摇头,江湖盟上下都是些什么……小可爱? 从二师兄手中接过药碗,当着他的面,把苦涩难闻的药汤一饮而尽。 对方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浑身轻松,药到命除,啊呸!是药到病除。” 焉浔月看着二师兄憨笑的表情,结合先前连续三天喂她养神药丹,“药到命除”听起来更可信了…… 莫凌枫爬起身,对着一众弟子道:“都不用武训啦?再看罚跑山十圈!” 听见此言,众弟子连忙做鸟兽散。 焉浔月将碗递给二师兄,轻声道了句谢,意欲起身向房中走去。 刚站起身,眼前忽然一黑,接着来不及说一句话,向后倒去。 药到命除? 二师兄诚不欺我…… “诶诶!这怎么回事?” 莫凌枫动作及时,一把将焉浔月揽进怀里,急赤白脸的向二师兄吼道。 “没道理啊……我又加错药了?小疯子你别着急啊,小场面小场面。” 二师兄跟在莫凌枫身后,边快步进入房间,边念念有词。 脸上倒是气定神闲。 “小场面你倒是解决啊!小爷真想一脚把你踹山下去。” 莫凌枫气得牙根痒痒,又不知道做什么,只能看着二师兄撅着屁股在床前查看情况。 “枫儿?听说先前带来的女娃娃醒了,怎么不叫为父看看呢?” 老盟主雄厚里有力的声线在屋外响起。 对了,他爹爹当年也是从药王谷出来的人啊,二师兄半路出家的医术就是对方教的。 他居然还蠢到不让爹爹来救焉浔月? 这种时候焉浔月那些狗屁身份还有什么要紧,保命重要啊! 莫凌枫连忙迎出去,“爹爹,你快来瞧瞧她吧,二师兄又乱给药,把人家喝晕过去了!” 老盟主闻言也加快了步伐,连连嗟叹几声,老二总是粗心大意,怕是又弄错药理了! “枫儿莫怕,容爹爹来看。” 老盟主把二师兄推开,脸上并没有露出责怪的表情。 这种情况下,再责怪自己的徒弟也是于事无补,不如直接看看对方的情况。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昏迷了,脉象平和,药汤也没什么问题啊……” 二师兄站在一旁,委委屈屈的说道。 挺大一个猛男,此刻揪着衣角不断搅动,内心的慌张纠结一览无余。 “你还说呢,一连喂她三颗养神丸,差点叫人醒不过来!” 莫凌枫想想自己夜夜在外站岗,眼圈黑了像锅灰似的,都是这家伙害他! 想到这儿又抬脚踹了对方一下。 “枫儿,不许欺负你师兄——” 老盟主收回手,瞪了他一眼,淡淡道:“给她吃养神丸无碍,反而帮助她恢复消耗过多的内力,只是这女娃……忧思过重, 又加之先前内力亏损过于严重,身子很是虚弱。 静养一段时间便好了,你们二人可明白?” 第231章 窝囊探花 刑部主司。 一袭墨衣的男子衣袂翩飞,头戴斗笠,面覆黑纱,在一群捕快的围捕之下,轻松过墙遁出众人视野。 “他去了五院!搜!” 刑部共有六院,用以大小官员处理案件,每个院里都有专门供给大人们休息的地方。 第五院尚在空着。 捕快们无须授权,可以任意出入,她们很快进入院中,三个房间搜完。 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难道是插翅飞走了? 此刻,隔壁第四院传来一声低呼。 “景黎?” 姜宛之看清来人之后,猝然压低声线。 裴景黎微微喘气,把头上斗笠放在她的桌案上。 他的眼尾泛红,不知是风吹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 “大人呢?” 姜宛之见他形色匆匆,向屋中可以容身的地方张望,连忙问道。 “不知。” 裴景黎闻声顿住脚,后背一僵,吐出一个让姜宛之失望的答复。 唯有眼前之人与小焉大人一齐下落不明,他不知道,那这世上还有谁知道? 还是说,对方不相信自己。 故而不告诉她小焉大人的踪迹? 姜宛之心头急躁起来,院外传来捕快询问声。 “姜侍员,方才可有人进来四院吗?” 裴景黎耳朵一动,闪身躲进书架之后。 侍员?六品官阶,想不到姜宛之作为妻主部下,在事发后非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上升了官阶。 若是说其中没有猫腻,他是不信的。 呵,看来姜宛之是靠不住了。 裴景黎目光渐寒,缓缓从袖中取出银针,夹于双指之间,视线落在姜宛之白皙的脖颈。 “人?除了你们来过,并没有见到有人前来。” 姜宛之隔着门回话道。 见屋外没了动静,刑部之人最是多疑,见她全盘否定心中反倒犹疑起来。 “怎么?方才听见你们搜五院,是部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宛之又问道。 静默数秒。 “回大人,不是什么大事,属下们便不打扰大人处理公务了。” 一阵细匝的脚步声渐渐隐去。 姜宛之终于松开一口气,转身向书架的方向看去。 裴景黎从书架后走出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情绪。 “你是在惊讶于我为什么会救你?” 姜宛之敏锐洞察出对方的眼神,她在焉浔月手下待的日子不短,像这种察言观色的技巧,早已耳濡目染。 “你升了官。” 裴景黎实话实说,完全不顾及情面。 “升官?哈……” 姜宛之冷笑了一下,眼中半点欢喜也无。 她倒了两盏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裴景黎面前。 “明升暗贬,困我于方寸之间,处理院中琐碎的杂物, 景黎,我倒是想问问,这世上会有我这么窝囊的擢选探花么?” 裴景黎本想拒绝她递来的茶,毕竟是在逃命途中,等那些人走远,他也该抓紧时间离开此处。 听见此言,目光微颤了一下,脸上浮现一丝怔愣。 原来她升官的原因是秋日擢选,高中了探花。 的确是明升暗贬…… 想来姜宛之在刑部的日子并不好过。 裴景黎喝了一口茶,感到疲乏稍减,却不敢掉以轻心。 “抱歉。” 第232章 侯她归来 “又不是你的过错,与我抱歉做什么?” 姜宛之轻笑一声,从对方神情觉察出不对味来。 小焉大人在时,景黎总是一副娇美人的形象,一离了小焉大人便立刻以冰山冷傲脸示人。 可是今日,怎么语气越发颓丧,而且他的双眼泛着一圈不自然的红色。 就好像是哭过了一般。 “你今日,是小焉大人派来的吗?” 姜宛之顿了顿,语气变得急切。 “小焉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金甲骁骑一直在追寻你们吗? 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回到此处?况且,牢中已无你们牵挂之人……” 姜宛之音量越来越低,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把前几日那件事情告诉对方。 即便他知道这件事情,现在也是多一件难以解决的烦心事罢了。 “我来找哥哥。” 裴景黎眼中寸寸转为哀伤,眼圈又红几分。 “他是不是……死了?” 裴景黎喉头哽咽,似乎快要哭出来。 姜宛之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叹一口气,最后还是把实情告诉对方。 “先前景暮畏罪而死的消息刚传开,我便跟随几个处理尸体的人去了乱葬岗。” 裴景黎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全身力气顷刻间被抽走,他身形晃了晃,稳住身旁的桌角。 花费几日时间终于混进刑部,却听到这么一个五雷轰顶的消息。 虽然早已有所准备,但是此刻他还是难以接受。 “……你先听我说完,我去到乱葬岗之后,发现尸首根本不是景暮, 无论身形还是长相,与景暮大相径庭,绝不可能是景暮!” 姜宛之接着说道,眼中迸发一道坚定的目光。 如同光线,深深照进裴景黎落入渊薮的双眼。 驱散他心中的黑暗。 “不是哥哥……” 裴景黎喃喃自语,感到身体的力气一点一点恢复过来。 “那,我哥哥他?” 即使他已经听出来景暮由人顶包了,一时半会还是很难弄清楚来龙去脉。 更不敢轻易下结论。 “我的权限不够,但是隐隐感觉到把你哥救下来的人,应该是个大人物。” 姜宛之望着他的双眼,又补充了一句。 “若对方在这个时候保下景暮,一定还有其他秘密, 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景暮暂时是安全的。” 这也是姜宛之把整个事情告诉对方的原因。 让裴景黎知道,他哥哥现在暂时性命无虞。 “嗯。” 裴景黎缓缓舒出一口气,感到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轻了许多。 同时他突然后怕起来。 自己出来这几日,妻主那边如何了? 她会和莫凌枫一起在旅馆等着自己吗? 裴景黎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不仅被悲伤冲昏头脑跑了出来,他还用一己之私认定妻主冷血旁观。 “我先离开了,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妻主的?” 裴景黎临走前又转过身温她。 原来他先前回答不知,真的是在提防自己。 姜宛之一时间不知该心伤自己不被信任,还是该替大人庆幸身边有个谨慎之人。 “也无什么要紧话,请代我向大人说,宛之在此侯她归来。” 裴景黎郑重点点头,戴起斗笠,转身走出房间。 第233章 生路死路 裴景黎行色匆匆走在人群里,一袭黑袍并不显眼。 眼看前面便是昌明街,半盏茶的功夫他便能逃出凰都城。 背后却突然出现捕快们如同追魂一般的声音。 “在那!快!” 裴景黎拔腿便跑,可是人群熙熙攘攘,听见有官差声音,大家更乱了。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中间穿梭回避,却没办法施展轻功,因为害怕撞到行人。 正当裴景黎往城门守卫松懈的一角跑去时,前头冒出一茬金甲骁骑。 一面死路,前后夹击。 他只能跑向一条并不熟悉的路。 捕快们见他突然换了方向,眼中都闪过一丝窃喜。 那个方向越过城墙便是护城河,根本没有其他路线。 时值四月正是河水湍急的时候,他要是这时节跳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不然的话,那便只能束手就擒! 裴景黎哪里去想这么多,他根本没打算先跃上城墙观望,而是直接原地施展轻功,从上面一跃而过。 “糟了。” 裴景黎看着身下又宽又急的河流,没来得及惊呼,只能任由身子落进河中。 城内的捕快们面面相觑。 这人就这么飞出去了? 裴景黎确实会飞,但他没要翅膀,跃出一段距离就得停下。 可惜他完全没料到城外是这么一条宽广的大河。 也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凰都城,要不然也该知道这条河流具体在什么个位置,不至于成为落汤鸡。 他从水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爬上一块巨石。 河水湍急,除开这块时刻会坍塌的巨石,身边一个抓手都没有。 裴景黎试图游向对岸,连续失败了两三次,他只好又回到那块石头上。 要不顺着河流飘下去? 兴许到了下游水流小了,他便能上岸了。 裴景黎打定主意,看见一块长木板,纵身跃去,板身轻晃了下,依然稳稳的载动他,向下游猛冲过去。 裴景黎看着白色水花四溅的水面,底下尖锐的巨石若影若现,不由心中震颤了下。 他总觉得,一个人如果已经很倒霉了,不该再出现一件更倒霉的事。 结果飘着飘着,他脚下的木板便被石尖撞碎了。 扑通一声,再次入水。 他勉力浮出水面,大腿还是被巨石划伤了。 鲜血如同打翻的红色花汁,在水下四散蔓延。 大腿一阵撕裂疼痛,晕眩感随之而来。 在水中无法包扎伤口,一旦受伤只能祈祷自己在血流尽之前快点上岸。 然而前方依然是一望无际的水面。 对岸遥遥,如同天际,难以触摸。 裴景黎咬咬牙,坚持向对岸游了一会,却还是被水流冲回中央。 双唇渐渐变白,身上冷得感受不到温度。 意识即将归于寂灭之前,他好像看见妻主站在河岸,楞楞的看他。 “妻主……” 裴景黎嗫嚅着。 眼皮越发沉重,双臂也渐渐不再摆动,整个身体都浮在水面上。 随着水流,一起向下游漂动。 “阿婆,俺好像瞅见个俊俏的男娃哩?” 一个农家打扮的蓝衣少女,丢开手头活计,边看边冲邻居家的老婆婆喊道。 第234章 救个男娃当郎君 马婆婆手里晾着衣服,听见桑落那个穷丫头突然大呼小叫,嗤笑一声。 “桑娃儿,你怕不是娶不上男娃儿,想男人想疯咯?” 换做平常,桑落遇到领居婆婆贬损自己,一定牙尖嘴利的回敬过去。 这次她揉揉眼睛,更捉急了,忙跑回木屋取出一根麻绳系在腰间。 一把拉过马婆婆,“衣服还没晾好呢,你这娃儿做啥子哩?” 直到在河边站定,马婆婆才看见下游确实有个漂浮的黑衣男子。 面白如纸,也不知是到底死了没有。 “啊呀,这怕是淹死了……” 马婆婆惊讶的瞪大双眼,喃喃自语。 “阿婆,帮俺拉着这根绳,俺试试能不能把人捞回来!” 说罢,桑落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麻绳也被她带进逐渐平缓的河水里。 春末夏初的正午阳光微醺,水温回暖,对于经常下水的桑落而言,正是刚刚好的时候。 不过她现在没那么闲心水中嬉戏,粗壮有力的身子此间如同一只蹁跹的蝶,弹指间来到裴景黎旁边。 浮出水面拥住少年那一刻,波光粼粼的水面晃了下她的眼。 她拿手遮了一下,才看清少年俊美无俦的脸。 “俺滴神,这模样长到俺心坎儿去了。” 桑落欣喜若狂,也顾不得水波晃眼,单手搂住少年的脖子,向岸上喊道:“阿婆,快拉俺上去!” 马婆婆双手收起绳子,枯槁的脸上尤带着惊讶和疑惑。 怎么看桑丫头这个表情像是捡到宝儿似的? 难道那男娃儿没有淹死? 这条护城河惯以凶险着名,若是从上游漂来,不死也得废。 见桑落已经爬上岸,马婆婆连忙蹲下查看裴景黎的情况。 “阿婆,帮俺救他,俺这终身大事可就靠你哩!” 桑落抓住她的胳膊,满是水渍的脸庞露出殷切的神情。 “桑娃儿,不是阿婆不愿意帮你,这娃他来路不明,万一……” 马婆婆说出心中顾虑,最近凰都城中可不太平。 前几日还传言城外死去好几个金甲骁骑,更有甚者,一整个营的骁骑队伍至今下落不明。 这时节,人人自持,更别提她们这些靠庄稼打渔生存的农户,更得谨小慎微些。 少不了变得凉薄淡漠。 “阿婆,您先把他救醒问清身份也不迟啊,说不准人家醒来便以身相许呢?” 桑落见马婆婆依然皱着眉,开始跪下磕起头来。 这方圆几里只有马婆婆年轻时候学了点巫医之术,除了让对方施以援手,她想不到其他路子了。 磕完头又哀求道:“阿婆!您看着俺长大,忍心让俺打一辈子光棍么?您当年可是答应俺娘照顾俺的……” 马婆婆看她其貌不扬的脸皮,又想起当年老友的嘱托,心中不免感叹了下。 桑落年幼丧母,父亲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家里穷得叮当响。 又偏巧脸蛋也不行,别说娶亲了,便是在城中卖点鱼也被人绕开走。 这日子便一直清苦下来,亏得桑娃还算乐观,不然她也没脸下去见自己的好友。 第235章 以身相许 “把他抬进屋里头,阿婆待会来帮你。” 马婆婆轻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 背过手走向相距不远的另一间木屋,想从家里找些医治所用的工具。 桑落见她答应,丑陋的眉眼舒展开来。 “谢谢阿婆!俺这就把他背进去!” 桑落生得貌丑,体格却出奇的高大强壮,一抬胳膊便把地上的裴景黎拉坐起来。 她本想调整姿势把对方放在背上,发现少年并不是很重,干脆双手分别揽住对方的腰跟腿弯。 稍稍用力便把人腾空抱起。 “这分量日后推倒的话,俺心中也数了。” 桑落在心中暗暗盘算道,两片毛虫般的粗眉搭在两粒油亮的绿豆眼上,此刻正满是笑意的扭在一起。 片刻后,她把少年安放在木屋里唯一的竹板床上,搓搓手在床前来回徘徊。 她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家中也没有多余的衣服来换,只能暂时把外衫脱掉,抓过家中仅剩的一块洗脸巾。 刚准备擦自己的脸,余光瞥见少年紧蹙眉头的俊脸。 “还是把小夫君擦干净吧……”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笑呵呵的拿着洗脸巾擦向对方的脸。 粗砾的帕巾擦过脸皮,如同纱布磨在玉石上。 裴景黎脸上一阵干涩的疼,“唔……咳咳……” 他猛的睁开眼睛,腹中积水像是由喉咙打开阀门,咳嗽几声往外吐去。 与此同时他的胸口传来一阵肿胀的疼痛,如同肺腑间充盈着满满的河水,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桑落猝不及防的让开身子,床上少年痛苦的捂住胸口,咳得苍白的小脸出现两抹粉霞。 她抬手想替对方抚背,却被裴景黎躲开。 如墨画绘就的双眸此刻泛着水泽,令人忍不住揪起心来。 “多谢……” 裴景黎眼中出现一抹戒备与审视的目光。 没等桑落接过话音,他便捂住胸口挣扎起身。 妻主,还在等他回去…… 裴景黎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你……你的伤还没好,不要留下来休息一下吗?” 桑落忙不迭跟在他身后,怎么办?她娶小郎君的美梦还没做到一晚上,现在便泡汤了! 这这……跟她设想的桥段一点也不一样。 难道对方不应该感恩戴德,涕泪横流的谢自己救命之恩么? “不……我,咳咳……” 裴景黎捂住胸口,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桑落心急如焚,却又拦不住对方离开的脚步。 “你这样不行的啊……俺这里山清水秀,住着也安全,要不你再想想?” “谢姑娘的好意,只是在下有要事在身,还是……” 裴景黎脑中如闪开一道雷霆,眼前唰的白了,勉力扶住旁边的门框,不让自己倒下去。 桑落伸手挽住他的窄腰,脸上一阵慌乱,马婆婆咋还不来! 即便快要昏迷不醒,裴景黎也有意避开她的手,左手死死捂住胸口。 二人挨得极近,桑落一眼看见他指间的玉指环。 这是……有妻主了? 桑落瞪大双眼,心口猛然收缩了下。 在她一愣神间,裴景黎失去意识向后仰倒。 桑落牢牢把他抱在怀里,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把裴景黎再次抱回床上,她眼中紧紧盯着那枚玉指环。 若是马婆婆知道对方已经有了妻主,定然不会再帮自己了…… 第236章 我哪里不够好 正此时屋外传来马婆婆的声线。 “桑娃儿,男娃娃醒了没有啊?” 桑落眼中阴狠的寒光一闪而过,快速将对方手上的玉指环取下,揣进腰包里。 “没啊,阿婆,你快来看他到底怎么了?” 木床下对方吐出的水渍已经氤入泥地里,半点痕迹也看不出。 …… 落凤山,后院的一间雅阁。 “十七,我要找景黎。” 焉浔月抓住对方的袖子,惨白的瘦削脸上满满的惊恐。 “嗯。” 十七没有推开,居高临下淡漠的看着她。 焉浔月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脖颈间的冷汗渐渐隐没。 方才她做了个噩梦,内容是裴景黎被刑部众人带上刑场。 刑场中央陈列着各类死刑器具,裴景黎身着白色囚服,手足戴上冰冷的镣铐。 众人带领他走上十字架,底下是巨大的篝火台,干燥的柴火漫过他赤裸的脚踝。 随后,一根燃烧的火炬丢了进去。 “轰——” 整个篝火台燃烧起来。 天空倒映着如血般的火烧云。 她看不清裴景黎的脸色,只听见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妻主,救我——” “妻主,救我啊——” “景黎好痛,妻主——” 焉浔月拼命向他奔去,却怎么也不能靠近他半分。 …… 梦隐过后,便是她现在惊慌失措的抓住十七的衣袖。 她看着那双藏在银面具之后的双眼,里面无悲无喜,寂静的如同深林之间的枯井。 “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焉浔月心中半点着落也没有,松开对方的衣袖,艰难从床上起身,背后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若我是他,应该会回到旅馆。” 十七鲜少有主动分析的时候,看得出他对裴景黎的印象不错。 “可我们已经离去多日,店中也没留下消息,他不一定会留在那儿等我们。” 焉浔月说出自己的想法,话音刚落没多久,房门被莫凌枫用膝盖顶开。 他手里端来一碗精致的燕窝鸡丝粥,平日里张扬带笑的脸此刻半点表情也无。 目光直直看着地上,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重响。 二人的视线立马被他吸引过去。 “莫少主,你这是?” 焉浔月见他表情不对劲,只好缓和语气,笑意盈盈的看向他。 放在平时,他应该放炮一般,开始口若悬河。 这次却没有。 看来方才的对话尽数落进了对方的耳朵。 莫凌枫面色更冷几分,十七快速给焉浔月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搞不定。 而后快步离开房间。 焉浔月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咬了咬牙。 明明片刻前他们还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略微风吹草动,这家伙立刻跳开。 雾草,无情…… 短暂的静默里,焉浔月尴尬的牵了牵嘴角,讨好的看着莫凌枫。 对方却像收到挑衅似的,怒气值蹭蹭往上涨。 伸手替自己倒茶,倒得满桌都是,最后干脆掀开壶盖,仰头往嘴巴里倒。 倒完像是解恨不少。 大跨步走到焉浔月面前,一把将她抵在床框上。 压着喉间怒火道:“到底我哪里不够好? 焉浔月,你就这么想离开这里?” 第237章 谈心(一) 焉浔月后背撞在木框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莫凌枫这才想起来眼前女子背后受伤,满腔怒气顷刻间散至九霄云外。 连忙松开手,弯下腰满脸关切。 声线怯怯的,“你……还好吗?我刚刚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去叫他们来看看你,你等等……” 莫凌枫见她皱眉不吭声,心中大乱,急得拔腿便要往外跑。 胳膊却被焉浔月一把拽住。 “不用……” 她咬着嘴唇,本就莹白的唇瓣又又出现一道浅浅的白痕。 莫凌枫语气软的不像话,“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刚刚听见你跟十七的话,我觉得你先前骗了我, 所以才……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对你。” 他低下头开始检讨,眼睑下的泪痣更添几分怜色。 “不是你的错,是我有言在先。” 焉浔月依旧目光淡淡的看着他,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见他还是委屈的不肯抬头,又扯出一丝笑意,岔开话题:“肚子又饿了,你带来什么好吃的给我吗?” 闻听此言,莫凌枫抬起头,眸中亮了亮。 “我去给你端来。” 话音没落,他人已经闪身到饭桌旁,将那碗晾至温热的粥端来。 “这里面有燕窝,鸡丝,鸡用的是这儿的野山鸡,大补,这燕窝也是上等,来,你尝尝。” 莫凌枫眼中噙着笑意,举止自然的舀出一勺粥吹冷放在焉浔月面前。 焉浔月眉头皱了皱,为难的看向那碗粥。 “我想自己吃,可以吗?” 她轻声问道,生怕哪个不注意再惹到面前这个祖宗。 “啊,好,毕竟男女有别……” 莫凌枫尴尬的笑笑,把碗勺递给对方。 焉浔月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只是很淡。 这或许是她一直在喝汤药的缘故。 嘴巴快要尝不出味道来了。 “莫少主,谢谢你。” 焉浔月喝完两勺粥,没头没脑的道了一句谢。 莫凌枫总觉得哪里不对味,赶紧叫停。 “食不言,寝不语。你先把粥喝完,再和小爷说也不迟。” 莫凌枫又恢复至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从床前凳子上站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 焉浔月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脸色,只好把刚要发出来的好人卡又塞回肚子里。 一碗粥喝得很快,现在并不是正餐时候,莫凌枫怕她饿着肚子,在后院的小厨房吩咐人煮着粥,以备不时之需。 “那,我现在可以说了?” 莫凌枫刚把她手里的碗收走,她便正襟危坐开了腔。 “可以,在这儿就像自己家一样,畅所欲言。” 莫凌枫把碗放在一旁,又坐回凳子上,正好他也有许多问题要问。 “我磕坏过脑子,很多事情都不记得,醒过来很久才慢慢适应身边的环境, 我第一次见到景黎的时候,知道他是我府上的男侍,与其他人不同,别人都很畏惧我,只有他生怕我不死……” 莫凌枫闻言冷笑一声,“堂堂刑部尚书之女,却驯不好一个男宠?” 他语气不屑,脸上却带着好奇的神情。 第238章 谈心(二) 焉浔月摇头轻笑,眼里却是陷入回忆才有的温柔。 莫凌枫鲜少看见她这般笑,干净明媚,宛若不可亵玩的凌霄花。 “景黎心性高傲,越是责打越是不驯,他身上尽是多年来受罚留下的伤疤, 若你看了,便知道何为触目惊心……” 她眼中神采暗淡下来,似乎触碰到心头最柔软的伤口,话音顿了顿。 “他对我心生怨怼是必然,每次与我见面少不了挖苦嘲讽,可是每到我遇到麻烦,都是他帮忙解决, 嘴上说被哥哥逼来保护我,遇到别的男子出现吃醋比谁都快。” 说到此处,她嘴角翘了翘,脸上又出现几分苍颓的笑意。 “后来呢?” 莫凌枫眼中露出一丝落寞的情绪,依然牵动嘴角,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你们这么相爱,怎么不成婚?” 他把视线瞥向一旁,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满不在乎。 “在失忆之前,我对展家二公子有意,安平公主抢先一步求得陛下赐婚, 我不知她求娶展二公子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求,或许在那时陛下之心已经初见端倪, 只是焉家那时势大,没有在意女皇赐婚我与展大公子,不是为了安抚,而是在诱我入局。” 莫凌枫皱皱眉头,他一个快意恩仇的江湖儿郎,听不懂这些勾心斗角。 “你是说你有婚约在身,却喜欢上了身边的……景黎?” 他本想用“男宠”这个词,目光扫到焉浔月染上淡淡忧伤的眼神,下意识更正为听起来不那么刺耳的称呼。 焉浔月也发觉自己有点走题,一触及到在凰都城那段时光,她便不由自主说起那些耿耿于怀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一双纤手交叠,左手之上的玉指环犹如针刺,锥了下莫凌枫的眼睛。 “这枚指环……” 莫凌枫低吟一声,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之后,一盆冷水浇下。 “我与景黎的定亲指环。” 焉浔月垂眸转动指间玉环,浅玉色泛着青翠的光泽。 呼吸间也染上冷气,莫凌枫感到心脏狠狠收了下,紧接着一阵酥酥麻麻的痛感传来。 快要将呼吸凝结。 “现在,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焉浔月脸上犹然带着恬静的笑意,目光镇定而温柔的落在莫凌枫脸上。 不动声色,等待他的回复。 莫凌枫脸上平静无波,内心却已经惊涛骇浪,翻天覆地。 他这是被拒绝了么? 好歹是个一门少主,虽说武功差了些,却比不过一个无名无分的男宠? “啪嚓……” 他仿佛听见心里打碎了一碗黄连汁,浓烈的苦涩滋味慢慢涌上心尖,而后席卷整具身体。 “明白,不过,我不认为这是你拒绝我的理由。” 莫凌枫抬眸看向她,眼尾微红,一点泪痣如飘零于飓风之中的孤雁,颤抖战栗。 “莫少主,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焉浔月也没料到这家伙居然有这么强的韧劲。 她已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了这么半晌。 却得来这么一个答复。 “若你想要我派人救景黎也可以,小爷做大房,怎么样?” 第239章 我做大房 焉浔月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凌乱不堪的思绪稍稍平复。 人不大,志气倒不小! “这个……莫少主何处此言啊?” 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线,迎着那双略带娇矜的眼眸,满脸疑惑。 莫凌枫则是一副:女人,你收了小爷稳赚不亏的表情。 兴许他也知道自己语气变换太快,上一秒还在可怜兮兮的求垂怜,下一秒突然胸有成竹的狮子大开口。 莫凌枫轻咳了几声,双颊飞来两片粉霞。 “反正盟中上下都在叫你少妻主,要不……你就收了我吧?”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神飞快的左右看了一下,才敢把整句话说完。 “终生大事,这,这不好吧?况且,我心中……” 焉浔月再三拒绝,又不好说话太直接伤了小少主的一颗芳心,只能边说边把身子不露神色的往后撤。 她的话音被莫凌枫打断,“小爷不管这些,总之,你若是答应娶我,景黎活,不娶,景黎灭, 你自己看着办!” 莫凌枫站起身,双臂环胸,抬起下巴,一脸傲娇模样。 “言已至此,我若是再拒绝,便是不知好歹了。” 莫凌枫见她语气松了下来,心中暗喜。 “只不过,我还有几个要求。” 焉浔月接着说道。 “有要求尽管提,小爷都能满足你!” 莫凌枫再次坐下,信誓旦旦的表示。 见状,焉浔月清清嗓子细细道来。 “莫少主,我知你是拂不开面子,我可以同你演一段时间, 时长可以由你来定,但是最后你要找个由头放我和景黎离开。” 焉浔月斟酌着语气商量,见他抿唇不语。 又补上一句:“过了这段时间,若你仍然放不下我,也可以随我一同上路。” 最后这句话完全是她想要打消对方顾虑。 届时景黎被救回来,按照裴景黎那个脾性,莫凌枫过不了几天便会知难而退。 她承认自己现在算计对方的行为不是正人君子,不过莫凌枫趁火打劫也称不上光明。 他俩半斤八两罢了。 焉浔月心中感慨了下,没等到莫凌枫的回应,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喝。 “死疯子!给姑奶奶滚出来!” 莫凌枫登时像听见猫叫的老鼠,坐立不安的退至墙角,借屏风掩住身形。 “是隔壁涅虎山的母老虎洛仙儿来了,你快帮我叫她走!” 莫凌枫双手合十,压低声线向焉浔月求助道。 “噗,莫少主,你为什么这么怕她?” 焉浔月瞧着他竭力瑟缩身子,满脸惊恐的表情,哪里还有在一众弟子面前张扬肆意的架子? 忍不住嗤笑出声。 “害呀,你不懂,那个母老虎虽是江湖盟下圣锤派的小师妹, 可她与我年纪相仿,自小便满山头追着我打, 小爷要不是皮糙肉厚,天赋异禀,早不知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焉浔月闻言,脸上更是忍俊不禁,这少主当得,也只能吓唬吓唬同门弟子们了。 “我知道了,起来吧。” 她从床上下来,象征性扭了扭发僵的脖子,后颈处的伤口又冒出血来。 “起,起来?” “你现在是有妻主撑腰的人,不用怕她。” 焉浔月轻蔑的撇了一眼。 第240章 专业演员又接戏了 莫凌枫差点感动到涕泪横流,缓缓站直身子,向她投去崇拜而感激的眼神。 “刚才的要求,小爷答应了!” 听见协议达成,焉浔月勾勾唇,大步流星将门打开。 一位红裙姑娘从众弟子之间跳脱出来,墨发简单的竖在头顶,玉面花容。 身姿飘逸,眨眼间,便如朝天椒似的杵在她面前。 “拜见少妻主!” 青衣弟子们恭敬一礼。 焉浔月目光平淡,视洛仙儿如空气。 “免礼。” 她抬抬手,嘴角似有若无的笑。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白衣女鬼?姑奶奶找莫凌枫,你叫莫凌枫出来!” 一柄石锤几乎要怼到焉浔月的鼻尖,她不露声色伸出手指将那柄石锤推开。 洛仙儿满是怒意的脸上浮现几分不可置信,紧接着又扬起唇角嘲讽道:“呦?想不到你细胳膊细腿也是个练家子?” 焉浔月没有顺着她的话茬,微微抬高下颌,眼中露出几丝不解。 “为何你不向我行礼?听我家凌枫说,你是圣锤派的师妹,圣锤派作为江湖盟中分支一脉, 按照规矩,你该如他们一样,尊称我一声少妻主。” 不仅从身份上压制对方,还不露痕迹的秀了波假恩爱。 众弟子见少妻主暗戳戳的维护自家少主,心中不禁感慨小疯子运气真好。 碰见这样一个好妻主。 洛仙儿自视甚高,天生一副好皮囊,又是圣锤派的幺儿,早被他们宠的无法无天。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大庭广众之下教训她何为“规矩”。 “姑奶奶的规矩就是,圣者为王!少给我提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死疯子打不过我,现在换你来!” 洛仙儿甜美的外表声线与她泼辣无礼的性格,完全是两个极端。 落凤山中人都知道,这个小师妹只要不整天找人打架,光看样貌还是挺讨人喜的。 “洛仙儿,你别欺人太甚!” 莫凌枫慌了神,跑出来挡在焉浔月面前。 这母老虎说是要比试切磋,一到真正动起手来,一点武德不讲,招招狠厉,恨不得把对手切成片,搓成球。 “凌枫,我来。” 焉浔月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把他拉回自己身后。 看着洛仙儿愤怒的小脸,嗤笑一声,“好好一姑娘,却是个武痴。” 众弟子听见自己的心声经她之嘴说了出来,纷纷点头称是。 听见那么多人对自己心生不满,洛仙儿双锤交叉发出一声重响。 “姑奶奶就是武痴,你若是应战便与我换个场地,想当缩头乌龟就别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洛仙儿声音高亢尖锐,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然是比试,也定个契,如何?” 焉浔月面色从容,完全没有受到对方挑衅的干扰。 这点嘴皮子在她听来,还没裴景黎半句话来得威力大。 “你疯了吗?你伤还没好……” 莫凌枫揪住她的衣袖,话音被焉浔月抬手制止。 她在众人眼前转身,目光如春水般温柔:“相信你妻主,好吗?” 众弟子:好甜啊!甜掉牙了! 莫凌枫也只好松开她的衣袖,心中却乱成麻草。 第241章 给少主找场子 “你们又凑在一起墨迹什么?快点说契约内容,姑奶奶没耐心跟你们耗!” 洛仙儿满脸不耐烦的神情,眼中还带着几分怨毒的目光。 咬咬牙,就像是要把门口那朵娇娇弱弱的小白花,一把揉碎嚼成花汁。 焉浔月转过身,正色看向她。 “若是你赢了,随你开个条件,若我赢了,我要你日后见到我家凌枫,必须恭恭敬敬叫一声少主。” 此言一出,众弟子拍手称快。 “天呐,少妻主也太飒了,这是要给少主找场子呀!” “少主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这么多年都打不过洛仙儿,幸好现在有少妻主撑腰。” “可是……少妻主上山时你们也瞧见了,一身血,昏迷三天三夜,现在伤势这么重,怎么能打架呢……” 周围几个弟子听见这句话,也跟着沉默起来。 “你换个要求吧,只是行个礼,倒像是我在欺负你似的……” 洛仙儿皱起眉头,斜睨了她一眼,不悦的说道。 “不换。” 焉浔月皎洁的脸蛋波澜不惊。 “……那姑奶奶便要你滚下落凤山, 我们江湖盟名门正派,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也想成为少妻主, 是不是太可笑了?” 洛仙儿冷哼出声,焉浔月这才明白那道怨毒目光的原因。 原来洛仙儿看起来是个母老虎,其实心底对于莫凌枫还是有些好感的,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 又碍着面子,干脆用打打闹闹的方式,希冀获得莫凌枫的注意。 啊嘶……二人又是一同长大,倒有点青梅竹马的意味。 洛仙儿这番话便是落凤山弟子们不爱听了。 好不容易来个脾气容貌都好的姑娘,他们少主又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哪里用洛仙儿这个隔壁山头的外人指指点点? “洛仙儿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赶我们少妻主走?要走你怎么不走?” “我呸!洛仙儿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这叫人话么?你也知道自己是同盟中人, 怎么比武的时候不见你念及同盟之谊,直接把新弟子打残?” “……” 耳听口诛笔伐洛仙儿的声势越来越浩荡,焉浔月轻皱了下眉头。 她对自己现在的身体,既自信,又不自信。 上次与金甲骁骑一大一小两次战斗,她也探到自己底线在哪,只是如今她伤势未愈,待会比武场上说不准会掉链子。 “好——” 焉浔月应声,明明是极柔的一声,却让在场沸腾已久的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定定的看向她。 “若我输,即刻滚出落凤山。” 焉浔月真弄不明白对方是来害她,还是来助她。 总之这场比试,无论成败,她都没要坏处。 胜了,她与莫凌枫的合作继续,对方帮她找回裴景黎。 输了,她带着十七下山,亲自寻找裴景黎,顶多身份不便多费些时间。 “又是什么热闹,本盟主没有没有赶上?” 一道雄浑的声线落于耳中,众人纷纷下跪,朝向那条石径。 “爹,你怎么来了……” 莫凌枫轻唤出声,向他跑过去。 第242章 老盟主的欢心 “为父若是不来,还不知道你连自家妻主都护不住!你个混小子!” 老盟主冷冷瞥他一眼,低声怒道,气得唇边胡子都颤了颤。 莫凌枫闻言苦下脸,“爹……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被那只母老虎追着打,我见她心里就发怵……” 老盟主又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迈步向焉浔月身边走去,脸上粲然一笑,比花还灿烂:“丫头啊,你这伤得静养,动怒不得,听话,咱不跟那蛮娃儿一般见识。” 前后反差之大,连莫凌枫也忍不住暗暗喊了声偏心。 “老盟主……” 焉浔月为难的看着对方,她都做好应战准备了,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关切,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盟主!你干嘛向着一个外人?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值得你们都偏袒她?” 洛仙儿满脸委屈,一把扔掉双锤,在地上砸出两个小坑。 水汪汪的大眼睛圆瞪,小嘴气鼓鼓的抿成一条线。 “好了,洛仙儿,落凤山可不是你随便耍横的地儿,不管她是谁,枫儿喜欢,那便是我江湖盟的少妻主!” 老盟主字字铿锵,每个字都是一颗钉子,俨然要把二人婚事钉在板上。 焉浔月拼命压制内心的慌张,脸上噙着感动的笑意。 一语未毕,老盟主又看着洛仙儿道:“你也不必委屈,方才听见你们二人结了契,老夫也不是什么固执之人, 既然是你们小辈之间的事情,也交由你们自己解决,只不过,这丫头伤还没好, 你们若是有一战,必须得把时间延后。” 洛仙儿见老盟主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只能拱手一礼,怏怏不乐的应声下来。 “喂,白衣服的,他们都惯你,我届时手下可不留情,你养伤这些日子多注意点儿, 听见没?别到时候输了又赖伤,又赖我……” 兴许是老盟主在此,洛仙儿嚣张气焰收拾起来,反而露出小姑娘娇嗔本性。 焉浔月莞尔一笑,月牙似的眼睛看着她。 “我答应你。” 洛仙儿捡起双锤,拨开一众弟子,纵身向山下跃去,留下一道潇洒背影。 “散了吧,散了吧,每天都围在这儿看戏呢?小爷数三秒,谁还不动身就去跑山,十圈!” 莫凌枫最后一个字音没落完,乌泱泱的江湖盟弟子们四散奔逃。 眨眼间整张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三人。 焉浔月终于明白莫凌枫那上乘轻功怎么来的了,这整座山的弟子们,没一个轻功差的。 “丫头啊,枫儿还听话吧?你现在着身体不能在外面站太久,咱们进屋再说。” 老盟主喜笑颜开的走在她身旁,颇有主人翁的热情姿态。 笑呵呵的和蔼模样又更像是个初次见面的伯伯。 焉浔月飞速给莫凌枫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待会配合她一点。 “凌枫他很好的,偶尔脾气暴躁了一些,但是对我好的没话说,我很喜欢他,真的。” 这段台词说完,焉浔月觉得她这辈子的违心话都说完了。 许是她眼神太过真诚,老盟主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了下自家儿子。 仿佛在说:这小子什么时候在别人口中有这么高的评价了? 啧,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这个道理吧。 老盟主坐到凳子上,又等二人一左一右分别坐定,他才继续开口。 “丫头你怎么称呼?家住哪里?” 好家伙,这该死的户口调查环节。 焉浔月嘴角僵了僵,还是很快编起一套说辞:“我姓荀,叫小月,伯伯叫我小月就行, 也不怕伯伯笑话,我打小寄养在凰都姑妈家,听姑妈说我的家在岭南,只是现在……没什么机会去了。” 说到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老盟主闻言皱起眉头,心跟着她悲催的遭遇揪了一把。 莫凌枫惊叹于对方出神入化的表演技术,微微张开嘴巴,好半晌合不上。 等等,她居然说岭南是老家,若是他爹真信了,岂不是要让他跟着对方认祖归宗? 不愧是叱咤朝堂的小焉大人啊,好心机,好手段。 “唉……小月,你也不用这么气馁,往后的日子还长, 再者说,你们两若是商量好,岭南虽远,也可以同往,认个亲,找找人。” 老盟主抚了抚大腿,忽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月你这身伤是怎么回事?怎么伤的这么重?” 糟了,老爹这问法简直句句要命。 莫凌枫心尖一颤,咯噔一声,紧紧盯着焉浔月的脸。 “也怪我自己不小心,姑妈家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难免树大招风,我出城时又只带了一个侍卫, 很快被仇家盯上了,幸亏凌枫即使出手相救,要不然我现在已经到阎王那里报道了。” 焉浔月说话时朝向莫凌枫露出感激的笑脸。 “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小爷那天正愁没人练练腿脚。” 莫凌枫接上戏,二人相视一笑,整个过程,一唱一和,毫无破绽。 “枫儿的身手……也难怪小月受了这么伤的才能逃脱。” 老盟主皱了皱眉,轻啧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 若不是这是自家老子,莫凌枫早咋咋呼呼站起身理论一番了。 这次他只能撇撇嘴,抱着胳膊翻个白眼。 “若这么说来,你们二人不过认识几天?” 老盟主被这个念头唬了一跳,转转头,正巧看着二人眉目传情。 得,是他年纪大了,现在年轻人的感情他不懂…… “爹,我跟小月是一见钟情~” 莫凌枫笑得像个憨憨。 “咦,一个男娃家家,说这些话也不嫌害臊。” 老盟主颇为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没事,我喜欢凌枫直爽的性子。” 焉浔月也跟着笑起来,满脸宠溺的样子。 心里却向景黎疯狂道歉。 老盟主见焉浔月这般说,脸上笑得挤出道道褶子。 “好啊好啊,你这丫头我越看越欢喜,等我挑个日子,给你们大办一场!” 焉浔月闻言差点戴上痛苦面具,嘴上却连连道谢。 “真是让伯伯费心了……” 莫凌枫拉住老盟主,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生怕他下一刻就要让莫凌枫跟焉浔月拜堂。 第243章 逆天改命 “爹,你这热情似火,再把小月吓跑了……” 莫凌枫不满的补上一句,微扬下颌,“再说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人家都没说要娶我,你就这样……” 焉浔月皮笑肉不笑,静静看着莫凌枫表演。 呵,这是挖坑等她跳呢? 老盟主听愣了,张开嘴看着焉浔月,眼球转了转,才想起一直都是山门弟子叫对方少妻主,而她本人并没有正式向自家枫儿提亲。 当下情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来很难做到。 但也至少有点像样的承诺,他才好把儿子嫁给对方啊。 “凌枫,在伯伯面前就别跟我闹别扭了,我若是不想娶你,又为什么会应下洛仙儿的约战?” 焉浔月弯唇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却多了几丝失落。 好似被莫凌枫这番话伤透了心。 老盟主比他更快明白过来,立刻敲了儿子的脑袋,骂骂咧咧道:“傻小子!人家要是不想娶,干嘛还管你在盟中的声名?” 莫凌枫揉揉脑袋,恍然大悟,嘴巴长哦了一声。 再去看焉浔月受伤的眼神,缩了缩下巴,眼里带着几丝暗喜。 嘴上道歉:“小月,是我错怪你了,你就当着爹爹的面原谅我吧,要不然我又要挨罚了。” 莫凌枫说完畏惧的看了眼爹爹发沉的脸色。 “你我之间,还谈什么错不错的?都快要是夫妻了,应该互相体谅才对啊。” 焉浔月释怀的笑道,语气认真。 “况且,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现在与姑妈断了联系,不能给你准备一份像样的聘礼。” 说着,她低下了头,俨然一副自责的神情。 莫凌枫也分不清她在演还是在说实话,怔怔的看着她,心中没来由的发胀,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 他很喜欢这种感受,整个人都由期待灌满,双眼逐渐亮了起来。 老盟主见儿子不说话,忙摆摆手表示无碍。 “小月啊,两个人在一起这些虚无的东西也不是很重要,只要你们齐心,把日子过得幸福就好。” 明明他刚刚还在担忧三书六娉,现在见对方为难,立马摆手表示不介意。 焉浔月又露出感激不尽的表情。 心里却在无奈,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送儿子的。 生怕她不愿意娶。 很难想象莫凌枫在江湖上到底有多不受欢迎。 她哪里知道,莫凌枫作为盟主之子,自生下来便备受关注,直至长到十六岁。 武林中人由期待,转为疑惑,再转为不屑。 因为他们发现——盟主之子也不过如此嘛,到现在连内力都没办法凝聚的练武废材,白白担了个少主名号。 其实也没有江湖上传的那么过分,莫凌枫是能够凝聚内力的,不过那仅剩一点的内力,也只够他打架时跑得快一些。 说来也可笑,背负双剑,看似武林少侠的人,其实三招即败。 …… 夜深,月明星稀,乌雀北飞,庭深寂寂。 一座破庙之内,一老一少的灰袍道士围着篝火烤着两条鱼。 “师父,要不我们分头行动吧?你找师兄,我找焉姐姐。” 凌渊抬起一双墨黑的双眸,眼底倒映着火光,脸上带着疲惫的颓唐之色。 祢真道人拿木剑拍了下他脑袋。 “啊呀,师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动不动打我。” 凌渊嘟着嘴巴,鼻腔里涌来鱼肉发糊的味道。 他连忙给面前的鱼转了个身。 “这是你几天以来跟我说的第七次分开行动,臭小子,眼里只有你焉姐姐是不是?” 祢真道人取下自己面前那条烤熟的鱼,揭开一点鱼肚皮,被烫的龇牙咧嘴。 “看迹象二人肯定肯定分开了,第一次还有师兄使出逍遥掌的痕迹, 到了城郊那处,只有一个人的踪迹,看打斗情况,您也说了是女子无疑。” 凌渊一股脑说着,好像把心中这些话倒出来他才能好受一些。 “那你知道他们可能躲在哪里了?” 祢真道人一边咬着鱼,一边睨着小徒弟,熊熊火光里,凌渊越发分明的棱角带着几丝凛冽。 越发有景黎那小子的气质了。 “不知。” 凌渊无奈的吐出两个字,生闷气般用木棍捅捅火堆,让火烧的更旺一些。 看得久了,他眼睛有些热燥感,仰头把视线投向无垠的夜空。 一轮清月高悬。 几颗星星发着若明若暗的光。 他心中顿生一股惆怅,如果焉姐姐留下一点只有他才知道的线索就好了。 也不至于凭借那点踪迹,到现在对二人的去向一头雾水。 “小娃,万般皆是命,他们遇险是劫,能否被我们找到,是缘。” 祢真道人的白胡子粘上一点灰,美滋滋的吃着没有盐巴的鱼,一副知足常乐的模样。 “找得到是缘分到了,找不到事缘分尽了,师父,难道就没有例外么?” 凌渊语气以及闷闷的,自打听说焉姐姐出事以后,他便缠着师父下山。 连日以来没头苍蝇一般的四处搜索,依旧毫无头绪。 焉浔月和裴景黎的身份特殊,他们更不能光明正大的寻找,只能躲起来听各路来的传言。 再按照蛛丝马迹,一点一点去窥探二人的踪迹。 “例外?小娃想要什么样的例外?” 祢真道人笑了笑,吐出一根鱼刺,打开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酒。 “……我不想姐姐陷入这种境地。” “哪怕是她命中有此劫,我……想她不要承受这些。” 凌渊感到心脏像是有只手捏了一把,快叫他呼吸不过来。 断断续续说完这番逻辑零乱的话,神色变得迷惘。 “痴人说梦,小娃儿,你还能帮她逆天改命?” 祢真道人说完,哈哈笑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小徒弟逐渐阴沉的脸。 “我不能。” 凌渊喃喃自语。 火光映在他阴翳的脸上,半晌,他又说了一句,“若取下某些人的命,便可以扭转一切的话, 是不是就可以?” 他改不掉姐姐的命,替她取下那些阻碍她的人命。 便可以了吧? 回应他的,是老道士躺在干草上的呼声。 凌渊轻叹了一口气,把烤熟的鱼拿下来放进嘴里,机械的撕咬咀嚼。 第244章 雾境 一声鸡鸣唱起东方红日,曦光照在凌渊稚嫩的脸上,几缕碎发染成几乎透明的暖金色。 篝火燃成灰烬,一股鱼白色孤烟直上云霄。 “小娃——别睡了,该上路了。” 祢真道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拍打他的脸颊。 躺在枯草上一夜酣睡,顶着一头凌乱的霜发,眼睛却格外光亮。 凌渊眉头紧皱了一下,揉揉眼睛才从混沌的意识中苏醒。 自打焉姐姐出事以后,每夜他闭上眼睛都会做一个重复的梦境。 梦里,焉姐姐身披凤冠霞帔,眼下染血,目眦具裂犹如厉鬼。 她被逼退至悬崖边上,一手握着长剑,一手鲜血淋漓,无力的垂在身侧。 攻击她的敌人没有后退,她拼命抵抗,呼喊着他的名字。 “小渊——快跑——” “小渊,别救我——” 他像被封印了四肢和嘴巴,只能听见她绝望的喊声,却没办法救她于水火。 忽然一群人袭向她,将她手中的长剑打落。 等她跪倒在地,大红婚服由鲜血浸透,更加鲜红欲滴。 她低垂头颅,血丝从她嘴角滴落,一双凤眼失去焦距,艰难看向他。 “小渊,快走……” 他听见对方仍然在喃喃这句话,而他自己依然被困在其他人都看不见的角落,仿佛除了焉姐姐,自己在其余人眼里如同空气一般透明。 紧接着万箭齐发,几支箭射入她的心窝。 她最后冲他的方向笑了一下,仰倒坠入深不见底的山崖。 “不!!” 禁锢消失,他痛苦的朝崖底喊了一声,然后纵身跃入崖底。 平常的噩梦在坠崖时便应该醒来,可他的梦不是。 这也是困扰他多日的痛苦来源。 崖底湿冷凝滑,幸得山体上的绿藤相救,他没有直接摔在石壁上。 不知从何处来的雾气将他整个视野遮掩,纵他四处摸索翻找,也没有一丝除他以外的痕迹。 山雾渐浓,他却没办法死心,如同遇到鬼打墙的路人,迷失于这场雾气之中。 好似再也难以醒来。 等他心中郁结最深时,耳边传来师父的声线,透云穿墙,直入他心泉,平复沸腾的泉水。 “小娃,该醒了……” 凌渊从梦中睁开眼睛,清冷的月亮换成耀目的太阳。 只是他知道,这轮太阳空有其光,没办法驱散他陷入的雾境。 “小娃,怎么这些天一醒来迷迷瞪瞪,做了什么梦?” 祢真道人打开酒壶,晃了两下,葫芦发出叮咣水响,声音很小。 看来老酒虫的酒即将要断了。 凌渊缓缓站起身,显然还没从梦中的心悸慌乱中走脱出来。 “没什么。” 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掌握不了隐瞒别人时,说话的分寸,语气听上去有些生硬。 祢真道人哼了一声,白他一眼,“怎么,你不告诉我,为师就算不出来啦?” 说罢一掐手指,嘴中开始念念有词。 “师父,你怎么半点隐私都不给我留……” 凌渊幽怨的看着他,收拾起赶路时的包裹,摸出里面几吊铜钱,在掌中惦着。 “您要是再算,那我也把师父的酒钱充进别处用吧。” 闻听此言,祢真道人立马松了手指,双手摊开举在半空之中。 苍老的脸上全是慌急的神色,白胡子随他说话吐气,一抖一抖。 “诶诶诶!有话好好说……小娃长大了,做点不让师父知道的梦,也不是不可以……” 就是一个噩梦而已,怎么被师父一说,倒像是他做了春梦一样…… 凌渊无奈叹了一口气,背上包裹继续上路。 此处在护城河附近,他们从最后发现焉浔月痕迹的地方逐步扩大搜索范围。 人活下去离不开水。 因此,他们优先寻找距离水源较近的藏身之处。 “师父,为什么不从上游往下找。” 凌渊跟在祢真道人身后,一路看着四周绿油油的良田,不觉得这儿有什么地方可供人躲藏。 “上游住户地方小,农户少,况且那里靠城不算远,他应该不会在那。” 祢真道人低头走路,不时抬头看一眼璀璨夺目的河面。 他才不会告诉小徒弟,自己完全是算出来的。 今早上一醒来他便隐隐感应到景黎,那一缕道灵飘飘渺渺,好不容易让他撑着,坚持完成整个卦算的过程。 随后他便叫醒凌渊,来护城河附近碰碰运气。 凌渊皱了眉,他不知道师父口中的人是焉姐姐,还是大师兄。 他心里自然期待是焉姐姐,可是一想到大师兄那么认真教他领悟剑法,又觉得自己一直偏向焉姐姐的行为不对。 在二人之间左右摇摆了一下,最后又笃定的站在焉浔月那边。 师兄他一定也会希望我先找到焉姐姐的。 凌渊在心里想道。 又跟随祢真道人走了一会,大概在中下游的地方,他们眼前浮现两栋小木屋。 “师父,你看!有人家!” 凌渊兴高采烈的向前奔去。 祢真道人拉住他,“慢着慢着,小娃你是要找人,还是要抢劫? 山下不比山上,与人交往要讲究文明礼仪……见到人要先……” 挣脱他手,一头向木屋扎去的小狍子,用后脑勺回应他的大道理。 “唉……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祢真道人直呼培养弟子的道路艰难漫长。 凌渊看见一位蓝衣农女正在收衣服,即将凑近前,他耳中又响起师父的话。 讲礼节,讲礼节。 他打个腹稿叫住了桑落,“请问……” 话音没落完,桑落那张洋溢着幸福与陶醉的丑脸转了过来。 凌渊下意识一愣,但很快平复下情绪。 “请、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十七岁左右的姐姐,长得很漂亮,笑起来很美……” 桑落打断他的话,“小弟弟,你在说啥子呦?俺怎么知道你嘴巴里的美是多美,漂亮是多漂亮?” 凌渊讪讪笑了下,又接着问道:“那,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男子, 他大概这么高,大概十八九岁,长得……比我英俊一丢丢吧……” 凌渊手忙脚乱的比划着,没有留意到桑落眼里划过一丝震颤。 “没有没有,你要找人去城里找啊,在这能找到啥子嘛?” 第245章 巫医之术 桑落板起脸,本就粗犷丑陋的脸,此刻更显得凶恶可怖。 凌渊闻言失落的垂下头,焉姐姐二人正在被全城通缉,在城中怎么可能找的到? 他转过身,看见慢条斯理走来的师父,心中泄下一口气。 余光中恰好出现一截黑色身影,在不远处的木屋门前一晃。 凌渊定睛看去,那道影子很快又消失于门后:“你这里……” 他刚出声,抬脚欲往房中细看,却被桑落挡住去处。 “哎哎哎!俺说你这人,不要仗着年纪小不懂规矩来人家里,到处乱看好吧?” 桑落叉腰站在他面前,凶巴巴的喊道。 凌渊启唇欲辩,却被祢真道人拽回去。 “哈哈哈啊,失礼失礼,老道这小弟子没怎么下过山,失了礼数,还请见谅。” 屋头里那人好像又回到了门框后面,露出一截衣角,像是在偷听。 只是心思单纯的很,连马脚都露出来了,他自己却不知道。 凌渊收回视线,心道是他连日奔波眼睛花了。 那人衣服与师兄有点相似而已。 天下穿黑衣袍的又不止他一个。 桑落见老道士话说到这份上,哼哼鼻子也没有再计较。 毕竟屋头里面藏着人,生怕这一老一少两个古怪道士看出点什么,挥挥手不耐烦起来。 “俺这里没有你们找的人,走走走,去别地方找去吧。” 见二人没有立刻动身,边说着边推祢真道人一把。 凌渊当即火冒三丈,把师父护在身后,怒喝道:“你推我师父做什么!” 一双圆眼由怒色填满,一改青涩懵懂,陡然恢复成他掩盖已久的阴郁冷峻。 桑落一贯自恃身高优势,当然不害怕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小道士,见他冲到前面,伸手又推了他一把。 “俺就是推了又怎么着?你管得着么?” 桑落推搡他之后,又伸胳膊要去扇他巴掌。 “俺今天就让你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 她话音随巴掌一起往下落。 话音消散在空气中,巴掌却被一柄木剑截在半路。 凌渊右手持剑,冷冷的看向她,接着“啪”的一声,那柄木剑一抖调转位置,重重击打在她手腕骨节上。 电光火石间,腕骨断裂一般的疼痛席卷桑落整个胳膊。 她惨叫一声抱住自己的手腕,蜷缩成虾米一样蹲了下去。 “小娃,住手!” “啊啊啊啊!不许伤害我妻主!” 屋里突然跑来一瘸一拐的黑衣男子,手中高举一根木棍,“翁”一声把凌渊手中的木剑打落。 凌渊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疯疯癫癫的人影。 顾不得虎口经刚刚那道劈剑,震得几乎麻木。 “滚开!快滚开!不许欺负我妻主!滚……” 裴景黎双眼猩红,发狠的盯着面前二人,口吻却像是七八岁小孩子在伙伴面前要强。 “师兄……” 凌渊双眼直愣愣的盯着他,大脑一片空白,找不到言语来陈述他心中的冲击。 正此时,另一栋木屋吱呀一声打开门,“谁啊?” 一道苍老的女人声线传来。 祢真道人把凌渊拉开,脸上满是关切,“乖徒,你不记得为师了吗?” 裴景黎摇摇头,发丝有点凌乱,从前身上不可磨灭的矜贵公子气,现在居然半点也看不出了。 与农家夫郎没什么区别。 “什么师兄,徒弟的?你们两个臭道士跑到人家里来,打伤人不说,还想把俺水生带走? 告诉你们,除非俺死,不然门儿都没有!” 桑落疼得咬牙切齿,站起身死死瞪着二人,恨不得把这些阻挠自己跟水生在一起的人,生吞活剥了。 她把“小夫郎”救上来后,依靠马婆婆的巫医之术,不仅让对方忘记了过去,还把他变得眼里只有她一人。 小夫郎是在水中救起,继而重生,所以桑落管他叫水生。 “这是做啥子啊,桑娃儿?” 马婆婆在一旁站定,满脸茫然的在两波人之间打量。 “阿婆,他们上来就拿桃木剑打俺,您瞅瞅,这手腕都肿起来了, 这两个马匪一样的道士,居然还说我家水生他们认识,这不是明摆着抢夫郎么? 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们啊!” 桑落见马婆婆也来了,气焰更甚,干脆上前一步开始威胁对方。 凌渊气得两眼发黑,阴沉面色,紧抿唇线。 “师父,还跟他们废话什么?师兄都被她们折磨成什么样了?” 凌渊死死攥紧自己的拳头,克制不住的想要上前。 却一再被祢真道人拦下。 “误会,都是误会。” 祢真道人笑了两声,让裴景黎把手中木棍也放了下来。 马婆婆受老友之托,一直照料桑落的生活,甚至为了她能有个夫郎过日子,还动用禁术,把人治成个半疯半呆的傻子…… 她做过这些事以后,心中总是隐隐不安,夜不能寐。 若那个少年有家有室,只是离家出走,他家人沿河流来寻,届时可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她刚蒙生不过一次,两个道士便出现在这里。 栾朝不重佛道信仰,但是人们依旧把道士放在一个较高的地位,特别是在前两朝。 马婆婆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双手不住颤抖,她掐了掐自己,好让那双残害了一个无辜少年的脏手不那么颤抖。 “既然姑娘说他是水生,可有什么证据?” 祢真道人抚着胡子,显然胸有成竹对方拿不住证据。 “俺们都是务农的老百姓,自小也不住在城中,这地界除了俺跟马婆婆,水生住在一起,要啥子证据? 你们两个破道士别跟俺胡搅蛮缠,乘俺没报官前赶紧滚!” 桑落一接过话茬,又开始暴跳如雷的赶他们离开。 祢真道人一副不恼的样子,“若我能证明他不是水生呢?” “他就是水生,打小跟俺一道长大的,你能证明个啥子!” 桑落编的脸红脖子粗,还在梗着胸脯逞强道。 裴景黎眨巴眨巴眼,安静的站在一边,是凌渊从没有见过的乖巧模样。 只不过这乖巧之中,总带着那么一丝傻气。 祢真道人把地上的木剑捡起,拿掉裴景黎手中的木棍。 “乖徒,再给师父练一段劈星剑法好不好?” 第246章 自私 每个人都有肌肉记忆,它藏在潜意识里,不归记忆管束,不归动机管束。 就像焉浔月情绪一上头便开始飙戏,江诗琦一看见浔阳不务正业便开启唠叨模式,贺离钧一碰到尸体就忍不住做成蛊尸傀儡。 裴景黎一碰起练了十余年的剑,深深封印在一个不知名角落的剑法招式便缓缓倾泻而出。 他的眼神仍然带着茫然无措,身体却行云流水的舞出整套劈星剑法,等到他收剑站定,桑落早已唬的六神无主,面色大变。 “妻主,你怎么了?” 裴景黎见她一脸惊讶的看着众人,立马扔下木剑凑到身边询问。 “师兄,她不是你的妻主,你忘了焉姐姐了吗?” 凌渊气冲冲的把他拉住,却被他一把甩开胳膊。 “你是谁啊,快走开,妻主不喜欢你!” 裴景黎皱起眉头,板着脸喊道。 站在一旁的马婆婆也看出眼前的情势来,想起自己之前对水生做的事情,两股战战,几欲逃走。 她惴惴不安的看着身边两眼空洞的桑落,叹了一口气,“唉,造孽啊。” 也正是这声叹气让凌渊回过味来,他转头直直走向马婆婆,逼问道:“我师兄变成这样,是不是你们害的?” “你要干什么,有什么事都冲俺来,阿婆什么都不知道!” 桑落冲过来挡在二人中间,声音尖利,像一把锥子快要刺破耳膜。 突然裴景黎痛呼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水生的头好痛,妻主,水生的头好痛!” 桑落推开凌渊扑到他身上,朝马婆婆哭着祈求:“阿婆,求求你再帮我一回吧,阿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从哪里找这么俊的夫郎啊?” 马婆婆摇摇头,还在叹着冤孽,抬起头看了眼天空,低声说了一句,“老伙计,你也别怪我不能给你家女娃娃找个郎君,留个后,人家娃娃也是无辜的啊,我不能这么自私。” 凌渊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再抬头看向师父,对方阴沉着脸,雪白的胡须在风中轻轻浮动。 “师父,师兄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法子能让清醒过来啊?” 凌渊看着裴景黎抱头痛苦的模样,急的团团转,却什么也帮不上。 祢真道人把视线投向马婆婆的身上,这是给对方的最后一次机会。 马婆婆察觉到他的目光,知道她耍的把戏已经被老道士拆穿,带着几丝愧疚和慌张来到裴景黎身边。 她拽出裴景黎的胳膊,看着手腕上变成黑色的筋脉,神色变了变,又让桑落控制对方的头颅,逼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眼瞳变得漆黑一片,像是枯干的渊薮,照不进一丝月光。 马婆婆又摇摇头,喃喃自语道,“太晚了,太晚了,你们来的太晚了。” 凌渊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景黎嘴里一直嚷嚷着疼,忽然眼皮一翻,整个人晕倒过去。 “师兄!” 凌渊将桑落掀翻在地,抱着裴景黎焦急的呼喊着。 祢真道人嘴唇抿成一条缝,皱巴巴的双眼闪过一丝担忧,脸上的戾气倾泻而出。 他一掌将撒泼打滚,不断怒骂二人的桑落劈晕过去,接着眼神直勾勾的盯在马婆婆的脸上。 “老道的耐心有限,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如果我的徒儿醒不来,那这个丫头会立刻死在你的眼前。” 他站在桑落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马婆婆,语气散漫,却让人在暖阳春末里心中一寒。 马婆婆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假话,又加上她清楚自己犯下什么错,忙不迭点头。 “老仙君,我这就开始,你别伤着桑娃儿。” 她脸上多了几丝祈求之色。 凌渊有点发怔,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师父如此冷漠疏离的模样。 转念他又想到,师父也从未在自己面前标榜为拯救苍生,悬壶济世的高人。 只是他总拿着一些古板的印象,替对方不断神化罢了。 道士又不是自诩渡世人苦厄的佛,他们有爱有嗔,有恨有怒。 寻仙问药,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片刻后,凌渊将裴景黎放在木板床上,看着对方乱糟糟的头发衣裳,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色彩。 师兄口中唤着那女子妻主,若是一直神志不清,会不会被她…… 凌渊不敢再想下去,他一个山野孩子,不知道查验守宫砂,也不知道裴景黎左上臂那点守宫砂仍然在。 马婆婆手抖了抖,从木匣子里取出两根银针,刺破裴景黎的手指。 滴出两滴发黑的血液,接在盛满河水的碗里。 接着又用一堆古怪的药草烧成灰烬,把灰烬洒进水碗里。 待到药灰与河水融合之后,她端起碗便要向裴景黎的口中倒去。 “你干什么!” 凌渊夺过碗,满脸诧异的看着碗里黑乎乎的东西。 这玩意不把人喝坏才怪呢。 师父却叫了他一声,“给她,她只是想让你师兄把之前吃进去的药吐出来。” 凌渊听见师父开口,双眼不快的瞪了下马婆婆,把水碗推给对方。 待到那碗水全部灌进裴景黎的嘴巴之后,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裴景黎哇的一声把肚里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凌渊从那摊呕吐物里看到没完全消化的树根,那个母夜叉般凶恶的女子,一边死死护着师兄不让他们带走,一边又只给师兄吃这种乞丐都不会下咽的糟糠。 简直令人发指! 他又狠狠盯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桑落一眼,恨不得用眼神将对方暴揍一顿。 马婆婆愁眉不展的看着二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情况。 每个巫医都会些鲜人听闻的怪药方,而她便会有一种让男子神志不清,到最后完全任人摆布的方子。 她让桑落把药下在裴景黎的饭菜里,没出几顿饭,对方果然记不起任何事。 桑落告诉他,他叫水生,从小与她一道长大,早就嫁给她当夫郎了。 渐渐地,水生什么也不会,智力跟七八岁的孩童一般,只能依赖桑落。 桑落见他这样短时间内也没办法生出什么旖旎意思,就这么剩菜剩饭的养着,本来她家中的口粮就不多,这么一弄,只能煮点树根野菜给他吃。 第247章 不如黄师叔 马婆婆起先看到时心有不忍,但是架不住桑落哀求。 “阿婆,反正水生是个傻的,给他山珍海味,还是树根野菜,都是白费,他也吃不出来, 阿婆,你知道俺穷光蛋一个,找到长成这样,还全须全影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了。 俺等他那条腿养好了,以后俺跟水生生下来娃,还得叫你姥姥哩!” 桑落说完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笑的黑脸皱起来。 后来马婆婆也不再来看裴景黎,任由他在桑落家中,挨骂挨打。 只是偶尔有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如果水生有家人,他的家人找来怎么办? 没想到这个念头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 马婆婆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药是分开下的,按照现在这个情形,他可能很难恢复清醒了,不过,你们要是有办法,多带他去熟悉的地方,跟朝夕相处过的人见见,兴许就能刺激他的记忆,未来能变成正常,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马婆婆搓搓衣袖,不敢抬眼去看两人,语气中带着无奈。 “所以,你是说没办法治好我师兄?”凌渊眼中怒气再起,伸手掐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推向床沿。 马婆婆哎呦一声,肚子磕在床角,弯下腰痛的直不起身。 “小渊,不许无礼!” 祢真道人低喝一声。 凌渊却如同入魔一般,对他的呵斥置若罔闻。 “你也知道痛?你这个恶毒的老女人,难道你在下药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我师兄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嘴上说着,双手一把将对方提起,再次狠狠掷在地上。 祢真道人眼见他要举起拳头,伸手摁住那条胳膊。 “小渊!” 他眼中带着几丝愤怒,以及对于凌渊突然暴起入魔行为的诧异。 “不要做傻事,你现在杀死她们两人,你师兄便能醒过来吗?” 祢真道人见他目光逐渐清明,缓缓送开他的手。 “师父,师兄都是她们害成这样的,就算这样我也不能杀她们吗?” 两股绝望的眼泪由脸颊滑落。 凌渊第一次见到裴景黎时,十分畏惧这个看上去有点凶的哥哥,可是后来拜入师父门下,他才发现这个武功超绝的师兄不仅容易相处,还贴心的教他领悟剑法,指出他的不足之处。 师兄是这个世界上,除去焉姐姐和师父之外,送给他无限温暖和依靠的人。 那次师兄受伤回齐云山,即便没有焉姐姐托付,他也会好好照顾对方。 师兄于他而言,是榜样,是依靠,更是不可或缺的人。 凌渊抬起袖子擦掉眼泪,他答应过焉姐姐,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许哭,要坚强。 他把埋怨不满咽回肚子里。 “别担心,为师一定会治好他的。” 祢真道人摸了摸他的头发,把昏迷不醒的裴景黎带走。 二人走出木屋时,背后传来马婆婆的声音。 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也不知是为自己说的,还是替桑落说的。 凌渊背着师兄,没有回头,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恨意。 一年之后,护城河下游飘着两具尸首,一老一少。 皆是一剑封喉。 落凤山上,焉浔月坐在桌旁,满桌都是莫凌枫口中疗伤必备的菜肴。 十七面无表情的牵着黄师叔冲进房间。 黄师叔踩着凳子,扎猛子一般冲进大鱼大肉之间,吃的酣畅淋漓。 莫凌枫大叫一声,手忙脚乱的来赶黄师叔。 焉浔月站起身,免得被波及。 十七看着面前人仰狗翻的一幕,淡然解释道,“鼻子灵,拽不住。” 焉浔月知道他想说的是,黄师叔鼻子太灵找到了这里,他拽不住绳子,只能任由对方站在餐桌上大快朵颐。 焉浔月知道黄师叔在盟中地位卓然,除了老盟主以及各派掌门,基本上跟莫小少主平起平坐,看着它站在桌上吃饭,不时朝莫凌枫低吠几声,心里不仅没有怒气,反而多了几丝滑稽感。 盟中经常有人打趣,说少主练武废材,黄师叔力大无穷,非高手驯服不了,指不定将来他俩谁能接老盟主的位子呢。 当时听只觉得好笑和不切实际,现在看着莫凌枫完全拿黄师叔没办法的样子,她开始替对方的前途担忧。 好好一个少主,怎么能沦落到跟狗抢食抢不过的地步。 说不准将来真让黄师叔接任老盟主的位置。 焉浔月似乎都能想象到一条人高马大的大黄狗,披着黑金色大侠披风,在一众弟子们的面前,威风凛凛的跳上江湖盟盟主的宝座。 而莫凌枫站在一旁,谄媚的托起一把宝剑,黄师叔用嘴叼起剑柄,又仍在地上,汪汪叫两声,示意交接仪式完成。 这画面,真是魔性。 焉浔月摇摇脑袋,走过去拍拍莫凌枫的肩膀。 一脸恨铁不成钢。 怎么能让一条狗成为他的竞争对手呢? 甚至连狗都不如? 焉浔月自然不会问出来,她轻咳两声,好让自己的话没有那么突兀。 “那个,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内力修炼时的功法是什么。” 莫凌枫张开嘴,啊了一声,俨然还没从黄师叔疯狂抢食的侵略中回过神来。 “我,练得就是盟中弟子都练的那个。” 打小练的吐气归元,让他现在把内容讲出来,一时间倒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焉浔月笑眯眯的看着他,“啊,没事儿,我就是随口问问。” 黄师叔吃撑了肚子,摇着尾巴大摇大摆的跳下桌子离开房间。 十七耸耸肩,追了出去。 焉浔月见他们走了,紧跟着把门合上,神秘兮兮的冲莫凌枫挑了下眉毛。 “让我见见世面怎么样?” 她的视线直直看着自己,莫凌枫脸一下就红了。 也没弄明白她口中见世面,是要怎么个见法。 他又呆呆的啊了一声。 焉浔月拉着他,将他推至塌上。 “这、这,大白天的不好吧,我还没有准备呢!” 莫凌枫刚挨着床边,立马语带羞涩的急声道。 “让你打坐运气,还要准备什么。” 焉浔月双臂环胸,面带疑惑的看着对方。 “没,没什么。” 莫凌枫红着脸撇开视线,把鞋子脱下,乖乖盘好腿 第248章 重修内力 各门各家的内功修炼几乎都是一致,因此也没有好坏之说。 莫凌枫入门十多年,仅仅学会惹祸之后飞檐走壁的三脚猫功夫,在外人看来说到底就是他资质太废,或者是性格懒惰。 从没有人去想莲剑派的内门心法到底适不适合他。 而莫凌枫本人也除了学会免疫外界的冷嘲热讽,鲜少考虑过心法是否有不合宜之处。 当他长到修炼心法的年纪,每次在入定过后,都会感到心绪不宁,甚至到后来头痛欲裂。 总之每次修炼都是非常不好的体验。 久而久之他也认定自己是个废柴。 莫凌枫入定一刻钟后,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表情也开始痛苦起来。 少年嘴唇泛着淡淡的水泽,柔软的桃瓣由露水打湿,鲜艳欲滴。 双腮微微透红,看得出在极力忍耐头部传来的痛楚。 可惜此刻不是欣赏美色的时候,焉浔月双眉紧锁,隐约发觉莫凌枫修炼时的状态与寻常练武之人完全不一样。 “唔……咳咳。” 莫凌枫忍耐到极处,没来得及说话,便歪倒在侧,剧烈咳嗽起来。 “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焉浔月从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对方,脸上满是关切。 身子却跟他保持恰当的距离。 没有半分越举行为。 “真是奇了怪了,每次小爷修炼的时候,脑袋疼的快炸了一样,从小就这样……” 莫凌枫接过水,一饮而尽,擦擦嘴巴,方才红润的脸颊现在已经苍白如纸。 见到焉浔月脸上浮现一抹疑惑的神色,他又接着说道,“或许,是我不适合练武吧。” 面色肉眼可见的颓丧下去。 像霜打的茄子。 “别这么说,我以前也没想过自己能入武学的门,还是景黎塞给我一本内力心法,赶鸭子上架, 后来我的内力突飞猛进,简直跟开了挂一样。” 焉浔月鼓舞他,提到景黎,记忆又翻回二人在齐云山上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大婚在即,她接着练武名义,夜夜把景黎圈在怀里,现在想来,如梦幻一般美好。 “真的吗?这世界还有这么神奇的心法?你是骗小爷的吧?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这种程度啊,况且还是以没有练过武为前提。” 莫凌枫脸上的喜悦稍纵即逝,抱着胳膊摇摇头,只当焉浔月在鼓励自己不要自暴自弃。 说不准哪天他十几年如一日的修炼感动上天,神明显灵,也叫他打通任督二脉? 莫凌枫勾唇自嘲的笑笑。 “小爷还是一门心思研究轻功靠谱些。” “即使是轻功,也得依托内力为根基啊,你若是不能提高内力,轻功再怎么练也只能处于瓶颈。” 焉浔月皱着眉头说道。 要是能把那本心法带回来就好了。 焉浔月脑中精光一闪,谁说需要那本心法了,她之前在裴景黎的软磨硬泡之下,早把那本心法当台词剧本一样背熟了。 “有纸和笔吗?” 她看向莫凌枫,眼中抑制不住的欣喜。 “有……怎么了?” 莫凌枫吞了吞口水不明白这个眼神是要做些什么。 “默写。” 焉浔月简短的回答他。 …… 傍晚时分,薄暮夕垂。 整个山庄笼罩在金辉之下。 十七坐在一颗古桑树下,身旁坐着黄师叔,二人正专心致志的欣赏坠入山崖的红日。 一声欢呼惊扰起树上的麻雀,黄师叔也一个激灵站起身。 朝着后院吠叫两声。 十七不耐的抬起眼帘,银色面具染上暖黄色,也泛着温和的光泽。 “耶呼——我终于把那心法默写完了!” 是焉浔月的声音,里面还透着几丝欢喜。 他摸了摸大黄狗光滑的皮毛,微叹了一口气。 “走吧,去看看。” 推门走进雅阁,焉浔月仍然在雀跃着,手上沾得全是墨汁。 莫凌枫也没好到哪里去,双袖,衣襟都是斑斑点点的墨水。 十七背着光线,银色面具下的眼睛晦暗不明的打量二人片刻。 一时语塞。 他们又在搞些什么名堂? 算了,他跟不上这两人清奇的脑洞也实属正常。 焉浔月见他进来,忙站起身,趴在自己一摊未干透的纸稿上。 仿佛在保护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十七弟弟,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十七懒洋洋的应声:“哦,下次敲。” 说完,便越过莫凌枫来到焉浔月面前。 指着桌上一摞稿纸,“这是什么?” 他本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只是焉浔月这么宝贝这些东西,反而吊足了他的胃口。 “没什么啊,就是些家书,托莫少主帮我带进城。” 焉浔月扯谎起来,脸色反而镇定多了。 莫凌枫微微瞪大眼睛,也跟着一连串点头:“啊,对对对。” 哦?您小焉大人不是满门流放了么? 哪里还有家? 十七抿了抿唇,似乎不愿意用这么毒的言语来拆穿对方。 他长手搭在纸上的一页,指着一列字。 “谁家家书要写,闭目冥心坐,固握精丝神?” 焉浔月脸色僵了僵,见瞒他不过,轻啧一声。 直起腰板,坦然接受他考究的目光。 本来她在写下心法之时便考虑到不能完全泄露出去,毕竟是祢真道人的真传绝学。 最后一部分,她还保留在自己的大脑中,并没有诉诸笔端。 她之所以想要避开十七,主要还是害怕对方,万一对方说漏了嘴,把还她记得心法这件事汇报给贺离钧,那么贺离钧顺藤摸瓜自然清楚她并没有忘记裴景黎。 毕竟这是裴景黎当初教给她的东西。 “一本心法而已。” 焉浔月摊开手,两人轮流写了一下午,她手抄酸了便口述给莫凌枫,让对方接着抄。 她见十七不回话,扭了扭脖子,长长伸了个懒腰。 “好了,我便功成身退了,莫少主,这沓纸你悟透了之后便烧掉吧。” 焉浔月又对莫凌枫交代一番。 莫凌枫愣了愣,这才回想起对方刚落笔时告诉他这本心法极难得到。 有价无市的宝贝。 他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给别人看的。” “还不错。” 十七口气变温和了许多,翻了几页之后,视线又挪回侧躺在一边的黄师叔身上。 第249章 去找回心智 “十七兄弟,黄师叔被你养的越来越懒了,求您老人家多带它跑跑吧。” 莫凌枫双手合十,面带苦涩。 也不是他们不想带黄师叔溜溜,而是莲剑派上下都在加紧练武,根本没有那个多余的功夫去关心黄师叔的狗生幸福。 自打十七来了以后,黄师叔又跟他格外亲近,莫凌枫干脆把照顾狗子的任务交给对方。 反正是焉浔月的侍卫,四舍五入就是他的侍卫了。 不用白不用嘛! 十七本来也无所事事,与其整天与一群修为没他高,话却比他多一大截的盟中弟子为伍,还不如牵着黄师叔四处转转。 由于前车之鉴,他不敢轻易去带着黄师叔在山林间撒欢儿,免得像狗拉雪橇一样,双脚着地都止不住黄师叔的四只铁蹄。 于是每天给黄师叔改善伙食,能喂什么就喂什么。 喂胖之后的好处就是黄师叔确实没那么多精力带着他滑翔了。 唯一的坏处便是,黄师叔也更容易饿了。 “不。” 十七正色起来,怕对方听不见他的拒绝,又说了一句:“它喜欢这样。” 莫凌枫倒抽一口冷气,它就是条狗而已,哪里有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 饶是黄师叔在他们盟中地位再高,那也改不了它是条狗的事实啊。 焉浔月见两人僵持不下,在黄师叔面前蹲下身,对方立马伸出舌头来舔她的脸。 犬舌滴着哈喇子,两只前爪十分激动的往焉浔月身上蹭。 “哈哈……它好热情。” 焉浔月摸摸它的小脑袋,禁不住它似火般的热情,把脸往旁边避开。 “那是对你热情,每次洛仙儿来这儿,它可凶了,非得撵她八里路。” 莫凌枫想起洛仙儿抛下铁锤,慌不择路的狼狈身影,依然止不住要笑。 “我倒是觉得洛仙儿率真活泼,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焉浔月嘴角轻轻上扬,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 莫凌枫半眯眼睛,揉揉耳朵,“我不会听错了吧?那个女魔头在你受伤时候还要跟你打架,要不是我爹出面拦住她, 她下手又没个轻重,说不准你就……” 莫凌枫没有说下去,心烦意乱的挥挥手。 “怎么?听你这口气是不信我能打过她的意思喽?” 焉浔月歪歪脑袋,一副心里受伤的样子。 “当然不是……我只是怕……你再受伤害而已。” 莫凌枫咬了咬唇瓣,青涩的俊脸上,几丝娇羞的情愫一晃而过。 却被十七轻松捕捉。 他眸子闪过一丝感慨,虽然他承认焉浔月这家伙的确有点魅力,但是短时间内吸来这么朵桃花,倒是他从未见过的。 “……多谢少主关心。” 焉浔月拿捏着分寸,语气不咸不淡。 倒是让莫凌枫再三表明心意的人,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 齐云山,许久未打扫的古旧道观内。 凌渊为裴景黎擦去额角的汗珠,心里无数次替对方祈祷,希望师兄能够睁开眼睛。 然而直到月上枝头,裴景黎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祢真道人一袭灰蓝道袍站在窗下,月色盈于怀间,照得半壁房间一片光明。 他的心思却不能这么开朗澄明。 屋内四散着草药的气息,该做的他基本都做了。 他也明白解除马婆婆的巫医术需要时间,但还是忍不住焦急起来。 不知焉丫头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样了。 先前看二人整日如胶似漆的模样,现在屋里里这个昏迷不醒,外面那个下落不明。 叫他这个做长辈的,如何不揪心? 他原本只这么两个徒弟,可是自打裴景黎把那本心法交给对方,他也变相认定了焉浔月也是他的徒弟。 三个人都是自己这孤寂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师父,你来看看师兄吧,他又在冒汗了。” 凌渊声线焦急,双唇干涩起皮,眼中茫然,夹杂几丝恐惧。 祢真道人知道裴景黎没什么大事,但是看见小徒弟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还是被戳了一下。 隐隐作痛。 他沉下脸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对方的头。 “无碍,体内湿寒之气被排除,发些汗是正常。” 凌渊闻言松了一口气,豆大一点烛火微光笼在他脸上,把他凹下去的脸颊衬得更加明显。 祢真看着小徒弟越来越瘦削的脸,短叹了一口气。 真是难为这个苦命的娃娃了。 年幼丧母,饥寒交迫十余年,又遇到他这么一个懒散晃荡的师父,也不知往后他该如何慢慢打开这些心结。 能不能过上想要的日子。 凌渊察觉到师父的目光,想着一天都没有机会让师父喝上酒,熟练的把酒壶拿去厨房,用漏斗灌好。 “师父,酒来了。” 凌渊跑回来,看见师父逐渐展开笑颜。 “好孩子,这种时候还能记得为师。” 祢真道人拍拍他肩膀,接过那壶酒。 凌渊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揩去师兄头上的汗珠。 “师父,师兄醒来还是神志不清怎么办?” 他攥了攥手中的巾帕,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下去。 总觉得他一直这么问,会戳师父的伤心事。 这还是对方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碰见这么棘手的情况。 偏偏病人还是他的亲徒弟,放在普通人那里,他或许还会选择冒险的治疗方案,但是祢真道人如今岁数大了。 在裴景黎身上只能用一些保守的方法。 效果没那么显着,自然对身体的伤害也会减少至忽略不计。 “那样的话,养着咯,总会恢复过来的。” 祢真道人怕凌渊忧思过度,小小年纪要是愁出白头发可就不好了。 灌下一口酒之后,语气散漫的不像话。 凌渊自然知道师父在安慰自己,可他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师父,不如我们去找焉姐姐吧,带着师兄一起, 那个老婆婆不是说了嘛,只有多让师兄待在熟悉的地方,多和熟悉的人相处,他便会慢慢开启心智的。” 凌渊说的很快,眼神却很坚定,一直盯着师父的一举一动。 祢真道人笑笑,抬手敲了下他的发顶。 “你小子,到底是你师兄得见焉丫头,还是你想见她啊?” 凌渊揉揉脑袋,咕哝道:“都差不多嘛……” 第250章 应战 榴月如火,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 与此同时,落凤山上弟子们练武的氛围也越来越热烈。 听说是山左派势力壮大,不断有探子绕着落凤山假装山民,进行窥探。 数不清的边陲崛起势力也跟着蠢蠢欲动,全盟上下紧绷一条弦,几乎要草木皆兵。 焉浔月身子将养的差不多了,比起景黎那个妖孽般的恢复速度,她能够行动自如所花费的时间确实有些长了。 等待的日子有点无聊,就在她以为洛仙儿已经忘记比武时,对方挥着石锤又在屋外喊门。 “喂!荀小月你是不是伤好了?快跟姑奶奶痛快一战!” 焉浔月正悠哉品茶,忽然听见外头这震天动地的动静,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莫凌枫结束打坐,眼中清明些许,整个人容光焕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去把她撵走。” 现在内力大有进益,连说话时的底气都变足了。 焉浔月笑着看他,脸上有种老师父看徒弟学成下山的成就感。 “不,我又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反正我也养了这么久,再不练练该四肢退化了。” 焉浔月站起身,扭扭脖子,双臂舒展几下,感受着骨骼摩擦发出的脆响声。 “可是,我爹说……” 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焉浔月揉揉耳朵,每次都是他爹说,他爹说。 这个爹宝男。 当然老盟主还是十分和蔼可亲的,焉浔月也没把不满的表情流露在脸上。 而是话锋一转,看向莫凌枫放在桌上的两把剑。 “你若不放心,那再借我兵器一用,总比赤手空拳有保障些。” 焉浔月见他答应,伸出手,目光在翠绿色惊竹上面流连了一下。 的确是把手感很好的宝剑。 最后她拿起了旁边那把宝蓝色的听松。 是裴景黎上次用过的剑,不过她选择这把更大的原因还是避嫌。 毕竟莫凌枫这小子非说惊竹是要送给他未来妻主的礼物。 她空占人家的名头也便罢了,再一直用人家的剑。 不好。 焉浔月握着剑鞘,脸上自信满满,却没有莫凌枫见她避开惊竹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屋外的叫门声还在继续。 “缩头乌龟!荀小月你怕姑奶奶就直说,限你今夜打包好行李,滚出落凤山!” “嘎吱——” 焉浔月推开门,屋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聚集乌泱泱一大片人,只有少部分无事的打扫弟子围了过来。 眼中皆盛满惊讶之色,不知他们未来的少妻主是否会应战。 “你倒真是个急性子。” 焉浔月没有与她逞一时口舌之快,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似乎语气重还夹杂了几丝宠溺。 就像是一个知心优雅的大姐姐,在看待一个终日捣蛋胡搅蛮缠,却总透着几丝傻气的小妹妹。 “少废话!你伤是不是好了?先说好,待会你若是坚持不住了,喊一声姑奶奶我错了,我便饶了你…… 怎么样?” 洛仙儿挥动右臂,石锤对准焉浔月,光洁的小脸蛋红扑扑的。 早已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焉浔月无声笑了笑,莫凌枫跑下台阶叉腰站在她面前。 “母老虎你别欺人太甚,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一口一个姑奶奶,你也配?” 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胆子,莫凌枫食指快要戳到对方鼻尖。 “我怎么不配啦?小疯子,别忘了你以前被我打成猪头的时候,喊过我多少回姑奶奶?” 洛仙儿毫不客气的回敬道,莫凌枫一听这话,瞬间气焰全无。 脸红成烙铁,忙跑回焉浔月身边,又气又急的澄清道:“小月她刚才都是瞎说的,我才没有……” 焉浔月拍拍他的肩膀,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放心,我帮你找回面子。” 莫凌枫点点头,又觉察不对味来,“你相信我啊!我真没有——” 他冲着对方的背影喊道。 一白一红两道人影先后走开。 西练武场中央,正值休息空档的弟子们挤挤挨挨占满观众席位。 还有不少人挤不进去,坐在同伴肩膀上,向下面人转述状况。 “一局定输赢,还是三局两胜?” 焉浔月挑了挑眉,又接着道:“我个人建议你选择一局定输赢。” 洛仙儿冷哼一声,“那我偏偏选三局两胜呢?” 稚气未脱的小脸全是傲气。 “那……可能得多受点罪。” 焉浔月面带纠结,就怕对方撑不过第一局啊。 到时候弄成她欺负人家,那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毕竟她现在顶着少妻主名头,实质上仍然是个外人。 在人家地盘,欺负人家受宠的小师妹,这……不是打人家脸么? 焉浔月语气很和婉,没人听出她有挑衅情绪。 而在洛仙儿看来,她这个欠揍的纠结表情,就快要“你不能打”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当即碰了下石锤,挥舞着向焉浔月攻去。 焉浔月站在原地,甚至剑未出鞘。 圣锤派来了几位给自家小师妹撑腰的师兄弟,眼见小师妹上来就使出浑天十锤,嘴巴小小的开合一下。 又见焉浔月纹丝不动。 “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其中一个流露出同情。 刚刚听焉浔月那自信发言,还以为她有两下子,要不然怎么还敢与小师妹约定三局。 然而就在下一秒,焉浔月右足轻点地面,登时升起一阵清风,整个人都跃至半空。 洛仙儿一招扑空,连忙调整站姿重新出手。 焉浔月神色淡淡,白衣衣袍在空中翻飞,没有半点慌乱之感。 那柄石锤距离她的腰侧只有一拳距离。 幸好被她躲了过去。 莫凌枫站在围栏之外,感到心脏也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升空,坠落。 “有本事别躲!” 洛仙儿气急败坏,脸都憋成猪肝色。 焉浔月轻笑一声,把从剑鞘之中抽出剑。 锋利的剑刃在阳光下寒光熠熠。 “希望待会儿,你能记得这句话。” 她手臂轻轻挥了一下,剑鞘不偏不倚被莫凌枫接到。 洛仙儿还没从她的话里回过神来,下一秒便被焉浔月逼得节节败退。 “这剑法是……” 有个见多识广的弟子眉头皱了下,却不敢确信。 第251章 出山 “是什么?你快说呀,想急死我们呀!” 周围几个见那剑法霸气狠厉,竟然比浑天十锤更加逼人,无不抓心挠肝。 “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劈星剑法!” 众人闻言目瞪口呆。 齐刷刷带着看妖怪一样的目光,崇拜而狂热的投向那道白衣蹁跹的倩影。 洛仙儿完全处于劣势,咬紧牙关,脸色惨白,双手手掌阵阵发麻。 焉浔月脸上仍然慢条斯理,若不是手上握着剑,别人还以为她是在街市上四处溜达。 “她原来这么强……” 莫凌枫双眼落满了星辉,亮晶晶的,满满的仰慕与痴迷。 一脸深陷其中的神情。 都快忘了四周嘈杂的人群。 “不行,这女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再这样下去小师妹可就输了。” 圣锤派几个师兄弟面露难色,围成一圈小声商量起来。 他们明面上来给自家小师妹撑腰,实际上也是为了给圣锤派长脸。 莲剑派凌驾于其他各派这么多年,一直执掌江湖盟首位,盟主之位就算是轮流也该换换人了。 更何况莫凌枫那小子还是个人尽皆知的废柴。 他们圣锤派有义务,更有实力成为江湖盟新一代的掌盟人。 这次小师妹跟他们连莲剑派比武,甭管是和谁,他们都不能让自家小师妹输。 俗话说得好,不蒸馒头争口气。 “小师妹输了事小,圣锤派丢脸事大,绝不能让那个女人赢。” “崔师兄,我们该怎么做?” 看见几个师弟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崔昌铁脸色沉了沉,手里出现几枚银针。 …… 齐云山上,裴景黎坐在地上,玩着一只风车,胳膊挥来挥去。 脸上笑容灿烂,毫不在乎坐脏了衣服。 凌渊眸色深深,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裴景黎。 师父答应他带着师兄下山,但是眼看裴景黎智力一日不如一日,他只能做好充足的准备。 因此出发的日子也耽误下来。 不过看见师兄的身体状况逐渐恢复,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还是稍稍松了一下。 “你在那里干嘛?小渊哥哥?” 裴景黎发现他,仰起脸冲他傻呵呵笑着。 说了很多次他是师弟,结果裴景黎依然执着叫他小渊哥哥…… 哥哥…… 十三岁的凌渊端碗蹲在十九岁的裴景黎面前,有条不紊的给他喂粥。 “小渊哥哥,白胡子爷爷去哪里了?” 裴景黎眼睛四处乱瞟,那个白胡子爷爷总追在他后面喂药,给他扎针。 所以他很怕老爷爷。 不过对方每次刚给他喂完药汤也会顺手塞一颗蜜饯,蜜饯果子很好吃。 老爷爷不是坏人。 他在心里想。 “师父去采药了,很快便回来,师兄是在担心师父?” 凌渊眼中露出一丝期待的神情,以为师兄想起了师父这个人。 裴景黎摇摇头,“我想吃蜜饯,只有老爷爷给我,老爷爷回来会再带来一些吗?” 他摸摸肚子,吃饱了白粥,便想起蜜饯的酸甜了。 凌渊没有应声,看来师兄还是没有丝毫印象。 前些天师兄发了一次烧,醒来之后把桑落跟马婆婆也忘掉了。 不过这样也好,凌渊并不希望师兄记得那两个恶毒的人。 “不吃了不吃了,小渊哥哥吃吧。” 裴景黎把碗推回去,起身拍拍屁股,往院子里的秋千跑去。 那是先前焉浔月来时,他跟凌渊二人给她扎下的。 裴景黎端端正正在上面坐好,双腿把自己撑起,“出发咯!” 说完松开双腿,秋千带动他整个身子来回晃动。 凌渊见到师兄这般开心的笑脸,竟然是在对方失去记忆之后。 他知道师兄曾经家道中落,却不知道其中细节,想来与他孤苦无依的童年经历相差无几。 傍晚时分,师父终于背着竹篓回来,脸色不好看,像是泛着蓝黑色。 凌渊见他把竹篓放下,大喇喇坐在躺椅上,围在四周端详了许久。 他才确定对方脸色真的有些蓝,而不是道袍掉色染上去的。 “师父,你的脸怎么了?” 凌渊指指他的脸,找来一面镜子。 “没怎么,挨蛇咬了一口。” 祢真道人躺平身子,微闭双眼,那蛇估计是知道他年纪大了,动脉硬化,咬了这一口正好给他活活血。 解毒完之后,躺在摇椅上,在五月暑天里,四肢发凉,连冰块都不用。 简直不要太舒服! 他哼哼几声,眼睛闭着几乎要睡过去。 而这一切在凌渊眼里,却是师父快要毒发身亡的前兆。 “师父!你不能睡,你醒醒啊,睡着了可就醒不来了! 师父我用什么药才能救你,藏红血丹可以吗?金银回仙露呢?” 凌渊一把将他摇醒,连滚带爬的拿来药箱,近日以来木讷已久的脸上全是慌乱之色。 手忙脚乱的开始翻箱倒柜。 “为师早就解毒了,这点小蛇毒还奈何不了我。” 祢真道人拍拍他的手背叫他把药收回去。 裴景黎从门框后探出脑袋,鬼鬼祟祟“偷听”二人谈话。 “小黎,过来。” 祢真道人招招手。 采了一天草药,他现在身子瘫软的像一摊泥。 若不是凌渊叫起来,他或许便睡着了。 裴景黎哦了一声,再三确认他手里没有针才慢吞吞的挪进门来。 凌渊把药箱收拾好放在一边,与裴景黎并排站着。 少年的个子如雨后春笋,快要窜到裴景黎眉心位置。 祢真道人带着满意的目光,和蔼的看着自己半辈子攒下来的两个徒弟。 心中一阵感慨。 若是给他们良好的家世,凭借这身武艺早已名动栾朝,成为年轻一代习武之人的楷模。 只可惜啊…… 英雄不论出处,相信两个娃娃日后也一定能够出色。 “小渊,你虽然资质好,但是进我门下的时间短,若是尚有困惑的地方,便看看为师给你的秘籍。” 凌渊眼神亮了下,听出师父是有放他带着师兄离开的意思。 忙不迭点头应是。 裴景黎嘟起嘴吧,面带不满的看了凌渊一眼。 “为什么小渊哥哥有,小黎没有啊?” 裴景黎又指了指自己,脸上怨气更重了。 祢真道人见他童真可爱,心里想发笑,鼻尖却酸了。 “你有的,为师很多年前便给你了。” 裴景黎啊了一声,挠挠头,看着老爷爷眼眶渐渐变红了。 心里开始困惑。 第252章 墨血剑 祢真道人转过头去,不愿让徒弟看见他这副伤感的模样。 “师父……” 凌渊轻唤一声,临别在即,他觉得有满肚子的话想对师父说,一时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只好深深的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依恋。 他很少露出这种眼神,即使是面对娘亲,他身上也很少有那种专属于小孩子的依赖。 是从遇见焉姐姐开始,他开始正视这种情愫,而不是坚持摒弃它。 “罢了罢了,是该放你们出去闯荡一番了。” 祢真道人再次转过脸,离愁别绪被妥帖收拾好,放在心里。 他摆了摆手,示意二人无碍。 裴景黎虽然不记得这个白胡子老道,却看懂对方一直在照顾自己,一心对他好。 他只是病了。 心却是健康而有温度的。 “老爷爷,你别哭,要不这块糖给你吧?” 裴景黎像只仓鼠一样,从兜里翻出油纸包好的几颗糖。 祢真道人愣了一下,脸上浮现笑容,刚红过的双眼慈祥的看着他。 比平日更加温和。 “为师不吃,给小黎吃。” 裴景黎看了看他,犹疑的收回手,脸上露出的笑容一闪而过,看得出他也不是很开心。 “小渊,你师兄如今这样……只能拜托你照顾好他了。” 祢真道人转向凌渊,语气郑重的托付道。 凌渊点点头,捏紧了腰间的木剑。 “…你们跟我来。” 祢真道人看见他腰间把柄破破烂烂的木剑,陡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给小徒弟配一把宝剑。 他再次拖起疲惫的身躯,把凌渊和裴景黎带去剑冢。 这座剑冢连裴景黎都不知晓,位于道观书阁之下,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铜炉,一堆废铜烂铁杂乱不堪的扔在里面。 仔细去看,会发现铜炉之内全是各式各样的玄铁剑。 铜炉是摆设,在铜炉之后的一排木架上,陈列的才是剑冢真正收藏的东西。 满满当当,鳞次栉比。 每把剑下摆着一个小木牌,上面标注宝剑名称,以及铸剑师的姓名,铸剑时的年份。 凌渊走进去,忍不住哇了一声。 没想到师父看上去两手空空,一穷二白,实际上却坐拥一座小剑山。 “这些都是……” 少年眼中全是粉红小泡泡,若不是对腰间的木剑还存着一丝留恋,他早一把扔进那个铜炉里了。 “擦擦口水,这些都是为师的,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可以选一把带出去,为师还没翘辫子呢,别打这些宝贝的注意。” 祢真道人背着手转过身来,一脸正色。 凌渊忙不迭点点头,小鸡啄米似的乖巧。 裴景黎左右打量了一下,看着小木牌上面的字,用手指着轻声念诵:“玄七星剑,紫君所铸,栾平十二年, 炜阳剑,黄子楼所铸……” 祢真道人眼神示意了下,“别傻站了,去挑吧。” 凌渊欢喜的应了一声,挨个查看每把宝剑。 半个时辰后,祢真道人靠着墙壁打盹,凌渊发出一声鼓舞的喊声。 “师父,就这把了!” 祢真道人猛然惊醒,抖了下肩膀,睡眼惺忪的看向他。 “臭小子,你想吓死师父啊?我看看你选的是……” 祢真道人看清他手中握住的剑,渐渐息了话音。 都说剑格如人格,每把剑所展示出来的威力基本上都取决于用剑者。 除此之外便要考虑持剑者与这把剑是否契合。 也便是二人武格是否相契合,如果二人相投,那么宝剑会发挥全部的威力,如果不相合,反而会令持剑者受到极大的反噬。 “师父……怎么了?这把剑不可以吗?” 凌渊看着手里通体玄色,只有一缕血红花纹缠绕剑柄的墨血剑,微微诧异的问道。 方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很多剑都倍感心动,却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直到看见这把墨血剑,他驻足了良久。 握在手上的那一刻,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剑身在昏暗烛火下,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 耳中传来古老的低叹,似乎是铸剑师在锻造剑身时,夜看宝剑发出的一声感慨。 而这些感受,在面对其他佩剑时,他是没有的。 “这把剑,非性情冷戾之人,发挥不出它的剑势。” 祢真道人看着徒弟,语气无奈,本来想将这把凶剑收起来的,许久不来这里,忘记这一茬了。 “可是……” 凌渊有点犹豫,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性还脆弱易折,这把剑在他手上确实没办法发挥实力。 但他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中意的剑,哪有轻易舍弃的道理? 凌渊婆娑着剑柄,久久不语。 “老爷爷,你看这把剑!” 裴景黎突然抽出一把剑,欢呼雀跃的挥舞到祢真道人面前。 剑尖剐蹭到铜炉上,一路火花带闪电。 祢真道人心脏都快要吓飞出去,急忙叫他不要再动。 “你再这样耍,为师就不给你了!” 祢真道人气得胡子一抖一抖。 裴景黎见他这副表情,才知道刚刚的行为不对,下意识挽了个剑花,把剑收在身后。 “哦。” 他有点扫兴的撇撇嘴,一直等祢真道人走过去缓和面色又哄了他几句,他才笑逐颜开。 裴景黎选的剑中规中矩,索性他这样的人也不靠佩剑傍身,所以祢真道人也并不在乎他选了什么。 “这把辰拂剑还不错,你用着应该刚刚好。” 祢真道人知道他听不明白,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嘴。 裴景黎也乖顺的应了一声,把剑收回剑鞘之后,二人都在等凌渊的态度。 到底是放弃墨血剑再选一把,还是与它相互折磨,直至契合。 祢真道人把选择的余地留给他,“小渊,为师从没有要求你务必成为某一种人, 或者具备某种品格,你想成为高手侠士,云游四野,为师赞成, 你想变成绿林好汉,称霸一方,为师也不反对。 万事做好考量,想到结局是什么,那么你每一步的选择都能够问心无愧。” 凌渊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明白师父的意思。 他看着手中的剑,最终还是选择留下它。 “师父,我还没有想到选择它的结局是什么,但是我如果现在不选择它的话,明日醒来看着卧榻旁其他的剑, 我应该会后悔。” 第253章 她分心了 落凤山,西练武场。 一红一白斗得正酣,场中人无不屏息凝视,死死盯住二人忽上忽下的身形。 “豁!这云剑转身也太美了,不愧是少妻主。” 莲剑派虽然都是一群气宇轩扬的小郎君,却比栾朝绝大数女子更热衷武打动作的美感。 一见焉浔月这矫健飒爽的英姿,看得眼睛都直了。 若不是莫凌枫时不时递眼刀威吓,他们早就口水直流三千尺。 更有甚者已经在拿来纸币,试图画下焉浔月一招一式,可惜她出招太快,往往那人画劈剑的动作,再抬眼,少妻主已经侧过腰身做出挑剑的姿势。 第一局自然是焉浔月胜了,她不过用出五成内力,所以也没让洛仙儿输得太难看。 她一剑挑飞对方石锤,眼中露出轻快的笑意。 “仙儿妹妹,不如我们点到为止,算平局吧。” 洛仙儿瘫倒在地上,一双杏眼寒冬腊月般凌冽,狠狠瞪了她一眼。 叫人禁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谁要跟你平局?刚才我没进全力,再来!” 听见小丫头不服输的叫喊,焉浔月心中禁不住嗤笑了下,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老头子跟她说过裴景黎的趣事,小时候景黎打不过比他年纪大的孩子。 摔倒了又继续打。 打着打着又继续摔,最后他边抹眼泪,边捏着拳头,一路追到别人家门外。 仍然不肯认输。 洛仙儿此时狼狈的模样,有几丝像他。 想到这儿,焉浔月微微一愣,不由得有点分神。 “咻!” 石锤舞来带起一阵风声,焉浔月赶紧稳住心神避开她的攻击。 莫凌枫看出她刚刚在发呆,掌中早已被冷汗浸湿。 “你在分心?” 洛仙儿站定,本就气恼的心中更添一丝不忿。 她用尽全力去拼,而对方前半场漫不经心,现在居然还在分心发呆? 焉浔月见她脸色不对,立马摇头,“没啊,你看错了……” 洛仙儿哪管她的解释,怒喝一声,宛如魔怔了一般,招招下死手。 石锤落在台面上,登时出现一个小深坑。 焉浔月倒抽一口冷气。 这家伙怎么跟黑化了似的?她有做什么吗?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焉浔月便被对方的攻势压得连连败退。 石锤碰撞在听松剑上,发出打铁般的“铛铛声”。 焉浔月感受着剑柄传来的力量不断加重,心中大骇。 这小姑奶奶是要把剑砸废,把地砸穿啊? 惊慌归惊慌,她脸上却依旧保持巍然不动的神色。 俨然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只是嘴角那抹气定神闲的笑容,这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焉浔月瞅见她咬紧牙关,步步紧逼的样子,知道她这般不要命的进攻,实际上也不好受。 毕竟一瞬间运转消耗这么多内力,就算是个宗师也该喘口气歇歇。 焉浔月这才意识到,洛仙儿之所以蛮横无理,目中无人,其实一定意义上,也有那么点根据。 这丫头的确有两把刷子。 在她同龄人中,当属习武之人的佼佼者。 只可惜,她遇到的是焉浔月这个半路觉醒神力的奇葩。 也唯有裴景黎那个妖孽,跟她有得一拼。 洛仙儿很快发觉她这种打法不占好处,打不动对方不说,把自己累的够呛。 她渐渐有点懈怠。 “仙儿妹妹,你也在分心?” 焉浔月学着她的话,语带戏谑的说道。 洛仙儿还没来得及还嘴,对方凌空便是几记杀招,她避无可避,只能死撑胳膊受着。 烟尘四起,二人身形逐渐隐没。 正在此时,一声吐血痛呼声响起。 “噗——啊。” 众人精神一震,都以为是少妻主绝杀洛仙儿,正等着庆贺。 却看见烟雾散尽后,焉浔月半跪在地,嘴角挂着血丝的颓废模样。 地上一摊血水,显然来源于焉浔月之口。 洛仙儿站在她身前,不可思议的看着手中石锤。 方才她都做好晕倒的准备了,结果看见焉浔月在半空突然捂住胸口。 她乘此机会正好挥出一锤,砸在她胸口处。 虽然对方用剑挡了下,但是她十分清楚那一锤的威力有多大。 焉浔月只是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果然对焉浔月动手,还是不用心慈手软。 “这是怎么回事?” 莫凌枫瞳孔缩了下,立刻翻身登台,把焉浔月护在怀里。 洛仙儿见他责问,本来心中涌出几丝残存不多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冷声嘲笑道:“上把是姑奶奶让着她,现在知道姑奶奶的厉害了吧?” 莫凌枫狠狠瞪了她一眼,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第二场焉浔月已经掌握局势,刚才那一击,她即使只用三成内力,也不可能让洛仙儿毫发无损。 现在反倒是焉浔月受伤单腿撑地,洛仙儿活蹦乱跳。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底下几个圣锤派的师兄弟相互交换一个眼神。 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崔师兄,那个荀小月指定打不了第三场,只能乖乖认输。” 一个弟子窃笑几声。 崔昌铁满意的勾起唇角,“那是,也不看看我这炉火纯青的手法。” 他两指间还夹着余下几根银针,方才在对方出手之时,他只使出一根,不出意外,那根针应该还在对方体内。 只是伤口太小,估计连血也不见得留出几滴。 台下弟子又这么多,即使她取出银针想找凶手,也不可能从这么多弟子中抓住他们。 这一切简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小师妹要是这样都打不过她,那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别怕,我带你去找爹爹。” 莫凌枫在焉浔月耳边低声说道,话毕便准备抱起她。 “不,你先下去。” 焉浔月痛苦的抬起头,满脸汗水,后背已经汗湿,经风一吹,干巴巴的贴在脊背上。 “你不要命了!听我的,先去看看内伤……” 莫凌枫这次话没说完,被焉浔月一把推开,险些一个趔蹶坐在地上。 他脸上有点发烫。 焉浔月的眼神隐忍到极点,分明在叫他滚,嘴里却话音温吞。 “乖,相信我。” 莫凌枫直直盯着她,脸颊不自觉又红几分。 他快速撇开视线,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她听见。 仓促应了一声,从围栏翻下去。 台上的焉浔月再度站起身,咬了下唇,扯出一个比衣裳更苍白的笑容。 “暗器伤人,便是你们不对了。” 第254章 暗器 “你在说什么啊?” 洛仙儿皱眉不解,她那锤石正面挥出去的呀,怎么算暗器? 焉浔月刚刚那句话声音并不大,因此没有引起底下弟子们的轰动。 只有洛仙儿快速变化的神色,让弟子们好奇刚刚少妻主低声,到底说了些什么。 “喂,我说你这样还能打吗?你若是内伤发作了, 不如我们再换个时间吧?免得说姑奶奶恃强凌弱。” 方才胸口刺痛,按方向来看必定是洛仙儿那个方位的人出手。 她对自己身体敏感程度很有自信,那个痛感绝对不是内伤发作。 不清楚暗器上是否抹了药物或者毒物,所以她现在只能速战速决。 “真啰嗦。” 焉浔月双眼看着地面,右手执剑,缓缓放下捂住胸口的左手,目光逐渐淬上寒光。 这次不论怎样,她都不会心软了。 内丹处的暖流快速运转一周天,胸口处的疼痛减弱了些。 鼓声再起,第三回合开始。 人潮动了动,让出一条狭小的空道,老盟主步履匆匆走进来。 一看见莫凌枫愁眉不展的模样,他顿悟二人僵持不下。 “爹,您能让她们停下吗?小月不知怎么了,内伤又发作了,我怕她身子受不住……” 莫凌枫带着期盼的眼神看向老盟主,他不敢出面制止二人,只能寄希望于老爹。 “……嗯,枫儿啊,想来你也清楚,会武开始之后,如果不是其中一方叫停,比武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总不能因为她是你妻主,就坏了这个规矩吧?” 老盟主一双炯炯有神的鹰眼停留在莫凌枫担心纠结的脸上。 “可是……”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什么可是,为父看好荀小月这丫头,她不是个逞能的人,答应洛仙儿一定有她自己的把握。” 莫凌枫愣了一下,看向老盟主的目光里多了几丝诧异。 他与焉浔月相处这些日子以来,都没看出她哪里稳重,遇事有考量。 或许是她在爹爹面前演技太好了? 莫凌枫闭上嘴巴,免得拆穿焉浔月三好妻主的假面。 正在二人说话的空档,弟子们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叹声。 莫凌枫再次抬眼看去,洛仙儿已经一脸懊丧的躺倒在地面上,双锤脱手,嘴角挂着血丝,发丝凌乱不堪。 她下巴前停着一柄长剑,剑主人白衣翩翩,满脸淡漠的看着她。 “你输了。” 焉浔月字音铿锵有力,众人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剑尖。 极限距离之间,是他们近乎凝滞的呼吸。 刚刚焉浔月若是收剑晚一秒,便是洛仙儿血花四溅,一命呜呼。 可她以强大而恐怖的控制力,制止了这幅血腥的画面。 平日里四处张狂叫嚣的洛仙儿双眼涣散,连瞪焉浔月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还手。 “怎么可能……你明明受了我一击,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 洛仙儿声音暗哑,终于找回自己的意识,慢慢把目光转向焉浔月的脸。 语气中全是惊诧。 “败给我,你不冤的。” 焉浔月勾唇笑了下,自信的气场瞬间笼罩在整个擂台上。 在场莲剑派弟子们无不欢呼,若不是莫凌枫控场,就差冲过来把焉浔月轮流抛向天空了。 圣锤派近些年出了个几个高手,在盟中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大有向莲剑派拍板的气焰,现在乘此机会,让少妻主杀杀他们的威风。 真是大快人心! 莫凌枫激动的冲上擂台,“你太帮了!真是没想到啊,你居然……” 话音未落,焉浔月身形一双,手中长剑落在地面上。 莫凌枫一把接住她,“小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喂!爹,爹你快来!” 老盟主看也没看洛仙儿一眼,径直来到焉浔月身边。 探了探对方的脉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先送进房里。” 老盟主交代道。 底下弟子们自觉让开两条道,一条让给三人快速回到后院,另一条让给圣锤派几个师兄弟带上洛仙儿,灰溜溜的离开。 一盏茶的功夫,莫凌枫把焉浔月放到床上。 十七,黄师叔,二师兄,两人一狗来到房间里,整整齐齐的围在床前。 除了黄师叔轻微的喘气声,其他人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 老盟主有条不紊的搭脉检查,刚准备验伤时,手顿在半空。 “之前她的伤口是谁包扎的?” 毕竟男女有别,焉浔月来时伤口从衣服外简易包扎住,来了之后呢? 总不可能是她醒来自己包扎成半个木乃伊吧? 莫凌枫捅了捅二师兄,他这才呆头呆脑的反应过来,“啊啊,是俺妻主扎的……” 二师兄虽然人二了点,他的妻主王子易却是个体贴人,焉浔月如今能够恢复这么快,里面也有她的一半功劳。 “那你愣着干什么,快去喊来帮忙啊?” 老盟主挥挥手,大家都在等着,二师兄倒是不急不躁。 莫凌枫差点又踹他的屁股,老爹在场,咬咬牙收住了腿。 不多时,王子易擦擦手走进门,三十左右的年纪,一头乌发利落干净的包裹在藻蓝色头巾里,身上带着农家女子的质朴。 脸上却总透着几丝灵动。 “姑娘伤口不是好了吗?怎么又出事了?”王子易语气有点焦急,不难听出有几分责怪,是冲莫凌枫的。 莫凌枫跟二师兄没大没小,但是跟这个嫂嫂却是一等一的尊敬,见她开口责问,也不敢怠慢,一五一十的解释清楚。 王子易听完,气得干瞪眼又无可奈何,嘴巴一鼓把他们这群男人都轰了出去。 “出去,俺叫你们进来再进来。” 许是带着气,她连老盟主的面子都不给。 回到床前仔仔细细查看完伤口,可是每一处都愈合的很好,用了上好的舒痕凝露,疤痕淡淡的,快要与肌肤无异。 “不像是旧伤的缘故啊?” 王子易自言自语,一道微弱的声线传来,“……是胸口。” 焉浔月睁开眼,指了指胸口一处。 王子易面带犹疑,却还是凑近了点,果不其然,一个十分微小的血点袒露在眼前。 血点小到她以为是一颗朱砂痣,所以才忽略不计。 第255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焉浔月见她发现了,目光又亮了几分。 “里面有东西,把它取出来……” 王子易惊恐的低呼一声,看着那微小的伤口,对方又是个女子,待会只能由她动手。 “王姐姐,拜托了,这个东西要快点取出来。” 胸口间的异物感令她越来越难受,本来洛仙儿那一锤若是在别处,她或许不会吐血倒地。 偏偏是在那枚暗器飞入的地方,也不知那一锤把暗器又压深多久,这里不是现代,具备最先进的外科技术。 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老盟主有妙招,不然这枚暗器在她体内迟早会要了她的命。 王子易脸色发白,走出门告诉众人焉浔月胸口微小的伤口。 老盟主面色变了变,都是习武之人,他们一下子就知道焉浔月是被人暗算了。 “应该是根针。” 王子易又补充了一句。 她是个地道的农民,不过因为自家那口子习武,所以也大致见过些伤口,见众人沉默不语,所以点出大家心中的答案。 老盟主嗯了一声,跟随她再次进入雅阁。 焉浔月脑子里全是打开胸腔,在烛火下找针的画面。 结果老盟主只是让王大姐扶她起身坐住,然后运力在她后背一推。 “嘣!” 那根带血的银针飞射而出,扎进正前方的木柜上。 “丫头,没事了。” 老盟主擦擦脸上的冷汗,刚刚在外面等待那么久,可把他紧张坏了。 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个合适的少妻主,可不能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焉浔月顿时全身松快下来,虽然胸口受了那一锤仍然闷痛,却不像先前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挣扎起身下床,忽略老盟主连声劝诫,跪下谢礼。 “月丫头你要是一直这么见外,老夫可就不高兴了。” 老盟主扶她起身,假装发怒的嗔怪道。 焉浔月脸色依然发白,却还是挤出笑颜。 “让伯伯担心了,是我今日粗心大意,抱歉……” 她也不是故意想演,此时说这番话是真情流露。 但是在老盟主耳朵里却不是这个味道了。 配合焉浔月孱弱不堪的娇柔模样,他心中升腾起几丝同情,紧接着又想到是盟中弟子暗算对方,立马火冒三丈。 “你平白遭受暗算,反而跟老夫道歉,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都怪我管教不严,才害得你差点……” 老盟主没有说下去,门被莫凌枫打开,十七跟二师兄也紧跟其后。 “怪不得小爷看见那崔昌铁跟几个圣锤派弟子鬼鬼祟祟!小爷这就去把他们绑来!” 莫凌枫气得声线都有些颤抖,抄起桌上的听松便向门外走去。 被十七一把拉住。 匿于面具后面的双眼抹了毒一样的冷。 “我来。” 若是换十七出手,那可不是简单的捆来受罚那么简单了。 焉浔月连忙叫住两个义愤填膺的少年。 真不是她圣母,她只是想弄清楚洛仙儿是不是参与其中。 她觉得对方是个为武痴狂的单纯小丫头,不像是联合师兄弟想出这么一个阴损下流的法子。 看得出洛仙儿很想取胜,可她不断比武,为的是扬名,成为强者。 这种小手段对她而言没有半点好处。 焉浔月在想,弄清楚洛仙儿的态度,再去问罪也不迟啊。 “先冷静冷静,我们现在也没什么证据不是么?为这点事情怀疑盟中弟子,若是让两派之间生出嫌隙,岂不是因小失大?” 老盟主本来羞愧难当,一腔怒意涌在胸口,见当事人安慰起他们,自己倒不太好意思这般生气了。 他眉头皱了皱,“按照月丫头的意思,老夫应该怎么做?” 焉浔月冲他笑了下,神秘的招招手,唤他们聚到一起。 …… 弦月高悬,入夏的傍晚仍有几分凉意。 凌渊背着一个竹篓,两把佩剑和食物都放在里面。 裴景黎空着手,在他周围晃来晃去,偶尔扎进花丛里扑扑蝴蝶,走着走着原地用树枝比划一套不知名的剑术。 二人走走停停,速度极慢。 师父也只说让他们向南面,却没给个准确的地址。 也没有说向南走一定能遇到焉姐姐。 凌渊有点惆怅,看着将晚的天色,今夜又得在林间落脚了。 他本就是个山野孩子,没有不习惯露营这一说,只是这里草盛林茂,到夜晚蚊虫极多。 看着师兄一抓一个大包,他心里难免不落忍。 要是焉姐姐知道师兄跟着他受了这么多苦,一定会责怪他吧。 凌渊眸光寸寸暗了下去。 “小渊哥哥,看!” 裴景黎站在一个土丘上,手一扬指给他一个方向。 “怎么了?” 凌渊加快步子来到他身边,一栋三层楼的客栈出现在他眼前。 “太好了,今晚不用露宿荒郊了。” 凌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抓起裴景黎向那奔去。 踏进客栈大堂,“二位客官里面请——” 店小二看清来人后,神色变了变,虽然过了些日子,但是焉浔月来住店时的那夜所看到的一切,令他直到现在记忆犹新。 这不是先前蒙着脸身穿黑衣的男子? 怎么现在又成了道士? 店小二强自压下心中疑惑,替二人引路在一张僻静的桌子旁坐下。 正此时,路过大堂的几个江湖盟弟子也坐了下来。 其中一个还在嚷嚷,“你说少主整天让咱们找一个通缉令上的男子做什么?咱盟中弟子遍布天下,还差这点赏金?” 令一个马上回道:“你少在这吆五喝六,有本事当面跟少主叫板去啊? 再说了,当初也是你说有几年没下过山,非揽来这个差事,现在又叫苦做什么?” 方才抱怨的男子也不再言语。 一行三人沉闷的进食,凌渊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他们方才所说通缉令上的男子,若是他没猜错的话,现在通缉令上的二人不就是焉姐姐和师兄么? 凌渊不动声色的遮挡住几人视线,看见师兄埋头苦吃,心中松了一口气。 “小渊哥哥你怎么不吃?” 裴景黎突然抬起头,扬起筷子便要给他夹菜。 凌渊连连摇头,“你吃吧,我在吃呢。”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颗花生米像滑溜溜的鱼,被裴景黎夹飞,一头扎进隔壁桌其中一人的碗里。 几个青衣弟子一拍桌子,站起身向他们走来。 “这…不就是……” 为首那人一面看画像,一面看裴景黎,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是他们!” 第256章 剑拔弩张 凌渊当然不是束手就擒的主,从背篓中取出墨血剑,护在裴景黎身前。 “小渊哥哥,他们是坏人吗?” 背后传来裴景黎惴惴不安的声线,他没有想过一粒花生米居然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看着对方手中亮晃晃的长剑,肝胆颤了下,躲在凌渊身后缩着脑袋。 大堂内瞬间乱成一团。 店小二跌跌撞撞跑来打圆场,双腿止不住的打摆子,拱手告饶道:“几位爷,店里还想做生意呢,要是打坏了桌椅板凳,杯碗酒缸,小的也担待不起啊……” 几个青衣弟子哪里听他的话,把店小二往旁边一推。 “你别掺和!耽误了正事,哥几个把你店砸了!” 店小二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跌坐在地上,拽住一人的裤腿哭哭啼啼。 “爷啊,求你们可怜可怜小的吧,这年头有地方供人吃穿不容易啊……” 凌渊听到这番哭诉,又看见店小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心酸模样。 二十大几的成年人跪坐在地上求饶,令他镇定之外多了几丝恻隐之心。 “你们是什么人?” 他目光平静无波,在剑拔弩张的场景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就像是预料自己必定可以脱困一般,可他身后明明还跟着一个胆小如鼠的累赘。 几个青衣弟子冷哼一声,“我们只是听差办事的人,刀剑无眼,小兄弟要不想受皮肉之苦,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凌渊眼神锐利起来,带着一点审视的味道。 他看出对方不想伤害他们,并且目标不在他,而在背后的师兄。 “我如何能够信你们?” 凌渊分毫不让,手握墨血剑,周身释放出一种肃杀阴冷的气势。 只是这点杀气在几个二十出头的莲剑派弟子面前,显得不值一提。 其中一人好像想起来什么,少主派一大波人下山时,少妻主跟他们说过,如果裴景黎不相信他们,便告诉他,十七在落凤山上。 他们不能明白少主为什么要蹚浑水,直到下山之后才发现那通缉令上的女子像极了他们的少妻主。 一行人不敢乱说话,各自讳莫如深。 “十七兄弟在我们山上,到了你自会知晓。” 凌渊闻言犹疑的看了师兄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不认识什么十七,若是师兄神智尚清,说不定他会知道这个人。 现在他不能冒这个险。 “我并不知晓这个人,如何信你?” 凌渊横剑冷对,脸色却没有先前那么阴沉。 莲剑派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十七,十七。” 裴景黎喃喃念着这个数字,凌渊转头注视他,“师兄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你认识十七吗?” 听着凌渊焦急的口气,裴景黎抓抓发顶,一脸茫然无措的看着众人。 他纠结了一会儿,突然点点头,“耳熟。” 莲剑派弟子赶紧趁热打铁,“他是你家小姐的侍卫啊,你家小姐也在山上呢。” 凌渊一听这话立马警觉起来,“姐姐也在那?” “对啊,等到与少主婚事敲定,荀小月就是我们江湖盟的少妻主了。” 为首的弟子拿脚踹了下后面的人,“放肆,少妻主的名讳也是你直呼的!” 那人讪讪的垂下头,凌渊已经不知说些什么了,脑中胀热。 荀小月,焉浔月…… 应该是焉姐姐化名留在那里的缘故,可是他们为什么说焉姐姐要与江湖盟少主成婚? 凌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见裴景黎依然呆滞的眼神,心中又是无奈,又包含着心酸。 师兄与焉姐姐二人的磨难也太多了些。 叫他一个局外人都感到痛苦煎熬。 见凌渊把剑收回,几个弟子也各自收拾好家伙什。 “落凤山在何处?” 凌渊抬眸看向他们。 众人脸上都浮现一抹欢喜。 …… 清晨,焉浔月出现在圣锤派门口。 一山头的弟子们像见了洪水猛兽似的防着他们。 “看什么?都不用练武吗?只许你们圣锤派在我们莲剑派横着走,就不许本少主来这参观参观?” 莫凌枫左手叉腰,少年音里满是不屑。 焉浔月拽拽他,这家伙内力提升之后,在外人面前时时摆出一副轻狂样儿。 要不是洛仙儿被她打败之后卧床不起,莫凌枫失去了最好的报仇对象,他也不至于窝着满腔的火气,都快要把他憋的爆体而亡了。 生锤派弟子们后退几步,仍然提心吊胆的看着他们。 准确来说,是看着焉浔月。 昨日她与洛仙儿的对决,虽然只有几个弟子前去观摩,其激烈的战况依旧传进了圣锤派种大大小小的耳朵里。 第一个人的夸张说法—— “传下去,荀小月一招致胜,当即把擂台劈成两半!” 下一个人的耳中—— “什么?你说少妻主剁剁脚,整个擂台都化成齑粉?” 下下下一个人耳中—— “天呐!少妻主跟小师妹打擂台,把落凤山震塌!?” 当然这些话吹不进焉浔月的耳朵,他们这些传谣不带脑子的人也压根不管落凤山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屹立不倒。 他们只能避鬼刹一样看着焉浔月,生怕对方暴走,将他们赖以生存的山头也给踩塌了。 “内个……麻烦通传一声,我想看看洛仙儿的伤势如何。” 焉浔月摆出官方微笑,为了让他们别拿畏惧的眼神看她,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冲他们拱手一礼。 这突如其来的礼貌把众弟子们吓坏了,个个倒退五米,抡起铁锤护在自己身前。 他们还以为焉浔月要出招了。 一旁的少主等的不耐烦了,见他们这么莫名其妙,干脆拉着焉浔月便往山门里走。 也没人敢拦着,所到之处无不让出一条十米宽的大道。 焉浔月微微讶异了下,有点纳闷是不是自己不懂江湖中人的规矩,所以他们不听自己的话。 她哪里知道这些人只是单纯的害怕而已。 洛仙儿的住处与其他弟子没什么两样,更清净些。 门外栽种许多草药,多是治疗跌打损伤用的。 “洛仙儿,你在吗?” 焉浔月敲了敲门,圣锤派弟子们远远的注视二人,没有靠过来。 莫凌枫冲他们摆手,“都散了吧,光天化日,小爷还能过来害她不成?” 第257章 吐露心声 圣锤派弟子们纷纷离开后,屋内仍然一片寂静。 焉浔月眸子眯了下,难道洛仙儿败给她之后,愧不敢当连夜跑了? 不至于啊,若是她真走了,方才那些弟子们直接告诉他们便是,又为什么一路跟随他们呢? “你先在外面等一会,我进去。” “诶……” 焉浔月没等莫凌枫拒绝,便推门而入。 室内简洁明了,唯有一张桌子,一个木柜,一张床而已。 两柄残破的石锤胡乱堆在地上,床上躺着的人正是昏睡之中的洛仙儿。 焉浔月本想退出去,却瞥见洛仙儿连昨日比武时肮脏破败的衣裳都没有换下来。 难道没人帮她处理伤口? 焉浔月清楚记得最后一回合,她怒火攻心,下手没有轻重,对方不仅受了巨大的内伤,身上也留下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只不过洛仙儿本就一袭红衣,鲜血浸染之后并没有太显眼。 唯有她知晓对方受了多重的伤。 焉浔月轻移莲步,快速来到床畔。 洛仙儿的脸已经白到一丝血色都没有,呼吸很浅,微不可闻。 “莫凌枫你快来!” 她神色慌乱的喊了一句,洛仙儿仍然是昏迷不醒的样子。 莫凌枫进来看见往日欺负自己惯了的洛仙儿变成这副凄惨的德行,他本该小人得志的大笑,指着对方鼻子骂活该。 可是他现在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怎么伤的这么重?不找大夫处理伤口是想死在这儿吗! “你快去找人来看一下,快……” 他没听清焉浔月说了些什么,朝门外拔腿便跑。 路上风声呼啸而过,榴月的清风夹杂几丝躁意和果香,他却想感受不到一般,直到找来大夫,站在床前等那人把脉诊治。 他才把那颗剧烈奔腾的心收笼。 不该如此…… 莫凌枫看着床上洛仙儿虚弱的巴掌脸,攥了攥拳头。 他不该对一个女魔头这般关心才对。 “没事的,我们先出去吧,等大夫帮她包扎好伤口,她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焉浔月忽然扭头,打断他乱成一团的思绪。 他张开嘴啊了一声,渐渐在对方那双镇定无波的凤眸里舒缓心神。 雀立山巅的一座凉亭,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快要揉碎于翠色与云色之间。 “天气真好啊。” 焉浔月伸出手,阳光落在她皓白的手腕与手掌上。 她舒服的闭上眼睛,感受微弱的暖意。 无论何时何地,无无论春夏秋冬,爱晒太阳这个习惯一成不变。 莫凌枫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凝视草地,魂不守舍的样子。 “莫少主有心事?” 焉浔月笑着看向他,仿佛总能在纷纷扰扰过后,仍然用知心大姐姐的形象来开导对方。 这也是那次客栈里,莫凌枫说她面容十七八,而气质谈吐上,却要成熟很多的缘故。 “没有啊,我哪有什么心事啊,小爷打记事起就没心没肺,从来没有隔天的烦心事,有事我都当天解决了。” 莫凌枫摊开手,说得他自己都要相信了。 哪怕是普通的江湖盟弟子,都有着或大或小的烦恼,例如师父太严苛啦,新学的剑法完全领悟不到啦,不一而足。 又何况是被寄予诸多期待长大的江湖盟少主呢? 遇到焉浔月之前,他还是个习武废材,本打算下山游历一年,若还是没有丝毫突破,找个青山绿水的风水宝地,刨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把盟主位子留给黄师叔,博得一个知廉知耻的美名。 而后,永远沉睡在十七岁。 焉浔月点点头,没有立即出声反驳。 凉亭下长满了凤仙花,颜色殷红,像小盏的灯笼,藏在绿叶间,偶露笑靥。 她在等,等莫凌枫放下枷锁,再来向自己吐露心声。 莫凌枫见她不言语,吞吞口水,有点沉不住气。 “你就不问了?” 他歪过脑袋,仔细的窥者焉浔月的脸色。 可惜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好像并不会在意他有所隐瞒。 也对,对方也根本没想过与他真正成为一家人。 演了这么久,他差点搞不清哪个才是她的真面目。 温柔体贴的妻主,抑或淡漠疏离的陌生人。 “问了你也不会跟我说吧,说到底我们只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甚至是谈不上交心的朋友。” 焉浔月收回那只手,毫不顾忌的看着他,嘴角笑意带了几丝冷意和嘲讽,一如初秋的枯叶,瑟瑟凋零。 谈不上交心…… 朋友? 莫凌枫快被这几个字眼戳得心尖流出血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脸色瞬间阴下来。 “你便是这样想我的?焉浔月你知不知……” 他话音还没说完,便被焉浔月一把推在木柱动弹不得。 焉浔月手掌撑在他胸前,眼神若有若无的轻蔑。 那丝轻蔑不像是冲着他,而更像是她在自嘲。 “我这么想很奇怪吗?莫少主,你分明也什么都不跟我说,一直藏着掖着,这样的行为我称作朋友不过分吧?” 字字如炭火般塞进他的耳中,莫凌枫感到自头到脚都开始烧起来。 他不敢再去看焉浔月的眼睛,刚刚心底涌出的几丝挣扎与彷徨,顷刻间将他吞没。 他的确不够坦诚。 在发现洛仙儿受伤自己也跟着痛苦之后,但他不能承认这一点。 他明明喜欢的是眼前女子,怎么可能对那个娇蛮任性的母老虎有意? 焉浔月见他隐忍不发的样子,缓缓把人放开。 “对不起,我说话欠缺考虑,让你伤心了。” “没有,其实,的确是我不够磊落,我没真的信任你。” 莫凌枫低声说着,双眸轻敛,泪痣也沾染几丝愁绪。 如同一头受伤的小兽。 “我总害怕你会离开,而且,更糟糕的一件事,是……日后我再告诉你吧,你先让我再想想,好吗?” 莫凌枫语气带着恳求,惴惴不安的看向焉浔月。 她虽然不知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方才见他那般紧张的样子,定然与洛仙儿脱不了关系。 点头轻叹了一下,还是旁观者清。 她早该在那日便意识到洛仙儿其实对莫凌枫有点不一样的情愫,要不然也不该那般疯狂的想逼她走。 第258章 洛仙儿心服口服 二人用暖风消解沉默,默契的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不知又过多久,大夫气喘吁吁的跑来通知,洛仙儿醒了。 莫凌枫递给对方一锭银子,山野大夫也没有推辞,千恩万谢的下了山庄。 焉浔月跟随在莫凌枫身后,二人一道疾行而去,这次一路上都没怎么看到圣锤派弟子。 应该正值武训时辰,少见闲人也不足为奇。 不过焉浔月又想到了另外一点,按照洛仙儿的受宠程度,对方受了这么重的伤,理应有不少人来主动请缨帮忙照顾才对,即便是顾及男女有别,那圣锤派师姐们也用不着避嫌。 如今这副门前冷落的光景,倒是让人不禁感到有点意外。 “莫凌枫……荀小月,你们怎么来了?” 洛仙儿半倚靠在床框上,苍白的小脸挤出几丝疑惑,隐隐夹杂一丝惊喜。 稍纵即逝,等焉浔月走近时,少女又恢复往日那张娇横的脸。 “是不是见到我没死,不合你们意?” 不提莫凌枫这个炮仗筒子,焉浔月听见这话也气不打一处来。 “是啊,等一早上就为了看你咽气呢?你怎么还活过来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小月我们走!” 莫凌枫脸色铁青,咬咬牙便欲拔脚离开。 焉浔月深吸几口气,按住他,压下心中怒气,脸上镇定无波。 “我还有话跟她说,不如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很快就好。” 莫凌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偏头又瞪了洛仙儿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卧房。 洛仙儿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想要下床倒杯茶。 被焉浔月抬手制止。 “我来吧。” 她给洛仙儿倒了杯茶,冷的。 眉尖蹙了蹙,“怎么连热水都没人送来。” 抬脚便打开门差遣莫凌枫。 “帮我们倒壶茶来。” “不用叫他,冷得没关系,咳咳……” 洛仙儿急急说道,再次剧烈咳嗽起来,伏在床边,整张小脸都透着病态的酡红。 “你现在不能喝冷水,越喝咳嗽越厉害。” 虽然是关切之语,从焉浔月嘴巴里说出来仍然带着几分冷意。 在没弄清楚真相之前,面前女子再如何可怜,她也提不起怜爱的心思。 莫凌枫低头飞快的应了一声,好像在隐藏什么情绪,生怕被焉浔月看出来。 “你……这是来做什么?胜者为王,叫你一声少妻主,我心服口服。” 洛仙儿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看着站在床边的焉浔月,耐不住性子,率先低下头。 自打她败给对方之后,一夕之间,师兄师姐们的嘴脸变得令她瞠目结舌。 她一直以为自己天之骄女,假以时日,必定成为江湖一大传奇,光耀门楣。 圣锤派上下都对她尊崇宠爱有加,然而仅此一次的败北,瞬间让她看清身边这些人的真面目。 “还以为多牛呢,连个新来的外人都打不过,啧啧……” “这些年也就窝里横的本事过硬,也不知道大师兄为什么那样看好她?我要是会装的话,我也能行啊。” “大师兄这些年跟在她身后鞍前马后的,指定有所图啊,说不准啊两人早就……” “……” 无数的冷言恶语如同千万把刀子,一刀一刀扎进她的心窝。 他们把自己扔回房间后,便再也没人来过,也怪她自己脾气坏,伤成这样竟然连个帮忙换药的人都没有。 呵…… “真的?” 焉浔月忽然笑了,却不是讥笑,而是带着几丝好奇的笑。 “我没有恶意,其实在来之前我很愤怒,结果看见你昏迷不醒,身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说真的,你这人缘不怎么样啊……” 洛仙儿怨怼的瞪了她一眼,撇撇嘴没有力气争辩。 “你先别恼,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也没有要奚落你的意思,只不过呢…… 想问你一件事情,也请你如实告诉我。” 洛仙儿表情严肃起来,“……与我有关的?你说吧。” 她不知道除了比武之外,与对方还在哪里有交集,心里茫然了下。 “对,昨日比武,你有没有安排人偷袭我?” 焉浔月见她迷惘的眼神,干脆一股脑问出来,双眼紧紧盯着对方的表情。 “偷袭你?我会偷袭你?我洛仙儿与人比武论道没有八百次也有一千次, 你随便走出去挑一个问问,姑奶奶到底有没有做出过这种事? 我咳咳……” 洛仙儿坐得笔直,手扬起又很快落下,捂住胸口,止不住的咳嗽。 焉浔月帮她拍背,小心翼翼错开伤处,语气柔软下来。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若你遇到这种事情,想必也不会比我冷静。” 看来洛仙儿的确不知情。 “那日暗器射来的方向,应该是你背后之人,伤了我必然抱着想让你赢的想法,因此我才怀疑到你头上。” “我与你并不熟稔,错怪你了,还望见谅……” 焉浔月替她抚完背,见她脸上露出愧疚的神情,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向她陈述自己的推测。 洛仙儿眼眶红了起来,许是因为伤病,此刻不见了往日嚣张跋扈,光凭借一张软萌的脸蛋,让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了。 “是你遭了暗算,该我道歉才对……” 洛仙儿声线弱弱的,染上几丝羞意。 “你受得内伤如何了,那一锤我用了八分力,骨头没断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洛仙儿抬眼看了她一下,绞着被角,更加羞涩了。 焉浔月见她伤得声音都微弱了,还在关心自己,脸上扬起无可奈何的笑意。 “笨丫头,你先顾好自己吧。” 若是放在往日,洛仙儿早抡起一锤砸过来,现在听见焉浔月这句无礼的话,她脸上佯装发怒,心里却一阵温暖。 或许是她仰慕强者吧,打从昨日对方将她击败之后,从前那股子鄙夷不屑一扫而空。 再次看到焉浔月,心里反而升腾起几丝暗暗的崇拜。 更不提焉浔月春风化雨般的温柔性子,若不是先前结了梁子,她真想与对方再亲近些。 “你一直不说话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 焉浔月抬手替她整理好头发。 “没,没有。” 洛仙儿下意识挡了下,最终还是接受那只手在发顶的抚摸。 第259章 久别重逢 她感到皱褶不堪的心逐渐熨帖,鼻尖发酸。 同派师兄弟们都不管她了,倒是她认为的眼中钉如此善良的待她。 心理落差变成两股晶莹,从杏眼里不断滚落下来。 “呜呜,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我之前很讨厌你,知不知道?” 洛仙儿边哭边抱住眼前的女子,虽然是个伤者,力气大到惊人。 焉浔月又怕用力挣扎碰到她的伤口,只好抚着她的发丝小声安慰。 “好好,我知道啊,那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洛仙儿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把稍人稍放开,抬起脑袋问道:“小月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可以吗?” 焉浔月看着怀里满脸泪痕的小花猫,本来便是惹人喜欢的一张脸,现在性子乖顺了,让人止不住愿意靠近。 她宠溺的笑笑,“可以啊,你现在不叫我缩头乌龟了?” 洛仙儿小脸一红,想起自己之前在人家院前叫门说得那些狠话。 现在双颊一阵发烫。 “月姐姐别拿我说笑了,那些诳语我以后再也不说了,我现在这不是改邪归正了么?” 说罢,小丫头又往焉浔月怀里蹭,“姐姐我饿了,我得吃饱了才能帮你找下黑手的人呀~” 想不到对方看上去是个武痴,心思还挺细腻,焉浔月都以为她要打个马虎把这事情跳过去,对方到是放在心上了。 “好,这就去给洛大小姐整份丰盛的病号饭。” 焉浔月正要起身与她分开,身后传来推门声。 “热水——来、来了。” 莫凌枫端着托盘,上面摆了一瓶茶壶,外加一碗汤药。 他话音被眼前温馨中透着诡异的画面一激,磕磕巴巴的说完。 两个女人不用武器,换近身肉搏了? 他是留下来劝架呢?还是撒丫子找人来拉架? “你愣什么,过来啊。” 焉浔月搅了他思路,抬手叫他过去。 “啊啊,来了。” 莫凌枫面带犹疑的凑近二人,好像不是要打架,而且洛仙儿那副娇羞的笑容是怎么回事? 她!是!在!撒!娇? 还是跟——焉浔月! 莫凌枫深吸一口凉气,快把自己抽过去。 焉浔月却是一副嫌弃的模样,脸上写满:大惊小怪。 的确是他少见多怪了,女人之间的友谊就是如此奇妙。 误会:[是你暗算我么?] 解开误会:[不是。] 焉洛建交:[可以叫你姐姐么?] 建交成功:[可以。] “你受得了苦么?要不叫莫凌枫去拿点蜜饯吧?” 焉浔月手里捧着药碗,刚喂了一勺便皱眉询问对方。 洛仙儿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不怕苦味,习武之人喝药早习惯了,我自己来吧,月姐姐。” 焉浔月眼神制止了她,“两手都缠着绷带,你就好好养养伤吧。” 洛仙儿无措的摊开手掌,虎口处经年累月的用锤,早已结成厚茧,然而昨日还是撕裂开了,流出不少血来。 莫凌枫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亲密无间的相处模式,近乎目瞪口呆。 “你们……” 焉浔月抬眼看了下他,“呦,莫少主还在这儿呐?不如你去厨房拿份饭菜来,待会仙儿妹妹喝完药,正好用饭。” 莫凌枫指了指她鼻尖,又瞪了瞪洛仙儿恃宠而骄的脸,无奈的摇头叹气。 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房间 “月姐姐,小疯子好听你的话啊。” “哪里,他可能也想出去凉快。” …… 落凤山庄内,两个年轻道士刚现身便招来四面八方的视线。 “小渊哥哥,我有点怕。他们手里都拿着剑,会不会来杀我们的?” 裴景黎小心翼翼拽住凌渊的袖子,双眼充满畏惧,不断从面前一张张脸上掠过。 “不要怕,师兄,我会保护你。” 凌渊捏住他的手腕,稚嫩的脸上全无退却之意。 “你来了。” 十七突然出现在二人背后,唬的凌渊立马转身,一剑抵在他肩处。 “剑不错。” 十七称赞了声,“铛”一声响,墨血剑已经打落在地面上。 凌渊眼神阴沉下来,虎口连带整只手都被对方释放而出的内力震得发麻。 “人不行。” 十七桀骜的补充一句。 银色面具下的双眼冷冷扫过凌渊,落在裴景黎身上。 “你是谁?我姐姐在不在这里?” 凌渊上前一步,把裴景黎护在自己身后。 目光锐利,分寸不让。 送达二人之后,几个弟子回去复命,而其余弟子们素来不与十七交往,也各自远离。 雅阁之外的空地只剩下三人一狗。 “在,也不在。” 十七说了句废话,是在凌渊听来让人恼火的废话。 正欲争辩之时,两道脚步声响起。 焉浔月的脚步声很好认,裴景黎动了动耳朵,脸上立马露出苦恼的表情。 他记得这脚步声,却记不起脚步声主人是谁。 只觉得心脏某一角像缺失一般,空落落的,此时传来一阵闷响。 他没来由的感到难过。 “小渊哥哥,我有点难受。” 十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裴景黎到底怎么了?怎么感觉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对了。 还有他怎么管一个小孩叫哥哥? 这家伙剑都拿不稳,年纪撑死有十三四,怎么能叫哥哥? “景、景黎……” 焉浔月看到不远处的三人,目光所在只余下裴景黎一人。 那张日思夜想,牵肠挂肚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她顿时如同雷击般站在原地。 裴景黎也抬眼向她看去,一双秋水眸子敛着疑惑,似乎不明白她怎么认识自己。 “景黎——你终于回来了!” 焉浔月飞奔过来,一把将他拥住,用力到快要让对方喘不过气来。 莫凌枫眼中眸光渐渐暗了下来。 “姐姐,原来你真在这里!” 凌渊瞬间阴转晴,圆溜溜的大眼睛写满了激动。 十七见状,双臂环胸,眼中神色晦暗不明,脑海中那道染着药香的倩影再次将他萦绕。 “恭喜。” 他似乎在祝贺焉浔月与爱人团圆,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焉浔月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近乎忽略了怀中木头般呆滞的身子。 裴景黎挣扎起来。 “你松开,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满满的愤懑。 焉浔月身子一僵,呼吸也随之一滞。 第260章 初次见面 “景黎……你怎么了?” 焉浔月艰难的组织语言,趁她愣神的功夫,对方早已不耐烦的从她怀里挣脱。 面带慌忙的躲回凌渊身后,“小渊哥哥,这女人是谁啊!怎么动不动就上来抱我?” 凌渊夹在中间,面露难色,缓缓吐了一口气,“师兄,她,是你的妻主。” “妻主是什么?白胡子老头说外面到处都是蜜饯风车,可我走了这些天,除了挨毒虫咬,什么好玩儿的都没有! 我不管,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裴景黎扯着凌渊的袖子,开始闹腾。 见对方不理睬,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在场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裴景黎现在的行为,与那些蓬头垢面的二傻子,没什么区别…… 焉浔月眼眶一红,自责与疼惜席卷她整个心房。 “姐姐,师父让我把师兄带来,说多和亲近之人待在一起,还有机会恢复……” 焉浔月揉揉眼睛,把眼泪收回,“好,我知道了。” 转身在裴景黎面前蹲下,“刚刚是我不对,初次见面,我叫焉浔月,你呢?” 她眼底氤氲着雾气,双眸明亮满是温吞的笑意。 一袭白裳不染尘俗,阳光洒在她身上,明媚纯粹,让裴景黎想到山崖上的百合花。 美中夹杂着疏离。 却让人不舍的放弃。 “我叫裴景黎。” 他跟着轻轻念起自己的名字。 眼前女子笑意更深了,伸出手问他,“我带你去吃糖好不好?” 他慢吞吞伸出手,手上沾得全是泥泞,下意识缩了回去。 却被眼前的女子握住,“走吧。” 裴景黎心脏猛缩了下,如同躲在暗处的小兽,好半晌才再次探出头上的犄角。 裴景黎随着她起身向屋内走去。 莫凌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几人进了屋子,他才扭头离去。 早料到裴景黎回来会变成这种情形,他心里还是有点沉闷。 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将他包裹,沉甸甸的,压得他四肢五骸都跟着疲倦。 他足尖轻点地面,施展轻功向山林掠去,抽出背上的听松,在林间胡乱劈砍一通,又放声大喊,直到精疲力竭,瘫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 屋内,早栀清香,幽幽入心怀。 裴景黎四处打量,“这里比白胡子家漂亮很多啊。” 他忘了先前闹腾要回齐云山之事,脏兮兮的道袍与素雅整洁的卧室格格不入。 “是啊,景黎要不要考虑住在这里?” 焉浔月从木格里拿出糖果,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 裴景黎愣了愣,接过糖,却没有答应她的提议。 凌渊向焉浔月投去一个担忧的眼神,“焉姐姐,是我没能照顾好师兄,才把他害成这样……” 小道士攥着衣角,布满泥点的道袍皱得不成样子,看得出二人每日都在风餐露宿。 “你只是个孩子,他变成这样怎么也怪不到你的头上,要是我当初能拉住他就好了。” 焉浔月眼底的盈盈笑意凝结住,她叹了一口气,脸上摆出洒脱释怀的神态。 “人回来就好,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把他弄丢了。” 她目光渐渐落在裴景黎身上,对方正蹲在地上用糖渣吸引蚂蚁,手指头挡在蚁群中间,逼得它们纷纷绕道,分成两条,咯咯笑出声来。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视线,他茫然的抬起头,“你们都看我做什么?大姐,你没有事情做么?” 这一声大姐成功把焉浔月从煽情苦情戏拉回到现实。 可恶,拳头硬了。 焉浔月眯起眼睛,笑得格外灿烂。 灿烂中透出几丝阴森。 “小景黎?想不想一直有糖吃?” 裴景黎满站起来,毫不客气的说道:“当然想啊,不过先说好,我卖艺不卖身!” 凌渊脸上白了白,他可没教过师兄这些话啊,“师兄,你……收敛一点,焉姐姐她是你妻主……” 啥卖艺不卖身,你整个人都是她的。 裴景黎张开嘴巴,哦了一声,懒洋洋的,“妻主是来管教我的?” 凌渊不置可否。 裴景黎冷哼一声,抬脚便往门外走,“我不要!我要回齐云山!” 焉浔月扯扯嘴角,稍一用力便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拖拽回来。 裴景黎眼神惊慌一刹那,很奇怪,他记不起面前这个女子,对方碰他时,他却忍不住双腿发软。 “乖,听话,山上到处都是夜猫,会跳出来抓伤你的……” 裴景黎听见有猫脸色变了变,微微往她身边缩了下,吞口口水,“是真的?你别骗我……” “是真的,我是你妻主,是来保护你的。” 焉浔月更正他之前的观念,把管教替换成保护,小孩果然安分下来。 “那,行叭,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裴景黎见她说的极为认真,看着那双流光溢彩的凤眸,有点不安的攥紧手心。 “你不用做什么,听我的话就好,如果你表现好,我便奖励你糖果蜜饯,带你去玩儿,怎么样?” 手腕处的那只手轻轻松开,覆在他握紧的拳头上,凉丝丝的,如同光滑稚嫩的蛇皮。 他不由松开手,焉浔月用手帕将他掌心的汗渍脏污擦干净,展演一笑。 “你从前很乖的,只是我把你弄丢了,你才变成这样,以后不会了。” 焉浔月擦拭那双手,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为什么你们都认识我,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裴景黎更苦恼了,眉头紧锁,抬起手背将她脸上的泪抹掉。 “总会记起来的。” 凌渊轻声安慰道,表情却依然痛苦着。 焉浔月吸吸鼻子,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失态,转向凌渊时,脸上又添上笑意:“这些天辛苦你了,小渊,你先去洗洗换身衣服吧。” 凌渊点点头,十七正侯在门外,二人年龄相仿,走在一起却更像是故意比成熟一般,缄口不言。 “那我呢?” 裴景黎看着凌渊走远,有点捉急的看着自己满身泥泞。 “你就在这洗。” 焉浔月打量他一眼,从木柜里取出一套莲剑派弟子的服装,这是莫凌枫一早给十七备下的,他们身形相似,裴景黎穿着也正好。 裴景黎双耳染上艳色,嘴巴仍然在据理力争:“你是女孩,我是男孩,我们不能一起洗澡!” 第261章 谢妻主姐姐 焉浔月收拾衣服,本来打算解释她不会进去,现在瞧见对方洁身自好的模样,反而来了兴致。 “可是妻主帮你洗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还有啊,我们晚上一直在一个床上睡觉,你从前跟八爪鱼没什么两样,抱着我不撒手。 啊呀,你怎么脸红了……” 裴景黎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比珍珠还真。” 焉浔月憋着笑,拉着他来到盥洗室,内有备好的山泉水,只要端来两盆热水便可以洗了。 “我我,我……” 裴景黎我个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双手护在衣襟前,怎么也不好意思脱衣服。 “你先等一会。” 焉浔月交代了一声,很快接来热水,放进木桶里,时值夏天,她把水兑成温水便结束了。 再定睛一看,裴景黎干站着护住衣服,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想想从前这家伙动不动脱衣服领罚,勾人不自知,现在倒是拘谨得很。 “你是打算,穿着衣服洗?” 焉浔月勾唇一笑,将手中木盆放在地上。 “没,没有。” 好吧,黎崽傻了变算了,现在再逼下去,又得成小结巴了。 焉浔月后退半步,“那我出去等,你得快些脱衣服洗,知道吗?” “哦。” 裴景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木桶里。 “那我出去了,你要快点洗啊,不然会着凉,知道了吗?” 裴景黎又闷闷的应了一声。 之后盥洗室便再没了动静,焉浔月拄着下巴在外面等啊等,送走了落日,迎来了明月。 “景黎?你在里面睡着了吗?我们待会儿该吃饭啦?” 焉浔月敲了敲门,真怕傻小孩把自己溺死在木桶里。 “阿秋!” 里面传来喷嚏声。 “好冷,嘶……” 看来被她猜中了,裴景黎真在沐浴途中睡着了。 “你先把衣服穿上——” 焉浔月在外面干着急。 “衣服,衣服,嗯……衣服不见了。” 焉浔月闻言翻了个白眼,她记得明明放在凳子上了,怎么可能不见了? “你背过身,我进来了。” 里面响起哗啦啦一阵水声。 焉浔月坦荡的走进去,抓起凳子上的脏衣服,果然看见新衣服被堆在下面。 也不能怪他,洗到一半能睡着的人,能记得衣服在哪才奇怪。 “诺,在这呢。” 焉浔月扬了下手,裴景黎从水里钻出来,脑袋湿漉漉,墨发披散开来,他用手把脸上的头发拨开,眼里的童真一览无余。 线条硬朗,肌肤白皙,伤疤颜色看上去淡了许多。 “谢谢妻主姐姐~” 他叫得有些忸怩,伸出一只胳膊,从焉浔月手上接过。 “我在外面等你。” 焉浔月走得飞快,步步生风,直到关上门,她才从激烈的心跳声中逐渐找回残存的意识。 等到裴景黎穿好衣服,晚饭已经送来,焉浔月坐在桌旁,见他出来莞尔一笑。 “吃吧。” 裴景黎拿起筷子,转头便打了个喷嚏。 “待会我去给你煮一碗姜茶,喝完祛祛寒就好了。” 焉浔月给他夹了一只鸡腿。 “下次我帮你洗吧。” 裴景黎咬了一口肉,差点噎住。 “为,为什么?” 他红了脸,明知故问。 “如果你能做到不瞌睡的话,我也可以不帮忙。” 焉浔月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哦。” 吃完晚饭之后,裴景黎抱着凌渊送来的枕头,好半晌不肯挨床边。 “怎么?这床会咬人?” 焉浔月正襟危坐,目光中多了几丝戏谑。 裴景黎扣着手里的软枕,摇了摇头。 “你过来,我给你讲故事怎么样?” 裴景黎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下,挪了几步,站在床前给自己加油打气。 “没关系的!景黎不怕,景黎不怕……” 焉浔月瞅见他这副模样,唇浮现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你在齐云山上是一个人睡得?” 裴景黎晃晃头,“跟小渊哥哥一起睡的。” 哦?这小子怎么突然粘人了?而且还不是粘她…… “为什么不一个人睡啊?” 焉浔月耐着性子又问道,裴景黎神色黯淡下来,不自然的瞥了她一眼。 “我怕黑……” 焉浔闻言大跌眼镜,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景黎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他从前可是个薄情冷意,铁骨铮铮的死傲娇啊。 “如果你不来床上睡,我便把蜡烛吹了,你怕不怕?” 裴景黎撅撅嘴,默默脱下鞋子外衫,一双黝黑的眼瞳幽幽,映着烛光摇曳。 “你睡里面。” 焉浔月眼神示意。 “哦。” 裴景黎应了一声,规规矩矩把自己塞进被窝里。 落凤山上晚间微凉,夏日气息只停留在白日。 焉浔月直挺挺的躺着,千头万绪在头脑中翻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耳边传来裴景黎的轻微鼾声,估摸着日里上山累了,现在睡得很死,侧卧朝向焉浔月,身子微微蜷缩。 睡颜安稳,如同婴儿,毫无戒心。 “睡得这么快,我要是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焉浔月侧卧过去,轻声说着,一只手抚摸他的眉眼,鸦睫在指尖轻颤。 裴景黎咕哝了一声,手臂像藤蔓一般攀过来,双腿也立马搭过来。 果真应了焉浔月先前的话,睡姿跟八爪鱼一样,把她紧紧裹住。 不一会儿,裴景黎又发出轻微的打鼾声,显然再次进入沉沉的睡眠。 景黎从前的睡姿那叫一个标准,无论焉浔月怎么动,他都能像入定巍然不动。 现在反而变成焉浔月僵硬成铁板,任由他攀附缠绕。 算了算了,好不容易才回到身边,心疼还不及,想怎么睡便呦他怎么睡吧。 焉浔月合上双眼,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进入梦乡。 …… 第二日清早,焉浔月顶着黑眼圈拉上景黎,找来莫凌枫,一道向二师兄的住处走去。 “你叫二师兄给洛仙儿治伤,恕我直言,阁下与洛仙儿到底有多大仇啊?” 莫凌枫背负双剑,脸上带着几丝疲倦,嘴里虽然在打趣,表情却是淡淡的。 “二师兄的医术就是得多些病例才能精益,再说洛仙儿昨日已经存了药方,带上二师兄一道探探脉不也可以?” 几人刚走到住处不远,便听见哭天抢地的喊声:“庸医!骗子!哎呀我家老头子就是你害死的,你这个杀人凶手!” 第262章 医闹事件 焉浔月与莫凌枫迅速交换一个眼神,大步向那走去。 二师兄的门外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山民包围,夫妻二人被堵在家门口,寸步难行。 “小疯子,你们怎么来了?” 二师兄为难的搓了搓手,不知该怎么对莫凌枫解释。 为首几个山民认得莫凌枫,知道他是江湖盟少主,立马调转枪口,机关枪似的冲他输出。 “小少主,人命关天,你可不能不管啊,这家伙把我老头子治死了,你要是做不了主便把老盟主喊来,我们来评评理!” 老妇人头发斑白,乱糟糟的笼在一起,棕灰色布衫洗得泛白,一把鼻涕一把泪来到莫凌枫面前哭诉。 “安大娘,二师兄的医术偶尔出现点马虎,但这些年来从没有过治死人的情况,是不是哪里出了误会啊?” 到这种关键时刻,莫凌枫自然站在二师兄这头。 “你是说老身诬陷你们?我家老头子身子骨一直硬朗,近来偶然咳嗽两声,我用了他两副药,我家老头子今早就没了气! 这哪是药啊,这是害人命的毒!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安大娘竖起手指头,恶狠狠的在半空中戳着。 死鱼目一样浑浊的双眼,紧紧抠着二师兄。 其余山民也受到鼓舞,挥动铁镐锄头,不断重复那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莫凌枫脸上出现焦急的神色,“你们……” “这样吧,事关重大,你去把老盟主找来,这儿有我呢,他们不敢乱来。” 焉浔月低声在他耳侧说道,莫凌枫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能行吗?” “你忘记我从前是做什么的了?” 她嘴角多出一抹自信的笑意。 十六岁位至刑部副侍,虽是女皇所赐,她倒也真有两把刷子,要不然也不会安稳坐在那个位子上。 莫凌枫看着再次哭闹撒泼的安大娘,皱眉沉声道:“我会尽快带爹爹过来,你要撑住……” 说罢便转头向凌霄阁的方向跑去。 “安大娘,方才听了您的陈述,在下也为令夫之死感到惋惜和痛心,不过现在唯你们一面之词, 既然追求公平公正,我们能不能再听听二师兄的解释?” 焉浔月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其他山民闻言也稍稍清醒,他们到现在都是听了安大娘的话才闹到这里,的确没有给二师兄张口辩解的机会。 安大娘脸色难看起来,眼神飘忽,“你算哪根葱?凭什么你说什么是什么,我看你就是想包庇!” 这次山民没跟着一起附和,静静观察焉浔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大娘,我什么身份不重要,我与这位二师兄没什么故旧,与您也是头一次见面,按理说,我这个身份最是中允,不是吗?” 焉浔月脸上温吞的笑开了,如同一池云锦,柔软缥缈。 裴景黎捅捅她的胳膊,“妻主姐姐,我想去别处玩。” 焉浔月握了握他的手,柔声安慰:“现在走不开,待会我带你去好不好?” 裴景黎眨巴眨巴眼,看了四周凶神恶煞的山民一眼,缩缩脖子躲在焉浔月身后。 安大娘顿了顿,绞尽脑汁思忖了一会儿,又恨恨道:“我不与你说,等老盟主到了,他自会给我个公道!” 焉浔月见她情绪稳定下来,也不再哭闹喊叫,便向二师兄夫妇递个安慰的眼神。 少顷,老盟主在乌泱泱一群人的簇拥之下来到这里。 刚踏进安大娘的视野,她便再次失控,大哭大喊,细数二师兄的罪责。 焉浔月皱了皱眉,总觉得安大娘的身上透着几分不合宜之处,出于演员的敏锐,她很快意识到安大娘藏在悲痛外表之下的冷静谋算。 “安大娘,我们同住落凤山上这么多年,也是老邻居了,老二的为人你们也清楚,他绝非故意为之, 斯人已逝,若想要什么补偿,我们江湖盟定会让你们满意。” 果不其然,听见老盟主的承诺之后,安大娘的脸色肉眼可见好看了许多。 但还是微耸脊背,保持脸上的哀痛。 “老盟主,老头子陪我大半辈子,不能就这么冤死了啊,你这徒弟命值钱,我老头子便是贱命一条命么?” 焉浔月听到这儿明白她已经松了口,言外之意是,要想摆平这件事,花费的代价可不小。 二师兄阔脸阴沉,半晌下定决心向老盟主道:“师父,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便把这条命抵给她!” 话音刚落,安大娘又哭喊起来,“老伴儿”,“苦命”等等字眼充斥其间,东一嘴西一嘴哭开了。 “慢着。” 焉浔月走到二人中间,“此事尚未明了,为什么这么早下定论?” 二师兄苦了脸,眉头拧在一处,胸口埋着莫大的委屈,“闹这么半天,也没人让我解释啊?” 老盟主把焉浔月拽到一边,沉脸说道:“月丫头,老二他那半吊子医术,出了这档子事,闹开了岂不是让武林之人看我们笑话? 我作为师父,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作罢了。” 焉浔月敛起眼眸,轻声问道:“那真相呢?如果二师兄是被冤枉的,谁来还他清白?” 若是冤枉,谁来还他清白? 老盟主闻言一愣,眼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接着缓缓吐气,再开口时声线里夹杂些许无奈。 “身为盟主多年,都快忘记真正的道义……罢了罢了,既然你这么坚持,交由你来处理吧。” 焉浔月拱手一礼,转向众人时,面色恢复严肃。 “安大娘,方才我与老盟主商议,最终决定还你一个公道, 你既认定是二师兄行医不端,害死令夫,那便拟定状纸,去府衙报案, 而不是带着一群村民来这里向我们施压,考虑到你们大多出身山野,状纸我们来替你们拟,你殓了尸首,一并带去府衙。” 说着她便唤来一个识文弄墨的弟子,作势要写。 安大娘立马慌了神,瞪着眼睛看向众人。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还你公道啊。哦,对了,我记得栾朝律法有一条,无端生事,诬陷他人名誉,并且扰乱司法公正者,处四十军棍。” 焉浔月顿了顿,看她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第263章 我的人啊 “大娘,您不会是害怕了吧,若是问心无愧又干嘛临阵退缩呢?” 安大娘两腿战战,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苍老的话音也跟着颤抖。 “我,我财迷心窍,想借着老伴的死,从王二大夫那儿捞上一笔,我,我知错了……求你放过我吧?” 山民们闻听此言,皆是神色一变,脸上变为鄙夷,不时发出唏嘘之声。 “我就说嘛,安大婶这么爱钱的一个人怎么明知安大叔救不回来,还花钱找大夫来看,原来是想讹钱啊。” “一大早上看了这么一出大戏,待会下地干活都有劲儿,哈哈哈。” “安大婶也真是的,碰上钉子了吧?江湖盟哪是好欺负的主儿啊。” “诶诶你这话不对啊,那个女娃娃没说话之前,老盟主确实是想破财消灾呢……” 耳听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莫凌枫揉揉耳廓,不耐烦的将他们这些看戏吃瓜的通通撵走。 “散了散了,再看留下来练武!” 山民们拿起种田的家伙,边走边唠的离开了。 “大娘,你留下来是要吃个饭再走?” 焉浔月蹲下来,笑得亲切。 安大娘猛的哆嗦了一下,看到蛇蝎一般的胆寒,一骨碌从地上起来,身上的灰都没有拍落,一溜烟从众人视线里消失。 “啧……忘了让她给二师兄道歉了。” 焉浔月喃喃自语,一旁的众人早看呆了。 闻声二师兄的黑炭脸泛出一点红来,铜铃似的大眼亮晶晶的看着焉浔月。 一拱手感激道:“多谢小月姑娘出言相救,要不然俺跟妻主都要被那老妖婆骗了去!” 王子易也跟着点点头,眼里噙着泪花,止不住哽咽道:“真是太谢谢姑娘了。” 焉浔月反而被谢的不好意思,回他一礼,“哪里的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咳咳,出言相助嘛,再说了,当初也是你们夫妻俩悉心照顾我,要不然我这一身伤怎么会好的这么快啊。” 众人脸上都浮现一抹笑意,恰似曦光般明亮。 “不过话说回来,月丫头是怎么知道安大娘在诓骗我们?” 老盟主兴趣盎然,眼中一扫阴霾,炯炯有神的看着她。 焉浔月沉吟了一下,抿抿嘴巴,敷衍道:“直觉,猜出来的。” “直觉?”老盟主皱了下眉。 “啊,就是刚刚觉得她很奇怪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官府会比我们更可靠,她却三番两次回避这个问题。” 焉浔月又稍稍解释了一下,打量着老盟主若有所思的表情。 暗暗勾了裴景黎的手,递给莫凌枫一个眼神,三人静悄悄的撤离出老盟主的视线。 “诶……” “还没弄明白呢……” 等他发现过来,三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二师兄凑过来,一脸憨样,“师父,我没想到您这么疼爱我,刚才你挡在我面前要给我撑腰的身影,属实高大伟岸,光芒万丈~” 老盟主光速变脸,展示一波笑容消失术。 “老二啊,你以后给我长点心吧!” 二师兄内心:?师父再爱我一次。 …… 落仙儿住处。 狭窄的小屋一时涌入三人显得更加逼仄。 “哇塞,这么有趣?你们怎么不早点传讯给我,我错过了这么好看的戏,还是一次碰见这种讹钱的事呢,那个老妇人想钱想疯了吧?” 洛仙儿激动的脸颊红扑扑,挥舞着拳头,一个没留神牵扯到伤口,立马疼得龇牙咧嘴。 “你瞧你,还看戏呢,下床都费劲。” 焉浔月瞪了她一眼,把最后一口粥喂进对方嘴里。 洛仙儿喝下粥吐了吐舌头,有恃无恐的俏皮样。 莫凌枫百无聊赖的抱着胳膊,余光瞥见洛仙儿的小表情,不由自主的吃惊了一下。 他跟对方从小打到大,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小女孩的一面。 而且,是展示在焉浔月面前。 裴景黎蹲在地上鼓捣洛仙儿的石锤,早已超然物外,根本听不见她们在说些什么。 “仙儿,我想说个正事儿。” 焉浔月把碗递给莫凌枫,双手握住洛仙儿缠着绷带的手背,脸上多了几丝担忧。 “怎么了,月姐姐?” 洛仙儿跟着正色盯着对方的双眼,杏眸流连,波光潋滟。 “你也知道你这身伤没办法短时间内好起来,师哥师姐们也没有时间来照顾你,不如你来落凤山与我同住如何?” 洛仙儿似乎没料到焉浔月替自己着想至此,甚至知道连她在派中受冷落,也用了更婉转的说法,来顾及她的脸面。 “月姐姐,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洛仙儿不自觉红了眼眶,喉间像塞进一颗苦杏仁,干涩得难受。 “害,谁让我这人心肠软呢,看不了漂亮妹妹可怜巴巴的模样, 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这件事还得莲剑派少掌门同意才行呢……莫少主,你认为呢?” 二人视线一道落在莫凌枫脸上。 “咳,咳咳,小爷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反正院子里的房间也空着,那便住下吧。” 莫凌枫被焉浔月灼灼目光弄得有点害羞,磕磕绊绊说完,急忙挪开眼睛。 “成了,仙儿妹妹。” 焉浔月欢喜的转头,冲她宽慰的一笑。 洛仙儿嘿嘿傻笑几声把焉浔月抱在怀里,“等我伤好我要跟你再打一场!” “啊?还打啊?” 焉浔月语气苦涩,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减少。 一想到可以用洛仙儿牵制莫凌枫,她心里便又有了期待。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俩又互相了解,之前的情况也很明显,小疯子喜欢人家自己却一无所知,只要时机得当,再由她推波助澜。 这根红线铁定能结个蝴蝶结再系在二人手上。 “妻主姐姐,不好玩儿,我要回齐云山!” 伴随咚的一声,裴景黎把手中石锤扔在地上,撅着嘴巴拉开焉浔月。 洛仙儿愣了下,不是为他口中那句“妻主姐姐”,而是为对方拿得动她的巨陨锤。 这双锤一般的习武之人拿起来都吃力,对方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扔开了。 “好啦,景黎听话……” “等等,月姐姐,他是什么人?” 焉浔月扭头看着她布满惊讶的小脸,不以为意,“我的人啊。” 第264章 他也是病人! 洛仙儿咽了咽唾沫,“我当然知道你的人……啊?你的人?” 一双杏眼瞪得更加圆润,光是眼神,焉浔月便看出她心里满满的问号。 “是啊,我与景黎两情相悦,早早定下终身,只是后来发生意外,我们失散了一段时间,现在他变成这样,我更没办法抛下他不管。” 焉浔月语气淡淡的,似乎在说旁人的故事,这种近乎毫无情绪的叙说,反而更让人产生怜悯之心。 莫凌枫攥了攥拳头,眸光低黯,大步流星走出房间。 “那……” 洛仙儿柳眉轻皱,视线从莫凌枫的背影收回,眸底隐隐藏着一丝柔软。 “怎么?你在替莫少主担心?” 焉浔月轻笑一声,语气揶揄。 洛仙儿有些气恼,双腮染上桃红,“我担心他作甚?我担心条狗都不但心他!” 听她这么说,焉浔月只笑笑不搭腔。 等洛仙儿情绪平复,她压低声线故作神秘道:“我有个秘密,除了莫凌枫,没有其他人知道。” “…哦。” 洛仙儿欲言又止。 “你想不想听?” 闻言她眸子亮了下,顿了顿,依然碍于面子噘嘴逞强。 “你们俩的事情,我才不好奇呢……” “啊,这样啊,我还以为小仙儿对他有点意思呢?” 焉浔月语带戏谑,洛仙儿当即涨红了脸,结结巴巴争辩道:“月姐姐你在胡说什么,我,我才不会对那个又疯又胆小的小耗子动心呢!” 见对方仍然一副看戏的表情,洛仙儿急得举起手来赌誓,“我洛仙儿若是有半句虚言,我就,我就。。” 她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干瞪着眼睛,像是一只小金鱼。 “你就武功尽废?” 焉浔月替她想了一个赌注,洛仙儿气势一瞬间被浇灭,嗫嚅着双唇道,“要不要这么狠啊,月姐姐。” 她委屈巴巴的看着焉浔月,一双杏眼波光流转,好像会说话。 “其实,我之所以留在这里,是为了躲避追杀,莫凌枫只是为了救我,所以让我用少妻主的名号住在这里,一切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洛仙儿眨巴眨巴眼睛,倒吸一口冷气。 “我让你搞糊涂了,月姐姐,有人追杀你,所以假扮少妻主,小疯子要救你。。” 她喃喃自语了一会,手指头靠在唇边,最后哦了一声,脸上放出欢喜的色彩。 “你不喜欢小疯子对不对!” 额,这句话的重点难道不是小疯子其实不喜欢她么。 方才的话当然经过焉浔月的加工,掐头去尾,刻意模糊对事态发展不好的信息。 “莫少主也不喜欢我,仙儿妹妹,我们俩之间绝对清白。” 焉浔月竖起三根手指,眼神真挚。 裴景黎闻声从桌旁走过来,用双臂圈住焉浔月的脖子,愤愤道,“我喜欢妻主姐姐就够了!” 洛仙儿噗嗤一声乐出来,作势要把焉浔月拉过去,嘴里嚷嚷着:“你来晚了,你妻主姐姐现在是我的了!她每天都来喂饭给我吃,还要我搬去跟她一起住呢!” 裴景黎啊了一声,立马抱着焉浔月的脖子大声哭闹,“你骗人!妻主姐姐是我的!不许你抢,姐姐我们回家,不跟她玩,我们不跟她玩,啊呜呜。” 焉浔月两边耳朵都快被震坏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小祖宗哄好。 临走裴景黎缠着她的胳膊,回头冲洛仙儿扮鬼脸,“略略略,妻主姐姐还是偏心我!” 结果到了晚上,裴景黎眼中来夺宠的坏姐姐果真搬来了隔壁。 小孩立刻不干了,明明会用的筷子突然夹不到菜了。焉浔月给他换成勺子,他哼哼唧唧接下。 过了一会儿,手里握着勺子,撒的到处都是。 ? “景黎,饭快冷了,你怎么不吃啊?” 焉浔月皱了皱眉,往日这个时辰十七会来陪她一起吃饭,不过自打裴景黎来了,他也识趣,不来蹭一口狗粮,干脆跟黄师叔一起,吃的好歹也是正宗狗粮。 裴景黎不说话,唇角耷拉,眼皮低垂,一副深宫弃妇的幽怨模样。 瞧他这副表情,焉浔月盘算了一会儿,很自然想到是白天洛仙儿的话让对方又耍小性子。 “仙儿她是病人,手受伤了不方便吃饭,我才帮忙喂她的。” 裴景黎这才抬起脸来不满道:“可是景黎也是病人啊,白胡子老头说我生病了,每天都给我喂好多难喝的汤水。” 焉浔月张了张嘴,却发现没办法反驳他,有时候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糊涂了,还是在装糊涂。 不过无论怎样,裴景黎仍然陪伴在她身边,这便足够了。 “好好好,那你坐近一点,我来喂你吧。” 肚子里的小算盘成了,裴景黎终于露出灿烂的笑脸,起身拖了凳子坐在焉浔月面前,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焉浔月没料到自己的职业演员生涯里,偶尔也要兼职这么多工作,刚来不久做了一段时间的艺术总监,排练宫廷歌舞,后来晋升成公务员,主要负责帮焉青云打打下手,现在退步了,只能给两个小朋友当保姆,一日三顿要喂六次饭,十二碗汤药。 她身上都快被中药腌入味了。 入夜,星汉灿烂,柳树摇曳生姿。 十七站在树下,黄师叔伏在脚边,已然进入梦乡。 主上已经很久没有传来指令,他不知晓凰都此刻的局势如何。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知方沁现在怎么样了。 远处烛光转暗,他听着耳畔的虫鸣,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脑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榴树,不少盛放在空中,也有些含苞待放。 榴花的花期很短,总在人们没注意的时候悄然离场,而后呈上丰盛饱满的果实。 一人一树默默相望,恰如榴花易败一样,没人留意到一个少年匆匆来,又乘风匆匆去。 唯有濯英山庄的一扇窗知晓,有个少年升身披山雾与月色,留得一朵榴花正开。 次日清晨。 一位素衣女子洗漱妆罢,将额角的伤口小心翼翼涂上祛疤膏。 起身将窗子关上,“诶?这里怎么有朵花?” 方沁拾起那朵榴花,朝窗外望了望,郁郁葱葱的竹林沉默不语。 第265章 空欢喜 “我说十七,你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 焉浔月给两位小祖宗喂完饭,伸伸懒腰,揉着肩膀打量十七的神情。 “没有。” 十七努力保持声线的高冷,眼神却比往日温吞许多。 黄师叔追着自己尾巴,在旁边顺时针转圈,一大早便撒欢,十七也不训它,只抱着胳膊看着。 “跟我说说,你小子是不是有中意的姑娘了啊,跟姐姐说说呗,月姐给你参谋参谋。” 焉浔月踱步走到他身边,笑容古怪,一脸八卦相。 十七眸中冷光一闪,脸色阴沉下来,过了良久才舒缓。 “你怎么了,我也是关心下青少年的心理健康,你若是不喜,我不问便是了。。” 焉浔月见他脸色变得那么难看,急忙辩解。 “不是,你,怎么知道,那件事。” 十七鲜少被猜中心思,下意识反应过激,差点吓到对方。 “很简单啊,你衣服没换,衣袍处染上一些青草汁液,靴上还带着草籽,目测应该有好几种,这个虎尾草种落凤山没有,你应该去了更远的地方,而且最明显的是你发丝的雾水还没干呢,你肯定在山雾起之前下山了。” 焉浔月见对方没有反驳,又接着解释道:“以上只能推出你昨夜夜不归寝,并且去往了更远的地方,至于为什么说你有心上人,是因为你早上这嘴角就没下来过,除了你刚刚甩我一个冷脸,其他时候你眼里温柔的要溺死小蜜蜂啊。” 她边说边学蜜蜂飞的样子,绕着十七走了几步。 十七无奈的轻叹一口气,指腹在眉骨上婆娑了几下,似乎是在苦恼。 “你,的确很聪明。” 半晌他嘴巴里吐出一句夸奖。 焉浔月小小的欢呼了一下,指着他的鼻尖:“原来你真有喜欢姑娘啊!可以啊十七弟弟,长大了长大了。” 她拍拍十七的肩膀,老气横秋的感慨道。 “真拿你没办法。” 十七深吸了一口气,说完之后又是一阵无语。 焉浔月却兴奋的像一万只鸭子,追在十七身边,嘎嘎吵个不停。 “她是哪里人啊,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长得怎么样,是什么类型的,娇媚可人,乖巧灵动,温婉知性,冷酷冰山?” 十七木着脸从地上捡起黄师叔的绳子,旁若无人的牵起它往外走。 “说说嘛,我太想知道冷血杀手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了,小十七,小十七!” 焉浔月锲而不舍的跟在后面。 “人家姑娘喜欢你么,你告诉我点信息,让姐姐帮你把关,免得被渣女伤害,知道么,十七弟弟?” 许是被她缠得累了,十七站住脚,幽深的眼睛浮上一丝落寞。 “空欢喜而已,没有暗卫能活到娶亲生子的时候。”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复,焉浔月站在原地,久久找不到自己的话音。 “怎么会呢?” 她听见自己迟钝笨拙的安慰。 十七却弯唇笑了笑,云淡风轻一般。 “无碍,这些与你无关。” 他又顿了顿,似乎清楚自己也没办法宽解对方什么,牵着黄师叔往山林小道去了。 焉浔月看着一人一狗的背影,久久在那句“空欢喜”里不能回神。 “妻主姐姐,那个坏姐姐什么时候走啊?” 裴景黎冷不丁出现在背后,撅着嘴巴开始撒娇。 自打他智力退化以后,从前闷在心里的小心思全都抖搂出来,每次都让焉浔月忍俊不禁。 “这儿是人家的地盘啊,房子是别人的,你怎么能赶别人离开自己的家呢。” 裴景黎闻言若有所思,脑袋埋进焉浔月的肩窝,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脖子上,惹得皮肤一阵痒痒。 “我们的家呢,景黎可以跟妻主姐姐回家吗?” 虽是无心之语,焉浔月心尖仍然颤抖了一下,那些痛苦的回忆再次将她淹没。 她没有家,焉府早已分崩离析。 “可以啊。”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故作轻松的回答对方。 肩上传来夹杂喜悦的低沉声线,“谢谢妻主姐姐。” 时光飞逝,眨眼又过了半个月。 在焉浔月的撮合之下,莫凌枫与洛仙儿这对欢喜冤家走的越来越近,那层窗户纸朦朦胧胧,只差个时机捅破。 十七并不知晓原委,还以为焉浔月刚入赘莫家就要被休了,时不时撇去同情的目光。 只有新晋红娘焉大姐乐在其中,看着二人日渐亲密的举动,磕cp磕的脸红心跳,就差把锁死二字刻在脑门上。 当然这在十七的眼中,全是焉浔月吃醋愤怒,“抓奸”在床的表现。 不过见焉浔月久久不动手,他也没了继续关注的兴趣,便任由这三人继续发展这奇怪的地下关系。 焉浔月简直不能再理解莫凌枫了,这小子很明显就是那种情场菜鸟,还不清楚喜欢是什么的时候遇到她跟裴景黎。 接着又碰见她与裴景黎生死离别,以为她待裴景黎这般深情,日后若换成别人也能坐享其成。 说白了,莫凌枫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分不清自己想要的对象是谁。 焉浔月是个实干家,她用不着把道理掰开嚼碎告诉对方,直接实践出真知。 反正她创造了机会,能不能成便看造化。 这日洛仙儿费力的穿上外衣小衫,脸色已经红润许多,嚷嚷着要出去松松筋骨。 焉浔月当然知道洛小丫头嘴里的松松筋骨不是简单的散步遛弯,她指定又是比武的痴病犯了,想找人练练手呢。 “坐下,先把药喝了。” 焉浔月话音一落,洛仙儿应声坐在床上,接过药碗,豪迈的一饮而尽。 “月姐姐,你要是怕别人伤了我,不如你陪我练练?” 洛仙儿蹬鼻子上脸,笑的格外谄媚。 拉着焉浔月的胳膊,轻轻晃着,小女孩的姿态。 “谁都不可以,你现在伤口都没养好呢,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练武。” 洛仙儿小脸瘪了下去,哼了一声,目光落在门外。 “小疯子你躲在那里偷听!” 莫凌枫背着手从门外走来,“小爷走在自家地皮上,用得着偷听么?” 洛仙儿没有还嘴,嗅了嗅鼻子,“什么味道啊,好香!” 第266章 焉红娘上线 “狗鼻子真灵。” 莫凌枫损了她一句,从背后拿出一盒玫瑰酥。 “二师兄他们下山,我让他们给你带的,你之前不是说想吃点甜食嘛,这个还不错。” 洛仙儿整个人都快扑到他身上了,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他手里那方精致的小木盒。 “真的,给我买的?小疯子你什么时候转性了,居然对我这么贴心?” 洛仙儿擦擦口水,啵的一下在莫凌枫右脸颊盖了一下,巨响。 响到莫凌枫试图当场石化,或者钻进地缝。 眨眼的功夫,莫凌枫如同过敏一般,从耳尖红到脖颈。 话都说不利索,几次要咬到舌头。 “你,你,你干嘛偷袭我……” 洛仙儿迫不及待打开木盒,将小小的糕点一口塞进嘴巴里。 含糊不清道:“刚喝完药,吃点甜的最好了。” 焉浔月也主动往旁边退,给二人足够空间,脸上憋着姨母笑,整个人看着慈祥极了,如同观音在世。 “喂,你好歹理理我呀,我我。。真是不知说你什么好。” ‘’ 手足无措的大男孩撇下一道无奈的目光,快速逃离房间,仿佛洛仙儿屋子里的空气有毒,多吸一口都会手脚发麻,无法呼吸。 “仙儿你,就这么亲一口算了?” 焉浔月也忍不住发问道,她记得古代貌似很重男女大防,怎么觉得洛仙儿这波大胆亲热的举动,虽然给她这个cp粉撒了糖,若是对方不负责到底的话,倒更像耍流氓的渣女行径呢。 洛仙儿摸摸嘴巴,眼珠转了一圈,“那,应该也分给他一块玫瑰酥?” 吃货。。 焉浔月在心中腹诽了一句。 “就没有别的想法?” 她声音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洛仙儿打了个饱嗝,杏眼里满是无辜,“还要有什么想法?” 她递给焉浔月一块,“月姐姐你再不吃,就要都进我的肚子了。” 焉浔月本不想接,脑子里偏又浮现起裴景黎的脸。 正好给他吃也不错。 她用手帕包好,在洛仙儿疑惑的眼神中解释道,“景黎爱吃甜食,我怕他蛀牙,每次都给的很少,这块够了。” 洛仙儿闻言把最后一块玫瑰酥放回盒子里,脸上露出苦笑,“偶尔多吃了一点点,应该也没事哈。” 焉浔月瞧着她可爱纠结的模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原以为洛仙儿就此打消找人切磋的念头,却不料还是让她逮住了对手。 “月姐,不是小爷想跟她打,小爷要是不答应,小时候那些丢人的往事会被她轮番广播出去的。” 莫凌枫手里握着听松,满脸苦涩,与不远处双手握锤笑容张扬的洛仙儿形成鲜明对比。 “月姐姐,我同小疯子从小打到大,我自有分寸,一定点到即止,不会伤到自己!” 洛仙儿先保证了一番,旁人都以为她要承诺莫凌枫的安全,她却话锋一转,拍拍胸脯叫焉浔月对自己放心。 焉浔月瞅见她傻笑的样子,只好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再三叮嘱莫凌枫别伤了她。 明明从小被欺负到大的那个人才应该受到关心才对。 莫凌枫看着两个言笑晏晏的女子,顿时怀疑人生。 围观的弟子们不多,只有七八个无事可做的外门弟子,他们来这儿的时间不长,平时也不会去练武场,只在后院或者书阁,剑冢之间来回晃荡。 “听说莫少主不会武功啊,怎么还敢跟洛仙儿叫板。” 这个小弟子才来不到一年,经常听见洛仙儿每每打败了谁谁谁,所以尽管洛仙儿才因少妻主一战负伤,他也更乐意把宝压在洛仙儿这边。 另一个人不以为然,“外面传言说莫少主天生废材你就信?堂堂一个江湖盟的少当家,真不会武功岂不是让人笑话,说不准就是在扮猪吃虎呢。” 焉浔月听他们聊的起劲,也默默凑过去。 “少,少妻主。” 众弟子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中藏着畏惧。 他们虽是外门,那日焉浔月与洛仙儿那一战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再也没办法从容面对这个看似柔弱无辜的小白花。 焉浔月丝毫不介意他们的回避,唇角带着笑意。 “你们刚刚说莫少主扮猪吃虎?” 说话者与她面面相觑,然后茫然的点点头。 “巧了,我也这么认为。” 焉浔月双眼微微眯起,笑颜胜过三春桃李。 话音刚落便传来洛仙儿一声痛呼。 紧接着是双锤砸在地面上的闷响。 众人一道转过视线。 只见莫凌枫右手负剑身后,左手托起洛仙儿的纤腰,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关切道:“洛仙儿,你没事吧?” 两人暧昧的姿态维持了三秒,意识到众人炽灼的眼神后,以电闪雷鸣的速度分开站好。 “我好着呢,我,我就是分神了。” 洛仙儿红了脸犟嘴。 “看来胜负已分?” 焉浔月饶有兴趣的看着二人。 其余几个弟子看莫凌枫的目光都变了。 果然不能听信传言呐,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洛仙儿分出胜负,即便是在对方带伤上阵的情况下,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嗨呀,小爷这内力刚恢复,掌控的不是很好,幸好没伤着她。” 莫凌枫走过来冲焉浔月说道。 站在一旁的洛仙儿脸一会红一会白,目光久久不能从恍惚中恢复正常。 她咬了咬唇,“小疯子……” 莫凌枫扭过头,“怎么了?” “你这些年一直在瞒着我?其实你根本就不是废柴?” 洛仙儿气得身子发抖,晶莹的泪珠卧在眼底,欲落不落。 “我……” “仙儿,其实……” 焉浔月也启唇试图为莫凌枫解释。 洛仙儿抬手打断二人,“小疯子,你真好,这么多年白白受我欺负都不还手,我以前还瞧不起你,是我的错,呜呜呜……” 话到一半,她整个人都扑进莫凌枫的怀里,边呜咽边说完。 “这……” 莫凌枫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想抬眸看了眼焉浔月,一只大手停留在空中,不知该不该落下。 焉浔月猛的瞪他一眼,做了个拍背的动作,他才惴惴不安的落下掌。 “没关系……小爷一向心宽,让让你也没什么嘛。” 洛仙儿又哭又笑,抬起脑袋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小耗子了。” 莫凌枫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几声。 被眼前女子追着殴打的童年再次涌入脑海。 “我叫你莫少侠,怎么样?” 洛仙儿擦擦泪珠,笑得可爱极了,莫凌枫一怔,缓声道:“好……” 第267章 我磕的cp又撒糖了 三日后,老盟主带着一行人匆匆忙忙进入凌霄阁议事,焉浔月抓住从那里回来的莫凌枫才知晓,就在昨日落凤山与外界的山路被大雨冲垮了。 若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引起老盟主的重视,更为重要的一件事,他们发现鸽笼里有人投毒,所有饲养的信鸽全数毒死。 山林间有大批人群活动过的痕迹,想来是有人在封路之前已经潜藏在落凤山上。 此时山路不通,音讯全断,山左派一直在虎视眈眈,伺机报复。 若真是他们隐匿在此,莲剑派难逃此劫。 “我们现在不知道敌人的位置和数量,必须尽快和外界取得联系。” 焉浔月来到凌霄阁,老盟主眼中是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天幕低垂,浓云密布,山雨欲来。 “老夫派去十数位弟子摸索山径下去,今早发现,全部被一刀毙命,扔回山门口。” 老盟主声音沙哑,说得极慢,似乎在拼命压制住心里的悲痛,说完他身形晃了晃,一只手撑在栏杆上。 宽大的衣袍被山风吹得鼓起,高大的背影在此刻显得格外寂寥落寞。 最担忧的状况还是出现了,焉浔月皱了皱眉,敌人在暗他们在明,无论对方人数占不占优势,除非对方跳出来正面碰撞,不然他们也只能处于下风。 要是有人熟悉山间地形,并且轻功了得将敌人的布防摸清楚,之后局势便会明朗起来。 可是老盟主派出那么多弟子都死在敌人手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可见对方武功远在他们之上。 若是景黎神智尚清该有多好,他能在二百多号宫廷侍卫中来去自如,没有惊动里面的贺离钧和三公主,现在在一群山野之徒中突围出去,想必也不是难事。 “伯伯,不知你盟中有无熟悉山路,并且轻功上乘的人?” 焉浔月刚问出来,脑子里闪过一道青影。 “莫凌枫……” 没等老盟主回答,她便接着喃喃低语。 这家伙内力尚浅之时,便能把轻功练至瓶颈,现在怕是应该达到顶峰了吧? “犬子轻功在派中确实上乘,可是他的武功……老夫怕他届时一旦被发现,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老盟主有点犹豫,谁料焉浔月却轻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伯伯你有所不知,先前我在养伤时把我修炼的内功心法教给了莫少主,他现在至少有七阶的内力了。” “……啊?果真如此?”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老盟主瞬间感到晕乎乎的,一双老眼满是震惊,转瞬又化成感激。 “月丫头,老朽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了……” 老盟主拍拍她的肩膀,热泪盈眶。 “伯伯,您待我这样好,明知我身份,还将我藏于山上,替我消隐痕迹,是我该感激您才对,何谈您谢我呢?” 焉浔月嘴角多出几丝感动的笑意,眼眶微微泛红。 老盟主吃了一惊,良久才叹一口气:“老朽是个江湖粗人,不懂你们凰都大官都在想些什么, 那日枫儿把你带上山,我看过你的伤口,正是金甲骁骑的长矛所致,这时节会被陛下骁骑追杀的女子,只有你,焉小丫头。” 他指了指焉浔月,眉间袭来一丝感慨。 “你是枫儿要护的人,老朽尚有余力也会将你护住,而且,自从枫儿的娘去世后,从未见过他这么听一个人的话……你,将来会是个好妻主。” 焉浔月抿唇笑了笑,看着满脸慈祥的老盟主,心里涌过一股股的感激。 在二师兄事件之后,眼前的老盟主应该更加笃定她的身份,特意下令不准许山门弟子随意出山,并且还将之前奉命下山找回裴景黎的一群弟子们召集到一处,跟他们三令五申把山下的见闻搁在肚子里。 就是害怕泄露焉浔月的身份。 这些事情若不是被十七撞见,她到现在都会蒙在鼓里,而错失对方默默付出的心血。 “伯伯,其实也不见得莫少主只听我的话,你看那边……” 焉浔月用手指了指,不远处莫凌枫正和洛仙儿追逐打闹。 “小疯子你回来!不就是想用一下你的惊竹嘛?小气鬼!” “还说我小气鬼,你又不会用剑,万一砍坏了惊竹怎么办?” “你给不给?” “……你轻点砍。” “……” 老盟主眼里布满惊骇,活脱脱白日见鬼的表情。 “臭小子不是总嚷嚷惊竹剑师送给未来妻主的么?怎么……” 他又惊又气,话音都颤抖起来。 焉浔月连忙安抚:“伯伯,我觉得仙儿比我更适合成为少妻主, 您先别急,您想想看,仙儿妹妹是圣锤派最有力的继承人,而且这些年圣锤派自恃武力强盛,屡次有越俎代庖的举动, 如果莲剑派与圣锤派结为血亲,那将来事情岂不是简单多了?” 老盟主一听言之有理,皱眉沉吟片刻,又对焉浔月道:“可是这样做,便要对不起月丫头你了啊……” 焉浔月连忙摆摆手,洒脱大方表示:“我与莫少主只是纯纯革命友谊,和仙儿妹妹义结金兰,他们俩能够在一起,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然后她就可以带着裴景黎撒丫子往岭南跑了。 终于脱困,可喜可贺! 焉浔月心满意足的离开凌霄阁,不一会儿老盟主便将刚刚的计划告诉了莫凌枫,而且还稍微婉转的转述了焉浔月对婚事的看法。 夜色迷蒙,星光隐匿。 莫凌枫背着双剑,手里握着盟主令牌,向众人此行,他只要能在鸡鸣之前下山,便能安然无恙的将消息带到圣锤派。 “小疯子,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洛仙儿说着说着红了眼眶,莫凌枫摸摸她的脑袋,佯装嗔怒:“你伤都没好,是嫌我一个人赶路不够快,想早点送我上路?” “呸呸呸!你这张嘴真够晦气!” 洛仙儿拍了对方胸口一巴掌。 “啊呦,我受内伤了,不行了,不行了……” 莫凌枫捂住胸口十分痛苦的样子,洛仙儿立马慌了神,明明没用力啊,怎么回事? “啊,那怎么办?” 莫凌枫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你得帮我揉揉……” 众人:强行撒狗粮!狗都不吃! 黄师叔:汪!(对!) 焉浔月:糖糖糖,我磕的cp又撒糖了! 第268章 待宰的羔羊 众人目送莫凌枫的竹青色背影消隐在浓墨夜色之中,直到完全看不出了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山门。 “轰隆隆——” 巨大的雷声在苍穹炸开,目眩的银光闪得众人心神一晃。 不秒,雨夜施展轻功赶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焉浔月下意识转身向山门外望去,料峭的山林,模糊的山形,夜色像一只潜伏已久的庞然凶兽,正等待把弱小的人们一整个吞没。 她心中升腾起不详的预感。 远处传来裴景黎的哭喊,身边的凌渊皱起眉头,“师兄应该是被雷声吓醒了,姐姐你快回去看看吧。” 焉浔月应了一声,疾行往声源处赶去,正巧撞上一袭单衣赤脚跑出来的裴景黎。 “妻主姐姐你去哪了,景黎好怕,呜呜……” 裴景黎展开双臂,扑进她怀里,早已哭成泪人。 “我一醒来就看见你不在了,外面好黑啊,呜呜。” 焉浔月闻声急忙小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好不好?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呢?” 众人见状,一副了然的样子,皆各回各家。 焉浔月搀着他的手,裴景黎仍后怕的抽抽搭搭,天幕再次划过闪电,雷声轰隆作响,仿佛就在咫尺之间。 “对了小渊,这几天山上不太平,你注意安全,如果有风吹草动,先来找我,若是找不到我,逃命要紧,知道了吗?” 凌渊捏紧墨血剑点点头,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他只知道这些日子山上弟子们都在勤奋苦练,还以为风气如此,没有想到更深层的原因。 “焉姐姐,我们在这里还会待很久吗?” 他有预感,在落凤山上的日子不会长久了。 “不会,等帮他们度过这一劫,我们也该重新出发了。” 焉浔月轻声说着,目光变得悠远,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 凌渊应了一声,又接着道:“焉姐姐,在师兄没有康复之前,让我跟着你吧,不然我一个人回去了,师父又该唠叨我。” 祢真道人找人的时候气定神闲,整日胸有成竹的样子,找到裴景黎之后,每天魂不守舍,要么研究药草,要么翻翻医书,忙得人精气神都矮了下去。 若不是实在找不到治好裴景黎的办法,他也不舍得同时放两个乖徒都下山。 “好,许久没见到师父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想他了。” 焉浔月半开玩笑说道,她话音刚落,裴景黎便不悦起来,“白胡子老头不好,你不许想他!” 脑袋都傻了,怎么还是爱吃醋。 焉浔月搂着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塞了塞,眼里满是笑意。 “好好,快些走,你穿的这样单薄很容易染上风寒。” 裴景黎哼哼两声,才加快步子,随她一起走进房间。 雷声还在继续,与之前相比声音小了些许。 少顷,雷声戛然而止,豆大的雨点滚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大地之上。 或许是雨夜的缘故,山庄弟子们睡得格外沉,又加之连日练武苦训,众人睡得像一滩烂泥。 只有少数知晓内情的人睡不着,譬如老盟主,譬如洛仙儿。 十七保持一如往日的警惕,他的睡眠很少,白天打个盹,夜晚便像猫一样,不时在外面巡逻,撑一把墨黑的油纸伞,在暗淡光线之下,沉静的如同一尊石像。 焉浔月等了很久也没有困意,听到裴景黎轻微的呼吸声,知道对方睡熟了才慢慢进入梦境,她睡得极不安稳,数次醒来,天蒙蒙亮时,大雨转成微雨。 她刚披衣坐起,便听见屋外嗖的一声,是衣袍刮在风中的声响。 焉浔月机警起来,没等她摸到佩剑,来人撞开房门。 十七周身湿漉漉的,散发着湿冷的水汽。 银色面具下的眼神慌张,“他们围攻上来了,走。” 什么?居然挑在这时候!大雨过后,损坏的山路更加泥泞,现在整个山头几乎都在封锁之中,而他们所有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焉浔月立马把裴景黎叫起,手里麻利的将他衣服穿好,又将自己穿好,提上一把平平无奇的佩剑,跟在十七身后。 “你通知他们了吗?” 焉浔月便走便打量,却发现外面只有细微的雨声,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没有。” 十七似乎不解她为什么发出这样的疑问,毕竟一个暗卫的职责仅仅是保护主人的安危。 其余人的死活关他何事? 焉浔月似乎也没想到这么危急的情况,对方只告诉了自己。 “你带着景黎,我必须通知老盟主想想办法。” “妻主姐姐,你去哪?” 裴景黎谁眼惺忪的挣脱十七的手,扭头向焉浔月跑去。 却被她拦住,她面上戴着怒色,语气也有点不耐烦,“景黎,听话,难道你想惹我生气吗?” 裴景黎瘪着嘴巴,一副要哭的模样,趁他愣神的功夫,焉浔月撇开他缠过来的手,施展轻功向凌霄阁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她都在思考对策,凭借十七的洞察力,等到其他弟子们发现至少还有一炷香的时间,现在缩短了这个时间,他们至少还有机会抵御山左派的第一轮袭击。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焉浔月对山左派的印象还停留浅显的程度。 知道他们惯用刀,出招以迅猛为特点,莲剑派弟子擅长用剑,剑法以机巧为特点。 若是硬碰硬,莲剑派也不一定占优势。 这种情况下,只能祈祷莫凌枫早点带着圣锤派弟子来增援。 “老盟主,对方已经功上来了,现在该怎么办?” 焉浔月远远看见老盟主下楼,面色匆匆的样子,他说:“刚刚收到枫儿的消息,他说圣锤派在路上,让我们坚持。” 焉浔月大脑飞速转了一下,想起是莲剑派没有信鸽,传不出消息,而不是外界送不进来消息。 “你方才说他们已经围上来了,此话当真?” “是我的暗卫所说,他不会害我。” 闻听此言,老盟主立刻施展轻功,向山门处奔去。 很快,山钟警报声在整片天空回响,所有莲剑派的弟子们从屋内跑出来,在山门处集结。 第269章 不自量力 他们仍然慢于灾难一步。 数以万计点燃的箭雨,铺天盖地的落下,空气中瞬间传来令人难以呼吸的腥臭和火药味。 焉浔月记得这种味道,与之前蛊尸身上的味道如初一辙。 是尸体提炼而出的油渣味道。 他们用这种油点燃箭羽,雨水与尸油混在一处,也能够继续燃烧。 已经有不少弟子被射中,山野上空出传来痛苦的哀嚎。 焉浔月挥剑挡住箭雨的攻击,目光逐渐凝重,耳边仿佛又传来莫凌枫骄傲的话音:“想来杀你,没有十万大军,小爷这山头叫他们有来无回!” 呵,是他们太过于幼稚,真正要攻山的敌人又怎么可能走光明大道。 现在他们不就是栽在这些腌臜手段上了? 她心中闪过一丝荒凉,十七与裴景黎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妻主姐姐!” 焉浔月退到箭雨的射程之外,与二人相会,“小渊呢?” 她看向十七,对方眼中划过一丝不耐烦,“焉浔月,不是所有人在这时节会替他人考虑的。” 言外之意便是,凌渊早早便溜了。 焉浔月瞪了他一眼,“小渊不会自己先跑的!” 十七飞速看了外面一眼,已经有不少弟子躺在地上,毫无声息的模样。 箭雨停了,这不意味他们的危机解除。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而不是在他们身上耗时间,跟我走。” 十七语气冰冷,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可是小渊还没有找到。” 焉浔月没有要临阵逃走的意思,虽然就算她一走了之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 “你,不自量力。” 十七恨恨的看了她一眼,抽出剑,“是不是帮他们解决,你才肯离开?” 焉浔月愣了下,然后点头。 她并不知道这个举动在十七眼中等同于命令。 “好。” 十七手持利剑,一个纵跃,身影渐渐消失于逐渐燎原的火光之中。 焉浔月拉住裴景黎,安慰了几句便向凌渊的房间摸去。 很奇怪,对方并不在屋内,墨血剑也不见踪影。 想必凌渊一定是听见声音跑了出去。 二人折返,屋外的打杀声振聋发聩。 山左派门徒如同厉鬼化身,见人便砍,刀锋所过,摧枯拉朽。 很快便有人围住焉浔月二人,其中不乏熟悉的身影。 之前被莫凌枫戏弄过的几个门徒立刻认出二人。 “他奶奶地,不是冤家不聚头,兄弟们上!把他们砍成肉泥!” 那人一身腥臭,方脸被剑划出长长的伤疤,鲜血淋漓,随着他说话,变得狰狞可怖。 裴景黎往焉浔月身后缩了缩,下意识发抖,“妻主姐姐,景黎怕。。” “乖,闭上眼睛。” 焉浔月并没有理睬他们的叫嚣,想起那次郊外偶遇,他们被自己吓的差点尿裤子,心里一阵好笑。 “碰——” 焉浔月没有回头,手上挽了个剑花,剑身精准的挡住背后砍来的那一刀。 裴景黎被吓得闭上眼睛,焉浔月放下心来,嘴角露出一抹讥笑。 “喂,你们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有长进啊。” 她话音没落,转身将众人击退,剑势磅礴,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修为。 “噗——” 为首那人呕出一口血,双眼猩红,血脸上的肉颤抖了两下,看上去更加恶心。 焉浔月眼神淡漠,剑起剑落,趁他们还没有还手之力时快速补刀,白衣连个血点都没有溅到。 最后她把剑从其中一人的胸口拔出,余光瞥见一截烟灰色身影。 “焉姐姐……” 凌渊轻轻唤了她一声,尚且稚嫩的脸颊苍白无比,触及焉浔月刚抬眸时眼中那一道冷光,小脸又白了几分,身形一颤。 焉浔月飞快收起剑,有些僵硬的转换眼神,“小渊你刚刚跑去哪里了,现在很危险,快点离开!” 凌渊眼神无辜,嗫嚅道:“我刚刚去找你们了……” 想起昨晚自己说的话,看来是方才凌渊去找他们,两波人恰好走岔了。 “小渊,你现在带上景黎,能避开他们就避开他们,一切保命要紧,然后往后山跑,听明白了没有?” “那焉姐姐你呢……” 凌渊目光闪过一丝诧异,听她口吻分明是在诀别…… “景黎不要!景黎要跟着妻主姐姐!” 正说着,裴景黎转到她面前睁开眼睛,气鼓鼓的,一脸坚定的样子。 “景黎乖,我在和小渊,还有你一起玩个游戏,你们现在山林藏好,待会我就来找你们,怎么样?” 焉浔月语气轻柔,捏了捏他的手掌,脸上充满灿烂的笑容,好像不远处传来的哀嚎和杀声,逐渐放缓,与她相隔开来。 “好,我们说话算话,你不能骗小孩喔!” 裴景黎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糯糯的,一副撒娇的样子。 “月姐姐!原来你们在这里!” 洛仙儿一锤解决追来的两个门徒,声音激动。 “仙儿……” 焉浔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郑重跟二人保证一番,推搡他们的背,直到他们恋恋不舍的离开。 “老盟主怎么样了?盟中弟子们如何?” 洛仙儿已经来到她身边,墨发披散在身上,稍显凌乱,玉面未施粉黛,一袭红装妖冶。 “老盟主受了轻伤,山左派来势汹汹,我们现在伤亡惨重。” 她语气有点慌乱,一双杏眼盯着焉浔月。 “怎么办?” 洛仙儿语气中的无助更加明显。 虽然往日里以强大张扬示人,到底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这种时候大部分人吓得小腿酸软,洛仙儿看上去还算平静,能够保持这份镇定已经很不容易了。 “撑下去,我们现在只能等救援,分头行动,让弟子们与他们周璇,尽量不要正面冲突。” 洛仙儿应了一声,立刻去吩咐其余弟子,而焉浔月则是往老盟主所处的地方奔去。 山门口一片狼藉,门柱出现一个巨大丑陋的豁口,焉浔月心尖颤了颤。 “杀呀!!” 很快有山左门徒发现了她,纷纷抡起大刀砍杀过来。 焉浔月眉头皱了皱,白衣翩飞,一个回合不到,冲过来的几个人像截断的莲藕,直挺挺的倒下去。 鼻腔里满是浓烈的尸臭气和血腥味,不远处又响起几声惨叫,她扭头看去,是十七落拓不羁的背影。 第270章 碑名红榴 察觉到背后视线,十七转过脸,银色面具在阴霾光下灰暗不明,血滴溅落在他的面具脸颊上,将灰白画面点燃。 血,原来可以红得这般冷邪而热烈。 “噗呲——” 十七从尸体中拔出剑,拖肉带血,粘稠液体从剑尖顺流而下落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焉浔月终于知道她第一次见十七时,觉得对方身上差了点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差的是满身血腥气的那一分阴戾。 暗卫,游走夜幕的人,轻蔑生死的人。 “十七,你……” 她现在脑中逐渐清醒下来,明白对方其实并没有义务帮莲剑派做这些事,是她在用自己的性命裹挟对方。 “你说的,杀掉这些人,才走。” 十七语气平淡,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二人沉默良久,直到一大波山左门徒杀来,他们才交换眼神,背对背冷睨着前来送命的小炮灰。 刀落剑抵,厮杀声与兵器碰撞生交织,融于细细雨丝。 呼吸微乱,衣袂翩翩,血花四溅,氤染于裙摆之上。 声势渐大,包围过来的敌人也越来越多,焉浔月逐渐力不从心,眼神却异常坚定,大脑飞快运转,她想起了袖中骨哨。 “十七,半个时辰后,救援不到我便吹响骨哨。” 一剑劈飞三人,她足尖轻点来到十七身边。 “不可。” 兴许是焉浔月的错觉,她感到十七身形晃了下,似乎支撑不住的情形。 “落凤山底,尸气浓重,蛊尸数目不可小觑。” 焉浔月眉头皱了下,她现在操纵蛊尸不甚熟练,万一数目过多,势必引来更大的后患,届时刚解决山左派来袭,又把尸群引狼入室,那便糟糕了。 “你受伤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无碍。” 暗哑的声线比先前更虚弱几分,焉浔月解决掉扑上来的五个人,向他看去。 只见十七的后腰衣衫残破,墨色甲衣染上血红,伤口处正源源不断往外滴血,沿着下裳滴落在地面。 雨水与血水混合,她今日终于见识到,何为血流成河。 十七察觉她的视线,发白的嘴唇开合两下,提醒她:“专心。” 焉浔月突然意识到,一个暗卫擅长于夜袭,即便武力再强盛,这种场面也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够应对的。 “走!” 她心里发急,润湿的衣服发丝贴在身上,手中剑却牢牢握住,招式凌乱,只求快些脱身。 “当啷!” 十七的剑被砍断,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他胸口。 血雨如注,染红双眼。 “不——!” 焉浔月飞身将他身前那人一剑封喉,一手托住他后坠的身子。 “十七,十七……” 她便战边退,右手颤抖,溃不成军。 “焉浔月。” 十七轻唤了一声,双眼欲闭,银色面具泛着凌冽的寒光。 雨水将他整张脸都冲刷一遍,血水沿着脖颈,汇聚到身上,变成一条蜿蜒的血河,随着不断向撤退流淌在地上。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让老盟主救你!” 十七忽然笑开了,焉浔月从未见过他这般笑。 不揉一丝杂质,只是单纯的,出自内心的笑意。 “谢谢你……” 焉浔月急得快要哭出来,“你别再说了,我一定要救你!都是我不对,我不该……” 她把剑从最后一个门徒胸口拔出,话音也几乎哽咽。 “你没错。” 十七很快反驳她,焉浔月身上白衣早已染成红衣,托住十七的身子,将他靠在墙边。 撕扯下几块布,手忙脚乱缠绕包扎十七腰间的伤口。 “不用费力气了。” 十七虚弱的说道,他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还带着几丝宽慰。 焉浔月手下一愣,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 不远处跑来几个莲剑派弟子,她抹抹眼泪站起身,“快帮我把他抬进房里!” 几个小弟子刚应声,阴魂不散的山左派又出现了。 焉浔月眼中恨意浓重,怒喝一声率先出手,“你们先去救他!这里有我来!” 她话音一落,两个门徒应声倒地。 “是!少妻主!” 两个小弟子合力把十七背在身上,向凌霄阁的方向能奔去。 剩下两个小弟子留了下来,与焉浔月并肩作战。 等到解决完之后,焉浔月带上小弟子跑向凌霄阁。 她心中惴惴不安,以为会得到十七能够救回来的消息,却在凌霄阁外看到两个小弟子的尸体。 以及十七昏死在地上的画面。 “十七……” 焉浔月呼吸一滞,双腿向灌了铅块,每一步都让她踉跄不已。 她瘫坐在十七面前。 “没死呢……”十七艰难的睁开眼睛,面色苍白。 焉浔月面上一喜,连忙招呼身后二人帮忙。 十七抬手制止,而后指尖向阁上指了指。 三人一道看去,待看清阁顶的情况之后,全部瞪大了双眼。 “老盟主!!” 两个小弟子痛呼一声。 老盟主双目紧合,头颅低垂,乌金色外衣贴着冰冷的身体,胸口正中穿插一把长刀,刀尖没入楼阁上端的瓦缝。 心脏再次被狠狠揪了一把,焉浔月茫然的向十七看去。 对方已经合上眼睛,他手指慢慢靠在胸口,指尖伸入伤口之中。 血水再次涌了出来,他却向感受不到疼痛。 “你在干什么!” 焉浔月急忙制止,他缓缓睁开眼,一颗黑色的蚕蛹出现在他指尖。 “终于……噗,咳咳……”他呕出一口血,脸色又白几分。 焉浔月骇然的看着他,片刻失语。 “脱去这傀儡身,原是这种感觉……” 十七轻声呢喃,胸口的鲜血喷涌出来,怎么也堵不住了。 焉浔月边哭边用手堵住血洞,哪怕她知道徒劳无功。 “能不能,帮我立个碑?” 十七看向她,眼里的光渐渐暗去。 “你说什么傻话,不许咒自己!” 焉浔月嘴上仍然在逞强。 “我叫,红榴,红色的石榴花……” 他继续断断续续的说着,嘴角轻扬,“活着,离开……” 吐完这句话,他把手上的蛊虫递进她手里,紧接着手垂落在地,再也没能醒过来。 第271章 离开落凤山 三日后,雨过天晴。 树林花草受此滋养,郁郁葱葱,山鸟林兽循着血腥气,来到谷底,满谷都是褴褛人尸,碎肉遍地。 鸟兽们欢享过后,只剩下白骨森森。 “啊呀!” 一个山谷采药的山民吓得跌坐在地,随之同往的猎户扶住他。 “诶呀怪我,忘了告诉你了,落凤山前几日与另一个门派发生争斗,死伤不计其数啊……” 山民一愣,颤颤巍巍指向那些尸体道:“那……这些都是落凤山弟子们的?” 猎户粗笑一声,“哪有让自家弟子不留全尸的道理?这些都是山左派的门徒。” 听见山民缓过神继续追问,“江湖盟势力这么大也有不怕死的送上门?” 猎户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解释道:“这山左派原是番离国的江湖门派,来了大栾之后几乎横着走,烧杀抢掠之事时有发生, 偏偏官府还拿他们没办法,寄希望于江湖盟出手,近几年江湖盟内斗不少, 毕竟是几个门派结成联盟,老盟主年岁大了,过了血气方刚的时候,所以迟迟没有对山左派出手,这才酿成大祸。” 山民连连点头,与他攀上另一条小路,“前几日不是说落凤山山路被封了么?那个山左派来打,这山上人怎么搬救援呢?” “小少主连夜去了圣锤派搬来了救兵,只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 “对,老盟主被山左派的人害死了。” 二人相视一眼,陷入沉默。 …… 山庄内,只余黑白二色。 满天的白色纸钱四散,莫凌枫披麻戴孝跪在棺前,洛仙儿伏在他肩上,哭成了泪人。 这些天她一直责怪自己没有好好保护老盟主。 “当初老盟主受了伤,他说不妨事,叫我先去组织同盟弟子,我便掉以轻心离开了他,若我当时没有走……” 她说不下去了,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原本娇柔的声线变得沙哑。 莫凌枫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擦干对方脸上的泪珠。 “不怪你,你已经做到最大的努力了。” 焉浔月身着黑色夜行衣,脸色憔悴,一双凤眼格外明亮。 她径直走进来,上了三炷香,表情淡漠,在低头的一瞬间,眼眶红了起来。 等她转过脸时,神色恢复正常。 “小月……” 莫凌枫低唤了一声,这是出事之后,他第二次见到对方。 “我去报了仇,山左派的名号从今天起消失在栾朝的土地上。” 焉浔月目视二人,话音一如往常淡定从容。 可是话里的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他们到今日才摸清山左派的窝点,今天便……报仇雪恨了? “月姐姐你报仇为什么不带我一份!” 洛仙儿气鼓鼓的站起身,“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焉浔月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轻缓,带着大姐姐保护妹妹的温柔。 “肮脏冷血的事情交给我来做,放心,他们的死状比碎尸万段更惨烈百倍。” 被蛊尸啃食到最后,连根骨头也难寻,留了满地血水,残肉断发。 从没有听到她嘴里吐出这么冰冷的话语,莫凌枫微微一怔。 “你……怎么做到的?” 虽然报仇心切,比起死去的父亲,他也在意焉浔月的安危。 “小少主,我怎么做到与你没有关系,你只要记得,莫要被仇怨蒙住双眼,把江湖盟发扬光大,才是老盟主心中夙愿。” 她话锋转了转,“我已经暴露了踪迹,即日便要动身离开此处,不能看着老盟主下葬了,你们……要好好的。” 洛仙儿急了起来,“月姐姐你不要走好不好,到底是谁在追杀你,我帮你打跑!” 焉浔月摸着她的发顶,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即便我离开这里,仙儿也会记得我的,对吧?” 洛仙儿重重点了点头,“月姐姐是待我最好的姐姐。” 莫凌枫哑着嗓子问道,“此去岭南,何时回来?” 想起那时立下契约时心底的偏执,现在反而心甘情愿放对方离开。 焉浔月,真不知夸你料事如神,还是城府深沉。 “说实话,我也不知。” 她苦笑了一下,掩饰不住眼底的疲惫。 “不如,等你们成婚,我来喝杯喜酒?” “月姐姐,你!你……坏。” 洛仙儿闹了个大红脸,莫凌枫却感激的笑笑,目光镇定而柔和。 “仙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主,打我一辈子?” 洛仙儿嗔怒道:“你当着月姐姐的面说什么呢!” 她撇了嘴,露出傲娇的神情:“不过,好歹你现在也能跟我过几招,本姑娘心情好,以后不随便揍你了。” 焉浔月看着二人终成眷属,心中涌出一股宽慰的情绪,稍稍抚平这几日疼痛不堪的心。 辞行后,焉浔月带上裴景黎和凌渊,背上包袱再次来到后山坟场。 焉浔月不知道该把十七埋在哪里,少年如同夜幕里的飞絮,飘荡无依。 她猜想十七会喜欢这片土地,他时常带着黄师叔来这散步,或者练剑。 墓碑上刻着方正的一行字:少侠红榴之墓,碑后标注他离开的时期,没有标生辰,十七自己也不知晓他的生辰。 焉浔月在他坟前摆了对方平日爱吃的菜,还有一壶烧刀子。 其实她也不甚清楚十七喜不喜欢这些菜,因为她从来没有问过。 按照十七那个性子,他估计会说:“无碍,能下酒便足够。” 一行人站在墓前半晌,凌渊开口道:“姐姐,要不要烧些纸钱?” 他目光有点犹疑,生怕自己一句不小心又在她心里雪上加霜。 “好。” 焉浔月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裴景黎站在她身后,紧紧攥住她的手。 二人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火光刚亮起来,一声犬吠传来。 焉浔月定睛看去,黄师叔跑得像团黄色的影子,速度极快的来到墓前。 而后在众人目光之下,用尿液浇灭了火苗。 “诶!这狗!” 凌渊刚要上前,被焉浔月拉了回来。 “黄师叔跟十七最亲,这么做可能有原因……” 她话音未落,黄师叔便开始从坟前刨土,一边用前爪刨着,一边痛苦的长吠。 刨了一会它像是突然闻到到什么,一屁股坐回地上,蜷伏上身,用鼻尖碰在湿润的泥土中。 最后确认坟墓中人已经有腐臭气,再不会出来陪自己玩耍了…… 黄师叔发出呜咽声,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委屈。 方才它浇灭纸钱,以为是这些人想把十七烧死。 黄师叔在落凤山生活十来年了,相当于人类的老年人。 它的嗅觉变得很弱,凑近了闻才知道十七真的死了。 于是放弃了刨土。 谁说动物不通人性? 三人分明看见,黄师叔的乌黑的眼眶里,盛满了泪。 第272章 传闻中的相老板 “卖花咯!卖花咯,少爷买朵花吗?小姐买朵花吗?” 少女穿着鹅黄色裙装,双袖卷起,露出一截皓如白雪的小臂,身姿窈窕,光是背影便足以吸引一应男子的关注。 焉浔月擦擦额角渗出的汗水,发现走在街上,自己收获的目光反而比裴景黎要多,这让她有点讶异。 看她的大多数是男子,这种大胆逾越的行径在凰都街头几乎不会上演。 二人皆蒙着面纱,裴景黎背着一篓鲜花,焉浔月提着一个花篮,月季,扶桑,白兰,栀子堆得满满当当。 江南之地不比它处,此地富饶肥沃,交通便利,又与外境常有往来,因此社会风气不像是凰都那般森然的女尊男卑。 百姓们更崇尚商贾之道,商人的地位在这里很高。 最有名的要数巨贾相鸿宇,以织布行起家,接着转战商行马场以及酒楼等等,近些年又将手伸进私盐贩卖。 江南子民的吃穿住行几乎都离不开相老板,而他最为男子之身,凭一己之力拔高男性群体在此地的地位,也是史上绝无仅有。 “小姐来束花吧!不香不要钱!” 焉浔月瞅准个机会递出一束栀子,嫩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金泽,风乍起幽香扑鼻。 女子愣了愣,皱眉道:“哪儿香了?一点都不香。” 焉浔月也不恼火,反而笑呵呵道:“既然这样,这束花送给小姐……希望小姐跟我交个朋友。” 女子哂笑一声,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来,接花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 “那我不客气了……” 刚走出两步,焉浔月跟在身后喊住她:“都是朋友了,能不能向小姐问个事啊?我是来寻亲的,但是江南地大物博,一时间不知从何找起,就想着边卖花边问路…… 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女子咦了一声,怪声怪气的揶揄道:“早听你口音不对哩,看着就像是穷地方过来的,是要去亲戚家打秋风是伐?” 焉浔月咬紧后槽牙,语气却依旧低微耐心。 她不能动用官府的力量,江湖盟的势力有限,给予的线索不多,能获取信息的途径实在少的可怜。 真不知道这样找下去,要找到猴年马月。 “不知道姐姐认不认识做布的江家,他家二公子叫江诗琦……” 女子顿悟的叫了一声,“你说的是逃婚那小子呀?他到现在还没回来家哩?你刚刚说是寻亲,你跟他有啥子关系?” 焉浔月见她两眼放光,禁不住后退半步,“哈哈,我的亲人跟他是故交,我想通过他来找我的亲戚,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别走!江家家主悬赏三千两银子找这小子,你遮遮掩掩肯定有消息!” 女子声音大了起来,抓住焉浔月的手腕便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像是要将人扭送到江家去。 “你放手!你放手!不许动我妻主姐姐!” 裴景黎用背篓砸她,见女子不肯松开手,一张嘴咬在她的胳膊上。 “啊啊啊!你属狗的吧?” 慌忙撒开手,胳膊上都被对方咬出血来了。 “啪!” 女子抬手扇了裴景黎一巴掌,将他扇得倒向一边。 焉浔月一把搂住他纤细的腰身,一双凤眸登时充盈满满的怒火。 吵闹间路人聚集过来,“这个外乡人不分青红皂白,用牙咬我,怕不是得了狂犬病!大家快把这个疯子抓住!” 众人一听见“外乡人”三个字,自然更信任本乡女子,看着焉浔月把那咬人的男子护在身后,眼神凶神恶煞,就像是要把他们全数杀死,可怖至极。 “让开!” 焉浔月见他们不敢动手,周身释放一种狠厉的杀气,将众人逼得不敢与她对视。 女子也愣了,刚刚还低三下四的外乡穷鬼,怎么突然耍起横来,而且这眼神怎么跟要吃人似的? 她手指捧到袖中的骨哨,一股阴暗的怒气攒聚在她心中。 “妻主姐姐……” 裴景黎软糯糯的唤了一声,语气有点颤抖。 这声呼唤让她不稳的心神清醒一刹那,而后安定下来。 她再次看向身前无数张陌生的脸,以及他们陌生的衣装,脑海中反应过来,刚刚到底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念头。 “我就是个卖花的,是这位小姐与我起了争执,我家夫郎神智不清,所以咬伤了她。” 焉浔月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一袋银子,拿到她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肉眼猜测最起码有二十两,众人眼神立马变了。 咬一口能得二十两,他们都想冲上去让那疯子多咬几口了。 女子脸上的鄙夷之色也尽数转成惊喜。 她千恩万谢的收下银子,正当焉浔月拾起花带着裴景黎转身欲走之际,那女子又高声叫嚷起来。 “咬我的事算了,姑娘我们说说江二公子的消息吧?” 她面容阴沉下来,笑得狰狞,众人也将他们退路围住,眼神之中,是不加修饰的贪婪。 焉浔月冷笑一声,执起裴景黎的手,待会可能又得撒丫子满大街逃命了。 女子边把银子塞进怀里,边走向焉浔月:“你刚刚说的,我们交个朋友……给朋友一条生财之道怎么了?” 听着耳朵的话音,只觉得刺耳异常,“朋友”二字在他们嘴里,第一次叫焉浔月感到恶心。 “妻主姐姐,他们要干嘛?” 裴景黎不安的攥紧那只手,目光里的畏惧令她心碎。 自从他失去神智以来,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让他这般心慌恐惧了。 焉浔月心头闪过一丝自责。 正当他们越凑越近之时,人群外传来一道冷冽的声线。 “是什么热闹?让本公子也瞧瞧?” 穿过烦躁的蝉鸣,喧闹的街角,直直落入众人耳中,恰如桥面之下那条波澜壮阔的湖泊。 男子一袭银线金玉华裳,长发披散在背后,发顶挽了一个小髻,用翡翠镶嵌的金冠挽住,飞眉入鬓,眼似春波。 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白玉扳指,众人立马从玉扳指知晓对方的身份。 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相,相老板……” 第273章 相大老板的橄榄枝 相鸿宇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随行美女男从陈列其后,皆不是凡俗之品。 焉浔月心里没来由得咯噔一声,怀里的花篮再次散落一地。 相鸿宇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足尖不甚踩在了花枝上。 “啧,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可惜啊……” 焉浔月摸不着头脑,“相公子,您踩得是我的花,反而替我可惜上了?” 众人闻声差点惊掉下巴,这女子养个疯夫郎乱咬人便也罢了,居然敢对相大老板出言不逊,怕也是得了疯病吧? “哦?这位姑娘一连三日捧篮卖花,没卖出十朵,如此亏本的买卖,竟然也叫你如此勤勉,当真有趣。” 不愧是江南之地最大的财阀,商业来往练就的口舌,用来戳人痛处真是大材小用。 焉浔月冷笑连连,“相公子,我当然不比您会做生意,嘲讽的话留着说给别人听吧,我不奉陪了。” 笑话,老娘要不是被抄了家,不比你个小商人攒的家底强? 当然这也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她只能在这时候安慰下自己受损的尊严。 “姑娘的话好生凉薄,相某并无此意……” 相鸿宇站在她身后,一脸深情。 众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呈现此时此刻的心情。 这这这!只手遮天的相大老板居然会说出这种卑微的话? 江南第一花魁颜子癸为相鸿宇献舞十回,也没能得君一顾,现在他竟然这般放下身段讨好一个有夫之妇? 焉浔月转过头时,不仅看见相鸿宇深情款款的眼神,也看到周围人几乎扭曲的脸。 “……相某只是想问问姑娘,有没有意愿跟随我做生意?” 天上掉馅饼了? 她抬头看了看,晴空万里,千里无云。 “当真?” 焉浔月有种买刮刮乐,却中了一千万的既视感。 “为什么拉我做生意?你们相府还会缺人?” 这不会是传销组织吧,表面上是最大的江南丝织行老板,背地里却是栾朝最大的传销头目! 焉浔月刑部官员的职业病又犯了,摸了摸腰间的位置,时常悬挂刑部令牌的地方此时空荡荡的,她这才回到现实世界。 “姑娘应该对自己多生些信心,不是么?” 相鸿宇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笑得意味深长。 她来不及思考对方的目的,转念便想到——若是能够利用抱紧这个大腿,利用他的人脉,找个人岂不是比喝水还简单? “你说的对!咱工厂在哪?我现在就上班!” 焉浔月一拍脑袋,拽着裴景黎便向他来时的方向走去。 随行侍从一应瞪大了眼睛,被对方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惊得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后,还是很靠谱的给她指出一个方向。 “谢了!” 焉浔月热情的看着自己的新同事,然后向老板挥挥手,“相老板,走啊——” 相鸿宇肉眼可见的滞了滞,旋即抿起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好。” 就这样,焉浔月在众人怀疑人生的眼神中,大摇大摆的走在相鸿宇身前,拉着裴景黎来到相府。 …… 入夜,焉浔月刚把放在客栈的行李收拾妥当,左边牵着裴景黎,后边跟着凌渊,在下人微微纳闷的目光中从容踏过正门走进府里。 白天见过她的侍从皱了皱眉,“你身后这是……” 看来在嫌弃她拖家带口。 焉浔月客气道:“这位是我夫郎,这位是我的弟弟,没听说贵府不找有家室的人啊?” 对方很快恢复了神色,然后按照相鸿宇的指示,把人带到后院右边的下人房。 “下人房只剩下一间,你们挤挤住吧,还有,你跟我来一趟。” 侍从把焉浔月带到一个别致的小院,“这是主子给你准备的。” 说罢,步履匆匆的离开此处。 焉浔月站在原地思忖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到对方待她如此的原因。 “你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相鸿宇出现在主屋门口,夜色渐浓,他的面容比白日看上去多添了几丝柔和。 叫人想到稍纵即逝的昙花,刹那间欢欣已至,又在一个抬眸间湮灭于黑夜。 “相老板好生阔气。” 焉浔月负手走进来,没有丝毫怯懦之意。 面前人既然观察了他们这么多天,想必早已知晓她的身份。 “不知相老板一心拉拢的意图为何,难道是对朝廷要犯的赏金感兴趣?” 她在石阶底下站定,跟相鸿宇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笑得轻狂洒脱。 “那点子赏金,驱使我花这么长时间留意你的行踪?小焉大人真会说笑。” 相鸿宇居高临下望着她,大拇指下意识贴着食指缓缓捻动。 二人互相不肯示弱,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碰得激烈。 半晌后,焉浔月转动发僵的脖颈,败下阵来。 “相老板,咱还是坐下来谈谈吧。” 她摆摆手走进屋子,相鸿宇跟在身后。 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正在大方的会客。 焉浔月给自己斟了杯茶,看见相鸿宇剜了她一眼,撇撇嘴顺手给他也倒上。 “你每日在街上打探消息,是在找弟弟的线索吧?” 不愧是江南地界手眼通天的人,上来便揭开她的底。 焉浔月保持表情管理,喝了口热茶,“怎么,相老板要帮我找弟弟?” 相鸿宇笑了笑,露出一副:你想得美的表情,又接着说道:“帮你找可以,不如做我的丫鬟,供我差遣如何?” 这本是一番极附侮辱意味的话,要论在从前,焉浔月怕是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呼虎落平阳被犬欺,一甩袖子潇洒离开。 可是她现在什么底牌也没有。 “包吃包住,月钱十两,为期一个月?” 相鸿宇低低笑出了声,“十两银子?小焉大人啊,你是真不清楚这儿的物价。” “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穿不愁,三四年了。” 焉浔月微张开嘴,“啊?那我白天被那个女的讹了?我给了她二十五两呢?” “啪嗒。” 一袋银子被相鸿宇从宽袖中抽出放在木桌上。 “你数数,看看是不是二十五两。” 相鸿宇一脸云淡风轻。 第274章 与相老板做买卖 焉浔月惊得合不拢嘴,“所以你派人抢回来了?” 她心里有谢意,嘴上却只表达了惊讶。 这人到底是埋伏在什么地方,居然把整个过程都收在眼里,等到她脱不开身掐着时机出来解围。 现在还帮她追回银子……看来是在给她添人情债呢。 相鸿宇轻笑了下,很是无奈。 “焉小姐真是活泼可爱,在商言商,吴家小姐自愿把这袋银子交给我,何谈抢字?” 一番话春风细雨,随风潜入夜,光听这番话,真要有人把他当做慈悲济世的大慈善家。 她失去的只是一袋银子,得来的可是抱上相老板大腿的好机会啊! 焉浔月在心里不无讽刺的腹诽着,转瞬一想,最需要关心的人现在是她才对,毕竟未来一段时间里,她都要与面前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商贾对线,想想都该头大。 “相老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把我当丫鬟差使,究竟意欲何为?” 焉浔月目光转冷,指尖动了下,她眼神滑至对方细腻的脖颈,咫尺距离,若她出手,不到十秒,便能轻轻扼断。 自打踏上流亡之路,能够用武力解决的问题,在她眼里都不是问题。 似乎留意到对方充满威胁寒冷的目光,相鸿宇淡淡移开眼睛,试图安抚,“我想焉小姐误会了,相某只是想与你有更多的时间接触而已,思来想去,我身边只有这样的空缺……总不能让你女扮男装,做我的护卫吧?” 焉浔月一摆手,“不必忧虑,有我这样的护卫,我保证你性命无虞!不过——护卫的月钱比丫鬟高些吧?” 她笑容逐渐奸诈,食指与拇指搓了搓,一副小财迷的模样。 相鸿宇喝了一口茶水,夜风乍起,樟树气味涌进来,一室馨香。 “可以……只是焉小姐,你的容貌……” 相鸿宇皱眉为难,总不能戴着一个通缉犯东奔西走,招摇过市吧? “容貌你大可放心,这些日子没条件掩饰,明天我一定给自己改头换面。” 焉浔月看了眼墙边满满当当的梳妆台,她对自己的妆造技术还是很有自信的。 相鸿宇点点头,缓缓起身,“既然如此,那相某便不打扰了,焉小姐早日休息。” 脚步顿了顿,他又转头道:“这间屋子与我一墙之隔,前些年家贫,未能好好筑墙,因而隔音不好,我想焉小姐懂我的意思吧?” 相鸿宇再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得焉浔月心里发毛。 “懂懂懂,就是听见你那头有动静要赶紧去救你的命?” 相鸿宇神情一滞,顿了顿,才带着几丝怒气道:“这间屋子希望焉小姐独住,别让我听见这屋里有其他男人的声音,明白了吗?” 焉浔月被他忽而冷下来的语气吓到,呆滞好久才应声:“知道了,相老板何必动怒啊……” 相鸿宇也意识到失态,轻咳几声,向她作揖赔罪,“是相某不周,还望焉小姐见谅。” 说罢,在焉浔月疑惑的目光中退出了房间。 直到人影消失在院门口,焉浔月才回过神来,总觉得这个相老板身上藏着古怪。 兴许是他城府深沉,所以给人以难以琢磨的感觉。 相鸿宇的确没有夸张,过了一会之后,焉浔月果真听见隔壁传来对方与丫鬟的交谈声。 “公子,芍药居又传来请柬,邀您明日共饮一杯。” “不去。” “……此次是颜卿惑小公子下得请柬,公子上次不是答应过他么?” “……” 丫鬟跟相鸿宇的声音都没有再响起,应该是对方默认了吧。 芍药居?听起来像是个药馆或者是花阁,相鸿宇一个做生意的,也会往这些地方跑么? 焉浔月稍稍收拾一下床铺,蹑手蹑脚出门,来到后院跟裴景黎道了声晚安,才安心回到房里入睡。 次日清晨,焉浔月兴致勃勃的调制粉膏,把肤色涂成小麦色,用石黛将双眉拉长画粗,好一番折腾,再看向镜子,一张娇美俏皮的莹白小脸,已经变成清秀俊逸的少年脸。 她对着镜子犯了会儿花痴,在衣柜里挑了一身水碧色窄袖圆领袍,头上盘成发髻,从外形上看,几乎与寻常小厮没什么分别。 梳洗打扮完之后,哼着不成曲调的几句词打开门。 相鸿宇的脸赫然印入眼中。 “……早啊,相老板?” 焉浔月没想到对方一大清早来院子里抓自己,是怕她不上班白嫖月钱? 这么大一个老板,居然心思这么细,恐怖如斯…… “焉小姐……不,看你如今装束,我该给你换个称呼……” 焉浔月赞同的点头,“叫荀大壮吧!” 荀……大壮? 相鸿宇精致的眉眼闪过一丝迷茫,弯唇一笑,扫去脸上的阴霾。 “这个名字……也无不可,听着粗鄙了些。” “叫正与怎么样?” 焉字一分为二,正与。 焉浔月合上门,在看见院门口的一高一矮两道灰色身影后,眉眼舒展开来。 一个名字而已,现在她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好纠结的。 “相老板叫着舒心就行,小的没意见。” 她侧身从相鸿宇旁边经过,款步来到二人面前。 裴景黎肉眼可见的退开半步,抓着凌渊衣角,小声道:“我们是不是走错啦,妻主姐姐不住在这儿……” 凌渊苦笑不得,“师兄,这就是姐姐,她易容成男人了。” 焉浔月又凑近了几步,用手指着自己的脸:“景黎,你再仔细瞧瞧?” 裴景黎双手捧着她的脸,左瞧瞧右看看,好半晌才长喔一声,认出她来。 “妻主姐姐好厉害啊,景黎差点认不出了!” 焉浔月摸摸他的脑袋,憨笑道:“是吗?那妻主姐姐以后也帮你易容好不好?” 裴景黎忙不迭点头。 “走了。” 相鸿宇从三人身边飘过,语气冰冷下来。 凌渊犹疑的问道:“焉姐姐,我们真的要在他的府上住下么?会不会招人眼目了?” 他的声音很小,相鸿宇的步子还是顿了一下。 焉浔月见状连忙交代二人乖乖在府上等她回来,这些事情她自会解释清楚。 第275章 红狐入尘 到了芍药居焉浔月才知道,以花取名的地方不一定是花阁,也可以是风月场所。 芍药居不比凰都规矩森然,天高皇帝远,又在相鸿宇把持的地界,红倌伶人会的花样,自然要多些。 来寻欢作乐的也不只是女子,更大一部分是略有家底的男子,因此芍药居中更多的便是舞女歌姬。 在此之中,颜氏姐弟的花名红极一时,想当年,江南第一花魁颜子葵一舞千金赏,闻名而动的男子数不胜数。 她弟弟颜卿惑,人如其名,自幼生得一副好皮囊,年方十六便已长成祸国殃民的绝等姿容,不少达官显贵都以见过颜卿惑作为阅历不俗的象征。 “相老板,开工第一天,您带我来放松一下?” 焉浔月打了个酒嗝跟在他身后打趣。 楼里想巴结相鸿宇的人太多,又不敢直接扑到他身上,见对方身后跟了新面孔,料定这个小厮是新宠,像蜜蜂采蜜般围在焉浔月身边。 一会儿喂酒,一会儿拉着她跳舞,把人晃得脸红心跳,步履潦倒,才放回去。 “你竟是这样想的?焉……正与,你果然与常人不同。” 相鸿宇语气平淡,走在三楼一间雅阁,步子不动了。 焉浔月属实听不出她所说的话哪里与众不同,心里想着,这或许便是相鸿宇日常商业互捧的语言方式吧。 “小颜公子。” 相鸿宇在屋外唤了一声。 里面立马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夹杂着期盼与欢欣。 “你来啦。” 大门吱呀一声被小倌打开,一阵甜腻的熏香钻进焉浔月的鼻子。 本来大脑便因为酒精有了几丝醉意,这阵熏香更是把她弄得神魂颠倒。 相鸿宇走进去半晌不见身后人跟着,才走出去把她拉进来。 “这是什么香?” 焉浔月轻声问了一嘴,红纱帐中隐约有人影晃动。 “黄梨帐中香,这位姑娘闻着可还习惯?” 焉浔月心里纳闷,他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待看清来人后,她大脑纷繁的思绪全数化成涟漪,在心池止不住的激荡。 男子身量纤长,轻盈却不失健美,一双狐狸眼描摹着柔情,清澈见底的琥珀色双瞳,叫人羞于产生亵渎的想法,额间贴着红莲花钿,眼波流转间,如画般美不胜收。 樱花瓣似的双唇微微上翘,脸上总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虽然身在风月地,却更像是误入红尘,勾人不自知的绝色狐仙。 颜卿惑身着一袭赤红纱衣,胸前挂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金锁,款款走来时,足踝间的金铃铛碰撞,发出叮叮铛铛的碎响。 焉浔月看得有些发怔,连往日裴景黎教她的清心咒也一概忘却。 “正与,卿惑问你话呢。” 相鸿宇早已安然坐下,正用一副看乐子的神情注视着她。 “啊啊,香啊,习惯习惯……” 焉浔月眼睛瞥向旁处,尽量绕开对方胸口大片袒露的雪白肌肤。 颜卿惑闻言用袖子掩唇轻笑几声,十分满意的在相鸿宇身边坐下。 “这还是第一次见相公子带人进我这屋……往日啊,我还以为这屋里有吃人的妖怪,他害怕自己的小厮丢了去,才不敢带进来。” 他给相鸿宇斟下一杯茶,自顾自的说开了。 眉眼之间总带着一缕轻快的笑意,好像有无数件开心的事情埋在心里。 “说吧,今日唤我来又是何事?若是你姐姐……” 相鸿宇话音未落,叩门声便响起了。 “小惑,你在吗?姐姐给你做了一盒酥酪,你要不要尝尝?” 颜卿惑努努嘴,一副无奈的样子。 相鸿宇飞快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 看着相鸿宇避之不迭的表情,焉浔月综合之前听到的桃色新闻,猜想这位花魁姐姐对相鸿宇应该是一往情深。 可惜神女有情,襄王无梦。 咱作为爱岗敬业的好员工,第一天上班就要由着老板受追求者困扰吗? 那不能够! 于是焉浔月一推窗户,拉着老板跳下了楼。 多亏了各路人马的一路追杀,她现在的轻功可谓炉火纯青,哪怕带着相鸿宇再跑十里地,也完全没有问题。 在颜卿惑惊慌的叫声中,与相鸿宇二人稳稳落地。 随即对上路人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干嘛?看什么看?再看收费啊?” 焉浔月把他们撵走。 “你在……干什么?” 老板的声音夹杂着怒气,咬牙切齿一般。 “……这不是帮你摆脱追求者么?” 焉浔月声音弱了下去。 相鸿宇脸色慢慢恢复,在街上走了许久,才再度开口,“下次也不必如此,对我有意的也不止颜姑娘一人,若每个都这样躲,要躲到天涯海角去。” 好嘛,您牛叉。 焉浔月跟在身后无奈的撇撇嘴。 “况且,我既选择赴约,便想好如何应对,你……罢了。” 相鸿宇转身凝眸看了她一眼,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便接着信步而前。 “相老板,你跟那位颜小公子关系很好?” “嗯。” “那为什么你不请他出来一聚,干嘛要去那种地方……” 焉浔月摸摸发烫的双颊,想起楼中纸醉金迷,不分昼昏的场面,费力摇摇头,才把那些龌龊想法丢出去。 相鸿宇轻笑一声,“你以为我没有约过?只是每次卿惑出来,路上都因为他围得水泄不通,往往我们没有走到楼下,便已经难行寸步,久而久之,只好作罢。” 啊这……顶级男星恐怖如斯。 不过凭借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这种类型的追捧也是在所难免。 “啊……这么说来,我扰乱了你们的约会。” 焉浔月面露自责。 “说什么呢你。” 相鸿宇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不许胡说八道……相某与颜小公子之间,神交已久,并无风月。” 闻言,她语气失望的哦了一声。 相鸿宇不再答言,带她坐上马车回到相府。 入夜,夏风鼓噪。 焉浔月扶着头跪坐在案几旁,案几中央摆设几十本账簿,相鸿宇正埋头于核算查验之中,目色沉沉。 “我说相老板,您是个铁人吗?一看便是三个时辰,好歹喝口茶吃口饭吧?” 焉浔月睡醒伸个懒腰站起来。 第276章 敞开门做生意 相鸿宇捏捏山根,目光中多了一丝怅然,跳动的烛火映在半张脸,刻画刀削般的下颌线。 “都这么晚了……” 他抬起脸喃喃自语,院外小径传来脚步声。 “公子,要传膳吗?” 焉浔月听出来是昨夜与相鸿宇对话的女子。 “进来吧,桃青。” 房间门被推开,一道银灰色身影出现在门旁,双手端着茶壶,侍女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气质却很老成,脸色一丝笑影也无。 桃青注意到屋内的陌生小厮,并没有多问,把热茶沏好,默不作声退到一边。 “她叫正与,日后跟在我身边做事。” 听见相鸿宇跟侍女介绍自己,焉浔月下意识向桃青看去,嘴边扬起一抹尴尬的笑意:“桃青,幸会。” 桃青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脸上闪过一丝羞涩的笑意。 “幸会。” 她说得极快,声音里却夹杂几丝娇嫩。 焉浔月疑惑的看向老板,桃青该不会对自己这个新同事一无所知吧? 相鸿宇没有回应,片刻过后,桃青带领一群下人传膳。 焉浔月试图加入他们,却被相鸿宇一个眼神制止。 于是她穿着侍卫的衣裳,杵在来来往往的下人之间,手足无措像根特立独行的树。 “坐下。” 待到下人退出去时,相鸿宇客气的发号施令。 她这才回过神来,抽出距离自己最近的板凳坐下。 谁知耳边又传来相鸿宇的指令,“坐到我身边来。” 焉浔月心里冒火,脸上却绷得十分平静。 默默走到长桌另一侧,在相鸿宇下手处抽出凳子坐下。 “请问相老板,现在我可以用饭了吗?” 焉浔月笑里藏刀,肚子没骨气的咕咕叫了出来。 相鸿宇忍俊不禁,“用吧。” 得到老板准许之后,焉浔月立马大筷子,在相鸿宇面前丝毫不客气。 原以为相鸿宇这个工作狂到了吃饭的时候便会稍稍正常一些,结果人家像是一台精密计算好的机器,每一筷每一口都像是设计过的,细嚼慢咽,斯斯文文。 当然她也不觉得斯文有错,只是不明白一点,相鸿宇跟她同样饿了半天,而且她是在呼呼大睡。 老板可是在点灯翻阅账簿,二人体力消耗都不一样。 现在她吃得像饿死鬼投胎,而对方优雅得像一位模特。 不合理,这很不合理。 焉浔月边吃边瞪着对方的脸,心里头琢磨,嘴巴却没有空闲问出来。 比起了解相鸿宇这个人,其实她更好奇的是,对方为什么会替她解围,以及留她在府中。 “看我做什么?可以看饱吗?” 相鸿宇缓缓抬起眼帘,脸上有些无奈,他的胃肠不是很好,每次在进食时胃部会感到不适,所以他尽量会慢点用餐,疼痛也能稍微减缓。 这若是景黎所问,她一定笑嘻嘻回他一句秀色可餐。 只不过对上相鸿宇这个浑身藏着古怪的财阀大公子,她唯有默默扒饭的地步。 用餐完毕后,相鸿宇吹着热茶,一小口一小口送进腹中。 几个丫鬟来把饭桌上的盘子撤走,焉浔月撑着肚子,还在解决一碗清荷丝瓜汤。 “焉小姐胃口真好,恐怕这普天之下,不能找出比焉小姐胸怀更坦荡的通缉犯了。” 焉浔月认为他说的对,忙不迭点点头。 “还行还行。” 她最擅长嘴巴谦虚,脸上骄傲。 相鸿宇目光沉了沉,屋里燃起熏香,正是焉浔月白日在芍药居所闻见的帐中香。 “其实相老板这种身份的人,收留一个过街老鼠,风险也挺大的吧?” 她通敌叛国的黑料早就满国飞了,虽然来到江南的时间不长,暂时没听见百姓议论此事,不过光看这儿四通八达的消息传播渠道,想必百姓们早已熟知此事。 “那倒还好,毕竟现在没有焉浔月,只有相府侍卫正与。” 相鸿宇看向她,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有关焉小姐的不实消息,相某早已派了些人慢慢清除,至于能清剿到哪种地步,便不可知了。” 他目光落下半开的窗格之外,泠泠月色洒落在樟树上,留下满地魅影婆娑。 焉浔月眉头皱起,又缓缓舒展,记得上次这么对她好,近乎舔狗的那个人,还是贺离钧那个疯子。 一位富甲一方的公子哥,看上去也像是身心健康,不会是那种人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对方要利用她如何,反正她现在空有罪身和数不清的骂名,便是让他利用又能落到更坏的田地? 已经身在无间,还畏惧什么牛鬼蛇神。 焉浔月目光清澈,径直打量起相鸿宇的面容。 似乎在思忖对方话里的真心,或者假意。 “我现在也不问你为什么帮我,问了你也不会乖乖告诉我,你便说以后你想要些什么吧。” 焉浔月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自大,但在一些有志之士的眼中,认为她说出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势。 相鸿宇闻言笑笑,一双含情目半眯,并没有立即答言。 就这样与她对视,二人目光同等的纯粹明亮,不夹杂一丝虚伪。 仿佛在暗暗较劲,心怀叵测的那位才会率先败下阵来。 两人又偏偏都是逢场作戏的老手,在这一方舞台之上,他们几乎是棋逢对手,难分伯仲。 焉浔月不肯相信对方的“真心实意”,相鸿宇不愿说出自己的如意算盘。 二人僵持了良久,才以相鸿宇轻笑一声,率先打破僵局。 “焉小姐,凡事应该多看看光明面,这世上不只有机关算尽,尔虞我诈。” 他的笑意很淡,宛若一枝白梅,揉碎在霜雪里。 焉浔月很想反问他,这话自己听听,你说出来时自己信吗? “是吗,也许是我被算计多了,对谁都难以再轻易相信。” 她冷笑了两声,脸上多出一丝惆怅的表情,随即起身,靠在窗边,唯有多呼吸一口院子冷冽的幽香,才不至溺于话里的暗涛汹涌。 “相老板,人心最禁不起揣测,我喜欢敞开门做生意。” 焉浔月又轻声说道。 第277章 相老板欠揍 “哦?那按照焉小姐的意思,是要与相某做生意?” 相鸿宇嘴角浮现一丝讥笑,下意识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一身雍容气被月色消减去,多了几分儒雅感。 “不知焉小姐有什么可以与相某进行交易,是随行的两个道士?一个痴,一个呆,怕是卖进楼里,也商量不出个好价钱,还是说—— 是焉小姐自己?” 他眼中闪过暧昧不清的情绪,坦荡却不下流。 焉浔月捏紧了拳头,“您最好说话客气些,像相老板这样的,我一拳打飞十个。” 相鸿宇款款起身来到她面前,眼神缱绻,呵气如兰。 “不客气又能怎样,焉小姐当真敢动我?” 焉浔月拳头硬了硬,最终没有下手,她猜想是对方自认识以来还没到招她厌恶的程度。 除了刚刚那番话。 “我现在不动你,念在我的月钱还扣在你手里,赶明我辞了这份工,出了门我就把你拉进小黑巷一顿胖揍!” 焉浔月语气凶狠的吓唬他,正以为把对方震慑住时,“嗝~”她没憋住打了个饱嗝。 相鸿宇看着她呵呵笑起来,不得不说相鸿宇长了一张清冷贵公子脸,笑起来恰到好处的感染力,怪不得他能与颜卿惑那个男狐狸成为知心好友。 好看的人总是扎堆出现。 “对了,最近码头到了一批货,凰都来的,里面兴许有你熟悉的东西。” 相鸿宇转身离开时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晦暗不明。 “出事后,你回过家吗?” 焉浔月摇摇头,她看不懂对方脸上那抹失落。 况且……被抄家流放的人是她啊,为什么他好像在感同身受…… 不消细想,屋外传来吵嚷声,准确来说,是隔壁方向传来吵嚷声。 焉浔月大步走出了屋子,穿过庭院来到隔壁,这才看见裴景黎被一个侍女揪住。 待看清面容后,焉浔月不由低呼了一声:“桃青姑娘?” 桃青也没想刚抓住个鬼鬼祟祟的小偷,便被自己今日中意的侍卫小哥看到。 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僵了后背,半晌才转过脑袋。 裴景黎委屈的扑到焉浔月怀里哭闹开了,“妻主姐姐她要打我!这个坏姐姐还说景黎是小偷!呜呜呜……景黎没有干坏事!” 闻言,桃青面色又是一僵,舌头像打了结,“你,我……” 焉浔月揉揉裴景黎的脑袋,抚着他的背安慰道:“姐姐也不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没有打招呼,不够礼貌啊?” 裴景黎哼哼唧唧不说话,一个劲往她身上缠。 桃青费了好半天功夫才从阴霾之中走出来,接受对方是个女扮男装的女护卫,并且还带了夫郎一道进府! 难道公子不在意…… 她感到匪夷所思。 公子今年年逾二十岁,却一直没有嫁娶,本来按照公子在江南之地的身份地位,别说娶妻了,就算是纳妾选宠也没什么无可厚非的事情。 府上女子无不抱着自荐枕席的心思,只等相公子临幸。 可惜她来府上约摸四五载的光阴,也没见到有这样的幸运儿出现。 既然这护卫是女儿身,那对方还能够与公子单独用膳,其中关系非同小可,这种情况下公子没有调查对方的身份,属实让人……更加匪夷所思。 “桃青姑娘,我替我家夫郎给你赔个不是,他生了一场病,现在脑袋不大清醒,不过我敢保证他一点坏心眼也没有的,刚刚吓着你了,不好意思啊……” 桃青有点神伤,她还以为自己的桃花要开了,没想到花苞在半空中就被恰掉了。 “没关系……我没事的,以后让他少出来吧,府中人多嘴杂,磕着碰着不太方便,况且你挨着公子的房间……更应该严范些。” 桃青中规中矩的交代了一番,面色镇定的离开了小院。 她走后不久,凌渊才气喘吁吁的跑进院子。 “原来师兄在这啊……可叫我好找。” 凌渊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焉浔月拉着裴景黎走到他面前,语气有些郑重:“小渊,这里不比从前在山上,府中其他人我们尚不熟悉,最好别让你师兄一个人到处乱跑,可以吗?” 她心里也很无奈,又不能自己成天把裴景黎带着,相鸿宇可不是桃青,得罪了他没什么好下场。 只能让自己尚且是个孩子的凌渊辛苦一下了。 “妻主姐姐,我没有乱跑,我就是一天都没见到你了,我……” 裴景黎话音更委屈了,鼻音越发浓重。 焉浔月见状连忙安抚,快把上辈子积攒的耐心全用光了。 “焉姐姐,小渊拖累你了,让你这样辛苦……以后不会了。” 凌渊咬着嘴唇,一脸倔强,勉力不让眼眶中的泪珠砸下来。 焉浔月慌了神,刚哄好一个,又撩起一个。 完了,她看着两个娃眼中蠢蠢欲动的眼泪珠子,自己都欲哭无泪了。 “都给我振作起来!不许哭,你们俩做得非常好了,若是白天无事,一起练练剑,扎扎马步也是好的,对不对?你们都是大孩子了,一定会让姐姐放心的,对吧?” 焉浔月循循善诱,恩威并施,眼见两张脸逐渐舒展开来,背后传来相鸿宇冷淡而清晰的声线。 “别听她忽悠,她就是嫌你们累赘,不想要你们了。” 刹那间,两个娃一起放声呜鸣。 “妻主姐姐不要我了呜呜呜……” “焉姐姐对不起呜呜呜……” 感受双耳遭受的痛楚,焉浔月站在原地对隔壁院子的相鸿宇一阵翻白眼。 “老娘刚哄好的!” 她气得跺脚。 “你们瞧,她自己都承认,刚刚是在哄骗你们。” 相鸿宇看热闹不嫌事大。 眉眼都染上笑意。 果不其然,哭声更大了。 “相鸿宇!” 焉浔月真想冲过去邦邦给他两拳。 月至中庭,焉浔月揉着发酸的肩膀扑回自己的床,没料到哄孩子这么累,她现在又困又渴,嗓子都快要冒烟。 正昏昏入睡之时,隔壁传来两道敲墙声。 “焉小姐?看来是功成身退了?” 好你个相鸿宇,姑奶奶真是小看你这挑拨离间的功夫了。 “怎么?相老板还有什么招,下次别藏着掖着,一块儿使出来!” 第278章 喜宴之乱 “老娘才不怕你!咳咳咳……” 中气十足的叫嚣被一阵咳嗽声覆盖,焉浔月从床上爬起,磕磕绊绊的找茶水。 “焉小姐气大伤身呐,相某的安危都交到你手上,你可别身子出了什么闪失,那我这万贯家业不知该便宜谁了。” 焉浔月把冷茶一饮而尽,抹抹嘴巴,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来到相府两日,除却绝色丫鬟男侍,并没有见过女眷的踪迹。 相鸿宇家业盛大,择妻慎重可以理解,家中连个妹妹姐姐也无,他一个人长大么? “相老板,冒昧问一下,你当真没个亲属什么的?” 墙外良久静默。 “我就是好奇一下,一般有这么大的家业,应是个枝叶繁茂的大家族吧?” 焉浔月靠在墙上,看不到此刻对方的表情,问出这番话时,她内心也点不安。 她在想,与相鸿宇之间真的到互相交流隐私了么? 关于自己的那些事情,相鸿宇几乎都知晓,而关于他,她只不过听说过口耳相传的故事。 “时辰不早了,焉小姐早些休息吧。” 墙外传来相鸿宇冷漠的话音,虽然是预料之中的拒绝,焉浔月心中仍然涌现出几丝失落。 像烧开的沸水,咕噜咕噜冒开了泡泡。 她应了两声,躺上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次日,焉浔月又细致的打扮成少年模样,换了一身竹青色袍服,窄袖翻折,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 想起昨日相鸿宇说的那批货,她雀跃起来,焉府的东西应该被尽数收回国库。 不过国库的容量有限,据说女皇会定时把其中部分赏给大臣,或者是凤宫里的侍臣们,罪臣的东西大臣们觉得晦气,便将那些下散到民间换成银两,最后这些东西自然也水到渠成的变成商贾家中的摆件。 相鸿宇似乎格外酷爱金色,无论衣袍的式样怎么变,颜色也几乎都是金银二色。 “那批货下午会到,你先与我赴个宴。” 不愧是生意人,一眼看出焉浔月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相鸿宇抬抬手,一个小厮跑过来,“给箫老板的贺礼准备好了?” “公子,一切准备妥当,都在马车中。” 小厮伸出右掌引了引,三辆马车停靠在门外。 焉浔月嘴巴微张,什么老板配得上三辆马车的贺礼?这排场挺大啊。 相鸿宇扭头看了眼,似乎没什么想法。 “走了。” 相鸿宇转身走出门外,来到最前面的马车。 焉浔月下意识跟在他身后想要踏进去,被一道淡漠的声线制止。 “焉小姐,你现在的身份,是侍卫。” 说罢,相鸿宇伸出一根冰雕玉琢的手指指了指车侧。 “侍卫一般跟在车旁步行,知道了么?” 说到这儿他语气极为耐心,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正端详眼前女子半上不下的尴尬模样。 妥妥的蓄意报复! 昨晚问了越界的问题,今天便拉开距离,焉浔月心下了然,同样还之以微笑,收回腿跟在车轮一侧。 相鸿宇真是个琢磨不透的男人,没熟稔之前,哪怕进青楼酒馆也带上她,同一桌用饭更是常规操作。 反倒交心之后,她连上个马车都没资格了。 呵,男人。 焉浔月跟在车旁,面不改色,心里却把两面三刀的相鸿宇问候了几个来回。 三条街巷过后,马车到达箫府。 焉浔月看着门外的柳岸荷塘,古宅之后的山峦叠嶂,顿时便觉得箫老板比相鸿宇这家伙有格调。 相府看上去富丽堂皇,飞阁流丹,实则全是紧致建筑的堆叠,的确造价不菲,却没有丝毫雅致的意味。 院里各式各样的娇贵花朵,开得姹紫嫣红,每天又是一群容颜艳丽的丫鬟男侍们照顾,看得焉浔月都快审美疲劳了。 “正与,你是要捞条鲤鱼上来给箫兄贺喜吗?” 焉浔月吃了一惊,猛然回头,看见相鸿宇身旁站了位穿喜服的男子。 箫衍勾唇笑着,样貌端正,一看便是斯文儒雅的人。 跟相鸿宇这种狡诈商人不是一路货色。 她走上前给箫衍拱了拱手,“小的给箫老板贺喜,祝箫老板与爱妻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箫衍似乎很惊讶,眼中抑制不住的喜色,“相弟收了个伶俐人。” 焉浔月却在这个“收”字上计较,怎么弄得她像是被相鸿宇包了似的。 “哪里哪里,平日里惯会逞口舌之快罢了。” 相鸿宇又客套几句,夸赞对方府中丫鬟护卫云云,啷两人勾肩搭背一道进去了。 焉浔月跟在身后,心道又不是夸他的,还不让她再听听了。 进入府门之后,焉浔月注意宾客络绎不绝,其间欢声笑语,除了新娘面凝忧愁,别的一切正常。 焉浔月跟在相鸿宇身后,即使再怎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会有人若有若无的搭讪。 “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瞧着眼生啊,刚给相公子做事?” “小兄弟来喝一杯吧?今儿箫老板大喜,你家主子不会管你的……” “小兄弟来这就跟在相府一样,别这么拘谨,喝一杯吧喝一杯……” 焉浔月左右推不过,相鸿宇又步伐极快,一眨眼消失于人海之中。 她只好拧眉接过酒盅,一杯接一杯的往肚子里灌,醉意朦胧之间,心里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相鸿宇该不会是故意支开自己吧? 她大脑清醒了些,顶着红扑扑的脸蛋往正堂里钻。 索性二人拜完天地,也没人在意一个侍卫在其间四处走动。 可无论她怎么找,也没能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打扰了箫老板,请问您知道我家公子去哪了吗?” 焉浔月拨开人群,站在喜桌旁的新娘变了脸色。 箫衍一脸茫然,双颊染上酡红,显然也快要醉酒。 “相老弟?有人看见他去哪了吗?” 有个嘴快的丫鬟说道:“方才不是箫夫人陪相老板吃酒吗?” 众人的视线一下聚集到箫夫人脸上。 她脸色白了白,咬唇说道:“这之后我哪里知晓?当时我见相老板有了醉意,便差他身边的小厮照顾了,或许是离开了也难说……” 焉浔月脸色冷下来,气势逼人,“他没有别的小厮,今日只带了我一个。” 第279章 无价之宝 众人一听,纷纷慌了神。 焉浔月早便瞧出箫夫人神色有异,伸手扼住对方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箫夫人,你在说谎。” 箫夫人身子一颤,哆嗦起来。 “放开兰儿!你这个下人好大的胆子!” 箫衍指着她的鼻尖冷喝一声,焉浔月却毫不在意。 甚至扼得更紧,唤回对方走丢的片刻神魂。 “夫人,我家公子不喜喝酒,即便您再如何劝酒,他也不会醉到人事不省。” 这个点是她现场瞎编的,主要是她认为相鸿宇这种精明的商人,不会在这种场合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毕竟有可能当众出糗。 “更何况,即使他醉了,也应该叫我带他回家,而不是跟着陌生人走,箫夫人,你当真不知我家公子去哪了吗?” 本来人群中还有替箫夫人申辩鸣不平的声音——“明明是你这个做侍卫的失职,怎么反过来问主人家的不是?” 现在听完她这番话,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我,我也不想这样做,可是婵儿跪下来求我,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啊……” 箫夫人哭噎起来,满是红妆的脸哭得像只花猫。 “这,兰儿你真是糊涂!婵儿再喜欢相公子,你也不该把人灌醉交给她啊?现在他们在哪!” 众人听到箫衍的话,皆在心中倒抽了一口冷气。 焉浔月放开对方的手腕,转身踉踉跄跄向外跑去。 谢兰儿的断断续续的话音落在她耳中,“刚,刚离开不久,为掩人耳目,坐得小船……” 进门之前她勘测过附近地形,若是泛舟离开,只能是前面那条河,但是…… 那条河流四通八达,若她不够快,很容易迷失方向。 焉浔月跑到河边,热燥的夏风把她周身包裹,很快便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兴许是午饭时辰,河面上没什么船只,焉浔月一眼便看见那条离开岸边不久的小舟。 她连跑都懒得跑,直接施展轻功,飞身向小船扑去。 小舟上的两人听见巨大的落水声,扭头一看便发现一条青鱼在船后尾随。 焉浔月速度极快,避开挤挤挨挨的荷叶红莲,径直向小舟游去。 虽然知道还来得及,但她满脑子都是相老板知道自己被女子绑架,甚至差点失身,醒来之后会不会大发雷霆。 她人在荷花塘里泡汤不要紧,月钱可不能泡汤啊! 想到这儿,焉浔月越游越快,眼见都要抓住小舟的一角。 “铛!” 迎面便是一个滑铲,焉浔月被那记木浆打的脑袋发出一声闷响。 夹在哗啦的水声中间,若不是看见视野逐渐变红,她还以为自己的头是铁做的呢。 “完蛋玩意儿……” 焉浔月低声咒骂了一声,随之大脑陷入一片浑浊,四肢也慢慢沉入水里。 碧绿的湖水将她双耳渐渐淹没,残存一丝的求生本能让她的听力变得格外清晰。 她还有好多心愿没有完成,哪怕只达成一样,譬如看见裴景黎恢复正常,她也能甘愿沉睡在这江南水乡。 “噗通” 不远处传来巨大的水声,似乎有人也下了河。 该不会是来捞尸的吧?她最后暗暗的想。 …… 再度睁开眼睛,焉浔月惊叫了一声,一骨碌坐起来,缓了许久才从溺水的梦魇中解脱出来。 “相鸿宇?你没事啊?” 她脸上惊怔的表情未散,脑袋缠着白色纱布,看上去很是傻气。 “怎么?不合你意?” 相鸿宇嘴角带着笑意,递给身边大夫一个眼神,对方立马上前请脉。 暮色昏沉,床侧的烛火发出暖橙色的光芒,将眼前的画面变得柔软而温馨。 原来她还活着…… 焉浔月终于收回意识,把目光聚焦在相鸿宇身上。 “白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醒来,不说这些。” 相鸿宇端来一碗温热的燕窝,是方才桃青拿来的。 第一次让老板给自己端碗,焉浔月还真是不习惯。 她现在肚子里还有好多疑问,比如相鸿宇为什么会被谢兰儿灌醉,又因为什么被谢婵儿带上小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当时那种情况下,他们是怎么脱困的? 难道是谢婵儿这个女土匪临时发了佛心,慈悲为怀,回头是岸? 既然相鸿宇不肯说,那她也问不出什么,这种事情对方也瞒不了多久。 过些天她便能知道来龙去脉。 相鸿宇见她喝完燕窝之后,便端来另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木盒。 焉浔月总觉得眼熟,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这是……我舍命救你的谢礼?” 相鸿宇闻言嗤笑了两声,淡定的看向她,“从未听过奴隶为护主而死,还要什么谢礼的。” 这话说的很是尖锐,不过在这片金钱权欲至上的土地,对方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那是什么?”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相鸿宇把两个木盒放在她怀里,然后收回空碗。 焉浔月犹疑的打开盒子,半秒过后,她眼中露出惊喜的目光。 “是弟弟送我的篆刻!上面是我的名字!” 她欣喜若狂的拿出玛瑙篆刻,细细看着,又把它举起来给相鸿宇看。 一脸的骄矜之色。 相鸿宇看着粗糙的篆刻,一向嘴损的他却没有出声,只是弯唇笑笑。 焉浔月又打开另一个木盒,再次被眼前的东西吓了一跳。 “江诗琦留给我的玉佩,他送我的时候还说了好多话,我当时不想收的,他总戴着这个,把它当宝贝似的……” 仿佛一切又回到焉府的时光,焉浔阳还没有离开,江诗琦还围着她扇扇子。 物在,人却不知流落在何方了。 “的确是个宝贝。” 相鸿宇目光落在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墨玉上,江氏布行传世的墨玉,听说能带来福报好运。 没想到却被江二公子当心意送给对方了。 “真的?值多少银子?” 焉浔月两眼放光,就像是夜行草丛中发现猎物的狼。 “不是用银子来衡量的。” 相鸿宇无奈的告诉她。 “哦——意思就是无价之宝!” 焉浔月若有所思,忙把宝贝收好,不让相鸿宇再看了。 第280章 自我营销 相鸿宇勾唇笑笑,见她颇有财奴的样子,心里一阵吐槽。 他虽然在偏远之地,对于凰都之事也并非闭门塞听,记得小焉大人初入朝野之时,还是个一心为民两袖清风的好官。 在同一届新贵之中,姿容才情,背景身世,皆是万里挑一,风头无量。 几经风波之后,偶有从前气度谈吐,却不见那副铮铮傲骨。 果然……人是最善变的。 不过对方有软肋,对于他而言无疑又多了一个筹码。 焉浔月,从前我没有门路与你相交,往后,我们迟早要同行一条船。 相鸿宇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再抬眸时,又恢复成平日雍容清冷的神情。 …… 发生这次意外,相老板颇为体恤的容焉浔月休息三日。 其实她第二天便活蹦乱跳了,除去脑袋时不时有点痛,偶尔头晕耳鸣…… 这些在焉浔月看来,都不是大问题。 她趁着养伤的几日,铆足劲与府中下人们搞好关系。 古代不比现代,大部分消息都来自口耳相传,焉浔月想找人,没点人脉可不行。 刚开始,她只是假装路过,见她们有意拉拢自己,半推半就的搬个小板凳跟她们坐在一处。 不过半天时间,她们便从几面之交,变成诗词歌赋,儿女情长无所不谈的好姐妹。 当然,多亏了相鸿宇这个槽点满身的谈论对象,靠着八卦相鸿宇,焉浔月与她们结成亲密的战略伙伴关系。 “我说正与哥,咱们聊了半天,你怎么不说说你头上这伤?我们姐妹几个都挺好奇的……该不会是公子打的吧?” 说话的小丫鬟叫桃蕊,跟桃青同时入府,却比桃青更活泼好动些,一张樱桃小嘴无时无刻不在动着,鲜少停下来。 她们四个围坐一起,半天闲聊侃大山,几乎都是她在说话。 “诶,这还用问?一定是正与保护公子受得伤,你没看公子还给他放假休息嘛,要是挨罚怎么可能对正与这么好?” 坐在她身边的茶白接过话头,茶白看上去年纪不大,脑瓜转得很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溜溜转动,透出几分机灵。 “啊呀,就你知道了,你这样说不也只是猜测吗?” 桃蕊不服气,干瞪眼跟她争辩,小嘴撅着,很是俏皮。 “这个……其实吧,我也不清楚那日发生了什么,我的确是在找相公子的途中挨了打,说来也奇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那种情况,最后我们二人到底是怎么脱困的……” 焉浔月说了一大段似是而非的话,让桃蕊这个急性子听得抓心挠肝。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呀正与!” 许久未吱声的紫鸢笑道,“正与,若是方便的话,再把这些事情讲给她们听吧。” 焉浔月略一思索,貌似相鸿宇也没让她签保密合同,再说了,她差点把命搭上了,这些事情还不能当做她吹嘘的资本? 想到这儿,心中底气足了一些,焉浔月压低声线,清清嗓子,神秘兮兮的说出那句惯用的开场白——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告诉府中其他人啊……” 三人点头如捣蒜。 接着焉浔月把箫衍府中发生之事,绘声绘色讲给了她们,在之后的两日里,为了打入信息市场,拉拢同事,她还把这件事情改编成不少版本。 无一例外都是她英明神武,料事如神,挽救相老板于水火,用生命扞卫住对方的清白,不受那几个歹毒女子的玷污。 只不过这过程描述越来越夸张,主人公——老板的小跟班被她夸成天上一朵云,炮灰——老板被她形容得连坨粪也不如。 除了老板本人,府上人几乎都爱听这个故事。 他们认为老板这种凤毛麟角的存在,好歹也得带着一点常人都有的劣质,就比如防备心低,身子弱等等。要不然太过耀眼,总是叫人心里不那么舒服。 凭借这件事情,焉浔月在府中受到各种褒扬,连几天受了惊吓的桃青见到她时,也不再如先前板着脸。 焉浔月一边搜罗有关江府的消息,一边享受众人的追捧,心情那叫一个悠闲自在。 看来她不仅有演员的功底,还有编剧和营销员的潜质。 焉浔月偶尔这么臭美一下。 她以为府里这阵风吹过便消散了,却忽略了这到底是谁的地盘。 这日夜晚,繁星如棋,相鸿宇结束一天的应酬回到院里,面色发白,路过焉浔月时,眼风一扫,凌冽如冬。 他身后跟了个小厮,名唤进宝,名字喜气,人也长得喜气,整日笑眯眯的,今晚进宝却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进来。” 相鸿宇眼风又从她身上扫了一遍,进宝站在门口,微微抬起头,拼命使眼色,示意对方能有点眼力见,别在这公子的雷区上蹦迪。 焉浔月指了指自己,微微讶异的看了相鸿宇一眼,似乎没料到对方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满腹疑窦,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离近了才闻见对方身上有一股酒气,萦绕在鼻尖久久挥散不去。 她熟稔的给相鸿宇泡茶,轻车熟路的斟好放在案几上,然后来到案几尾端坐下。 “起来,谁让你坐了?” 相鸿宇语气冰冷,这酷暑六月的房间因他话音如置冰窖。 焉浔月心里有点恼火,要是放在以前,她早一把掀了桌子。 女皇都不敢如此对她说话,你相鸿宇算个什么东西? 她瞪着对方站起身,憋了一口气没有撒出来,就这样直视案几后悠悠品茶的男子。 许是注意到头顶的视线,相鸿宇放下茶杯,抬头回望。 “记住,你现在只是个侍卫。” 他再次提醒焉浔月的身份。 相鸿宇似乎偏爱用这种方式,来不断敲打对方,打一巴掌再揉一揉,给完甜头,再塞口黄连。 总之,就是用若即若离的方式让人捉摸不住他的心思,更没办法与他平等的相处。 到最后晕头转向的猎物,只能沦为对方呼来喝去的下属。 可焉浔月不会是听任宰割的肥羊,她无比清醒自己需要什么,成为什么人,以及该偏向哪些人。 “是,相老板。” 她退了几步站定,“不过,你要是喝点酒便开始撒疯的话,我会好好考虑将来是否与你合作。” 第281章 把不要脸当资本 相鸿宇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 若是初识,他或许会弯唇冷笑,怎么,难道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然而对眼前女子了解的越深,相鸿宇的畏惧便越多。 焉浔月,绝对不是一个听话的棋子。 这个也是相鸿宇对那位高人感到不解的地方,为什么对方一定要布下这么大的局,只为了眼前这个落魄罪臣。 “焉小姐何出此言?是相某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吗?” 相鸿宇从席上站起来,眼神慌乱,如同受惊的驯鹿,跌进猎人的陷阱。 “相老板,你一个人分饰两角唱戏不累吗?” 焉浔月说话毫不留情,因为此时此刻相鸿宇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人格分裂患者。 “我记得很早之前便给了坦诚的机会,可是相老板时至今日,也没有把我看成合作伙伴,我倒是想问问相老板,何出此言啊?” 她嘴角冷意十足,眼中寒芒令墙边的烛光都暗淡下来。 玉身长立,宛若未出鞘的一柄霜剑。 相鸿宇肉眼可见的局促不安起来,顿了顿,他语气软和下来,“你想知道哪些事……若是不涉及隐私的,可以告诉你。” 他完全没料到焉浔月会这样难缠,作为江南首富,并不是没有与达官显贵结交的机会,只是从未碰见对方如此冷静,清醒,有庞大的野心,却懂得驾驭的人。 焉浔月看着他,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似乎还在品味他脸上的那一丝慌乱。 片刻后,她带着几分餍足,悠悠笑起来,“那……说说你跟婵儿妹妹的事情?” 焉浔月故意模仿箫夫人那日的语气,在听见“婵儿”二字后,相鸿宇眼中明显闪过一片疑惑色彩。 感情她话说到这份上,只是为了听个八卦? 他都把自己那些血腥,见不得人的发家史在腹中打了遍草稿。 结果就问这?就这? 相鸿宇轻叹一口气,坐回席上,轻轻抿一口冷茶,眉尖微蹙。 “说起箫夫人的妹妹,我其实并不是相熟,那日喜宴之上差不多是与她第三次见面。” 焉浔月蹲在他面前,托腮问道:“那人家就敢铤而走险,托姐姐把你灌醉扔到船上?”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倒抽一口凉气,“这姑娘真是敢啊,一点名声也不顾。” 相鸿宇闻言冷笑,“谁说她不顾名声?她要的就是这样的名声。” 焉浔月闻言睁大了眼睛,这女人……是把不要脸当资本了? 只能怪她太天真,在这里,不要脸兴许就是资本。 江南之地的商人,大致可以分为俩类,一类是与相鸿宇合作的,一向往来密切,例如箫老板等等,另一类是不与相鸿宇合作的,有些甚至把他当成宿敌。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相鸿宇这几年势大,再如何处事圆滑,也难免遭人猜忌暗算。 谢婵儿家族势弱,那点子家业早就被一众豺狼虎豹扑拥上来,吞噬殆尽。 她一无才干,二无人缘,姐姐搭上了箫衍这艘大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她却得拖着奄奄一息的祖产,来到山穷水尽的档口。 怨念与不甘交织,催生出野心爪牙,走投无路的谢婵儿把目光投向相鸿宇。 那个点头之交的相家公子,他是那样意气风发,若是自己能与他结亲,哪怕他只是抬抬手,整个谢家便会朽木生花。 之后的事情便是她串通谢兰儿,在相鸿宇的酒水中掺迷药,之后让下人把人带上小舟,泛舟离开。 不过谢家两姐妹错算了一点,相鸿宇不会喝酒,常往来酒场饭桌,所以他偷偷倒酒的技术十分娴熟。 那日他只喝了一点,并没有到昏迷不醒的程度,只是想看看谢兰儿灌醉他,是为了耍什么把戏。 他本想等谢婵儿要动手时,突然睁开眼睛给对方一个惊喜,却没料到焉浔月敢跳进水追船。 那条河连接莲花池,底下水草藕茎错综复杂,每年河中淹死不少会水的,更别说焉浔月这个外乡人。 相鸿宇听见外面的水声,心脏快从嗓子眼飞出去,待到那道浆板砸在脑袋上的碰撞声响起,他吓得立马从船上跳下去把对方捞起。 谢婵儿害怕事大,只能把他们救起,抖抖索索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日相鸿宇也想把事情完整告诉焉浔月,却不知该怎么处置谢婵儿,后来生意上杂物变多,他也忘记了这一茬。 直到今晚在饭桌上,谈笑风生间,听见箫衍打趣起那日之乱,暗里在替谢婵儿说好话,明面里众人却听到另一个焉浔月杜撰的版本。 故事中他跟睡美人没什么分别,若不是小侍卫贯彻爱与正义,化身钢铁战士,也不能从波涛汹涌中拦下船只,甚至在打斗过程中英勇负伤。 箫衍这个家伙也是恶趣味,为了跟大家一起嘲笑他,明明知道真实版本,却执意要说这一版。 追根溯源,当然是焉浔月嘴巴里散出来的。 故而相鸿宇回到府中拉下脸,一直没什么好气。 “啊……相老板辛苦辛苦,小弟再给您沏杯茶,相老板武功盖世,英明神武,洞察先机,不愧是江南商贾之首, 小弟对您的敬仰,好比那大河之水天上来,滚滚而来,绵延不绝……” 焉浔月听完来龙去脉,对面前半个救命恩人毕恭毕敬,笑颜如花。 “焉小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况且,你本就是因为我涉险。” 相鸿宇喝了一口茶,脸色平淡,眼里却有了笑意。 “不过……有个地方不对劲。” 焉浔月皱起眉头。 “哪里?” “你放才说谢婵儿想攀高枝,所以不顾名声,可现在失败了,她目的也没有达到,反而在圈子里搞臭了名声。” 相鸿宇听见她的话,不禁莞尔,“焉小姐,这种行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女子追求夫郎的寻常事而已,只会被当做谈资。” “什么?可你差点丢了清白!”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 “可是并没有发生,不是么?” 相鸿语气宇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第282章 申请携带家属上班 焉浔月哑然半晌,头脑风暴良久也找不出话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受到对方启发,她甚至想到更阴暗的念头,“那……如果箫老板也知情呢?” 喜宴当日,原本应该是箫衍来陪相鸿宇,谢兰儿与相鸿宇并不熟识,见过多次也没有真正说过话,即使喜宴人多,箫衍顾不上相鸿宇,也不应让自己的夫人去陪对方。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焉浔月真正产生此番疑惑,来源于当日箫衍所说的话—— “兰儿你真是糊涂!婵儿再喜欢相公子,你也不该把人灌醉交给她啊?现在他们在哪!” 饶是她这个见惯大场面的刑部官员,遇到这种情况也得怔愣片刻,而箫衍却能在电光火石间进入状况,于所有人之前率先抢过话茬。 并且,在话中肯定谢婵儿青睐相鸿宇这件事。 按照今日相鸿宇饭局之上的风气,此事过后肯定有不少好事者来“关心”二人婚事。 “两位老板既然亲如手足,若相兄娶了箫夫人妹妹,岂不是亲上加亲?” 觥筹交错间,有人这么劝道。 …… 相鸿宇直愣愣望着她,似乎在反复思量她的话。 “若是箫兄知晓……不,不会的。” 呼吸声重了起来,他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 箫衍为人允正,绝不是使出这种手段的人,他们相知相交多年曾经是彼此亲密无间的战友。 想到这里,相鸿宇也开始动摇了,没有人会是永恒的朋友,真正不变的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共同利益罢了。 “我也只是胡乱一想,因为只有这样,逻辑才更加完整,不是吗?” 箫衍不满足于同相鸿宇只是生意伙伴,对方的蛋糕太大了,时刻散发诱人的香气。 如果自己能够顺着谢婵儿的关系,与相家产生更深的羁绊,届时分一杯羹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焉浔月也不是那么没眼力的人,见对方低眸不语,自己也没有吭声,把推测怀疑都放在肚子里面,半点也没有说出来。 名利场上几乎没有追根究底和歇斯底里,懂得规则的人们往往假意试探,点到为止。 聪慧如他,管的起这么大一个家业,又怎么会不知道焉浔月话里的含义。 二人再度无言,焉浔月自认为留下去也没意思,揉揉发酸的腿站起身走向门外,刚准备推门身后传来一声道谢。 “这次的事情,谢谢你,之前我并没有想过这些。” 相鸿宇脸上片刻的恍然失神,见她回头勾唇笑笑,虽然这抹释怀的笑容看上去有点牵强。 “谢谢嘛,口头上的好像没什么意义,相老板,我这也算给你提个醒,说不准你以后要在这里栽跟头。” 她狡猾的笑起来,搓搓手来到他跟前。 “这么一算,我给你避免不少损失,有没有什么行动上的感谢?” “我的眼光不错,焉小姐真是行商的一块好材料,想要什么谢礼都跟管家说吧。” 相鸿宇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像是见惯对方这样的人物。 毕竟都是无利不起早,他又凭什么要求焉浔月会是例外呢? 他接近对方不也为的名利二字么? “那你既然都答应了,我就不客气了,我可以申请跟我家夫郎住在一起么?” 没等相鸿宇反驳,她立马解释道:“我家夫郎他病了,你之前也见过他,大夫说只有与曾经熟悉的人多相处才有可能唤醒他的神智……” “竟是如此……” 相鸿宇眉头轻蹙,一副扼腕惋惜的样子。 焉浔月雀跃起来,“你同意啦?” “若是如此的话,相某替他再请些名医吧,焉小姐莫要心急,凭相某这些家底,哪怕江南名医请个来回,这个病咱也是看得起的。” 平日里三文钱的账目他都得精打细算,反而这时候慷慨大方起来了,就特么离谱儿。 相鸿宇撑着下颌,满脸替她担忧的模样。 “焉小姐为何咬唇不语,一直盯着相某作甚?看来是感动坏了……” 感动你妹啊,老娘一点儿也不想住你隔壁,听你每晚磨牙放屁,好想念景黎弹性十足的肌肉啊不是,应该是想帮他治病啊。 焉浔月看着薄情寡义,棒打鸳鸯的老板,默默祝福对方永远找不到妻主,找也是个母夜叉,狠狠剥削这个资本家。 兴许是她咬牙切齿过于明显,禁止办公室恋情的霸道总裁略略低头闪躲她的目光。 “感谢您,相老板您真是当代活佛。” 她目光真挚,语气虔诚,如果没有捏紧小拳头,相鸿宇就信了。 …… 经焉浔月这么友善提醒,本来就是空穴来风的姻缘,因为一件事情凉的比黄花菜还要凉。 谢婵儿怀孕了 她也知道是自己作死,未婚先孕,即便是民风开放的温柔水乡,百姓们的吐沫星子依然要把她淹死。 事情传开之后,焉浔月惊讶之余更多的疑惑情绪。 “不应该啊,难道江南还有比你还富有的人了?” 她看向相鸿宇的眼神有愕然转为遗憾。 以后他不能卖首富的人设了,她也不能凭借首富小跟班的身份在江南横着走了。 这是一件不小的损失。 相鸿宇倒是轻笑一声,满不在意的样子轻轻抿一口茶,半晌悠悠道:“怎么会。” “那不会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她还等着第一手消息说给府中那群小姐妹们听呢。 标题她都想好了,就叫婵心锁爱之江南首富夫人甜又茶。 讲述谢婵儿与两任江南首富之间的爱恨情仇,一个家道中落声名狼藉的落魄二小姐,用心机手段以及主角光环,把两个霸总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这要是能写成话本,指定大卖,改编成各式各样的说书人讲稿,在江南各地巡回演出。 而她作为相老板的首席编剧,同样也是特级保镖,势必能在不久的将来名利双收,东山再起! “我发现她挺喜欢芍药居,就让卿惑在香里做了手脚,帮了她和其中一个红倌人一把,兴许是二人缠绵太久,第二日谢婵儿连避子汤也忘了,这不才两个月的光阴,便得了喜讯。” 说完之后,焉浔月的白日梦碎了一地,没有两位霸总与谢婵儿的痴缠。 只有对方多行不义得来的因果教训。 第283章 他俩不对劲 虽然她首席编剧的梦不成了,不过能听这么劲爆的故事,她还是有点兴奋。 “我就说嘛,相老板可不是有仇不报的人,得,反正这位姐也是咎由自取。” 焉浔月这个人看上去面软心善,实则只有熟悉的人知道,她心底自私而冷漠。 与睚眦必报的相鸿宇可谓不谋而合。 “没想到,这么多年遇上个知己,竟然是相识不过短短数月的焉小姐。” 相鸿宇莞尔一笑,再度放下手中的账本。 “诶诶,我可不看高攀知己的名分,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她算计你本就是抱着下流的想法,如果没有你提防,恐怕就只能听她宰割,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什么错处,也防止她以后继续害人。” 焉浔月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充满宽慰。 听完这话,相鸿宇明显顿住了,他鲜少在别人面前以弱者的姿态出现,可是现在看见焉浔月脸上的同情色彩,他心里却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反而觉得,有个人在关心在意自己,好像也不错。 “对了,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相鸿宇卖起关子来,焉浔月急得快要抓耳挠腮了,他才喝下一口茶继续开口。 “好消息是找到江二公子与令弟的住所了。” “真的吗?那你们怎么不把人带过来?” 焉浔月惊喜的快要跳起来,好不容易才抖着嘴唇问道。 “这便是我要说的坏消息了,听说令弟得知家中遭难心中郁结,有加之随同江二公子四处逃难,一路奔波,现在已经卧床不起,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大夫说了不是什么恶疾,再将养一段时间便能痊愈了。” 这可真是一波三折,得亏相鸿宇说话没有大喘气,要不然她这颗七上八下的心禁不起折腾。 “不行,我要去找他。” 焉浔月一拍脑门决定。 “好,相某随你同往。” 焉浔月眼中露出疑惑。 “相某在宣锦城也有不少产业,恰逢此次机会,正好前去视察一番。” 相鸿宇笑得清风明月,若不是焉浔月知道对半个月前刚派管家去了趟宣锦城,她便要信了。 “豁,相老板家大业大,还能这般亲力亲为,果真辛苦哈?” 难道就不能给个机会,让她跟景黎单独相处么? 她的被窝在说,它很寂寞。 焉浔月笑里藏刀,相鸿宇摆摆手,一副不足道哉的淡定模样。 次日,一行人在相府前集结完毕,随行丫鬟男侍约摸二十余人,初次之外焉浔月还带上裴景黎和凌渊。 光是马车便有十一乘,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要搬家呢。 刚看见临安城的大门,车队便停了下来,焉浔月坐在第二个车厢里,与相鸿宇对视一眼,“这是要盘查?” 她有点紧张,虽然仍是少年打扮,奔逃至此的心惊胆战仿佛就在昨日。 “非也,在等人。” 相鸿宇弯唇一笑,眼里皆是温意。 等人……您现在还有什么朋友? 自打谢婵儿之事抖落至大众视野后,相鸿宇十分高调的盘下了芍药居,仿佛就是在告诉众人。 谢婵儿马失前蹄的地方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人们知道谢婵儿可恶,却也知道了得罪相鸿宇的下场,也想起从前此人用过的手段。 不仅是箫衍,还有临安许多富商都与相鸿宇暂时保持了距离。 若是他再费点心思走动走动,这个局面便也破冰了,可是相鸿宇好像没这个意思。 整日优哉游哉,不用应付酒宴,不用逢场做戏,进入乐不思蜀的状态里。 过了片刻,一位红衣男子钻进车厢,浓郁的甜梨香风充盈整个空间。 焉浔月差点熏得晕过去,正是意识朦胧间,来人取下头上的连帽,露出一张完美无瑕的笑颜。 “抱歉,让鸿宇久等了。” 颜卿惑今日妆容素净许多,却仍让人不由得怦然心动。 金铃红绳衬得皓腕如霜雪般洁白,领口处露出一小片柔白的皮肤,一只小巧精致的长命锁露了出来。 “并没有等多久……一切都还顺利吧?” 相鸿宇眉眼舒展开来,扶了下对方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嗯,姐姐暂时还没发现。” 颜卿惑冲他眨了下眼睛,颇有一种与人私奔的感觉。 “那就好。” 相鸿宇如常回复。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暧昧氛围拉满,直到出了城也没有想起身边还坐着一个喘气的大活人。 焉浔月尽量缩着身子,生怕打搅二人。 可她心里又在忍不住的好奇,好像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怪不得相鸿宇二十出头也一副不近女色的亚子,原来是……断袖? 她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折服。 一个忍不住便偷偷笑起来。 很快两道视线投向她。“正与,你在笑些什么?” 相鸿宇眼神中带着一丝古怪,这女人今天没什么问题吧?怎么笑得这么傻? 莫不是被她家那个傻夫郎给传染了。 他在心中嘀咕。 “啊?没有吧?我笑了?” 焉浔月否认三连,接着岔开话题,“那个,宣锦城什么时候到啊?这节车厢闷的慌,不如我去后面那一节吧?” 后面那一节是裴景黎与凌渊所在的车厢。 相鸿宇一眼看穿她的胡说八道,摆明了不给她带薪恋爱的机会。 “这节车厢是最大的,宣锦城并不远,约摸晚上便可以到。” 言外之意:你别想开溜。 焉浔月只好留下来,被迫吃狗粮。 不怪她想歪,颜卿惑在相鸿宇面前也太过娇嗔温柔,一点也不像个正常的朋友。 相鸿宇好像乐在配合,总是在对方说起一个段子之后恰到好处的配上欢笑声。 “鸿宇你不是说到年底才会带我出去游玩吗?怎么会如此突然?” 相鸿宇没有提及焉浔月的事情,而是顺着对方说道:“我想了想,早些带你出来散散心也没什么不好。” 你听听,这还是平日吃人不吐骨头的剥削阶级说出来的话? 而且,听起来两人还经常出去玩儿是怎么回事? 焉浔月眯起眼睛,抱着胳膊,看向坐得极近的二人,不断摇头。 不对劲,都不对劲。 第284章 相老板的金丝雀 相鸿宇没有骗她,对方在宣锦城的产业的确不少,刚进入城门之后,焉浔月便随着车队来到城中最豪奢的酒楼。 楼中此刻空空荡荡,唯有一位女店长没等他们进门便迎了出来。 看来是相鸿宇提前打好招呼,把一应小厮都免去了,换成府中更信得过的人。 “公子我是朝思暮盼,总算把您给盼来了~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饭菜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在后面备下了,一应下人都提前撤走, 您看,您还有什么需要的?” 女店长一袭鸢紫色百褶长裙,出落得宛若玉面芙蓉,只是妆容姿态间多了几丝风尘气。 她捏着兰花指,雪白的胸脯贴过来,差点把焉浔月挤飞出去。 颜卿惑用手指掩唇轻笑,自始至终没有看那女子一眼。 微微抬起下颌,对身旁的相鸿宇柔声道:“鸿宇,原来你有这么热情周到的属下,我竟不知。” 相鸿宇眉头轻蹙起来,权当没看见女人,继续往里面走。 女店长却是个没眼力见的,看颜卿惑一副倌人打扮,便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卑贱的男宠。 依然凑上去自找苦吃。 她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往旁边退了退,阴阳怪气道:“我们跟着公子摸爬滚打,见惯了这一行风风雨雨,自然更周到体贴些, 比不得有些养尊处优的天仙贵人强,我看呐,说不准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此等刻薄言语一出,焉浔月也愣了半刹,真怀疑这位姐在这一亩三分地作威作福太久,把脑子都作践坏了。 颜卿惑倒没有生气,依旧保持笑颜,只稍稍偏头,余光扫过对方浓妆艳抹的脸。 “尘灵,是不是我太久没来过宣锦城,至于让你忘记了到底谁才是东家?” 他忽而站住脚,目光冷冷,仿佛腊月冬雪,砸在冰河之上。 尘灵没想到相鸿宇会如此动怒,气得面色一白,慌忙下跪,“尘灵绝无此意啊,公子!” “够了,去跟管家结一下酬金,明日我不想在宣锦城内看见你。” 不由分说,相鸿宇丢下冰冷的指令之后,大步迈进楼里。 焉浔月脸上露出愕然的表情,目光在一旁的颜卿惑与地上的尘灵之间来回穿梭。 “公子!公子!尘灵知错了,求公子看在多年效力的份上,绕过这次吧……呜呜呜……” 相鸿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再回过头看这个女人一眼。 生怕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尘灵扑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灰尘染污精心挑选的衣裳浑然不觉,双肩一抖一抖的,还在不断用手砸向地板,以此宣泄内心的愤懑与痛苦。 颜卿惑走到她面前,嘴角那抹恬淡的笑,看上去像是在嘲讽女子的愚蠢。 她的确很愚蠢,远离临安数年,不曾知晓公子的近况,还以为对方如从前那般看重自己。 殊不知,当相鸿宇把她丢出自己视线,派来此处看管一个小门面开始,对方便已经耗尽最后一丝耐心。 如果她能早日看清这点,见好就收,也不至于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别为了一个男人哭泣,姐姐命比我好,不仅是个女儿身,年纪轻轻便得了公子赏识。” 颜卿惑缓缓蹲了下来,指尖多出一块绯红纱帕,递到狼狈的女人面前。 焉浔月抱臂旁观,并没有从颜卿惑嘴巴里听出什么讥讽的味道,看着他那副认真的神情,貌似真的在安慰对方。 这令她有点儿意外。 “不用你管,你不过就是个男宠,跟笼里的花鸟没什么区别,等到他厌弃你了,你在他眼里连条狗都算不上!” 尘灵狠狠拍落他手上的帕巾,连身上都灰尘都没来的及掸落,站起身,留给二人掩面离去的潦草身影。 “跟笼中之鸟没什么区别,若他厌弃了,连条丧家之犬都比不上。” 颜卿惑依旧保持半蹲的姿态,手中帕巾落在地上沾染不少泥土,他却毫无知觉,重复对方的话,兀自喃喃着。 焉浔月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来由一阵不舍,替他捡起帕子,拍打干净,弯腰递到他面前。 “多谢焉小姐。” 少年眉眼间出现一丝狡猾的笑意。 “唔,看来相老板还告诉你不少事情。” 焉浔月惊讶之余很快收拾好表情,楼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杂乱之中又有一定规律,是下人们在准备今晚的晚饭了。 “鸿宇哥告诉我焉小姐的身份,也是有原因的。” 颜卿惑跟着她一起起身往回走,莹白的小脸一扫阴霾,又露出几分欢呼雀跃的神情。 每次他提到相鸿宇便是这种表情,仿佛在谈及世间不可多得的宝藏,极漂亮的勾眉微微上扬,神情像只骄傲的小狐狸。 “哦?是什么原因?” 她倒也好奇相鸿宇会因为什么,把这样一件重要的秘密告诉对方。 “因为他根本瞒不过我呀。” 颜卿惑脸上更得意了,甚至冲着焉浔月吐了吐舌尖。 这算哪门子理由?难道他自己怀疑了一下,相鸿宇就不打自招了? 焉浔月正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耳边便响起裴景黎委屈的声音。 “妻主姐姐,原来你在这里,景黎一天都没见到你了,这是什么地方啊?会有好吃的嘛?” 小狼崽子完全是副羔羊的形象,一看见她便从后面跑过来,把她拥进怀里,胳膊缠在她的肩膀,把她整个脖子都围在中间。 小下巴蹭啊蹭,有两三日忘记给他刮胡须,新长的胡渣靠过来,蹭得她脖子一阵麻痒。 若是失忆之前,裴景黎断然不可能在众人面前与她亲热,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似的,不分场合的粘着她。 焉浔月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无奈,软下语气安抚对方。 “当然有好吃的啦,景黎乖对不对?大家都没有吃呢,我们等等大家一起吃好不好?” 府中下人早捂着嘴巴笑开了,特别是桃蕊这个嘴巴坏的小蹄子。 她笑过之后起哄道:“正与早不肯承认自己是女儿身,现在被我们抓到了吧?人家叫得可是——妻主姐姐~” 她来到焉浔月面前,怪模怪样的学着裴景黎的话音。 众人又是一阵窃笑。 第285章 又撮合一对 关于女扮男装之事,被桃青戳穿之后,焉浔月也没想过能瞒她们多久,更何况一直住在府上,大家朝夕相处,裴景黎与凌渊也在,众人早就猜到她的性别。 见公子不说什么,她们也自然乐得同这个爱讲花边故事的假小子厮混在一处。 毕竟谁跟英俊小生过不去呢? 焉浔月拍了下她的屁股,“去去去,跟茶白闹去。” 桃蕊哎呦一声,夸张的抱住屁股,往茶白,紫鸢的方向跑去。 边跑嘴里还说着,“你们快看看!仗着有人撑腰,联合她家那口子一起欺负我呢!” 茶白被二人动作弄得笑出眼泪来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此刻满含晶莹的泪珠,便抹泪便问道:“只你二人的事,又搅来我这,闹得公子听见了,没你们好果子吃!” 茶白扬起小粉拳,冲二人小小威吓了下,虽然没什么用处。 紫鸢恰到好处开口充当和事佬。 “桃蕊总是煽起风来,可不是你先招惹的正与?正与你也真是,何必跟小妹妹计较呢?” 焉浔月也止不住笑着看她,“紫鸢姐姐,先绕过小的这次吧,我家这位不懂事,这么多人过来缠我要吃的,厨房可有些吃的吗?” 紫鸢刚准备答言,便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还玩闹不止,欢声笑语抖落一地的少女们立马低下头去,沉默的如同一群鹌鹑鸟。 “公子。” 众人低唤。 原是相鸿宇见颜卿惑与焉浔月迟迟不上楼,于是亲自下楼查看来了。 “上面有糕点。” 他掀起眼帘,一脸倦怠的模样。 焉浔月知道是刚刚尘灵之事惹火了他,才让表情管理一向满分的相鸿宇摆出一张臭脸。 颜卿惑却像是没事人一般,眉眼间的雀跃神色未消,自打相鸿宇出现在楼梯上,便一直目不转睛的仰头看着对方。 “鸿宇,你府上的这些妹妹们,可真有趣的紧,不像我那里,终日找不来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几个丫鬟听见对方这么坦诚的发言,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尤其是茶白,一副听到什么不得了事情的样子,悄咪咪抬起脑袋,一个劲给焉浔月使眼色,问她知不知情。 相鸿宇看着他,面色缓和了许多。 “我既已盘下楼馆,你若是不愿意回到那里,便不回去。” 颜卿惑眼睛亮了亮,仿佛身后有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听见这话之后立刻翘起来,扫来扫去。 “相公子,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他开始拍起马屁来,看得出很高兴。 “那……是不是你给我赎身的意思?” 众少女倒抽一口冷气的时候,茶白的眼睛已经快要挤出火星子了。 焉浔月却只是冷淡的抬抬手,示意她们淡定,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毕竟这些与她白日在马车上听见的相比,这才哪到哪儿。 “准确来说,你的卖身契应该换到他手里了。” 焉浔月站在一旁默默提醒他。 裴景黎看见她跟那个红衣服漂亮小哥哥说话,气得哼了一声。 转了脸便要回马车找凌渊。 焉浔月连忙把他拉住,哄他说待会上楼吃桂花糕,对方才瘪着小嘴勉强答应。 “瞧我这脑筋,真是笨啊,呵呵……” 颜卿惑再次轻笑了几声,掩住嘴唇,这次他眼里的欢欣却减淡了,瘦削的肩膀隐约露出嶙峋的骨节。 依旧是美艳魅惑不可方物,却莫名多了几分无助。 如同任人摆布的幼兽,众人的心都狠狠攥了一把。 她们的处境虽然好不到哪里去,与颜卿惑相比,免去那一纸卖身契的束缚,来去自由身。 不过是因为相府挣得多,所以一直留在这里,经有管家精挑细选,与秦楼楚馆没有什么关系。 “卿惑,我许你自由身,愿意去哪里都是可以的。” 相鸿宇皱起眉头,不悦的扫了焉浔月一眼,像是在嫌弃她多舌。 “既然这么说的话,相公子,日后我可以住在你府上,我一定会好好服侍你的!” 颜卿惑双掌合十,轻轻拍了一下,喜不自胜的样子。 如孩童般灿烂纯真的笑脸,看得相鸿宇也忍不住心软。 他知道颜卿惑虽然出身烟花柳巷,却是个金贵人儿,从不曾受过亏待,若论服侍,说不准来了府上得换成他,在闲暇之余照顾对方还差不多。 “相老板家大业大,还是养的起你的,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焉浔月在一旁疯狂打助攻,她现在聪明了,相鸿宇不让她跟裴景黎小两口团圆是吧? 那她便曲线救国,撺掇颜卿惑缠住他,之后再叫他来棒打鸳鸯?啊呸,门儿都没有! 相鸿宇脸上划过一丝担忧,“可是你姐姐……” 颜卿惑眼眸中的光芒暗淡下去,对呵,姐姐若是知道此事,还不得气炸了? 他不能这般自私,从小姐姐便处处让着他,保护他在那种龌龊之地长大,挨过不少打骂折辱。 若是他凭借与相鸿宇的私交,从此自由的话,姐姐又该何去何从呢? “无妨,其实我跟姐姐现在也挺好的,芍药居自打你管理以后,已经变得好很多了,只是不能时时有机会见到你……” 颜卿惑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咬住唇,不再言语。 “我们上去说。” 相鸿宇见他如此,语气微乱,也顾不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抓住对方手腕便走上楼梯。 若不是要给他们留二人空间,焉浔月也想抓住裴景黎,走,我们上去听。 吃瓜少女心永远炽热。 等脚步声归于安宁,几个丫鬟凑到一处叽叽喳喳八卦开了,焉浔月趁机来到厨房,拿了好些糕点给裴景黎。 正巧她肚子也饿了,二人便信步来到马路对岸,站在长桥之上,看着夜色之下的粼粼波光,心池随之荡漾。 “景黎,等你好了,你会记住一路以来的这些吗?” 焉浔月吃完之后,目光落在身边小仓鼠的脸上,用手替他擦去嘴角的碎屑。 她正喃喃着,手指慢收了一刻,被对方一口随糕点咬住。 见妻主姐姐吃痛叫了一声,裴景黎连忙吐出嘴里的碎屑。 “妻主姐姐你没事吧?疼不疼?” 第286章 回忆翻涌 焉浔月躲闪不及,早被对方急于开口说话时喷出的粉末溅了一脸。 她愣在原地,刹那间回忆起大婚前某个偷闲的午后,与裴景黎肩并肩漫步于街面上,那时她也这样喷了对方满脸。 彼时那个兵荒马乱,手足无措的人是自己,现在却换成了对方。 裴景黎见焉浔月抿着双唇,不声不响,以为对方生气,急得泪花都冒出来了。 “对,对不起,景黎不是故意的……” 他扔掉了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抬起袖子给焉浔月擦脸。 “景黎,我没事的,只是想起了一件事……唉,你要是还记得多好啊。” 焉浔月轻声说着,缓缓握住对方的手腕,澄澈的眼神中夹杂一丝感伤,如同清雨夜后的潇潇竹林。 惹得裴景黎心尖一颤,眨眼间,太阳穴处传来锥刺般的疼痛。 “唔……” 无数记忆碎片,裹挟无尽的雪花一股脑钻进他的大脑,刚才的场景,他是不是经历过? 裴景黎抽回手,痛苦的抱住脑袋,在焉浔月诧异的眼神中,吐出几个音节:“妻主,我好疼。” 焉浔月接过他发软的身子,语气急促紊乱,“别怕,我带你看大夫。” 听见这句话,裴景黎好像安心许多,在她怀里闭上双眼,一双剑眉皱着,鸦睫轻颤。 见他昏厥,焉浔月心中一惊,抱紧怀中人加快步子回到酒楼,刚入门桃蕊便迎出来。 “正与姐你跑去哪里了?刚刚公子找你吃饭呢!” 焉浔月没心思回答她的问题,慌忙叫她去请个大夫。 一炷香后,大夫皱眉给出结论,思虑过重,多修养便好。 焉浔月恭恭敬敬奉了银子,对方留个药方便离开了。 不该一直逼他去想从前的事情,虽然人傻了点,好歹还能健康的陪在她身边。 如果他真的恢复神智,记起景暮在牢中去世的消息……届时恐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今夜你便守着他吧,方才我听大夫说过了,若有什么需要便跟下人吩咐。” 门没有关,相鸿宇走进来,眼帘轻垂,脸色不是很好,看来与颜卿惑发生的争端并没有解决。 总算有点人情味儿了。 焉浔月抿唇笑了下,笑容很是苍白,“多谢了。” 相鸿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相老板……” 焉浔月站起身,轻声唤住他,相鸿宇转过身,眼中流露出不解的目光。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挑了下眉尾,快把暗示变成明示了。 相鸿宇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脸上多了几分红晕。 “相某对他,并无此意。” 焉浔月故作惊讶,“啊?我都没说是什么意思呀。” “你……” 相鸿宇一时气结。 “兴许是他有这个意思呢?相老板是生意人,最是懂得人情往来之间的曲折, 既然问题出在他姐姐身上,你们为何不试着从她姐姐那里着手?” 焉浔月见他不做言语,只当他在思索,于是继续解释道:“血浓于水,亲人之间归根结底都是希望对方过得好,不是么?” 她并不知道这句“血浓于水”是相鸿宇心间的一根刺。 在他十三岁那年,举家逃难来到江南,相父为求荣,把他送给临安府尹做玩物,也正是在那里,他遇到九岁的颜卿惑。 那时芍药居月月派人来伺候府尹,一排十二人里,属颜卿惑年纪最小,也属他模样最好。 相鸿宇虽然家道中落,作为官宦之后,身上颇有傲骨,无论府尹怎样打骂,他也不吭一声。 颜卿惑见不得他挨打,每次遇到了都会做出讨好的样子,乖巧献媚把那恶官勾走。 后来一个声称是他母亲故交的人出现,将他寻回赎身,惩治了府尹,还让他继续完成课业,见相鸿宇对经商算学颇有天赋,任他在江南大展身手。 短短几年的时间,他便让相鸿宇三个字从无到有,在所有商人耳中振聋发聩。 “或许如此吧,焉小姐这些与你无关。” 相鸿宇一脸疏离,目光淡漠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这家伙真够拧巴的,明明就是那么个意思,却死撑着不承认。 焉浔月冷哼两声,不再说话,等到对方离开,把门一关便坐回床前。 树影摇曳生姿,银月光辉迷人,投至暗红色地板上,像一幅古色古香的岩彩画。 床上,裴景黎的呼吸逐渐平稳,焉浔月坐在床旁看了一会,也脱了外衣,悄悄掀开被子躺在他旁边。 不知是不是困久了出现幻觉,刚准备合上双眼时,窗外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她起身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什么动静没有。 看来是幻觉,她这样想着,躺好之后很快便进入梦乡。 早晨她是被裴景黎摇醒的,“妻主姐姐,妻主姐姐,外面好吵啊,你快醒醒!” 焉浔月睁开睡眼,因为来不及化妆,便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穿上昨日的竹青色短袍,向外走去。 她循着声音走上三楼,看见大家挤挤挨挨围在相鸿宇房间的外面,房门大开。 “怎么了?” 话音刚落,众人转头看她,个个一脸慌急,哭哭啼啼的不再少数,七嘴八舌的嚷嚷开了。 最后还是茶白口齿清楚的说清楚原因。 今日清晨,本该是公子用膳的时辰,桃蕊与茶白来送早膳,却看见房门大开,桌上是昨夜的冷茶,有两只杯子,杯中茶水都还剩着。 她们便想应该是颜公子与公子对饮,再去看隔壁颜公子房间,也是空空荡荡。 去一楼问今晚值夜的丫鬟,却道整夜无人从大堂离开,这便奇了,酒楼一共这么大的空间,公子莫不是凭空消失了不成? 不过如今确定一点,相鸿宇和颜卿惑的确失踪了。 保护相鸿宇是她的职责,看在对方从不克扣月钱的份上,这时候她必须负起责任来。 更何况,只有相鸿宇知道焉浔阳的下落。 如果没有出现眼前这档事,今日对方会带她去找弟弟。 事已至此,焉浔月知道着急也没有任何益处,她深呼吸几次,勉强自己沉下心。 第287章 查案本领重出江湖 拨开人群,向房内走去。 “你们带现公子失踪之后,没有动过这里的东西吧?” 焉浔月例行公事的询问,桃蕊忙不迭点点头,双眼通红,像极了小兔子。 现在还没到府衙办案的时间,所以管家也没办法,急得直打转。 “你们先退到门外,没有指示,也不要进来。” 焉浔月声音淡定而清晰,无疑给众人注入一针镇定剂。 群龙无首的丫鬟小厮们闻言照做,都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向焉浔月。 焉浔月来到门口,脱下鞋子只穿一双袜子踩在地板上。 她正在仔仔细细的勘测房间,屋内板凳茶具摆放整齐,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地板上脚印杂乱,且痕迹很浅,除了相鸿宇与颜卿惑本身脚底不脏的缘故,便知剩下一种可能。 若有人进入房间带走二人的话,对方应该江湖中人,在行事时刻意提气,才会出现这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脚印。 “有面粉吗?” 焉浔月半蹲靠近地板,忽而抬头对外面问道。 “有。” 茶白率先反应过来。 “拿过来。” 焉浔月吩咐下去,接着来到窗边,窗户属于半开合的状态,凑近细看,一个极为细小的洞引起她的注意。 这个洞口靠近墙沿,若是稍不留神便会忽略。 并且在她靠近的过程中,鼻中飘来一丝古怪的幽香,她对颜卿惑身上的帐中香很是了解,与此刻问到的古怪香气完全不同。 若是景黎在此,说不准他便能知道这种香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逗留太久,小心翼翼推开窗子,地下是一块草坪。 凡是有人的地方,势必留下痕迹,果不其然,肉眼可见草坪有凹陷的痕迹。 焉浔月心弦绷紧,一个念头在她头脑中渐渐浮出水面。 可她不能仅凭推测便下达结论,不然会落入思维定势,困在自己的设想当中,一步一步偏离真相。 “正与,面粉拿来了!” 茶白在屋外喊道。 焉浔月从自己的推测中醒来,接过对方手中的面粉,众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这可是宣锦城有名的细面粉,老贵了……” 茶白不知她要做些什么,下意识提了一嘴。 “真的吗?太好了。” 焉浔月露出喜色,越是细腻,看着才越清楚。 她抓了一把面粉在手上,蹲在地面上,把身子压低,轻轻一吹,手中白色的粉粒扬在半空中,接着均匀的平铺在地面上。 阳光恰巧撒了进来,把每只脚印都照得一清二楚。 门外众人见到这副场景,皆忍不住哇了一声,他们不过是终日囿于方寸间的仆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查案的手法。 所用的东西还是他们平日里最熟悉面粉。 焉浔月看着眼前的脚印,可以清楚的看到是来自两个人的,并且在一来一回的过程之中,脚印形状没有变,深浅却发生变化。 这是由于负重引起的。 她想起了什么,快步跑到门口,穿上靴子下楼来到相鸿宇这间房的楼下。 来到地方的途中,她看见一棵老桑树恰巧长到二楼半的位置。 昨夜一闪而过的人影,说不准那时候正是他们借助桑树进入三楼的空档。 那二人先是攀附在窗下,用迷香将相鸿宇与颜卿惑迷晕,接着进入房间,背着二人施展轻功顺利到达地面,而由于负重,所以草坪留下两个人的脚印。 整个案发过程在焉浔月头脑中演示了一遍,她足尖轻点,踩在桑树之上。 枝丫轻颤了一下,连片叶子也没有落下来。 底下丫鬟们又是哇了一声,看焉浔月的眼神彻底变了。 “我早说正与深藏不露吧?瞧瞧,她比猫儿都轻快嘞。” 桃蕊圆睁红红的眼睛说道,早晨发现公子失踪后,一直哭鼻子的她到现在才止住。 可惜树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这两人明显是有备而来,又或者是做这种事情的老手。 如果是后者,那么她可以从两个贼人的身份入手。 江湖也算半个透明的圈层,凭借江湖盟的势力,焉浔月可以轻松缩小范围,只要查出贼人是谁,那么相鸿宇的位置便可以水落石出了。 可如果不是后者,仅仅是两个出入门的武者,那她再从身份入手便会耽误时间,甚至让事情陷入僵局。 这种情况下,她便需要从后半夜那两人的逃跑路线着手,通过府衙摸清夜间巡逻队伍的路线以及具体时间,站在贼人的视角,设身处地的推测出他们可能的逃跑路线。 宣锦城与临安相比,城池不算太大,不过水路与陆路混杂,从这里入手,最起码需要两日时间。 两日过去,谁知道贼人把他们又转移去哪里了。 焉浔月有些烦躁,不管怎样,反正府衙还没开始工作,不如她从后者先入手,届时双管齐下,不信她在短时间内找不到他们。 现在只能祈祷那两人与相鸿宇没什么冤仇,只想绑住二人讹点钱,要不然……呵呵,已经过了一夜,她们赶过去,可能刚好给对方收尸。 心里这样想,嘴里却依旧从容的安抚大家。 “各位,现在相公子生死未卜,我们千万不能自乱正脚!根据现场情况来言, 这伙人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把人带走,极有可能是想勒索我们一笔钱,相公子的安危暂时无虞,我们要有信心救出他们,大家清楚了吗?” 焉浔月目光炯炯扫视过每一个人,平日里都是管家对他们训话,此间焉浔月说出这番话,他们反倒比看见管家更崇敬。 纷纷点头称是。 焉浔月又接着交代了几个细节,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管家,由他跟府衙那边接头。 接着,她便准备来到江湖盟在各个地方都有的一家酒肆打探消息。 凌渊却追了出来,“姐姐,你是不是在查昨晚的事情啊?” 焉浔月站住脚,“你知道线索?” 凌渊迟疑的点点头,“我昨夜刚来到这儿,怎么也睡不着,因此半夜的时候,看到窗子闪过两道人影。” “可是等我开窗去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焉浔月没有吭声,而是等他继续说。 “后来,我听见楼底下有动静,等我开窗去看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第288章 做个生意怎么样 凌渊这番话大致佐证她心中推测,焉浔月垂眸敛神,脸上更显从容。 “从听见声响到起身推门去看,这中间大约多长时间?” 焉浔月抬起眼睛,目光坚定锐利,令人忍不住跟着凝神细想。 “我下了床,径直走到床边,这中间大概是……” 听着他的话,焉浔月脑中再次浮现酒楼卧室中的布局,二楼客房几乎是一样的尺寸。 床到窗户距离顶多十步之遥,按照凌渊的步速,那伙人逃离他视野所用的时间,不会超过几秒。 “小渊,你确认推开窗户之后,他们已经逃离了此处?” “嗯,夜里有点黑,但是昨晚月亮照的很清楚,我不会看错的。” 凌渊笃定的看着对方。 酒楼外,正是早市大开的时辰,行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二人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神色肃穆,仿佛又回到那个月夜,他们站在窗户,俯瞰楼底,两道墨影身披月色,背后是巨大的麻布口袋,里面依稀印出人形轮廓。 如黑蚤般轻盈的二人足尖轻点,在柔软的草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接着来到大路中央,一条河流自西向东拦住他们的去路,要么过桥,要么折返走大路。 焉浔月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可惜掌握的条件太少,她既不清楚宣锦城中错综复杂的路线,也不知对方身份目的。 她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却更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心里丧气,脸上却不可能表现出来,焉浔月给自己鼓了鼓气,向凌渊交代道:“我要去一趟江湖盟的分舵,你在这照看好景黎,待会我便回来,知道吗?” “嗯嗯,姐姐你放心吧。” 凌渊懂事的点点头,初见棱角的脸颊多了几分青涩,恰是稚嫩纯粹的时候。 焉浔月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看了眼裴景黎所在房间的方向,很快淹没于人群洪流里。 …… 郊外,某间不起眼的木屋。 阳光透过年久失修的木窗框,照在满是碎屑灰尘的地板上。 相鸿宇与颜卿惑被随意撇在地板上,二人发丝凌乱,衣袍褶皱,沾满了木灰。 “吱呀吱呀” “叽叽叽” 门打开的同时,一群老鼠受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迅速又躲进某些犄角旮旯。 来人妆容精致,涂满鲜艳脂粉的嘴唇快要咧到耳根后面。 尘灵先是嫌恶的看了房间内的环境一眼,接着目光落在狼狈躺在地上的两人身上。 相鸿宇半靠在木架上,颜卿惑正好依偎在他怀中。 那抹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怒气冲冲走过去,一把扯起颜卿惑的衣襟,掀起他的同时,右手接了一巴掌,“啪”的一声,颜卿惑被扇倒在另一边。 柔嫩的牙床磕破,一缕血水从嘴角流下来,正是这股火辣辣的剧痛把他从昏迷中唤醒。 相鸿宇也因为这记响亮的耳光声睁开了眼睛。 “啊……” 颜卿惑张开嘴巴,疼得一阵抽气,双手与双脚都被麻绳死死缠绕住,连查看伤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任由口中血腥味越来越重。 “卿惑,你没事吧?” 相鸿宇看清眼前画面后,脸色忽变,挣扎着想要来到他身边,手足都被缚住,动弹不得。 “公子,又见面啦,看,新为您布置的住所,您还满意吗?” 尘灵邪气森森的笑起来,眼中全是辛辣的嘲讽之意。 话音刚落,房门处多了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男子。 “灵,勿要多事。打乱主子的计划,我们都没有好下场。” 那男子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用烙铁烧坏了嗓子。 听见这番话,尘灵刚刚的神气垮下来,闷声闷气道:“我知晓分寸,你们退出去吧。” 男子与门外另一个人对视一眼。 随即关上门,一声不响,也不知有没有离开。 “你我之间的恩怨,与他人何干?放了他,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相鸿宇眼神中透露几分掩藏不住的杀意,一夜昏眠,此刻脸上脏兮兮的,却难以掩住俊美的骨相。 “鸿宇,你莫不是在说笑?从前我没有丢下过你,现在我也不会离开……” “要杀要剐,我随你。” 颜卿惑用胳膊撑起身子靠在阴湿长满青苔的墙壁上,赤纱衣中隐约可见柔美的肌肤线条。 “……哈哈哈哈,啪,啪,啪……” 尘灵看着互诉衷肠的二人,站起身快要笑弯腰,她抚掌为他们喝彩。 刺耳的笑声在整个木屋回荡,震得缝隙中的老鼠失控得逃窜。 “少给我这副重情重义的虚伪模样,相鸿宇,你若真是念旧情,得了这个贱货,便把我一脚踹开?” “老娘这些年替相家卖力卖笑脸,到头来,便落得这种羞辱!” 尘灵眼神突然变得恶毒,宛如两柄匕首直刺入地上的男人,她边说边带着笑,只是这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相鸿宇在江南经商多年,无论奖罚属下,或者行商往来,自认没有对不起的人,尘灵,你的怨恨当真是因我而起?” 相鸿宇说得慢条斯理,脸上连个表情也无,而他越是平淡,尘灵便越是暴怒。 “啪!” 尘灵不由分说一掌落在他的脸上,登时出现几条醒目的红痕。 相鸿宇被扇的略略偏转过头,嘴角渗出点血丝来。 “鸿宇!你不许打他!要是有怨气,便朝我撒!不许再动他!” 颜卿惑疯了一般挪动身子挡在相鸿宇面前,一双妩媚至极的狐狸眼蓄满晶莹的泪滴,却倔强的不堪落下。 “你看,这边是他的厉害之处啊……相大公子,您真是惯会玩弄人心呀。” 尘灵轻轻一推,又把他甩在湿滑的墙壁上。 她勾起嘴角在相鸿宇面前蹲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对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说着,她把匕首从刀鞘中抽出,刀尖泛着冷芒。 二人呼吸一滞,心弦骤紧,这个疯女人,到底想做些什么? “错,怎么能跟相公子玩游戏呢?应该换个说法,这叫做生意……” 尘灵端详眼前人的神情,喃喃自语。 第289章 他这条大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焉浔月穿梭在市井之中,循着江湖盟独有的刀剑图纹找到了目的地。 一家看似酒肆,实则是江湖盟分舵的地方。 “客官里面请,打酒还是坐下喝?” 一个热情的店小二满脸堆笑迎上来。 焉浔月嘴唇微抿,解下一块银制令牌交给对方。 店小二接过令牌神色一变,腰弯的更深,抖抖索索把人请进屋。 片刻之后,店主拿着令牌走出来,恭恭敬敬向她抱拳行礼。 此时店中还没有客人,只有三个莲剑派的外门弟子。 “恭迎特使大人。” 在确认特使腰牌之后,店主带着三个小弟子一起像焉浔月行礼。 “免礼。” 焉浔月心急如焚,真想快点免除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不知特使大人前来,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店主正巧问到点子上。 “我来到宣锦城不久,碰到两个贼人轻功上乘,趁夜色使用迷香将我两位朋友药倒,现在不知往哪里去了。” 焉浔月皱着眉头,她说完之后也觉得太过离谱,这么笼统的概念,而宣锦城又这么大,怎么可能那么快找出对方身份。 心里叹了一口气,对店主能不能找到这两个人,也没抱太大希望。 却不料店主沉吟片刻后,一拍手问身边的店小二。 “白夜双盗兄弟俩是不是最近在宣锦一代活动?” 店小二挠挠头,目光很快亮了起来。 “大前天来咱店里喝过酒!他们那时候还炫耀说最近接了个大单子!” 焉浔月正听得一头雾水,店主神色激动的问道:“敢问特使大人,您的朋友是不是家中殷实,或者做大官之类的?” “恰是个富商,而且是江南名号最大的那一个……” 她隐隐约约感到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相公子何时来的宣锦城?若是这样……” 店主话没说完,看着焉浔月的脸色便知道特使大人已经清楚了来龙去脉。 “白夜双盗,一个擅长白天里摸点筹算,另一个擅长夜晚行动,只是很少有目标能让他们俩兄弟在夜间一起行动。” “如果是相老板这样的大鱼,便有可能让他们倾巢而出……” 焉浔月听完点点头,几乎肯定了对方答案。 “他们的窝点在哪?” 店主闻言怔了怔,像这些亡命之徒怎么可能轻易让别人摸到自己的老巢? 不过像他们这种人,一旦抓到目标人物后,可供藏身的地方并不多。 所以店主还是把自己的猜测都告诉了焉浔月,并且让三个弟子跟上对方,以备不时之需。 “特使大人,请带上这个,遇到危险时,提前释放信号,所有在宣锦城的弟子们一定会来相助。” 焉浔月看着对方热切的目光,心里颇为感动的把东西收进袖子里。 身旁刚背好剑鞘的小弟子闻言纳闷,“师父,您不是说宣锦城就咱们师徒四个么?难道还有其他师兄弟?” 店主冷不丁被拆了台,对上焉浔月疑惑的目光,不好意思的轻咳几声。 “这个嘛……有时候也不一定需要那么对人,拿它鼓鼓气也好,是吧大人……” 店主说着说着声量小了下来。 焉浔月倒也没介意,弯唇笑了笑,“多谢了。” 听店主那话头,她起初还以为宣锦城有一大批弟子呢。 也不怪刚见到莫凌枫那小子时,对方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底下的门中弟子也一贯喜欢虚张声势。 希望那小子能跟洛仙儿一起,把江湖盟真正做成一呼百应的强大武盟吧。 焉浔月在三个弟子的带领之下,逐一排除了城内各个偏僻的地方,一无所获。 “若是城外呢?” 身边三个弟子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啊?大人,若是在城外,估计范围就广了。” 焉浔月微微皱起眉头,眨眼间否决了这句话。 “不,盲目的找,不仅找不到,更会耽误救援时间,你们找找靠近郊外旅馆,水陆交接,方便逃跑的废弃建筑。” 三个弟子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接着被焉浔月分成四路,四人各自沿着出城的方向出发,约定两个时辰之后回到北面的城门口集合。 …… 残破古旧的木屋内,相鸿宇盯着对方,一声不响。 “你们俩,死一个,放一个,如何?” 尘灵还在把玩着匕首,笑得阴鸷诡谲。 “你说了算吗?” 相鸿宇镇定的看着她,虽然是句寻常的问话,却如同戳在尘灵的伤口上。 她一刀刺进相鸿宇的右肩膀,鲜血立刻染红了暗金色华服,相鸿宇却连眉头也没有皱。 “不!!!” 颜卿惑痛呼一声,泪水夺眶而出,那一刀仿佛扎进他心里,痛的他蜷缩起来,颤抖着往相鸿宇的方向挪动。 “你知道吗?有人说要买你的命,只不过,不是他给我们钱,而是朝廷给我们钱。” “杀了一个相鸿宇,那些贪官立马就会闻味儿而来,把你的家底搜刮的一点不剩。” 尘灵呵呵笑着,仿佛这些钱都会进入她的口袋。 呵,尘灵这女人嘴里果然没一句实话,片刻前是杀一个放一个,现在又变成他非死不可了。 “然后呢?你……信了?” 相鸿宇不无嘲讽的说着,见惯名利场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他自然清楚像尘灵这种看似忠心,实则满腹阴谋算计的女人,用什么样的话能把她激到恨处。 也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她动摇。 “我为什不信?啊?我不信他们,难道我信你?忘恩负义的东西……” 说着,她一把拔出匕首,鲜血喷洒而出,溅了她一身。 尘灵眼中厌恶更甚,用相鸿宇的衣摆擦拭沾满血水的刀身。 相鸿宇闷哼一声,满头大汗,嘴唇赫然变成苍白色。 “你真以为,我相某会预料不到这种情况?若我死了,我名下所有资产都会立刻改姓,只不过与你效忠的那个人无关。” 相鸿宇皱起眉头,这番话已经废了他不少力气,伤口处正不断流出血液,若是不快点止血,看来他早先预设的协约,便要成真了。 颜卿惑已经哭成了泪人,转而向尘灵求饶,“我求求你,放了相公子吧,你要杀便杀我……” 第290章 黑白狗熊还差不多 “碰!” 屋外两人见势头不对,一脚踹开木门。 见到相鸿宇血涌如注,眼中寒光乍现,黑布之下的凶恶脸皮神色一变。 “干他巴子!臭娘们想死别带着我们!” 其中一人抬手给了尘灵一巴掌,尘灵始料不及跌坐在地板上,痛叫一声。 相鸿宇不露声色看了地上匍匐如犬的女人,近乎昏厥的大脑飞速运转,看来尘灵口中确实没有实话,派来绑架自己的人畏惧幕后之人,根本没有要动他们的意思。 他艰难向颜卿惑转过头去,双唇颤抖,眼神却极力保持镇定。 “别怕,会没事的,卿惑。” 颜卿惑满脸泪痕,如同大雨冲刷之后的荼靡花丛,给人湿漉漉的绝望美感。 “伤到哪儿了?鸿,鸿宇……你疼不疼?” 他抽抽噎噎的问着,相鸿宇只剩下扯起嘴角的力气了。 另一个男子蹲下来,从衣服上扯下一根布条,开始粗鲁的替对方包扎。 相鸿宇嘶了一声,咬紧牙关没有再吭声,他怕颜卿惑更担心。 尘灵被打得发蒙,反应过来,扭身便要与那人撕扯,结果毫不意外再次败下阵来。 男子不再耐着性子,单手将她提溜起来,像扔一只耗子把人扔了出去。 从袖中抠出一个精巧的瓷瓶,倒出药丸之后,利索的塞进相鸿宇嘴里。 “不能让鼎鼎大名的相老板就这样没了啊……呵。” 那人冷声说完,末尾讥笑了一下。 兄弟二人又警告了他们一次,“都别给老子耍花样,要不然刀剑无眼!” 颜卿惑咬唇死死瞪着他们,二人刚离开,听见屋外没了声响,他便脱了手腕上的绳索,在相鸿宇讶异的眼神中来到他身边。 轻手轻脚替他解开后背的麻绳,一面小心翼翼注视门板,一面轻声解释。 “姐姐总说我长了副好皮囊,想来绑架我的人不在少数,所以……我自幼便学了些解绳缩骨的法子,没料到,却在今日,派上用场。” 他吸吸鼻子,小脸脏兮兮的,轻轻凑去相鸿宇的肩膀,想要看一看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刚刚那颗药丸应该有凝血效用……” 相鸿宇眉头微皱,脸色稍微好了点。 “那就好,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脱困,也不知府上的人到现在有没有发现我们不见了……” 颜卿惑抬眼看向窗外,止不住焦急的说道。 “他们一定发现了,只是,没办法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我们。” 相鸿宇也语气有点颓丧,不忍让颜卿惑担忧,他又接着说道:“尘灵方才所说皆是虚假,幕后之人一定是为利而来,能破财消灾的话,事情便不算太遭。” 颜卿惑点点头,眼中那抹忧惧之色还没有消失。 “唰唰” “谁!” “我倒想问你们是谁?” 是焉浔月的声音! 相鸿宇一双长眸终于出现了光亮。 “焉小姐!我们在这儿!” 颜卿惑激动起来,也不顾响起外面打斗声,撒丫子便打开门。 哪料被焉浔月击退的双盗之一恰巧摔到颜卿惑身前,脱困的笑意僵硬在他脸上。 “都别动!把剑放下!要不然老子一刀抹了他脖子!” 大盗胳膊箍住颜卿惑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刀尖抵在他的喉管,几乎便要贴在上面。 焉浔月恨恨咬了咬牙,把剑随意丢在地上。 一双凤眼射出阴狠的光芒,饶是行走江湖多年的双盗,也为之不寒而栗。 “你最好说话算话。” 焉浔月站在原地。 即使她手中没有武器,另一个人也不敢再上前,短小的匕首不像用来对峙,说是防身反而更靠谱些。 两兄弟之所以对焉浔月畏如虎豹,是因为在对方手里走了两回合,立刻知道自己与眼前女子的差距。 这时候要还想着跟她打架,那才是找死! “退后,往后退!” 看着面前黑衣人手中的短刃,焉浔月嘴角忍不住勾起冷笑。 总觉得这匕首在他们手中,连只鸡也切不死。 不过嘲讽归嘲讽,焉浔月还是听话的往后退开两步。 “够了吗?把他放开,我也不怪你们以多欺少,继续一起上吧。” 焉浔月觉得自己这么说特中二,然而到了这一步,她也只能先这样说试试。 “少跟老子谈条件!往后退!要不然……” 男子正吼到兴奋处,话音却被侧转的一脚踢断,手中匕首也当啷掉在地上。 再去看自己兄弟,早瘫在地上跟烂泥没什么区别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笑的阳光明媚的女子,心中一阵恶寒。 居然……连对方出手的影子都没能捕捉到。 江湖上怎么会突然多这样一号人物? “你!” “邦!” 焉浔月一拳正中对方眉心。 没去管早已目瞪口呆的颜卿惑,她一脚踏在男子的脸上,面无表情的走了进去。 边走边用手帕擦手,“白夜双盗?黑白狗熊差不多。” 啧……别的狗熊偷袈裟,这俩货偷美男,真是有趣。 相鸿宇正费力的睁开眼帘,“你来了……” 焉浔月轻叹一口气,“唉……相老板,咱还是多雇些护卫吧,这次可把我忙活坏了。” 她手指简单探了对方经脉,发现只是失了点血,创口不深,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封了几个穴位。 扭头看了看颜卿惑那小身板,盯着相鸿宇,咬咬牙道:“救你是职责所在,但背你回去是个体力活。” 相鸿宇笑出声,“所以?” “要加钱。” 焉浔月半蹲在他面前,拽过一条胳膊,轻松把他撂在后背,稳稳的背起来。 “这身衣服也得算在你身上,把我弟弟的住址告诉我。” 焉浔月边走边说出一连串的条件。 像极了趁火打劫。 而经历一番生死考验之后的二人,却没有半句怨怼。 一个劲说好。 差不多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有官差向他们奔来。 焉浔月下意识想躲闪,扭脸的瞬间余光瞥见翻飞的面纱。 又见颜卿惑上前一步向官差行礼,这才稍稍安心。 相鸿宇由官差护送,一路进入附近的医馆,焉浔月则拦了辆马车,回到了酒楼。 不是她矫情不愿意步行的缘故,毕竟后背一大摊血渍,有碍视瞻。 第291章 别久不成悲 将二人获救的消息告诉众人之后,又差了一个下人带上特使腰牌,去了北门交接。 焉浔月则回房换掉脏血浸染的衣服,裴景黎拉着脸,气鼓鼓的样子。 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焉浔月换好衣服,他也撇开脸不去看对方。 “怎么啦?景黎有没有乖乖吃药啊?” 焉浔月每次见他鼓着脸,都要用这种哄小孩的方式,对方才能听进去。 “不乖,没有吃药!” 裴景黎很大声的回答他,依然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这下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景黎,你怎么了?为什么会生气?” 焉浔月坐上床,掰过对方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可是裴景黎却仍然闹情绪,一声不吭。 “因为我早上没有跟你告别,到现在才回来对不对?” 焉浔月试探性问道。 “不对!” 小孩在哭闹的边缘了。 “那……是因为大家都去忙了,没人做饭给你吃?” 焉浔月又继续问着。 裴景黎带着怒色,推搡了她一下,像是不驯的野猫在亮爪。 “妻主姐姐是不是又想丢下我!” “你为什么不带上景黎,景黎不会添麻烦的……” 他眼眶一红,开始委屈了,声音暗哑,脑袋垂下来,似乎在责备自己没有让对方不舍的资格。 “可是……大夫说了,你得好好静养啊,事出紧急,我总不能带上一个病人到处奔波吧……” 焉浔月循循善诱,把小狼崽揉进怀里,轻轻抚着背,听见他还在执拗的哼了一声,心里一阵好笑。 唉……该怎么弥补他这如同小孩子一样缺失的安全感啊。 “还没吃饭吧?下楼吃饭怎么样?” 裴景黎抬起脸,眼眶的红晕消退了许多,揉揉眼睛,应了声好。 带他吃过饭,又把人哄睡着,焉浔月对门外的凌渊比比手势,拉他到一边嘱咐。 “他要是醒了,你便说我在沐浴,叫他等等,知道怎么说了吧?” 凌渊忙不迭点头,焉浔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明显对小渊第二次寄予厚望。 然后—— 刚走到楼下,迎面便撞上了裴景黎。 “妻主姐姐又想去哪?” 小狼崽眼神一片冰冷,若不是这个称谓,焉浔月都以为对方找回了记忆。 她惊魂未定的拍拍胸口,咽了口唾沫。 “去……抱些柴火烧洗澡水。” “姐姐说笑了,柴房里柴火多的是,为什么偏偏要出来找?” 裴景黎又凑近几步,居高临下看着她,满是审视的意味。 明明是去寻亲,倒是转成做贼的画风了。 “好吧……我是想去见我弟弟来着。” 裴景黎皱了皱眉头,显然对她口中的“弟弟”十分陌生。 焉浔月岔开话题问道:“你刚刚不是睡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楼底?” 裴景黎转身指了指二楼的窗户。 “跳下来。” 焉浔月一时语塞,摸了摸鼻尖,“那……景黎不困了吗?” 裴景黎看着她,“我似乎没有午睡的习惯。” 好吧,午睡习惯是她的,只不过自打逃命以来,她从前那些习惯早改了七七八八。 “哦——这样啊。” 焉浔月只管插科打诨,又想提起别的话题,却被对方一眼识破。 “我也要看妻主姐姐的弟弟。” 裴景黎不给她机会,拉住她的手便不松开了。 焉浔月看着他坚定的脸,祢真道人说多让他见见熟悉的人,总这么拘束对方也没什么用,既然如此,便带他去吧。 把昨日大夫教其静养的话,一概抛之脑后。 在路边买了两顶斗笠戴在头顶,遮去面容之后,二人很快融进人群之中,按照相鸿宇给的方位来到一间略显荒废的小院子。 她叩了叩门,里面低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 “是谁啊?” 焉浔月心尖涌起惊涛骇浪,接近五个月的流亡,第一次听见旧府中人的声音,那股酸涩难忍的痛楚几乎要将她淹没。 强自压下翻飞的思绪,“宋姨,是我。” “小,小家主……” 对方也不可置信的低呼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之后,宋若筠打开门,眼含热泪的迎了出来。 “宋姨……” 焉浔月将自己砸进形销骨立的宋姨怀中,那张熟悉的方脸又多了几分老态,快要将那份清雅方正之气磨灭殆尽。 裴景黎愕然的站在一旁,眼中不解的看着二人相拥而泣。 主仆二人也知晓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稍稍收拾心情,将大门重新掩好。 “……自打凰都出事以后,我便一直坐立难安,小少爷一时心急便病倒了,这一病缠缠绵绵到现在也未能大好,辛苦了江公子,一直带我们东躲西藏来到这里……” 宋姨把来到江南之后发生的事情,尽数说与焉浔月,末了她欲言又止的问:“家主她……如今……” 焉浔月敛下眸子,见焉浔阳还在昏睡,叹了一口气,“被囚禁在旧焉府,父亲被流放至岭南,我打听你们的消息一路来到宣锦城,如今浔阳病成这样……” “我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焉浔月正轻声说着,门外传来东西坠地的声音。 “小焉大人……” 早没了翩翩公子派头的江诗琦愣在原地,手中的药包落在地上。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湛蓝色长衫,乌发尽数挽在头顶,由一根木簪绾住,由于多日以来的奔波劳碌,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那双流光溢彩的漂亮猫儿眼,如今也快被暗色填满。 焉浔月不知不觉红了眼睛,心里揪得难受。 裴景黎牵住她的手,无声站在她背后,希望通过掌心的温暖让她好受一些。 “江公子,没成想,我之前所畏惧的,一应成了真。” 她说得极慢,故作洒脱般笑了笑。 却还是被江诗琦一眼望到她心里的脆弱。 “还来得及,我们都在。” 他看着那双染上羞惭的凤眸,目光逐渐坚定。 四人站立良久,静默无言。 殊不知,床上的男孩眼角流出一滴泪水,夹杂颠簸流离的苦涩,更多的,便是久别重逢的百感交集。 他害怕睁开眼睛,把自己的软弱无能暴露在大家面前。 第292章 肯定没有乖孩子! 三人害怕吵醒焉浔阳,一齐出了房门,在庭院里挨坐在凉亭下,萧条的小院顿时有了几丝生气。 裴景黎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顺了焉浔月的意思留在房间里,不时处于好奇,来查探床上的病人。 那是个小孩,瘦得快只剩下骨头了,小脸白得近乎透明,原本精巧漂亮的眉眼皱着,似乎睡梦之中仍然感到莫大的苦楚。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妻主姐姐的亲弟弟,可是无论他怎么看,也不觉得二人长相上有什么相似。 妻主姐姐哪怕穿上朴实无华的素衣,不施粉黛,不配钗环,身上也带着不尽的明媚与热烈,特别是她笑起来时,仿佛是不可直视的阳光,给人一种张扬而明媚之感。 而床上的小弟弟却不是,他的睡颜稚嫩,笼罩浓浓的肃穆与伤愁,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贵家小公子感。 他托着腮,一条胳膊支撑着脑袋,就这么端详焉浔阳的脸,隐隐生出几种说不清楚的思绪。 按照裴景黎现在的脑袋瓜,还不足以弄明白妻主跟这些人之间,到底了些什么。 除了外面那个像书生的大哥哥,其他人看上去也不算太奇怪。 想到那个大哥哥刚见到妻主时,哽在喉咙间颤抖的声音,他便觉得二人之间一定藏着什么猫腻! 要不然那家伙这么激动干嘛?而且,连妻主姐姐都红了眼睛! 总之,他不喜欢那个大哥哥! 回去之后,一定要让妻主姐姐保证以后不跟那个书生来往。 裴景黎越想越生气,哼了一声,透过窗子又瞪了一眼江诗琦的背影,恨不得用眼神在对方背后烧个洞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床上的小孩醒了,他没有吵闹,也没有问自己话,就这么睁开眼睛,安安静静的看着破旧的床幔。 裴景黎回忆起自己平时起床,不是闹妻主姐姐,便是下床玩儿发出很大声响,每次都把对方吵醒。 原来妻主姐姐的亲弟弟这么乖啊…… 他心里有点吃瘪,自己平日确实太任性了,明明学会用筷子,却还总叫对方喂…… 裴景黎脸上慢慢烫起来,现在她的亲弟弟找回来了,以后妻主姐姐要是嫌他烦了,会不会不要他了? 心里恐慌着,面上却还在强装镇定。 兴许这个小孩只是装呢?他才不信真会有被大人丢了,也不哭不闹的孩子! “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放下胳膊,略略扬起下巴,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 焉浔阳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裴景黎那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庞。 熟悉是因为对方在自家呆了八年,而陌生,却是源于那双期待满满的眼睛。 对方好像……不认识他了? 而且这么幼稚的口吻怎么回事?他七岁时都不这样说话了! “景黎哥哥,我是浔阳。” 或许是经历家中重大变故,他整个人说话时依然显得颓丧无比,此刻听来更加老成些许。 老成得让人忍不住有点心疼。 似乎没想到对方叫自己哥哥,明明他觉得对方跟自己差不多,都是八九岁的样子。 “……你,听起来好像认识我?” 第293章 我不是故意的 裴景黎指了指自己,嘴巴微微张开,对方直接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很明显是与他相识。 可是……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呢? 为什么妻主姐姐第一次见他时,也像是认识他很长时间了呢? 可是没有人给他答案。 焉浔阳躺在床上看着他,眼中隐隐流露出同情。 关于景暮在狱中自杀的消息,他从凰都传来的信件中知道了。 景黎大哥应该是因为受了太大刺激的缘故,所以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轻蹙眉尖,用虚弱的声线安慰对方道:“景黎哥哥,都会过去的,我姐姐虽然平日里行事不羁,声名坏了些,可我知道她是个顶好的人,也……会是个好妻主, 你们在一起,日后必然能化险为夷。” 焉浔阳扯扯嘴角,露出一丝不怎么好看的笑容,苍白的小脸看上去又病弱几分。 他话音刚落,像是呛到了一般,猛烈咳嗽起来。 裴景黎收起眼中的疑惑,笨手笨脚的端了茶,给对方喝下。 哪料焉浔阳喝的太急,反而连带喝下的都又咳出来。 瞬间弄脏了裴景黎的衣服,他虽然知道这个小孩不是故意的,但看着妻主姐姐给自己买的新衣服,眉头还是没忍住皱起来。 屋外听到了动静,江诗琦脸色一变,撩起衣袍大步进了房间。 焉浔月与宋若筠紧跟其后。 待看清裴景黎手中的茶杯之后,江诗琦脸色又黑三分。 “黎大哥,浔阳一个病人你怎么给他喝冷茶?” 边说边把裴景黎挤到一边,焦急的将焉浔阳扶起,替他抚背。 裴景黎知道对方也是关心床上这个小孩,所以才会大声责问他。 但是本就愧疚难当的裴景黎还是被吼懵了片刻,他有些无措的捻动手里的茶杯。 站在对方身后,看见焉浔阳咳得脸色胀红,小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似乎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凶巴巴的书生,他迅速把头低下来,惴惴不安的抬起脚往外走。 看也不敢看妻主姐姐一眼。 这下好了,本来妻主姐姐找到了比他乖上百倍的亲弟弟,对方又还在生病,离不开照料。 现在他又这么笨,白白招人嫌恶,妻主姐姐肯定会更不喜自己了。 跨过门槛时,他心脏咚咚跳起来。 耳边像擂鼓一般,发出嗡嗡的响声,除了这令人耳鸣的声音,其余一概也听不见了。 大脑也不可控制的疼痛起来,自前额贯穿至后脑,似乎有一把大斧从中劈开。 他步子更快了,连头上的斗笠也不曾戴上,便这么跑了出去。 “景黎!” 焉浔月连叫了他三四声,对方也没有听见,她飞快跟宋姨交代了一句,然后拔腿追了出去。 “景黎!景黎!你要去哪!” 此刻日薄西山,路上游人并不多,但这不代表安全。 宣锦城虽然不比临安庞大复杂,可之前二人的缉捕文书沸沸扬扬,不可能所遇到的人恰巧都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出来的急,斗笠面纱一概没戴。 若是追不到景黎,那便遭了! 第294章 行走的一万五千两 焉浔月想到此处又加快了步伐,然而裴景黎却像一阵风般,虽步子踉跄,速度却极快。 很快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啊呀!你这人长不长眼睛啊?撞了老娘就想跑……” 一个粗胖的粉衫女子拽住裴景黎,待看清对方容颜之后,瞬间心猿意马。 这周正的小郎君……感觉有点儿晕乎乎的,可是长得也太可了吧?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笨蛋美人么? 女子笑容阴恻恻,“你把我装伤了,赔钱!赔不起吧?赔不起就把人赔给我吧!” 裴景黎勉力晃了晃脑袋,才把不聚焦的视野变清晰。 然而耳边仍是嗡嗡一片,吵的他心烦躁又慌乱。 只能从对方高声的话语中,听到隐约几个字眼,“赔钱”“把人赔给她”。 他立马惊慌失色的摇头,这时粉衫女子身边的人突然惊讶的啊了一声。 “他不就是那个……” 说罢,那女子指了指墙壁上张贴的通缉令。 告示上的赏银——白花花的五千两。 二人顷刻间眼睛直了。 趁着四周来往路人稀疏,双手牢牢的攥住裴景黎。 “赚大了赚大了!” 两人高兴的低呼,互相看了眼,各自都兴奋的胀红了脸。 正在裴景黎挣扎之际,焉浔月终于寻到这里。 看见裴景黎受二人挟持,登时火冒三丈,两记手刀把人劈翻在地。 “哎呦——” “痛死老娘啦!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焉浔月不答言,晃了晃裴景黎的肩膀,见对方双眼涣散,吓得惊慌失措。 “景黎,景黎,你怎么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地上两人一听,再去细瞧女子面容,又是一阵狂喜,这可是一万两啊! 仿佛身前已经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两座金山。 两人也顾不得疼了,知道没那个功夫拦住二人,但是扯开嗓子喊抓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来人啊!焉浔月在这!打卖国贼啊!” 零零散散的路人一听见这呼喊,皆锁定目标,争先恐后的向两人跑过来。 焉浔月皱眉瞪了地上两个女人一眼,嘴里没忍住来了句国骂。 一只胳膊紧紧揽住裴景黎的腰,原地施展轻功,在众人面前飞掠出去。 “快快快!别让卖国贼跑了!快抓住他们!” “跑快点!别让老娘的一万五跑了!” “……” 裴景黎依然处于迷惘之中,双眼空洞,似乎沉陷于某个庞大的池沼中去。 一时间难以自拔。 焉浔月被逼到桥面上,入秋之水泛着夕阳的暖光,看上去温柔无比,只有常居江南的人知道,这条护城河深不见底,莫说温柔,怕是吞人不吐骨头。 桥头两面都是围追堵截的路人,他们正怒发冲冠着,仿佛是焉浔月为他们生活带去了无边不辛。 明明她作为一个后来者,任何命运洪流把她推至云端,转眼间又抛掷谷底。 来时满身骂名,荣登青云后盛誉惯耳,如今失势,所有努力白费,她面对的千夫所指。 不过是为了那个莫须有的骂名。 她咬着牙,一言不发的盯着他们。 第295章 脱险 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恨,只是逼迫自己正视他们凶恶的嘴脸。 眼见两边人逐渐像他们靠近,焉浔月目光落在一只孤零零的乌篷船。 如果她能接力其船顶,在中间稍稍停靠一下,那么也有可能再次回到岸上。 可是,一旦失败,她跟裴景黎就得落进河水里,论水性她肯定比不上这些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怎么办? 似乎感受到她的慌张,裴景黎费力的向她偏偏头。 “妻主姐姐?” “景黎,你相信我吗?” 她强壮镇定的眼神中,夹杂几分无助。 “嗯。” 裴景黎坚定的回答,明明他都不清楚周边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跟着焉浔月会遭遇什么。 他却这么答应了,且没有一丝犹豫。 焉浔月提起一口气,揽住他的腰足尖轻点便离开了桥面。 乌泱泱的人群呆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拔腿便跟着他们转移路线,向河对岸跑去。 然而焉浔月棋差一招,那个乌篷船是个破的,别说接力了,刚踏上去便发现它在呲呲漏水。 经受两个人的重量,漏的更快了。 她脚下一滑,带着裴景黎双双落进水里。 “扑通扑通!” 两道落水声响起后,岸上人群爆发出尖叫:“他们跳水里了!” 这下该放过他们了吧? “我们也跳!” 豁?果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焉浔月艰难的借助乌篷船隐匿落水位置。 裴景黎呛了好几口水,才在焉浔月的帮助下,在水下稳住了身形。 或许是天也助他们,暮色逐渐暗下来,水中更是阴暗,难以视物。 重赏之下而出的勇夫们显然还是莽夫多一些,下去之后只会乱扑腾,根本没有找人的经验。 “抓到了抓到了!” “你抓到老娘的脚了!给我放开!” “&#*;%&!@” 人群乱哄哄的,河水冰冷,却无法浇熄他们为钱财的火热。 焉浔月趁此时节,拉住裴景黎在水下渐渐靠岸上游去。 直到二人拖着湿透的身子上岸,底下那些人还在翻江倒海的搜寻。 裴景黎冷得双唇发紫,好在酒楼就在不远处,焉浔月很快将他带回家中。 毫无意外,裴景黎又昏迷了一夜。 焉浔月喂他喝下风寒灵,撑着脑袋在他床前守了一夜。 一如从前在焉府,每晚他守在她床前一样。 “你说我是不是欠了你很多债啊?以前是你守着我,现在你身子不好了,换我来守着你了。” 看着烛火下裴景黎脸色逐渐好转,焉浔月眉尖的忧愁渐渐划开。 “很多债,还着还着,我们就分不开了……” “唉,一开始是真不想喜欢你,虽然长得不赖,可是嘴巴是真的坏啊……怎么能第一次见面就咒我死呢?” “我死了谁还要你……哼!” 她想想刚开始的样子,气不过用手指捏了下对方的鼻尖。 床上的狼崽动了动,鸦睫颤动了下,像是怕冷一般往焉浔月的手蹭了蹭。 她见状,又把炭盆拨热了些。 替对方仔仔细细的掖好被子,才回到床前。 一夜无话。 第296章 妻主,我终于找到你了 焉浔月伏在床畔睡着了,做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梦。 梦中她站在聚光灯下,面对挤挤挨挨的记者,她第一次感受到万众瞩目。 “焉小姐,请问您出演《他的世界》爆红之后,对这部片有什么想说的吗?” “据说男主演廖凡宇与您同一届毕业,相必你们二人在演出过程中一切顺利吧?” “听说女主角本来不是你,后来你是怎么争取到这个角色的呢?” “焉小姐,能说说对廖凡宇先生的映像嘛……” “……” 无数话筒怼过来,像红缨枪快要插进她喉中,焉浔月刚把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在腹中成稿,接下来关于私人的八卦问题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她感到一阵窒息,大脑哗的变成空白。 溺水般心慌意乱,却找不到任何一根稻草,她站在那里,分寸未动,也如同风雨飘摇。 画面一转,浓云翻转,大雨倾盆。 她站在公司楼下,翻遍手机也找不到给自己送伞的人。 眼见雨越下越大,明明身在屋檐之下,她却像一只无处避雨的雀鸟。 “在等我吗?” 一道好听的男声在耳畔传来,清润如玉环叮当响。 心中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一把青灰色的油纸伞安稳的落在头顶上空。 “妻主,是不是忘了景黎了?” 心脏猛的收缩了下,她脸上笑意渐次起,以为转身便能看见对方那张熟悉的脸。 谁料转身之后,空空如也。 连带头顶的油纸伞,也一并消失不见。 “景黎……” 曦光撒了进来,将她整张脸都衬得莹润有光。 眼底略带青色,看得出连日以来的辛苦。 焉浔月从梦里苏醒,她唤着裴景黎的名字,痛苦的嘤咛一声,好半天才扭动脖颈起身。 “啊,嘶……” 她仍然保持一只手扶着脖颈的姿势,睁开眼便与一双沉沉的双眼对视。 “妻主,我终于找到你了……” 裴景黎眼圈红了又红,从床上扑到她怀里,也不管自己衣衫不整,发丝凌乱。 “你知道吗……我翻过凰城,一路被侍卫追杀,我以为要逃出升天了,又落进了护城河里,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景黎带着浓浓鼻音说完,显然还沉浸在被追杀的惊恐之中。 怀里的妻主僵了一会儿,没敢吭声。 她家的娃是不是又傻了点儿?他们昨日明明是被一群老百姓追啊,哪里来的侍卫? 还有翻凰城又是怎么回事?这儿是宣锦城啊,再说他们什么时候翻过凰城了? “景黎乖啊,妻主姐姐待会儿给你喝完药,你就不难受了……” 她跟平时一样,用哄小孩的语气跟对方说话。 “……嗯?喝什么药?” 裴景黎也一头雾水。 他把焉浔月从怀里放出来,一双深情狗狗眼快把对方脸上看出花来。 “妻主怎么说话怪怪的?” 焉浔月倒没觉得哪里怪了,只认为是小孩逃避喝药扯来的借口。 伸个懒腰站起来,“没有啊,不论景黎今天说什么,我都是要喂你喝药的!” 要换在平日,她背后肯定会传来一个掷地有声的“哼!” 可是今天确实有点怪了,这小孩一点情绪都没闹。 焉浔月只当对方刚醒来,还没恢复抗议的力气,自顾自出去熬药去了。 等她熬完药汤,准备好对方爱吃的蜜果,以及早饭喝的米粥时,推门却看见裴景黎已经收拾好床铺,穿戴整齐的站在桌前。 “妻主,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裴景黎神情有些严肃。 “好好好,我们先喝完药,之后妻主有大把的时间听你讲。” 看来小孩是换策略了,知道正面硬刚行不通,现在他想通过转移她的注意力,来达到拒绝喝药的目的。 “可是……” “别可是了”焉浔月把托盘放在桌上,按住裴景黎坐在凳子上,不由分说,便吹了吹汤药,喂进他嘴巴里。 刚恢复神智的裴景黎哪里受得住她这般体贴,登时瞪大双眼,神情愕然的咽下了苦涩的药汁。 妻主……对他这般好,自己之前居然还错怪对方…… 现在哥哥下落不明,好歹也性命无虞,可是妻主在各路追杀之下,还要来找他这个累赘,真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 裴景黎想到这儿眼圈又红了,闷闷的看着对方的眼睛,喉头一阵梗塞。 “…怎么突然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药汤太苦了?” 焉浔月心疼的皱起眉头,自己也尝了一口,“还行啊,我在里面还放了些白糖,若不然更苦呢。” “妻主,不苦。” 他嘴里说着不苦,一双漂亮的狗狗眼早已经湿漉漉了,焉浔月知道他是个嘴硬的。 见他今天这么乖,没等喝完药,就在途中在他嘴巴里塞了两颗蜜枣。 裴景黎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她,有些不解。 他记得自己从不吃甜食……妻主怎么突然像哄小孩一样对他了? 焉浔月见他吃了蜜饯也不喜,伸手探探对方的额头,又摸了摸手腕的脉。 奇了,明明一切正常啊? 她揣着疑问把药汤喂完,又自然的伸手端来粥碗,米粥的温度刚刚好。 正准备将勺子送进对方嘴里,陡然看见裴景黎眼中更深的惊疑之色。 这小子今天是不是有事儿啊? 现在连喝粥也这副表情,难不成是害怕她在粥里下药不成? “妻主……要不然我自己来吧。” 裴景黎有些不好意思,玉面染上艳色,在秋风乍起的清晨,于脸上点燃三春桃魂。 “好啊,景黎长大了。” 焉浔月没有拒绝,好不容易这祖宗摒弃了喂饭这个恶习。 可喜可贺啊! 本来是因为洛仙儿手受伤,又没人照顾,她便喂了几次,后来这家伙便争风吃醋起来,一喂就喂到了今天。 真是让她体验了一回无痛养儿是什么感觉。 裴景黎闻言,接过粥碗的手一抖。 喝完粥之后,见焉浔月自然的起身收拾碗勺,裴景黎瞳孔再次震了震,这些都是他的活儿才对! “妻主……” “嗯?” 焉浔月停下手,看着对方,突然想起饭前答应对方事情,于是又重新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