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住恩公不撒手》 第一章 到底救不救这个美人 夜,冷寂,幽凉。 玉轮被层云掩藏,隐隐约约透着昏黄的光晕,夜空中,星辰疏密寥落,黯淡无光。 “哒哒哒哒”,一辆青幕马车缓缓行驶在幽深寂静的黑夜中。 “救命啊!救命啊!” 忽然,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呼救声传来,在静谧的林中荡开,激起阵阵回音。 “臭婆娘,站住。等老子抓到你,腿给你打折了。”粗犷的呼喝声紧随其后,听着尚在远处。 “吁——”车夫勒住缓步前行的马,战战兢兢地听着前头的动静。 “救命——”呼救的声音再度响起,听起来比刚才响了一些。 马的嘶鸣声惊动了那个专心逃跑的人,那人冲着马车这边来了。 “小姐,咱们赶紧掉头吧。”战战兢兢的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够呛。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体格并不健壮,遇见麻烦事,第一反应就是开溜。 “前面过路的,少管老子的闲事,赶紧给老子滚,不然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粗犷的声音发出警告。 车夫哆哆嗦嗦地对马车里的雇主说:“小姐,咱们怕是碰上了劫道的强人,再不走可就真的走不成了。” “已经来不及了。”马车内传出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 车夫朝前头张望,借着车头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来路上的情形。 一道娇柔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了视野之内,此时他们想要安然无恙地离开确实已经晚了。 那身影似乎看见了获救的希望,跑得越发快了,如乳燕投林,径自朝着马车扑了过来。 车夫焦急地拉扯缰绳,极力想调转马车,可不论怎么鞭打,那马就是岿然不动。 眼看着那女子离马车越来越近,车夫急得汗如雨下,可那马车愣是没能从原地挪动半步。 “你这个臭娘们,老子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等老子逮到你,要你好看。” 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个追赶的人也出现在了微弱的灯光下。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狼奔豕突而来,手中拎着一把大刀,刀身泛着森冷的寒意。 车夫瞥了那汉子一眼,仿佛看见了会吃人的大虫一般,一双手止不住地哆嗦。 逃命的女子已经来到了马车跟前,就差一步就能挨上辕座了。 “大叔,救救小女子,带小女一起走吧,求求你了。”女子朝着车夫哀求连连。 汉子提着刀离马车越来越近,吓破胆的车夫做了一个决定。 丢下马车和雇主,车夫独自逃生去了,临走前还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小姐,小老儿去找帮手。” 车夫踉踉跄跄地逃开,怯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灯光下,没入黑夜之中。 鬓发散乱的女子见此,呆愣了一瞬,忽而听到车中传来细细弱弱的声音:“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女子猛地掀开车帘,随即一呆。 马车里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梳着双发髻,正盈盈地冲着车外的女子笑。 驾车的车夫独自逃命,马车里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娃,女子似乎已经走到了绝路。 可那女子不甘心就此放弃,顾不得形象,手脚并用地爬到辕座上,下一瞬就想往马车里钻。 车内的小女孩阻止了那女子,娇娇弱弱地说:“美人姐姐,你上错车了,这是我的马车。” “小妹妹,你让姐姐躲躲。”女子露出笑容,并竭力让那笑看起来温柔无害。 不得不说,即便钗发凌乱,形容狼狈,依然掩盖不了女子姿容俏丽的事实。 女子这一笑,似花般妍丽,水般娇柔,寻常人见了定会心生怜悯。 怎奈女孩并不吃装柔弱这一套,脸上依然挂着软软糯糯的笑,却不为所动。 “美人姐姐,这是我的马车,我并未邀请你上车。” 一双脚仍然悬在辕座之外的女子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女子随即笑得更娇媚,那笑容看得人心都化了,魂都酥了。 女孩这话就是在轰那女子下车,若是个脸皮薄的,怕是会被臊得满脸通红,而后灰溜溜地下车。 女子显然不是,生就娇弱的皮囊,内里却装着一颗无赖的心。 “噌”的一声,女子不请自入,闯进了女孩的马车之内。 “小妹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你母亲没有教过你吗?” “她生我的时候就死了。”女孩笑着说出这么一句话。 “抱歉,我无意提起你的伤心事。”女子尴尬道歉。 “不必。美人姐姐,你能下车了吗?我不欢迎你。”女孩下了逐客令。 “小妹妹——”女子一句囫囵话没能说完整,马车外面传来了汉子的呼喝声。 “臭娘们,你跑到哪去了?让老子看见你,你就死定了。” 汉子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已经到了马车边上。 车内的女子紧紧捂住女孩的嘴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女孩眨巴了一下眼睛,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女子见女孩还算配合,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了。 那汉子的脚步声,谩骂声,粗重的喘息声,全都不见了。 四周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 女子慌了,趴在车厢壁上去听车外可疑的声音。 “美人姐姐,你会倒霉的,很快。”万籁俱寂中,女孩忽然出声。 女子还想再去捂女孩的嘴,但为时已晚。 “唰”,车帘猛地被揭开,汉子那张粗糙的大脸忽然探了进来。 “哈哈,抓住你了。”汉子邪恶的目光牢牢地钉在女子身上。 女子惊得猛然往后缩,整个身体都快贴到后车壁上了。 汉子这才注意到了马车上的另一个人,眼中精光更甚,贼兮兮地打量女孩。 “小丫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哥哥送你回家好不好?”汉子挂着猥琐的笑容诱哄女孩。 “奇丑无比的大叔,你的嘴巴好臭哦。”女孩笑盈盈地对汉子说。 汉子没想到女孩会如此直白地贬损他,愣了片刻,随即恼羞成怒,大喝一声:“你找死。” 一只肥腻腻的黑手探入车内,就要去抓女孩的头发。 汉子打算把女孩拖出车厢,好好教训一顿,出出气。 眼看着女孩就要落入魔爪,与她挨得极近的女子一动不动,选择了袖手旁观。 那女子将自己缩成一团,极力减少存在感。 “大叔,你会倒霉的,马上。”女孩不慌不忙,脸上仍然挂着笑。 “臭丫头,敢咒老子?!看老子不打死你。”汉子勃然大怒。 “嗖”的一声,颐指气使的汉子被什么力量拖离了马车,连同那只图谋不轨的肥手。 “砰”,几乎在同一时刻,马车外传来了重物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女子见此变故,来不及惊叫,第一反应就是往女孩身后躲。 不过她没能得逞,因为她也被拖出了马车,以同样的方式。 重重跌到地上的汉子被摔得七晕八素,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而女子压根儿就没起来,就那样趴着,还是刚才摔在地上的姿势,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 汉子大吼:“哪个王八羔子,居然敢暗算老子,给老子滚出来,看老子不把你给剁了。” 左顾右盼了一阵,却没听见什么意外的响动,汉子不敢轻举妄动。 林子恢复了从前的静谧,时不时还能听见马蹄刨地的声音。 刚才还在怒吼的汉子,其实已经冷汗津津了,他一想起刚才那股诡异的力量,就觉得脊背发凉。 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住了汉子的腿,一把将他拉离了马车,甩出去老远,速度极快。 “是哪个王八犊子搞的鬼?快给老子滚出来。”汉子忍不住又吼了一声。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静,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天地之间就剩下汉子一个人,他内心觉得无比恐慌。 “快出来,老子都看见你了。”汉子开始耍诈。 “丑大叔,你太吵了。”车内的女孩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 “臭丫头,你闭嘴。”汉子正留神听着周围的动静,被女孩出声搅扰,怒从心中起,将满腔的火气都转移到了她身上,骂骂咧咧地说,“等老子料理完那个藏头缩尾的鼠辈,再来教训你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臭丫头。” “大叔你不但长得丑,嘴巴还臭,还是少开口比较好。”女孩用极为天真的口吻说着损人的话。 汉子破口大骂:“臭丫头,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别张狂,老子要代你的爹妈好好教教你怎么说话。” 话音刚落,汉子的膝盖窝就狠狠地挨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哪个小兔崽子害老子跪下的?给老子滚出来。”汉子跪在地上,腿疼得实在站不起来。 “他这是在救你。大叔,你应该感恩戴德才对,怎么总是张嘴闭嘴就骂人呢?”女孩轻柔的声音响起。 “臭丫头,你给老子闭嘴。”汉子刚挨了一下,却不长记性,嘴里仍然不干不净的。 “哎呦”,汉子惊呼一声,又挨打了。 第二章 大叔成了马车夫 满嘴污言秽语的汉子又挨了一下,这次遭殃的是他的嘴角。 这一回,汉子总算看清了暗算他的武器是什么。 那是一根又细又长的鞭子,应该是黑色的,刚才汉子看见一抹黑色一闪而过。 汉子捂着乌青的嘴角嚷嚷说:“臭小子,老子这回算是逮到你了。居然敢用一条软鞭暗算老子,活得不耐烦啦?!” “大叔,你会赶车吗?”女孩轻声轻气地问汉子。 “臭丫头,老子会不会赶车关你屁事,再啰嗦,老子非赏你一顿嘴巴子不可。”汉子恼羞成怒。 “欻”的一声,这是鞭子在空中挥舞的声音。 鞭稍的落点不再是无关痛痒的地方,而是狠狠刮过汉子的脖颈。 “哎呦喂。”汉子叫唤开来,冲着四面八方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这时候,女孩细细的声音再次传来:“其实我也不想让你赶车,可你把车夫伯伯给吓跑了,那你就只能顶替他了。” 汉子哪里还敢有异议,忙不迭地点头说:“会会会,老子,哦不,小人会赶车,会赶车。” “大叔,那之后的路都要麻烦你来赶车了。”女孩轻轻柔柔地说,“但有一点,你不许再骂脏话了。” “是是是。”汉子连声答应。 “既然应下了,大叔你可要说话算话哦。”女孩温柔地重复之前的话,“不然你会倒霉的。” “好的,好的。”汉子捂着脖子上那道伤口,满头大汗地回应。 女孩轻声问汉子:“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是可以。”汉子看了看仍旧趴在地上的女子,有些迟疑地问,“这个贱——呃,她怎么办?” “这个美人姐姐看起来手脚挺利索的,应该可以自行回家,不用我们为她忧心的。”女孩天真地回应。 “可是——”汉子欲言又止。 “大叔,我有点困了,不想在荒郊野外露宿,我们能不能走了呢?”女孩再次催促汉子启程。 “能,当然能。”汉子权衡再三,终究还是惜命,下定了决心,不再管那躺在地上的女子。 汉子轻轻一跃就跳上了辕座,拿起被先前的车夫弃置的马鞭,牵起缰绳,轻轻一扬,喝了一声:“驾。” 马儿听到了指令,有所行动,拖着静立良久的马车缓缓向前移动。 等马车走远了,趴在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女子猛地窜起来,跟兔子一样往相反的方向跑开。 而此时,被充作车夫的汉子和车厢内的女孩相谈甚欢。 “大叔,你是强人吗?”女孩好奇地问。 汉子小心谨慎地回答:“不是。回小姐,小人姓李名泉,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丁而已。” “家丁?”女孩细细软软地猜测说,“是那个美人姐姐的家丁吗?” 李泉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孩能一语中的,许久才回应说:“回小姐,是的。” “李叔,我能这么叫你吗?”女孩有些自来熟。 “不可以吗?”听李泉没有回应,女孩又问,声音似乎有些小心翼翼。 “可以,当然可以。”李泉受宠若惊地说,“小人只是有些不太习惯。” “没事,我多叫叫,李叔就习惯了。”女孩立刻就想出了解决之道。 “得嘞。”李泉平白无故地得了个大侄女,似乎觉得嘴角都不怎么疼了。 “李叔,我怎么觉得那个美人姐姐好像很怕你的样子?”女孩说起了被追逐的女子。 “小姐果然冰雪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李泉恭维了女孩一句。 “李叔,你别叫我小姐了,叫我绵绵吧,我叫绵绵。”女孩说出自己的名字。 “是,绵绵小姐。”李泉应声,仍然有些拘谨。 “李叔,你不是美人姐姐的家丁吗?她怎么会怕你呢?”绵绵不解地问。 李泉谨慎地回答:“这世上哪有做主子的会害怕奴才的?小人不是懿小姐跟前的家丁。” “难怪美人姐姐那么怕李叔你,原来她不认识你啊。” “对,懿小姐不认识小的。”李泉边赶马车,边点头回应。 “美人姐姐的名字是懿吗?哪个懿啊?羽翼的翼吗?还是回忆的忆?”绵绵的好奇心十分旺盛。 “小姐叫明懿,明亮的明,至于那个懿字,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写,只知道很复杂就是了。”李泉也说不清楚。 绵绵听了,点点头小小声地说:“哦,那我知道是哪个懿了,一个壹,一个次,一个心,是美好的意思。” “好像是那么写的。”李泉不怎么确定。 “那李叔你为什么要追着你家小姐跑啊?”绵绵不再纠结于名字。 李泉犹豫了一会,看得出来,他是心有顾虑,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说出了答案:“是大夫人吩咐的。” “李叔,你家的大夫人为什么要让你追小姐呢?美人姐姐是犯什么错误了吗?” “小姐不是大夫人生的,而是老爷的外室所生。”李泉委婉地指出大宅中的辛秘。 绵绵天真地问:“就因为美人姐姐不是大夫人亲生的,所以大夫人才让李叔追她吗?” “是。”李泉简略地回答了一个字。 “可是为什么大夫人要让李叔追美人姐姐呢?” “因为懿小姐不听话。”李泉模棱两可地回答。 “我知道了。大夫人肯定是为了吓唬吓唬美人姐姐,让她听话,是这样吗?” 李泉打开了话匣子:“大夫人才没那么好心呢。老爷平日里极其宠爱外室,连带着喜爱外室所生的明懿小姐,对大夫人和她生的明思小姐都爱答不理。大夫人早就看明懿小姐不顺眼,可老爷护得紧,大夫人一直没有找着机会下手,心里指不定恼恨成什么样呢。这不,前几天,老爷出远门去了,大夫人总算是逮到机会处置老爷的外室和懿小姐了。” “怎么处置?骂几句出出气?还是会打几下给点教训?”绵绵猜测怎么个处置法。 “绵绵小姐,大夫人才不是那种良善的妇人,她可恶毒了。”李泉鄙夷地说起大夫人的为人。 “怎么恶毒?”绵绵有些好奇。 “大夫人虽然恨不得弄死老爷的外室和懿小姐,可她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了她们啊。她就想出了一条毒计。” “为什么呢?李叔你不是说她恨死美人姐姐和她的娘亲了吗?那大夫人怎么不会杀死她们呢?”绵绵疑惑不解。 李泉解释说:“老爷那么疼爱他的外室和懿小姐,要是知道是大夫人弄死了她们,肯定不会让大夫人好过的。” “对,我喜欢的书不见了,我也会伤心好一阵呢。”绵绵“深有所感”,随即又问,“那大夫人想出了什么毒计?” “大夫人让小人假扮成山贼,绑了懿小姐,然后再把她偷偷地卖掉,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可是李叔你没卖掉美人姐姐啊?”绵绵大声说,“我知道了,一定是李叔宅心仁厚,故意放了美人姐姐。” 微凉的夜风抚过树梢,树叶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 除此之外,只有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嘚嘚声,李泉没做出任何回应。 “那个美人姐姐肯定过得很不好。”绵绵细细轻轻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叹了一口气。 “绵绵小姐怎么知道?”李泉觉得奇怪。 “她刚才拿了我的簪子。其实那簪子不值钱的。”绵绵语带遗憾,为明懿拿了一支不值钱的簪子。 李泉鄙夷地说:“想不到懿小姐手脚这么不干净,果然是外室养的,没教养,没规矩。” “情非得已,情非得已。”绵绵似乎在强调明懿的不容易。 李泉还想再说些难听的话骂骂明懿,不料后头传来了响亮的呼救声。 深更半夜,林子里了无人迹,这声音显得特别清晰。 说曹操曹操到,呼救的人正是跑掉的明懿。 不知怎么的,她又改变主意,跑回来了。 “等等我,救命——”明懿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声音无比尖利,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懿小姐怎么会追着咱们跑?”李泉纳闷道,“小人方才偷偷回头看过一眼,她明明跑了呀。” “可能是来还我簪子的。”绵绵猜测,随即有些为难地说,“可是,那簪子我不想要了。” 李泉狠狠地挥了一下鞭子,马车前行的速度瞬间快了起来。 绵绵被李泉猝不及防的加速颠了一下,差点没撞到脑袋,闷声闷气地问:“李叔,你赶车赶得这么快做什么?” 李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边挥鞭子边嘱咐绵绵:“绵绵小姐,您可千万坐好咯。” “怎么了吗?”绵绵瓮声瓮气地问,“李叔,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小人听见后头好像有马蹄声。”李泉听着后头越来越近的声音,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会不会是美人姐姐的爹爹来找她了?”绵绵的想法很天真,说完又自言自语地问,“可她为什么要喊救命呢?” “老爷还没回来,根本不可能出来找懿小姐。”李泉忧心忡忡地说,“我听说这附近有强人出没。” 第三章 真的强盗来了 绵绵轻声问道:“李叔,你是说我们碰见那种打家劫舍的强人了吗?” “八成是。正经人不会半夜三更出来闲逛。”李泉不住地催马前行。 这话也骂了他自个儿,李泉却浑然不觉。 即便李泉下了死力气,马腚都让他给打肿了,仍然改变不了后面的马蹄声越迫越近的事实。 “李叔,美人姐姐好像没有再叫唤了。”绵绵忽然出声。 “铁定是被抓住了。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李泉笃定道。 绵绵小声问道:“李叔,马蹄声好像越来越响了,那些强人是不是离马车越来越近了?” “绵绵小姐,看来今天这一劫咱们是躲不过去了。”李泉的语气有些颓丧。 绵绵提议道:“没事的,李叔,等会儿你也跟可以刚才的车夫伯伯一样,把马车丢掉,跑就好了。” 李泉还真萌生过这个念头,被绵绵不小心说中,臊得他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我李泉怎么说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怎么能丢下女娃娃,自己跑路呢?我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传出去,还不被笑话死?”李泉说起了豪言壮语,“绵绵小姐,您尽管放心。今天就算豁出我这条老命,也要保您平安。” 绵绵嘻嘻一笑,软软糯糯地问:“李叔,你以前是不是真的落草为寇过?你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就像强人说的一样。” 李泉不好意思道:“没有,就是我家隔壁的张屠户以前是混江湖的,我好赖学了那么几句。” “原来是这样啊。”绵绵笑嘻嘻地说,“耳濡目染,怪不得我觉得李叔刚才说话凶巴巴的。” 听绵绵在这么危急的时候还笑得出来,李泉觉得十分诧异:“哎呦,绵绵小姐,咱们在逃命呢,先不笑了行吗?” “逃命?”绵绵细声细气地宽慰李泉说,“李叔别紧张,我们不会没命的。” “我听说那些强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逮到一个杀一个,捉住一双砍一双,不会手下留情的。”李泉说话都带着颤音,“哦呦喂,俺家旁边的那个张屠户说他之前亲眼见过,那些强人把砍下的人头挂在寨门口,一溜溜地滴着血。” “李叔,你家附近那个张屠户肯定说瞎话蒙你呢。”绵绵细细地给李泉分析,“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些强人砍了那么多人,官府肯定会出兵剿匪的,把他们的老巢给一锅端了,然后把那些随便杀人的坏蛋通通都给抓起来。” “我说你这女娃怎么就不信呢?”李泉较真了,连称呼都忘了,提高了声音说,“张屠户说他看得真真的,还赌咒说如果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你听,这还能有假,肯定是真的,咱们还是能逃就逃,把那些强人撇得远远的才安全。” “李叔,我们好像没能把他们给撇得远远的。”绵绵小声地提醒李叔,“马蹄声好像听起来又近了许多。” “驾,驾——”在马车后面穷追不舍的不仅有马蹄声,似乎还有催马的声音。 “绵绵小姐,等会儿我去应付他们,你到那边草丛里藏起来。听见了吗?”李泉见实在逃不过去,让绵绵躲着。 “好。”绵绵轻轻软软地应了一声。 “诶,真乖!”李泉夸了绵绵一句,把车停了下来,也不敢把缰绳扯得太用力。 马车停稳后,李泉慌慌张张地下车,然后把矮矮小小的绵绵给扶下来。 “哎呦,姑奶奶,你怎么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啊?”李泉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为难。 绵绵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在黑夜里尤为显眼。 “我的衣裳很好看呀。李叔,怎么了?这衣裳有什么问题吗?”绵绵皱着眉头,小声地问李泉。 李泉焦躁地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倏地瞥见青色的马车帘子。 一把扯下帘子给绵绵裹上,李泉给她指了一处隐秘的位置,嘱咐她说:“去那儿藏好,千万别出声。” 绵绵小小声地应了,然后小跑着去草丛里躲好。 李泉找不见绵绵的身影,这才吆喝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跳上辕座,架着马车又往前跑了一阵。 “站住!”身后传来了稀稀拉拉的马蹄声,还有喝骂声,“停下,快停下。” “吁——”,呼呼啦啦的,一簇马冲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好几匹马冲到马车前头,把路给堵了,也逼停了李泉的马车。 “下来!”一个带着一只眼罩的男子骑在马背上,上来就用马鞭狠狠地给了李泉一下。 李泉没有吭声,更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从辕座上下来。 “你跑什么?”独眼龙跳下马,戳着李泉的肩膀问他,“赶着找死啊,跑那么快?” “啊——”李泉装出耳背的样子,看着像是没听清独眼龙的话。 “是个聋子。”独眼龙半信半疑地问李泉,“你是聋子吗?” 李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不见。 独眼龙扫开李泉,去马车里探了探,发现里面陈设简陋,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瞥了一眼就没兴趣了。 “去哪儿啊?”独眼龙问李泉,又意识到他听不见,就指了指马车,又指了指李泉。 李泉也指了指马车,然后拍拍自己,意思是这马车确实是他的。 独眼龙见李泉会错意了,又指了指马车,再指了指前面。 这一回李泉似乎明白了独眼龙的意思,两只手比划着回答他。 李泉先把两只手的手指搭在一起,做了一个屋顶的样子,之后又把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放到耳边,并且闭上了眼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意思?”独眼龙看不懂,又狠狠给了李泉一下。 李泉没吭声,又把刚才的动作比划了一次。 “老大,我好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个喽啰抢话。 “有屁快放。”独眼龙很不耐烦的样子。 “他好像是说他要回家睡觉。”喽啰猜测李泉想要表达的意思。 “睡觉?”独眼龙狐疑地看了李泉一眼,忽然发飙,狠狠地打了李泉几下,咬牙切齿地说,“老子半夜三更追着你跑了半个林子,你却跟老子说你要回家睡觉。老子看你就是欠打。妈了巴子,还是个穷光蛋,没点值钱的东西。” “老大,怎么处置这个聋子?”一个喽啰问一个骑在马上的高大男子,并建议说,“要不杀了?” 那男子脸上有一道狭长的疤,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尤为凶恶,应该就是这群强人的头。 “又聋又哑的,杀了他,晦气!”那个老大掷地有声地说,“放了。” 独眼龙揪着李泉的衣襟,看样子都已经准备动手了,听了这话只能恨恨地放手,恶狠狠地说:“便宜你了,聋子。” “走!”老大一声令下,调转马头,准备带着他的人撤退。 “他在撒谎!”就在所有的强人即将扭头离开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女声阻止了他们。 喊话的人正是被打横放在马上的明懿,此时的她正被那个老大困在身前。 “小美人儿,你说他又聋又哑是装出来的?”老大阴恻恻地问,盯着李泉目光瞬间变得阴鸷。 “对。”看样子,被这伙强人捉住的明懿是豁出去了,就想拖李泉下水,狠狠报复他刚才的追赶。 即将逃出生天的李泉没想到会明懿会来这么一手,坏了他的计划不说,还有可能害他就此丢了性命。 眼看着散去的强人又重新朝着马车围拢而来,李泉不由愤恨地瞪了多嘴的明懿一眼。 独眼龙跳下马,二话不说先给了李泉两鞭子。 李泉仍然没有吭声,不停地摇晃双手,他知道没到最后关头绝对不能露馅,要是现在承认撒谎,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居然敢跟老子耍滑头,老子看你这个贼汉子是活得不耐烦了。”独眼龙骂骂咧咧地开口。 “美人儿,你是不是看错了?这个老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耍诈啊。”那个老大观察了李泉一会,问明懿。 明懿赌咒说:“小女子敢发誓,他刚才骂人的时候还中气十足的,绝对不可能是哑巴。若我撒谎,愿受天打雷劈。” “这么较真。”那个老大跟明懿调笑,但看向李泉的眼神就充满了杀意。 那个老大对独眼龙使了个眼色,独眼龙立刻把手中的刀架在李泉的脖子上,粗声粗气地问:“值钱的东西藏哪儿了?” 李泉闭口不言,举起双手,做出惊慌的模样,兢兢业业地装好一个既聋又哑的人。 “老大,管他是真聋还是假聋,要不一刀砍了算了?”独眼龙没耐心跟李泉继续磨蹭,提出直接将他杀了了事。 “车上还有一个小孩儿,看着挺有钱的。”明懿忽然又出声,这一回她将绵绵的存在出卖给了这伙强人。 “臭婆娘,你的心可真毒啊。”李泉没忍住,破口大骂,“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说!你把那孩子藏哪儿了?”独眼龙一听,立马给了李泉一击,重重地打在他的腹部。 第四章 你们会倒霉的 李泉被独眼龙那一拳打得弓起了身子,想来应该很疼,但他仍然没有开口。 “那女孩刚刚还在马车上。”明懿又开口了,“现在应该跑不远。” “女孩?”独眼龙的眼睛一亮,似乎又听见了许多的钱在叮当作响,说出了心声,“那肯定很值钱。” “找。”老大一声令下,马上的强人四散开去,找明懿口中跑不远的绵绵去了。 独眼龙临去前,恼怒地砸了李泉一下,恨声说:“你这个杂种,差点碍了老子的事,要是丢了那棵摇钱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到时候把你削成一片一片的,喂狗。” “不用找了,我在这儿。”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正是绵绵的声音。 李泉惊慌地看向声音的来处,方才他分明让绵绵藏在了离这里比较远的草丛里,可这声音听起来分明就在近处。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裹着青色披风的小姑娘走了出来,来人正是强人们正在寻找的绵绵。 面对众多如狼似虎的眼神,绵绵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如闲庭散步般穿过与她一般高的马匹。 绵绵不慌不忙地走到李泉身边,轻声问他:“李叔,你没事吧?” “绵绵小姐,你不该出来的呀。”李泉痛心疾首地对绵绵说,“这下,咱俩都逃不掉了。” 绵绵安慰李泉:“没事的,我方才听那个瞎眼的大叔说了,他就是想要钱而已,我们又没钱,他们会放过我们的。” 李泉忧心惙惙,可绵绵倒是不担心,她觉得强人得不到想要的就会放她和李泉离开。 独眼龙听了绵绵的话,带头捧腹大笑,连带着周围一圈的兄弟都哈哈大笑。 十几支火把围着李泉和绵绵,红彤彤的火光下,绵绵迷迷糊糊的脸显出几分可爱来。 “李叔,他们在笑什么?”绵绵懵懵懂懂地问吓得直哆嗦的李叔。 李泉没有说话,他冲绵绵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吭声。 “老大,今天下山一趟,收获不错。”独眼龙咧着嘴,露出发黄发臭的牙齿,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 “哈哈哈——”老大豪迈地大笑,脸上的刀疤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越发狰狞。 独眼龙一把扯下绵绵披在身上的那块青色马车幕布,看到她内里穿着的素色衣衫,脸上立刻露出失落来。 “老大,这丫头看起来就是个穷光蛋,应该没什么钱。” 不算华贵的衣裙使得独眼龙对绵绵的家世有了基本的判断,断定她家不怎么有钱。 “拉回山寨做粗使丫鬟。”这帮强人的老大倒是不介意绵绵家有没有钱。 “长得不错,再过几年就可以——嘿嘿嘿”独眼龙看着绵绵天真的模样,露出邪恶的眼神。 李泉察觉出独眼龙不怀好意,一把将绵绵拉到自己身后护住,愤愤不平地骂了两个字:“畜生。” “敢骂老子?”独眼龙狠狠地赏了李泉一鞭子,而后连踹带打,骂骂咧咧地开口,“就凭你个臭赶车的,还敢骂老子是畜生?胆儿挺肥哈。怎么?还想护着这丫头。老子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老子现在就送你归西,看你怎么护着她。” “欺负老人小孩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本少爷来。”不知道哪匹马的马背上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司徒少爷,你都自身难保了,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就免开尊口吧。”独眼龙冲那少年嚷嚷,“要是后天你家老头子不把赎金交齐,老子就把大少爷你扔到后山喂野狗。你还是自求多福,就别管你不该管也管不起的闲事了。” “司徒家是古园镇最富裕殷实的人家,本少爷又是司徒家的独子,父亲一定会按时交纳赎金的。”司徒少爷自信地说,“你再给本少爷的爹写一封信,再索要一千两,就当是这丫头和这个车夫的赎金了。” “呦呵。没想到司徒少爷还是个怜香惜玉的良善人。”独眼龙怪笑着说,“大少爷要想救这丫头,一千两恐怕不够。” “那你说,你要多少才肯放了她?”司徒少爷连忙追问,听口气倒真像是个有钱的主。 “司徒少爷,老子知道你不差钱。早就听说司徒家在古园镇说一不二,家大业大,是这个。”独眼龙竖起了大拇指。 “知道就好。”司徒少爷不耐烦地催促说,“你快点说,到底要多少?” “一万两。”独眼龙漫天叫价,居然整整将数额翻了十番。 “好。”司徒少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过紧接着还加了一句,“那个车夫也算上。” “爽快。”独眼龙哈哈大笑,为白白多了一万两的收入而庆幸。 “咱们说定了,那你就不能伤害那个孩子。”司徒少爷不放心地叮嘱。 “她现在可是老子的摇钱树,老子当然会好好待她。小美人儿,跟哥哥走一趟吧。”独眼龙的嘴里仍然不干不净的。 “我不想去。”绵绵站在原地没动,细细软软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小妹妹。”司徒少爷叫绵绵,劝慰她说,“没事的,等我爹将赎金交了,我们过两天就能回来了。” “我就是不想去,一刻都不想待。”绵绵娇气地重申了想法。 “你个小兔崽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独眼龙恶狠狠地威胁绵绵,呲着一口大黄牙。 “你吼我,你会倒霉的。”绵绵软软地对独眼龙说,声音细细轻轻,没什么威胁力。 独眼龙一听,不怒反笑,乐了,一撸袖子,用马鞭指着绵绵说:“嘿,老子倒要看看你个小屁孩儿怎么让老子倒霉。” “咻”,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深深地扎进了独眼龙持鞭的那只手上。 “啊——”独眼龙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难听得紧,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的叫嚷声一般。 “集合,戒备。”强盗头子当机立断,让强盗聚拢在一块儿,抵御突袭之人。 受到重创的独眼龙被围在中间,正好挨着绵绵。 “独眼大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绵绵摇着小脑袋,用软软的声音劝诫独眼龙。 重伤独眼龙的那支箭已经被折断,箭头洞穿他的小臂,暂时无法被取出。 独眼龙捂着受伤的那只手,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他此刻正是恼火的时候,绵绵这话无异于在独眼龙的伤口上撒盐,激发他的怒火。 “臭丫头,要你多嘴。”独眼龙高高举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朝着绵绵挥下。 李泉一把将口不择言的绵绵拉到身后护住,又冲上去用两只手牢牢地抓住独眼龙拿鞭子的那只手,满脸堆笑,讨好地对独眼龙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壮士,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臭赶车的,你放手。”一只手用不上力,另一只手又被李泉抓住,独眼龙根本挣脱不了。 独眼龙一肚子火,眼见一个赶车的也敢拦着他,更是怒火中烧,抬起脚就要狠狠踹向李泉。 “咻”的一声,又一支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地扎在独眼龙的腿上。 神秘来人奇准的箭法让独眼龙吃了不少苦头,连带着把李泉也被镇住了,他愣愣地放开了手。 独眼龙跌倒在地,手臂和腿都被箭所伤,他护住了手臂就顾不了腿,护住了腿就是顾不上手臂,十分狼狈。 “放。”不远处传来一个少年铿锵有力的声音。 话音一落,数十支箭向着绵绵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绵绵,快进马车里躲好。”李泉连忙让绵绵去马车里面藏起来,以免被误伤。 “李叔,我觉得站着就好,那个人的箭法挺准的。”绵绵轻声细语地跟李泉分析不动的原因。 李泉想了想,觉得绵绵的话很有道理,默许她不用回马车了,但仍不放心地叮嘱她:“那你别乱动。” “嗯。”绵绵乖乖点头答应。 “啊——”身边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李泉和绵绵却毫发无损。 确实如绵绵所说,射箭之人的箭法相当精准,没有误伤的情况发生。 一阵箭雨过后,十数个强人无一例外,尽数落马,全都躺在地上,哀嚎连连。 “李叔,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们走吧。”绵绵忽然对李泉提出要离开。 “绵绵小姐,你害怕了?”李泉以为绵绵是见到满地的血觉得害怕,出言安慰说,“不怕,我们要谢谢救命恩人。” “行吧。”绵绵妥协,眉头皱着,小脑袋垂着,看着有些不舒服。 小女孩绵软的声音和难受的样子顿时让李泉心软了,他对绵绵说:“绵绵小姐,要不你到马车上休息一会儿?” “可以吗?”绵绵有些犹豫。 “当然可以,也不差这一会儿。绵绵小姐放心,小人等在马车外头呢。等恩人们来了,小人再叫你。到时候你再出来道一声感谢就好了。”李泉让绵绵先上马车,自己则站在马车边沿等着。 至于司徒少爷和明懿,他们早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拖下马,如今正不知所措地站着。 第五章 谁是你的救命恩人 方才趾高气昂的强盗们躺成了一片,哀嚎不断,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哒哒哒哒——”,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离马车越来越近。 这些马蹄声听起来很规整,跟刚才强盗们凌乱的马蹄声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位大叔,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帮在下松绑?”依旧被绑着的司徒少爷开口请求李泉。 “可以,当然可以,乐意效劳,司徒少爷。”李泉无比殷勤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帮司徒少爷解除束缚。 帮了一个,当然就要帮另一个,毕竟明懿小姐还是他名义上的主子,李泉自然不敢怠慢。 “大叔,大晚上的,你为何出现在这个树林中?”司徒少爷有些好奇。 李泉不自在地看了一眼明懿所在的方向,期期艾艾地答:“有点小事。” 明懿边揉着手腕,边凝神听他们的对话,听到这里,抿了一下唇,重重地哼了一声。 司徒少爷倒是不疑有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遍野哀鸿”,确定自己脱离了险境,居然生出跟李泉聊天的闲情逸致。 “刚才可真是凶险呐,不过本少爷吉人天相,自有神明庇佑,终归是化险为夷了。”司徒少爷倨傲地说。 “是是是,少爷您受金甲神人护佑,定能逢凶化吉的。”李泉附和着司徒少爷的话。 说话间,不远处的救命恩人已经来到了他们眼前。 他们一行五人,年纪都不大,最前面的是一位少年。 李泉震惊地看着眼前领头的少年,他刚才听到这少年说话的声音时就猜测过他的年纪不会太大,可他也太小了。 为首的少年最多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未及弱冠,身上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少年高坐在马背上,稚嫩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对深沉的双眼。 李泉不大敢看那双眼睛,尽管在黑夜中,他也觉得那双眼睛出奇的亮,亮得仿佛能照出他心里所有的阴暗。 折腾了这么久,绵绵昏昏欲睡,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厢直打瞌睡,直到听到李泉的喊声。 绵绵迷迷糊糊地钻出车厢,似模似样地抱拳,眯着眼对那少年说了一句:“多谢恩人的救命之恩,绵绵不胜感激。” “哒哒。”少年驱马上前,俯视着绵绵的发旋,觉得她的样子无比可爱,像是一只快要睡着的小松鼠。 “不用谢,绵绵。”少年摸了摸绵绵的发髻,笑着回应,听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绵绵被少年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猛地抬头望向他,瞪圆了眼睛,软软地说:“你会倒霉的。” “不会。绵绵这么乖,摸一下一定会走运的。”少年纠正绵绵的说法。 “真的吗?”绵绵傻傻地问。 少年理所当然地回应:“当然。我保证。” 被忽视的司徒少爷大声说:“小兄弟,你救了本少爷,这份恩情本少爷记下了。这样吧,你跟本少爷回古园镇,本少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好好报答你,怎么样?” “不怎样。”少年的回应很嚣张。 司徒少爷正想发飙,明懿抢在了他的前头。 只见明懿轻移莲步,款步上前,朝着少年盈盈一拜,轻启朱唇,缓缓开口:“多谢这位侠士救了小女子。请侠士务必随小女子回家,小女子全家定当重谢侠士的救命之恩。” “不必。”少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明懿的提议。 “多谢小壮士救了小人一命,小人当牛做马都难以报答。今后只要小壮士一句话,小人上刀山下油锅,绝不说一个不字。”李泉也不示弱,把感恩的话说得天花乱坠,听着有点假。 本以为少年不会有回应,却见少年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此刻绵绵的脑子已经成了浆糊,满心满脑就两个字,睡觉。 她眯着眼,困倦非常,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下一秒就会跌下马车。 少年注视着绵绵小鸡啄米式的打瞌睡,眼神专注,嘴角带着笑意。 在绵绵身体不平衡,即将坠下马车的时候,少年及时伸手托住了她的小下巴,避免了悲剧的发生。 “谢谢。”绵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中带着慵懒的意味。 “你很困吗?”少年说话了,没有之前对旁人时的冷言冷语,满是温柔。 “嗯。”绵绵拖着绵软的声音说,“赶了很久的路,有些累了。” 少年体贴地说:“那你睡吧,我跟在马车旁边陪着你。” 绵绵抱着胖乎乎的小拳头向少年道谢:“好,谢谢你,小恩公。” 一说完这话,绵绵就钻进了马车里,扯出被子给自己盖上,没过多久就呼呼大睡了。 少年注意到车上的帘幕不见了踪影,扯下自己的披风围在车厢前头,又甩出两把飞镖来将其固定住。 “走吧。”做完这一切后,少年吩咐李泉,俨然已经成了他的主子。 “是。”李泉不敢怠慢,应声后便跳上了辕座,吆喝了一声,“驾。” 马车缓缓前行,而少年和他的随从们驱马跟上。 全程被忽视的司徒少爷和明懿小姐被落在了后面。 司徒少爷是个脑子活泛的,看见被强人搁置的马,随便挑了一匹就跟上去了。 而明懿不会骑马,只能小跑着追上绵绵他们。 为了照顾沉睡中的绵绵,马车没有走得太快,这让明懿得以赶上他们。 “哎呀!”跟少年并齐的时候,明懿好巧不巧地摔倒了。 照理来说,男子都会有怜香惜玉之心,不论是少年还是壮年。 可在场的这几个男子没有一个扭头去看摔倒在地的明懿,好像都没听见她那一声夸张的惨叫似的。 明懿狼狈地趴在地上,迟迟不见有人过来搭救她的动静,不得已,只能自己爬起来。 树林里,车辚辚,马萧萧,还有一个女子焦急的脚步声。 等到快要接近村镇的时候,一直与马车同行的少年轻声对李泉说:“我不方便露面,只能将你们送到这儿。” “好嘞。”李泉干脆应声,心情甚好的样子。 少年轻轻撩起车帘,探看马车里的情况,发现绵绵睡得正香,一无所觉的天真模样,轻笑着低声说:“绵绵,回见。” “回见,郁荣哥哥。”待少年带着属下纵马离去,马车里的绵绵睁开眼,眼中尽是清明,轻轻柔柔地回了一句。 “赶车的,赶车的。”明懿小姐见少年已然远去,也就不再顾忌什么形象,对着李泉呼呼喝喝,“叫你呢,停下。” “吁——”明懿催得急,李泉不得不将马车缓缓停下。 “本小姐要独乘马车,你让那丫头下来。本小姐回去后对你重重有赏。”明懿霸道地提出要求。 “小姐,这不好吧。马车是绵绵小姐的。”李泉提醒明懿马车的归属,希望她能有点自知之明。 明懿娇蛮惯了,哪里能听得进李泉的话,掀起车帘就要强行将绵绵从马车里拖出来。 没想到,马车里,本应熟睡的绵绵却乖乖地端坐着,软软地问明懿:“美人姐姐,你要坐马车吗?” 若是个脸皮薄的,被这般直白地询问,定然会因为羞愧而放弃争抢马车这一打算。 偏偏这明懿是个脸皮厚的,听绵绵发问,当即便回应:“是,你这马车,本小姐要了,你下来。” 李泉敢怒不敢言,刚开始装出来的那股匪气早就消散得差不多了,如今骨子里的卑怯占了上风。 “你这女子怎么这么不要脸,跟一个孩子抢马车,你知不知道‘惭愧’二字怎么写?”司徒少爷仗义执言。 “本小姐的事不需要你来置喙。”明懿回头狠狠地骂了司徒少爷一句,“多管闲事!” “那让给你坐吧。”绵绵慷慨地让出了马车,轻巧地跳下车,笑盈盈地对明懿说,“美人姐姐,你会倒霉的。” “启程。”明懿完全没把绵绵的话当真,手脚麻利地上了马车,随即喝令李泉出发。 “绵绵小姐,那你怎么办?”李泉忧心绵绵的处境。 “李叔,我陪你,坐这儿。”绵绵一指辕座,示意李泉自己可以和他同坐。 “只能如此了。”李泉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点头同意,将大半部分辕座让给绵绵。 绵绵跳上辕座坐好,软软地对李泉说:“李叔,可以出发了。” “好嘞,绵绵小姐坐好,咱这就走咯。”李泉一声吆喝,马车缓缓起行。 “本少爷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名门闺秀,这女子还好意思自称小姐,不知道哪家教出来的。”司徒少爷见识了明懿的厚颜无耻,不屑地贬损了她几句,笑眯眯地对绵绵说,“小妹妹,你别搭理这种人,等会儿哥哥请你吃梨糖膏。” “谢谢司徒少爷。”绵绵客气地跟司徒少爷道谢。 “不必客气,我跟你说啊,这古园镇好吃好玩的东西海了去了。”司徒少爷郑重承诺,“本少爷带着你吃他个遍。” “是吗?”绵绵睡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精神,对司徒少爷口中的古园镇产生了兴趣,好奇地问,“镇里的小吃,司徒少爷都吃过吗?好吃吗?有没有又好看又好吃的糖人?” 第六章 恶夫人拦路 见绵绵感兴趣,司徒少爷笑得更欢了,自夸说:“本少爷什么没吃过。你喜欢糖人,本少爷到时候给你买一车。” “不用了,我吃不了那么多。”绵绵伸出两个手指头,软软地说,“两个就好,一手一个,换着吃。” “行,本少爷一定给你买最大最好看的。”司徒少爷许诺绵绵。 “乡巴佬,没见识。”听着两人对话的明懿嘲讽绵绵没见过世面。 “你这女子能不能积点口德?别老是这般尖酸刻薄。”司徒少爷讽刺明懿,“也不怕嫁不出去。” “你大可放心,定然不会嫁与你这种纨绔子弟。”明懿反唇相讥。 司徒少爷不屑地笑了一声,鼻孔朝天地说:“像你这种女子,白白送给本少爷,本少爷都不稀罕要。” “大言不惭。”明懿轻飘飘地回应。 司徒少爷正要跟明摆着找茬的明懿好好说道说道的时候,绵绵忽然指着远处轻声问:“那些光是什么?” 争辩暂时停止,一行四人一起看着远方的火光点点。 “定是母亲派出来寻本小姐的,加速前进。”明懿看着树林前端晃动的火光,吩咐李泉加快速度。 “绵绵小姐,你坐稳了。”李泉没有违逆明懿的命令,真的加快了行进速度。 马车向着火把所在的地方迅速靠近。 行进途中,李泉小声嘱咐绵绵:“绵绵小姐,一会儿一定要安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好。”绵绵乖巧地应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泉忧心惙惙地看着远方,心中不是十分同意明懿方才的判断。 靠近火光,众人才看清楚是一些明火执仗,做家丁装扮的仆人拿着的火把。 李泉当即意识到情况不对,再一次嘱咐绵绵:“绵绵小姐,千万记住,等会儿别说话,一切交给小人来说。” 绵绵轻轻地点了点小脑袋,乖得不得了。 明懿也看清了那些整肃的家丁,见他们分列两排地站着,半点没有寻人该有的架势。 这情形明显跟明懿料想中的不一样,她收敛声息,轻声细语地吩咐李泉:“别在此处逗留,径直冲过去。” “小姐,恐怕过不去。”李泉看清了那些家丁围着的人时,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别废话,本小姐怎么说,你怎么做。”明懿语气严厉,带着些许慌张。 “停车停车!”两个家丁拿着火把上前,呼呼喝喝地让李泉停住马车。 “吁——”李泉不敢不从,急忙将马车停下。 那两个家丁迎上来,火光猛地照在李泉脸上,其中一个立刻拍了李泉一下,显然跟他相熟。 “李泉,你这老小子这一天都跑到哪里去了?”其中一个粗声粗气地质问李泉,并对他说,“夫人找你呢。” “有点小事,耽搁了。”李泉唯唯诺诺地回应,“我这就去给夫人回话。” “赶紧去吧。”家丁开玩笑似的踢了李泉一下。 “这小姑娘是谁啊?”另一个家丁看着绵绵发问,嘴上说着,手还往前伸出几寸,想要碰碰绵绵。 “是司徒少爷的丫鬟,等会儿还要送他们回去呢。”李泉撒了个谎。 “你们挡着本少爷回家的路了,这是干什么呢?”司徒少爷趁机呵斥,一副不满的模样。 本打算上前的家丁闻言,收住了步子,站定不动了。 李泉见此,向司徒少爷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忙照管绵绵。 司徒少爷很上道,受到暗示的瞬间就领会了李泉的意思,冲他点了点头。 李泉料定绵绵不会有什么大碍后,这才放心前去给他口中的大夫人复命。 正前方,家丁簇拥着一把交椅一字排开,一位妇人端坐在交椅之上。 只见那妇人体态丰腴,满头金钗珠翠,满身绫罗绸缎。 可即便衣着华贵,膏粉满脸也掩藏不住她眉目间的阴狠暴戾之态。 李泉素来畏惧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夫人,越是靠近,他的心里就越是忐忑。 战战兢兢地来到大夫人跟前,李泉规规矩矩地请安行礼:“小人李泉,见过夫人。” “李泉,本夫人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好了么?”大夫人粗哑的嗓音响起。 “这个——”李泉支吾了一下,没有立刻说出实情。 “嗯?”大夫人遍布粉痕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语气不善地出声,“你可别告诉本夫人你没办成。” 李泉不想将实情告知大夫人,却又畏惧大夫人的可怕责罚,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微微偏头看向马车,欲言又止。 “那个贱人在马车里。”大夫人立刻从李泉的小动作中得出重要讯息,嫌恶地开口,“本夫人老远就闻见骚味了。” 大夫人猩红大嘴吐出来的话粗鄙不堪,活脱脱一个市井泼妇。 “来啊,把那个贱人带到本夫人跟前来。我先划花她的脸,再拿她逼她的贱人娘就范。”大夫人出口成脏。 守在马车旁边的家丁正要动手,拿了明懿去跟大夫人请功,却被绵绵挡了去路。 “小姑娘,你能不能先下来?”鉴于司徒少爷在旁边,家丁尽管嫌绵绵碍手碍脚,却没有直接动手把她扯下马车。 绵绵点头回应:“可以。” 家丁见碍事的绵绵跳下了马车,迫不及待地就去掀开帘子,刚才少年用披风给绵绵做的临时车帘。 明懿畏畏缩缩地躲在马车的最里头,满眼的惊恐和愤恨,一双眼怨毒地盯着掀帘子的那个家丁。 家丁一见,立刻高声向大夫人回报:“夫人,人在里面。” “好!”大夫人听到回报,异常兴奋,眼放精光,厉声吩咐道:“把那贱人给本夫人拖下来。” “是。”两个家丁齐齐应声,跃跃欲试。 其中一个家丁猛地伸手去抓明懿,扯住了她的裙摆。 “拉出来,拉出来。”另一个家丁见得手了,连声催促。 大夫人尤为激动,听着家丁的呼喊,忍不住站起身,跟着喊道:“拖出来!把那个小贱人给本夫人拖出来。” 刚才还跟明懿斗嘴的司徒少爷见到此情此景,忍不住想为明懿打抱不平。 但他没来得及英雄救美,变故突生。 “啊——”下一刻,抓着明懿裙摆的那个家丁发出一声痛呼,猛地缩回了手。 众人定睛一看,那只手血淋淋的,上面还扎着一根簪子。 家丁忍着疼,想将簪子取出来,可一用力,顿时血就汩汩地冒出来,疼得他冷汗直冒,不敢继续。 簪子上都是血迹,从家丁痛苦不堪的表现来看,应该扎进去蛮深的,看样子明懿用的劲不小。 司徒少爷停住了下马的动作,在一旁说着风凉话:“这女子好狠的心肠,这只手怕是废了。” “这簪子是我的。”绵绵在一旁小声地嘟囔,困惑地说,“可我明明记得这簪子没这么锋利啊。” 一个家丁的手几乎被簪子对穿,另一个家丁看着眼前的景象,畏畏缩缩的,不敢贸然伸手去抓明懿了,他被吓着了。 “磨蹭什么呢?”大夫人不耐烦地催促,“把那个小贱人抓过来,现在,立刻,马上。” “是。”没受伤的那个家丁哆哆嗦嗦地应声,硬着头皮去掀帘子,还没等看清马车内的情况,就先惊叫了一声。 那家丁猛地放下车帘,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嘴里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嘶吼声,已经没有心思去抓明懿了。 车辕上还残留着一些黄色的泥沙,应该就是之前袭击家丁,致使他不断尖叫的不明物体。 那家丁仍然在不停地揉着眼睛,可越揉就越疼,越揉叫得越惨,最后都出血了。 “这哪是什么美人,简直是蛇蝎心肠,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这些阴毒的招数的。”司徒少爷心有余悸地感慨道。 “没用的东西,废物!”大夫人见两个家丁纷纷中招,忍不住破口大骂,粗声粗气地吩咐,“你们都过去。本夫人就不信了,今天治不了你这个贱蹄子生的小蹄子。等本夫人抓住你,一定让你断手断脚,挖了你的眼睛,让你痛不欲生。” 人多力量大,人一多,胆气就壮,胆气一壮,就什么都不怕了。 家丁们气势汹汹地向着马车逼近,火光的映照下,那一张张脸看起来满是狰狞。 “哈哈哈——”大夫人猖狂地笑着,恶狠狠地说,“臭丫头,本夫人倒要看看,这回你怎么逃出本夫人的五指山。” “恶婆娘,这下,恐怕你是躲不过去了。”司徒少爷幸灾乐祸地开口,表示愿意施以援手,“需不需要本少爷帮你一把?不过,你刚才顶撞过本少爷,如果你跟本少爷诚心诚意地道歉呢,本少爷或许可以不计前嫌,救你一命,怎么样?” 明懿掀开车帘,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恶意汹涌的家丁和那些不停摇晃的火光,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不知是怒是怕。 “欻”的一声,明懿放下了车帘,此前,还冷冷地瞥了一眼装腔作势的司徒少爷。 司徒少爷见明懿鄙夷的眼神,心里很不舒服,恨恨说:“好心当成驴肝肺,本少爷还不稀罕帮你呢。” 第七章 少爷怜香惜玉 大夫人这回出来捉拿明懿,带的家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十数个。 现在,除了最开始被伤的那两个之外,其余的家丁都被大夫人差遣来抓明懿。 看起来,明懿似乎在劫难逃了。 至少司徒少爷是这么认为,他准备英雄救美,却没被接受。 “司徒少爷,你别紧张,美人姐姐那么聪明,她一定能想出办法应对的。”绵绵轻声安慰司徒少爷。 司徒少爷矢口否认:“谁跟你说本少爷紧张她了?这种恶婆娘,就是自作自受,本少爷才不会可怜她呢,绝不会。” 绵绵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司徒少爷,马儿都快被你揪秃了,你还说你不紧张?” 司徒少爷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没关系的,司徒少爷。爹爹说过,拥有一颗善良的心不丢人。”绵绵软软的声音缓解了司徒少爷的尴尬。 “谢谢你,绵绵。”司徒少爷觉得绵绵好乖,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不能摸,你会倒霉的。”绵绵躲开了司徒少爷的手。 家丁们已经逼近马车,情势刻不容缓。 “本少爷命令你们停下来。”司徒少爷呼喝家丁们,他最终还是决定不计前嫌,相救明懿,“夫人,请等一等。” 或许是司徒少爷的呼喝颇具威势,行进的家丁们果然停了下来。 “你是哪根葱?就凭你也敢让本夫人等?”大夫人轻蔑地瞟了一眼司徒少爷。 “在下是古园镇司徒家的独子,拜见夫人。”司徒少爷自报家门。 “古园镇司徒家?那个很有钱的司徒家?”大夫人显然听过司徒家“首富”的名号。 “正是。”司徒少爷文质彬彬地回应,看着倒真有几分有钱人家的少爷模样。 “司徒少爷,你无故让本夫人的家丁住手,有何贵干?”大夫人装模作样,与刚才的凶恶模样判若两人。 大夫人和司徒少爷两人虚与委蛇,家丁们也暂时停了下来,不再朝马车逼近,似乎忘了大夫人的吩咐。 “敢问夫人,车内的这名女子哪里得罪了夫人?夫人为何口出恶言,还派出这么多家丁来抓她?夫人方才说要断了这女子的手脚,挖了她的双目,划花她的脸,可是真的有此打算?”司徒少爷连连发问,并发出警告,“在下提醒夫人,私设刑堂,动用死刑,可是有罪的,触犯律法。即便这女子犯了再大的罪过,夫人你也不能如此待她。” “这女子是家中逃奴,偷盗贵重财物,还伤了不少家丁。本夫人正准备将她抓回去交由衙门审问。”夫人面不改色地扯谎,嘴角一勾,对司徒少爷说,“还请少爷高抬贵手,让本夫人拿了这罪妇,以正公义,还那些家丁一个公道。” 这话一听就是借口,一个偷盗的小丫头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还劳动夫人亲自出马。 司徒少爷轻嗤了一声,不了解详情的他只能顺着大夫人的话说:“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丫头偷了多少东西?” “司徒少爷,你问这做什么?”大夫人心生警惕。 “夫人,你看这样如何?她偷的东西由在下赔偿,包括那些被伤家丁的汤药费,在下都包了。夫人将这丫头放了,派个信得过的家丁随我回家取银子,可好?”司徒少爷想用钱来息事宁人。 可这件事并不是钱能解决的。 绵绵小声提醒司徒少爷:“美人姐姐不是丫鬟,是小姐,但不是夫人亲生的,那个大夫人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闻言,司徒少爷咯噔一声,暗道坏了。 果然,那边的大夫人听了司徒少爷的提议,非但没有接受,还鄙夷地哈哈大笑。 “夫人为何发笑?”司徒少爷不明所以地问。 大夫人张着血盆大口,喋喋不休地开腔:“本夫人笑你痴心妄想,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啊?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司徒大少爷,这里不是古园镇,不是你的地盘,少在这里耀武扬威。这儿没人会听你的话。我今天还就明明白白告诉,本夫人就是要整治那个小蹄子,你少在这里指手画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 “这位夫人,在下自问谦恭有礼,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司徒少爷有些生气,声音不自觉就响了不少。 大夫人听着就不乐意了,横眉倒竖,指着司徒少爷就开骂了:“你算老几?敢对本夫人呼呼喝喝的。耗子舔猫鼻头,活腻味了。本夫人警告你,麻溜滚蛋,再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没了,本夫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司徒少爷是个从小被娇惯的主,千宠万爱长大的,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脾气一上来,说话也就没那么客气了:“夫人,你大晚上带着这么多家丁出来,就为了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口吐恶言,不成体统,恐怕是别有用心吧。” “别有用心又怎样?这臭丫头是家中的庶女,本夫人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关你屁事。”大夫人又变成了泼妇。 “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司徒少爷提醒大夫人。 大夫人再一次大笑,胖脸上的粉尘扑簌簌地落下来,猩红的嘴角一勾,一大波污言秽语喷涌而出:“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自己给脸不要脸,还让本夫人注意言辞,大言不惭。本夫人早就看出你的龌龊心思了,不就是迷上那个小贱蹄子了吗?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小小年纪,如此重色。本夫人告诉你,那个小贱蹄子,跟她那个狐狸精母亲一样,惯会是一些狐媚手段,除了那张脸长得好看些,心肝都是黑的,小心被她骗了,最后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司徒少爷被大夫人直白的侮辱气得直发抖。 大夫人见此,得意一笑,眼中闪过阴狠的光芒,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上!” 在口舌之争中落败的司徒少爷,不肯就这样认输,见家丁们又气势汹汹地往涌向马车,大喝一声:“谁敢上前?” 家丁们被司徒少爷的气势镇住了,纷纷停住了脚步。 “停下作死啊。本夫人才是你们的主子,谁要再敢停下,本夫人打断他的腿。”大夫人见自家的家奴居然听一个外人的话,暴跳如雷,两手叉腰,怒骂出声,她粗哑狠厉的声音和极具威慑力的威胁鞭策家丁们继续前进。 司徒少爷见此,立刻翻身下马,冲到家丁们跟前,张开手臂,摆出市井泼皮的无赖相,懒洋洋地说:“本少爷倒要看看,哪个敢不听本少爷的话?回头本少爷一定让他好看,本少爷保证让他在这片地界混不下去,看本少爷不整死他。” 司徒少爷是附近出了名的刺头,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做过不少荒唐事,纨绔子弟的名头那是响当当的。 家丁们闻言,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对于司徒少爷还是有所忌惮的。 “愣住做什么?都是死人吗?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给本夫人拖开。”大夫人颐指气使。 没有人敢伸手,大伙儿都害怕事后被司徒少爷报复。 “反了反了!”大夫人气歪了嘴,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地扬言道,“不用他来找你们晦气,本夫人先打死你们了事。” 宅门内院里,奴仆命如草芥,被打死者不计其数,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对比于只闻其名的司徒少爷,家丁们显然更加惧怕大夫人的酷烈手段。 于是,拦路的司徒少爷被两个家丁合力拖开,前往马车的路被清出来了,家丁们可以继续前行。 娇养的大少爷哪里是两个家丁的对手,他们可都是做惯了力气活的,即便使出浑身力气挣扎,也脱不了身。 “给本少爷放手,快放开本少爷。”司徒少爷硬坠着不肯被拖走。 “恕难从命。”其中一个家丁苦着脸哀告道,“司徒少爷,你行行好,别让我们为难,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 “本少爷记住你们两个了,你们真是好样的,给本少爷等着,本少爷一定要你们好看。” 司徒少爷拳打脚踢,试图阻止那些继续前行的家丁,但此举无异于蚍蜉撼树,无济于事。 “不许过去,听到没有,不然本少爷不会放过你们的。”司徒少爷不放弃地用言语威胁家丁们,可家丁们不为所动。 家丁们已经越过了马头,来到了辕座附近,眼看着最前面的一个家丁就要伸手掀开帘子了。 陡然间,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露出明懿妍丽的面容。 家丁们被唬得齐齐倒退几步,前面的踩了身后的好几脚,痛呼声连连响起。 “那个小贱蹄子就一个人,你们这么多大男人还怕她?胆子小得跟耗子胆似的,娘们唧唧的,不像男人。还不快上手,把那贱人拖下来。”大夫人等得不耐烦,叉着腰叱责家丁们胆小如鼠。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家丁们最后还是壮着胆选择冒犯看起来柔弱一些的明懿。 第八章 惊魂一刻 被晾在一边的绵绵这时候忽然走上前,笑盈盈地对明懿说:“美人姐姐,我帮帮你吧。” 明懿看着马车旁虎视眈眈的家丁们,走投无路,无计可施的她狐疑地看了一眼绵绵,勉强点头答应:“好。” “美人姐姐,你扶稳了。”绵绵调皮地冲着明懿眨一下眼。 众家丁和明懿都不明所以,不知道绵绵到底想要做什么。 只见跟马一般高的绵绵取下头上的发钗,猛地扎在马腚上。 那马吃痛,一声嘶鸣后,不管不顾地向着前方冲将过去。 家丁们仓皇逃窜,但有些靠得近的躲闪不过,被撞得不轻,躺在地上不住地打滚哀嚎。 被制住的司徒少爷前一刻还在耍嘴皮子,见马车冲过来,不迭声地大喊:“快把本少爷抬开,要撞上了,快快快!” 危急关头,幸好他急中生智,堪堪侧了一下身子,尽管还是不可避免地摔在了地上,却也险险地避过了马车撞击。 大夫人的交椅就摆在路中央,她身宽体胖,身量笨重,眼看着马车疾驰而来,根本来不及躲闪。 身边的家丁都被她派出去了,唯一一个李泉还被她勒令在远处罚跪,看起来大夫人像是在劫难逃了。 按照马车的行进路线,大夫人如果站着不动,就会直直地撞上马车,或是被马踢飞,或是撞在车辕上,不死也残。 可人为了活命,什么事做不出来。 被逼到绝境的大夫人急中生智,一个飞扑,就离开了马蹄踩踏的范围,成功地躲过了一劫。 现场一片狼藉,而躲过一劫的明懿也不好过,先是被骤然加速的马带得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后头的车厢内,然后在横冲直撞的马车上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还磕在了木板上,差点磕出个好歹了,最惨的是马车仍在不受控制地继续前进。 大夫人趴在地上,姿势十分不雅,五体投地不说,还啃了一嘴泥,哪里还有什么仪容可言。 见风险已过,大夫人本来想着从地上爬起来,奈何体型太过臃肿,穿得又太过繁琐,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条五彩斑斓的蛆虫在不住地蠕动。 大夫人经过不懈努力,好不容易爬起来一些了,刚想站起来,被自己过长的裙裾下摆绊倒,再一次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一回摔得有点惨,比上一回要严重多了,手掌和下巴都磕破了皮,血珠子不住地往外冒。 大夫人哀嚎一声,她这一回学聪明了,先曲起一条腿,再曲着另一条,手掌一撑膝盖就站起来了。 取出手帕捂住下巴上的伤,大夫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道:“这个小贱蹄子,本夫人抓住她,非拔了她的皮。” 始作俑者的绵绵此时走上前来,对司徒少爷说:“美人姐姐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们要去追她吗?” 司徒少爷就是在地上滚了一下,压根儿没伤着哪儿,一个鲤鱼打挺,呲溜一下就站起来了,此时咬牙回应:“追。” 牵上那匹老实得有些过分的马,司徒少爷就准备带着绵绵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叔,我们走吧。”绵绵却没有跟在司徒少爷身后,而是走向了跪着的李泉,召唤他一起走。 “绵绵小姐,你走吧,我是方家的家丁,签了卖身契,没办法离开的。”李泉感激地看了绵绵一眼,语带不舍。 “卖身契可以卖吗?我可以出钱买的。”绵绵眨巴着眼,天真地问李泉。 “他是我方府的奴才,就一辈子都是本夫人的奴才。你一个丫鬟,还想让这个老刁奴伺候?下辈子吧。”大夫人疼得龇牙咧嘴,听了绵绵的话,忍不住鄙夷大笑,可一笑有觉得疼,只能被迫收敛笑容,不阴不阳地讽刺绵绵痴心妄想。 “多少钱?你说。”绵绵脆生生地问,像是真的打算将李泉买走。 “一百两银子。”大夫人仿佛料定了绵绵不可能出得起钱为李泉赎身,狮子大开口。 “你有没有搞错,想钱想疯了吧?一个家丁要一百两银子?你不如干脆去抢好了。”司徒少爷替绵绵鸣不平。 “司徒少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千金难买心头好。这个李泉,笨手笨脚,办事向来是不中用的,但你的这个小丫鬟或许就是看上我方家的奴才忠厚老实呢?”大夫人反驳司徒少爷后,怪腔怪调地问绵绵,“怎么样?拿得出来么?” “一百两银子很多么?”绵绵不明所以地问司徒少爷,她对金钱没有具体的概念。 “不多。”司徒少爷毫不犹豫地回应,随即小声问绵绵,“丫头,你身上有钱吗?” “我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绵绵老老实实地回应,模样尤为乖巧。 “臭丫头,你是在戏耍本夫人么?没有银子你问什么问?寻本夫人开心是不是?”大夫人恼羞成怒。 绵绵柔柔弱弱地宣称:“我有宝贝,很值钱的,可以跟你换银子。” “一个穷酸丫鬟,能有什么宝贝,本夫人看你就是来消遣本夫人的,懒得搭理你。”大夫人不想看绵绵所说的宝贝。 “呐,给你,这个应该够了吧。”绵绵从随身锦囊里摸出一颗圆润的珍珠,大大方方地递给方夫人。 方夫人随意地一瞥,而后眼睛都直了,愣愣地接过珍珠,放在掌心上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念叨:“这可真是宝贝,大宝贝啊!本夫人还从来没见过成色这么好,这么浑圆剔透的珍珠呢。” 不仅仅是方夫人,就连一旁的司徒少爷和李泉都呆住了,眼中满是惊艳。 “我可以带李叔离开了吗?”绵绵不在意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娇声娇气地问方夫人。 “可以可以。”方夫人有珍珠在手,忙不迭地点头同意。 “李叔,咱们走吧。”绵绵轻轻提醒还跪在那儿不肯起来的李叔。 “走走走,这就走。”李泉赶忙爬起来,对着绵绵不住道谢,“绵绵小姐,这是太谢谢你了。” “李叔,你对绵绵好,绵绵也要对你好。”绵绵歪着头,觉得自己做的事是理所应当的。 “绵绵小姐,只要你不嫌弃小人碍手碍脚,小人这辈子愿意鞍前马后,为绵绵小姐效犬马之劳。”李泉郑重承诺。 “不嫌弃,李叔,我相信你。”绵绵对李泉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于大夫人,对于曾经的同伴,对于方府,李泉一丝一毫留恋都没有,招呼都懒得打,直接站到了绵绵身后。 方夫人倒是不在意失去一个无关紧要的奴仆,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绵绵给的浑圆珍珠,眼中尽是欣喜和贪婪。 “夫人,我听说往脸上抹粉抹多了,老得快,你可要注意一二,尽量少涂脂抹粉,看着腻得慌。” 临走前,绵绵忍耐再三,还是好心地提醒方夫人注意保养之道。 绵绵这话说得直白,一听就知道是在讽刺方夫人搽脂抹粉。 闻言,方夫人怒目圆睁,目露凶光,面色狰狞,看着像是要吃人似的,可碍于司徒少爷在场,她终究没有做什么。 就这样,司徒少爷带着绵绵和李泉离开了。 家丁们看向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无端生出艳羡来,羡慕绵绵有个好主子,羡慕李泉从此有了好东家。 “夫人,这事儿就这样算了?”一个家丁一瘸一拐地上前,殷勤询问。 “休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小贱蹄子一定会回去找那个贱人,本夫人今天就要将那一大一小两个狐狸精一网打尽,永绝后患。”方夫人目光阴狠,咬牙切齿,看来是不打算轻易放过明懿母女。 “夫人英明。”家丁赶紧谄媚地拍马屁。 “废话少说,赶紧把马车赶来,抄近道去那贱人家。”方夫人将珍珠紧紧攥在手里,厉声催促家丁们。 受马车奔袭影响,多数家丁受伤不轻,此时也不敢怠慢,各司其职,按照来时的分工,赶马车,搬交椅,开路。 至此,方夫人带着一帮家丁,气势汹汹地前往方老爷死宅。 此时,前方不远,司徒少爷邀请绵绵同乘。 “不必劳烦,马车就在不远处。”绵绵拒绝了司徒少爷。 “绵绵,马受惊,不知何往?你为何如此笃定?”司徒少爷困惑不解。 “我已然遣人截停。”绵绵语调轻柔。 “何人?”司徒少爷寻根究底。 “看!”绵绵不答,惊喜地指向远处,高声叫道,“马车。” 司徒少爷与李泉齐齐看向前方,果然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正是之前绵绵所乘坐的那辆。 李泉疾步上前,掀开车帘一看,发现明懿仍在车内,不过似乎已然人事不省。 “绵绵小姐。”李泉回禀道,“明懿小姐昏过去了。” 司徒少爷闻言,惊疑不定地望向看似天真无辜的绵绵,眼中困惑顿生。 绵绵兀自前行,来到马车旁,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李叔,把美人姐姐拖下来。”绵绵轻轻吩咐李泉。 “丫头,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司徒少爷愤愤不平。 第九章 以牙还牙 夜深人静,此时此刻,树林杳无人迹,越发幽静。 “可是,美人姐姐那时候不是也让我下车吗?这辆马车是我的,我想让美人姐姐下车,有什么不对吗?” 绵绵模样天真,语声清脆,振振有词地反驳司徒少爷。 “是。”司徒少爷迟疑片刻,替明懿辩解道,“可你不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冤冤相报何时了,合该以德服人。” “懂了。”绵绵乖巧点头,轻声对李泉道,“李叔,那便让美人姐姐先待在车里吧。” “孺子可教也。”司徒少爷闻言,赞许点头。 “请绵绵小姐上车。”李泉见绵绵妥协,请她上车,态度恭敬。 “我不喜欢跟美人姐姐同乘。”绵绵闷闷不乐,指着辕座道,“我还是坐这儿吧。” “委屈绵绵小姐了。”李泉服从安排,却仍替绵绵抱不平,暗中瞪了一眼司徒少爷。 绵绵没有说话,乖乖上车,安安静静地坐好。 “丫头真听话!”司徒少爷见绵绵有些沉闷,找补道,“本少爷一定要好好奖赏你。” “不用了。”绵绵垂着头坐着,看起来没精打采,兴致不高的模样。 司徒少爷没有哄人的经验,此刻犹如锯了嘴的葫芦,不知该说些什么缓解尴尬的气氛。 彼此默默无言,一时之间,周遭仅有马蹄踢踏之声。 俄而,明懿醒来,捂着头,嘶嘶喊疼。 看清车帘上的倒影,须臾间,她便意识到现时之处境,缓缓忆起方才经历之事。 猛地掀开车帘,明懿探头见绵绵果然在马车上,眉头一皱,计较之前所受苦楚,眼中阴狠顿生。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不顾马车正在前行,明懿二话不说,伸手便想将绵绵推到车下。 幸好李泉早有提防,眼疾手快护住绵绵,这才没让她跌下马车,避免了惊险一幕的发生。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明懿见无法推落绵绵,又想用力捶打她为自己出气。 两只拳头已然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狠狠落下。 李泉以身护主,挡住了明懿的拳头,没让绵绵遭受捶打。 见明懿不依不饶,李泉抵挡不住,只得急停马车,让绵绵下车躲避。 司徒少爷看不惯明懿骄横跋扈,提醒道:“你这恶婆娘,丫头好心救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明懿小姐娇声反驳,“本小姐才不用她这个黄毛丫头来救,要不是她,本小姐怎么会这么狼狈?刚才这丫头说都不说一声就用发钗扎马,致使马发癫狂奔,本小姐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差点就去见阎王了,你知不知道?这刁钻的丫头根本就是存心的,她想害死本小姐,蛇蝎心肠,心思歹毒,看本小姐不打死她。” 明懿说罢,居然跳下车来,披头散发,状如疯妇,就要追着绵绵捶打。 李泉看不过眼,一把抓住明懿手臂,奉劝道:“明懿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狗奴才!还不快放开,别以为本小姐不知道你是哪个,你不过是我爹爹的一条狗。敢拦本小姐?活得不耐烦了。” 明懿颐指气使地教训李泉,声色俱厉,仿佛认定这样说就能让李泉主动退缩。 可她想错了,李泉非但没有放手,原本客气的表情也变得嫌恶,恶狠狠地威胁明懿:“臭婆娘,你算哪门子的小姐,不过是个外室养的私生女,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蝙蝠上插羽毛,你算什么鸟?我告诉你,我不是你方家的奴才了,你没资格使唤我。如今绵绵小姐是我的主子,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保准让你见识见识我拳头的厉害。” 明懿也是欺软怕硬的,见李泉神色狠厉,不似作伪,讪讪地放下手,灰溜溜地躲回马车坐好。 “李叔,你真好!”绵绵笑着感谢李泉仗义执言。 “绵绵小姐,这是小人应该做的。这种人蹬鼻子上脸,你越是对她客气,她越不知道天高地厚。”李泉神色鄙夷。 “大叔,想不到你还挺忠心护主的,嘴巴也利索,不如跟着本少爷,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准少不了你,怎么样?” 司徒少爷见李泉小露一手,居然打起了挖墙脚的主意,笑呵呵地跟他套近乎。 李泉闻言,看了绵绵一眼,间她仍是那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忽然对司徒少爷不合时宜的做法尤为愤慨。 “司徒少爷,小人没读过书,但也知道一仆不侍二主的道理。绵绵小姐将我从方夫人手下救出来,让小人脱离了方府那个虎狼窝,使得小人幸免于难。要不然,方夫人素来狠辣,定然不会轻饶了小人。绵绵小姐对小人恩重如山,犹如再生父母,小人一生一世都会效忠于她,如有背叛,天诛地灭。”李泉说得慷慨激昂,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好!好一个一仆不侍二主。”司徒少爷赞了一句,对绵绵说,“丫头,你收了一个好仆从啊。” “李叔自然是好的,我一直知道。”绵绵朝着李泉乖巧地笑,就是不看司徒少爷一眼。 “狗仗人势的东西。”马车内,明懿嗤笑一声。 “恶婆娘,嘴下积德,张口闭口骂人有失闺秀风范。”司徒少爷苦口婆心地劝说明懿。 “嘴长在本小姐身上,本小姐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无需你来置喙。”明懿态度尤为嚣张。 “你这女子好没教养,好心当成驴肝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司徒少爷愤然扭头,不欲多言。 “臭赶车的,还不快走,磨蹭什么?非得挨骂才痛快是不是?贱骨头。”明懿说话拿腔拿调的。 李泉没说什么,倒是绵绵听不下去了,小小的身子颠颠地跑到马车前,“欻”地掀开车帘。 绵绵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明懿一跳,她瑟缩了一下,而后梗着脖子呛声说:“干吗?本小姐说得不对吗?” “你下来,我不想让你坐的马车了。”绵绵板着小脸,态度坚决。 “你说下就下,本小姐又不是你的仆人,凭什么听你的?”明懿自然不会乖乖听从绵绵的话。 “你会倒霉的。”绵绵笑盈盈地对明懿说。 明懿觉得绵绵的样子和她说的话都有些熟悉,令她有些毛骨悚然。 还没等她想明白,整个人飞出了马车,跟不久前的遭遇一样,以五体投地的姿势重重地落在地上。 “李叔,我们走。”绵绵看都没看狼狈的明懿一眼,爬上马车后,轻声吩咐李泉出发。 “得嘞,驾。”李泉对明懿自然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同情,立刻驾着马车前行,毫不留恋。 “贱人!贱人!啊——”明懿趴在地上,尖叫出声,毫无形象可言。 此时的明懿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破口大骂的模样与方夫人有八分相似,像极了亲生母女。 司徒少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压根儿没弄清楚明懿是怎么被甩出马车的,他只听见了重物落地之声。 “早晚有一天,本小姐要扒了你的皮,让你生不如死,跪在本小姐脚下求饶。”明懿吐露出恶毒的话语。 司徒少爷原本想安慰明懿几句,闻言便闭上了嘴,叹了一口气,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追赶绵绵去了。 “公子,连你也要舍我而去吗?”明懿已经起身站立,一副楚楚可怜的语调。 司徒少爷原本就不是个狠心的人,尤其受不住女子温声软语相求,明懿泫然欲泣的娇弱模样很能激起他的同情心。 但他没有停留多久,停留不过须臾,连马头多没有调转,便重新驱策坐骑,决然而去。 明懿不可置信地看着绝尘而去的司徒少爷,眼角还挂着一滴苦情泪。 “为什么连他也走了?明明他就对我有好感的,我的感觉从来没有出过错。还有那个什么侠士,怎么可能对我的示好一点都不心动?他们都眼瞎了不成?”明懿气愤地跺脚,手中的绣帕被她绞成皱皱巴巴的一团。 马车哒哒前行,司徒少爷很快便赶上了绵绵他们。 “大叔,我跟你们一块儿走。”司徒少爷勒了一下缰绳,减缓速度,跟正在赶车的李泉知会了一声。 “你轻便,司徒少爷。”李泉对于司徒少爷还是有些愤恨的,对他的态度不如之前那般热切。 “丫头,本少爷回来了。你放心,本少爷一定会兑现诺言,给你买好吃又好看的糖人的。”司徒少爷故意大声嚷嚷。 马车内毫无动静,没有任何回应,绵绵好似睡着了一般。 司徒少爷自讨没趣,撇了撇嘴,又去跟李泉搭讪。 “大叔,你认识刚才那个恶婆娘啊?”司徒少爷对明懿的身份感到好奇。 “少爷是说明懿小姐吗?”李泉明知故问。 “除了她还能有谁当得了这个称呼?本少爷从来没有见过比她心思深沉的女子。”对于明懿,司徒少爷嗤之以鼻。 “小人以为少爷喜欢明懿小姐。”李泉困惑不解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第十章 她并不娇弱 “本少爷怎么可能喜欢那个恶婆娘?”司徒少爷不以为然地驳斥李泉的猜测,“荒唐!” “那少爷为何几次三番出手相助?”李泉不明所以。 “本少爷不过是看她可怜罢了。”司徒少爷沉吟片刻,别有深意地开口,“但如今看来,她也并不娇弱。” “少爷果然目光如炬!”李泉赞了司徒少爷一句,别的没有多说。 “惭愧!本少爷也是刚刚才认清了她的真面目。先前她将丫头出卖给那伙强人,尚且可以用自保的借口搪塞过去,其后抢夺丫头马车,可以说她娇小姐脾气,之后手段诡诈,与家丁多方周旋,也可以说是迫不得已,但方才想要将丫头推下马车便是用心歹毒了,这是本质上的恶劣,没有任何借口能够解释。”司徒少爷剖析着明懿的言行举止。 李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明懿的本性似乎早已看透。 话虽如此,但司徒少爷毕竟是个心软之人,刀子嘴豆腐心,方才将明懿丢下,此刻又有些后悔,频频回头张望。 “大叔,这附近应该不会再出现强人了吧?”司徒少爷不放心地问李泉。 “一山不容二虎,既然先前已然有一波了,那应当不会出现另一波。”李泉顺着司徒少爷的话说。 “本少爷也是这么想的。”司徒少爷稍稍安下心,随即又生出了新的忧虑,“那个方夫人会不会不依不饶?” “大夫人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明懿小姐。”李泉对方夫人还是有些了解的。 “那——”司徒少爷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心中的担忧说出口,“恶婆娘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事到如今,明懿小姐也只能自求多福。”李泉似乎不太想掺和方夫人和外室之间的事。 “吁——”司徒少爷猛地勒住马,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回去将落单的明懿带上,“本少爷还是英雄救美一回。” 说罢,他调转马头,风驰电掣而去。 “这位少爷还是心软呐。”李泉轻轻地感慨了一句。 “或许是不忍心看着美人姐姐受苦吧。”车内传出绵绵轻柔的声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长得越好看的越危险,但愿这位少爷明白得不会太晚。”李泉叹了一口气。 “李叔,你不喜欢美人姐姐吗?”绵绵似乎从李泉的话里听出了他对明懿的嫌恶。 李泉不好意思地一笑,实话实说:“不知为何,第一眼看见明懿小姐的那双眼睛,小人就觉得她不好对付。” “美人姐姐的眼睛很好看啊,亮闪闪的,跟宝石一样。她的眼角微微上挑,看着可美了呢。”绵绵不吝溢美之词。 “好看是好看,被她瞧上一眼,骨头都酥了。小人看都不敢多看,怕中了迷魂术。”李泉说着,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李叔,爹爹说世上根本就没有迷魂术,说自己把持不住的那些人都是因为心志不坚。”绵绵训诫李泉,故作老成。 “绵绵小姐说得有理,小人的确是定力不够。”李泉憨厚一笑,坦然承认。 “我以为不只是李叔心志不坚的缘故,还因着美人姐姐太好看了,看她的人都会觉得心神摇曳,目眩神迷,不能全怪李叔你,连我第一眼看到美人姐姐的时候,都呆了好一会儿呢。”绵绵轻轻柔柔地安慰李泉。 “绵绵小姐也是心肠真好,谢绵绵小姐体谅。”李泉哈哈一笑,感激绵绵善解人意。 马车里传来绵绵清脆的笑声,随即听见她问:“李叔,你知道美人姐姐家在哪儿吗?” “绵绵小姐想去方府?”李泉疑惑地向绵绵确认此行的目的地。 “不是,我要去美人姐姐娘亲家,不是有那个方夫人的方府。”绵绵轻轻解释。 “小人知晓,这就带绵绵小姐前往。”李泉没有多嘴多舌,不该问的他就不问,安分做好分内之事。 “李叔,那个方夫人长得好看吗?”绵绵没等李泉回应便自问自答道,“定然是好看的,毕竟是美人姐姐娘亲。” “小人未曾见过漪夫人真容。”李泉语带歉意,随即又补充道,“但诚如绵绵小姐所说,应当是不会差的。” “李叔也这么觉得吗?”绵绵有些小得意,“我就知道我猜得肯定没错。” 李泉见绵绵高兴起来,谨慎地提醒道:“绵绵小姐,漪夫人的住处有不少护院,是老爷派去的。” “方老爷对漪夫人可真好,难怪那个大夫人愤愤不平,非要拿美人姐姐出气。”绵绵似懂非懂地点头。 “绵绵小姐,小人的意思是说你贸然前往,恐怕无法见到漪夫人。”李泉见绵绵不明白,只得将话挑明了说。 “李叔放心,我们一定能见着漪夫人的。”绵绵不知哪来的信心。 李泉听了这话,不好多说,但心里却认为这一趟不会像绵绵说得那么顺利,他甚至觉得他们很有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哒哒哒——”紧锣密鼓的马蹄声传来,李叔朝后一看,见司徒少爷追上来了,带着明懿。 “吁——”司徒少爷停下了马,身前坐着神色复杂却不改倨傲的明懿。 “丫头,让恶婆娘上车与你同乘,可以吗?本少爷保证以后天天给你买糖人。”司徒少爷诱哄绵绵。 绵绵没有回应,仿佛没听见司徒少爷的话。 “丫头?丫头?你睡了吗?”司徒少爷铁了心要让绵绵答应他的请求。 “没睡,不可以。”绵绵清脆的声音干脆利落地给出答复。 “丫头,你听我跟你说。”司徒少爷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想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服绵绵,“这位姐姐即便方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她已然知错,你就看在她今日受了不少惊吓的份上,别再与她斤斤计较了。” 可绵绵并不像之前那么乖巧听话,任凭司徒少爷磨破了嘴皮子,她都没有动摇松口的迹象。 “丫头,你再不听话,本少爷可要生气了。”司徒少爷见绵绵不听劝,板起脸,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你自己不讲道理,还敢凶我?你会倒霉的。”绵绵也生气了,软软糯糯地说出她常用的威胁话语。 对这话,司徒少爷根本不为所动,见绵绵软硬不吃,就想从负责赶车的李泉身上寻找突破口。 “大叔,你赶紧把车停下,回头本少爷一定好好打赏你。”司徒少爷端起了大少爷的架子。 可没等李泉回应,原本端坐马上的司徒少爷便朝后飞了出去,空中只留下他的一连串尖叫。 “啊——” “嘭”的一声,司徒少爷落在了地上,他比明懿可飞得远多了。 “哎呦——”司徒少爷哀嚎连连,看来是这一跤跌得不轻,他扶着后腰爬起来,漫无目的地咒骂道,“哪个无耻小人敢暗算本少爷?明人不做暗事,是汉子,是爷们,就给本少爷站出来,咱们比划比划,别躲躲藏藏,藏头露尾的。” 四周杳无回应,只有轻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胆小鼠辈,无耻之徒!暗算本少爷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比比啊。”司徒少爷继续叫嚣。 “咻”的一声,黑色的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司徒少爷的脚踝,猛地一拉,让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卑鄙无耻!见不得人的臭虫,曱甴。”司徒少爷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 “哎——”不出意外地,刚站直身子的司徒少爷又被拽了一下,再一次仰天倒地,背部狠狠摔在地上。 吃过三次亏的司徒少爷,终于意识到“形势比人强”这一道理,悻悻闭嘴,不再自取其辱。 而载着绵绵的马车已经前行了好一段距离,并未因司徒少爷而停留一时半刻。 唯一肯留下来听司徒少爷哀嚎的,只剩下高坐马上的明懿,她不会骑马,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将自己跌伤。 司徒少爷一瘸一拐地来到马前,他不敢上马,一则因为男女有别,二则是他惧怕重蹈覆辙,再被拽下马来。 牵着缰绳紧追慢赶,司徒少爷好容易追上了不打算等他的马车。 本想抱怨一两句,但才被狠狠收拾过后,他不敢造次,郁郁寡欢地跟在马车旁,频频往车厢瞟,眼神颇为忌惮。 本以为这一路会就此静默下去,不料,绵绵忽然软软糯糯地开口:“美人姐姐,我送你回家吧。” 尽管心里还在记恨绵绵方才害自己颠簸之事,眼中也尽是不屑之意,但明懿没有明目张胆地怼绵绵。 明懿这是怕了,不久前才亲身体验过五体投地的滋味,就在刚才,她再一次亲眼领略了绵绵的厉害,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蠢,只得忍一时之气,寻求暂时的风平浪静。 “美人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呢?我送你回家,好不好?”绵绵似乎很想得到明懿的答复。 “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那就多谢妹妹了。姐姐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明懿口不应心地回应,脸上浮现阴狠的神色。 第十一章 美人与无赖 “好啊,谢谢美人姐姐。”绵绵没看见明懿眼中流露的狠毒,轻轻地道谢,声音听起来还蛮高兴的。 “不客气,妹妹你到时候定要好好享受才是。”明懿勾起嘴角,冷笑着回应。 “太好了,丫头,这才对嘛。你俩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必斗个你死我活?如今这样有商有量的,岂不是更好?” 司徒少爷心思单纯,涉世未深,哪里知晓明懿的用心险恶,还以为绵绵主动示好,明懿欣然接受,姐妹俩和好了。 李泉熟知明懿睚眦必报的秉性,又瞥见她得意洋洋的阴狠嘴脸,眉头紧皱,越发不放心,斟酌开口:“绵绵小姐,大晚上拜访漪夫人似乎不太妥当,咱们是不是明日另择良辰吉时再正式登门拜访?绵绵小姐认为呢?” 绵绵沉思片刻,小声回应道:“听李叔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更深夜静的,打扰人家确实不合礼数。” “对,登门之前要先打探清楚漪夫人的喜好,而后携礼上门拜访,小人见方府的贵客都是如此行事。”李泉应和道。 “嗯,有理。”绵绵笑嘻嘻地跟李泉致谢,“谢谢李叔,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爹爹说过贸贸然找上门去不好,要有礼有节才好。径自登门那是无赖行径,咱们又不是强盗,这种不合礼数的做法要不得。美人姐姐,我不能送你回家了。” “不必如此麻烦。”明懿即刻劝解道,“更深露重,便请妹妹到我家住上一宿,也好让姐姐报答妹妹的救命之恩。” “丫头,既然主人家都这么说了,盛情难却,你就别推辞了。再说,事急从权,想必你们口中的漪夫人不会在意的。” 司徒少爷在一旁帮腔,让绵绵不必改日拜访,只管应下明懿的邀请便是。 “李叔,不如我们先跟着美人姐姐回家,如果实在不方便,再另想办法。”须臾间,绵绵做出了决定。 “对嘛,与人方便即是与己方便,这样谁都不用麻烦。”司徒少爷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妹妹不必忧心,母亲与我定会好好招待你,保管令你乐不思蜀,不想离开。”明懿状似贴心地安抚绵绵。 “美人姐姐盛情款待,那我定要多住些日子,叨扰了。”绵绵不客气地应承了明懿的邀请。 “乐意之至,妹妹开心便好。”明懿笑着回应,眼中闪着森冷寒光。 “恶——”司徒少爷及时收回了先前的称呼,改了一个稍微文雅一些的,称赞明懿道,“这位姑娘,本少爷发现你也并非一无是处,一味撒泼任性,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请问姑娘芳名,本少爷该如何称呼姑娘?” 明懿在马上娇娇弱弱地行了一礼,姿态袅娜,而后自报家门道:“小女子姓方名唤明懿。” “原来是方小姐,失敬失敬,小生这厢有礼了。”司徒少爷也学戏文话本子里那套才子会佳人的戏码,回了一礼。 明懿掩面一笑,美目流转,甚是妩媚,看得司徒少爷忘了言语,只顾盯着她看。 这边郎情妾意,那边的李泉心头焦虑四起,担忧这一去怕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一路,大多是司徒少爷跟明懿一直在说话,司徒少爷问,明懿答,一问一答,时不时夹杂着娇笑,倒是和谐。 绵绵与李泉则一路无话,李泉忧心惙惙却又不好明说,反观绵绵倒是一派风轻云淡,纯真无忧,许是又睡去了。 马车驶离树林,来到一片开阔地界,道路也宽敞了一些。 道路的右边是成片的泥瓦房,屋舍俨然,左近则是一片田野,阡陌交通。 不远处便是连绵起伏的山林,郁郁葱葱的,看不清种了什么,不过看情形应该会有不错的收成。 “看!灯火通明之处便是我家。”明懿忽然高声大喊,并伸出纤纤素手遥遥一指,将家的位置告知其余几人,随即似嗔似喜地断言道,“定然是母亲忧心我的安危,至今不肯安睡,这才命人点起灯火等我归去。” 明懿所指之处恰是一幢砖瓦房,白墙黑瓦,颇具规模,与周遭的泥瓦房相比,犹如天阙仙宫般。 “李叔,那个把脸涂得惨白惨白的夫人是不是也在那儿?我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绵绵轻轻地问李泉。 “小人也听见了,确是大夫人。”李泉凝神听了一会儿,给出肯定回应。 明懿显然对方夫人有所忌惮,听到她的名字,狠狠瑟缩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急不可耐地催促司徒少爷:“快走!那个老妖婆定然是想为难母亲,我不能让她得逞。让马儿走快些,我要赶回家救母亲,不能让那个老妖婆对母亲下毒手。” 司徒少爷闻言,不敢怠慢,拉着缰绳便跑了起来,冲着那幢灯火辉煌的砖瓦房狂奔而去。 “绵绵小姐,咱们要去吗?”李泉暂时停下车,询问绵绵的意见。 “去,当然要去,不能让那个凶悍的胖夫人欺负美人姐姐的娘亲。”绵绵想要前去见义勇为。 李泉显然并不认同绵绵的说法,提醒道:“绵绵小姐,这并不是大夫人第一回找漪夫人的麻烦。自从得知方老爷纳了漪夫人做外室,大夫人便没停止过找漪夫人的错处。每逢方老爷外出买卖货物,大夫人就会带着一帮仆人到漪夫人的居所找茬,却没有一次成功过。漪夫人这么多年受着方老爷宠爱,却始终安然无事,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娇弱。” “李叔,你的意思是美人姐姐的娘亲也很厉害,是吗?”绵绵饶有兴致地问。 “能几次三番在大夫人手上全身而退,漪夫人不简单。”李泉沉声回应。 “那就更要去看看了,美人姐姐的娘亲相貌妍丽,又足智多谋,巾帼不让须眉,定要拜会一下。”绵绵更感兴趣了。 “大夫人计划周密,让小人假扮强人绑架明懿小姐,她自己则在路口处拦截。听说漪夫人这边也派了她信得过的亲信过来,看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夜此处定然不会太平。绵绵小姐,咱们还是不要涉险为好。”李泉奉劝绵绵。 “没事的,李叔,不用担心。”绵绵探出头来,眨了眨眼,悄悄告诉李泉,“我有秘密武器,谁都伤害不了我。” 李泉想起先前诡异的神秘人,勉强相信绵绵说的话,衡量再三,最终选择遵从绵绵的要求,不再费力劝说。 马车再一次启程,朝着最亮的那一处缓缓前行。 越靠近那幢与众不同的房屋,嘈杂纷乱的声音越是响亮,那里似乎聚集了不少人。 绵绵晚了明懿和司徒少爷许多,照理说他们应该早就进门去了。 不料,等看热闹的绵绵慢悠悠地坐着马车赶到时,不那么着急的她却撞见了着急上火的明懿。 明懿被挡住了,她拼尽全力,却连自家大门都进不去,只能干着急。 “好臭哦。”绵绵一靠近门口,就闻见了一股恶臭。 原来堵住大门的不是大夫人带来的家丁,而是一帮花子无赖,穿得破破烂烂,浑身上下脏污不看,奇臭无比。 面对这样一群人,即便明懿有心硬闯,也是无能为力。 男女之防倒是其次,毕竟还有一个司徒少爷可以在前头开路,可要在这帮无赖中硬挤出一条路来,需要极大的勇气。 绵绵和李泉来到大门之时,就看见司徒少爷手足无措地站着,他愤愤不平地瞪着封住大门的无赖,实在无从下手。 而明懿在一旁哭哭啼啼,频频跺脚叹气,绣帕都快被她扯烂了,看着无助极了。 外头吵吵嚷嚷的,里头听着也并不消停,方夫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抑扬顿挫,尤为响亮。 “你这个贱妇,素来勾三搭四,一股子妖媚气,见谁都那副狐狸精样。如今趁老爷不在家,居然偷汉子,还明目张胆地把那贼人领到内院,当老爷和本夫人是死的不成?本夫人要进去揪出那贼人,你胆敢让护院故意拦着本夫人,真是反了天了。”方夫人的话十分难听,似乎在说漪夫人在家中与人私通,而她正要拿人,却受到漪夫人阻拦。 “本夫人就说你几次三番拦着不让进,定然是有猫腻。果然被本夫人料中。好哇,你这水性杨花的贱人,跟你那奸夫敢做对不起老爷之事,本夫人今天就要将你这不要脸的贱人拿下浸猪笼。”方夫人的话越说越听不入耳。 漪夫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也没听见她做任何辩解,倒是明懿听不下去了,不顾女子仪态,大声反驳:“老妖婆你信口胡沁,娘亲才不是那样的人,都是你瞎编乱造。你不就想让爹爹厌弃娘亲吗?我告诉你,休想!” “懿儿,你能平安归来,为娘便放心了。”漪夫人听见女儿的声音,急忙回应。 漪夫人的声音如空谷黄莺,娇柔软媚,余韵悠长,煞是好听,与大夫人粗哑的嗓音简直是天壤之别。 第十二章 红颜未老恩先断 “漪夫人的声音真好听,像百灵鸟的叫声,百转千回。”绵绵评价漪夫人嗓音美妙。 李泉深以为然地点头,显然也有这种看法。 “丫头,眼下都火烧眉毛了,能不能别谈论这些无用之事?”司徒少爷有心无力,帮不上忙,急得找绵绵撒气。 绵绵不理会司徒少爷的无理指责,饶有兴致地跟李泉说:“李叔,有如此曼妙的嗓音,这漪夫人一定长得惊为天人。” 在场的男子似乎也是这么觉得,就连那些长期饥寒交迫的无赖也探头探脑,踮着脚尖张望,想一睹漪夫人芳容。 明懿恶狠狠地瞪着置身事外还说风凉话的绵绵,那目光假若有形,绵绵早就被戳得千疮百孔了。 绵绵却视而不见,也学那些花子无赖,踮着小脚尖,伸着小脑袋张望门内的动静。 “娘亲,你可安好?”明懿实在进不去,只能隔着人墙问候漪夫人。 “小贱人回来了,赶早不如赶巧,本夫人正好将你们娘俩一并收拾了,省得碍眼。本夫人原想放你一马,不曾想你却上赶着回来找死,那本夫人便成全你。你跟你这个贱人娘到地府作伴去吧。”方夫人代替漪夫人回应,张狂大笑。 漪夫人对方夫人的狂言妄语充耳不闻,淡然回应道:“为娘安然无恙,倒是你,可有受伤?” “娘亲,女儿无事,连累母亲忧心,女儿不孝。”明懿带着哭腔向漪夫人保证,“娘亲放心,女儿定能救你出虎口。” “不必白费力气,为娘自有办法安然脱身,你尽快离去,保全自身便可。”漪夫人让明懿自己逃命。 “不行,女儿怎么可以丢下娘亲?”明懿自然不赞同漪夫人的话,叫嚷着回应。 “懿儿,听话,你在这儿反而会拖累娘亲。只有你安全离开,为娘才能放手一搏。”漪夫人语气顿时变得严厉。 “女儿知晓母亲是想故意支开我,独自面对那诡计多端的老妖婆,请恕女儿不能从命。”明懿态度坚决。 “糊涂!”漪夫人见明懿冥顽不灵,忍不住出言斥责。 “行了行了,你们不必在本夫人面前演母女情深的戏码,本夫人定会成全你们,让你们去阴曹地府作伴。”方夫人听漪夫人和明懿你来我往地互相关心,不耐烦地打断她们,见漪夫人不动如山,便去恐吓小的。 “明懿。”方夫人忽然正经叫了明懿的名字,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说起来,本夫人还真得好好谢谢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明懿不禁心生警惕。 不单单是明懿,就连绵绵也觉得方夫人有些反常。 “胖夫人怎么开始唤美人姐姐名字了,她不是一向都以谩骂美人姐姐为乐吗?”绵绵皱着眉头,看着十分困惑。 “大夫人接下来定然会说些不中听的话来打击明懿小姐。”李泉十分了解方夫人,断然道。 话音方落,吊足了明懿胃口的方夫人悠悠然开口:“要不是你不知死活地跑回来,本夫人还真没想不出法子对付你娘这个贱人,毕竟她身边有这么多护卫。就算本夫人想要用栽赃嫁祸的计策,如果进不去内院,最终也只能功败垂成。可你偏偏这时候回来了,只要你落在本夫人手中,涟漪那个狐狸精敢不对本夫人言听计从吗?真是天助我也。” “原来胖夫人是想诬陷漪夫人,刚才她说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她编造出来陷害美人姐姐娘亲的。”绵绵恍然大悟。 “林娇娥,你想对我儿做什么?”漪夫人有些慌了,居然直呼方夫人的闺名。 “本夫人想做什么?明知故问。”方夫人桀桀冷笑,对着漪夫人乱嚷乱骂,“涟漪,本夫人想让你这贱人去死,教你肠穿肚烂,断手断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将你挫骨扬灰,咒你永世不得超生,想你下辈子当牛做马,为彘为犬。” 方夫人答非所问,双眼通红,似乎只想宣泄心中积攒的怨愤。 “这个胖夫人肯定很恨漪夫人。”绵绵听了方夫人的怨言,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小脑袋,随即又困惑地问李泉,“李叔,胖夫人想诬陷漪夫人与人私通,可漪夫人并没有做出这等事,方夫人又怎么能无中生有,平白污蔑漪夫人呢?” “凭空捏造之事,大夫人得心应手,不过绵绵小姐无需如此愤慨,漪夫人不会让大夫人得逞的。”李泉劝解道。 “稚子无辜,你我之前仇深似海,恩怨纠缠不清,但这些与懿儿无关,你放过她。”漪夫人开口为明懿求情。 方夫人闻言,放肆大笑,反问道:“她无辜?那个小贱人是你跟老爷生下的贱种,天生的下贱坯子,跟你一模一样,都是一脸狐媚样,一身狐骚味,你以为本夫人会留她在这个世上碍眼吗?让她时时刻刻提醒老爷想起你的存在?” “让懿儿住在别院,这样老爷便不会常常见到她。”漪夫人提出建议。 “说得好听。你这贱人不住在府里,却勾得老爷三天两头往这儿跑,都快把狐狸窝当成自个儿家了,哪里还记得本夫人和思儿?如今你还想故技重施,让本夫人放过那个小贱种,那不等于给本夫人自个儿留下把柄祸患。本夫人又不傻,难道不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方夫人阴恻恻地回应,看样子是不会放过明懿了。 “娘亲不必跟这个老妖婆低声下气,我就不信她敢把女儿怎样。女儿要是伤到一星半点,等爹爹回来不会放过她的。” 相比于漪夫人的忧心忡忡,明懿自己倒是豁达得很,似乎料定有方老爷做靠山,方夫人不敢对她动手。 “夫人,请听在下一言,得饶人处且饶人,主母与妾室之间应当以和为贵,何必针锋相对,搅得家宅不宁?” 司徒少爷站出来仗义执言,暗讽方夫人没有容人之量,明言她与漪夫人应该和谐共处,想劝她就此罢手。 “你放心,本夫人必定会给那个小狐狸精选一个风光的死法,让她不至于像你那么惨。”方夫人懒得搭理司徒少爷。 “这位少爷,敢问小妇人可否求你一件事?”漪夫人倒是听到了司徒少爷的话,并向他提出请求。 “夫人请说。”司徒少爷连忙回应,顺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请少爷即刻带小女离开此地,越远越好,烦请少爷尽力护她周全,小妇人在此深谢少爷了。”漪夫人诚心恳求。 “娘亲,女儿断不会离开母亲独自逃命,谁都不能动摇女儿的决心。”司徒少爷正想应答,明懿抢着回应。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漪夫人对美人姐姐的拳拳爱子之心真感人。”绵绵话中透着无限向往与憧憬。 “娘挂闺女,记在心里,闺女挂娘,急断心肠。”李泉不会讲文绉绉的大道理,说起话来通俗易懂。 “涟漪,你的这个女儿真没白生,瞧瞧,她对你多好啊,大老远地赶回来说要救你,多孝顺呐,多么感人肺腑啊。可她不知道的是,这恰恰给了本夫人制服你的机会。”方夫人用粗哑的声音嘲讽道,“那个小贱人恐怕还不知道,她自以为是的孝顺有多可笑,而她自以为是的聪明将让她自己和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当真是愚蠢至极。” “老妖婆,别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唬住本小姐,我不怕你。”明懿内心慌乱,表面却要装得从容。 “金宝,人都安排好了吗?”方夫人嗤的一笑,扭头询问站在她身后的男子。 “姐姐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一肥头大耳男子凑上前回禀道。 原来这体型肥硕之人正是方夫人的亲弟,外貌长相与她如出一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细看之下,这姐弟俩又有些细微差别,方夫人惯常蛮横跋扈,一脸凶相,而那金宝则满脸谄媚之色,尽是小人姿态。 “这事儿办成了,今年的亏空便不必填了。”方夫人慷慨免除弟弟金宝的债务。 “如此,小弟便多谢姐姐大恩大德了。”金宝深深下拜,对方夫人极尽阿谀奉承之态。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方夫人脸上尽显得意之色,嘴上却非要谦逊一番。 “你们姐弟俩联手瞒骗老爷,亏空银钱,若被老爷知晓,定不会有好下场。”漪夫人想借此威胁方夫人。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还有空管本夫人的闲事,笑话!”方夫人冷冷一笑,扭头吩咐道,“动手。” “是。”金宝点头应和,随即露出诡异的笑容,不知对谁下令,“来啊,给本老爷好好招呼明懿小姐。” “林娇娥,你想做什么?不许伤害懿儿。”漪夫人慌了。 “挡得了千人手,遮不住百人口。”方夫人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想败坏懿儿的声誉?林娇娥,你这个蛇蝎妇人真是阴毒。”漪夫人一下就猜到了方夫人的打算。 第十三章 蛇蝎妇人阴毒计 “哈哈哈——”方夫人心情甚好地夸了漪夫人,“涟漪,你还真是善解人意,本夫人不过轻轻点拨了一下,你便晓得本夫人的打算,好伶俐的一朵解语花,难怪老爷对你宠爱有加,把你这个妖精当成心肝宝贝一般疼爱。” 豪门富户中妻妾相争,家宅内斗的戏码一向为人所津津乐道,此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看戏的左邻右舍。 “李叔,你说胖夫人会怎么对美人姐姐呢?还是用栽赃嫁祸那一招吗?”绵绵对方夫人的手段尤为感兴趣。 “这一回大夫人怕是要动真格的了。”李泉再次劝说道,“绵绵小姐,咱们还是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吧。” 绵绵摇了摇小脑袋,并向李泉保证:“李叔放心,我定会乖乖听话,站得远远的。” 无法劝服绵绵回心转意,李泉只能无奈嘱咐道:“好吧,那绵绵小姐莫要靠近危险之处。” “嗯。”绵绵乖乖点头,还后退了几步,以示诚意。 那群无赖乞儿听到金宝下令,纷纷向明懿包围而来,裹挟着漫天酸臭味。 “懿儿,你快离开!”漪夫人大声疾呼,“懿儿是老爷的亲生女儿,你敢败坏她声誉,老爷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咯咯咯——”方夫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得前仰后合,阴恻恻地说,“你与家仆勾搭成奸,谁知道那个小贱人是不是老爷的女儿?说不定是你跟哪个野汉子生的野种,死乞白赖地硬要说成是方家的。本夫人这是为方家清理门户,老爷回来之后非但不会苛责于本夫人,想来还会感激本夫人替他除了这个小孽种。” 一班乞儿衣衫褴褛,目露邪光,将明懿团团围住,一步步地向她逼近,而司徒少爷被挡在人墙之外,想救美而不能。 “司徒少爷,快救救小女子,我怕。”明懿泪眼阑珊地向司徒少爷求救。 美人梨花带雨,哪个男子不心生怜惜?然则,司徒少爷确实无能为力,空喊:“给本少爷让开,不许伤害方小姐。” “涟漪,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男子近身会怎样?不用本夫人明说想必你也应当清楚,何况还是一帮子无赖乞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人言可畏,以后断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门户敢要她。今日过后,这小贱人定会受尽白眼,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不论到哪儿,都会被指指点点。若她是个要脸的,只当投井来了断残生。”方夫人冷笑不已。 “娘亲救救女儿,让这些臭叫花子滚开,滚开!”明懿到底是个未及笄的闺阁女子,哪里见过这等架势,急得直哭,嘴里仍胡诌乱骂道,“老妖婆,等爹爹回来,知晓你如此刻薄于我,爹爹定不会同你善罢甘休。” “小贱人,你真是异想天开啊。即便老爷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方府可是方圆百里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出了这么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儿,老爷会把你怎么样?老爷素来重视声誉,你辱没门庭,他断然不会维护你,只会赐你一条白绫。” 原来这方夫人拿捏准方老爷以名誉为重的秉性,料定他不会将自己怎么样,今日行事才会如此嚣张跋扈。 “懿儿——”漪夫人也急得不行,但无能为力,只能干着急。 方夫人不知是不是故意羞辱明懿,特意嘱咐道:“金宝,让那些无赖莽夫动作细致些,瞧把明懿给吓得。” “是,姐姐。”身宽体胖的金宝谄笑着抱拳打恭,而后吩咐道,“你们这些臭乞丐,给本老爷听好了,悠着点。” “是,金宝老爷。”无赖花子们嬉皮笑脸地应和,挂着不正经的邪笑,流里流气地冲明懿露出满口黄牙。 这帮叫花子都是正儿八经的无赖,混迹于街面巷陌,满身恶习,抠鼻挖耳,抖脚吐痰,恶臭扑鼻。 “啊——”明懿尖声惊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只顾冲那些步步紧逼的无赖大喊,“滚开,滚开!” “美人姐姐真是太惨了,肯定得做好几宿噩梦。”绵绵觉得明懿甚是可怜。 “恐怕还会好几日吃不下饭,实在是太臭了。绵绵小姐,咱们站远一些。”李泉附和着说起风凉话。 绵绵和李泉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闲模样,反观司徒少爷则是一脸焦躁,顾不上脏污,硬要往明懿身边挤,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可赤手空拳,孤掌难鸣,根本不是对手,被那些蛮横无理的赖子左推右搡,别提有多狼狈了。 “涟漪,你以为让这些护院将本夫人拦在门口,本夫人就拿你没辙了吗?”方夫人嚣张地开口,状似不经意地询问,“如今你的女儿在门外孤立无援,你怎么不让给你看家护院的家丁仆从出去相助呢?他们不是武功高强,无人能敌吗?” 正在此时,明懿似乎也想起了府中那些高手,边捂住口鼻,边带着哭腔地向漪夫人求助:“娘亲,你快让他们救我。” 漪夫人被一群孔武有力的打手护在身后,使得方夫人的毒计无法得逞,她听见明懿呼救却无动于衷。 “娘亲,你听见了吗?快救救女儿,这些无赖太可恶了,再晚一些,女儿名节就将毁于一旦。”明懿惶恐至极。 “涟漪,你没听见吗?你的女儿在喊你救她呢。听她叫得多凄惨呐,你若再让护院出手,她这辈子可就没脸见人了。” 方夫人在一旁催促漪夫人,语气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似乎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无赖得了金宝吩咐,脚步放缓,走走停停,但与明懿之间的距离不可避免地缩短了,而明懿的叫声也越发凄厉。 漪夫人满脸沉痛,斟酌再三,终究说出了苦衷:“懿儿,为娘支使不了这些护院,救不了你。” “他们不是爹爹专门给娘亲你配备的护卫吗?娘亲怎么可能无法使唤他们?”明懿言辞激切地质问道。 “懿儿,他们只听从老爷的吩咐。”漪夫人说出一个令明懿绝望的事实。 这话一出,震惊的不只是受困的明懿,绵绵与李泉也颇为惊讶,比较淡定的唯有方夫人,她仿佛早已知晓。 “难道只有方老爷回来才能救美人姐姐吗?可那些不是美人姐姐娘亲的护卫吗?她怎么会支使不了呢?”绵绵困惑不已。 明懿急中生智,换了一种说法:“爹爹待我如珠如宝,定然不会任由女儿受辱,本小姐命令你们将这帮无赖杀了。” “美人姐姐怎的戾气如此重?依照刑律,随意杀人可是会被判斩监候的。”绵绵轻轻摇头,不赞同道。 “臭丫头,你给本小姐闭嘴。这群不长眼的东西胆敢羞辱本小姐,难道不该杀吗?本小姐没将他们大卸八块已经是便宜他们了。”明懿似乎笃定自己的说法会奏效,高声催促漪夫人,“娘亲你说话啊,快让他们宰了这帮畜生。” 漪夫人没有说话,那些护院兀自岿然不动,仿若没听门外头明懿的哭求。 “明懿,本夫人真替你感到悲哀,看看你娘亲,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好像你是她最重要的宝贝。实则连护卫都不肯派出府来救你,他们距离门口不过一步之遥哇。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性命重要,你的命,贱哪。”方夫人挑拨离间。 “娘亲——”明懿尽力缩着身子,此时忽然大喊,“这些臭要饭的快挨着女儿了,你快想想办法救救女儿。” “夫人,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怎么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龌龊事。”司徒少爷怒不可遏。 “这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若老天有眼,便不会任由这个贱人勾住老爷的心窍,迷得他七晕八素,跟丢了魂一样,成天往私宅跑,丢下本夫人与明思母女俩不闻不问。”方夫人恶狠狠地说,“既然老天爷不肯做主,本夫人自己动手。” “懿儿,老爷下了死令,他们不能出这所房子。”听着明懿的哀告,漪夫人心如刀绞,只得沉痛且无奈地说出实情。 明懿闻言,哀嚎一声,几乎晕死过去。 “李叔,这方老爷怎么会下这么奇怪的命令?护卫不是应该保护雇主吗?怎么还不许他们出府?万一美人姐姐和她娘亲在府外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除非她们一辈子都待在这间屋子里。”绵绵觉得方老爷这一决定甚是荒谬。 “老爷此举必有深意。”李泉冒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司徒少爷见情势危及,漪夫人又无法出面解救明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围观之人。 “乡亲们,你们忍心见方小姐被歹人所害吗?请大伙儿伸出援手相帮一二,漪夫人和方小姐定会记得诸位今日仗义相助之恩情,来日定会以重金相谢。”司徒少爷抱拳一揖,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然则,左邻右舍之人无一站出来响应号召,全都无动于衷,神情中尽是漠然之色。 第十四章 一计破死局 “看来美人姐姐跟邻居的关系不怎么好啊。”绵绵一语中的。 “像我们这些底层之人,平日所虑不过三餐温饱,能保住命便已是极大的幸事,见义勇为,行侠仗义这种可能会掉脑袋的事不是我们能够肖想的。”李泉的理解更深刻一些,站在那些成日忧心温饱问题的百姓角度说出他们的心声。 “才不是呢。”绵绵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李泉,纠正道,“李叔就很有侠义心肠,刚才还救了我呢。” 李泉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绵绵小姐这般乖巧,谁见了都会伸出援手的。再说,小人也没帮上什么忙。” “诸位,请仗义相助,本少爷定会好好报答各位的恩情。凡出手相助者,每人赏银十两。” 司徒少爷还在白费口舌,在场之人仍旧没有一个动一动恻隐之心,即便他许下高额赏金。 “空口说白话,要是换成我,也不会相信。爹爹每次哄我替他捏肩捶背之前,都会先给我好多珠子。”绵绵摇头道。 “空话不饱饿汉饥。没见到银钱,不会有人愿意出力。”李泉赞同地点了点头。 听到绵绵主动提及珠子一事,李泉又忍不住问道:“绵绵小姐赎买小人的那颗珍珠定然很值钱吧?” “值钱吗?不知道,我还有很多。”绵绵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颗来,递给李泉,不经意道,“给你,李叔。” 李泉战战兢兢地接过这颗浑圆莹润的珠子,即便看不出这珠子究竟价值几何,他也知道绝对不会便宜。 “绵绵小姐,此物甚是贵重,小人不敢收下。”李泉觉得自己无功不受禄。 “李叔,你就拿着吧。难道你不喜欢珠子吗?那个胖夫人明明就很喜欢呐,可是我身上只有这些珠子,没有别的了。” 绵绵以为李泉是不中意这珠子,有些为难地说自己并没有其他拿得出手之物。 “不不不。”李泉不知该怎么解释,见绵绵似乎有些难过,只得暂且收下珠子,致谢道,“多谢绵绵绵绵小姐。” 见李泉收了珠子,绵绵又高高兴兴地看戏去了。 按照如今的情势看来,漪夫人与明懿两母女已经陷入了必死之局,只能徒劳地谩骂与哭泣。 方夫人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漪夫人颤抖的身躯,宛若上位者般倨傲地宣称:“涟漪,本夫人等着看你痛失爱女的情形。” 而林金宝则目光邪肆地观赏无赖围困明懿的精彩戏码,不时发出桀桀的邪恶笑声。 两姐弟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将漪夫人和明懿母女俩逼到了绝境。 “毒妇,蛇蝎心肠,狼心狗肺,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你迟早会遭报应的。”漪夫人控诉方夫人的恶行。 明懿哭泣不止,绝望地哀嚎:“与其被这些臭乞丐羞辱,我倒不如死了算了,以后我也没脸见人了。” 此时,绵绵欲要走上前去,却被李泉快步拦住,他急慌慌问道:“前头不太平,绵绵小姐想做什么?” “我还没看清美人姐姐娘亲长什么样呢,不能让胖夫人得逞。”绵绵轻轻柔柔地回应道。 “绵绵小姐是有法子救漪夫人和明懿小姐吗?没有的话,还是莫要趟这趟浑水。”李泉想劝绵绵别管闲事。 “试试吧。”绵绵没说什么办法,只是稚气地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是蛇一身冷,是狼一身腥。大夫人和漪夫人都不是好相与的,明懿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绵绵小姐莫要自找麻烦。”李泉固执地挡在绵绵身前,不肯让她介入方家的家务事,觉得粘上这家人不是什么好事。 “李叔,我还想在美人姐姐家住上一段时间呢。总不好平白受人家招待,就帮她们一下吧。”绵绵细细说出缘由。 李泉望着绵绵纯真的眼神,实在不知该如何告诉她明懿邀请她实则是居心叵测,别有图谋。 而绵绵已经想定了主意,来到那群无赖身后,高声问:“美人姐姐,要我帮你吗?”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顶什么用?快别说笑话了。”明懿以为绵绵不过是在戏耍她,没好气地回应。 疲于奔命却徒劳无功的司徒少爷也站在明懿那一头,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绵绵:“丫头,方小姐已然身陷窘境,你就莫要落井下石,说些无济于事的风凉话取笑她。此时幸灾乐祸无异于雪上加霜,你的心肠未免太凉薄了些。” 围着明懿的无赖也注意到了可爱乖巧的绵绵,听了司徒少爷的话纷纷扭过头冲着绵绵邪笑。 李泉赶紧上前,一把将绵绵扯到身后,挡住那些似有似无,不怀好意的窥探。 无缘无故被数落了一通的绵绵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刚才的问好又重复了一遍:“美人姐姐,要我帮你吗?” 濒临绝境的明懿泪眼婆娑地看着已经挨至身侧的乞丐们,别无选择,只得冒险一试,哭唧唧道:“随你。” 李泉有些愤愤不平,觉得明懿和司徒少爷不识好歹,不由恼恨地瞪圆了眼睛。 “那我就当美人姐姐同意让我帮你咯。”绵绵倒是没觉得委屈,笑盈盈说了一句话后,来到了门口。 没了无赖阻挡,大门通畅了许多,门内的情形一览无余,方夫人带来的家丁与府内护卫两相对峙,互不相让。 乍看之下,两方不相伯仲,但细细观察便可发现,家丁们鼻青脸肿,眼神飘忽,看着强悍,实则怯懦。 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绵绵走进了大门,不紧不慢地行至护卫跟前,轻轻柔柔地问好:“夫人安好。” “贵客远来,未曾远迎,万勿见怪。”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如今被方夫人逼得焦头烂额,漪夫人好歹得体回应。 “冒然叨扰夫人,是绵绵之过。”绵绵开门见山,“绵绵此来,实则是想请夫人应允一事。” “何事?”漪夫人听见方才绵绵说的话,知晓她有意救助女儿明懿,却不认为她有这个能力,语气有些淡漠。 “拿出一些银钱,不用多,一百两即可。”绵绵忽然向漪夫人索要钱财。 此话一出,众人反应不一。 “你这个臭丫头,居然趁我家遭难,趁火打劫。本小姐当真是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相信你说的话。你给本小姐滚,有多远滚多远。本小姐今日即便是一头撞死,也不需要你这个见利忘义的贪财小人猫哭耗子假慈悲。”最先说话的是对绵绵抱有一丝希望的明懿,她凄厉地冲着绵绵嘶吼,一字一句充满了对绵绵的轻蔑。 “丫头,没想到你是这等卑鄙无耻之徒,真是太让本少爷失望了。莫非你是铁石心肠不成?”司徒少爷痛心疾首。 “哈哈哈——”方夫人倒是一脸幸灾乐祸地对绵绵说,“小丫头,你若要银钱,本夫人给你,不必去求那个锱铢必较的贱人。她呀,素来小气。你要多少,本夫人都给得起,只要你再拿出一颗方才的珠子,如何?” 绵绵没有回应方夫人的示好,只是轻轻柔柔地对漪夫人说了一句话:“有钱钱安人,无钱话安人。” 大伙儿还没弄个清楚这话的意思,就见漪夫人如梦初醒般大嚷道:“来人,取两百两银子给这位小姑娘。” “夫人,一百两足矣。”绵绵不解漪夫人为何多给一百两。 府中下人须臾间便取来银子,漪夫人将沉甸甸的银子交给绵绵,颤抖着声音道:“两百两银子全数交由姑娘支配。” “夫人真是慷慨。”绵绵双手捧着那包银子出了门,径自来到无赖身边。 李泉见绵绵着实吃力,走上前,接过沉重的银钱。 方夫人瞧着绵绵与漪夫人的一举一动,思忖片刻,似有所悟,赶忙招呼林金宝:“赶紧拦住那个丫头。” 然则,为时已晚。 只听绵绵轻缓开口道:“诸位乞丐大哥,愿意自行离去的,可在此处领十两银子。” 这话自然是冲着那些无赖说的,绵绵想要银钱收买这帮常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丐们。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上极少有人能抵御金钱的诱惑,视钱财如命的乞丐们更是如此。 十两银子于富庶人家不过是沧海一粟,或许还买不来一支朱钗,但对于穷人家来说却抵得上全家一月的口粮。 结果可想而知,原本围着明懿的无赖们争先恐后地领了巨额之财,两眼放光地捧了银子,一哄而散。 明懿的困局,迎刃而解。 方夫人急了,急赤白脸地冲林金宝大吼:“你是死的吗?快把人叫回来。” 林金宝还在愣神,他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此时听到姐姐的吼声,不敢耽搁,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追着无赖大喊:“你们别走,回来,回来。老爷我给你们加钱,十一两怎么样?十二两,十三两,十四两,十五两——” 尽管林金宝不断加码,乞丐们却一个都没有回头,顾自离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夜中。 第十五章 狼披羊皮还是狼 明懿迟迟不敢相信自己的危局这么轻而易举便被解除了,仍缩着身子不敢动弹,痴傻地看着笑盈盈的绵绵。 司徒少爷赶忙跑上前,对着脱困的明懿嘘寒问暖:“方小姐,你没事吧?那些无耻之徒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美人姐姐,之前的约定可还算数?我能在你家多住几日吗?”绵绵走上前,仰着小脑袋问明懿。 着实受了一番惊吓的明懿此时像被惊醒般,先是回应了一脸担忧的司徒少爷:“多谢公子关心,小女子无甚大事。” 稳住了司徒少爷,也算是间接言明自己的清白,明懿这才看向绵绵,目光沉沉,全没有看救命恩人的感激之情。 “你早就想到这个法子了,是不是?”明懿开口了,第一句话是质问,而不是道谢。 “是啊。”绵绵坦然承认,带着些许小得意,“我先前还在担心,不确定这方法会不会奏效,没想到居然管用。” “好哇,你这个居心不良的臭丫头,明明想出了法子却迟迟不说,是不是故意看着我出丑?”明懿声色俱厉。 李泉大步上前,拦在绵绵与明懿之间,不卑不亢道:“明懿小姐,绵绵小姐方才救了你,你怎么能倒打一耙?” “丫头想必是被吓坏了,方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孩子计较。”司徒少爷见明懿气得满脸通红,也不禁上前劝阻。 这话听起来像是站在绵绵一边,其实并没有多少维护她的意思。 司徒少爷也是偏心得紧。 “这个死丫头眼睁睁看本小姐受苦,绝不能轻饶了她。”明懿恨声道。 那捏着绣帕,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指都快戳到绵绵脸上了。 “丫头,要不你就跟方小姐道个歉吧。”司徒少爷想着息事宁人,让绵绵主动承担莫须有的罪责。 李泉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忘恩负义,赌气道:“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一对豺狼虎豹。绵绵小姐,咱们走。” “大叔,你误会我了,我没有责备丫头的意思,就是想让方小姐消气。”司徒少爷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 恰在此时,前去追赶无赖的林金宝舔着个胖脸,独自一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无功而返。 “姐姐,那些臭乞丐说什么都不愿意回来,揣着钱跑远了。”林金宝向方夫人回禀道。 “哼!”方夫人暴跳如雷,快步走到门外,一双眼睛怨毒地瞪着绵绵,恨声道,“臭丫头,坏了本夫人好事。” 李泉见此,意识到大事不妙,低声对绵绵道:“绵绵小姐,咱们要赶快离开,大夫人怕是要对你不利。”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不过是做了应当应分的事,那个胖夫人不会对我怎么样的。”绵绵倒是豁达。 “绵绵小姐,你这回就听小人的吧,小人觉得大夫人像是要吃了你似的。”李泉满脸担忧地恳求绵绵。 谁知方夫人只是看了一回儿绵绵,转而将目光投向明懿,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大喊一声:“来啊,拿下。” 众家丁都以为方夫人所指是从中作梗的绵绵,径自朝绵绵走去。 这一番举动唬得李泉骤然戒备起来,严严实实地将绵绵挡在身后。 明懿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精光一闪,心里巴不得绵绵被方夫人逮住,好好折磨一番。 绵绵倒是不以为意,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将小脑袋探出来打量。 “蠢货!本夫人让你们抓明懿那个小贱人,你们在做什么蠢事?”方夫人叱骂那些会错意的家丁们。 “快逃。”司徒少爷这一回倒是反应很快,拉着明懿就朝府里跑。 那些家丁阻拦不及,让司徒少爷和明懿逃过了围堵,但他们二人转眼就撞上了一睹墙。 林金宝肥硕的身躯拦在了门槛上,脸上挂着憨态可掬的笑,嘴里却说出来残忍无比的话:“这一回可不能让你跑了。” 司徒少爷见状,扑上去一把抱住林金宝,使出全身力气将他宽如门板的身子往旁边推,吃力道:“方小姐,你快走。” 明懿越过门槛,一鼓作气跑到漪夫人身边,期间并没有丝毫迟滞与犹豫。 林金宝见明懿回到府中,怒火中烧,一把将捣乱的司徒少爷掀开。 司徒少爷精疲力竭,被轻轻一推便重重摔在了地上,像泥捏的面人似的。 林金宝实在气不过,还想冲上去踏上两脚,方夫人及时喝止道:“金宝,且慢动手,他是古园镇富户司徒家的独子。” “司徒家?姐姐说的可是古园镇的那个豪富之家?”林金宝堪堪收回伸出去的脚,惊疑不定地问。 “还能是哪个司徒家?总之暂时不能动他。”方夫人没好气地吼明知故问的林金宝。 一听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林金宝立刻收起了凶恶的嘴脸,颠颠地跑到司徒少爷身边,一脸谄笑地将其扶起,并殷勤地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嘴上奉承道:“原来是司徒大少爷,小老儿有眼不识金镶玉,还望司徒少爷莫要见怪。” 司徒少爷摆了摆手,出声询问道:“方小姐,你是否安好?” “小女子并无大碍,请公子放心。”明懿娇娇柔柔地回应。 “那便好。”司徒少爷露出欣慰的笑,看着傻呵呵的。 “娘亲,关门吧,女儿不想看到那个老妖婆。”明懿此刻忽然提议道。 “懿儿今日吓坏了吧?好好好,为娘全听你的。”漪夫人当即吩咐道,“请离闲杂人等,封府锁门。” “是。”方才无动于衷的护院此时倒是应得齐整而响亮。 “贱人,你胆敢驱赶本夫人?”方夫人怒目圆睁,横眉倒竖,恶狠狠道,“本夫人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府中护院听从老爷吩咐,老爷临走时留下话来,但凡涉及府中事务,他们听凭本夫人调遣。”漪夫人拿腔拿调道。 “姐姐,快走吧,上回我们不是被赶过一回吗?这些护院都是死脑筋,听不进人话的。”林金宝悄悄拉扯方夫人。 经林金宝这么一提醒,方夫人似乎想起了之前那段不愉快的经历,脸一下就黑了,愤然出门,临走前放下狠话。 “贱人,你别以为能躲一辈子。早晚本夫人要抓住你的把柄,扒了你的皮,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哐当”一声,大门紧闭。 方夫人姐弟俩和绵绵主仆被关在了门外,还有人在外头,魂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的司徒少爷。 看好戏的左邻右舍尚未散去,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小小的绵绵身上,目露同情。 “绵绵小姐,这明懿小姐当真是狼心狗肺,你救了她,她却对你弃之不顾,恩将仇报。”李泉有些气急败坏。 “美人姐姐不是说请我去她家做客,还说让我多住几天的吗?难道她忘了?”绵绵皱起秀气的眉头。 李泉愁眉苦脸地劝道:“绵绵小姐,明懿小姐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摆明了想置你于死地。你快别犯傻了。” “美人姐姐也许只是吓坏了,你看刚才那个胖夫人和胖大叔对她那么凶。”绵绵为明懿的所作所为找理由。 “绵绵小姐,如今明懿小姐已经躲回了家中,你便成了众矢之的,大夫人不会放过你的。”李泉忧心惙惙。 狠狠踹了一脚大门,方夫人深知今日所谋全盘皆输,功亏一篑,她不甘地嘶吼:“就差一点,差那么一点点,本夫人就可以弄死那对贱人,让她们见不到明日的天光。明明她们离死只有一步之遥,为什么到最后还是让她们躲过了?” “姐姐,都是那个臭丫头坏事。”林金宝将矛头指向绵绵,提议道,“姐姐,你可不能就这么放过这个小杂种。” 一想到这一切都拜绵绵所赐,方夫人的目光陡然漫上一层阴影,如两把淬了毒的飞刀嗖嗖地扎向绵绵。 李泉忙不迭为绵绵求情:“大夫人,绵绵小姐还是个孩子,你别跟她计较,她不是有意的。” 方夫人冷笑一声,讥讽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夫人面前说三道四。本夫人面前没有你这条狗说话的份。” “区区家奴,怎敢如此放肆?还不快滚开。”林金宝狐假虎威,紧跟着厉声呵斥李泉。 司徒少爷见方夫人目光阴狠,怜贫惜弱的秉性不自觉地凸显,同情心泛滥,决心拯救弱小的绵绵。 “方夫人,这丫头年幼不懂事,是本少爷管教无方,请夫人高抬贵手,饶她这一回,感激不尽。”司徒少爷一拱手。 “司徒少爷,照理说,这原本是你家的丫鬟,本夫人不该多嘴,更无权处罚。”方夫人悠悠然地开口。 司徒少爷闻言,以为方夫人会就此放过绵绵,正想舒一口气,却见她脸色一沉,一步步逼近绵绵,脚步沉重。 “可她不识时务,坏了本夫人的大计,本夫人不给她点教训,她便不知道什么人能帮,什么人不能帮,更不会清楚什么人是她万万不能得罪的。” 第十六章 冷冷护卫帅气亮相 方夫人语气狠厉,表情毒辣,看来是不打算买司徒少爷的面子,不想就此放过绵绵了。 “夫人,你会倒霉的。”绵绵乖巧地看着方夫人,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话。 话音一落,众人反应不一。 “哈哈哈——”方夫人没有见识过神秘人的厉害,对绵绵的威胁嗤之以鼻,冲着她狞笑。 “姐姐,她居然说你会倒霉。”林金宝也附和着姐姐朗声大笑,明晃晃地嘲弄绵绵自不量力,“真是活够了。” 而李泉和司徒少爷深知这话的威力,齐齐倒退一步,似乎害怕受到池鱼之殃。 方夫人笑过后,冷冷吩咐道:“来啊,给本夫人拿下这个丫头。” 家丁们神色狰狞,冲着绵绵围堵而来,摩拳擦掌,极为兴奋。 “绵绵小姐,一会儿我拦着他们,你赶紧跑。”李泉奋不顾身地挡在绵绵身前。 “纯纯,他们想欺负我。”绵绵忽然委委屈屈地开口,不知道是对谁说。 众人正不明所以之际,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到那群家丁跟前。 一个扫堂腿,如秋风扫落叶般,将所有家丁尽数撂倒,干脆利落。 那个胖夫人方夫人和她的胖弟弟林金宝也未能幸免于难,承受了与李泉、明懿和司徒少爷同样的遭遇。 “砰砰”,两团人形沙袋重重落地,前后相差无几。 “哎呦。”方夫人和林金宝不约而同发出哀嚎,迟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名为纯纯的神秘人现身,躬身行礼,恭敬道:“小姐。” 这声音冷硬中带着些许柔软,刚强中带着一些温和,居然是女子的声音。 定睛一看,弄得两姐弟狼狈不堪,武功高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居然是个一袭黑衣的女子。 这女子全身裹在黑布中,脸上戴着半副黑色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说话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 但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极美,冷然中泛着艳丽,灼灼有光,实在难以想象面具下遮掩住的会是怎样的风华。 “纯纯,帮我开一下门,我有些累了,想休息。”绵绵对着纯纯撒娇,声音软软糯糯的,绵软可爱。 “是,小姐。”纯纯二话不说,应声后一个纵身便来到了紧闭大门的屋舍之内。 几声呼喝声后,哀嚎声陆续传来,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发生了激烈打斗,就是不知战果为何。 而被甩出去的方夫人和林金宝经过艰难努力后,终于从地上爬起来。 方夫人恼羞成怒,当即就想找绵绵罪魁祸首绵绵算账,但被林金宝急急扯住,劝阻道:“姐姐,稍安勿躁。” “你拦着我做什么?本夫人今天非要好好教训这个小妮子不可。”横眉倒竖,方夫人的气愤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姐姐,这丫头有高手护着,不好动手。要不咱们先撤,徐徐图之?”林金宝比方夫人要清醒,劝她要冷静。 一甩衣袖,方夫人不肯干休,非要同绵绵计较,大喝道:“本夫人带着这么多家仆,难道还怕她一个小丫头不成?” “姐姐,今日事败已然成定局,无可扭转,咱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林金宝分析形势,好言相劝。 “难道就这么算了?那对贱人好端端地回到府里,一根汗毛都没伤着,就连这个坏事的小丫头都收拾不了,本夫人不甘心。”方夫人越想越觉得不服气,自己辛辛苦苦布下如此绝妙之局,居然一点好处都没得到。 “姐姐,小弟有一计,可让那个小贱人乖乖被姐姐拿捏。”林金宝凑上前,轻声说出计策。 “妙妙妙。”方夫人连声称妙,拍着林金宝敦实的肩膀欣慰称赞道,“金宝,想不到你这般聪颖,真人不露相哪。” 林金宝眼中邪光一闪,脸上却挂着憨厚笑容,谄媚道:“姐姐谬赞,全赖姐姐教得好,小弟不过是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之下有幸学得一二罢了,不及姐姐万一。” 话音方落,纯纯归来,躬身向绵绵回禀道:“小姐,她即刻便会差人出来迎接。” 绵绵点头,而后为难道:“纯纯,那个胖夫人和她的胖弟弟好像并不打算放过我,你看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凶哦。” 纯纯闻言,“欻”地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方夫人和林金宝,眼神中泛着冷光,手按在腰间的长鞭上,随时准备出击。 林金宝被吓了一跳,赶忙催促方夫人道:“姐姐,咱们赶紧走,此地不宜久留。” 对上纯纯满是凛冽杀意的冰冷眼神,方夫人也怕了,连忙点头应声:“好,快走。” 两姐弟战战兢兢,连走路都走不利索了,缩头缩脑地上了马车。 “丫头,今日本夫人便看在司徒少爷面上,暂且放过你,你切记谨言慎行,以后莫要胡作非为了。”临走前,方夫人不忘打肿脸充胖子,彰显宽宏大量的气度,而后急急地冲嘶嘶吸气,惨叫连连的家丁们吆喝一声,“走。” 这话听着倒是硬气,但说话之人声音颤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明摆着是色厉内荏。 言罢,方夫人便带着一众家丁和胖胖的林金宝离开了,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 “绵绵小姐,大夫人好像挺怕这位高手护卫的。”李泉见了方夫人畏畏缩缩的丑态,十分解气。 “那当然,纯纯这么厉害,谁不怕啊?是不是,纯纯?”绵绵抱着纯纯的手臂,晃啊晃的,娇气十足。 “纯纯一辈子都会在小姐身边,誓死保护小姐。”纯纯信誓旦旦地表忠心。 “李叔,胖夫人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离开了?”绵绵不禁有些好奇。 “小人看到林老爷在大夫人耳边嘀嘀咕咕,似乎说了些什么,想必别有图谋。”李泉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形。 “早知道就过去问问他们在讲什么了,这样猜来猜去的,真麻烦。”绵绵娇声娇气道。 “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打开,一位家仆小跑而来,神色惶急,快步来到绵绵身边,恭敬道:“小贵人,我家夫人请诸位贵客进门歇息,府中已收拾好上等厢房。先前有怠慢之处,还请各位海涵,宽恕则个。” “纯纯,李叔,我们走吧。”绵绵也不推辞,唤上其余二人便往宅中走去,神色满是理所当然。 徒留司徒少爷,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戏的左邻右舍因着戏台上没了唱戏的角儿,纷纷作鸟兽散,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彼时热闹的空地上,此时冷冷清清,唯有清风伴着明月。 形单影只的司徒少爷思量再三,踯躅许久,最终决定跟着绵绵的脚步,踏入了漪夫人的家宅之中。 一进门,期期艾艾的他便被眼前的情形吓呆了。 只见漪夫人恭恭敬敬地跪在绵绵身前,分明方才在大夫人面前她还是一副高傲清雅模样。 那些护卫不见踪影,仿佛方才他们与方夫人对峙的场面只是众人的错觉而已。 而明懿被这场面惊得瞠目结舌,反应过来后跑到漪夫人身边,扯着她的胳膊,拼命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娘亲,你做什么要对这个臭丫头下跪?她不过是个居心叵测,心思恶毒的小人罢了。”明懿以为漪夫人是在感谢绵绵对她的救命之恩,不屑道,“娘亲实在无需对她感恩戴德,银钱是我们家出的,她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罢了。”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绵绵轻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还重复了两遍。 众人都不明所以,唯有李泉眼尖,瞥见纯纯的手原本已然搭在了鞭稍上,听了绵绵这话又放开了。 “懿儿,闭嘴!”漪夫人第一回呵斥这个疼得如珠如宝的女儿,语气中有三分严肃,七分不忍。 然则,被怒气冲昏头脑,被委屈填满心扉的明懿没有听出漪夫人话语中的警示,不依不饶地大喊大叫:“娘亲,你从不曾骂过女儿,素日里连说一句重话都不舍得,今日居然为了这丫头吼女儿,为什么?娘亲,你是不疼懿儿了吗?” 好一幅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画面,明懿这一哭,当真能勾起心软之人的怜惜。 司徒少爷便是那最为心软的一位,见美人受了委屈,当即便想上前安慰。 一只脚都迈出去了,才猛然醒悟此举不合时宜,堪堪收回了僭越的那只脚,一双眼始终不离明懿左右。 即便明懿哭得再可怜,漪夫人也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安慰,她老老实实地趴伏着,一动都不敢动,甚是敬畏。 “美人姐姐这么好看,想必她的娘亲定然长得惊为天人,姿容绝世。”绵绵一直惦念着一睹漪夫人的芳容,此刻轻轻柔柔地提出要求,“漪夫人,你抬起头来,让我看一看,行吗?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样子的。” “是。”漪夫人不敢违抗,乖乖抬起头来。 昏黄的灯光中,绵绵看清了漪夫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柳叶弯弯,眼含秋水,杏眼桃腮,唇红齿白,肌肤胜雪。 第十七章 白莲花进阶之路 “红颜祸水一说,果然不假。”漪夫人展露绝世容颜,绵绵都看呆了,喃喃说道。 漪夫人似是被绵绵的说辞吓到了,赶忙垂下头,哆哆嗦嗦道:“贵人谬赞,小妇人愧不敢当。” 李泉与司徒少爷久久无法回神,明懿不乐意了,抢上前厉声呵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明懿恶狠狠的模样吓到了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如梦初醒,醒过神来,收回了无礼目光。 “漪夫人,我想去休息了。”绵绵如愿以偿,也心满意足了,随即困意袭上心头,向漪夫人提出要求。 “来啊,带贵客去厢房安歇。”漪夫人吩咐方才带绵绵他们进门的家仆。 “多谢。”绵绵简单道谢后,跟着家仆离去。 司徒少爷在原地踌躇不定,本想留下与明懿说几句话,见她神色淡漠,没有谈话的心思,便也随着绵绵离去。 见绵绵一行离去,明懿立刻向漪夫人发问:“娘亲,你为何如此惧怕那个丫头?又为何对她毕恭毕敬?” “乖女儿,为娘这么做,是有苦衷的。”漪夫人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与明懿相携回房。 来至卧房之中,遣退丫鬟仆从,待到房内仅剩下母女二人,漪夫人这才缓缓开口道:“懿儿,今后莫要口无遮拦,那丫头身边有高手护持,你说话办事还要注意些才是。你未曾看见,刚才那黑衣女子一出手便制住了院中所有护卫。那些护卫,全是你爹爹精心挑选的高手,这些年全靠他们,我们母女俩才能在方府那毒妇手下安然无恙,可他们都败了。” 明懿本想申辩,听到此处,惊诧万分,不确定道:“娘亲没有看错吗?那黑衣女子看着身段纤细,居然有这等能力?” 漪夫人笃定地点头,一本正经说道:“为娘亲眼所见,怎会有错?那黑衣女子武功远在那些护卫之上,身手了得,府中没有能与之相抗衡者。那丫头年纪尚小,却能得此高手护佑,万万不能轻易得罪,否则必会招来祸患。” 明懿满脸不乐意,言语中满是不甘愿:“娘亲是想让女儿对那丫头低三下四、卑躬屈膝吗?” “懿儿,为娘知晓这令你十分委屈,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漪夫人好言相劝道,“如今你爹爹不在,我们势单力孤,切不可与其交恶,再者,方府那贱妇虎视眈眈,留下这丫头对我们大有裨益,或许可以借她之手,好好整治那毒妇。” “娘亲是说借刀杀人。”明懿眼中闪现一丝凶狠,想来还在记恨此前方夫人想毁她名节一事。 “此事能不能成,便要看我们如何用这枚棋子下好这步棋了。”漪夫人美目流转,柔声细语地说着算计的话。 话分两头,绵绵来到漪夫人为其准备的厢房,她与纯纯一间房,而李泉和司徒少爷则各自休息去了。 “小姐,这个夫人居心不良。”两人独处时,纯纯提醒绵绵。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绵绵倒是不关心漪夫人的打算,撒娇道,“好纯纯,我们先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纯纯见此,不再多言,安置好绵绵后,吹熄房中烛火,自去外间卧榻上安睡。 第二日清早,绵绵尚在甜梦中酣睡未醒。 纯纯听到房门外传来动静,倏地睁眼,确认榻上绵绵未被惊动后,轻手轻脚地出门,见昨晚那个家仆恭敬立在门外。 “何事?”纯纯走出房门,扭身将房门轻轻合上后,轻声询问家仆。 “夫人吩咐小的前来,请贵客移驾前厅用早膳。”这家仆颇有眼力见,不敢高声喧哗,小声回禀。 “小姐尚在安睡,你自去回禀你家夫人,早膳之事,我们自会安排。”纯纯回绝了漪夫人宴请的好意。 “是。”家仆不敢违抗,应声而去。 纯纯见家仆走远,转身回房,轻轻关上房门,侍立于绵绵身侧,寸步不离。 绵绵对此一无所觉,兀自陷在香甜的睡梦之中。 此时,漪夫人与明懿正端坐于厅堂之上,等待绵绵他们到来,妆容精致,衣裳华贵。 家仆回返,一字不落地将纯纯的话转告漪夫人。 “乓”的一声,地上多了一滩茶水渍与散碎瓷片。 明懿来前厅等候绵绵,本就是被漪夫人极力劝说而来,满心满脑皆是不情愿。 如今听完家仆传话,明懿更是怒不可遏,当即便摔了一只茶盏,恨不能将桌子都给掀了,愤然道:“这丫头真当自己是什么贵客不成?娘亲你好心好意请她用膳,她倒好,还装腔作势起来。说什么自行安排,当这儿是她自己家吗?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要不是看她身边有个护卫,早将她拿住痛打一顿,让她见识见识本小姐的厉害。” “懿儿,你先坐下来。”漪夫人上前,执起明懿双手,轻柔地将她安置在座椅上,耐心劝解道,“为娘跟你说过,遇事切莫急躁。大家闺秀应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一旦你心中想定主意,妥帖稳当,那便没有任何事能击倒你,也没人能够伤害你。眼前不过是那丫头不来用早膳,区区小事,何足挂心?你如此叫嚷,甚至摔碎茶盏,有失风度。” 明懿是个受教的,听了漪夫人有理有据的话,即刻便收敛了怒气,认错道:“娘亲,女儿知错。” “此事无伤大雅,不必耿耿于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漪夫人宽慰了明懿几句,说道,“用膳吧。” 来到餐桌前,满目皆是丰盛菜肴,足见漪夫人为绵绵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就在此时,司徒少爷来到厅前,行过一礼后,对漪夫人道:“多谢夫人昨晚收留之情,在下前来告辞。” “这位莫不是昨晚出声救助小女的少爷?”漪夫人款款答礼,柔声道。 “未能救下小姐,在下十分汗颜,还请夫人莫再提及此事。”司徒少爷想起昨晚无能为力的懦弱样,羞臊不已。 “公子言重了,小女还未谢过公子倾力相助。”明懿款步上前,盈盈一拜,眼波流转间,妩媚多情。 司徒少爷急忙上前,想要扶起明懿,不想她只是虚虚一拜,即刻便起身了,空留他伸出的双手尴尬地支棱着。 “公子仗义相助,不论成或不成,这份大义便是多少人及不上的,小妇人在此深谢公子。”漪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夫人谬赞,在下愧不敢当。”司徒少爷连连抱拳推辞。 漪夫人见司徒少爷如此做派,便不再继续提及昨夜之事,转而询问道:“公子可曾用过早膳?” “回夫人的话,未曾。”司徒少爷据实回答。 “小妇人家资微薄,置办了些粗茶淡饭,公子若不嫌弃,还请坐下一同用膳。”漪夫人邀请司徒少爷。 “长者赐不敢辞,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司徒少爷没有推拒,在明懿对面落座。 三人开始用膳后没再说一句话,这一顿早膳,用得极为冷清。 饭后,司徒少爷抱拳躬身,真挚致谢:“多谢夫人盛情款待,在下告辞,不日定当备下厚礼酬谢。” “公子客气了,慢走,一路顺风。”漪夫人淡笑着回应。 司徒少爷不再多言,再次抱拳,不舍地往明懿那儿瞥了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懿儿,这位公子对你有意,他便是你昨日提及的司徒少爷么?”漪夫人温声问明懿。 明懿偎在漪夫人身侧,仍旧有些闷闷不乐,闻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你对他无意。”漪夫人一眼便看穿了女儿心思,直言道。 “无才无能,只会逞一时英雄却又勇力不足,这样的男子,女儿不屑对他青眼相加。”明懿言语中满是鄙夷。 漪夫人拍了拍明懿的手,玩笑道:“司徒家可是古园镇第一富户,家产丰厚,家仆众多,多少人眼红呢。” “那又如何?女儿偏偏不喜欢他。女儿心仪之人必是龙子凤孙,贵不可言。”明懿狂妄宣称道。 “好!”漪夫人对明懿的妄言不仅没有横加指责,反倒颇为赞赏,轻抚着她的侧鬓,称赞道,“我涟漪的女儿,便该有这样的豪气。女儿,为娘将你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可不是让你将年华蹉跎于小镇之中。与那些无用的男子周旋并不是你该做的事,你正该匹配皇孙贵胄,接受万民叩拜。记住,便是王妃娘娘你也是当得的。” 明懿深以为然地点头,蹭了蹭漪夫人的颈侧,深有所感道:“知女莫若母。女儿的心思,娘亲最了解不过了。” 说到此处,明懿心中不由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便是昨晚那个救下他们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贵气,仪表不俗,举手投足之间处处彰显着不凡,与明懿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她由此断定那位少年定然有着非同凡响的出身,非富即贵,可他身上并没有市井商人的那种狡狯之气,从容淡定,明懿想着那少年必是皇孙贵胄无疑。 第十八章 给本少爷卸了他一条腿 漪夫人轻抚着明懿,语重心长道:“懿儿是为娘的心肝宝贝,最最聪颖,万不可学那些个没眼力见的愚昧村妇,自轻自贱,坐井观天,以为有几个臭钱便是良配。殊不知关键时刻,钱财如粪土,只有掌握权势才是真正的人上人。” “女儿明白。”明懿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士农工商,商贾,是最低贱的。没有权势地位,即便再有钱又能如何?还不是照样受尽欺压,官府盘剥,贵族欺凌,处处看人脸色,苦不堪言。风餐露宿,辛辛苦苦才挣那么几个钱,你爹爹便是最好的例子。”漪夫人说起了方老爷。 “爹爹确实辛苦。”明懿误解了漪夫人的意思,以为她是在可怜方老爷所受之苦。 其实不然,漪夫人说那番话实则别有心思。 摩挲着明懿娇嫩的脸庞,一肚子苦水的漪夫人道出了心里话:“你爹爹那是自找苦吃,可他万不该将为娘也拖入这泥潭之中。商贾是苦,但世间最苦的莫过于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他们是最没心肝的。你爹爹追求为娘时,将自己说得千好万好,夸得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上无的,令为娘以为他是世间最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难道不是吗?爹爹待娘亲极好,对娘亲可着紧了,出门采办货物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探望娘亲。有甚稀奇物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娘亲。”明懿听着漪夫人怨怼的话语,不禁想为方老爷鸣不平。 “懿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切莫被表象蒙蔽了双眼。”漪夫人说到这儿,不禁叹了一口气,恨声道,“他那不过是在弥补当年对为娘撒谎的罪过。你爹爹当初宣称家中并无妻室,为娘以为他孑然一身,这才松口答应委身于他。” “爹爹骗了娘亲?!”明懿从漪夫人口中得知这桩陈年旧事,很是惊诧。 “为娘当初便是瞎了眼,才会瞧上你爹爹那个没用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谎话连篇也便罢了,可他遇事没有半分决断,犹豫不决,难成大事,害得为娘半辈子受尽方府那妖妇的闲气。懿儿,为娘绝不让你步为娘的后尘。那司徒少爷对你情根深种不假,可观其言行举止,与你爹爹当年一模一样,想来也是个无用的。”漪夫人不看好司徒少爷。 “娘亲尽管放心,女儿绝不会对那样的男子动心。”明懿向漪夫人保证,态度无比坚决。 一手揽着明懿,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漪夫人闻言,欣慰道:“好好好,这才是为娘的乖女儿。” 话分两头,绵绵缓缓睁开眼睛,从熟睡中醒来,迷迷糊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辰时三刻。”纯纯轻声回禀道。 拥着锦被坐起,绵绵轻轻柔柔说道:“我有些饿了。” “早食已备好,小姐想在哪里用?”纯纯征求绵绵的意见。 “房间里就好。”绵绵想起李泉,对纯纯说,“给李叔也备一份吧。” “是。”纯纯应声而去。 用完早膳,绵绵便带着纯纯出门了,她不喜欢闷在屋子里,想到附近逛逛。 走出大门,环顾四周,近处皆是农田,三三两两的农夫正在劳作。 不远处,有一片绿油油的树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很是繁盛。 “纯纯,那树上的是桃子吗?”绵绵来至路边,远望果林,见密密匝匝的果树上硕果累累,不禁出声询问。 纯纯点头,一下便猜中了绵绵的心思,了然道:“小姐稍待片刻,我去去就回。” 绵绵一把拉住想要快步离去的纯纯,撒娇道:“纯纯,我能不能自己去摘?我想挑个又大又红的。” 望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纯纯无法拒绝,犹豫片刻便应声道:“好。” “绵绵小姐。”这时,身后传来呼喊声,是李泉跟来了。 “李叔,你来得正好,我和纯纯正要去摘桃子呢,你也一起来吧。”绵绵勾勾小手,招呼李泉一起前去摘果子。 李泉看了看不远处的果树,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李叔?难道那个桃子不能吃吗?”绵绵见李泉眉头紧锁,歪着小脑袋问他。 “那一片果林都是周家的,他家有个少爷,成日里带着一帮狼狗守在那儿,连从那果林路过,不小心被他发现,都要被他毒打一顿。附近的孩子就算再贪嘴,都不敢去他那儿讨要果子,怕被狗咬。”说起周少爷,李泉眼中带着恐惧。 绵绵一听便明白了,点了点头,给周少爷安了一个更合适的称谓:“那不就是恶霸吗?” 李泉听绵绵口无遮拦,惶急地提醒道:“绵绵小姐,那周少爷是个不讲理的,你这话可千万不能被他听到。” “看来这个周少爷十分小气,明明自己有错在先,还不让人说了。纯纯,这种人确实不讲理,对不对?” “对。”纯纯应和道,“确实不可理喻。” “绵绵小姐,要不咱们今天还是不要去了?”李泉小心翼翼地劝说。 “可是我想吃。”绵绵嘟着小嘴,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桃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无事,区区狼狗不足为惧,小姐想去便去。”纯纯不忍看绵绵求而不得,大方道。 “周少爷派了许多仆人守着果林,怕是没那么容易得手。”李泉以为绵绵想依靠非正常手段获取桃子。 “没事,果林是他家的也不碍事,我有钱,可以向他买的。”绵绵从锦囊里拿出昨日剩下的银两。 李泉还想再劝,可绵绵已经往果林走去,纯纯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两个小女孩将要面对豺狼虎豹,李泉怎么都放心不下,只能与她们一同前往。 一来到山下,便看见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写着“内有恶犬”四个大字。 这字用红漆写就,看着尤为亮眼,自带警示作用。 可绵绵不以为意,好奇道:“恶犬长什么样?有藏藏威武吗?” 李泉问:“绵绵小姐,藏藏是谁?” “藏藏是我家里养着的犬,我每天都要跟他玩的。”绵绵又问,“恶犬有藏藏那么大吗?” 李泉以为绵绵说的藏藏可能是富贵人家都会养的那种巴儿狗,正想告诉绵绵两者没有可比性。 不料纯纯笃定回应:“定然是没有的。” “我们进去瞧瞧吧。”绵绵看到了果树上挂着鲜红欲滴的桃子,眼睛都粘在上头了,迫不及待就想进去。 “好。”纯纯轻声应和。 绵绵带头,纯纯在中间,李泉落在最后,三人陆续走进林子之中。 李泉对纯纯无条件纵容绵绵冒险的行为很不看好,斟酌着开口道:“纯护卫,小人觉得你应该规劝绵绵小姐。” “小姐开心便好。”纯纯根本没将李泉的话听进去。 “绵绵小姐还是个孩子,少不更事,难免贪玩了些,纯护卫不可事事都依着她,这样反倒会害了绵绵小姐。” 李泉苦口婆心说了一通,纯纯只是嗯了一声。 绵绵一路前行,势必要找到那个最大最红的桃子,此时不知为什么,高声嚷道:“纯纯,快过来。” 纯纯连忙赶到绵绵身边,发现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高枝上的一个大桃子。 一个纵身,那桃子便到了纯纯手中,纯纯将其递给绵绵。 绵绵用两只小胖手捧着红艳艳的桃子,笑弯了眼睛,抿着嘴,一脸心满意足。 迟来的李泉跑得气喘吁吁,他还以为绵绵出了什么事,紧赶慢赶,不想只是找到了心仪的桃子。 “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吓死我了。”李泉刚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连敬称都给忘了。 李泉那口气还没缓过来呢,就听见一声厉喝:“什么人?” “汪汪汪——”密集的犬吠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和沙沙声传来。 心里咯噔一声,李泉意识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三人抬眼看向声音来处,只见数条狼狗狂吠而来,牵犬人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险些制不住它们。 “绵绵小姐,你躲到我身后来。”李泉声音都在打颤,两条腿直打哆嗦。 “李叔别怕,我保护你。”绵绵轻轻柔柔地安慰怕得瑟瑟发抖的李泉。 见绵绵人小鬼大,李泉想笑,面对此情此景却实在没了那份取笑的心思,不停地喊着:“小祖宗,求求你了。” 不过片刻,那些狂吠不止的狼狗已然来到眼前,一只只龇牙咧嘴,口角流涎,双眼通红,不停往前蹿。 这些恶犬大多有半人高,力气极大,它们身后牵绳的人极力往后抻着身子才能勉强稳住它们。 纯纯护在绵绵跟前,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结果这些恶犬的性命。 从恶犬后面走出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拿着把扇子,背着手,晃啊晃的,看起来一副老气横秋,装腔作势的模样。 待那少年走近了,三人才看清他的长相,眉毛细长,斜入鬓角,眼白多过瞳仁,鹰钩鼻,大阔嘴,一脸阴鸷。 这应该就是李泉口中的周少爷,他也不知会一声,一站定便恶狠狠道:“给本少爷卸了他一条腿。” 第十九章 跟本少爷回府 周少爷恶声恶气,出言威胁,说要卸下一条腿。 “少爷,卸谁的?”眼前有三个人,家仆有些弄不清楚究竟要卸了谁的腿。 收起手中折扇,狠狠敲了一下问话之人,周少爷恶狠狠道:“将这三个毛贼给本少爷拿下。” 这是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家仆狞笑上前,嘴上威胁道:“不长眼的窃贼,偷东西偷到我们少爷头上,待会儿定要你们好看。” “嘭嘭嘭——”家丁们没等凑近就被纯纯掀飞了,笨拙身量压垮了不少桃枝,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些家仆长得五大三粗,膘肥体壮,看来也是没用的,只会耍耍嘴皮子。 周少爷见此,勃然大怒,眯着眼,阴沉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啊,让本少爷的宝贝们好好招呼他们。” 话音一落,那群狼狗狂吠不止,听声音似乎比方才要激动许多。 “绵绵小姐,周少爷口中的宝贝应该就是他饲养的这些狼狗。”李泉战战兢兢开口劝道,“要不说句软话吧?” “扇子少爷,这个桃子多少钱?我买下了。”绵绵将几十两银子尽数拿出来递给周少爷。 “你这臭丫头,竟敢胡乱给本少爷起诨名?什么扇子少爷?本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周,名游非。” 周少爷一听绵绵的称呼,恼羞成怒,急赤白脸地让绵绵改回来。 “我买下,可以吗?”绵绵索性不加称呼,直接询问。 “不行。”周少爷断然拒绝,“本少爷早就说过,这片林子里每一个果子都是我们周家,谁都不能觊觎。” “我不白拿你的,这不是给你银子吗?你再让我摘几个,行吗?”绵绵得寸进尺。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蹬鼻子上脸,我看不给你点教训,你还听不懂人话了是吧?”周少爷咬牙切齿道。 绵绵语带遗憾道:“不行就算了,就这一个吧。少是少了点,不过看这样子就知道定然十分好吃。” 将银子交给最前头的那个家仆,绵绵便准备离开。 “绵绵小姐,你这么说不是成心给周少爷难堪吗?会激怒他的。”李泉惊恐至极,一动都不敢动。 “上。”周少爷放弃了跟绵绵讲道理,厉声吩咐道。 牵狗人松了绳索,没了桎梏的狼狗狂吠着冲绵绵他们奔袭而来。 李泉慌里慌张,两股战战,连路都不会走了,呆愣在原地直打哆嗦。 纯纯护在绵绵身前,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将这些狼狗击杀。 而惹下这桩祸事的绵绵倒是十分淡然,笑盈盈地从锦囊中取出一个小绣球,慢悠悠地抛将出去。 这精致的小绣球落在狼狗堆里,立刻引起了一阵骚乱。 狼狗们见了绣球,就像看见香喷喷的骨头,争相抢夺,互不相让,最后甚至凶悍地撕咬起来。 周少爷见此,骂骂咧咧道:“蠢货,还不赶紧把它们给本少爷拉开,若是咬坏了,本少爷要了你们的命。” 牵狗人赶忙抢上前去,一人一只,将撕咬的狼狗们分散开来。 那绣球在地上滚了数轮,染上不少泥土,已然变得脏污不堪。 狼狗们却依然兴趣浓厚,见家仆将绣球捡起,脑袋跟着家仆手中的绣球滴溜溜地转,狂吠不止。 “平时不见这么听话,这是怎么了?中邪了不成?”周少爷见狼狗们动作整齐划一,不禁自言自语道。 “既然养狗,怎么能连这个都不知道呢?”绵绵失望地摇了摇头,一脸得意地说道,“纯纯,露一手给他们瞧瞧。” “是,小姐。”纯纯应声,随即取出鞭子。 家仆们纷纷后退一步,他们都在纯纯的手底下吃过亏,一见这鞭子不免有些发憷。 “欻欻啪。”刹那间,尘土飞扬,那些狼狗齐齐缩起脑袋,不敢出声,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看上去听话极了。 “狗狗是朋友,可以陪着解闷玩耍,纵容它们伤人就不对了。”绵绵软软糯糯地教训周少爷。 周少爷见绵绵驯狗有几分手段,忍不住动了心思,倨傲地宣称:“丫头,本少爷聘请你做驯狗师。” 绵绵没有回应,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周少爷。 “本少爷每月给你十两银子,别的粗活细活都不用干,你只负责养狗。怎么样?来不来?”周少爷开出价码。 闻言,周围的家仆们都用愤恨的眼神看向绵绵,嫉妒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得了自家少爷的青眼。 绵绵没有回应,她只顾着盯着手上的桃子,似乎想着等会要用几口吃掉它。 周少爷见此,计上心头,开出一个诱惑极大的条件:“只要你帮本少爷驯狗,这林子里的果子你敞开了吃。” “真的?吃多少都可以吗?”绵绵一听这话,双眼放光,像只懵懂的小鹿忽然之间得到了喜爱的食物般。 “本少爷是谁?绝不可能出尔反尔。”周少爷摇着扇子,昂着头,倨傲地表示自己不会言而无信。 李泉见绵绵即将被拐跑,正想提醒,绵绵已经抢先一步应下了:“成交。” “痛快。”周少爷也是个爽快人,一合折扇,当即便说道,“既然说定了,那你即刻同本少爷回府。” “等等。”绵绵眼巴巴地盯着树上鲜艳欲滴的桃子,意思不言而喻。 “成,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馋嘴的小吃货。小小年纪,倒是贪心,手里那个还没吃呢,就想着要更多。”周少爷嘴上嘲讽着绵绵,却立刻吩咐家仆,“来啊,给本少爷取个筐子来,给这丫头摘下一筐来。” 没一会儿,家仆便取来竹筐,正想开始摘,却被绵绵喊住,她轻声说:“我自己挑。” 家仆不敢自作主张,看向周少爷,征求他的意见。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事倒不少。”周少爷又好气又好笑,随即便点了点头。 这下绵绵可高兴了,领着家仆满林子转悠,专挑大的摘,没多久便摘了满满的一筐,具是品相上等的桃子。 “纯纯,等会儿我给你挑个最大的。”绵绵心满意足地望着满满的竹筐,笑盈盈地讨好纯纯。 “谢小姐。”纯纯接过绵绵手中的桃子,替她拿着。 周少爷看上了武功高强的纯纯,趁机说道:“我说丫头,你的这个护卫身手不错,要不也跟本少爷回府得了?” “纯纯当然要跟我一起。”绵绵没理解周少爷的意思,理所当然道。 “绵绵小姐,周少爷的意思是让你和纯护卫都到周家为奴。”李泉小声提醒傻呵呵的绵绵。 绵绵一听,不乐意了,娇娇柔柔地质问道:“我又不缺钱,为什么要给你当奴仆?纯纯是我的,谁都别想抢走她。” “丫头,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们方才可是说好的,你跟本少爷回府,帮本少爷驯狗,本少爷给你十两月例银子。”周少爷一听绵绵想不认账,大声嚷嚷道,“再说了,这桃子都摘了,还是你自己去挑的,你不能耍赖啊。” “我没想要你的银子,这些桃子我可以用别的东西跟你换。”绵绵否认了周少爷的手法。 周少爷不屑道:“你能用什么来换?先说好啊,本少爷可不缺银子。” 下一秒,鄙夷绵绵拿不出好东西的周少爷被狠狠打脸。 “给你。”绵绵从她的小锦囊里取出一颗珍珠,浑圆剔透,十分夺目。 周家在方圆百里内算是有名气的富户,周少爷也算见过些世面,可这一刻他还是呆住了。 接过珍珠的那一刹那,他的手是颤抖而紧张的,心是战栗而激动的。 “这颗能换这些桃子吗?不够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颗的。”绵绵见周少爷许久未说话,以为自己给的不足以交换。 “够了,这都可以买下这片果林了。”周少爷一不留神说出了大实话。 “那便好。”绵绵这下放心了,对身后一脸惊愕的李泉吩咐道,“李叔,抱着竹筐,我们走。” “丫头,你就这么走了?”从狂喜中缓过神来的周少爷不甘心地挡在绵绵跟前。 “你不是说够了吗?那我们便两清了呀。桃子自然就归我了,我不能带走吗?”绵绵对周少爷拦路的行为不明所以。 “可以是可以。”周少爷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既然如此,烦请让道。你太大个了,站在这儿,李叔过不去。”绵绵提醒周少爷。 见绵绵去意已决,犹豫再三,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后,周少爷颤巍巍地将珍珠递还给绵绵。 “怎么了?难道你想收回桃子?”绵绵立刻拦在竹筐前,拿圆溜溜的眼睛瞪周少爷,像只护食的小兽。 “本少爷才没那么小气呢。”周少爷撇了撇嘴,眼神飘忽地开口,“本少爷不要这珍珠了,你教本少爷驯狗。” “扇子少爷,你怎么听不懂我说话呢?我又没说不帮你,只是这桃子要先搬回美人姐姐家。”绵绵舒了一口气。 周少爷听绵绵愿意同他回府,也吁了一口气,憋闷地说道:“你又没说清楚。” “珍珠你拿着,爹爹说过不能白拿人家东西,这是用来跟你换这筐桃子的。”绵绵没有收回珍珠。 第二十章 媒婆临门说亲事 绵绵领着李泉将那筐桃子搬出果林,往明懿家走去。 “那你何时回来?”周少爷觉得不放心,亦步亦趋地跟着绵绵。 “我放下桃子就来,很快的,美人姐姐家就在前头不远。”绵绵指着不远处那座与众不同的宅院。 “你如何能住那儿啊?”周少爷的注意即刻被转移,关心起绵绵的落脚点来。 “为何不能住?那儿挺好的呀,卧榻和饭食都不错,我在里头吃得好睡得香。”绵绵困惑于周少爷鄙夷的语气。 周少爷摇着扇子,皱着眉头,斟酌着开口问道:“丫头,你跟那家人是何关系?是她们家亲戚吗?” “不是,昨晚才认识,不过萍水相逢而已。”绵绵坦诚相告。 “那便好。”周少爷郑重提醒道,“丫头,我跟你说,那家可不是什么好人。母女俩就跟妖精似的,专门迷惑男子。” “嗯嗯,美人姐姐和她娘亲长得可好看了,你要是见了她们,定然也会被迷住的。”绵绵点了点头,倒是没有反驳明懿母女俩迷人这一事实,还拿司徒少爷打比方,“就像昨晚一同遇见的那个司徒少爷,他心里明明清楚美人姐姐并不娇弱,却还是心甘情愿地围着美人姐姐转,为她奔走忙碌,对她死心塌地,像狗见了骨头似的。” “那个什么司徒少爷肯定是个糊涂虫,本少爷才不会被美色所迷呢。俗话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本少爷才不会自甘堕落,自寻死路呢。那家的妖精,本少爷看不上眼。”周少爷信誓旦旦,坚持认为自己不会沉迷于明懿的美色。 绵绵摇了摇头,不赞同道:“扇子少爷,话不要说得太满,小心自打嘴巴。” “是吗?真长得那么好看。”周少爷将信将疑,瞥见身边的李泉,喝了一声,“喂。” “少爷是叫小人吗?”后知后觉的李泉见周少爷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连忙询问道。 “不叫你叫谁?你耳朵聋了?本少爷那么大声喊你都听不见。”司徒少爷骂骂咧咧,语气不怎么好。 “是是是,小人知错,还望少爷宽宏大量,莫要与小人计较。”李泉忙低头道歉。 “李叔,你不是他的仆人,不必对他卑躬屈膝。”绵绵看不过眼,气哼哼地指责周少爷,“你不许凶李叔。” “丫头,就一个下人罢了,你不至于为了他跟本少爷置气吧?”周少爷哭笑不得地看着气愤的绵绵。 “李叔不是你的家仆,你无权打骂他。”绵绵态度强硬,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腮帮子鼓鼓的。 李泉悄声道:“绵绵小姐,小人不觉得委屈,你不必为了小人同周少爷置气。” 绵绵不肯善罢甘休,定要与周少爷辩到底:“李叔,爹爹说过要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你没错,就是他不对。” 周少爷不服气地狡辩道:“本少爷有什么错?再者说了,本少爷何曾打骂过他?不过是说了他几句而已嘛。” “那也不行。李叔是我用珠子换来的,他如今不是谁的仆人了。”绵绵就是不肯松口,坚决维护李泉。 周少爷不明所以:“这仆人有什么好的?又老又丑,还胆小。刚才被本少爷的宝贝们吓得都走不动道儿了。” “那又如何?爹爹说过,人生于世,不可能无所畏惧。李叔惧怕狗,我也有害怕的东西啊,我怕习字。你呢?难道你就没有害怕的事物?”绵绵叉着腰,软软糯糯地质问周少爷,气势十足。 “怎么没有?本少爷怕读书,怕习字,更怕老爹。”周少爷一连说了三个惧怕的事物。 绵绵昂着小脑袋,哼了一声,得意道:“这不就得了。” “不就是一个仆人吗?有甚了不起的?本少爷不说他就是了。”周少爷认怂,不想在这事儿上多做纠缠。 “李叔才不是仆人,他可是要给我赶一辈子车的。”绵绵娇娇弱弱地强调道。 “车夫还不一样是仆人。”周少爷还较真了。 “李叔不是车夫。若是车夫,你放狗的那一刻就跑了,李叔没有,尽管哆哆嗦嗦,害怕得要命,可他仍想护着我。” 在绵绵的印象中,昨晚在林中丢下她落荒而逃的那个称之为车夫,而李泉是她用珠子换来的,是李叔。 “好好好,本少爷不说了还不行吗?”司徒少爷选择投降,小声嘀咕道,“小小年纪,一堆大道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叫李叔什么事,如今可以问了。”绵绵见好就好,大方地让周少爷说出先前想问的问题。 “本少爷就是想问问他觉得那对母女长得怎么样,结果被你好一通教训。”周少爷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倾国倾城。”李泉言简意赅地答道。 “对。”一旁的绵绵急忙应和。 周少爷显然不信李泉的眼光,不以为意道:“言过其实。”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与不是,一见便知。”绵绵指着大门道,“我们进去吧。” 四人走至门口,恰巧与一个花枝招展的老妇人撞个正着。 这老妇人也不看路,迈着小碎步就往门内闯。 被守门的仆人拦住不让进,她没能闯成,差点摔了个屁股墩,倒退好几步才堪堪停下来。 幸好纯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绵绵,躲得远远的,不然非得受池鱼之殃。 李泉和周少爷离得稍远一些,未受波及。 这妇人穿得花花绿绿的,头上还戴着一朵极为夺目的大红花,手上拿着一条红帕子。 方才便是因着太过莽撞,险些吃亏,她却不长记性,仍旧牟足了劲往前冲,就想进这个门。 不出意料地,又被挡了回来。 这回她不干了,指着那拦路的家仆就开骂:“你这个小兔崽子,被鹰啄了眼的瞎眼玩意儿,三年不屙屎的混账,没看见老娘要进去吗?好狗不挡道,你拦着老娘做什么?茅房里打灯笼,你找死啊。” 好利的一张嘴,那年轻家仆被那妇人说得满脸通红,垂着头不知该怎么还嘴。 “这个大娘是做什么的,一开口就吧啦吧啦说个不停,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绵绵啧啧称奇。 “应该是媒婆。”李泉看这妇人装扮与行事作风,心里已然有数,轻声回应道。 “我知道,媒婆就是给男子和女子做媒,好让他们得以成婚的老婆婆。”绵绵摇着小脑袋抢答。 “可以这么说。”李泉顿了一下,觉得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对,迟疑地点了点头。 “媒婆到这儿来做什么?美人姐姐家有谁要成亲吗?”绵绵困惑地问。 就在这时,硬闯不成,威胁无用的媒婆开始祭出大招,耍赖。 只见她一屁股坐到地上,连个停顿都没有,即刻便开始撒泼:“没天理啊,媒婆上门,连门都不让进,没天理啊!” 她的嗓门大,声音又尖又亮,霎时间吸引了一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仗着家仆众多,欺负我老婆子孤苦无依。把老婆子我拦在家门口,你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连门都不让进。”前一刻还在哭天抢地的媒婆,下一刻骨碌一下爬起来,腿脚利索地蹿到左邻右舍跟前,摊着双手,嚷声道,“诸位老爷夫人,你们给老婆子评评理。自古以来,哪有把媒婆拒之门外的道理?他们家连口茶水都不让喝,欺人太甚。” “是是是,确实不该。”或许是媒婆的情绪太有感染力了,男女老少都点头应和。 媒婆得了支持,气焰更盛,几步走到家仆跟前,捏着手帕的手指戳着他的鼻尖,厉声道:“还不赶紧滚开。” 面对媒婆的有意挑衅,家仆眼中怒火滔天,却仍然没有放媒婆进去。 见家仆不为所动,媒婆索性抱住他的腿,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嘴里嚷嚷道:“今日你不让老婆子进门,我就不起来。” “撒开。”家仆又羞又怒地冲着媒婆大喊,奈何那媒婆根本不为所动。 家仆见媒婆胡搅蛮缠,便想去掰开她的手,却听她声嘶力竭地大吼:“非礼啊,非礼啦!” 从没遇见过这等事的家仆无计可施,都快哭了。 “何事喧哗?”府中传出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 “林管家,你来得正好,这婆子说是上门来给小姐说亲,可小人从未接到夫人的指示,不敢自作主张,便没有放她入府。不想这夫人胡搅蛮缠,非要进门。”家仆似是见到了救星,赶忙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禀告给这个林管家。 林管家看着大抵到了知天命之年,一把胡子黑白相间,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不过仍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 只见他背着手走上前,俯视着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媒婆,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你是何人?” 那媒婆见问,呲溜一下爬将起来,整了整衣衫,扶了扶凌乱的发髻和鬓角那朵大红花,得意地自我介绍道:“老婆子我姓张,是古园镇的第一号媒婆。凡是老婆子说合的亲事,那定是夫妻和顺,恩恩爱爱,人丁兴旺,幸福美满。” 第二十一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媒婆上门说亲,被家仆拦着不让进,于是在门口骂骂咧咧,纠缠不休。 府中的林管家出马,厉声喝问:“此来所为何事?” 张媒婆咯咯咯地笑开了,挥着帕子,大大咧咧道:“老爷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张媒婆自然是来说媒的。” “为谁说媒?”林管家木着一张脸,寻根究底。 “你家小姐啊,难不成给你啊?你还想老树开花不成?若是想,老婆子倒是乐意成全你。中意哪家的小娘子?不必不好意思,大可说出来,老婆子定会帮你说成。”张媒婆说完,又捂着嘴咯咯咯笑起来。 “我家夫人说了,若是替小姐说媒,便请回。”林管家不理会张媒婆的调侃,冷漠回应。 “早就听说方家小姐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难不成已有良配?”张媒婆眯着眼,凑上前打听道。 “我家小姐待字闺中,并未与谁订立婚约,你莫要信口胡诌。”林管家否认了张媒婆的话。 张媒婆腆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越凑越近,不明所以地问道:“既然未曾婚配,为何将老婆子拒之门外?” 林管家嫌恶地后退一步,冷冷地说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先别忙着拒绝,且听听老婆子给你家小姐说的这桩婚事,如何?”张媒婆不等林管家回应,喋喋不休地道出男方的家世品貌性格,“这王老爷可是古园镇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家中良田万亩,奴仆无数,金银财宝堆了满满两屋子,家中的米粮几辈子都吃不完。素日里往来的都是些达官贵人,最爱吟诗作对,附庸风雅。长得也富态,一看就是大富大贵,有钱有势的。为人十分和善,时常开仓放粮,救济贫苦百姓,修桥铺路,做了不少善事呢。他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 “这媒婆的嘴可真利索。”绵绵听着张媒婆连口气都不带喘地夸了那位王老爷一通,叹为观止。 “媒人的嘴,兔子的腿。”李泉接了一句,态度并不怎么好,脸上尽是轻蔑。 “李叔你说得真好,她那张嘴动起来可不就跟兔子活泛的腿一般。”绵绵嘻嘻笑了几声。 林管家没有回应媒婆的话,惹得媒婆又絮叨了几句:“多好的婚事,多好的亲家啊!你家小姐嫁过去,吃穿不愁,身边还能有一大堆丫鬟奴婢服侍着。这桩婚事说出去那肯定是人人挑大拇哥的,你家小姐和夫人自然可以人前显贵,人后风光。别人巴结还巴结不过来呢。你赶紧去通报你家夫人这桩喜事,大喜事!若是误了事,小心你家夫人扒了你的皮。” 听了张媒婆的话,绵绵倒是给出初步判断:“听红花婆婆这么说来,这位王老爷倒真是一位大善人呢。” “狗屁!那就是个老棺材瓤子。”周少爷斜眼瞥着张媒婆,随即厌恶地移开目光,不屑道。 “什么是老棺材瓤子?”绵绵不明所以地问。 周少爷摇着扇子,幸灾乐祸道:“王老爷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这糟老婆子还给他说亲,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绵绵皱起眉头,困惑地望着周少爷,仍旧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李泉解释道:“绵绵小姐有所不知,这王老爷已然年近五十,家中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孙子都快娶亲了。” “啊——”绵绵瞠目结舌地问李泉,“可她方才不是说给美人姐姐说媒吗?这不是等于让美人姐姐嫁个老爷爷吗?美人姐姐那么好看的一个人,如果嫁给一个即将入土的老头子,那不就是一朵鲜花落在牛粪上吗?” “估计就是成心的。丫头,这是有人想整治你的这位美人姐姐呢。这个王老爷可不是什么善茬。”周少爷轻摇折扇。 “红花婆婆不是说这个王老爷经常做善事吗?虽然年纪是大了些,但想必他的心地还不错。”绵绵天真地说。 “他做的狗屁善事!”周少爷破口大骂,“开仓放粮,搭棚施粥,用的都是发霉的陈米,老鼠都不稀罕吃。用这种米煮出来的粥能好到哪里去,吃死过不少人。他家搭的粥棚也是偷工减料,根本不牢固,塌了好几次,伤的人不在少数。” “这种米怎么能给人吃呢?太坏了!既然要做善事,便该尽心尽力才是。若是敷衍了事,不如干脆不做。这样看来,他根本没诚心,那又何必装模作样?”绵绵气得两腮通红,狠狠地斥责王老爷的无耻行径,却又不懂他这样做的意图。 “这还不简单,理由只有四个字,沽名钓誉。”周少爷接着说道,“他写的诗,做的画,都不是他自己的,都是从别人那儿抢来的,手段极不光彩,威逼利诱,闹出过不少事端。好些有才识的士子文人都折在他手中,前程就此断送。”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何必掩饰欺瞒,自欺欺人呢?爹爹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绵绵小小的脑袋一晃一晃的,软软糯糯的声音说着她爹爹给她说过的大道理。 “扑哧”一声,周少爷看着绵绵可爱的小模样,不厚道地笑了。 “怎么了?”绵绵脸上写着大大的困惑,不解其意地问道,“我说得不对吗?” “没有,小绵绵,你说得非常正确,但跟有些人是不能讲道理的,因为根本讲不通。”周少爷收住笑意,正色道,“王老爷做下的恶事可不止这些。他动辄打骂下人,惩罚的手段极其残忍。听说府中还出过不少人命案,他的妾室通房也经常莫名其妙地失踪,可他仗着有钱有势,总是用银钱来摆平这些官司,那些苦主申冤无门,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绵绵越听越愤怒,跺着小脚,愤然道:“若事实当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这个王老爷坏死了,他一定会倒霉的。” 听了这话,李泉倏地扭头看向纯纯,看她会有什么行动,却见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这个红花婆婆也坏,故意坑害美人姐姐。”绵绵瞥了一眼张媒婆,将其认定为帮凶。 李泉深有感触地说道:“媒人不撒谎,路上没锣响:媒人不打哄,两头拉不拢。” 张媒婆浑然不知自己正被绵绵几人议论着,犹自夸赞着王老爷以及明懿嫁入王家之后的好处。 林管家绷着一张脸,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话:“夫人不欢迎你,请回。” 嘴都说干了的张媒婆见林管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终于怒了,吵吵嚷嚷道:“大好的亲事,换做别人,早就乐开了花,敲锣打鼓地将老婆子迎进门去了。偏偏你们家夫人,推三阻四的,连门都不让老婆子进。怎么着?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家小姐是有什么隐疾,还是跟哪也野男人无媒苟合,私奔了不成?” 这话说得极难听,门前围着不少左邻右舍,如是他们真把这话当了真,传扬出去,明懿一辈子都不用做人了。 林管家也甚至人言可畏,三人陈虎的道理,即刻反驳道:“我家小姐清清白白,你这婆子莫要信口开河。” “是与不是?让老婆子进去一问便知,你一个穷看门的,少在这儿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张媒婆倒打一耙。 “说吧,你要怎样才肯走?”林管家见威逼漠视都不管用,只能服软。 “好说,老婆子我见着你家夫人,说成了这桩婚事,自然会离开。”张媒婆坚持要见漪夫人,当面与她详谈。 林管家羞愤地说:“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夫人说了让你离开,她不会见你的。” “今儿个老婆子我既然来了,那你家夫人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张媒婆态度蛮横。 “你这刁老婆子,别以为我不敢打你。若你再不离开,休怪我不客气,拳脚棍棒可不长眼。”林管家狠狠威胁道。 “有本事你就来啊,来打我啊。老婆子今儿就站在这儿让你打,看你敢不敢动我一根指头?”张媒婆叉腰而立,狂翻白眼,狂妄地冲着林管家叫嚣,似乎笃定府中的家仆不敢动她一根汗毛,态度硬气得很。 林管家只不过是吓唬吓唬她,哪里敢真的动手?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何况还是一个嘴皮子利索的媒婆。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谁知道这张媒婆被强行赶走之后会怎么编排今日之事,又会说些什么来诋毁明懿,林管家不敢冒险。 看着张媒婆写满嚣张二字的丑恶嘴脸,林管家一忍再忍,最终没下令动手。 “不敢了?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不过脓包一个,敢说不敢做。”张媒婆切了一声,鄙夷地斜视林管家。 “干脆些,你要多少钱才肯走?”林管家最终打算用银钱来摆平张媒婆。 “想用银钱收买我?我告诉你,老婆子偏偏不上钩。”张媒婆“高风亮节”地拒绝了林管家的贿赂。 “红花婆婆,给你,一百两。”二人僵持不下之际,绵绵捧着一堆银子来到张媒婆跟前。 第二十二章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张媒婆见到白花花的银子,立刻收起了不讲理的无赖模样,端出一张笑脸。 “贵人小娘子,这些都是给老婆子的吗?”张媒婆两眼放光,问话时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那一百两银子。 “是,你接着。”绵绵见张媒婆只顾说话,都不伸手来接,催促道,“我手都酸了,你快着点。” 张媒婆闻言,赶忙摊开双手,合拢来,等着绵绵将银子放在她掌中。 “丁零当啷”,一百两银子尽数落到张媒婆手里,掌握银子的张媒婆笑得一脸谄媚,满是褶子的脸更皱皱巴巴了。 紧紧地攥着雪花银,张媒婆嘴里仍不可置信地问绵绵:“这许多银子,够老婆子一辈子吃穿不愁了,真是让贵人小娘子你破费了,敢问老婆子有什么能为小娘子做的吗?小娘子尽管开口,老婆子赴汤蹈火也要为你办成。” “离开这里就行。”绵绵的要求相当简单。 “这——”张媒婆露出为难的神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做不到吗?那把银子还给我。”绵绵做出要收回银子的模样。 没等绵绵伸手,张媒婆便将退后好几步,连声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林管家鄙夷道:“你这婆子不是不稀罕银钱吗?怎么如今却不肯将钱还给这位小姐,口是心非,两面三刀。” “贵人小娘子这般大方,你这个吝啬鬼怎么比得了?”张媒婆不服气地呛声道,“光打雷不下雨,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林管家自认确实没有绵绵大方,辩无可辩,最终只憋出一句,“强词夺理。” 张媒婆对气急败坏的林管家不屑一顾,她光顾着看牢手中的雪花银,生怕它们一不留神就会飞走似的。 绵绵上前一步,开口道:“红花婆婆,你把银子还给我。” 到手的银子怎么可能再还回去?张媒婆将银子牢牢地护住,急声道:“贵人小娘子,老婆子走,走还不成吗?” 看在银子的份上,张媒婆这下几乎没有犹豫便妥协了。 “好走不送。”绵绵倒也直白,立刻便与张媒婆告别。 张媒婆临走前,来到绵绵身边,提醒道:“世上的媒婆不知止老婆子一个,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边是谁?是那个什么王老爷吗?”绵绵连忙追问道。 “贵人小娘子请恕罪,老婆子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方便透露雇主的姓名。”张媒婆间接否认了绵绵的猜测。 绵绵倒也聪明,立刻便领悟了张媒婆话中的玄机,悄声撒娇道:“红花婆婆,你就跟我说说嘛,悄悄告诉我。” “方林氏。”张媒婆轻轻说了三个字,而后转身离开。 绵绵得到心心念念的答案,嚷声夸赞道:“红花婆婆,你的红花真好看。” 张媒婆没有转身,也没有停顿,翩然而去,但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意。 林管家实在好奇,便问绵绵道:“小姐,方才那老婆子跟你说了什么?” “无可奉告。我答应过红花婆婆,不会告诉别人的。”绵绵眨巴着大圆溜溜的眼睛,软软糯糯地回应。 绵绵不想说,林管家也无可奈何,只能尴尬一笑。 “刚才给红花婆婆的银子,是我管那个周少爷借的,你现在还给人家吧。”绵绵说起一百两银子的事。 林管家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揭过了,不曾想绵绵竟然向他讨要遣散费用,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想起漪夫人方才的嘱咐,犹豫再三,林管家还是说出了心里话:“小姐,夫人未曾答应给那婆子这许多钱。” 言下之意便是,一百两银子是绵绵自作主张给的,那就应当让她自掏腰包,漪夫人不会给付这笔银子。 “我帮你解决了问题,你却不领情,太坏了。”绵绵不开心地撅起了小嘴。 “小姐,小人只是就事论事。”林管家看绵绵年纪小,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 “纯纯,我们走,不在这儿住了,他们太不讲理了。”绵绵发起脾气来,娇娇弱弱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委屈。 纯纯本就觉得漪夫人一家留下绵绵是不安好心,此时自然无条件地服从,立刻应声道:“好。” “对,跟本少爷走。在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家有什么好待的?他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周少爷在一旁帮腔。 听绵绵说要离开这儿,李泉着实高兴,他对漪夫人母女俩都没啥好印象,生怕单纯的绵绵被她们囫囵吞了。 林管家见绵绵二话不说就要离开,连忙紧跑两步上前,拦在绵绵身前,劝解道:“小姐莫气,此事或可从长计议。” 可绵绵低头不语,显然是不打算与林管家再议。 这时,手脚麻利的李泉早已将桃子搬上来马车,驾车来到门前,高声道:“绵绵小姐,请上马车。” 林管家不依不饶地拦着,就是不肯让路,还疾言厉色地对一旁的家丁吩咐道:“去请夫人过来。” 纯纯见状,取出腰间悬挂着的鞭子,缓缓抖开。 就这一个不咸不淡的动作,还没等挥鞭呢,便吓得林管家麻利地躲到了一边。 没了拦路石,绵绵径直往马车那儿走,脚步尤为轻快。 林管家不敢上前阻拦,只是追在身后不停地大喊:“小姐请留步,请留步,此事你可与夫人商议,莫要同小人置气。” 可不管他怎么喊,绵绵充耳不闻,只顾往前走。 绵绵与纯纯钻进车厢内,而周少爷也得到了一个专属位置,李泉身边。 “驾——”李泉吆喝一声,马车缓缓起行,离开了漪夫人这座与众不同的宅院。 林管家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顿足叹息,暗道坏了。 漪夫人姗姗来迟,她到的时候,马车已经驶离了小路,拐到大路上去了,没了一点踪影。 只能见着滚滚尘埃,代表马车曾经从路上驶过。 马车跑得比人快,如今想要追也来不及了。 漪夫人见状,美目中升起怒火,冷冷地瞥了一眼林管家,转身回到厅堂之上。 “怎么回事?”漪夫人一坐下,便脸色不善地问林管家。 林管家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知漪夫人,并强调说:“那位小姐因着一百两银子与小人置气,扬长而去。” 闻言,漪夫人用那双蕴含着盈盈秋水的眼睛瞥了办事不力的林管家一眼,幽幽说到:“林管家,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小人该死。”林管家从漪夫人不阴不阳的语气中察觉出了她磅礴的怒气,立刻跪下请罪。 “你这样说无非是想抹杀自己的过错,想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去,莫不是将本夫人当傻子不成?”漪夫人一下子就看穿了林管家的小算盘,当场戳穿了他的小心思,将话说得尤为直白。 “小人知错。”林管家听得汗流浃背,冷汗连连,不敢抬头直视漪夫人。 “知错?本夫人看你一点不知,否则岂会一错再错?”漪夫人凉凉地问,“本夫人方才是如何交代你的?” “不惜一切代价请媒婆离开,尽量少花银子。”林管家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一字一句地重复漪夫人的话。 “你可有做到?”漪夫人悠然地擦拭着染着丹蔻的指甲。 林管家申辩道:“夫人,这真不能怪小人,那婆子实在太过刁钻无赖。小人好说歹说,她却就是不肯离开。”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连那个小女娃娃都懂,你为什么就不懂呢?”漪夫人慢慢悠悠地指责道。 “小人说过要给她银子,可那婆子硬是不肯要,可那位小姐给的,那婆子又要了,小人也不知这究竟是为何。” 听着林管家苍白无力的辩解,漪夫人捂着嘴嗤笑了一声,冷冷地反问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小人,小人是真不知。”林管家结巴了,但最后还是声称自己是真不知。 “好,你不知,本夫人便说与你听。”漪夫人没有揭穿林管家的伪装,将事摊开来说,“那媒婆能来这里,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定然是受人唆使。这么些年,本夫人的仇人就一个,也只有方府的那个黄脸婆能想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来。可那婆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小气。你跟在本夫人身边这么久,做了十数年的管家,不可能连这种事都不晓得。既然知晓媒婆是方府派来的,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便应该是拿银钱摆平这件事。若是一早使了银子,便没有之后这许多事。” “小人实是看不惯方府那位整日里找夫人你的麻烦,偏不想如她的意,让她占了便宜,这才一时疏忽,犯了糊涂。” 林管家道明心迹,说自己是为了漪夫人着想,不想眼睁睁看她被方夫人欺负。 “愚不可及!”漪夫人厉声呵斥道,“你知道你的自作聪明,将会给本夫人,给懿儿带来多大的灾难吗?” “小人不知,还请夫人明示。”林管家这回事确实不明白放走绵绵会给漪夫人和明懿带来什么。 第二十三章 可可爱爱的吝啬鬼 漪夫人对林管家说:“白酒红人脸,赏金黑人心。那媒婆得了这么多的银子,必然招人眼红。一传十,十传百,往后上门提亲的媒婆将会络绎不绝。若是没成功,说不定也能得到这么大一笔遣散银钱,你说她们能不趋之若鹜吗?” “夫人请放心,小人下回定会当机立断,好好料理那些上门挑事的媒婆。”林管家赶忙表忠心,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以为已然有人尝过甜头,那些媒婆会轻易善罢甘休,随便给几个小钱就能把她们打发走吗?”漪夫人觉得今后的事不容乐观,沉声道,“有枣没枣,打两杆试试。今后过来的媒婆将会越来越难打发。” 林管家听到这儿,脸色煞白,终于知晓自己不经意间酿成大错,战战兢兢地求饶道:“夫人,小的知错。” “说到底,这也怪不得你,要怪也只能怪那丫头太有心计了。”漪夫人说起绵绵,认为这是绵绵故意陷害。 “夫人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那位小姐算计好的,就是为了坑害明懿小姐。”林管家顺着漪夫人的话说。 “你别看她小小年纪,城府深着呢。”漪夫人将绵绵所做的一切都归于阴谋论之中,“如今想来,昨晚她看似救了懿儿,实则是想将懿儿推入万劫不复之地。那些无赖欺侮懿儿,非但没有得到惩罚,反倒得了一大笔银子。他们回去之后会说些什么,定然不会看在银钱的份上,念着我们娘俩的一点好。他们会做的必定是大肆败坏懿儿的声誉。” “夫人说得有理,这丫头好深的心计。”林管家乐得将自己撇干净,一个劲儿地附和着漪夫人。 “那丫头手下有那样厉害的高手,完全可以将那群无赖拿下,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今后再也不敢起什么歪心思,更不敢在外头嚼舌根。可她呢?选择用银钱摆平这件事儿,倒显得我们家理亏似的。今天这件事也是如此,那媒婆上门找事,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那丫头要是当真看不过眼,想出手相助,完全可以让她手下那个武艺高强的护卫痛打那媒婆一顿。这些个贱骨头,都是欺软怕硬的怂货,挨了打之后定不会四处嚷嚷。如今这样,麻烦看似解决了,实则遗祸无穷。我们家懿儿被这个臭丫头给害惨了,”漪夫人猛地摔了手边的茶盏,眼神怨毒。 林管家不敢吭声,生怕被当成替罪羊,他可不想挨骂。 而被漪夫人说成是心机深沉,扮猪吃老虎的绵绵,此时正悠然自得地哼着小曲儿。 他们一行正前往周少爷家。 路上,周少爷给外乡人绵绵稍微介绍了一下自家的情况。 周府位于古园镇内,而古园镇毗邻北村,这北村便是漪夫人家宅所在之处,也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 “小丫头,本少爷提前知会你一声,免得你到时候太过惊讶。本少爷的爹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他比较小气。”周少爷在临到家之前,犹犹豫豫地跟绵绵说了一下周老爷的为人。 “哦,好。”绵绵倒是对周老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没什么兴趣,闻言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声。 “本少爷跟你说——”周少爷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反正你见到他就会明白了,他是真小气。” “哪有这样说自己爹爹的?”绵绵觉得周少爷的态度不端正。 “不是本少爷乐意说他,实在是本少爷深受其害啊。我爹觉得银子第一紧要,比儿子要重要多了。”周少爷干嚎着说,显得极其委屈。 绵绵不说话了,她觉得周少爷说得有些夸张。 “小丫头,本少爷跟你说话呢。本少爷这么可怜,你好歹安慰安慰我。”周少爷急切地寻求绵绵的理解和劝慰。 “世上谁人不爱银钱,我也喜欢呐。又有谁甘愿将银钱给别人呢,我也不愿意。刚才给你的那些银钱是我出生以来第一回拿到的银子,我给你的时候,心里也可舍不得了。”绵绵替素未谋面的周老爷辩解起来。 “这么几十两银子你就舍不得了?还给你。”周少爷撇了撇嘴角,当即便想将银钱还给绵绵。 他一摸口袋,没有,这才醒悟过来那些银子走就被绵绵拿去给那媒婆了。 “那银子不都被你拿回去了吗?本少爷还倒贴了呢。”周少爷不服气地冲着身后的车厢大吼。 “银子不是花在我身上,你不能对我大喊大叫。以后有机会,你找美人姐姐要去吧,还能见她一面,不是两全其美吗?”绵绵拒不承认那一百两银子跟她有关系,坚持认定那是明懿同周少爷的账,跟她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银子是你从我这儿拿走的呀,这总没错吧?”周少爷也是个一根筋的。 “我有说是我借你的钱吗?”绵绵轻轻柔柔地反问道。 “那倒是没有。”周少爷再一次掉入了绵绵给他挖的坑里。 “这不就得了。”绵绵轻轻地回应。 周少爷也是傻得可爱,这样就被绵绵给说服了,乖乖地坐在车辕上,转眼便将这事抛诸脑后。 李泉扭头看了被绵绵绕进去还乐呵呵的周少爷,眼神中满是同情。 没过多久,绵绵他们便来到了周府。 家丁在府外迎接,场面甚是壮观。 绵绵一下车,一眼便看见了大门口的那两座石狮子。 这对石狮子乍一看觉得雄伟,可越看越不对劲,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走近一看,原来这石狮子头是浑圆的,没有雕刻毛发,看起来像是两头和尚狮子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狮子还有秃毛的吗?”绵绵不解地问。 周少爷对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尤其看到绵绵一脸天真模样,似乎他如果说是她便会相信世上真有这种狮子一般。 犹豫再三,周少爷还是说不出口,挥了挥扇子,示意身旁的小厮替绵绵解答疑惑。 “回这位小姐的话,这狮子原本是有毛发的,可我家老爷未与石匠谈拢价钱。原本说好了二十两银子一对,可等石匠将狮子送来了,老爷又临时反悔,改口说当时说定是十五两银子。石匠与老爷理论,老爷就是不肯多付五两银子,石匠一气之下便削去了这狮子的毛发,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小厮言简意赅地为绵绵讲述了这对狮子的苦难史。 伸手摩挲着狮子光秃秃的脑袋,绵绵没有表现出任何鄙夷,反而欢喜地说:“其实这样的狮子也挺可爱的。” “有眼光。”周少爷正想说话,从门内传出一道清亮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头。 “爹爹。”认出是自家老父亲的声音,周少爷躬身问好。 绵绵循声望去,只见门内走出一个干瘦干瘦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瘦得脸颊全都凹进去了,颧骨高耸,看着尖嘴猴腮的,不像个富贵人。 可绵绵方才分明亲耳听见周少爷管这男子叫做爹爹,他确实是周老爷无疑。 “这位小友,你当真是目光如炬,与众不同啊。老爷我这些年来觉得最中听的便是你这句话了,咱俩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周老爷快步走到绵绵身边,那双因着眼窝深陷而尤为突出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绵绵。 “初次见面,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绵绵取出一颗珍珠递给周老爷。 李泉听到这熟悉的话语,已经熟悉绵绵套路的他不用看都知道她做了什么。 “小友这般客气,叫小老儿怎么好意思呢?”周老爷见到圆润的珍珠,双眼放光,连称呼都变了。 周少爷没眼看自家老爹的财迷样,悄声提醒道:“爹爹,初次见面就收小辈这么重的礼,这样不好吧。” “你这个败家子,这回这事办得漂亮,以后就要多结交像这位小友这般有见识的。”周老爷没理会自家儿子。 “爹——”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珍珠的自家老爹,周少爷觉得相当丢脸。 “贵客小友,请到厅上一聚。”周老爷收下珍珠,盛情邀请绵绵进府。 “叨扰了。”绵绵进门前,特意提醒李泉,“李叔,记得把我的桃子搬下马车,带上。等会儿洗洗就能吃了。” “好嘞。”李泉嚷声应和,将装着桃子的竹筐抱着,来到绵绵跟前。 周少爷的脸色越变越白,从桃子出现的那一刻,他便一直偷觑着周老爷的脸色。 见自家老爹一言不发,周少爷心中暗道不好。 这桃林素来被周老爷视为宝贝,谁都不准私自摘桃,就算是周少爷也不行。 周少爷会去蹲守桃林,全是因着周老爷的指派。 如今满满一筐桃子摆在周老爷跟前,这已然不仅仅是触犯他最初定下的规矩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桃子——” “爹,你听儿子跟你解释。”周老爷的话还未说完,周少爷便抢先开口,将事情的一五一十交代透彻。 周少爷说完,还把绵绵给他的那颗珍珠拿出来作为证据。 第二十四章 论妻管严的悲惨生活 周老爷干脆利落地取过那颗珍珠,毫不客气地放进了自己的腰包,顾不上自家儿子憋屈的表情,只顾笑盈盈地对绵绵说:“这位小友,这桃子你先吃着,不够小老儿再让下人替你摘去。想吃多少都行,管够。” 绵绵乖巧点头,应声说:“好。” 几人来到厅堂之上,周老爷请怀薇安坐,安排下人摆上茶和糕点果品。 这些茶水果品一看便知是上等的,与周老爷平素待客的那些粗茶干果有着天壤之别。 周少爷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这完全不像自家老爹会做的事,愣愣地发问:“你是我爹吗?” 今日的周老爷,确实过于大方了,拿上等茶水待客,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废话,臭小子,我不是你爹,还有谁是?谁家愿意养着你这么个白吃白喝的败家子?没大没小,不像话。”周老爷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吹胡子瞪眼地狠狠骂道,言语中还贬损了周少爷一通。 别具一格的教子方式令周少爷确认眼前这个的的确确是他父亲,如假包换,不由松了一口气。 “让小友见笑了。我家这小子就是这样,不成器。”周老爷骂够了周少爷,转而和颜悦色地跟绵绵说话。 前后两种态度,大相径庭。 “周伯,你叫我绵绵就好。”绵绵纠正了周老爷别扭的称呼。 “原来是绵绵小友,小老儿姓周名富贵字孔方。”周老爷自报家门。 绵绵轻轻柔柔地指出:“周伯,你真的很喜欢银钱,名和字都跟钱有关。” 这话中没有恶意,周富贵也没有避讳的意思,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啊,小老儿别无所好,唯爱银钱。” “不好意思,周伯,我没有银子。”绵绵生怕送的礼不合周老爷的心意,弱弱地说,“我只有珠子。” “绵绵小友客气了,你送的那颗珠子,小老儿最为喜欢,甚合吾意。”周老爷哈哈大笑。 “什么珠子?死鬼老周,你又把什么好东西藏起来了?”一个剽悍的女声忽然响起。 周老爷的笑戛然而止,像是骤然间被扼住了咽喉般,因着突然收住笑,还狼狈地咳了几声。 “你慌什么?”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走上前,轻柔地拍着周老爷的后背。 “我好了,多谢夫人。”周老爷缓过来些,跟那妇人道谢。 那妇人见状,即刻摊开手,冲着周老爷招了招,不客气道:“交出来,老实点。” 周老爷委委屈屈地将绵绵送给自己的珍珠和从周少爷那儿收缴的那颗一同放在了妇人手中。 “这还差不多。”妇人对周老爷的配合深感欣慰,心满意足地打量掌中的珍珠,赞不绝口,“这珠子真漂亮!” 看着看着,妇人惊喜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一把揪住周老爷的耳朵,厉声喝问:“你哪来这么贵重的珠子?” 受不住疼,吱哇乱叫的周老爷不敢隐瞒,急忙忙地指着绵绵说:“这是绵绵小友送给老爷我的见面礼。” 那女子这才转过身来,看向绵绵,眼中一亮,嚷声询问道:“这是谁家的女娃娃?怎的长得如此玉雪可爱?” 绵绵看清了女子的模样,剑眉星目,眉飞入鬓,倒是十分英气,猜想她应是周少爷的母亲,周老爷的夫人。 周少爷的眉毛应当是结合了周夫人的眉长和周老爷的眉形。 不过,周少爷的总体长相肖似其父,两人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绵绵想到此处,便听到周老爷的声音响起。 “夫人,这是非儿的小友,绵绵。”周老爷捂着耳朵,介绍说,“绵绵小友,这是小老儿的拙荆,李氏。” “李夫人好。”绵绵看着两眼放光的周夫人,乖乖问好。 周老爷赶忙纠正道:“绵绵小友,你应该称呼拙荆为周夫人。” “闭嘴,小绵绵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夫人我觉得李夫人甚好,我本来就姓李,这样叫有什么不对吗?”李夫人呵斥周老爷,极力维护绵绵,对着绵绵又是另一番柔声细语,温和地说,“小绵绵,你再叫一声。” “李夫人。”绵绵对李夫人有求必应,乖得不得了。 “真乖。”李夫人见了绵绵,异常喜爱,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便舍不得挪开,当下便要去拉她的手。 鲜少遇到初见面便如此热情的人,绵绵正暗自苦恼,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时候,周少爷站了出来,搂着母亲,将她拉离了绵绵,轻声劝解道:“母亲,你吓着小丫头了。” 李夫人原本还有些不满,等看到绵绵拘束的模样,忽然又觉得不忍心这样逼着一个孩子,便不再凑上前去。 在绵绵身边落座,李夫人探过头对绵绵道:“小绵绵,你坐啊,就当自己家一样,不必客气。” 绵绵迟迟没有动静,只是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绣鞋看。 李夫人见状,以为当真是自己把孩子给吓着了,连忙道歉:“小绵绵,夫人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就是太喜欢你了。” “无碍的,夫人,我没事。”绵绵取下腰间的粉色锦囊,递给李夫人,羞答答地说,“送给你。” 厅上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们都知道那锦囊里装了什么,周老爷更是失态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李夫人接过锦囊,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一脸惊喜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颗浑圆的珍珠,顿时大惊失色。 将珍珠装回锦囊中,李夫人信手一掂,顿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锦囊中的珍珠互相撞击发出的。 “小绵绵,你要把这些都给夫人我?”李夫人不可置信地问绵绵。 绵绵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地回应:“嗯。” “你这傻丫头,这些珠子都可以买下好几条街了。你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夫人我,不心疼么?”李夫人摇头失笑。 “我心甘情愿。”绵绵轻轻柔柔地回应,脸上还带着一些不好意思。 “手伸出来。”李夫人温柔一笑。 绵绵立刻将手递给李夫人,而且还是两只手,掌心朝上。 李夫人将锦囊放在绵绵的掌心中,将那袋足以买下几条街的珍珠都交还给了绵绵。 “夫人不喜欢吗?”绵绵看着手中的珍珠,有些失落,傻傻地问。 “喜欢啊,夫人我可喜欢了,尤其是绵绵送的。”李夫人连忙回应,笑得一脸温柔。 “那为什么?”绵绵仍然捧着那袋珍珠,满脸困惑。 “正因为喜欢,才要把它们送给夫人我喜欢的绵绵啊。”李夫人郑重地问,“绵绵,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绵绵忙不迭地点头。 “这就对了。”李夫人将锦囊重新挂回绵绵的腰间,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这一回,不习惯和人接触的绵绵没有躲开。 “夫人——”周老爷欲言又止,对李夫人将到手的钱财往外推的行为显然是不赞同的。 “死鬼老周,你有意见?”李夫人回头,狠狠地瞪了周老爷一下。 “没有——”周老爷收到李夫人的警告,连忙改口,赞赏道,“夫人真是高风亮节啊。” 李夫人见状,不再理会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心在滴血的周老爷,扭头看向绵绵,轻柔地拉起她的手,盛情邀请道:“小绵绵,今天留下来用晚膳。夫人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夫人我的厨艺还不错的。” “好。”绵绵点点头,没有收回被李夫人握住的手。 一旁的纯纯见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眼睛盯着李夫人与绵绵交握的双手,久久无法移开。 “绵绵小姐,桃子洗好了。”李泉带着一大盘水嫩嫩的桃子来到厅上。 “夫人,给你。”绵绵挑了个品相极好的桃子,笑盈盈地递给李夫人。 李夫人笑着接过,咬了一口,嫣然一笑,柔声说:“真甜!” 绵绵心满意足地点头,又挑了几个品相好的,将其分别送给纯纯,李叔,周老爷。 而后,绵绵给自己挑了个水灵灵的大桃子,津津有味地吃上了,边吃边称赞说:“甜,真甜。” 被落下的周少爷是厅上唯一一个没有分到桃子,不服气地冲绵绵嚷嚷:“丫头,为何没有本少爷的份?” “不给用狗吓唬人的坏蛋。”绵绵吃得腮帮子鼓鼓,瓮声瓮气地控诉周少爷的恶行。 “混小子,你吓着小绵绵了?好哇,老娘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让你管好那些狗,你把老娘的话当成耳边风,是不是?” 李夫人一听绵绵的话,对着周少爷就是一通狮子吼。 “母亲,我没有。这丫头一点都不怕我的狗,她跟狗玩得可好了。母亲不信,可以问她。”周少爷辩解道。 “老娘不管,你蓄意吓唬小绵绵,就是不行。”李夫人声色俱厉地告诫周少爷,“你保证以后都不会伤害小绵绵。” “母亲,不必如此夸张,那丫头才没有被吓到,你看她吃得香着呢。”周少爷不想遵从李夫人的命令。 “你保证。”李夫人一本正经地重复方才的话。 第二十五章 反派的出场方式 周少爷见自家娘亲一脸严肃,不情不愿地敷衍道:“好好好,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伤害这丫头。” 就在李夫人满意点头时,一个家丁莽莽撞撞地跑到厅上,气喘吁吁地嚷嚷道:“老爷、夫人、少爷,不好了。” 这家丁形容狼狈,脸上黑不溜秋的,像是摸了一脸的锅灰,看着十分惶急。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没看见本夫人在待客吗?何事?”李夫人斥责那名鲁莽的下人。 “桃林,桃林被烧了。”那家丁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 “胡说什么?”周少爷第一反应便是怒斥,“再敢胡言乱语,打断你的腿。” “千真万确,少爷。”那家丁急忙恳切回应。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细细说来。”李夫人还算镇定,吩咐家丁详细说明情况。 “小人奉命在桃林看守,可方才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帮贼人,二话不说竟放起火来。他们人多势众,小人实在阻拦不住,眼看着桃林就要被他们烧毁了,只能回来禀报老爷夫人。”家丁勉强稳住心绪,将突发事件说了一遍。 “可有伤亡?”李夫人先关心家丁们的安危。 家丁惋惜道:“夫人放心,我等均未被伤到,只可惜桃林毁了。” “可有看清纵火之人的长相?是否认得他们是谁?共有几人?”李夫人连连追问。 “他们一伙大约是十来个人,都骑着马,领头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公子,模样俊俏,话极少。小人并不认得他们,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家丁绞尽脑汁,极尽所能地描绘自己所能得到的所有讯息。 “外来人为何要烧咱家的桃林?简直欺人太甚,他们如今走了吗?我找他们去。”周少爷沉不住气。 “小人回来时,那些人还在,现下不知如何了。”家丁老老实实地回禀。 周少爷一听那群纵火者未曾走远,嚷声吩咐道:“来人,将本少爷的宝贝们带上,今天本少爷非得废了那些恶霸。” “非儿,莫要莽撞,眼下连人家的底细都没有摸清楚,不可冒然行动。”李夫人及时喝止。 李夫人走到门口,往桃林方向眺望一眼,看到了滚滚浓烟,整片桃林都烧起来了,火势极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周老爷急得直跺脚,哭着大喊:“我的桃子,我的桃林啊。这些天杀的,烧我桃林,我非找他们算账不可。” 说着,吱哇乱叫着,便要往桃林那儿狂奔,被李夫人一把扯住。 “把眼泪擦擦,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李夫人粗鲁地替周老爷抹了一把眼泪,随即将手帕丢进他怀中,厉声呵斥道:“你去管什么用?都烧成这样,你还往那儿冲,成心找死是吗?” 周少爷抱怨李夫人的不作为:“可是母亲,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贼子毁了咱家的桃林啊?太窝囊了。” “那人可说了什么没有?他们为何要烧桃林?”李夫人不理会悲戚的丈夫和焦躁的儿子,只是淡然地问家丁。 “小人实在不知他们为什么忽然纵火。小的只是依稀记得,他们之中的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说什么被他家主子看中,是天大的福气,祖上积德什么的。”家丁隐隐约约想起其中一个说过的话,磕磕巴巴地复述道。 “到底看中什么呢?又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呢?”李夫人觉得纵火之人来者不善,不敢轻举妄动。 “娘亲——”周少爷急得大吼。 “李夫人,这就是欺负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敢毁了我的桃子,我还没吃够呢。”绵绵义愤填膺,眼中怒火中烧,看得出来是真生气了,撂下一句话,提起裙子就往桃林那儿跑。 绵绵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李夫人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前小跑了几步,高声喊道:“小绵绵,你别去,快停下。” 李夫人的喊话充斥着担忧,奈何绵绵根本没听见,她早就一溜烟儿,跑远了。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这绵绵看着瘦瘦小小的,跑起来倒是不慢,眼看这就要没影了。 “你还站着做什么,赶紧把小绵绵给追回来。纵火的说不准是什么亡命之徒,小绵绵一个小姑娘,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李夫人见周少爷愣在原地,催他去追绵绵,并郑重嘱咐,“非儿,定要护着小绵绵,莫要让她伤着了。” “好嘞。”周少爷带着一众家丁和他的宝贝狼狗,雄赳赳气昂昂地冲着桃林出发了。 方才还镇定自若的李夫人,此刻满脸惶急,紧握双拳,不停地眺望远方,嘴里喃喃道:“可千万别出事才好。” “杀千刀的,该死的纵火犯,就该把他们绑到衙门里,让县官大老爷狠狠地拷打他们才好。”周老爷不停咒骂道。 而此时的绵绵已然来到桃林外围,迎面撞上了纵火之人,他们手中的火把还没放下,倒是没见着他们的领头者。 “哪来的小姑娘?长得怪好看的。”其中一个随从上前调侃了绵绵一句。 就这么一句话捅了马蜂窝,绵绵眯着小眼睛,眉眼弯弯地说:“你们会倒霉的。” 等周少爷赶到时,这群助纣为虐的喽啰都被纯纯放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 “可以啊,小丫头,本少爷还没出手呢,你就搞定了。”周少爷对绵绵竖起大拇指,上前对着喽啰狠狠地踢了几脚。 “这些人不过是听吩咐办事,真正的主使者还没找到。”绵绵生气地说,“真讨厌,桃子都不能吃了。” “娇娇,你是在找我吗?”一道森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周少爷猛地回头,便看见一位紫衣公子高坐马上俯视着他们,他那些临到嘴边的质问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紫衣公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两个字,凌厉。 眉目凌厉,目光凌厉,气势凌厉,静坐马上,便油然而生一种咄咄逼人之感。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紫衣公子什么都没说,周少爷却已被他身上森寒凌冽的气势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狗怪吵的,碍着我和娇娇说话,宰了。”紫衣公子扬言要杀狗。 这话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周少爷连忙叫家丁将狗领回家,不敢让它们在此久留。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绵绵此时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回头,保持着背对紫衣公子的姿势。 细看之下,便可发现她此刻浑身僵硬,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哒哒哒——”紫衣公子驱马上前,缓缓朝着绵绵靠近。 绵绵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原本僵硬到不敢动弹的身体居然开始颤抖起来,尽管很细微,但她确实在发抖。 纯纯察觉到了绵绵的不对劲,低声询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绵绵似乎极为惊惧,颤着声音请求道:“纯纯,带我离开这里,快!” 从绵绵娇娇弱弱的声音中,纯纯听出了恐惧和急切,她不知究竟是为什么。 而绵绵紧紧抓着纯纯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仿佛一放手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娇娇,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认识我吗?”紫衣公子已然来到距离绵绵极近之处,试探着问。 “杀了他,杀了他!”绵绵忽然厉声吩咐纯纯,语气中满是恨意,足以毁天灭地的恨意。 “是。”即便不明白绵绵为何突然涌现这样强烈的戾气,纯纯仍毫不犹豫地应声。 纯纯正要动手之际,不远处传来一个呼喊声:“恣纾兄。” 一个浑身贵气的少年领着一班随从自远而近。 “恩公。”绵绵听到这声音,整个人都镇定了不少,似乎方才那个满脸暴戾,快要崩溃的人从没有出现过一般。 “季郁荣。”紫衣公子听出了来者是谁,直呼其名。 正待与紫衣公子寒暄的少年发现了绵绵的存在,连忙下马来到她身边,轻轻喊道:“绵绵。” 倏然间,绵绵钻进了少年的怀抱,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句:“恩公哥哥。” 原本只想大哥招呼的少年狠狠地愣住了,他怎么都没料到会被绵绵抱住。 “绵绵,怎么了?”少年听出了绵绵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哭腔,觉得小姑娘定然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想吃桃子,可桃林被烧了。”绵绵瓮声瓮气地回应,仍旧没有松手。 “如此看来,倒是我的不是了。我在这里,向娇娇赔礼道歉,还请娇娇莫要见怪。”紫衣公子坦然认错。 绵绵没有回应,她不想跟紫衣公子说话。 “原来这是恣纾兄的手笔,敢问阁下意欲何为?”少年笑着发问,仿佛在跟紫衣公子聊家常。 “不过是觉得这林子碍眼罢了。”紫衣公子给出的理由倒是简单。 “想必是兴之所至,恣纾兄果然任性。”少年哈哈一笑,说了似褒似贬的话。 “娇娇,我的名字叫楚桀,你可要好好记住。”紫衣公子对着绵绵温声报出名姓。 绵绵未作回应,她伏在少年恩公怀中,呼吸轻浅,好像睡着了般。 第二十六章 我们会再见面的 绵绵对于楚桀表现出了极尽的厌恶,而楚桀却偏偏只想着靠近,他很想知道绵绵的真面目。 楚桀正想驱马上前,身后一马疾驰而来,急急停住,马上之人抱拳禀报道:“公子,老爷令你速回淮京。” “聒噪。”楚桀骂了那禀报之人一句。 “公子,老爷有令,一刻都不得耽搁。”禀报之人不卑不亢地传达命令。 楚桀一双眼睛仍粘在绵绵身上,却不得不遵从父命,他不敢违逆。 而绵绵听说楚桀即将离去,浑身都放松了下来,看起来没有方才那么僵硬紧绷了。 “娇娇,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要走了,你不跟我说一句‘再会’吗?”楚桀想要一句临别赠言。 绵绵听了这话,没有回应,反倒拼命往恩公哥哥的怀中钻,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团。 楚桀见绵绵这般排斥他,知晓必定不能如愿,不甘心地看了始终未露真容的绵绵一眼,调转马头离开。 那些被纯纯打趴下的随从麻溜地爬起来,不近不远地尾随楚桀,小跑着离开了。 自始至终,周少爷都没有说一句话,见楚桀离开,缓缓舒了一口气。 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绵绵这才敢从季郁荣的怀中露出小脑袋。 “绵绵这是准备以身相许吗?”季郁荣跟将自己闷得脸色绯红的小姑娘开玩笑。 绵绵不好意思地看着被自己揉皱的衣襟,伸出小胖手,轻轻地为季郁荣抚平,抱着小拳头说道:“谢谢恩公哥哥。” “不客气,绵绵。”季郁荣揉了揉绵绵的发髻,温柔回应。 离得远了,楚桀听到那个怕她如命的姑娘娇娇柔柔地跟季郁荣说话,声音软软糯糯的,煞是好听。 光是听着那声音,楚桀便觉得浑身酥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哪儿听到过似的。 可自己分明不认识名唤绵绵的小女孩,如果曾经见过,楚桀深信自己断然不会忘记。 忍不住回头张望,楚桀远远地看见那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小姑娘面对着季郁荣,或许正露出甜甜的笑容。 想到这里,楚桀不禁觉得奇怪,暗自思忖:小姑娘似乎很怕他,怕到发抖的地步,可我分明不认识她。 绵绵连话都不愿意跟楚桀说一句,甚至不肯露出真容,对着季郁荣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居然还主动扑到他怀里。 这个强烈的反差,令楚桀心中涌现出对季郁荣的强烈记恨。 气势汹汹来找纵火之人算账的绵绵和周少爷,一个连面都不敢露,一个一声都不敢吭。 火烧桃林之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季郁荣打听清楚前因后果后,摸着绵绵的小脑袋,语重心长地嘱咐:“那个人来头不小,绵绵不要轻易招惹他。” “好,我一定离他远远的。”绵绵乖乖应声,脸色稍微好了些,没有之前那样惨白了。 “乖。”季郁荣赞赏地轻拍绵绵的发髻。 “我家的桃林可怎么办啊?纵火之人都跑得没影了。这下回去非得被爹骂得狗血淋头不可。”周少爷郁闷不已。 “破财消灾。小兄弟,要是真的惹上那尊煞星,毁的可就不止一片桃林了,可能连小命都会不保。”季郁荣劝道。 “到底为什么要烧我家桃林?我家跟那个人无冤无仇,又没招他惹他。”周少爷百思不得其解。 季郁荣语带遗憾地说:“你家桃林不幸,正赶上那位心情不好。” “他心情不好,就要烧我家的桃林吗?简直无法无天了,还有没有王法?我非得去告他不可。”周少爷愤愤不平。 “噤声。”季郁荣忽然开口,神情严肃地提醒道,“有人来了。” “哒哒哒——”迅疾的马蹄声不断传来。 一个随从模样的人正骑着马朝这边狂奔而来。 绵绵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那人跟楚桀的随从穿着一样,如受惊的兔子般,呲溜一下就躲到了季郁荣背后。 季郁荣见状,配合地往旁边挪了挪,让绵绵躲得更彻底些,十分宠溺。 这季郁荣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但骨架子大,发育得不错,已然具备成年男子身量。 绵绵躲在他身后,整个身体都被他遮得严严实实的,一根头发丝都没露。 那随从模样的人径直来到周少爷跟前,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随手抛给不明所以的周少爷。 “这是公子爷赏你的,抵你的桃林,绰绰有余。”随从颐指气使地宣称。 “不用了。”刚才还鬼哭狼嚎,抱怨桃林被毁的周少爷此刻却不敢要这天降之财。 那随从不再理会周少爷,他只管将钱袋给出去,根本不关心他想不想要。 周少爷徒劳地举着手中的钱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而后,就见那随从滚鞍下马,来到季郁荣跟前,躬身垂首,双手呈上一枚玉佩。 这恭敬有加的态度,与方才对待周少爷时的倨傲大相径庭。 那玉佩被随从高举过头顶,在阳光下泛着华美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定然十分珍贵,价值不菲。 “小姐,此物乃公子爷贴身之物,名为麒麟玦。公子从小将其佩戴在身上,对于公子乃至公子爷的家族都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公子爷命小的将其赠予姑娘,请姑娘务必收下。”那随从开口说话,却不是对季郁荣说的,而是对绵绵说的。 随从本以为绵绵会拒绝,不想手上一轻,那麒麟玦被接了过去。 即便没有得到绵绵的任何回复,随从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想着自己可以向公子交差了。 “多谢小姐,小的告辞。”随从躬身后退,而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终于走了。”绵绵轻轻吁了一口气,献宝般将与麒麟玦递给季郁荣,“恩公哥哥,送给你。” “绵绵,这个玉佩可不只是贵重那么简单,它还有许多厉害的作用。”季郁荣将麒麟玦推了回去。 “恩公哥哥,你不要吗?”绵绵眨着眼睛,再一次递出麒麟玦。 “绵绵自己收着吧,我不要。”季郁荣再一次拒绝了绵绵的赠予。 “好吧。”绵绵见季郁荣不肯要,随手将麒麟玦塞进了腰间的锦囊中。 就在这时,一旁的周少爷发出一声惊呼:“哇哦。”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他手中拿着一锭金子,那金子正是从钱袋中取出来的。 “丫头,这里面装的都是金子,满满一袋金子。这位公子出手可真阔绰。”周少爷心花怒放,又惊又喜。 受到巨额补偿的周少爷,对楚桀的称呼都变了,从纵火者变成了公子。 “烧了桃林的坏人。”绵绵愤愤不平地强调,对楚桀极其厌恶。 “绵绵说得对,他是坏人。”季郁荣见绵绵义愤填膺的小表情,觉得无比可爱,忍不住又上手摸了摸她的发髻。 “就算那位公子是个坏人,那也是个有钱的坏人。”周公子得了金子,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有钱就能那么坏吗?有钱就能随便烧毁林子吗?”绵绵连连追问,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周少爷喜滋滋地将钱袋揣在怀里,肯定地答复:“有钱确实可以。” “我不听,你骗人。”绵绵不接受周少爷的说法,捂住了耳朵。 季郁荣拿下绵绵的小胖手,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坚定执着地强调说:“不是的,绵绵,莫要听他胡说。有钱并不能为所欲为,要有底线和原则,不能一味地伤害别人,否则很有可能一夕之间失去所有。” “恩公哥哥说得对。”绵绵听完,终于露出了笑容,为季郁荣竖起了大拇指。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周少爷逗弄绵绵说,“丫头,难道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亲朋好友都离他而去,只留下他一个人,那就让他孤零零地待着好了,这是对他的惩罚。”绵绵的话意味不明。 季郁荣听了这话,看着郁郁不乐的绵绵,觉得小姑娘定然有很重的心事。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公子安好。” 循声望去,众人发现一个女子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 这女子姿容娇艳,体态袅娜,脸上带着明丽的笑容,正是明懿。 “美人姐姐,你怎么在这儿?”绵绵对明懿倒是热情,还记得要为周少爷引见明懿,于是扭头为周少爷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美人姐姐。她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周少爷看了明懿一眼,平淡地说:“一般般吧。本少爷觉得还是你长得顺眼。” 说完这话,周少爷便没再看明懿一眼,忍不住取出怀中的金子,开始一锭一锭地数了起来。 绵绵对于周少爷的行为有些疑惑,不理解他怎么能对这样的美人视若无睹,还能专心数金子。 李泉一见明懿出现,便觉得没什么好事,心中不由呐喊:绵绵小姐,你难道忘了她们母女俩让你受了多少气吗? 纯纯往前跨了一步,神情戒备,提防着明懿做出什么突如其来的举动伤害绵绵。 第二十七章 白莲碧池是主仆 明懿根本不理会绵绵,她眼里只有季郁荣一个人,只见她莲步轻移,款款上前,只顾着对季郁荣说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至今铭记于心。小女子家就在附近,请公子到舍下一聚,好让小女子好好款待公子,略表心意。” “不必。”季郁荣的回应极为简洁,仅用两个字便回绝了明懿的盛情相邀。 明懿不肯放弃,又上前一步,眼中蕴藏着盈盈秋波,凝视着季郁荣的眼睛,再一次邀请道:“家母自小便教导小女子说,滴水之恩定要涌泉相报。还望公子莫要嫌弃家宅鄙陋,权且让小女子尽一尽地主之谊,以报公子恩情。”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季郁荣态度坚决,根本不理会明懿的美人计,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公子——”明懿不依不饶,还想再争取一下。 “绵绵,我们走吧。”季郁荣不想再听明懿继续聒噪下去,想要带着绵绵离开。 “美人姐姐,再会。”绵绵乖乖点头,还跟明懿道别。 “妹妹故意陷害我,难道就不想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吗?”明懿气急败坏地大声质问绵绵。 明懿企图用这样的手段引起季郁荣的注意,可季郁荣对此毫无反应,压根儿没想搭理她,径自离去。 “美人姐姐,何出此言?”绵绵扭头,吃力地问。 “绵绵,话不投机半句多。有些人叫嚣得越响亮,实则不过是哗众取宠,无需理会。”季郁荣固定住绵绵的小脑袋。 “哦。”绵绵乖乖点头,跟上恩公哥哥的脚步。 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明懿气得银牙咬碎,手中的绣帕怎一个皱字了得。 “恩公哥哥,我没有陷害美人姐姐。”远去的绵绵主动向季郁荣解释。 “我相信你。”季郁荣温和一笑,给了绵绵足够的信任。 绵绵将季郁荣与他们分开之后的事情一一说明,并申明道:“恩公哥哥,我真的没有陷害美人姐姐。” 季郁荣见绵绵焦急地跟自己解释,觉得真是可爱得要命,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点头道:“嗯,我知道。” “丫头,你别理那个女人,以为自己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成天勾三搭四的。”周少爷赶上来安慰绵绵。 “恶人先告状。”李泉嫌恶地嘲讽明懿。 几人正走着,不想身后又传来明懿的喊声:“公子请留步。” “待会儿配合我。”季郁荣对着周少爷说。 周少爷似懂非懂地点头:“哦,好。” 明懿应当是小跑着过来的,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潮红,看起来越发明艳动人。 “公子,请容小女子与妹妹说几句体己话。”明懿笑语嫣然,看着就像一个邻家小姐姐一般。 季郁荣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没听见她的请求。 明懿已然将自己的意思暗示得十分明显,明摆着就是想单独跟绵绵聊聊,奈何没人想要成全她。 “美人姐姐,你想说什么?”绵绵主动上前一步,笑盈盈地问。 明懿趴在绵绵耳边,恶狠狠地说:“你这个丑八怪,小矮子,凭你也配站在公子身边?痴心妄想,这辈子都不可能。” 说话时,两人好似很亲密的模样,明懿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看起来极其和善。 可经过刚才那么一闹,明眼人都不会相信明懿脸上的笑容是出自真心,偏偏她装得起劲。 “爹爹说,说人就是说自己,美人姐姐说的是你自己吗?”绵绵踮起脚尖,学着明懿的样子,反将一军。 “你——”明懿本以为绵绵自卑怯懦,没想到她会堵得自己哑口无言。 “美人姐姐,我告诉你哦。”绵绵软软糯糯地说,“恩公哥哥不喜欢你。” 被羞辱的明懿当即便想推绵绵一把,可绵绵早已有所防备,转眼间已然退到了她的恩公哥哥旁边。 李泉、纯纯和周少爷见明懿动手,连忙抢上前来护着绵绵,对明懿怒目而视,而季郁荣则将绵绵拉到自己身后。 没得逞的明懿尴尬地缩回手,装模作样地抚了抚鬓角,霎时露出委屈的表情,泫然欲泣。 “妹妹,我好意关心你,你为何出言不逊?”明懿义正言辞地质问绵绵,“你骂我也就算了,怎能辱及家母?” 绵绵一脸莫名其妙,却没有辩解,只是用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明懿。 “你这女人可真会倒打一耙,明明是你自己想动手,我们可都看得明白着呢,如今还诬赖起小丫头来,真不要脸。” 周少爷为绵绵鸣不平,压根儿就不相信明懿说的话,而季郁荣更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明懿的丫鬟站出来说:“奴婢方才分明听见这位姑娘对我家小姐说了不好听的话,我家小姐气不过才想推开她。”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丫鬟而已。主子说话哪有你开口的份,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周少爷没好气地教训道。 “奴婢不过是想为我家小姐说句公道话,这位少爷不必仗势欺人。”那丫鬟不卑不亢,看着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你们主仆俩以为这是唱戏呢?还公道话。”周游非少爷脾气上来了,揪着丫鬟不放,凉凉地问,“你说听见小丫头骂你家小姐,那你跟本少爷说说都骂了些什么。本少爷倒要听听看究竟是什么话能让你家小姐这般委屈。” “这位少爷分明是强人所难。”丫鬟吞吞吐吐地给自己找理由,“奴婢其实只是断断续续听着一些。” “大话精。”周少爷毫不客气地揭穿丫鬟的谎言,“一会儿说听到了,一会儿又说没听清,嘴里没一句实话。” “碧池,不要再说了。既然他们都不相信我,多说无益。”明懿跳出来替丫鬟打圆场。 “小姐,难道你就甘心忍受那位姑娘对你恶语相向吗?奴婢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委屈而不顾啊。”丫鬟顺坡下驴。 周少爷哂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你们主仆俩一唱一和的,不去戏园子里唱戏,可惜了如此精湛的演技。” “公子,小女子方才情非得已,这才忍不住动手,请公子明察。”明懿的解释只给季郁荣一个人。 “关我何事?”季郁荣神情,就差把“与我无关”四个字写在脸上。 明懿没想到她都这样说了,季郁荣仍然无动于衷,不由恨声道:“公子,妹妹心术不正,你为何三番两次纵容她?” “我心我主。”季郁荣的回答尤为简洁。 “公子,你莫要相信这丫头的花言巧语,她是故意蒙骗你的。”明懿赶忙强调,“公子若不信,可随小女子回府。府中下人皆知她阴狠狡诈。小女子与家母好心好意收留她,不料她却恩将仇报,故意败坏小女子的名声,其心可诛。” “我已应承这位公子,不便同你回府。”季郁荣拿周少爷出来当挡箭牌。 周少爷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纯纯踢了他一下才勉强反应过来,连声称是:“对对对。” “公子,我家小姐诚心相邀,你怎可如此作践她的一片真心?”那丫鬟站出来为明懿鸣不平。 “季某认为,姑娘家应当矜持,更应善良,穷追不舍,恶语伤人都不是闺秀之女会做的事。”季郁荣明嘲暗讽。 明懿被臊得满脸通红,站在原地讷讷不言,一双眼睛痴痴地望着季郁荣,欲语还休,甚是惹人怜爱。 季郁荣视而不见,牵着绵绵的手兀自离开。 “小姐,你莫要这等人置气,狗眼看人低,是他配不上小姐。”丫鬟见明懿眼巴巴地看着季郁荣的背影,劝解道。 “啪!”明懿反手给了丫鬟一巴掌,厉声呵斥道:“蠢货!要不是你方才多嘴多舌,恩公也不会厌恶本小姐,都是你这贱婢误事。恩公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个臭丫头蒙蔽了。再敢让本小姐听到你编排恩公,当心本小姐撕烂你这张臭嘴。” 丫鬟的脸上浮现出鲜红的手掌印,但她不敢为自己辩驳,只能捂着脸低头认错:“奴婢知错,今后再也不敢了。” “那丫头有什么好的?凭什么胜过本小姐,让恩公高看一眼?不知羞耻的小贱人。”明懿不顾形象地嘶吼道。 没听到答话,明懿狠狠地拧了一下丫鬟,尖声训斥道:“你聋了吗?本小姐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丫鬟疼得轻哼了一声,斟酌开口:“那位公子或许只是看那丫头年纪小,这才心生怜爱。” 明懿闻言,非但没有消气,反倒更气愤了,狠狠地踹了那丫鬟一脚,目露狰狞:“恩公怎么可能对她有怜爱之心?你这贱婢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本小姐剪了你的舌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丫鬟缩着脑袋,战战兢兢地连声应是。 “不过,有一句话你倒是说对了。那丫头就是仗着年纪小,让恩公以为她毫无心机,单纯善良。本小姐可以从这方面下手。”明懿出了气,整了整衣衫,似有所悟,“走,跟本小姐回家,按照那丫头的打扮给本小姐装扮上。” “是,奴婢遵命。”丫鬟哪敢说个不字。 第二十八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方才还仗义执言的周少爷此时却偷偷摸摸地问绵绵:“小丫头,你方才真的骂了那女人吗?” “我没有。”绵绵目光清明,坦然回应道,“我只不过跟美人姐姐说恩公哥哥不喜欢她,然后她就生气了。” “原来是因妒生恨呐。”周少爷揶揄地看了季郁荣一眼,一脸坏笑地调侃道,“小子,行情不错啊。那位小姐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追着你跑,死缠烂打的,非要请你去她家做客,怎么都不肯放弃,你对她难道就没点想法?” “那位小姐说话不尽不实,不是季某心之所向。”季郁荣回应道,一双眼却盯着绵绵不放。 “这种女人确实可怕,反正本少爷今后定要对她敬而远之。”周少爷将明懿当成了蛇蝎猛兽,避之不及。 季郁荣和李泉不约而同地点头,显然对周少爷的想法很是认同。 “恩公哥哥,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周府吗?”绵绵见季郁荣紧随左右,扬起小脑袋看向他。 “可以吗?”季郁荣缓缓低头,微微一笑,问道。 “可以可以,我正想给你尝一尝方才摘下的桃子呢,可好吃了。”绵绵欢快得像只自由的云雀。 季郁荣宠溺地摸了摸绵绵头上的小发髻,扭头征求周少爷这个东道主的意见:“不知季某能去周少爷家做客吗?” 周少爷对季郁荣印象不错,当即点头应和:“欢迎之至。” “那季某便叨扰了。”季郁荣拱手称谢。 一行五人说说笑笑地回到周府。 李夫人和周老爷放心不下,一个站在门口频频张望,一个坐在厅上坐立难安。 见绵绵他们回来,周老爷小跑着迎上去,一把握住周少爷的双臂,急慌慌地询问桃林的情况:“儿啊,咱家的桃林怎么样了?保得住吗?还剩多少株哇?树上的那些桃子还在吗?火灭了没有?那个纵火凶手有没有抓到啊?” 周老爷心情激动,不仅连连追问,还一个劲地摇动周少爷,无辜的周少爷都快被他给晃晕了。 “周伯,你先放手,我来告诉你。桃林基本被烧没了,焦黑焦黑的,估计没剩多少株了。桃子也不能吃了。你家的下人正在极力灭火,想来那火应该快熄了。”绵绵想安抚一下周老爷的情绪,但收效甚微。 “儿啊,那可是咱家的收入来源啊,没了桃林,咱们一家今后吃什么喝什么呀?儿啊,咱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见周老爷哭得凄惨,看着实在可怜,绵绵想拿出珍珠来安慰安慰他。 深知自家老爹本性的周少爷,一脸了然地对绵绵说:“小丫头,你别白费劲了,没用的。” 绵绵于是乖乖地闭嘴,看着父子俩奇奇怪怪地互动。 此时的周少爷艰难地从怀中取出钱袋,从中摸出一锭金子,在周老爷眼前一晃。 金灿灿的颜色瞬间吸引了周老爷的全部注意,他终于停手,放过了自家儿子。 周少爷趁机将钱袋子晃了晃,丁零当啷的声音传进周老爷的耳朵。 金子与金子之间相互撞击的声音,在周老爷听来,简直就是这世上最悦耳的声响。 一把夺过金子和钱袋,财迷周老爷狠狠地在金子边缘咬了一下,差点没把牙给磕掉了,可他甘之如饴。 一旁的绵绵看着变脸像变天一样快的周老爷,目瞪口呆。 检验过是纯金后,周老爷兴高采烈地数起了钱袋中的金锭,边数边呲呲地吸凉气。 “爹,这是纵火之人给的,说是赔偿咱家的桃林被烧的损失。”逃过一劫的周少爷不紧不慢地向周老爷解释。 “你这孩子,也太不晓事了。咱家的桃林是无价之宝,等桃子摘了之后,能卖好些钱呢。况且,今年摘了,来年还会再长,子子孙孙无穷尽,那可是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啊。你目光怎么就那么短浅,被蝇头小利迷了眼?啊?” 周少爷腹恻道:说得好听,也没见你有半分不乐意。要是觉得钱给少了,你别要啊。不知道是谁,数了一遍又一遍。 “那人呢?叫来让老爷好好说他一顿。太不小心了,青天白日的怎么就会把林子给烧了呢?”周老爷头也没抬。 “走了。爹,这钱不少了,你就别打什么歪主意了。”周少爷直接拆穿自家老爹潜藏的心思,强调说,“那人看起来挺不好惹的,一开口就说要杀了我的宝贝。我看着他都觉得害怕,就像看到阎王来索命一样,你还是别见他为妙。” “是吗?你小子天不怕地不怕,难得也会有害怕的时候。那就算了,本老爷大人有大量,看在金子的份上,就放过他这一回吧。”周老爷干脆利落地打退堂鼓,专心致志地继续数他的金子。 李泉注意看了一下,发现就那么八锭金子,周老爷已然数了不下二十遍了。 绵绵笑盈盈地看着周老爷数金子,对周少爷说:“周伯跟你挺像的。” “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周少爷骄傲地昂头,对财迷这件事一点都不忌讳,引以为傲。 “恩公哥哥,我带你去吃甜甜的桃子。”绵绵主动拉着季郁荣的袖子,就要把他往周府里拖。 被绵绵这么一叫唤,周少爷才想起来上门做客的季郁荣,赶忙为他引见:“爹,这是季——” “季某小字长盛,周少爷唤我长盛即可。”季郁荣见周少爷顿住,立即补充道。 “这是季长盛。”周少爷拍了拍季郁荣的肩膀,好像两人十分熟识的模样。 周老爷依依不舍地收起钱袋,抬头打量了一下季郁荣,眼中透着审视,挑三拣四地开口:“你是哪位?” “爹,我刚才不跟你说了吗?他姓季名长盛。”周少爷委婉地提醒自家老爹注意态度。 “没听说过。”周老爷素来对陌生人便是爱答不理的,此刻不过是故态复萌。 “叨扰府上,未曾提前知会周老爷,还望海涵。”季郁荣修养极好,见周老爷无礼也没生气。 “既然上门拜访,就该拿出相应的礼数来,免得为人诟病,被诋毁说没有教养。”周老爷意有所指。 季郁荣领悟力极强,听了这话,眉头一挑,当即便将手伸向袖口,摸索着什么。 “爹——”对于自家老爹初次见面就问客人讨要见面礼的做法,周少爷深觉丢脸,扶额叹息。 须臾间,季郁荣手中便多了一颗光泽匀称的玉石,他将这碧绿的玉石递给周老爷。 周老爷一见这颗莹润剔透,色泽醇厚的玉石便知道它定非凡品,不禁夸了季郁荣一句:“孺子可教也。” 正想伸手取过玉石,耳朵却被揪住了,周老爷期期艾艾地喊:“夫人手下留情。” “夫人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难道都当做耳旁风了不成?”李夫人没好气地对着周老爷大吼。 “记得记得,为夫怎么敢忘了夫人说的话?夫人说过不许随意收取礼品。”周老爷哀嚎不已。 “那你怎么不长记性?”李夫人狠狠地拧了一下周老爷的耳朵,厉声质问。 “为夫没想收下,就是帮着这位小友鉴赏一下,看看而已。”周老爷狡辩道。 “今儿个可是第二回了,小绵绵的事你又怎么解释?”李夫人不依不饶,开始翻旧账。 “夫人,那是绵绵小友主动给为夫的,为夫也是盛情难却啊。绵绵小友,你说是不是?”周老爷给绵绵使眼色。 绵绵见周老爷的耳朵都快被李夫人揪下来了,立即应和道:“对对对,夫人,那珠子是我硬塞给周伯的。” 见绵绵求情,又有外人在场,李夫人没太过分,顺坡下驴,就此放过了周老爷可怜的耳朵。 周老爷揉着被拧得通红的耳朵,卑微地请求道:“夫人下次能不能别在人前揪为夫的耳朵?” “你这是在指责夫人我让你没脸了?”李夫人瞥了周老爷一眼,挑眉撇嘴,意思不言而喻。 周老爷默默闭嘴,委屈地捂着耳朵,一声不敢吭,眼巴巴地看着季郁荣没收回的那颗莹碧玉石。 “小绵绵,你没事吧?”李夫人丢下周老爷,冲到绵绵身边,对她嘘寒问暖,将她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 “夫人,我没事。有恩公哥哥在,我不会有事的。”绵绵淡然一笑,对季郁荣表现出极大的依赖性。 李夫人见季郁荣长身玉立,贵气不凡,当即便替周老爷致歉:“拙夫口不择言,得罪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夫人言重了。”季郁荣客气有礼,态度却疏离淡漠。 “小绵绵,你认识这位公子?”李夫人见绵绵频频看向季郁荣,不禁疑惑道。 “恩公哥哥救过我和李叔的性命。”绵绵语声清脆,“昨晚要不是他,我们就要被强人捉回山寨里去了。” “你还遇见了强人?!那群天杀的贼寇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你没受伤吧?”李夫人一听,立刻急了。 绵绵轻轻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夫人放心,恩公哥哥及时赶到,救下了我们。” 第二十九章 你是我的荣幸 一听是季郁荣救了绵绵,李夫人双手合十,口中称谢道:“多谢公子。好人有好报,公子定然会有福报的。” “夫人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能救下绵绵,是我的荣幸。”季郁荣后退一步,躲过了季夫人的拜谢。 “能遇见恩公哥哥,才是我的荣幸呢。”绵绵软软糯糯地纠正季郁荣的说法。 李夫人的目光在绵绵和季郁荣之间游移,觉得这两人的关系似远非近,若即若离,有种说不出的亲密感。 “真的有强人啊?”周少爷不知为何,异常兴奋,追问绵绵道,“小丫头,你在哪儿遇见的?他们厉害吗?有多少人啊?长什么样子?是不是满脸刀疤,看着非常可怕?你有没有被吓哭啊?他们说了什么没有?” “在那边的小树林里遇见的。他们有十来个人吧,都不怎么厉害,被恩公哥哥几支箭就打败了,躺下地上哼哼唧唧的。当时是晚上,我看不清所有人,不过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只有一只眼,还有一个脸上有道疤,从眼睛这里划到嘴巴上面。”绵绵给周少爷比划了一下,而后骄傲地挺着小胸脯,强调说,“没有哭,我才没那么胆小呢。” “那——”周少爷意犹未尽,对强人的世界满是好奇。 李夫人见自家儿子喋喋不休,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 正在兴头上的周少爷被李夫人突如其来的一扇给整懵了,没站稳,往前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娘,你打我做什么?”周少爷不明所以地捂着脑袋,幽怨地看着李夫人。 “你这个臭小子,绵绵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你不晓得关心她,还问东问西的,老娘看你就是欠揍。给老娘闭嘴。” 李夫人说罢,又给了周少爷一下。 被亲娘嫌弃的周少爷委委屈屈地闭上嘴,心里仍觉得不甘心。 几人相谈甚欢,李夫人正要邀请季郁荣和绵绵进府详谈,却被一道声音止住了脚步。 “公子,请留步。”不远处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 周公子觉得这声音异常耳熟,回头一看,心中暗道:果然是她。 来人正是明懿,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手上拎着不少礼品。 “居然追到这儿来了,这位小姐可真是锲而不舍啊。”周少爷说话直,直接将内心的感受说了出来。 如同之前几次一样,明懿没有对其他任何人假以辞色,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季郁荣,径直朝着他走去。 起初大伙儿只是觉得这个女子太过死缠烂打,等明懿稍微走近些,众人看清她身上的服饰,当即便不淡定了。 季郁荣脸色唰的一下变了,眸色沉沉,看着十分可怕,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靠!”周少爷暗骂一声,光明正大地怒怼道,“这女的莫不是有病吧?这也太疯狂了。” “病得不轻。”李泉接话道,他也十分气愤。 “这位小姐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可她的打扮怎么跟小绵绵这么像啊?”李夫人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直言道。 “娘,岂止是像?你看她,从头到脚都在模仿小丫头。刚才还不是这副模样,变得这么快,我看她就是故意过来膈应小丫头的。”周少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满是鄙夷地看着作妖的明懿。 “她为何要这么做啊?”李夫人不明所以,说出了大实话,“小绵绵年纪小,梳双丫髻合适,可这位小姐年岁稍长一些,也梳这样的发髻,显得古古怪怪的。况且,也不是所有姑娘家都压得住粉色的,这位小姐穿粉色不如小绵绵好看。” “我就说她看起来哪里怪怪的。娘,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你说这是不是叫东施效颦?”周少爷贬损明懿。 “年三十讨口,丢人现眼。”李泉也跟着落井下石。 “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周老爷摇头叹息。 明懿仿佛没听见那些讥讽她的话,走到季郁荣跟前,嗲声嗲气地开口:“恩公哥哥,终于找到你了,我找了你好久。” 这话一听就是在模仿绵绵,连称呼都一模一样。 季郁荣脸倏地就沉了下来,面色不善地看着明懿,浑身上下都透着嫌恶。 可明懿兀自不觉,仍然不知死活地往上凑,从丫鬟手中接过礼物,娇娇弱弱地递给季郁荣,刻意轻轻软软地开口:“恩公哥哥,这是家母为你准备的谢礼,请恩公哥哥务必收下,小女子不胜感激。” 季郁荣非但没接,反倒后退了一步,对明懿避之不及。 明懿仍然端着一副无懈可击的笑脸,举着礼物,好像季郁荣不收下礼物,她便不会罢休。 “这位小姐怎么一口一个‘恩公哥哥’,跟小绵绵的叫法一样,难道季公子也救了她?”李夫人困惑地问。 “对啊,昨晚我跟美人姐姐在一块。我,李叔,美人姐姐,还有司徒少爷,我们一共四个人。美人姐姐好像很想让恩公哥哥到她家去做客,都说了好几回了。可恩公哥哥似乎不想去。”绵绵语声清脆,全然不知明懿的龌龊心思。 “这位小姐倒是勇气可嘉。”李夫人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不知是褒是贬。 深吸了一口气,季郁荣收敛心中暴戾的情绪,轻柔地摸了摸绵绵的发髻,哄着她:“绵绵,你先进去。” “好,那我先为恩公哥哥去挑个又大又甜的桃子。”绵绵轻轻点头,乖得要命。 季郁荣微微一笑,应和说:“绵绵挑的一定是最甜的。” 提前得了鼓励的绵绵,高高兴兴地跑进门去,心无旁骛地挑桃子去了。 李泉和纯纯紧跟在绵绵身后,而周老爷一家三口也随他们一道进门去了。 见状,明懿将丫鬟远远地支开。 门外,仅剩下明懿和季郁荣两人。 “恩公哥哥,你何时得空?家母坚持要当面谢谢你,千叮咛万嘱咐,让小女子一定要将恩公带回家。” 明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原本挺好看的一张脸,生生被不合适的装扮拉低了颜值档次,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从未想过救你。”季郁荣冷冷地吐露实情。 “恩公哥哥,你别开玩笑了。小女子知道你古道热肠,施恩莫望报,可小女子受了恩公哥哥的恩情,必当竭力报答。” 愣了好一会儿,明懿将季郁荣的话圆了回来,将其曲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闭嘴。”季郁荣再也忍受不了明懿怪腔怪调地模仿绵绵说话,他大吼一声,神色狠厉,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从未想过救你。若昨晚只你一人落难,我必定不会出手相助。从今往后,莫要在我眼前出现,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撞南墙不回头,明懿没被季郁荣的冷言冷语吓到,见说话不顶用,转换方式,径直朝季郁荣扑了过去。 这一下尤为生猛,但凡动作稍微慢点都不可能躲开。 季郁荣当然不可能让明懿靠近,只见他一个侧身闪避,直接躲开了。 孤注一掷的明懿万万没有想到季郁荣会闪躲,刹不住脚,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而季郁荣没有理会五体投地的明懿,一个眼神都没给,扭头走进了周府,找他的绵绵去了。 不远处的丫鬟见自家小姐落难,急忙跑上前扶起明懿。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明懿捧着擦破皮的手掌,眼泪欻的掉了下来。 “小姐,先回府处理伤口吧。”丫鬟小声劝道。 门内寂静无声,明懿知晓她最想寻求安慰的那个人已然走远,深受打击的她只得黯然离去。 此时的明懿和季郁荣并不知道,暗处有一个人影一直在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楚桀守卫,就是他负责将麒麟玦送给绵绵。 原来楚桀听闻绵绵收下了麒麟玦,一厢情愿地以为这是绵绵接受了他的情意,异常兴奋。 向前行了三五里,激动得难以自抑的楚桀便突发奇想,嘱咐随从道:“把她带来,带到本公子身边。” “是。”随从不敢抗命,硬着头皮回转,重新来到古园镇。 晚来一步的他,只见到了明懿与季郁荣之间的对峙,错将明懿当作了绵绵。 随从没有见过绵绵的真容,明懿的打扮又与绵绵颇为相似,她又恰巧与季郁荣站在一块儿。 误打误撞,错有错着,随从将明懿当作了目标。 此时的明懿对即将到来的遭遇全然不知情,只顾着向漪夫人哭诉。 漪夫人毕竟也没有见过季郁荣,对他一无所知,只能好言劝慰了几句,便让明懿回房休息去了。 晚间,万籁俱寂,府中一干人等尽数入睡。 那随从是个武功高强的,趁着月黑风高混入府中,摸进明懿的闺房。 明懿恰巧没有睡,见随从闯入闺房,当即就想高呼,却见那随从单膝跪地,轻声道:“公子派小的来接小姐。” “哪位公子?”明懿心中不由浮现出一个贵气十足的人选,不由凑近去问。 第三十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公子说早前多有得罪,请小姐莫要见怪。”随从端端正正地跪着,转述自家公子的话。 “哼,如今晓得道歉了,那时候做什么去了?”明懿自动将随从口中的“公子”当成了季郁荣,傲娇回应道。 “公子确有急事,还望小姐海涵。”随从替自家公子辩解,并在此致歉,“公子吩咐小的定要向小姐赔礼道歉。” “别以为几句道歉,本小姐就会原谅他。”明懿嘴上说着不原谅,眼底已然浮现笑意。 随从再接再厉,为自家公子美言:“待小姐见着公子,公子自会亲自向小姐赔不是。” “这还差不多。”明懿故作矜持,斟了一杯茶,端着杯子,悠悠然开口,“你方才说你家公子派你来接本小姐?” “是,公子让小的转告小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公子想时时刻刻与小姐在一起。”随从面不改色地转述。 “你家公子真这么说?”明懿脸上露出小窃喜,连忙喝了一口茶,掩饰欣喜的情绪。 “小的不敢撒谎。”随从抱拳回应。 闻言,明懿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太过激动,以至于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小姐?”门外传来丫鬟的喊声。 “明日巳时,小人在那片桃林入口处等候小姐。”随从说罢,跳窗离开。 “小姐,可需要奴婢侍候?”丫鬟又问了一句。 “我没事,打翻茶杯而已,明日再收拾吧。”明懿强装镇定,回复了丫鬟一句。 想着方才那个随从的话,明懿久久不能入睡。 今夜无法入睡的不止明懿,还有远在古园镇的李夫人和绵绵。 绵绵是因着楚桀,而李夫人则是受季郁荣影响。 原本以为季郁荣只是个官宦子弟,不想大有来头,令李夫人想起久远的往事。 绵绵对她的恩公哥哥尤为喜爱,到哪儿都粘着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季郁荣时,晶亮晶亮的。 李夫人爱屋及乌,对季郁荣很是照顾,盛情款待不说,见天色已晚,竭力劝他在周府留宿。 不想晚些时候,季郁荣单独找到李夫人,亮出一块龙纹令牌,并直呼其名:“李桃花。” 李夫人一见季郁荣手中的令牌,神色一凛,将他引到僻静处。 来到人迹罕至的杂役房,屏退吓人,李夫人下跪行礼,恭敬道:“民妇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桃花,我奉陛下均命,前来查问公主下落。你务必据实相告,若有隐瞒,定斩不赦。”季郁荣神色肃穆。 “小妇人不敢欺瞒,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夫人被季郁荣的话吓得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回复。 “我且问你,公主何在?”季郁荣开门见山地问出此行的目的。 “不知大人问的是哪位公主?”李夫人疑惑非常,据实相告道,“小妇人并不认识公主。” 季郁荣上前一步,逼问道:“你侍奉白夫人多年,怎会不知公主下落?” “小妇人确实不知。当年小姐将我等遣散时,还未诞下麟儿。小妇人今日才知小姐诞下的是位公主。” 李夫人声称自己并不知晓公主下落,甚至今日才晓得夫人生了一位公主。 季郁荣闻言,沉吟片刻,忽然厉声喝问:“你说得可是实话?” “小妇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话,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李夫人连忙发下毒誓。 季郁荣听到李夫人发下如此狠毒的誓言,心中的怀疑顿时去了七八分,似是相信她说的话了。 李夫人许久没有听见季郁荣说话,不禁有些慌张,手心不停地冒汗,可她不敢有所动作,仍然老老实实跪着。 “与你一同侍候夫人的还有一个婢仆,你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季郁荣又问。 “这个,小妇人委实不知。当年小姐将我等遣离,我与她便分道扬镳,再未见面,也没再联系过。” 骤然听闻季郁荣提及故人,李夫人愣了一下,迟疑了一会儿才做出回应。 季郁荣又不说话了,他在判断李夫人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打量着李夫人有些颤抖的肩背,季郁荣不敢妄下定论,于是吩咐道:“抬起头来。” 李夫人不敢违令,即刻抬头,对上季郁荣沉寂的一双眼,目光清明。 季郁荣缓缓开口:“你不知,那我便告诉你,你的好姐妹莲花,如今就在北村。她成了方宁安的外室。” 他说的正是漪夫人,明懿的母亲。 李夫人大惊失色,猛地抬头看向季郁荣,确认道:“方宁安是曾经追求过小姐的那个方公子吗?” “正是。”季郁荣点头回应,看着李夫人惊疑不定的神色,料想她确实不知。 “大人,小妇人斗胆问一句,小姐怎么样了?”李夫人小心翼翼地问出心底最想问的。 季郁荣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背手而立,回应说:“夫人诞下公主那日便香消玉殒了。” 闻言,李夫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瘫坐在地上,低声呢喃道:“怎么就去世了呢?我离开时,小姐还好好的。” “夫人已逝,陛下如今想寻回公主。”季郁荣沉声对李夫人说,“莲花有个女儿,与公主年纪相仿。” 季郁荣只是微微提点了一句,李夫人便领会了他的意思,皱着眉头问道:“大人是怀疑莲花的女儿是公主?” “极有可能。陛下找寻公主多年,始终没有结果。”季郁荣低下头,吩咐道,“你明日去探探口风。” “小妇人遵命。”季郁荣下了命令,李夫人自然不敢违抗,立即应声。 “公主一事,暂时保密,不可对旁人提及。”季郁荣临出门前,丢下一句警告。 门外的风呼啸着吹进房内,惹得李夫人打了个寒噤。 剩下的话,季郁荣没有说,李夫人也能猜到他会说些什么。 事关皇族血脉,李夫人晓得轻重,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赔上全家的性命。 “桃花。”李夫人的回忆戛然而止,被身旁周老爷的喊声惊醒。 李夫人应了一声,就听周老爷带着朦胧的睡意,轻声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想起我的旧主人了。”李夫人找了个借口。 “不是说你的旧主子是个顶顶难得的好人吗?必定会长命百岁,逢凶化吉的,你就别瞎忧心了。”周老爷安慰道。 李夫人缩进周老爷怀里,她无法告诉枕边人旧主子已然逝世的消息,只能独自忧伤。 周老爷轻柔地拍着李夫人的肩头,嘴上却调侃道:“孩子都跟门框一般高了,你还跟我撒娇,真拿你没办法。” “怎么?不乐意啊?”李夫人瓮声瓮气地反问,顺带拧了周老爷一下。 “不敢不敢,只要夫人乐意,老爷我就算被腻死,也甘之如饴。”周老爷举手投降。 “谅你也不敢。”李夫人得意地回应,又凑近了些。 而身处右侧厢房的绵绵,此时也还未入睡,独坐在黑夜中,蜷成一团,似在思索着一些事。 取出锦囊中的麒麟玦,绵绵脸上露出惊恐和嫌恶,将其远远地丢开,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他怎么会来这儿?难道他已然知晓了我的身份?不可能,他不会知道我是谁的。”绵绵自言自语道。 望着那块麒麟玦,绵绵的眼中闪过挣扎,痛苦,怨恨,纠结,愤怒等等情绪,最终尽数变为决绝。 “为什么他总要在我的身边晃悠?我不想看见他,他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绵绵目光发直。 最终,她视死如归地收起麒麟玦,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黑暗中,她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带着森冷的寒意。 夜更深了,一些未曾熟睡的人终于悄然沉入梦香,而有些人注定无眠。 李二天,李夫人遵照季郁荣的吩咐,带上礼品前去拜访漪夫人。 家仆拦住李夫人,不让她进门,声称府中近日谢绝访客。 李夫人对家仆说:“你跟你家夫人说,故人李桃花来访。” 家仆将李夫人的原话转告漪夫人。 “哐当”,素来淡定从容的漪夫人居然失手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夫人,要小的将她赶走吗?”家仆会错意,以为漪夫人这是生气了,连忙请示道。 “不必。”不过须臾,漪夫人便恢复了镇定的模样,泰然自若地吩咐道,“请那位夫人进来。” 李夫人进门时,正好撞见打算外出的明懿。 明懿正要赴约,根本没空理会府里来了什么人,更何况她对李夫人本就没什么印象,她只顾火急火燎地往外赶。 “那位是?”李夫人看着明懿远去的背影,尽管心中已有了猜测,仍旧向家仆询问道。 “那是我家小姐。”家仆躬身回应。 “你家夫人有几位千金?”沉思片刻,李夫人追问道。 “仅此一位。”家仆有问必答。 意识到明懿便是故人之女,李夫人不由呆愣半晌。 见状,家仆恭敬催促道:“夫人里面请,我家夫人正在厅上恭候。” 第三十一章 前有豺狼后有虎 来到厅上,故人相见,李夫人和漪夫人只是对望着,久久没有言语。 “姐姐请坐。”漪夫人先开口,寒暄道,“姐姐,没想到我们姐妹俩有生之年还有相见之日,真是天可怜见。”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嫁给方宁安。”李夫人一开口便是兴师问罪的语气。 “造化弄人,妹妹落难时遇见了老爷,为报救命之恩,只得以身相许。”漪夫人说自己是逼不得已。 “是与不是,你心知肚明。”李夫人并不相信漪夫人的这套说辞。 漪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恼恨,转眼间便消散了,大方得体地问道:“不知姐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小姐死了,你可知晓?”李夫人决定先试探一番。 “哦?是吗?那真是可惜了。”漪夫人神色淡然,神态中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 李夫人看着漪夫人冷淡的神色,不可置信地问:“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悲痛吗?” “我凭什么要为她悲痛?当初就是她将我们赶出来的,你忘了吗?”漪夫人话里话外对李夫人口中的小姐满是怨恨。 “小姐终归待我们不薄,当年定然是有难言之隐才会驱逐我等,你不该心怀怨恨。”李夫人劝说道。 “姐姐今日前来,难不成是来教训我的吗?”漪夫人态度一转,肃然道,“我可不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奴婢了。” 李夫人见漪夫人生气,本想狠狠臭骂她一顿,可想起季郁荣的吩咐,硬是把满腔的怒火压了下来。 悠悠然地喝了一口茶,调整过情绪,李夫人提起明懿:“听说妹妹有个女儿?” “不错。”漪夫人的态度冷了许多,没了一开始的热乎劲。 “不知芳龄几何?”李夫人开始进入正题,打探起明懿的年岁。 漪夫人狐疑地看向李夫人,不明所以地问:“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察觉到了漪夫人的戒心,李夫人连忙找了一个借口:“我家有个愣小子,昨天见了你家闺女一面,求着我来打听。” “这样啊。”漪夫人似乎明白了李夫人的打算,意味深长地一笑,坦然回应,“小女年方十五。” “我家小子今年十七,夏至生的。我生他的时候正好是大热天,遭了不少罪。你家闺女什么时候生的?” 听李夫人聊起了儿女,漪夫人明显放松下来,回应道:“冬至前几日。” “你家闺女长得白白净净的,养得好哇。不像我家那个野猴子,成天上天入地的,估计是我生他的时辰不对。我生他的时候恰巧是辰时,正是热闹的时候,你家闺女怕不是晚上生的吧?看着挺文静的。”李夫人不着痕迹地套话。 “懿儿是子时出生的。”漪夫人不知李夫人目的,随口将明懿出声的时辰报了出来。 李夫人得了想要的讯息,闲聊一会儿后便告辞了。 此时的周府内,季郁荣等着李夫人回来向他禀报打探的结果,而一宿没睡的绵绵还在补觉。 纯纯想着昨日那筐桃子已经吃完了,便出了一趟门,想到桃林去看看,回来时给绵绵带回一个惊悚的消息。 绵绵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惊恐不安地问:“你确定没看错吗?” “回小姐,那人确是昨天那位紫衣公子的随从,属下定不会看错。”纯纯笃定地回应。 “他还回来做什么?我不是已经收了他主子送的东西。”绵绵有些慌乱,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小姐,来者不善。”纯纯沉声说,“离那人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属下猜想,他似乎是来接什么人的。” “你的意思是?”绵绵问了这话后,急忙否定道,“不可能,我又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来接我?” “属下本想不惊动他,悄然回转,不想这人警惕性甚高,当即便发现了我。”纯纯讲述所见所闻,“他叫住我,并对我说,马车已然准备好,又问小姐你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声称他家公子在远方等候多时,心急如焚。” “混蛋!”绵绵狠狠砸了一下枕头,急得都快哭了。 “小姐,属下借口说回来看看,这才得以脱身。属下料想,若小姐长久未现身,那人必定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小姐必定难以逃脱。”纯纯自责道,“那人的武功在属下之上。属下学艺不精,不能护小姐周全,是属下无能。” 须臾间,绵绵做出了决定:“纯纯,咱们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能拖累了周伯和李夫人。” “属下定誓死守护小姐。”纯纯定定地看着绵绵。 “走,咱们叫上李叔,悄悄离开。”绵绵不想应对分别,决定不辞而别。 “是。”纯纯应声而去。 绵绵悄声离开,未惊动任何人。 此时的季郁荣和已然回府的李夫人正在秘密商谈,而周老爷带着周少爷巡视田庄去了。 直到绵绵坐上马车,来到大路上,府中都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离开了。 随从和明懿已然会面,他们与绵绵前后脚启程,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周府内,季郁荣听了李夫人的回禀,基本可以确定明懿便是他要找的公主,年龄与出生时辰都对得上。 “大人为何如此笃定?”李夫人却还有些犹豫。 季郁荣揭露出:“莲花离开白夫人后,沦落青楼,被灌下红花汤,失去了生育能力。” “大人是说莲花妹妹的女儿不是亲生的?”李夫人惊住了,她完全没想过还有这一层隐情。 “公主随身佩戴的金锁上刻着子时字样,想来公主定是在这个时辰出生的。”季郁荣迟疑片刻,“种种证据显示,这个莲花的女儿极有可能就是白夫人的女儿,也是陛下失散多年的公主。如今,还需要找到当年陛下给白夫人的信物。” “依大人之见,那信物会在莲花那儿吗?”李夫人试探着问季郁荣。 “有两种可能,一是被公主随身携带,二是被藏在府中。”季郁荣泰然自若地说,“我已吩咐人去找。” 没过多久,季郁荣派去寻信物的人便回来了。 “大人。”一个黑衣人忽然出现,小声回禀道,“我等已把府内里里外外都搜遍,只找到这个盒子,里面是空的。” 黑衣人呈上一个刻着龙纹图样的小盒子,一看便知道是皇家之物。 季郁荣接过盒子,打开仔细看过后,笃定地说:“根据锦缎的凹陷形状,可以断定这就是陛下与白夫人的信物。” “小妇人见过这个盒子,小姐一直小心保管着,里头好像放着一块玉。”李夫人说自己曾经见过这盒子。 “不错,信物正是一块玉珏。”季郁荣猜测说,“如此看来,这玉珏应该在公主身上。” 李夫人似乎还有些无法接受,愣在那儿久久都没动弹。 “事不宜迟,前面带路,我等去找莲花对峙,证明公主的身份。”季郁荣吩咐李夫人。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来寻漪夫人,还没等进门,就被告知他家小姐被强人掳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季郁荣急忙追问,他已然将明懿当成了公主。 “不知道。夫人说让我们四处去寻,务必寻回小姐。”家丁也不确定明懿到底去哪儿,只是听漪夫人的吩咐办事。 此时的明懿正坐在楚桀随从赶的马车内,满心欢喜地往淮京方向赶。 而绵绵呢,浑然不知她千方百计躲避的对象距离她不过十几里地。 为了躲开追捕,绵绵不敢在古园镇的客栈内用餐,只敢在偏远处的一家小客店歇脚。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明懿因着想早些见到心中日思夜想的“公子”,不停地催着随从赶路,错过了客栈,也到了这家客店。 绵绵他们正在大堂用饭,明懿和随从便一前一后来到了店里,撞个正着,想躲都躲不过去。 更要命的是,明懿一眼就看见了绵绵,上赶着要来找茬。 “好哇,可算给本小姐逮着你了。你这个臭丫头,仗着身边有护卫,没大没小,还敢陷害本小姐。”明懿颐指气使地吩咐随从,“你,给本小姐好好教训这个丫头,最好把她打得跟猪头一样,让她再也不能勾引恩公。” 随从没有动手,他看了一眼纯纯,再看了看绵绵,猜想自己极有可能搞错了人。 “本小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上啊,打她。你这个榆木脑袋,秀逗了?”明懿暴躁地骂起了随从。 “请小姐出示公子赠给小姐的麒麟玦。”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随从要求看楚桀给的信物。 “什么麒麟玦?你在说什么?”明懿不明所以,她压根儿连听都没听过。 这下,随从完全确定自己弄错了,好在为时未晚,于是对绵绵说:“公子吩咐小人跟小姐问好。” “你告诉姓楚的那个混蛋,让他有多远滚多远。”绵绵取出麒麟玦,狠狠地掷向随从。 随从急忙接住麒麟玦,暗道:不用试探了,找到了真正的目标,这位小姐才是公子要找的。 就在这时,一帮手持长刀的黑衣人陡然冲进店里,为首的那个环顾一圈,指着明懿说:“东西在她身上。” 第三十二章 我不会跟你走的 小客店里忽然出现一群黑衣人,呼啦啦地冲着明懿而去。 这些黑衣人来势汹汹,明懿见他们的目标是自己,当机立断,故技重施,往绵绵身后一躲,拿她做挡箭牌。 “居然还有同伙,一道杀了。”黑衣人当即便打算将绵绵他们一同灭口。 无奈被拖下水的绵绵傻愣愣地看着森寒地刀锋冲她劈过来,一动不动,许是被吓着了。 纯纯取出长鞭,挡在绵绵跟前,与黑衣人战到一处。 可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且出招狠辣,招招致命,纯纯实在抵挡不住。 而李泉,即便心急如焚,却有心无力,哆哆嗦嗦地拿条凳子横在身前,被黑衣人一脚踹倒,半天爬不起来。 黑衣人仿佛跟绵绵杠上了,不管她身后的明懿,专门冲着她去,五六把刀直愣愣地朝她劈去。 “叮叮当当”几声响动,那些刀被隔开,是随从用筷子救了绵绵的性命,她暂时安全了。 眼看着绵绵即将丧命于黑衣人刀下,随从出手了。 绵绵是楚桀点名要的人,随从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他也加入了保护绵绵的队列。 这随从果然武功高强,一出手便制服了三四个黑衣人,局势瞬间扭转,勉强达成势均力敌的场面。 但这些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眼见绵绵这边有高手,不再主动进攻,找准机会偷袭。 双拳难敌四手,武功再高也难免有疏漏的时候,更何况还有明懿这么一个随时会反水的祸害在。 当其中两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摸到绵绵身边时,亲眼目睹一切的明懿原本可以出言提醒一下。 但素来自私的明懿没有,她一闪身,挪到了绵绵跟前。 这下,不仅挡住随从的视线,还为偷袭的黑衣人提供了时机。 “住手!”只听到客店内忽然响起一声高喝。 随从和纯纯同时停手,循声望去,目眦俱裂,而后乖乖停手,不敢轻举妄动了。 一把泛着冷光的刀明晃晃地架在绵绵细嫩的脖子上,再往前一点点就能挨上脖颈了。 其余的黑衣人相互搀扶着来到绵绵身后,方才还哀嚎连连的他们此刻一个个都趾高气昂的,似是得了免死令牌一般。 “后退。”黑衣人板着绵绵的肩膀,缩头缩脑地躲在她身后,极其猥琐而又极其嚣张。 纯纯和随从都不敢怠慢,齐齐后退,间不容瞬地盯着绵绵脖子上那把刀。 “你。”黑衣人拿下巴点了点明懿,喝道,“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我就让这个小丫头血溅三尺。” 为了起到震慑效果,那黑衣人边说边将刀往里挪了挪。 就这一下,绵绵的脖子上便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那血痕不大,但在绵绵白嫩的脖子上显得尤为明显。 纯纯见状,当即就想冲上前去灭了那个黑衣人,却被看穿了意图。 那黑衣人倏地转向纯纯的方向,顺带将绵绵也扭过去,威胁道:“要是再敢动一下,我要了她的命。” 眼见绵绵脖子上的伤口更深了,纯纯咬牙切齿,却又不敢违逆那黑衣人说的话。 “快点!”黑衣人厉声催促明懿。 明懿一脸茫然地回应:“什么东西?本小姐不知道。” 连最起码的虚与委蛇都不愿意,明懿这是诚心想让绵绵死。 果然,那黑衣人一听明懿的回应,当即便怒了,手上的刀又勒深了几分,惹得绵绵发出一声痛呼。 “我们与她根本不认识,你快放了小姐。”纯纯心疼地大喊,想撇清跟明懿的关系。 “对对对,各位好汉,你们行行好,放了我们小姐吧,她什么都不晓得的。”李泉连忙附和。 “不认识?不认识她怎么躲这丫头身后,你们休想骗我。”黑衣人觉得纯纯和李泉是在蒙骗他。 明懿像个局外人般,悠闲自得地坐了下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要不是李泉死命拦住明懿,她这会儿已然踏出店门了。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同伙提议:“别废话了,我看这些人挺在乎这小丫头的,让他们把那娘们儿绑过来换。” 这个提议一出,还没等挟持绵绵的黑衣人说出,纯纯便已然一个纵身蹿过去将明懿按倒在了桌上。 “把她带过来。”黑衣人没想到纯纯的动作这么利索,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开口说。 “你放开本小姐。”明懿极力挣扎,高声嘶吼,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是纯纯的对手。 纯纯压着明懿一步步地接近那些黑衣人,没有丝毫迟疑,这不禁大大削弱了黑衣人的戒心。 眼看着明懿就要落到黑衣人手上,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茶杯径自飞向那把刀。 “当”的一声,茶杯与刀相撞,刀被震飞,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整懵了。 纯纯反应敏捷,猛地松开明懿,一把捞过绵绵,将她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小姐,你没事吧?”纯纯小心翼翼地查看怀薇的伤口,关切地询问。 绵绵拍拍纯纯的手,轻声说:“没事,就是擦破一点皮。” 纯纯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给绵绵抹了些,惹得绵绵呲呲地吸气。 “小姐,你忍忍,很快就不疼了。”纯纯心疼极了,恨声道,“我定让那个不长眼的混蛋付出代价。” 此时的明懿孤孤单单地倒在地上,那些黑衣人朝着她步步紧逼。 “救命啊,来人呐。”明懿无助地大喊,左顾右盼,想着哪位侠士可以出手救救她。 然而,没有人响应她的呼救。 客店里的掌柜伙计早就躲起来了,其余客人也早就跑光了。 留下来的也只有被她拖累的绵绵一行和那个不管她死活的随从。 遗憾的是,不论是绵绵还是那个随从,都没有想出手相助的意思。 正在绝望之时,明懿心生一计,指着绵绵说:“东西在她身上,我刚才交给她了。” 闻言,黑衣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半信半疑地看向绵绵。 “你别胡说八道,我们小姐拿你什么东西了?血口喷人。”李泉愤愤不平地冲明懿嚷道。 “你们想要的是一块玉,对不对?”明懿开始误导黑衣人,“她方才拿出来过,这里的人都看见了。” 听明懿说得这样具体,这群黑衣人更加犹豫不决了,举着刀面面相觑,不知该对谁下手。 “美人姐姐,你别冤枉我,那玉不是你给我的。”绵绵开口辩解,声音细细弱弱,听起来颇为可怜。 “妹妹,钱财乃身外之物。事到如今,你就把那玉交出来吧。”明懿模样恳切,看着还挺有恳求的模样。 黑衣人踌躇不定,不知该相信谁,迟迟没有动作。 “小姐,小人护送你离开,绝不会让那些人伤你分毫。”随从趁机开口,说要将绵绵带走。 这下给了明懿趁虚而入的借口,只听她焦急地说:“妹妹,你不能丢下姐姐,独自带着玉逃生啊。” 扮柔弱,明懿是行家里手,这话一说出口,直接就将玉在绵绵身上变为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些黑衣人听说绵绵要携玉潜逃,居然放过了明懿,尽数朝着绵绵围过来。 “玉在我身上。”纯纯见黑衣人来者不善,谎称他们想要的东西在她那儿,还故意拍了拍腰间的荷包,混淆视听。 那群黑衣人果然上当,不疑有他,全力围攻纯纯。 纯纯不敢懈怠,扬鞭冲上前,再一次跟这群黑衣人搏斗到一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绵绵幽怨地看了一眼随从,没好气地问,“楚桀派你来,是来祸害我的吧?” “小姐莫要误会,小人弄巧成拙,还请小姐给小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跟小人离开此地。”随从请求道。 “我绝对不会跟你走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绵绵声音轻软却态度坚定。 “既然如此,小姐,请恕小人得罪了。”话音一落,随从陡然凑近,一个手刀切在绵绵的脖颈上,将她劈晕了。 李泉想上前阻止,被随从一掌给拍晕了。 随从将昏迷的绵绵带着,因着有纯纯吸引黑衣人的注意,他轻而易举地脱离了包围,朝店外走去。 纯纯眼睁睁地看着绵绵被带走,却无力阻止,她怎么也没想到随从居然趁火打劫。 随从将绵绵带到马车上,掀开车帘,猛然发现明懿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在马车内,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个花瓶。 不理会战战兢兢的明懿,随从自顾自地把绵绵妥善安置好。 明懿一直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期盼着随从当她不存在,可事与愿违,随从眼里容不下她。 “下车。”得知明懿不知自己要找的人,随从对她的态度便不如从前那么客气了。 “这位大哥,求求你将我送回家,家母必会重重答谢你的。”明懿想要支使随从为她办事。 “下车,立刻。”随从重复方才的话,态度冷淡,勒令明懿即刻下车。 明懿将之前收拾的细软尽数递给随从,恳求道:“大哥,我把这些都给你,求你帮帮忙,送我回家吧,求求你了。” 第三十三章 一次恶毒和一百次恶毒 明懿藏在马车内,楚楚可怜地哀求随从带她一同上路。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随从冷冷地说完这句话,便去解缰绳,算是给明懿最后一个主动下车的机会。 可他没有注意到明懿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尤其是看向昏迷的绵绵时,满脸都是怨毒之色。 “嘭”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碰碎了。 随从慌忙转身,只看见明懿落荒而逃的背影,急急忙忙地掀开车帘,发现绵绵满头是血,脑袋旁边散落着碎瓷片。 花瓶碎了,明懿用手中的花瓶砸了绵绵。 随从完全没有料到明懿会做出这等事,也不明白明懿为何会如此憎恨绵绵,恨到想杀了她。 看着绵绵血流如注的惨状,随从一下子就慌了神,颤颤巍巍的,不知该从何下手。 此刻的随从心中无比悔恨,后悔自己方才为何不能小心谨慎一些,恼恨明懿的心狠手辣。 如果可以,他想在明懿脑袋上也开个洞,跟绵绵一模一样的位置。 绵绵的伤实在太可怕了,鲜血不停地往外流,底下的褥子都给染红了,像是开了一朵尤为艳丽的红花。 战战兢兢地伸手探了探绵绵的鼻息,见她呼吸轻浅,不过好歹还有呼吸,随从顿时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先为绵绵把止血才是关键。 随从无比庆幸自己随身带着金疮药,手忙脚乱地给绵绵止了血,而后扯烂被面给绵绵草草包扎了一下。 看着一动不动的绵绵,随从不敢想象要是公子见到她这副模样会怎么收拾自己。 想起楚桀对付下人的那些手段,随从心中不由一凛,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心蹿到额头。 为今之计,必须尽快给绵绵找个大夫,希望她尽快好起来。 随从不敢耽搁,急急驾着马车,连夜赶路,着急忙慌地往下一个村镇去。 此时的客店内,纯纯敌不过黑衣人的围攻,渐渐力有不逮,挥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看着就要被缴械拿下了。 但她仍然苦苦支撑着,不肯认输,即便已然遍体鳞伤,眼前直冒金星,分辨不出敌人的方位。 黑衣人觉着耽搁了不少功夫,不想继续磨叽下去,见纯纯不肯合作,也怒了,一刀砍在纯纯的手臂上,又准又狠。 “啊”的一声惊叫,纯纯手上的长鞭掉落,半跪在地上,手臂上的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流淌。 这时,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直接划出了一道极深的血痕。 “乖乖把东西交出来。”黑衣人凶巴巴地吩咐道。 纯纯冷冷地瞥了一眼黑衣人,如实回答:“东西不在我身上。” “臭婆娘,你在耍我们吗?方才你自己说东西在你这儿的。”黑衣人龇牙咧嘴,咬牙切齿,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 “我骗你们的。”纯纯实话实说,没有继续说谎。 她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正汩汩地冒着鲜血,足见黑衣人的心狠手辣。 对待纯纯,这些黑衣人似乎失去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横眉怒目,满脸暴戾之气,恶狠狠地碾压着她脖颈上的伤口。 脖颈上的伤势瞬间加深,流出的血慢慢洇红了前襟,看着十分凄惨。 “不如杀了算了,免得夜长梦多。”一个黑衣人提议。 闻言,持刀的黑衣人当即就要将纯纯抹脖子灭口,却被一只手摁住了刀柄,阻止了动作。 “不行,如今她是唯一一个知晓东西下落的,杀了她,我们去哪儿找那玉?”黑衣人的首领表示反对。 “老大,眼下该怎么办?”黑衣人们齐齐看向领头人,征求他的意见。 “搜身。”领头人当机立断,坚信纯纯身上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站起来。”持刀的黑衣人命令纯纯。 纯纯捂住手臂上的伤口,瞥了一眼黑衣人,不情不愿地起身,眼中尽是屈辱。 领头的黑衣人亲自上手,搜遍了纯纯全身,越搜脸色越难看,最后沉声宣布:“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其余黑衣人纷纷表现出不可置信,却没人敢上前验证领头人的说法,毕竟那等同于公然挑衅。 “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持刀的黑衣人怒了,一把揪住纯纯的头发,迫使她后仰,下手极重。 纯纯明白今日之事不说清楚,她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只得忍痛开口:“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如果你们的追捕目标是最开始的那个女子,那你们要的那件东西必定还在她身上。” “可那女子说东西被你们拿走了。”黑衣人拐不过弯,坚持认明懿说的都是真话。 “那女子跟我们小姐有嫌隙,她之所以躲在小姐身后,诬赖我们拿了她的东西,都是为了拖小姐下水。我方才主动承认,只是想保护小姐。实则,我们与你们要找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纯纯解释来龙去脉,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听了纯纯的话,黑衣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有几分相信了。 “你说的都是实话。”黑衣人首领沉声问纯纯。 纯纯指天发誓:“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这个女子太过狡诈,三言两语就把咱们给坑了。”领头者看纯纯神色不似作伪,愤愤不平地骂起了明懿。 后知后觉的黑衣人都没接话,沉默半晌,一个黑衣人问首领:“老大,没能完成主子的任务,如何交差?” 这一问将那首领给问懵了,他沉吟许久,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负责侦查的黑衣人急急奔回店中,回禀道:“老大,季小侯爷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撤。”首领一听,慌忙下令。 “老大,她如何处置?”持刀的黑衣人发问。 首领凝眉看了一眼纯纯,做出决定:“带上,到时候对主子也好有个交代。” 一个黑衣人来到昏迷不醒的李泉身边,询问道:“那这个呢?” “弄醒他,一起带上。”首领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与今日之事有关的人。 “哗”,黑衣人顺手拿了地上的酒壶,将里面剩下的酒尽数倒在了李泉脸上。 “咳咳咳——”李泉干咳着醒来,还没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地架了起来。 黑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客店内撤离,就如同他们来时那样。 来无影,去无踪,来去如风。 等黑衣人走远了,客店老板战战兢兢地从柜台底下爬出来,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一下就跌倒在地,哭天喊地。 “我的店哪!桌子椅子,茶盏碗碟,都给我砸了,这得多少钱哪?可心疼死我了呦!”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听门外传来动静,老板忙止了哭声,麻溜地躲回柜台下,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就像不在店里一样。 “有人吗?”一个护卫打扮的人走进店里,高声询问道。 老板悄悄探头,见到护卫正派的模样,立刻放下了大部分戒心,缓缓站了起来,小声问道:“客官有何事?” “这里可来过一个十四五岁的绝色小娘子?”护卫开门见山地问。 “有倒是有。就在不久前,确实有一位绝色女子与一个随从模样的男子来到小店。”老板对护卫说的人有些印象。 “如今那女子在何处?”护卫又问。 “方才有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忽然闯进店里,似乎向那女子讨要什么东西,然后双方就打起来了。小老儿实在害怕,就躲了起来。至于那女子去了哪儿,小老儿委实不知。”客店老板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护卫见老板一副老实巴交,战战兢兢的模样,信了他说的话,扭头走出店门,向门外的少年回禀打探到的情况。 那少年正是季郁荣,他听说明懿失踪,命令所有手下,用最快的速度探知了明懿的长相,同时又向周边的农夫打探情况,得知明懿与随从的去向,慌忙召集手下追来,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这家客店。 “这么说,那些人已然有所行动,而公主至今下落不明。”季郁荣得出结论,神色有些凝重。 正思索间,一个人影蹿到了他跟前,惊喜喊道:“恩公。” 来人是个女子,形容狼狈,却难掩姿容妍丽,这女子便是一直隐藏在绵绵马车之中的明懿。 原来她袭击了绵绵之后,生怕那随从会对她做些什么,于是便跑得远远的。 可跑了一会儿,察觉到随从没有追来,她又不敢独自待在荒郊野外,便偷偷地回头。 回到客店外,见随从的那辆马车没了,想着他应该带着绵绵走了,便悄悄躲进了绵绵的马车内。 之后,明懿便一直待马车内,一动都不敢动,直到方才听到季郁荣的说话声,觉得耳熟,才掀帘查探。 看到说话之人是季郁荣,明懿高兴坏了,一溜烟跑到他跟前。 “敢问姑娘可是方明懿?”季郁荣看着忽然出现的明懿,意识到了什么,问得谨慎小心。 第三十四章 一花一世界 季郁荣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明懿的身份。 “是啊,你终于记得本小姐的名字了。”明懿露出久违的笑容,灿若夏花。 “敢问姑娘是否随身携带着一枚玉佩?”季郁荣再一次发问,显得无比郑重。 察觉到了季郁荣对自己的态度有异,似乎好了许多,明懿暗中思索着原因。 见季郁荣似乎对玉佩尤为紧张,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明懿点头应声道:“是啊。” “可否请姑娘出示玉佩?”季郁荣退开半步,躬身请求,态度还算恭敬。 眼前的这一幕令明懿更为确定玉佩的重要,不过须臾的迟疑,她便取出了从府中偷拿的那枚玉佩。 被明懿拿在手中的那枚玉佩上刻着凤凰图纹,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季郁荣看清了玉佩,躬身给明懿请安,嘴里喊的是公主。 跟随季郁荣的那些护卫,也纷纷下跪,高喊着公主千岁。 看着面前匍匐一地的人,明懿愣住了,她不明白无缘无故的,自己怎么就成了公主。 难道是因为这枚玉佩?明懿不禁暗暗思索玉佩与公主身份之间的联系。 想了一会儿,注意到地上仍有一群人跪着,明懿让他们先起来,而后小心翼翼地向季郁荣探问:“你说我是公主?” “回公主殿下,正是。这玉佩便是信物。”季郁荣没有直视明懿,淡淡回应。 明懿紧紧地捏着手中的玉佩,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少年,眼中忽然迸射出决绝的目光。 季郁荣没再说话,静静地待在一旁。 “给本公主找辆车,回府。”明懿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得很快,大模大样地对季郁荣等人下命令。 她决定先把事情问清楚,眼下最好的询问对象便是漪夫人,毕竟玉佩是从家里偷拿出来的,她必须先回家去。 季郁荣吩咐手下找车,没过多久,绵绵的那辆马车便来到了他们眼前。 这马车的车帘原本是用季郁荣的披风暂且充当的,但李夫人昨晚殷勤地为马车换了一套天青色的新装扮。 于是,季郁荣没能认出来这是属于绵绵的马车,他更不可能知道绵绵曾经来过这里。 在季郁荣的认知中,绵绵应当还在周府逍遥自在,殊不知此时的绵绵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李泉和纯纯都被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带走,唯一的知情者便是明懿。 若是明懿三缄其口,季郁荣怎么都不可能知道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更不会知道眼前的女子差点杀了绵绵。 命运的齿轮开始轮转,身处其间的人却仍旧无知无觉。 明懿忐忑不安地偷觑着季郁荣的脸色,生怕他会认出这辆马车来,见他神情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悄悄吁了一口气。 “来啊,扶本公主上马车。”明懿开始摆谱,趾高气昂地吩咐道。 季郁荣手下的一个护卫上前,想遵照明懿的命令,伸手扶她上车。 “下贱奴才,本公主的身体金尊玉贵,岂是你这狗东西能碰的?还不快滚下去。”明懿厉声呵斥那个护卫。 那护卫训练有素,被如此责骂也没表露出任何颓丧的神色,只是静静地退到一边。 明懿训完护卫,纤纤玉指直直地点了一下季郁荣,倨傲地宣称:“本公主要你来扶。” “公主殿下,微臣拒绝服从你的命令。”季郁荣没有走上前,淡淡地开口表示自己不会上前搀扶。 “大胆,本公主说的话,你居然敢不听?难道你想抗命吗?信不信本公主砍了你的头?”明懿指着季郁荣质问道。 明懿本就是找借口想与季郁荣亲近,没想到被直白拒绝,顿觉颜面尽失,想着吓唬吓唬季郁荣。 季郁荣压根儿就不是欺软怕硬的主,听明懿这么说,凉凉地回了一句:“公主的身份尚未确认。” 就这一句话,将明懿所有的嚣张气焰尽数压制,她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消失,流露出些许惶惑来。 “公主殿下,请上车。”季郁荣让明懿上车,语气不咸不淡,不像请求,倒像是命令。 明懿见季郁荣态度冷淡,不苟言笑,铁面无私,也没敢再胡搅蛮缠,乖乖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季郁荣远远地坠在队伍之后,跟明懿没有任何交流,此行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护送任务。 明懿惴惴不安地坐在车内,内心的惶恐不安完全按耐住了她心头涌起的渴望。 她想看一看季郁荣,想到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和那句近似威胁的话语,迟迟不敢掀帘。 另一头,随从带着重伤昏迷的绵绵来到平安镇,找到一处医馆,请大夫为绵绵诊治。 这位坐堂大夫是一位经验老道的,一看绵绵头上血迹斑斑,便知她受伤不轻,连忙将随从和绵绵延请到里屋。 大夫小心翼翼地揭开绵绵头上缠绕的被面,皱着眉头问:“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这伤是怎么来的?” 随从原来想扯谎敷衍过去,但随即想到若是被察觉恐怕会更麻烦,于是选择实话实说。 “这是我家小姐,素来和善,不知道怎么的就被一位恶毒的女子缠上,非说我们家小姐与她有仇。我家小姐为人性软不争,从不与她计较。谁曾想,那女子死缠烂打,就是不敢善罢甘休,居然趁着我家小姐熟睡之际,暗算她。拿了这么大一个花瓶,狠狠地砸在我小姐脑袋上。我家小姐当时就晕了过去,头上还不住地冒出血来,看着可吓人了。小人随身带着止血药,赶紧给小姐撒了一些,然后用绸缎被面包了好几圈,好歹是把血给止住了。” 随从声情并茂地说明了当时的情况,表情凄苦,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作孽啊!一个女子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好好的小姑娘,说不定就要因此丢了性命。”老大夫尤为心善。 闻言,随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对着老大夫磕了好几个响头,嘴里不住地请求道:“求大夫救救我家小姐。” 老大夫连忙让药童将随从扶起,连连摆手道:“老夫可受不起你这等大礼。身为医者,本就应当治病救人。老夫定会尽力而为。但结果如何,就要看你家小姐的造化了。唉,造孽啊!世人怎么就不明白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 随从战战兢兢地陪在一旁,看老大夫为绵绵把脉,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而后开药方。 老大夫将药方递给药童,嘱咐道:“先抓一副熬上。” 青衣小药童应声而去,老大夫转而对随从说:“你且在这里待上半个时辰,等药熬好了,喂你家小姐喝下去。若是能醒转过来,自然是好,你此后便按照老夫开的药方给你家小姐调理着,过不了半月便能痊愈。若是不能醒转——” 老大夫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一甩衣袖,说:“那便只能另请高明了。” 随从明白老大夫话中的深意,冲着他保全,口中了连连称谢:“老先生费心了,多谢老先生,多谢。” 半个时辰后,药熬好了。 青衣药童将药端到随从手中,老大夫让一位药娘帮着扶住绵绵,随从将药一口一口地给她。 绵绵吉人天相,药喝到一半时便醒了。 眼见绵绵睁开了眼睛,随从激动得差点跌碎手中的药碗,幸好及时稳住,只是泼出去一些药汤。 随从暗自庆幸道:终于不用被公子大卸八块了。 青衣药童早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老大夫。 精神矍铄的老大夫大跨步来到里间,见绵绵目光清明,顿时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他快步上前,给绵绵把过脉后,说了一句:“既然能醒转,应当没什么问题了。” 就在这时,绵绵环顾了一圈,把周围的每个人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软软糯糯地问:“你们是谁?” “瞧这小姑娘,被暗算了都不知道,真可怜。”老大夫解释道,“这里是平安镇的上善医馆,你受伤了。” “都怪小人保护不周,让小姐糟了这么大的罪,请小姐责罚。”随从端端正正地跪下,向绵绵请罪。 绵绵看了随从半晌,看得他直冒冷汗,生怕绵绵再起反抗的心思,却听她轻声问:“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随从陡然一惊,猛地看向绵绵,疑惑地探问道:“小姐不知小人是谁?” “不知道。我应该认识你吗?”绵绵歪着小脑袋,一脸困惑地看着随从。 “小姐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随从继续追问。 “不记得了。”绵绵皱起了眉头,轻轻柔柔地问,“你一直叫我小姐,我是谁?你认识我吗?” 随从惊住了,猛地看向老大夫,战战兢兢地问:“老先生,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失去了记忆?” “莫急莫急。”相比于随从的惊恐和绵绵的困惑,老大夫显得尤为镇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泰然自若地回应,“这是正常现象。小姐头部受到重创,极有可能丢失一部分记忆,但智力仍旧与寻常人无异,不必过分忧虑。” 第三十五章 一叶一菩提 老大夫说绵绵丢失记忆属于脑部受到重创之后的正常现象。 随从并不觉得忧虑,反倒觉得有些兴奋,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谨慎地询问道:“敢问老先生,小姐可会恢复记忆?” “这个老夫也说不准,可能会,可能不会,可能明日醒来便会恢复,也可能永远不能恢复。”老大夫捻着胡须道。 闻言,绵绵一脸迷茫地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头部。 “多谢老先生尽心医治,这是诊金。”随从恭敬地奉上治疗所需的费用。 老大夫收下诊金,让药童抓好三日的药,并将药方一并交给随从,而后上前一步,慈爱地对绵绵说:“小姑娘,你要记住,失去记忆并不是一件坏事,无需强迫自己非要想起来,那样只会适得其反。殊不知,祸兮福之所倚。” 绵绵似懂非懂地点头,模样尤为乖巧。 老大夫见状,叹息着摇了摇头,和蔼地送上祝福:“小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愿你此后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谢谢老爷爷,我也祝您健康长寿,笑口常开。”绵绵捧着小胖拳头,回赠了老大夫一句祝福。 拎过药童抓的药,随从带着绵绵上路,考虑到她的伤情,尽量将马车驾得和缓一些。 “你是谁?”一上马车,绵绵便蹿到前面,掀开车帘,轻声问随从。 随从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自报家门:“小人姓赵名甲。” 绵绵立刻改口叫道:“赵叔。” 这一喊,绵绵似乎想起了什么,歪着小脑袋问道:“我之前也是这么叫你的吗?” 随从还没被这么喊过,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推却道:“小姐不必如此称呼,叫小人赵甲即可。” “赵叔,我们要去哪儿?”绵绵不接受随从的反对意见,反倒对他们的目的地表现得颇为好奇。 “小姐,小人要带你去见一位少爷。”随从嘱咐了绵绵几句,“小姐千万别惹公子生气,凡事顺着他一些。” 绵绵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我会惹他生气,他很凶吗?” 对于这个问题,随从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避重就轻:“公子待小姐定然是不同的。” “他住得很远吗?”绵绵轻轻地问,顺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想来是累着了。 “不远,小姐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就可以见到公子了。”赵甲看着绵绵裹着一头棉布,一脸困倦,循循善诱道。 “好吧,如果到了,赵叔记得叫我。”绵绵乖乖应声,她没有强撑,缩回车厢内,靠着侧壁,不过须臾便沉沉睡去。 辕座之上的赵甲,此时的脸色不如方才在绵绵面前表现得那般轻松,愁眉不展,他正在发愁怎么跟楚桀解释。 尽管绵绵受伤实属意外,可他毕竟担负着护卫之责,没能保护好绵绵,就是他的过失。 即便此时绵绵已然清醒,但赵甲实在无法想象自家公子见到裹着棉布,失却记忆的绵绵会有怎样的反应。 想起楚桀折磨人的那些狠厉手段,赵甲心中惴惴不安。 毫不夸张地说,他已然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 绵绵沉浸在香甜的美梦中,殊不知她即将面对怎样的一番风起云涌。 那边的明懿顺利回到了家中,见到了焦躁不安的漪夫人。 重逢的母女俩情难自禁,抱头痛哭。 季郁荣体贴地站在一旁,不声不响,没有打扰明懿和漪夫人。 “恩公,可否让小女子和娘亲单独说说话?”明懿想要支开季郁荣。 “可。”季郁荣干脆应声,而后转身离开。 “懿儿,这就是你跟我的那位恩公啊,果然仪表堂堂,器宇不凡,贵气十足,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简单人物。”漪夫人早就趁着与明懿相拥的时机,悄悄打量过季郁荣,对自家女儿的眼光十分满意,此刻毫不吝惜对季郁荣的赞赏。 明懿郑重道:“娘亲,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你,事关女儿今后能否富贵荣华,飞黄腾达。” “何事?”漪夫人不明所以,她鲜少见明懿如此郑重其事。 明懿取出凤纹玉佩,问漪夫人:“娘亲可见过这枚玉佩?” 漪夫人自然认得这玉佩,不由大惊失色:“你从哪儿来的?” “从爹爹房里偷拿的。”明懿老老实实交代,疑惑地问,“娘亲,你知晓这是什么,对吗?” 漪夫人没有回应,她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块玉佩,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往事,神情迷茫而怅惘。 “娘亲,这玉佩是否属于一位流落民间的公主?”明懿再一次发问,急切而激动。 “你从何得知?”漪夫人惊讶于明懿的知情,直愣愣地看着她。 “方才的那位公子告诉我的,他还说,我便是这块玉佩的主人。”明懿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便是公主。” “你不是。”漪夫人立即摇头,一口咬定明懿并不是公主。 闻言,明懿骤然凑近漪夫人,抓住她的肩膀,眯起眼睛,质疑道:“你怎知我不是?” “知女莫若母。”漪夫人盯着明懿的眼睛,断然道,“懿儿,你是娘亲生的。娘亲怎么可能不知呢?” “我就是公主。”明懿仿若没听见漪夫人的话,仍然坚持己见,抓着漪夫人的手越发用力了。 “懿儿,你抓疼为娘了。”漪夫人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明懿的掌控,不经意间看清自家女儿眼底的决绝和疯狂。 “娘亲,你成全我。”明懿眼中流露出一种任性的恳求。 忽然明白了自家女儿的打算,漪夫人狠狠地惊了一下:“懿儿,难道你想冒充公主?” “我就是公主。”明懿态度坚决,反复强调着这一句话。 “你疯了吗?冒充皇亲贵胄是死罪。若是被查出来,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漪夫人显然不同意明懿冒险。 “娘亲,我要成为公主。”明懿表达了自己坚定的决心,而后嫌恶地说了一句话,“我不要再当商贾的外室女。” “外室女”这三个字狠狠地扎在了漪夫人心上。 鞭只伤皮,恶语伤骨。 明懿眼中闪现出狠厉,那是一种身处泥泞之中,却势要青云直上的决绝:“娘亲,帮帮我,我不想背着这个身份过一辈子,我不想活成一个笑话。方才你看到的那位公子,我很喜欢他,可是他从没有对女儿正眼相待。我将整颗心捧到他面前,他都不屑一顾。可是娘亲,如果我成了公主,那我便可以正大光明地与他在一起,不用卑微地仰视他,祈求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眷顾。如果我是公主,我便可以将他召为驸马,一生一世同他在一起。” 漪夫人听着明懿的诉说,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一样,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外室的身份会给女儿带来如此深重的痛苦,原来自己千疼万宠的女儿如此嫌恶这个家,嫌弃她这个母亲,她的心像被泼了冬日雪水,透着刺骨的凉。 “娘亲,我不想跟你一样,时时刻刻都要面对正室夫人的刁难,乡民的闲言碎语,永远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即便娘亲容貌倾城,也要仰人鼻息,靠着爹爹过活,不敢违逆爹爹的意愿。女儿不想过娘亲这种苦日子,我要做人上人,不必受任何人的欺负。我要将那些胆敢对我出言无状的刁民,狠狠地踩在脚下,我要活得比任何女子都好。” 明懿对漪夫人的伤心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宣泄着心中的不满,一刀一刀地往她母亲心口上扎。 “娘亲,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就成全女儿吧。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是公主。”明懿还想再使使劲。 “懿儿,你别说了,为娘帮你。”漪夫人闭起了眼睛,叹了一口气,决定帮明懿铺就通达之路。 明懿一听漪夫人松口了,高兴得抱着她的脖子,不住地晃悠:“谢谢娘亲,女儿就知道,娘亲对女儿最好了。” 漪夫人拍了拍明懿的胳膊,愧疚地说:“懿儿,为娘给不了你显贵的出身,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娘亲放心,等女儿在宫里站稳了脚跟,就将你接去一同享福。”明懿信誓旦旦地许诺。 “好好好,为娘知道懿儿最孝顺了。”漪夫人听明懿这么说,高兴得合不拢嘴。 “娘亲,那咱们来对一下说辞吧,免得等会儿恩公问起来时不小心露馅儿。”明懿极为谨慎。 “不必。”漪夫人有着自己的考量,“那位公子问起,你就推说不知,全由为娘来说,这样才更可信些。” 明懿想了想,觉得自家娘亲说得极有道理,点头同意:“还是娘亲考虑周全。” 说定后事,母女俩相携来到厅上,此时的季郁荣正端坐品茶。 见明懿出来,季郁荣站了起来以表尊敬,但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与明懿对视。 “公子请坐。”漪夫人让明懿坐在上首,她自己来到下首,而后开口。 看着漪夫人的一举一动,季郁荣若有所思,他也没有客气,点头示意后,便悠悠然落座。 第三十六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 “懿儿已然将公子此行的目的告知民妇。”漪夫人边说边打量着季郁荣的脸色,见他一直冷冷淡淡的,迟疑片刻,开始讲述了心中拟定好的说辞,“说来惭愧,白小姐临终之前将公主殿下托付于我,勒令民妇一生一世不许将公主殿下的身份公之于众。如今公主殿下的身份被公子发现,民妇有负小姐所托,实在罪该万死,愧对九泉之下的小姐。” 季郁荣仍旧没有说话,仿若只想当个倾听者。 见状,明懿和漪夫人忐忑不安地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不过,民妇想着其实小姐心中还是顾念陛下的,不然也不会将她与陛下的信物留了这么些年,香消玉殒之际又亲手将玉佩交给民妇,勒令民妇一定要为公主殿下随身佩戴。”漪夫人提起玉佩一事,笃定白夫人对皇帝情深不悔。 “公主殿下的生辰八字。”季郁荣终于开口,语气淡漠。 “自然是有的,此等机密要事,民妇素来随身携带。公子,请稍候。”漪夫人说着,便从随身荷包中取出一张红纸。 季郁荣接过红纸,放入手下护卫递出的锦盒中,对明懿说:“公主殿下,何时启程?” 明懿被季郁荣问懵了,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不问,就要了她的生辰八字,而且似乎即刻便准备带她离开。 “民妇知晓公主殿下是龙子凤孙,自然是要跟公子回宫,但能否请公子宽限几日?懿儿,公主殿下这一回宫,民妇与殿下恐怕再无相见之期,可否让公主殿下在府中盘桓数日,也算了了民妇与公主殿下的母女情分?”漪夫人请求道。 “本公主舍不得娘亲,要与娘亲多住几日。”明懿也开口道。 “陛下有令,找到公主殿下,立刻回宫,不得耽搁。”季郁荣断然拒绝,并提醒道,“公主日后须得改称呼了。” 漪夫人没想到季郁荣这般不近人情,觉得既恼恨又尴尬。 “你——”明懿觉得自己即将一步登天,胆气也壮了些,见季郁荣仍然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正想斥责一番。 还是漪夫人圆滑,拉了一下明懿,示意她稍安勿躁。 季郁荣仿若没感受到明懿的怒气,悠悠然地坐着,闲适地品茶。 “这位公子,请暂且盘桓一夜,民妇也好为公主殿下收拾行装。”漪夫人给出了一个还算正当的理由。 “可。”季郁荣思索片刻,同意漪夫人这个退而求其次的要求,“殿下,微臣明日一早来接您上路。” 说罢,不等明懿做出什么表示,季郁荣便转身离去。 “娘,他肯定又去找那个贱人去了。”明懿恨恨地瞪着季郁荣决然而去的背影,一双眼睛满是怨念。 “什么贱人?”漪夫人敏锐地察觉出这其中有她所不知道的隐情。 “就是前天私吞了我们家的银两,还陷害我名声的那个臭丫头。”明懿指的是绵绵。 漪夫人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简单:“这位公子跟那刁钻的丫头也认识吗?” “那天晚上,恩公救我时,那个臭丫头正好也在。之后她便一直借故缠着恩公。”明懿混淆是非的本事倒是不赖。 “这么说来,那丫头不仅心机深沉,还死皮赖脸,胡搅蛮缠,是吗?”漪夫人脸色沉重,“看来她不好对付啊。” 闻言,明懿冷冷一笑,得意地说:“娘亲不必担心,那个臭丫头被女儿用花瓶砸伤,如今生死不明,想必活不久了。” “怎么回事?”漪夫人没想到明懿在她不知情时已把威胁给清除掉了。 明懿将客店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漪夫人说了,并详细描述了她将绵绵砸伤时的情状,脸上表露出酣畅淋漓的快意。 “好!懿儿,你真是母亲的乖女儿,聪慧!这一招先下手为强用得极妙,快刀斩乱麻,果决!”漪夫人为明懿的所作所为竖起了大拇指,“这么说来,那位公子并不知晓那丫头的下落,更无从得知她已被你打成重伤,是这样吗?” “恩公至今都不知那丫头命不久矣,等会儿见不到她,定然以为她不辞而别,就会心灰意冷。”明懿打着小算盘,“到了那时,我便可以在他身边宽慰一二,久而久之,恩公定然会将那丫头忘得一干二净,只会记得我对他的好。” 漪夫人大为赞成:“对,这个方法好,趁虚而入。懿儿,那位公子不过是被那丫头伪装出的纯良外表给骗了,经此一事,定会认清她的真面目。感情的事往往讲求缘分和时机,眼下就是你的大好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 “女儿知道,定不负娘亲所望。从今以后,女儿定要将他紧紧地攥在手里,绝不会让他逃走。”明懿野心勃勃。 此时的季郁荣果然如明懿所料,急急忙忙地来到周府找绵绵。 刚进门就遇见了正准备出门的周游非。 “季兄,别来无恙啊。”周少爷先打招呼,“你光临府上,有何贵干?” 季郁荣开门见山:“季某是来找绵绵的。” “那丫头走了,听府上的下人说她是悄悄走的,跟谁都没打招呼。”周少爷愤愤不平地抱怨起绵绵的不辞而别,“你说这丫头,走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害得我娘伤心了许久,硬说是自个儿没有招待好她。这个小没良心的。” 听了这话,季郁荣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办了趟紧急的差事,就错失了绵绵。 “季兄,你说小绵绵是不是挺不仗义的。”周少爷说着说着,又感慨道,“说好了给我驯狗的,急慌慌地就走了。” 季郁荣似有所感:“是啊,我都还没来得及跟她告别呢。” 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 未说出路的话,未完成的道别,这些都将深埋心底,而此时的周游非和季郁荣满脸尽是离愁别绪。 为着同一个人,离他们越来越远的绵绵。 此时,车内的绵绵正酣然入梦,而车外的赵甲却愁闷不已,不知该如何面对公子。 马车正行间,前头一对人马明晃晃地拦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唬得赵甲惶急将车停下。 那些挡道的人也不说话,保持着一脸漠然的姿态,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赵甲,颇有挑衅的意味。 见他们人多势众,赵甲紧紧抓住马鞭,都做好了恶战的准备,却见楚桀缓缓从后方走上前来。 赵甲见状,慌忙跳下辕座,跪在楚桀跟前:“小人叩见公子。” “人呢?”楚桀问的事赵甲,眼睛却看向马车。 “小姐就在车内。请公子稍候片刻,容小人将小姐唤醒。”赵甲急忙回应。 “不必,我亲自去。”楚桀一步一步地走向马车。 看似步伐稳健,掀开车帘时颤抖的手却泄露了楚桀此刻无比激动的心绪。 只一眼,还没看清人究竟长什么模样,楚桀便看见了绵绵头上醒目的棉布。 “怎么回事?”轻手轻脚地放下车帘,转过身来,沉声质问赵甲。 “小人办事不利,还请公子责罚。”赵甲扑通一声便跪下了,端端正正地趴伏于地,言辞恳切地请罪。 仔细看的话,不难发现,此时的赵甲浑身瑟瑟发抖,似乎面对着吃人猛兽一般。 楚桀上前一步,一字一顿地重复方才的问题:“怎么回事?” 赵甲将路上发生的意外情况一字不落地回禀楚桀,不敢错漏一丝一毫的细节。 “我让你把人带回来,完好无缺的。”楚桀阴恻恻地强调完整的重要性,显然对于绵绵的受伤极为震怒。 听着自家主子语气中流露出来的森寒杀意,赵甲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不敢申辩,只顾请罪:“小人知错。” “罪在不赦。”楚桀正要发布对于赵甲的惩戒,却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停了下来,闭嘴不言。 就在此时,车厢内传来了动静,绵绵似乎醒了。 察觉到马车不动了,绵绵迷迷糊糊地问:“赵叔,怎么不走了?我们到了吗?” 正在等待楚桀裁决的赵甲不敢应声,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绵绵没听见回应,自顾自地掀开帘子,探出了睡眼朦胧的小脑袋。 看见背对着自己的楚桀和跪在地上的赵甲,绵绵很是困惑,轻声细语地问:“你是谁?赵叔你为什么要跟他下跪?” 赵甲小心翼翼地抬头,偷觑着楚桀的脸色,见他正对自己使眼色,连忙回应称:“小姐,这便是我与你提起的公子。” “原来你就是那位爱生气的公子啊。”绵绵想起赵甲之前跟她说的话。 听了绵绵的话,赵甲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看来今日是不可能痛痛快快地死了。 “这位公子,赵叔这是惹你生气了吗?”绵绵揣测赵甲跪着的原因。 楚桀僵硬地点了点头。 “赵叔是个好人,他带我看病,还陪我聊天,你就别生他的气了,好不好?”绵绵轻轻柔柔地问赵甲求情。 赵甲一听绵绵在为自己说话,脸色无比难看,他知道公子一向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决定。 第三十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听到绵绵在向楚桀求情,深知公子不喜旁人置喙决定的赵甲正思忖着自己今日会有怎样惨烈的死法。 没想到,楚桀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好。” “公子,虽然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但我觉得其实你也是个好人。”见楚桀这么好说话,绵绵开心地夸了他一句。 楚桀被这话震得脸色大变,猛然转过头,看向马车之上的绵绵。 多年后,在绵绵的记忆中,对楚桀的第一印象,便是他蓦然回首时大惊失色的表情。 “你说,我们今日是第一次见面?”楚桀不可置信地问,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动。 “是啊。”绵绵乖乖地点头,此时的她没有关于楚桀的任何记忆,不记得曾经面对他时的惊恐与憎恶。 楚桀一步一步,忐忑地靠近马车,看清了绵绵纯净的双眼,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绵绵的眼中,带着懵懂和纯真,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看着前后态度判若两人的绵绵,楚桀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极力稳住心绪后,喊来赵甲,问道:“她怎么了?” “大夫说是脑袋受到重创导致的失忆,小姐她记不清之前的事了。”赵甲复述老大夫的诊断。 “这位公子,我们之前见过吗?如果见过的话,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你了。”绵绵轻声跟错愕不已的楚桀道歉。 “没有,我们之前没有见过。”楚桀即刻否定了他与绵绵曾经相遇过的事实,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绵绵点了点头,被楚桀的样子逗笑了,眉眼弯弯,软软糯糯的模样乖得不得了。 撒过谎之后,楚桀心中涌现出一丝丝的紧张,而后便是庆幸,如今的他只知道一件事,失忆的绵绵也没什么不好的。 绵绵见楚桀直勾勾地盯着她,有些不适应,主动询问道:“公子,请问你尊姓大名?” “我姓楚名桀。娇娇,你可以叫我恣纾哥哥。”楚桀说这话时,眼中带着强烈的渴求,同时又有着些许怯懦。 对于绵绵,楚桀渴望靠近却又胆怯地想要逃离,时常陷入纠结矛盾之中。 “楚公子,你方才喊的是我的名字吗?我叫娇娇?”绵绵没有注意这些,只是惊疑不定地向楚桀求证。 “不是,娇娇是我对你的昵称,只有我能这么喊。”楚桀不能容许其余任何人称呼绵绵为“娇娇”。 绵绵急切地想要找回丢失的记忆,惶急地追问“第一次”见面的楚桀:“那你认识我吗?我叫什么名字?” 鬼使神差地,楚桀编造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我认识你,娇娇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指腹为婚。你的名字是林泽月。” “未婚妻?我吗?可是我似乎比你小很多。”绵绵举起自己胖乎乎的小手看了看,对这个说法不太能接受。 “我们两家关系很好,父辈成婚便说定了亲事,只是娇娇你生得比较晚而已。”楚桀面不改色地圆谎。 绵绵抿着嘴,皱着眉头看向楚桀,仍旧有些困惑:“是吗?” 楚桀提起麒麟玦:“你还带着我们两家定亲时的信物呢。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一块玉佩。” 绵绵早就检点过身上的物品,想着能找出关于自己身份的线索,以便恢复一些记忆。 当楚桀说起玉佩时,她对他的话已然信了七八分,将麒麟玦取出,轻声问道:“是这个吗?” “是。”楚桀点了点头,见绵绵的疑惑去了大半,心情大好。 一旁的赵甲悄悄地吁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趁着绵绵昏迷,及时将麒麟玦还给了她。 “林泽月?是哪两个字?”似乎接受了“未婚妻”的身份,绵绵重复了一遍楚桀口中的名字,对名字很感兴趣。 “泽世明珠,皎若明月。”楚桀解释这个名字的由来。 “林中之月,朦胧之光,这个名字可真美。”绵绵没有任何怀疑,脸上满是喜悦,看起来十分高兴。 楚桀见状,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此刻的他终于确认绵绵是真的失去了记忆。 “那我的父母呢?他们在哪儿?”绵绵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突如其来的发问令楚桀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提前预想过该如何编造绵绵的身世。 绵绵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桀,固执地想要知晓答案。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楚桀也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娇娇的父母不久前离世了。” 闻言,绵绵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楚桀。 “你们一家人遭遇劫匪,伯父伯母去世,而你跌落马车,撞伤了头,失去了记忆。”楚桀把故事编得有模有样的。 惊闻噩耗,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绵绵低垂着头,很是伤感,久久没有说话。 “娇娇你家中已然没有任何亲人。我便派人将你接来。”楚桀先发制人,断绝了绵绵的一切退路,让她只能依靠自己,并且郑重地承诺道,“以后,我会永远保护你,不会让娇娇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恣纾哥哥,谢谢你。”绵绵说罢便钻进了马车,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独自消化楚桀所说的一切。 楚桀转过脸就换了一张面孔,冷冷地嘱咐赵甲:“你继续给娇娇驾车。方才我说的那些千万记牢,莫要说漏嘴了。” “小人遵命。”有幸捡回一条命,还逃过了惩罚的赵甲慌忙应声,“公子放心,小人定会守口如瓶。” 这时,楚桀的护卫上前提醒道:“公子,老爷有令,命公子三日之内务必赶到淮京。请公子加快脚程,不好延误了。” “娇娇受伤了,不宜颠簸,缓缓起行便可。”楚桀将绵绵的身体情况当作重中之重。 “公子,若是超出规定期限,老爷那儿怕是不好交代。”护卫提出疑议,劝车楚桀尽快赶往淮京。 “我是主子,我说了算。出了什么事,我担着。不就是一顿打吗?本公子又不是没挨过。”楚桀固执己见。 护卫自然犟不过楚桀,毕竟他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叹了一口气,最终只能闭口不言。 楚桀不理会护卫的叹息,盯着绵绵所在的马车,笑得无比心满意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只见过一次面,还不怎么友好的小姑娘如此着迷。 就是觉得她身上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仿佛与她待在一块儿就能消弭心中翻涌的暴戾。 只要能够看见她,尽管什么都不做,楚桀也觉得愉悦,从内而外的愉悦,足以浸润身心。 她总能让他无缘无故地笑,不明不白地恼怒,毫无缘由地失魂落魄。 见到绵绵的那一刻,楚桀心中蹦出了父亲曾说过的一个词,命定。 楚桀带着绵绵,晓行夜宿,不敢让她受一点点的累。 他总是时不时地探查绵绵的情况,一旦发现她蹙起了眉头,楚桀便下令原地休息,怎么都不肯往前赶路。 照这种拖拖拉拉的行进方式,楚桀根本不可能在三日之内抵达淮京,十日都悬。 护卫在一旁看得无比心焦,可每一回进言都被楚桀无情地驳回。 几次三番劝说无效后,尽心尽责的护卫终于意识到一个无比可怕的事实:他们公子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小丫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护卫决定换个角度,用绵绵说事:“公子请听小人一言。老爷若是知晓公子无法按时回到淮京是因着这位小姐,必定会大发雷霆。到了那时,怕是小姐也会牵累,遭受池鱼之殃,还请公子审慎考虑,三思而后行。” “不会,老头子只会找我的麻烦,他从来不为难女子。”楚桀说到这儿,忽地看向马车,目光变得无比温柔,似笑非笑地说,“要是知晓娇娇的存在,老头子只会觉得庆幸。这么些年,他的亲儿子,终于找到了他口中的那个软肋。” 护卫闻言,明白多说无益,默默退下,从此再没提过赶路一事。 楚桀将绵绵当作掌中宝,心头好,极力呵护,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捧到她跟前。 绵绵有了楚桀的护佑,过得如鱼得水,很是享受。 另一边,奉旨护送公主回宫的季郁荣过得并不怎么好。 得知绵绵不辞而别的他本就十分郁卒,整个人都闷闷不乐的,不想说一个字。 可不会察言观色的明懿非要找他搭话,胡搅蛮缠,任性妄为,令他无比厌烦。 那天早晨,季郁荣按照说定的时辰上门请明懿启程,却被她繁重的行李给吓着了。 纵然他亲口应承过漪夫人,允准她为明懿收拾行装,他也清楚女子的东西是会多一些。 可大包小包的,装了整整十车未免太夸张了些。 看着绵延迤逦的行李车辆,季郁荣心中暗道:若非条件不允许,恐怕连卧榻都会带上。 临别之际,明懿与漪夫人难舍难分,即便昨晚说了一夜的话,都没能消磨母女俩心中的不舍。 “殿下,请尽快上路。”季郁荣残忍地打断她们的依依惜别,“陛下有令,胆敢贻误公主回京者,格杀勿论。” 第三十八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季郁荣不想在大门口观看生离死别的戏码,出言打断了母女俩依依不舍的告别。 明懿狠狠地瞪了季郁荣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噔噔噔”,她踩着极重的步子,甩着帕子上了马车,看着确实被气得不轻。 而被迫与自家女儿分别的漪夫人不敢正大光明地怒视季郁荣,可暗地里也对他翻了不少的白眼。 季郁荣可不想大张旗鼓地回京,拖着十车行李上路更是不可能,起初还想好言相劝:“行礼轻简一些为好。” “公子容禀,这些都是公主殿下素日里用惯了的,若是离了这些物什,殿下定然会不习惯。”漪夫人不肯让步。 “带着许多行李,路上极为不便。”季郁荣的语气开始变得冷硬起来。 明懿立刻接话道:“本公主千金之躯,何其娇贵?怎能随意敷衍将就?无需多言。” “陛下吩咐,此番回京,务必轻装从简,掩人耳目,不可大张旗鼓。”季郁荣搬出圣上,“留下两车足矣。” 听了这话,漪夫人和明懿都不好继续反驳,只得生生撇下八车的行李。 为了这事儿,明懿路上没少折腾,一会儿要柔软的靠垫,一会儿要新鲜的果子,花样繁多,将一帮护卫累得够呛。 季郁荣对此能忍则忍,始终避免与明懿有过多的接触,摆明了就是不想跟她说话。 而明懿素来喜欢装腔作势,想要彰显自己公主的身份,声称不满意身边尽是男子侍候,想要婢女。 仓促之间,附近又荒无人烟,到哪儿去找婢女?明懿摆明了就是强人所难。 季郁荣不想理会这个无理的要求,而明懿见状,变本加厉地任性撒泼,砸烂不少器具,还打伤了人。 护卫碍于明懿公主的身份,敢怒不敢言,谁都不想伺候她。 季郁见明懿实在闹得过分,当着她的面吩咐道:“自此刻起,除了一日三餐,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公主的车架。” 终于得以脱离苦海的护卫们喜形于色,差点就要欢呼雀跃了。 “你如此对待本公主,就不怕本公主砍了你的头?”明懿气冲冲地威胁季郁荣。 “殿下若是做得到,尽管一试。”季郁荣呛声道,明言明懿没有这个本事。 明懿恨声道:“好得很,等本公主回宫,定要你好看。” “微臣不会给殿下这个机会的。”季郁荣甩袖而去,半点面子也没给明懿留。 被奚落的明懿惊声尖叫,又砸了不少东西,护卫慌忙四散而去。 “总有一天,本公主要让你服服帖帖的。”明懿想象着季郁荣趴伏在她脚下,对她言听计从的场景。 勒令护卫不许跟明懿接触后,没了找茬的对象,明懿这一路消停许多,他们一行的路途也顺遂不少。 绵绵这边的景况一派祥和宁静,他们像是出来郊游般,走走停停,逍遥自在。 楚桀的尽心照料让绵绵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慢慢恢复成了之前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 随着绵绵伤口的愈合,他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锐减。 经过几天的跋涉,终于在第六日清晨,赶到了淮京城外的树林中。 自这儿远望淮京城,可以看见高高的城墙,壁垒森严,一派宏大广阔的磅礴气象。 “真高啊!”绵绵手搭凉棚,踮起脚尖遥望,由衷感慨道。 “娇娇,歇会儿再看,不然一会儿又该头疼了。”楚桀不放心地叮嘱道。 绵绵扭头看向身旁的楚桀,乖乖点头:“好的,恣纾哥哥。” 楚桀轻拍绵绵后颈,夸赞道:“好乖。” 对于这样亲昵的姿势,绵绵似乎习以为常,仰着头问楚桀:“恣纾哥哥,我们要去你家吗?” “对啊,娇娇以后都跟我住在一块儿。”楚桀一手扶着绵绵的后颈,一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第一回登门拜访,要送礼的。伯父伯母喜欢什么?我等会儿去买。”绵绵一本正经地强调。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寂静,似乎连风声都消失了。 赵甲和楚桀的那些护卫们闷声做事,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卷入自家公子盛怒的漩涡之中。 淮京城里,没有一个人敢在楚桀面前提及楚夫人,那个容颜倾城却红颜薄命的女子。 人人都知道楚夫人是楚桀的逆鳞,触则必死。 曾经有个书生在茶馆中公然议论楚夫人,说的并不是什么坏话,而是称赞她的姿容绝世。 坏就坏在,书生的话被偶然路过的楚桀不小心听到了,而后楚桀便像发了狂一样,暴打那个书生。 那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身板瘦弱,起初还会哀嚎,没一会儿便没了呼喊的力气,而后便大口大口地吐血。 要不是身边的护卫死命拉住状若疯癫的楚桀,那书生定会命丧当场。 如今听到绵绵提及楚夫人,楚桀的那些随从们立刻悄悄地挪动步子,躲到稍远一些的地方,生怕被牵累。 出人意料的是,楚桀没有发狂,更没有打人,连句重话都没有,只是淡淡地说:“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对不起,恣纾哥哥,提起了你的伤心事,我不是有意的。”绵绵语无伦次地向楚桀道歉。 “没关系,娇娇,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楚桀轻声细语地安抚绵绵。 尽管楚桀极力掩饰,绵绵还是听出了他的失落,她踮起脚尖,学着楚桀的样子,摸摸他额前的碎发。 “娇娇,你在做什么?”楚桀被绵绵亲昵的动作镇住了,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眼底压抑着狂喜。 “不要动哦,恣纾哥哥,你不就是这么安慰我的吗?如今换我来安慰你。”绵绵觉得自己有必要投桃报李。 楚桀正想说话,却听到一声娇软的女声:“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姑娘这手怕是不想要了吧?” 绵绵放下手,循声望去,看见树林入口处站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穿金戴银,锦缎裹身,摆动着不堪一握的柔软腰肢,款款向着二人走来。 “奴家给公子请安。”那女子来到楚桀跟前,满是不屑地瞥了绵绵一眼,盈盈下拜。 “你来做什么?”楚桀不着痕迹地挡在绵绵跟前,嫌恶地发问。 “公子离家多日,淼淼挂念得紧,得知公子归期将至,特来迎候。”那女子眼含秋波,满怀深情。 楚桀像是没听见淼淼的话,看都没看她一眼,冷冷地说:“你可以走了。” “今夜淼淼在万花阁中静候,请公子务必赏光前来。”淼淼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 见淼淼走远,楚桀这才转身看向绵绵,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恣纾哥哥,万花阁是什么地方?里面有很多花吗?”绵绵天真地问。 “嗯。”楚桀哪里敢说真话,只能胡乱应了。 “那个姐姐长得真好看,说起话来就跟唱歌似的,可好听了。”绵绵笑盈盈地夸赞淼淼。 楚桀实话实说:“没多好看,也就那样,一般般吧。” 绵绵追问道:“恣纾哥哥,你认识那个姐姐吗?跟她很要好吗?那你可不可以跟她说说,让她带我去万花阁看花啊?” “府中花团锦簇,景色甚美,娇娇无需到外面去赏花。”楚桀自然不可能同意让绵绵去万花阁那种地方。 “好吧。”楚桀都这么说了,绵绵只能点头答应,随即又想到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小脑袋。 见绵绵还要拍第二下,楚桀赶忙拦住,拉着她的手,严厉地说:“娇娇,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自己打自己吗?” “对不起,我忘了。”绵绵心虚地道歉,而后兴冲冲地问楚桀,“伯父喜欢什么?你还没跟我说呢。” “老头什么都不缺,你不必给他买东西。”楚桀不以为意。 “不行不行,要的要的,一定要的。”绵绵不肯妥协,非要给楚桀的父亲送一份见面礼。 “他喜欢暗器。”楚桀随口胡诌了一个。 “暗器?”绵绵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小锦囊,兴高采烈地说,“太好了,我知道送伯父什么了,他一定会喜欢的。” 楚桀当然不会知道绵绵的小算盘,见她笑得开心,没多问,由着她去了。 到了府邸附近,楚桀让赵甲直接将车赶到大门前,他牵着绵绵下车,带着她往正门进府。 绵绵看见门匾上刻着“相府”两个字,瞪着眼睛看着楚桀:“原来恣纾哥哥你爹是丞相啊。” “对啊,娇娇怕吗?”楚桀故意逗弄绵绵。 “不怕,相府里又没有吃人的妖怪。”绵绵摇了摇头。 “说不定真的有哦。”楚桀起了坏心思,想着吓唬吓唬绵绵。 绵绵反过来逗弄楚桀:“那我就让妖怪先吃恣纾哥哥,你比较大只。” 被反将一军,楚桀哭笑不得,拉着绵绵的手去了前厅。 “少爷,老爷让您去刑房,他在那儿等你。”下人战战兢兢地上前,将楚相的话转告楚桀。 “来,坐下。”楚桀将绵绵安置在座椅上,轻柔地说,“娇娇,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第三十九章 媳妇领进门 楚桀被楚相召唤,不得不离开一会儿,让绵绵等着他。 绵绵迷迷糊糊地看着楚桀,拉着他的衣袍,不愿松手,似乎有些害怕。 “娇娇饿了吧?先吃些糕点可好?”楚桀哄着绵绵,轻拍着她的小手。 绵绵乖乖点头,松开了楚桀的衣摆。 “桂花糕,玫瑰酥,芙蓉茶。”楚桀沉声吩咐下人,补充了一句,“动作麻利些。” “娇娇,你好好待着吃东西,我马上回来。”临去前,楚桀仍旧不放心。 绵绵软软糯糯地回应:“嗯。恣纾哥哥,你去吧,我会乖乖等你回来的。” 楚桀轻轻拍了拍绵绵的后颈,而后快步离去。 下人们第一回见少爷将姑娘带回府里,对她呵护备至,在她面前判若两人,哪里敢怠慢半分。 “小姐,请稍候片刻,糕点茶水即刻便会端上来。”府中的管家亲自出来招待绵绵。 “好的,谢谢。”绵绵乖巧地向管家道谢。 此时的刑房内,楚桀大模大样地走到里面,大吼一声:“老头,我回来了。” “孽子,为夫令你三日内回京,你拖拖拉拉的,到今日才回来,以至于错过了殿前侍卫擢选,酿成大错。”刑房正前方端坐着的便是楚相,此时的他正怒不可遏地训斥楚桀,“滚过来受罚。晚一日罚十下脊杖,你晚了三日,三十下。” “晚些再打。我带了个人回来,你先见见。”楚桀想让楚相先见见绵绵。 “何人?”楚相倨傲地问。 “你的未来儿媳妇。”楚桀大大咧咧地说,神态骄傲。 “莫开玩笑。”楚相不信,觉得以自家儿子不着调的个性,没有姑娘会愿意跟他回府。 “人就在前厅,你快些,别让她等急了。”楚桀心疼地说,“她第一回来家里,有些害怕。” 这一说,倒是有几分像真话,楚桀的神色也不似作伪,楚相不由信了几分。 “老头,你不去,我可要走了。”楚桀一刻都不想多待,只想回去跟绵绵在一起。 楚相慌忙站起,急匆匆地往前厅赶,边走边骂楚桀:“将贵客独自留在厅上,你从哪里学的待客之道?荒唐。” 楚桀腆着脸回应:“马上就是一家人了,用得着什么待客之道?” 楚相正想训斥楚桀的口不择言,却见自家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得没影了。 即便焦急,楚相也要维持基本的风姿,疾走间,发束衣裳一丝不乱。 楚桀完全不必顾虑这些,小跑着就回到了前厅。 因着慢了一步,楚相赶到时,便看见自家儿子正跟那个粉色衣衫的小姑娘说话,眼含笑意,眉目温和。 而那个粉色衣衫的小姑娘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看起来十分乖巧,像是好人家的女儿。 自从妻子去世,楚相再也没有在楚桀身上看到过“温柔”二字,浑身上下都透着莫名的暴戾和难以消散的阴鸷。 今日,楚桀却似乎换了一个人,对着他眼前的小姑娘柔情似水,耐心十足,哪有半点纨绔子弟的影子。 从没有见过自家儿子这一面的楚相,愣住了。 “相爷到。”管家高声唱和。 这一声高喊,将三人都惊醒。 绵绵看向正前方,看到一个极具儒者风范的长者缓缓走近,像极了文人雅士。 楚相也在打量绵绵,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似明月般皓洁,又似溪水般清澈,一眼便可看到底。 楚桀为绵绵介绍道:“娇娇,这是我父亲。” “楚伯父好,我是林泽月,初次见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初次见到楚相,绵绵有些紧张,慌忙放下手中的糕点,从座位上站起,取下腰侧的小锦囊,将里面的珠子尽数倾倒出来,摊了满满一桌子。 楚相看着满桌子的珍珠,狠狠愣住了。 作为一个男子,又不喜好钱财,楚相对这个礼物还真是喜欢不起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楚伯父,你不喜欢吗?”绵绵见楚相沉着一张脸,担心他不中意自己送的珍珠,小声地询问。 楚相没有说话,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说喜欢有违本心,说不喜欢又怕伤了小姑娘的心。 楚桀见自家老爹半天没有反应,也急了,一把将桌上的珠子捞起来,重新放进绵绵的锦囊里。 “你做什么?”楚相对楚桀的做法很不满意,恼怒地瞪着他。 楚桀故意拿着锦囊在楚相眼前晃悠:“你不是不想要吗?” 一本正经地冲着楚桀摊开手,楚相说了两个字:“拿来。” 楚桀乖乖递上锦囊,而楚相接过之后,冲着绵绵露出和蔼的笑容,郑重其事地强调:“谢谢月儿的礼物。” “不客气,伯父喜欢就好。”绵绵终于吁了一口气。 楚相看见这些珍珠的第一眼,便知道不是凡品,普通人家能有一颗便了不得了,而眼前的小姑娘却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足见她出身不凡,定然不是来自小门小户,不由揣测起她的身世。 说实话,对于绵绵,楚相有着十二分的满意。 在他看来,任何人家的闺女肯嫁给楚桀,都是楚家烧了高香求来的。 绵绵匹配自家儿子,绰绰有余,是楚桀高攀了。 目光清明,落落大方,心思单纯,又会孝顺家翁,试问谁家不想要这样一个姑娘做儿媳妇? “月儿,你家中——”楚相正准备询问一下绵绵的家世,被楚桀高声打断。 楚桀在绵绵看不见的地方,冲着楚相疯狂地使眼色:“爹,你别提娇娇的伤心事了,我稍后会跟你说清楚的。” 难得见到儿子示弱,楚相乐得成全他,当一回糊涂虫,略过这一话题,唤来管家,吩咐他好好招待绵绵:“楚管家,把临月阁收拾出来,今后月儿就住那里,一应事物都要用最好的,挑几个得力的侍候着。” 楚相这是在替绵绵立威,他让绵绵住在临月阁,已然向全府昭示了她的身份。 临月阁是楚家最大的院子,是留给楚桀和他未来妻子的居所。 如今,绵绵即将入住临月阁,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是。”楚管家应声,朝着绵绵行礼问安,“月小姐,老奴向您请安。” 从楚桀亲自将绵绵领进相府的那一刻,府中的下人便没有一个敢生出怠慢之心。 楚管家看见绵绵腰间悬挂的麒麟玦,已然将绵绵当成了未来的女主人,对她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懈怠。 “月儿,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把这儿当成自己家。”楚相俨然已将绵绵当成了自家人。 绵绵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有些不适应相府上下对她过分的热情。 “爹,你别吓着娇娇。她才来,你能不能别问东问西的?”楚桀挡在绵绵身前,缓解她的尴尬。 “臭小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教训起我来了。”楚相斥责楚桀。 楚桀不以为意地说:“不就是打板子吗?你放心好了,等安置好娇娇,我自己去领罚。” “你倒是硬气。”楚相没好气地说,“三十杖,一下都不能少。” “楚伯伯,为什么要打恣纾哥哥?”绵绵听说楚桀要挨打,有些不明所以。 “他延误了回京的日期,耽搁了一桩大事,这是对他的惩罚。”楚相简要说明原因。 “恣纾哥哥不是故意的,是我拖慢了他的脚步。”绵绵撩起碎发,将额头上的伤口显露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楚相见到绵绵头上愈合不久的伤口,有些震惊。 绵绵一字一句地替楚桀说情:“我受伤了,恣纾哥哥为了不让我觉得难受,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不是他的错。” 楚相看着绵绵惶急的神色,凝眸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月儿,不论有什么缘故,错过御前侍卫擢选已成定局,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就必须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件事的责任不在你,你无需自责。但这罚,他必须领。” “不行,不能打恣纾哥哥。”绵绵一反常态,一把抱住楚桀的胳膊,开始耍小性子。 楚相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也会如此任性。 楚桀倒是挺高兴的,看着挂在他手臂上的绵绵,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他求情呢。 周围的下人看着绵绵的眼神充满了敬畏,想不到她初来乍到,就敢跟府中说一不二的相爷叫板。 “月儿,你放手,这样不成体统。”楚相语气严厉,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对这个小姑娘太客气了,让她没了规矩。 绵绵一点也不怕板着脸的楚相,她撅着小嘴,满脸不乐意:“偏不,恣纾哥哥没有错,你就是不能罚他。” “御前侍卫的擢选乃是大事,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年,白白错失出人头地的机会,这还不算错?”楚相试图讲道理。 “出人头地就非要参加侍卫擢选吗?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绵绵不服气地反驳。 “方法当然有很多种,可他文不成武不就,文考武考都进不去,只能通过擢选这种方式。”楚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第四十章 那个小霸王来吃饭了 楚相声称自己的儿子文不成武不就,很难出人头地。 “谁说恣纾哥哥不行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绵绵对楚桀充满信心,“我相信恣纾哥哥一定能成功的。” “就他?”楚相不以为然,不屑地说,“坐没有坐相,站没有站相,能做成什么大事?” 绵绵不喜欢楚相贬低楚桀,骄横地说:“恣纾哥哥一定行的,楚伯父你别小瞧他。” 楚相似乎被绵绵说动了,与楚桀定下了一个约定:“好,既然月儿为你求情,那这三十杖先记着。三个月后,在武考上拿个名次回来,今日的罚就免了。如若不然,旧账新账一块儿算。怎么样,敢不敢应下?” 楚桀最不喜欢跟一帮武夫比试,正想回绝,瞥见绵绵充满期待的晶亮眼神,生生将拒绝咽了回去,大声说:“敢。” 楚相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冲着绵绵扯出一个古怪的笑,而后背着手大步离开。 “恣纾哥哥,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绵绵冲着楚桀竖起了大拇指。 “娇娇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楚桀捏了捏绵绵嘟嘟的脸蛋,向她郑重保证。 绵绵点头,而后不明所以地问:“恣纾哥哥,楚伯父是不是不高兴了?怎么笑起来那么奇怪?他在生我的气吗?” “有吗?他不是一直都是那么笑的吗?”楚桀没有注意楚相的表情,安慰绵绵说,“娇娇这么乖,谁会不喜欢呢?” “月小姐,相爷方才是太开心了。”楚管家走上前,为绵绵解惑,“相爷盼着少爷参加武考,盼了好久了。” “哦。”绵绵对于楚管家的解释并不怎么感兴趣,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忽然说,“我不喜欢楚伯父。” “为什么?”楚桀饶有兴致地问,似乎对这个问题十分好奇。 淮京城里,楚相可是人人称赞的大好人,受万民敬仰,今日绵绵公然说不喜欢他,这种反差怎么叫楚桀不好奇呢。 而侍立一旁的楚管家则万分紧张,竖起耳朵,目不转睛地看着绵绵,想听听她讨厌相爷的理由。 今日绵绵说的话,他可是要一字一句地禀报给相爷的,毕竟这位可是老爷和少爷都认定了的未来少奶奶。 “楚伯父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恣纾哥哥,是非不分,这样不好。我都跟他解释了,可他就是不听,太固执了,这样也不好。他不像一个好父亲,倒像一个严厉的长官。”绵绵满脸不高兴地批评楚相做得不对的地方,觉得他太过蛮横无理。 “扑哧”,楚桀听着绵绵的控诉,觉得又感动又好笑。 这世间纷纷扰扰,多的是讨伐谴责他的人,为他打抱不平的,这么些年,只有他的娇娇一个。 抚着绵绵的后颈,楚桀心中暗道:这样的娇娇,让他怎么舍得放手呢? “恣纾哥哥,你别气馁,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相信你。”绵绵坚定地宣称,“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的。” “嗯,我相信娇娇。”楚桀看着绵绵梗着脖子较真的可爱模样,又高兴又忐忑。 高兴的是绵绵对他毫无理由的信任,忐忑的是这样的绵绵不知什么时候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想到自己随时有可能失去这么好的绵绵,楚桀就觉得一阵心焦,一把将绵绵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恣纾哥哥,你要乖哦。”绵绵轻声安慰楚桀,垫底脚尖,努力去够楚桀的头顶。 绵绵稚嫩的嗓音和拼尽全力的举动,将楚桀逗笑了。 看着楚桀与绵绵温柔相依的姿态,楚管家心中的石头忽然落下,由衷地接受了绵绵,幻想着他们今后的幸福相守。 “恣纾哥哥,你笑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绵绵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笑个不停的楚桀。 “没错,娇娇说得一点错都没有,那个老头就是倔强,而且还不讲道理。”楚桀将心中积压多年的郁结一吐为快。 “恣纾哥哥,楚伯父是你爹爹,你不能这么说他,也不能喊他‘老头’。”绵绵一本正经地教育楚桀。 楚桀似笑非笑地回应:“好,娇娇教训得对,我以后一定不这么喊了。” 之前那个谁都不服,天不怕地不怕的楚大少爷在绵绵跟前完全变成了应声虫,反正绵绵说什么都是对的。 “不过,楚伯父要打你的时候,你不能由着他,要分清是非对错。”绵绵语重心长地叮嘱楚桀。 “好。下一回我一定像绵绵这样,据理力争。”楚桀点头,尤为听话。 “恣纾哥哥,我饿了。”方才还在扮演小老师的绵绵,下一刻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对于绵绵突兀的转变,楚桀哭笑不得,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嚷声回应:“这就带娇娇去吃好吃的。” 听说有好吃的,绵绵瞬间扬起了灿烂的笑脸。 “小人这就去准备晚膳。”楚管家面有愧色,急急忙忙便要往外走。 “不必了。”楚桀喊住了他,牵起绵绵的手,柔声说,“娇娇,我们去外头吃。” “好。”绵绵点点头,兴奋地晃了晃楚桀的手。 楚桀瞥了一眼桌案上没动多少的点心,冷冷地吩咐道:“换掉厨子。” 楚管家顺着楚桀的目光看去,心领神会地点头:“是,小人这就去寻觅手艺更好的。” 两人来到淮京城最大的酒楼,太白酒楼。 “娇娇,你想在哪儿吃啊?楼上还是楼下?”楚桀低下头,低声询问绵绵的意见。 “楼上。”绵绵不喜欢喧闹的大堂和那些看向他们的古怪眼神,想在清静一些的地方用餐。 “好。”楚桀领着绵绵径直上楼。 他本想找个包厢,以便不被打扰,不想绵绵拉着他来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径自坐了下来。 绵绵趴在窗台上,探出小脑袋,张望着外边的风景,看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小眼睛里装满了兴味。 楚桀声名狼藉,恶名在外,淮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太白酒楼的店小二谁都不敢上前招呼这尊煞神,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丢了小命。 “人呢?”楚桀坐了一会儿,没见着人过来招呼他们,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一个店小二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看着年纪尚小,应当是被店里那些资历老的前辈推出来当替罪羊的。 “有什么好吃的吗?”绵绵轻轻地问,并迅速补充了一句,“酸酸甜甜的那种。” 店小二见绵绵娇娇柔柔的,十分和善,不由放下戒心,躬身回应:“回这位小姐,小的推荐您尝尝糖醋排骨。” “恣纾哥哥。”绵绵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桀,意思不言而喻。 “来一份。”楚桀阔气十足地说,“将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来一份。” “嗯嗯。”闻言,绵绵连连点头,眼中晶亮晶亮的,跟两泓盛满星星的溪水似的。 “动作快点,先上些蜜饯果子。”楚桀怕绵绵饿着了,想让她先垫垫肚子。 “好嘞。”店小二欢呼着离开,由衷地觉着传闻中人憎鬼厌的楚桀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脾气蛮好的样子。 绵绵眼尖,看见街市上有卖一些小玩意的,指着那些摊位,兴冲冲地对楚桀说:“恣纾哥哥,我们待会儿去逛逛吧。” 楚桀不忍扫了绵绵的兴,满口应承着:“好。” “恣纾哥哥最好了。”绵绵笑盈盈地奉承了楚桀一句。 闻言,楚桀心满意足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起身绕过方桌,走到绵绵跟前,解下腰间的钱袋,给她挂上。 “这是什么?”绵绵摸了摸黑色缎面金色纹路的钱袋,好奇地问。 “给你的礼物。”楚桀轻拍绵绵的后颈,温声回应,而后便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绵绵看。 绵绵取下钱袋,倒出里面装的东西,顿时桌面上金灿灿的一片,煞是耀眼。 拈起其中一片,绵绵惊喜地说:“金色的叶子,真好看!” 楚桀见绵绵拿着金叶子左看右看,一副“小财迷”的模样,笑得无比满足。 “这些都给我吗?”绵绵将金叶子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装回钱袋中,有些不安地说,“我没有能跟你交换的。” “不用交换,就当作那些珍珠的回礼。”楚桀不想让绵绵有负担,编了个说得通的借口。 “嗯嗯。”绵绵放心了,开心地点点头,将钱袋挂回腰间,轻轻地拍了拍,让它跟那枚麒麟玦待在一块儿。 店小二端着蜜饯果子回来,将它们一一摆在桌上,形形色色,统共五盘,还有两个茶盏。 “红果蜜饯,海棠蜜饯,桃脯,金丝蜜枣,樱桃煎。”小二介绍道,“这是本店闻名遐迩的牛乳,请客人慢慢品尝。” 绵绵拈起一颗樱桃煎,尝了尝,正合她的口味,再抿了一小口牛乳,不禁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楚桀饶有兴致地问。 “恣纾哥哥,你也吃。”绵绵直接拈起一颗樱桃煎塞到楚桀嘴边。 楚桀从来不喜甜食,今日却破天荒地吃了绵绵递上的蜜饯果子。 第四十一章 蜜糖砒霜 “是不是很好吃?”绵绵将蜜饯喂给楚桀,而后迫不及待地问,她急切地想找个人来分享品尝到美食的喜悦。 酸味和甜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口腔,楚桀从前不喜欢这类酸酸甜甜的东西,此刻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吃。” “恣纾哥哥,我们等一下将这些都带回家,可以吗?”绵绵歪着小脑袋,娇娇柔柔地跟楚桀商量。 “当然可以。”楚桀欣然应允,并抛给那个办了件不错差事的店小二一锭银子,吩咐道,“去催催,尽快上菜。” “是,小的这就去。”店小二得了这许多打赏,欣喜若狂,颠颠地下楼去了。 这里的蜜饯果子实在太好吃了,绵绵根本停不下来,不停地伸手去取盘子里的果脯,小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莫急,喝一口。”见绵绵塞得急,生怕她会噎着,楚桀端起桌上的茶盏递到她嘴边。 绵绵就着楚桀的手抿了一小口,觉得牛乳与蜜饯果子混合的味道更美妙了,兴奋地连喝了好几口。 “咕咚”一声,绵绵将果脯混着牛乳咽了下去,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两下小嘴。 见对面小姑娘的腮帮子瘪了下去,楚桀挪开茶盏,而觉得吃不够的绵绵又要伸手去抓蜜饯果子。 “娇娇,留点肚子,等会还有更好吃的呢。”楚桀害怕绵绵吃太多蜜饯会倒牙,止住她的动作,温声劝说。 “最后一颗。”绵绵伸出一个手指,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软软糯糯地请求。 “好,只能再吃一颗。”面对绵绵的撒娇,楚桀轻而易举地便妥协了。 绵绵连忙拈起一颗金丝蜜枣,迫不及待地塞到嘴里,瓮声瓮气地赞道:“太好吃了。” “慢些,没人同你抢,这些都是你的。”楚桀看着绵绵吃得开心,心里面那些暴躁的情绪消散得一干二净。 初到酒楼时,那些人异样的目光,他并不是没有注意到。 相反,楚桀从小心思敏感,对于外界的感知比寻常人要强些,那些或鄙夷或惧怕或惊恐的神色他都尽收眼底。 若是以往,他定然会压抑不住内心的狂躁,将整个酒楼砸个干净,以求驱散心中翻涌的那些不舒服的感受。 可今日,楚桀居然忍住了心底翻涌的暴戾情绪,平心静气了许多。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缘故,是他的娇娇带给他这份来之不易的祥和宁静。 楚桀很庆幸上天将绵绵送到他身边,他无比享受绵绵在身边的美好感受。 有钱能使鬼推磨,店小二得了丰厚的跑腿费,自然会卖力些,不停地催促酒楼大厨先烹饪楚桀点的菜。 再加上楚桀的霸道名声在淮京城都传遍了,酒楼的人不敢得罪他,自然先紧着他这一桌。 自然而然地,绵绵这桌的上菜速度极快。 没一会儿,店小二便端着堆堆叠叠的碗碟上楼来了,其中便有店小二极力推荐的糖醋排骨。 那糖醋排骨当真不负太白酒楼的招牌,晶莹剔透,色泽诱人,光是从卖相上来看就知道味道不会差。 看着绵绵目不转睛的模样,楚桀摇头失笑,宠溺地给她递上筷子,轻声说:“开动吧。” 绵绵狂点头,忙不迭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轻轻地咬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等小二将菜品尽数上齐,偌大的一张桌子已然没了空余的地方。 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桌子的菜,绵绵看了看楚桀,又看了看一旁满头大汗的店小二。 “吃吧。”楚桀爱极了绵绵充楞的可爱模样,开始给她布菜。 见小二实在辛苦,绵绵取出一片金叶子,递给他,轻声说:“你推荐的菜很好吃,牛乳和蜜饯果子都不错,谢谢。” 受宠若惊的小二不敢接,绵绵手中的金叶子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贵重了,他连连推拒。 “给你就拿着。”楚桀冷冷地发话,他不喜欢绵绵在旁人身上多费心思。 小二不敢耽搁,连忙接过金叶子,对打赏他的绵绵和一旁的楚桀感恩戴德:“多谢小姐,多谢楚少爷。” 绵绵不在意地挥挥手,拍拍钱袋,大方地说:“我还有很多。” “下去吧。”楚桀见小二一直盯着绵绵,脸色沉了下来,有些不高兴了,阴恻恻地吩咐道。 擅长察言观色的店小二立刻察觉出了楚桀的阴沉,连忙告退离开。 “恣纾哥哥,你也吃。”绵绵对方才发生的事浑然不觉,一个劲儿地往楚桀碗里添菜。 “好。”楚桀微笑着应声,方才梗在心头的那点不愉快很快就消散地无影无踪了。 面对绵绵时,楚桀就没有严肃的时候,总是一脸笑意,尽管心底时常浮现强烈的不安。 就在两人愉快地用餐之际,街面上传来热闹的喧哗声,具体喊的什么听不太清楚,只听见一个名字,季小侯爷。 “季郁荣。”楚桀低声说了一个名字,由于用力过度,折了手上的筷子。 此时的楚桀忘了掩饰内心的惶恐,脸上不由露出阴鸷残忍的神色,眼中有着翻天覆地的狠厉。 季郁荣与绵绵亲密无间的姿态始终烙印在楚桀心中,成了他无法去除的一根毒刺。 这些天,他与绵绵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感到喜悦的同时,楚桀也越发患得患失。 楚桀比谁都要清楚,眼下的欢愉都是偷来的,不知哪一刻便会悄然逝去。 他一直不敢想象绵绵重新恢复记忆的那一天,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幻想体悟着那一刻的痛苦。 如今,季郁荣回来了,绵绵会怎么样? 楚桀不止一次梦见过绵绵丢下他投向季郁荣怀抱的情形,他坚信这个噩梦会变为现实。 “恣纾哥哥,你怎么了?”绵绵对楚桀突如其来的反常不明所以。 “没什么。”楚桀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竭力压抑内心的恐惧,表情重新恢复如常。 绵绵喜欢吃,可她吃得不多,桌上的菜每样尝了一小口,加上之前她吃了不少蜜饯果子,没一会儿就觉得饱了。 摸摸鼓鼓的小肚子,绵绵满眼憧憬地看着热闹的街市,兴冲冲地说:“恣纾哥哥,我们等会儿下去逛逛吧。” 楚桀一抬眼就看见了绵绵向往的神态,知道她的心早就飞了出去,脸色不由一沉。 一向对绵绵言听计从的楚桀这一回却没有任何反应,只顾低头扒饭。 绵绵见状,也不催促,就在一旁静静地待着。 即便刻意拖延,楚桀仍然不可避免地吃完了面前的那碗饭。 绵绵将小脑袋搁在窗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街面上热闹的景象。 楚桀暗道:若是自己坚决不去街市,即刻打道回府,她必定也会乖乖听话。 不能让她跟季郁荣相见,千万不能,坚决不可以,楚桀心中不住地叫嚣着。 绵绵一无所觉地看着繁华的街景,眼中满是向往。 哪怕心底有一千个不愿意,不想让绵绵有与季郁荣相遇的机会,可楚桀最终还是没忍心拂了绵绵的意。 “娇娇,走吧。”楚桀带着绵绵下楼,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勾起嘴角,温柔地对她说,“带你去逛。” “恣纾哥哥最好了。”绵绵没能看穿楚桀纠结的内心,兴高采烈地拉起的手,冲着街市而去。 “慢点。”楚桀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提醒绵绵,“小心一些。” 街面上到处都是摊子,吃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绵绵看得眼花缭乱,每一个都想要,走走停停,兴致满满,叽叽喳喳地跟楚桀说说笑笑。 楚桀甚是大方,但凡绵绵目光停留过的事物,都被他买下,让摊主直接送往相府。 “卖糖人咯,好看的糖人。”忽然一阵响亮的吆喝声响起。 绵绵前行的脚步不由顿住,循声望去,呆愣愣地走到那个卖糖人的摊位前。 楚桀见绵绵嘴角的笑意不见了,内心不由慌乱起来,惴惴不安地问:“娇娇,怎么了?” “恣纾哥哥,你以前是不是说过会给我卖糖人,最大最好看的那种?”绵绵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眉问楚桀。 听到绵绵提起以前的事,楚桀狠狠地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睛,发现尽是一片茫然之色,不由松了一口气。 “娇娇,想要吗?我买给你,要最大最好看的。”楚桀立即慷慨承诺。 “好。”绵绵开心地点点头,将方才陡然浮现的困惑尽数抛诸脑后。 “捏两个最大最好看的。”楚桀扔下一锭银子,笑着看向绵绵,“给娇娇拿在手里,换着吃。” “得嘞。”得了大笔的钱财,摊主自然会尽心竭力,照着绵绵和楚桀的模样捏起糖人来。 “卖糖葫芦咯,酸酸甜甜的糖葫芦。”远处传来诱人的吆喝声。 绵绵原本乖乖地等在摊位前,兴致勃勃地看着摊主捏糖人,可那小贩的吆喝声实在太蛊惑人了。 听着听着,绵绵的目光便集中在了远处的糖葫芦那儿,直勾勾地盯着,眼巴巴的模样尤为显眼。 第四十二章 被堵在了小巷子里 绵绵盯着不远处的糖葫芦,目光灼灼。 楚桀失笑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的绵绵,瞧着她馋虫作祟的模样,轻声问了一句:“娇娇,想吃吗?” “想。”绵绵忙不迭地点头,冲楚桀眨巴了两下圆溜溜的大眼睛,眼底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你乖乖站在这儿,我给你去买。”楚桀对绵绵的撒娇毫无抵抗力,嘱咐了她一句便匆匆离去。 不放心绵绵一个人待着,楚桀速战速决,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两串糖葫芦便往回赶。 可等他重新回到卖糖人的摊位前时,却不见了绵绵。 “人呢?”楚桀惊慌地询问摊主,揪着他的衣襟,神色中带着七分惶惑三分狠厉。 “那个小姑娘跟着一个年轻后生走了。”摊主久闻楚大公子的恶名,十分畏惧,战战兢兢地回应。 楚桀将摊主的衣襟揪得更紧了,紧张兮兮地问:“什么模样?” “文质彬彬的模样,挺高的,穿一身蓝色衣服。”摊主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个男子的长相。 猛地一松手,楚桀张皇四顾,内心无比悔恨自责,暗恨自己就不该将绵绵独自留下。 一想到绵绵如今记忆全无,天真纯良,极其容易被伤害,楚桀的心里就想被钝刀反复凌迟一般。 楚桀脑海里不断浮现绵绵可能会遭遇什么,越想越糟,心情极为烦躁,内心的暴戾不断滋长。 好不容易压抑的暴力冲动急速增长,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甚至出现了幻觉,迷迷糊糊地听到绵绵在喊“救命”。 就在楚桀快要崩溃之时,忽然看见西南边的街角处似乎有一个蓝色的背影,高高瘦瘦的,像极了摊主描述的那个人。 一刻都不敢耽搁,楚桀冲着西南边急速奔去,还未靠近便听到了绵绵的声音,对于急疯了的楚桀来说犹如天籁之音。 “你快让我回去,恣纾哥哥该着急了。”绵绵轻轻柔柔地劝说她眼前的人。 “你不答应,我就不放你走。”蓝衣男子的声音听着十分温润,“你的那个哥哥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你。” “小爷我来了。”楚桀听着二人的对话,额头青筋直跳,看都没看那蓝衣男子一眼,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侧腰上。 “啊呦——”楚桀这一脚踹得极重,将那男子直接撂倒,跌倒在地,哀嚎连连。 “恣纾哥哥,你终于来了。”绵绵探出小脑袋,看到楚桀,高兴地冲他跑过去。 楚桀接住蹦蹦跳跳的绵绵,珍而重之地搂在怀中,那般小心翼翼而又谨慎的模样,像是拢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如释重负地喟叹一声,重新将绵绵纳入怀中的楚桀,心中所有的不安尽数平复。 “哪个胆大妄为的小子,竟然敢踹本少爷?”蓝衣男子扶着腰,从地上爬起。 蓝衣男子身形磊落,形容俊美,文质彬彬,颇有君子端方的意味,看着不像个猥琐小人。 可在楚桀眼中,这男子无端带走绵绵,方才还对她威逼胁迫,根本就不是个好人。 将绵绵护在身后,楚桀看向那个不知死活的男子,冷冷地说:“小爷我踢的。” “楚桀?”看清了眼前之人是谁,蓝衣男子结结巴巴地说,“怎么,是你?” 蓝衣男子似乎认识楚桀,但楚桀并不认识他,满脑子都是他方才威胁绵绵的场景,看着他的目光像看一个死人。 “说吧,想怎么死?”楚桀阴鸷地看着蓝衣男子,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楚兄,这都是误会。在下顾子儒,家父顾武。”蓝衣男子见楚桀神色狠厉,自报家门。 “顾武的儿子又怎样?小爷告诉你,就算你爹顾大将军来了,小爷也不怕。敢动小爷的人?今日定要废了你。” 楚桀亲眼见到顾子儒将绵绵堵在巷子里不让她离开,又亲耳听到他威胁绵绵,绝不可能轻易扰了他。 “这位姑娘,麻烦你说句话。”顾子儒见跟楚桀说不通,想让绵绵出来打圆场。 “恣纾哥哥,他扯我的袖子。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可他硬是不让我走。”绵绵说话了,可不是为顾子儒求情的。 闻言,楚桀的目光如两把刀子,缓缓地在顾子儒脖子上掠过。 顾子儒感受到了森寒的凉意,生怕楚桀一时冲动真把自己给废了,急得冲绵绵大喊:“这位姑娘,你莫要掐头去尾。” 似是被这焦躁的语气吓着了,绵绵缩回了楚桀的背后,不吭声了。 “不许吼她。”楚桀对顾子儒的态度很不满意,狠狠地质问,“你无缘无故将娇娇带来这里,不是心怀歹意是什么?” “冤枉啊。”顾子儒急得跳脚,跟楚桀解释说,“是这位姑娘无意中看见了在下的一个秘密。在下情非得已,才将她请到这里,只想让她替在下保守秘密。并不是心怀不轨,更没有对她做出什么越矩之事,还请楚兄明鉴。” “你扯过她衣袖吗?”楚桀根本就不关心顾子儒的目的是什么,他只关心自己听到的。 “扯过。”顾子儒不敢撒谎,说完之后见楚桀脸色一沉,立刻补充道,“在下无心冒犯,并未与姑娘有肌肤之亲。” “你还想有肌肤之亲?”楚桀听到这几个字,觉得无名火大,挑眉反问。 “在下并非这个意思,还请楚兄切莫断章取义。”顾子儒慌忙为自己辩解。 “行吧,小爷给你机会解释,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将娇娇拐到这种偏僻的犄角旮旯,究竟想做什么?”楚桀嗤的一笑,将拳头捏地咔咔响,恶狠狠地补充道,“想好再说。你说出来的话,决定着小爷今日要断你几根骨头。” 顾子儒目光一闪,没有说话,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无话可说了?”楚桀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神色不善地威胁道,“要不把下巴给卸了,省得你聒噪。” 就在这时,绵绵举着两个大大的糖人,左边的是楚桀的模样,右边的是她自己,娇声娇气地喊楚桀:“恣纾哥哥。” 楚桀听到绵绵叫唤,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急忙转身,大跨步来到她跟前,慌慌张张地问:“娇娇,怎么了?” 绵绵将手中的糖人递给楚桀,讨好地冲着他笑,软软地请求道:“恣纾哥哥,帮我拿一下,我手酸了。” 楚桀连忙接过两个大得有些过分的糖人,收拢在一只手中,腾出一只手来帮绵绵捏了捏她的小胖爪。 “谢谢恣纾哥哥。”甜甜地跟楚桀道过谢后,绵绵轻轻柔柔地说,“还是别卸他的下巴了,不然以后喝水会漏。” “好,就听娇娇的。”楚桀温声答应。 闻言,战战兢兢的顾子儒悄然松了一口气,对绵绵道谢,“谢姑娘相救之恩。” 楚桀始终好奇方才的事,低头问绵绵:“娇娇,能告诉我为何这个人要把你掳来这里吗?” 顾子儒立即辩驳道:“在下并没有掳劫姑娘,而是恭请。请楚兄注意一下言辞。” 楚桀听顾子儒插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许说话。 手无缚鸡之力,斗不过好勇斗狠的楚桀,被威胁的顾子儒只能悻悻住嘴。 “他其实也挺可怜的。”绵绵踮起脚尖,趴在楚桀耳边小声说了方才看到的事。 原来绵绵得了楚桀的嘱咐,安安眈眈地待在摊位前,盯着摊主捏糖人。 摊主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将糖人捏好,小心地递给绵绵。 “好厉害!”看着那两个糖人的模样与自己和楚桀一般无二,绵绵兴冲冲地赞了摊主一声。 举着糖人,眺望楚桀所在的方向,却看见一个蓝衣男子,也就是顾子儒在行窃。 当时顾子儒站在一个卖烧饼的摊位前,趁着摊主忙碌之际,悄悄拿了一个烧饼塞进袖子里。 绵绵看见了整个过程,在顾子儒经过她身边时,好心提醒他:“你没给钱。” 顾子儒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骤然听见绵绵的话,惊慌失措,拽着她的衣袖,拉扯着来到了巷子里。 顾及手上的糖人,绵绵没有反抗,乖乖跟着顾子儒走,而他手中的烧饼已然掉落在地上,沾满泥沙。 做了亏心事,还是当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面,顾子儒十分惶惑,轻声软语地请求绵绵别将这件事说出去。 而正气凛然的绵绵坚持认为顾子儒的做法是不对的,久久没有答应,坚决不松口,这才有了方才楚桀看到的那一幕。 “想不到堂堂大将军之子,淮京城的头号大才子,也有这等癖好。”听完绵绵的讲述,楚桀不客气地出言讽刺。 顾子儒羞惭地低下了头:“惭愧!学业压力过大,不知该如何排解?有时候,万众期待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要参加文考?”顾子儒已然是名满淮京的大才子,楚桀不认为除了文考,还有什么能够让他如此在意。 “是。”顾子儒点了点头,神情有些黯淡,“家中长辈和恩师都对在下寄往极重,顾某夜不能寐,生怕有负期许。” 第四十三章 你永远属于我 顾子儒身为淮京城最负盛名的才子,却要通过行窃来纾解心中的苦闷,楚桀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你可是今年文考魁首的第一人选,何必紧张?”楚桀不理解这些万众瞩目之人的心态。 “历届文考藏龙卧虎,不乏文采极高者,在下没有太大的把握。”顾子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出自己的顾虑。 “恣纾哥哥,文考和武考是一起进行的吗?”绵绵轻声问楚桀。 “对。”楚桀温柔地看向绵绵,小声回应。 “太好了,那你们俩就可以一起参加考试了。”绵绵忽然觉得有些兴奋,“我相信,你们都可以拿到很好的名次。” “楚兄要参加武考?”顾子儒立刻领会了绵绵话中的意思。 “嗯。”楚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顾子儒交叠双手,诚挚地祝愿道:“顾某在此预祝楚兄斩获头筹。” 听了这话的绵绵异常高兴,觉得找到知音人,对顾子儒的态度好了许多,不停地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今日之事,是顾某唐突了,还请楚兄和这位姑娘见谅。”顾子儒见楚桀脸色仍旧不好,慌忙道歉。 “你以为一句道歉就能完事了吗?哪只手扒拉的袖子?”楚桀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顾子儒,冷冷地发问。 顾子儒不敢应声,生怕楚桀会真的动手。 “不说话?那两只手都别要了。”楚桀掀了掀眼皮,阴鸷一笑,“你说要是手废了,多长时间能好?三个月够不够?” 顾子儒岂会听不出这话的意思,楚桀明摆着就是在威胁他,三个月后就要进行文考,若是此时手被废了,如何参加? 眼前之人步步紧逼,顾子儒连连倒退,冷汗直冒,实在想不通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楚桀怎么还咄咄相逼? “恣纾哥哥,你别吓唬顾家哥哥了。”绵绵及时开口,软软地请求道。 楚桀对绵绵唯命是从,闻言,听话地停下了脚步,走回她身边,低下头,轻轻地问:“娇娇,我们回家可好?” “好。”绵绵乖乖地点头,临走前对顾子儒说,“顾家哥哥,你要努力哦。还有,下回买东西别忘了付钱。” 没想到一场危机就被绵绵一句轻飘飘的话轻易化解了,心有余悸的顾子儒红着脸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楚桀和绵绵正走到街心,便听四周嘈杂声顿起,不少人嚷嚷着:“季小侯爷回来了,季小侯爷回来了。” 听到这些话,楚桀的脚步不由停住,就站在了路中央。 人群如潮水般向着城门那儿涌去,正好与绵绵他们所走的是相反方向。 绵绵跟着楚桀停住,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几次差点跌倒,她紧紧抓着楚桀的胳膊,惶急地喊着:“恣纾哥哥。” 等楚桀终于从难以抑制的不安中回过神来时,手中的糖人已然被挤到地上,任人践踏,看不清本来的模样了。 急忙回首看向身旁的绵绵,见她吃力地扒着自己,楚桀心中无比自责,赶紧将她带到人少的空旷地段。 绵绵站在楚桀跟前,不安地叠脚而立,她的一只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也不知落在了哪里。 见状,楚桀原本想着回头去寻,可经过了方才的事,他又实在不放心将绵绵独自留下。 “恣纾哥哥,不用找了,鞋子肯定脏了,不能穿了。”绵绵看出了楚桀的心思,主动安抚道,“我还有袜子呢。” 绵绵说着,把穿着袜子的那只脚在地上轻轻点了点,示意自己可以踮着脚走路。 楚桀看着那袜子上的脏污,想着绵绵方才一声不吭,任由自己拖着走的模样,一阵心疼。 “恣纾哥哥。”绵绵惊叫,一脸不可置信,急急地想要缩回脚,可那只大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此时的楚桀正单膝跪地,将绵绵的脚放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地拍着她袜子上的灰尘。 绵绵惊得几乎落荒而逃,又惊又急地劝楚桀:“恣纾哥哥,我没事。袜子很脏的,你不要碰了。” 楚桀不听,他对绵绵的话充耳不闻,一心扑在清理袜子这件事上。 终于清理得差不多了,楚桀这才放过那只袜子,而此时的绵绵脸蛋通红通红的,就跟熟透了的苹果似的。 楚桀将绵绵的那只脚轻轻地放在她的绣鞋上,一把将绵绵抱起,低声说:“走,我们回家。” 毫无准备的绵绵惊呼了一声,慌忙揽住楚桀的脖颈,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在他颈侧。 “娇娇,不会有下一次了。”楚桀向绵绵郑重保证,目光坚毅。 “什么?”绵绵还没从方才楚桀过分体贴的举动中缓过神来,一时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娇娇,糖人没了。”楚桀换了一个话题,“我明日重新给你买,可好?” “好。”绵绵乖乖应了一声,有些失落,为那两个丢掉的糖人觉得可惜,毕竟它们长得那么像她和楚桀。 楚桀带着绵绵离去,他们身后,季郁荣正带着明懿迤逦归来。 明懿第一次来淮京,难免好奇,总想掀开帘子窥探一二,可又时刻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强忍住内心的冲动。 她以为围拢过来的那些人都是冲着她的公主身份,来迎接她的,可等听清楚她们喊的是什么后,内心翻涌起嫉恨。 面目狰狞,眼中喷涌着怒火,不停地揪着坐垫,差点没把里面的棉絮给扯出来。 短暂的失态后,明懿极好地控制住了自己,透过车帘看向前面骑在马上的身影,眼中燃起熊熊的烈焰。 那是一种势在必得,是一种宣誓,对自己的宣誓。 而马车中发生的一切,季郁荣恍然不觉,他更不知道车内的女子对他怀着怎样炽烈而可怕的心思。 季郁荣名声极好,又长着一副好皮相,人才家世品貌,样样不俗,深受闺阁女子的喜爱。 每一回出行,街面上总有成堆的女子期盼着见他一面,给他递送香包鲜花,好不热闹。 季小侯爷对此习以为常,开始时还会脸红,久而久之,便练就了纹丝不动的本领,得以目不斜视地穿街而过。 此时的他满脑子都在想着那个不告而别的粉衣小姑娘,殊不知,她近在眼前,才与他擦肩而过。 世事总是阴差阳错,又常常循环往复,出人意料。 进了相府,楚桀一路抱着绵绵来到临月阁。 楚管家办事得力,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包括一应用具,衣服首饰,应有尽有。 见自家大少爷抱着未来少奶奶回来,眼尖的他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发现绵绵的鞋少了一只。 等楚桀将绵绵安置在卧榻之上,楚管家慌忙吩咐他挑选好的丫鬟上前服侍绵绵:“快取鞋袜来与月小姐换上。” 丫鬟是个机灵的,从箱笼中取了鞋袜,又挑了双与绵绵身上的粉色衣衫相衬的素色,正要给绵绵脱掉鞋袜。 不料,楚桀已然不顾绵绵的反对,亲手除了她的鞋袜,吩咐道:“打盆水来。” 楚管家素来细心严谨,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疏漏,十分羞愧,慌忙应声:“是,少爷。” 丫鬟打来了水,楚桀伸手试过后,觉出是温水,不会太凉也不会太烫,正合适,很是满意。 “我自己来就好,恣纾哥哥,你出去一下。”绵绵臊得满脸通红,觉得楚桀的举动过于亲密。 “乖。”将水盆搁在绵绵脚下,楚桀轻手轻脚地为她清洗脚上沾染的灰尘,发现脚背上有一处青紫,着实心疼。 楚管家极有眼力见,立刻找来了活血化瘀的药膏。 楚桀擦净绵绵脚上的水珠,为她上了药,亲自为她穿上崭新的鞋袜,温声问:“会疼吗?” “不会。”绵绵红着脸,不敢看蹲在她跟前的楚桀,轻轻摇了摇头。 府中的下人哪里见过这般温柔细致的楚桀,纷纷看傻眼,就连楚管家也是一脸不敢置信。 “娇娇,从明日起我便要开始准备武考,不能陪着你出去逛了。”楚桀轻声说,“你可在园中游玩,打发时间。” “嗯,我知道了。”绵绵听话地点头,乖得不得了,“恣纾哥哥,你去吧,武考很重要的。我会顾好自己的。” 楚桀摸了摸绵绵的后颈,笑着说:“早些休息。” “好。”绵绵点头应声,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恣纾哥哥,我很开心。” 转身出门的瞬间,楚桀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肃然吩咐紧随身侧的赵甲:“看好小姐,别让她出府。” 赵甲低头应声:“是。” 什么准备武考,不过是楚桀找的一个借口罢了,他就是不想让绵绵和季郁荣有任何见面的机会。 只要将绵绵拘在府里,她就永远属于自己,是自己一个人的,楚桀如是想到。 屋内的楚管家亲眼见识了楚桀对绵绵的重视程度,想着楚相都没得到过这等待遇,对绵绵不由更加恭敬。 “月小姐,若是短缺了什么物事,请务必派丫鬟来与小人说。若是丫鬟伺候得不好,知会小人一声,小人即刻挑好的带来给您挑。老爷吩咐了,让小的们定要服侍好月小姐。请您就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楚管家极近谄媚。 第四十四章 千宠万爱的滋味 “月小姐,临月阁可是相府最大的院子,是老爷特意划出来的。院子景致极好,移步换景,回环曲折,曲径通幽,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每个季节都有不同景色,月小姐可细细赏玩。夜间更有月临窗扉,华照大地的盛景,顾名曰临月阁。院里有一处临月湖,月色甚美,此时正是荷花盛开时节,莲叶接天,荷花映日,煞是好看。湖里养着不少锦鲤,素来闲散呆笨,十分肥美,小姐若有兴致,可泛舟其上,尽享垂钓之乐。”楚管家尽心尽责地吹嘘起临月阁的好来。 “还能钓鱼?太棒了。”绵绵听得津津有味,对这个居所尤为满意。 楚管家见绵绵喜欢临月阁,十分高兴,又开始介绍卧房布置:“小人想着月小姐活泼,应当喜爱鲜亮一些的颜色,便自作主张,将房间如此装扮。若月小姐不中意这桃粉色,小人立刻让人换了帐幔与器具。” “不用换,我很中意。我以前应该很喜欢桃花。”绵绵皱起了小眉头,似乎对“桃”这个字尤为敏感。 “月小姐玉雪可爱,与这等颜色最是相配。”没注意到绵绵的异样,楚管家夸了绵绵一句,又引着她来到衣柜和鞋柜前,一一打开,就见里面五颜六色,花团锦簇,层层叠叠,尽是给她准备的衣裳和鞋子。 衣裳多是裙子,湖水蓝、桃粉色、鹅黄色、嫩绿色、淡紫色,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款式也比较简单,还有几套窄袖口,窄裤脚的骑马装。最显眼的是一件猩红色的披风,张扬地挂在那儿,洋溢着烈火般的色彩。 鞋子多是小巧的绣花鞋,绣工极好,上头绣着葡萄、石榴、桂花、荷花等等花鸟鱼虫,山川草木,应有尽有。还有几双小羊皮靴子,做得尤为精致,应当是配合骑马装穿的。鞋柜里头还有两双木屐,在一众布鞋中尤为新颖。 看过了衣服与鞋子,接下来就是首饰。 梳妆台上摆着一面做工精良的金银双藤葡萄鸾鸟铜镜,底下是一个仕女出游玉石妆奁,边上是一个六层妆匣。 楚管家上前将其一一拉开后,琳琅满目,金光闪闪的饰品晃晕了屋中众仆婢的眼。 发钗,发簪,步摇,禁步,耳饰,珠串,手镯,戒指,宫缔,五花八门,一应俱全。 可作为这些器物的主子,绵绵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模样,神色极为淡然,稍稍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楚管家旁观未来少奶奶的神态,见她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认定眼前这位的出身来历定然不简单,合上妆匣后,躬身回应:“这里的一应服饰均是淮京时下最流行的款式,月小姐可尽情挑选。未曾询问过月小姐的喜好,小人便先准备了这些,今后必定还会再添,请月小姐先将就着些。月小姐今后若是遇上喜欢的,买了便是,费用全由相府来出。” “我没有穿耳洞,不能戴耳饰,今后就不用麻烦楚叔准备这些了。”绵绵忽然说出自己没有耳洞的事实。 “是老奴考虑不周,请月小姐责罚。”楚管家比着淮京城里的闺秀来为绵绵准备衣服首饰,不料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楚叔你误会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绵绵细声细气地安慰楚管家,“这些东西费了你不少心思,很好看的。” 楚管家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似乎仍有些介怀,觉得自己慢待了绵绵,居然没有发现她未戴耳饰。 “鞋子很合脚,我可喜欢了,楚叔辛苦了。”绵绵晃了晃小脚,展示新换上的小绣鞋,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绵绵的鞋子上绣着两条鲤鱼,左边的是金色的,右边的是红色的,随着绵绵的晃动,似乎真的在游动一般。 “月小姐喜欢就好。”楚管家看着绵绵绣鞋上那两条活灵活现的小鲤鱼,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绵绵从钱袋中取出一把金叶子,递给楚管家,他极力推辞不受,可绵绵固执地举着,非要他收下。 不得已将贵重的金叶子放到袖子里,楚管家对着屋中的下人嚷声吩咐道:“都给我竖起耳朵听仔细咯。月小姐是少爷亲自带回来的贵客,老爷放下话来,今后月小姐便是相府的主子,谁要敢怠慢?即刻撵出府去。听明白了没有?” “是。”院里院外,被敲打的丫鬟小厮们齐齐应声,气势十足。 “月小姐,若是您没别的事吩咐,小人便告退了。”楚管家躬身禀道。 “好,楚叔你慢走。”绵绵小口地抿着手中的果茶,晃着两只脚,眯着眼睛,十分惬意。 “诶。”被绵绵软软糯糯地叫着“楚叔”,楚管家心中一片柔软,暗暗发誓定要伺候好这位未来少奶奶。 绵绵见屋中下人众多,有些不习惯,轻声说:“你们都去做自己的事吧,不必围在这儿。” 下人们应声而去,而绵绵终于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吐了吐舌头,跟身边的丫鬟聊天:“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的话,奴婢槐花。”那个帮绵绵拿绣鞋的丫鬟轻声回禀。 “槐槐姐姐。”绵绵立刻便给槐花取了个新称呼。 “奴婢不敢当,还请月小姐今后莫要如此唤奴婢。”槐花扑通一声跪下了。 “你别跪啊,那我叫你槐槐,可以吗?”绵绵忙放下杯子,跳下椅子,伸手去拉槐花。 槐花顺着绵绵的力道起身,想了想,不好继续驳绵绵的话,只能点头应允。 就在此时,太白酒楼将绵绵未用完的蜜饯果子送来,由楚管家亲自交给绵绵。 那些蜜饯果子分门别类地装在一个朱红色的漆盒中,还加了不少其余的品类,看得出来老板十分用心。 绵绵兴奋地打开盒子,取出一颗樱桃煎,先递给楚管家。 许多年没吃过甜食的楚管家恭敬接过,放到嘴里,不敢咬,咂摸了一会儿,笑着对绵绵说:“甜。” 绵绵见楚管家喜欢吃,还想再给他别的果脯,却被他连连摆手拒绝了,理由是牙不好,吃不了太多甜食。 随即,楚管家躬身告退,转身离开。 没了一同分享美食的伙伴,绵绵有些遗憾,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旁的侍女身上:“槐槐,你也吃。” 槐花小心翼翼地接过绵绵递来的红色果脯,放入嘴里,甜滋滋的,比她之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 相府对小人的待遇不差,槐花被调到绵绵身边侍候,已然晋升为二等丫鬟,月例银子由三百钱涨到了五百钱。 三等丫鬟每年有两套衣服,吃的也不算差,平常没有太大的用度花销,一年下来,能省下不少银子。 可府中的丫鬟小厮大都家境清贫,省下的钱都会拿来补贴家用,留在手中的极少。 槐花又是个孝顺孩子,年末总是将大笔银子带回家,没留下多少私房钱,可即便如此,她的家境仍不富裕。 家中兄弟姐妹极多,槐花排行第三,又是个女孩儿,家中有好吃食,从来轮不上她。 她已然不记得自己上一回吃零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太白酒楼这等达官贵人吃饭的地方她更是去都没去过。 此刻吃着酒楼送来的蜜饯果子,槐花的感觉就跟做梦一样。 一颗小小的樱桃煎搁在嘴里,根本不舍得咀嚼,久久没有咽下去,酸甜的味道都淡了。 “槐槐,好吃吗?”绵绵眨巴着大眼睛,瓮声瓮气地问。 “回小姐的话,好吃的。”槐花立刻点了点头。 闻言,绵绵信手抓了一大把金丝蜜枣,放在槐花手中,对她说:“槐槐,咱们坐下来吃吧。” 槐花自然不敢跟绵绵平起平坐,连连摆手推拒:“小姐使不得,奴婢不敢冒犯。” “可是,我坐着,你站着,我要仰着头同你说话,挺累的。”绵绵娇声娇气地说。 槐花局促不安地犹豫了一会儿,见绵绵执拗地盯着她,只得按照吩咐坐下来。 这下,绵绵高兴了,一边跟槐花分食漆盒中的蜜饯果子,一边兴致勃勃地问:“槐槐,府中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回月小姐,后花园景致甚好,遍布奇花异果,有好多花奴婢都叫不上来名字。”槐花恭敬回应。 “对哦,恣纾哥哥说过他家中花团锦簇。”绵绵想起楚桀的话,轻声说,“那我们明天就去花园游玩吧。” “是,奴婢陪着月小姐。”槐花捧着手中的金丝蜜枣,许久没有将其放入口中。 “槐槐,你怎么不吃啊?”绵绵腮帮子鼓鼓的,注意到槐花没有享用手中的果脯,不由觉得奇怪。 槐花羞惭地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回应道:“奴婢家中尚有一班弟妹,未曾吃过这么好的蜜饯果子。” “槐槐,你真是个好姐姐。”绵绵将漆盒的盖子合上,将整个盒子递给槐花,大方地说,“都给你。” “月小姐,万万不可。奴婢手中的这些尽够了,不敢再要小姐这许多赏赐。”槐花惶急地起身,不敢收下漆盒。 第四十五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槐槐坚定地拒绝绵绵将整盒蜜饯果子给她的好意。 绵绵歪着小脑袋,天真地说:“槐槐,你不是说要给弟弟妹妹尝尝这些果子吗?一样怎么够?这些都很好吃的。” “奴婢不能要。”槐花坚持不肯伸手,神色尤为惶恐不安。 “恣纾哥哥说我不能吃太多蜜饯果子,容易倒牙。”绵绵搬出楚桀说事,娇声娇气地说,“可我总是忍不住偷吃。” 望着绵绵像小鹿一般纯良的眼睛,即便知晓是借口,槐花也无法拒绝,最终将漆盒收下,躬身致谢:“谢月小姐赏。” “槐槐,能不能给我一颗金丝蜜枣?”绵绵仍想吃,眼巴巴地盯着槐花的手。 “可,可以。”槐花愣住了,忽然觉得撒娇的绵绵无比可爱。 绵绵拈了最上面的一颗放到嘴里,甜丝丝的滋味令她笑弯了眼:“槐槐,你也吃,这个可甜了。” 这一回,槐花没有犹豫,尝了一颗,立刻应和道:“月小姐,真甜。” 绵绵眯着眼睛点头,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喜悦。 槐花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八岁便被卖到相府当奴婢,至今已有七年之久,为人老实,没什么功利心,这么些年,才是个三等丫鬟。 这一回能当上二等丫鬟,全是因着楚管家看她做事勤恳,没什么歪脑筋,这才选中了她做绵绵的贴身丫鬟。 来临月阁之前,楚管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侍候主子,说是少爷亲自带回来的,切不可掉以轻心,慢待了。 少爷是出了名地难侍候,听说杖杀了好几个奴婢,槐花本以为自己将要伺候的这位主子也是个难相与的。 万万没想到,令她忐忑了一下午的主子居然是这副模样,天真不谙世事,温柔而又细致。 捧着蜜饯果子回到仆役房中,槐花将漆盒仔细放好,准备过几日告个假,将其送回家中。 此时的明懿已然被季郁荣送回了皇宫之中。 本以为能平步青云,享受荣华富贵,过备受宠爱的日子,想不到回宫的一刹那打碎了她所有的美梦。 季郁荣将车架送到宫门口,交付了任务,而后便转身离开,没有任何留恋。 明懿下了马车,只来得及看见季郁荣不顾而去的决绝背影,而偌大的宫门前,一片静谧。 宫门外的侍卫训练有素,目不斜视地站着,似乎对明懿的身份半点不好奇。 没有迎接公主的仪仗,没有大堆的宫女分立两侧,没有任何人在欢呼雀跃,明懿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如期而至。 皇宫里似乎没有一个人知晓有一位流落民间的公主今日归来。 或许也不是全然不知,至少有一个趾高气昂的嬷嬷等候着她。 那嬷嬷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宫衣,皱纹满布,一双浑浊的昏黄小眼中处处透着算计,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公主殿下,老奴在此久候多时。”嬷嬷微微躬身,向明懿请安,礼数还算周全。 这嬷嬷嘴上虽然说着敬称,但脸上并没有多少恭敬的神色,冷着一张脸,似乎极其不高兴的模样。 明懿自恃身份高贵,神情倨傲,不想同一个下人攀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看似淡漠的她,其实心中有着千百个疑问,可她不能问,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冷着一张脸,将疑惑强压下来。 走过宫门,进入皇城之内,过道旁停着一顶藏青色老旧小轿。 嬷嬷上前,延请明懿入轿:“公主殿下,请上轿。” “你这刁奴,居然敢慢待本公主。”明懿一看那顶破破烂烂的轿子,积攒的委屈瞬间爆发。 “公主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皇城中生存,最重要的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自视过高。”嬷嬷冷冷地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明懿心中暗暗想着以后找到机会再收拾这个老虔婆,随即不情不愿地钻进了轿子。 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这轿子不知道多久没用过,坐垫也是坏的,极为脏污,一眼便可看出多时未曾清洗过。 在这样的轿子里,明懿一刻都待不下去,捂着鼻子猛地退了出来,忍无可忍地冲着那嬷嬷嘶吼:“本公主金尊玉贵,你居然让本公主坐这种烂轿子。本公主告诉你这个老刁奴,本公主不坐。你去给本公主找一顶好的轿子来。” 明懿的颐指气使并没有引起嬷嬷的任何举动,甚至连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公主若不想坐这顶轿子,那便走路去寝宫吧。”嬷嬷并没有被明懿的气势吓到。 “你怎么敢这么跟本公主说话?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小心本公主诛你的九族。”明懿想在嬷嬷跟前立威。 “老奴自幼被卖进宫中,没有九族。”嬷嬷一句话把明懿的话给堵死了。 “你——”明懿赌气地站着,偷眼瞧着宫门口的侍卫,却发现他们对此无动于衷,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嬷嬷上前一步,凉凉地说:“公主莫要白费工夫了,宫城之内没有谁会护着你,什么都要靠自己。请公主耍威风之前,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像公主这样的,老奴见得多了。初入这宫城,个个都以为自己了不起,结果还没一天就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或者干脆连做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公主殿下,老奴实话告诉你,如今的你,只配得上这种轿子。老奴好心提醒公主一句,从这儿到寝宫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若是公主打定主意,还请尽早出发。” 明懿也就嘴上厉害,心里其实对眼前的这座皇城和皇城内的人事物充满了未知的恐惧,此时也不过在打肿脸充胖子。 “哐当”一声,到了宫门关闭的时辰,厚重的宫门落了锁。 沉重的声响震得明懿一个激灵,天色暗了下来,四周更静了。 嬷嬷不再出声催促,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用那样的姿势站了无数个日夜。 在这空旷死寂的宫城中,举目无亲的明懿没有耀武扬威的资本,只能乖乖地听话,除非能找到令她扬眉吐气的靠山。 咬唇睨了老嬷嬷一眼,即便十分不愿,明懿最终还是坐在了那顶她极为厌恶的轿子里。 “起轿。”一声高呼,而后轿子晃晃悠悠地起行。 抬轿子的小太监不知道轿子里坐着的是谁,他们只认轿子不认人。 这轿子如此破败,他们的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服侍贵人时的小心谨慎,将轿子抬得东倒西歪。 闻着轿子里弥漫着的霉味,揉着撞得乌青的胳膊,想着这一路的冷遇,明懿眼中噙满了泪水,险些哭出来。 强忍泪水,憧憬着锦衣玉食的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真正的磨难还在后面。 一段不算美好的旅程之后,“嘭”的一声,轿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呦——”没得到任何警示的明懿撞得不轻,疼得惊叫了一声。 “公主殿下,请下轿。”嬷嬷苍老的声音响起,刻板而僵硬。 明懿猛地钻出轿子,还没来得及斥责抬轿的小太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以为自己是来淮京享受荣华富贵的,就连漪夫人也是这么认为,临行前摩挲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可眼前的景象却提醒明懿,事实或许不是她所想象的样子。 荒草遍地,罕无人迹,屋舍破败,这地方根本不能住人,而老嬷嬷却说这里就是明懿今后的寝宫。 抬轿子的小太监早已溜得无影无踪,他们还要去接别的差事,挣得贵人的赏识,可不想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多待。 “不可能。”明懿盯着嬷嬷,一字一顿地强调,“陛下将我本公主接到宫里来,定然不会这样苛待本公主。” “公主慎言,圣心岂是我等可以妄自揣测的。”嬷嬷昏黄的眼睛凉凉地看着明懿,淡淡地警告她。 明懿梗着脖子,银牙咬碎,恨恨地盯着嬷嬷,可嬷嬷压根儿就不怕她这种不经世事的小姑娘。 “公主,天下都是陛下的,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好不好你都得受着,还是莫要有怨言的好。” 嬷嬷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到殿门前,推开嘎吱作响的大门,顿时一阵灰尘弥漫开来。 明懿抬头一看,发现门首上悬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上书“葳蕤殿”三个字。 她孑然一身地跟着嬷嬷走进宫殿之内,发现这里面破败不堪,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茶盏,碎瓷片遍布其间,桌子倒在一边,凳子东一只西一只,还有不少残缺不全的。 帐幔上结着不少蛛网,上面长满了斑斑驳驳的霉斑,看着尤为恶心。 卧榻上的被子不知搁了多少年月,被面满是污渍不说,周围还散落着不少棉絮。 明懿看着眼前的场景,连连倒退,不可置信地摇头,带着哭腔说:“本公主不要住在这里。” “公主殿下,这是陛下的安排,由不得你说要或是不要。”嬷嬷站在殿内的阴影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分外恐怖。 第四十六章 永夜怜孤影 明懿如愿以偿进了皇城之内,却并未得到期许的待遇,没有迎接仪仗,被慢待不说,还被安排进了葳蕤殿。 葳蕤殿地处偏远,就跟冷宫差不多,殿内蛛网密布,狼藉一片。 本想冲着嬷嬷大喊大叫的明懿,想起她之前油盐不进的模样,生生遏止了呈威风的冲动。 “嬷嬷,你行行好,找几个人来收拾一下?这地方真的不能住人。”明懿忍住嘶吼的冲动,放软了语气,学着低头。 殿内的嬷嬷不为所动,像是一尊雕像一般。 有钱能使鬼推磨,漪夫人嘱咐明懿的这句话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明懿慌忙将手中戴着的翡翠玉镯褪了下来,递到嬷嬷手中,柔声说:“请嬷嬷想想办法。” 低头瞟了一眼手镯,见质地不错,嬷嬷坦然收下,转瞬间便换了一副嘴脸,扬起笑脸,殷勤地回应:“老奴这就去。” 过了没一会儿,几个小宫女小太监拿着扫帚,拎着木桶,端着木盆,跟耗子一样跑到宫殿中,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 众人拾柴火焰高,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殿内便被打扫干净,归置齐整。 焕然一新是不可能了,毕竟破墙烂瓦的,再怎么收拾也不会变得富丽堂皇,但总算能看得过眼。 明懿也没最开始那么排斥了,好歹踏进殿内,上下左右环顾了一圈,生生将眼中的嫌恶收了起来。 “公主殿下,给赏啊。”嬷嬷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这帮小猢狲替公主办事,劳累了这许久,没功劳也有苦劳。” 经嬷嬷这么一提点,明懿扭身朝殿门外看去,就见那群宫女太监尚未离去,齐刷刷地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瞅着自己。 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要赏赐,而且绝不可能是口头上的无关痛痒的那种,他们想要的是切切实实的钱财。 明懿从没有随身携带银两的习惯,此时极为局促,像是个从乡下来的孩子极力想要摆阔充场面,却拿不出银子来。 见状,嬷嬷没有上前解围的意思,只是叉手而立,冷眼旁观,嘴角还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皇城历来是个互相蚕食,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宫墙之内的人都养成了欺软怕硬的性格,遇强则弱,遇弱则强。 孤苦无依,初来乍到的明懿成了人人可以欺侮的对象,尽管她可能有着不为人知的高贵身份。 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奴才依仗着主人过活,自然避免不了有些势利眼。 在皇城之中更是如此,若是不找个屹立不倒的大树,极有可能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奴才们认准的只有一件事,多劳多得,做了多少事就要索取多少报酬,绝不会做白费工夫的事。 方才他们被叫来打扫殿门,图的就是额外的打赏,不然谁愿意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凑。 在强势的主子那儿,打赏取决于主子的意愿,可在看着软弱可欺的明懿这儿,赏赐不是赏赐,而是不得不给的工钱。 几次三番向嬷嬷求助都被无视,明懿不知如何是好,看着眼前这些犹如讨债鬼一般的急切眼神,心中越发惶惑。 宫婢和奴才们见明懿久久没有动作,不少都流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堂而皇之地将“催促”二字写在脸上。 别无他法,明懿不得不取下头上的珠钗和耳环,将它们交给眼前这些不拿到钱绝不会走的“讨债鬼”。 “就这么点东西,看着还不如一粒银子值钱,穷鬼。下回这葳蕤殿我再也不会来了。”宫里的奴才大都见过世面,对明懿的饰物看不上眼,挑剔地瞅着手中的饰品,骂骂咧咧地走了,说的话极为不客气,明目张胆地说贬低明懿。 “就是,还以为摊上什么好事,没想到碰上这个穷酸乡巴佬,真晦气!” “早知道做这种又苦又累的活,还只能得这么点小玩意儿,我还不如帮贵妃娘娘送经书呢。” 这些奴才尤为嚣张,你一言我一语,半点面子都没给明懿留,都是当着她的面说的,一点避讳都没有。 他们的话说得尤为难听,明懿咬唇听着,渐渐红了眼眶,却始终强忍着,没让眼中噙着的泪落下来。 嬷嬷并没有上前安慰,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明懿,福了福身子,便告退了。 明懿愣愣地站着,偌大的明月挂在沉寂的天空中,照得本就幽寂的殿宇更为阴森。 死死地咬住牙,摸了摸空荡荡的腕间,回想着方才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贱婢们说的话,明懿心中觉得万分委屈。 那些被他们贬得一文不值的小玩意儿,都是她最值钱的首饰,是漪夫人临行前特意给的,说是让她不至于丢了面子。 此时此刻的明懿,无比想念远在家中的漪夫人,想起她的殷殷期盼,关怀备至,眼中的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了。 为了不让柔弱的眼泪掉落,明懿猛地仰起头,望着那一轮幽亮的圆月,久久不曾动弹。 一片死寂之中,明懿忽然动了,只见她缓缓走到散落的行礼前,将那些东西一件件地拖往殿内。 一向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此时却要独自搬运行李,看着十分吃力,情状尤为凄惨。 即便承受了诸多的委屈,明懿仍咬牙坚持着,嘴里喃喃道:“我是公主,我是公主——” 等到成堆的行李尽数被搬到殿中,已然到了月上中天的时辰,而明懿从下午到如今滴水未进。 卧榻之上没有被褥,还散发着一股子霉味,根本无法作为安歇之所。 明懿已然失去了整理东西的力气,累得一动都不想动,索性将一些衣物摊开来,蜷缩在地上,沉沉睡去。 这是她在皇城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因着身体疲累,倒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想今日遭受的种种委屈。 这一夜的相府却没有这般静谧,到了晚间,杂役房那边忽然闹了起来。 楚管家,楚相,楚桀和绵绵都被惊动了,整个府里灯火通明。 肃正厅上,下头跪着一帮下人,大多是女婢,还有几个男仆,其中便有今日才被指派去侍候绵绵的槐花。 此时的绵绵被搅了好梦,迷迷糊糊地坐在一旁,眼睛都睁不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极其困倦。 楚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辛苦支撑的模样,脸上显现出极为不耐烦的神色来,对闹事的奴婢怒目而视。 事关绵绵身边的人,楚相有意让绵绵旁听,让她学学当家做主的规矩。 “禀告相爷,一干人等俱已聚齐,请相爷发落。”楚管家躬身禀报道。 主座之上的楚相一脸不虞,一本正经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实说来。” “相爷,这个贱人故意打我,她想杀了我。”一个尖锐而苍老的女声忽然响起,面目狰狞,直直地指向槐花。 “噤声。”楚相一向不喜欢家中的下人勾心斗角,互相攻讦,此时大嚷一声后肃然宣布,“楚管家,你来说。” “回相爷的话,据老奴了解,此番争斗的起因是一盒蜜饯果子。”楚管家说到这儿,看了一眼迷迷瞪瞪的绵绵,特意强调说,“这盒蜜饯果子原本酒楼送来给月小姐的,装在漆盒内,老奴亲自交到小姐手上。相爷请看,正是这个漆盒。” 楚相抬眼看了看楚管家手中空荡荡的漆盒,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而绵绵听到楚管家提到了自己,清醒了一些,看了看那个盒子,证明道:“嗯,这是我的,我送给槐槐了。” 楚桀对这些都不关心,只是吩咐厨房热一杯香甜可口的牛乳上来。 “这名叫做槐花的婢女确实是这么说的,看来她确实没有撒谎。”得了绵绵的证词,楚管家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仆从将温热的牛乳奉上,楚桀接过,贴心地吹了吹,小心递到绵绵嘴边。 仍有些犯困的绵绵抿了一口,揉了揉眼睛,软软糯糯地问:“槐槐,蜜饯果子都吃完了?” “回月小姐,没有。”槐花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 “槐槐,怎么了?你也是刚刚睡醒吗?怎么声音怪怪地的?”绵绵听出槐花声音有些不对劲。 “月小姐,这个小蹄子持宠而娇,仗着你给她撑腰,在杂役房作威作福,欺负到奴婢们头上。”槐花没有开口,倒是最先说话的那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嬷嬷膝行到绵绵跟前,不管不顾地陈情道,“老奴一忍再忍,不料被她打破了头。” 绵绵有些不习惯这老婢女靠得这么近,猛地一抖,打了个激灵,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 楚桀见状,大声呵斥道:“凑那么近做什么?滚回去。” 听到少爷说话,老嬷嬷唯唯诺诺地退回原来的位置,看着槐花的眼神充满了愤恨。 绵绵定睛看去,发现那老婢女额头确实破了一处,但伤口不太大,血已然凝固,应该她声称被槐花打破头的伤口。 “槐槐,发生了什么事?”绵绵并没有凭着老婢女的一面之词便急着下判断,她想听听槐花怎么说。 第四十七章 死忠粉婢女ge “回月小姐的话,晚饭时分,奴婢拿着您赏的蜜饯果子回到杂役房,将盒子锁到了壁柜中,想着有时间再给家里人捎回去。”槐花老老实实地回应着绵绵的提问,没有任何偏激的模样,十分冷静,与老婢女的情况截然相反,“随后,奴婢便去吃晚饭,没成想,回去时却发现锁子被撬开,里面的漆盒不知所踪。奴婢在杂役房里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 “想是被偷拿了。”绵绵对盒子跌宕起伏的遭遇极为感兴趣,兴冲冲地追问,“后来呢?你知道盒子在哪儿了吗?” “一个平时跟奴婢要好的小姐妹跑来说,盒子被她拿走了。”槐花指着老婢女。 “一派胡言,栽赃陷害,你这小贱人居然敢诬陷我?”老婢女猛地扑向槐花,死死地揪着她的头发,拼命摇晃。 槐花一声都不吭,一左一右抓着在她头上作乱的两只手,毫不费力地解救了自己受虐的头发,力气倒是不小。 “放手!相爷面前,你还敢逞凶斗狠不成?”老婢女恶人先告状,奋力挣扎着,想将手从槐花手中挣脱出来。 “奴婢不敢。”槐花毫不费力地抓着老婢女的手,愣是没让她挣脱,而后恭恭敬敬地对着楚相行了一礼。 楚相大方地一摆手,嚷声宣布:“无碍,你继续说。” “奴婢赶到时,她正和一群人围着盒子分食蜜饯果子,正是叶小姐给奴婢的那盒,人赃并获。”槐花掷地有声地说。 “槐槐,你是在哪儿发现的?”绵绵问到了问题的关键。 “在后花园的假山旁边。”槐花说出了具体位置,听着有理有据,不像说谎。 “老奴冤枉啊,相爷,这小蹄子信口开河,睁着眼睛说瞎话。”老婢女大喊大叫,一把鼻涕一把泪,开始打感情牌,“相爷,老奴在相府里侍候了您近三十年,小少爷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今日请相爷定要为老奴做主啊。” 没有人说话,楚相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动容的神色来,反倒皱起了眉头,老婢女犯了身为婢仆的大忌。 “嬷嬷,你真的没有吃过我送给槐槐的果脯吗?”绵绵眨了眨大眼睛,盯着哭哭啼啼的老婢女看。 老婢女撇了撇嘴,不屑地说:“老奴在府里这么些年,什么好吃的没见过,还用馋她几颗樱桃煎吗?” 绵绵轻轻柔柔地问:“嬷嬷,你怎么知道盒子里面有樱桃煎?我刚才好像没说过盒子里有哪些蜜饯果子。” “老奴,呃——”不小心说漏嘴的老奴婢结巴了,眼神飘忽,显然是心虚了。 这么几句话问下来,楚相与楚管家哪里还看不出来究竟是谁在砌词狡辩,可绵绵却忽然转换了对象,问起槐花来。 “他们偷吃蜜饯果子,槐槐就动手打了他们吗?”绵绵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这样是不对的。” “月小姐,那蜜饯果子是您赏给奴婢的,奴婢感恩戴德,不舍得多吃一颗。可他们不仅强行盗取,还在背后说小姐的坏话。”槐花愤愤不平地说,“月小姐分明是这样好的人,他们根本不了解您,却在背后给您泼脏水,奴婢不服气。” “他们说了什么?”问这话的是不怎么开口的楚桀,语气阴冷,脸色深沉。 槐花气愤地复述道:“他们说月小姐是乡野丫头,不三不四的野种,狐媚子,将少爷迷得五迷三道的。” “乓”的一声,楚桀摔了茶盏,恶狠狠地盯着那个老婢女,眼中怒气极盛,像是要将她活撕了一般:“此话当真?” 楚桀说这话时咬牙切齿,分明已然信了七八分,那凶恶的眼神吓得老婢女瑟瑟发抖。 “若有半句谎话,奴婢死无葬身之地。”槐花指天发誓,目光尤为坦荡。 老婢女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嘴里大呼冤枉,爬到楚相跟前,哭天抢地道:“相爷,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老奴在相府这么些年,一直勤勤恳恳,不求多的赏赐,只求做好分内的事。老奴绝不可能说出那些话来,是那个小蹄子胡说的。” “你且闭嘴。”楚相皱着看向老婢女,而后对槐花说,“你将后续之事细细道来。” 老婢女见楚相态度冷硬,不敢违逆,紧抿着嘴,眼中满是不甘,神色之中有些慌乱。 槐花将此前发生的事娓娓道出:“是,相爷。奴婢听她嘴里不干不净,实在气不过,捡起脚边的石头,冲上前去,劈头盖脸打了她一下。她本要嚷嚷起来,可吃人家嘴软,况她又是偷来的,被身边同行的几人扯住,好说歹说,劝了几句,也便不敢说些什么了。奴婢正想拿回月小姐给的蜜饯果子,不想她有意为难,故意将果脯倒入粪池之内。奴婢死命夺过盒子,本不想与她干休,可奴婢被周围的人拉住,而她也被拉开,只能作罢。她心怀不忿,当时嘴里就咒骂不休。趁奴婢睡着了,半夜起来,用枕头捂住奴婢,用了十二分气力。要不是奴婢力气大,将她掀翻在地,怕是要被她闷死。” 闻言,绵绵看向老婢女的目光满是惊恐,胆怯地问:“嬷嬷,你真的想杀了槐槐吗?” “老奴没有。”老婢女坚决否认自己是想将槐花置于死地,辩解说,“老奴不过是跟她开个玩笑。” 这话,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轻易相信,同寝房的婢女目睹了当时的清醒,知晓真相是什么,眼中满是鄙夷。 “妄议主子是非,盗窃逞凶,这样的老狗才,就该一刀结果了事。”楚桀不听狡辩,阴鸷地盯着老婢女。 “莫要打岔。”楚相轻声呵斥道。 “还问什么问?这件事明摆着就是这个老刁奴,仗着资历老迈,胆大欺主。”楚桀飞起一脚,猛地将老奴婢踹倒。 这一脚极狠,踹得老婢女差点背过气去,整个身体贴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楚桀却仍嫌不够,想再补一脚,绵绵忙起身拉住楚桀,柔声劝慰道:“恣纾哥哥,你先别生气,先听槐槐把话说完。” 顺着绵绵的力道,回到位置上坐下,楚桀脸上仍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被打断的槐花接着说到:“她跌落在地,便吵嚷起来,说奴婢故意殴打她。而后她的那些帮手便一拥而上,想将奴婢制住。奴婢势单力薄,寡不敌众,犟不过这么多人,被摁在榻上挨了好几脚,她趁势过来打了奴婢好几个耳光。她们不知从哪儿找来了红彤彤的火炭,扬言要毁了奴婢的脸。奴婢不想坐以待毙,费了大力气才挣脱了桎梏,摔盆打碗,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将楚管家引了过来,这才逃过一劫,好险没被打死。整件事情就是这样,奴婢不敢撒谎。” “你说的,句句属实?”楚相一字一顿地问槐花。 “若有半句谎话,奴婢甘受天打雷劈。”槐花赌咒发誓,神色坚定。 楚相点点头,神色一片了然,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然有了基本的了解。 “老奴也不敢有半句虚言,还望相爷明鉴。”老婢女知晓此时此刻绝不能认怂,梗着脖子强调说自己也没有说谎。 “嬷嬷,你撒谎了。”绵绵严肃地纠正道,“你的牙齿上还沾着红色的果脯,可明显了。” 态度强硬的老婢女闻言,慌了,忙不停地努嘴,试图清理罪证。 可这一动作正好暴露了她心虚的事实,不论她牙上有没有残留果脯,都百口莫辩了。 “嘭——”,楚相猛地一拍桌子,将底下跪着的奴仆们都吓了一跳。 那个老婢女惊得抖得跟筛糠似的,狼狈地跌倒在地,不敢抬头。 “事已至此,到底谁在说谎,一目了然。胆敢包庇者,一律逐出相府。”楚相厉声警告道。 话音一落,跪在老婢女身后的一个中年婆子高声说话:“回相爷的话,是她骂的月小姐,我等没有说过小姐半句坏话。槐花丫头的东西也是她偷的,奴婢们具受她蒙骗,委实不知情。后来也是她先动的手,槐花丫头是不得已才还手的。”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你——”老婢女听到这里,骤然回头,指着那个婆子,目眦俱裂。 “这么说,所有的错事都是她一人所为,跟你们毫无干系咯?”楚相幽幽地扫了一眼厅上的仆从。 “回相爷的话,确实如此。”那中年婆子连忙应声,一推四五六,将错处尽数推到老婢女头上。 楚相没有说话,深邃的目光在仆从身上逡巡了一遍,忽然问绵绵:“月儿,你怎么看?” “人以群分,跟嬷嬷在一起的人也不是全然无辜的。”绵绵困得只打瞌睡,瓮声瓮气地回应。 “正是如此。”楚相赞同绵绵的说法,下了决断,“将这些闹事的婢仆通通撵出府去。” 听说要撵人,绵绵立刻醒了,滑下交椅,一溜烟跑到槐花跟前,嚷嚷道:“楚伯父,槐槐没有错,你不能赶她走。” 槐花看向绵绵,分明小小的人儿,却像一座大山一样挡在自己跟前,眼眶都红了,脸上满是感动。 第四十八章 少年负壮气 “她虽不是罪魁祸首,但发现下人说主子的坏话,没有第一时间将事情汇报给管家,反倒一时冲动,上前与这些刁仆逞凶斗狠,以致闹得整个相府鸡犬不宁,这便是她的过错。”楚相毫不留情地指出槐花犯下的错误,似乎打算严惩。 “槐槐打人是为了维护我,后来闹事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她就是没错。”绵绵一味地替槐花争辩。 楚桀看着绵绵,不禁陷入沉思,他发觉眼前的这个姑娘对待下人似乎尤为宽厚,之前对赵甲是,如今对这丫鬟也是。 “月儿,赏罚不明,难以服众。”楚相劝说绵绵要公平公正,赏罚分明。 “好。楚伯父,你先说说看,你要怎么罚槐槐?”绵绵固执地挡在槐花跟前,不肯离开。 楚相不答反问,将这个问题丢还给绵绵:“月儿,若今日由你当家做主,你会如何处置她们?” “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但冤有头,债有主,将这个嬷嬷逐出府,其余的小惩大诫即可。”绵绵嚷声回应说。 “月儿,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心软了吗?此事若不严惩,难以服众。”楚相不是十分认同绵绵的处置。 厅上的仆从脸色瞬间煞白,都在为自己往后的生计担忧,生怕楚相会不留情面地将他们赶出相府。 楚相在淮京城里自来便有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名声,被称为“楚青天”。 楚桀每回闯祸回家,都会被狠狠收拾一顿,从没有意外。 公事上从不徇私枉法,即便亲戚朋友求上门,他也不会偏私,一丝不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相府中做事,但凡有不守规矩的,即刻便会被逐出府,哪怕磕破了脑袋求饶都没用。 “宽严相济,恩威并施。”正当奴仆们心惊胆战地等候裁决时,绵绵突然说出了这八个字。 “好,好个宽严相济,恩威并施。”楚相愣了一下,没想到绵绵能说出这种话,不禁对她大加赞赏。 楚桀有些愣神,呆呆地问:“娇娇,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知道这两句话?” 绵绵吐了吐小舌头,迷迷糊糊地回应道:“恣纾哥哥,我也不知道,就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 楚桀心里咯噔一声,极为不安,怀疑眼前的小姑娘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月儿,那你说说看,如何小惩大诫?”楚相倒是没注意到自家儿子的异常,饶有兴致地问绵绵。 “罚银子。”绵绵歪着小脑袋,说出了惩罚方式。 “为何不是杖责,只是罚没月例呢?”楚相装作不明所以的模样,笑眯眯地问绵绵。 “恣纾哥哥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头上磕了一下,养了好些日子才好一些。他们挨了打,要好久才能好,怪疼的,就别打了吧。处罚的目的便是为了改过,方法有效就行了。银子对他们来说,也挺重要的,罚了银子之后,他们必定会吸取教训,不会再犯了,是不是?”绵绵说完如此处置的理由,而后笑盈盈地问那些仍旧跪在地上的仆从们。 “多谢小姐开恩。”仆婢们慌忙齐声应和,先下手为强,不让楚相有反悔的机会。 楚相先前已然开口说让绵绵做主,此时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况且仆从们都已然这么说了,他便默许了她的处置。 见状,楚管家嚷声宣布:“刘嬷嬷偷盗财物在先,妄议主子在后,逐出相府,即刻执行。” 话音方落,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上前,将老婢女拖了下去,不管她如何挣扎吵嚷,均无济于事。 “槐花等一众侍女仆从,在府内寻隙闹事,坏了相府规矩,罚没半月例银。”楚管家接着宣布对其余仆从的惩罚。 “谢相爷,谢月小姐。”仆婢们齐声向楚相和绵绵道谢,这一回的态度要诚恳许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行了,都散了吧。规矩一些,谁再敢闹事,耍些小心眼,在背后说长道短,通通滚出相府。”楚相还没发话,楚桀已然极度不耐烦,敲打了几句,挥手让家仆们尽数退下,随即柔声对绵绵说,“娇娇,困了吧?赶紧回去休息吧。” 绵绵狂打哈欠,不打算强撑,小声地跟楚相说了一句:“楚伯父,我回临月阁了。” 楚相还没来及做回应,楚桀便指着一旁被楚管家留住的槐花,严肃吩咐道:“你,好好送娇娇回去,仔细着点。” “是,少爷。”槐花福了福身子,即刻应声,走到绵绵身边,关切地扶着她。 “恣纾哥哥,那我先回去了。”闹了这么久,绵绵是真困了,迷迷糊糊地跟楚桀告别,被槐花搀扶着走了。 楚桀跟个老父亲,极为不放心地看着绵绵的背影,眼中满是疼惜,直到她走远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头。 不是他不想送绵绵回临月阁,而是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老头子,你怎么回事?”楚桀扭过头便向楚相发难,“娇娇一个小孩儿,这种事情你把她叫来做什么?” 楚相刚要开口,又被楚桀给堵了回去:“她今日才到,你就不能让她睡个安稳觉吗?你看她困成那副模样,你怎么忍心硬把她叫起来?啊?她头上的伤前阵子才长好,身体还很虚弱,大夫说她需要静养,这等小事何必去扰她清净?” 楚桀噼里啪啦地谴责了一大通,情绪尤为激动,在厅上看见绵绵瞌睡的可怜模样,他就心疼极了,一直勉力压抑着心中的不满,将绵绵支开后,他如今终于有机会一吐为快,却见楚相一言不发,质问道:“老头子,你怎么不说话?” “你讲完了吗?”楚相轻描淡写地掀了掀眼皮,突然大喝一声,“臭小子,这是你跟父亲说话的态度吗?坐下!” 楚桀对楚相还是有些敬畏的,闻言,又见自家老爹一脸冷肃的模样,只得不情不愿地落座。 “月儿这姑娘很好,大方纯真却不愚蠢,明事理又贴心,我很喜欢。”楚相悠悠然开口。 “你喜欢娇娇,还这么折磨她?”楚桀嗤了一声,不能理解楚相说这话的用意。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月儿了?”楚相在外人跟前素来是儒雅温润的,可在家里总是被楚桀气得跳脚,失了风度。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楚桀确实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领,梗着脖子立即呛声。 楚相语重心长地申辩道:“我那是在锻炼她。” 楚桀不服气,立刻接话道:“锻炼什么?锻炼娇娇熬夜的能力吗?我看你就是故意在折磨她。” 被自家儿子气得够呛,楚相在手边不住地摸索,得亏没有趁手的工具,不然铁定拿到什么砸什么,让楚桀闭嘴。 “老头子,你说话啊。”楚桀浑然不觉自己对老爹的伤害有多深,坚持要寻求一个答案。 “闭嘴。”楚相大喝一声,而后竭力平缓了呼吸,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缓缓开口道,“我问你,月儿是你的什么人?” 对于这个问题,楚桀没有想过,他只知道一件事:“我想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你既然认定了月儿,那她就是你未来的妻子。”楚相严肃地说,“你总要建功立业,拥有自己的府邸。到时候月儿便是府中的女主人,若她是个绵软的性子,不懂处理府中事务,将来可是要受欺负的。一来,我不过让她提前体会一下如何处理府中事务,学着管理奴仆们,这对她将来做好一个当家主母有益无害,二来,我也想看看她的本事。” 楚桀郑重许诺:“她不必学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阴谋诡谲的权术,若她愿意,我会竭尽所能护她一生无忧。” “你能护得了一时,能护得了一世吗?若是你能,月儿就不会受伤,更不会失忆。”楚相说到这里,见楚桀脸色一白,想是被戳到了痛处,缓和了一下语气,称赞起绵绵来,“起初我还以为月儿看着乖巧天真,许是面慈心善的,不想今日能说出那样一番话来。该严惩时一点也不含糊,不会因着心软而手下留情,该宽和时倒也坚持自己的判断,很难得。” “娇娇本来就很好,聪颖善良。”闻言,楚桀一脸骄傲,露出身为自家人的那种自得。 楚相自然见到了自家儿子嘚瑟的神情,不咸不淡地敲打了他一句:“想要月儿的认可,单凭严密控制,毫无用处。” 被窥破了心思的楚桀脸色一僵,想起自己嘱咐赵甲的话,内心重新翻涌起强烈的不安来,嘴硬道:“你胡说什么?” “为父胡说?”楚相一脸了然地问,“你身边的那些护卫都去哪儿了?” 楚桀没好意思说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你管,既给了我那就由我支配,怎么安排他们是我的事。” “不敢说?为父替你说。那些人都被你派到临月阁去了。”楚相毫不留情地揭穿楚桀。 “你怎么?”楚桀大惊失色,想到了什么,愤怒地谴责自家父亲,“你派人监视我?” 第四十九章 奋烈自有时 楚桀怀疑楚相派人监视他,而楚相的神情却淡然得很。 “整个相府的情况都在为父的掌握之中,临月阁忽然多了这么多护卫,为父岂会不知?”楚相即刻反驳。 “府中闲杂人等这么多,绵绵初来乍到,难免受欺负,我多派些人保护她,怎么了?不可以吗?”楚桀申辩道。 楚相哂笑一声,嘲弄道:“保护?臭小子,你少用那套把戏糊弄我。你就是不想让月儿出府。” 被拆穿了的楚桀没有说话,竭力掩饰住内心的惶惑不安。 “为父不明白你为何这样做,但阿桀,你不可能永远将月儿困在府中。”楚相语重心长地说,“你要获得她的认可。” 楚桀立即追问:“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武考便是你证明自己的大好时机,千万别让月儿失望。”楚相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道,“远离往往从失望开始。” “儿子明白。”楚桀沉声回应,用上了“儿子”这个许久没用过的自称。 楚相一听,便知道楚桀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不由老怀安慰。 第二日,淮京城里便新出了一个传闻,据说相府里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小姐,是小霸王楚桀亲自带回府的。 传言不仅楚桀为她一掷千金,楚相还为了给她立威,遣散了家中的刁仆。 据可靠消息称,这位小姐与楚桀青梅竹马,不久便要成婚了,府中下人已然改口叫少奶奶了。 这个真假参半的传言不胫而走,淮京城里的人都知晓相府里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这个消息究竟是谣言还是真相,无人知晓,却并不妨碍它的发散。 第二日,绵绵本来同槐花说好要去后花园中游览一番,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昨晚那一番折腾,绵绵今早没能起来,赖到日上三竿,终于磨磨蹭蹭地从被窝中爬起来。 “槐槐,什么时辰了?”绵绵揉着眼睛,瓮声瓮气地问。 昨晚,楚管家已然让槐花搬到了临月阁,就近照顾绵绵的起居。 一大早,槐花便在门外候着,等着绵绵晨起。 此刻听到卧房内传来动静,轻轻推门而入,轻声细语地说:“回月小姐,辰时三刻了。” “早膳有什么好吃的吗?”这话一听就知道绵绵是觉得饿了。 “厨房为小姐准备了糖粥、糖饼、松子糕和生煎包,还温在灶上呢。”槐花边给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绵绵穿着衣服鞋子,搭配饰品,边温言哄着她,“奴婢这就让小丫鬟去给小姐端来,等小姐梳洗打扮好,便可以吃上早膳了。” 绵绵乖巧地点头,任由槐花动作。 槐花的手极巧,给绵绵梳头发时,既温柔又麻利,三下五除二,梳成个精巧的双丫髻。 两团发髻上点缀着两个桃花簪子,系着两条粉色发带,配着身上粉粉嫩嫩的衣裳,绵绵整个人都娇俏了不少。 美美地转了两圈,绵绵对今日的这身装扮十分满意,冲槐花竖起了大拇指:“槐槐,你好会装扮哦。” “月小姐谬赞了,奴婢手艺粗浅,只会梳些简单的发髻,登不上大雅之堂。”槐花躬身回应,态度谦逊。 “我很喜欢你给我打扮的样子,看一眼就觉得心情好了许多,一点都不困了。”绵绵极力夸赞槐花的手艺。 槐花将所有的功劳都归在绵绵身上:“月小姐天生丽质,无需盛装,便可让人眼前一亮。” 绵绵见槐花一味谦逊,嘟着小嘴,不赞同地摇了摇小脑袋,惹得头上的发带翻飞飘扬,俨然一副桃花小仙的模样。 “槐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必如此谦虚。下一回,我夸赞你时,你只用说谢谢就好,可以吗?” 见绵绵一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槐花淡淡一笑,像个大姐姐宠着自家小妹妹一般,点头说:“多谢小姐夸赞。” 绵绵满意地点头,越发软糯可爱。 这时,小丫鬟将早餐送到,槐花将早餐和餐具一一摆好,延请绵绵用早饭。 绵绵坐在桌前,起筷前先问侍立一旁的槐花:“槐槐,你吃过了吗?” “回小姐的话,奴婢用过早饭了。”槐花老实回应,家仆们都有固定的饭点,错过了就得挨饿,不可能随心所欲。 闻言,绵绵放心吸溜了一口糖粥,觉得甚是香甜,招呼槐花道:“槐槐,你盛一碗尝尝,这个粥可好吃了。” 糖粥用米,小米,薏仁,燕麦,玉米等多种谷物熬制而成,看着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让人口水直流。 粥里面拌了些许白糖,少许红糖,一些蜂蜜,最上头还撒了细细碎碎的桂花,闻着香喷喷的,吃着无比软糯。 槐花有些犹豫,毕竟与主子同桌而食,与她先前学过的规矩相悖。 “槐槐,快着点,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绵绵小声对她说,“我不会告诉楚管家的。” 说完,绵绵贼兮兮地笑了,随即又吮吸了一口糖粥,嘴巴一努一努的,跟个小松鼠似的。 槐花听出了绵绵的言外之意,她会给自己撑腰的,自己大可放心吃。 心中觉得宽慰的同时,仍旧不敢伸出手去,她不能越过主仆的那条界限,即便已然在悄悄地咽口水了。 “槐槐,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就帮帮我嘛。”绵绵开启无敌撒娇模式,“食物就是用来分享的啊。” 任何人面对那么一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都会心软,无条件地答应绵绵任何要求,槐花再一次败下阵来。 看着绵绵吃得这么想,闻着飘散开来的香甜滋味,槐花也确实想吃,便盛了一小碗。 “槐槐,坐下吃吧。”绵绵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 “使不得,月小姐,奴婢站着就好。”这一回,槐花态度坚决,没有遵照绵绵的要求坐下来。 绵绵不再勉强,沉浸在美食之中,夹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立刻冲着槐花呜呜个不停。 正享用着糖粥的槐花见状,以为绵绵可能被噎着了或是烫着了,立即放下碗,凑到绵绵跟前,关切地问:“怎么了?” 绵绵咽下嘴里的食物,发出一声舒心的喟叹,听着十分心满意足,笑眯眯地向槐花推荐:“槐槐,这个好吃极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被吓得够呛的槐花吁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回应道:“小姐喜欢就好。” “你看,这里面有鲜菇、豆腐、猪皮、虾,还有一些姜末,可多东西了。”绵绵极力诱惑槐花品尝。 槐花听绵绵一样一样地数着生煎包里的馅儿,见它们晶莹剔透,十分可爱,没把持住,吃了一个,觉得果然美味。 因着糖粥实在太过香甜,生煎包实在太过美味,绵绵一连吃了两小碗粥和三个生煎包。 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桌上还没被品尝过的松子糕和糖饼,绵绵瘪着嘴,心里很想吃却实在是有心无力。 槐花见绵绵用好早饭,让小丫鬟将吃食尽数撤下去,柔声询问道:“小姐,奴婢扶您去消消食?” “好哇。”绵绵兴奋点头,歘地站了起来,不要槐花搀扶,径自往外走。 主仆俩走到卧房门口时,听到前边传来争辩吵闹的声音。 “槐槐,那是谁啊?”绵绵垫着小脚尖,探头探脑地看向门扉处,想看看是谁在说话,见到一个丫头在跟守卫争辩。 “回小姐的话,那是表小姐的丫鬟,名叫春娇。”槐花往门那儿看了一眼,心中立刻便有数了。 绵绵极力想看清春娇身后那人的模样,可惜失败了,好奇地问槐花:“表小姐是谁?” “表小姐是夫人妹妹华容夫人的女儿,是少爷的表妹,闺名唤做林玉柔。”槐花跟绵绵介绍这位表小姐的身份。 “恣纾哥哥的妹妹吗?比我大还是比我小?”绵绵又问,似乎在斟酌称呼。 槐花也不知道这位表小姐究竟芳龄几何,但照外表模样来看,林玉柔比绵绵要年长,便说:“小姐的年龄要小一些。” “那就是表姐姐咯。”绵绵尤为高兴,因着自己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称谓。 听着这个有些奇怪的称呼,槐花没有做声,在她看来,月小姐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到这儿来做什么?”绵绵皱着眉头,眼中透露着大大的疑惑。 “许是来拜访小姐的。”槐花斟酌着回应,谨慎地询问道,“月小姐要见见她吗?” “我不认识她,怪尴尬的,还是不见了。”绵绵素来随心所欲,悄声说,“槐槐,等她走了,我们就去后花园。” “好。”槐花看了一眼门外,淡淡应声。 林玉柔爱慕楚桀,这是淮京城里妇孺皆知的事。 她是个骄纵的性子,母亲华容夫人是户部尚书的女儿,父亲又是礼部侍郎,从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别人对楚桀都是避而远之,偏林玉柔一个,上赶着黏在他身边,曾放言非楚桀不嫁。 这些事,绵绵不知道,相府之中谁也没这个胆子敢跟她提起这件事。 第五十章 针尖对麦芒 素来在相府出入自由的林玉柔,此时却吃了第一次“闭门羹”。 被家丁拦在了临月阁之外,不论她的丫鬟春娇怎么威逼利诱,家丁始终不为所动,对她严防死守。 家丁自然不敢放林玉柔进去,楚桀今早亲自过来交代的,谁要是敢放人进去搅了里面那位的清梦,就等着被扒皮吧。 林玉柔站在临月阁前,怒火中烧,无比嫉恨那个素未谋面却入住临月阁的月小姐。 临月阁是什么地方,她自然清楚,住进临月阁代表什么,她更是明明白白。 要知道,在她心目中,临月阁的主人有且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自己。 如今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鸠占鹊巢,而自己则被拦住,连门都进不去。 丫鬟春娇好说歹说,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可守门的家丁就是不肯挪步,死死地挡在门口。 林玉柔见状,知晓今日是进不去这门,看不了那个勾引表哥的小妖精了,气哼哼地甩着帕子,转身就走。 刚听到淮京城里盛传相府来了一位未来少奶奶时,林玉柔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个传闻纯属无稽之谈。 楚桀的名声素来不好,这么些年,就没见过有哪个女子在他身边立住过脚,他对女子一向都是敬而远之的,而好人家的女子也被他的恶名推得远远的,从不会主动接近,更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可那些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林玉柔还是决定到相府走了一趟,暗自安慰自己是来替表哥证明清白的。 一进相府大门,不用打听,便知道月小姐这号人物,如今府里都在传着她昨晚的事迹,赞颂她善良温婉。 一箩筐的好话被安在这位月小姐身上,林玉柔起初还能表露出不以为然,似乎完全不把绵绵放在眼里。 但在听说月小姐住进了临月阁之后,她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淡定,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连茶都没喝一口,就气势汹汹冲着临月阁而来,想着会一会这位月小姐,不想被挡在了门外。 身为林家大小姐的傲气不容许林玉柔失了仪态,尽管心中气愤得要命,也没在临月阁外撒野。 春娇被远远地甩在自家小姐身后,紧赶慢赶,很容易才追上,气喘吁吁地问:“小姐,咱就这么走了吗?” “自然不是。”林玉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否认道。 “小姐打算如何收拾那个贱蹄子?”春娇与自家小姐同一个鼻孔出气,一心想着整治绵绵。 林玉柔气冲冲地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本小姐倒要看看,她能躲多久。本小姐就不信她能一辈子做缩头乌龟,待在临月阁里不出来。本小姐今日非要见到这个狐狸精不可。你到临月阁给本小姐盯着,她一出门就来告诉本小姐。” “是。”春娇不敢违逆,与自家小姐同仇敌忾,福了福身子,又回到了临月阁,猫在角落里。 绵绵没听见门外再传来嘈杂的声音,探着小脑袋观望了一会儿,见门外没人了,带上槐花,径自往后花园里去。 蹲在树丛后面的春娇听见门外的护卫称呼出来的绵绵为月小姐,立即小跑着去向林玉柔通风报信。 相府中的花卉种类之多,除了皇城的御花园之外,在淮京城中首屈一指。 绵绵见后花园中五彩缤纷,异彩纷呈,百花争艳,露出惊喜的神色,惊叹了一声,一头扎进了花丛中。 林玉柔得了春娇的报讯,迈着矫健的步伐,往绵绵所走的方向小跑着追去。 起初还对所谓的月小姐不以为然,可在后花园里见到绵绵的一瞬那,林玉柔忽然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绵绵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徜徉在花海中仍不失娇俏的样貌,都是淮京城里的女子所没有的。 在淮京人的眼中,林玉柔是千宠万爱长大的,谈论起她时都透着无尽的羡慕,只有她自己知道,宠爱背后的苦楚。 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似风光无限的背后,其实有着不为人知的酸楚,藏着难以言说的龌龊事。 华容夫人是礼部侍郎林青山的原配妻子,林玉柔是林家的嫡女,可林青山生性风流,家中妾室颇多。 即便林玉柔的娘亲华容夫人手段强硬,也改变不了林家没有嫡子,而庶子庶女一大堆的事实。 林玉柔挂着个嫡女的名头,却天天都要跟家中的牛鬼蛇神斗智斗勇,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生吞活剥了。 母亲华容夫人羡慕楚相待亲姐华宁的始终如一,林玉柔却羡慕表哥楚桀的逍遥自在,至少不要面对弟妹的暗算攻讦。 相府的构成无比简单,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也是她一心一意想要嫁给楚桀的重要原因之一。 与那些同父异母的弟妹们争斗了这些年,林玉柔身心俱疲,无时无刻不想要逃离那个让她喘不上来气的牢笼。 林玉柔自问做不到绵绵那般纯洁无瑕,这种全然不知世事,未经风雨的情状令她无比羡慕,甚至嫉妒。 呆呆地看了半晌,直到身边的春娇提醒,林玉柔才终于回过神,摈除所有的杂念,端起了大家闺秀的架子。 悠悠然地走到绵绵跟前,静静地端详着她,也不说话,丫鬟春娇代替林玉柔颐指气使地发问:“你是哪一个?” 眼前的人对自己颇具敌意,绵绵觉得很是莫名其妙,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甚至不认识她们。 “月小姐,这位就是表小姐。”槐花在绵绵耳边小声地使出林玉柔的身份。 林玉柔本就是来找茬的,甫一照面,当然要给绵绵一个下马威,于是给了身边的春娇一个眼色。 收到自家小姐暗示的春娇,大步上前,高高地抬起手,眼看着那巴掌就要落在槐花脸上。 绵绵反应极快,扯着槐花往旁边一闪,春娇扬起的手落了空,收不住去势,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打人?”绵绵质问春娇,等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很是理直气壮。 第五十一章 别傻傻地等着挨打 春娇得了林玉柔的暗示,想要出手教训槐花,不想绵绵拉着槐花躲了过去,并质问春娇为何毫无缘由地动手。 “主子还没说话呢,她一个丫鬟,居然敢在主子说话之前开腔,以下犯上,难道不该好好教训?”春娇牙尖嘴利。 “你是谁?”绵绵歪着头,轻声问春娇。 “奴婢是林府的丫鬟,陪我家小姐来相府看相爷和表少爷的。”春娇昂着头,极为骄傲地回应。 这一句话既言明了自己的身份,也挑明了林家和相府的关系,还暗指了林玉柔与楚桀关系亲密,一箭三雕。 “一个丫鬟,居然敢在主子说话之前开腔,该打。”绵绵将春娇的原话奉还给她,却没有让槐花动手。 春娇没想到绵绵的反击来得这样猝不及防,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桀哥哥带回的丫头倒是蛮伶牙俐齿的。”林玉柔的语气充满了蔑视的意味,仿佛在说一个身份卑贱的丫鬟。 “槐槐,这里的花果然跟恣纾哥哥说得一样,繁花似锦。可这里都是些带刺的花,我不喜欢,我们去那边看看。”绵绵不想跟说话阴阳怪气的林玉柔待在一起,明晃晃地嘲讽了她一句,便带着槐槐往花园的东南角而去。 林玉柔并不蠢笨,自然听出了绵绵话中的讽刺意味,急急地追上她,疾言厉色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绵绵不答话,意有所指地对槐花说:“槐槐,针尖对麦芒看见过吗?瞧,就是那样,小刺敌不过大刺。” 林玉柔顺着绵绵的目光看去,便看到身后一片狼藉,刚才情急之下,她踩倒了好大一片花卉。 看清身后横七竖八的情形,林玉柔瞬间明白绵绵方才又在讥讽她,柳眉倒竖,十分恼怒,气冲冲地盯着绵绵。 一旁的槐花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死命地低着头,对绵绵无比佩服,从来没想过她还有这一面,气死人不偿命。 绵绵笑盈盈地站在花丛之外,没再说话,方才的话也无甚恶意,不过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那副模样在心有芥蒂的林玉柔眼中看来便满是猖狂和讥诮,令她心中翻涌起无边的怒火。 正打算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撕碎绵绵那张嘴,身子都准备猛扑出去时,听到一声高喝:“表小姐,且慢动手。” 楚管家带着一帮人,急急忙忙地赶到了,而绵绵连忙带着槐花站远了一些,装出事不关己的模样。 林玉柔没有继续动手,毕竟这是在相府,她不可能为所欲为,脸色不大好看。 “请表小姐安。”楚管家冲着林玉柔问好,微微躬了躬身。 “楚管家年纪这么一大把,耳朵倒挺灵便的,这么快就得了消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林玉柔瞥了楚管家一眼。 “表小姐说笑了,老奴是相府的管家,自然是要尽心尽责的,要不然怎么对得起相爷和少爷的信任呢?”楚管家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容,似乎没听出林玉柔对他的嘲讽,四两拨千斤,打起了太极,把她的话又给噎了回去。 林玉柔听楚管家说话绵里带刺,干脆直接开骂:“你可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啊。” “多谢表小姐抬举,老奴愧不敢当。”楚管家的脸皮也算是十分厚了,完全不在意林玉柔的辱骂。 没能讨到便宜的林玉柔闻言,轻嗤了一声。 楚管家一脸惋惜地看向花圃中那些被踩倒的话,明明白白地提醒道:“这花园素来由相爷亲自打理,相爷一向珍爱得紧,如今表小姐毁了这么些花卉,等相爷回来了,老奴怕是不好交代。请问表小姐,老奴该如何向相爷解释呢?” 林玉柔不以为然:“不过是几株花卉而已,能值得了几个钱,本小姐赔就是了,何必咋咋呼呼的呢?” “回表小姐的话,这些花都是相爷费尽千辛万苦,耗费重金,从全国各地搜罗来了,有市无价。”楚管家强调说。 闻言,想要赔钱了事的林玉柔不由露出尴尬的神情,急慌慌地从花圃里出来,跺了跺脚,倨傲地说:“姨夫最疼本小姐了。别说才毁了这么点小花小草,便是本小姐将整个花园都给点了,姨夫也不会说些什么的。” 楚管家笑着点头应声:“表小姐说的是,您身份尊贵,相爷对你宠爱有加,自然与寻常人不同。” “本小姐在姨夫和桀哥哥心中的位置,当然跟那些个阿猫阿狗是比不了的。”林玉柔睨了绵绵一眼。 “想必相爷不会同表小姐计较的。”楚管家没有接林玉柔的话,躬身说,“相爷已然回府,烦劳表小姐亲自解释。” 林玉柔怎么都想不到楚管家当真要让自己给楚相解释,不由狠狠地愣住了,神情尴尬。 她不过是嘴上逞能,心里对不苟言笑的楚相还是有些发憷的,可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在绵绵面前,林玉柔不想落了面子,梗着脖子,打肿了脸充胖子,故作坦荡地回应道:“去就去,谁怕谁。” “表小姐请。”楚管家笑容可掬地做了一个延请的手势,顺便对绵绵说,“月小姐,请尽情游玩。” “好,谢谢楚叔。”绵绵给了楚管家一个大大的笑容。 林玉柔对楚管家愤然一瞥,恨恨地一甩手帕,轻嗤了一声,往前厅而去,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绵绵一眼。 头上的步摇甩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差点从她头上飞出去,似乎是为了配合主人的怒气。 正准备大展身手的春娇眼见林玉柔还没出手就已然失败,强装硬气地冲着绵绵主仆二人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槐槐,我们接着赏花。”绵绵见不识趣的人终于走了,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是。”槐花冲绵绵福了福身子,终于有机会谢过她的回护之恩,“奴婢多谢月小姐相救。” “槐槐,下回有人想打你,你一定要记得躲。有些时候,我的反应挺慢的,要是来不及拉开你,你岂不是要挨打?” 第五十二章 墙里佳人笑 明明比槐花要小,却努力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绵绵教育槐花的样子看着尤为稚嫩。 “奴婢晓得了。”槐花知道绵绵是为了自己好,不管做不做得到,都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看!那是枣子吗?”绵绵指着东南角围墙上挂着的枝蔓。 “回月小姐的话,那是枣子。”槐花抬头看了一眼,为绵绵解惑,“那是相邻府邸栽下的枣树,每年都会越过围墙。” 这话的意思便是说枣树不是相府的,枣子自然也不是,她们不能摘。 槐花的暗示尤为明显,而绵绵仿若没有听见一般,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枣子,垂涎欲滴:“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绵绵眼中透出的渴望实在太过强烈,槐花不忍心视而不见,试探着问:“月小姐,要不奴婢悄悄去摘几颗来?” “槐槐,我跟你一道去。”绵绵见槐花有些犹豫,立刻补充道,“我保证乖乖听话。” “好吧。”槐花素来不擅长拒绝,勉为其难点头答应。 一主一仆互相搀扶着,往那棵树下走去。 好容易来到围墙边,却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墙太高,而她们太矮了,根本没可能够着树枝。 傻乎乎地望着挂在墙头的枣子,两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槐花遗憾地对绵绵说:“月小姐,奴婢实在够不着,今日这枣子小姐怕是吃不上了。” 绵绵撅着嘴,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正想转身离开,却见枣树枝条猛烈地晃了一下。 陡然间,树上的枣子扑簌簌地往下掉,槐花反应迅捷,赶紧上前用衣裙兜着。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两人都已然打算放弃了,没想到会有这番神奇的际遇。 “谢谢你,善心人。”绵绵冲着围墙那头高喊。 槐花被这一声喊吓得够呛,差点将兜着的枣子给撒了,她小声提醒绵绵:“月小姐,咱们还是小声一些的好。” “为什么?”绵绵不明所以地问,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月小姐,这枣树是邻府的。”槐花无奈地说,想说她们如今的行为等同于偷窃,又实在开不了口。 “我知道啊,所以才要谢谢人家嘛。”绵绵理所当然地回应,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仿佛是为了附和绵绵的话,墙头的树枝又剧烈摇动起来,又一波枣子落了下来。 槐花不再多说,赶紧上前接住。 不知不觉间,那些枣子已然将衣裙堆满了。 “够了,多谢你,好心人。”绵绵赶紧冲着围墙那头喊停。 话音一落,树枝便不动了,明显是墙那边的人听见了绵绵的话停住了手。 “多谢仗义相助,下回我想吃枣子,再来找你。”得了一兜子的枣子,绵绵高兴坏了,与墙外人相约下次再会。 说罢,绵绵便带着槐花离开了,一路上都在称赞这位好心人。 自家小姐叽叽喳喳的,甚是兴奋,槐花却心有余悸,就这一回都把她吓得够呛,月小姐居然还想着有下回。 正想劝几句,见绵绵开心雀跃的模样,又不忍扫了她的兴,最终还是没吭声。 一进临月阁,绵绵便拣了一颗又红又大的枣子,用手抹了抹,放进了嘴里。 这动作一气呵成,槐花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听着咔吱咔吱的咀嚼声,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真甜。”绵绵没看见槐花尴尬的神色,兀自感叹枣子的美好味道,还撺掇她一起品尝,“槐槐,你也吃。” “月小姐,奴婢等会儿再吃。”槐花此刻兜着枣子,实在腾不出手来。 绵绵点点头,不再勉强,又想伸手去拣枣子,被槐花闪了开去:“月小姐,奴婢去把枣子洗了吧。” “好。”绵绵乖乖点头,并嘱咐了一句,“槐槐,洗好了,给楚伯父和恣纾哥哥各送去一些,让他们也尝尝。” 槐花应声而去,心中却有些惶恐不安,觉得今日偷枣一事定然是藏不住了。 可这一回,她想错了,楚相根本没心思理会这等小事,只因淮京城里又出现了新的传言。 一大清早,文武百官等候上朝,见昔日空空荡荡的宫门口此时却跪着一个容貌不俗的女子。 大伙儿都在揣测这个女子的身份,老皇帝亲自宣布那女子是流落民间的公主,却没有言明她的名字。 照理说,身为公主,理当高人一等,毕竟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可这一位不是。 大臣们还没上朝时,她便跪在那儿,等退朝了,她还跪在那儿,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于是,关于这位刚从民间找回来的公主,“不受宠”便成了她给淮京城百姓的初始印象。 老皇帝宠爱公主是出了名的,据说公主的待遇比皇子们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皇子要精通翰墨,工于骑射,每日都要被考校功课,不过关的定然会被严厉惩罚。 可公主不一样,她们自小锦衣玉食,无需被逼着学什么女红,每日只需要做一件事,那便是享受。 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来生要做萧家女,千宠万爱无忧愁。” 从来没有一位公主,在老皇帝那儿得到过这等待遇,这位民间公主不得宠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达官贵人,凤子龙孙的传闻逸事一向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今早的淮京城里,这位公主成了主角。 这位活跃在淮京城百姓口中的民间公主就是昨日被送到皇城内的明懿。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呢,明懿便被巨大的响声惊醒。 “嘭嘭嘭——”敲门声不断传来,生生驱散了明懿强烈的睡意,强行将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遭幽冷阴暗的环境,缓了好一会儿,明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在地上躺了一晚上,身子无比酸楚,起身时趔趄了一下,头差点磕在圆桌上,幸好及时稳住了。 “公主殿下,快开门。”门外的人敲了好一会儿,没等来明懿给开门,不由大声嚷嚷起来,语气极为不耐烦。 第五十三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容易安顿下来,以为能睡个好觉的明懿被响亮的敲门声扰了清梦。 她忍着一肚子火气和满身的酸楚,上前将门闩取了,打开了葳蕤殿的大门。 门外站着的是昨晚那个嬷嬷,朦胧的天光中,那张满布皱纹的脸看着尤为狰狞,尽管那上面挂着谄媚的笑意。 “公主快跟老奴走,陛下召见您呢。”嬷嬷躬身行礼,语气比昨日要殷勤许多。 明懿一听这话,懵了,她万万没想到,陛下的召见会这样匆忙,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公主,别耽搁了,陛下还等着见您呢。”嬷嬷有些焦急,忍不住出声催促,她可不想无辜被牵累。 “等本公主稍微收拾一下。”明懿扫了一眼身上皱皱巴巴的衣服,摸了摸散乱的头发,提出要整理一下仪容。 嬷嬷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想到眼前的女子很有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生生忍下了都到了嘴边的不满。 明懿素来是被侍候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没有自己穿过衣裳,也没给自己梳过头。 说是收拾,其实也就是换了一件齐整一些的外衣,就着铜镜,稍稍抹了抹头发,令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而已。 “公主瞧着当真是容光焕发,仪态万千。”嬷嬷适时地拍了一句马屁。 明懿觉得十分受用,倨傲地昂着头,款款走出了殿门,来到院子里。 这里停着一顶轿子,藏蓝色的轿帘,模样有九成新,与昨日那顶有着天壤之别。 见状,明懿意味深长地睃了一旁干笑着的嬷嬷一眼,惹得嬷嬷冷汗直冒。 嬷嬷心想陛下既然召见明懿,那这位不受待见公主很有可能到了翻身之时,万不可得罪,完全换了一副嘴脸。 明懿打量着与昨日判若两人的嬷嬷,冷眼瞧着她那张老脸上显而易见的奉承之色,满心鄙夷的同时又有些快意。 “公主殿下,请上轿。”嬷嬷伸出手,想让明懿搭着她的胳膊上轿。 被恭敬请上轿的明懿,似乎也预感到自己即将飞黄腾达,顿觉扬眉吐气,重新端起公主的架子来,看都没看老嬷嬷那只苍老的手,径自钻入了轿子,坐定后,气势十足地喊了一句:“起轿。” 轿子即刻起行,而被忽视的嬷嬷讪讪地收回了没派上用场的胳膊。 明懿这一去,没能见着召见她的老皇帝,被直接带到宫门口,一个老太监正等在那儿。 这是老皇帝身边的近侍总管,张公公。 一下轿,对于眼前的宫门并不陌生的明懿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没等说话,就听见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传来:“老奴见过公主殿下。” 明懿从充楞中反应过来,看见了张公公,打量片刻,便从他与众不同的装扮中看出他的不一般来:“敢问您是?” “老奴张德清,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公主。”张公公通报姓名,礼数极为周到。 “张公公好。”明懿预感到一些不安,昨日也吃了一些教训,不敢对老皇帝的近侍太过嚣张。 “公主殿下客气了,老奴过来,是为了传陛下口谕。”张公公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明懿见状,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娇柔地说:“张公公请讲。” “公主殿下,陛下让您跪在宫门口。”张公公一字一顿地重复老皇帝的口谕。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明懿还是彻底呆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以为是的翻身之行居然落得这么一个结果。 张公公也不催促,木着一张脸,微微躬身而立,似乎料定了明懿会乖乖听话。 皇帝陛下费尽周折找回公主,为什么如此轻视?皇宫里的奴才怎么敢对一个公主这样轻视…… 即便心头有无数个疑惑,此刻的明懿仍然要做出选择。 其实她别无选择,只能服从。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城之内没有谁可以违抗他的命令。 明懿直挺挺地跪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正前方的那座大殿,据说是皇帝召开朝会的地方。 张公公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小主子,即便早就预料到她会妥协,还是被她眼中的执拗和不屈惊到了。 这世间多的是自以为是的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古以来,俊杰着实少得可怜。 张德清是个人精,在老皇帝身边这么些年,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打眼便晓得明懿是个骄纵的性子。 老皇帝对这位公主的安排,张德清一清二楚,分明是故意刁难,刻意羞辱。 即便不知晓老皇帝的具体想法,但服侍了皇帝这么些年,张德清对皇帝的心思还是能猜到一二的。 从老皇帝的所作所为,不难猜测出他对明懿的厌恶,极端厌恶。 皇城之内,这么多位公主,地位或高或低,却从来没有一个遭受过明懿的待遇,哪怕宫女所生的公主都没有。 满怀希望地进到皇城之内,身为公主,不想连个宫女都不如。 张德清不禁有些同情眼前的明懿,为这位民间公主未来的命运稍稍忧心了一下。 但这微乎其微的怜悯转瞬即逝,脸上都没有流露出半分痕迹。 在这座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城之内,同情一文不值。 张德清传达老皇帝口谕时,已然做好了明懿会反抗的打算,连敲打的话都已然准备得当。 出乎预料的是,这位娇娇弱弱的公主二话没说,乖乖顺顺地跪了下去。 完成了使命的张德清不再逗留,躬身禀道:“公主殿下,老奴这便回去跟陛下复命去了。” “张公公好走。”明懿竭力忍住委屈和气愤,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话。 张德清坐上了一乘软轿,大摇大摆地离去。 明懿看着那软轿渐渐模糊,心头慢慢涌上了无尽的愤懑。 事到如今,心存侥幸的她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那便是皇帝陛下不喜欢她。 确切地说,是不喜欢她顶替的这位民间公主。 明懿心中不由一阵后悔,亏她还自以为顶替了一个高贵身份,从此锦衣玉食,高人一等。 第五十四章 遥想当年金戈铁马 事实当头当脑地浇了明懿一盆冷水,如今总算弄清了皇帝的态度,却是悔之晚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明懿觉得不过是跪着,也不算什么大的惩罚,想着忍忍也就过去了。 过了没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是自己太过天真,残酷的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当身后的宫门开启,天光倾斜而入,准备上朝的文武百官络绎不绝地经过身边,对着明懿指指点点。 这一刻,明懿才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奇耻大辱。 当老皇帝亲口宣布明懿身份的那一瞬间,百官尽管疑惑丛生,却没有一个站出来为这位公主说话。 散朝后,百官再次经过明懿身边时,纷纷目不斜视,算是为这位公主留下一些颜面,这是他们唯一所能给予的。 说到底,公主是皇帝陛下的女儿,要怎样对待她都是陛下的家务事,他们无权置喙。 可有人却并不是这样想的。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在青龙街上纵马而过,朝着宫门飞奔而去,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视。 要知道,青龙街,乃是直通皇城的大道,除非有紧急军务,否则绝对不允许在街道上纵马,违令者斩。 正当百姓们都在震惊骑马者的胆大包天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季老侯爷。” 这话一出口,大伙儿整齐划一地收起脸上的惊讶,习以为常地应和道:“原来是季老侯爷。” “老侯爷许久没出来溜达了,没想到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那是,季老侯爷是谁?当年可是以一己之力击退过百万雄兵,咱们大魏鼎鼎有名的武神。”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听侯府的下人说,老侯爷如今还能开三百石弓,不费吹灰之力。” “这有什么?据说老侯爷顿顿都要吃五碗米饭,两斤牛脯呢,真是老当益壮啊!” 说起季老侯爷,淮京百姓的脸上满是敬畏,说的都是夸赞之词,对他评价极高。 这季老侯爷便是季郁荣的爷爷,大名季远,原本只是个将军,因屡建奇功,被赐予武宁候的爵位。 如今承袭爵位的是老侯爷的大儿子,季峰,也就是季郁荣的父亲。 季老侯爷一生建功无数,是大魏的功臣,风头一时无两,偏儿子都不成器。 大儿子季峰,不爱习武,就喜欢舞文弄墨,却写不出什么名堂来,成天吟风弄月,没有半点出息。 二儿子季巍,脾气暴戾,好大喜功,真本事没有多少,清平盛世,只当了个小小的校尉。 三儿子季嶙,自小聪颖,却被老妻宠坏,教差了性子,凡事喜欢争强好胜,阴谋诡计一大堆。 季老侯爷不能让一门子孙都庸庸碌碌下去,亲自给三个儿子挑了媳妇,拒了不少大家闺秀。 武宁候家的媳妇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出自书香门第,清流人家,品行高洁,德行贞贵。 二房和三房倒还好,一个性格互补,一个红袖添香,日子过得也算和顺。 唯有这大房,最不让老侯爷省心,倒也不是大媳妇不好,而是大儿子季峰太会找事了。 起初倒是过了几年美满日子,但这季峰生性风流,没几年便对妻子生厌了,出外寻花问柳,纳了好几个妾室。 即便季老侯爷大加反对,可毕竟两夫妻的事,他不好多说。 大房媳妇,也就是季郁荣的母亲,是个刚烈性子,对季峰寒了心,生下儿子后便吃斋念佛,开辟了庵堂,带发修行。 季郁荣自小便是季老侯爷带着,拳脚功夫由他亲自教导,对于自己一窍不通的诗词,他就请腹笥渊博的先生来教。 令季老侯爷无比欣慰的是,季郁荣从小好学,从来不叫一声苦,小小年纪便远胜淮京城中的贵胄子弟,很是争气。 这孩子长得很好,没有其父季峰的见异思迁,三心二意,继承了母亲的刚烈傲骨,有恒心,有毅力,处事果决。 老侯爷早就将季郁荣定为下一任爵位的继承者,侯府之内谁甭想越过他去。 说媒的人都快将侯府的门槛踏破了,暗中也有不少打听的,却没有一个成功的。 老侯爷给出的理由是大丈夫应该先建功立业,而后再成家立室。 这话一听就是借口,季郁荣将来是要承袭武宁候的爵位,建什么功立什么业。 季郁荣的条件实在太好,在淮京城的贵胄子弟中找不出能与他比肩的,即便季老侯爷说话了,仍免不了桃花泛滥。 老侯爷如今之所以这般火急火燎的,也是为了季郁荣。 明懿是季郁荣找回来的,如今却被罚跪在宫门口,事情不清不楚,却明晃晃地打了侯府的脸,也落了季郁荣的面子。 季老侯爷是个急脾气,不能容忍孙子被欺负,哪怕那个人是皇帝也不行。 驻守宫门的侍卫见有人纵马而来,吓了一跳,正准备奋力抵御。 却见那马停了下来,马上之人纵身一跃,跳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嚷声说:“老伙计,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这时,侍卫们才看清了来者是谁,连忙收起手中的兵刃,躬身行礼:“老侯爷好。” 季老侯爷随意地挥了挥手,疾步往宫中去,还不忘调侃一句:“刀耍得不错。” 众侍卫面面相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经过仍然跪着的明懿身边,季老侯爷停下迅疾的脚步,严肃地说了一句:“公主殿下,您受苦了。” 明懿抬起头,看向季老侯爷,这是她跪在这里之后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 可季老侯爷不等她答话,便扭头风风火火地继续前行,明懿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老当益壮的背影。 张德清早就得了消息,急火火地进殿禀报说:“陛下,武宁候来了。” 在老皇帝乃至整个大魏国的百姓心中,武宁候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季远,季老侯爷。 “慌什么?”老皇帝的声音满是威严,没好气地呵斥了张公公一句,无所谓地说,“那老家伙又不是第一回来。” “底下的人说武宁候看着挺冲的,怕是——”张德清见识过季老侯爷的脾气,不敢掉以轻心。 第五十五章 老侯爷在线耍赖 “老货!”老皇帝狠狠地骂了张公公,声色俱厉地说,“武宁候是大魏的功臣,他绝不可能做出危害寡人的事。” “老奴知罪。”张德清见老皇帝真的怒了,慌忙跪下告罪。 “起来吧,去准备一壶马奶酒和一碟羊奶糕来。”老皇帝的语气仍有些强硬,想是被气得不轻。 “老奴遵命。”张德清匍匐着领命而去,不敢抬头直视皇帝陛下。 君臣数十年,老皇帝对季老侯爷了解甚深,知道他为什么而来,也想好了怎么安抚他。 季老侯爷一到殿内,二话不说,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而后便不起来了。 老皇帝似乎习惯了他的无理取闹,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兀自批阅奏折,对他视若无睹。 偷眼看了看高座之上的老皇帝,见他全无反应,眼看这戏是演不去了,忍不住有些犯难。 等张德清将皇帝陛下要的东西端上来,就见到心大的季老侯爷跪着,睡着了,还打着响亮的呼噜。 在御前打瞌睡可是大不敬,闹不好是要杀头的,张德清正想上前叫醒季老侯爷,却被老皇帝挥手阻止。 只见老皇帝放下御笔,走下王座,取过张公公手中的马奶酒,在季老侯爷鼻前洒了一杯。 马奶酒的香味扑鼻而来,季老侯爷立刻睁开了眼,抢过酒杯,一口干了,谢恩道:“多谢陛下赏赐。” “老酒鬼,在寡人跟前就别装了。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有几根,寡人知道得一清二楚。”老皇帝将酒壶塞给老侯爷。 “臣遵旨。”季老侯爷捧着酒杯,麻利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身手矫健,不输年轻时候。 见季老侯爷猴急的模样,老皇帝嗤的一笑,回到了王座之上。 季老侯爷也不客气,就着壶嘴,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酒,连吃了七八块羊奶糕。 这般风卷云残式的吃法,将一旁的张德清惊着了,小心地提醒道:“侯爷,您慢着点。” “不用劝他。”老皇帝对季老侯爷的习惯极为清楚,了然道,“他的喉咙是直的,吃得慢了反倒会噎着。” 闻言,张德清不说话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季老侯爷喝完了酒,吃完了糕点,仅仅用了几息的功夫。 将空酒壶扔回托盘之上,季老侯爷随意地抹了抹嘴,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他在边关数十年,最中意便是牛羊的味道,好的就是这一口。 张德清端着空酒壶和空碟子,彻底被吓着了,不知道如何形容方才的感受。 “下去吧。”老皇帝挥手让惊呆了的张公公退下。 殿中仅剩下君臣二人时,季老侯爷抢先开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找回失散多年的公主殿下。” “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老皇帝不想跟季老侯爷打马虎眼。 好不容易委婉一下的季老侯爷立刻开门见山道:“陛下,那位民间公主,您打算怎么处置?” “大胆!你这老皮猴,还管起寡人的家务事来了?”老皇帝一摔手中的奏折,大声呵斥,似乎真的生气了。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陛下的家务事便是大魏的事,臣身为大魏子民,理当进言。”季老侯爷毫不怯懦地回应。 “寡人自有打算,无需多言。”老皇帝见方才的怒斥镇不住季老侯爷,想着蒙混过关,显然对此不想多谈。 季老侯爷对着老皇帝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好言相劝道:“陛下,公主殿下乃是皇室血脉,还需尽早安置才是。若是继续跪在宫门口,有损皇家威仪,损失的是天家颜面,望陛下深思。” 话音方落,老皇帝便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季老侯爷的真实目的:“得了吧,季远,你别在这儿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寡人还不明白你,你大老远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你那个宝贝孙子季郁荣。人是他接回来的,你是来替他讨回公道的。” “陛下英明。”季老侯爷也不藏着掖着,干干脆脆地承认了。 “你倒是直白。”老皇帝被季老侯爷没脸没皮的模样气笑了,辩解道,“寡人没有责备他办事不力,你讨什么公道?” “陛下确实没有在明面上指责,可难保有些嘴碎的,故意挑拨离间,恶意挑唆。”季老侯爷为自家孙儿操碎了心。 “淮京城里有几个人知道他在为寡人办差,哪会有什么闲言碎语?”老皇帝觉得事情极为隐秘,不会有人知道。 季老侯爷可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即刻反驳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陛下吩咐荣儿秘密行事,可昨日公主殿下进城时,那么多人都瞧见了,怎么可能瞒得过去?陛下何必说这些场面话来糊弄老臣。” 老皇帝听季老侯爷句句话都在堵他,还句句在理,一脸郁卒,不想说话了。 “还请陛下成全。”季老侯爷开始诉苦,“小荣正到了该议亲的年龄,第一回为陛下办差事就留下话柄,怕是——” “行了行了,你闭嘴吧。”季老侯爷一开口,老皇帝就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不耐烦地打断他,“季远,你真当寡人不出宫城,便耳聋眼瞎了?你们家那小子在淮京城风头正盛,满城的适龄姑娘都想着嫁给他,何愁找不到媳妇?前几天小四还在寡人面前夸他呢。你要是再拿这个当借口,寡人立刻下旨,把你家那小子赐给小四当驸马。” 季老侯爷慌忙磕头,求饶道:“请陛下手下留情,切不可将小荣召为驸马。” 老皇帝一听,不乐意了,眉头一皱,反问道:“怎么?寡人的公主还配不上你季家的小子了?” “陛下容禀,公主陛下金枝玉叶,老臣家都是些不会疼人的糙汉子,臣是怕怠慢了公主殿下。”季老侯爷狡辩道。 老皇帝主张各退一步,稍稍妥协道:“别说这些好听的,寡人不逼你,你也别来为难寡人,行吗?” “既然如此,那陛下尽管让我家那小子当驸马吧。”季老侯爷耍起赖来,“当了驸马就得一辈子守着公主殿下,不能为官,也不能为将,做不成陛下的左膀右臂,也打不了仗,一辈子庸庸碌碌,虚度此生。反正最心疼的那个不是我。” 第五十六章 雷霆雨露均是天恩 “季远,你这是在威胁寡人?”老皇帝被气得不轻,狠狠地瞪着季老侯爷。 “老臣不敢,不过实话实说而已。”季老侯爷夸张地拉长了声音,态度有些嚣张。 季老侯爷还真说中了老皇帝的心事,最舍不得的那个不是他,而是老皇帝。 如今的大魏蒸蒸日上,方兴未艾,正是用人之际,文臣武将,欠缺的就是人才。 季郁荣从小受教于季老侯爷,延请名师指导学业,文武双全,又有家学渊源,对大魏忠诚不二,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这样的人才,将来必定是辅国柱石,老皇帝当真不舍得让季郁荣做驸马,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 老皇帝愤愤不平地盯着底下的季远,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好了好了,寡人会给她应有的待遇。” “陛下宽厚,真是大魏之福,百姓之福啊。”季老侯爷听老皇帝松口,不吝惜夸赞之词,磕了好几个响头。 “得了得了,称心如意了,滚吧,寡人近来都不想再看见你。”老皇帝冲季老侯爷撒气。 “老臣遵命。”被骂了的季老侯爷却尤为高兴,应声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道,“陛下,老臣恐怕难以从命。” 老皇帝一听季老侯爷敢抗命,气哼哼地“嗯”了一声,精神矍铄的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回禀陛下,十日之后是老臣生辰,老臣还想邀请陛下与民同乐呢。”季老侯爷腆着老脸提醒老皇帝。 “寡人考虑考虑。”老皇帝故意摆出一副倨傲的模样,没有立刻应下。 季老侯爷却像是得了准信似的,兴高采烈地谢恩:“老臣恭候陛下大驾。” “你这老泼皮。”老皇帝笑骂了季老侯爷一句。 “老臣叩谢陛下夸奖。”季老侯爷习惯了老皇帝与他的说话方式,大大咧咧地说,“老臣告退。” “滚吧滚吧。”老皇帝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季老侯爷见好就收,转身离去,而殿内的老皇帝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皱,不知在想着什么。 过了许久,殿内传来了一声呼喊:“张德清。” “老奴在。”守在殿门口的张公公,急忙应声,慌慌张张地跑进殿中。 “传寡人旨意,兹有五公主萧绪,流落民间多年,上天垂怜,有幸回宫,普天同庆。特赐白银万两,黄金千两,绫罗绸缎百匹,红珊瑚十座,玉如意两柄,南海珍珠一斛,赐居来仪殿。”老皇帝冷冷地说,“去告诉她,可以起来了。” “是。”张德清应声而去,带着口谕去找明懿去了。 季老侯爷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离宫,经过明懿身边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行了一礼。 这一回,明懿终于看清了这位跟她说话的老人,也更加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 “请问——”明懿想问些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季老侯爷打了个哑谜,而后便出了宫门,跟他的老伙计一块儿回侯府了。 一头雾水的明懿等来了张德清,带来了皇帝陛下新的口谕。 听到自己的新名字和新宫殿,明懿心中没有多少波澜,似乎被之前的大起大落迷蒙了情绪。 “公主殿下,陛下的赏赐已送往来仪殿,请您移驾一观。”张德清的背佝偻着,态度极为恭敬。 “多谢张公公。”明懿瞬间长大了不少,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了。 一顶装饰华丽的软轿停在不远处,张德清恭请明懿:“公主殿下,请上轿。” 这软轿比先前送明懿来这儿的那顶好上几个档次,让她第一回体会到了公主这个身份带来的福利。 扶着张德清的胳膊上了软轿,明懿不禁好奇方才那个老人的身份,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回公主殿下,那是大魏的武宁候,季老侯爷。就是他孙子季小侯爷将殿下从民间接回来的。”张德清简略地回应。 明懿心中不由咯噔一声,怎么也没想过那老者居然是恩公的爷爷,觉得既惶惑又感激。 不是没有揣测过皇帝陛下态度忽然转变的原因,具体是为什么明懿想不到,但很大可能与季老侯爷有关。 明懿心中明白,这种转变必然与前不久出宫的季老侯爷脱不开干系,她暗暗记下了这个恩情。 软轿既快又稳,抬轿子的太监都是老手,用了十二分的小心,没一会儿就来到了来仪殿。 殿前整齐地排列着伺候明懿的宫女太监,见明懿下轿,齐齐跪下,嚷声高喊:“叩见五公主。” 眼前的这一幕并没有震撼到明懿,一切仿佛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泰然自若地接受众人跪拜。 明懿确实想过眼前的场景,那是她在来皇宫的路上,当时以为飞上了枝头,不止一次畅想过所谓的公主仪仗。 脑海中想象过的场面如今就展现在眼前,可这番整齐的跪拜来得迟了,整整迟了一天一夜。 想起昨晚的待遇和今早的羞辱,明懿心中有着无限的愤懑与感慨。 “平身。”明懿似模似样地端起了公主架子,轻轻地一抬手。 宫女太监们起身,其中还有几张不算陌上的面孔,这里面有几个奴才,昨天帮明懿打扫过葳蕤殿。 明懿认出了这些势利眼,并没有马上发难,仿若不觉地抬步进入了来仪殿中。 来仪殿雕梁画栋,装饰精美,看着甚是华丽,一看便是贵人该有的居所。 而此时的明懿,想起的却是昨日第一眼见到的葳蕤殿中的场景,新与旧,残破与华美,混乱与齐整两相交织。 今日之前,明懿还会怀疑昨日遭受的一切,不过是宫里的小人给她使绊子,穿小鞋,可眼前骤然降临的赏赐令她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想要整治她的不是某个宫女,也不是宫里某个有权势的主,而是皇帝陛下。 一想到自己的对手可能是整个大魏的主人,明懿不禁觉得一阵后怕。 张德清将明懿送至来仪殿,正准备告退离开,不想明懿喊住他,非要给他一些赏赐。 尴尬的是,眼前稍稍值钱一些的东西,都是皇帝赏下的,就算明懿肯给,张德清也不敢拿。 “殿下的心意,老奴心领了。”张公公理解明懿的难处,安抚地一笑,转身复命去了。 第五十七章 一种滋味两般对待 送走张德清后,明懿在美人榻上落座,着手处理殿中的事务,顺便认一认脸生的宫女太监。 “奴婢来仪殿掌事姑姑素娥,参见公主殿下。”一位中年女子上前给明懿请安。 这个素娥,行事干练,回话简略,一看便与那些个唯唯诺诺的小宫女不一样,是宫中的老人了。 明懿没有摸清楚这些人究竟是敌是友,不打算表现得过分亲近,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素娥也不在意明懿的态度,兀自将殿里殿外服侍的宫女太监一一介绍一番。 贴身服侍明懿的两个宫女名唤红莲、青叶,看着容颜稚嫩,年纪很小的样子,回话时还有些哆嗦忐忑。 将皇帝陛下的赏赐归置完毕,熟悉过来仪殿的楼阁陈设,已然到了用午膳的光景。 饿了整整一日一夜的明懿,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忽然觉得她梦寐以求的奢靡生活并没有那般称心如意。 素娥报了整整十八道菜名,到了动筷时,每道菜不能吃超过三口,一轮下来,也算饱腹了。 事实证明,得了赏赐,有了名分,明懿却没有即刻得意地放松警惕是对的。 祸之福之所伏,福之祸之所依。 午膳撤下去之后,素娥躬身说:“陛下有令,公主殿下您需要在三日之内学会宫中的规矩。” 毫无准备的明懿,狠狠地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点头表示知道了,一脸淡然的模样。 此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学规矩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无比残酷的折磨正等着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绵绵跟槐花逛完后花园,吃了不少脆甜的枣子,随意消遣了一会儿,便被知会到前厅去用午膳。 前厅端坐着并不只有楚相和楚桀,还有今日来拜访的林玉柔。 她正跟楚桀说话,可楚桀却没有搭理一句,冷着脸坐着,一个眼神都没给。 楚桀早就听说林玉柔找绵绵麻烦,自然不想理会她。 “楚伯父,恣纾哥哥,表姐姐。”绵绵一一喊人,乖巧和顺。 “这位就是月妹妹吧,早就听说桀哥哥请了一位友人到府里来做客,可惜无缘一见。今日得见妹妹,当真一见如故。” 眼前的林玉柔温柔小意,跟之前在花园里的样子判若两人,似乎刚才那个刁蛮任性,故意找茬的根本不是她。 “表姐姐,我们之前见过的,你的丫鬟还要打槐槐呢。”绵绵对林玉柔前后矛盾的态度觉得十分奇怪。 林玉柔没想到绵绵说话这么直接,狠狠地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娇娇,饿了吧?别跟这儿白费口舌了,怪累的,来。”楚桀见绵绵到来,早就换了一副模样,扬起笑脸,来到她身边,见林玉柔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鄙夷一笑,径自将绵绵带离,将她安置到餐桌边上,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对此,一向重规矩的楚相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虞的神色,脸上反倒有些欣慰。 见到这一幕,林玉柔尽管极力装出不在意的模样,但不经意的一瞥间还是流露出了强烈的不甘。 她捏着绣帕,期期艾艾地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思虑再三,坚定地走上前,也想坐在楚桀身边。 “离远一些。”楚桀在林玉柔落座之前,忽然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表哥——”林玉柔拖长了声音,娇娇柔柔地跟楚桀撒娇,美目流转,声若黄莺。 这声呼喊百转千回,极其软媚,听着酥酥麻麻的,遗憾的是,楚桀没理会自家表妹,全副心思都在绵绵那儿。 林玉柔表面上看着骄纵成性,实则还是心有顾忌,她对楚桀有一种打自心底的畏惧,此刻也不敢逆了他的意。 慢慢吞吞地走到一个稍远的位置坐下,脸上闪过一丝愤恨和不甘,随即消失不见。 下人们将菜肴上齐后,楚相招呼众人动筷。 “娇娇,这个好吃,你一定喜欢。”楚桀生怕绵绵照顾不好自己,刚开席便忙不迭地给她布菜。 “嗯——”楚相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想提醒自家儿子别太没规矩。 楚桀完全没在意,或许是没听见,或许是听见了当听不见。 林玉柔恨恨地戳着面前的米饭,无辜的碗碟都快被她戳出洞来了,即使面前的菜肴再可口,在她嘴里也是味同嚼蜡。 楚相见自家儿子没出息的模样,索性埋头用饭,实在不愿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眼不见为净。 绵绵似乎没有注意到餐桌上众人的神色各异,专心享用楚桀为她布的菜,对于好吃的,她一向是来者不拒。 楚桀仿佛是一个尽忠职守的仆从,两耳不闻桌间事,一心只为布菜忙。 被填鸭式投喂的绵绵,也是十分实诚,楚桀放到她碗里,她立刻就塞进嘴里,腮帮子很快就鼓鼓囊囊的,差点噎着。 “慢点儿,没人跟你抢。”楚桀被心眼实在的绵绵逗笑了,紧张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羹汤。 旁观的林玉柔上一刻还想嘲弄绵绵没规矩,可楚桀心疼的语气和关切的动作,让她闭了嘴。 绵绵小小地抿了一口,嘴里呜呜有声,旁人都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楚桀已然给出了回应:“不用谢,你慢慢吃。” 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了话,绵绵只能点头,嘴一努一努的,乖乖地细嚼慢咽。 楚桀见状,缓了缓布菜的速度,手上一直没闲着,就这么端着杯盏。 “恣纾哥哥,你也吃,别光顾着我。”绵绵注意到楚桀没怎么动筷,体贴地为他选了一个菜。 楚桀定睛一看,就见自个儿碗中多了一块金黄的物什,正是他先前给绵绵挑的一捧雪。 “哎呀!”林玉柔也看清了楚桀碗中的食物,夸张地惊呼了一声,状若吃惊地问,“表哥不喜甜,月妹妹难道不知?” “恣纾哥哥,你不吃甜的吗?”闻言,绵绵皱起了眉头,不解地说,“可昨天你明明吃了蜜饯果子呀。” “没有的事。”楚桀冲着绵绵笑了一下,泰然自若将那食物放入了嘴里,赞了一句:“好吃。” 第五十八章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楚桀光顾着给绵绵布菜,自己没吃多少,而绵绵投桃报李,给他添菜,挑中最中意的一捧雪。 一捧雪是一道比较甜的菜,用山药与蜂蜜制成,软软糯糯的,口感很好,绵绵很喜欢。 这道菜在餐桌上出现也不止一两回了,但楚桀从来没有碰过,一筷子都没有,只因它是甜的。 面对林玉柔的质疑,素日不喜甜食的楚桀坦然地将甜腻的山药吃了,还赞了一句好吃。 桌上的楚相和林玉柔和桌边侍立的仆从们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只因那一捧雪是甜食,而楚桀从不食甜。 “恣纾哥哥,那你多吃点。”绵绵听楚桀说喜欢,又给他添了一块。 楚桀微笑着吃下,毫无芥蒂。 眼前的情形对林玉柔来说实在太过扎眼,她气得险些折断手中的竹筷。 楚相对此见怪不怪,而绵绵和楚桀兀自沉浸在互相布菜的活动中,乐此不疲。 “姨夫,母亲说过几日便是老侯爷的生辰,您知道这件事吗?”林玉柔忽然提起一个话题。 “嗯。”楚相点了点头算作回应,没什么其他表示。 林玉柔并不满意楚相简短的答复,只听她又问:“姨夫到时候会和桀哥哥一同出席寿宴吗?” 楚相不懂外甥女弯弯绕绕的心思,仍然回了一个字:“嗯。” 听到这个回答,林玉柔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绵绵,意有所指地说:“听说今年是老侯爷六十大寿,武宁侯府从年初就着手筹备,想必宴席必定十分盛大,能出席的都是淮京城里的皇孙贵胄。” 专注吃喝的绵绵完全没有领会林玉柔这话的意思,可能都没有听到她的话。 “月儿,让楚管家给你做两套衣服,置办一些首饰,到时候随楚桀一同去参加寿宴。”楚相突然发话。 “啊?”绵绵不明所以地看向楚相,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父亲,娇娇初来乍到,不习惯那种人多的场合,就别让她去了吧。”楚桀立刻跳出来阻止。 楚相哪里不知道自家儿子的心思,当着林玉柔和绵绵的面,没有戳穿他,只是说了一句:“就这么定了。” 一旁的楚管家领命而去,而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绵绵一脸呆愣,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楚桀欲言又止,而提出这个话题的林玉柔再也藏不住心中的嫉恨,看向绵绵的眼神满是愤懑。 这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除了绵绵,没有一个人是安安心心吃饭的。 午餐过后,林玉柔多番找茬,却总是自讨没趣,灰溜溜地回家去了,而绵绵则回临月阁小憩,打算睡个午觉。 楚桀呢,自然留下来跟楚相掰扯掰扯赴宴的事,还想再争取一下。 “父亲,你为何非要让娇娇参加季老侯爷的寿宴,她又不认识淮京城里的人?”楚桀神态焦躁。 “今日柔儿来府里做什么的,你不晓得吗?”楚相不答反问,提起林玉柔来。 “知道,她是来找娇娇麻烦的。”楚桀语气中满是愤懑,“我已好好教训过她,警告她今后不许再为难娇娇。” “你能拦得住一个柔儿,挡得住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吗?月儿需要一个身份,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她的身份。”楚相说出了绵绵必须参加寿宴的理由,“武宁候的寿宴,淮京城中有名有姓的皇孙贵胄,官员家眷都会参与。” 话说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楚相要将绵绵介绍给全淮京城认识,楚桀似乎也说不出任何反对的借口。 他所有的顾虑就是季郁荣与绵绵之间的关系,而寿宴之上,他们必定会见面,到时候万一绵绵恢复了记忆或是季郁荣认出来绵绵,往后的事便很难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绵绵极有可能离开自己,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娇娇头上的伤还没好,不适合参加人多的场合,她会觉得不自在。”楚桀想了想,打算用绵绵的伤说事。 楚相从自家儿子强烈的抗拒中,意识到了某种问题:“阿桀,你为何如此抗拒月儿出现在众人眼前?” “我只是在担忧她会觉得难受。”楚桀自然不可能说实话,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寿宴是最好的机会,你想保护月儿,就必须给她一个不会被欺负的身份。”楚相再一次申明缘由。 “可是——”楚桀还想阻拦一下,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楚相一锤定音,不再与楚桀争辩绵绵去或不去的问题。 楚桀不敢想象季郁荣与绵绵见面的情形,脑中闪过千万种阻止的方法。 绵绵对于他的恐慌与焦虑一无所觉,兀自沉浸在梦乡之中。 在相府没有讨到便宜的林玉柔,气冲冲地回家,发了好大的火。 一回府便砸了不少东西,杯盘碗碟,花瓶瓷器,纷纷遭殃,丁零当啷的动静将房中的婢仆们吓得远远躲开。 管是嬷嬷苦劝不住,只能去将华容夫人请来。 “怎么回事?”一道略带威严的女声响起,质问院中那些瑟缩的奴仆们,“杵在门口做什么?” 华容夫人的装扮得体且精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当的地方,头发一丝不乱,从首饰到衣裳,异常华美。 贴身侍婢春娇赶忙上前,回禀道:“回夫人的话,小姐方才从相府回来,受了好大的气。” “受了什么气?相府里有谁能给她气受?”华容夫人不明所以。 “表少爷带回府的月小姐。”春娇垂着头,据实回应。 “姐夫没有亲戚,这个什么月小姐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华容夫人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月小姐住在临月阁里,相爷和表少爷待她尤为亲厚。”春娇提了一下楚相和楚桀对绵绵非同一般的态度。 “临月阁?”华容夫人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向春娇,“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春娇老老实实地摇头,又给出一个掷地有声的消息,“相爷让表少爷带月小姐参加季老侯爷的寿宴。” 第五十九章 实在没有那种心思 “寿宴?怎么可能?休要在此信口雌黄。”华容夫人不敢相信春娇的话,怒斥了一句。 “奴婢不敢说谎。”春娇赶忙跪下,一字一顿地保证道,“确确实实是相爷亲口所说,小姐也是亲耳听见的。” “这个月小姐是什么来头?居然让姐夫如此看重。”华容夫人一眯眼,语气有些阴沉。 没得到命令的春娇仍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句:“奴婢不知。” “尔等在此守着,谁都不许放进去。今日之事,胆敢泄露半句,叫老爷知晓半分,本夫人扒了你们的皮。”华容夫人狠厉的目光从院子中的仆婢身上一一扫过,语气严肃,一听就不是在说笑,最后狠狠地问了一句,“听清了吗?” “是。”仆婢们深知华容夫人的厉害,不敢违逆半个字,起身应和。 华容夫人一甩袖,往屋内走去,打算亲自询问林玉柔相府发生了何事。 没到门口,便听见房内传来响亮的“哐当”声,显而易见,屋内之人气还没有消,仍在拿瓷器茶盏撒气。 “柔儿,娘亲进来了。”华容夫人大声提醒了一句,而后推门而入。 毫不意外地,地上狼藉一片,到处散落着碎瓷片,博古架上的瓷器所剩无几,大部分都惨遭林玉柔的毒手。 “母亲。”林玉柔见自家娘亲进门,暂时消停,举着一个瓷瓶站着,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华容夫人目不斜视地朝着自家女儿走去,不顾满地的碎片,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像是见过无数次一般。 “莫要累着了。”接过林玉柔手中的瓶子,随手扔在了地上,“哐当”一声,极为清脆。 林玉柔似乎被这一道声响唤回了神智,看向自家娘亲,收起脸上的怨愤,露出委屈的表情,喊了一声:“母亲。” “娘亲在。”华容夫人轻轻应了一声,拉着林玉柔坐到绣榻上,将她的两只手攥在手心,柔声问,“发生何事?” 亲娘就在眼前,林玉柔终于有了诉苦的机会,急急忙忙地开口:“母亲,姨夫和表哥都帮着那个臭丫头。” “臭丫头是谁?”华容夫人循循善诱,极力想要弄清楚绵绵的身份。 “好像叫什么月。我也不清楚。”林玉柔被问住了,皱眉想了片刻,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弄清楚绵绵的名字。 “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回来疯闹,还砸了这许多东西。柔儿,为娘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华容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瞥了林玉柔一眼,一把甩掉她的手,眼神中满是责备,谴责道,“若是被你父亲知晓,你可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一提到父亲,林玉柔有些慌了,不安地看向华容夫人,露出祈求的神情。 “放心。”华容夫人也就是嘴上吓唬一下,心里还是舍不得女儿挨骂的,见林玉柔一脸恳求,还是劝慰了一句。 见状,林玉柔吁了一口气,冲华容夫人撒娇道:“就知道母亲最疼我了。” “你呀,总是这么沉不住气。”华容夫人没好气地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 “母亲,你是没看见。”林玉柔不服气地辩解道,“姨夫和表哥就像中邪了一样,对那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言听计从。不仅让那丫头住进临月阁,还要让她参加季老侯爷的寿宴。你说这不是等于直接承认那丫头的身份了吗?” “什么身份?”华容夫人眉头一挑,幽幽地问。 “母亲,你不是告诉我说,临月阁是姨夫给表哥未来妻子准备的吗?姨夫让那丫头住进临月阁,他的打算还不够明显吗?这难道不就等同于宣称那丫头的身份了吗?”林玉柔反问华容夫人,不明白她为何明知故问。 “就凭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相当相府的少夫人?她还不够格。”华容夫人嗤笑一声,言语间满是鄙夷。 “可是——”林玉柔还想说话,却被打断。 “柔儿,为娘同你说了多少回了?称呼桀儿时无需如此生疏,你与他本该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亲密。”华容夫人没继续之前的问题,反倒提醒林玉柔注意她对楚桀的称呼,认为她如今的称谓太过疏离,还要亲近一些才是。 “母亲,我按照你教的,三天两头去找表哥,可他对我仍是不冷不热的。我实在对他亲近不起来,他有时候看起来挺可怕的。”林玉柔想起楚桀今日看她的神情,心有余悸地感慨说,“我是真的很怕表哥,无法同他谈笑风生。” “桀儿有什么可怕的?”华容夫人不明所以,劝慰说,“除了性子冷了一些,这孩子还是挺不错的。” “母亲,你没听过淮京城里的那些传言吗?他们都说,表哥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呢。”林玉柔想起那些可怕的传闻,眼中流露出惊惧,显然是信以为真了,“还说他杀人不眨眼,一生气起来,轻则断人手脚,重则要人性命。” “你从哪儿听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华容夫人眉头一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感慨林玉柔的天真。 林玉柔连忙辩解道:“才不是乱七八糟的呢。淮京城里的人都这么说,那些夫人小姐们也是。” “柔儿,为娘同你说了多少回了,莫要以貌取人,那些传闻听听就算了,何必当真?桀儿只是看上去凶了些,心肠极好,将来定是个疼人的。”华容夫人没好气地纠正林玉柔的想法,让她不要因着市井传言误会楚桀的为人。 “可我对表哥实在没那种心思。”林玉柔说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 “闭嘴。”华容夫人见林玉柔怎么都不开窍,忍不住怒喝一声。 这一声怒斥吓得林玉柔打了一个哆嗦,她实在鲜少见自家娘亲对自己生气。 见状,华容夫人放缓了语气,又说起了绵绵:“桀儿待那个丫头怎么样?” 林玉柔还有些气闷,撇了撇嘴,无所谓地说:“表哥对那丫头极为纵容,有求必应,连不喜欢吃的甜食都吃了。” 第六十章 喜欢装不出来 林玉柔说楚桀吃了绵绵给的甜食,并且是心甘情愿的。 “哦?当真?”听到这一节,华容夫人有些意外,脸色不由有些沉重。 “千真万确,母亲,我亲眼所见。”林玉柔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嫉妒,有的只是不服气。 华容夫人将女儿的神态尽收眼底,自然明白她对楚桀没有那种男女之情,只是有些娇气的心思。 想起方才两人谈论的那些事,华容夫人眼中不由浮现一层阴霾,而自家女儿又是这种情状,令她很是忧心。 怒其不争,怨其不懂,正大光明地将人安排进临月阁,楚家两父子已然将态度表明,自家女儿却依然没有危机感。 华容夫人不禁好奇女儿发怒的因由:“柔儿,你回来发这么大火,摔了这许多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丫头骂我。”林玉柔愤愤不平地重复绵绵暗讽的话,“说我是什么针尖对麦芒,气死我了。”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华容夫人不可置信地问:“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止。”林玉柔补充道,“姨夫和表哥居然站在她那边,帮她不帮我,明明我们才是亲人,她不过是外人。” “究竟是亲人还是外人,这个问题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华容夫人故意刺激林玉柔,“说不定你已然是个外人了。” “母亲的意思是说表哥将来真的会娶那个丫头吗?”林玉柔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 华容夫人看出了林玉柔的讶异,觉得她对楚桀并不是全然不在意的,不禁反问道:“你在乎吗?” “在乎,当然在乎。”林玉柔大大咧咧地说明缘由,“那丫头如今对我就这种态度,堂而皇之地贬损我,要是她变成了我的表嫂,岂不是会蹬鼻子上脸,欺负到我头上?到时候全淮京城都会知晓我被一个小丫头压得死死的,那我岂不是会沦为笑柄,成为那些嘴碎的夫人小姐们的饭后谈资?我才不要被取笑呢,太丢脸了。我不想让他变成我的表嫂。” “你在乎的缘由只是为了不被取笑,是吗?”华容夫人并不满意林玉柔的答案,闭上眼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母亲,这事关我的颜面,难道这不重要吗?母亲不是常常提醒女儿要注意声誉吗?”林玉柔不明所以。 华容夫人无话可说,见女儿实在不开窍,只能换一个角度说服她:“你亲眼所见,桀儿也不是个冷心冷情的。” “确实。”林玉柔点了点头,想起饭桌之上楚桀温柔的神态,感慨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表哥露出那副神情。” “这说明什么?桀儿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可以很体贴,只是柔儿你没能发现而已。”华容夫人语重心长地说。 “母亲,或许你说得是对的,是我没能觉察到表哥还有另外一副面孔,可他也从未对我和颜悦色过。”林玉柔申明自己确实冤枉,辩白道,“他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就算是姨夫也不例外。如果不是那丫头,我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那丫头可以,为何你不行?”华容夫人语气透露出些许的恼恨,不明白女儿为何就是不开窍。 “母亲,我按照你的吩咐,时不时在表哥身边出现,还说了非他不嫁。表哥呢,对此一点表示都没有,仍旧跟万花楼的那个花魁不清不楚的。而且按照眼下的形势,表哥估计会娶那个丫头。”林玉柔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情。 一眼就看穿女儿心思的华容夫人,没好气地问:“柔儿,你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表哥对谁都是冷漠如冰的样子,说真的,我还挺想看他为谁发怒的。”林玉柔已然完全不气恼了。 华容夫人严肃地强调:“桀儿的妻子,只能是你。相府少夫人这个位置,必须是你的。柔儿,你可明白?” “母亲,强扭的瓜不甜。”林玉柔勇敢地透露了自己内心的意愿。 “柔儿,为娘是过来人,挑夫君的眼光比你要准。”华容夫人脸色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 林玉柔头脑清醒,目光清明,反问道:“母亲,你觉得自己过得好吗?父亲是一位好夫君吗?” 听女儿这样问,华容夫人没有退缩回避,答得无比坦然:“林骛远不是良人,我知道。时至今日,为娘也不怕告诉你,当年爹爹说要将我许配给林骛远时,在成婚前,我曾经去偷偷看过他,只一眼便确定他并不是我的良人。” 说起自己的夫君,华容夫人脸上满是淡然,没有孺慕之情,更没有被薄待的凄凉苦楚,有的只有释然。 林玉柔没想到母亲与父亲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不由狠狠地愣了一下,张大了嘴巴,露出讶异的神色。 华容夫人淡淡一笑,看着女儿,无所谓地说:“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说定了婚期,我和你父亲的亲事已然是板上钉钉,为娘当时不能反对。成婚之后,果然应验了。林骛远起初还愿意敷衍应付一下,老实了两年,遮掩他的那些丑事。后来,有了爹爹的助力,他的官越做越大,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堂而皇之地把人领到府里,妾室越来越多。” “母亲,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林玉柔听华容夫人直呼父亲的名讳,全然不在乎的模样,不禁发问。 华容夫人眉目清冷,缓缓说出了答案:“不在意便不会受伤,没有希望便不会失望。” 林玉柔看着母亲依旧明艳的脸庞和冷厉的眉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一个赞语,不知是哪位夫人说的,称赞她长得肖母,说她承袭了母亲的美貌。 那位夫人提起华宁与华容两姐妹时,用的是艳羡的语气,说母亲与姨母当年在淮京城是屈指可数的大美人。 如今时过境迁,华容夫人仍旧有着不输当年的相貌,只一眼,便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林玉柔不难想象彼时的母亲有着怎样的绝世姿容,忍不住问道:“母亲,父亲不曾真心待你吗?” 第六十一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林玉柔想要求证父亲林骛远对母亲华容的真心。 华容夫人毫不犹疑地回应称:“自然是没有的。但凡他待我有半分真心,便不会有府中这些莺莺燕燕。” “真的吗?”林玉柔无法相信父亲母亲之间连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没有,脸上满是犹疑。 “柔儿,这些年你在府中看的听的,难道还不够多吗?府中越来越多的庶子庶女,便是他林骛远薄待我的证明。如果他有一丝丝的真心,便不会如此待我。这么些年,柔儿你怎么还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华容夫人叹着气摇了摇头。 林玉柔想起父亲不经意间看向母亲的眼神,总觉得母亲可能误会了什么,可她说不出来,只能沉默。 “算了,不提那个人了。为娘同你说说姐姐跟姐夫的事吧。”华容夫人随意地一挥手,鲜少露出愉悦神情的脸上展现了灿烂的笑容,满眼羡慕地提起华宁夫人,“姐姐比我虚长两岁,自然比我早成婚,姐夫带她回门的那一日,我冷眼旁观着姐夫的一举一动,观察他的一言一行。事关姐姐,姐夫没有一丝不耐烦,眼中似乎承载着漫天的星辰。” “姨夫对姨母确实情深,矢志不渝。”林玉柔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对楚相的深情毫不怀疑。 华容夫人露出怀想的神色:“从一开始,我便认定他对姐姐必然是极好的。当时姐夫还不是大魏的相国,只是个寂寂无名之辈,因着是爹爹的门生,才能够娶到姐姐。家中多数人都不看好他们的这段姻缘,母亲当年为了这桩婚事,与父亲闹得不可开交,偏我坚信姐夫会对姐姐一心一意。姐夫看着姐姐时,眼中的神采根本骗不了人,装是装不出来的。” 林玉柔恭维道:“事实证明,母亲你的眼光确实独到,姨夫对姨母的感情如今在淮京城中人人艳羡,口口相传。” “哼。”华容夫人不屑地哂笑了一声,“淮京城中的人最擅长的便是见风使舵。如今他们倒是会感叹姐夫与姐姐的情谊了,当年嘲弄姐姐所嫁非人的又何尝不是这些人?柔儿,由此可见,这传言与风闻是最信不得的,你明白吗?” 林玉柔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知有没有将华容夫人的教诲听进去。 华容夫人仔细瞧了瞧女儿的神色,见她没有幡然醒悟的姿态,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说楚相同华宁夫人的事:“出嫁的头一年,姐姐成了淮京城中的笑柄,世家大族的小姐夫人们都笑她嫁了个平庸之徒,笑她堂堂户部尚书的嫡女却下嫁一文不名之辈。恶语伤人六月寒,柔儿,你不晓得姐姐那年遭了多少的白眼,忍受了多少的苦楚。不想,最不被淮京城众人看好的姐夫因着文考,一跃成了大魏的栋梁之才,身份地位一夜之间与从前大相径庭,后来凭着真才实学慢慢变成了相国。以前看姐夫与姐姐笑话的那些人纷纷换了一种态度,忽然对姐姐大加赞誉,说她福气好,遇见了好夫君,还说爹爹眼光独到,为姐姐觅得好夫婿。贫弱之时尽情损毁,得意之时又极尽阿谀奉承,这与墙头草有何区别?” “母亲无需动怒,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林玉柔赶忙安抚忽然激动的华容夫人。 “是啊,都过去了。”华容夫人的语气满是怅惘,脸上流露出哀戚的神色,“姐夫风光了,本以为姐姐的苦日子也算熬到头了,终于可以苦尽甘来了,奈何红颜薄命,天不假年。姐姐生桀儿时难产,拼尽全力诞下麟儿,却也落下了病根,从此缠绵病榻,常年与汤药作伴。这个时候,那些说羡慕姐姐得了一桩姻缘的夫人小姐们又做了什么?她们开始明里暗里讽刺姐姐命薄,无福消受这大好的姻缘。幸好姐夫是个心意坚定的,不论姐姐如何憔悴虚弱,他对姐姐从来没有变过,十年如一日。在外人面前冷漠严肃,却在见到姐姐的第一眼便会软化下来,如暖阳下的寒冰,骤然消融。” 或许是华容夫人眼中的艳羡太过明显,林玉柔不禁探问道:“母亲羡慕姨母吗?” “羡慕啊,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何不羡慕?”华容夫人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女儿的猜测,“这么多年过去了,尽管姐姐去世了,可姐夫心里装着的从来就只有姐姐一个,就连父亲也曾劝他续弦,他却总是坚定地拒绝,没有半分动摇。可惜姐姐积郁成疾,生桀儿时伤了身子,早早地去了,没能多享几年福,不然定会被姐夫捧在手心,护在心间。” “母亲,你别伤心了。”林玉柔看出华容夫人的心情不好,轻声安慰她。 华容夫人拢住林玉柔的双手,轻拍着,语重心长地说:“柔儿,为娘之所以跟你说这些,便是想告诉你,桀儿真的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姑且不谈你们俩与生俱来的亲密关系,单凭姐夫对姐姐这份至死不渝的深情,子肖其父,你也应该相信你俩若是成婚,他定会对你一心一意。柔儿,相信娘亲,莫要错过了一生的幸福,如同娘亲一样蹉跎一生。” 闻言,林玉柔低头不语,并不打算接话,显然内心已然打定了注意。 “你自己想想吧。”华容夫人看着女儿固执的模样,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母亲慢走。”林玉柔站起来恭送华容夫人,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到了院中,华容夫人看着满院的奴仆,嚷声吩咐了一句:“收拾了。” “是。”婢仆们齐声应和,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仿佛已然做过无数遍。 走出院子,华容夫人沉思片刻,对身后的贴身嬷嬷吩咐道:“准备马车,本夫人要去相府。” 那嬷嬷应声而去。 华容夫人到相府时,天色未晚,才未时三刻。 此时的绵绵已然睡醒,正在院子里与槐花踢毽子,正高兴着呢。 “林夫人大驾光临,老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楚管家在半路截住了来势汹汹的华容夫人。 第六十二章 就是来找茬的 华容夫人到相府,不找楚相,也不找楚桀,而是径自前往临月阁,准备亲自会一会绵绵。 楚管家得了音信,赶忙过来拦截,不想让华容夫人有机会为难绵绵。 “滚开。”华容夫人不打算跟楚管家虚与委蛇,通身上下气势凌厉,一开口就让他滚。 “夫人,请到前厅稍坐片刻,老奴这便去请相爷。”楚管家没有退让,竭力阻止华容夫人。 “放肆!”华容夫人厉声大喝,“本夫人爱去哪儿便去哪儿,无需你这个老刁奴置喙。” “夫人教训的是,老奴知错。”楚管家低眉顺眼,并不辩驳,坦然认错。 华容夫人语气中带了几分急躁:“还不让开?敢挡本夫人的道,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楚管家见实在拦不住,只能默默退到一边,将路让出来,这位夫人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火爆。 “去通知相爷和少爷。”看着华容夫人急不可耐的模样,楚管家忧心惙惙,赶忙跟上。 临月阁的护卫尽忠职守,牢牢地把守着门口,不肯放华容夫人进去。 相较于林玉柔的软硬兼施,华容夫人霸气四溢,二话不说,直接往里闯。 护卫身负守卫临月阁的使命,可也不敢上手去拦,毕竟华容夫人是相爷夫人的亲妹妹,也算相府的半个主子。 华容夫人硬要闯进去,护卫们多有顾忌,生怕不小心磕着碰着她,到时候受罚的便是他们。 护卫们拦不住彪悍的华容夫人,让她成功进了临月阁。 一进院子,便听见绵绵清脆纯真的笑声,如溪水中的游鱼,如蓝天中的飞鸟,如树林中的小鹿。 见到绵绵的第一眼,华容夫人便明白楚相与楚桀认定这个女孩的原因。 她太干净了,像天边白云,似林间雾霭,若山顶白雪。 绵绵听到喧闹声,知晓有不认识的外人闯入,停止了玩闹,扭头看向来者。 看清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华容夫人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似乎预料到了今日的失败。 世间纷纷扰扰,淮京城熙熙攘攘,阴谋诡计,鬼蜮伎俩层出不穷,防不胜防,这样天真的女孩少之又少。 华容夫人自问,即便自己竭尽全力护着她的柔儿,也无法让她长成这般不谙世事的模样,拥有这样明媚纯真的笑颜。 试问,谁不想拥有这样一个需要备受保护的女孩,哪个男子不想将她捧在掌心呢? “月小姐,这位是表小姐的母亲,林夫人。”槐花为绵绵介绍华容夫人的身份。 绵绵歪着头,困惑地看着擅自闯入的这位夫人,不明白为何她们母女俩都喜欢不请自入。 女孩的这个动作陌生而又熟悉,华容夫人顿住了,久久没能开口说话,仿若忘了来这儿的目的。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极为安静,一旁战战兢兢的护卫们面面相觑。 楚管家匆匆赶到,站在华容夫人身边,以一副警惕的姿态,委婉地提醒道:“林夫人,老爷和少爷马上就到了。” 华容夫人瞥了楚管家一眼,对他的话听而不闻,直视绵绵,终于开始进入正题:“长辈面前,为何不见礼?” “林夫人,月小姐不知您的身份,还请夫人莫要为难她。”楚管家替绵绵说话。 “主子说话,哪有你这个奴才插嘴的份?多嘴多舌。”华容夫人狠狠瞪了楚管家一眼。 “老奴知罪。”楚管家坦然认错。 华容夫人冷冷地看向绵绵,意在震慑,而绵绵并不答话,她自始至终都不觉得这位夫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便是桀儿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华容夫人再一次开口。 绵绵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回应,脸上满是困惑,不明白这位夫人想要做什么。 “你初来乍到,在淮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作为长辈,本夫人送你一个奴婢吧,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华容夫人不等楚管家和绵绵开口,对身后一个低着头的侍女开口,“淼淼,还不快给小姐见礼。” “是。”华容夫人身后走上来一个步态袅娜的女子,微微躬身,轻声说,“小女子淼淼,见过小姐。” 这女子身段婀娜,语声娇柔,抬头的一瞬间,露出了一张容貌姣好的脸庞,三分风情七分娇柔。 “是你,我们见过的。”绵绵认出了她是谁,这就是在淮京城外等候楚桀的那个万花楼花魁。 淼淼娇笑了一声,缓缓开口:“小姐记性真好。淼淼确实有幸见过小姐,就在昨日。” “姐姐,你要来府中养花吗?”绵绵记得楚桀说万花楼是个花团锦簇的地方,自然而然将淼淼跟花联系在了一起。 “淼淼听凭小姐吩咐。”淼淼将姿态摆得极低,俯首帖耳,极为恭顺。 “如此,淼淼今后便是你的奴婢,做你的贴身侍女。”华容夫人趁机开口,铁了心要将这淼淼塞给绵绵。 “启禀林夫人,小姐的仆婢由老爷裁夺,这件事还是同相爷商量过后再决定为好。”楚管家出面阻止。 华容夫人对楚管家三番两次的阻挠极为愤怒:“大胆,本夫人送一个婢女,还需征求你的同意吗?” 楚管家见华容夫人动怒,不敢辩驳,就在这时,楚相的声音传来:“阿容。” “姐夫。”华容夫人对楚相满是敬慕,转身恭敬地冲楚相福了福身子。 “阿容今日到府上,不知有何贵干?”楚相主动询问,仿佛没注意到院中针锋相对的气氛。 “听说姐夫府上来了一位贵客,特意前来送上一份礼物。”华容夫人避重就轻地回应,有一种质问的意思。 听着华容夫人阴阳怪气的语气,楚相没有回避,直接将绵绵叫到身边:“月儿,你过来。” 华容夫人一脸震惊地看着楚相,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不禁有些慌乱。 可楚相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紧接着开口:“这是林泽月,是桀儿选定的未婚妻子。” “姐夫——”毫无准备的华容夫人完全没想过楚相会这样郑重而轻易地将绵绵介绍给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第六十三章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华容夫人被楚相直白的介绍惊到了,狠狠地愣在那儿。 “月儿,这是桀儿的姨母。”楚相没有因着华容夫人的态度而产生丝毫的怜悯,一鼓作气地为绵绵介绍。 “姨母。”楚桀适时出声,嘴上喊的是华容夫人,人却站到了绵绵身侧的位置。 “桀儿,你——”华容夫人见楚桀以退后半步的姿势护在绵绵身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楚相和楚桀的态度已然足够明了,明摆着就是在宣告绵绵的身份。 华容夫人不甘心,一双美目直愣愣地盯着楚相:“姐夫,你明知我的打算,为何还要如此?” “阿容,感情的事不能强求,桀儿不喜欢柔儿,柔儿也不喜欢桀儿,你不是再清楚不过吗?”楚相言语坦荡。 “柔儿并非不喜欢桀儿,她只是——”华容夫人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没能将成功搪塞过去。 楚相心思清明,不打算听华容夫人编造借口,淡淡地揭露道:“柔儿是个好孩子,阿容你莫要勉强她。” 让林玉柔嫁入相府,已然成了华容夫人的执念,此时连忙否认道:“不勉强的。” 楚桀此时开口说道:“姨母,表妹她每回见了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她在怕我。” 华容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桀儿,你给柔儿一些时间,她只是有些羞怯。 楚桀快言快语:“姨母,我能分得清,那是畏惧。” 看着楚桀清亮的眼神,华容夫人忽然失去了辩解的力气。 “阿容,没有感情的婚事太苦了,莫要自欺欺人。”楚相意味深长地说,眼睛一直盯着华容夫人。 这个道理,华容夫人深有体会,何尝不知道?她就是不想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才坚持要让她嫁给楚桀。 “姐夫,为何你不愿意成全我?”华容夫人的语气已然有些哀愁,带着些许凄楚的意味。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楚相劝说道,“阿容,柔儿会有属于她的美满姻缘,你无需过于忧心。” 这就是楚相给出的答案,暗示自己已然做出了决定,撮合楚桀和林玉柔不过是华容夫人一厢情愿罢了。 华容夫人不顾形象,大声发问:“姐夫,柔儿有那样的爹,将来能有多好的亲事?” 楚相并不赞同:“阿容,虎毒不食子,妹夫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柔儿尚有舐犊之情,不会坑害她的。” 华容夫人上前一步,还想说些什么:“姐夫——” 楚相见她情绪激动,怕她在小辈面前失态,邀请道:“阿容,去前厅详谈。” 华容夫人深吸一口气,应了一声:“好。” 楚相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桀,沉声吩咐道:“留下来善后。” 这话指的是谁,一目了然。 楚相同华容夫人离开,楚管家也跟着一同走了,护卫们回到先前的岗位上,院子里就剩下绵绵、槐花、淼淼和楚桀。 楚桀抢先发难,厉声质问淼淼:“你来这儿做什么?赶紧回去。” “公子冤枉啊,是那位夫人带我来相府的,淼淼事先并不知情。”淼淼极力狡辩,目光盈盈,一直盯着楚桀不放。 这话一听就是在撒谎,傻子才会相信,楚桀自然一个字都不会信,不过碍于绵绵在这儿,才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淼淼见楚桀不说话,以为他被说服了,立刻再接再厉道:“请公子定要相信淼淼,我对小姐真的没有半分恶意。” 嘴上说着没有恶意,却心甘情愿地当华容夫人的靶子,摆明了就是心口不一。 “你可以走了,今后不许再登门。”楚桀轻蔑地瞥了淼淼一眼,冷冷地说。 “公子——”淼淼还想说话,可楚桀的冷脸让她立即住嘴。 “恣纾哥哥,这个姐姐不是那位夫人送过来种花的吗?你为什么要让她走啊?”绵绵不明所以地问,眼中满是困惑。 楚桀耐心地回应:“府中的花是父亲搜集来的珍品,不让旁人照料,她在这儿没有用。” “是吗?”绵绵看向淼淼,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等着她给出回应。 淼淼很想说不是,可楚桀在一旁虎视眈眈,她只能说:“小女子学艺不精,不敢亵渎相府中的花木。” 绵绵有些遗憾地说:“好吧,姐姐慢走。” 淼淼没有动,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桀,眉目含情,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楚桀对此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她,目光满是不耐烦,就是不想跟她搭话。 见状,淼淼只能主动要求:“能否请公子随小女子出来一趟,淼淼有些话想同公子说,此处多有不便。” 绵绵就在这儿,楚桀很不想离开,更不想跟淼淼单独相处,满眼都写着“拒绝”两个字。 “是关于万花楼中的事。”淼淼暗示得已然足够明显。 楚桀听出了淼淼的威胁之意,眼中闪过森冷的寒芒,扭头看向绵绵时,却仍旧是温柔似水的模样。 “娇娇,你先踢一会儿毽子,我去去就回。”楚桀摸了摸绵绵额前的碎发。 “好。”绵绵乖乖点头。 看着这碍眼的一幕,淼淼将眼中的嫉妒和鄙夷掩饰得极好,仍是一副娇柔的模样,对绵绵说:“小姐,小女子告退。” 绵绵心无芥蒂地冲她招手:“姐姐慢走。” 楚桀冷着脸同淼淼离开,两人一前一后,楚桀在前,淼淼在后。 “槐槐,我们接着玩。”心大的绵绵压根儿没有发现淼淼的真实身份,立刻就要拉着槐花继续踢毽子。 槐花先前心里就觉得奇奇怪怪的,几度打量淼淼,觉得她很不对劲,不像正经的丫鬟,却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如今见那个不顺眼的淼淼终于走了,槐花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急忙应声:“好。” 楚桀同淼淼并没有走得太远,来到临月湖边便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赶紧滚。”楚桀背手而立,决然开口,语气中已然带着些许怒气。 淼淼娇娇弱弱地质问楚桀:“公子,淼淼在万花楼等了一晚上,你为何失约?” 第六十四章 心之所向 淼淼满脸委屈地质问楚桀昨晚为何没有赴约。 楚桀面对着水平如镜的湖面,凉凉地说:“我从未答应过。” “公子是不喜欢淼淼了吗?”淼淼眼中溢出泪来,似一朵雨中的娇花,惹人怜惜。 “从未喜欢过。”楚桀在某些事情上直白得坦坦荡荡,直言从来没有对淼淼动过心。 淼淼泪眼婆娑,不可置信地说:“淼淼不信,公子分明经常来万花楼看淼淼的。” “并非经常,统共没有几回,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楚桀毫不留情地戳穿淼淼的谎言。 “公子,万花楼中的姑娘,甚至整个淮京城都以为你我关系亲密,你不能如此无情。”淼淼开始哭哭啼啼。 楚桀脸色更冷了:“你我不过各取所需,这是早就说定的,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惹人心烦。” “淼淼对公子是真心实意的。”淼淼强调自己的心意毫不虚假,声音带着哭腔,语气却真诚无比。 楚桀可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对待不在意的人更不会:“你让我同你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吗?” “淼淼不会纠缠公子的,只要公子有空时,能偶尔来看看淼淼,我便心满意足了。”淼淼盈盈一拜。 “我不会去万花楼了,你不必白费心思。”楚桀的拒绝简单明了,决绝干脆。 “公子为何如此绝情?”淼淼一甩手中的淡紫色丝巾,控诉楚桀的无情无义。 楚桀极度不耐烦,已然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冷冷地说:“说完了吗?滚吧。” “公子,你为何变成了这样?是因为方才那位小姐吗?”淼淼望着楚桀决然的背影,眼中露出了不甘心。 “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费心探问。”楚桀不想跟旁人提及绵绵之事。 淼淼凑近一步,来到楚桀跟前,定定地看着他,鼓起勇气说:“公子,那位小姐并不是名门闺秀,她配不上你。” “我的事,无需你来置喙。”楚桀凉凉地看了淼淼一眼,嫌弃她多管闲事。 “公子,淼淼身为女子,比你了解女子的心思。请公子务必相信淼淼,那位小姐并不喜欢公子。”淼淼直白地点明。 这话一出来,楚桀才算正经看了一眼淼淼,眼神凌厉,带着狠厉的杀气,仿佛她再多说一句就会被大卸八块一般。 淼淼咽了一下口水,后退一步,显然是被楚桀的眼神吓住了,一声都不敢吭。 “滚吧,以后再也别出现在相府。”楚桀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话等同于最后通牒,淼淼即便心有不甘,看着楚桀冷厉的脸色,也不能说什么。 这些年,在万花楼中,她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子,对他们的心思也算了解。 楚桀的话明面上是让她不要到相府来,实际上就是警告她别再打扰绵绵,不许在绵绵跟前出现。 “公子,淼淼祝你与那位小姐心心相印,白头偕老。”淼淼的话带着一些意味不明的嘲弄。 楚桀一个眼神都没给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 淼淼银牙咬碎,眼角微红,手中的纱巾皱皱巴巴,被她拧成了一团,看着很是委屈。 “盯着她离开。”楚桀对此一无所觉,警告的话语都说完了,不知对谁说了一句,而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淼淼这才发觉旁边看似空无一人,其实一直都有人守着,一个护卫打扮的人站在她侧后方,不知站了多久。 被楚桀独自丢下的淼淼心有不甘,眼中缓缓露出怨毒的神色,怎么都遮掩不住,嘴角也在扭曲地颤抖着。 可如今的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落寞地离去,像一条流浪之犬被无情地驱逐,似鸟雀被丢出温暖的巢。 愣愣地平视前方,不久前华容夫人与她的对话浮现在脑海之中。 “不知夫人此来,所为何事?” “送你一架青云梯,就看你敢不敢往上攀了。” “此话何意?还请夫人明示。” “世人皆知你与桀儿情深意切,我便将你送去他身边,如何?” “夫人若能成全淼淼的这片心意,淼淼定当粉身碎骨来报答夫人的恩情。” “粉身碎骨倒不必,只要你能将那女子赶出相府即可。” “淼淼定不负夫人所望。” …… 如今回想起当时自己的信誓旦旦,淼淼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楚桀对绵绵的情意,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华容夫人不过是拿淼淼当试探的箭靶而已。 淼淼这一趟,非但没能达到登堂入室的目的,反倒被划为了相府的禁入名单之中。 最后回望了一眼临月阁的方向,淼淼挺起身板,昂着头,坚持着最后的尊严,袅袅娜娜地离开了。 楚桀再次来到临月阁,没进门便听到了绵绵无忧无虑的笑声,清脆明丽,如同屋檐下的银铃。 站在院外,一抬眼,便可看见绵绵脸上灿烂的笑容,她真的一点都没有介意方才的事,更不在意方才出现的人。 此时的楚桀无端想起淼淼的那句话“她不喜欢你”。 他知晓,内心无比挣扎却又无比清楚,眼前美好的光景都是自己偷来的。 绵绵是久在黑暗之中的楚桀偷来的一缕天光,不知何时会消逝,悄然离去。 楚桀患得患失,纠结痛苦,却又沉溺其中,甘之如饴。 “少爷好。”槐花看见了呆愣着的楚桀,停住了脚下的动作。 闻言,绵绵翻飞的粉色裙裾骤然下坠,头上的飘带骤然垂下,清脆的笑声消失了。 “恣纾哥哥,你回来了。”绵绵将毽子捏在手中,扭头跑向不远处的楚桀。 楚桀紧走两步,迎了上去,嘴上不忘关心道:“慢些。” 绵绵仰着头,一双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楚桀:“恣纾哥哥,你要同我们一起踢毽子吗?” 至此,楚桀终于确认眼前之人是真的不在乎方才出现的淼淼,他想询问,又不敢开口。 绵绵已然玩了一阵,额头细细密密的汉黏住了几缕碎发,使得她的额头看着不如往昔那般光洁。 楚桀轻柔地将那些有碍观瞻的发丝拂开,宠溺地看着有些玩疯了的绵绵。 第六十五章 漫漫礼仪路 绵绵邀请楚桀一同踢毽子。 尽管很想应和,但心头苦苦压抑的失落还是让楚桀拒绝了绵绵的邀请:“我还要回去准备武考,不能陪你玩了。” “对对对,武考重要,恣纾哥哥,你要加油哦。”绵绵忙不迭地点头,而后招呼槐花,“槐槐,我们接着踢。” 粉色地发带在绵绵转身时,无意间划过楚桀来不及收回的那只手中,转瞬即逝。 楚桀徒然地伸着手,空握着拳头,似乎想抓住什么事物。 一无所觉的绵绵又重新回到了踢毽子的乐趣之中,裙裾翻飞,丝带飞扬,小脚一下一下地抬着。 “娇娇,踢一会儿之后记得休息片刻。”楚桀仍在忧心绵绵头上的旧伤。 “好。”绵绵爽快地答应,头也不回,脚下的动作不停,正玩得高兴呢。 楚桀转身离开,没有如他方才所说的那样回自己的竹石阁,而是径自前往前厅。 楚相已然成功将华容夫人请离了相府,至于她究竟有没有将他的劝告听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父亲,我想明白了,我要带娇娇参加寿宴。”楚桀终于给出了坚定的答案。 如果说林玉柔的找茬无法激起楚桀的怒意,那华容夫人的有意挑衅为难则彻底惹怒了楚桀。 淼淼的到来终于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身份的重要性。 楚桀要给绵绵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让她足以横着走的嚣张身份。 “这件事不是早就定下了吗?”楚相觉得莫名其妙,比起寿宴的问题,他更为关心淼淼的处置,“那女子打发了?” “嗯。”楚桀点了点头,“她今后不会再上门了。” “阿桀,既然你已准备将月儿带到人前,承认她的身份,那为父就得提醒你一句。”楚相的语气十分严肃,一本正经地警告道,“你从前的那些风流账,为父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从今以后,你必须断了跟那些女子的往来。” 楚桀翻了个白眼,无所谓地说:“压根儿也没什么往来。”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再被为父听见什么风言风语,打断你的腿。”楚相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知道了。”楚桀觉得楚相所说的根本不可能发生,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绝对不会。” 楚相听楚桀答得迅速而坚决,反倒有些不相信他的话,将信将疑。 楚桀才不关心楚相信或不信,丢下这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来仪殿中,宫廷礼仪的教授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用完午膳,明懿便开始学习,最先学的是站姿,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素娥一直陪侍在一旁,一丝不苟地纠正着明懿每一个细小的错误,要求明懿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尽善尽美。 宫廷礼仪繁琐复杂,在不同的场合,甚至在不同身份的人面前都有不一样的要求。 或高贵或谦卑,或挺立或弯曲,或短或长,都有不同的站法。 每一种站姿都有一个硬性要求,不能随意乱动,哪怕偏离一丝一毫都不行。 是以,训练的时长在半盏茶以上,有的甚至更长。 而用于训练的工具便是瓷碗。 将易碎的瓷碗装满水顶在头顶,要站到水不洒出一滴才算过关。 站姿好容易过关了,接下来还有跪姿,请安方法,喝茶姿态,用餐礼仪等等一系列的后续。 明懿的宫廷礼仪修炼之路遥遥无期。 光是身体上的痛苦已然让她喘不过气,不过拼着那点微茫的妄想咬牙坚持着,可随之而来的打击却差点将她击垮。 这种打击直接扎入心底,彻底打碎她仅有的那点怀想。 宫中无端多了个五公主,一天的经历还如此跌宕起伏,难免让人生出强烈的好奇心。 各方势力纷纷蠢蠢欲动,都在打听这位从天而降之人的底细,明察暗访皆有。 最先登门的便是近来正得圣宠的郑贵人。 说起这位郑贵人,也算颇有传奇色彩了,出身寒门却一朝飞上枝头当了凤凰。 老皇帝已然年近半百,须发斑白,眼角间生出了皱纹,呈现出了老态,后宫多年未曾纳入新人。 郑贵人便是在这般景况下,在半年前的一个冬日,忽然被擢升成了贵人。 后宫中的贵人不在少数,却鲜少有直接从最底层的宫女变为贵人的,郑贵人算是这后宫的异数。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素来不沉迷女色的老皇帝连着一个月留宿郑贵人的寝宫之中,给她无上的荣宠。 百官甚至一度以此为由,劝谏老皇帝修心养性,保重龙体,但老皇帝不听劝谏,依旧我行我素。 淮京城中将郑贵人划为祸国妖姬一类的人物,认定她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和骇人听闻的魅惑妖术。 其实不然,亲眼见过郑贵人的都知晓她长得平凡,只能算得上是中等之姿,在这儿美人云集的后宫之中一点都不扎眼,算不上好看,更没有什么狐媚之术,她根本没有那种资本,只因长得实在太过普通,性子也是直爽得可怕。 后宫中的嫔妃都觉得好奇,为何这样一个宫女会独得老皇帝的青睐,给她无上荣宠。 传言纷纷,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服侍老皇帝足有四十余年之久的周嬷嬷被皇后请来做说客,见到郑贵人的那一刻,说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她说:“你生了一双好眼。” 这下,关于郑贵人为何得宠的猜测更加纷繁复杂,其中多数人偏向于爱屋及乌这种说法。 他们认为老皇帝有一无法忘怀的心上人,而郑贵人便是沾了这位心上人的光,长得与她有些肖似。 就在宫中众人以及文武百官都觉得老皇帝会就此荒唐下去时,老皇帝并没有荒废任何一次早朝,也疏远了郑贵人。 说是疏远,可这位郑贵人的赏赐却从没有断过,各种珍稀宝物如同流水一般送进她的殿中。 老皇帝每隔几日便会去她的殿里坐坐,只是不再过夜罢了。 在宫中,这位郑贵人的势头比一些后妃还要强一些,久而久之,难免有些恃宠而骄,做一些僭越之事。 第六十六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郑贵人恃宠而骄,没少犯宫规。 但老皇帝对于她所犯的细微错误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番纵容,惹得她越发放肆。 今日,明懿刚刚得了老皇帝的赏赐,又是凭空冒出来的民间公主,算是一块烫手山芋。 宫中众人对她的背景底细一无所知,没有摸清楚老皇帝的态度,究竟是敌是友也没搞明白,都不敢主动与她接触。 偏偏这郑贵人是个莽撞冲动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此时的来仪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没有一个敢来蹚这趟浑水,郑贵人却明目张胆地前来拜访,当真胆大包天。 她此来的目的再简单不过,一是因着好奇,二是因着明懿民间公主的身份。 明懿是来自民间的公主,郑贵人是宫女出身,她以为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定然有共通之处。 但她错了,明懿与她并没有共同语言,一开始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太过友好。 郑贵人一进殿门,素娥连忙请安问好,并道明了她的身份:“奴婢叩见郑娘娘。” “起来吧。”郑贵人不客气地跨进殿门,径自找明懿搭话,“你就是那位民间来的公主?” 这话在不相熟的人听来,说得极为不客气,很是无礼,令人听着很不是滋味。 明懿来到宫中,一日之内成长了许多,身上的那股子倨傲也收敛了不少,对此也并不怎么在意。 可就在她抬头准备同郑贵人寒暄时,却看清了她的那双眼睛。 郑贵人长相极为普通的一张脸上嵌着一双明眸,灿烂夺目,极为显眼。 明懿一下愣住,脑海中浮现出另外一双眼睛,与郑贵人的眼眸有着七分相像,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这一刻,恐惧和嫉妒争先恐后地从明懿的心底冒出来,她根本控制不了。 “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郑贵人是个没耐心的,见明懿久久没有回应,不由出声催促。 “本公主不是哑巴。”明懿呛声道,直白而坦荡,像个被惹怒的小辣椒,卸掉了所有的伪装。 郑贵人自从得了圣宠,在宫中横行霸道,还没被如此反驳过,明懿是第一个。 “呦呵,脾气还挺大。”一挑眉,郑贵人轻启朱唇,阴阳怪气地惊叹了一声。 明懿轻抬眼眸,满是不屑地回应道:“本公主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敢跟本宫叫板?有胆色。”郑贵人轻抚着护甲,瞥着明懿,冷冷地笑着,“真当自个儿是主子了不成?” 素娥上前一步,躬身为明懿说情:“启禀郑娘娘,公主殿下初来宫中,对宫里的规矩尚不清楚,请娘娘海涵。” “哦?这么说她还在学规矩咯?”郑贵人眉头一挑,忽然来了兴致。 “回娘娘的话,是的。”素娥躬身回复,“陛下有令,命公主殿下三日之内学会宫中的规矩。” “这样啊。”郑贵人眼中兴味正浓,施施然地来到最前面的美人榻前,慢悠悠地坐下,缓缓说,“那开始吧。” 素娥为难地呆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这郑贵人拜访来仪殿的本来目的不得而知,但如今她明摆着就是生气了,接下来定会为难明懿。 而明懿自始至终冷着一张脸站着,不肯说一句软话,将倔强尽数写在了脸上。 “怎么?陛下不是下旨说要在三日之内习得宫中礼仪吗?还不开始?”郑贵人冷冷地催促道。 素娥肩负着教授礼仪的责任,不敢懈怠,继续给明懿教授跪拜礼仪。 明懿方才不过冲动了一下,此刻有些恢复理智,不想与这位嚣张跋扈,看着来头不小的郑贵人起正面冲突。 她朝向门口的位置,背对着软塌,按照素娥之前讲的基本要领,老老实实地跪下。 可刚跪下,其余什么都没做,就听见郑贵人喊道:“本宫也来看看教习的成果如何了,你转过来。” 明懿不想理会郑贵人的找茬,仍旧对着空旷的门口动作。 “本宫跟你说话呢?聋了吗?”郑贵人开始发飙,尖声厉喝道,“得罪了本宫,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处境刚刚有些好转的明懿,忍了又忍,还是不敢触郑贵人的逆鳞,乖乖回转身,冲着她跪下。 “行礼。”郑贵人得意地一笑,轻蔑地俯视着明懿臣服在自己脚下。 明懿银牙咬碎,最终没违逆,缓缓冲着面前的郑贵人下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请安礼。 郑贵人倨傲地盯着明懿的脊背,一直没有喊她平身,就这么耗着。 于是明懿不得不一直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郑娘娘,您觉得公主殿下的跪拜礼学习得怎么样?”素娥出声为明懿解围。 郑贵人轻掀眼帘,似笑非笑地睨了素娥一眼,不阴不阳地说:“看不出你还是个忠心的。” “娘娘请恕罪,奴婢知错。”素娥扑通一声,跪下了。 “行了行了,继续吧。”郑贵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好了,也不想捉弄明懿了。 明懿并没有即刻起身,而是又给郑贵人行了一个工工整整的跪拜礼,这才起身。 郑贵人见到这种谦卑的态度,算是彻底消气了,最后说了一句:“今后别这般生硬地回话了,很容易得罪人的。” 这话已然是在提醒明懿了,郑贵人的示好之意彰显得明明白白。 “谢娘娘,萧绪明白了。”明懿顺坡下驴,谦卑地道谢。 郑贵人是个没什么心机,头脑十分简单的人,被明懿低三下四的态度哄着,心情瞬间变好了:“过来坐。” 明懿上前,拉住郑贵人伸出来的那只手,顺势坐在了卧榻上。 郑贵人一直盯着明懿的脸,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娘娘过奖了。”明懿也恭维了郑贵人一句,“娘娘的眼睛很美,明眸善睐。” “我也就这双眼睛出彩了一些,我自己知道。”郑贵人哂笑了一声,轻抚着自己的眼睛,露出些许落寞来。 明懿不知道这中间有着什么样的隐情,不敢轻易搭话,在一旁静静地待着。 第六十七章 笼中之鸟 郑贵人很快就调整过来,自来熟地说:“我跟你年纪相仿,可以叫你绪儿吗?” “听凭娘娘吩咐。”明懿还有些拘谨。 “你也不必叫我娘娘,我的闺名叫郑玲,你便叫我阿玲吧,我的家里人都是这么叫我的。”郑贵人主动坦诚。 “萧绪不敢。”明懿自然不敢直呼其名,委婉地谢绝了。 郑贵妃的态度忽然变得十分强硬:“我让你叫就叫。” “阿玲。”明懿见郑贵妃的态度有些激动,也不再推拒。 “诶。”郑贵妃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似感慨似怀想的神态,眼中隐隐闪现泪光。 明懿完全呆住了,不明白自己简简单单的一句称呼怎么就惹出这么大的反应,心中十分困惑。 “别介意,我好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郑贵妃袒露了心事,“我想家了。” 慢慢学着喜怒不形于色的明懿却在这时候忽然接了一句:“我也是。” “远离家乡,来到宫中,这种感觉很难受吧?”郑贵妃握着明懿,紧紧地攥着,似是找到了一个天涯同路人。 “嗯。”明懿点点头,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像是被郑贵人感染了一般。 “今后我就是你的家人,在这个皇城之中,我会好好保护你的。”郑贵人将明懿当作了久别重逢的家人。 “阿玲,谢谢你。”明懿伸手轻轻揽住郑贵妃,神情尤为感动。 郑贵妃回抱住明懿,脸上尽是欣喜。 侍立一旁的素娥一头雾水,不知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更不明白郑贵妃为何忽然对明懿这么好。 软塌之上的郑贵妃和明懿拥抱了一阵后,明懿先退了出来,不好意思地说:“阿玲,我还要学礼仪。” 郑贵人仗着圣眷正隆,有一座大山靠着,腰杆子硬,说话就是有底气,不以为意地说:“学什么学?!宫中的礼仪千千万万,若是全部学会,需要耗费极大的心血气力。你是堂堂公主,身份尊贵,不必费那个心思。” 明懿不敢违逆老皇帝的旨意:“这是陛下的口谕,我还是学一学吧,今后或许用得着呢。” “也对,绪儿你今后定要参加皇家的宴会,到时候不懂宫中的礼仪,的确说不过去。”郑贵妃一想,觉得有道理。 明懿轻拍郑贵人的手背,算作安抚,而后便下了软塌,起身来到素娥身边,继续学礼仪。 “你。”郑贵人指着素娥,警告道,“对绪儿好一些,不许有意为难她,教些有用的。” 素娥连忙应声:“是。” 接下来的教习过程比先前要顺利多了,一是因着明懿本来就很努力,二是因着郑贵人一直在一旁做监工。 郑贵人似乎很喜欢明懿,当天便留在来仪殿,与她一同用了晚膳。 第二日,郑贵人与明懿关系亲近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城。 老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冷冷一笑,似笑非笑得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想不到她还挺有手段的。” 宫中其余的妃嫔以及皇子公主们,对此态度不一,鄙夷的,贬责的,瞧不起的,愤懑的,不一而足。 郑贵人早就把这宫中的人都得罪透了,自然不在乎他人的褒贬,依旧我行我素,每天往来仪殿跑。 而明懿在这宫中本就举目无亲,是个势单力薄的外来者,不清楚宫中的势力划分,算是破罐破摔了。 随着两人的关系日渐亲密,郑贵人有时还会在老皇帝跟前提了一嘴,让他去来仪殿看明懿。 郑贵人这样做的目的显而易见,她就是想让老皇帝的圣宠能够普及到明懿身上,让她也拥有横行霸道的底气。 素来对郑贵人有求必应的老皇帝,这一回却没有答应她,第一次在她面前冷了脸,一句话都没说,出了殿门。 这一幕被宫中的有心之人大肆传播,说是郑贵人惹怒了老皇帝,她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郑贵人心里也有一些忐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冷汗直冒,心里咯噔一声,哇凉哇凉的。 在这皇城之内,她能够横行无忌,无惧无畏,依靠的便是老皇帝的宠幸。 有了这份宠幸,郑贵人便是人人都要退让三分的贵人,她可以肆意妄为,为所欲为。 可若是失去了这份荣宠,郑贵人就是个虚有其名的头衔,她仍旧会变回那个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小宫女。 幸好,老皇帝只是一时气愤,并没有真的疏远她,没过一会儿便让张德清送来了慰问赏赐。 郑贵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并没有吸取教训,她完全未曾意识到明懿在老皇帝那儿有多不讨喜,仍旧与她往来。 更有趣的是,郑贵人还主动跟明懿提及了她与老皇帝的谈话,描述了老皇帝的语气神态。 明懿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模糊的猜测,郑贵人的话给她的猜测又添了几分确定性。 老皇帝真的讨厌她,不是一般的讨厌,是很讨厌。 郑贵人困惑地问:“绪儿,你母亲跟陛下的关系怎么样?陛下为何对你是这种态度?” “阿玲,不瞒你说,我也没见过我的亲生母亲。”明懿按照先前想定的说辞讲起了季郁荣寻找公主的那些事,“我原本同我的养母生活在一起。忽然有一天,一位公子找到了我,认出了我身上带着的玉佩,说我是公主。那位公子找我的养母确认了我的身份,而后将我带回了宫中。我也不知为何就稀里糊涂地变成了五公主。” “这样啊。”郑贵人一点都没有怀疑明懿的话,完全相信她的这套说辞,同情地说,“绪儿,你真可怜。原本自由自在,如今却被拘在了这宫中,不得自由,如同笼中之鸟。况且,陛下似乎并不怎么喜欢你。” “我不明白陛下为何会这样不喜欢我,先前安排我住在葳蕤殿,让我跪在宫门口,之后又要求我必须在三日之内学会宫中的规矩。阿玲,宫里的公主都会像我这样吗?”明懿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泪眼朦胧,似乎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第六十八章 杀鸡给猴看 郑贵人摇了摇头,回应道:“陛下待公主极好,这在大魏是出了名,绪儿你不晓得吗?” “晓得的。”明懿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失落,用郑贵人听得到的声音呢喃道,“只是觉得传言不可信罢了。” 郑贵人见明懿口无遮拦,猛地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暗自庆幸方才说话时将宫女太监给支出去了。 明懿眨巴着眼睛,将手覆在郑贵人手背之上,呜呜有声,示意郑贵人将手放下。 “绪儿,这宫里可比不得你在家里自由,你今后说话做事切记三思而后行。刚才那种话还是不要说了。”郑贵人没有放下手,就着这姿势,凑近明懿,悄声说,“这宫里处处是眼线与耳目,很有可能因一句话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明懿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然知晓。 郑贵人见状,松了一口气,终于放开了手,随意地用罗帕擦了擦手上沾着的口脂。 明懿体贴地为郑贵人续了一杯茶,将茶盏递给她,让郑贵人压压惊。 郑贵人也不客气,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眉头紧皱,仍觉得有些不放心。 她原本是个胆大妄为,不管不顾的,如今却谨小慎微起来,可见被老皇帝的冷脸唬得不轻。 “绪儿,我方才说的话,你可千万记住了。”郑贵人见惯了宫中的黑暗,忍不住再一次提醒明懿。 “阿玲,你放心,我记得了。”明懿拉住郑贵人的手,柔声回应,“多谢你为我着想。” “不过,说来也奇怪。陛下对待公主是出了名的宠溺,要什么就给什么,简直宠上了天。哪怕是宫女所出的公主,陛下也没有半分薄待。为何你也是公主,却会被折辱慢待呢?”郑贵人凝眉沉思,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或许是我的母亲不得陛下的欢心吧。”明懿给出一个比较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郑贵人觉得这样的理由说不过去,不由困惑地问道:“是这样吗?” “阿玲,你有什么看法?”郑贵人的想法都写在脸上,明懿都不用费心思去揣度。 “如果陛下对你的母亲有什么不满,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将你接到宫里来?陛下若绝情到底,大可无所作为,不理会你,任由你流落民间,整个大魏也没谁会知晓陛下的风流韵事,更不会有人察觉你的存在。”郑贵人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虎毒不食子,或许陛下多少还是顾念我的吧。”明懿又给老皇帝找了个借口。 郑贵人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最后颓丧地说:“圣心难测,陛下的心事我实在无法忖度。” “阿玲,你不必为我费心了。我算是想明白了,在这宫里,我一个人,无依无靠,陛下要如何待我,是好是坏,是宠是辱,我都受着便是。”明懿为郑贵人考虑,“倒是你,深受荣宠,本就站在风口浪尖,别为了我失了陛下的宠幸。” “你这是什么话?”郑贵人不高兴了,板起了脸,“我同你的关系早就跟亲人一样,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郑贵人倒有几分义气,是个性情中人,对明懿也算倾心相待了。 “阿玲,你莫生气。我自然是将你当作姐姐看待的,可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冒险。”明懿看起来忧心惙惙,“宫里头都传遍了,说陛下从你那儿出来,板着一张脸,更有些恶毒的,居然说你要失宠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得罪陛下的。” 郑贵人鄙夷一笑,无所谓地说:“绪儿,你别理会宫里那些嘴碎的,他们一天到晚吃饱了没事干,就知道嚼舌根。” 明懿主动握住郑贵人的手腕,温声劝道:“阿玲,陛下如此待我,想必今后我都没有荣耀显贵的机会了,你真的没必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锦绣前程。你如今正得圣宠,千万要抓住陛下的心,为我失了圣心,不值得的。” “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郑贵人开始袒露心扉,“绪儿,我也不打算瞒着你了。其实我之所以跟你这么要好,全是因着你来自民间。我的出身不好,原本只是个卑贱的宫女,谁见了都可以欺负,谁都可以踩上一脚。你刚来宫里,名义上是一位公主,可陛下对你并不好,实则比宫女还不如。听到你遭遇的那些事,我就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说到这儿,郑贵人的眼中居然出现了泪花,脸上慢慢流露出悲戚的神色,不知是为了明懿,还是为了她自己。 “阿玲,那些污糟事都过去了。”明懿替郑贵人抹了一下眼泪。 不知想到了什么,郑玲破涕为笑,提起两人初次见面的情形:“其实第一回到来仪殿,我就是来示好的。不过你当时的态度太过强硬,激怒了我,我又是个急脾气,这才忍不住想教训你一下。如今想来,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明懿配合地笑了一下,轻声回应道:“我一见姐姐,就知道你是个嘴硬心软的。” “油嘴滑舌。”郑玲宠溺地点了一下明懿的脑袋。 明懿蹭了蹭郑贵人的肩头,有些撒娇的意味。 郑玲对此十分受用,带着笑意,郑重地说:“绪儿,原本我对这座会吃人的皇城早就不抱任何希望,想着就那样卑微地在这里面孤老终生。可天不从人愿,陛下那日路过浣衣局时见到了我,即刻就将我册封为贵人,我连反抗都不能反抗。枪打出头鸟,天上掉馅饼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的祸事。我得了陛下的恩宠,那些眼红的人心生嫉妒,明里暗里地给我使绊子,老是出一些阴损的招数来对付我。我无权无势,也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 “姐姐,你受苦了。”明懿安慰郑贵人。 “苦,确实苦。可苦又能怎么样呢?凡事都要自己扛,没有任何人能帮你。那些人想害我,我就杀鸡给猴看,将一个在我饭菜里投毒的宫女当众杖毙。从此以后,寝殿里清净了不少,再没有阿猫阿狗敢来搞事情了。宫里的人是敌是友,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分辨不清,索性独来独往,不与他们结交,反正他们也看不起我是宫女出身。没有帮手,我就只能孤军奋战,就算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我也不会全然信任。”郑玲的话中满是怅惘,杯中的水洒了都没察觉。 第六十九章 寿宴在即 在宫中生存极为不易,总是伴随着阴谋诡计,腥风血雨,而郑玲对此深有体会。 “姐姐,那是他们狗眼看人低,我以后会保护你的。”明懿的话听着信誓旦旦。 “好,今后我们互相保护。”郑玲郑重承诺,“绪儿,我之所以同你说这些,便是让你不要有任何顾虑。” 明懿回应道:“姐姐,我不会有顾虑,但你也要答应我,从今以后不要为了我的事跟陛下起冲突了。” “绪儿,不论陛下对你是什么态度,也不管你心中对陛下有什么怨言,他始终是大魏的皇帝,是这座宫城的主人,是你的父皇,你要注意自己的称谓,不该继续称呼陛下,该改口叫父皇了。”郑贵人听着明懿别扭的称呼,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如果被有心之人听到,又会惹出好大一场风波,到时候陛下对你就更加嫌恶,你在宫中可就很难站住脚跟了。” “姐姐放心,我就私底下这样叫,当着外人的面,我会称呼他为父皇,不会被人察觉的。”明懿保证道。 “这样就好。”郑贵人忽然轻松了下来,提起一桩事,“不过你可以稍稍放心,最近陛下不会对你这边过多关注。” 明懿不明所以地问:“为何?” “武宁候的六十寿辰要到了,宫里上下乃至整个淮京城都在忙着准备寿宴与寿礼之事。”郑贵人回应道。 明懿听到这则消息,有些激动,情不自禁地问道:“武宁候?可是那位季老侯爷?” “不错,正是季老侯爷。”郑贵人察觉到明懿态度有异,不禁有些困惑,“绪儿,你认识老侯爷吗?” “不认识。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认识这样的贵人。”明懿说起那天在宫门口的相遇,“我被父皇罚跪时,曾经见过这位老侯爷。他是唯一一个唤我公主的,态度姿态极为恭敬。也是他去见了父皇没多久,我便被封为公主,赐居来仪殿。若没有他,说不定我会跪死在宫门口。这位季老侯爷是我的恩人,对我有再生之恩。” 郑贵人肯定了明懿的猜测:“确实如此。当时陛下让你跪在宫门口,下了死令,谁都不许为你求情。据说就是武宁候赶到宫里,亲自向陛下求情,陛下才开恩赦免了你。当今天下,能让陛下改变主意的,也就只有这位老侯爷了。” “姐姐,老侯爷生辰,我能去吗?”明懿小心翼翼地问,带着三分忐忑,七分期盼。 郑玲犹豫了,期期艾艾地看着明懿,眼中的否定已然十分明显。 “不行吗?”明懿看懂了郑贵人神态中明晃晃的“不行”两个字,眼中满是失落,却仍旧不死心。 “绪儿,老侯爷的寿宴请柬早在半个月之前便下发给被邀请的宾客。谁能参加,谁不能参加,都是定了的。”郑玲狠了狠心,泯灭了明懿最后的希冀,“陛下不喜欢宫中的皇子公主与臣子走得近。这种寿宴,你要避嫌的。” 明懿的脸色顿时一白,其中写满了颓丧和失落,内心很是难受。 郑玲觉得明懿有些可怜,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背。 “那我可以给老侯爷送一份寿礼吗?”明懿消沉了一会儿,忽然退而求其次,提出送礼的要求。 “这个应该可以。”郑玲见明懿低沉的模样,想都没想,立刻给出肯定的回应。 闻言,明懿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脸上也露出了些微的欣喜。 可没过一会儿,刚高兴了些的明懿上扬的嘴角又耷拉下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难事。 “怎么了?怎么又难过上了?”郑玲轻抚明懿垂落肩头的黑发。 “我不知该送什么给老侯爷。”明懿哭丧着脸,看向郑玲,满脸不知所措。 郑玲扑哧一笑,不以为意地说:“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不就是贺礼嘛,简单,包在我身上。” 明懿转忧为喜,目光晶亮地看向郑贵人,眼中满是期待。 “小傻子。”郑玲轻拍明懿的脑袋,轻描淡写地说,“我找人打听一下老侯爷喜欢什么,你再投其所好,不就得了。” “谢谢姐姐。”明懿急忙道谢,笑容灿烂。 郑玲无所谓地说:“小事一桩。” “麻烦姐姐了。”明懿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目光灼灼地盯着郑玲,眼中是满满的催促之意。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郑玲一时之间没能看懂明懿焦躁的神色。 明懿理所当然地问:“姐姐,你不是说帮我去打听老侯爷的喜好吗?” 郑玲被气笑了,叹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说:“绪儿,没必要这么焦急,容我再坐坐。” “时不待人,烦请姐姐还是抓紧些为好。”明懿不再暗戳戳地暗示,改为明目张胆地提醒了。 “行行行,我去,我即刻就去。”郑玲无可奈何地调侃明懿,“绪儿,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急性子。” “请姐姐担待一些,老侯爷对我有恩,我想报答他的恩情。”明懿给郑贵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郑玲开玩笑似的指天为誓:“好好好,我明白了。这桩差事,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姐姐言重了。”明懿赶忙握住郑贵人的手指。 郑玲哈哈大笑,而明懿也跟着笑,两人笑作一团,场面似乎有些温馨。 七月初三是季老侯爷的好日子,六十整寿。 这一日终于到来,整个淮京城充满了喜庆的氛围,张灯结彩,像过年一般。 季老侯爷素来是个随性的,不注重繁文缛节,本来不打算大办宴席,更不想惊动太多人。 可老皇帝不同意,早早地下旨,让工部安排布置,鲜花烟火,灯笼彩饰,一样都不可少。 家家户户都挂出了红灯笼,这可不是被要求的,都是百姓官员,王孙公子们自愿的。 晚间,大街小巷,红彤彤一片,将整个淮京城变成了红灯的汪洋。 这样的排场,足以证明季老侯爷在大魏不可撼动的地位,更彰显了他对大魏做出的伟大贡献,不可磨灭。 第七十章 月影横斜水清浅 季老侯爷的寿宴办得无比隆重而盛大,淮京城中的达官贵人基本都被邀请成为宾客。 七月初三这一天,前来武宁候府贺寿的客人将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收到的贺礼堆积成山,喧哗声此起彼伏。 老皇帝早就有所准备,从京郊大营调来了士兵,专门维持各路人马的秩序。 季老侯爷与民同乐,在长街之上摆了百桌流水席,请淮京城的百姓共同庆生。 百姓感念侯爷的恩德,自觉遵守秩序,不起哄,不喧闹,不惹祸。 有了士兵和百姓的支持,这场盛会还算有序地进行着。 相府之中,绵绵穿上了楚管家替她准备的华贵衣裳,戴上了贵重首饰,将周遭的人都给震慑住了。 绣着暗金底纹的碧海绸裙之外罩着粉色纱衣,挽了一个飞天髻,戴着一只红梅傲雪流苏步摇,宛若仙子。 楚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绵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之前因着年龄尚小的缘故,绵绵一直穿着素色的衣裳,首饰也以朴素为主,看上去天真可爱。 如今换了一番打扮,添了七分贵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有一种出身非富即贵的气势。 “怎么了?不好看吗?”绵绵见一圈的人都盯着她,也没人开口说话,不由轻声问道。 楚管家急忙称赞道:“好看。月小姐这样一装扮,简直就是天仙下凡。” 楚相收起目光中的沉思,随后赞了一句:“月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看着有种贵气逼人的感觉。” 楚桀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的惊艳已然全部写在了脸上,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 从前,他只知道绵绵纯真,一双如小鹿般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心思。 可今日,楚桀算是见识到了绵绵的另一副面孔,与之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原来真的有人天生就与旁人不一样,浑身的贵气像是与生俱来般。 眼前的人,光是站在那儿,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仿佛生来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楚桀既觉得惊叹又觉得不安,忽然萌生了退意,不想将这样美好的绵绵给任何人看,尤其是季郁荣。 此时的他心中无比懊悔,后悔当时怎么就不能态度强硬一些,坚决一些,拦着绵绵参加寿宴。 “谢谢。”绵绵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了,头上银铃一晃一晃的,声音清脆悦耳。 “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吧。”楚相看了看天色,觉得该启程了。 “恣纾哥哥,等会要见好多人吗?”绵绵乖乖地来到楚桀身边,似乎对即将面对的热闹场面有些畏惧。 “别担心,到时候随我坐在一块就好。”楚桀牵住绵绵的手,轻声安抚道。 “桀儿你糊涂了吗?男女不同席,月儿要跟官员家眷在一处,你们不能坐在一起。”楚相纠正楚桀的说法。 楚桀不赞同地说:“父亲,娇娇人生地不熟的,除了我们,谁都不认识。你让我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 “怎么是一个人呢?”楚相一本正经地说,“会有官眷同月儿一起入席的。” “你要把娇娇放到那群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勾心斗角的婆娘里面去?”楚桀不住摇头,“不行,我不同意。” “这是规矩,不能改变。”楚相安慰道,“放心,我会请阿容照顾月儿的,你尽管放心好了。” “什么?!”楚桀翻了个白眼,一蹦三尺高,用了质问的语气,“姨母刚刚才来找过娇娇的麻烦,父亲你忘了吗?” 楚相相信人心本善,并不认为华容夫人会同小孩子斤斤计较,义正言辞道:“阿容不会为难月儿的。” 楚桀不知该说自家父亲是天真还是无知,狠狠地叹了一口气,拉起绵绵转身就走:“娇娇,咱们不去了。” “站住!”楚相被楚桀突如其来的叛逆情绪惊着了,急急忙忙地喝止他前行的脚步。 楚桀原本想要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可绵绵悄悄扯住他的手臂,小声提醒道:“恣纾哥哥,楚伯父叫你呢。” 最终,楚桀没让楚相下不来台,也没给绵绵树立不好的榜样,停下了脚步,只是没有回头。 “你想做什么?”楚相对着楚桀的背影厉声训斥,“你任性好歹也要有个底线,今日是你耍小脾气的时候吗?季老侯爷是大魏的功臣,是我们大魏人的英雄。他的寿宴,岂是你说不想去就能不去的?胡闹!给我滚过来。” 楚桀没有动,他一手拉着绵绵,另一只手紧握成拳,背脊紧绷,摆明了就是拒绝服从的姿态。 “是谁跟我说要将月儿带到人前的?又是谁说要给她一个身份,让她不再备受欺凌的?”楚相连连追问,“啊?我问你,这些话都是谁说出来的?难道这些话都被你吃了不成?你要说话不算话吗?你想让月儿一辈子见不得光吗?” 楚相这话说得有些重,将楚桀问得双眼通红,牙齿嘎吱作响。 尽管如此,楚桀仍然不愿意松口,他不想让绵绵遭受华容夫人的欺侮。 身边的仆从都不敢说话,就连楚管家也没有上前调解父子俩的矛盾,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恣纾哥哥,其实我还挺想去看看的。这么大的宴会,一定会有很多好吃的。到时候,我谁都不理,埋头吃东西就好了。”绵绵见气氛有些凝滞,摇了摇楚桀的胳膊,主动提出要前往季老侯爷的宴会,说是想吃到美味的食物。 “树欲静而风不止。娇娇,有些事不是你忍让了就能消停的,有些人也不是你想回避了就能躲得掉的。这世上最令人捉摸不定的就是人心。”楚桀仍旧不同意,握紧了绵绵的手,态度有些坚决,认定绵绵到了那儿会被欺负。 如今楚桀的脑海里闪现的便是绵绵被欺负的画面,一帮心思歹毒的夫人小姐们围着她说三道四,对她拉拉扯扯。 绵绵极力劝说楚桀:“恣纾哥哥,那么多人都在,不会发生什么事的,你早些来接我不就好了?” 第七十一章 最重要的人 不论绵绵怎么劝,楚桀就是不肯服软,拉着她的手不肯回头。 “臭小子,我告诉你,月儿要出席宴会的消息已然散播出去了。若你临时反悔,不想将月儿带去,你想过明日淮京城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吗?你让月儿今后还怎么在淮京城中立足?她会彻底沦为笑柄,一辈子都会被说成是无名无分之人,永远抬不起头。”楚相用绵绵今后的声誉来威胁楚桀,言语很是严肃,不像是开玩笑,按着楚桀的七寸攻击。 绵绵见楚桀双眼通红,呼吸急促,柔声制止暴怒的楚相:“楚伯父,你先别说了,恣纾哥哥都快哭出来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即便绵绵的声音很轻,但其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令人不自觉地想要遵从。 楚相被噎了一下,不知为何,真的就不说话了,仿佛得到了高位者的指令一般,令行禁止。 “恣纾哥哥,如果你愿意让我去,那我就不去了。”绵绵轻轻拍着楚桀的胳膊,软软糯糯地说,“我们走。” 说着,绵绵当真拉着楚桀往府里走,似乎已然打定了主意,决定不去季老侯爷的寿宴了。 楚桀立在原地,制止了绵绵,他还是被楚相说服了,不放心地嘱咐道:“娇娇,到了侯府,我先带你去落座,离姨母远一些。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把我给你的麒麟玦亮出来,告诉她们,你是相府的,是我楚桀最重要的人,明白吗?” “哦。”绵绵乖巧地点了点头,极其配合地晃了晃腰间的麒麟玦。 见状,楚桀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牵着绵绵转过身,来到久候的楚相跟前,冷淡地说了句:“走吧。” 说罢,不等楚相回应,楚桀便拉着绵绵来到相府的马车跟前,亲自扶着她上了马车。 而他自己则骑上了一旁的马,紧紧地护在马车周围,以一种守护的姿态。 “恣纾哥哥,这里面有蜜饯果子诶。”绵绵还没坐定,便惊喜掀开车帘,忙不迭地告诉楚桀自己的发现。 “嗯。”楚桀宠溺地点头,对绵绵说,“为你准备的,吃吧。” “那我先吃一点点。”绵绵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点的姿势,眉眼间都是欢喜。 楚桀看到绵绵的笑容,忽然觉得原本郁卒的心情都好了许多,回了一个笑容。 绵绵放下车帘,兀自沉浸到蜜饯果子的美味中去了,而这时的楚桀才露出忧虑的神色来。 “臭小子。”被独自留下的楚相上了另一匹马,没好气地骂了楚桀一句。 楚桀仍然心有芥蒂,不想跟自家父亲搭话,目视前方,一声不吭,仿若没听见他说话。 楚相也没有继续说,望着绵绵乘坐的马车,皱眉深思,似乎有什么心事。 “出发。”楚桀大喊一声,扬手做了一个启程的手势。 马车缓缓起行,驾车的是将绵绵带回的赵甲,两马一车向着武宁候府的方向前行。 楚相与楚桀父子俩神情肃穆,都是一副为心事所困的模样。 楚桀是在忧心稍后绵绵的处境,而楚相则是又一次对绵绵的真实身份感到困惑。 原本以为绵绵不过是个富家千金,一时落难,失去了记忆,被楚桀救下。 可按照今日的观察,楚相怀疑自己先前看走了眼,这身气度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千金能有的。 绵绵的身份恐怕要比最初猜测的还要复杂,地位可能会更高一些,对此,楚相心中浮现一些对于未知的不安。 武宁候府今日是大场面,即便里里外外都布置了人手,府中众人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很不能多长一双手。 在门外迎客的是老侯爷的二儿子季巍。 季巍从小混迹在行伍之中,天生鲁钝,性子直爽,说话办事认准高效便捷。 他对于前来贺寿的人一律只有一句“多谢”,别的什么都不多说,只是抱拳称谢,及时疏通了门前拥堵的人群。 而在正厅中接待的便是季老侯爷的大儿子季峰,也就是季郁荣的亲生父亲。 季峰为人不像季巍那般直来直往,有几分圆滑,却又因承袭了侯爵之位,有些傲慢,眼高于顶,不讨喜。 他在正厅之中也就是跟宾客们客套客套,说几句不顶用的废话,对于官阶品级比自己低的,他三两句话就给应付过去了,平级的便能得到多几句寒暄的话,只有对于品阶比他高的国公和王爷才能领会他谄媚的闲谈。 至于季老侯爷的三儿子季岚,他可比他的两个兄长要讨喜多了,尤其是在女人堆里。 不错,这位最受母亲疼爱的三老爷此刻正在后院之中,陪着一群夫人聊天逗笑呢。 季郁荣原本被季峰安排在正厅之中,陪着他一同招呼前来贺寿的宾客,帮着分担分担压力,可被季老侯爷制止了。 季老侯爷发话说让季郁荣只管在偏院陪着他就好,其余事情一概不用管。 偌大的武宁侯府,因着寿宴之事尽数对外开放,也就偏院封锁着,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 偏院如今是季老侯爷的居所,自从将侯爵之位让出来后,他便一直住在这儿,亲自教导季郁荣武艺和兵法。 季老侯爷是个喜欢清静的人,住进偏院后便下了死令,不许人打扰他,谢绝任何访客。 整个侯府之中,除了季郁荣,没人能进偏院。 今日原本是季老侯爷的寿宴,可老寿星却躲着不见人,将所有麻烦事都交给几个儿子去应付,自己乐得清闲。 季老侯爷不喜欢拐弯抹角,互相试探,索性躲着不出去,其实,他也在等一个重要人物。 每年寿辰,老皇帝都会悄悄驾临侯府,与老侯爷一同庆生,季郁荣便充当他们俩的小侍从。 楚桀来到侯府门前,没见到季郁荣的影子,偷眼望了一下绵绵所在的马车,内心觉得无比庆幸。 “到了。”楚相嚷声说了一句,“月儿,下车吧。” “哦,好。”绵绵干脆应声,麻利地下了马车,手中还捏着两颗金丝蜜枣。 第七十二章 一笑泯旧怨 武宁候府门口。 楚相摇头失笑,以为这是绵绵贪吃罢了,就见她悄悄来到楚桀跟前,将手中的蜜枣放在他嘴边。 楚桀含笑将蜜枣纳入嘴里,摸了摸绵绵的额头:“谢谢。” “甜不甜?”绵绵露出软软糯糯的笑容,一瞬不瞬地盯着楚桀。 “甜。”楚桀笑着点头,满脸宠溺。 “那你别皱着眉头了,好不好,恣纾哥哥?”绵绵伸出一根小细手指,按在楚桀皱着的眉间。 对于绵绵这种显而易见的安抚,楚桀很是受用,哑然失笑后,眉头瞬间就松开了。 “乖。”绵绵夸了楚桀一句,将剩下的那颗蜜枣放到嘴里,自言自语道,“我也乖。” 楚桀见绵绵手上还沾着糖霜,拿出袖中的帕子,细细地为她擦拭。 “谢谢恣纾哥哥。”绵绵笑眼弯弯,软软糯糯地冲着楚桀道谢。 楚桀轻轻拍了拍绵绵的小手,亲自确认过没有粘腻的感觉,这才收起了帕子。 楚相这回算是看明白了,这两颗蜜枣,一颗是用来哄自家儿子的,一颗是绵绵用来奖励自己的。 楚桀沉郁的心情因着绵绵贴心的哄劝,明朗了不少,终于不再绷着脸了。 无巧不成书,正当楚相要带着楚桀和绵绵一同进府时,正好遇见了华容夫人和林玉柔。 “姐夫。”华容夫人在身后喊了一声。 楚相回头,发现她正从自家的马车上下来,一身华服,雍容华贵。 林玉柔跟在华容夫人之后,第一眼见到绵绵时,眼中露出了惊艳,没了最初见面时的针锋相对。 “阿容。”楚相回应了一句,此时的华容夫人已然走到了他们身边。 华容夫人早就看到了同之前判若两人的绵绵,靠近时又打量了她两眼,脸上抑制不住惊讶。 或许她也没想到一个之前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丫头精心装扮后会有这样夺目的风华。 “阿容,月儿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麻烦你待会儿照顾她一下,好吗?”楚相开门见山地提出请求。 “好。”华容夫人爽快地点了点头,一副心无芥蒂的模样,似乎忘了前些天在相府闹出的不愉快。 “多谢。”楚相真诚道谢,毫不意外,仿佛已然料定了华容夫人会答应一般,并催促楚桀道,“桀儿,还不致谢。” 楚相都开口了,被赶鸭子上架的楚桀只能朝着华容夫人躬身道谢:“谢谢姨母。” “桀儿,先前姨母不了解真实情况,给你添堵,你可千万别跟姨母生分了。”华容夫人目光洞彻,看出楚桀的心事。 华容夫人同楚桀的母亲华宁夫人是亲姐妹,感情极好,对于楚桀这个外甥也是极为疼爱的,明里暗里都说他好。 淮京城里达官贵人的家眷都知晓华容夫人对于楚桀的维护,不敢在她面前说一句坏话。 据说,不知哪一次宴会上,有一位官员的夫人在宴席上说了楚桀的坏话,华容夫人当着众人的面泼了她一脸茶水。 此事当时在淮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华容夫人宣扬称,今后谁若是再被她听到口不择言,她定不会放过那人。 楚桀抬眼看了一眼华容夫人,看清了她眼中的真挚,心中不由释然,回了一句:“不会。” 华容夫人欣慰地拍了拍楚桀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 “姐夫,你待会儿想让我如何介绍这位月小姐?”华容夫人看向楚相,提出一个疑问。 楚相早已认定了绵绵的身份,选择直截了当的方式:“月儿是阿桀认定的人,便说她是我楚家定下的未来媳妇。” “不妥。”华容夫人立即提出了疑议。 “为何?”楚相觉得困惑,连同楚桀和绵绵也看向华容夫人。 “月小姐年龄尚小,与桀儿不会在近期完婚,如若担着这个身份,恐怕会惹人非议。”华容夫人给出理由。 这个说法听起来颇有道理,楚相和楚桀都陷入沉思。 林玉柔趁着长辈们谈话时,悄悄移到绵绵身边,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这身打扮挺好看的。” 这话明显有和解的意味,即便语气有些生硬,绵绵不知有没有听出来,只听她软软地回应说:“谢谢,姐姐也好看。” 林玉柔被绵绵天真淳朴的回应逗笑了,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柔。 绵绵也笑了,不谙世事,满是善意。 这样单纯可爱的女孩,谁会不喜欢呢? 尤其是一直生活在波诡云谲的林家,周旋于阴谋诡计之中的林玉柔。 摒弃了偏见和假装的醋意,林玉柔向往并偏爱着这样的美好,不自觉地想要与绵绵亲近。 绵绵对外人的情绪感觉尤为敏锐,对于旁人的善意或者恶意,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林玉柔的刻意示好被绵绵捕捉到,她也回以善意,从腰间的小锦囊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樱桃煎,递给林玉柔。 “表姐姐,给你。”绵绵献宝似的将自己偷偷藏起的蜜饯交出去,并凑近着悄声说,“别告诉恣纾哥哥。” “好。”林玉柔接过樱桃煎,用手帕包着藏起来,她被绵绵可可爱爱的小动作萌化了,答应帮她保守小秘密。 两人偷偷摸摸的,以为瞒过了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一直关注着绵绵的楚桀将她们俩的互动尽收眼底。 楚相思索了许久,始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身份,他还在纠结怎么介绍绵绵。 一方面,他不想委屈了绵绵,毕竟这是他认定了的未来儿媳妇,另一方面,他又觉着华容夫人所言有理。 华容夫人替楚相给绵绵想出了一个合适的身份:“姐夫还没想好对策?我倒是替姐夫想到一个解决之道。这位月小姐似乎也姓林,于柔儿同姓,不如就说她是林家的亲戚,是柔儿的远房堂妹,如何?” 楚相想了想,立刻点头同意:“这样最好。” 绵绵此时名叫林泽月,恰巧与林玉柔同姓,说他是林家的远房亲戚的确说得过去。 反正林家的亲戚不知凡几,就算是有心之人想要故意抹黑,一时也难以下手,正好保护了绵绵。 第七十三章 水中月 华容夫人预备将绵绵说成是林家的亲戚。 楚桀认为这样的说法正合适,感激地对华容夫人说:“姨母,多谢你费心安排成全。” 华容夫人拍了拍楚桀挺直的肩背,感慨万分地说了这样一番话,眼中满是真诚:“傻孩子,你是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我与姐姐素来亲厚,感情甚笃。姐姐早逝,你便如同我的亲生儿子一般,些微小事,何足挂齿?” 楚桀见华容夫人动容,露出些微落寞的神色,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瞧我,好端端的,提起这些伤心事做什么?好了,不提了。”华容夫人见状,赶紧转移话题,“月小姐,咱们走。” 楚桀见证了林玉柔与绵绵的和好过程,放心地将人交到自家表妹手上,叮嘱道:“娇娇,你要乖乖跟着姨母。” 绵绵遵从楚桀的安排,自觉地牵起了林玉柔的手。 林玉柔捏着绵绵软乎乎的小爪子,对楚桀承诺道:“放心吧,表哥,我走到哪儿都会将月妹妹带着的。” 华容夫人惊讶于自家女儿对绵绵表现出来的亲昵,有些讶异地问:“柔儿,你何时同月小姐这般要好了?” “就在方才啊。”林玉柔冲着绵绵笑了笑,带着长姐的宠溺和纵容,“这可是我们的小秘密。” 绵绵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是,小秘密。” 华容夫人见这两姐妹要好的模样,弄不懂她们究竟是何时达成的共识,困惑万分。 楚相却对此乐见其成,满意地点头微笑,赞了一句:“好,你们合该如此。” 外头的宾客都陆陆续续往前走,他们一行也不好在府门口耽搁太久,商定对策后便准备进府了。 根据之前说好的,他们兵分两路,楚相与楚桀一道,而华容夫人同林玉柔和绵绵一起。 楚相和楚桀先行前往,临走之际,楚桀还不放心地回望了两眼,心头终归有些不安。 绵绵冲楚桀招招手,示意他安心,而后便牵着林玉柔,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 华容夫人见楚相父子俩跟季校尉说了一句话后消失在了门内,便领着林玉柔和绵绵出发了。 “月妹妹,不必害怕,我带着你,没人敢欺负你。”林玉柔心细如发,察觉到绵绵有一些紧张,轻声安慰道。 “谢谢表姐姐。”绵绵乖巧地点头道谢,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 “月妹妹,你为何一直管我叫‘表姐姐’?”林玉柔对绵绵的称呼提出疑问。 “你是恣纾哥哥的表妹啊,可又是我的姐姐,我就叫你‘表姐姐’啊。”绵绵一五一十地回应道。 林玉柔怎么也想不到是因着这个缘故,皱着眉头,无法反驳,可她不乐意被这样喊,于是直白地说:“我不喜欢。”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绵绵歪着脑袋,一脸不明所以。 “你不如就叫我玉姐姐吧。”林玉柔给出一个建议,取了自己名字中间的那个字。 绵绵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立即改口:“好的,玉姐姐。” “真乖。”林玉柔摇了摇绵绵的小手,表扬道。 两姐妹正有说有笑呢,忽然道路前冲出来一个大汉,扑通一声跪在绵绵跟前,惊喜地喊了一声:“绵绵小姐。” 只见这汉子衣着褴褛,形容狼狈,宛若乞丐,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绵绵,脸上满是喜悦和凄楚。 这突如其来的跪拜令华容夫人和林玉柔一头雾水,当即被吓地倒退数步。 华容夫人拍了拍心口,定睛看向跪在地上的汉子,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厉声喝问道:“你是何人?” 汉子的眼睛却并没有看向问话的华容夫人,而是一直盯着被林玉柔牢牢牵着的绵绵。 “绵绵小姐,是我啊,李泉。”汉子扒拉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将脸露了出来,令自己看上去稍微齐整些。 这突然冲出来的汉子,便是在客店中被黑衣人带走,失踪许久的李泉。 方才他饿得实在没力气,正蹲在墙角休憩,不经意间听见绵绵的声音,福至心灵,觉得无比熟悉,便过来确认一下。 “绵绵小姐,小人终于找到你了。”李泉太过激动了,一个大男人,居然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是谁?”绵绵失去了记忆,不记得李泉了,自然不认得他。 “绵绵小姐,你怎么了?”李泉狠狠地愣住了,就那么傻呆呆地看着绵绵困惑的神情。 “月妹妹,你认得他吗?”林玉柔问绵绵。 绵绵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得眼前的汉子。 李泉还来不及反应,便听到华容夫人嚷声大喝:“侍卫何在?” 两个附近的侍卫连忙冲过来应道:“夫人有何吩咐?” “武宁候大寿,尔等居然容忍这等宵小在此闹事,该当何罪?”华容夫人指着李泉,言辞犀利。 “请夫人恕罪,我等这便将歹徒带离。”两个侍卫上前,一把架起李泉,就要将他拖离。 李泉拼命大喊:“绵绵小姐,难道你不记得明懿小姐、司徒少爷、如夫人、涟漪夫人、周少爷,不记得季恩公了吗?” “堵住他的嘴,带走。”华容夫人实在无法容忍李泉的聒噪,不耐烦地吩咐道。 侍卫找不到趁手的工具,索性一掌劈晕了李泉,干脆利落地将他拖走了。 “终于清静了,真是莫名其妙!走吧。”华容夫人见麻烦被处理了,领着林玉柔和绵绵继续前行。 林玉柔正想拉着绵绵往前走,却发觉整个身体都被坠着,根本动不了,回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此时的绵绵脸色极为难看,像是得了重病一般,嘴唇惨白,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月妹妹,你怎么啦?”林玉柔一面担忧地凑近绵绵,一面急忙向华容夫人求救,“母亲,你快来看看。” 绵绵此时已然双手捧住头,痛苦地皱着眉头,闭起了眼睛。 林玉柔忧心惙惙地询问:“月妹妹,你没事吧?” “怎么了?”华容夫人也被绵绵陡然的转变吓着了,躬身查看她的情况。 “恩公,恩公——”绵绵此时不住地呢喃着这两个字。 第七十四章 另有隐情 李泉被侍卫打晕带走,而绵绵状态极为反常,表现得尤为痛苦。 林玉柔和华容夫人都慌了,围着绵绵不停地嘘寒问暖。 可绵绵始终没有回应,弓着身子抱起了头,猛烈地摇晃着脑袋,到了后来,甚至弯下腰,蹲在地上。 当林玉柔还要再次询问时,绵绵骤然睁开了双眼,猛地看向华容夫人,喊了一声:“容姨。” “你喊我什么?”华容夫人被绵绵骤然亲昵的称呼吓到了,不可置信地问。 绵绵缓缓站起了,目光依旧清亮,却像是多了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又坚定地喊了一声:“容姨。” 华容夫人皱着眉头,困惑地说:“我似乎不认识你。” “容姨,我的名字叫做李元娇。”绵绵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恢复了旧时的记忆,想起从前的事了。 华容夫人呆愣在原地,颤抖地声音,忐忑而又期待地问:“你是小妹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容姨,母亲常跟我提起你。”绵绵微笑着夸赞华容夫人,“她说你长得很好看,果然如此。” “小妹她还好吗?”华容夫人抑制住热泪盈眶的冲动,询问故友的近况。 绵绵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回应道:“有爹爹在,娘亲很好。” “对对对,妹夫恨不得将小妹捧在手心,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定然是待她极好的。”华容夫人扑哧一声笑了。 “母亲,月儿妹妹怎么叫上‘容姨’了?你何时多了一位小妹?我为何不知?”被撂在一边的林玉柔发问。 “瞧我,都高兴糊涂了。柔儿,过来。”华容夫人一把拉过林玉柔,将她和绵绵的手交叠在一块儿,兴冲冲地介绍道,“这是为娘闺中密友的女儿,名唤李元娇。当初为娘同她娘亲说好的,若是生下女儿,一个叫玉柔,一个叫元娇。” 林玉柔糊涂了,分明不久前绵绵的名字还是另外一个:“可月儿不是叫林泽月吗?这是表哥亲口说的啊。” 绵绵慌忙澄清:“我之前脑袋受伤,所以失忆了,不记得从前的事情,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受伤了?怎么伤的?是谁伤的你?”林玉柔上前一步,捧着绵绵的小脑袋上下查看,神情忧虑。 绵绵的头被晃得有些晕,止住林玉柔的动作,轻声安抚道:“没关系,眼下都已经好了。玉姐姐不必担心。” “真的没关系了吗?”华容夫人对于绵绵的伤势也十分关心,紧接着出声询问。 “没事了,容姨,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绵绵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安然无恙。 “那便好。”华容夫人松了一口气,却仍然对绵绵的伤耿耿于怀,“究竟是怎么伤的?是不小心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我也不是很清楚。”绵绵摇了摇头,忽然郑重其事地说,“容姨,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完之后千万别激动。” 华容夫人见绵绵严肃的模样,不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 绵绵坚定而缓慢地说出了一句话:“宁姨的病没有那么简单,跟楚榆脱不了干系。” 楚榆是楚相的本名。 绵绵这话的意思便是暗指楚榆害华宁得病。 “不可能,姐夫不会害姐姐的,他们那么相爱。”华容夫人摇了摇头,她不信绵绵的话,不敢信也不愿信。 “容姨若是不信,一问便知。”绵绵态度冷漠,同之前软软糯糯的样子判若两人,配上今日这一身装扮,气势凛然。 听绵绵说得这般笃定,华容夫人其实已然有三分相信,可心中始终有一个信念支撑着她,促使她为楚榆辩解。 “容姨不必同我说楚榆的好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当年亲眼所见,不会有假。”绵绵不听华容夫人为楚榆说话。 华容夫人转身而去,带着满腹的困惑去找楚榆求证绵绵所说的话。 “玉姐姐,你跟着容姨去吧。”绵绵见林玉柔一脸忧心,不禁提醒道。 “可你——”林玉柔欲言又止。 她是想要追随华容夫人而去,可又不放心绵绵一个人待着。 绵绵笑了一下,向林玉柔保证道:“玉姐姐放心,我会在这儿乖乖等你的。” “我带着你一起去。”林玉柔还记得对楚桀的承诺,不想将绵绵一个人留下。 “玉姐姐,我不想见到他们两父子,一点也不想。”绵绵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那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乱跑。”林玉柔拍了拍绵绵的小手,疾步去追华容夫人去了。 “容姨,玉姐姐,对不起,我要食言了。”绵绵低声呢喃一句,独自转身离开,朝着李泉被带走的方向。 华容夫人直接来到武宁候府的正厅之上,找到楚榆,想开口却又没说话,心中觉得一阵恐慌。 楚榆注意到华容夫人煞白的脸色,关心地询问:“阿容,你怎么过来了?出什么事了吗?为何你的脸色如此难看?” 周遭的宾客都奇怪地看着期期艾艾的华容夫人,等着她说出些什么来。 林玉柔此时也来到了正厅上。 她一出现,便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闺秀不适合抛头露面,按理应当在后院。 厅上的男子都对着林玉柔指指点点,可她根本无暇理会,心里只有华容夫人的事。 “母亲,你同姨夫还是找个僻静之处说事比较好。”林玉柔生怕华容夫人闹笑话,急急忙忙提醒道。 华容夫人没来得及答话,便见楚桀黑着脸来到林玉柔跟前,质问道:“娇娇呢?” “外头呢。”林玉柔无奈地说,“表哥,我等会儿在跟你说,你眼下能不能先消停一会儿。” 楚桀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即便心中充斥着不满,终究没说什么。 “阿容?”楚榆见华容夫人默不作声,唤了她一句。 “姐夫,你随我出来一下,我有些事要问你。”华容夫人恢复了些许冷静,对楚榆提出邀请。 “好。”楚榆应了一声,随着华容夫人离开正厅。 第七十五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楚桀和林玉柔也一同跟了出来。 华容夫人这时仅有些微的理智尚存,根本无暇顾及周遭的目光,或许她也不在意。 四人不知道的是,一直有一双眼睛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带着滔天的怒火。 华容夫人同楚榆来到后院的一座凉亭内,这里人迹罕至,正适合说一些私密的话,问一些陈年的秘密。 林玉柔没有进入凉亭,而是替他们在凉亭之外把风,防止他们的话被有心之人窃听。 至于楚桀,他最关心的唯有绵绵,一离开正厅便没了踪影,当然去找他的娇娇去了。 “姐夫,我姐姐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否另有隐情?”华容夫人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楚榆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错愕和一闪而过的愧悔,尽管短暂,但被华容夫人捕捉到了。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楚榆恢复成了温润如玉,淡然平和的模样。 楚相在大魏人心中就是这般模样,如林间清风,天上明月,完美无缺。 可华容夫人看着这样的楚榆,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心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此刻的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绵绵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华宁的死另有隐情。 不算蠢笨的华容夫人自然不会出卖绵绵,她不能将好友之女置于未知的危险之中。 可楚榆也不是个愚笨的,稍微一细想,便得出了结论:“难道是月儿同你说了什么吗?她恢复记忆了?” “楚榆,你不许伤害她。”华容夫人离开露出一副护犊子的神情,言辞狠厉决绝,似乎要与楚榆拼命一般。 “果然是她。”楚榆不明所以地看向华容夫人,皱起了眉头,“阿容,你为何如此紧张?月儿到底是谁?” 华容夫人闭口不言,而楚榆见状,心中的疑惑更甚。 今日见到绵绵的装扮时,楚榆便对绵绵的身份有所怀疑,不过一直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 这个疑问一直横亘在他心间,如今又深深地扎进去了一些,令他更想一探究竟。 楚榆还想再问,可就在这时,楚桀慌慌张张地跑来,劈头盖脸地质问林玉柔:“娇娇去哪了?” “就站在马车旁边啊。她答应过我,会好好呆在那儿,等着我回去找她的。”林玉柔一头雾水地回应。 “胡说八道,那儿根本没人。”楚桀冲着林玉柔怒吼,“你不是说过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吗?怎么一个人进来了?” 林玉柔有些委屈,小声回应道:“表哥,是她自己说不想见你还有姨夫的。” 闻言,楚桀露出了惊慌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娇娇自己说的?她恢复记忆了吗?” “好像是。”林玉柔不明白绵绵同楚桀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纠葛,老老实实地回应。 楚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如遭雷击,仿佛天地都崩塌了一般,可他明白此刻不是颓丧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了一句:“把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不要落下。” 林玉柔将李泉的突然闯入说了一遍,又提到了绵绵之前的古怪,很巧妙地省去了绵绵同华容夫人之间的对话。 “事情就是这样。”林玉柔说完,特意强调了一句。 楚桀敏锐地察觉出了林玉柔的隐瞒,冷冷地戳穿她的小把戏:“不对,你还有事情没有说。” “就这些,没别的了。”林玉柔不敢看楚桀的双眼,只是强调说没有多余的了。 楚桀阴鸷地看着林玉柔,狠厉的眼神都快将她逼哭了,可林玉柔就是不肯松口。 “桀儿,适可而止。”楚榆出言替林玉柔解围。 “柔儿,我们走。”华容夫人不领楚榆的情,不想在这儿多待,拉着林玉柔就走。 楚榆看清了楚桀脸上的绝望与颓丧,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桀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楚桀不做理会,径自往前疾走,嘴里喃喃道:“娇娇一定去找那个车夫了。” “你去哪儿?”楚榆追不上奔跑的楚桀,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没有回应,楚桀早已没了踪影。 其实楚榆就是明知故问,楚桀这般慌张地疾跑,自然是去找绵绵了。 楚桀问了值守的侍卫,查到李泉被关进了监牢之中。 等他急急忙忙地策马来到监牢时,却只见到昏迷不醒的李泉,并没有见到绵绵的身影。 问了门口的守卫,发现绵绵并没有来过这儿。 此时的绵绵到底去了哪儿?楚桀都快急疯了。 一处满是红色纱幔的房间之外,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女声娇娇弱弱地说:“客官,这是我们楼里新来的丫头,谁都没有碰过,给客人尝尝鲜。” “哦?竟有这等好事,这莫不是天上掉馅饼了?”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油腔滑调的,腻得慌。 “便宜你了,动作麻利些。”女声鄙夷地说。 “多谢淼淼小姐好意。”男子喊出了那女子的身份。 这女子正是淼淼,而她嘴里的丫头便是绵绵,此处是万花楼。 此时的绵绵听见了动静,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爬起来,喃喃地说了声:“天黑了吗?怎么这么暗?” “小宝贝,我来了。”那个油腻腻的男子打开了房门,坏笑着凑近绵绵,“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绵绵正在回想着自己的遭遇。 她离开了马车旁边,朝着李泉被拖离的方向追去,可问了好些人都说见过两个侍卫拖着个人经过。 兜兜转转,她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寻到李泉的踪影。 就在她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穿着一身灰蓝色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过来告诉绵绵说他见过李泉。 中年男子说可以带绵绵去找李泉,绵绵不疑有他,二话不说就跟着“好心”的中年男子去了。 不想拐过一处巷子时,被人在脑后敲了一下,而后便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绵绵已然身处万花楼中,眼前一片黑暗,似乎还有更坏的事情在等着她。 第七十六章 羊入虎口 绵绵独自离去,追寻着李泉的踪迹,不料遇见居心叵测之人。 她被打晕,带到了一处房间内,醒来时,眼前漆黑一片,仿若置身于黑暗之中。 有些迷迷糊糊的绵绵听到了动静,一个男人在喊“小宝贝”。 绵绵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发现仍旧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美人儿,小爷我来了。”猥琐的声音越来越近。 忽然,绵绵感觉到面前袭来一股轻风,似乎有什么人在靠近她。 “想不到年岁还这么小,不过看着倒是个美人胚子,小爷我真是赚了。”男子眼露邪光,兴奋地直搓手。 “你是谁?”绵绵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后退着贴住了墙壁,而后警惕地问。 “小美人儿,别怕。”男子立刻安抚道,“小爷我是你的一夜夫君哪。别躲了,过来让小爷香一个。” 绵绵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污言秽语,忍不住怒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害羞了,是不是?”男子咯咯一笑,伸手去拉扯绵绵,“小爷我定会好好照拂你的。” “滚开。”绵绵浑身裹在锦被之中,男子隔着被子握住了她的胳膊,惹得绵绵惊叫了一声。 “小美人儿,春宵一刻值千金,还是莫要耍这些把戏了,干脆一些,好不好?”男子以为绵绵在故作矜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绵绵提出一个要求,“你先把灯点上,黑漆漆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男子顿了顿,而后用手在绵绵跟前挥了挥,不可置信地问:“你是个瞎子吗?” 这话一说出口,绵绵仿佛明白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睁开的眼睛,喃喃地问:“如今是白天吗?” “自然,天亮堂着呢。”男子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扫兴,“这双眼睛倒是长得不错,可惜是个盲的。真扫兴!” 绵绵闭紧双眼,猛地睁开,以为这样可以驱散黑暗,重见光明,却没有一点效果。 无边的黑暗横亘在她眼前,绵绵心中翻江倒海,恐慌,忐忑,惊惧等等情绪,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说话啊,哑巴了?”男子没好气地瞪着绵绵,语气不善地问。 绵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失明这一事实,开始同男子周旋:“这里是哪里?” “万花楼啊。”男子理所当然地回应,随即鄙夷地说了一句,“明知故问。”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绵绵继续发问,极力弄清楚身在何处的同时,脑子里想着脱身之计。 “别再演戏了,你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万花楼里?装得还挺像。”男子一副嫌弃的语气。 绵绵一字一顿地强调:“我确实不知道,没必要撒谎。” 男子狐疑地看着绵绵天真无邪的模样和一副受惊的表现,半信半疑。 “请问你可以把我送去武宁候府吗?”绵绵提出一个要求,她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兴致完全被败坏的男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凭什么要帮你?你一个穷瞎子,还敢支使小爷我?” “我可以给你报酬的。”绵绵将头上的步摇取了下来,抛给男子。 男子掂了掂手中的步摇,听到绵绵提起武宁候府,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跟侯府有什么关系?” “我是跟着爹爹来参加寿宴的,不小心跟他走散了,才来的这里。”绵绵半真半假地说着谎话。 “好人家的闺女怎么会来万花楼?你怕不是蒙我的吧?想让我帮你逃跑,对不对?”男子想到一个可能。 绵绵轻声争辩道:“我只是想回家,不是逃跑。” “我凭什么相信你?”男子仍然没有放下戒心,依旧觉得绵绵在撒谎。 “你将我送至侯府,便知真假。”绵绵极力劝说男子将她带离这个地方。 男子正犹豫不决,房门“哐当”一声打开了,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柔声嗔怪道:“爷怎么还站着啊?” “淼淼,你来得正好。”男子立刻询问走进房间的女子,“这个女的说她不是万花楼的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小爷,你的耳根子也忒软了些,小姑娘说什么你都信。”淼淼娇娇弱弱地说,“她就是不听话,总想着离开。” “你果然是在骗我。”金小爷立刻就相信了淼淼的话,认为绵绵在撒谎。 绵绵立刻申辩道:“我没有,我真的不是这里的人。” “金小爷,对付这样的丫头,就该狠一些,给点教训,她自然就害怕了。”淼淼在怂恿金小爷霸王硬上弓。 金小爷看了看目不视物的绵绵,刚开始的兴致都被败光了,随意地摆了摆手,无所谓地说:“算了,就当我倒霉。” 淼淼见金小爷打退堂鼓,立刻劝道:“金小爷,别呀。这丫头伶牙俐齿了些,但模样不错,又是第一回。” “一个瞎子,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倒胃口。”金小爷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房间。 淼淼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问绵绵:“你看不见的吗?你是盲的?” 绵绵开口了,却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轻声问那女子:“你是淼淼?” 淼淼没有回应,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只是一脸得意地看着绵绵,脸上满是讥讽和嫉妒。 “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绵绵从方才的三言两语中察觉出了淼淼的敌意,生出某种猜测。 “不错,就是我带你来的。”淼淼嗤的一笑,没有了顾忌,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 “我跟你不熟,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找人打晕我?又为什么要将我带到万花楼?”绵绵心里有千百个疑问。 “我讨厌你啊。”淼淼直言不讳,“你一个双目失明的盲人,有什么资格霸占着楚公子?” 绵绵听淼淼提起楚桀,冷冷地说:“我今天就要离开他,从此以后跟他,跟楚家,不会有任何联系。” “你以为这样说我便会相信吗?你以为这样说就可以撇清关系,我就会心软放过你?我告诉你,你做梦。” 淼淼嗤的一笑,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 第七十七章 天上掉下个绵绵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绵绵竖起三根指头,决绝地说,“我可以对天发誓。” “做做样子罢了,谁不会?”淼淼对于绵绵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我在此发誓,若从今以后再踏入楚家半步,再见楚桀,就让我的眼睛永远不会好。”绵绵真的发下毒誓。 淼淼迟疑了,她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孩居然真的会说出这么狠毒的誓言。 “怎么样?你可以相信我了吗?”绵绵轻轻地发问,有些忐忑,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你难道一点也不想嫁入相府,嫁给楚公子,成为楚家未来的少奶奶吗?”淼淼皱起了眉头。 “不想。”绵绵坚决地摇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见状,淼淼信了七八分,她长期混迹于万花楼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认分辨得出谎言和真话。 显而易见,绵绵方才说的,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没有任何撒谎的迹象。 “你似乎有些讨厌楚公子。”淼淼好奇绵绵判若两人的态度,“分明你们昨日还那般亲近。” “之前我失去记忆了,是他骗了我。”绵绵言简意赅地回应,连楚桀的名字都不愿意说了。 “你跟楚公子有仇吗?”淼淼在绵绵提起楚桀的那一刻,在她的眼底看见了恨意。 绵绵忽然变得极为不配合,冷冷地回应:“这是我的私事,无可奉告。” 淼淼被噎了一下,狠狠地愣住了,静默片刻,娇娇弱弱地说:“我不能放你走。” “为什么?”绵绵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怎么偏要抓着她不放。 “楚公子对你极为看重,我不能让他知晓这件事。”淼淼害怕楚桀的怒火。 绵绵直接给出保证:“我与他不会再见面,自然不会告诉他。” “我先去外头探一探,若楚公子没有寻你,我便信你,将你放了。”淼淼不想冒险,仍旧摇了摇头。 绵绵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关上,淼淼走了。 房间里就剩下一个失明的绵绵,这大约也是淼淼放心将她一个人留下的原因,她看不见。 绵绵不能坐以待毙,她掀开被子,磕磕绊绊地摸到桌边,极力让自己不弄出过大的动静。 她不敢从房门出逃,摸索着找到了窗户,推开窗,本想立刻跳下去,又怕跌伤,便先将被褥丢下去。 眼睛看不见的她做起这些事来,无比地吃力,就像翻越了一座极高的山一般,废了不少气力。 一切安排妥当,正当她打算往下跳时,门被打开了,是淼淼回来了。 淼淼见绵绵攀在窗边,不由尖叫一声:“你想做什么?” 绵绵原本只是半个身子挂在窗沿上,被淼淼这一吓,整个身子直接到了窗外,笔直坠落下去。 淼淼捂住嘴,闭上了眼睛,似是不忍看到这残忍的一幕,而绵绵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吾命休矣。 不料,原本该五体投地的绵绵被接入了一个怀抱之中,安稳落地,平平安安地站在了地上,脚踏实地。 “绵绵?你是绵绵。”接住绵绵的正是偶然路过的季郁荣,“你怎么了?怎么会从那上面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的绵绵听出了季郁荣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恩公哥哥?!” 季郁荣立即就发现了绵绵的反常,她说话的时候,双眼没有看着自己,茫然无神。 “你的眼睛怎么了?”季郁荣捧着绵绵的脸,惶急地查看着她眼睛的情况。 “好像暂时看不见了。”绵绵感受了季郁荣的焦急,安抚道,“没事的,恩公哥哥,过几日就会好的。” “走,我带你去看大夫。”季郁荣不是小孩子,自然不会轻信这种鬼话,直接抱起绵绵往医馆走。 这一幕被万花楼之上的淼淼尽收眼底,只听她恨恨地说:“小贱人,就知道勾引男人,惹得他们一个个都神魂颠倒。” 楚桀不知道绵绵这一番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遭遇,他仍在大街小巷之中找寻她的踪迹,心焦如焚。 绵绵被季郁荣带到了附近的医馆,大夫一诊脉便断言这是头部受创所导致的,询问绵绵是否受过伤。 “之前这里被砸了一下,出了好多血,好几天才好。”绵绵扒开额前的碎发,露出一条浅淡的伤疤。 季郁荣看清那伤疤,心狠狠揪了一下,一股莫名且强烈的心疼在他心间泛滥成灾。 “受伤之后,可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大夫例行询问。 绵绵乖乖地回应称:“我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久前才刚刚恢复。” 大夫点点头,又问:“何时失明的?” “就在不久前,我被人打了一棒子,昏迷醒来后就看不见了。”绵绵云淡风轻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一旁的季郁荣狠狠地捏紧了拳头,似乎要将那些伤害绵绵的罪魁祸首狠狠地揍一顿。 大夫仔细看了看绵绵的眼睛,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这种情况同你脑部受到重创有关系。” “我什么时候能再看见?”绵绵忐忑地问出心中最在意的问题,她不想永远失明。 大夫沉默了许久,有些不忍心地说:“这个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却心怀忐忑的季郁荣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出离的愤怒。 “这位姑娘的情况比较特殊,前后两次受到重创。第一回甚至出现过失去记忆的状态,情况很不乐观。” 大夫本着济世救人的原则,实话实说,却不知如今的季郁荣被懊悔和痛苦折磨着,最听不得的就是实话。 季郁荣不相信大夫说的话:“情况怎么会不乐观?你定然是在胡说。” “事实如此,小可不敢妄言。”大夫不卑不亢地强调说。 “她还这么小,尚未及笄,难道要让她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之中吗?”季郁荣语气悲戚,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 大夫见季郁荣似乎误会自己的意思,连忙纠正道:“想要恢复,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第七十八章 与君同归 季郁荣原本在武宁侯府后院中陪着季老侯爷等待老皇帝的到来。 不料,季老侯爷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喝太白酒楼的落雪红。 府中的下人都忙着招呼客人,季郁荣只得亲自跑一趟。 今日是老侯爷寿辰,大街上的行人实在太多,许多地方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季郁荣选择从小巷过去太白酒楼,既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又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酒带回来。 正当他从万花楼后巷经过时,从二楼的窗户掉下来一个人,若得不到救护,极有可能摔得很惨。 季郁荣反应迅速,将人救了下来,定睛一看却发现此人正是失踪许久的绵绵。 自从北村一别后,他们俩再没见过面。 还来不及消化重逢的喜悦,表达激动的心绪,季郁荣就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绵绵失明了。 绵绵的眼睛纯澈干净,仿佛倾注了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看见她的人第一眼便会被这样一双眼睛吸引。 季郁荣便是被这样明亮璀璨的双眼勾去了所有心神,一见难忘。 如今这双眼睛依旧明净,却再也不能纯粹地望向自己,季郁荣觉得心头一阵堵塞。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就像太阳被乌云遮蔽,繁华被骤雨打落,溪水被泥土污染,一切的美好陡然消失在眼前。 季郁荣不能容忍,他不顾绵绵的意愿,直接抱起她,来到一处医馆诊治。 大夫说情况比较棘手,但仍有治愈的希望。 “这么说,绵绵还是可以再次看见的,对不对?”季郁荣忽然激动起来。 “静养月余,每日用芙蓉花露敷眼,或许可以重见光明。”大夫给出方法,语气并不是十分肯定。 季郁荣却像是得了准话一般,开心地对绵绵说:“绵绵,你听到没有?大夫说你可以恢复的,一定可以。” “我听到了。”绵绵并不是十分高兴,耷拉着脑袋,蔫蔫的。 “绵绵,你怎么了?”季郁荣不明白绵绵为什么会失落。 绵绵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觉得这个方法比较困难,有些麻烦。” “不麻烦的。这么点小事,交给我就好。”季郁荣郑重承诺道,“绵绵,我一定会让你重见光明的。” 绵绵不想麻烦季郁荣,轻声说:“恩公哥哥,这是我的事,不好劳烦你的。” 季郁荣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不高兴地说:“绵绵,你我之间何必见外?你是想要和我撇清关系吗?” 尽管看不见,绵绵还是感受到了季郁荣的怒气,她不敢说话了,只能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季郁荣被绵绵见外的话和疏离的态度气得不轻,可见她睁着一双眼茫然无措地坐着,又不忍心说重话。 “公子,在这一个月之内,请务必监督好病人,莫要断了治疗,否则前功尽弃。”大夫嘱咐季郁荣。 季郁荣郑重点头,并补充道:“麻烦大夫开个方子,以作调养之用。” 大夫开了一些温补的药,说是辅助芙蓉花露疏通血脉用的。 季郁荣接过药,详详细细地询问了相关的注意事项,付了诊金,道过谢后,便牵着绵绵离开了医馆。 “恩公哥哥,谢谢你。”绵绵真心诚意地向季郁荣道谢。 可这话在季郁荣听来就是在撇清关系,将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他很不喜欢从绵绵嘴里听到“谢谢”两个字。 绵绵没听到回应,心中不由有些忐忑不安,本就磕磕绊绊,心里一慌乱,更好走不稳了。 见状,季郁荣一把将绵绵背起,径自往太白酒楼而去,他还要去买落雪红。 “恩公哥哥,你不用背我的,我可以自己走。”绵绵有些拘束地趴在季郁荣背上。 “不舒服吗?要不然还是像方才那样抱着?”季郁荣提出另一个办法,其实就是逼绵绵做出选择。 绵绵觉得抱着的话,她的恩公哥哥更不好走路,轻声回应说:“那还是背着好了。” 季郁荣成功套路并安抚了绵绵,心情甚好,夸赞了一句:“乖。” 因着季郁荣温柔的话语,紧张拘束的绵绵忽然放松了许多,身体也没那么僵硬了,无比乖顺地趴在季郁荣背上。 一到太白酒楼,季郁荣便先付了银子,直接喊了一句:“来两坛落雪红。” “好嘞。”小二动作极快,收了钱,立刻从后面的酒架上取了两坛酒,交给季郁荣。 季郁荣背着绵绵,腾不出手来,对为难的小二说:“挂在我脖子上吧。” 小二起初以为他是在说笑,但见他一脸严肃,只得恭敬不如从命,动作轻捷地将两坛酒挂在了季郁荣脖子上。 季郁荣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绵绵不依,两只小手一左一右地提着两根挂着酒坛子的红绸子,生怕勒着季郁荣。 “绵绵,你不用这样,酒坛不重。”季郁荣自然知晓绵绵的用意,于是扭头轻声对她说。 绵绵不肯听季郁荣的话,开口催促道:“恩公哥哥,我们走吧。” 季郁荣见绵绵一脸坚定,没办法,只能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原路返回。 两人来到偏僻的小巷中,憋了许久的季郁荣终于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这问题太突兀,绵绵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问了一句:“什么?” 季郁荣只得详细描述方才的问题:“你失去记忆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和你分开之后,我被打晕了,醒来之后头上就多了这个伤,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绵绵老老实实地回答。 季郁荣赶忙追问:“是谁打晕你的?” “我不知道。”绵绵撒谎了,她不想跟楚家有任何牵扯,隐瞒了遇见楚桀的事。 “你身边不是有一个很厉害的护卫吗?”季郁荣突然提起纯纯。 绵绵听到护卫这个词,想到纯纯无尽不知所踪,情绪骤然低落,闷闷不乐地说:“纯纯她不见了。” 季郁荣听到绵绵郁闷的回应,没再继续追问纯纯的事,而是转换话题,询问道:“那你怎么会到淮京来?” 第七十九章 麒麟玦 季郁荣询问绵绵为何会来到淮京,绵绵回了一句:“我忘了。” “没关系,今后你就跟着我。”季郁荣心疼绵绵遭遇巨变,不再提起她的伤心事,安慰道,“我会照顾你的。” 绵绵似乎想要拒绝:“恩公哥哥,其实我可以——” 季郁荣没给她这个机会,自说自话道:“好,就就这样决定了。你眼睛好之前,都住在武宁候府吧。” 没来得及否定这个提议的绵绵,默默地闭上嘴。 季郁荣没听见绵绵的拒绝,认为她这就是默许的意思,一想到今后就能跟绵绵在一块儿,他的心里就乐开了花,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兴冲冲地保证道:“绵绵,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还有你的护卫,我也会帮你找到的。” “谢谢恩公哥哥。”绵绵再一次道谢。 季郁荣欣悦的心情立刻消逝了一大半,郑重其事地说:“绵绵,以后我不想听到你说‘谢谢’,那样太见外了。” 对于季郁荣的要求,绵绵有求必应:“好。” 心情不好的季郁荣听绵绵这么轻易地答应,瞬间又开心了。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穿街过巷,很快回到了武宁候府的后门。 季郁荣背着绵绵径自来到老侯爷面前,他原来也想过将绵绵安置好再跟老侯爷交差,可他实在不放心。 老侯爷正奇怪自家乖孙买个酒怎么就去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他回来,忍不住调侃道:“阿荣,你是去城门口买酒了?” “祖父恕罪,我遇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这才耽搁了。”季郁荣主动向老侯爷认错,并取下了两坛落雪红。 季老侯爷这才注意到季郁荣身上背着一个小姑娘,不禁有些困惑地问:“这是?” “祖父,这是绵绵,是我的好友。”季郁荣小心翼翼地将绵绵从背上放下,跟老侯爷解释道,“她的脑袋受了伤,眼睛暂时看不见,我将她接来府中将养一些日子,也好方便照顾她,还望祖父成全。” 季老侯爷呆住了,他没想到自家乖孙有朝一日会主动将姑娘领到家里来,毕竟季郁荣的口头禅是“先立业后成家”。 见季郁荣一脸的小心谨慎,再想到昨日自己在皇帝陛下跟前立下的保证,季老侯爷忽然觉得一阵心虚。 “绵绵,这是我的祖父,你可以称呼他为‘老侯爷’。”季郁荣为绵绵介绍季老侯爷。 “老侯爷好。”绵绵按照季郁荣为她指引的方向,老老实实地躬身喊人。 这一刻,季老侯爷才算看清楚绵绵那双澄明的眼睛,遗憾地说:“多好的一双眼啊!” “祖父——”季郁荣见季老侯爷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由出声提醒他注意措辞。 “你这小子,护这么牢做什么?难道你听不出来我这是在夸她吗?”季老侯爷瞪了紧张兮兮的季郁荣一眼。 “谢谢。”绵绵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丫头不错。”季老侯爷看人的眼光极准,仔细观察绵绵后忽然明白自家乖孙为何会有反常的举动了。 季郁荣察觉出了绵绵的局促,忍不住轻声喝止季老侯爷的不正经言辞:“祖父——” “怎么了?我夸夸这丫头怎么了?”季老侯爷不明所以。 “今日我不能侍奉祖父与陛下了,请祖父自便。”季郁荣不想跟老侯爷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就为了我方才的话,你就要闹脾气?”季老侯爷以为季郁荣生气了,调侃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如此小气。” “祖父误会了,我要去将绵绵安置好。”季郁荣解释道。 “唉!”祖父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为了这丫头,居然连祖父都不要了,亏得我含辛茹苦地将你带大。” 季郁荣见惯了老侯爷不正经的模样,也听多了他半真半假的调侃,根本没把这些话当回事。 可绵绵却十分愧疚地说:“恩公哥哥,你陪老侯爷便好,可以让人带我去安置。” 季郁荣见状,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顽皮的老侯爷一眼,安抚道:“绵绵,祖父在说笑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谁在说笑?不如让寡人也听听看。”老皇帝忽然出现,说完话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吾皇万岁。”院中的人都吓了一跳,老侯爷连忙冲老皇帝跪下,季郁荣也扶着绵绵下跪磕头。 “季远,你今日是寿星公,不必行如此大礼。”老皇帝亲自上前将季老侯爷扶了起来。 “谢陛下。”季老侯爷顺势起身,并向老皇帝谢恩。 “你们也起来吧。”老皇帝对季郁荣和绵绵说。 “谢陛下。”季郁荣扶着绵绵起来。 而老皇帝也得以窥见绵绵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由呆愣当场。 “陛下。”季老侯爷见老皇帝一直看着绵绵,看得自家乖孙都紧张了,赶忙出声提醒。 “这位是?”老皇帝回过神来。 “这是阿荣的朋友,到侯府来做客的。”季老侯爷见老皇帝神色不对劲,连忙打发季郁荣离开,“阿荣,冲撞圣驾已是你的过错,如今陛下在此,你还不赶紧带客人下去,莫要失了礼数。” “是。”季郁荣也察觉出了老皇帝态度有异,赶忙应声,带着绵绵就准备离开。 “等一下。”老皇帝忽然制止了季郁荣,来到绵绵跟前,又一次仔细地打量起她的双眼。 “阿荣的这位小友叫什么名字?是淮京城中哪位官员的千金啊?”老皇帝忽然开口发问。 “启禀陛下,她只是乡野小民,贱名不足挂齿。”季郁荣不想让绵绵得到太多的关注,想将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乡野小民?不见得吧?”老皇帝哂笑一声,指着绵绵腰间的玉佩问道,“你们可知这是何物?” “微臣不知。”季老侯爷瞥了一眼绵绵腰间的麒麟玦,摇了摇头。 “寡人告诉你们,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麒麟玦,是楚家的传家宝。”老皇帝盯着绵绵的眼睛,想看她的反应。 绵绵没什么反应,季老侯爷和季郁荣却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绵绵居然跟楚家有关系。 第八十章 护你周全 老皇帝亲口揭露绵绵拥有麒麟玦的事实,而后状若无意地说:“这麒麟玦等同于楚家的聘礼。” 这话一说出口,在场的都不笨,哪里听不出言外之意。 楚榆只有一个独子,也就是楚桀,这麒麟玦的拥有者便是楚桀未来的妻子。 如今绵绵身上挂着麒麟玦,显而易见,她已然被楚家定下。 季老侯爷和季郁荣看着绵绵,都是满脸惊讶,而后者多了些许的不可置信。 自始至终,绵绵都没有说一句话,不做辩解,也不做回应,仿佛腰间垂挂着麒麟玦的不是她一般。 “姑娘,你真是楚家的人?”季老侯爷轻声询问绵绵,语气平和,但脸上带着些许遗憾。 绵绵没有回应,而季老侯爷将这当作是一种默认的表现,叹了一口气,似乎在为绵绵惋惜。 老皇帝意有所指地说:“有了归宿,便不要抛头露面,乖乖呆在家中,不好吗?” 这话便是在暗指绵绵招蜂引蝶,有了楚桀这个未婚夫婿,却还要撩拨季郁荣。 季郁荣对绵绵的在意,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老皇帝一眼便看穿了季郁荣的心思,这才点破麒麟玦的事。 看见绵绵清澈的眼睛时,老皇帝的确狠狠地愣住了,只因它们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可当他看清季郁荣眼中的喜爱之情,忽然对绵绵生出了一种没由来的厌恶,一心想着点醒这对祖孙。 “年纪尚小,三心二意可不行啊。”老皇帝见绵绵不回应,将话说得越发直白。 尽管弄不清楚绵绵与楚桀的关系,但季郁荣见不得绵绵受委屈,立刻说:“陛下,请容许微臣先行告退。” 老皇帝讶异地看了季郁荣一眼,完全没想到素日里里恭敬有礼的季郁荣会为绵绵出头,忤逆他的意思。 绵绵伸手拉了拉身边的季郁荣,摆了摆小手,示意他不要冲动,而季郁荣却再一次开口:“请陛下恩准。” 一而再地提出告退,季郁荣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就是不想领老皇帝的情,不愿与绵绵割舍开。 静默片刻,老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似乎不太高兴。 见状,季老侯爷意识到必须说些什么,连忙出言道:“阿荣,陛下还未开口,你怎能僭越?” 老皇帝还没来得及说话,老侯爷便代季郁荣向他请罪:“陛下恕罪,阿荣今日筹备寿宴,有些累了,神志不太清醒。” 寿星公开口了,老皇帝倒是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挥了挥手,冷冷地说:“去吧。” “谢陛下开恩。”季郁荣牵着绵绵,缓缓向外走,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全心全意的周到和妥帖。 一离开院子,绵绵便拉住季郁荣,开口同他解释:“恩公哥哥,这玉佩是楚桀给的,其实这些天我一直住在相府。” 季郁荣还在想皇帝陛下的话,没想过绵绵主动说明其中的情况,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对不起,恩公哥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绵绵态度诚恳,低垂着脑袋,有些愧疚。 “你是怎么遇见楚桀的?”季郁荣的心情有些沉郁,为了麒麟玦,也为楚桀悄然藏起绵绵。 “我醒来时,脑袋上就多了一处伤,包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叫赵甲的大叔带我去楚桀身边。他们说我叫林泽月,是楚桀的未婚妻,这玉佩是定亲的信物。然后我就被带回了相府。”绵绵将玉佩从腰间扯下来,毫不犹豫地递给季郁荣。 “原来如此。”季郁荣接过麒麟玦,想起这玉佩正是楚桀的侍从交给绵绵的,而且是当着自己的面,并没有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情,心情好了不少,随即生出困惑来,“绵绵,你之前认识楚桀吗?我觉得他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 “不认识。”绵绵的语气骤然变得冷硬,没有了平时的绵软。 季郁荣看出些端倪,又想起绵绵那时对楚桀的古怪态度,但出于尊重,没有多问,领着绵绵前往她的居所。 院落中,原本前来为季老侯爷祝寿的老皇帝忽然失去了兴致,怏怏不乐。 “陛下,这是老臣特意置办的落雪红。”季老侯爷极力调解老皇帝的情绪,安排他落座后先给他倒了酒。 老皇帝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爱卿有心了。” 季老侯爷没再说话,默默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小酌一口,不敢打扰陷入沉思的老皇帝。 老皇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季老侯爷下一刻便为他添满。 一君一臣便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沉默而憋闷。 酒过三巡,酒量不济的老皇帝有些醉了,轻声道:“远哥,那孩子的眼睛真像阿天啊。” 季老侯爷端着酒杯的手一僵,缓缓放下酒杯,慢慢说了一句:“陛下,您喝多了。” 说这句话时,一向恭敬有加的季老侯爷脸上显现出些许不虞的神色,就连语气也露出些微的冷硬来。 “远哥,你还在怪我,对不对?”老皇帝似是察觉出了季老侯爷的怨气,口齿不清地问。 老皇帝或许真的喝醉了,话语之中居然自称“我”。 “老臣不敢。”季老侯爷低下头,干巴巴地回了四个字。 老皇帝似乎根本没听清季老侯爷说了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说:“远哥,我当年也是身不由己。” 季老侯爷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又强调了一遍:“陛下,您真的醉了。” 老皇帝不再言语,又灌下好几杯酒,而后“嘭”的一声倒在了桌子上。 “张公公,陛下醉了。”季老侯爷冲着门外把守的张德清喊道。 张德清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往年君臣相谈甚欢,从正午开始,将近日暮时分才肯停歇。 今日却这般反常,实在出乎意料之外,直到季老侯爷喊了第二句,张公公才进来,架着老皇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独自一人的季老侯爷一口饮尽杯中的落雪红,用低沉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八十一章 蛛丝马迹 这一日的武宁候府尤为热闹,宾客满堂,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楚桀缺席了这场盛宴,他仍在寻找失踪的绵绵,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希冀得到蛛丝马迹。 日暮时分,相府名下的一家当铺送了一支步摇到府上。 那步摇正是绵绵今日佩戴的,是楚管家特意请能工巧匠为她特意打造的,世上仅此一支,绝无仅有。 步摇是由掌柜亲自送过来的,只因那上头有着相府的标志,别人仿冒不了。 楚管家让掌柜在前厅候着,他则让人去把楚桀请回府。 楚桀一听说有绵绵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回府中,一进门便急急忙忙地问:“人呢?” “少爷,元通当铺的掌柜前来禀报,方才有一男子典当了一支步摇。”楚管家将步摇呈上。 “这是娇娇今日戴着的。”楚桀一眼就认出了步摇,慌忙抢过,握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 “少爷好眼力,这支步摇正是月小姐的。”楚管家解释说,“这是老奴找金银铺的老师傅打造的,绝不会有第二支。” “那个掌柜如今在哪儿?”楚桀将步摇紧紧攥在手中,一心只想知道绵绵的下落。 楚管家似乎能体会到楚桀的心慌意乱,小跑着为楚桀领路:“老奴让他在前厅等着。” 楚桀冲着前厅疾跑而去,将楚管家远远地甩在身后。 “小的见过少爷。”掌柜被急急忙忙奔来的楚桀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后认出是谁,连忙问好。 “这步摇是谁典当给你的?什么时候典当的?”楚桀来不及调整紊乱的呼吸,开门见山地问。 “回少爷,前来典当这支步摇的是个男子,长得油头粉面,气虚体弱的模样,就在不久前典当的。小的拿到这步摇,一看便是相府的东西,立刻便将这步摇送到府上。”掌柜说得尤为骄傲,仿佛不是来送还步摇,而是来请功的。 楚管家紧赶慢赶,这时也来到了前厅,正好听见掌柜的回应,一听便知晓这并不是楚桀想要的答案。 偏偏这个掌柜还有些自鸣得意,以为自己寻回了相府的珍贵财物,言语之中有些自豪的意味,真是可笑。 自问对楚桀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楚管家自然知道楚桀想要听到的是什么,他要的是典当步摇的男子的讯息。 而从掌柜的话语之中,无法得到任何有用的讯息,这让楚桀怎么能不气愤。 楚管家默默为这不知死活的掌柜感到悲哀,期盼他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不然今日恐怕不会好过。 “当票有吗?”楚桀听这掌柜半天说不到点上,很是烦闷,没得到有效信息的他,决心自己去查。 “回禀少爷,这男子是死当,没有当票。”掌柜似乎察觉到了楚桀心情不好,回答问题时谨慎了许多。 楚管家一听这话,内心咯噔一声,暗道坏了。 死当便意味着男子不打算赎回东西,也就不会留下任何名姓,追查起来要困难得多。 楚桀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冷冷地开口:“这样说来,你是对典当步摇的男子一点都不了解,是吗?” “回少爷,是的。”掌柜硬着头皮回应道,内心的惧怕已然让他开始打哆嗦了。 “那我留你何用?”楚桀轻掀眼皮,眼中尽显戾气。 掌柜对楚桀十分忌惮,见他动怒,连忙跪下,找补道:“回少爷,我听到铺里的伙计称呼那男子为‘金小爷’。” “少爷,老奴这便将那伙计带来。”楚管家适时出言,主动提出要去将知情人带回府。 “不必,带我去找那伙计。”楚桀决定亲自走一趟,他不想浪费时间。 掌柜哪敢说话,忙不迭地点头,战战兢兢地领着楚桀回到元通当铺,唤出了那名伙计。 “典当这支步摇的男子,你可认识?”楚桀也不磨叽,举着步摇,直接发问。 “回少爷,小人认得的,这男子是城南金记绸缎庄的少东家,金小爷。”伙计垂着头,尽可能详细地回应。 “好。”楚桀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前,对那伙计说,“今后你便是这家当铺的掌柜了。” 对于这等天上掉馅饼的事,伙计欣喜若狂,许久都反应不过来,呆愣原地。 而原先的掌柜颓丧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那名走了狗屎运的伙计,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无缘无故被替代了。 楚桀将手中的步摇塞入怀中,径自奔着金记绸缎庄而去。 金记绸缎庄中,因典当步摇而得了一大笔银钱的金小爷正沾沾自喜地窝在后院中数银子。 “金小爷呢?”楚桀一进绸缎庄便直接表明了来意,他是来找金小爷的。 绸缎庄内有一名伙计是新来的,不认识大名鼎鼎的楚桀,上前询问道:“这位客官,请问你找少东家有何事?” “你这个没眼力见的,这是楚少爷。站到一边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老伙计一把将新伙计拉开,恭敬地朝着楚桀行礼,躬着身说:“楚少爷,少东家就在后院,请稍后片刻,小人这便去请他出来。” “不必,我去找他。”楚桀不想将绵绵失踪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毕竟这事关她的声誉。 “楚少爷,请。”老伙计不敢怠慢,领着楚桀去了后院。 楚桀一进院子,便见到了正在一心一意数钱的金小爷,眼放精光,一副财迷样。 “不是让你们别打扰小爷吗?耳朵聋了吗?”金小爷听到动静,头都没抬,语气不善地呵斥道。 “金小爷,楚少爷找你。”老伙计偷觑着楚桀的反应,小心谨慎地开口,生怕一不留神得罪了他。 “小爷管他什么楚少爷还是周少爷,小爷不想见,你让他滚。”金小爷的态度尤为嚣张,仍是没看楚桀一眼。 老伙计怕金小爷开罪人,急忙点名了楚桀的身份:“是相府的楚桀少爷。” “楚桀?!”金小爷对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甚是忌惮,猛地抬头,看见楚桀,顿时慌了,手中的银子掉了都不知道。 第八十二章 憨态可掬 楚桀找到后院,一步步地靠近金小爷,面无表情,目光冷漠,一副寻仇的架势。 这副模样将金小爷吓得够呛,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别过来。我我我,不怕你。你你你,别想打我。” 楚桀分明什么都没说,金小爷便已然感受到了他的怒气,猛地蹿了起来,步步后退。 “过来。”楚桀不想做这种无聊而幼稚的追逐游戏,他只想速战速决,一字一顿地说了两个字。 金小爷也是个怂货,没熬得住楚桀的眼神威胁,心中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乖乖靠近。 楚桀取出怀中的步摇,问金小爷说:“认识吗?” “认认认,识。我典当的。”金小爷瞥了一眼不要,瞪大了眼睛,不敢看楚桀,有些心虚,内心不住地打鼓。 “从哪儿来的?”楚桀看出了金小爷的不对劲,语气更冷了。 金小爷抿唇不语,实在不敢说出步摇是在哪儿得到的,他有种可怕的直觉,一旦他说出来,肯定会被暴揍一顿。 “需要我请你开口吗?”楚桀紧紧盯着金小爷,冷冷地问。 “不敢。”金小爷哪有这个胆子,被轻轻地一威胁便失去了抵抗的勇气,颤颤巍巍地说出了三个字,“万花楼。” 听到这个名字的楚桀骤然睁大了眼睛,猛地上前一步,攥着金小爷的衣襟,恶狠狠地说:“你再说一遍。” “楚少爷,饶命啊。”金小爷捂着头求饶,“我不知道那瞎子的步摇居然是偷来的,是她主动给我的,不关我的事。” “瞎子?”楚桀见眼前的人一副孬种怂货的模样,不屑地放开手,困惑地问。 此时的他并不知晓金小爷口中的瞎子就是绵绵。 这一瞬间,楚桀是庆幸的,他私心期望绵绵没有遭遇什么不好的事,更没有被带去万花楼那种地方。 金小爷解释道:“我原本是去那儿找乐子,没成想遇到个瞎子,那双眼睛长得不赖,没想到是个盲的,真倒胃口。” 这番描述使得楚桀的心再次揪了起来,他想到了什么,怀着无比忐忑的心绪问道:“那女孩儿多大年纪?” “十三四岁的样子,看着挺小的。”金小爷完全没有察觉到楚桀濒临暴怒的情绪,自顾自地说,“那瞎子还让我帮她向武宁候府传话,幸好我没听她的。淼淼说得果然没错,那瞎子就是伶牙俐齿,惯会信口胡诌,幸好我没信她。” 楚桀一拳将金小爷打倒在地,质问道:“她让你拿着步摇去武宁候府传话,你为何不去?” 金小爷被打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委屈地说:“楚少爷,我怎么能相信一个瞎子说的话?” “她的眼睛怎么了?看不见了吗?”楚桀极为在意“瞎子”这个字眼。 “大白天的,她却说要点灯,可不就是瞎了么?”金小爷回忆着绵绵说过的话。 “怎么会看不见了呢?明明早上还好好的。”楚桀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忽而盯住金小爷,狠厉发问,“与你有关?” 楚桀的目光中溢满了杀意,拳头紧紧地攥着,身上满是暴戾之气,似乎下一刻便会将金小爷的头给拧下来。 到了这时候,金小爷才算反应过来,意识到绵绵与楚桀的不一般,连忙大声喊道:“冤枉啊。楚少爷,你千万相信我,这事儿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她本来就失明了。我不知道她看不见,要是早知道,我都不会进房间。” “你对她做了什么?”楚桀上前一步,一个擒拿,将金小爷的右臂反扭在他身后。 “啊!痛痛痛——”金小爷不是习武之人,被这么一个动作折磨得够呛。 楚桀极为愤怒,手上越来越用力,几乎将金小爷的胳膊给扭下来,嘴上催促道:“说!” “没有,我没有,碰都没碰过她。”金小爷赶紧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女孩还在那儿吗?”楚桀惶急地问。 “在的。”金小爷连忙应答,“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淼淼的房间里。” 楚桀没有放手,继续发问:“你方才所说,可有假话?” “没有没有,不敢有半句假话。”金小爷连连保证自己方才所说句句属实。 得到了绵绵的消息,楚桀一把将金小爷丢下,直奔万花楼而去。 心急如焚的楚桀眨眼间便没了踪影,而差点跌倒的金小爷好容易稳住身形,见那尊煞神终于走了,松了一口气。 “想不到那个丫头居然这么大胆,敢偷相府的东西,差点连累我。”金小爷仍旧弄不清楚桀愤怒的原因。 一到万花楼,楚桀便带着满腔的怒火冲上二楼,一刻都没有停歇,任由身后小厮追着问好,愣是一句话没回。 原本想直接踹开淼淼房间的门,但考虑到绵绵可能还在里面,便改用推的了。 淼淼被楚桀这位不速之客惊着了,见他满脸怒意地左顾右盼,瞬间便明白了他此番前来的目的。 “不知楚公子到淼淼这儿来,有何贵干?”原本安座于卧榻之上的淼淼悠悠然地起身,来到楚桀跟前,明知故问。 “娇娇呢?”楚桀不想拐弯抹角,开口的第一句问的就是绵绵的下落。 “淼淼不知楚公子在说些什么。”淼淼自然不会承认,开始装傻。 “别废话。”楚桀如今心烦气躁,根本不想理会淼淼的辩解,威胁道,“我警告你,你最好实话实说,否则——” “公子想对淼淼做什么?”淼淼坚决地说,“不论公子如何威逼,淼淼也不能编造谎话。” 楚桀的耐心已然告罄,说话的语气满是不耐烦:“娇娇在哪儿?” 淼淼决定装傻到底,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楚公子说的是谁?淼淼不知。” “别耍花样,金记绸缎庄的那个少掌柜说娇娇就在你这儿。”楚桀眼中满是戾气,为没见到心心念念的绵绵,为心上的人儿至今仍是不知所踪,冷冷地对淼淼说,“识相的,赶紧说出娇娇在哪儿,若再冥顽不灵,休怪我将你丢去红帐。” 第八十三章 百倍偿还 听到“红帐”这两个字时,淼淼一时之间还反应过来,她从来没想过楚桀有朝一日会对她说出这种话。 红帐是军中所设,只有一些罪大恶极的女罪犯或是反贼的后人才会被送到那个地方去。 那里是士兵寻欢作乐的场所,却是女子的梦魇,堪称人间炼狱。 进了那种地方,九死一生,有去无回,每日都要经受非人的折磨,其苦不堪言。 没有一个女子会心甘情愿到那个地方去,哪怕被迫也是极为不愿的。 楚桀却一副严肃的语气说出这两个字,足以表明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有将淼淼送入红帐的打算。 “公子,在你心中,她是个无价之宝,我就是卑贱之泥吗?”淼淼眼中闪着泪花,脸上满是惊痛,显然是被伤到了。 “娇娇呢?”楚桀并不顾惜淼淼,他一心只想找到绵绵,别人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呵!”淼淼破罐破摔,发出一声冷笑,故意刺激楚桀说,“公子对她用情至深,可她却左右逢源,另攀高枝去了。” 楚桀最讨厌的便是拐弯抹角,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凉凉地说:“把话说清楚。” “她跟武宁候府的季大少爷走了,满面春风的样子。”淼淼故意添油加醋,虚构一些情节。 “季郁荣?”楚桀有些慌张地说出一个名字。 楚桀慌乱的因由很简单,绵绵同季郁荣有所交集,那她便极有可能恢复记忆。 “正是那位季公子。”淼淼继续煽风点火,“他们俩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不知避嫌,我都替他们觉得羞愧。” 这句话让楚桀想起了与绵绵初次见面时的情形,但是的她便是将整张脸都埋在季郁荣怀里,一副亲密无间的姿态。 “公子,淼淼真为你觉得不值。”淼淼听楚桀没有说话,又见他一副郁卒的模样,认定他向相信了自己的话,继续挑拨离间,“公子待那丫头千好万好,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事物送与她,却仍然抵不过季大公子家大业大。公子将整颗真心捧到她面前,可她却弃若敝履,连说都没同公子说一声,便投向别人的怀抱,与他人浓情蜜意。” “闭嘴!”楚桀不乐意听这些,他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任何关于绵绵不好的话。 淼淼以为楚桀只是恼羞成怒,自作聪明地劝解道:“公子莫要气愤,像她这种三心二意的女子,不值得您真心相待。” 正说着话,以为楚桀对绵绵失望的淼淼,趁机靠近,整个身子都快贴到楚桀身上了。 楚桀后退一步,而淼淼柔若无骨的身躯因着他陡然的闪避,没了支撑,收不住去势,狼狈地跌倒在地。 淼淼惊呼一声,随即用控诉的眼神看向楚桀,喊着些微撒娇的意味,格外惹人怜惜。 而楚桀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冷冷地揭穿她的把戏:“你真当我傻子?以为说几句挑拨关系的话,我就不会追究你?” 淼淼慌了,没想到她都已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楚桀居然仍旧揪着她不放,不肯善罢甘休。 “娇娇是怎么到万花楼的?你又是怎么伤害她的?你究竟想对她做什么?”楚桀冷漠地问。 尽管内心无比痛苦焦虑,但楚桀此刻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还知道要为绵绵讨回公道。 淼淼颤抖地看着楚桀冷冽的双眼,那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和色彩,有的只是冰冷的质问和杀意。 想到自己起初的打算,若是那些计划若是成功了,淼淼心中不由感到一阵后怕。 “说!”楚桀掀了桌子,桌面上的杯盏茶壶叮铃哐啷撒了一地。 淼淼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个哆嗦,不敢继续隐瞒,轻声说:“今日是武宁候的寿辰,我闲着无事,想凑凑热闹,不想看见那丫头在街上乱晃,嘴上不停地询问,似乎在找什么人。我便付了些跑腿费,让街上的一个混混帮我给那丫头带句话,说知道她要找的人在哪儿。混混将那丫头骗进小巷之中,我将她打晕后,带回了万花楼。” “你打了她?”楚桀听了半天,就听到这么个关键信息。 “只是极为轻微的一下,她很快就醒过来了。”淼淼赶紧为自己狡辩。 楚桀回想起金小爷说的“瞎子”一词,似乎找到了原因,冷冷地开口:“就是这一下害得娇娇失明了,是吗?” 淼淼愣住了,呆呆地回了一句:“她原来不是盲的吗?” “娇娇的眼睛是这世上最明亮,最美好的事物,如月光般皎洁,也如阳光般炙热,怎会是盲的?”证实了绵绵确实失明了的楚桀忽然气愤大喊,“分明是你,你这个罪魁祸首,是你心怀鬼胎,暗算她,这才让她与光明失之交臂,” “楚公子,不是我,或许是她自己原先就是这方面的征兆,忽然爆发出来而已,与我无关个,我只是轻轻打了她一下,完全没有用力。”淼淼极力为自己申辩,“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一下就将人打失明?” 楚桀根本不想跟淼淼辩驳,他淡淡地宣布:“你打娇娇,弄瞎了她的双眼,还想毁她清誉,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楚公子,我只是想请那位姑娘过来坐坐,陪我聊聊天解解闷,用的方法是有些不妥当,可我真的没有坏心——” 淼淼仍在极力强辩,可楚桀并不打算听她虚假的虚词,转身准备离去。 “楚公子,你要相信淼淼,我真的没有想要伤害姑娘的意思。”淼淼扑将上来,想要扯住楚桀。 “等着被送入红帐吧。”楚桀身形一闪,避过了淼淼的纠缠,抛下一句话之后,径自离开。 淼淼从楚桀决绝的语气中听出他的严肃认真,领悟到他并没有在开玩笑,不是说说而已,顿时瘫软在地。 “为何如此待我?我对你真心诚意,到头来却比不过一个来历不明,水性杨花的丫头。我不甘心——” 淼淼顾不上仪态,绝望地跌坐在地,颓丧地重复着“不甘心”三个字。 第八十四章 痴人说梦 楚桀完全没有顾念淼淼的情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万花楼。 分明知晓了绵绵的下落,骑上马,他却没有同之前那样疾驰而去,反倒顿住了,不知何去何从。 绵绵极有可能恢复了记忆,又跟季郁荣在一块,楚桀可以想象自己会遭遇何种景况,他有些犹豫。 但最终,内心的忧虑还是战胜了纠结,他往武宁候府去了。 宴会已然结束,宾客散去,热闹之后徒留一种分外的孤寂,苍凉而渺远,不适合多做体悟。 下人对于楚桀的深夜拜访,心下尤为困惑,但表面上还是恭敬接待了他,替他拴好马匹。 “我找季郁荣,叫他出来。”楚桀心中还是有些怯懦,只敢站在门口吩咐下人将季郁荣叫出来。 “请楚公子稍候,奴才这就去向大公子通禀。”下人慌忙回应。 楚桀背对着府门,望着街道上残余的火红炮衣和点点灯火,心头泛起瑟瑟的疼和软软的酸,感慨万千。 季郁荣出来得很快,没让楚桀等多久,一开口,语气便不太好:“我正要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听了这话,楚桀顿时心里咯噔一声,感觉到一股寒意弥漫全身,脑海里只有一个猜测:绵绵确实恢复记忆了。 “你找我何事?”尽管心头慌乱,可楚桀仍然抱着些微的希望,装作不明白的模样。 “别装傻。”季郁荣质问道,“你为何将绵绵藏起来,还故意欺骗她?” 楚桀开门见山:“我救了娇娇,对她一见倾心,又不知她的身份,将她带回府中,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绵绵不喜欢你,你这是强人所难。”季郁荣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绵绵的心思。 “我不在意,只要我喜欢她就好。”楚桀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固执而坚持。 “那又如何?”季郁荣谴责楚桀,“这并不能成为你欺骗她的理由,她应该知道真相。” “我并没有欺瞒的意思,不过当时事发突然,我也不知她的身份,无从查起,自然无从告知。”楚桀替自己申辩。 “一派胡言。你若有心,也可带她来见我,你明知我与她相熟,为何只是将她藏匿起来?”季郁荣揭穿楚桀的谎言。 “我怎知你与娇娇认识?”楚桀睁着眼睛说瞎话。 “强词夺理。”季郁荣气愤地指责道,“你明明看见我与她在一块儿的情形,怎么可能不知?” 楚桀就是不肯承认,干脆装傻到底:“我并未注意。” “你——”季郁荣实在拿耍赖的楚桀没有办法,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恩公哥哥,你别跟他多说,将玉佩还给他。”绵绵的声音传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她与季郁荣是一道出来的,就站在门内,却不肯露出踪影。 楚桀骤然看向绵绵所在的位置,他先前的狡辩都是因着察觉了她的存在。 闻言,季郁荣也不想跟楚桀多谈,取出袖中的麒麟玦,将其丢给楚桀。 楚桀顺手接过麒麟玦,一双眼睛却始终凝望着绵绵躲着的位置,低声请求道:“娇娇,可否出来见我一面?” 绵绵不答话,倒是季郁荣替她说道:“绵绵让你尽快将那个装着珍珠的锦囊还给她。至于锦囊中的那些珍珠,就当作是相府收容她的谢礼,绵绵说不必还了。那锦囊对绵绵来说尤为重要,请你务必归还。” 楚桀并不接话,只是关心地问道:“娇娇,你的眼睛没事吧?” “你闭嘴。难道你想将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吗?”季郁荣生怕楚桀会说出什么损害绵绵清誉的事,赶忙阻止。 季郁荣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毕竟她是在万花楼附近接到的绵绵,而绵绵先前正被困在楼中。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绵绵的清誉,会有很大影响。 楚桀自然是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默默咽下了“万花楼”三个字。 “娇娇,害你的那个人被我惩罚过了。”楚桀诚恳地提出请求,“你跟我回相府,我跟你治眼睛,好不好?” “痴心妄想。”绵绵清楚而明白地回了他四个字。 这句话的语气,嫌恶中带着憎恨,与楚桀记忆中那个躲避的身影说出的愤恨话语所蕴含的情感如出一辙。 事到如今,楚桀终于确认,绵绵恢复了记忆,一同苏醒的还有对他的嫌恶。 “楚桀,话都说清楚了,你归还锦囊之后,莫要纠缠绵绵,她不喜欢你。”季郁荣警告楚桀。 “娇娇,我定然会请大魏最好的医师为你诊治,你一定会没事的。”楚桀再一次请求道,“你能出来让我看一眼吗?” 绵绵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生硬地拒绝,她给出了一个交换条件:“明日还锦囊时,我会见你。” “好好好,明天见,你早点休息。”怀着微弱的希望,楚桀低声嘱咐绵绵。 季郁荣见楚桀仍伫立在门前,不肯挪动半步,转身回府,大声吆喝道:“关门。” “哐当”一声响,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将绵绵和楚桀隔绝成了两个世界,阻断了他们最后的交流。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楚桀深情而执着的凝望目光。 相府之中,时值深夜,楚相同华容夫人都坐在前厅等着,两人都没有安歇。 楚桀一回府,久候在门首的楚管家禀报道:“少爷,相爷和华容夫人正在等你。相爷吩咐,让少爷立刻去回话。” 本想养精蓄锐,好好休息一番,以便用最好的面貌去见绵绵的楚桀只得跟着楚管家往前厅去。 楚桀一出现在厅上,便被眼尖的华容夫人看到,只见她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冲到他面前:“找到了吗?” 华容夫人的话语和表情满是关切,情真意切,似乎绵绵不是她前几日准备教训的那个人,而是她的亲生女儿一般。 “姨母放心,找到了。”楚桀看出华容夫人的忧心,收起困惑,温声回应道。 “人在哪儿?”华容夫人不满足于如此简单明了的答案,她要的事详细情况。 第八十五章 分外眼红 夜深阑静,相符中却依旧灯火通明,楚相和华容夫人都在等楚桀带回的消息。 面对华容夫人的追问,楚桀实话实说,提起这个名字时,情绪有些低落:“在武宁候府。” “她为何会在那儿?”华容夫人觉得不明所以。 “娇娇认识季郁荣。”即便心里万分不情愿,楚桀还是将缘由讲了出来。 “好。”华容夫人没有多想,得知绵绵的消息,她心安不少,跟楚桀打过招呼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桀今日都在忙着寻找绵绵的踪迹,无暇理会其他,但此时此刻也察觉出了华容夫人态度有异。 “父亲,姨母这是怎么了?”楚桀询问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楚相。 “无事,不过是你姨母对我有些小误会,无碍。清者自清,过几日便好了。”楚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楚桀听楚相这般说,料想两人可能有些小争执,也就没多在意,问安便要回自己的居所。 不料,楚相的一句话留住了楚桀,只听他说:“月儿恢复记忆了,是吗?她不肯同你回来?” “父亲从何得知?”楚桀仍想隐瞒真相,他不想将实情告知楚相。 “其一,麒麟玦你分明送给了月儿,如今却回到了你的腰间。依照你的性子和对月儿的真心,断不会主动讨要,那便是月儿将麒麟玦还与你的。”楚相给出周密的推理分析过程,“其二,既然找到了月儿,你必定不可能任由她在外留宿,而如今你却孤身一人回府,月儿没有同你一起,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月儿不肯回来。月儿情绪出现如此重大的转变,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而月儿身上最大的隐患便是失忆。由此,为父推断她定然是恢复记忆了。” “父亲所言不差。”楚桀听楚相条理清晰,也便不再隐瞒,直接承认了他的推测。 “你准备如何应对?”楚相十分好奇自家儿子接下来的动作。 楚桀信誓旦旦,对哄回绵绵的事很有信心:“我自有主张,父亲不必忧心。” “既然你心有成算,那为父便不再多言了。”楚相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了,你且去休息吧。” “是,父亲也早些歇息。”楚桀应声,回复了楚相一句,而后转身离开。 楚桀走后,楚相并没有立刻站起身离开,而是挥退了下人。 整个前厅,就剩下他一人,独坐在光影之中,脸色晦暗不明,有些阴森恐怖。 过了许久,只听楚相轻声呢喃道:“她究竟是谁呢?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会知晓那一年的事情?” 困扰楚相的正是绵绵的真实身份,他今日在此等候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亲口问问绵绵。 遗憾的是,绵绵并没有随同楚桀回府,他的计划落空了。 但楚相并不气馁,他坚信早晚有一天绵绵会回到相府,他会有机会好好问问她。 在他的畅想中,这样的日子不会远。 旁观了楚桀与绵绵的相处方式,楚相自然而然认定两人的关系是亲密无间的,眼下不过是拌了几句嘴而已。 武宁候府与季郁荣的情况,他也了解一些,料准了绵绵不可能在侯府中久居。 种种条件下,楚相心中便有了判断,他觉得楚桀很快就能将绵绵重新带回府。 想到这儿,原本心有郁结,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的楚相终于觉得松快了些,安心地休息去了。 第二日一早,心情激动的楚桀便带着绵绵要的锦囊向着武宁候府而去。 这锦囊和珍珠早就换了主人,在绵绵赠予楚相的当日,它们便到了楚桀手中。 “月儿的东西,交由你保管比较稳妥。”这是楚相的原话。 楚桀见时辰还早,便绕道去了太白酒楼,买了绵绵最喜爱的蜜饯果子和一些糕点,还特意灌了一壶牛乳。 贴心的店小二将这些东西都装进了一个食盒之中,让楚桀拎着方便些。 是以,这一日清晨,武宁候府门口的下人便见到一脸笑容洋溢的楚桀拎着一个食盒前来拜访。 家仆上前,躬身问安后,开始询问:“楚少爷,请问您有何贵干?” “我是来赴约的。”楚桀不想跟下人废话,他只想早些见到绵绵。 “敢问楚少爷与哪位主子有约?”家仆责职所在,不敢懈怠,务必问清楚了才能放人进去。 “昨日季郁荣带回府的那个姑娘住在哪儿?”楚桀直接询问绵绵的住处,想直接去找她。 家仆面面相觑,并不知道楚桀在说些什么,实话实说道:“回楚少爷,小人不知你在说什么。” 楚桀原本想跟这有眼无珠的下人好好掰扯掰扯绵绵的事,但转念一想,顾及绵绵的声誉,又生生忍住了与下人解释的想法,只是不耐烦地怒斥道:“少废话,让季郁荣出来,我找他。动作快点,就说我在这儿等他。” 家仆不敢怠慢,点头哈腰后,转身入内去通报了。 季郁荣每日都要早起练剑,从未有一日间断过,此时练完剑,正在稍作调息,听了家仆的禀报,立刻起身来到门口。 “劳烦楚公子了,请将锦囊交给我便好。”季郁荣直接索要锦囊,并没有打算请他进府的意思。 楚桀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冷冷一笑,不肯乖乖交出锦囊,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季郁荣,带着十分的讥诮。 季郁荣极力维持风度,再一次催促道:“楚公子,把锦囊给我。” 这一句比先前要无礼得多,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似乎在索要他自己的东西一般。 这般不客气的说话方式惹怒了楚桀,只听他嘲弄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把娇娇的东西交给你?” “绵绵说不想见你。”季郁荣反唇相讥,一针见血。 “胡说八道。”楚桀立刻辩驳道,“娇娇昨日分明说过让我今日再来找她,她会见我的,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这话确实是绵绵亲口所说,季郁荣无法反驳,只能另找借口:“绵绵需要静养,此时还未起来。” 第八十六章 这辈子说不出话 绵绵提出交换锦囊的条件便是与楚桀见一面。 楚桀早晨起来,便兴冲冲地往武宁侯府而去,无比期待与绵绵的见面。 到了门口,却被侯府家仆拦住,楚桀直接让家仆通报季郁荣。 季郁荣不想让楚桀和绵绵相见,找理由搪塞,直接索要锦囊,可总被楚桀绕过去,最后只能说绵绵仍在安睡。 季郁荣本想借着这个理由,让楚桀知难而退,不想却听他说:“没关系,我可以在她院外等着,多久都没关系。” “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男子在绵绵门口久候,容易惹人非议。”季郁荣就是不想让楚桀跟绵绵碰面。 楚桀偏就不想如季郁荣的愿,他今日非要见到绵绵不可,漠然地回了一句:“我不介意。” 季郁荣沉声回怼:“你自然不在意,可绵绵不行,她尚且待字闺中,若名誉被败坏,你可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我做的事,谁要是敢把账算到娇娇身上,说三道四,我让他这辈子说不出话。”楚桀神色狠厉。 “你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季郁荣耐心地跟楚桀讲道理。 楚桀信誓旦旦地说:“你等着看吧,看我能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季郁荣还想说些什么:“可是——” “我说你们武宁候府究竟有没有待客之道,我都在门外站了半天了,也不见你请我进门。怎么?想让我一直在门口待着吗?”楚桀却没有给季郁荣开口的机会,直接用礼节来堵他,让身为武宁候嫡子的他不得不遵照礼数,请自己进门。 “楚公子,请,是季某怠慢了。”季郁荣深吸一口气,理解周到地请楚桀进府。 季郁荣领着楚桀往前厅去,他就是在杜绝绵绵与楚桀相见的机会,不想让他们再有任何交集。 “季大公子,如果不想闹得人尽皆知的话,我奉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带我去见娇娇。”楚桀看穿了季郁荣的心思。 季郁荣回头,狠狠地瞪了楚桀一眼,万般无奈之下最后仍然只能妥协,领着他往绵绵的居所而去。 此时的绵绵尚在安睡之中,她早晨一向起得晚,喜欢睡到日上三竿。 原本满怀忐忑的楚桀此刻却意外地静下心来,并不焦急,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望着绵绵卧室的门扉,沉稳安静。 至于季郁荣,当然不可能轻易离开,他也在石桌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监视着楚桀的一举一动。 “楚公子,你为何老是纠缠着绵绵,不肯放手呢?”季郁荣打量着对面的楚桀,对于他的真情实感很是诧异。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没法跟你解释。”这话说得好像众人皆醒我独醉的感觉。 季郁荣仍在孜孜不倦地劝服楚桀放弃绵绵:“你与她不过几面之缘,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缘分这东西难说得很,有些人看多久都会麻木,但有些人一眼便是一世。”楚桀的真心昭然若揭。 “可绵绵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她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她会混淆二者的差别,你自己也无法分清,是以,你不能诱导她。”季郁荣一不小心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他就是觉得楚桀不懂得体谅绵绵,是在错误地示范。 “我没有诱导,更没有当她是孩子。我对娇娇,一直都是喜欢,很喜欢。”楚桀表示自己分得清感情的类别。 季郁荣见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并没有得到料想的结果,脸色倏地沉了下来,语气不善道:“强词夺理。” 楚桀闻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季郁荣,眼神极其鄙夷,说出的话也是阴阳怪气的:“是否强词夺理只有我自己明白,旁人又怎么会清楚?季大公子,你扪心自问,对于娇娇,你的心思又足够单纯吗?” “季某问心无愧。”季郁荣目光清明,面上毫无愧怍之色。 对于季郁荣的话,楚桀一个字都不会相信,淡淡地说出了四个字:“自欺欺人。” “你……”季郁荣不善言辞,见楚桀如此固执,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楚桀像一个志在必得的优秀猎手,似乎早已料到季郁荣的迟滞反应,颇为自得地轻嗤一声,倨傲地说道:“五十步笑百步,自个儿心思龌龊,还把他人的心思想得同你一样不堪,季大公子当真是‘风光霁月’,‘皎皎君子’啊!” “你不必故作姿态讽刺我,季某人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季郁荣梗着脖子强调自己心思清明。 “行了,别废话了。”楚桀没耐心听季郁荣苍白无力的辩解,“总之,你今日想拦我是拦不住的。” 季郁荣被楚桀霸道且无赖的行径气着了,见他眼睁睁地盯着绵绵的闺房,挖苦道:“绵绵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即便醒来了也不一定会愿意见外人,楚公子确定要在这儿空耗工夫?若是到头来见不着人,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中满是对楚桀的讥讽,嘲笑他的一厢情愿和不自量力。 楚桀岂会听不出季郁荣的冷嘲热讽,但他只是说:“我等娇娇是出于我的意愿,至于她见不见我,那是娇娇的事。” 即便我行我素是楚桀一贯的行事风格,可如今说话之人眼中的执拗却惊到了一旁的季郁荣。 楚相的公子楚桀玩世不恭,惹是生非,不服管教,淮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今日,季郁荣却见识了楚桀的另一面,不为人知的,掩藏极深的那一面。 府中下人往来奔忙,楚桀似是完全没察觉周遭人不明所以的眼神,一门心思地盯着眼前的房门,全部的注意都集中着,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反观季郁荣,因着顾忌旁人的目光,不再与楚桀做无谓的争执,但也没有就此离去。 尽管这是在武宁候府,但楚桀不管不顾、横行无忌的行事作风,使得季郁荣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这儿。 季郁荣的担忧是有一定道理的,毕竟楚大公子的名声在外,声名狼藉。 谁知道楚桀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来,毕竟他做下的荒唐事不在少数。 第八十七章 空口说白话 季郁荣留下陪同,为的是防止楚桀做出什么越矩的事来。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楚桀却并没有自知之明,体贴地提议道:“季大少爷,不劳烦你陪我在此等候,你尽可去忙你的。” 季郁荣温润一笑,如春风拂面,春花绽放,看着楚桀,意有所指地说:“左右今日无事,季某便陪着楚兄等一等也无妨,免得被某些心思狭隘的小人诟病侯府的待客之道。” “季兄的记忆力当真是惊人啊,楚桀佩服。”楚桀自然听出了季郁荣话中的讽刺意味,毫不客气地回怼。 “过奖过奖。”季郁荣四两拨千斤,淡然接受了楚桀意味不明的夸赞,思虑片刻后,不禁提议道,“楚公子,绵绵至今未醒,她的眼睛有疾,不宜见风,更不能激动劳累,你不妨午后再来,别扰了她休息,这样可好?” “你大可放心,对于娇娇,我比任何人都要珍惜爱护,不会容忍她经受任何形式的伤害。我知晓她的眼睛受伤了,因我而伤,我今日定要见她一面,将她带回府中医治。我就站在这儿等她醒来,绝不会惊扰了她。” 楚桀说得信誓旦旦,并不接受季郁荣的建议,固执地等在那儿。 季郁荣听楚桀说起眼伤一事,又见他不听劝导,执迷不悟,心中积压的怒火终于忍不住爆发:“既然知晓此事与你脱不开干系,为何还要前来搅扰绵绵的清净?你可知就是因着你的胡搅蛮缠,绵绵才会遭此一劫。” “此事确实是我的过错,我承认。”楚桀认错的态度诚恳,脸上满是悔恨。 他也在后悔因着自己的疏失,害得绵绵眼睛受伤,他此刻最想做的就是好好地补偿,治好绵绵的眼睛。 “既然知错,那你该当知晓绵绵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你。”季郁荣极力说服楚桀放弃与绵绵会面的打算。 楚桀偏不肯如季郁荣的愿,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并没有落入圈套之中:“知错改错,及时拨乱反正,才能及时止损。我已然找了淮京城医术最高明的大夫,定然能将娇娇的眼疾治好,让她重见光明。” “我自会找御医来替绵绵诊治,无需楚公子费心。”季郁荣没好气地强调,脸色阴沉沉的,没了方才的和煦。 “那你可找来了?”楚桀好整以暇地反问,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他对于侯府的情况略知一二,自然了解季郁荣在侯府中尴尬的地位和他的身不由己。 季郁荣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后梗着脖子回应道:“我立刻向祖父请求,恳请陛下恩准御医出宫为绵绵诊治。” 楚桀无情嘲笑道:“季大公子,空口说白话,谁不会呢?” 两人在庭院中一来一回,你来我往地唇枪舌战,原本安睡的绵绵醒来了。 一个侍女从房中出来,毕恭毕敬地向季郁荣禀告:“公子,小姐说请楚公子进房。” 尽管有些讶异绵绵的决定,季郁荣最终仍旧没有否决她的做法,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已然知晓。 反观楚桀,听说绵绵邀请自己相见,心花怒放,别提有多开心了。 侍女见季郁荣点头,转身走到楚桀身前,行过一礼后,出声说:“楚公子,小姐邀你一见,请。” 楚桀倨傲地看了一眼季郁荣,神态尤为得意,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而后径自来到房门之前。 季郁荣淡然地看着楚桀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不曾看见他对自己的挑衅,嘴角甚至带着微微的笑容,看着甚为得体和煦,方才那场互相攻讦的争执好像没有存在过一般。 “娇娇,我能进去吗?”楚桀站在房门外出声询问,声音中透着欣喜和期待。 “进来吧。”绵绵的声音传来,轻轻软软,一如既往。 楚桀没能从绵绵的话中听出不同以往的那一丝冷淡,他一心期盼着与绵绵相见。 “咯吱”一声,门开了,侍女领着楚桀进门。 楚桀迫不及待地踏入房中,没能看见绵绵的正脸,只隐约看见一个娇小的背影。 绵绵背对着门,站在纱帐之后,身影时隐时现,有种虚无缥缈之感,仿若随时都会羽化而去的仙人。 房间中流淌着静谧的气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绵绵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姐姐,你先出去吧,我有些话想跟楚公子说。” 收到命令的侍女二话不说,应声道:“是。” 听到绵绵的称呼,楚桀的心中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恐慌,严严实实地缠绕着方才涌上心头的欣喜。 侍女离开后,房中仅剩下绵绵和楚桀二人,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绵绵呼吸轻浅,静静地站在那儿,似乎在深思,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而楚桀在这诡异的静默中,内心越发惶恐不安,他极力想看清绵绵的表情,奈何绵绵一直没有转过脸来。 他想要问一问绵绵的情况,问她的眼睛,问她淼淼的事,却一直没敢开口。 沉默没能持续多久,一声轻咳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出声的正是忍无可忍的楚桀,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绵绵的景况,想看一看那双记忆中最清亮的眼睛。 “娇娇,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蜜饯果子和糕点,你来尝尝。” “我不会吃的。”绵绵的声音依旧轻软,却透着不可转圜的坚定。 她拒绝了自己,这一刻,楚桀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绵绵态度的冷漠,仿佛终年不化的雪,冻得人心寒。 说完这话的绵绵仍旧背对着楚桀而站,丝毫没有想要转过身的意思。 如果是刚才,楚桀还可以安慰自己说,绵绵这样做只是因着娇羞,是近乡情更怯。 可如今,他不得不想到另外一种可能,也是最有可能的可能。 绵绵不愿意见自己,连一眼都不愿意。 尽管楚桀不想承认,但事实显而易见,绵绵方才的语气中分明透着厌恶,浓烈到无法忽视的厌恶。 满怀期待地拎着食盒,满腔欣喜地捎来了绵绵喜爱的蜜饯糕点,完全没想过会被拒绝得这么彻底。 楚桀此刻的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困惑。 第八十八章 若能回到从前 片刻静默后,楚桀小心翼翼地开口:“娇娇,你先转过来,让我看一眼,可以吗?” 若是先前被淮京城有名的恶霸,楚大少爷,欺负过的人见到这副模样的他,定然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此时的楚桀完全没了平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全身上下,只言片语都透着“谨小慎微”四个字。 可令他如此真心相待的绵绵却并没有承情,仍旧背对他而立,不说话,不回应。 “娇娇,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求你别不理我。” 楚桀诚心恳求,姿态卑微,可绵绵依旧不为所动。 “娇娇,你的眼睛……”楚桀欲言又止,想问一问绵绵眼疾如何了,却又不敢开口。 “没什么事,不过是看不见了而已。”绵绵轻描淡写地回应,似乎对这件事觉得无所谓。 楚桀听了这话,愣住了。 当他听见绵绵的眼睛出现问题的那一刻,内心愤怒、惶恐、紧张,终日彻夜惴惴不安。 他是那样中意和喜欢那双清亮纯洁而又独一无二的眼睛,如明珠般耀眼,如明月般洁白。 这样的一双眼睛很有可能无法重见光明,楚桀几乎不敢想象这种情况。 如今这种可能性,被绵绵亲口说了出了,以一种淡然至极、事不关己的态度。 楚桀的内心,此时此刻,无比慌乱。 他不敢揣测绵绵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那可是她的眼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娇娇,你千万不要灰心,相信我,你的眼睛一定有办法能治好的,我给你找淮京城最好的大夫。”楚桀保证道。 绵绵的拒绝直接而迅速:“不必了。” 楚桀被噎得愣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才继续劝说道:“娇娇,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可以吗?” “楚大公子,你犯下的错永远不会被原谅。”绵绵的声音依旧温软,但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娇娇,你为何对我的称呼如此生疏?”楚桀被绵绵强硬的话语惊住了,试探着询问因由。 绵绵轻轻柔柔地给出回应:“你我本就是陌生人,这样的称呼很合适。” “可——” 楚桀还想为自己申辩两句,奈何绵绵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无聊的话就不必说了,楚公子将我的锦囊带来了吗?”绵绵询问起锦囊的事来。 “娇娇——”楚桀不想就这样结束上一个话题,仍想拉近彼此的亲近之感。 “我不叫‘娇娇’!”绵绵忽然大声纠正楚桀的称呼,语气极端厌恶。 楚桀的神情瞬间变得极为十分委屈,像失去了最重要的事物一般。 “怎么?没带么?”绵绵听身后一直没传来动静,忽然变得焦躁起来。 “啊?”楚桀仍旧没有从方才的刺激中回过神来,致使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带了。” “把它还给我吧。”绵绵的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 “娇——”楚桀刚喊出一个字,瞬间回忆起绵绵方才的激动,生生停了下来。 “希望楚公子信守承诺。”绵绵不想跟楚桀拐弯抹角,只想尽快结束这种令她痛苦纠结的会面。 对于绵绵的话,楚桀不自觉地就像遵从,他似乎也没有理由继续将锦囊据为己有。 尽管心中无比纠结,他仍将手中的锦囊递了出去,可当锦囊即将被放在桌子上时,楚桀顿住了。 是的,明明说好了的,事到临头,身为当事者之一的楚桀后悔了。 正等着楚桀主动离开的绵绵,迟迟没有听见开门声,疑惑间却听到身后之人开口了。 “我今日将这锦囊还与你,你我之间就两清了,是吗?从此以后,你与我便成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是与不是?” 楚桀意识到绵绵并不喜爱“娇娇”这个称呼,他又想不出合适的,索性不用,直接开始质问。 绵绵毫不犹豫地回应:“是。” 能够这般快速而决绝地说出来,足以证明这个答案是绵绵早已考虑好的。 这样的认知令内心仍然潜藏着些许希望的楚桀瞬间狂暴,他无法忍受这种情况发生,哪怕只是假设。 “楚公子,你我有言在先,你不可反悔。”绵绵说话又急又快,显得有些气愤。 楚桀提出了要求:“你同我回府,我便将锦囊归还于你。” 出尔反尔,得寸进尺,这完全是无耻的小人行径。 楚桀此刻的行为与无赖无异,惹怒了绵绵,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绵绵轻轻柔柔地质问楚桀:“楚公子,先前我同你说得甚是清楚明白,你为何言而无信?” “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楚桀深吸了一口气,阴沉着脸回了一句。 这话没有错,楚大公子的名头在整个淮京城都是出了名的,这些日子在绵绵跟前收敛了不少。 如今,他不想继续伪装下去,绵绵的决绝姿态彻底撕碎了他的伪装,令他接下了温和的面具。 绵绵没有说话,房间中重新恢复了静默,纱幔被偷偷潜入的风轻轻吹起,撩动沉闷。 前一刻还口不择言,不管不顾的楚桀内心并没有表面上展示出来的那样无畏,他静待着绵绵的反应,听她久久未作出回应,不禁有些心慌,担心方才自己是否太过不羁,将绵绵给吓着了,正想为自己找补几句,却听见一声嗤笑。 那声笑是绵绵发出来的,带着极度的轻蔑之意,令楚桀听得毛骨悚然。 这不像是一个娇小的、清纯的、不谙世事的姑娘会发出来的笑声。 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洞悉生死,乃至于和楚桀有着深仇大恨的迟暮之人会有的笑声。 楚桀极快地平息杂乱的心绪,强装镇定地为自己辩解:“我之前的名声是不好,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许久未做过仗势欺人之事,今后也不会再做,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是违背誓言,便让我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敢于发下如此决绝的誓言,足以证明楚桀此刻的决心,他是真心想要改过。 第八十九章 初见那一面 绵绵发出一声带着深刻鄙夷的嗤笑,令楚桀万分惶惑,平心静气后立刻信誓旦旦地发下毒誓。 楚桀以为绵绵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言,关于他从前在淮京城的那些纨绔行径。 可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楚大公子?”绵绵问这话时,尾音轻轻地向上挑了挑。 这话听着是在向楚桀提问,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令楚桀一阵心虚,似乎心内深藏的秘密被洞悉一般。 楚桀在极力争取绵绵的信任:“你相信我,我绝对会说话算话。” “楚公子,你将你做下的那些恶事仅仅称之为‘仗势欺人’吗?”绵绵意有所指地反问。 “是啊。”楚桀被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点头应和。 “真是天大的笑话!”绵绵的话语中满是讥讽的意味,“楚公子,你的‘仗势欺人’便是杀人放火,残害妇孺吗?” 楚桀睁大了眼睛,十分意外绵绵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紧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地开口:“娇娇,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杀人放火、残害妇孺?我从未做过这些事,你是不是记错了什么?” 楚桀的话是说得言之凿凿,可他嘴角颤抖的模样却并没有那么问心无愧,说起话来也没有之前那般注意了。 “楚公子,何必装傻?这样的事情难道你还做得少吗?”绵绵没有看见楚桀心虚的神态,却仿佛知晓他内心的忐忑。 楚桀没有从绵绵的话中听出任何犹疑,她说话时极其肯定,这令他不禁怀疑眼前之人是否真的知悉一些事。 这一刻,楚桀的心中无比惶恐,他生怕绵绵当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洞悉他深藏的秘密。 他紧紧地盯着绵绵的背影,试探着询问:“娇娇,你为何如此笃定?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楚桀这话问得小心翼翼,谨慎而又矛盾,他怕知道答案,又怕不知道答案。 “楚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装傻呢?”绵绵没有直接回应楚桀的探问,反倒又贬低了他几句。 绵绵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令楚桀很不习惯,他暂时放弃打探绵绵到底知道些什么,转而询问起她态度突变的缘由:“娇娇,我发现你变了,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从前的你不会如此说话的,你应当是善良单纯的,究竟怎么了?”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你说的那个不是我,至少在你面前,我永远不会是那个模样。”绵绵冷冷地回应。 楚桀没想到绵绵会说这么绝情的话,她的添堵不像是对待陌生人,倒像是对待仇人。 不错,就是仇人。 楚桀终于想通了症结所在,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绵绵态度转变的因由。 “娇娇,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更早之时?”楚桀急于求证心中的猜测,难免有些语无伦次。 “楚公子的记忆力还不算太差。”绵绵没有否认,而是间接承认了楚桀的揣测。 楚桀听了这话,脑袋嗡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头顶。 绵绵似乎站累了,退后一步,缓缓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仍旧背对着楚桀。 楚桀似乎经由绵绵的回应确认了一些事情,脸色灰白,神情绝望,眼中渐渐失去了神采。 明明看着并不孱弱,那种颓丧的姿态,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一般。 “楚公子想起我们何时见过了么?”绵绵等得不耐烦,忍不住出声催促。 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绵绵似乎很想让楚桀想起他们的初见。 楚桀也感受到了绵绵心里的急迫,可他越是清楚地感知到绵绵的催促,他的内心便越忐忑。 这层窗户纸,楚桀不想捅破,极其不想。 他有着可怕的预感,一旦今日将事情说破,他与绵绵之间将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的恣意温馨。 “看来我夸早了,楚公子的记忆并不是很好。”绵绵迟迟没有得到楚桀的回应,忍不住又开始讥讽他,“我明白了,或许是恶事做多了,杀的人也多了,多到记不清每一桩每一件了,是吗,楚公子?” 这种时候,即便很不想开口,听着扎心的话语,楚桀不得不向绵绵发问:“娇娇,我是不是曾经伤害过你?” “伤害?!你把那些恶行仅仅叫做‘伤害’?”绵绵忽然变得激动起来,言语激切,“楚公子当年意气风发、行事果决的狠厉模样,我可是印象深刻,至今记忆犹新,这辈子都忘不了。” 原本还怀抱着一丝微弱希望的楚桀,彻底绝望了。 此时此刻,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再不可能自我安慰说绵绵只是出于一时之气才会说出那些话来。 既然不能逃避,楚桀决心勇敢面对,他咬牙询问道:“娇娇,你能告诉我,我究竟对你做过些什么吗?” “楚公子,难道你忘了三年前放的那把火了吗?”见楚桀居然将曾经做过的恶事忘得一干二净,绵绵气愤到了极点,咬牙切齿地反问,点明楚桀曾经纵火的时间。 一经提醒,楚桀立刻回想起绵绵的身份,惊疑不定地问道:“你是?!” “看来楚公子是想起来了。如何?重温自己旧时的杰作,感觉如何?是不是尤为得意?” 绵绵的话中充满了一个受害者对加害者的恨意,深切而刻骨的恨意。 “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那你的伤——”楚桀欲言又止,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作为施加伤害的那个人,有些话他实在难以启齿。 “拜楚公子所赐,我添了一身的伤疤,终此一生都不可能去除。”绵绵的话语尖锐而刻薄,每一字都扎在楚桀身上。 楚桀一个字都不敢反驳,闷头听着,心甘情愿地承受这迟来的责备。 “楚公子,初次见面,你便送了我如此‘贵重’的礼物,当真令我受宠若惊。不如你告诉我,你我可否平心静气地相处呢?”绵绵犹嫌方才的话对楚桀的刺激不够深,继续一字一顿地质问楚桀,不遗余力地在他心头添上新的伤。 第九十章 如何补偿 面对绵绵的的咄咄逼问,楚桀张了张嘴,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最终却只蹦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我不接受。”绵绵的回绝直接而干脆,紧接着便说出了缘由,“活着的人还有可能听到你的道歉,可若是我葬身于那场大火之中,如今谁又能来听楚大公子的忏悔呢?” “娇娇,幸亏你还活在世上,我真该好好谢谢老天爷。”楚桀听到这里,无比虔诚地感慨了一句。 绵绵听了这话,并没有对楚桀改变态度,反而觉得无比地嫌恶,说出了极为尖刻的话语:“楚公子,我侥幸留得性命,尚存于世,与你没有丝毫关系,不必你来为我庆幸。我能活下来,仰赖的是上天的垂怜与父母的倾力救治,同你无干。你当年纵火时存的是杀人灭口、赶尽杀绝的心思,不是吗?” 绵绵的话尽管尽管没有留丝毫的情面,可一字一句都是事实,令楚桀无从辩驳的事实。 当年的他确实是接到了命令,主子让他将驿馆中的所有人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楚桀不过是遵照命令行事,他选择用最简单明了的事,放火。 比起提刀杀人,楚桀更喜欢简单省事的方式,纵火。 一把火,既可以夺取目标人物的生命,又可以毁尸灭迹,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可而今想起这些来,楚桀的心中除了悔恨就是酸涩,他没想到自己的手段会应在绵绵身上。 楚桀从年少时起便受命于那人,对那人的命令无不遵从,是主子手中最锋利的刀刃,为他处理明面上不便完成之事。 杀人放火的事他已然做了不下十回,没了最初的排斥与抗拒,可以说熟能生巧、驾轻就熟。 听了绵绵的指控,楚桀竭力回忆当日的情景,可不管他怎么努力,最终浮现在眼前的也就只有漫天的火海。 即便想不起三年前纵火那天的具体细节,但他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当时的神情,冷漠而淡然,不带丝毫感情。 楚桀只是将这件事当作一件任务来完成,不曾考虑过这火会带来什么伤害,夺走多少人的生命。 可那火里有绵绵,他几乎难以想象这般娇弱的女孩该如何抵挡凶猛的火势,如何在那般危险的境地下存活下来。 想着想着,楚桀眼前不由浮现出一段幻象,他似乎看见了那场大火和大火中竭力求生的绵绵。 渐渐地,他不仅仅看见了幻象,还听见了绵绵声嘶力竭求救的声音,刺耳钻心。 那幻象和声音如此真实,令楚桀不由自主地深陷其间,甚至有种冲上前去的冲动,一道声音唤醒了他。 绵绵不想多做交谈,下了逐客令:“楚公子,事情已然说得如此清楚,将我的东西还给我,你可以离开了。” 从迷雾中惊醒的楚桀怅惘若失,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救出火海中的绵绵,让她免受伤害了。 楚桀不禁想,若当年的他知晓大火中会有一个牵动他心绪的女孩,他会不会违抗主子的命令。 又或者,当年接到这个任务的不是他,那如今他和绵绵之间能不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想了许久,终归想不出结果来,楚桀蹙起眉头,颓丧着脸,很是失落。 绵绵催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楚公子,交出锦囊后你就可以离开了,立刻马上。” 如果可以,楚桀此时此刻最想做的事情便是回溯时光,纠正自己当年犯下的错。 可绵绵冰冷的言语和生疏的称呼令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如今他们两人的关系,是仇人。 盯着前方那个决绝的背影,楚桀仍旧想要最后努力一把,只听他低声下气地询问:“能给我一个机会补偿吗?” 说出这话时,楚桀已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他也想好了,不论绵绵的话说得有多么难听,他都不会退缩。 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对道歉这一话题尤为抗拒的绵绵,居然平心静气地提问:“如何补偿?” 这般平静的绵绵让楚桀不知所措,以至于他不能及时作出回应。 “怎么?没想好?楚大公子一向都喜欢空口说白话的吗?”绵绵仍旧没有收起她的尖锐。 “不是的。”楚桀连忙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好而已。” “没想好的事便轻而易举地将其宣之于口,楚公子果然是张扬肆意惯了,不懂得谨言慎行的道理。”绵绵趁机讥讽。 楚桀捧出了所有的诚意和真心:“娇娇,你想让我做的,我都会去做,只要你说出来。我会竭尽所能补偿你。” “补偿我?”绵绵不可置信地反问,“你想要补偿的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这就是你的诚心与忏悔,是吗?” 楚桀原本想要应声,却又在转瞬间懂得了绵绵的意思,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一不小心激怒绵绵。 这时候的他已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为时已晚,绵绵的火气暴涨,呼吸声渐趋急促。 “楚公子,多少人在那场大火中丧命,多少人因着那一场无妄之灾家破人亡?离开的人永远都回不来了,楚公子,你又该如何补偿呢?从小看着我长大,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厨娘嬷嬷和车夫伯伯都被那场大火夺去了生命,他们没有了。没有了,就是离开了人世,离开了我,我永远都不可能见到他们了,你知道吗?”绵绵控诉着楚桀的恶行所造成的恶果。 那是绵绵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面死亡的狰狞可怖,她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见凶猛的火舌席卷着一切活物。 “绵绵小姐,快走——”嬷嬷让她逃生的嘶吼声和车夫伯伯护住她的身影,午夜梦回时总是不停地闪现。 楚桀默默忍受着绵绵的斥责,内心并没有泛起对那些因他而死之人的愧悔,他只是觉得对不起绵绵,觉得自己不该惹她发怒,提起她的伤心事,让她陷入悲痛之中,知道情绪激动对于绵绵如今的眼疾不好,试着去平息她的怒火。 第九十一章 从此天涯陌路 绵绵提及在大火中逝去的故人,情绪异常激动,目眦俱裂,一双眼睛通红,对楚桀亦是冷言冷语的。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保持着背对着楚桀的姿态,似乎极度不想面对他。 “娇娇,你先不要激动,小心眼睛。你如今不宜生气。”楚桀并不介怀绵绵的态度,他只是担心她的眼疾。 “楚公子,对于那些因你无辜枉死的逝者,难道你就没有丁点要说的吗?”绵绵忍受不了楚桀的冷漠。 楚桀遵照绵绵的每一个意愿,不敢有丝毫的违逆,乖乖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如此青苗单鞋的三个字便可轻轻揭过你犯下的罪过,楚公子当真是‘豁达’啊!”绵绵对楚桀冷嘲热讽。 “娇娇,我对生死素来看得尤为淡薄,生命的贵与贱于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实话同你说,对于你所说的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的死,与我而言是无关紧要的,我在乎的只有你。只要你能开心,你想让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 楚桀的话说得极为直白,直言自己对于绵绵亲近之人的死没有多大的感受,这让绵绵异常震惊。 一双朦胧的泪眼,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讶异非常地回望身后的楚桀。 这么些天,饱受精神和身体折磨的楚桀,这才重新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一双眼睛。 绵绵转过头后,目光没有焦距,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不过须臾,回过神来的她又转了回去,重新恢复方才那个背对着楚桀的姿势。 即便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也足够楚桀看清绵绵那不复往日清明的双眸。 这一刻,他内心卑微的祈求轰然轰然碎裂,又悔又恨,悔的是没能好好保护绵绵,恨的是那些不长眼的小人。 可纵使他悔得肝肠寸断,恨得咬牙切齿,也无法改变绵绵的眼睛看不见的事实。 “娇娇,你的眼睛——”楚桀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却总感觉有一块大石头堵在喉咙里。 “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绵绵毫不在意地说出自己如今的景况。 楚桀再一次对绵绵郑重地认真地做出保证:“都是我的错,绵绵,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的。” 绵绵并不认为这回的无妄之灾是楚桀的错,轻柔地说:“人心难测,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也无需你来负责。” “可说到底,淼淼是因着我的缘故才对你下毒手,你是受了我的牵连。”楚桀不喜欢绵绵擅自撇清他的干系。 “我说不用就不用。”绵绵忽然烦躁起来,不想继续跟楚桀掰扯这件事究竟是谁的错的问题。 “娇娇——”楚桀不甘心,绵绵的态度令他心有不安。 “楚公子,经过方才的争执,我发现你我的是非观念天差地别,你有错而不知错,有罪而不知悔,我们实在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将我的东西还给我,立刻离开这里。”绵绵再一次下了逐客令,语气更加冷淡。 “娇娇——”楚桀不想走。 如果今日离去,那他与绵绵之间便再没有和解的可能,今后便真的是形同陌路了。 “郁荣哥哥,请帮我送一送楚公子。”绵绵没给楚桀逗留的机会,直接大声呼唤门外候着的季郁荣。 “嘭”的一声,房门大开,季郁荣站在门外,阳光洒在他身上,犹如神祗降临。 季郁荣这个第三者的到来,对绵绵来说是好事,可以为她解惑,可对于楚桀来说,等同于瘟神来临,是带来祸患的。 “楚公子,请。”季郁荣做出了一个延请的动作,态度还算是有礼有节。 楚桀却并不想乖乖配合,他阴沉着脸,一双眼带着森冷的寒意,阴恻恻地看着门外不识相的季郁荣。 “楚公子,你别让季某为难,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季郁荣见楚桀久久没有动作,出言威胁。 “闹大就闹大,谁怕谁?”楚桀压根儿就不怕季郁荣的言语威胁。 季郁荣搬出了绵绵,话中意有所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何必再非要留下,徒惹厌烦呢?” 楚桀立刻就明白了季郁荣话中所指,若是他在不知好歹,胡搅蛮缠,只会惹绵绵不快,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经过放才的一番深谈,两人间的关系不再如从前那般单纯,夹杂着仇恨,混杂着恩情,剪不断,理还乱,纷繁复杂。 他不甘心地看向始终不曾转身的绵绵,目光沉沉却又蕴含着些微希冀。 楚桀仍然希望绵绵能够挽留他,即便他知晓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仍然盼望着。 而绵绵背对着房门而做,薄纱中的身影若隐若现,飘渺无依,充满了虚幻感,看着极其不真实。 呼唤季郁荣后,她便静静地端坐着,不发一言,将所有的事全权交由季郁荣处理,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娇娇,我不会放弃的,从前的事我可以竭尽所能弥补,你的眼睛我也会负责到底。”楚桀终于妥协。 “楚公子,请将手中之物还与绵绵。”季郁荣提醒楚桀把他紧握在手里一直舍不得交出的锦囊完璧归赵。 楚桀猛地扭头盯着季郁荣,一双眼犹如淬了毒一般,透着深沉的恨意。 “楚公子,拿了别人的东西本就应该归还,况且这是你先前同绵绵说好了的,莫不是想要反悔不成?” 面对楚桀透着森冷寒意的目光,季郁荣面不改色,半点没在怕的。 万不得已之下,楚桀不得不将绵绵的锦囊留下,也算挽回一点形象吧。 他轻轻放下锦囊,迟疑的动作透着万分不舍。 临去前,楚桀留下话来:“姓季的,我告诉你,今日这笔账,总有一天,我会找你讨回来的。” 回望一眼绵绵的背影,眼中满是留恋和柔情,扭头的瞬间,楚桀潇洒离去,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绵绵站起身,转过头,茫然地看向前方,那是楚桀离开的方向。 第九十二章 家长里短 楚桀和绵绵在房间里究竟谈了些什么,季郁荣没有追问。 他只知道这场谈话是有效果的,楚桀再没有来武宁候府找过麻烦,仿佛临走前放出的狠话不过是一句戏言。 绵绵恢复记忆后,想起曾经的护卫纯纯和车夫李泉,麻烦季郁荣帮忙寻找他们的踪迹。 纯纯的行踪无法判定,但绵绵与她有特定的联系方式,倒是不担心会与她彻底断绝联系,找到纯纯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今绵绵最担心的还是李泉,那日李叔在街上给她叩头,便是认出了她,可她那时浑浑噩噩的,认不清人。 等她稍微清醒一些时,却又发生了万花楼的事,找李叔的事便被耽搁了。 季郁荣按照绵绵的描述,马上猜测李泉极有可能被淮京城的侍卫带走,关押在监牢之中。 可等他前往监牢去提人时,却被告知李泉因所犯的罪过不大,已然被释放。 淮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街巷纵横,人口又多又杂,若想在短期内找到一个人,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绵绵听了季郁荣的分析,不禁皱起了眉头,她生怕李泉会出什么事。 毕竟李泉是跟着她出了事,她尚且不能保全自身,他在淮京城内无亲无故的,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绵绵,你放心,我请皇城卫的朋友帮帮忙,一定能找到李叔的。你别担心了,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必然能养活自己。”季郁荣见绵绵愁眉不展,满脸忧虑,不禁关切地提醒道,“倒是你,一定要注意好好将养身体,这眼疾来势汹汹,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千万别不当回事,注意休养。我已然向陛下递交了奏折,明日太医便会来为你诊断。” “劳烦郁荣哥哥费心了。”绵绵冲季郁荣拜了拜,诚心向他道谢。 “区区小事,无需挂怀。”季郁荣语重心长道,“只要你乖乖听话,少劳神操心便好。” “嗯,记住了。”绵绵乖乖点头。 晚间用餐时,季郁荣让绵绵留在房间之内,吩咐厨房的下人给绵绵开小灶,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纵使如此,府中多了一个人的事终归是瞒不过武宁候季峰,饭桌上便问起这事来。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季老侯爷季远定下的规矩,府中上下没有不遵从的。 可近年来,因着季老侯爷厌倦了看府中小辈相互倾轧的烦心事,索性不再来厅上吃饭。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没了老侯爷坐镇,现任武宁候季峰又是个没主见的,根本管束不住底下一群作乱的魑魅魍魉。 老侯爷立下的规矩早已名存实亡,没到用餐时间,底下窃窃私语者甚多,屡禁不止。 今日餐桌之上,上首坐着季远和王氏夫妇,右手边顺位是季岚和李氏夫妇,左手边是季郁荣和季葵,季郁茂和季堇。 众人闷声吃饭时,就见如今的侯爷夫人王氏给季侯爷使了个眼色。 季侯爷也是个惧内的,受到夫人的暗示,当即便放下筷子,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季郁荣熟悉自家老爹的套路,见他装模作样的做派,立刻就明白这是他有意为之。 为了免去一些麻烦,埋头用餐的季郁荣抬起头,看向季候爷。 见自己故意发出的咳嗽声引起了季郁荣的注意,季候爷连忙出声:“荣儿,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姑娘。” “是。”季郁荣直视季侯爷,态度不卑不亢,避免节外生枝,也不多说话。 “那姑娘是什么来头,值当你将她带回府里?从前你不是对淮京城的大家闺秀都敬而远之吗?”季候爷拐着弯探问。 “她是我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我留她在府中住几日。”季郁荣只申明了自己的态度,没有说出绵绵有眼疾的事。 可季郁荣不说,不代表这件事就不存在,他可以隐瞒,也不表示其他人就不会把这事儿揭露出来。 “听说那姑娘是个盲的。”季老侯爷没说话,旁边的王夫人却忽然接话。 “瞎的啊?!”王氏的女儿,侯府的嫡小姐季葵大声嚷嚷道。 她做出一副惊讶不已的模样,也不知是真是假。 季郁荣淡淡地瞥了大惊小怪的季葵一眼,眼神清明,心中透亮,对季葵的把戏一清二楚。 季葵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又有季候爷和王氏给她撑腰,根本就不怕季郁荣的眼神威胁。 只见她挑了挑眉,昂着头,挑衅地问:“哥,你把一个瞎子带回来做什么?” “小葵,怎么跟你哥说话的?”季候爷轻声念叨了一句,对于季葵的无礼行径压根就没有谴责的意思。 “你嚷嚷什么?小葵不就是觉得好奇吗?怎么,她连问都不能问了吗?”王氏疾言厉色地对着季候爷大吼。 “你冲我吼什么?我又没说小葵不能问。我是说她要注意态度。”季候爷小声嘟囔,不敢明目张胆地反驳王氏的话。 王氏听了季候爷的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瞪圆了眼睛,冲着低垂着的季候爷就开始发难:“小葵的态度怎么了?她素来说话就是这样的,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侯爷,小葵也是你的女儿,你的心不能太偏了。” “我哪里偏心了?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季候爷不敢抬头,看着桌上的菜低声絮叨。 “小葵不过是问了一句,就惹来侯爷好一通说教。妾身不过是替小葵说句公道话,就让老爷不高兴了。怎么?侯爷这是嫌弃我们母女了,处处看我们不顺眼?那妾身和小葵索性搬出侯府,也好让侯爷眼不见为净,侯爷觉得如何?”王氏说着说着,忽然将话题延伸到嫌弃与离府上头,用最平静的姿态说着最狠绝的威胁,看着倒像挺像那么回事的。 武宁候缴械投降,向胡搅蛮缠的王氏妥协:“夫人你别闹了,我错了还不行嘛?” 桌上众人对于王氏的话反应平平,素日里见惯了这套把戏,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王氏一有什么不顺心的,就喜欢拿出府说事,偏偏这招百试百灵,侯爷被她吃得死死的,不敢违逆她的任何意思。 今日这场闹剧以绵绵为话题的闹剧最终以王氏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第九十三章 瞎子朋友 一般来说,府里住的都是一府之主,或者还包括他的父母子嗣。 其余的侯府亦是如此,除了武宁候府之外。 按照惯例,侯府的下一任主子继位后,他的兄弟姐妹就需要搬出府去,自立门户。 这一任的武宁候是季峰,那自他继任后,他的弟弟季岚就要从侯府中搬出去,这是理所应当的。 但季老侯爷传位于长子时,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让二子季岚以及他的家眷一辈子住在侯府中。 尽管觉得这一要求十分古怪,前半生对父亲言听计从,一辈子唯唯诺诺的季峰仍旧没有说一个“不”字。 于是这件听起来有些荒唐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武宁候府仍旧住着季峰和季岚兄弟俩以及他们的家眷。 老侯爷这样做的用意很明显,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是不大有出息的,他们实力相当,半斤八两。 遗憾的是武宁候府的侯爷之位只有一个,只要一个人能继承,那就是大儿子,可他就是不想让大儿子独享侯府带来地荣耀,他还要让二儿子也活在被他拼命攒下的荣光之中,不能佑他青云直上、加官进爵,至少能保他一生顺遂无忧。 王氏听闻这个消息时,反应不如季峰那般平淡,自然不可能同意。 她素来是个脾气犟的,不会轻易妥协,也闹过,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但王氏的那一套在老侯爷面前根本不管用,她也根本不敢在季远面前放肆,只敢撺掇为难季峰。 季峰极其畏惧王氏不假,可他更怕在刀山火海里博出功名,一双眼睛自带煞气的季远,死活不肯听从王氏的吩咐。 最终,这件事以老侯爷的意愿为主,季岚仍旧在侯府中住着,成了侯府的第二个主子。 府中第一个主子自然是王氏,这是淮京城人尽皆知的事。 所谓武宁候季峰,不过是摆设而已,关键时候他说的话不顶用,他做下的决定大都不作数。 王氏在武宁候府中称王称霸,作威作福,素来是她说一,没人敢说二。 今日拿捏住武宁候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根本就满足不了她的野心。 王氏的目标其实是好季郁荣,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季郁荣带回府的绵绵。 见武宁候季峰乖乖闭上了嘴,坐在一旁闷声不吭,不敢再说一个字,王氏终于亮出了今日的主要目的。 “本夫人嫁到侯府也有二十年了,倒是不知道,武宁候府什么时候成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王氏眼风时不时地扫向端坐着的季郁荣,眼角高高抬起,一脸倨傲与鄙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这话说得尤为难听,一点面子都没给绵绵留,将她与猫狗相提并论。 季郁荣听到这里,淡然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怒意。 他盯着王氏,一字一顿地强调:“绵绵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这句话所表达出的意思已然十分清楚,就是在告诉所有人绵绵的身份,也是在警告王氏不要再口不择言。 可王氏横行霸道惯了,压根儿就不是会看眼色行事,再说她也并不觉得在侯府之中自己需要看谁的脸色。 “身为世家子弟,应当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交友同嫁娶一样,应当讲究门当户对。那个小瞎子同侯府非亲非故,也不是大家闺秀,有什么资格成为侯府世子的朋友?又有什么资格住在侯府之中?”王氏的声音尖刻而锐利。 “交友不分高低贵贱,唯心而已。”季郁荣并不赞同王氏的这套说辞。 “好哇!小小年纪便顶撞嫡母,季世子,你的礼节学得真好哇!”王氏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而后猛地站起来,指着季郁荣,大声开骂,骂完之后还冲着季候爷诉苦抱怨,“侯爷,你看看你的儿子,你睁开眼睛看看,难道你看不见他对妾身甩脸色吗?难道你听不见他是怎么顶撞妾身的吗?要是传扬出去,别人该说我们武宁候府没有教养了。” 每到这种时候,季峰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吭,他不愿意淌这一趟浑水,聪明的他做了最明智的决定,逃避。 逃避可耻但有用,他总是用这一招来保全自身,在妻子王氏与儿子的争执或是与父亲的争端中全身而退。 今日他也成功地用默不作声远远地躲开了这一争端。 王氏最讨厌季峰这种鸵鸟般的姿态,恨铁不成钢地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咬牙切齿道:“侯爷你说句话啊,难道你要纵容他这种不尊嫡母的行为不成?这毛病你可不能惯着他,这样下去,整个淮京城都会看咱们侯府的笑话。” 季峰默默挪开靠近王氏的那条腿,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继续做他的缩头乌龟。 “侯爷!”王氏大声呼喊,见季候爷没反应,明白他今日是不会管这事了,可她不想就此善罢甘休。 在她的行事作风中,从来就没有息事宁人这回事,她就是要侯府中的大小事务,老老少少都听从她的安排。 哪怕一丝丝的越矩都不能有,若是有便是挑衅她,跟她叫板。 今日季郁荣的言行举止已然触及了王氏的底线,令她很不痛快。 王氏暗暗发誓要给这个不听话的嫡子一个教训,一个深刻的教训。 她要收服季郁荣,让服服帖帖的,对自己言听计从。 从进侯府的第一天起,王氏就许下了这个宏愿,可这个愿望至今没能实现。 王氏清楚地知道,季郁荣表面看上去对她言听计从,不敢违逆她的意愿,可心底里并不服气。 季郁荣看向王氏的眼神隐藏着浓厚的不忿,旁人或许觉察不出,但王氏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今日,王氏尤为气愤,不仅仅是因着季郁荣违逆了她的话,公然顶撞她,让她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更在于这个嫡子直视她的那一刻,将满满的不服气写在眼神之中。 这是这么多年来的头一回,她的继子将对她的不满表露出来,因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所谓瞎子朋友。 第九十四章 食物链的最底层 季葵一口一个瞎子,王氏不仅不阻止,甚至加以纵容维护,这让季郁荣心中滋生不满,第一回呛声王氏。 而王氏因着季郁荣不同以往的态度,心中既有由内而外的屈辱,也有不明所以的恐慌,直觉这个绵绵不简单。 武宁候府中的继子继母之间气氛剑拔弩张,这还是二十年来头一回。 饭桌之上,所有人屏息凝神,都不敢主动开口去触这个霉头。 静默了好一会儿,季岚的妻子李氏开口打圆场:“阿荣,你说你也是,带朋友回家怎么不跟大嫂知会一声?” 李氏素来是个热心肠的,惯会和事佬的活计,今日这事她先数落了季郁荣,为的是让王氏消消气。 照理来说,李氏都开口了,王氏争的也就是个脸面,只要季郁荣肯低头认个错,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往常静默坚忍的季郁荣今日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偏不肯顺坡下驴,就要跟王氏拧着来。 “既然是我的朋友,我自会招待,无需夫人劳心。”季郁荣淡漠地应了一句。 王氏原本还等着季郁荣服软,闻言,脸色陡然一寒,看向继子的目光狠厉森寒。 李氏没想到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侄子也会这般言辞锋利,丝毫不留情面,来不及收回的笑脸僵在脸上。 季岚见李氏尴尬地站着,靠近她轻声说了一句:“快坐下,别瞎掺和。” 老侯爷的两个儿子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大儿子性格怯懦畏缩,没有主见,二儿子性格直爽,行事爽利。 季峰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喜怒不形于色,而季岚却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高兴不高兴,一眼就能看出来。 比如眼下,本应当家做主的季峰缩着头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不发一言,也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而季岚看上去兴致勃勃的,一看就知道他在幸灾乐祸。 王氏心中本就对季岚一家住在侯府中很不满,平日里没少薄待他们,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季岚对这个嫂子早就看不顺眼,这些年见她在侯府作威作福,心中憋了不少闷气。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季岚明白自己之所以还能在侯府住着,全靠老侯爷在中间斡旋。 可即便有老侯爷发话,可季峰才是继承武宁候的人,季岚一家继续住在武宁候府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正因为这样,季岚一家平日里受了委屈都是默默忍着,能忍则忍,一般不言语。 但王氏不是个息事宁人的,是个外强中干的门内犬,只敢对家里人发飙,在外头受了气回来,说话就夹枪带棒的。 季岚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但王氏好歹是他嫂子,他自己的官位也不高,腰杆子不硬,不能为自家人出气。 如今季郁荣明目张胆地顶撞王氏,正好为季岚出一出气,让他心情好一些。 季岚乐得看王氏吃瘪,看她敢怒不敢言,找不到撒泼的借口的模样,心中别提有多畅快了,这才让李氏别说话。 李氏期期艾艾地坐下,一脸忧愁地看向王氏,一双眼睛在季郁荣和王氏之间来回逡巡。 这一段小插曲暂告一段落,可王氏同季郁荣之间的矛盾仍在继续,而桌上其余人也神色各异。 季葵自然是站在王氏这边的,见王氏受了委屈,当即就不乐意了,怒气冲冲地瞪着季郁荣。 可即便如此,刚被教训过一顿的季葵仍旧不敢公然谴责季郁荣,她心中其实还是有些惧怕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季郁荣的神色尤为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模样,季葵自然不敢给老虎拔胡须。 座中还有另外一个人,从始至终没有发表过看法,也没有表露过态度。 那就是瞧着低眉顺眼,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的季堇。 季堇是季岚与李氏的独生女,看着纤弱窈窕,模样也很是秀气。 平时说话小小声的,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从来不会主动惹事,与嚣张跋扈的季葵就是两个极端。 季葵最看不惯季堇怯懦胆小的小气样,嫌她上不了台面,往常没少折腾季堇,总是找不同的理由欺负她。 季堇从来不会违抗或是拒绝季葵的要求,她甚至不敢在侯府中高声说话。 同为季老侯爷的孙子辈,季堇同季葵和季郁荣的待遇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季老侯爷看见这副小心翼翼模样的季堇,认定是受人欺负了,不忍心,总是说要给她出气。 但奇怪的是,每一回老侯爷季远问及这个问题,季堇总是否认,说侯府中人待她极好,没有人苛待她。 老侯爷问了几回,见季堇仍旧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渐渐地,也就倦了,没再提为她做主的事。 季堇对此也没表现出任何情绪,仿佛真的没被欺负过一般。 其实整个侯府之中,就属她被季葵欺负得最惨。 王氏虽然看季岚一家不顺眼,认为他们是死皮赖脸,可毕竟不能明目张胆地对季岚和李氏做什么。 但季堇就不一样了,一来她年纪小,又是晚辈,二来又是个不会告状的,省去不少麻烦。 一来二去,王氏找到了其中的乐趣,专门揪着季堇可着劲折腾,今日让她立规矩,明日让她学女红。 不仅仅是王氏,还有季葵,但凡她们有一点不顺心就找季堇撒气。 季岚在自己院里也骂过几回,故意高声喧嚷,想着王氏母女能收敛一些。 可她们不仅没有,甚至变本加厉,故意当着他的面来唤季堇过去。 季岚在家还能阻止,可他要到府衙点卯,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季堇。 李氏又是个性子温软的,在王氏面前不敢吭声,更别谈反抗她的决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儿受苦。 王氏不会明着打骂季堇,但会让她站在大太阳底下,或是顶着一碗水立着,直到快晕过去才放人。 幸亏最后老侯爷出手,王氏才有所收敛,季堇的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季老侯爷本不想管后院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受季郁荣所托,也是见王氏实在不成体统,这才干涉了一番。 第九十五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季郁荣的暗中相助,季老侯爷亲自出面,让王氏和季葵收敛不少,至少不会明目张胆欺负季堇了。 季岚辗转知晓了此事,给老侯爷磕了好几个头,对季郁荣自是感恩戴德。 可即便如此,日子过得松快一些了的季堇仍然唯唯诺诺的,素日里也很是拘谨,遇上今日这景况,她连头都不敢抬。 理由很简单,季葵背后有王氏为她撑腰,她又是侯府嫡女,有张扬肆意的资本。 季郁荣是侯府嫡子,身后站着老当益壮、精神矍铄的老侯爷,又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说话自然理直气壮。 而季堇同他们俩相比,一没有屹立不倒的靠山,二没有旁人不敢忽视的实力,自然要小心谨慎些。 此刻听着王氏同季郁荣的争执,季堇不敢说话,连原本就轻浅的呼吸也变得更轻了。 王氏拍案而起的那一刻,敏感的季堇便默默放下了碗筷,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即便全身紧绷,不敢说一句话,但季堇仍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失态的发展,低垂的眼睛泛着异样的光芒。 王氏已然坐下,看着似乎云淡风轻,但挺直的腰背与紧紧抿着的嘴角昭示着她此时压抑的心情。 季郁荣忽然站起,恭敬有礼地说:“我用完晚餐了,请恕我先行告退。” “好,荣儿,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季峰不想让王氏和季郁荣闹得太僵,出言替自己儿子打了个圆场。 季郁荣说完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完全不顾及一桌人讶异的神色。 王氏一脸阴鸷地看着季郁荣离去的背影,被气得够呛,拿一旁无所作为的季峰出气:“你看看你的好儿子,居然敢给我甩脸色,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竟然公然跟我叫板。侯爷,你还管不管了?” 季峰和颜悦色地劝说:“夫人,你消消气,消消气,荣儿他也没说什么嘛。” “他都这样了,你还护着他?!”王氏的语气尤为不忿,“难道你要等他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才管教他吗?” “别说得那么严重,荣儿不会的,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季峰仍在为季郁荣说话。 “嘭”的一声,碗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 季郁荣离开厅堂后,转身就去了绵绵那儿。 绵绵刚用完晚饭,正靠在美人榻上揉搓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从她餍足的神态可以看出今日的菜肴很对她的胃口。 考虑到如今绵绵眼疾未愈,季郁荣特意吩咐厨娘做些清淡开胃的小菜。 起初还怕绵绵会不习惯,见绵绵吃得开心,他也放心了。 “郁荣哥哥,你来了。”绵绵觉察到季郁荣的到来,兴奋地跟他分享方才享受美食的感受,“我跟你说,袁婶做的菜太好吃了,每一样都好好吃。我想把它们都吃光光,可惜吃不了。要是我还有珠子,我一定要给她一大把。” 绵绵想起自己历经千辛万苦才从楚桀手中取回的锦囊,为损失了一袋珍珠而觉得可惜,一时出了神。 季郁荣看绵绵摸着撑得圆鼓鼓的小肚子的可爱模样,心中的郁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方才在厅上跟王氏闹的那点不愉快和那对母女的恶语都被他抛诸脑后,一下子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无奈地说:“小傻瓜,以后你还要在府中住很久,怎的如此贪吃?小心吃坏了肚子。你若是想吃,我让袁婶天天给你做。” “实在是袁婶做的菜太好吃了,我一时忍不住才多吃了些。”绵绵一边难受地哼唧,一边傻笑。 “给小姐泡杯消食茶来。”季郁荣好笑地摇了摇头,低声吩咐一旁的侍女。 侍女应声而去,房间里就剩下绵绵和季郁荣。 “郁荣哥哥,我找到纯纯就能离开了,不用继续拖累你了。”静默了一会儿,绵绵郑重地开口。 “绵绵,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觉得你拖累了我。”季郁荣压抑地反问,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笃定地说,“绵绵,有人在你面前胡言乱语了。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定然让那个人再也不敢在你面前嚼舌根。” “没有谁。”绵绵否认了季郁荣笃定的猜测。 “不可能,你一定是听了什么不好的话。”季郁荣联想到季葵肆无忌惮地贬损绵绵的模样,心里愈发肯定。 绵绵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究竟是谁在嚼舌根这个话题,轻轻柔柔地问道:“郁荣哥哥,你方才进屋时脚步有些沉重,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季郁荣见绵绵不愿多说,也不再逼问,内心暗自下决定,一定要查出在绵绵面前胡说八道的下人。 当然,他也不可能将气闷的真正原因告知绵绵,只得找了个借口:“工作上有些不顺心的事,不必忧心。” “郁荣哥哥这么厉害,遇见什么困难一定都能够迎刃而解的。”绵绵真心实意地夸赞了季郁荣一句。 “小马屁精。”季郁荣被绵绵眯着眼睛,软软糯糯的模样可爱到了,宠溺地一笑。 “冤枉啊!郁荣哥哥,我说的句句属实,真情实感,没有半句谎话。”绵绵郑重点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季郁荣无奈而宠溺地摇了摇头:“你啊——” 绵绵见自己成功地转移了话题,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站在她正前方的季郁荣其实早就识破了绵绵的小把戏,只是没有揭穿她而已,看清她的小动作也只是勾了勾嘴角。 这时,侍女端回了袁婶特意为绵绵做的消食茶。 绵绵捧着暖暖的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空气中飘着蜂蜜和柚子的香甜气味。 季郁荣在桌边落座,自然而然地注视着绵绵喝茶的模样,见她喝完了,道了声晚安后,便起身离开了。 喝过消食茶,绵绵觉得舒服了些,看了一会儿话本,便乖乖睡觉去了。 季郁荣原本想着自己在众人面前郑重表态过,某些人的腌臜心思该会消停些了才是。 但他终归错估了人心之恶。 第九十六章 旧日时光 季郁荣清早起来,觉得神清气爽,原因无他,因着今日老皇帝就会派来太医为绵绵诊治。 一想到绵绵能够重见光明,恢复正常,季郁荣就觉着十分激动,内心雀跃得像是揣着一直兔子,一直蹦个不停。 考虑到今日要诊断,季郁荣去皇城轮岗值班前还特意去了一趟厨房,吩咐厨娘给绵绵做一些清淡小菜就好。 “是吗?绵绵小姐昨天说要吃蒸碗糕,老奴面都拌好了,就等着上笼屉蒸了。这蒸碗糕,小姐能吃吗?”厨娘不确定绵绵点名要吃的蒸碗糕属不属于清淡一类的小菜,可一想到昨天绵绵那软软糯糯地求着自个儿的可怜样,就不忍心。 季郁荣想了想,原本为了保险起见,想说就不必蒸了,可眼前不知怎么的就浮现出绵绵昨日吃饱喝足的餍足样,话到嘴边又换了模样:“先蒸着,等太医来府里时,问问有什么需要忌口的,若太医说没有问题,再给绵绵吃也不迟。” “诶!”袁婶轻快地应了一声,嘴快地说了句,“从前少爷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也喜欢吃蒸碗糕,一吃就吃好几个。” 听到袁婶提起的那个小姑娘,季郁荣嘴角的笑容渐渐地沉了下去,眼中浮现出悲戚的神色来。 袁婶讲得有些激动,没有注意到季郁荣的变化,兀自沉浸在旧时的回忆之中:“大少爷,那个小姑娘长得可真乖巧,嘴也甜,一口一个‘婶儿’地叫老奴,也不认生。老奴从没见过这样的富家小姐。印象最深的就是她那双眼睛,就跟小鹿似的,一眼就能看到底,清澈得像清泉水一样,这样清明的眼睛,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双。不过她怎的后来就不见踪影了呢?老婆子我还常常会想起她,总想着给她再做一次蒸碗糕。不过如今这位绵绵小姐人也好,就是眼睛看不见。” 听季郁荣久久没有回应,袁婶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再提那位小姑娘,安慰了季郁荣几句:“少爷,你别担心了,绵绵小姐的眼疾会好的。俗话说得好,吉人自有天相,绵绵小姐是个有福之人,定然能化险为夷的。” 季郁荣瞬间便收敛了悲伤的情绪,变回温润如玉的淡然模样,淡然地吩咐道:“早餐吃清粥小菜就好。之后等太医诊断过后,再做论断,有什么需要忌口的,一定要记牢了,切莫一时糊涂扰了治疗的进度。” “是,老奴明白了。”袁婶自知方才失言,这时候不敢多说,连忙应下。 季郁荣没再多说什么,离开了厨房,去皇城换岗去了。 袁婶局促地站在原地,揉搓着围裙的下摆,深觉方才说错了话,低叹一句:“我这张臭嘴呦!” 天色尚早,换班也不急于一时,季郁荣索性纵马缓辔而行,脑中不由想起袁婶提及的那个小女孩。 若不是今日袁婶顺嘴一说,季郁荣已然许久没有记起过她了。 他已然忘记她究竟长什么样,但印象中的那双清亮双眼却在袁婶提及时倏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袁婶说那孩子和绵绵很像,仔细想来,她们确实相像,都爱吃,都爱笑,都有一双明亮纯净,犹如春水一般的眼睛。 见到绵绵的第一眼,季郁荣便觉得亲切,这种感觉是油然而生的,他也说不清缘由,就是想着似乎在哪儿见过。 素来不喜同旁人过于亲近的他,居然在救下绵绵后,亲密地摸了摸她的额发。 不喜欢麻烦的季郁荣,在绵绵遇见危险后,心甘情愿地保护她,做她的贴身护卫。 昨日甚至仅仅因着季葵和王氏出言不逊,便撕碎了伪装起来的温良面具,露出霸道专制的一面。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季郁荣头一回跟王氏叫板,之前他一向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同王氏井水不犯河水。 他也困惑过,究竟这中间有什么因由,绵绵一个小姑娘有什么样的魔力,让他跟着了魔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直到今日,季郁荣才明白了些。 原来是因着那双眼睛,那双同当年那个小女孩儿一般无二的眼睛。 他要保护这份独一不二的明净,守护住这份世所罕见的纯真。 当年的他没能护住女孩,护住少时唯一的温暖和光明,如今他势必要守护住失而复得的珍贵,哪怕与全府为敌。 少时的季郁荣不像如今这般自信强大,也没有现时的温文尔雅。 他胆小,他怯懦,他敏感,与如今的季堇一般无二。 如今回忆起来,季郁荣还能想起那种刻入骨髓的阴郁,那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彼时季峰的原配夫人也就是季郁荣的亲生母亲逝世,不过一月,季峰便迎进了新的夫人,也就是继室王氏。 起初,王氏装得温婉贤良,外人面前对着季郁荣嘘寒问暖,极尽呵护,季家都觉得她是个好母亲。 殊不知转过头她就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脸,对年纪尚小的季郁荣冷言冷语,言辞刻薄。 季郁荣起初还会跟季远诉苦,可季远陷在温柔乡中,怀中温香软玉,耳边娇言软语,被表象蒙了眼,迷了心,哪里还会相信童言稚语,只当自家儿子是因着失去母亲一时之间无法习惯。 对待季郁荣说王氏的那些话,季峰一开始还会温言宽慰,耐心劝说他不要多想。 可次数多了,季峰又是个极怕麻烦的人,便不耐烦起来,厉声呵斥季郁荣,说他小小年纪,心思歹毒,污蔑继母,其心不正,罚他抄写,让他罚站,警告他不许再说王氏的坏话,否则就家法伺候。 当时的武宁候还是季远,事务繁忙,终日不着家,对孙子的照管难免疏漏了一些。 野马没了束缚的缰绳,便无所顾忌,王氏没人管束,更加肆无忌惮,有时候甚至会动手殴打季郁荣。 就这样,家中没有一个人站在季郁荣这一边,小小的他默默承受着王氏的冷暴力,不敢言语,更不敢反抗。 第九十七章 惊变突生 渐渐地,季郁荣变得寡言少语,在人前畏畏缩缩的,全没了先前的开朗活泼。 季郁荣以为这样黑暗无光的日子,或许他会过一辈子。 直到那个女孩的出现。 多年前那天,鲜少露面的老侯爷季远带回府一个小女娃娃,长得玉雪可爱,尤其是那一双眼,清亮能倒映出人影。 老侯爷没有透露那个女孩的身份,但看老侯爷对她言听计从的模样,料来身份定然不简单。 在众人的环绕下,小女孩躲过了王氏要去抱她的手,反倒扑向了站得有些远的季郁荣。 “这孩子跟我们季家有缘。”老侯爷没有阻止女孩的举动,反倒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看起来尤为高兴。 女孩自来熟地问起了季郁荣的名字:“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季郁荣。”季郁荣不习惯跟陌生人接触,显得有些局促,轻轻推开了女孩。 小女孩倒也不介意,自己站定后,下一刻就说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惊诧的话:“小哥哥,你过得不开心吗?” 有些人看着精明聪颖,实则目迷心盲,有些人看着不谙世事,实则目清心明。 显然,小女孩就属于后一种,只需一眼,便洞穿人心。 在场所有人因为这一句话楞在原地。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季郁荣的诉苦或许会被无视,可小女孩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却让老侯爷季远陷入了沉思,看着季郁荣的目光深沉隽永。 王氏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不敢同小女孩对视,觉得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穿她暗中做下的恶事。 季峰的目光在日渐沉郁的儿子和身边的娇妻王氏之间来回轮转,眼中露出似懂非懂的光芒。 而当事人季郁荣,眼中的惊愕显而易见,随即露出的便是委屈,还有一种沉冤得雪的放松。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小女孩不知自己一句漫不经心的话给老侯爷季远带去了什么影响,在季家掀起了怎样的风浪,更不知她的这句话彻底改变了季郁荣的命运,让他彻底脱离了曾经黯淡无光的阴暗岁月,重见光明,恍若新生。 这天之后,季郁荣便被老侯爷季远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给出的理由是学习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一家之主都这么说了,王氏自然不敢有异议。 季郁荣搬进了老侯爷的院子,由老侯爷的贴身奴仆照料饮食起居,开始了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而小女孩对之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说完这话后,不管周遭人是什么反应,只顾拉着季郁荣玩去了。 季郁荣对于小女孩能看穿自己的心思很是意外,但同时也觉得欣喜。 自从王氏进门一来,一年有余,家中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所说的话,都认为他在胡编乱造,污蔑王氏。 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看得见他内心的害怕与不安,只有小女孩看见了。 单凭这个,季郁荣就会尽自己所能招待她,给她吃最好吃的东西,带她去最好玩的地方。 那一天,他们玩得很尽兴,从日出东方到日落西山,一直在一块儿。 小女孩要离开的时候,尤为舍不得,也季郁荣约定下一回的相会。 季郁荣与小女孩十分投契,像是认识了许久一般,也极其舍不得她离开。 当时的他们都以为有再次相见之时,并且都觉得那个时候不会远。 可人算不如天算,那日之后,季郁荣再没有见过小女孩,向老侯爷季远问起,却得到小女孩已然身故的消息。 那个将他救出苦海的恩人就这么身故了?!季郁荣无法相信,前些天还活蹦乱跳的人,怎地忽然就没了。 可老侯爷季远眼中的苍凉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 “如何去世的?”季郁荣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问小女孩的死因。 老侯爷季远眼神闪了一下,避重就轻地说了四个字:“意外身亡。” 当年季郁荣年纪尚小,轻易就相信了老侯爷的说辞,如今想来其中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回忆到这儿就结束了,季郁荣想起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眉头紧锁,神色沉郁。 一时之间无法想通,眼看着就到皇城了,他只得收敛心绪,凝神应付接下来的差事。 一上午的时光有如白驹过隙,一下就溜过去了。 季郁荣亲自进宫,向老皇帝谢过恩后便带着老太医出宫了。 不得不说,他如今的心情十分雀跃,一想到绵绵就要重见光明,他就抑制不住心头的兴奋。 当季郁荣满怀期待地回到家,却见众人都聚在厅堂之上。 老侯爷一脸怒容地坐在上首,底下跪着的是王管家。 王管家是王氏娘家带来的人,顶替了原来的管家,就是王氏的爪牙,素日里也是趾高气昂的。 今日这阵仗,一看就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季郁荣见有老侯爷坐镇,料想王管家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今他心头第一要事便是绵绵的眼疾。 可他跟老侯爷问了好,正要带着老太医去为绵绵诊治时,老侯爷却叫住了他,并让他近前去。 季郁荣一脸疑惑地走到老侯爷身边,莫名其妙地看着底下见着他瑟瑟发抖的王管家。 老侯爷起身对季郁荣带来的老太医拱了拱手,说了这样一番话:“张太医,劳累你跑这一趟,真是对不住,病人如今不在府中,不方便诊治。麻烦你先回宫去向陛下复命,具体的事情经过我自会向陛下回禀。” 闻言,季郁荣十分震惊,不管老侯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第一反应就是出声阻止,却被老侯爷扬手制止了。 张太医不明所以,但也深知家宅内院之事不宜过问的道理,点头示意后便带着药童离开了。 季郁荣等了许久才等来张太医,见他悠然离去的背影,不禁急了,着急忙慌地质问道:“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太医不是想请就能请到的,为了让他替绵绵医治眼疾,我可是费了不少心力,连绵绵的面都没见,你怎么能让他走了呢?” 第九十八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今日武宁候府中阵仗不一般,大伙都聚在厅堂之中,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必然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大事。 而季郁荣暂时不关心这些,他带着老太医回府,正想去给绵绵诊断眼疾,却被季老侯爷叫住了。 季老侯爷说了一套模棱两可的说辞,而后竟然让张太医回宫向陛下复命去了。 季郁荣看着季老侯爷的一番动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这事关绵绵的眼疾,他不得不重视,不由急眼了。 老侯爷上前,轻轻拍了拍季郁荣的肩膀,轻声说:“荣儿,爷爷跟你说一个消息,你听了之后千万要冷静。” 季郁荣见自家爷爷郑重其事的模样,再环视周围的人或怜悯或同情的神情,心中咯噔一声,陡然萌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应道:“爷爷,你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季老侯爷见自家孙子屏息凝神的紧张模样,又想到他那日将那丫头带到自己面前时的严肃认真,忽然有些不忍心。 没有人说话,此刻对于季郁荣来说是极为难熬的,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纠结矛盾,偏偏老侯爷还故弄玄虚。 “荣儿,爷爷有负你所托。”老侯爷开口了,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爷爷,此话怎讲?”季郁荣被老侯爷这模棱两可的话弄得一头雾水,紧皱着眉头追问。 “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不见了。”老侯爷一口气将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什么?!”季郁荣惊得瞪大了眼睛,紧张地询问,“爷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绵绵不是待在府里吗?怎么会不见呢?早上我去看她时,她还未起,正好好地睡着呢,怎的又说她不见了?爷爷,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季郁荣一下子抛出好几个问题,见老侯爷不知该从何说起,没能得到满意的答案,他心中更加不安。 环视一周,没有人说话,他心中急不可耐,想着亲自去确认绵绵的情况,着急忙慌便要往后院去。 “等一下!”老侯爷及时喝止了季郁荣前行的脚步,笃定地说,“你不用去了,那姑娘确实不见了。我问过后门值守的小厮,他们说看见王管家扛着一个麻袋,驾着马车出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那麻袋里装的就是那姑娘。” 季郁荣回头望了老侯爷一眼,那眼中有恐慌,有哀求,看起来脆弱至极,期盼着老侯爷收回方才的话。 老侯爷定定地看着季郁荣,没有回应他的请求,眼神中有安慰,却也带着肯定。 “我给绵绵安排了一个可靠的侍女,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得手。”季郁荣仍不想相信,兀自找借口说服自己。 “我问过那个侍女了,她说那姑娘吃过早饭后,觉得有些积食,想喝果茶。她想着府中不会有意外发生,便去了,回来便发现人没了。”老侯爷将侍女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她起初以为绵绵是自己散步消食去了,可找了一圈没发现,这才发现事情不对。她立刻将事情禀报给王氏,却被轻描淡写地搪塞了过去,还被秘密看管了起来。” 老侯爷说到这儿,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王氏,目光深邃。 “公公,那丫头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儿媳正对账呢,想着犯不着为了非亲非故的人大张旗鼓、兴师动众。那个婢女咋咋呼呼、大呼小叫的,儿媳怕她惊了府中其他人,便让下人将她带去别处静一静。”王氏为自己申辩,觉得没做错。 “绵绵是我的朋友,不是毫不相干的人。”季郁荣再一次强调绵绵同他并不是非亲非故,态度认真,语气郑重。 王氏对此不置可否,但她微微勾起的嘴角已然表明了她的态度。 “荣儿,这件事是爷爷考虑不周,我早就该收拾这个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小人了。想不到一时之差,养虎为患,让他害了那丫头。”老侯爷狠狠地瞪着厅上跪着的王管家,神色狠厉,恨不得立刻结果了他。 “害了?”季郁荣听出来是关于绵绵的事,对老侯爷说出的话尤为敏感,当听到这两个字时,全身紧绷起来。 老侯爷见季郁荣陡然变得狠厉的神色,明白他恐怕是误会了,连忙纠正道:“荣儿,你莫要紧张,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小姑娘没有被害死,只是不知被这老杀才弄到哪里去了。他只说把人弄晕送走了,至于送去哪儿,怎么都不肯说。” 季郁荣确定绵绵不见了,而且不是主动离开,是被眼前的这个刁奴遣走的,一瞬间紧张和愤怒充斥了他的心间。 只听他冷漠地盯着王管家,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一般,淡漠地开口:“不肯说?那必定想要吃些苦头。” 这话听起来满是森冷意味,旁人听着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寒意,不由惊疑不定地看向季郁荣。 频繁突破平日形象的季郁荣对此一无所觉,一双眼睛光顾着盯住王管家,上下打量,似乎在考虑从哪儿下手。 老侯爷一听季郁荣说的话,就知道他要对王管家发难,心中不禁有些诧异。 想不到素日里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于色的孙子会这么容易动怒。 从季郁荣将绵绵带回武宁候府的那一日,老侯爷便看出这个姑娘对自家孙子来说是不一般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姑娘对自家孙子来说这般重要,居然足以扰乱他的心神,令他心慌意乱,难以维持镇定。 王管家是个嘴硬的,面对老侯爷的层层威压,居然强忍着没有坦白。 老侯爷明白若是要撬开这刁奴的嘴,必然要用一些手段,而做这些事不适合太多人在场。 “王氏留下,其余人都回自己院子去,不经传唤,不要到厅堂里来。”老侯爷为季郁荣清场,专门留下了王氏。 季远的威名响彻整个大魏,即便久不当家,在侯府中依然有着凛然不可侵的威势,一令既出,谁敢不从。 第九十九章 狠绝手段 厅堂上,众人总从老侯爷的指令,乖乖散去,只剩下老侯爷、季郁荣、王管家和王氏。 “不知公公将儿媳留下,有何吩咐?”厅堂上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压抑,王氏忍不住出声询问。 “你站那儿,听着看着便好。”老侯爷冷冷地回了一句。 显然,今日绵绵失踪一事,老侯爷坚信不止是王管家一人所为,背后必定有人授意。 几乎不用猜测,这幕后黑手就是王氏。 王管家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人,平日跟她同进同出,是个尽忠职守的狗腿子。 他做的事几乎都是王氏授意,或者说是她默许的。 昨日王氏已然表现出对绵绵的不满,今日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还是王氏手底下人做的。 要说这事跟王氏半点关系都没有,谁都不信。 不论是老侯爷,还是季郁荣都认定王管家做出的事是王氏吩咐的。 “这件事跟夫人无关,都是我做的,夫人什么都不知道。”王管家见王氏心虚局促地站在一边,立刻大声嚷嚷。 即便王管家忙着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但没人相信他的话。 甚至连王氏也不领王管家的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鄙夷地耸了耸鼻子,而后便撇开了眼。 王管家倒也乖觉,瞧见王氏的表情,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又重新恢复成了哑巴模样。 “真是主仆情深哪!”季郁荣冷不丁地说了句话,满是讽刺意味。 看着一脸冷笑的季郁荣,王氏狐疑地凝眸深思,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不怪王氏猜疑,今日的季郁荣确实有些反常,跟平常的他完全不一样,仿佛披着同一副皮囊,却换了一个芯子。 季郁荣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待人谦和,但凡同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他的。 在世人眼中,这就是季郁荣,也是季郁荣该有的模样。 没有人见过这般模样的季郁荣,阴狠暴戾,与和善的他就像两个极端,让人很不适应。 如果说昨日季郁荣的表现仅仅让王氏心生不忿,今日的季郁荣让王氏有些惧怕。 王氏之所以敢让王管家暗中做手脚,便是笃定隐忍谦让的季郁荣不敢怎么样。 可眼下的情形,使得王氏内心的坚定动摇了,她不敢想象季郁荣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未知的总是最可怕的。 季郁荣的行为举止让自以为了解季郁荣的王氏内心直打鼓。 “公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是一家之主,千万要为儿媳做主哇。”王氏开始为自己喊冤。 “清者自清。”老侯爷冷冷地应了一句,不咸不淡地补充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季郁荣和老侯爷明明什么都没说,心虚的王氏已然情不自禁地开始为自己辩解,这不是自露马脚么? “你把绵绵带去哪儿了?”季郁荣不想跟王管家废话,直接逼问他绵绵的下落。 静默无声,王管家没有回话,好像没听见季郁荣的问话一般。 “装聋作哑,好得很。”季郁荣的怒气达到了极点,恶狠狠地说,“王福,我看你是这些年被奉承惯了,飘飘欲仙,真把自个儿当主子了。你当的是候府的管家,吃的是侯府的米,领的是侯府的月例,可这一片忠心却不是对侯府中人。” 王管家仍然闷声不吭,看起来已然打定主意不想开口说话。 季郁荣见王管家不合作,也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动手。 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起王管家的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狠狠往后一扭。 “咔嚓”一声,清脆而果决。 “啊——”凄厉的喊声传来,王管家的一只手断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不仅王管家没有反应过来,就连老侯爷也没想到季郁荣会突然动手,如此猝不及防。 “啊——”旁观的王氏终于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季郁荣,看着他的眼神极为惊惧,像是看见地狱中的恶魔一般,捂着嘴差点哭出来。 季郁荣轻瞥了一眼被吓得够呛的王氏,没做理会。 他轻轻执起王管家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声问:“怎么样?想说了吗?” “饶命!大少爷你高抬贵手,放过小的。”王管家哆嗦着声音求饶,但依然没有说出季郁荣想要的答案。 “看来教训还是不够。”季郁荣骤然用力,捏紧了王管家的手腕往后撅去。 王管家一只手断了,另一手被扭曲到一个诡异的角度,其疼痛难以想象。 王氏到底是女人家,看不得如此血腥的场面,看季郁荣一脸冷漠地折磨王管家,而老侯爷听之任之,忍不住出声质问:“公公,这个逆子在家中私设公堂,动用死刑,难道你打算纵容他,置之不理吗?” 老侯爷淡淡地回了一句:“王氏,你该担心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这话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冻得王氏一个激灵,想到同样的手段有可能会被用在自个儿身上,缩了缩脖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哆哆嗦嗦地警告季郁荣:“我是侯爷夫人,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季郁荣压根儿没理会王氏的叫嚣,一心只想逼问出真相,手中的力没有撤去半分。 随着季郁荣越发用力,王管家的手折的角度越来越大,他的喊声越发凄厉。 这种深入骨髓的疼实在太刺激了,王管家越来越经受不住,鼻涕眼泪都出来了,糊了满脸,看起来尤为狼狈凄惨。 “住手,快住手!”先受不了的不是被折磨的王管家,而是王氏,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季郁荣对王氏的呼喊置之不理,仍继续将王管家的手往后撅,神情淡漠,手段狠厉,大有将他这只手也折断的想法。 王氏从没见过这般折磨人的手段,狠心而决绝,吓得哭了起来。 实在受不住的王管家,鬼哭狼嚎地妥协:“我说,我说,求大少爷放手。” 第一百章 状若修罗 王管家凄厉地哀求季郁荣高抬贵手,不知是缓兵之计,还是真心悔过。 季郁荣不为所动,他不会给王管家任何投机取巧的机会,他只要确切的答案,而王管家没给。 于是,折磨继续,痛苦加深。 就在王氏看不下去,捂住眼睛,以为王管家的手臂即将不保时,王管家熬不住了。 先后经历了断臂之痛,分筋错骨之苦,王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浑身汗津津的,额头上都是汗,鼻涕眼泪布满了整张脸,眼睛通红通红的,表情是扭曲的,仿若从地狱来到人间的恶鬼一般。 自始至终淡漠冷静得像一座雕塑的季郁荣,看起来更可怕,恰似是凶神恶煞的修罗临世,杀人不眨眼。 “我把她送到西城去了。”王管家终于松口,说出了绵绵的下落。 季郁荣一听这消息,干脆利落地一个用力,直接将王管家的另一只也撅折了。 “啊——”王管家发出一声惊叫,艰难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季郁荣,“大少爷,你为何——” 季郁荣当然明白王管家的未尽之言,他不过是想说自己不讲信用。 “我从来没有应承过你什么,一切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罢了。”季郁荣轻蔑地看着王管家,神色狠厉地警告他,“废你两只手,为的是告诉你什么人能碰,什么人是你不能碰的。若是绵绵发生什么事,” 王氏厉声斥问季郁荣:“你太残忍了,王叔都实话实说了,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季郁荣嗤笑一声,一言不发,不辩解,不解释,沉着脸转过身,一步步地逼近王氏。 “大小姐,你快逃,他已经疯了。”王管家生怕情绪不稳定的季郁荣会对王氏用相同的手段,不顾疼痛,对王氏大吼,继而又警告起季郁荣来,“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冲我来,我不怕你,你离大小姐远点,她跟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 不理会王管家的叫嚷,季郁荣继续朝着王氏逼近。 王福倒是个护主的,自个儿断了两条手臂,都伤成这副样子,还想着保护王氏。 就见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勉力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往季郁荣的方向撞去。 季郁荣根本不用向后看,一抬脚就将碍事的王福踢飞出去了。 “嘭”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王福狠狠地跌在了地上,五体投地,摔得不轻。 两只胳膊都被季郁荣撅折了,王福就跟一件破衣服似的,倒在地上,姿势无比怪异。 季郁荣没被阻挡,脚步不辍,仍旧一步步地靠近王氏。 王氏被他狠厉的气势吓得够呛,颤抖着声音,色厉内荏地威胁道:“季郁荣我告诉你,别跟我耍狠,我可不怕你。” 话是说得十分硬气,可身子却抖得跟筛糠一样,使得王氏的话听起来没有任何说服力。 季郁荣自然不会因着这种毫无威慑力的话停下脚步,只管盯着王氏继续往前走,目光坚毅,神色狠绝。 王氏见威胁无用,转而向老侯爷求救:“公公,你快阻止他,他已经疯魔了。今日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侯府也不得安宁。我还是侯爷夫人,还是他季郁荣的母亲,若是他逼迫嫡母的事传出去,对他,对武宁候府都不好。” 老侯爷本不想管这档子闲事,王氏这个儿媳他早就看不惯,今日打定主意要让她吃吃苦头,今后也好收敛收敛。 可自家孙子今日这果决狠厉的行事作风甚为乖觉,令老侯爷心中直打鼓,深怕自家孙子一时失了分寸,当真对王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出声阻止:“荣儿,适可而止。” 即便季郁荣在气头上,可是老侯爷的话他还是听的,闻言立即止住了前行的脚步。 “今日爷爷开口为你求情,我暂且放过你。”季郁荣虽然没有动手,但觉得敲打一下王氏还是有必要的,只听他用极为狠厉的语气警告道,“这话我今日只说一遍,希望夫人谨记在心。绵绵是我的朋友,最重要的朋友,谁若是胆敢伤害她半分,我定要那人千倍百倍奉还,不论那人是谁。我不要求夫人善待绵绵,你今后离她远一些便是了。” 王氏本来还想梗着脖子犟嘴,可话音一落,季郁荣便徒手将她身边的桌案劈成了两半。 这股子强悍可怕的力量直接将王氏镇住了,她不敢开口,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惹着季郁荣。 此刻在王氏眼中,季郁荣已然不是少时那个任她欺侮的小孩,此时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自己。 季郁荣见王氏没有反应,追问了一句:“夫人听清楚了吗?” 王氏点了点头,心里觉得极为屈辱,奈何无力反抗。 力量差距的悬殊,使得季郁荣这一番杀鸡儆猴收效甚佳,直到他转身离去,王氏还惊慌不定,不敢动弹。 季郁荣忙着按照王福交代的线索,去西城找绵绵去了。 厅上只留下若有所思的老侯爷,心有余悸的王氏还有半死不活的王福。 王福早先被季郁荣废了两只手,本就损伤极重,而后又被季郁荣狠狠地踢了一脚,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直到季郁荣离开,王福还喘着粗气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声音有气无力的。 “行了,都散了吧。你回自己院子去吧,没什么事别瞎晃悠。”回过神来的老侯爷提醒还在晃神的王氏。 王氏惊魂未定,被忽然出声的老侯爷吓了一跳,打了个激灵,恍恍惚惚地离开了大厅,一句告退都没有,连基本的礼仪都不顾了,甚至完全没有在意为她卖命,如今还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王福。 “来人。”老侯爷叫来了侍从,厉声吩咐道,“找大夫给他看伤,养好了之后遣出府去,永不录用。” “是。”侍从找来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下人,将受伤不轻的王福抬走了。 老侯爷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之上,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孙子。 第一百零一章 自以为是的以为 方才那个行事狠厉,手段果决的季郁荣,跟季远印象中那个勤学苦读,坚韧顽强的孩子似乎不是一个人。 或许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老侯爷不由担心起孙子的状况来。 那个女孩在季郁荣心中的地位超出了老侯爷的想象,他没想到自家孙子会为了一个姑娘做到这个地步。 就方才季郁荣那个恶狠狠的模样,老侯爷好不怀疑若是王福一直不肯妥协,自家孙子会循序渐进地掰折他的四肢,使出更加狠厉的手段来逼迫王福说出真话,甚至很有可能拧断他的脖子。 从前老侯爷一直觉得自家孙子看起来并不快乐,或者说不是真正地开心,没有活出自我。 他很优秀,这是作为爷爷,作为曾经威名远扬的将军,作为武宁候的季远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季郁荣的母亲去世后一年,老侯爷发现了表面上装得温婉贤良的王氏对待孩子并非真心,于是自己带孙子。 从小到大,跟在老侯爷身侧长大的孩子,乖巧懂事,努力上进,根本不用多费心思。 常人夸季郁荣天资聪颖,从小便是别家父母交口称赞,别家孩子艳羡的对象,只有老侯爷知晓自家孙子的努力。 再苦再累,他也不说,再冷再难,他也坚持着,就为了不让人操心。 老侯爷回想起刚到他身边时,季郁荣畏畏缩缩,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或是做错了事会被嫌弃。 起初,季远只以为自家孙子是拘谨过头,加上有些胆小,害怕被自己责罚。 可久而久之,老侯爷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那一日,为了给今后学习武术打好基础,季远给季郁荣布置了一个任务,让他徒手劈断十块砖头。 当然,这项艰巨的任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刚开始练可能要三天才能稍有长进。 季远为了试一试季郁荣的实力,也为了磨砺他的恒心和毅力,故意没有将时间要求告诉他。 令老侯爷大吃一惊的事,当他晚上回府的时候,十块砖头已然尽数被劈开。 季远原本断定那个年纪的小孩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完成这项任务,认为季郁荣可能投机取巧,作弊了。 可当他看见自家孙子藏在身后的手时,此前所有的怀疑烟消云散。 季郁荣背在身后的那双手满是鲜血,伤痕累累,有的甚至豁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皮都翻开了。 “为何如此卖力?”季远不明白眼前的孩子拼尽全力的原因。 老侯爷至今都记得季郁荣当时的话。 原本他还不肯说,在自己再三追问下,才小小声地回答:“我不想回到从前的那种日子。” 从前的日子,指的是在王氏身边的日子。 季远回忆起当时季郁荣说这话时的模样,低垂着脑袋,嗫喏的声音,深藏恐惧。 恍然大悟的他不由一阵心酸,下定决定要让季郁荣忘记那段不愉快的时光。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变得玉树临风,宛如临崖而立的苍柏,宛若迎风而长的翠竹,似乎再没有什么能够击倒他。 季远一直以为自家孙子长得很好,已然忘却了曾经的伤痛,长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 直到今日,直到方才,老侯爷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以前错得有多离谱。 季郁荣从来不曾真正克服过心底的恐惧,他仍是那个害怕被抛弃,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孩子。 回望季郁荣的少年时期,如此出类拔萃的孙子,没有真正开怀过,没有为自己活过,他总是活在别人的期待中。 方才的季郁荣,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人人称赞有加的他,以一个不曾展露人前的模样震撼了众人。 此时此刻,老侯爷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人认为的,自己看见的,都只是表象,如今这个才是真正的季郁荣。 伤痛的弥合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更加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真心诚意的关注。 季远知道自己并没有做到,母爱与父爱的缺失让季郁荣的成长有了缺憾,同时让他的心灵产生了些许问题。 老侯爷终于意识到不论自己做得多好,都无法替代父母之爱,无法填补父母的空缺。 他如今深切地希望有人能做到,用一段全新优质的关系去弥合那段残缺的关系,季远自己已然无能为力。 或许那个叫做绵绵的女孩能够做到,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让自家孙子方寸大乱,如此在乎的人没有几个。 正当季老侯爷陷入沉思之际,下人来报说华容夫人来访。 被打扰的季远很不高兴,训斥了一句:“女眷来访,通报王氏即可,跟老爷我说什么?” 下人小心翼翼地回复:“回禀老爷,华容夫人不是来拜访侯爷夫人的,说是来找少爷带回来的那位小姐的。” “来找那小姑娘的?”老侯爷蹙起了眉头,不解地问,“华容跟那姑娘怎么认识的?难道是因为楚桀?” “小人不知。”下人摇头表示不明白,并补充道,“华容夫人带来了许多珍贵药材,绫罗绸缎,一应用具。” 老侯爷没好气地说:“华容那丫头是怎么一回事?做事越来越离谱了,难道要在我武宁候府安家不成?” “老爷,华容夫人在门外等您,说有要事同你详谈。”下人转述了华容夫人的话。 “她找我能谈什么事?真是胡闹!”季远低声轻斥了一声,觉得华容夫人是无理取闹。 话虽如此,老侯爷仍随着下人一道去门外,决定见一见华容,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 “后头的跟紧些,别掉队,前头的再往前一点。一会儿记得一个一个进去,别乱了顺序。” 还未到门口,便听见华容夫人指挥下人的声音,听起来动静不小。 一出门,季远才见识了下人口中的“许多”,这哪止多,这根本就是堆山码海,无穷无尽。 只见门前并排列着五辆马车,排了好几排,车上堆着严严实实的东西,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第一百零二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喧嚷的人群将侯府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侯府的下人,有华容夫人带来的侍从,有负责运送物品的车夫,有看热闹的老百姓,有路过的官眷,吵吵嚷嚷的,热闹得跟繁华的集市一般。 “华容,你这是把家都给搬来了吗?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呢?”老侯爷质问华容。 “季伯。”华容夫人见老侯爷出来,高高兴兴地问了个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而后回应说,“这都是给娇娇的。” “娇娇是谁?”老侯爷最不耐烦应对这种喧嚷的场面,扶额叹息道,“华容,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这是侯府。” “季伯,娇娇身份特殊,我知道你定然很疼爱她,恨不得将她藏在府中,不让外人见到分毫。可季伯,娇娇就像我的女儿一般,做母亲的给女儿送些生活用品,不过分吧?季伯,你又为何非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将我拒之门外呢?” “华容,你究竟在说谁?侯府中根本就没有娇娇这号人。”季老侯爷皱起了眉头,十分困惑。 “季伯,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又不是来同你抢娇娇的,她住在你府中我很放心。今日我前来,不过是想看看她,这也不行吗?”华容夫人以为季老侯爷是在故意打岔,嫌弃地撇了撇嘴,直言他很小气。 季老侯爷不想再跟华容鸡同鸭讲,索性再次重申:“华容,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弄错了。” 华容夫人见季远不像开玩笑,立刻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表达有问题,于是换了一种称呼:“娇娇也叫绵绵。” 这个名字一被说出,季老侯爷就反应过来了,看着华容的神色不由变得深沉。 不是没有怀疑过绵绵的身份,可看到那样熟悉的一双眼,顾及到绵绵的眼疾以及季郁荣的态度,季老侯爷将心中所有的困惑暂时压了下来,即使知晓绵绵身上带着楚家的家传之宝,仍然力排众议,将她留在了侯府。 可如今,华容站在季远面前,口口声声说着与绵绵相熟的话,这让季远不禁重新怀疑起绵绵的身份。 季远倒是直接,既然心有困惑,便将其问了出来:“绵绵究竟是谁?为何你会与那个小女孩相熟?” “啊?”华容夫人闻言,露出古怪的神情,半信半疑地问道,“季伯,你当真不知娇娇是谁?” “不知。”季老侯爷素来直言直语,回应得十分简洁。 华容夫人神情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张了张口,本想不管不顾地说出来,可不知想到了什么,思考了一会儿,左顾右盼片刻,用只有她和季老侯爷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季伯,娇娇是长公主的女儿啊。” “长公主”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大石骤然落进了平静的湖中,瞬间激起了激烈的波涛。 那位长公主,雷厉风行,行事果决,从来都活在传说中,一直被认为是大魏的传奇女子。 当年一袭绿纱裙孤身远走,嫁入大楚,背影决绝而孤寂,成为淮京城中至今为人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季老侯爷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华容夫人,一字一顿地重复她说的话:“长公主的女儿?” “不错。”一提起绵绵,华容夫人便满脸兴奋,见季老侯爷一脸充楞的模样,不禁问道,“季伯,难道你没发现娇娇那双眼睛同长公主一模一样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季伯,你当真是这会儿才知晓吗?” “华容,莫要玩笑,这种事不可胡说。”季老侯爷用的是训斥的口吻,可一双眼却满是希冀。 “季伯说笑了,我自然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可娇娇确实是长公主的女儿,我不会认错。”华容夫人笃定地说。 季老侯爷神情顿时一松,眼中露出欣喜之色,但这样的轻松持续了仅仅片刻,旋即便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他意识到一件十分可怕的事,绵绵如今下落不明,被侯府中的王管家带到西城去了。 季郁荣前往找寻,可至今都没有回来,连个音讯都没有。 目前的情况并不乐观。 “季伯,你怎么了?高兴傻了?”华容夫人素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此时心情甚好,居然顾不得礼仪,见季老侯爷呆呆愣愣的,许久不给出回应,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被惊醒的季远着急忙慌地喊了一句:“快!备马!” 毫无准备的华容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后退了一大步。 直到侯府中的下人慌慌张张地按照季远的吩咐牵来了马,被吓得够呛的华容夫人还在拍着心口,嘴里絮絮叨叨的:“我说季伯,你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出什么事了吗?” 季老侯爷没有回应,他快步上前,牵过缰绳,跨上马背,当即便想策马离开。 缓过来不少的华容夫人凝眉思索,电光火石之间,将季老侯爷的不对劲同方才的事联系起来,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不管不顾地抢上前来,拦在马前面,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了,神情严肃地质问道:“季伯,你老实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娇娇出事了?她不是在你府中吗?你赶紧让我见她一眼,我好安心。” “华容,那孩子遇到一些事情,如今不知所踪,我进宫求陛下派皇城卫寻人。”季伯面有愧色,却也透着惶急。 “啊?怎么会不见?怎么不见的?娇娇不是被阿荣带回来的吗?他怎么能放任娇娇不知所踪呢?季伯,娇娇在淮京城人生地不熟,要是出点什么事,怎么办?”华容夫人大惊失色,不由着急起来,接二连三地发问。 眼看着华容夫人越说越激动,季老侯爷不知该如何应对,心中也不由地更加恐慌了。 可这么耗着也不是事,季老侯爷耐着性子劝说道:“华容,你赶紧让开,我去宫里向陛下求援,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一百零三章 才下眉头 季郁荣至今未将绵绵带回,王福又是个心狠手辣的,不定对绵绵做了什么,情势危急。 事情已然迫在眉睫,在这儿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加派人手寻找无疑是最好的法子,但凡有些心智的人必定会让道。 不料,华容夫人一听,非但没让开,反倒又上前一步,径自牵住了马辔头,厉声拒绝:“不行!” “华容,莫要胡闹,而今不是任性的时候。待此事过后,找回那孩子,我定然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可否?”季伯急得两条眉毛凝成了一个疙瘩,低声下气地跟华容夫人一个小辈伏低做小,只为让她快快让开。 “季伯,你糊涂了吗?难道你忘了当年长公主是为谁所逼,才会决然离开淮京城这个伤心地?你莫不是忘了当年娇娇遭遇过怎样可怕的事?你怎么还会对那人保有期望?你将娇娇在淮京城的消息告知于他,便不怕当年的事重演吗?” 华容夫人急急地质问季老侯爷,话里话外都在说他糊涂。 闻言,季老侯爷愣住了,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和那抹决绝的身影。 周围的仆从噤若寒蝉,在这等气氛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大多觉得静默是最大的保命之道。 华容夫人拦在道路中间,一点让开的意思都没有,态度十分坚决。 几经挣扎,李老侯爷终于妥协,下了马,吩咐身边的仆从将马牵走。 说到底,季远心里还是怕,他生怕自己一着不慎,令长公主的惨剧重演。 “季伯,你跟我说一下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让家里的家丁也出去帮忙找一找。”华容夫人神色惶急。 “家门不幸。”季老侯爷只说了这几个字,多的没有说,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即便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华容夫人是什么人,她有着七窍玲珑心,人也聪颖,稍一细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神色凝重道:“季伯,武宁候府的蠹虫还是趁早除尽为好,不然说句不中听,恐怕会祸及整个家族。” 季老侯爷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沉痛地点了点头,闭起眼睛长叹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满是坚毅,已有计较。 华容夫人本不过是顺嘴提一句,当务之急还是找绵绵,她唤来身旁的奴仆,当即吩咐道:“回去调集府中的家丁。” “不可。”季老侯爷拦下了准备离去的仆从。 “季伯——”华容夫人不明白季老侯爷此举的因由,露出不解的神情,声音中满是焦急。 “你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人,到时候惊动了陛下,你如何回应?”季老侯爷担心事情被老皇帝知悉。 闻言,华容夫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无所谓地说:“嗨,季伯无需忧心,到时我自由办法应对。” 季老侯爷似乎仍有所忌惮,眉头紧皱,不敢松懈,而那仆从早已应声而去。 华容夫人半点不见外地对季老侯爷说:“季伯,我能进门去等吗?” 她说的“进门”指的是武宁候府,而季远没有拒绝的理由,自然点头应允。 两人在大堂坐下,仆从奉上茶水果点,可堂上的两人都没什么闲情逸致喝茶,也没有谈话的想法。 他们都在等,等季郁荣回来,等好消息传来。 不久,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仆从过来通传:“少爷回来了。” 季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有如离弦之箭,蹿到了前头,浑身上下都透着两个字——焦急。 华容夫人紧随其后,眼巴巴地看着堂外,那模样不像是等人,倒像是狩猎,等着猎物出现就猛扑上去。 季郁荣没让他们等太久,他大跨步跑进门内,神色凝重,没等季老侯爷开口问,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季远看到自家孙子的神情,心中便多少有些数了,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素来镇定的他不由倒退了两步。 站在他右手边的华容夫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充愣着,好一会儿没回神。 “孙儿请求祖父,借武宁卫令牌一用。”季郁荣沉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语气有些许惶急。 季老侯爷听到这几个字,大惊失色,忍不住大声斥责季郁荣:“你疯了?!” 一旁的华容夫人听到季郁荣提起的令牌,不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来,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 “请祖父借调武宁卫。”季郁荣重复方才的请求,语气越发坚决笃定。 与第一回请求时低着头不同,这一回,他抬起了头,脸上的神情满是诚挚,眼中满是恳求。 事关重大,季远尚在犹豫,而华容夫人已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地问:“阿荣,可是绵绵出事了?” 静默,一片静默,季远与华容夫人等着季郁荣的回应,忐忑不安。 而季郁荣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华容夫人,并没有回应,但他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见到季郁荣苦着一张脸,久久没等到确切答案的华容夫人不由急了,催促道:“阿荣,你快说啊,绵绵到底怎么了?” “阿荣,你倒是说啊,那小姑娘究竟怎么了?你为何火急火燎地要调用武宁卫?”季远也出声询问。 季郁荣缄默再三,终于吐露了实情,将此番寻人的结果如实相告。 自从听了王福王管家的话,他便急火火地往西城跑,生怕晚上一时片刻便会发生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西城是淮京城中最复杂的地方,赌坊青楼林立,汇聚着三教九流的人,龙蛇混杂,是个极为混乱不堪的地方。 这儿是个最没秩序的,也是最有规矩的,酒楼客栈都有自己的一套运行方法,不为外界知晓。 绵绵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进到那里,定然是讨不了什么好的,等着她的不定是什么残酷的折磨。 更何况,她如今眼睛看不见,行动不便,更是雪上加霜。 季郁荣火急火燎地往西城飞奔而去。 在淮京城中住了这么些年,他多少也通晓西城的一些门道,知道被带到这儿的女孩子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第一百零四章 春风楼 西城之中有的是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她们大都是被自个儿的家人卖到这里,模样周正,稍微平头正脸一些的,便会发卖到青楼之中,模样稍微差一些的,便会被卖到城中的大户人家里去做丫鬟奴婢。 绵绵的模样还算不错,但眼睛看不见,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的待遇。 季郁荣自然是不想绵绵落到那样悲惨的境地,心中焦急万分。 可到了西城,他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得力的人打听消息,心里急得不得了。 但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季郁荣使了不少银子,总算打听清楚王福把绵绵送到了哪里。 一听到“春风楼”这三个字,季郁荣便怒火中烧,恨不能将王福大卸八块。 可他也明白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愤恨算账,而是找到绵绵,救她脱离险境。 等事情了了,他一定要让王福那个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季郁荣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事情有了眉目,季郁荣便直奔春风楼而去。 春风楼做的是暗夜之中的生意,大白天都是关着门的,楼里的姑娘们青天白日是不营业的。 惯常的客人都知晓这个规矩,自然不会自找没趣,太阳尚未落山前都不会上门。 可今日却来了个不晓事的,楼里的人都还安睡着呢,便“嘭嘭嘭”地敲门,用的力气还不小。 看门的小厮本不想理会,可门外那人却不屈不挠地捶门,似乎下一秒就会把门给破开。 这番动静,把楼里的人都给吵醒了,惹得他们嘟嘟囔囔地抱怨,催促着小厮去把门打开。 “谁啊?懂不懂规矩啊?不知道楼里晚上才开门吗?大白天的,敲什么门?”小厮嘴里絮絮叨叨地开了门。 敲门的人自然是季郁荣,他心里着急,当然等不到晚上。 如今日头高照,距离晚上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期间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小厮被扰了清梦,又被楼里的人责骂了一通,心情自然好不了,脸上一贯的谄媚笑容都没了,只剩不耐烦。 季郁荣着急找绵绵,没空跟没好脸色的小厮计较,随手甩给他一锭银子,让他把老鸨叫出来。 一大早就得到一笔天降之财,捏着银子的小厮乐得立马换了一副模样,整个人霎时就漫上了一股子殷勤劲儿。 “得嘞,客官这边请。”小厮带着季郁荣往楼里走,想要妥妥帖帖地安置他。 在小厮的观念中,来春风楼的客人都是来寻乐子的,季郁荣定然也是,于是想按照招待寻常贵客的样子。 “贵客,小的这就为您奉茶,楼中有碧螺春,雨前龙井,云南毛尖,岭南黄金,客人想喝什么?”小厮热情地问,心中还想得些赏赐,喋喋不休地询问道,“不是小的吹嘘,楼中的糕点也是一绝,小的这就为你奉上一些,可好?” 季郁荣可等不得,随手又给了一锭银子,没好气地催促道:“不必了。快将老鸨唤出来!” 得了赏钱的小厮,看着手中足重的银锭子,哪里还会有心思去理会客人是什么态度,如今在他眼中,季郁荣就是一尊活脱脱的财神爷,他是断不敢违逆这位爷的,当即便麻溜地替季郁荣跑腿喊人去了。 春风楼中的老鸨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子,即便到了这把年纪仍是身段姣好,风韵犹存,眼角眉梢皆是常人不及的风情,外人都称呼她为“春妈妈”,据说几十年前也是春风楼的当家花魁——椿岚,在淮京城也是小有名气的。 当年有不少人为求见她一面一掷千金,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名门雅士,多少人争着为她赎身,她硬是不肯。 在风头正盛时,椿岚销声匿迹,从淮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多方人士多番查找都无果。 椿岚消失了好一段时间,等她再次露面已然是十多年后,彼时的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一颦一笑都惹得恩客怦然心动的花魁了,她摇身一变,成了这春风楼的主子——春妈妈,教养出了一帮能歌善舞的姑娘,使得春风楼在淮京城名声大噪。 春妈妈这天正在楼里睡觉,猛地听到敲门声,不耐烦地喝了一句:“哪个王八羔子?大清早的扰人清梦,找死?!” 小厮被这一声足以地动山摇的吼叫吓得打了退堂鼓,可想着衣襟中的两锭银子,又鼓足了勇气,低声回禀道:“春妈妈,楼下有位衣着华贵的客人正等着你呢,许是有什么急事,都催了好几回了,你要不去见见?” “哐当”一声,房内砸了一个杯子,而后想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衣裳摩擦产生的。 小厮料想是春妈妈起了,在门外候了一会儿,没多久便见眼前的门豁然洞开,里头的人出来了。 春妈妈的衣裳是穿着了,许是时间紧迫,有些凌乱,发髻也没有梳齐整,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走到小厮跟前。 还没开口,小厮的脑门便被狠狠弹了一下,惹得他痛呼一声。 睡眼朦胧的春妈妈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说:“小皮猴子,这么早吵醒姑奶奶做什么?不知道姑奶奶刚睡着吗?” 捂着红了的额头,小厮不敢抱怨,挂起了讨好的笑容,对春妈妈小声禀道:“春姨,小的没大事也不敢劳您大驾啊。” 春妈妈睨了小厮一眼,伸出一根水葱似的手指头,一指头戳在小厮的脑门上,细声细气地说:“究竟是什么事?说得不清不楚的,能不能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别浪费老娘的时间,老娘还等着睡回笼觉呢。” “楼下有一位贵客,点名要见你。”小厮强调季郁荣的身份,想着能使得春妈妈改变一下态度。 “贵客?哪位贵客这么不懂事,青天白日来扰人清梦?”春妈妈不以为然,态度有些轻慢。 小厮赶紧为自己地金主说话:“春姨,这客人看着脸生,可衣着华贵,定然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春妈妈风情万种地瞥了小厮一眼,嗤笑一声,一语中的,“你拿了不少钱吧?这么会说话。” 第一百零五章 些微线索 春妈妈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猫腻,被揭穿心思的小厮也不辩解,只是呵呵地傻笑,挠挠后脑勺,讨好地看着春妈妈。 “得了,妈妈我就去见一见这位贵客吧。”春妈妈理了理鬓角,挥着深紫色的丝绢手帕,施施然地下楼去了。 小厮赶忙在后头跟上,到了季郁荣跟前还不忘跟他介绍道:“贵客,这位便是春风楼的主子。” 春妈妈阅人无数,练就一双慧眼,从季郁荣不凡的仪表以及周身的贵气中意识到这位来头不小,收敛起轻慢的态度,微微福了福身子,轻声细语道:“不知客人大驾光临春风楼,所为何事?” “找人。”季郁荣的回答简单明了。 听到这个答案,春妈妈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来寻欢作乐的,扑哧一笑,挥动一下手绢,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对轻轻地调侃道:“客人未免太心急了些,奴家这春风楼要夜晚才营业呢。青天白日上门的,你可是头一位。” “少废话,你这儿有没有来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季郁荣懒得理会春妈妈的调笑,直接进入正题。 春妈妈又笑了,端的是风韵犹存,风情万种,悄悄凑近道:“呦!看不出来客人还是位急性子。” “快说。”季郁荣不想跟春妈妈绕弯子,神色语气间已然隐隐现出不耐烦来。 “客人你别急,要说这十三四岁的姑娘,我们楼中还真不止一位,不知客人喜欢什么样的?”春妈妈尽力舒缓气氛。 季郁荣后退一步,厉声呵斥道:“莫装傻,我说的就是今天送来的那个姑娘。” 春妈妈眸光一闪,随即回应道:“客人说什么?奴家听不懂。今日哪有送来什么姑娘啊?” “我已打听清楚,你无需狡辩,趁早将那姑娘交出来,那不是你能藏起来的人。”季郁荣的耐心已然耗尽。 听了季郁荣的警告,春妈妈无所谓地一笑,随即露出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咬牙切齿地说:“到底是哪个嘴碎的?叫姑奶奶知晓究竟是谁敢污蔑春风楼,姑奶奶饶不了他,保准剥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 季郁荣随手将腰间悬挂的锦囊取下,信手扔在了一旁的桌案之上。 “嘭”的一声响,这是锦囊砸在桌案上的声音,响声不轻,料来里头装着的银子不在少数。 小厮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钱袋,他可没忘记方才自己得的两锭银子就是从那儿来的。 春妈妈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伸出一只纤纤素手,用两个手指头拎起那锦囊,随意放在手中掂了掂。 见眼前的老鸨拿起了钱袋子,季郁荣就当他已然收下了银子,脸上不耐烦的神情缓和不少。 扯开钱袋口的绳子,春妈妈拿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惊呼道:“哟!客官出手倒是阔绰得紧。” 季郁荣本以为她已然拿了银子,下一刻便会说出绵绵的下落,可没想到春妈妈接下来却把钱袋放回桌上,用手帕抿了抿嘴,淡淡地说:“这里可有不少钱,谁不爱钱哪。不过奴家还是想告诉客官,对于贵客说的那件事,奴家爱莫能助。” 陡然间被泼了一盆冷水的季郁荣狠狠愣了一下,他如今的情绪已然趋近烦躁,见春妈妈敬酒不吃吃罚酒,怎么都说不通,也不为金钱所动,情急之下,决定动用武力,使出了利刃。 一道森寒的光芒闪过,季郁荣不动声色地欺近春妈妈。 当冰凉的匕首贴在脖子上,饶是方才还镇定自若的春妈妈也不禁慌了神,一旁的小厮更是又喊又叫。 “客官,你手下留情,千万不要冲动啊。”小厮见季郁荣动了刀子,惊慌失措地劝他冷静。 倒是春妈妈,从最开始的慌张,慢慢地镇定下来,警惕地瞥了一眼脖子上的刀子,轻声轻气地说:“客官,凡事好商量,刀剑不长眼,客官可千万拿稳了。奴家在这春风楼内若出了什么事,你也逃不了,客官可千万要想清楚啊。” 春妈妈看季郁荣非富即贵,想必是世家子弟,这样高门贵族的公子哥,仗势欺人还行,但真逞凶斗狠又是另一回事。 季郁荣没像春妈妈料定的那般,瑟缩了手脚,反倒嗤的一笑,匕首没有远离,而是更加逼近了。 “鸡蛋碰石头,你大可试试,看我今日杀了你,能不能囫囵地走出春风楼?”季郁荣脸上现出凶相,恶狠狠地威胁。 “啊——” 脖子上传来痛意,已然现出一道血痕,尝到厉害的春妈妈惊呼一声,脸色煞白,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流了个干净。 小厮咋咋呼呼地开口:“贵客,你悠着点,凡事好商量,千万别伤了春姨。” 季郁荣不为所动,对小厮的话充耳不闻,匕首又往里压了压,春妈妈脖子上那道伤口立马加深,血又流出来些。 这一下唬得春妈妈和小厮都不敢动,连吭一声都不敢,浑身战战兢兢的,抖得跟筛子一样。 春妈妈也算见过世面的,什么样的无赖混子,恶棍狠人没见过,可大白天来楼里闹事的,季郁荣还是头一个。 楼中的保镖护卫大都没来上工,可用之人也就只有像旁边小厮这种软弱可欺的。 如今春妈妈的处境,真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靠自己周旋:“客官,你想知道什么?我说,通通都说。” 季郁荣却并不想跟她浪费时间,只是重复了方才的问题:“人在哪儿?” “人——人——”春妈妈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仍然吞吞吐吐的。 “快说!”季郁荣的耐心已然告罄,厉声催促春妈妈。 “她被一位贵人带走了。”脖子上的痛意加剧,见季郁荣眼中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恨意,春妈妈不得不吐露实情。 “什么贵人?说清楚!”季郁荣显然不满意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执拗地偏要让春妈妈说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那贵人是谁。”春妈妈连忙为自己辩解,“当时那丫头被带到这里,我看她模样长得不错,可惜眼睛看不见,本没打算收,可正巧那位贵人路过,给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就把人给领走了,连面没露。” 第一百零六章 武宁卫 春妈妈是个惜命的,在季郁荣的步步紧逼下,终于松口,可到底没说清绵绵的去向。 季郁荣打量着春妈妈的神色,见她冷汗津津,不似作伪,觉得她所言应当是真话,沉吟半晌。 春妈妈见手持匕首的客人不说话,以为他不相信,连声保证道:“客官,我方才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 “那贵人什么模样?”季郁荣询问细节,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被刀架在脖子上,春妈妈想不合作都不成,赶忙绞尽脑汁想那贵人的装扮,凝眉开口道:“那人衣着华贵,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样貌,但衣着华贵,出手阔绰,想来寻常人家的子弟。”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淮京城中世家大族聚居,世家子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想找这样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还有别的吗?再仔细想想。”季郁荣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才能找到绵绵的踪迹。 春妈妈一听就知道刚才的回答没能让季郁荣满意,赶忙绞尽脑汁想那贵人身上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 纵使再聪明的人,也不会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春妈妈回忆用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 不仅她自己想得冷汗直冒,就算一旁的小厮也为她捏把汉。 “快点想!”季郁荣的语气中透着极度的不耐烦。 急中生智,说的大抵是人在紧急情况下总能激发出一些平常没有的才能来。 春妈妈被逼得狠了,忽然福至心灵,想起方才无意之中的一瞥,看到的一些东西,连忙惊呼起来:“我想到了。” “说!”季郁荣言简意赅地回应。 “那人的衣角绣着莲花纹,蓝色的,蓝色的莲花纹。”春妈妈强调了纹路的颜色。 “蓝色的莲花纹?”季郁荣对纹饰一类的东西懂得不多,闻言狠狠皱了一下眉头,显然对此没什么头绪。 为了保住性命,春妈妈可以说是使劲浑身解数,激发了无限的潜能,又提供了一个线索:“那人手上有青筋。” 手上有青筋,想来是习武之人,这就把范围缩小不少。 皇城卫,季郁荣听了春妈妈的话,脑海中第一个迸发出的念头便是这个。 淮京城中习武的世家子弟大都在皇城卫之中,可那里面也有百来号人,要想找个袖口有莲花纹的,不是件容易事。 “真的没了,公子,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你就算把我大卸八块,我也想不出来更多的东西了。”春妈妈求饶道。 已然被被逼到了这个地步,想来春妈妈已然真的到了绝境,无话可说了,季郁荣撤回了匕首。 “那是医药费,今日之事,不准泄露半分。”季郁荣没拿走钱袋,临走前神色狠厉地警告道。 “是是是,小的保准不会泄露半个字。”小厮连连应声,不敢违逆季郁荣的意思。 “奴家晓得了。”饶是方才利刃加身,春妈妈仍旧很快恢复了镇定,矜持地福了福身,变回了素日的风情万种。 季郁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春风楼,急急地往家赶,他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皇城卫中的贵胄子弟有百十来数,若是一一查找询问,不定到什么时候才能问出个结果。 更何况,世家大族出来的勋贵之子岂能任人摆布?想来定是不会好好回应的。 这个时候,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武力威压,强权之下,肯定能把那些人的嘴给撬开。 绵绵既不是世家小姐,也不是大家闺秀,背后没有势力,根本不会有人为她奔走,除了季郁荣。 为这么一个小女子,季郁荣也不敢为这事去找皇帝陛下。 再者,老皇帝上一回同绵绵的会面似乎并没有对她留下多好的印象。 心急火燎之下,季郁荣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出动武宁卫,这才有了他方才的那番不情之请。 季老侯爷听季郁荣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之间也想不起什么好法子,只得沉默。 华容夫人听着这一波三折的经过,心里着急忙慌,跟烧着一把火似的,见季老侯爷长时间没表态,不由焦躁起来。,出声询问道:“季伯,你想明白了没有,这件事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人命关天,你可千万想清楚了。” 季远沉吟许久,始终拿不定主意。 绵绵是长公主的女儿,当年他亏欠了长公主,照理来说,他应当拼尽全力去救人,可武宁卫不能轻易出动。 左右为难的季远仍在纠结,可华容夫人却等不住了,火急火燎地往外走:“你不去,我去。” “你要去哪儿?”季远连忙出声询问,生怕华容夫人冲动之下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来。 “回府领人去皇城营,就算一个个问,也要把绵绵的消息给问出来。我还就不信了,他们敢把绵绵给藏起来。” 华容夫人气势冲冲地就要回府,这些回话仿佛最终一根稻草,瞬间压垮了季伯所有的理智,令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我同意了。”季远扯下腰间的令牌,将它交给了季郁荣。 这块小巧的牌子像是有千斤之重,递交的人与接受的人都觉得无比沉重,仿若不能承受。 “多谢爷爷。”季郁荣双手捧着铁牌,恭恭敬敬地给季远下拜。 “去吧,早去早回。”季老侯爷挥了挥手,沉声嘱咐道。 “是。”季郁荣郑重应声,将令牌收起来,转身离去,背影坚决。 华容夫人总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考虑到一些事情,不放心地对季老侯爷说:“季伯,我也回府召集家丁。” “做什么?”季远仍没有从方才那个重大决定中缓过神来,愣愣地发问。 “那人指不定不是皇城卫的,我派家丁们在城里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华容夫人是个急性子,话音刚落地,她人已然到了影壁那儿,都快到大门口了。 “你千万别急,别跟林家那小子置气,好好说,别闹!”季老侯爷不放心地在后头大声叮嘱华容夫人。 第一百零七章 密令 季老侯爷生怕华容夫人一时情急,跟林侍郎吵起来,劝她缓缓脾气。 “晓得了,晓得了。”华容夫人敷衍地应了几句,一听就知道没有用心。 “唉——”季老侯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来也是知道她没听进去,无奈地感叹道,“这孩子性子太直爽了。” “老爷,这——”被支开的老仆进来时,正撞上风风火火离去的华容夫人,自然也听到了他的感叹,不禁有些疑惑。 季老侯爷没有回应,只是吩咐道:“近些日子,多注意皇城的动静,有何不对劲之处,尽早回报。” “是。”老仆有些不明所以,但仍旧应下。 季老侯爷嘱咐完,便缓缓走回了后院,而老仆在身后看着,不知为何,觉得素来脊背挺直的老侯爷的背影佝偻了些。 即便季远料定调动武宁卫必然会被老皇帝察觉,更有甚者会降罪于武宁候府,可他没想过那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信心满满却又觉得心头沉重的季郁荣本觉得定然能找回绵绵,将她好好地护住。 可他才拿出令牌,还没发布命令调动武宁卫,便被皇宫中派来的人给拦住了。 来的人是老皇帝身边的张公公,即便满脸笑意,说出的话却不容拒绝:“季公子,陛下请您进宫。” “是。”季郁荣应声,垂头丧气,神色灰败,似是刹那间退去了所有的生气。 “请。”张公公对季郁荣配合的态度很是满意,笑眯眯地做出了延请的动作。 从见到张德清的那一刻,季郁荣便明白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调动武宁卫了,皇帝陛下已然察觉了他的举动。 不能调动武宁卫,也便意味着找到绵绵的希望又少了几分,想到此处,季郁荣怎能不心生挫败感? 进了皇宫,老皇帝并没有见季郁荣,而是让张德清传达了他的旨意:“着季郁荣担任禁卫军掌训统领,监管训练。” 季郁荣心中咯噔一声,这道旨意明面上似乎是给了他一个职位,实则是为了将他变相地拘禁在皇城之中。 伴君如伴虎,皇命不可违。 这一刻,季郁荣是崩溃的,仿若陷入绝境的猛虎,焦躁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许多次,他都想不管不顾,闯出宫门,但最后的理智与家族的重担使得他一次次将那股子冲动压下。 季郁荣这边的计划未经实施便已宣告失败,而准备另辟蹊径的华容夫人也出师未捷。 华容夫人火急火燎地赶回府,没来得及下达命令,便被两个强壮的家仆制住了。 “放肆!你们胆敢抓本夫人,活腻了么?”华容夫人本就焦躁不安,如今更是怒不可遏。 “华容。”一个男人缓缓地从堂上走来,衣冠楚楚,容貌俊秀儒雅。 本来极力挣扎的华容夫人听了这句呼唤,猛地僵住,随即没好气地质问道:“你让人抓着我做什么?” 来人正是林家家主,也是华容夫人的丈夫,林骛远。 闻言,林骛远没有说话,只是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华容夫人,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华容夫人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由有些焦躁,不客气地要求道:“我有急事,你赶紧让他们放开我。” 林骛远见自家夫人目露不耐之色,蹙着眉,无奈地叹了口气,温声劝道:“阿容,你别闹。” “我没闹,眼下有一件紧要事须得马上去办。”华容夫人语气急迫,不似说谎。 见状,林骛远没有说话,像是没看到华容夫人的满脸焦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淡淡地开口:“阿容,莫闹了。” 华容夫人终于意识到了林骛远的不对劲,他仿佛一瞬间换了一个人,蜕去了那张懦弱的表皮,露出了内里的模样。 与眼前这个人做了十多年的夫妻,华容夫人自问天底下没有谁能比自己了解林骛远。 可此情此景,此时此刻,看着一脸冷然淡漠的自家夫君,华容夫人不禁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可能并不了解他。 林骛远似乎没看到华容夫人眼中的狐疑与惊惧,只是如同方才那般不咸不淡地看着她,不辨喜怒。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华容夫人极少在林骛远脸上看到如此严肃的神色,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陛下密令,命你近日莫要出门,闲事莫理。”林骛远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话中的意思却惊着了华容夫人。 自小便长在淮京城中,华容夫人也不是什么蠢笨之人,一听这话便明白了老皇帝指令之中的意思。 华容夫人一张明丽的脸瞬间退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煞白煞白,猛然这是明晃晃的敲打。 老皇帝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绵绵的事,或许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在监视他们,洞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听了这一密令,华容夫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老皇帝见过绵绵了。 随即她又担心陛下是不是知晓了绵绵的身世,是不是也要对绵绵使用非常手段,是不是…… 华容夫人兀自胡思乱想,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纷繁复杂,很是精彩。 可她转瞬便否定了这些想法,如果老皇帝当真知道便不会是如今这一做法。 一旁的林骛远看着华容夫人变幻莫测的脸色,不由又皱起了眉头,以为她心有芥蒂,出言相劝道:“左右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若是喜欢,来日再寻个顺眼的便是,既然陛下不喜,你也不必过多在意。” “陛下不喜?”华容夫人警惕地抓住了林骛远话中的重点。 林骛远见华容夫人不再挣扎,想是有所感悟,令小厮放了手,低声细语道:“夫人,你当知晓季家在大魏的地位,如今的武宁候不成气候,可季郁荣深得陛下欣赏器重,将来必得大用,前程似锦,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陛下怎能容许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耽误了前程。这女子如今平白失踪,倒是替陛下省了不少麻烦。” 闻言,华容夫人不禁有些充楞,她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的密令居然会是因着这个。 第一百零八章 算无遗策 华容夫人听林骛远转达皇帝的命令,弄清楚陛下不待见绵绵是因着季郁荣的缘故。 如此说来,老皇帝定然不可能知晓绵绵的身世,想到这儿,心头不由松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不禁又慌张起来。 她这样一个不太要紧的人都被陛下所关注,甚至不惜下了密令来限制她的行动,那季郁荣呢? 身为与绵绵有着密切关系的季郁荣,必定不会顺利调出武宁卫。 此前,华容夫人将大多数的希望都寄托在季郁荣身上,可眼下的情形却令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希望极有可能被掐灭。 老皇帝行事狠辣,算无遗漏,不可能放任季郁荣调动武宁卫来寻找绵绵。 如今她也被禁锢在了府中,看样子短期内是不可能出门的。 那绵绵怎么办?陷身西城,被不知名的人带走,并且身患眼疾,处境不可说不危险。 找人帮忙,华容夫人立即便想出了注意。 可能找谁帮忙?还有谁能帮忙找绵绵?还有谁? 楚桀!一个人名乍然出现在华容夫人的脑海之中。 对!旁人或许会因着陛下的指令避而远之,但楚桀不会,他那样在意绵绵。 华容夫人心念百转,面上却不显露半分,看上去完全是一副顺从的模样,似乎已然打消了先前的想法。 林骛远自是了解自家夫人,如今见她完全不吵不闹,反倒觉得有些不寻常了,一双眼睛只顾盯着她,似乎想要洞悉她的打算,可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不咸不淡地警告了一句:“为夫奉劝夫人莫要阳奉阴违。” 华容夫人没有回应,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阿容,你听见了吗?这件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素日里如何胡闹,为夫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此事,你必须听为夫的。”林骛远神色肃然,语气认真,似乎非要得到一个保证不可。 “我保证足不出户。”华容夫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心中却又有另外一番打算。 即便知晓华容夫人态度有异,但林骛远听她嘴上应了,也没再继续为难,毕竟自家夫人素来言出必行。 不过林骛远终是觉得不放心,在她转身离去时,又嘱咐道:“夫人,切莫胡闹。” 华容夫人顾自离去,没做理会。 绵绵可是故交之女,她怎么可能放任不管,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她今后可就没脸见长公主了。 一回房,华容夫人就叫来了一个稳妥的侍女,将绵绵失踪的消息传给楚桀。 楚桀确实对绵绵的事十分上心,可华容夫人能料到的,老皇帝自然也能想到。 密旨一式两份,给林家的和给楚家的是一模一样的。 在华容夫人被林骛远苦口婆心教育的同时,楚家也接到了相同的旨意。 密旨上没有说明绵绵失踪一事,但大意便是让楚家今后不许插手绵绵之事,哪怕沾染上一丝一毫都不成。 楚家父子俩都对这份莫名其妙的密旨不明所以,两人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华容夫人派来的侍女到达丞相府时,楚相和楚桀仍旧想不通其中的关窍,不明白老皇帝为何会讨厌绵绵。 听了侍女传来的消息,楚桀大惊失色,当即便跳起来,神色狠厉,甚至有些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侍女瑟缩地将华容夫人交代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季——郁——荣——”楚桀阴恻恻地喊了一个名字,怒目圆睁,里面充斥着怒火,恨不得将嘴里的人大卸八块。 “你先回去吧,告诉阿容,她所说之事,本相已然知晓。”楚相让那侍女退下,转而对楚桀道,“你冷静些。” “娇娇住在那姓季的府上,他分明口口声声说会照顾好她,会给她找最好的太医治疗眼疾。可这才不过一天,他便把娇娇给弄丢了。”楚桀怒火中烧,语气中有压抑不住的怨愤,说了一会儿,忽地急匆匆地往外走。 “站住!你想去何处?”楚相喊住楚桀。 “找娇娇。”楚桀的回答简洁明了,仍旧脚步不停地往府门外走去。 “不许去!”楚相大喝一声。 可楚桀像是听不见身后的吼声,兀自不管不顾地往前走,背影之中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 “来啊!给本相拦下他。”楚相见言语无用,打算采用武力,命令下人上前阻拦。 相府毕竟还是丞相当家做主,众家丁听楚相一声令下,即刻一拥而上,挡在楚桀跟前。 “滚开!”楚桀不想跟府中下人缠斗,他如今一心只想着找到绵绵,言语中不由露出几分急切来。 对于楚桀,家丁们颇有忌惮,生怕惹他不快,可丞相有令,他们不得不从,只能硬着头皮站着不动。 “陛下已然下令,你这几日便留在家中,莫要出门了。”楚相沉声下了命令。 “娇娇不见了,我要去找她。”楚桀可不管老皇帝的命令,他心中只有绵绵的安危。 “反了你,那可是皇上的密旨,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门,就是抗旨不遵,是杀头的罪。”楚相试着讲道理。 无奈,楚桀自小便是个桀骜的性子,在他人眼中言之有理的道理,他却大都听不进去。 眼下,楚相的话于楚桀而言如同耳边风一般,他只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要去找娇娇。” “不可能!拦下他。”楚相见楚桀冥顽不灵,只能动用武力。 围拢着的家丁即便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也不敢违抗相爷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靠近阴鸷的楚桀。 “滚开!”楚桀心中焦急,语气透着极度的不耐烦,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攥着,发出“咔咔”的可怖响声。 相府的家丁见状,不敢再上前,顿在原地,脸上流露出畏缩的神色。 楚桀嗤的一笑,抬步就想离开。 “拦住他,不计代价。”楚相见不得楚桀不服管教的模样,真动怒了,对家丁下了死令。 家丁们没再继续同楚桀对峙,果断出手,而楚桀倒也没觉得意外,干脆利落地应对,眉头却越皱越紧。 第一百零九章 陌生男子 楚桀的身手狠辣果决,自是家丁无法企及的,但双拳难敌四手,寡不敌众,他一时之间无法脱身。 见迟迟无法制服前仆后继的家丁们,初时还是自信满满的楚桀渐渐焦躁起来,手下却不停,继续同家丁缠斗。 楚相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之上,冷冷地开口道:“今日你休想踏出相府大门。” “父亲,我要去救娇娇,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楚桀语带恳求,喊出了那个久未出口的称呼。 听着这声“父亲”,楚相怔愣了好一会儿,说不感慨是骗人的,但脸上仍旧表现得不为所动。 苦苦奋战的楚桀迟迟没有听见楚相的回应,眼神越发凌厉,下手也越发狠辣。 眼看着家丁们就要支撑不住了,楚相一狠心,高声道:“府兵何在?” 正努力突围的楚桀闻言,出手慢了一拍,不可置信地看向楚相。 府兵是丞相府中豢养的兵士,乃老皇帝统一赐予,为的是维护府中安危,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 可是眼下,楚相居然为了拦住楚桀,动用了府兵。 府兵的战斗力自然比未受过专业训练的家丁们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楚桀明白如果真的对上府兵,今日怕是无法脱身,赶忙加快手上的动作,想着速战速决。 可家丁们穷追不舍,纠缠不休,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退后,纵使楚桀拼尽全力,最终仍旧没能挣脱出去。 “咵咵咵——”,府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来不及了,楚桀心中闪过几个字,眸中不由露出愤恨。 “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乖乖听话,此事作罢,若仍旧冥顽不灵,便休怪我这做父亲的狠心了。”楚相下了最后通牒,想着给楚桀一个台阶下,避免你不必要的伤亡,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漏出丝丝缕缕的希冀来。 “废话少说,今日就算拼个鱼死网破,我也不会善罢甘休。”楚桀主意已定,没有低头,已然摆开架势。 就在此时,府兵已就位,整齐划一地站在门口,将府门团团围住,犹如一柄柄即将出鞘的利剑,蓄势待发。 楚桀脸色一沉,眼中露出疯狂,犹如深陷绝境的困兽般,全身透着警惕戒备,他这是打算竭尽全力,拼死一搏了。 “抓住他,不论生死。”见楚桀不肯妥协,楚相对着候命的府兵下令,声音冷厉,透着一股子绝情的意味。 “是。”府兵对楚相唯命是从,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质疑,只是遵令行事。 楚桀看着周遭剑戟森森,铠甲森严,心头一凛,打起精神,郑重以待。 两方一交手,真刀真枪,一点都不带虚,“乒乒乓乓”的兵器交接的声音以及闷哼声不绝于耳。 身上多了不少口子,楚桀感觉身上的气力正渐渐流逝,而府兵的攻势仍然猛烈。 直到彻底被打翻在地,牢牢地被制住,楚桀才总算意识到今儿个算是栽了。 家丁们早就拿着绳子候在一旁,见此情形,立刻上前将楚桀五花大绑。 被捆成一个粽子,楚桀仍在竭力挣扎,身上遍体鳞伤,鲜血染红了身前一大片的土地,表情狰狞,犹如恶鬼。 众家丁废了好大的气力,这才竭力将人压到楚相跟前,而那些府兵早就遵照命令撤走了。 “父亲,你快放了我,我找到娇娇就回来,保证不会在外头多逗留,我发誓。”楚桀急得双眼赤红。 楚桀所言,楚相显然一个字都不相信,一字一顿地强调道:“死了这条心,今日你休想踏出府门半步。”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楚桀紧紧咬着牙关,随即换了一种询问方式。 “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楚相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期限。 即便这话意味不明,但楚桀却听懂了,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 “不错,等那丫头销声匿迹了,想必陛下便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了。”楚相直言不讳。 对于一个盲眼的孤女而言,销声匿迹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楚桀怎么可能接受绵绵就此消逝,他不断地挣扎来表达自己的抗议,可下一秒便没了动静。 楚相觉得自己该说的都已然说明白,见自家儿子仍旧执迷不悟,只能让家丁将他打晕。 “带回寝房,绑严实了,没有本相的命令,谁都不许接近。”楚相下了死令,吩咐家丁定要将楚桀看牢了。 “是。”家丁们异口同声地应和,而后抬起楚桀往后厢房去了。 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楚桀此刻无知无觉,如同死物一般。 至此,季郁荣、华容夫人和楚桀出师未捷,尚未行动便已然失败。 而被多方找寻的绵绵,此刻正战战兢兢地坐在交椅上,面前坐着一位虎视眈眈的陌生人。 她想起一天的遭遇,心中感慨万千,此时不禁有些忐忑不安,却也无可奈何。 武宁候府中的闲言碎语,她并不是全都听不见,那些明嘲暗讽,她多多少少都是知晓的。 在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眼中,绵绵不过是个孤苦无依,身份低下又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即便季郁荣已然三令五申,言明不许在绵绵背后嚼舌根,可终归管不住府中下人的嘴。 寄人篱下,绵绵不想多生事端,平白给季郁荣添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便没有在他跟前告状。 今天同季郁荣说好了,她便乖乖地待在房间中等着太医来给自个儿瞧病。 可坐着坐着,却闻见一股奇怪的味道,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说不出话,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迷迷糊糊间,绵绵觉得似乎有什么人将自己扶着,上了一驾马车,而后摇摇晃晃的,走了许久。 好一会儿,马车停了,不知到了何处,那人又将自己扶下马车,交给一个浑身香得过分的人。 先后扶着自己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可绵绵的耳朵像是棉花塞住了似的,愣是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后来,载着自个儿来的马车好像走了。 手脚发软的绵绵站不住,那个香得过分的人也扶不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地上栽去。 就在绵绵以为自己要摔得很惨时,迷迷糊糊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了她,将她揽进了怀里。 好冷,这是绵绵对这个陌生男子怀抱唯一的感受,那种冷不似寻常人该有的体温。 第一百一十章 世俗人情 绵绵神志不清,不记得更多的细节,只感觉自己又被架上了马车,随着男子来到一处宅子。 闻到一阵刺鼻的味道,之后绵绵便清醒过来,刹那间便警觉起来,她身前有人。 即便眼睛看不见,她仍能感受到身前那股迫人的视线,如今的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盯上的兔子。 她不由想起方才这人拉住自己的手,冰冷得不似一个正常人,反倒像是蛇一般,透着无尽的寒意。 越是胡思乱想,绵绵便越是心慌,脑中甚至幻想出一条巨蟒此时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请问这里是哪里?”许久没有听到身前的人开口说话,绵绵壮着胆子发问。 “私宅。”一道男声响起,答复简洁明了。 得到回应的绵绵没有继续发问,只是垂眸静静地待着,脸上的惶惑也尽数消散。 这样的反应显然并不是男子想要的,他等了一会儿,迟迟没听见绵绵的问题,忍不住沉声说:“抬起头来。” 正沉浸在自我的心绪中,陡然听到这样的要求,绵绵有些不知所措,但如今的她似乎没有选择。 那双明亮的眼睛再次出现在眼前,男子这才发现其中的问题,语带错愕地问:“你看不见。” 绵绵觉得男子的反应真是迟钝,方才盯着自己看了这么久,应当早就发现才对,可听他的语气,却仿佛刚知道一般。 “回答!”男子不满于绵绵的沉默,声音中带着些许不悦。 “是。”绵绵轻轻点了点头,回应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哦。”这一声应得不明所以,既带着些许释然,仿佛也有着微不可察的遗憾。 静默,绵绵不说话,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 被要求抬头后,绵绵不敢再将头低下去,即便眼睛看不见,仍然能察觉眼前那迫人的视线,还有那近在咫尺的鼻息。 男子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发现她完全没有刚清醒时的恐惧,安静得像一尊精致的雕像一般,眉头不由微皱。 “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难道你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吗?”男子的话忽然多了起来。 绵绵摇了摇头,脸上一片坦然,表示自己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男子没有直接点出春风楼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方式比较委婉,言语却透着鄙夷。 “什么地方?青楼?”绵绵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回应道,“身不由己。” “你小小年纪,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男子这话即便没明说,也可听出隐隐的不满。 绵绵此时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应当是个不谙世事、淳朴善良的小姑娘,却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一个蕴藏着污秽腌臜的名称,这在男子看来是不符合常理的,自然而然就觉得这两个字不该,也不能从女孩嘴里说出来。 当然,这一问也并不苛求答案,他只是在表达自己的诧异,也在间接地告诉绵绵要注意言辞。 绵绵素来不是个安定的性子,常常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今日也不例外,只听她缓缓开口道:“知道,那是一处销金窟,繁花似锦,令人眼花缭乱,心荡神迷,是男子的乐园,女子的刑狱,富贵人的去处,穷苦人的向往。” 这一番话无疑是出乎男子意料之外的,令他十分诧异,惊愕地盯着眼前的女孩,久久不言。 “你分明……从何得知?”男子欲言又止,生生将嘴边的“眼盲”二字咽了下去,却无法消弭心中的疑惑。 “世俗人情如此,我并非一无所知。”绵绵似乎知晓男子想问什么,准确地回应道,“当时在马车之内,我并非全无意识,听见载我来之人说起。起先扶着我的夫人身上脂粉味慎重,不似寻常女子。” 惊叹于绵绵的细致入微,男子静默良久,心中又升起新的困惑,情不自禁地发问:“你的眼睛?” 问出这个问题后,男子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失言了,忙不迭去细看眼前之人的反应,生怕触碰到某些不为人知地禁忌,可这一回,直言不讳的绵绵摇了摇头,并不作答。 这个表现的确模棱两可,给人迷蒙模糊的感觉,影影绰绰而又朦朦胧胧,规划出一种难以亲近的距离感,生生将绵绵归拢在一个范围之内,使得其他人窥探不得,了解不了,这使得男子心中懊恼不已。 “不知道还是不记得?”男子的问话陡然变得锐利,仿佛想要探查出绵绵所有的底细。 绵绵没有说话,只是摇头,如今的她已然失去了探究的想法,即便落到这步田地与她的郁荣哥哥没有半点干系。 管家,她没有听错,尽管神志不清,迷迷糊糊,但她确确实实听到这两个字,将她带武宁候府的是那位王管家。 郁荣哥哥绝对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可将她弄晕,带离侯府的是管家,与武宁侯府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武宁候府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对她心怀善意,她能感觉出来,而那位管家做出的举动不过是最为明显罢了。 绵绵从没有想过去投奔季郁荣,她根本没有打算过麻烦郁荣哥哥,会住进武宁候府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如今更不会想着回到武宁候府,至于找季郁荣告状这个想法,哪怕一刻都未曾在她的脑中闪现。 身在异乡为异客,阴差阳错中,她来到了淮京城,即便过程不如想象之中的顺利,出现了一些节外之枝,可这里终归是她原本就打算好来的地方,没有达到目的之前,她没有打算离开这里,可她也确实无处可去。 武宁候府,她不想去,生怕给郁荣哥哥添麻烦。 楚相府,她是怎么都不会再回去了。 似乎还有一位母亲的至交好友,她不好意思去打扰那位夫人。 还有何处可去呢?绵绵不禁陷入沉思,直到她不经意间摸到了腰间的锦囊,不由福至心灵,想到了可去之处。 不错,她还可以去那里,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人间熔炉 绵绵想到了去处,遗憾的是纯纯不知去哪了?若是平安,又为何不来找她? 车夫李叔也不知被抓到哪儿去了?有没有受苦?能不能囫囵回来? 想到这些,绵绵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喜悦尽数消散。 “你在想什么?”男子又开口了,这一回是在绵绵跟前极近的地方。 从冥思苦想之中回过神来的绵绵淡淡地答道:“没什么。” 男子不依不饶,一定要从绵绵那儿得到答案:“你刚刚走神了。” 绵绵没有回应,只是睁着一双空茫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在男子看来似乎在跟他对视一般。 盯着盯着,方才还理直气壮的男子似乎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歉意,率先移开了目光。 对此,绵绵一无所觉,眼中似被蒙上了雾气一般,朦朦胧胧的,令人越发看不清她心中所想。 许久,男子忍不住发问:“你生气了?” “没有。”绵绵的语气仍是淡淡的,无波无澜。 男子不相信,本想继续追问,但绵绵神色冷淡,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生生忍下了临到嘴边的质问。 绵绵如今已然完全冷静下来,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以不变应万变。 刚清醒时,面对完全不熟悉的人和陌生的环境,绵绵心中不由忐忑,但想起先前的遭遇,她忽然就安定了。 不知道郁荣哥哥察觉到什么没有,有没有发现自己不见了,又会作何反应,绵绵心中不由犯嘀咕。 眼前的人又发呆了,男子立马察觉到了这一点,神色陡然变得阴沉。 看不见的绵绵自然察觉不出跟前之人情绪的转变,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为了唤回神游天外的绵绵,男子出声询问道:“你是淮京人吗?” 被打断了思绪,绵绵只能打起精神应对男子的提问,摇了摇头。 “你喜欢淮京吗?”男子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绵绵狠狠地愣了一下,没能及时地给出回答。 又开始发呆了,男子看着眼前的女孩子,不明白如此简单的问题她怎么就回答不上来,分明先前还挺快的。 绵绵看不见意味深长的眼神,不自觉地忆起了来淮京的初衷。 当初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不惜违逆母亲大人的意愿,瞒着父亲大人来淮京,为了那个人,为了那段往事。 如今,不明不白地到了淮京,离最初的目标已越来越远,绵绵心中不由唏嘘。 男子轻咳一声,提醒道:“你还未回答。” “不曾见识过淮京城真正的模样,无法言说。”绵绵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我不喜欢淮京,很不喜欢。”男子对此不置可否,兀自说出自己的想法,“若能离开这里,乃吾之大幸。” 言语之间,不难听出这男子对淮京城的不喜,想尽快离开这里,可绵绵并没有过多反应,这本就与她无关。 “淮京城不好,这儿就是一个华美精致的囚笼,外面的人绞尽脑汁想进来,可里面的人拼尽性命要出去,达成所愿的少之又少,最终被困死在樊笼之中,一生不得解脱,不得自由。”男子的声音变得渺远而怅惘,仿佛蕴藏着无尽的苦楚,无法言说,想说又说不出来,产生的困苦和迷惘杂糅在他的言语之中,浸润出淡淡的苦涩。 这些,绵绵能听出来,心里漫出浅浅的同情,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 男子似乎也没想着得到什么回应,他或许只是孤单压抑太久了,想要找个人倾诉一下心中的苦楚。 绵绵捧着手中的茶杯,又轻轻抿了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出生在这里,在这个牢笼之中活了二十年,见识过世间最为黑暗糜烂的事,看过这世上最真实丑恶的嘴脸,,这就是个无理可说,肮脏不堪的人间地狱,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千疮百孔。”男子自顾自地说着。 本以为男子终于找到了倾诉之人,会一股脑儿地将心中积攒的仇怨尽数宣泄出来,可绵绵却没能听见别的话。 男子忽然停止了说话,空气猝然陷入沉寂。 “你可千万别喜欢上淮京城,这里不配。”长久的静默后,男子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绵绵无法回应,她来淮京只有几日的光景,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今后会不会喜欢也说不准。 男子眉头顿时皱起,正想深究这个问题,不远处传来一声唯唯诺诺的喊声:“主子。” 门外一个小厮探头探脑,面上神色焦急,一看便是有话要说。 “你在此稍候。”见状,男子不得不暂且放下眼前之事,走出门去回应小厮的叫唤。 绵绵乖巧地点头,而后静静地等着。 门外传来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片刻便结束了谈话,男子的脚步声响起,他重新走近绵绵。 “我有些事急需处理,要离开一段时间,会有人照顾你,你莫要担心。”男子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好。”绵绵慢慢点头,一点都不担心的模样。 这般乖巧却又这样云淡风轻,男子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可又不知该如何反应。 “张婆子。”沉默良久,男子唤进来一位妇人,吩咐道,“好好照顾这位姑娘,莫要怠慢了。” “是,公子放心。”张婆子点头应和,恭顺平和。 “待此间事了,我定带你离开这个吃人的牢笼。”男子转身之际,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掷地有声。 绵绵没有应答,男子也不打算听什么回应,说完便离开了。 “姑娘,晚膳想吃些什么,老婆子去准备。”张婆子熟稔地开口,仿若伺候了绵绵许多年的老仆。 “婶娘安排便好。”绵绵也不认生,随意应了一句。 张婆子连忙纠正道:“姑娘折煞老奴了,唤老奴张妈便可。” “婶娘去准备晚膳吧,我有些饿了。”绵绵不想改变称呼,用比较委婉的方式下了逐客令。 张婆子也是个人精,闻言便懂了绵绵的意思,立即识相地告退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宜久留 等到四周再没有声音,绵绵低下头,一直挂在脸上的绵软笑容不见了,换做一片沉思之色。 她开始思索眼下的处境,方才那男子自己定然是不认识的,若是相识,自己定然能识别他的声音,况且那人也不像认识自己的模样,不论是先前的身份还是如今的身份。可既然素不相识,那他为何会出手相救,把自己带回私宅呢。 男子不像是热心助人的,从他清冷的气息和冷淡的说话方式不难看出他的冷清绝情,不是个好相与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弄不清男子的目的,绵绵实在不放心,非亲非故的,叨扰别人也不是长久之计,这地方不好久待,肯定是要离开的,可离开之后又能去哪呢? 如今眼睛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黑乎乎的一片,若是纯纯还在,或许能护自己周全,可如今的绵绵,只有孤身一人,出了这里不知会遇到什么事,万不可莽撞行事。绵绵细细想了想,武宁候府定然是回不去了,回了只会让郁荣哥哥为难,可淮京城中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自己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找到。 为今之计,只能依靠外力帮手了,绵绵摸了摸腰间的锦囊,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姑娘,晚膳已备好,摆上来么?”张婆子的声音适时响起。 “好。”心中有了计较,绵绵脸上的郁色尽散,心情好了不少。 吃过晚膳,临睡前,绵绵试探着问:“婶娘,我明日能出府吗?” “姑娘恕罪,老奴奉命照顾姑娘起居,姑娘若想出行,请让老奴先行汇报公子。”张婆子斟酌着自己回禀。 “可以。”绵绵淡淡点头,心中警铃大作。 若是寻常的路见不平,无需将人拘在院子里,可男子如今所作所为处处透着不寻常,由不得她不怀疑。 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以静制动,找机会逃出这个宅院。 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也只能事到临头再做打算,这般想着,绵绵合上眼睛,沉入梦乡。 第二日清早,张婆子便带回了男子的决定:“姑娘行动不便,当以静养为主,还是莫要擅自走动了。” 绵绵听罢,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晓得了。” 即便脸上没有显现,但语气中难免透露出些许失望,引得张婆子开口安慰了几句:“姑娘莫失望,主子只是担忧你的安危。姑娘如今眼睛有疾,行动不便,待你身体恢复了些,主子定会带你逛遍淮京城。” “哦。”绵绵低低应了一声,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 张婆子惯会察言观色,见状也闭了嘴,识趣地退下了。 绵绵独自坐在房间里,眼前是一片黑暗,心底却十分清明。 那男子确实从武宁候府王管家手下救了自己,可眼下这般情状,男子用心不明,此地不宜久留。 但张婆子就在外头守着,她明摆着就是男子派来监视自己的,如今行动不便,想要摆脱她的掌控,不容易。 绵绵凝眉陷入沉思,想着安全脱身的对策。 另一边,男子透过手下人的汇报,掌握了宅内的情况,也知晓了绵绵的反应,静默片刻,淡淡地吩咐道:“除了出府,满足她一切她的一切要求,不许违逆,有任何异常,随时来报,若有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是。”房间中的另一道黑影低声应了,而后躬身退下。 得了男子的吩咐,绵绵的吃穿用度有了质的提升,足可以比肩豪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如果说之前的吃食算富足的话那如今的吃食就是山珍海味了,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普通家庭闻所未闻。而那些绫罗绸缎,锦绣华服,金银珠宝更是像流水一样送进绵绵的屋中,让服侍的下人眼花缭乱,又是嫉妒又是眼红。 “姑娘,你瞧瞧,公子爷对你可真是千宠万爱啊。”张婆子不停地说着恭维的话,为那个好久没有露面的男子。 绵绵只是笑笑,不说话,看起来像极了寻常女子害羞的模样。而这时候,嘴巴像是摸了蜜的张婆子笑得更是开怀,满脸的褶子,那副乐开了花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放馊了的黄皮包子。 于是,男子从手下人嘴里得来的消息便是宅里的姑娘对他赠予的器物十分满意,感恩戴德。 闻言,身着蓝色华服的男子只是略点了点头,绵绵的回应在男子看来无关紧要,他要只是她人待在宅中便好。 绵绵近来越发气定神闲,像是已然习惯了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金丝雀生活,还老是让张婆子待在身边。 府中的人纷纷艳羡着张婆子能被绵绵看中,经常在她身边侍候,每回都能得到不少赏赐。 今日绵绵又赏了张婆子好些东西,看得下人们好不羡慕,巴结奉承道:“张婆子,小姐对你当真是看中呢,一刻都离不了你,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就想到你。对你轻声细语的,若是换了别人,小姐就愁眉苦脸。” “小姐人好,能侍候小姐,本就是老婆子的福气。”张婆子压住嘴角的笑,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因着艳羡张婆子,府中的丫鬟小厮们总是喜欢往绵绵跟前凑,巴望着得点蝇头小利。 绵绵最近尤其喜欢逛宅子,不拘前厅后院,总要把宅子逛个十来遍才肯罢休。 对此,府中的下人为了讨好眼睛不方便的绵绵,特意将路上的障碍都给挪开了。 于是,绵绵的散步之路畅通无阻,而府上的下人也未将此事回禀宅子的主人。 如此这般,大约过了十余日,久而久之,府中众人对此习以为常。 这一日,绵绵照例要出去散步,召来了张婆子侍候。 张婆子自然满口应允,收了一根珠钗,殷勤地扶着绵绵往外走。 一盏茶后,大约是珠钗所能激起的涟漪消耗殆尽,张婆子耐心告罄:“姑娘,回去吧,今日走得有些远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暗城卫现 张婆子提出回房,而一直沉默的绵绵开口:“嬷嬷,我的鞋里好像有东西,硌得慌。” 看在先前那些金银珠宝的份上,张婆子终究没有明目张胆显露出不耐来,矮身半跪,为绵绵侍弄鞋子。 绵绵被脱了鞋子,站不稳当,不得不撑着张婆子的肩膀,半靠着她。 “姑娘,老奴仔细查看过了,鞋子中没什么东西。”张婆子动作不算温柔地替绵绵穿好鞋子。 “烦劳嬷嬷再看看,我确实觉着不舒服。”绵绵话中满是委屈。 张婆子没法子,动作粗鲁地扯下刚穿上的鞋子,不耐烦地嚷嚷道:“姑娘怎的变得如此娇气?这鞋不会好好的吗?” 绵绵没有回应,只听“咚”的一声。 肥硕的身躯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张婆子昏死过去了。 绵绵收起了手中的凶器——一块被她揣在袖中的镇纸。 “有人吗?”看守后门的小厮忽然听见一声软软的问询,循声望去,原来是主子带回来的姑娘。 门房走到绵绵跟前,反应过来她看不见,于是问道:“贵人可是有事?” “我与张嬷嬷散步,她不知怎的就倒下了,可否请你去看看?”绵绵声音中透着惶急。 贵人有所吩咐,小厮不敢耽搁,立即便跟着绵绵赶往张婆子躺下的地方。 “张婆子,醒醒,你怎么了——”小厮的话还未问完,便倒下了。 绵绵故技重施,将小厮也一同砸晕了过去,摸摸索索地探过鼻息,料想无甚大碍,她稍稍放下心,而后立即转身往后门那儿去,摸索着开了门闩,一闪身便出去了。 久违的喧嚷传入耳中,这一刻的绵绵有种重见天日之感,可她也知晓此地不宜久留。 一旦府中的下人撞见晕倒在地的两人,不多时便会察觉出不妥,到时她插翅难逃。 根据多日来的探查,绵绵顺着记忆中的吆喝声摸索到了一处小摊前,这是一处饮子摊,卖的是凉茶果饮。 往日的散步路线都是经过精心计算过的,为的就是熟悉外面的声音,以此来确定逃跑路线。 如今成功逃出了府,绵绵仍没有放松警惕,时刻注意着周遭的动向,寻找最合适的时机一走了之。 武宁候府是绝对不能回去的,她不能给郁荣哥哥添麻烦,相府是她宁愿流落街头也不会再踏足的地方。 如今的她只能寻求家族的庇护了,想到此处,绵绵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锦囊。 “小客官,你想吃些什么?”摊位的老板见这边久久没有动静,不由主动发问。 “玫瑰香露。”绵绵随意点了一种饮子。 “好嘞,客官。”摊主麻溜地从摊位中倒出一盏玫瑰香露,利索地送到绵绵跟前。 “这位大哥,我出门久了,盘缠有些不够用,能麻烦你给我说说最近的当铺怎么走吗?”绵绵斟酌着开口。 “当铺啊。”摊主是个活络人,热情地指路,“沿着这条街直走,右拐,第三个铺子便是。” “谢谢大哥。”趁着摊主招呼其他人的空隙,绵绵转身便离开,悄悄留了一小锭银子在桌子上。 “姑娘——”等摊主回过神来时,四周已寻不见绵绵的踪迹,拾起桌上的银子,感慨道,“啧,真阔气!” 绵绵贴着墙根,摸索着往前走,一直低着头,方才也是,没敢让那摊主知晓她眼睛看不见。 走着走着,转入一处僻静的所在,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一般,她莫名其妙觉得一阵心慌,不由加快了脚步。 “咻”的一声,一件重物落在了绵绵跟前,吓得她倒退数步,颤抖着声音问道:“谁?” “暗城卫,奉命取你性命。”那人开口,是个男的,还是来要绵绵性命的。 “谁派你来的?”绵绵试图拖延时间,拖着发抖的腿脚慢慢往后挪动。 “无可奉告。”那男人回应了一句,随即便听到“唰”的一声,他拔出了长剑。 “救命——”绵绵大声疾呼,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道破空之声。 男人持剑紧迫而来,冰凉的剑锋眼看就要挨上绵绵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叮”的一声响起,而后便听到“咚”的一声,又有一个人出现了。 “绵绵小姐,你快走,出了这个巷子就安全了。”一道男声说,方才就是他帮绵绵挡住了来自暗城卫的攻击。 “你是谁?”绵绵步步后退,不忘询问。 “属下是殿下派来保护小姐的。”那人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 随即,一阵打斗之声响起,两个男人缠斗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绵绵来不及想太多,转身往后跑,脚步不停,重新听到喧闹的人声才敢停下。 “小娘子,你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的?”一个大娘走上前来,轻声询问。 绵绵先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而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急忙忙请求道:“大娘,能不能带我去府衙?我有很重要的事,人命关天。” “小娘子别着急,老身这就带你去。”热心的大娘扶起绵绵便走。 暗城卫是什么,绵绵不清楚,但她估计定然与宫城中的那人脱不开干系,府衙不一定能管。 绵绵此举不过是为了让那个暗城卫投鼠忌器,不敢下重手罢了。 跟着大娘走了许久的路,一心沉浸在思绪中的绵绵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照理说,府衙应当在城中热闹的地方,可她却觉得周遭越来越安静,这异样令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大娘想扯着绵绵往前走,柔声道:“小娘子,怎的不走了?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再走几步就到了。” 这劝说的声音温柔似水,可在绵绵听来却觉得有些腻,有些假,胳膊上的手像鹰爪一样,紧抓着不放。 此时此刻,后知后觉的绵绵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即想出了对策,轻声轻语道:“大娘,我想如厕。” “小娘子,你先忍一忍,前头就到了。”大娘态度有些强硬,边说边把绵绵往前拽,力气极大。 第一百一十四章 被拐卖了 绵绵身子往后仰,不想被轻易地拖走,嘴上软糯糯地恳求道:“忍不住了,真忍不住了。” “好好好,小娘子,老身带你去,前头就有。”大娘松口了,手上的劲一点都没小。 这一下,绵绵不知该如何回应,干脆一口咬在大娘的手腕上,趁她吃痛微微松手之际,迅速挣脱,扭身往后逃。 “嘶——”大娘痛呼出声,细细查看手腕处的牙印,发现已然渗出了血,回过神来就看到那个逃离的小身影。 就算看不见,跌跌撞撞,东磕西碰,绵绵也在极力往前跑。 “贱人,老娘想着让你少吃些苦头,没曾想你这个小蹄子这么不识抬举,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娘手黑了。”那温和热情的大娘换了副嘴脸,陡然变得凶神恶煞起来,像一只夜叉一样,穷追不舍。 听着身后传来的谩骂声,绵绵不为所动,只是觉得那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心中不由有些惶急。 “臭丫头,赶紧给老娘停下。”大娘口中骂骂咧咧的,越追越近。 到了,到了,快到了,绵绵心中想着,似乎听到了喧闹的说话声。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跑,关键时刻,只听“嘭”的一声,她撞在了一个人身上,跌坐在了地上。 “救命,有人想绑架我。”绵绵下意识地冲那人求救。 “小娘子,没事吧?”说话的是个男人。 绵绵被扶了起来,而身后的大娘也追了上来。 “怎么回事?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男人质问气都没有喘匀的大娘。 绵绵缓缓收回搭在男人胳膊上的手,警惕地退后,却被男人一把拉了回去,牢牢地禁锢着。 “老六,幸亏你在这儿,不然这刁钻的丫头指定跑了。”大娘喘着粗气,说话的语气无比熟稔。 “季婆子,你个不中用的,一个丫头都搞不定。”老六讥讽道。 “是这丫头太狡猾了。”季婆子上前,狠狠地推搡绵绵,玩命地拧她。 绵绵被拿捏着,挣脱不了,默默地忍着,一声不吭。 “这死丫头,还挺能忍。”季婆子加大力气,五官都在用力,脸都扭曲成一团了,足可以跟包子上的褶子媲美。 “行了,赶紧把人送过去,那边都等急了。”老六一把扯开季婆子的手,提醒她正事要紧。 季婆子讪讪收手,仍有些意犹未尽,阴惨惨地说:“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绵绵被老六生拉硬拽着往前走,而季婆子就在一旁帮着使力,三人急匆匆地往远离闹市的地方去。 “敢叫就弄死你。”老六恶狠狠地威胁,并拿出一块不知做什么用的破布一股脑儿地塞进她的嘴里,彻底打消了绵绵想厉声疾呼的念头,做完这一切,他又冲着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季婆子吼道,“你还愣着做什么?搜她的身啊。” “哦哦哦。”季婆子应声,麻利上前,对着绵绵上下其手,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番,连鞋底都没有放过。 最终她只得到了一小块银子,不到五两,转眼间就被老六塞进了自个儿的腰包。 “真晦气!”老六狠狠地啐了一口,皱着眉头道,“还以为碰见肥羊了,没想到是个穷光蛋,白欢喜了。” “是啊。”季婆子手上动作不听,应和道,“瞧着丫头穿得不赖,没想到这么穷。” “得了得了,今天点背,早点把人送过去得了。”老六自认倒霉。 “这丫头这身衣裳不错,要不给她扒下来,说不定能换几个钱。”季婆子提议道。 “别折腾了,穿过的衣裳卖不了几个钱。”老六沉默片刻,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季婆子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收住了跃跃欲试的手。 “抓紧赶路,那边等急了。”老六不管呜呜直叫唤的绵绵,拉扯着她就往前走。 绵绵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跟上三步并作两步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手腕生疼,心中不由一阵后悔。 早知会碰见这贪财的二人,她当时就该拿一件值钱的东西,反正都打了欠条了。 俗话说的好,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 如今没了谈判的筹码,只能做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没多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一处窄巷内,那里正停着一辆马车,一个农夫打扮模样的男人正焦急地探头探脑,一见到老六和季婆子便火急火燎地迎上来,开口便是质问:“搞什么?!磨磨唧唧的,城门都快关了!” “刀子哥,出了点状况,不好意思。”方才对着季婆子冷嘲热讽的老六立刻老实了,蔫头耷脑,点头哈腰。 “这就是你们弄来的人?”刀子用马鞭挑起绵绵的下巴,极快地打量了一眼,见眼前之人清秀可人,露出满意之色,嘴上却尖刻道,“凑合吧,也就这样。” “不是,刀子哥,你看这人细皮嫩肉的,肯定能找个好买主,卖个好价钱,你看能不能——”老六的话还未讲完便被打断了,只见刀子摆了摆手,随手丢出一个钱袋,不耐烦道,“得了得了,就这样。” 老六还想说些什么,可刀子却没耐心,扬手阻止他继续说话。 季婆子站在一旁,悄悄扯了扯仍旧有些不甘心的老六,低声道:“老六,消停些,别惹事。” 老六尽管心中不服气,可也怕刀子下黑手,毕竟他凶名在外,是个硬茬。 “行了行了,赶紧把人弄上车。”刀子催促,很不耐烦的模样。 “诶诶诶。”老六连声答应着,粗手粗脚地将绵绵塞进了马车之中。 “回去吧。”刀子跳上车辕,一声“驾”便出发了。 老六与季婆子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 而马车之内,绵绵发现还有其余的小娘子在。 绵绵看不见她们,只能从不正常的呼吸中察觉出她们的紧张。 确实,马车之内有许多姿色不俗的小娘子们,可以看得出来,她们之中有一些定然也会被迫的,脸上一片惶惑之色,还有一些畏畏缩缩地靠在车厢中,看不出是不是出于自愿。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不遂人愿 喧闹声越来越响,守卫的吆喝声也越来越清晰,只听到他们让进出城的人遵守秩序,排好队。 绵绵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使劲示意同车的小娘子帮自己将嘴里的布条拿掉,可车内没有一个人有动静。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没有人上前帮忙的绵绵也没觉得失望,只是默默在心中如是强调。 当然,她不可能就此放弃,接近城门口时,拼命挣扎,马车也因此剧烈地晃动起来。 刀子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车,掀起车帘,对着车内一通大吼:“哪个贱蹄子给老子惹事?” 姑娘们不约而同地低头,没有说话。 即便没被出卖,可刀子如此精明的人,一双眼一扫车厢内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啪”的一声,绵绵被赏了一鞭子,肩膀上狠狠挨了一下。 “你这小贱蹄子,老子警告你别搞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待着。”刀子凶神恶煞地威胁道,“要是再整出什么动静来,老子剁了你的手。” 绵绵撇了撇嘴,一声不吭却不为所动。 刀子见绵绵不说话,以为她老实了,重重地“哼”了一声,甩下帘子,架着马车继续出发。 没过多久,缓缓前行的马车又停了,城门的守卫正在询问相关情况。 绵绵想着自己的机会到了,再一次拼命挣扎起来,弄得马车不停地摇晃,明眼人一看便晓得其中有猫腻。 “什么情况?”为首的守卫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却没有上前探查的打算。 “没什么,家里的孩子闹腾了些。”刀子说着,偷摸递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给那守卫。 守卫随手掂了掂,很满意这包银子的分量,笑眯眯道:“让孩子消停些,这一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一语双关,刀子满脸讪笑着点头,连声应和:“是是是,等会小的一定好好管教,让孩子乖乖听话。” “没问题了,走吧。”守卫示意可以放行。 “谢谢,谢谢兵大哥。”刀子连声道谢,立马上车,驾车出城。 绵绵的努力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可她并未放弃,仍在不断挣扎,却在察觉到马车继续前行的那一刻愣住了。 出入城门,不论是人还是货物都必须进行盘查,可眼下的情状却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巷子中的两人打得不可开交,倏忽间便分开了,那个前来保护绵绵的神秘人纵跃着离开,没再继续同暗城卫纠缠。 而暗城卫也任由他离去,没有穷追不舍,朝着另一个方向极速离开。 两人的目标一致,他们都想抢先找到绵绵,拼的就是运气。 可他们都不知道,眼下已不再是单纯的运气问题,突然出现的老六和季婆子,一场意外彻底搅乱了原本的情况。 以为在眼皮子底下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并且离淮京越来越远。 府邸中的张婆子与看门的小厮早就被泼醒,此时正一脸惶恐地站着,战战兢兢地给主子回话。 “主子,小姐刁钻得很,让老奴给她理鞋子,没想到趁机偷袭。”张婆子申辩道,“老奴的头都给小姐打破了。” “主,主子,那位小姐说让奴才看看倒在地上的张婆子。”看门的小厮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道,“主子,主子曾经说过小姐,小姐的吩咐不能不听。奴才,奴才不敢违背,上前查看时,被小姐打晕了。奴才有罪。” 绵绵的逃离令宅子里方寸大乱,受到消息主子赶来查探,发现人不见了,负责看守的护卫也不在,房间内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几乎原封不动,只有桌子上留了一张欠条。 那欠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欠钱十两,后头署名“绵绵”,名字上还有一枚鲜红的拇指印。 男子拿着这欠条,哭笑不得,反反复复看过几遍后便将欠条收进了袖口之中。 张婆子仍在替自己辩解:“主子,老奴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姐,一步都不敢离开。小姐骗得老奴好苦哇,看着跟只纯洁无害的小羔羊一样,没想到这么多心眼子。主子待她这般好,她居然还想着往外跑,莫不是有更好的去处?” 男子抬眸,冷眼看着张婆子,好整以暇地问:“哦?爷倒是不知还有这等隐情,你大可详细说说。” “主子你想啊,小姐的眼睛看不见,在这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是神仙般的日子,可她偏偏想要逃。若是寻常的去处,大可明说便是。对老奴下如此狠手,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能被人知道,枉费了主子的一番苦心。”张婆子这番话分明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不忘拉踩绵绵,诬赖她的清誉。 “张婆子,这些年你在府中表现得不错,脑筋转得快,嘴皮子也溜。”男子说到这儿,忽然话锋急转,冷冷道,“仗着自己是府中的老人,不知天高地厚,连规矩都忘了。奴才什么时候能编排主子的不是了?” 张婆子连忙跪下,连连磕头求饶:“主子饶命,老奴罪该万死,再也不敢说小姐半句不是,再也不敢了。” “来人啊。”男子大喝一声,随即吩咐道,“张婆子办事不力在先,污蔑主子在后,罚掌嘴五十下,即刻贬出府去。” “领命。”两个仆人走进来,拖起张婆子就往外走,也不管她如何哀嚎。 “啪啪啪”的竹板声想起,下手没留情面,很快就没了“呜呜呜”的呼痛声。 掌嘴完毕,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张婆子便被丢到了府外。 这时,一个护卫模样的人上前,谏言道:“主子,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恐怕后患无穷。” “说得有理。”男子从谏如流,吩咐道,“你跟着,找个僻静处了结她。” “是。”护卫领命而去。 男子坐在绵绵曾经住过的房间里,静静地等待着,他在等派去保护绵绵的暗卫回禀消息,想着该对那个不听话的姑娘说些什么。 是的,他无比确信绵绵会被重新带回来。 然而,这一回,天不遂人愿。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刁钻处罚 黄昏时分,金乌西沉之际,暗卫才姗姗来迟,有气无力,垂头丧气。 锦衣男子见状,心有所感,预料到事情可能并不如自己预想中的那么顺利,可不到黄河心不死,执着地问:“人呢?” 暗卫单膝跪下,开口便先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怎么回事?”锦衣男子按捺住心中的怒气,询问详细情形。 “属下按照主子的吩咐,悄悄随护在小姐身侧,保她安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主动现身。”暗卫严守男子下的规定,随后诉说了绵绵离开府邸之后发生的事,讲到与暗城卫的针锋相对以及后来各自分开的经过。 男子听罢,许久没有说话,眸色暗沉,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暗卫一动不动地跪着,自知办事不力,不敢吭声,静等着处罚。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缓缓开口,带着怒意斥责道:“元一,爷费尽心思培养你,让你拥有如同暗城卫一般的身手,为的是替爷分忧解难,如今你连一个小姑娘都看不住,实在太令爷失望了。” 这话说得极重,暗卫元一听了,羞愧得无地自容,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你走吧,爷身边容不下废物。”男子最终下了决定,要将暗卫逐去。 “主子,元一自知罪不可恕,不敢奢求爷宽容。”元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而后抬头,目光坚毅,掷地有声地许下诺言,“求主子给元一机会弥补过失,一个月之内,属下定将小姐带回。而后要杀要剐,任由爷处置,元一绝不敢违逆。” 男子盯着元一,沉思片刻,点头应声,给了元一这个机会:“准了。” “谢主子开恩。”元一行了一个大礼。 “一月之期到了,你若是没办到,那便不必来见爷了。”男子扣着桌子,冷冷地出言敲打。 元一郑重承诺道:“若找不到小姐,不劳主子费心,属下自裁谢罪。” 男子不欲多言,挥手遣退元一。 房中仅剩他一人,就见他将袖中的欠条取出,低声呢喃道:“绵绵,爷等着你归还欠爷的钱,你可莫忘了。” 载着绵绵的马车出了城,不快不慢地向前行进着,绵绵也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乖得不得了,而车厢内静得可怕,颇有些风雨欲来的感觉。 刀子没有立即呵斥绵绵,似乎没有算账的打算,只是专心地赶车,等出了城,来到一片空旷地带,这才缓缓停下车。 只听“吁”的一声,车内的小娘子们纷纷缩成一团,却齐齐朝着绵绵投去同情的目光。 车帘子被掀开,没等绵绵反应过来,就把钢爪一样的手连拖带拽地揪了出去。 绵绵跟只小鸡仔似的,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上,五体投地,极其狼狈。 刀子也不管她有没有摔伤,一把扯起她,用拴马的绳子三两下就把绵绵的手给捆在了一起,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了马车的末尾,做完这一切,二话不说便重新驾着马车前行。 先前马车缓缓而行,如今骤然狂奔,被坠在后头的绵绵只得急火火爬起来,跟在后头死命跑。 刀子没有朝身后望上一眼,不管不顾地驾着马车往前奔,不住地鞭打马腚。 绵绵可就受苦了,跟在后头,吃了一嘴的泥土不说,一双腿跑个不停,感觉快断了,可就是不敢停下来。 手腕更是不用说了,麻绳粗粝,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将她娇嫩皙白的皮肤磨破了,血渗了出来,一片模糊。 即便如此,绵绵咬着牙一声不吭,不叫苦,不求饶,就那么跟着马车跑。 大约跑了十多里,疾行的马车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绵绵即刻瘫软在地,像一只没骨头的兔子,软趴趴的,可怜极了。 刀子跳下车辕,解下车后头的绳子,却没有给绵绵松绑,粗暴地拽着绳子把她拎到了车上。 绵绵染了一身的尘土,口鼻中灌进了不少的风沙,而今呛地治咳嗽,半天缓不过劲来。 马车继续前行,而刀子一句话没说,板着脸坐在车辕上赶车。 一个穿桃红色衣衫的小娘子小心翼翼地上前,贴心地替绵绵拍了拍后背。 “多谢。”绵绵赶忙道谢。 “小妹妹,你怎么就这么犟呢?”小娘子看着她血淋淋的手腕,趁机轻声劝说道,“别跟他硬碰硬,胳膊拧不过大腿。到时候受罪的还是你自己。小妹,你就服个软,也能让自己好受些。你看看你这狼狈的模样,分明是自讨苦吃。” “多谢姐姐提点。”绵绵心里并不打算采纳她的建议,却仍笑着感谢,顺便不经意地小声探问道,“姐姐知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吗?”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咱们这是要去晋城。”粉红色衣衫的小娘子凑在绵绵耳边悄声道。 “别唧唧歪歪的,烦不烦?!给老子闭嘴!”刀子适时地开口,喝止了车厢内的谈话。 粉红色衣衫的小娘子即刻闭上了嘴,见绵绵好受了些,默默地退了回去,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去了。 绵绵没听过“晋城”这个地方,听着马车的辚辚声,只知道如今自己离淮京越来越远了。 靠在小娘子为她让出的一小块车厢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思忖着对策。 眼下行动不便,也不好跟他硬碰硬,力敌是不可能的,只能靠智取。 通过这个刀子之前一系列的表现,不难看出,他是个硬茬,心狠手辣,是个狠角色,人狠话不多,着实不好对付。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若是车内的小娘子们联合起来,说不定有机会搞定刀子,成功逃离。 可眼下的情况却并不乐观,这些小娘子们唯唯诺诺,极为胆小,更糟糕的是,她们似乎并没有逃跑的打算。 这个刀子是人贩子,而方才绑架绵绵的季婆子和老六则是拐卖的帮凶,这些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可如今这帮小娘子要被带去做什么?绵绵想不出来,不过定然不是什么好事,这是明摆着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客栈窝点 天渐渐暗下来,赶了半日的车,刀子也有些疲累了,将马车停在了一个小树林的边缘,而后捡了一捧柴,生了一堆火,取出马车内的被褥,便在火堆边睡下了。 绵绵没有趁此机会逃跑,四周一片寂静,她什么都看不到,万一遇见点什么,说不好变成粮食,况且如今身无分文,连一口吃的都没有,到时候即便侥幸没有成为食物,也会活活饿死。 既来之,则安之,等到条件成熟了再想办法离开,如此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于是,一车的女孩子窝在一起,瑟缩着陷入沉睡。 绵绵睡熟了,殊不知第二日将面临何种陷阱。 第二日一大早,天光熹微,刀子就醒了,他收起被褥,拿出马车坐垫底下的干粮,给每个小娘子发了一个硬邦邦的饼子,他自己也就着凉水吃了一个。 这饼子有多硬,看一个个小娘子龇牙咧嘴的模样便知晓了,简直跟石头一样,费了死力气才咬下一小块。 绵绵也不挑,捡起扔在腿上的饼子就啃,这一下居然没咬动,她也不气馁,牟足了劲,拼尽全力,终于吃进嘴里。 饼子是吃到了,可也因着这样,磨蹭到了手腕上的伤口,惹得她一阵生疼,绵绵没有喊,硬生生忍下了。 小娘子们大都胃口比较小,啃了几口就停下来,绵绵却不是,她吭哧吭哧地吃完了一整个饼子,尽管噎得慌。 刀子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饼子,收拾妥当,一声不响赶着车继续上路。 行进路上,绵绵想着多了解些情况,又开始打听,只听她轻声问身边的小娘子:“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妹妹唤我阿沁便好。”蓝衣衫的小娘子低声道,声音悦耳动听。 “唐突问一下,姐姐为何在这儿?”绵绵开门见山。 “家中幼弟到了成婚的年纪,家中拿不出彩礼,父亲——”小娘子说到这儿,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片刻后才接着说,“父亲便决定将我卖了,换些钱。” “我是继母当家,日子不好过,索性自卖为奴,好过在家中受欺负。”先前那个粉色衣衫的小娘子开口。 而后众人的话匣子像是打开了似的,纷纷说起自己的故事。 尽管声音压得很低,可嘈嘈切切,终究引起了刀子的注意,只听他厉喝道:“安静!” 小娘子齐齐闭紧了嘴巴,不敢再说话,互相吐了吐舌头,倒显出几分俏皮来。 经过这番分享,众人的关系亲密了许多,似乎她们之间有什么无形的壁垒被打破了一般。 刀子对此一无所觉,没听到恼人的声音后便顾自驾车,赶往目的地。 临近正午时,马车来到一处客栈之外,而这儿停着许多相似的马车,旁边零零散散地站着打扮跟刀子相似的男子。 刀子到了之后,停下马车,而后便熟稔地跟那些早到的男子打招呼,互相寒暄。 “你小子怎么这么慢?这都快中午了,再晚一些都要赶不上了。”一个男子上前捶了刀子肩膀一下,调侃道。 “有个丫头耽搁了些时辰。”刀子耸了耸肩,无奈地回应。 “碰上不听话了?要不要哥们替你管教管教?”一个长相猥琐的男子迎上来,眼睛直往马车上瞟,意有所指道。 “被我狠狠修理了一顿,眼下乖得跟兔子似的。”刀子并不想在这一大帮子人面前丢分,委婉地拒绝了。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又说起了别的趣闻,此事就此揭过。 看得出来,这些人都很熟悉,彼此之间存在着竞争关系,他们做着同一件事,都是人贩子。 “回头聊,我先把丫头们带进去。”刀子说罢,走向马车。 随后帘子被掀开,只听一声干脆利落的命令:“下来!” 绵绵看不见,起身时趔趄了一下,她身旁的蓝衫娘子即刻扶住她,两人一道下了车。 一群小娘子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先前的那些男人们互相调笑,肆意打量的眼神满是兴味,令娘子们极其不自在。 “进去。”刀子的一句指令适时地缓解了这一娘子们的尴尬。 娘子们相携走进客栈,便见客栈之中挨挨挤挤的,都是年轻的小娘子。 见绵绵她们进来,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引得客栈中的小娘子们纷纷投来好奇的打量。 尤其是与众不同的绵绵,手腕上绑着绳子,手上还捧着一捆。 小娘子们的眼睛中藏着探究,有的则是了然。 而绵绵对此一无所觉,她借着微弱的光影知晓身旁有不少人,可又看不见清晰的景象,心中难免焦躁,牢牢揪着身侧蓝衫娘子的袖子,暗自平息内心翻涌的不安,想着应对之策。 这客栈与寻常的客栈没什么两样,不过眼下一个客人也没有,桌椅板凳都被挪到一边,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一群小娘子站在桌前,排着队,缓缓朝前移动,井然有序。 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迎上来,笑得跟朵花似的,自来熟道:“你们是刀子带来的吧,怎么晚了这么些时辰?所幸及时赶到,你们就站在后头好了,别说话,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绵绵正纳闷到这里来做什么,又轮到什么,就听方才的女声说:“好了,前头的看完了,到你们了。” 随后,先头的那批小娘子们便站到了一边,刀子带来的这一批则往前走了几步。 “姐姐,这是在做什么?”绵绵疑惑地发问。 “应该是在挑选。”蓝衫娘子轻声揣测道,“如果我没猜错,被相看后便会决定咱们将会去哪里。” 绵绵似乎明白了,这里是区分优劣等级的地方,长得好看,身姿优越的身价自然会高一些,将会到好一点的地方,将来的生活也会优渥一些。若是长得不怎么好看,不够白皙,有些矮胖,或者身体有明显的缺陷残疾的,那必定不会有什么好出路。 队伍前进得很快,相看之人是个年近半百的妇人,想必是做惯了这事,娴熟得很,往往瞥一眼便下了定论。 第一百一十八章 隐藏危机 蓝衫娘子已然被相看过了,且被分在了较好的那一批中,轮到绵绵时,她低着头往前走了一步,而后站定。 “头抬起来。”妇人淡淡吩咐。 绵绵抬起头,眼睛没有直视前方,而是微微向下瞥,努力装作正常模样,怕被发现自己眼睛有问题。 “好眼。”那妇人赞了一声,而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见绵绵手上的绳子和血糊糊的手腕,嗤的一笑,心中了然,笃定道,“看来还是个有脾气的,这倒是难办了。” 相看的娘子从绵绵手腕处的绳子推断出绵绵是不老实的,听她的语气,似乎不打算将绵绵往好的地方分。 绵绵听罢,心里咯噔一下,她自然不希望去荒村僻壤,毕竟地方越是偏远,她能得到援助的机会就越渺茫,想要逃出生天更是难上加难。 正当她提心吊胆之际,却又听见那妇人道:“不过有些小性子也是好的,说不定正对那些人的胃口。你也去甲级。” 于是,绵绵被往前推了一把,正她不知如何走,一双手拉过她,只听耳边传来温柔的嗓音:“妹妹,咱们在一块。” 是那个蓝衫娘子,绵绵松了一口气,感激道:“谢谢姐姐,你真好。” “不必客气,以后咱们还得相互照应呢。”蓝衫娘子爽快地说。 就在绵绵以为安全之际,那妇人忽地又莫名问了句:“按理说你这性子也不像个羞怯的,怎么总是低着头?” 眼看着极力掩饰的秘密将要被发现,绵绵心头一紧,小拳头攥了起来,脑中想着应对之策。 不想,那妇人“扑哧”一笑,自问自答道:“想是还在气头上,赌气呢。” 事到如今,绵绵只能顺着她的话动作,反应极快地将头偏到一边,做出余怒未消的小模样。 “你这女娃娃,年龄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妇人不知想到什么,叹了一口气,由衷感慨道,“但愿你这脾气不会妨害到你,否则当真是得不偿失了。” 绵绵觉得这妇人话中有话,却又不弄不清楚她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只能沉默以对,低着头不说话。 没一会儿,妇人便将人都相看完了,扬声道:“行了,让小子们把人领走。” 随即,外头候着的男子们守在门口,各自领走不同等级的娘子。 很凑巧的,负责带领甲级的人正是刀子。 蓝衫娘子照例领着绵绵往外走,将上马车之际,刀子一把拽过绳子,解了绵绵的束缚。 绵绵可不会觉得这是他良心发现,定然是谁跟这个暴徒说了什么,不知道他心里又有什么鬼主意,她自然不会心存感激,反倒心生防备。 娘子们都坐上了马车,这时方才那个形容猥琐的男子却跑过来,殷勤地对刀子说:“老弟,跟你商量个事。” 刀子瞥了他一眼,干脆利落道:“老赖,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好了。” 老赖瞟了一眼马车,眼中满是觊觎,讪笑着问:“这回能不能让哥哥送这批甲级的小娘子?” “想得美!”刀子还没说话,客栈里的那个女老板便狠狠赏了老赖一个巴掌。 “李姐——”老赖仍旧不死心,摸着后脑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吞吞吐吐道,“每一回都是刀子送最好的,凭什么?我也想享受一下这种艳福,为什么不可以?” “就凭刀子老实。”老板娘又赏了老赖一个大耳刮子,一针见血道,“别以为我看不住你打什么鬼主意。” 老赖嘿嘿一笑,腆着脸道:“李姐,你就成全我这一回吧,我还是第一回见这么水灵的娘子。” 老板娘嗤笑一声,没有搭理他。 “大不了这样,今后我一年都不要佣金了。”老赖咬了咬牙,承诺道,“李姐,你看这样成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得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就凭你,也配染指老娘的摇钱树?”李姐嘲讽道,“就算一辈子给老娘白干,你也别想碰小娘子一根指头。” 老赖自讨没趣,蔫头耷脑地回了自己的马车旁。 众人一阵哄笑,对着老赖指指点点,嘲笑他自不量力。 “老娘警告你们,老老实实地把娘子们送到该送的地方。”临行前,李姐发话了,“否则,没你们好果子吃。” “是。”众人齐声应是,而后陆续启程。 与先前一段路不一样的是,这一回车辕上不止刀子一个人,还多了一个彪形大汉。 从汉子坐上车,震得马车都抖三抖,足见其分量不轻,想必是派来保护小娘子以及监督护送者。 绵绵原本想着发动马车中的娘子们一起逃跑,而今车内的人换了一批,还添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守卫,逃离之事显得遥遥无期,更加不可能了。 因众人不熟悉,马车内阒然无声,相对无言,只是眼珠子偷偷地瞥,矜持地打量身边的人。 而蓝衫娘子正一脸疼惜地捧着绵绵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用方才老板娘给的药膏替她涂抹,嘴里轻声哄道:“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 整个过程,绵绵都一声不吭,即便手腕被药膏刺激得生疼,也。 见女孩眉头紧拧,死死地咬着嘴唇,强忍疼痛,蓝衫娘子手上的动作越发轻了,不停地朝伤口轻轻吹气。 车内的女孩子,瞧着绵绵的伤口,纷纷露出不忍的神色,却没有一人出声询问这伤是如何来的,想必心中清明。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出发,有的走同一方向,有的各分东西。 巧合的是,老赖与刀子同行,一前一后,刀子在前,老赖在后,相距不过十丈。 “刀子,你慢一些,等等哥哥。”刚离客栈远些,老赖便按捺不住了。 刀子没有理会他,驾着马车继续前行,可即便如此,老赖还是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一开口便套近乎:“刀子,等到了酒肆,哥哥请你喝酒,怎么样?咱们兄弟俩好久没有一块喝酒了,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喝酒误事。”刀子拒绝了老赖的殷勤。 “这有什么关系?多少喝一些,就当给哥哥这个面子。”老赖仍在不遗余力地劝说。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夜惊魂 老赖猥琐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想勾搭着刀子喝酒,可没能成功。 “李姐说路上不许饮酒,不能坏了规矩。”刀子语气严肃,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可老赖似乎迟钝得过分,压根儿没听出来,还想拉拢那个新上车的汉子:“嘿,哥们,一块儿喝点。” “路上发生之事,我会一五一十回报李姐。”汉子不吃他这一套,语气冷冰冰的。 “兄弟,你这么做就不厚道了,我不过是说笑,没打算真的去喝酒。”老赖立马怂了,眼睛还是一个劲地往刀子这辆车瞟,眼神泛着贼光,一看就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没憋什么好屁。 刀子瞥了老赖一眼,郑重道:“老赖,你的小心思最好收起来,否则闹出什么事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老赖侧目而视,既畏惧又不甘,赶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远远地坠在了后头。 车内的娘子们听着外头的对话,摸不着头脑,心中却不约而同地生出些许畏惧。 转眼到了晚上,众人没赶上宿头,只能在荒郊野外对付一晚。 老赖消停了一下午,晚上又恢复了兴致,一个劲地往刀子跟前凑,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往他的马车前凑。 娘子们没有下车,刀子将饼子分给她们后便放下了帘子,挡住了有心之人觊觎的目光。 这让老赖如何甘心,跟只无头苍蝇一般,在马车附近团团转,一会儿问刀子要不要让娘子们如厕,一会儿问要不要分些饼子给娘子们,怕她们不够吃,一会儿问要不要让娘子们出来转一转透透气。 对此,刀子的统一回应是拒绝,使得老赖的殷勤都使不到点上,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绵绵一直闭着眼睛,思索着脱身之法,对外头的动静毫不关心,将自己分到的饼子啃完,她敲了敲侧壁。 车帘被猛地掀开,刀子冷声问:“什么事?” “再来一个。”绵绵不看他,低着头提出要求。 车内众多小娘子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蓝衫娘子悄悄拉扯绵绵的衣袖,她们都觉得绵绵闯祸了,可能要面临惩罚。 出人意料的是,刀子二话不说,没有斥责,没有暴喝,而是遵照绵绵的要求又给了她一个饼子,尽管动作有些粗鲁,可终究是给了。 帘子被放下了,刀子走了,小娘子们齐刷刷地看向绵绵,冲她投去敬佩的神色。 “妹子,你胆子可真大。”蓝衫娘子拍了拍心口,狠狠地呼出一口气,心有余悸道,“刚才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姐姐不必担心,他不敢苛待咱们。”绵绵笃定道,“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饼子而已。” “妹子,下回你要没吃饱,姐姐的给你,你可千万不敢再傻乎乎地跟他要了。”蓝衫娘子仍不放心,叮嘱道,“他可不是个好惹的,你这手腕上的伤还没好了,可别再有个什么好歹。” “好,姐姐放心,我不会再冲动了。”绵绵乖巧地应声。 深夜,众人收拾妥当,陷入沉睡。 月明星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离开原来睡着的地方,慢慢朝着马车靠近。 此时已近半夜,刀子和随行的汉子似乎都睡熟了,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那人影一步三回头,起初十分谨慎,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到了后来,见没什么动静,越发大胆,脚步也大了起来,几步就蹿到了马车旁,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搓搓手,慢慢地探了出去。 悄悄将车帘掀起一条缝,借着朦胧的月色,窥探车内的情形,探头探脑,眯着眼睛瞧了好一阵,看准了目标,径自伸出手去,脸上露出奸诈猥琐的笑,瞧着就让人很不舒服。 眼看那手越发深入,大半只胳膊都没了踪影,似乎立即就要得手了。 就在这时,只听“哎呦”一声,那人影慌乱地往外抽手,却没能成功。 因着这一声响,火堆旁熟睡的人被惊醒,纷纷朝着马车这边看来。 最先赶到的是刀子,他一看到那个死命挣扎的背影,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上前解救,好整以暇地站定。 负责护送的汉子拿着火把赶来,瞧着这副情景,不明就里,追问道:“发生何事?” 那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是老赖,他见事情败露,支支吾吾地找借口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我起夜时听到马车里有异常的声音,本想着查看一番,没想到手就莫名其妙被抓住了。” 这借口奇烂无比,任谁听了都不会信。 那汉子也意识到了什么,露出嫌恶的表情,而刀子就站在一旁,一脸不善地盯着老赖。 “刀子,你别干站着啊,快来帮帮哥哥。”老赖倒打一耙,分辨道,“不知是哪个臭丫头闹事,你快来管管。” 刀子不为所动,只是站着看好戏。 里面扯着老赖的人正是绵绵,她自从眼睛看不见后,对周遭的声音都比较敏感,早在老赖接近时她就有所察觉。 恰巧那绳子她悄悄留了一小截以备不时之需,今晚就用上了。 那只泛着罪恶之光的手伸进马车时,浑然不知落入了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绵绵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推醒了身边的蓝衫娘子,示意她噤声的同时,轻声说:“有人。” 蓝衫娘子惊恐地捂住了嘴,睁大了眼睛看向那左右摸索的手,无助地握住绵绵的胳膊,瑟瑟发抖。 绵绵不慌不忙地举起绳子给她看,做了个捆绑的动作。 蓝衫娘子心领神会,却有所顾忌,许久没有动静,直到绵绵撞了她一下才下定决定,帮着握住了另一头。 有了帮手,绵绵便有了助力,绑起来得心应手许多,眨眼间便将那只手牢牢锁住,进退不得。 老赖挣扎的动静颇大,吵醒了马车内的其余娘子,她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被紧紧绑住的手,脸上布满惊惧。 绵绵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察觉出其余人看热闹的打算,不由玩心大起,想要好好整治这个贼胆包天的色胚。 第一百二十章 惩治恶贼 “死丫头,你他娘的赶紧给老子放开,否则没你好果子吃。”被困住的老赖恶狠狠地威胁,口中满是污言秽语。 “这就放了你。”绵绵冷冷应声,小声对娘子们说了什么,她们纷纷将早前剩下的饼子拿出来。 蓝衫娘子颤颤巍巍地按照指示将饼子堆在绵绵的裙裾之上。 在刀子锋利的目光中,外头的老赖不敢造次,没有伸手掀帘子,浑然不觉里头发生了什么,听到绵绵娇娇柔柔的声音,身体一阵酥麻的同时,以为她是服软了,得意道:“这就对了,及时认错,老子对你从轻处理。” 绵绵的声音泛着丝丝冷意:“那就谢谢你了。” 话音方落,“嘭”的一声巨响,那些被包成团的硬饼子重重地落在了那只罪恶之手上。 “啊——”随后是一阵响彻天际的尖叫,老赖的手终于成功地解脱了,却受了重创。 刀子被他的喊叫惊到了,急急忙忙地上前查看状况,定睛一看,就见那只手的手背红彤彤的,已然肿起来了。 汉子精通跌打损伤之道,上前诊视一番,断言道:“硬物重击所致,没伤到筋骨,养几天就好了。” 说罢,故意戳了戳肿起来的地方,鄙夷道:“这么点芝麻绿豆的伤,值得你叫成那样,孬种。” 听老赖的叫法,还以为他的手被砍了呢,听说只是这等小伤,刀子也嗤笑一声,露出嘲讽的神色:“活该!” “诶——”被砸伤还被嘲笑的老赖不乐意了,想给自己找回面子,摆出严肃的神色,不依不饶道,“刀子,你车里的丫头这么不守规矩,难道不应该好好教训教训吗?” “是该教训,尤其对那些贼心不死的。”刀子话里有话。 “说得对。”汉子附和道,“对那些坏了规矩,痴心妄想的杂碎,就该狠狠惩治,半点不用客气。” 外头争论不休,马车内却欢欢喜喜,娘子们都有些雀跃,为这一次反抗创举,也为这一回成功的惩治。 “还要吗?”绵绵举起裙裾,问娘子们。 众人齐齐看着那里头兜着的饼子,想起方才的画面,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异口同声道:“不要了。” “行,那就先放我这儿,由我暂时保管。”绵绵倒是不嫌弃,将那些饼子收入囊中。 小娘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外头的争执告了一段落,老赖一对二,且是他自己理亏,自然占不了上风,叫嚣了一会儿便偃旗息鼓了。 “行了,你也算自作自受,得了这个教训,也好帮你长长记性,知道什么该碰,什么动都不能动。”刀子劝告道。 这话说得直白而中肯,有理有据,可老赖却听不进去,默默翻了个白眼,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恨。 刀子见他不听劝,也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冲着马车说了一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继续睡。” 说罢,他便走回了火堆旁,径自躺下,枕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汉子沉声道:“好自为之。” 这话既是劝说,也是警告,毕竟老赖违反了规定,差点做出难以挽回之事,这是事实。 车内的娘子们心中的激动渐渐散去,重新陷入沉睡,马车重新恢复了平静。 蓝衫娘子轻声道谢:“妹妹,谢谢你。方才要不是你,那不要脸的混蛋就要得逞了,到时候我——” 绵绵截住话头,俏皮地说:“姐姐对我好,我自然要护着姐姐的。” 原来蓝衫娘子最靠近车帘,若那手伸进来,最先遭殃的便是她,而绵绵阻止了老赖,挡住了那手作恶,也免得蓝衫娘子受罪。 即便大魏对女子的贞洁并没有严苛的要求,可被这么个人摸一下,还是会恶心好一阵子的,因此蓝衫娘子对绵绵万分感激,心中暗下决定:今后一定要将她当作亲妹妹看待。 “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蓝衫娘子郑重道,“我叫杜沁,你以后就叫我沁姐。” “我是绵绵。” “好绵绵。”蓝衫娘子一把抱住娇小的绵绵,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温声道,“睡吧。” “沁姐,你也安歇吧。”绵绵闭眼,倏忽间呼吸均匀,似乎睡熟了。 见状,蓝衫娘子将绵绵揽得更紧了些,心中一片温软。 其实,绵绵并未睡着,她强忍着激动,久久无法入眠。 方才在朦胧的月光下,那只手不甚清晰,却有模糊的轮廓。 绵绵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的眼睛正在慢慢恢复,或许在不久后就能恢复正常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眼睛看不见有诸多不便之处,而今即将没了这个障碍,做起事情来要方便许多,逃走的机会也更大了。 这般思索着,绵绵心下不由憧憬万分,哪里还能睡得着。 第二日起来,洗漱时,蓝衫娘子瞧着绵绵的黑眼圈,疼惜道:“绵绵,昨天被吓着了吧?看这脸色差的,可怜见的。” “没事。”绵绵无从辩解,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今天的待遇还算好的,昨天都没能下马车,更别提洗漱了,刀子连口水都没给这些娘子们。 不过,说是这样说,所谓的改善,也就是打了盆水,让车内的五个姑娘稍稍抹了抹脸,能看得过眼罢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绵绵默默忍下了不满。 既然都提供了水,为何不能给得充足一些呢?她想不通。 这洗脸的水自然不是储存着的,是现打的,马车不远处便是河,河水哗啦啦,奔流不息。 绵绵注意到这水声不远不近,恰好能被捕捉到,自从离开了客栈,便一直如此。 沿河而行,这是要去哪儿? 出发前,刀子又开始发饼子了,照例是一人一个。 透过外头的天光,绵绵模模糊糊看见他手中的包袱瘪了,到了最后仅剩一块布。 饼子发完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绵绵心中泛起无数的揣测,心思活络起来。 她不是没打算过趁机逃跑,连干粮都准备好了,可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实施,主要是势单力薄,双拳不敌四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阴暗交易 瞧这情况,想必是快到城镇了,情势有变,看来临时逃走是不可能了,绵绵只得重新思索对策。 而同样焦心的还有老赖,眼看着要到地方了,他昨夜才决定冒险下手,可惜没能得手。 若是到了城镇之中,那就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 看了看手背的肿胀,老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豁出去似的走到刀子身边,肃穆道:“刀子,跟你商量个事。” 刀子从没见过老赖这般严肃的模样,不由郑重以待,沉声回应道:“什么事?” 老赖看了看一旁的汉子,勾着刀子的脖子,轻声说了些什么,手上递去了什么东西。 等两人分开时,老赖脸上露出得逞的笑,而刀子也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汉子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心中困惑不已,却也不好发问,眼睛不住地在两人之间轮转。 在老赖注视的目光中,刀子来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对着绵绵说:“你,跟我来一下。” 绵绵警惕地问:“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吗?”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瞎问。”刀子吼了一句,似乎有些不耐烦。 “刀子哥,绵绵有些不舒服,不好四处走动。”蓝衫娘子出声替绵绵找借口,声音还带着恐惧的颤抖。 “哪来这么多事?老子让她去,腿断了,爬也得给老子爬过去。”刀子蛮不讲理道。 蓝衫娘子还想再说,绵绵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言安慰道:“没事,姐姐别担心。” 绵绵如今已然能看清事物的轮廓,不再像之前那样是个睁眼瞎了,自由行动没什么问题,便径自下了车。 刀子在前头走,扭过头冷声吩咐道:“跟上来。” 眼看着前头的人往森林里走去,绵绵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面对未知的危险,她如何能不怕?毕竟再胆大,说到底,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 “快点!别磨磨唧唧的。”刀子没听到身后传来动静,扭过头见绵绵一动不动,忍不住出声催促。 绵绵磨磨蹭蹭地往前挪,正在犹豫之际,却见身边凑过来一个脑袋,臭气冲天的嘴说着恶心的话:“小妹妹,你怎么站着不动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赖哥帮你瞧一瞧?” 对此,绵绵的回应是猛地躲开,一句话都没说,扭过了头,心中有股难以忍受的恶心汹涌澎湃。 老赖像是没察觉出绵绵的嫌恶,又凑了上来。 于是,一个躲,一个追,场面十分滑稽。 “刀子,这是怎么回事?”汉子忍不住开口询问,“你千万别坏了规矩。” “我有分寸,放心,弄不出来大事。”刀子信心满满,极有把握。 汉子适可而止,也不再管这档子闲事,毕竟他的任务只是将娘子们囫囵地送达。 这话在绵绵听来,却如同晴天霹雳,她稍微一想,便理清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来是老赖给了刀子什么好处,让他松松手。刀子这才放任老赖这个色胚胡作非为。 拿自己当交易,想得倒是挺美,绵绵暗骂这两个人狼狈为奸,无耻至极。 马车内的娘子们似乎也想通了什么,悄悄地掀开车帘,探查外头的情况,一脸同情地看向绵绵。 蓝衫娘子见绵绵不断躲避,模样颇为狼狈,终于忍不住,挣开拉住自己的手,跳下车来,还没站稳就往前跑,一闪身挡在了绵绵跟前,如同护崽的母鸡般,面对饿狼,带着些许畏惧却又无比坚毅。 “你这臭丫头想做什么?”刀子上前,铜铃般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蓝衫娘子,恐吓道,“滚开!” “刀子,刀子哥,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要是哪儿得罪了你,我替她向你赔罪。”说着,蓝衫娘子向刀子福了福身,态度诚挚,吞吞吐吐地恳求道,“刀子,刀子哥这回就放过她,我定会好好看紧她,不会让妹妹再惹事的。” 绵绵深受感动,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前这位姐姐的恐惧,她的脊背紧绷,浑身颤抖,说话断断续续的,可即便内心惶恐无比,这位姐姐仍旧毫不动摇地护在自己身前,想着替自己遮风挡雨。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刀子不为所动,下了最后通牒,厉喝一声,“滚!” 蓝衫娘子一动不动,而老赖却在此时不要脸地凑上来,眼里冒着贼光,大言不惭道:“小娘子,你如此主动,不如你来代替她,如何?” 那张猥琐的脸上满是褶皱,看着就像被马车来来回回地碾压了十数回,一口黄牙,极为恶心,唬得蓝衫娘子惊叫一声,嫌恶地撇过了头,用绣帕捂住了嘴,没做出回应。 刀子立即上前,扯开老赖,严厉警告道:“老实点,这个你不能动,别蹬鼻子上脸。” 听到这里,绵绵还有什么不明白。 刀子这是公报私仇,为了惩治她这个不听话的,想让老赖给她一些教训。 至于如何教训?想来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想通这一关节,绵绵轻拍蓝衫娘子仍有些颤抖的脊背,柔声安慰道:“姐姐,别怕,我有法子。” 蓝衫娘子不觉得妹妹真的有办法,仍然坚定地站着,低声哄着:“妹妹不必担心,阿姐怎么都不会丢下你的。” “你,走过来。”绵绵微微眯起眼睛,费力查看,依稀辨认出刀子的方向,不客气地要求道。 “妹妹!”蓝衫娘子不知她要做什么,听她命令式的语气,顿觉不妙。 果然,刀子非但没有按照绵绵的要求来到她身边,反倒脸色一沉,眼看着就要发怒,还没出声,就听绵绵又说话了。 “他给你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十倍。”绵绵高昂着头,梗着脖子傲然地宣称。 周遭静了一会儿,大伙儿都被绵绵的话镇住了,随即是一阵响亮的笑声。 老赖,刀子和那汉子都在嘲笑绵绵,老赖又凑近了即便,咧着嘴开玩笑:“小娘子,你口气倒是不小。眼下身上有一个铜板吗?不如赖哥跟你打个赌,若你能拿出一两银子来,赖哥今日便放过你,如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见招拆招 老赖故意刁难,承诺只要拿出一两银子便不为难绵绵。 “你——”蓝衫娘子不服气,迎上老赖那张写满狡诈的脸,不由倒退一步,深吸一口气,默默给自己打气,终于将心底的想法勇敢地说了出来,“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上车前,我们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干净了,哪里去找银子?” 车上的娘子们也都看不惯老赖恶心人的做法,齐声应援道:“欺负人,欺负人——” “吵什么吵?找打吗?”刀子厉声大喝,发出恶狠狠的威胁。 刀子神情凶恶,扫视一圈后,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吭声了。 “呐,银子。”安静中,绵绵开口,手中捏着一小块银子,轻描淡写道,“有一两了。” 老赖就是笃定这姑娘不可能有钱,这才敢跟她打赌,不过是为了逗逗她,没想到绵绵居然真的拿出银子来。 这一举动大大出乎了老赖的意料,也让刀子大吃一惊,不屑地讥讽道:“你这丫头,果然狡猾。”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绵绵将手中的银子展示过后,又将其收了起来,强调道,“说话要算话。” 蓝衫娘子也帮腔接话道:“对对对,你方才自己说的,若是妹妹拿出一两银子,你便放过她。众目睽睽之下,你不能出尔反尔。” “说话算话——”娘子们不约而同地及时开口声援,异口同声。 老赖被噎得够呛,却不想善罢甘休,找刀子要个说法:“刀子,你怎么说?” “赌是你自己打的,我能有能什么办法?”刀子打算袖手旁观。 “刀子,你这可不厚道。”老赖一听不乐意了,一骨碌将两人先前的交易秃噜出来,“你都收了我的东西,答应我要将事情办妥,让我过过瘾的。东西你拿走了,如今想当甩手掌柜,世上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你想如何?”刀子沉声问。 “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让那丫头跟我走。”老赖一指绵绵,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刀子本就对此无甚所谓,闻言,点了点头,想着按照之前说好的来。 就在两人明目张胆地拿绵绵做交易,并将要达成共识之际,绵绵适时地插话:“眼睛放亮些,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什么意思?”正想松口的刀子听着绵绵话里有话,心头疑惑顿生,皱着眉头问。 “提醒你别被骗了。”绵绵把话讲得更加直白些,面色笃定,眼神坚毅。 刀子将信将疑地盯着眼前这个傲气的丫头,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又似乎想依靠眼神让她屈服。 可是,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只有笃定与自信,见状,刀子扭头,狐疑地看向老赖。 老赖见刀子有所动摇,赶忙上前劝道:“刀子,你可别犯糊涂哇。这丫头上下嘴皮子一碰,一听就是在胡咧咧。” 刀子没有说话,眼睛不住地在绵绵与老赖之间徘徊,心中摇摆不定。 眼看着心心念念的事就要成了,老赖岂能白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在刀子旁喋喋不休道:“你可千万别听那个丫头片子的。那宝贝可是哥哥收藏了整整五年,平时连看都舍不得给人看一眼。如今给了你,哥哥心都在滴血。” 仍旧没有回应,刀子原本就心存疑虑,绵绵的话不过是给了他一个质问的借口而已。 “刀子,你说话呀,一直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刀子质疑的目光令老赖很不舒服,他有点发怒了。 “你那东西是真的吗?”刀子终于开口,想要确认“宝贝”的真假。 “真的,自然是真的。”老赖跺着脚,反复强调,并指天发誓道,“那宝贝我贴身带着,肯定是真的,我发誓。” 刀子并不吃他这一套,当即逼问道:“若是假的,便怎样?” 老赖愣了好一会儿,偷眼瞧刀子肃穆的神色,一狠心,一咬牙,发誓道:“若是假的,就让我当一辈子穷光蛋。怎么样?我这么说,你总能相信了吧?” “不信。”刀子摇摇头,嫌这个誓不够重。 “刀子,你可别太过分。”老赖咬牙切齿,撒泼耍赖道,“既然你不信,那把我的宝贝还给我。” 到手的东西怎么可能还回去?刀子自然不可能同意,双方争执不下。 绵绵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戏,甚至很想来盘蜜饯果子尝一尝。 方才听到两人说话,绵绵便故意出言试探,果然老赖顺嘴说出了两人的交易。 得知收买刀子的不是钱,而是一件所谓的“宝贝”,她心中立即浮现了应对之策。 从这几日的相处中,绵绵了解到刀子的性格,他一向独来独往,有事也不会跟粗野汉子商量,喜欢独断专行,过于自信,并不信任身边的人,这样的人往往会疑神疑鬼,非常容易受到挑唆。 于是便有了绵绵的“良心谏言”。 刀子与老赖仍在争执,老赖执着于东西的归属,刀子最关心的则是东西的真假。 “我可以帮忙看看。”绵绵听腻了两人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出言打断。 争吵声顿时停下,众人狐疑地看向绵绵。 刀子质疑道:“你行吗?” “哦——”老赖似乎明白了什么,凑近提醒道,“刀子,你可千万别上当。这丫头就是想借这个由头挑事。你把宝贝拿出来,她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到时候她就可以找理由挑拨离间,借此脱身。” 刀子看向绵绵,开门见山地问:“是这样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过是为自己谋划罢了。”绵绵坦白承认,并申明道,“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为此撒谎。宝贝是不是真的?拿出来看看。真的变不成假的,假的也成不了真的,真金不怕火炼,有什么可辩的?一看便知。” 眼前的小娘子一身傲气,宁折不弯,满脸不屑,好像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是对她的侮辱。 “刀子,你别被她的伶牙俐齿给骗了。财不露白,你可千万别拿出来。”老赖忽然变得慷慨,大方道,“那宝贝你若是喜欢,哥哥便送给你了。说好的事也可以就这么算了,就当哥哥孝敬给你的,今后你多照拂照拂哥哥就好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逃过一劫 老赖这前后矛盾的反常态度,令刀子越发生疑,凉凉地问:“你慌什么?” “没有,我哪里慌了?没有,我没慌。”老赖连连否认。 话是这么说,可那一脑门子的冷汗却出卖了他。 事到如今,究竟是谁在说谎?一目了然。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绵绵惯会落井下石,恰到好处地补充道。 “你敢骗我?!”刀子一字一顿地发问,话中压抑着汹涌的愤怒。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老赖反应倒快,立即找了个理由,“刀子,我就想逗逗你,让你乐呵乐呵。” “是吗?”刀子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老赖,眼神阴鸷。 老赖连连后退,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希望借此让刀子消气。 可刀子步步紧逼,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几步追上他,勒紧他的脖颈,带他到附近的小树林里去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无人得知,却时不时能听见哀嚎声传来。 绵绵站在原地,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妹妹,你怎么知道他在骗人?”蓝衫娘子紧绷的脊背也终于放松下来,可还是觉得腿软,跟绵绵互相搀扶着上了马车,坐定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猜的。”绵绵耸了耸肩,调皮地回应。 “猜的?!”蓝衫娘子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当时情况紧急,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只能放手一搏。”绵绵此时回想起来也觉得心有余悸,但当时确实无可奈何。 “妹妹,你受惊了。”蓝衫娘子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那张令人恶心的脸,若当真被他带走,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看着绵绵那张天真白皙,不谙世事的脸和纯洁无瑕的笑容,心里很不是滋味,慢慢地抱住了她,搂着她轻轻地晃了晃。 绵绵被当做小宝宝一般对待,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好笑,又感觉到了久违的亲人般的温暖。 “哎呀!”正享受着呢,却听到蓝衫娘子忽然惊呼一声,忙不迭地推开绵绵,满脸惊慌地问,“那个老赖被你揭穿了,之后会不会找你麻烦?你看他长的,尖嘴猴腮,一双眼跟绿豆一样小,一脸奸邪之相,看着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要是他耍什么小手段报复你,岂不是防不胜防?” “别担心,姐姐。”绵绵气定神闲道,“若他再出鬼主意,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蓝衫娘子被绵绵的气势所感染,一咬银牙,捏紧了手帕,给自己壮胆道:“对。咱们女子也不是好欺负的,俗话说巾帼不让须眉。下回他再敢起歪心思,想着对妹妹动手动脚,我不会放过他,看我不砸碎他的脑袋。” “噗嗤”一声,绵绵笑了出来,随即车上的小娘子们接二连三地笑了,指着蓝衫娘子,咯咯直笑。 “笑什么?”蓝衫娘子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地看着众人。 “姐姐,你太可爱了。”绵绵瞧着蓝衫娘子分明恐惧却又勇敢的模样,真诚地赞美道,“真想不到姐姐这么威猛,还敢砸人的脑袋,真厉害!” 蓝衫娘子被臊得不好意思了,怯生生地说:“我也就是说说,真让我动起手,我就不敢了。” “对付这种人,不用姐姐动手。”绵绵笑着安抚羞怯的蓝衫娘子。 “不。”蓝衫娘子紧紧握住绵绵的双手,坚决道,“若是他再敢对你不轨,我,我就要对他不客气。” “好好好,姐姐对绵绵最好了。”绵绵收到了满满的心意,笑着回应。 “妹妹,说正经的。”蓝衫娘子想到什么,忽然正经起来,忧心惙惙道,“刀子对你似乎有偏见,今天若不是他默许,那个恶心的男人断不敢对你图谋不轨。你今后顺着刀子些,别总是跟他对着干。男人都好面子,喜欢被人捧着。” 绵绵本不想做违逆意愿的事,不过感受到真心实意的关切,嘴上应和道:“好,我以后不主动得罪他就是了。” 口中是这么说,心里却在默默想着:可要是他挑事,就另当别论了。 蓝衫娘子听她松口,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哄着表扬道:“乖!” 刀子处理完老赖,重新回到马车旁,一声不吭,驾着车就出发了。 小娘子们悄悄撩开车帘,偷眼往外头瞧,就见老赖一瘸一拐地走出林子,鼻青脸肿,龇牙咧嘴的,捂着肚子,弯着腰,看样子被揍得不轻。 他这副模样惹得小娘子们捂嘴偷笑,纷纷说道:“活该!”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活该!” “真是解气!活该!” “自作自受!活该!” 小娘子们七嘴八舌地谴责起老赖来,义愤填膺,同仇敌忾,惹得绵绵展颜一笑,甜甜地撒娇:“姐姐们真好!” 马车内嘻嘻哈哈,欢声笑语,气氛很是欢乐,而这一回刀子没有多言。 将近正午,日照当空,一行人终于到了晋城。 晋城在淮京城附近,其面积不如淮京,但其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淮京城,最大的缘由便是晋河。 晋河横穿过晋城,给城中带来生活便利的同时,也掀起了经济的繁荣。 河边摆着小摊,多是吃食饮品,琳琅满目,种类繁多,很是壮观。 尤其到了夜晚,这里的热闹是白日不可企及的,另外一种奢靡的生活方式缓缓展露出了完整的面目。 晚间的晋河熙熙攘攘,画舫游船络绎不绝,丝竹管弦,嬉闹谈笑之声不绝于耳。 正如大文豪吟诵的那般: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晋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 淮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很喜欢到晋城游乐,左拥右抱,红粉知己,沉溺于温柔乡中,灯红酒绿,醉生梦死,乐不思蜀。 画舫与游船中多是貌美妍丽的女子,腰肢妖娆,身姿袅袅,温柔小意,声若黄莺,堪称人间绝色。 这样的繁华经济自然而然地衍生出了一种贸易——人口买卖,尤其是貌美的女子。 第一百二十四章 晋城之内 晋河上的女子来来去去,去去来来,被客人相中买回去的不在少数,需求量还是挺大的。 做生意的自然不能坐吃山空,人走了就得补上,凭着晋河里的人是远远不够,便打起了外城小娘子的主意。 至于客人买回娘子们去做什么,他们毫不关心,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好说。 而各城的娘子们,又以淮京城的最为娇贵,最为走俏,也最受欢迎。 为了挣到更多的银子,便有了刀子这类人,衍生出了从淮京城带娇柔美丽的娘子到晋城的行当。 马车上的娘子们似乎都知晓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苦人家出身,从小便被家人卖了换取生活费,对她们来说,到哪儿都没区别,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 说白了,就是被挑拣多了,也逐渐麻木了。 同淮京城一样,马车没有经过多曲折的盘问,顺利地进了晋城,径自来到一个宾客盈门的酒楼后巷中。 酒楼后头的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头鬼鬼祟祟地探出来,左顾右盼一番,见后巷没什么可疑的人,这才将门打开,招呼刀子赶紧进去。 刀子不敢怠慢,拉着马悄悄地进了后院。 只听“嘎吱”一声,后门关闭,而马车也停稳了。 那开门的人此时嗓门倒大了起来,扯着嗓子喊:“下车,下车,抓紧抓紧,动作麻利些。” 小娘子们陆陆续续地从马车上下来,绵绵站在蓝衫娘子旁,安抚着有些紧张的姐姐。 “呐,拿去。”黑哥扔给刀子一个钱袋,而刀子熟门熟路地接过,顺手掂了掂,说了一句,“嗯,黑哥,没错。” 绵绵此时觉得无比气愤,这些人当她们是什么?牲口吗?货物吗?居然就当着面买卖,轻描淡写地决定她们的未来。 “走吧,晚了不好赶路。”黑哥重新打开了后门,催促刀子离开。 “诶。”刀子不敢多言,头也不回地拉扯着马就离开了。 小娘子们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吭,拘谨而惶恐。 黑哥关上门,又重新走了回来,摸着下巴围着小娘子们转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们。 “刀子的眼神是越发不济了,送来的货色越来越差,这种姿色还敢往晋城里送。”小娘子们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时,黑哥终于看够了,一脸嫌弃地开口,说的都是贬低的话。 “你才是货,你才姿色差,姐姐们分明长得很好看。”绵绵内心不服气地反驳,扭头不想看这个讨厌的黑哥。 可这黑哥却仿佛不知“嘴下积德”的道理,犹在不住地嫌弃道:“身上一股味儿,闻起来臭烘烘的,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土里土气,看着就让人倒胃口。真看不出来你们有什么能耐,会跳舞吗?会唱曲吗?啥都不会吧。” 绵绵越听越生气,嗤的一笑,就要冲上去和这个毒舌黑哥理论,却被蓝衫娘子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黑哥还在喋喋不休地贬损小娘子们,却见一个打扮艳丽的妇人袅袅娜娜地走进来,腰肢摇曳,风情绰约。 “瞎叨叨什么呢?”妇人一开口便训斥黑哥,“拿着鸡毛当令箭,这可是咱们的摇钱树,轮得到你来数落?” “不敢不敢。”黑哥点头哈腰,谄笑着回应说,“掌柜的,我这不是在教她们规矩嘛。” “不必你来教,你又不是女的。”妇人毫不客气地伸出水葱似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狠戳黑哥的胸口,嘲讽道,“你懂怎么取悦爷们吗?你知道怎么唱曲吗?你会跳舞吗?你会弹琴吗?还是会吹笛子?” 妇人问一句,便戳黑哥一下,怼得他连连后退,却不敢躲,也不敢反驳。 娘子们看着这一幕,十分解恨,内心舒爽了许多,乐得看黑哥出糗,听妇人替她们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不会,一样都不会。”黑哥皱着眉头,面露无奈,而后矫揉造作地撒娇道,“掌柜教教小的不就得了?” “你这个皮猴,皮紧了吧?”妇人咯咯娇笑着,一指头戳向黑哥的脑门,娇声警告道,“敢调戏老娘?仔细你的皮。你就不怕老娘跟当家的说?” “掌柜的,你可别跟天哥说啊,不然他肯定会把我打得娘都不认得。”黑哥赶忙双手合十,哀声告饶。 “皮猴子。”妇人笑着嗔了一句,转眼看见站着的小娘子们,没好气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人带去安置了啊,那群讨债鬼马上就要挑人了。” “诶诶诶。”黑哥连声应和,对小娘子们道,“跟我走。”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小娘子们互相看了一眼,而后一个接一个地跟上。 “别怕,姑娘们。”妇人一面打着扇,一面安慰有些战战兢兢的小娘子们,“你们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小娘子们并没有因着这番没头没尾的话放松,蓝衫娘子牢牢牵着绵绵,低声嘱咐道:“待会儿你别乱说话。” “知道了。”绵绵乖巧应声。 黑哥将她们带到了厢房前,慷慨地给五个小娘子一人分了一间房,斜着眼,淡淡地说:“好好把自个儿拾掇拾掇。” 众位娘子各自进房,蓝衫娘子悄悄对绵绵说:“妹妹,你先自己洗漱一番,我等会儿过来帮你梳妆。” “好。”绵绵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禁觉得羞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婴儿,处处需要别人照顾。 绵绵的眼睛已然好转,除了有些酸涩,偶尔出现大片黑影之外,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行动上没有不方便的了。 房间正中间摆着一个硕大的浴桶,热气蒸腾,浴桶边放着澡豆花瓣,一旁还有备用的热水,可以说准备很充分了。 浴桶旁的花鸟屏风上搭着一件做工讲究的衣裳,看着很是精致,凳子上齐整地叠着雪白的中衣,看得出来材料不错。 这明摆着便是让小娘子们沐浴更衣,换一副全新的面貌,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换一副更好看,更能入眼的外观。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家酒楼的掌柜可以说下了血本,可终归不尽人意。 第一百二十五章 焕然一新 看着木质斑驳的浴桶,绵绵完全没有沐浴的想法,粗粗地用热水擦了擦脸便算是梳洗过了,等蓝衫娘子敲响房门时,她正无所事事地坐着发呆。 一见妹妹这副情状,蓝衫娘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随即走上前,要帮绵绵脱掉身上的衣裳。 绵绵不好意思地冲着姐姐讨好地笑了笑,任由姐姐动作,乖顺得跟只猫儿似的。 “中衣会穿吗?”蓝衫娘子察觉到绵绵的拘谨,为了避免尴尬,体贴地问。 “会。”绵绵连忙回应,“姐姐,我自己换就好了。” 蓝衫娘子拿起凳子上崭新的中衣,笑盈盈道:“去吧。” 绵绵捧着衣裳来到屏风后,在系错了三回带子后,终于将中衣妥帖地穿好了,蹦蹦跳跳地跑出屏风,兴高采烈地跟蓝衫娘子说:“姐姐,你看,我会穿中衣了,这可是我第一回成功呢,以前我总是把这些带子达成死结。” “妹妹真棒!”蓝衫娘子不遗余力地夸赞绵绵,没有嘲笑她的幼稚,没有取笑她四体不勤,温声软语道,“来,姐姐帮你穿上外衣,你仔细看着。绵绵这么聪明,定然一下就能学会的。” 绵绵被夸得不好意思,却一眼不错地盯着蓝衫娘子的动作,牢牢地记住这衣裳的穿法。 “好了。”蓝衫娘子认真地帮绵绵穿好衣裳,一层又一层,井然有序,毫不慌忙,穿好后又详细地打量了一番,见没什么错漏的地方,温柔地替她抚了抚鬓边的头发,笑得十分欣慰,夸赞道,“真好看!” 经此一役,两人的关系又近了一层,绵绵的话也多了起来:“姐姐,你跟纯纯一样好。” “谢谢妹妹夸奖。纯纯是谁?”蓝衫娘子笑着道谢,而后好奇地问。 “纯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她很好的,什么事都会做。”绵绵说着便掰开手指数上了,“穿衣裳,烧饭,摘果子,摘荷花,上房,戏水,捉小鸟,捉促织,剥莲子。对了对了,纯纯耍得一手好鞭子,谁都不敢跟她打架。” “为何?”蓝衫娘子听得兴致勃勃,听到这儿,困惑地问。 “因为呀——”绵绵淘气地故意拖长了声音,好一会儿才公布答案,“没人打得过她。” “真的吗?”蓝衫娘子有些惊讶。 绵绵调皮地一眨眼,露出一个戏谑的笑,顽皮地说:“她的鞭子那么长,别人都近不了她的身,当然打不过她。” 说罢,她便哈哈大笑起来,而蓝衫娘子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轻轻地捶了一下捉弄人的绵绵,娇嗔道:“促狭鬼。” “嘭嘭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黑哥的催促声:“好了没?换好衣裳赶紧出来,别磨磨唧唧的,以为自己是大家闺秀啊。” “来啦。”蓝衫娘子应了一声,又不放心地对绵绵吩咐道,“妹妹,等会儿你别动气,能忍则忍,知道了吗?” “嗯。”绵绵点了点头。 蓝衫娘子总算放心了些,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脊背,牵起绵绵的手,大义凛然地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外头的黑哥本想发火,可一抬眼看见焕然一新的两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淡淡地提醒道:“去院子里。” 蓝衫娘子福了福身子,而后便带着绵绵下楼了。 后院中站着三个换上了新衣裳的小娘子,分明是同一个人,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绵绵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跟身边的蓝衫娘子开玩笑说:“姐姐,你看,仙女下凡了。” 蓝衫娘子哑然失笑,点了一下绵绵的鼻子,笑嗔道:“淘气。” “姐姐,不要跟我站在一起了。”绵绵傻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忽然正色道。 “怎么了?”蓝衫娘子被她严肃的脸色唬了一跳,胆战心惊地问。 绵绵坏笑着说:“姐姐是仙子,当然要跟仙女们在一起了。” “你呀!”蓝衫娘子失笑着摇头,转眼便学着绵绵的模样调侃道,“妹妹也是小仙女,当然要跟我在一块儿。” 其余小娘子也走上来,围着绵绵打闹,院内充斥着嘻嘻哈哈的欢笑声,原本紧张的氛围一扫而空。 而院子里陆陆续续地聚集了不少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说笑。 妇人和黑哥在二楼的隔间透过窗户的空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年轻真好哇,瞧这一个个小娘子,跟一朵朵刚开好的鲜花似的,朝气蓬勃。”妇人感慨着,闭起眼听了一会儿,赞道,“声音也好听,跟银铃似的,清脆悦耳,让人心旷神怡。” 黑哥没有说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院长的娘子们。 妇人扭身瞅了一眼,咯咯笑着,用手中的团扇轻拍了他一下,心中了然道:“臭小子,动春心了?” 黑哥回过神,挠了挠脑袋,否认道:“哪有?这些庸脂俗粉,我才看不上眼呢。” “死鸭子——嘴硬。”妇人倨傲道,“老娘开了二十多年的酒楼,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这双眼看过太多事,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得住老娘?痴心妄想。老娘一看就知道你小子春心萌动了。” 黑哥不说话了,低垂着脑袋,算是默认。 掌柜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询问道:“看上哪一个了?” 起初,黑哥还有些顾忌,直到妇人连声催促,这才迟疑地朝楼下一指。 妇人顺着黑哥的手指往下看,嗤的一笑,调侃道:“你这眼光倒是不赖。” 黑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地直傻笑。 “可惜啊。”妇人看了看这情窦初开的臭小子,眼中流露出了不忍,感叹了一句。 黑哥猛地抬头,眼神茫然,脸色恍惚,恍然从美梦中醒来的模样。 妇人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狠了狠心,直白道:“那小娘子再好看,也是你肖想不来的。” 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黑哥眼中的憧憬与期许乍然碎裂,愣愣的,跟个傻子似的站着。 第一百二十六章 挑挑拣拣 “傻小子,你还小,人生的路还有很长。”妇人意有所指道,“今后你还会遇见很多事,碰到很多人。等到了我这个岁数,你便会知道遗憾其实也很美好,而有些人也只能活在你的怀念中。” 黑哥似懂非懂地听着,一双眼睛仍粘在楼下的小娘子身上。 妇人知晓一时半会儿他怕是反应不过来,叮嘱道:“你今日先歇息,接下来的事不用你在场了。” “不,我可以。”黑哥没有接受掌柜的好意,坚持亲眼见证之后的事。 “你这小子,可真会自找苦吃。”妇人哑然失笑,眼神中带着些疼惜,无奈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院中的嬉闹声随着妇人与黑哥的出现戛然而止,五位小娘子噤若寒蝉,跟一只只鹌鹑似的。 “姑娘们,我是这娇添酒楼的掌柜,你们叫我娇姐就好。想必你们也清楚自个儿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妇人一开口先介绍了自己,而后便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软硬兼施地给小娘子们施压,“你们有的是自愿,有的是逼不得已。可娇姐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到了这里,你们就得老老实实地待着,别耍小聪明为难娇姐。不然我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娘子们被这尖刻的警告唬得脸色煞白,一声不敢吭。 可随即却听妇人软下了声音,诱哄道:“小娘子们,瞧瞧你们一个个长得,如花似玉,春花一般的样貌,秋水一样的身段,青春貌美,拥有不俗的姿色。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你们若是这样走出去,保准迷得男人晕头转向,你说什么都会答应。有这样的容貌,想要什么没有。将来发达了,天天穿金戴银都不成问题。” 小娘子们中有几个心智不坚的,抚摸着身上精致的衣裳,眼中露出了向往之色。 见状,妇人神色一肃,话锋一转,郑重其事道:“不过,过好日子的前提是你们要听话,明白了吗?” 众位娘子低垂着头,齐齐应声:“明白了。” “这才是好姑娘。”妇人赞许地点了点头。 绵绵才不会被三言两语蛊惑,低声嘀咕道:“花言巧语。” 蓝衫娘子轻轻扯了扯妹妹,示意她别说话。 不甘心地撇了撇嘴,绵绵最终还是听话的闭上了嘴。 妇人又说了一番安抚的话,而后才进入了正题:“姑娘们,等会儿鸨母就要过来挑人了,你们可得乖乖的。” “是。”小娘子顺从地应声。 “姐姐,鸨母是谁?”绵绵不明所以地问。 “那是领着一群姑娘的人。”蓝衫娘子面带忧虑道,“待会儿她们来时,你别说话,姐姐尽力让我俩待在一块儿。” “好。”绵绵乖乖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要她顺从听话,不反抗是不可能的,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逃跑,她最想要的是自由,而不是什么绫罗绸缎,锦衣玉食。 一群花枝招展,涂脂抹粉的女子嘻嘻哈哈地走进来,陆陆续续地站定。 绵绵看着这一张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和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判定这些就是所谓的“鸨母”。 看到她们的打扮和身上那浓重的脂粉味,她终于明白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又将被带去哪里。 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还是逃不过这一遭。 鸨母们跟娇姐打了一声招呼,而后便熟门熟路地走到小娘子们之间,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从头溜到脚,又从脚提到头,像挑货物般,挑挑拣拣,眼神挑剔而尖刻,让人很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光是看看已然满足不了鸨母们,她们开始提出不同的要求。 “手抬起来。” “抬抬腿。” “笑一个。” “张张嘴。” “说句话听听。” …… 到了后来,动嘴皮子都不够了,鸨母们直接上手了,掐掐这个的脸蛋,捏捏那个的胳膊,戳戳另一个的腰肢。 绵绵自然不会乖乖配合,这群聒噪的老女人挑挑拣拣的模样让她无比反感,对她们说的话全当听不见。 不论她们说什么,绵绵都毫无反应,遇见胡搅蛮缠的,还会附赠一个白眼,好几个鸨母吃了闷亏,摇头离开。 蓝衫娘子对此,没有责备,只是担忧的目光频频地递过去,时刻关注着那边的情况。 就这样,挑拣了好一会儿,一顿饭的功夫都过去了,鸨母们才终于消停了。 她们没有流露出特别明显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走到娇姐身边,跟她点头示意微笑。 单是看鸨母们的脸色,完全不能看出她们的想法,她们这么做一是为了避免小娘子的价钱被哄抬,她们自然不能透露出心意,不然不能买到心仪的小娘子不说,还很有可能多花一大笔钱,二是在场的还有同行,说白了都是竞争对手,若是被对手洞悉了看法,那自身的优势便荡然无存,更别提抢夺先机了。 不想当冤大头,对于面部表情的管理可以说是鸨母们必备的功课。 当然,娇姐也是这个行当的老生意人了,深谙此道,怎么可能不清楚其中的猫腻。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掌柜的早就想好了对策,娇笑着问了一句:“姐妹们都看得差不多了?” 鸨母们互相看了看,随即不约而同地点头,脸上笑意盎然,看着一团和气。 “既然如此,那咱们开始吧。”娇姐故意问道,“姐姐妹妹们有没有特别中意的?” 没有人说话,鸨母们面面相觑,笑意不减,互相询问谦让,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娇姐环视一圈,见她们皮笑肉不笑,那笑都假得很,脸上笑着,眼中却冒着精光。 鸨母们以扇遮面,咯咯笑个不停,眼睛却在不住地打量身边人的表情,揣度她们的想法。 娇姐对她们的明争暗斗心知肚明,好一会儿才施施然开口道:“若是姐妹们都没有的话,那便照老规矩来吧。” 这群人都是老熟人,熟门熟路,知根知底,自然对所谓的“老规矩”一清二楚。 第一百二十七章 拍卖竞价 “小黑,把姑娘们带去隔间。”娇姐说罢,鸨母们便相互客套着往前头去,寒暄着上楼了。 从方才起便一声不吭的小黑终于开口:“跟我来。” 绵绵发现了这小哥态度的转变,饶有兴致地同蓝衫娘子说:“这小黑炭怎么了?感觉蔫蔫的,之前的神气都哪去了?” “许是被老板数落了,心情不好吧。”蓝衫娘子随意揣测道,似乎不关心小黑,转而担忧地问,“妹妹,你说他这是要把我们带去哪儿,那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肯定不安好心。”绵绵冷哼一声,对这些人的用心不抱任何良好的推测。 小娘子们来到了隔间中,房间里摆着许许多多的椅子,一看就是为她们准备的。 眼尖的发现这间房与隔壁的那间房相通,有一扇被帘子挡住的门。 “你们坐下。”小黑对小娘子们说。 小娘子们陆续落座,忐忑而紧张。 小黑讲清楚规矩:“等会儿,你们按照次序,一个接着一个到旁边的房间里,等上一个人回来了,下一个再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闹的是哪一出,不敢轻易答应。 “明白了吗?”小黑大声问道。 小娘子们被唬了一跳,齐齐点头。 这时,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从隔壁房间里走进来,问小黑:“好了吗?掌柜的说可以开始了。” “好了,开始吧。”小黑对坐在最前头的小娘子说,“你进去吧。” 被点中的小娘子穿着一袭湖水绿的衣衫,看着清新靓丽,很是亮眼,此时却有些紧张,迟迟迈不开脚步。 “快点。”小黑催促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都有这么一遭的,磨磨蹭蹭做什么?” 小娘子被吼得都快哭了,哆哆嗦嗦地朝着那间房走去。 “真没礼貌!”绵绵看不惯小黑粗鲁的做法,尤其是对待美丽可爱的小姐姐这么粗暴,更是不可原谅。 “小声些。”蓝衫娘子赶忙出声制止,生怕她惹上什么祸事。 绵绵闭嘴不说话了,可脸上仍旧表现出嫌弃来,她看不上这个趾高气昂,狐假虎威的小黑。 隔壁的房间传来了喧嚷声:“十两,十一两,十二两,十五两……” “妹妹,你说她们这是在做什么?”听着隔壁的动静,蓝衫娘子仍有些惴惴不安。 “叫价。”绵绵早已洞悉了这群人的意图,语气冷淡地说,“她们把咱们当作货品来拍卖。” 听罢,蓝衫娘子一阵恍惚,却没有绵绵的怒气,须臾便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满含心酸苦楚。 绵绵悄悄拉住了姐姐的手,聊以安慰,蓝衫娘子回握,柔声道:“别怕。” 这一举动令绵绵有些忍俊不禁,身边的姐姐分明紧张得不得了,还非要强撑着,装出轻松的模样。 拍卖进行得很快,隔壁的叫价声此起彼伏,这边的小娘子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去,被定价后又被带出来。 很快,轮到蓝衫娘子了,她轻轻按了按绵绵的手,慢悠悠地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这些小娘子中,容貌妍丽者不在少数,而蓝衫娘子的姿容不错,却算不得上佳,不过她身上有独树一帜的美,那便是浑然天成的柔美气质,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别具一格。 隔壁的价格越叫越高,甚至到了五十两,那是从没有出现过的高价。 可即便如此,绵绵仍然觉得不够,她的姐姐哪里是用区区五十两就能衡量的,即便给她一座金山她都不想换。 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价,隔壁终于偃旗息鼓,最终蓝衫娘子以六十六两的高价成交。 有了这身价,小厮的态度都客气许多,说话时没了最初的眼高于顶,趾高气昂,变得卑微起来,一个劲地说“请”。 下一个便是绵绵,蓝衫娘子朝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不住地做着“放心”的嘴型。 绵绵微微点了点头,内心却并没在怕的,昂着头就进了隔间。 眼前的情形映入眼帘,只见一群花枝招展的老女人坐在下头,兴致盎然地谈论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见绵绵进来,鸨母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当即开始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起来。 “这姑娘年纪有些小,身量还没长全呢。” “年纪是小了些,该有的都有了。” 这话一出,其余人都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神中满是戏谑。 “模样倒是不差,可也算不得上乘。” “是啊,这也太小了些,估摸着还要养好几年呢。” “这身皮子倒是不差。”有个鸨母说着,居然还想上手摸一摸,被绵绵狠狠一瞪,闪身躲过,只得讪讪收回手。 “李鸨子,吃瘪了,这丫头脾气可不小。”一个头戴金步摇的鸨母开口调侃,“你没瞧见她手上还有绳子捆过的痕迹吗?这是个不老实的,气性大着呢。” 那个想摸绵绵的鸨母手上带着大鎏金掐丝牡丹镯,假模假式地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那支富贵无双大金簪,瞥了眼那出言挑衅的鸨母,不屑道:“秦大行首,不用你说,老娘不过是想亲近亲近这丫头罢了。你瞧瞧她通身的气度,这身傲气,哪里像个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这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富贵人,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你们也不必藏着掖着,别装模作样了,在座哪一个看不出来这是个上等货色?瞧这一双眼,明眸善睐,欲说还休,纯然若琉璃,晶莹剔透。这张脸,纯然无辜,再加上水汪汪的一双眼,男人最喜欢这样不谙世事的小娘子。” “秦行首”是那头戴金步摇的鸨母年轻时的称号,她当年容色冠绝晋河,无数的达官贵人为见她一面一掷千金。 可如今时过境迁,岁月不饶人,满布皱纹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美貌倾城的秦行首,如今的她只是个人老珠黄的鸨母而已,李鸨子说这话,为的只是臊一臊她罢了,一听便是不怀好意。 果然,秦行首听了这话羞恼万分,扭过头不再说话。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奇货可居 其实,鸨母们哪个不是火眼金睛,早就看出来了绵绵的不同寻常,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而今,李鸨子将众人心知肚明的事说出来,大伙儿看着绵绵的目光便有些迟疑了,原先的殷切渐渐淡去。 毕竟这是个烫手山芋,若是真带回去,到时恐怕要惹出事端来,着实不好处置。 “开始叫价。”娇姐见情势不妙,慌忙高声大喊,她怕再拖下去,这小娘子得砸在自个儿手里。 迟迟没有人说话,房间内一片寂静。 “各位姐姐妹妹,这般可人的小娘子居然没有人想带回去吗?”娇姐讪笑着开口。 仍是没有回应,鸨母们都在犹豫,她们都爱钱,这没错,若是顺利的话,好好培养,眼前的小娘子定然可以成为摇钱树,可话虽如此,挣的银子再多,也要有命花才行啊。 这小娘子摆明了就是麻烦,她们不敢轻易去碰,怕惹上一身骚。 她们谈论以及犹豫的过程中,绵绵就那样站着,到了后来,自发到一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怡然。 瞧着这小娘子毫不在意的模样,原本还在犹豫的李鸨子朗声大笑,赞了一句:“这丫头脾性对老娘的胃口。”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想收下绵绵的样子,娇娘一听觉得有戏,心中大喜,赶紧追问道:“李姐,你准备出多少?” “一两。”李鸨子伸出了一根手指,说出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数字。 娇姐狠狠地愣住了,她以为事情峰回路转,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发展。 不管怎样,这摆明了就是挑衅,若这都能忍,娇姐在晋城也就不用混了,她越想越气,仔细打量李鸨子,见他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改口加价的打算,猛地一甩扇子,指着李鸨子骂道:“你这个老虔婆,跑到老娘的地盘上撒野来了,我看你吃饱了撑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朝天娇是好欺负的吗?信不信老娘让吃不了兜着走?” 一旁的鸨母们抱着双臂,没有劝说的打算,反倒乐不可支地看热闹。 绵绵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无悲无喜,好像这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干系,仿若一个局外人。 李鸨子不慌不忙地应对满脸怒意的娇姐,脸上仍挂着生意人的招牌笑容,大大咧咧道:“朝大妹子,你何必那么生气呢?我这也是就事论事,这小娘子若我李春华不收,那晋城没有人敢碰一指头。” 鸨母们默然不语,只因李春华所说全是实情。 晋城中最繁华最大的画舫正归李春华所有,她认识的达官贵人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多,在晋城的地位没人能够撼动,就连知州老爷也不敢轻易惹她,李春华确实有说这话的资本。 朝天娇喷薄的怒气,被李春华几句话就随随便便浇熄了。 众人原本还等着看好戏,没想到狂风暴雨还没降临便消弭于无形,有些意犹未尽,纷纷露出失落的神情。 “朝大妹子,银子你收着,这小娘子我就带回去了。”李春华拿出一两银子,摊开朝天娇的掌心,将银子轻轻巧巧地放了上去,语气有些嚣张地说,“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啊。” 朝天娇缓缓地合拢手掌,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自认倒霉道:“那我就祝李姐生意兴隆了。” “客气客气。”李春华傲然道,“那是自然的。” 这摆明了就是欺负人,可谁都不敢说些什么,一个个鸨母都选择冷眼旁观,闲事莫理。 一旁的小厮见闹剧暂告一段落,殷勤地跑上前,将掌柜的掷开的团扇捡起,笑嘻嘻地呈上。 朝天娇一把夺过扇子,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她深知李鸨子惹不起,默默咽下这口恶气,不敢发作,心口堵得慌。 “小娘子,你等会儿跟李姐走啊。”朝天娇走到绵绵身侧,笑得跟朵花似的开口。 身处弱势的绵绵还是很识相的,见归处已成定局,没有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看了李春华一眼,点了点头。 “真听话!”李春华夸了一句,而后说,“出去等我。” 绵绵起身,离开了隔间。 李春华志得意满,即便心有忧虑,可想到绵绵将会带来的财运,兴奋最终占了上风。 反观房间中的其余人脸色便没有那么好看了。 绵绵的潜力无限,谁收了就是谁的福气,将来定然能成为摇钱树,若不是实力不济,她们何至于放弃这位财神爷。 要说其中谁的脸最臭,那就要非娇添酒楼的掌柜——朝天娇莫属了。 她的脸如今就跟涂了锅灰一般,要多黑有多黑,气压极低,沉着脸坐在那,像是谁欠了她千万两银子似的。 “朝大妹子,咱们继续吧。”李春华见朝天娇迟迟没有说话,好心提醒道。 朝天娇被打击得狠了,一句话都不想说,扭头冲着小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来主持。 小厮赶忙跑到隔壁,跟负责拦住下一个小娘子的小黑说:“黑哥,掌柜的说拍卖继续。” 接下来的拍卖大同小异,鸨母们似乎失去了竞价的兴趣,懒懒地报着心中认为适宜的价码,被压过也不争。 作为主人家的朝天娇,无比倦怠地坐着,对此不管不顾,好像有钱也不想赚了似的。 蓝衫娘子见绵绵独自进去隔间,本就忧心惙惙,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别提有多焦心了。 她如坐针毡,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门,耳朵支棱着,屏气凝神地听着隔间的动静,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消息。 等了许久,终于看见绵绵出来了,她也顾不上紧张害怕,呲溜一下站起来,迎上去就拉住绵绵的手,关切地询问:“妹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进去这么久啊?” 绵绵见她一脸焦急,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安慰道:“没什么事。” 蓝衫娘子见妹妹不愿意说,将她拉到座位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聊作安抚,心里想道:没听见叫价声,想必竞价的人比较少,可能没有人想要妹妹,难怪妹妹有些失落。 第一百二十九章 摇身一变 “姐姐,你等会儿要跟谁走?”绵绵见蓝衫娘子眉头紧锁,主动找她聊天。 “秦大娘。”蓝衫娘子毫不在意地说。 “哦。”绵绵趁机说了自己的归属,“那我们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了,我要跟李春华走。” “哪个是李大娘?”蓝衫娘子没能认全鸨母们。 “那个戴着大金镯子和大金簪的。”绵绵说出李春华最显眼的特点。 “嗯,啊?”蓝衫娘子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随即又高兴起来,恭喜道,“我看李大娘性格爽利,应该是个好相与的。看她的穿着打扮,想必是个豁达的,定然不会亏待妹妹。我方才还在担心呢,这下可好了。” “姐姐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的。”绵绵怕蓝衫娘子胡思乱想,没有将隔间发生的小插曲同她说。 在她看来,去哪儿都没差,反正她最终都是要逃走的。 “乖。”蓝衫娘子松了一口气,语气轻松道,“今后咱俩在同一座城里,我还能时常去看你,真好。” 绵绵没有打击姐姐,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嗯。” 很快,所有的小娘子都进过隔间,也各自有了归属。 鸨母们各自谈笑风生,看起来都心情不错的样子,就连被欺负惨了的朝天娇也有说有笑的,完全看不出愤怒。 最先开口的自然是李春华,就见她一脸得意地冲小娘子们喊:“小祖宗们,跟李姐走吧,李姐带你回家。” 包括绵绵在内的几个颜色姝丽的小娘子站了起来。 尽管掩藏得再好,鸨母们看着这些容色上乘的美人,脸上还是露出了艳羡与嫉妒,那可都是金光闪闪的摇钱树。 “走。”李春华一声吆喝,当先走了出去。 “姐姐,我先走了。”绵绵轻声跟蓝衫娘子告别。 “万事小心。”蓝衫娘子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眼看着绵绵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蓝衫娘子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而后,小娘子们陆陆续续地被领走,房间里渐渐冷清下来,直到剩下小黑一人。 朝天娇带着小厮去送客了,回来时一巴掌拍在了小黑的脑门上,没好气地说:“臭小子,瞧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真没出息。” 小黑仍有些失落,对此没有任何回应。 “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当初就该成全你小子,说不定还能促成好姻缘,成就一对神仙眷侣呢。”朝天娇懊恼非常,后悔道,“真是可惜了小娘子,跟了那个杀千刀的,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嘴呢。” 听到这儿,小黑立刻有了反应,急忙追问:“掌柜的,你说什么?你说她要受罪,这是什么意思?” “唉。”朝天娇却并不打算多说,只是劝慰道,“黑小子,那女娃既然入了欢场,与你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将来是好是歹都与你再无干系。你不该管,也管不了。” “可是——”小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严厉地打断,“够了,别问了,赶紧干活去。” 朝天娇瞅着小黑失落的背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低低说了一句:“傻小子。” 一路上,李春华都在打探绵绵的身份,想着如何规避风险,可终归一无所获,见打听不出什么,她就想晾着这小娘子,可进门时发生了一个惊险的小插曲令她改变了原先的看法。 近来生意渐好,李春华打算将隔壁的门店一并盘下来,如今正在装修粉刷,门口搭着高高的架子,工人们正忙活着。 她带着小娘子们来到门口,兴致勃勃地跟姑娘们介绍:“这是春花楼,今后就是你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了。这地方可是老娘找了淮京城最好的风水先生堪舆后才定下的,是晋城生意最红火的地儿——” 李春华正侃侃而谈,忽然被狠狠推了一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没等起来就听到“嘭”的一声巨响。 一个木桶直愣愣地砸在了她身边,吓了她一跳,心中油然而生的怒气消弭于无形,被惊恐所取代。 反应过来的众人忙上前扶起李春华,却听她一声大喝:“刚才谁推的我?” 大伙儿面面相觑,都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就在此时,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是我。” 众人闻声望去,便见一个白皙小巧的小娘子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看着他们。 这个小娘子正是绵绵。 李春华的手擦在地上,破了一个小口子,砂砾嵌入了皮里,正往外渗血,此时举着手,皱着眉头盯着绵绵。 其余人都有些为绵绵担心,可她自己却淡定自若地站着,一脸无所谓。 “你这丫头——”李春华停顿了一下,指着绵绵,哈哈大笑道,“力气倒是不小。” “还好还好。”绵绵谦逊地回应道。 众人松了一口气,赶忙找来细心的丫鬟,替李春华上药。 因着这一遭,绵绵跟李春华回了春花楼,被安排了最好的房间,指派了一个年纪比她还小的丫鬟。 “李姐,你不怕吗?”绵绵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正吩咐丫鬟做事的李春华愣住了,困惑地问:“为何这么问?” “爹爹总是说我是败家子,你买我回来,会不会觉得亏了?”绵绵解释道。 “哈哈哈——”李春华朗声大笑,指着绵绵道,“你这丫头真有意思,把你放身边李姐都觉得赚了。” “把我放在身边,逗你笑吗?”绵绵立即领会了李春华的用意。 “真聪明!”李春华十分赞赏绵绵的识相,扬声对周围的人说,“今后这就是我亲闺女,谁都不能欺负她。” “李姐,你女儿这么好当的吗?”绵绵理所当然地推测,“那我肯定有很多姐姐。” “贫嘴!”李春华佯装嗔怒地瞪了绵绵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丫头。多少人求着拜我当干娘,我都不稀罕呢,你还嫌弃。” “可我不能叫你娘。”绵绵立场鲜明。 “为何?”李春华皱起了眉头。 “我跟你不熟。”绵绵说明理由,“还有我听说娘亲都是最疼爱自己女儿的,你对我不好,我不认你。” 第一百三十章 楼中日常 “这丫头,还挺记仇。”李春华一听便明白了缘由,咯咯直笑,指着绵绵,“你这是在气老娘用一两银子买下了你?” “才不是。”绵绵不承认,可微微撅起的嘴却恰恰印证了这一说法。 “嘴硬的丫头。”李春华噗嗤一下,调侃道,“你那嘴都能挂油壶了,还说不是。” “偏不是。”绵绵兀自嘴硬,可轻抿的嘴早已出卖了她。 李春华偷觑她的神色,见这小娘子嘴硬的模样,觉得很有趣,也不同她多做计较,掩嘴而笑,没有拆穿,只是妥协道:“行行行,都依你,反正老娘认你就好了,今后一定会把你当成女儿一样疼爱。” “李姐,不过是帮你避开一个水桶而已,换了谁都会救的。”绵绵有些不习惯李春华的殷勤,无所谓道。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老娘来说是救命之恩。”李春华信誓旦旦道,“我李春华最重信义,你救了我,我自然是要好好报答你的。” 绵绵不再多言,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自然是好的,以后也方便离开,束缚也少一些。 “你先歇着,要什么只管跟丫鬟说。”李春华笑呵呵地打着扇离开了。 遣退了丫鬟,绵绵坐在房间里,思忖着落脚之地。 待在春花楼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得尽快离开才行,可锦囊丢了,被那个季婆子搜刮走了,这意味着她联系不上帮手。 大堂上,方才还笑盈盈的李春华看着楼上绵绵所在的房间,渐渐敛起了笑意。 “李姐,你为何让那丫头住那么好的地方?”楼中的齐行首酸溜溜地问,脸上满是不服气。 “那个小娘子来历不明,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老娘正不知该怎么办呢。”李春华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幸好老天爷来了这么一着,这样正好,省得老娘费脑筋想法子安置她了。先这么着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是——”齐行首还想说,被李春华打断,“你的房间也不赖,别抱怨了,去梳洗打扮,客人马上要上门了。” 欲言又止却又不敢违逆老板娘的话,齐行首满脸不乐意地扭着腰离开,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 绵绵尚不知自己身处怎样的境地,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喝,桌上的糕点饮子很合她的心意,她吃得不亦乐乎。 既然决定了将绵绵供养起来,自然不会让她抛头露面,交代她夜晚乖乖待在房间里,千万不要乱跑。 绵绵自然应允,她知晓春花楼是什么地方,若是有个万一,怕是碰不上第二个救星了。 但世事无常,人心险恶。 夜晚的春花楼张灯结彩,花团锦簇,红影袅袅,笙歌乐舞,人潮攒动,拥有着独一份的热闹。 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大腹便便的富豪,装腔作势的官绅,三教九流之人被簇拥着往楼里走,欢声笑语不断。 晋城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听着大堂中的喧闹声,在灯光掩映下,绵绵若有所感,怅惘若失。 令她魂牵梦萦的淮京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么好,心心念念想见的人转眼就与之分离,纯纯不知所踪,随身携带的信物也被夺走,她今后何去何从? 苦思冥想之际,紧闭的房门被敲响,绵绵问了一句:“谁?” “绵绵小娘子,李姐让娘子去一下。”门外传来一道唯唯诺诺的女声。 “她不是让我待在房中,不要出去吗?”绵绵疑窦顿生。 “李姐吩咐的,婢子不清楚。”门外的人给出了解释。 “好,你等我一下。”绵绵应了一声,随后拿了个杯子藏在袖中,而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于这种不明不白的要求,她还是有所警惕的。 门外站着的婢子穿着春花楼中统一的打扮,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衣衫,看着年岁不大。 绵绵觉得这婢子有些眼熟,似乎就在不久前见过。 而这婢子看绵绵出来,眼中闪过精光,默默低头,掩藏嘴角的笑容。 “小娘子,请跟婢子来。” 婢子说罢,转身离去,而绵绵跟在后头,缩在袖中的手握着茶盏,觉得有些心慌。 一到外面,热闹与喧嚣扑面而来,莺歌燕舞,笙歌阵阵,端的是酒色财气,样样俱备。 婢子在前面领路,一路往前厅而去,绵绵停下脚步,疑惑地问:“还要往前去吗?” “小娘子,快到了,就在前面。”婢子似乎有些焦急,催促的意味很明显。 绵绵见状,心中的疑虑更深了,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小娘子,快些吧,莫让李姐等急了。”婢子转回绵绵身边,奉劝道。 绵绵不肯继续走,她越发觉得眼前的人居心不良。 婢子见绵绵态度坚决,立刻变脸了,露出哀哀戚戚的神色,请求道:“小娘子,若你不去,李姐定不会轻饶了奴婢。” 那婢子愁眉苦脸,泫然欲泣,神情不似作伪,绵绵定睛看了片刻,慢慢动摇了。 “你别哭啊,我跟你去就是了。”绵绵心软了。 “多谢小娘子体谅。”婢子立即换上笑脸,重新在前头带路。 绵绵跟在后头,手中捏着的杯盏仍旧没有放松,她仍旧心存怀疑。 可她不知,才转身的婢子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如毒蛇吐信,马蜂尾针,泛着森冷寒光。 即便警惕着,却仍旧无法抵御突发状况,绵绵只顾注意身前的婢子,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没留神周边的情况。 忽地,旁边的房间冲出来一个人,用力地撞过来。 绵绵没留神,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另一边倒去,破开虚掩的房门,闯入了正载歌载舞的房间里。 房中众乐乐的一群人惊呆了,一脸错愕地看向绵绵这个不速之客。 不请自入的绵绵不知突然闯出的那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也来不及深思,可她反应迅捷,立即就想走,不料被阻止,只听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响起:“等等。” 绵绵只得停下脚步,眼角瞟到隔着朦朦胧胧的轻纱坐着一帮人,不知方才说话的哪一个。 不过,她很快就知晓了,因着说话之人撩开纱幔,缓缓踱步来到绵绵跟前。 第一百三十一章 郑大公子 “小娘子,搅了爷的兴致,话都不说一句就想走,未免太不给爷面子了,你这是明晃晃在打爷的脸呢。”一个身穿蓝色锦缎的公子哥走到绵绵身边,轻佻地勾起嘴角,笑得肆意荡然。 “对不住,打扰了。”绵绵选择退一步海阔天空,说完就想离开。 “诶——”不料,那公子哥跨步上前,拦在了绵绵前头,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邪肆的笑,不依不饶道,“一句‘对不住’就想走,小娘子你想得太轻巧了,爷可不答应。” 这死缠烂打的模样,一看就是不打算善罢甘休的。 此时,绵绵恨不得自己仍旧看不见,这样就不用应付这种麻烦事。 想到这儿,她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应对的法子,于是转过身,也不看那轻浮的男子,一味地直视前方,状若真诚地道歉:“我眼睛看不见,不小心闯进来,对不住。” 公子哥闻言,愣住了,狐疑地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绵绵有段时间眼睛看不见,经验丰富,此时装起瞎子来,得心应手,一点都看不出破绽。 公子哥不辨真假,拿不定主意,恰在此时,门外走进一个人,正是齐娘子。 “郑公子,发生何事?”那齐娘子纱巾掩住嘴,惊讶地问。 “原来是齐行首啊。”郑公子责难道,“这不长眼的小妮子平白无故闯进来,搅扰了爷的兴致,你说说看怎么办吧。” “诶,你不是李姐刚带回来的那个小娘子吗?你怎么在这儿?”齐行首似乎才看见一旁的绵绵。 “你认识?”郑公子目光陡然变得深沉,声色俱厉道,“你们春花楼何时养起小瞎子?” “郑公子玩笑了,春花楼可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再说——”齐行首瞥了眼绵绵,娇笑道,“小娘子这双眼睛灿若星辰,怎会无用呢?” 听到此处,郑公子哪里还能不明白?眼前的小女子方才分明是在戏耍自己。 想通这一点,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的公子哥哪能轻易善罢甘休,脸色沉了下来,像暴雨前浓厚的乌云,黑沉沉,阴惨惨,眼中明显阴鸷起来,不过倏地便笑了起来,直愣愣地盯着绵绵,笑容说不出的瘆人。 绵绵此时仍旧直视前方,没有同郑公子对视,表面淡定,内心却无比慌乱。 听到齐行首意有所指的话,绵绵心中咯噔一声,心中隐隐有了一种猜想。 哪有这么巧?偏偏自己那么倒霉,好巧不巧就人给碰了,更巧合的是,被撞了一下就到这个房间,遇见这么个不好惹的公子哥。 眼看着自己就要脱困,却不料这个齐行首突然出现,说了一番别有意味的话,凑巧揭穿了自己的谎言。 刚刚被撞时,绵绵余光瞥见那出手之人的衣衫是绛紫色的,恰与齐行首身上的衣衫同色。 种种巧合凑在一块,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巧合了,这分明是蓄意为之,这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而故意刁难绵绵的人,显而易见,就是眼前的齐行首。 绵绵心中一片清明,却唯独有一点想不通,自己初来乍到,又是哪里惹到这位素未谋面的齐行首呢? 没等她想明白,郑公子便发难了,只听他气急败坏道:“敢欺骗爷?!既然你这么想当瞎子,那爷便成全你。” “郑公子,小娘子不懂事,想必不是故意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同她计较,莫要动气才是。”齐行首赶忙来劝。 这话听起来半真半假,也不知有几分真心。 郑公子素来横行霸道惯了,才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哪里能听进去旁人的劝解,厉声对着候在一边的奴仆喝道:“愣着做什么?耳朵聋了吗?还不快动手!” 眼见奴仆上前,绵绵不经意间瞥见桌子上的杯子,大喝道:“我可以将功补过。” 奴仆们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喝吓着了,一时之间不知何去何从,楞在了原地。 “哦?”郑公子微微眯了眯眼,饶有兴致道,“你想如何?” “你的那个杯子是假的。”绵绵开门见山,指着桌上的东西,直言道。 闻言,那郑公子哈哈大笑,语带嘲讽道:“你这丫头,鬼主意倒是不少,为了逃避惩罚,居然大言不惭。你是骗爷骗上瘾了么?谎话连篇。爷可不是傻子,会一而再再而三上你的当。你还是省省吧。” 房中的一个绛色公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此时出声附和:“郑兄,你不会真买了个假货吧?” “你听她满嘴胡咧咧。”郑公子较真了,申辩道,“爷花了一千两从博古斋买的,货真价实。” 绵绵没有替自己辩解辩解,平静地说了一句:“那杯子是假的。” “呵——”郑公子不怒反笑,嗤笑一声后冷了脸,恶狠狠地说,“没什么别的话说,那就乖乖站着别动,可能有点疼,不过忍忍就过去了。”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绵绵不想废话,干脆提出建议,“拿小刀一划,若有刮痕,便是假的。” 郑公子自然是不信的,想当然地以为她实在信口开河,拖延时间,冷笑着吩咐道:“动手!” “不过是检验一番,怎么?你不敢吗?”绵绵用起了激将法。 “哦呦,小娘子,你怎的如此调皮?”齐行首在一旁开腔,“事到如今,你同郑大公子认个错,别犟嘴了。” 这话听起来是在为绵绵求情,却也指出她在撒谎,为了逃避被挖眼无理取闹。 “敢?不敢?”绵绵没理会齐行首,直视郑公子,眼神晶亮。 郑公子头一回看清绵绵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暗叹果然光彩夺目,灿若星辰,愣了好一会儿,迟迟没能给出回应。 这时,房中的同行者起哄道:“郑兄,你不会怂了吧?” 哄笑声令郑公子骑虎难下,狠狠瞪了一眼挑事的众人,而后无奈道:“行行行,试试就试试。” “郑大公子,小娘子随口胡说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呢?”齐娘子开口,似乎想劝和,“依着奴家说,今儿这事是小娘子搅了公子的兴致,奴家让她给公子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公子你说好不好?” “爷说试试,你没听见呐?在那自说自话,烦不烦?”郑公子耐心告罄,大吼一声,显然不想卖这个面子。 第一百三十二章 假玛瑙杯 齐行首想让郑公子卖她一个面子,手下留情,可郑公子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她只得讪笑着退开,睨了绵绵一眼,里面带着满满的恨意,想来是将所受的委屈算在绵绵头上了。 绵绵察觉到了齐行首的恶意,心中暗念: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来个人,去杯子上划一刀。”郑公子状若随意道。 可没有一个奴仆敢有所动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都怕惹祸上身。 “聋了?”郑公子不耐烦地大吼,催促道,“快上手!” “我来!”看着战战兢兢的奴仆们,绵绵大义凛然地主动揽事。 “你?”郑公子有所犹豫,生怕她搞什么小动作,没有立即答应。 绵绵也不急,淡定地站在一边,好似料定了最终结果一般。 “我说郑兄,既然这丫头艺高人胆大,你就让她试试呗。”绛衣公子开口调侃道,“保不准真像她说的那样,你那杯子是个赝品呢。要是她说假话,那你也没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 “你说得倒是轻巧,这可是爷最喜欢的杯子,要是她一不小心给打碎了,卖了她都赔不起。”郑公子心有顾忌。 “郑兄,你家财万贯,还怕没个心仪的杯子,真打碎了,再买一个不就得了。”绛衣公子不以为然道。 其余公子哥都嬉皮笑脸地附和:“就是。” 事到如今,郑公子想反悔也是不能,瞪着罪魁祸首绵绵,龇牙咧嘴道:“你小心点,若是有半点损伤,爷活拆了你。” 绵绵撇撇嘴,没应声,再次强调:“这是假的。” 郑公子还想说什么,绵绵却不想听他唠叨,麻溜拿起杯子,又顺手取过桌上削水果的小刀,对着杯子就是一划。 这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执刀的绵绵泰然自若,倒是令一旁看戏的公子哥和娘子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说你不会悠着点,这般粗鲁。”郑公子抢过杯子,心疼地捧在手心里,上下左右不住地打量。 这杯子通体赤红,杯身似有流水纹路,流转间光彩四溢,玲珑剔透,很是华美,像是玛瑙所制。 玛瑙是西边来的稀罕物什,极为珍贵,寻常人连见都不可能见到,价值昂贵,若是佳品,更是无价之宝。 郑公子此番举动,倒是情有可原,却也免不了惹来一阵嘲笑。 绛衣公子嬉笑着说:“郑兄,瞧你宝贝那样,不就是一个玛瑙杯吗?别不错眼盯着,杯子又不长脚,丢不了。” 郑公子不理会他,兀自细细查看手中的玛瑙杯子,看着看着,忽然似乎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陡然变了颜色,眼中燃起怒火,冲着绵绵大声嘶吼道:“爷的杯子被你划伤了,你找死!” 此话一出,那些调笑的公子哥都不说话了,当即围上来,探头探脑地查看着玛瑙杯的情况。 “哎呀!”齐行首捂住嘴,状若惊讶地说了一句,“小娘子,这下糟了,你闯祸了。” 说着,她上前几步,伸着脑袋看了一眼,遗憾道:“这杯子一看便是无价之宝,可惜了。” 说罢,还一波三折地叹了一口气,回环曲折,听着甚是哀婉。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惋惜,可在这个节骨眼说出来,反而越发激起了郑公子的怒气,只见他恶狠狠地盯着绵绵,语气森冷道:“你那双眼不想要,爷看你的手留着也是祸害,干脆一起砍了。” 瞧那阴鸷的神色,震怒的眼神,大伙儿都没觉得他在说笑。 而“闯祸”的绵绵却异常淡定,平静地看着郑公子,仿若事不关己。 见状,郑公子更愤怒了,操起桌上的刀子冲着绵绵而去,凶神恶煞的模样,将周围的人唬得不敢上前。 被揪住衣襟的绵绵终于流露出一丝有别于平静的神色,她皱起眉头,带着些微的愠怒,低声开口:“杯子是假的。” “你还敢说?”郑公子此时已然失去理智,觉得绵绵不过是在推卸责任,手中握着的刀泛着森冷的寒光,朝着绵绵的脖子又逼近了些。 “郑兄,冷静些,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是啊,郑兄,这丫头不懂事,你废了她一双手,聊以惩戒便好。” “郑兄,莫动气,伤了身体可就得不偿失了。” 房中的公子哥们七嘴八舌地劝说着郑公子,齐行首也颤巍巍地开口:“郑大公子,你把刀子放下,别在楼里闹事。” 恰在此时,李春华被这儿的喧嚷吸引了注意力,姗姗来迟。 一进门便看见如此惊悚的场面,也幸亏她见多识广,这才没有厉声喊叫,抚着心口,状若平静地上前,挤出讨好的笑容,询问道:“郑大公子,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还动起刀子来了?万万小心些,可别伤着自个儿。” 郑公子冷冷地瞥了一眼李春华,怒气冲冲道:“李鸨子,你来得正好。这是你楼里的姑娘吧?” 瞧了一眼被刀指着却一脸淡然的绵绵,李春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承认道:“是。” “是就好,小爷还怕你不敢承认呢。”郑公子露出森森白牙,阴惨惨地笑着,一字一顿道,“这个臭丫头毁了小爷的玛瑙杯,这可是小爷花了一千两白银买的,你说说看怎么办?是赔钱还是让小爷砍了这丫头的手?” 李春华不明所以,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听说郑公子要取绵绵的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齐行首赶紧上前,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可话里话外分明都在指责绵绵自作主张,无知浅薄,说罢还故意叹息道:“这小娘子真不知天高地厚,太不懂事了。” 李春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齐行首,转而满脸堆笑地对郑公子说:“郑小公子,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小娘子初来乍到,得罪了你,老身替她向你赔罪,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暂且放下刀子,咱们好好商量该如何处理这事儿。” “这丫头狂妄得很,小小年纪谎话连篇,爷非得给她个教训,让她好好长长记性。”郑公子将刀子抵在绵绵的脖颈上,眼看着就要往下划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拿来吧你 郑公子手中的刀子就要割破绵绵的脖颈,锋利的刀刃紧紧地贴着那处细嫩的皮肤,似乎下一刻就会饮血。 “诶——”李春华慌忙阻止,神色慌张。 绵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指,极快地戳了一下郑公子的胳膊。 不知怎么的,刀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郑公子捂着胳膊,莫名其妙地盯着绵绵,不清楚方才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事,眼中既惊又惧。 “好身手。”不知是哪个公子哥赞叹了一句。 “杯子是假的。”绵绵又一次强调,还是那一句。 她不会武,这一招还是当年纯纯软磨硬泡,非要逼着她学会的,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方才不过是凑巧,巧在郑公子轻忽大意,若是再来一回,不一定能有这般效果。 经过刚才那诡异的一遭,郑公子不敢再有所动作,警惕地盯着绵绵,生怕她突然发难。 绵绵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详细说明道:“真正的玛瑙不可能被杯子划出痕迹。” “胡说八道。”郑公子自然是不信的,只当她是信口开河。 “他的扇坠是真的,一比便知。”绵绵伸出白生生的手指,直愣愣地指向绛衣公子,确切地说是他手中的扇子。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齐齐看向一脸尴尬的绛衣公子。 “说你眼瞎,你还不承认?”郑公子闻言,没等绛衣公子说话,冷言冷语地嘲笑道,“他那块分明是鸡血石。” “对比一下,愿意吗?”绵绵不理会郑公子的叫嚣,盯着绛衣公子,轻声问道。 郑公子哪能忍受这种明目张胆的忽视,眼中升腾起怒火,冲着绵绵大声吼道:“你不仅瞎,还聋吗?我都跟你说了那是鸡血石,你还要对比什么?” “愿意吗?”绵绵只是平静地看着绛衣公子,又问了一遍,固执而坚定。 “嘿,我说你这个丫头怎么就这么犟呢?”郑公子被绵绵坚信不疑的姿态弄得有些烦躁,不耐烦地对绛衣公子道,“老裘,你自个儿跟她说那扇坠是什么,也好让她彻底死心。” 绛衣公子正想点头应和,却看见绵绵笃定执拗的眼神,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知为何,临到嘴边的承认怎么都说不出口。 李春华阅人无数,此时哪里看不出来其中的猫腻,连忙帮腔道:“裘公子,你就行行好,发发慈悲,帮帮小娘子吧。” 郑公子见绛衣公子迟迟不说话,急了,不想被人白白看笑话,不客气道:“老裘,让你说话呢,哑巴了?” “这是玛瑙石,你且拿去对比便可。”绛衣公子闭了闭眼睛,终于开口,却不是郑公子期盼的那样。 这话一出,坐着的公子哥们纷纷“咦”了一声,显然跟固有的认知有所抵牾。 “老裘,你糊涂了。”郑公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扇坠是鸡血石,这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这是玛瑙石。”绛衣公子避开了郑公子质问的目光,仍旧坚持之前的说法,并贴心地解下扇坠递给绵绵。 绵绵不管周边的人如何反应,坦然接过玛瑙石扇坠,冲着绛衣公子甜甜一笑,软乎乎地道谢:“谢谢裘哥哥。” “不客气。”绛衣公子被这甜美的笑容眩晕了双眼,嘿嘿傻笑。 郑公子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当着他的面一来一往,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哪能甘心,正想出言嘲讽,却见那丫头扭过身,直愣愣地冲自己伸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什么?”郑公子不明所以,狠狠地愣住了,皱着眉头问。 “杯子。”绵绵吐出两个字,仍旧伸着手。 “你还想祸害爷的宝贝杯子?爷告诉你,休想!”郑公子自然不同意,将杯子藏到身后。 “这回不划。”绵绵一脸嫌弃地瞧着郑公子小气吧啦的模样,保证道。 即便如此,郑公子仍旧保持背着手的姿势,满脸的拒绝,显然就是不想将杯子交出来。 李春华见绵绵自信满满的模样,决定再推一把,于是讪笑着开口:“郑小公子,老身跟你保证,你的杯子定不会有任何损伤,你就放心将杯子给小娘子吧。” “郑兄,此事终须了结,这般拖着不是办法。”裘公子也帮忙劝说道。 郑公子轻蔑地瞥了一眼绛衣公子,轻蔑地说:“你说得容易,损失的又不是你的宝贝。” 裘公子好脾气地笑了笑,反驳道:“郑兄说这话可是不厚道,我不是将扇坠拿出来了么?” 绵绵执着地摊着手,提高声音催促了一句:“杯子拿来。” 听着语气,明显可以感受到说话之人的不耐烦。 “嘿——”郑公子不乐意了,当即板起脸,不悦地说,“你这丫头,冲谁甩脸子呢?” “你到底想不想弄清楚杯子的真假?”绵绵不答反问,脸上满是嫌弃,说的话也是吼出来的,撇着嘴的模样仿若下一刻就会扭头离开。 郑公子被这句吼叫镇住了,不情不愿地将藏在身后的杯子拿出来,迟疑地放在绵绵手掌心中,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小心些,千万拿住了,别不小心打碎了,要不然卖了你都赔不起——” “闭嘴。”绵绵淡淡地瞥了絮絮叨叨的郑公子一眼,威胁道,“再废话,这事儿我就不管了,就让你当冤大头算了。” 这态度,未免太过嚣张了,一旁的公子哥见状,都觉得她要遭殃了,毕竟郑公子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李春华也悄悄地扯了扯绵绵的衣衫,低声道;“温柔些,莫要平白得罪人。” 可不料,事情的发展却令众人大跌眼镜,被吼闭嘴的郑公子非但不生气,反倒服服帖帖的,一反常态。 那模样,怎么说呢?就像一头被驯服的狼,乖巧听话,总之就是很不对劲,跟他以前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众人都是瞧着郑公子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带着满满的惊讶和狐疑,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 而绵绵却不以为意,似乎全不在乎郑公子的转变,专注于眼前的事。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赝品显形 只见绵绵将杯子和扇坠一左一右地放在桌子上,拎起酒壶就往两件物品上浇酒水。 浇了一会儿,绵绵就放下了酒壶,退到一边,说了一句:“看看吧。” 众人见绵绵将杯子反扣在桌上,又见她往杯子和扇坠上浇酒,不明白她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伸长脖子,看看绵绵又瞅瞅杯子,脸上写满了好奇,此时听绵绵这般说,赶忙凑上前,挨挨挤挤着一瞬不瞬地盯着桌山的两件物什,左瞧瞧,右盯盯,恨不得在那上面看出个窟窿来。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最起码没能领会绵绵究竟让他们看些什么。 郑公子更是离谱,都快将脸贴在杯子上看了,可脸上依旧一片茫然。 唯有绛衣公子略略瞥了眼两件物什,而后便露出笑意,退到一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来是看出什么来了。 一群人围着看了半晌,叽叽喳喳地讨论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终,失去耐心的郑公子拉下脸主动询问:“这也没什么不一样吗?难道是用酒浇过后洁净了,看着晶亮不少吗?” 闻言,绵绵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些嘲讽的话,却见桌边的一群公子哥都看向她,用一种渴望的眼神,她不得不压下心里的烦闷,耐着性子道:“真的玛瑙石如凝脂一般,水落于其上,自然滑落,如露水滚落,姿态甚美。” “哦——”众人恍然大悟,郑公子更是亲自动手实践一番,见扇坠之上酒水所过之处,其情状果如绵绵所言,这才点了点头,似乎长了某种见识,甚至连着浇了好几下,新奇得紧。 可当他将酒水浇在心爱的玛瑙杯上时,却并未出现滑落的迹象,那些水珠凝滞于杯体之上,呆板而固执。 这下,郑公子终于明了杯子与扇坠之间的区别,可他仍旧不想承认自己当真买了个假货,找补道:“老裘这扇坠与小爷的杯子不是同一样玉石做的,自然会存在差异,或许这就是它们的区别。” 绵绵没有辩驳,捡起桌上的扇坠,又拿起先前那把小刀,笑着询问绛衣公子:“可以吗?” 明眼人都能瞧出绵绵这是先做什么,她这是要故技重施,用刀划一下扇坠。 可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众人以为绛衣公子会三思而后行,毕竟留下划痕,那就等于破了相,扇坠的价值就打了折扣,这在爱惜玉石的人看来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裘公子慷慨允诺,笑容和煦。 “小娘子请自便。”绛衣公子笑着回应。 绵绵也不迟疑,当即就在扇坠上来了一刀,与先前一样,干脆利落。 而后,她将扇坠搁在桌子上,被划过的那一面朝上,又将那杯子微微移动,露出刮痕。 众人又探着脑袋去看,接着便不约而同地用同情惋惜的神色看向郑公子。 杯子和扇坠并排放于桌子上,同样的刀用同等力度去划,杯子留下划痕,扇坠纤毫未损,谁优谁劣,一目了然。 郑公子不错眼地盯着那条显眼的划痕,又看了看光滑完美的扇坠,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结果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事实就是他确实买了假货,花一千两白银。 方才还信誓旦旦地声明杯子绝不可能是赝品,眼下却自打嘴巴,活生生地打脸。 “老裘,你眼光不怎么样,运气倒是不差,居然被你白捡到这么个宝贝。”一群公子哥嘻嘻哈哈地跟绛衣公子开玩笑,更有甚者,提出要买下扇坠,“我说老裘,你不识货,错把玛瑙当作鸡血石,不如将这扇坠让给哥哥我。” “不让。”绛衣公子不服气地辩解道,“谁说本公子不认识?本公子是低调,不想惹眼罢了。” 众人哈哈大笑,都以为他不过是砌词狡辩,好面子,不好意思承认看错了玉石,毕竟鸡血石比玛瑙要珍贵一些。 此刻的郑公子羞愤交加,恨不得冲到博古斋,揪出那掌柜的,摁着他的脑袋,让他好好看看眼前这一幕。 绵绵揉了揉眼睛,淡淡开口:“扇坠虽是玛瑙石,却算不得上品。” 众人正兀自开玩笑,想不到还有这般转折,立时噤若寒蝉,齐齐看向绵绵,等着她的下文。 “玛瑙石内里有棉絮状的纹路,品质越好,棉絮越厚,明光下缠缠绵绵,回寰间往复流转,仿若活物。”绵绵轻轻拾起桌上的扇坠,将她交还给绛衣公子,诚恳指出,“这扇坠内里棉絮有如细丝,有流转之行,却无持久之势。” 听了这话,裘公子将手中的扇坠对着光亮的方向细细看了看,发觉事实确如绵绵所言,站起身,谦逊道:“受教了。” 那些公子哥借来那扇坠,凑到灯前细细端详,而后大惊小怪地惊呼:“真的,果然是这样,不过还挺好看的。” 绵绵说罢,对着一脸阴沉的郑公子询问道:“我可算将功补过?可否离开?” “走吧走吧。”当着这么多双眼睛,郑公子也不好言而无信,眼下他一门心思正想让博古斋那个欺瞒他的掌柜付出应有的代价,越看那个杯子越是气愤,抄起它就想往地上砸,却被一人阻止。 只听刚迈开脚步的绵绵淡淡地劝说道:“如果我是你,就留着这证物找那掌柜,看他如何反应,再做处置。” 郑公子讪讪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可他素来直来直往,不明白绵绵话中的意味,困惑地问:“为何?” 绵绵看他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暗叹:情有可原,人之常情。 俗语有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而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定似的,绵绵开口指点道:“将杯子送到博古斋,让掌柜修复。” “修复?”郑公子更糊涂了,心中的怒气犹未消弭,没好气地说,“爷没砸了他的店就不错了,就这么个假货,还敢讹爷一千两银子。如今还让爷傻乎乎地拿这个假货去修复,传出去,爷的面子往哪搁?” 第一百三十五章 自扫门前雪 绵绵提议将杯子送到博古斋修复,郑公子不同意,而裘公子却持有不同意见。 “好主意。”绛衣公子一点就通,为绵绵喝彩,“小娘子当真是玲珑心思,水晶心肝。” “老裘你说什么呢?”郑公子哼了一声,不服气道,“就她还聪明?就是一个轻狂莽撞的丫头。” 绵绵才懒得跟这个小气鬼计较,冲着裘公子甜甜一笑便自顾自地往下说:“若是掌柜欣然应允,那他可能不知情,分辨不出真假玛瑙,不知者不罪,他只是无用,并没坏良心,将事情讲明白,取回损失的银子便好。” “你的意思是爷就自认倒霉,吃了这个闷亏,什么都不能对那掌柜的做?”郑公子显然是不想善罢甘休的,这不仅关乎银子,还干系着他的面子,就此揭过未免太窝囊了,他不想赞同。 绵绵没有反应,这时绛衣公子开口了,只听他郑重道:“在其位谋其事,博古斋乃是晋城最大的珠宝铺子,掌柜理当博古通今,慧眼如炬,可赵掌柜连玛瑙都辨不出真假,无用至极,理当退位让贤。”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郑公子应和道,“老裘,你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果然是好兄弟。” 房内众人扑哧一笑,臊得郑公子讷讷不言。 绵绵倒是无所谓,接着说:“若是他趁机推荐另一件玛瑙杯,那便是居心不良,昧良心做生意,不能轻饶。” “这有什么可试探的?”郑公子不以为然,他向来喜欢最直接的做法,弯弯绕绕地耍手段不适合他,他更中意这样的做法,“要我说,把这杯子摔到他眼前,让他好好看看自己做下的好事。爷再将他打一顿,把银子翻倍要回来。” “对牛弹琴,爱去不去。”绵绵不想搭理这个颟顸无知的莽夫,扭头就走。 李春华不能转身离开,留下善后,只见她款款上前,福了福身,大方地说:“各位公子,今儿个是楼里的小娘子不懂事,扰了各位的兴致。为了补偿各位,公子们今晚的酒水老身请了。” “李姐仗义。”绛衣公子带头道谢,“那某等便多谢李姐款待了。” “公子客气了。”李春华以扇掩面,咯咯直笑,寒暄几句后便告辞了,“公子们自便,老身便不打扰了。” 齐行首尴尬地站在原地,被李春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唤出了屋子。 等两人离去,房中的公子哥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方才的事,对绵绵的本事赞不绝口,顺带着奚落了郑公子几句。 郑公子气愤地喝着酒,狠狠地瞪着桌上的假货杯子,压抑住内心的气愤,恨不得立即摔了它。 而那些好事的公子哥却半点也不体谅他压抑的心绪,落井下石地追问他究竟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对此,郑公子显然没想好,按照他自个儿的意思,自然是直接找那博古斋的赵掌柜算账,可那丫头说的似乎极有道理,既能找回面子,又能狠狠打赵掌柜的脸,就是麻烦了些,他在犹豫究竟该怎么办,听到周遭人不停地问,跟无数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叫个不停,内心烦闷,大喝一声:“闭嘴!” 而裘公子兀自沉浸在自个儿的世界中,端着酒杯,时不时轻抿一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手中摩挲着那块扇坠,似乎在回味一些美妙的事。 出了屋子,李春华脸上的笑便消失了,凉凉地对身后的齐行首道:“跟我来。” 齐行首做贼心虚,心下惴惴不安,可到底不敢违逆李春华意思,也心存侥幸,觉得她不可能察觉。 可走进李春华房间时,她的心彻底乱了,慌得连手该怎么放都不知道。 只见房中还有一个人,正是她的婢女,那个被她遣去引诱绵绵小娘子的婢女。 “说说吧,你是怎么将绵绵骗出屋子,又是怎么把她弄到那个房间里去的?”李春华坐在桌子旁,施施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却不喝,只是端着杯子轻轻吹着,好整以暇地开口。 “李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齐娘子的帕子被紧紧捏着,脸上却强装镇定,故作茫然不知。 “啪”的一声,李春华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语气严厉道:“还想撒谎?!” 齐行首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哆嗦了一下,却依然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肯承认。 “嘴硬是吧?”李春华朝向一旁的婢女,冷冷地开口,“紫燕,你来说。” 紫燕垂着头,瑟瑟发抖,却没有立即开口。 “好哇,老娘楼里的丫鬟,老娘都支使不动了,既然如此,那你也不必在春花楼里待了。”李春华似乎动了真火,冷着脸说,“老娘这就让你哥来把你领回去,我这春花楼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原本还在强撑的紫燕,听了这话,“扑通”一声便跪下了,眼泪扑簌簌就落下来,苦苦哀求道:“李姐,你别赶我走。求求你,要是离开春花楼,我哥肯定会把我卖到虎狼窝里去的,他早就想借着我发财,一门心思想要把我卖给刘员外当十五姨太。那个刘员外都五十多岁了,跟我阿公一般大,要是嫁给他,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李春华不为所动,倒是一旁的齐行首不忍心,咬了咬牙,上前求情道:“李姐,你放过紫燕,都是我的主意。” “肯说了?”李春华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盈盈啊,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呢?” “李姐,我也不怕跟你说,我就是不服气,想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齐行首昂着头,一脸倨傲。 李春华怕齐行首再犯糊涂,语重心长道:“其实绵绵性子挺好的,你对她可能有些误会,她不是个狂傲的。况且,你今日也见识到了,她的本事不小,不是池中之物。你若是实在不喜欢她,今后别同她接触便是。” 齐行首幽怨地看了一眼李春华,严肃地开始诉苦:“李姐,她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凭什么值得你如此重视?”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若要人不知 李春华看着愤愤不平的齐行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正想好言相劝,却听齐行首又开口了,只听她用手帕掩住鼻子,带着哭腔,委委屈屈地说:“我十三岁就到春花楼,跟着李姐五年了,一直将你当作亲娘般看待,但凡你说的,我都尽力去完成。可就算这样,你待我还不如那个新来的小丫头亲近,老是对我板着脸,总没个笑脸。” “老娘那是为你好。”李春华解释道,“你这性子,给你三分颜色就可以开染坊了,惯会蹬鼻子上脸,要是不拉着些,怕是你都要上天了。老娘对你怎么样?你难道不清楚吗?盈盈,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待你如何?楼里的娘子们,你的吃穿用度是最好的。哪回楼里挑衣裳首饰,你不是头一份?客人点名要你去,若你不想去,老娘也想尽办法帮你应付过去。老娘要再对你好些,你该骑到我脖子上了。” “从前你待我自然没得说,以后就不一定了。”齐行首眼睛红红的,赌气道。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懂?那小娘子不是寻常人,老娘待她好,一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二是想看看她是什么来头。”李春华耐着性子解释,将先前说过的话重新强调了一遍。 “你想查明白她的身份,也不用待她如此好哇。”齐行首犹自哭天抹泪。 “差不多得了,别用对付男人的手段糊弄老娘。”李春华的耐心渐渐消失。 齐行首拿下装模作样的手帕,露出眼睛,果然没有一滴泪水,还倒打一耙:“李姐,你变无情了。” “紫燕,你先出去吧。”李春华遣走了婢女,正色道,“盈盈,今儿个这事你做得不厚道,要是处理不好,不仅绵绵吃不了兜着走,连同春花楼也会受牵连。” “怎么会?”齐行首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见李掌柜一脸肃容,又试探着问,“真的会给楼里带来麻烦吗?” 李春华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耐着性子问:“楼里这么多客人,你为何独独选了那间房?” 齐行首没有回应,垂着头捏着帕子。 “你那点小心思还不好猜,不就是看那群纨绔子弟不好惹,这才把绵绵骗进去的吗?”李春华心里清明一片,睨了一眼缩着脑袋的齐行首,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正色道,“可你难道就没想过,那群横行无忌的公子哥背景深厚,连老娘都得避忌三分,若是绵绵一个不小心,当真得罪了他们,在楼里闹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齐行首试想了一下李春华口中说的那个结果,终于后知后觉地惊恐起来,深吸一口气,惴惴不安地说:“李姐,我当时昏了头,不是故意的,我压根儿没想牵连楼里,牵连你。” “你到春花楼五年了,老娘还不了解你,你这蹄子没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李春华见齐行首有些后怕,调侃道,“若是你有这样的心机,那老娘也不至于这般操心了。” “李姐——”齐行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娇滴滴地撒娇。 “别发嗲。”李春华一本正经道,“今儿个的事若不是绵绵有本事化险为夷,差点酿出大祸,多少要给你些处罚才能服众。从今儿个起,你房里的份例停一个月,衣衫首饰都暂且不往你那儿送了。服不服?” “服,怎么敢不服?”齐行首嘟嘟囔囔的,有些不甘心却不敢反抗。 李春华斟酌着开口:“你要不要去跟绵绵道个歉?” “啊?”齐行首一听不乐意了,瞪大了眼睛,看向李春华的眼神活像看着一个负心汉,带着幽怨的谴责,气愤地说,“让我跟一个丫头道歉?李姐,你还说你不偏心?” “那么大声做什么?”李春华大声喝道,“你做错了事,还有理了?” 齐行首本就不占理,此时见李春华似乎动气了,当即便怂了,但心里仍是不大乐意,小声辩解道:“她不是没什么事吗?再说了她都不知道是我算计她,方才不是一点反应都没吗?” 李春华凉凉地瞥了一眼天真的齐行首,没好气道:“小娘子年纪小,不代表她是个傻的。你当自己做的事天衣无缝啊?要真想万无一失,你别让自个儿的丫鬟出面哪。人家小姑娘刚摊上事,你好巧不巧就出现在房间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想一想都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何况,今日绵绵露了一手,将那群怼天怼地的公子哥都给镇住了,最狂妄的郑公子也是服服帖帖的,你还当那小娘子是蠢笨白痴不成?” 亲眼见证这一场面的齐行首深有体会,却嘴硬不肯松口。 “盈盈,这丫头的本事你也看到,你真要同她结仇吗?”李春华劝解道,“小娘子还挺记仇的,那郑公子不过戏耍了她一番,她便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他买了假货,有理有据的,让那郑公子丢了面子却连发火都不能。” 齐行首细细想了想李春华的话,发现确实如她所说,那小娘子看着娇娇小小的,却有着非同凡响的本事,这让她不得不心生忌惮,毕竟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李春华好言相劝,“盈盈,你信李姐,那个小娘子是个没野心的,她压根儿不会威胁你在楼里的地位。那不是池中之鱼,在这儿待不了太久。” “嗯?”齐行首越听越糊涂,皱着眉头,一脸茫然。 “你听李姐的,跟那丫头赔个不是,她一个女娃娃,哄哄就好了,不会为难你的。”李春华软硬兼施,劝慰道,“再说了,你可是春花楼的当家花魁,李姐哪能让外人欺负你,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好吧。”齐行首终于松口,同意道歉,却又嘴硬道,“李姐,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勉强去跟丫头说一声。” 李春华满意地夸赞道:“对咯,盈盈,这才是好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惯会得罪人 齐行首跟着李春华来到绵绵房中,看着那双漾着明月清辉的眼睛,迟迟说不出道歉的话来。 “何事?”绵绵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在静默中出声询问。 李春华未语先笑,主动开口缓解尴尬:“绵绵,你齐姐姐一时糊涂,这才联合丫鬟戏弄你,她知道错了,这就来跟你道歉了,你莫同她计较。” “哦。”绵绵对此没有多大反应,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朝着齐行首道,“道歉吧。” 齐行首一直说服自己,见绵绵这嚣张的态度,之前做过的心理准备瞬间崩塌,忽然不想赔礼道歉了。 “若是说不出口,也不必勉强自己了。”绵绵自以为豁达地说,“你们走吧,我想休息了。” “你——”齐行首忍无可忍,指着绵绵发作道,“小丫头凭什么这般张狂?这是春花楼,你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小娘子,李姐好心收留你,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她?” 绵绵定定看着齐行首,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反倒猝不及防地问:“齐姐姐,陷害我的,是你吧?” 正在气头上的齐盈盈被问地一愣,火气立即消弭,许久才愣愣地点头,随即又觉得被一个小娘子牵着鼻子走太过丢人,昂起头替自己找补道:“我就会看不惯你,这才想出手教训你一下,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自高自大。” “这么说,摊上事全怪我咯?”绵绵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地发问。 齐盈盈本想说是,可看着那双溢满清光的眼睛,那个“是”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绵绵也不是个软乎脾气,被人欺负了还好言好语地哄着,她可不受那个气,见齐行首死不悔改,李春华又有心偏帮,当即便下了逐客令:“你们要是没什么事,便走吧,我要休息了。” 这是绵绵第二遍说这话,李春华本有心想出言说她几句,却又怕小姑娘脸皮薄,于是斟酌片刻,这才轻声开口,委婉地指出:“绵绵,得饶人处且饶人,姑娘家还是温婉些的好,这样才讨人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因着个性而改变。”绵绵直直地看着李春华,一字一顿道,“就像你,明明偏爱这位齐姐姐,还非要过来自讨没趣,逼着我应付你们。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带着齐姐姐来道歉了,我就一定会原谅她吗?先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说着敷衍我的,难道我乖顺可人,你就会惩罚齐姐姐,为我出气吗?” 这话说得直白而坦然,李春华万万没想到一个未及笄的小娘子会有这样的洞彻通透的思想,她感觉像是被看透了内心的想法,全无遮掩地站在她跟前,既羞愤又恼怒,却迟迟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你这小娘子,怎的如此油盐不进?”一旁的齐盈盈愤愤不平道,“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很惹人厌吗?” 绵绵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喜欢我或是讨厌我,是你自己的事,关我什么事呢?” “你这小娘子,冥顽不灵,真是犟脾气!”李春华终于说话了,脸上仍挂着笑,不知是不是被气狠了。 “你真是没良心。”齐盈盈替李春华鸣不平,“李姐将楼里最好的房间给你住,又把身边的丫鬟拨给你用,吃穿用度都没亏待你,为了你差点得罪客人,还为了你狠狠教训了我,你怎么能说她偏心呢?” 绵绵不辩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桌子,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李春华见状,自然明白这是不想同她们说话了,拉着还想开口的齐盈盈,强行将她拖离了房间。 对此,绵绵不为所动。 李春华拽着怒火中烧的齐盈盈到了自个儿的房间,二人关上门说话。 “李姐,方才她那是什么态度?你怎么能忍得下去?”齐盈盈暴跳如雷,一进门便叽叽喳喳地抱怨,“她吃你的,喝你的,还敢编排你,给你脸色看。她以为她是谁啊?公主娘娘吗?这般张狂,怎么没让郑公子好好教训她?” “盈盈,别嘟着嘴,都不漂亮了。”李春华倒是没怎么生气,给她倒了一杯水,反过来笑着劝她说,“其实小娘子说得有道理,我们的确是强人所难,只顾自己痛快,完全没有考虑她的感受。” “怎么会?”齐盈盈不许李春华妄自菲薄,辩解道,“李姐你让我跟她道歉,不就是在乎她的想法吗?偏她不识好歹,对咱们没个好脸色。这小娘子不知天高地厚,早晚有她好受的。”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咱们不好多嘴。”李春华忽然感慨万千,“盈盈,这俗世熙熙攘攘,这世上的人浑浑噩噩,蝇营狗苟,大多数人不过是在苟活,能活着便已耗尽气力,能活得如此坦率通透的人不多。若是可以,谁不想活成那般玲珑剔透的模样?你别说,小娘子的性子真令人羡慕哇。” 齐盈盈惊诧地说:“李姐,我没听错吧,你是在羡慕那丫头吗?” “你不羡慕?”李春华挑眉反问。 “我才不向往呢。”齐盈盈不屑地说,“如今我好吃好喝,穿的是绫罗绸缎,喝的是玫瑰香露饮,吃的是鲍参翅肚,多少人想都不敢想呢。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我很知足。” “孩子话。”李春华意味深长道,“你年纪尚小,不懂什么是人生,酸甜苦辣,你还未品尝完。” “那我也不觉得那臭丫头有什么好。”齐盈盈听不懂李春华的话,但这并不妨害她瞧不上绵绵的倔脾气,只听她贬损道,“李姐,你也别说得这么玄乎。那丫头就是运气好,脾气那么硬,犟得跟倔驴一样,连句软乎话都不会说,还分不清好赖,惯会得罪人,今后定会吃亏,说不准还会栽个大跟头。” 闻言,李春华摇了摇头,似乎不同意齐盈盈的话。 齐盈盈当即提出疑问:“李姐,你摇什么头?我说得不对吗?” 李春华饶有兴致地询问:“盈盈,抛开你的那些小心思和偏见,平心而论,你觉得绵绵这个小娘子如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命中自带贵气 听了李春华的问题,内心犹自气恼的齐盈盈原本立即就想说话,她可有一肚子的牢骚要说,刚要开腔,却听李春华不轻不重地强调:“好好想想再说,别意气用事。” 闻言,齐盈盈不情不愿地静了片刻,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丫头确实不同寻常。” “哦?”李春华来了兴致,好奇地询问,“怎么个不同寻常?” “春花楼一年要来不少小娘子,不论是怎么来的,到这儿都是慌里慌张,即便掩饰得再好,也能从她们眼里看出忐忑惶恐。我那时候来的时候,心里慌得不得了,什么都不知道,生怕你不要我,又怕今后过得不好,怕这怕那的,如今想来,极其没出息。紫燕刚到我身边时,更荒唐,胆小如鼠,说句话整个人都在哆嗦,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好像我是什么吃人的怪物一般。”齐盈盈说到这儿,似乎想起了从前的趣事,不自觉地笑出声了,眼中满是怀想。 “对,我记得你当时的糗样,跟只鹌鹑似的,缩脖缩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李春华跟着调侃,装出一脸嫌弃的样子说道,“哪像如今,小嘴叭叭个不停,跟只嗡嗡叫的蜜蜂似的,还惯会蹬鼻子上脸,都快骑到我头上去了。” “哪有?李姐你莫消遣我。”提及旧事,齐盈盈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不取笑你了。”李春华见好就收,适可而止,转换了话题,“你接着说吧。” “那个叫绵绵的丫头跟我不一样,跟楼里的姑娘都不一样,她没有胆怯,似乎对未知的事不会恐惧。”齐盈盈皱着眉头,迟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绵绵给人的感觉,“就像——” “坦荡。”李春华见她一脸纠结,帮了她一把。 齐盈盈立即接话:“对,就是坦荡。她不慌张,也不害怕,仿佛是来找乐子的,大大方方地环顾四周,坦坦荡荡地盯着人看,也不回避人的注视,一身轻松自在,完全没有第一回到陌生环境的拘束感。” “这是寻常人难得的安稳,只有内心真正的安定才能有那样的淡然。”李春华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若是绵绵听了这话,恐怕立即就会反驳,她可没有这般心安,初来乍到她也是很慌张的,不过是看不出来罢了。 可眼下房中只有李春华与齐盈盈两人,而齐盈盈闻言,嘴角一撇,酸溜溜地说:“你把她夸得跟朵花似的也没用,她那倔脾气不改,早早晚晚得出事,你就等着瞧吧。” “呵呵。”李春华再一次表达了不同意见,“我不这么认为。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绵绵这小娘子身上有着一股常人没有的贵气,这种贵气能保她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方才她不就靠着自个儿的本事化险为夷了吗?” “李姐,你这是一叶障目。”齐盈盈撅着嘴,别别扭扭地说,“她这是瞎猫碰死耗子,运气好了而已。也就是那群公子哥不学无术,要是真碰见懂行的,怕是讨不了好。” 李春华见她仍旧嘴硬,也不与她强辩,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她们俩都没想到齐盈盈一语成谶。 今日这一遭,雷声大雨点小,也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而郑公子吃了这么大亏,自然是要去找赵掌柜算账的,他也不迟疑,离了春花楼便往博古斋去了。 一群公子哥本想跟着去看看热闹,却被风风火火的郑公子撵走了,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即便如此,大伙儿却不以为他会吃亏,不约而同地为不知情的赵掌柜点蜡。 晋城谁不知道郑家公子是个霸王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一向都是他欺负别人,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假货玛瑙杯这事不仅明晃晃地打了他的脸,让他在一帮哥们面前丢了面子,还平白无故地让那丫头狠狠奚落了一番。 这样的奇耻大辱,横行无忌的郑公子岂能默默忍下?自然是要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的。 至于付出什么代价,又该怎样付出代价,还得看待会儿的试探结果。 不错,最终郑公子决定采取绵绵的建议,用修复划痕一事来试探赵掌柜是否有意将假货卖给他。 这一日的博古斋十分热闹,门外围着一群人,却不是来买玉石宝贝的,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 事情还得从郑公子走进博古斋的那一刻说起。 在那之前,博古斋同以往的每一日一样,静谧而安静,处处透着古朴典雅的气息。 年过半百,精神矍铄的赵掌柜悠闲地坐在柜台后,慢慢地翻着账簿,手边还把玩着一块玉石。 “郑公子,今天刮的什么东风?居然把你这位贵人吹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哪。”赵掌柜眼神极好,几乎在郑公子出现在博古斋门外的那一刻便起身来到了他身边,殷勤地说着一箩筐的好话。 柜台到门口有一定的距离,而赵掌柜本是坐着的,但到门口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跟瞬移似的。 郑公子强忍着没有立即发作,顺着赵掌柜的引导来到八仙桌前坐下,由着他忙里忙外地沏茶奉送糕点果子。 赵掌柜脸上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端着一张笑脸,任谁看了不赞一句“尽职尽责”。 俗语有云,伸手不打笑脸人。 面对这样殷勤恳切的笑容,寻常人定是无法说出一个“不”字的,更遑论找茬算账了。 可郑公子就不是一般人,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找回面子,断不会因着这司空见惯的笑而歇了心思,能忍到进门再发难已然给足了赵掌柜脸面,他的耐性在赵掌柜问出“有何贵干”时终于告罄。 “杯子划了一道,你看看能不能修?”郑公子让身后跟随的小厮将杯子拿出来。 赵掌柜看见那个玛瑙杯,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消失了的那一刻,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微微勾起,而后状若惋惜地接过杯子,细细去瞧那条划痕,嘴里啧啧有声。 他自以为将那一瞬间的失态遮掩得极好,可郑公子从他接过杯子的那一刻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幸运地没有错过他听见杯子被划了一道时眼中闪现的精光,还有那一闪而过的欣喜,即便随后极其自然地转换成可惜的神色,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见状,心中已有数,脸色不由更加阴沉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雌雄成对 郑公子死死地盯住赵掌柜的一举一动,显然已然看破了他的伪装,脸上阴云密布,看得出来被气得不轻。 赵掌柜却犹自不觉,仍在一寸一寸地查看杯子的情况,见到划痕时,大声惊呼:“哎呀!真的有划痕。” 说罢,赵掌柜怜惜地抚着那条痕迹,弓着腰问:“郑公子,这是如何划伤的啊?” “刀子划的,轻轻一碰就留下这个划痕。”郑公子压着怒气,沉声回应。 “郑公子,冒昧问一句,这是公子划的吗?”赵掌柜好心地提点到,“若不是,那该让那人赔偿,这杯子价格不菲。”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郑公子阴鸷地问,“爷只问你能不能修补?” 赵掌柜察觉到眼前这位公子哥有些冷漠暴躁,但他觉得是因着心爱的杯子损坏的缘故,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听罢也只是赔笑着,连连应声道:“是是是,小老儿不该问。” “得了,别废话。”郑公子极其不耐烦道,“能不能修复?给爷一个准话。” “这——”赵掌柜躬着身,双手捧着那杯子不住地摩挲,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郑公子反手砸了手边的茶盏,怒气冲冲地厉声喝道:“说啊,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哑巴啦?” “哐啷”一声响,烫人的茶水四处飞溅,碎瓷片朝着四面八方迸射而去,赵掌柜被吓了一跳,本能以袖掩面,惊慌地后退数步,险些失手摔了手中的玛瑙杯。 “赵掌柜,你可捧住了,这可是一千两银子呢。”郑公子看着这老头的窘迫模样,似是出了一部分的气,心情不由好了些,笑呵呵地提醒道,“若是碎了,那你可得赔爷一个一模一样的,不然爷可不会轻饶了你。” 闻言,赵掌柜下意识地紧了紧手指,感觉到杯子仍被紧紧地攥在手中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的汗,深吸一口气,先低声下气地请罪道:“公子爷莫动气,都是小老儿的不是,怪小老儿年纪大了,嘴不灵便,连话都说不清楚。” “如何?现下舌头捋直了吗?能说了吗?”郑公子邪笑着发问。 “能能能。”经过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赵掌柜哪敢怠慢,慌忙应声,而后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才艰难地开口回应,“公子爷,小老儿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杯子上的划痕修复不了。” “你说什么?!”郑公子拍案而起,当场发飙,“你这么大个店铺,连个玛瑙杯都修复不了?” “公子爷请坐,容小老儿细细说来。”赵掌柜连忙拱手,卑微地请求,做了数次延请的动作。 “行,你且说来。”郑公子重新坐下,语带轻蔑道,“爷倒要听听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玛瑙杯世所罕见,极其难得。俗话说,物以稀为贵。”赵掌柜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会儿,瞧着郑公子,见他没有接话的打算,这才缓缓开口,“玛瑙一旦修复,便无法修复。” 若不是先前看清的那一丝窃喜,郑公子当真要被赵掌柜脸上的窃喜所骗,可现如今心中有了谱,自然是不会被轻易蒙混过去,暗自冷笑赵掌柜的装模作样,配合着发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赵掌柜面露难色,似乎没什么好办法,但他又没有立即推拒,这摆明就是欲拒还迎的手段,在引郑公子主动上钩。 “你说吧,有什么办法能让这杯子恢复如初?不论花多少银子,爷都付得起。”郑公子做出豪迈阔绰的模样。 听了这句话,赵掌柜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转忧为喜,咧着嘴凑上前,殷勤地提议道:“小老儿有另一个方法,马上就能还公子爷一个完美无瑕的玛瑙杯。” 郑公子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顿时阴沉起来,暗道:这贼老儿果然另有图谋,且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他故作困惑,不解地问:“你不是说不能修复吗?怎么又说能完美无瑕呢?这不是前后矛盾?” 赵掌柜嘿嘿一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却迟迟没有辩解。 郑公子觉得此时的赵掌柜猥琐至极,贼眉鼠脸,浑身都透着“算计”二字,看得他满心嫌恶,忍不住厉声催促:“支支吾吾的做什么?有话快说,别跟爷耍心眼。” “公子爷言重了,小老儿哪敢呐?”赵掌柜拱手施礼,而后谄媚地笑着开口,“其实小店还有一件镇店之宝。” 说到这儿,他又停住了,摆明了就在吊郑公子的胃口。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郑公子暗自思忖着。 “这玛瑙杯原来是雌雄成对的,公子这只是雌的,小店还有一件雄的。”赵掌柜煞有介事地介绍。 原来这贼老儿打的是这个主意,还想蒙骗我,郑公子终于弄清楚了赵掌柜说这番的目的,心中怒气翻涌,当即责难道:“嗯?你当时把这杯子卖给爷的时候,可说得清清楚楚,你说这杯子有且仅有一只,全大魏仅有这么一只。” “是是是,公子爷记性真好,小老儿确实这般说过。”赵掌柜似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遭,讪笑着承认。 “一只变一对,这不是自打嘴巴吗?”郑公子并不是纯然天真,此时心思百转千回,故意试探着说,“你一天换一套说辞,改日这玛瑙杯子是不是不止有一对,会不会还有百子千孙哪?” “公子爷说笑了。”赵掌柜赶紧找补道,“这玛瑙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当时小老儿见公子爷爱不释手,这才忍痛割爱,实在不是有心欺骗,还请公子爷宽宥。” “你这张嘴皮子倒是挺溜的,死的都被你说成活的。”郑公子没过去的事上多做纠结,他现在满心想着怎么让这贼老儿原形毕露,身败名类,于是顺着赵掌柜的话说,“杯子修不成也是没法儿的事,爷实在中意那杯子,既然还有一只,那便拿出来让爷瞧瞧,爷倒是要见识一下雄杯长什么样。” 赵掌柜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中托着一个模样精致的锦盒,一看这盒子便知里头装着的不是凡品。 第一百四十章 首鼠两端 赵掌柜刚轻手轻脚地将锦盒放在桌子上,郑公子便等不及伸手要掀开盒盖,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这雄杯的风采。 不料,一只苍老的手牢牢地按在了盒子上,上面青筋蜿蜒起伏,看得出是用了极大的力气,郑公子没能得手。 “公子爷,咱可先说好,这杯子是小店的镇店之宝,上回将雌杯售予你,小老儿可是冒着被东家辞退的风险。”赵掌柜忽然改了口风,脸上满是为难,坚决道,“这玛瑙杯仅剩一只,若再被公子爷拿了去,那小老儿便不用在这儿干了。” “看了再说。”郑公子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模棱两可地回应。 赵掌柜并没有坚持让郑公子许诺,好像方才那番话没有说过似的,即刻便松了手,让开了去,躬身站在一旁。 这下倒让郑公子有些不适应,他没想到赵掌柜连装都懒得装一下,这配合的模样简直在怂恿他去看掀开那锦盒。 郑公子顺从赵掌柜的心意,翻开盒盖,果见里面装着一个玛瑙杯。 “公子爷小心些。”赵掌柜在郑公子取出杯子时出声提醒。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险些让郑公子摔了杯子,回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赵掌柜,警告说:“闭嘴。” 赵掌柜听话得紧,当即便不说话了,静静地站在一旁。 郑公子将杯子托着置于眼前,屏息凝神左右翻看,而后将其反向扣在了八仙桌上。 在赵掌柜眼中,眼前的公子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杯子,一看就是爱不释手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没等他怀想日进斗金的美妙生活,就被郑公子接下来的举动惊呆了。 郑公子将杯子扣在桌上后,二话不说,操起茶盏就往杯子上浇水,淅淅沥沥的茶水四下飞溅,杯壁上凝聚着些许水珠,正是没能下滑的“漏网之鱼”。 “公子爷,你做什么?”赵掌柜慌忙上前,一脸疼惜地看着被“糟蹋”的杯子,不明所以地问。 “这杯子隔得久了,脏得很,爷看不惯,给它洗洗。”郑公子随意找了个借口。 说罢,他便大马金刀地坐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八仙桌,很是悠然自得。 杯子放在盒中,分明干净整洁,哪会有脏污?可赵掌柜哪敢违逆郑公子的话,只得硬着头皮附和道:“公子爷说得是,劳烦公子爷了,小老儿今后定会多加注意,好好保存这玛瑙杯,定让它一尘不染。” 这话摆明了是在提点郑公子,这只玛瑙杯不打算出售,为的就是刺激郑公子,用的是激将法。 原来赵掌柜见郑公子一直没有明示想要购买杯子,情急之下出言旁敲侧击。 要知道,先前那只杯子可是一拿出来就被看上,片刻便卖出了一千两银子。 观今日郑公子亲自送杯前来修复,便足以看出他对此杯之喜爱。 照此不难推断他难舍宝物的心思,如此,赵掌柜才有了雌雄双杯的说辞,为的就是多赚一千两。 可郑公子看也看了,却并没有头一次那种“一见钟情”之感,迟迟并未开口索要,反倒有种可有可无之感,着实有些反常了,这副模样令赵掌柜没由来地心慌,这才有了那别有深意的一番话。 本以为,看似心无城府的郑公子一听便会上钩,实则不然,眼前的公子哥仍旧那般悠闲地坐着,什么都没说。 赵掌柜咬了咬牙,瞧着郑公子生冷不忌,软硬不吃,终于祭出了最后一招,只见他试探着将手伸向八仙桌上的玛瑙杯,似乎想要收起它,嘴上故意说道:“想来公子爷看得差不多了,小老儿这便将杯子拿回去了。” 郑公子没有表示,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那杯子,完全没有挽留之态。 这样的反应不禁令赵掌柜心中一冷,心里仍旧不甘心,难道今日注定赚不到那一千两银子吗? 郑公子一声不吭,好整以暇地看着贼老儿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眼中满是兴味。 断不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赵掌柜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嘴上说着要将玛瑙杯带离,手上的动作却不紧不慢,甚至有故意拖延的嫌疑,可直到那杯子被收回锦盒的时刻,郑公子都没有给出半分回馈。 见状,赵掌柜深感失落,扭身离开,拖沓着脚步,蔫头耷脑的,与最初的精神奕奕迥然不同。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郑公子却出声说:“等等。” “诶——”赵掌柜忙不迭转身,脸上的欣喜根本来不及掩藏,目光灼灼地看来,眼中的殷切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随即察觉到态度有异,慌忙收起喜悦,躬着身,一本正经道:“公子爷有何吩咐?” 郑公子觉得赵掌柜这副模样很是有趣,故意没有回应,就那么晾着他,脸上是明晃晃的奚落。 赵掌柜年纪毕竟大了,腰背受不了长期的弯曲,没多会儿便撑不住,开口提醒道:“公子爷唤小老儿有何吩咐?” 眼中闪过冷光,郑公子慢条斯理地说:“玛瑙杯留下。” “可是——”赵掌柜嘴角勾起,嘴上却还要说些装腔作势的话,不料被郑公子截断,“如果不肯就算了,爷不稀罕。” “啊?”郑公子不按常理出牌令赵掌柜无从反应,早就想好的说辞也没了说出来的机会。 铺垫这么久,自导自演这么一出好戏,为的就是将玛瑙杯卖出去,若是就此作罢,岂非功亏一篑? 为了达到目的,赵掌柜也顾不得前后矛盾,自打嘴巴,硬着头皮说:“公子爷乃是贵客,自是配得上任何珍宝。” 郑公子也不接话,仿佛不曾听见这拍马屁的话,由着赵掌柜自说自话。 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 既然开口,断没有就此作罢的道理,赵掌柜顾不上羞臊,接着说:“晋城之内,除却公子爷,无人可拥有此杯。” 这话已然将郑公子捧到了天上,却仍旧没有得到郑公子的一个眼神。 赵掌柜觉得无比尴尬,可事到如今,只能前进,不能退缩,只听他又说:“这玛瑙杯本是雌雄成对,若是分离,未免不美。公子爷既有雌杯,这雄杯理当一同归属,令它们重新在一块儿,也算一桩美谈。” 第一百四十一章 爷教你做人 赵掌柜自说自话,不住地擦着脑门的汗,似乎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就在此时,郑公子忽然出声应和:“说得有理。” “是是是,谢公子爷赞赏。”赵掌柜喜出望外,趁机试探道,“那公子爷的意思是?” 郑公子沉吟片刻,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既然要买,区区一对雌雄玛瑙杯怎么够?” 赵掌柜细细思量,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大喜,压抑着欣喜,装作茫然不知地问:“公子爷此话何意?” “你不是说了,雌雄双杯本应在一块儿,才算和美。爷是个讲究人,倒不如令此事更圆满些。”郑公子故意停顿片刻,看那赵掌柜殷殷期待的模样,好一会儿才开口,“店内可还有玛瑙?” “有是有。”赵掌柜极力掩饰内心的狂喜,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询问道,“不知公子爷意欲何为?” 郑公子嗤的一笑,鄙夷地看着心中一片清明却非要装腔作势的赵掌柜,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将店内的玛瑙都给爷拿出来,爷倒要开开眼界,若是瞧得上,自然是要买下,同那玛瑙杯配成套。” 说罢,冲着身后一挥手。 片刻,跟随的小厮抬进来一口硕大的箱子。 箱子打开后,金光闪闪,里面赫然是满满当当的金子。 赵掌柜眼睛都直了,盯着那箱金子,目光仿佛粘在了那上面,扯都扯不下来,眸中的贪婪昭然若揭。 郑公子如此大的动作,不仅吸引了博古斋内的伙计,也吸引了店外的一大批看客。 没一会儿,博古斋前便挤满了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毕竟能拿得出这么多黄金的人,少之又少,不能拥有,能一饱眼福也是好的。 “公子爷当真好雅兴,好兴致!”看了许久,赵掌柜吞了吞口水,恢复了些许理智,硬生生将目光从黄金上移开,看着郑公子,呵呵直笑,那副唯利是图的猥琐模样令郑公子极其嫌恶。 “勿多言,有甚好货,拿出来便是。”郑公子实在不想听赵掌柜说些无用的奉承话,开口催促。 “好好好,小老儿这就去取,请公子爷稍候片刻。”赵掌柜忙不迭地往后间去了,脚步之轻快,仿若年轻人般。 郑公子冷冷一笑,眼中积蓄着疾风骤雨,仿佛下一刻便会喷涌而出,让胆敢得罪他的人千疮百孔。 利欲熏心的赵掌柜却并未察觉异样,满心满眼只剩下那箱黄金,想着如何成为它们的主人。 没多久,玛瑙镯,玛瑙戒,玛瑙簪,玛瑙耳环,玛瑙珠被一一请出,一堆玛瑙制成的物什一件件排列出来,整整齐齐地展示在郑公子眼前。 琳琅满目,珠玉成堆,一片耀目的金贵红,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纷纷感慨今日算是开了眼。 而主动提出开眼界的郑公子却并没有多激动,从这些玛瑙前走过,眼神没有在任何一件上多做流连,哪怕一刻都没有,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如同在打马看花,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兴致倒是不见多少。 对比门外围着的眼神发直的看客,这般情态怎么看怎么异常。 而赵掌柜却未曾察觉,此时此刻,他哪还有心思关注别的,满心满眼只有那些金子,时不时就将目光投向那金光闪闪的黄金,眼中的贪婪毕现,仿若那些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不过数息,郑公子已然看遍了所有的宝物,囫囵吞枣,一目十行,不那么走心,但在赵掌柜看来却像是看花了眼。 赵掌柜谄笑着上前,恭敬地提议道:“公子爷,你尽可慢慢看,小的给你搬把交椅来,你坐着细细赏玩,可好?” 郑公子诡异一笑,冲着后头的小厮吩咐道:“刀来。” 小厮立即递上一把小刀。 郑公子手上耍着刀,上下不停地翻转,刀身透着森冷的寒光。 而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赵掌柜,嘴角挂着玩味的邪笑。 看到小刀的那一刻,利欲熏心的赵掌柜终于清醒了些,有些不敢直视邪肆笑着的郑公子,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发问:“公子爷,你这是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验货呀。”郑公子直言相告,意有所指道,“爷有钱是没错,可也不是冤大头,万一买了假货该当如何?自然是要好好看看的。” 赵掌柜听了这话,没由来的心虚,目光一闪,随即强装气愤,试探着发问:“公子爷这是不信小老儿?” “不信。”郑公子一点面子都没给赵掌柜留,直接就说不信他,语气笃定而强硬。 寻常人遇见这样的问题,大多会说些场面话,不至于让双方太过尴尬,郑公子偏偏反套路而行之。 这回应显然出乎赵掌柜的意料之外,他被狠狠噎了一下,顿住了,迟迟说不出话来应对。 “不说话就是没意见?”郑公子下了最后通牒,“那爷可动手了。” 眼看着郑公子拿着刀要往其中一件宝贝上招呼,赵掌柜慌忙上前拦住,困惑地问:“公子爷,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耳朵不好么?爷不说了?验货!”郑公子说完就要有所动作。 在刀刃即将挨上一只玛瑙镯的前一刻,赵掌柜顾不上恐惧,猛地上前扯住郑公子的胳膊,惊恐大喊:“公子爷住手!” “你做什么?”郑公子阴沉着脸,恼怒道,“放手!” “公子爷,小店信誉卓着,从不卖假货,全是真正的珠宝玉石。”赵掌柜急火火地保证。 “哦?是吗?”郑公子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就在赵掌柜松了一口气时,又听那纨绔子弟幽幽地说,“爷不信。” 闻言,赵掌柜赶忙攥紧手中的胳膊,心下清明了些,决定先弄清楚郑公子忽然发难的缘由,想明白了便好声好气地劝说道:“公子爷,你先消消火。你若有什么不满,尽可同小老儿说,小老儿尽全力为你解决。” 这摆明了缓兵之计,郑公子被气笑了,当他没看见这贼老儿悄悄给一旁的伙计使眼色吗? 当着他的面还敢耍小聪明,正以为他瞎了眼,爷今天就好好教你做人,郑公子心中连连冷笑。 第一百四十二章 珠玉满地 郑公子一把甩开赵掌柜,扬手就在那玛瑙镯上划了一刀。 赵掌柜老胳膊老腿,被掀开后,趔趄了一下,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堪堪稳住了身形,一抬眼便看见了这一幕,惊了长大了嘴巴,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任意妄为的郑公子,惊讶非常。 一旁的伙计不敢上前阻止,搀扶着赵掌柜,低着头站在那儿,装木头人。 本以为郑公子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他划了玛瑙镯后,挑衅地看了一眼无所适从的赵掌柜,一刻不停,冲着下一个物什下手,随后连着用刀子划了好几个,将摆出来的玛瑙划了个遍,没有一个落下的。 赵掌柜在一旁看着,心在滴血,内心是崩溃的,却不敢上前阻止,怕被误伤。 门外围观的人惊诧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郑公子意欲何为,有的在窃窃私语,认为他是中邪了。 而郑公子用刀一一验过所有玛瑙后,似乎终于过足了瘾头,随手将刀子递给小厮,冲着赵掌柜诡异一笑。 到了这一刻,赵掌柜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公子爷来博古斋不是来修复什么杯子,而是来找茬的。 看着这渗人的笑,赵掌柜汗毛直立,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几乎想拔腿就跑。 然而郑公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揪住这老儿的衣襟,将他硬生生地拖到了那些玛瑙跟前,死命地将他的头往前按,使得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几乎都与玛瑙贴在一块了。 “公子爷,你松松手,求求你高抬贵手,饶了小老儿吧。”赵掌柜被勒得脸色通红,连连求饶。 “你这老匹夫,给爷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说的玛瑙上面是什么?”郑公子没有丝毫放松,恶声恶气地要求道。 赵掌柜被牢牢地制住,不敢挣扎,只能乖乖地按照要求去做,分明看见了什么,却支吾着不敢说:“这——” “说!”郑公子厉声喝道。 “划痕,是划痕。”赵掌柜受不住按在脖颈上的那股死力,崩溃地大喊。 “对,小爷划出来的。”郑公子无比自豪道。 明知故问,赵掌柜忍不住腹诽,却不敢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暗自思忖着郑公子意欲何为。 郑公子松开手,拿了一支簪子在虚空中不停地比划,阴恻恻地问:“知道爷为何划你的这些东西吗?” “还请郑公子赐教。”赵掌柜心里似乎有了某种猜测,嘴上却装作不知,做出恭谨请教的模样。 “你不知道?”郑公子冷着脸,轻巧地拈着那只玛瑙镯,扬手就给砸了。 “乒”的一声脆响,镯子断成了数截,碎片迸溅,四散开去。 赵掌柜没想打这一遭,惊呼一声,捂住了心口,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够呛。 郑公子很满意这个反应,一件件地拿起摆列的玛瑙器件,一件件地往地上砸,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公子爷——”赵掌柜自然不能再旁边干看着,颤巍巍地上前,想着阻止一二。 可郑公子哪能让他得逞,故意将物件往他脚下扔,成功将他的话给堵在了喉咙里,光顾着躲避了,哪有功夫。 这下,被逼得左躲右闪,狼狈至极的赵掌柜终于确认了心内的猜测,这位公子爷是在故意折腾他。 可是为什么呢?赵掌柜回想自己做的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一想法。 等将那些玛瑙物什砸得差不多时,郑公子似乎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心里的憋闷一扫而空。 赵掌柜见这阎罗王终于撒够了泼,这才敢小心翼翼地上前,挪到着步子,却不敢靠得太近,属实是怕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小霸王还会出什么幺蛾子,离了一臂远,看着一地的狼藉,小声地开口:“公子爷,你看这——” 这话说一半留一半,意思昭然若揭,便是让郑公子赔钱。 郑公子分明听懂了,却故作不知,挑眉问了一句:“你想说什么?” 顶着凛冽的目光,赵掌柜硬着头皮开口,佝偻着身子,语气满是卑微:“公子爷,你看你东西也砸了,气也出了,咱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这赔偿的问题?” 本以为郑公子会不配合,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意外地配合,慷慨大方地答应下来:“赔!爷这就赔。” 赵掌柜一听,立即取来算盘,噼里啪啦就开始算了起来,聚精会神,专心致志,别提有多认真了。 郑公子可没耐心等着,他随手拿了一块银子,大约五两左右,“嘭”的一声扔到了柜台上,漫不经心道:“赔你。” 正一脸专注的赵掌柜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看着那块小小的银块,满是不可置信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赔这些东西的钱。”郑公子一本正经地声明,神色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暂时停下了算账的事,赵掌柜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殷切的笑,装出一副轻松的语气:“公子爷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郑公子露出一个轻佻的笑,点了点地上的碎片,明明白白地指出,“这些东西就值这么点钱。” “公子爷,这些可都是玛瑙石做的,每一件最起码值五百两。”赵掌柜还是不敢太放肆,委婉地提醒。 旁观的人群看到此处,心中都有了基本认知,他们看到的就是郑公子故意损坏店内的宝物,仿若地痞无赖般。 然而事情的真相却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接下来的发展令他们瞠目结舌。 只听郑公子一字一顿道:“若是真的,的确物超所值,可这些是真的吗?假货就配五两,多的没有。” 闻言,赵掌柜狠狠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不过片刻便他掩藏起来。 “无话可说了?”郑公子追问,脸上满是诘难。 此时此刻,赵掌柜大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抵是这小霸王不知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这才到店里来寻事。 瞧这张狂的模样,怕不像一般的挑唆,倒像是得了什么确凿的证据似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看你怎么狡辩 赵掌柜心底翻起狂风暴雨,脸上却不显露出来,快速思索着对策。 承认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眼下一服软就表明他理亏,那不是等于明明白白地跟人家说博古斋卖交货吗? 思量完毕,赵掌柜一改先前唯唯诺诺的卑微模样,板起脸,严肃地强调:“郑公子莫要信口开河。” “哦?”郑公子没想到赵掌柜还有这般强硬的一面,嘴角微微勾起,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好整以暇道,“你的意思是爷在撒谎?这么说来,你是坚持这些东西都是真的了?” “这些东西自然是真的。”赵掌柜貌似坚定地回应,“博古斋从不卖假货。” “是吗?”郑公子不紧不慢地反问,不等赵掌柜回应,便扔给他一颗珠子。 这动作突如其来,赵掌柜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去接,手忙脚乱的,好险没把那珠子摔在地上。 “看看。”郑公子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狼狈模样,嗤的一笑,而后凉凉地给出一个指令。 赵掌柜似乎失去了耐心,没有照这小霸王说的做,反而质问道:“公子爷究竟想做什么?” “爷让你看看。”郑公子重复先前的话,语气冷了不少,脸色也难看起来。 赵掌柜终归不敢造次,没再违逆这小霸王的意思,拿起珠子,做出仔细端详的模样。 其实这珠子他早已摩挲过无数次,色泽与纹路他是一清二楚,此时不过敷衍小霸王而已。 “看出什么了?”郑公子慢悠悠地问,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案。 赵掌柜不知小霸王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斟酌着字句,拣一些好的说:“这珠子莹润剔透,纹路清晰,乃是上品。” “谁要听这些?”郑公子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直白地指出,“爷问你那上头有什么?” 愣了好一会儿,赵掌柜迟疑地给出了答案:“没有,这珠玉未曾损伤。” “同是玛瑙,为何这珠子没有划痕,地上的这些就有呢?”郑公子自问自答,“该不会是劣质品吧?” “公子爷慎言。”赵掌柜似乎听不得这三个字,惊得大喊一声,顾不上得罪不得罪了。 “你这般激动做什么?心虚?”郑公子明知故问,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挂着嘲讽的讥笑。 赵掌柜也是个老油条,岂能被区区三言两语便激得失了理智?就见他转瞬间便调整好心绪,肃然提醒道:“公子爷,小老儿敬重你的父亲,自问对你以礼相待,并未曾得罪你,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小老儿,无故在店中闹事,损坏物什不赔偿,而今还红口白牙污蔑小店清誉,小老儿一忍再忍,但你实在太过分,未免欺人太甚。” 郑公子受着这等咄咄逼人的指责,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淡然地瞥了那顾左右而言他的贼老儿一眼,幽幽地开口:“你说这么些废话做什么?爷问你呢,为何地上的这些有划痕,而这珠子却没有?” 赵掌柜却不答,开始打苦情牌,哭丧着一张脸,拐弯抹角地探口风:“公子爷,你是从哪儿听的谣言,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贼子跟你胡咧咧,撺掇你到小店来找事?” “想套爷的话?”郑公子好歹也是大宅院里出来的,立即便看穿了赵掌柜的心思,反将一军。 “公子爷,你今日究竟是唱的哪出?要不你干脆直说得了?小老儿究竟哪儿得罪你了?”赵掌柜服软道,“你别折腾小老儿了,小老儿年纪大了,受不得吓。若是小老儿惹你不高兴,那小老儿在这儿跟公子爷道个歉。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否放小老儿一马?” “不能。”郑公子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赵掌柜闻言,嘴角狠狠一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转换了方式,浑身气势猛然一遍,强硬道:“公子爷,你出身贵重,可博古斋东家也不是好惹的,你若是平白无故闹事,最后怕也讨不了好。” “你在威胁爷?”郑公子神色阴鸷,不怒反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公子爷,小老儿不过是在同你讲道理。”赵掌柜瞬间怂了,声音弱弱地反驳。 “爷就是在跟你讲道理,若不是如此,爷进来就砸了你这店,还需等到此刻?”郑公子自认仁至义尽。 赵掌柜瞧着这小霸王不依不饶的模样,料定他是不肯善罢甘休了,他又瞥了眼周遭的人,想着尽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减少负面影响,于是又恢复了卑微恭谨的殷勤,放低了姿态,放低了声音:“公子爷,这前头有些乱,小心伤了你,咱到后头商议,如何?” “缓兵之计?”郑公子不上当,坚定地说,“就在这儿说,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没做亏心事,躲什么?” “郑大公子,瞧你说的,小老儿有什么可心虚的?”赵掌柜讪讪一笑,嘴角不自觉地沉了沉。 “有什么就在这儿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郑公子扣了扣桌面,颇有些颐指气使的味道。 赵掌柜瞥了眼店铺外不愿散去的看客,又看了看软硬不吃的郑公子,心不住地往下沉,脑门的汗汩汩往外冒。 “小爷懒得跟你废话,今儿个这事你要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博古斋卖假货的事定会人尽皆知,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名声肯定得臭了,生意做不成了,可就得卷铺盖滚蛋了。”郑公子邪肆一笑,幸灾乐祸地提醒道。 “公子爷,你究竟想怎么样?”赵掌柜几近崩溃,咬牙切齿却不敢显露出愤恨的情绪。 “只要你承认卖给小爷我的是假货,把银子双倍赔给小爷,小爷立马离开。”郑公子提出要求。 话是说得云淡风轻,可承认售卖赝品,这不等于承认诚信有损,相当于砸博古斋的招牌,赵掌柜不可能同意,逼得急了,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公子爷何必欺人太甚?俗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长成这副模样,又心怀不轨,日后还想跟小爷再相见,怎么可能?你想什么美事呢?”郑公子一脸嫌恶道。 第一百四十四章 心服口服 郑公子步步紧逼,不肯轻易高抬贵手,偏要赵掌柜承认自己的过错。 赵掌柜死鸭子嘴硬道:“公子爷,咱人微言轻,一直胆战心惊地做生意,不敢有任何逾矩,怎么可能做那等事?” 眼前的小霸王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赵掌柜满腔的絮叨忽然就说不出来了,讷讷地闭了嘴。 “说啊,怎么不继续编了?”郑公子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赵掌柜却似转了性子,像只蚌一样,闭紧了蚌壳,死活不开口,拒不承认,也不辩解,打算就这么耗着。 “你死不承认也没用,小爷今儿个就让你心服口服。”郑公子准备拿出杀手锏。 闻言,赵掌柜猛地看向他,眼中有惊惧,有恐慌,生怕他又什么幺蛾子。 在众人殷切的期待目光中,郑公子慢慢悠悠地取出了一个扇坠。 不错,正是裘公子的那个,被他借来一用,为的就是让赵掌柜无话可说。 这扇坠一亮相,赵掌柜的脸色就变了,显而易见地慌了神色,身子冷不丁地趔趄了一下,差点儿跌倒。 “赵掌柜。”郑公子幽幽地叫了一声,志得意满道,“你可站稳了,好戏刚开场呢。” 说罢,他也不等人有回应,拿着先前搁在桌上的小刀就往那扇坠上划拉。 “等等——”赵掌柜想着出言阻止,却不及郑公子手快,只听“叮”的一声,刀子已然划过扇坠。 “慌什么?这可不是你那些假货。”郑公子自信满满,拿着扇坠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嘴中念念有词道,“各位,今天小爷我大发慈悲,让你们开开眼,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玛瑙,刀子划了没有任何痕迹,不像这些不值钱的破烂东西。” 说着,他还狠狠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片。 众人顺着他的动作看向地面,果然见上面深深浅浅,满是划痕,看着残破且廉价,没有宝玉应有的贵气。 俗话说,有眼不识金镶玉。 店铺外站着看热闹的人都没见过什么珍宝,又哪里会知道什么玛瑙,连连点头,其实并不是认同,纯粹是看个热闹。 “如何?你还要如何狡辩?”郑公子蔑视着赵掌柜。 方才口若悬河替自己辩解的赵掌柜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只顾盯着那扇坠看。 门外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发生的事,店铺内却静得可怕。 赵掌柜盯着扇坠,欲言又止,最终转回柜台上拿了两千两银票交给了郑公子。 “早拿出来不就好了,非得逼着爷打你脸。”郑公子甩甩手上的银票,随手就给撕成碎片,而后扬手一撒,走了。 郑公子压根儿就不在乎那一千两银子,他只是无法接受被欺骗,假玛瑙让他在友人跟前丢了脸,他怎能善罢甘休,能不能拿回银子倒是其次,他更在乎的只是找回颜面。 这一举动比砸了店铺更让赵掌柜觉得屈辱,摆明了就是在羞辱他,惹得他咬牙切齿,气愤非常,用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离开的那个背影。 店里的伙计收到掌柜的命令,开始赶人。 看客渐渐散去,赵掌柜懒得收拾一地的狼藉,急急让人套了马车,慌里慌张地往一个地方赶去。 见到扇坠的那一刻,他便有了决定,要把自己摘出来。 “少东家,你可要为小老儿做主啊。那郑家公子堂而皇之地欺负到博古斋头上,狠狠打了东家的脸面。”赵掌柜跪在地上,冲着上位的一个红衣少年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甚是凄楚。 少年无动于衷,轻掀茶盏,微微啜了一口茶,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赵掌柜见状,再接再厉,声泪俱下道:“少东家,那郑家公子仗着家大业大,竟在博古斋撒野,实在太过轻狂了。” 红衣少年仍旧一言不发。 赵掌柜有些焦急,毕竟少东家的态度太过古怪。 令人窒息的气氛笼罩于屋内,少年自顾自地饮茶,而赵掌柜却大气都不敢喘。 “老赵,你在博古斋当了多少年的掌柜?”红衣少年终于开口,却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承蒙东家赏识,少东家不嫌弃,今年是小老儿在博古斋的第十五年头。”赵掌柜有问必答。 红衣少年忆起往昔:“我第一回到博古斋,就是被你领着。” “少东家记性真好。”提及旧事,赵掌柜有些雀跃,语气都轻松不少,“那时候少东家还不及柜台高呢。” 可他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就被红衣少年接下来的话给扼杀了。 只听少年一本正经道:“你在博古斋做的那些小动作,真当爹不知情,我不知情吗?” “少东家说什么呢?”赵掌柜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申辩道,“小老儿忠心耿耿,不敢有半点对不住东家。” “你先前做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那些银子也可以不计较。”红衣少年不在意赵掌柜的话,竟说出了宽宥的话。 少东家素来言出必行,这一点,赵掌柜深有体会,听了这些话,说不心动是假的。 可他又心有顾忌,不敢将喜悦表现得太明显,万一眼前的少年是诈他的,他此时应下,等于承认先前做过的种种丑事,那便没了转圜的机会。 红衣少年似乎已然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也不管赵掌柜应不应,兀自往下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抬眼便看见赵掌柜一脸紧张地望着自己。 赵掌柜浑然不觉此时的自己是这样一幅情状,满是期待,像一个没被发现罪行的犯人渴盼着一切罪过尽数消弭殆尽。 “你只需做到一件事便好。”红衣少年接着说,“你可知今日点拨郑公子的是谁?” “不知。”赵掌柜愤愤不平地抹黑道,“这人挑唆郑公子来闹事,害得博古斋信誉受损,若是被我知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污蔑博古斋,我定要将他揪出来好好惩治一番,以儆效尤。” 红衣少年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充满鄙夷的笑容,显然并不相信赵掌柜这番自欺欺人的说辞。 第一百四十五章 赢了就放过你 赵掌柜从进了这间房后,心情跌宕起伏,时喜时忧,唯一不变的便是那份无法释怀的忐忑。 主位上的少东家说要免除他的罪,还说不用自己归还昧下的银子,这可是天大的恩赐,他岂能不心动? 此刻他静等着少年说出条件,期盼着不要太难实现。 “点拨郑公子的人此时就在春花楼,你去与她比试一场,看看谁的鉴宝本领更胜一筹,若是赢了就放过你。” 红衣公子慢条斯理地说出了先前提到过的条件,令赵掌柜狠狠地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要求。 “少东家,郑公子在博古斋中撒野,你打算如何对付他?”赵掌柜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他就是在委婉地拒绝,说白了,内心不是十分情愿接受这个条件。 “你在教我做事?”红衣少年没有生气,反而温和地问了一句。 “小老儿不敢。”赵掌柜开始狡辩,“只是郑公子实在太过分了,若是不作为,岂不是人人都可欺凌到博古斋头上?” “呵呵。”红衣少年一听便知晓了赵掌柜的企图,“蹬鼻子上脸说的就是你这样的老不羞。” 赵掌柜装傻:“小老儿不知少东家所言何意。” “父亲怜你为虞家做事多年,明知你中饱私囊,却不忍揭穿,故作不知,给你留足了颜面。”红衣少年站起来,施施然绕着赵掌柜转悠,一字一句揭露着他的恶行,“而你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居然敢在店中公然售卖假货,损害博古斋的名誉,如今东窗事发,却又想祸水东引,简直无耻之尤!” “少东家,我——”赵掌柜想为自己辩解,却被打断。 “老郑受了欺骗,自然要找回丢失的面子。”红衣少年说起郑公子,轻声一笑,“他素来是这副性子,不肯吃亏。” 听到这里,谁亲谁疏,再明显不过,而赵掌柜想必也明白不论他说什么都没了意义,默默闭上了嘴。 “如何?接受还是不接受?”红衣少年询问赵掌柜的决定。 赵掌柜自嘲一笑,脸上一直维持的憨厚有了裂痕,露出些许疯狂,反问道:“少东家,你给我选择的机会了吗?” “忽然有些期待呢。”红衣少年恍然未觉他的悖逆,脸上露出兴味盎然的神情。 “少东家高兴就好。”赵掌柜半真半假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确定地求证道,“你会遵守承诺对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红衣少年顿了片刻,而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闻言,赵掌柜松了一口气。 尽管他自己也明白这样问有可能激怒少年,可就是固执地想求个安心,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最开始也只是一些小偷小摸,偷偷拿了博古斋的银子,几两几两,几十两几十两,渐渐地,这些都不能满足他的胃口,而东家看似没有察觉的行为也间接纵容了赵掌柜,令他变本加厉,先是秘密从小贩手中购买低劣货物,见买过的人没有发现,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从低价货品到高价货品,偷天换日,越发娴熟。 这样的错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被赦免的,赵掌柜很清楚这一点,才会不放心。 而经过方才的一番谈话,他惊讶地发现眼前的少年再不是当年那个软软糯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少东家长大了,变得诡秘难测,自己竟然看不穿他的想法,不知他什么时候是喜,什么时候是怒,不是自己能够拿捏的主,刚开始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而即将来临的比试也不知有何目的。 但有一件事,赵掌柜却十分自信,那便是取得胜利,让自己之前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毕竟即便居心不良,自己至少在博古斋待过十五年,见识过许许多多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压根儿没把春花楼里的那个人当作威胁。 有着这般非比寻常的信心,赵掌柜当即便杀向春花楼,准备速战速决,而后迎接新生。 红衣少年看着他略显雀跃的背影,眼中兴味十足,喃喃道:“有好戏看了。” 绵绵刚经历了一场胡搅蛮缠,正陷入一场好眠。 却又有不识相的来打搅,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 听着很是焦急。 可绵绵不想理会,她素来不习惯早起,没有睡足了,她是绝对不会起来的。 懒懒地赖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隔绝外间传来的噪音,继续沉入梦乡。 门外的人见里头没反应,脸上有些焦急,最终只能离开,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李春华被吵醒时,心情坏到了极点,一张嘴就开骂:“敲敲敲,催魂哪,赶着投胎吗?” 小丫鬟惶恐地低下了头,低声禀告道:“李姐,博古斋的赵掌柜找上门,非要找绵绵小姐比试一场。” “看来,郑公子去博古斋了。”闻言,李春华狠狠地皱起了眉头,困惑道:“可那个赵掌柜是如何得知绵绵坏了他的事?难道是郑公子说的?他又找绵绵比试什么?” “那人似乎有些焦急,一个劲地催我把绵绵小姐请下去。”小丫鬟补充道,“一来就嘭嘭嘭地敲门,可大声了。” “这有什么可着急的?古古怪怪的。”李春华满脸疑惑,最后说了句,“让他等着,老娘梳洗完就下去。” “是。”小丫鬟应声而去。 找茬的赵掌柜等在大堂中,焦急而紧张,他实在太想见见那个害他丢脸的罪魁祸首,见过后狠狠地羞辱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郑公子在他身上做过的事原模原样地还给那嚼舌根的小人,好好地出口恶气。 他越想越激动,越想越焦躁,恨不得下一刻就让那人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可左等右等,那上楼喊人的小丫鬟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四周一片寂静,一个人都没有,整个大堂就他一个人坐着,孤独而诡异。 第一百四十六章 找上门 等得不耐烦了,赵掌柜大声呼喊,诘难道,“把客人扔在这儿算怎么回事?连个能吭声的人都没有吗?还有没有规矩?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李春华还没下楼就听见了这贬损的话,当即调笑道,“这位爷可真是急性子。大白天的就来找乐子。” 伴随着“咯咯咯”的笑声,风姿绰约的女子轻摆柳腰,款款走下楼梯。 赵掌柜素来钟爱金银,对于女色倒是没怎么上心,看见风情万种的李春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肃然回应道:“老爷我可不是来寻花问柳的,让那个在郑公子面前胡咧咧的卑鄙小人滚出来。” “来春花楼不就是找姑娘的吗?”李春华打岔道,“客官可别拿郑公子当幌子,这儿都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可没你找的那种人。” “少糊弄老爷。”赵掌柜端起了架子,急赤白脸地嚷嚷道,“要不是你楼里的那个耳报神,老爷不至于被郑公子羞辱,今日我便要与他来个了断,让他知晓胡说八道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李春华终于明白了这老汉来这儿的缘由,看来郑公子还是没忍住去博古斋找回面子。 想到此处,她心下已然有了计较,面不改色地扯谎道:“原来客官说的是那个杀千刀的乡巴佬啊。” “你认识就好,赶紧把他给老爷叫出来。”赵掌柜不依不饶地催促道。 “那个穷光蛋昨个儿晚上来的,不知怎么就跟郑公子聊上了,说什么玛瑙杯。”李春华做出回忆的模样。 听到“玛瑙杯”三个字,赵掌柜猛地抬头,追问道:“对,就是那个家伙,他在哪儿?” “客官来得不巧,他今个儿一大早就离开了,说要去淮京城。”李春华将谎话编得有模有样。 赵掌柜似乎有些信了,有些失望,可随即想起少东家笃定的模样,立即心生警惕,咋咋呼呼地吼了一句:“胡说八道!” 本以为糊弄成功的李春华一愣,不过须臾便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娇笑着装傻道:“客官说什么,春娘不明白。” “你不用惺惺作态,老爷也是做了这么些年的掌柜,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套偷天换日的说法瞒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那人分明还在你楼里。”赵掌柜一本正经地指出李春华的谎言。 李春华偏不承认,脸上的笑已然消失,嘴硬道:“老娘说他离开了,他就是离开了。你颠倒是非,胡搅蛮缠,还想在老娘的地盘闹事不成?” “老爷我不想闹事,只要你把那人交出来,让他跟我比试一回便好。”赵掌柜也是硬脾气,不肯轻易退缩妥协,神色坚定,大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觉悟。 毕竟这是他得以重获新生的唯一途径,也是最快捷径。 李春华眯起了双眼,意识到眼前的老汉不好应付,是个难搞的硬茬子,于是转换了策略,搬出了自己的后台。 只见她施施然地坐下,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绢扇,一下一下,上面绣着的黄蝶好似翩然欲飞。 赵掌柜等一个回应,却迟迟没听清眼前的女子开口,不由催促道:“磨蹭什么呢?还不麻溜把人叫出来?” “客官可知上回对春娘如此无礼的人,最终得了个什么下场?”李春华幽幽地询问。 “与我无关。”赵掌柜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威胁,固执地强调道,“我只想要那个暗地里编排我的人。” “他们都被关进了县衙中,无一例外。”李春华兀自往下说,好整以暇地问,“客官想试试吗?” “县官老爷有什么了不起的,博古斋的东家可是抚台大人,你一个小小的老鸨敢轻易开罪吗?”赵掌柜斜睨着李春华,傲然地报出了自己的靠山,让眼前想要仗势欺人的女子明白想以势欺人就是异想天开。 听到这儿,李春华被镇住了,她犹豫了,尽管她背后的靠山不仅仅是小小的县官老爷,可抚台大人也不是轻易能够得罪得起的,一个不小心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即便如此,她却仍没有想将绵绵推出来的打算。 她顿时喜笑颜开,手中的绢扇也自动地转换了服务对象,为赵掌柜源源不断地送去一阵阵清凉,谄笑着恭维道:“客官真是太低调了,原来是抚台大人的左膀右臂,真是失敬失敬!”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被戴高帽的赵掌柜有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嘴上却假惺惺地谦逊道:“抚台大人时常嘱咐我等谨言慎行,切莫仗势欺人,出门在外要谦和忍让,万不可主动惹事。” 李春华圆滑世故,自然顺着他的话说,夸赞道:“抚台大人当真是好教诲,客官真是谦逊呢。” “这些都是小意思。”赵掌柜没被花言巧语迷失了心智,不过须臾便反应过来,旧事重提,“当前让那人出来要紧。” “客官,这事春娘可得跟你好好掰扯掰扯。”李春华“情真意切”地解释道,“昨晚,郑公子在房里说起那玛瑙杯,赞不绝口,而那孩子随口胡诌了一句,说那东西是假的。你知道孩子都喜欢哗众取宠,她不过是想随便扯个谎,为的就是吸引郑公子的注意。没想到郑公子居然还较真了,不依不饶地非要那孩子说明白。那孩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时就吓呆了,眼泪不住地往下淌,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哭了。郑公子却信了,今日还去找博古斋的麻烦,真是潇洒肆意,想一出是一出,怪任性的。那孩子也是无心之失,俗话说不知者不罪,你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同她计较。” 这番话四两拨千斤,歪曲了昨晚的事实,将绵绵塑造成一个无知无畏的小皮孩,也将大部分的责任推给了郑公子。 “信口雌黄。”赵掌柜不那么好骗,他一下就戳穿了李春华的谎言,振振有词道,“郑公子来店里,说话做事,一套一套的,可不像是心血来潮,倒像是有凭有据,颇有倚仗。郑公子可说不出那样的话,定是那家伙教他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黄毛丫头 李春华本想替绵绵开脱,不料弄巧成拙,彻底激怒了赵掌柜,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你今日若不将那人叫出来,休怪我不客气。”赵掌柜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信不信,抚台大人能让你这春花楼再也开不下去,让你这老鸨在晋城再无立锥之地?” “客官言重了,春娘一个妇道人家,哪敢得罪抚台大人?”李春华明白今日这一场比试怕是躲不过去了,只得讨好地笑着,妥协道,“春娘这就将人给你喊来,不过——” 李春华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却又迟迟没将话说出来,这令赵掌柜愈发焦躁,没好气地催促道:“有什么话赶紧说,别吞吞吐吐的。” “客官,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你可千万别同她计较。”李春华想替绵绵求求情。 “我又没说要将那人如何,只不过想和他比试一场,是福是祸全在他自己,你如此紧张做什么?”赵掌柜无所谓道。 “是春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李春华即刻恭维道,“客官海纳百春,定是心胸宽广的。” 话是这么说,李春华可不信眼前这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如果他是,哪能这般不依不饶,小家子气。 “别废话了,让那人出来吧。”赵掌柜没了虚与委蛇的兴致,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 “好,春娘这就去。”李春华亲自上楼去喊绵绵,她还有一些话要交代,免得那个小冤家不小心又得罪人。 “你快些。”赵掌柜在后头大声喊道,“别想着拖延推脱,若是耽误了老爷的事,休怪我对你这个老娘皮不客气。” “这就去。”李春华笑着回头应和,扭头脸色就沉了下来,走到拐角处,冲着楼下大堂的方向,狠狠地呸了一声,鄙夷道,“狗仗人势,什么东西?!” 绵绵还沉浸在香甜的梦乡之中,没了烦人的敲门声,睡得别提有多香了。 可没享受多久便又听见扰人清梦的噪音。 这一回为了隔绝声音,她整个人缩在了被子里,将自己裹得跟蚕蛹一般,可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那声音传入耳中。 门外持之以恒敲门的正是李春华,门内的绵绵却只想睡觉,想充耳不闻。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场博弈,终究以屋内的人失败告终。 “别敲了行不行?”绵绵带着朦胧的睡意,娇娇软软地带着撒娇的口吻,“我还睡觉呢。” “绵绵啊,对不住,吵醒你了。”李春华话语中带着歉意,而后说明了情况,“大堂里有个人找你。” “找我?”绵绵想了一下自己在晋城认识的熟人,忽然想到什么,惊喜地问,“是沁姐姐吗?” 没等李春华回应,她便兴冲冲地往外跑,被一把拉住,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不是,来人是个年纪较大的男子。” “哦。”绵绵失望地应了一声,随即撇了撇嘴,不感兴趣道,“我不认识什么老大爷,不见行不行?” “绵绵,若是寻常人,李姐定给拦着。”李春华实话实说,“可那人不是普通人,他的后台很硬。” 见眼前的人尴尬的讨好模样,绵绵没再等她说其他劝说的话,当即答应下来:“好,我去见他。” 李春华没想到这般顺利,她原本以为还要飞鞋口舌,毕竟绵绵不是那种好难捏的绵软性子。 这干脆利落的回应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以至于绵绵走出几步,她仍站在原地。 反应过来后,李春华紧赶几步,追上说风就是雨的绵绵,好言相劝道:“绵绵,你等会儿千万忍一忍,别冲动。” “那个老大爷很能气人吗?”绵绵一听便明白了李春华的言外之意。 “你怎么知道?”李春华倒是颇为意外。 “不然你为什么叫我忍一忍?”绵绵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平时脾气很好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是是是,绵绵最识大体了。”李春华配合着吹捧道,“待会儿莫要同那老头子一般见识,那种人不值得你动气。” “看来那老大爷不是一般地能气人。”绵绵有了初步的认知,可内心却是不以为意的。 “咱走吧。”李春华承诺道,“绵绵放心,李姐不会让那老头子欺负了你,若是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哪怕跟他拼命,老娘也不会让他欺负了楼里的人。李姐肯定罩着你,别怕,啊。” 绵绵没有回应这深情厚谊的戏码,不置可否,兀自往前走。 李春华倒也识趣,没再多说,轻摆腰肢,跟了上去。 绵绵走下楼梯,来到大堂里来回踱步的赵掌柜跟前。 赵掌柜却没有看她,盯着后头的李春华,皱着眉头,不客气地问:“你去了半天,人呢?” 李春华一听便明白赵掌柜压根儿不知道绵绵就是他口中的那人,掩扇而笑,调侃道:“呦,客官,你连究竟要找谁都没弄明白就劳动大驾跑到春花楼来折腾,难道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别废话,人呢?”赵掌柜没听出李春华的言外之意,也压根儿不想去揣度,只想见到人。 “客官,你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你跟前站着呢。”李春华也不再打哑谜,直截了当地点明绵绵的身份。 赵掌柜将目光转向小小的绵绵,勃然大怒,指着李春华就开骂:“你这不要脸的老娘皮,居然敢糊弄老爷?这就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定是你找来消遣老爷的,看来当真是不想好了。” 李春华无言以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眼前的老汉喋喋不休地叫骂道:“老爷这就找人封了你这春花楼,把你抓进衙门里,让你吃一辈子牢饭,你就等着受罪吧。” 话是说得狠绝,可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李春华也算看出来了,眼前这位后台或许硬,但就是一个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狐假虎威,不足为惧。 想明白这一点,她的胆子也大了些,睨着赵掌柜,语气强硬道:“人,老娘给你带来了,爱信不信。”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你赢不了我 赵掌柜惊疑不定地看向绵绵,显然是信了李春华的话。 “你想如何?”绵绵开门见山地问。 这话可以说很嚣张了,听在赵掌柜耳中相当于明晃晃的挑衅。 而绵绵说这话的目的在简单不过,只是为了弄清楚他的目的,尽快解决完,也好能睡个回笼觉。 “你这黄口小儿,大言不惭,以为懂得些许皮毛便可拿出来在人前卖弄,简直是丢人现眼。”赵掌柜被气懵了,出口成脏,企图用贬损绵绵的方式来消弭内心的怒气。 绵绵可不吃他这一套,不论他话说得多难听,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听着,而后淡淡地问:“说完了吗?” 赵掌柜没想到这姑娘如此淡然,吹胡子瞪眼睛的,愣是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我能回去睡觉了吗?”绵绵一心一意惦念着睡回笼觉。 闻言,赵掌柜忽然笑了,心想这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不足为虑,忽然觉得轻松不少。 若是未见到真人前,他觉得获胜的把握有八成,那如今他已然有了十成的把握。 这小孩根本不可能有大本事,先前的话估计也是顺嘴胡咧咧,正好被郑公子听见了,他又不知得到谁的指点,这才会到博古斋闹事,非要验明玛瑙的真伪不可。 赵掌柜此时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然被轻敌的心里麻痹了应有的理智,他的想法跟李春华之前编的没什么两样。 “还说不说了?不说无走了。”绵绵看那老爷子只顾嘿嘿傻乐,耐心渐渐告罄。 李春华一脸嫌弃地看着露出猥琐笑容的老头子,凉凉地提醒道:“客官,你若是再耽搁下去,客人都要上门了。” “催什么催?”赵掌柜收敛了脸上的笑,没好气道,“老爷自有打算,不用你指手画脚。” 李春华挑了挑眉,不说话了,以扇掩面,翻了个白眼。 绵绵可不会被他这颐指气使的样子吓到,催促道:“赶紧说吧,你要干什么?别磨磨唧唧的。” 风水轮流转,先前是赵掌柜催着别人,如今他被却是被催促的那一方。 赵掌柜真是拿这丫头没办法,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人小鬼大的,比他的少东家还难缠。 在绵绵轻轻地打了第五个哈欠时,赵掌柜终于开口:“老爷我要同你比试。” “比什么?”绵绵没有推辞,也没有回应,反而淡淡地追问,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 “你年龄小,这样好了,你来挑,别说老爷欺负你。”赵掌柜难得慷慨,把主动权交给了绵绵。 “随便比什么。”绵绵无所谓道,“反正你赢不了我。” “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倒不小。”赵掌柜觉得眼前的丫头就是在吹牛,也懒得给她留面子,挑了个难度较大的,蔑视着绵绵,开口道,“那便比试鉴别玉石吧。” 于是鉴别在珠宝行当里,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虽比不上书画那般需要极高的文化造诣,却也比鉴别普通金银要难上一些,毕竟不同种的玉石有着不同的判定标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赵掌柜还想看看这丫头惊慌失措的模样,没想到只听见一句:“好。” “你不考虑考虑?”这回反倒轮到赵掌柜犹豫了。 “拿出来吧。”绵绵瞥了眼他放在桌上的木头匣子,笃定地说。 赵掌柜也不再迟疑,打开匣子,露出里头的三块玉石,一黄一红一绿。 李春华探头看这三块玉石,顿时有种大开眼界之感,只因打眼一看,这玉石全都通体晶莹剔透,看着甚是华美。 食色,人之性也。 李春华自认见过不少好东西,可这玉石未经雕琢,自有天然去雕饰的美感,令她不由自主地惊叹:“好玉!” 见状,一旁的赵掌柜很是自得,高高地昂着头,极为享受这种被崇拜的感觉,好似被夸的是他一般。 绵绵却没有露出惊艳的神色来,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没像李春华那样失态。 赵掌柜自然注意到了她的这一动作,心中不由揣测这小孩究竟是因着没什么见识还是由于见多识广才有此举动。 不过他很快否定了见多识广这一选择,毕竟这丫头小小年纪,能有什么不凡的经历,又能见过几件珠宝。 还没等他说出羞辱的话,绵绵便开口询问:“怎么比?” 赵掌柜倨傲地说:“简单,只要你能辨别出这些都是什么玉石,就算你赢。” 听他笃定的语气,显然心中已然断定绵绵无法识别,脸上的笑容仿佛在提前庆祝胜利。 “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李春华立即打抱不平道,“这三块玉石我都不认识,你怎么能如此为难一个孩子呢?” “都说了比试,自然要公平公正。”赵掌柜却浑然不觉自己在以大欺小,只听他振振有词道,“若因着她年纪小就出一些简单的题,岂不是瞧不起她?” 李春华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气得牙痒痒,愤愤不平道:“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话音方落,绵绵的声音便传来了:“黄玉,翡翠,鸡血石。” “对吗?”李春华带着怀疑低声询问,“你别是瞎蒙的吧。” 绵绵没有回应,赵掌柜却是狠狠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你怎么会认得出?” 这话无疑给了李春华最好的回答,只听她眉开眼笑道:“对了,居然对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赵掌柜鼻子都被气歪了,吹胡子瞪眼,就是不肯承认绵绵轻易辨认出玉石的事实,一个劲儿地否认道:“你就看了一眼,怎么就能看出来?一定是胡乱猜的。” “这可不是谁都能够随随便便猜出来的。”李春华替绵绵辩解道,“你可别污蔑人。” “这般优等的货色,哪怕在淮京城都不多见,她一个颟顸无知的丫头,怎么可能认识?”赵掌柜嘴硬道。 绵绵倒也不客气,也不反驳,拈起其中一块,细细地看了一眼,淡然道:“这里头有瑕疵,是劣等品。” 第一百四十九章 胡搅蛮缠 “一派胡言!”赵掌柜岂能容许绵绵污蔑他的宝贝,当即便厉声怒斥。 “你看不出来吗?”绵绵纯真地问了一句,随即给出了解决办法,“倒也简单,切开就好了,一目了然。” “放肆,这玉石乃是无价之宝,岂能随意破坏?”赵掌柜忍无可忍,破口大骂,“无知,无知之尤!” 绵绵有些失望,倒也没多在意。 李春华也觉得凭借一句话就切割宝玉有些武断,却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没好气道:“不切就不切,骂人做什么?” “这臭丫头信口雌黄,老爷我是气不过。”赵掌柜振振有词。 “没脸没皮。”这老爷子愿赌不服输还强词夺理的行为惹得李春华很是不快,轻声鄙夷道。 绵绵可不管这些,自顾自地拈起那块鸡血石,凝视片刻后,遗憾摇头,给出结论:“这是劣等品。” “什么意思?”李春华似乎对玉石之事来了兴致,兴冲冲地发问。 “你这没见识的丫头,又在胡说八道。”赵掌柜立即出言反驳,“这是从异域商人那儿高价收来的高等玉石,哪是什么劣等品?大言不惭,睁着眼睛说瞎话。” 李春华就看不惯赵掌柜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悄悄凑近了,兴奋地怂恿道:“绵绵,杀杀他的威风,快!” 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举动,也不知是哪儿来的信心,她似乎断定了绵绵说出这话定然有凭据。 “鸡血石的品质分三等,上等为浓,中等为清,下等为散,这玉石外面看着光可鉴人,里面实则散乱稀释,非上品。”绵绵有理有据地阐述自己的理由。 赵掌柜放下手中握着的黄玉,方才他也细细看过,却怎么都看不出绵绵说的那条裂痕。 紧接着便将绵绵放下的鸡血石拿起,凑近了看,果然发现有这一情状,心中不由咯噔一声,嘴上却不肯承认:“你不要胡编乱造,我看这鸡血石分明好得很,哪有什么散乱稀释?” 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不要滴溜溜地转或许还能有点信服力,如今这一副心虚的模样,任谁看了不说一句口是心非。 李春华也是个心直口快的,当即戳穿了他:“自欺欺人。” “你——”被贬损的赵掌柜当即便想发难,被绵绵给阻止了。 “翡翠品质尚可,纹路自然。”绵绵赞道,“莎草江汀漫晚潮,翠华香扑水光遥。” 终于听见了一句好话,赵掌柜涨成猪肝色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而李春华悄悄问绵绵:“你说那话什么意思?又是草又是江的,跟翡翠什么关系?” 绵绵解释道:“意思是上面的纹路似流水般,你看他表面光润无瑕,像不像波光粼粼的水面。若是顺着它的纹路转动,那上面的纹路便好似活的一般,潺潺流动,仿若绿水青山微缩于玉石之内,天然去雕琢,甚是养眼。” 听了这话,李春华又探头凑近那翡翠,仔仔细细地察看,越看越着迷,嘴里啧啧称奇,直到赵掌柜咳嗽了两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将粘在翡翠上的目光撕扯下来,意犹未尽地感叹道:“确实如此,绵绵你说得太准确了。” 赵掌柜偷偷拿出翡翠,照着绵绵说的方式端详了好一会儿,眼中渐渐显出讶异来。 “鉴别完了,我能走了吗?”绵绵突如其来地发问。 李春华附和道:“对呀,客官,这三块玉石的名称小娘子都给说出来了,还帮你辨认出了优劣品,这场比试孰是孰非,分明是一目了然的事,她能回去休息了吧?” 赵掌柜捧着手中的翡翠,只是低头沉默,没有回应。 见状,李春华便以为他是默认了,笑呵呵地对绵绵说:“绵绵,你去休息吧。” “不行。”不料,方才未回应的赵掌柜厉声拒绝。 “客官,你还想如何?”李春华没好气地问,心中暗忖这老汉着实不识好歹,未免太过胡搅蛮缠了些。 “我——”赵掌柜完全没想过会是这么个局面,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其实他就准备了这么一个比试内容,本想着一击必胜,哪里留过什么后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懵了,却又苦于无话可说,最后只能讷讷地说了一句,“反正刚才的比试做不得数,这丫头还不能走。” “她分明已然说出了那些玉石的名字,通过了比试,你却又拦着不让走,既然故意刁难人,你好歹列出个子丑寅卯来,也好让人有应对的方法,就这么把人给晾着算是怎么回事?”李春华说话的语气十分不客气。 赵掌柜讷讷无言,却又不肯善罢甘休,像只癞皮狗,死活都不肯离开。 “客官,我春娘打开门做生意,素来是人敬我三尺,我敬人一丈,像你这般死皮赖脸,那就别怪春娘我没告诉你,春花楼不欢迎你。”赵掌柜实在欺人太甚,李春华的态度也强硬了起来。 “你能如何?”赵掌柜有恃无恐道,“难道将我驱逐出去不成?你可忘了,我的背后可是抚台大人。” “客官,这样的威胁,一次便足矣,不必时时挂在嘴边。”李春华强调,心中满是嫌恶。 赵掌柜语气也算不上好,满满都是不可一世的倨傲:“有些人就是贱骨头,非得时时提醒才能长记性。” 看到眼前人这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样就来气,李春华索性撇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正当两人互相斗气时,绵绵忽然发问:“抚台大人很厉害吗?” “自然厉害,那可是大魏数得上名号的大官。”赵掌柜昂着头,颇为自得。 “那他应该很忙吧?”绵绵又问了一个听起来很幼稚的问题。 “自然是忙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日理万机。”赵掌柜洋洋得意道。 “哦。”绵绵得了回应,只是点了点头,也不再问,反而朝着李春华道,“李姐,把他扔出去吧,我想睡觉了。” “臭丫头,你说什么呢?”赵掌柜想不到这丫头居然真的敢口出狂言,又急又怒。 第一百五十章 背后正主 绵绵居然一言不合就让李春华将有抚台大人作为靠山的人给扔出去,这着实气着了傲慢的赵掌柜,也惊住了李春华。 面对赵掌柜的呵斥,绵绵不为所动,淡然地重复方才的话:“李姐,我说你可以把这个烦人的老头子赶出去了。” “无知小儿,狂妄,狂妄至极!”赵掌柜勃然大怒,指着绵绵破口大骂。 李春华赶紧将绵绵拉到一边,劝阻道:“绵绵,抚台大人权势大,不是我们这等小老百姓能得罪得起的,你可千万别犯傻,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绵绵年纪小,不知晓其中厉害,李春华却是明白的,这才细细跟她说明其中的关键。 “小丫头,别以为有点眼力就能不知天高地厚,要知道有人赏识才算真本事,否则一文不值。”赵掌柜趁机嘲讽道。 “李姐,抚台大人日理万机,想必是很忙的,哪有空管小老百姓的事?”绵绵不理会赵掌柜的叫嚣,想说服李春华。 “有道理。”李春华沉思片刻,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赵掌柜怎么容许不在意料之内的变故出现,立即驳斥道,“我怎么会是小老百姓?老爷我可是博古斋的掌柜,地位自然非同寻常,抚台大人对我从来都是照顾有加。” “若照你这般说,那更可以将你请出去了。”绵绵自信满满道,“你说的那个抚台大人不仅不会怪罪,反倒会感谢李姐,说不定还会对此举大加赞赏呢。” “怎么可能?”赵掌柜嘲讽道,“简直痴人说梦,臭丫头你莫不是糊涂了吧?抚台大人不帮着我这个左膀右臂,难道还会偏袒你们这些素不相识的外人不成?” “有理不在声高,你越大声,反倒显得越心虚。”绵绵淡淡地指出赵掌柜无意间露出的破绽,一针见血。 “你胡说!我哪里心虚了?”赵掌柜自是不可能承认的,立马反驳。 绵绵可不管他如何说,一声不吭,以不变应万变。 李春华倒是来了兴致,追问道:“绵绵,你这话从何说起?” “他身为掌柜,却监守自盗,做出有损博古斋名誉的事来,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掌柜。身为主子自然要知人善用,可没有一个主子能容忍这种吃里扒外的下属。”绵绵最后做了总结,“手下最重要的是忠诚,你不配。” “东家不知我做的事,只要处置了你,我依旧是博古斋的掌柜。”赵掌柜心中慌乱,却强行自我安慰道。 李春华看向绵绵,似乎有些犹豫,可他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已然洞察真相的绵绵,只听她笃定道:“昨天那个蛮不讲理的公子想必去找你理论了,依他那个得理不饶人的霸道性子,定然将事情闹得很大,不然你不会来找我。况且,按照你损人不利己的性子,若是东窗事发,首先想到的应该是祸水东引,自保为上,栽赃不到那郑公子身上,便想拿我当替死鬼,将一切的罪责都推到我头上。柿子捡软的捏,可你却没想到碰见了我这么个硬茬,提到铁板了。” “你——”赵掌柜瞪着绵绵,眼中惊惧交加,仿佛见鬼了一般。 她的这番话虽然没有完全说中全部真相,却句句切中要害,好像近两日发生在赵掌柜身上的事她都亲眼所见似的。 然而比试作为条件,分明是赵掌柜与那位少东家私下说定的,绵绵又怎会知晓? 洞察人心,窥见秘密,揣摩真相,不论哪一项,都令人觉得细思极恐,毛骨悚然,这让赵掌柜如何不忌惮?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春华恍然大悟,再加上赵掌柜破绽百出的反应,事实到底如何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终于明白被摆了一道,她岂能善罢甘休? “好你个老匹夫,癞皮狗,杀千刀的,居然敢耍老娘,骗人都骗到老娘头上了。”李春华气得七窍生烟,一把丢掉手中的绢扇,撸起袖子,扯着赵掌柜的衣襟就往门外拖,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形象,只想狠狠地出口恶气。 一旁的丫鬟帮忙开门,不想被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啊——” 楼内众人齐齐看向门外,只见那儿站着一个红衣少年,正笑呵呵地看过来,确切地说是在看绵绵。 “少东家,救我。”蔫头耷脑的赵掌柜瞬间像是有了支柱,急火火地向那红衣少年求救。 “裘公子,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没想到你竟是晋城最大珍宝商铺——博古斋的少东家,失敬失敬。”李春华,笑盈盈地对红衣少娘说,话中的意思不知是褒是贬。 “李姐客气了,鄙姓虞,出门在外,难免遮掩一二,还望见谅。”红衣少年听了这阴阳怪气的话,倒也不恼,好脾气地报出了真正的姓氏,还解释了谎报名姓的缘由。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温和谦逊的态度着实让人找不出错处,李春华心中泛起的些微怒意顷刻间便消散殆尽,不知为何,她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为方才一时冲动下说出的刁难而羞愧,连忙回应道:“言之有理,出门在外是要谨慎小心。” 红衣少年笑得不谙世事,宽容大量道:“李姐是性情中人,不必介怀。” 谁不偏爱温柔呢?如此温声细语,即便李春华已然不再是青春少女,却依然无法抗拒这等柔声细语,难得露出羞怯的笑容,倒有几分少女的娇态。 而红衣少年不知是不通人情还是惯于应付这等场面,只是摇着纸扇,笑得温和无害。 此时分明气氛如此微妙,却被不识相的人无情的打断了,只听赵掌柜哀嚎道:“少东家,你可要为小人做主啊。” “哦?”红衣少年好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佯装不知道,“赵掌柜,你让本少爷如何为你做主?” 赵掌柜一开口便颠倒黑白:“这丫头胡说八道,搬弄是非,损害博古斋名誉,这春花楼的偏帮她,看不起抚台大人。” 第一百五十一章 表里不一 “你这糟老头子,最会搬弄是非就是你。”李春华染着寇丹的指甲都快戳到赵掌柜的鼻子了,她实在气不过,声音尖锐了许多,尖着嗓子在骂,“在老娘的地盘嚼口舌,你当老娘是死的吗?啊?” 赵掌柜趁机添油加醋道:“少东家你看,这娘们当着你的面都敢这么狂妄,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诋毁你和抚台大人呢。” 不止是李春华被气得面红耳赤,就连一直沉默的绵绵都听不下去了,娇软却清晰地说了两个字:“无耻!” “你——”被公然辱骂的赵掌柜正想发作,却被一阵清朗的笑声打断。 只听红衣少年边笑边赞同道:“不错,确实无耻,绵绵说得没错。” 这无疑宣告了他的态度,赵掌柜闻言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问:“少东家,你为何帮着这丫头?” “赵林,你私自盗取钱财,擅自售卖假货,私下寻隙比试,一桩桩一件件,罪不可恕,你可知错?”红衣少年厉喝。 “少东家,你不是说?”赵掌柜想提及先前二人说好的条件,可却听红衣少年驳斥道,“你输了,愿赌服输。” 赵掌柜闭上了嘴,他看清了红衣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那是不容拒绝违抗的霸道,若有违抗定会生不如死。 李春华本来还想着与这卑鄙无耻的老头子好好理论一番,却不料听见他说了一句:“小人知错。” 若论业务能力与经营水平,赵掌柜恐怕不入流,可要论眼力见和识时务,赵掌柜绝对排得上名次,能屈能伸,完全没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红衣少年并没有因赵掌柜认错而就此作罢,只听他提出要求:“你做的错事不只一件,该道歉的也不只我一人。” 赵掌柜立刻明了少东家的意思,立即对李春华和绵绵道:“今日之事,是赵某人对不住二位,给二位带来了不小的困扰,赵林在这儿跟二位赔不是了。” “真是条听话的好狗。”李春花抓住机会贬损这刁钻的老人,想好好地出口恶气。 “我要回去了。”绵绵不想应对这些客套虚伪的话,也懒得应付这一群人互相博弈,只想回房间躺着。 “绵绵小娘子,请等一等。”红衣少年唤住正欲离开的绵绵,“我还有有些话要同你讲。”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扰,绵绵的耐心即将告罄,她也不是个善于斡旋的性子,不过这虞公子曾对她出手相助,她不能置之不理,于是停止了前行的脚步,回头直接问:“讲什么?” “李姐,能否请你安排一下合适的厢房,我需要同绵绵好好谈谈。”红衣少年没有立即回应,想找个稳妥的地方。 “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绵绵不想浪费时间。 “看不出来绵绵还是个急性子呢。”红衣少年朗声一笑,也不介意这无礼的回应。 倒是李春华看不过眼,站出来劝说道:“绵绵,虞公子好心相邀,你该应允才是。” “事无不可对人言,有话便说。”绵绵对虞公子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仅有的一点也是因着他昨日的相帮。 不过那一点不足以抵消此时此刻对他的厌恶。 绵绵的情绪自然被红衣少年所感知,因她没有隐藏分毫,这不禁令他觉得古怪,却也没有即刻深究,当务之急是将心中的打算尽数道出:“绵绵,你的眼力和能力远超寻常人,甚至一些经验老道的掌柜都没有你这般技艺。物尽其才,人尽其用。我想请你当博古斋的掌柜,若你同意,今日起你便是博古斋的一把手。” 李春华闻言,愣住了,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迫不及待地看向绵绵,恨不得替她答应。 而赵掌柜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红衣少年,嘴里念念有词道:“不可能,一个女人怎么能当掌柜?何况她还是个黄毛丫头。少东家,你是在开玩笑吧?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她怎么可能取代我?” “怎么不能?方才的比试你输了不是吗?”红衣少年驳斥道,“事实证明,她比你更有资格担任博古斋的掌柜。” “我拒绝。”绵绵给出了自己的回应。 这个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最惊讶的莫过于胸有成竹的红衣少年,但最先开口质疑的却是李春华。 “绵绵,多好的机会啊,当上了大掌柜,你今后就吃穿不愁了。而且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女掌柜,你想想看,多威风啊,到时候给咱们女人长脸。”李春华谆谆善诱,说了一堆理由,为的就是让绵绵答应。 “我不会同意的,你找别人。”绵绵不肯松口,态度坚决。 李春华还想再劝,却被红衣少年抢先了:“绵绵,你能说说拒绝的理由吗?” “我不想去。”绵绵给出理由,简单明了。 这话一听就很任性,不过是随便找个借口敷衍罢了。 听到此处的李春华也觉出些不对味来,静静地待在一旁不说话。 而赵掌柜却是个不识相的,趁机挑拨离间道:“少东家,这丫头给脸不要脸,你大发慈悲让她当掌柜,她居然拒绝你,真是太不识相了,不过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小老儿猜想她定是只有三板斧的本事,怕露怯,这才不敢答应。” 绵绵不在乎赵掌柜的酸话,自以为事情已说完,自己的态度也表现得十分明确,抬步便想离开。 可她没能如愿,前行的路被拦住了,红衣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跟前。 绵绵不想说话了,只拧着眉看让人有些心烦的公子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这般明显的负面情绪终于令红衣少年开口询问:“不知虞某何处惹怒了小娘子?” “你真想听?”绵绵没有纠结,她素来是不吐不快的性子,能忍到此时已是仁至义尽,听眼前之人非要自讨苦吃,当即直言道,“你心思狡诈,虚伪自私,表里不一。” 红衣少年狠狠愣住了,脸上挂着的笑终于维持不住,渐渐消散,如乌云蔽日,似有阴霾显现。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夜游晋河 “绵绵,不许口无遮拦。”李春华怎么都想不到这小娘子这般胆大包天,眼见虞公子脸色都变了,急忙在一旁打圆场,“虞公子,童言无忌,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赵掌柜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巴不得少东家发怒,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吃不了兜着走。 可红衣少年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很快收敛了身上的低气压,脸上又挂上了温文无害的笑容,好奇地询问道:“不知小娘子何出此言?” 李春华一看绵绵当真准备回应,立马抢话道:“公子莫要同这丫头一般计较,她今日心情不好才会言行无状。” “李姐不必忧心,我断不会为难小娘子,不过是想听她说说理由罢了。”红衣少年笑容温软。 “若你不想笑,大可不必装出温和的模样。”绵绵看着这样的虞公子,觉得无比别扭。 李春华悔不当初,她觉得自己就应该捂住这小娘子的嘴,省得她提心吊胆的,老命都快去了半条。 这一回,红衣少年没再寻根究底,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 绵绵却大方了一回,慷慨地为他解惑:“昨夜,你在场,分明知晓前因后果却滴水不漏,暗中唆使老爷子来找茬。身为东家,用人不明,纵容手下闹事,你对他做的事定是知情的,却仍故作不知,有违商道;身为朋友,知情不告,枉为友人;身为男子,藏头露尾,畏畏缩缩,诸多试探,有失光明正大。你怀疑我,我也不信任你,自然不会帮你做事。” 这番话说完,大堂上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纷纷看向这个看起来未及笄的小娘子,眼中满是惊愕。 “好!”不久,红衣少年朗声大笑,赞许道,“想不到绵绵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解,着实令我又惊又喜。” 李春华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也无法揣测出此刻正笑得开怀的少年到底是喜是怒,因此没有轻易开口。 “你要说的话说完了,我能走了吗?”绵绵不理会其余人复杂的心绪,兀自发问。 红衣少年定定地看着绵绵,眼神中有毫不掩饰的打量,好一会儿才回应道:“自然可以,小娘子请。” 得了肯定的答复,绵绵径自离开,一句废话都没有。 她头也不回,自然没有注意到红衣少年的目光紧紧跟随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缓缓冒出一句:“真是有趣。” 李春华不说话了,即便眼前的公子笑得温和,却让她没由来地心慌。 “李姐,今日叨扰了,改日再来光顾。”红衣少年似乎失去了最先的兴致,却也没有失了礼数。 “公子客气了,慢走。”李春华自然欣喜,生生压抑着,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手执折扇,拱手道别,红衣少年便带着赵掌柜离开。 “终于走了。”等人出了门,李春华猛力扇着扇子,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差点让她的心跳出来,想起眼下已然安睡的绵绵,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今天里,绵绵吃喝玩乐,一样没落下,而李春华整日里都心惊胆战的,生怕喜怒无常的虞公子报复。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日子一直风平浪静,虞公子没有任何举动,似乎忘了那一日的不快和绵绵的无礼。 就在李春华以为这件事会就此揭过时,她接到了邀请帖。 看清里面的内容后,她心中升起巨大的惶恐,原因无他,这邀约是给绵绵的,约她今夜同游晋河。 该来的还是来了。 事不宜迟,李春华即刻带着帖子找到绵绵。 看过帖子后,绵绵便轻飘飘地放下了,脸上神色未变,依旧淡淡的模样。 “怎么办?”李春华惶恐不安,倒问绵绵拿主意,“虞公子家大势大,不好轻易得罪,可他分明不安好心。” 绵绵不见慌张,倒有闲情逸致发问:“何以见得?” “他若只是想见你,大可到楼里来,为何要邀你出去?这不明摆着醉翁之意不在酒吗?”李春华忧心惙惙。 “有理。”绵绵点头表示赞同,却仍旧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 “你怎的还这般冷静?”李春华讶异于绵绵的无动于衷,毕竟这在她看来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只听她细细解释其中的隐忧,“那些公子哥哪个是好惹的?我可是听说了,为着那假的玛瑙杯,郑公子差点砸了博古斋,闹了好大一通呢。你好心告诉他事实,可他非但没有感激,这几日来春花楼老想找你的茬,我都拦了好几回了。虞公子就更不用说了,你当众落了他的颜面,更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他定不会乐意就此放过你的。你瞧瞧,这不就找上门了么?” 李春华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可绵绵却岿然不动。。 李春华见她这般淡然笃定的模样,以为她心有成算,好奇地询问道:“绵绵,你有法子应对了?” 绵绵神色淡然地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晋河之中,画舫游船之上,土是没有,水倒是管够。”见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李春华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心烦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你若是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到时候跳水倒是可以。” “若真是如此,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绵绵居然认同了这个玩笑。 李春华有了些许怒意,抱怨道:“老娘跟你说正经的呢,你这丫头能不能别这般敷衍?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绵绵不说话了,沉默着。 “要不你逃走吧,离开晋城。”李春华给她出主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李姐不是说那位虞公子家大势大,我若走了,会连累你,还会拖累春花楼。”绵绵豁达得紧,无所谓道,“既来之则安之,那公子不像洪水猛兽,实在有个万一,我会想法子脱身的。” 李春华见她信心满满,权衡利弊之下,终究什么都没说,皱眉眉头离开了。 绵绵瞥了一眼桌上的烫金帖,眸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若不答应 天渐渐暗下来,绵绵如期赴约,李春华亲自送她去,路上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顺着虞公子些,别跟他犟。 临下马车前,李春华又不放心地劝说道:“绵绵,若是虞公子提出什么要求,比如又说让你当掌柜,你先别急着拒绝,就说要考虑一下,先平安回来再说,行吗?” 绵绵没回答。 “虞公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表面看着和和气气,实际上心思深着呢,老娘自问阅人无数都差点被他骗过去,更何况你这种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哪是他那种人精的对手,一不小心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你自己可千万要当心,别跟他硬碰硬,他那种公子哥都喜欢被人捧着,凡事都得顺着,你可别跟他唱反调,不然他可会不高兴的。” 被拉着手谆谆教诲的绵绵没有应声。 “我说了这么些,你听进去没有?”李春华急了,大声质问道。 “李姐,多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关照,接下来的路我会自己走,你放心。”绵绵郑重地说。 李春华乍见这副正经模样,被吓得呆愣住,等回过神,手里的小姑娘已然上了早已等候在岸边的船。 从这话中,她似乎察觉出一丝不祥的意味来,眼看着那船渐行渐远,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绵绵——” 没有回应,那船走远了,声音淹没在流水之中,听不见了。 绵绵被迎上船后,一眼便瞧见了安座于主位之上的虞公子,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举起酒杯对她遥遥一敬。 这船内空间极大,直立着完全不会觉得憋屈,放五六桌子完全不成问题。 可如今这船内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旁人,显得越发空旷。 绵绵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既不左顾右盼,也不看主位上的人。 最终忍耐不下去的竟然是一开始便强自镇定的虞公子,他终于无法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只听他压抑着怒气,尚存一丝理智,和缓着开口:“绵绵,请坐。” 绵绵也不客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斜靠在窗边,眺望江上的风景,注视着晋河上的莹莹灯火。 夜晚的晋河,灯影幢幢,涟漪旖旎娇媚,人声嚷嚷,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甚是热闹。 相对于外头的喧嚷,绵绵所处的船却甚为安静,只能听到船桨划过河水的哗哗声。 “绵绵,对于我先前给你的提议,你怎么看?”虞公子按捺不住,旧事重提。 “我记得我拒绝过了。”绵绵的态度依然坚决。 没了旁人在,虞公子没了顾忌,手中的酒杯“嘭”就砸在了桌上,咬牙切齿道:“得寸进尺。” 绵绵微微偏头,正色道:“我未曾想过得,何来进尺?” 虞公子冷笑一声,自以为是道:“你不就想嫌待遇不好么?你要多少银子?不妨开个价。” “不是银子的事。”绵绵直言道,“我没打算在晋城长住。” 这个理由真诚而直接,一听就是真话,却被虞公子当作敷衍搪塞的虚伪之言,难看的脸色没有缓和,反倒越发阴沉。 绵绵却并未注意到,她说完话后便又扭头看窗外,感受江风吹拂,微凉湿润,十分惬意。 “啪”的一声,虞公子将手中的酒杯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被这响声吸引,绵绵扭头看向虞公子,眼神冷淡,不卑不亢,似乎毫不在意的模样。 “小爷请你做博古斋的掌柜,是对你天大的恩赐,没想到你还拿起乔来。”虞公子说话带刺,“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春花楼的一个贱籍娘子,小爷让你脱离那个地方,你该感恩戴德才对,别给脸不要脸。” 这番话说到最后已然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充斥着戾气,好似绵绵再负隅顽抗,便会发生极为可怕的事。 绵绵安静了一会儿,等虞公子的情绪稍微平和了些,这才缓缓开口道:“我不是春花楼的,只不过是借住在那儿。” 红衣少年重新拿起一个酒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那么端着,也不喝,就那样看着绵绵不说话,脸上挂着的是先前那种无比温和的笑容,不辨喜怒。 对于绵绵来说,她不管主位上的那个少年露出怎样的神情,只想将心中想说的话说完,只听她软软地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你之蜜糖,于我却似砒霜。” “你还是想拒绝我。”虞公子缓缓开口威胁道,“你可想好了,今日在这船上,若我不松口,你休想下去。” 绵绵也不生气,甚至连脸都没有转过来,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一向喜欢强人所难吗?” “结果都是一样的,何必在乎过程?”虞公子无所谓地一笑,毫不在意道,“反正那些人最终都会答应,不过用些手段罢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再硬的脊梁也抵不过金银的诱惑,没有例外。” 绵绵似乎完全没听出这话中言外之意,兀自瞧着窗外热闹喧嚣的繁华景象。 “一开始嘴硬得跟死鸭子一样,没想到拿钱一砸就开了,还以为他们能多坚持一会儿呢,没一刻钟就松口了,真没意思。”虞公子嘴上说着没意思,脸上却兴味盎然,瞧着绵绵的侧影饶有兴致道,“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绵绵压根儿不想回应,一心一意看着窗外的景色,似乎真的只是来游河的。 “一万两银子,一个月。”虞公子开出价码,目光幽亮地紧盯着窗边的绵绵,开始了今日的狩猎。 香甜的鱼饵已放,鱼儿却不上钩。 “两万两银子。”虞公子抬高了薪资,翻了一番。 仍旧没有回应,绵绵看着江上的莹月,不由想起了她曾经拥有的明珠,如今恐怕逃不过散落天涯的命运,便如这粼粼月影,实似实时实亦虚,不由悄悄叹了一口气。 “两万两你还不满足?你知不知道两万两足以在晋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间铺子?你又知不知道这银子足以让一户普通的五口之家生活三辈子,衣食无忧?”虞公子怒了,斥责道,“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得无厌。” 第一百五十四章 狂蜂浪蝶 绵绵没有辩驳,倒是扭过头来,静静地盯着主位之上的红衣少年。 窗外熙熙攘攘,灯火辉煌,船上静谧无边,暗流涌动。 最终,虞公子率先移开了目光,这一场无声的对峙是绵绵取得了胜利。 “两万五千两。”虞公子恶狠狠地给出了一个数目,他又增加了薪资,即便先前似乎已被彻底激怒。 “不去。”绵绵的回应依然坚决明了。 虞公子停顿片刻,又将银子往上加了些:“三万两。” 绵绵摇了摇头,神情依旧淡漠。 “一口价,十万两。”虞公子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数目。 “不论多少钱,我都不会答应的,你死了这条心吧。”绵绵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态度。 “我早该想到的。”虞公子忽然大笑,笑容失去了原先的温和,变得诡异而阴森。 “你知道就好。”绵绵以为他想通了,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一艘船上。 那船足有两层,雕梁画栋,构造精致,美轮美奂,顶端做成了屋顶的模样,檐牙高啄,四角挂着铜制铃铛,周边挂满了各色锦缎,繁华有余,看着像是一幢在河上缓缓行进的房屋,巨大而华美,海市蜃楼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绵绵不错眼地观赏着二层平台上演的美人歌舞,深觉曼妙婀娜,袅袅多姿,神情惬意悠然。 比起船上这个摆着臭脸的少年,窗外的风景要胜上千百倍,与其听他自以为是的咄咄逼人,还不如倾听悦耳乐声。 虞公子好像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恰在此时,只听外头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随即是一阵吵嚷声,而后便见外头的船工禀告道:“公子,咱们的船被撞了。” 一听这话,虞公子当即暴起,他此时急需一件事来抚平狂躁的情绪,替罪羔羊就这样主动找上了门。 本想一吐不快的他在见到那艘肇事的画舫后,生生忍下了心中的不快。 原因很简单,只因那画舫的主人是他惹不起的人。 绵绵以为今日之事,必定会有一场不小的争执,毕竟这虞公子不像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方才气势汹汹地出去,定是要寻那闹事之人出气的,可迟迟没听见外头传来争吵声,倒是十分安静。 船板上,方才不可一世,拿银子砸人的虞公子换了一副模样,变得温和有礼,比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虞时谦,难得你也会有这等闲情逸致?你不是一贯不喜游晋河,只喜欢在春花楼找乐子?”一个少年站立在另一条船的船板之上,穿着宽大的黑色衣袍,仿若与黑夜融为一体,而江风习习,吹得那身锦缎衣袍猎猎作响,那副衣袂飘飘的模样像极了即将羽化而去的谪仙人,衣襟处隐约可见里头的风光,当真是风流无限,可脸上的神情却足可以称得上是恶劣,只见那少年嘴角挂着探究的笑,恶意揣度道,“怎么?莫非是忽然开窍了不成?还是发现了船行的趣味?”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一旁听懂的娘子们都笑了,笑得朦胧却刻意。 被调侃的虞公子配合着笑了笑,尽管嘴角在颤抖,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笑得有多不自然,多不情愿。 没有人喜欢被取笑,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除非不得已。 那黑衣少年的身份便是虞时谦虞公子心不甘情不愿却还要配合着被当猴耍的必要原因。 “早就听说虞公子的眼光极高,一般的美人根本入不了你的眼。”黑衣少年提出一睹芳容的要求,“何不将船上藏着的美人领出来,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这样的要求蛮横而无礼,放在寻常人身上是断然不会发生的,可在这群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公子哥眼中却再正常不过,他们胡天胡地,做过的事比这过分的比比皆是,罄竹难书。 周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他们或许并不是真心想看美人的真面目,只是凑热闹罢了。 可就是这样的心思使得船沿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潮,吸引了周边的船只靠拢过来。 毫不夸张地说,此时的虞时谦已然是骑虎难下。 “怎么?虞大公子这是怜香惜玉,不舍得让美人出来抛头露面吗?”黑衣少年揶揄道,话听着像是调侃,可说话的人脸上没了笑,整张脸都写着三个字“不耐烦”。 这种情况下,虞时谦能拒绝吗?他不能,也不会,他当即便朝着里面喊了一声:“绵绵,出来一下。” 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名字被喊出来时,船头上的黑衣少年愣了一下。 众人翘首以盼,等着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料却迟迟未见动静。 “美人不会害羞了吧?哈哈哈——” “里头不会没人吧?” “指定是你们这些人太孟浪了,把人家给吓着了。” “看来虞大公子还是得加把劲啊,这美人不是个言听计从的。” “瞧这矜持的,不会是什么大家闺秀吧?” “管她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小爷等会儿就让她乖乖听话,让她坐着不敢站着。” “你最近又学会了什么新花样啊?也让兄弟见识见识呗。” 探头探脑的公子哥们调笑声不断,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没边了。 可即便如此,船舱内已然没有任何动静。 虞时谦被赶鸭子上架,必定是要将绵绵喊出来的,不然既没了面子,又会得罪人。 于是,在众人的催促声中,他又连喊了数声:“绵绵,快出来!绵绵,别躲着了,出来,赶紧出来。” “小娘子,你莫害羞诶,如此良辰如此夜,何必空耗时光?不如同我们赏月谈心。” “美人哪,柳眉弯弯,美目盼兮,樱桃小嘴,巧笑倩兮。” 嘻嘻哈哈的声音持续不断,可就在虞时谦在众人的嘘声中拉不下面子,准备亲自进去将人揪出来时,忽然传来了“扑通”一声,随即便听有人高声大喊:“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这一声比一声紧促,一声比一声高昂的喊声,吸引了一群人的注意,大伙儿都往船尾去,瞧热闹去了。 虞时谦却没那个心情,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闯进船舱之内,里头空无一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身子决然 绵绵意识到船舱外的不对劲,见周边的船不约而同地往这边靠时,对于危险的直觉让她起身来到门边。 外头那不堪入耳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她的耳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显而易见。 说不慌张是假的,毕竟外头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而且用心不明,若是坐以待毙,那便是愚蠢至极。 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不变应万变,那都是针对虞公子一人的,毕竟他独自一个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但如今情况有变,外边那一群纨绔子弟嘻嘻哈哈,话越说越不正经,听着让人很不舒服,绵绵不想当一只被耍的猴。 听着外头越发过分的调侃,绵绵环顾四周,想着脱身之法。 这船前后都有门,分别通往船头和船尾,倒是通畅,稍稍躲一下,拖延一下时间是没什么问题的,可只要在船上就避免不了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 此时最重要的是离开这艘船,远离这些脑子发热,闲着没事的公子哥。 但她眼下正在一条河上,四面环水,除了水就是水,再没有别的了,哪里又有逃生的通道呢? 绵绵站在船尾,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颇有种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憋屈,心下暗叹果真如李姐说的那般,水管够。 想到此处,感觉无路可走的她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方法——水遁。 于是,在外头的人咄咄逼人时,别无他法的绵绵毅然决然地跳入了水中。 众人听到水声响起,纷纷挑了灯笼来照明,想着探清情况,却发现临近的水面连大一些的波纹都没有,哪有什么人? 绵绵早就潜在水底,偷偷游到了远离那些船汇聚的位置,找准岸边,一刻不停地往那个方向前进。 而发现船舱中空无一人的虞时谦慌忙跑到船头,厉声冲那无辜的船工大喝道:“人都跑了,你还不赶紧追?” 他这话不单单是说给船工听的,也是为了告诉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公子哥,摘清自己的责任。 但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罢了,这些纨绔子弟横行霸道惯了,哪是这么好打发的? “看来虞公子不行呐,到了嘴边都能跑了。” “你看他那副跟小鸡仔一样的身板,哪里能讨小娘子喜欢?” “把人逼得跳了河,这是有多不喜欢啊。” “怎么能这么对小娘子呢,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小娘子是用来疼的。” “人跑了,这黑灯瞎火的,可别出什么事,虞大公子不心疼,我可是心疼坏了,见不得小娘子受一点苦。” 虞时谦咬紧了牙关,听着这些人说的风凉话,脸上看不出什么,内心早就把这些颠倒是非的人骂了个遍。 “找!”黑衣少年一个字掷地有声,声音不大,却在刹那间止住了周遭人喋喋不休的废话。 这群公子哥对这少年马首是瞻,闻言,忙不迭吩咐手下人挑灯寻人。 就这样,船只四散开去,河上灯影辉辉,亮堂了许多,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喊着同一个名字——绵绵。 声音影影绰绰,参差不齐,流荡在晋河最繁华的地段。 而当事人绵绵,目的地明确,仍在往河岸游去,一时之间没被发现踪迹。 理由很简单,找的人在往晋城范围内找,而绵绵却在往远离晋城的方向前行,双方渐行渐远。 可天网恢恢,总有那眼尖的,心思活泛的小厮,不走寻常路,独自架着小船与众人反其道而行。 “那边有人。”只听那小厮发现了水面上的蛛丝马迹,高声大喊,边喊边朝着绵绵靠近。 灯光所及之处,绵绵如鱼一般灵活的身姿被短暂地掠过,倏地消失在暗沉的江水之中,徒留一圈波纹涟漪。 “快,往那边去,给我抓住那个贱人。”虞时谦听得喊声,怒上心头,有些口不择言。 众人乐得凑这份热闹,纷纷催促船工往那边赶去。 “哗啦哗啦——” 十数条船似是逐花的蝶,追香的蜂,一股脑儿地聚集起来,齐头并进。 借着那一抹光亮,看清水中之人真容的黑衣少年如遭雷击一般,瞬间楞在了原地,呆呆地喊了一声:“娇娇——” 这喊声五味杂陈,有不可置信,有怅惘若失,有惊,有喜,有悲,有欢。 只听“扑通”一声,那黑衣少年竟然弃船不用,一下跃入了水中,朝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大伙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有些懵,也不去追那素未谋面的小娘子,只看着黑衣少年奋勇向前的身影。 “滴答滴答——” 那一闪而过的小娘子已不知所踪,唯见那黑衣少年如孤狼般,不顾一切地在水中穿行。 正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打破了还算平静的河面,搅起了一河的涟漪。 晋河之上,顿时像烧开了锅的沸水,激荡不停,吵闹不停,众人纷纷张罗着避雨。 唯有那黑衣少年目标不改,一如既往地游着,游着,不知疲倦,不肯停歇。 “少爷,上来吧,雨下大了。”小厮劝阻道。 一旁的公子哥畏惧于黑衣少年的权势,帮着劝了几句:“楚少爷,先上来,水往上涨了。” 雨势渐大,落在脸上身上,跟小石子砸落般,模糊了视线,雨幕之中,根本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狂风暴雨下,船只东摇西摆,像无所依的飘萍,飘飘摇摇。 船工即便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也浑身湿透,用尽了全身力气摇橹,艰难地在风雨中前行。 而坐于船舱之内的公子哥们颠簸起伏,东倒西歪,嘴上还骂骂咧咧的,不停地数落船工和小厮。 晋河被风雨笼罩,方才还热闹喧嚣的河面上,如今狼藉一片,船只呼啦啦散了,狼奔豕突般朝着岸边争渡。 河中的黑衣少年依然在拼命往前游,一腔孤勇,一颗赤心,一往无前,似乎对劈头盖脸的雨水没有任何感觉。 可砸落的雨点阻碍了视野,根本辨不清方向,天色暗沉,茫茫水色中,哪里去找那个消失的人影? 即便如此,他仍旧不信邪,似乎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成功,再找找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如你也试试 雨一下,晋河上的人便作鸟兽散,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 苍茫四野内,只剩下黑衣少年的那艘船似一叶扁舟倔强地挺立在风雨之中。 大海捞针般寻觅良久,嘴唇惨白,脸色灰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黑衣少年双眼依旧明亮,似暗夜中耀眼的星芒,于最黑的夜晚燃起最执着的光亮,再大的风也吹不散这光,再大的雨也浇不灭这亮。 密集的雨点争先恐后地砸下,这艘船在风中摇曳,岌岌可危,随时有被掀翻的可能。 可黑衣少年不松口,小厮不敢撑着船擅自离去,只得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 奈何狼心似铁,河中的人铁了心,不找到人不会轻易离去。 可雨越下越大,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会丢了性命,小厮只能另辟蹊径,换了种劝法,扯着嗓子喊道:“少爷,小娘子或许已然上岸了,你在这儿耽搁功夫,说不准她此刻在岸上淋雨呢。” 黑衣少年听清了这话,沉思片刻,茫然四顾,实在看不出丁点人影,最后一咬牙,干脆利落地爬上船。 走进船舱,挥开小厮递过来的干燥衣物,只盯着窗外的大雨,冷冷地催促:“快些。” “是。”船工不敢耽搁,奋力摇橹,船只犹如破竹之剑,在倾盆大雨中艰难而快速地穿梭而过。 没等船靠岸停稳,黑衣少年便等不及冲进雨幕中,跳到岸上,大声呼喊:“娇娇——”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雨声风声实在太大,那喊声一出口便被淹没,压根儿没能传出去多远。 “找人。”黑衣少年一挥手,冲着身后的一群小厮下令。 众人得了命令,不敢怠慢,四散开去,冒着大雨,顶着大风,开始漫无目的地寻人。 俗话说,皇天不负有心人,可也有一句话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黑衣少年浑身湿透,虚虚打着伞,在岸边来回往复,不管不顾地嘶吼,即便不被听见,依然坚持着,到了后来喉咙嘶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脸上也染上了不正常的驼红,状态极为不对劲,整个人都紧绷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仿若一根紧绷的弦,下一刻会有断裂的可能。 下了一夜的雨,第二日清晨便放晴了,天空明朗澄净,宛若被清水洗过一般。 晋河岸边,直愣愣地站着一堆人,比之身边的古槐还要挺立。 若是注意观察的话,不难发现,这些人紧张而忐忑,低垂着头,战战兢兢地等着为首那人下令。 黑衣少年找了整整一夜,却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什么都没有,哪怕一只绣鞋,一根簪子,一片布帛。 同行的属下静静地立在一旁,不敢吭声,生怕一个没留神便被牵累。 明眼人都能看出,此时的黑衣少年极为不对劲,一身狼狈,目光灼人,热烈而颓丧,似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不小心就会燃起燎原之火,他固执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一动不肯动。 没有人敢出声劝阻,他们都亲眼见识过这位小爷偏执发疯的癫狂模样。 许久,沉默不语的黑衣少年终于说话了,开口便道:“把虞时谦带过来。” 这阴森的语气像是要将人千刀万剐一般,瘆得慌,可手下人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忙不迭办事去了。 虞时谦还在家中呼呼大睡,糊里糊涂就被拖到了河边,一见形容落拓的黑衣少年,生生被吓了一跳,立即清醒。 理由无他,实在是眼前人太过吓人了。 这哪里还是昨日游船之上那个风流不羁的贵胄公子荡然无存,此时的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追寻着唯一的光亮,孜孜以求,锲而不舍却又如履薄冰,谨小慎微,若是得不到便会化作最穷凶极恶的存在。 黑衣少年微微抬头,看到虞时谦的那一刻,眼睛又亮了,形容也正常了许多,仿若从地狱来到了人间。 虞时谦忙站直,紧张地搓了搓手指:“楚少爷,你如此兴师动众地找我过来,所为何事?” “说说你昨日带的那个姑娘。”黑衣少年冷冷开口,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少爷,我不知道她是你认识的,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招惹她的。”虞时谦颤抖着声音,姿态要多卑微就有多卑微,就差跪下来了。 黑衣公子不想听这些废话,一字一顿道:“说她。” “是。”虞时谦被这种冰冷的语气吓得心惊胆战,赶忙绞尽脑汁地想他同绵绵之间的交集,太过慌乱,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她是春花楼中新来的小娘子,我最近才认识她,我们其实不是很熟的。” “名字。”黑衣公子冷静发问。 “好像叫——绵绵。”虞时谦费了好大的劲才想起来。 听到这个名字时,明显可以察觉到黑衣少年的眼神变了,带着紧张和忐忑,还有些许期待。 虞时谦是个惯于察言观色的,立即发现了这种变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楚少爷,那位姑娘是你的?”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黑衣少年想了片刻,给出一个最确切最合适的答案。 这个回答,太模棱两可了,令虞时谦摸不着头脑,说他回答了吧,可又没清楚给出确切关系,到底是兄妹还是恋人关系,他没说明白,但说他没回答吧,这个答案又足以证明绵绵的重要性。 虞时谦意识到自己可能得罪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不由慌张起来,脸上的神情变得不自然。 黑衣少年瞥了一眼便发觉了不对劲,立即意识到这中间还有他不知道的事,眼前这个人眼前躲闪,必定有所隐瞒。 “楚公子,若是没别的事,家中还有事,我可否先离开?”虞时谦想离开了。 “将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黑衣少年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这人。 虞时谦本来想说没有,可一对上那双仿若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立即便收起了糊弄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将了解的所有情况尽数说出来,包括鉴别假玛瑙杯和与赵掌柜比试,至于之后的逼迫威胁被他说成了诚心邀请。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追根溯源 晋河边,凉风瑟瑟,秋水绵绵,别有一番滋味。 虞时谦说起绵绵的情况时,与他自身无关紧要的尽数吐露,与他切身相关的则往好的方面篡改。 可黑衣少年哪是那么容易被蒙骗的人,立即反驳道:“不尽不实。” “没——”虞时谦刚说了一个字,就听见身边齐刷刷利刃出鞘的声音。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小命随时有没掉的危险。 虞时谦还想着糊弄过去,可眼下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哪还敢隐瞒,只能说实话。 实话是肯定要说的,但怎么说,说到哪儿,便由他主动裁夺了。 即便虞时谦说得模棱两可,尽量美化了自己,可黑衣少年还是从他的话中推测出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眼中眸色暗沉。 “仗势欺人?”黑衣少年一语中的,马上就抓住了重点。 虞时谦被这话吓得一个激灵,急忙辩解道:“楚少爷误会了,在下没有。” “想走?”黑衣少年也不在此事上纠缠,转而说起了离开的事。 “楚少爷若无他事,在下可否先行离去?”虞时谦自然是想走的,急忙重申了方才的请求。 “下去待两个时辰,你就能走了。”黑衣少年盯着河水,眼中平静无波。 虞时谦不可置信地问:“楚公子的意思是让在下去河里?” 黑衣少年没有回应,见他磨磨唧唧地拖延时间,耐心告罄,直接下了命令:“丢下去。” 只听“扑通”一声响,虞时谦还没从要遭受磋磨的噩梦中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扔进了河里,四脚朝天。 好不容易站稳了,没来得及说话,便先抱紧了双臂,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 昨夜那场大雨,使得河水凉意涔涔,人在里头直打哆嗦。 素来养尊处优的虞时谦自然受不住,脸霎时就白了,嘴唇也开始变得青紫,牙关打颤,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楚少爷,少爷,你这是,这是何意?在下自问,从,从未得罪过你,为何你,你要这般整,整我?” 他嘴上虽说着询问的话,可步子却没敢挪动一下,生怕得罪眼前这位活阎王。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黑衣少年盯着他,目光森冷,凉凉地吐出八个字来。 虞时谦忽然明白了这尊活阎王此举的目的,他是为了给绵绵出气,在他看来,是自己害得绵绵跳河的。 想到此处,他心里直喊冤,分明是这位楚公子非得要求绵绵现身,把人给吓着了,这才逼得人跳了河,如今却倒打一耙,把所有的罪过都算到他身上,他真是冤死了。 正当虞时谦心中觉得无比憋屈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不远处,从车上下来一个妇人。 这妇人妆发不整,形容憔悴,显然没有好好收拾过就被带出来了。 此人正是春花楼的李春华,昨日因着绵绵的事担心了一整夜,如今一眼就瞧见了河里的虞时谦,顾不上其余人,几步疾行至河边,扯着嗓子大喊:“虞公子,绵绵呢?她昨儿个被你邀出去便没见人了,她去哪儿了?” 虞时谦本不想理会这妇人,他此时自身难保,哪还有闲工夫回应李春华,况且还有这么一大尊杀神在跟前。 “回答她。”黑衣少年开口,他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折磨人的机会。 “她,她昨夜,昨夜从船,船上跳下去,我也不知,不知她去了哪里。”虞时谦吞吞吐吐地回应。 “跳河?!”李春华被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惊着了,往后趔趄了一步,险些跌倒,稳住身形后,出神地望着茫茫的江水,喃喃道,“绵绵,你在哪儿啊?早知道你这孩子的性子这么烈,我怎么都不会让你赴约的。” 李春华悔不当初,而虞时谦却没有悔意,一脸不以为然。 这般截然相反的情状被黑衣少年尽收眼底,他喊李春华:“李娘子。” 听到叫唤,李春华转过身,这才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黑衣少年,认清了这是谁,慌忙行礼:“见过楚公子。” “李娘子不必多礼。”黑衣少年虚虚抬了抬手。 前后一想,李春华便明白这位才是今日的正主,理了理思绪,这才发问:“敢问楚公子找小妇人来所为何事?” “绵绵乃我至亲之人,烦劳李娘子讲讲她到春花楼之后的事。”黑衣少年礼数周到。 这副模样着实惊住了李春华,也吓住了刚刚被扔到河里的虞时谦,这可与他们从前认识的那个桀骜不驯,横行无忌的楚公子判若两人。 令李春华吃惊的还有绵绵的身份,即便她早就料到绵绵这小娘子不一般,却完全没有料到她居然如此贵不可言。 楚公子是什么人?那可是当朝宰相的独子,是大魏第一等的贵胄公子,父子俩深得官家信任,放眼整个大魏世家子弟,无人能出其右,风头一时无两。 据说他前些日子碰见了一件糟心事,心情一落千丈,离开淮京,来到晋城散散心。 来了这几日,将晋城的纨绔子弟治得服服帖帖的,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毕竟他把当众将知府的嚣张儿子活埋,挖出来时差点没命,出气多进气少,还是知府带着全家老小哭求才从楚公子手下把自家儿子救了下来。 经此一役,全晋城的公子哥们都知晓这位楚公子不是好惹的主,轻易不敢招惹。 不错,这黑衣少年正是楚桀。 他在淮京心灰意冷,辗转来到晋城,为的便是远离伤心地,忘掉伤心事,却不料遇见那个让他心死的人。 李春华顾忌楚桀的身份,说话也谨慎许多:“绵绵来春花楼也没多少日子,但小妇人是真心喜欢这姑娘。” “说说她是如何到春花楼的,这些日子在楼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楚桀只想问清实情,不想听无关紧要的废话。 “娇添酒楼。”李春华报出了一个酒楼的名字,随即主动补充道,“酒楼的老板娘叫朝天娇,我就是从她那儿将人带过来的,至于她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究竟是什么身份,我也不清楚。”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请来的救兵 当着这尊活阎王的面,李春华可不敢将用一两银子拍下绵绵的事说出来,她也惜命哪。 可有些事,不是她想瞒就能够瞒得住的,楚桀可不是那种脑袋里装着棉絮的公子哥。 “花了多少银子?”即便李春华没有明说,但楚桀仍旧知晓这其中的猫腻,一语中的地问。 李春华没想到自己隐瞒的细节会这么快、这么直白地被揭露,不禁怔愣片刻,似乎答案令她难以启齿,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一,一两。” 楚桀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黑沉沉的眼,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森冷寒凉,比任何尖锐的言语更能刺伤人,令李春华如坠冰窟,如临深渊,吓得心肝俱颤。 就在她以为自己小命难保时,楚桀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银子给她。” 属下将一两银子递过来,李春华自然不可能接下,正想推拒,却听楚桀掷地有声道:“收下。” 这两个字里面包含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不仅仅有威胁,还有责难,其中威压如有千斤之重。 李春花哪里还敢拒绝,慌忙接下那银子,还恭恭敬敬地道了谢:“劳烦楚公子破费了。” “从此以后,她与你春花楼再无半分关系。”楚桀郑重其事道,“以后莫要让我在晋城听见议论她的话。” “明白明白,小妇人定然楼中人三缄其口,楚公子大可放心,绵绵从未出现在春花楼,我等皆不认得她。”李春华哪里会这话中的意思,慌忙应和,回答得滴水不漏。 楚桀对于这个回答很是满意,点了点头算作肯定,森冷的目光又移向还在河中泡着的虞时谦。 虞时谦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十分识相地表决心:“我在此立下毒誓,此生此世都不会将此事泄露分毫,若有违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个誓言可以说很重了,但楚桀却并不满意,凉凉地说了一句:“再加两个时辰。” 晴天霹雳! “为,为何?”虞时谦后知后觉,不知道自己的话哪儿说错了,自己究竟又是哪里得罪了这霸王。 还能为何?这回答不符合楚桀的预期,他不满意呗。 明明先前都已然有了标准答案,虞时谦居然还答不对,真是愚蠢至极。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在场众人全都心下了然,恐怕只有虞时谦不明白。 李春华心中对着虞公子尚有余怒未消,还在气他昨日强行邀请绵绵赴约,自然不会提醒他,而楚桀的属下更不会。 虞时谦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憋屈地在水里继续待着。 楚桀根本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说完便去忙别的事了。 早在清晨,他没能成功找到绵绵时,就已然着手安排,接连下了好几道命令,其中最麻烦的便是如今正在回禀的。 “少爷,府衙不愿出兵。”一个下属轻声回禀,带着小心翼翼。 “你可说明缘由?”楚桀沉着脸询问。 “属下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少爷的原话转告。”那侍卫模样的人慌忙声明。 “我亲自去会会他,你在这儿看着,有任何情况速来回禀。”楚桀一掀衣袍,转身离去。 可没等他翻身上马,便见远远地跑来一整列的兵卒,步伐齐整,井然有序,训练有素,统一穿着府衙制式。 “少爷,难道是抚台大人又改变主意,应允了?”下属说出自己的想法。 楚桀没着急下定论,只是说了一句:“静观其变。” 等那些人跑近了,众人才看清左侧跟着一个骑马的紫衣少年。 “季——郁——荣。”楚桀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咬牙切齿,瞪着马上少年的眼神满是愤恨。 “停——”将要接近河岸时,紫衣少年抬手制止了前行的兵卒。 那些兵卒即刻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等候下一个命令。 “你来做什么?”楚桀一把揪住紫衣少年的衣襟。 “你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紫衣少年回视楚桀,不卑不亢。 来人正是季郁荣,本该在淮京城中护卫王城的季郁荣,眼下却出现在晋城之中。 对此,楚桀心中疑窦丛生,内心陡然冒出千百个疑问。 “你如何得知娇娇在此?”楚桀又问。 “你又是如何得知绵绵在此地?”季郁荣不答反问,将问题又原样抛还给他。 楚桀冷声提醒道:“是我先问你的。” “那我便回答你。”季郁荣一字一顿得给出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你找死!”楚桀手中用力,眼中愤恨异常。 季郁荣完全不在乎他的威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一个揪着,一个被揪着,怒目而视,互不相让,谁也不肯先服软,旁人也不敢上前相劝。 僵持良久,最后还是坠在后头的抚台大人出来打圆场,只见他屁颠屁颠地跑上前,冲着两位大佛拱手,一个劲地说好话:“二位公子爷,有话好好说,时间紧迫,还是找郡主要紧。二位都是明事理之人,千万别争一时之气。” 听到找人一事,楚桀和季郁荣齐齐放手,各自转身,不发一言。 大腹便便的抚台大人擦了擦脑门的汉,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两人,暗道还好及时赶到,不然险些酿成大祸。 正在他吁了一口气时,楚桀忽然冲着他问道:“郡主是谁?” “绵绵乃遗珠郡主,陛下刚颁旨昭告天下。”季郁荣替抚台大人解答了他的疑问,“绵绵是萧天公主的女儿。” “谁说的?”楚桀脸上戾气顿生,恶狠狠地质问道。 “爷爷同华容夫人一道证实,他们一同向陛下陈情。”季郁荣以为楚桀是在怀疑绵绵身份,连忙澄清道,“绝对不会有错,绵绵就是萧天公主的亲生女儿,名唤李元娇,如今是陛下亲封的遗珠郡主。” “我早就知道她是公主的女儿,可你们为何要将这件事告诉陛下?这样会给娇娇带来多大的困扰,你难道不明白吗?”楚桀眼神变得阴鸷,慢慢靠近季郁荣耳边,咬牙切齿地质问,对绵绵身份暴露这件事极为不赞同。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封河寻人 “娇娇。”季郁荣呢喃着这个称谓,忽略了楚桀的不快,意识到什么,忽然变得极为愤慨,怒气冲冲道:“你唤她娇娇,你知道?若你早就知晓她的身份,为何不早说?若你早些将她的身份说出来,说不定她就不用受这么多的苦楚,她本可以在宫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落得这般田地。她遭受的这许多磨难都怪你,全是你的错。” 他越说越气愤,想到绵绵这一路经历的诸多磨难,实在气不过,红着眼睛狠狠给了楚桀一拳。 一夜未曾合眼的楚桀被打得踉跄几步,差点没能站稳,却反应极快地给了回击,重重地打了对面人一拳。 这拳角度刁钻,季郁荣没能躲过,生生挨了重重的一下,嘴角立刻溢出血来。 “呸——”两人齐齐吐了一口鲜血,握紧了拳头,做出进攻的架势,似乎还想继续打。 抚台大人闭着眼冲到两人之间,大着胆子劝说道:“和气为先,团结为要,二位莫要打架,找郡主娘娘要紧。” “等会儿再跟你算账。”楚桀冲着抚台大人下令,“让人把晋城内的河道封锁,派人沿河找寻娇娇的踪迹,一有发现,立即回报,务必要快,迟则生变。” 抚台大人瞥了季郁荣一眼,等着他下令,毕竟这位才是手持御旨之人,见他点了点头,这才吩咐手下做事去了。 安排完相关事宜,他才过来回禀,无意间瞥见楚桀森冷的眼神,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讨好地冲他笑笑。 楚桀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抚台大人有苦难言,悻悻地不再说话。 楚桀素来不是个心胸宽广的,敢搅了他的事,还涉及到他最重要的人,他焉能善罢甘休? 他同抚台的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等以后逮到机会,非得好好整治这抚台不可。 “楚公子,不是下官不帮你,下官也实在是无可奈何,没有陛下的命令,下官无权调任府兵,否则便是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抚台也看出了楚桀定然是要找自己算账的,慌忙找补道。 “那又如何?”楚桀不听解释,专制霸道。 “你这人还是这般蛮横无理,不分青红皂白。”季郁荣抓住机会贬损他。 “懒得跟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傻子说话。”楚桀按照昨夜留下的依稀印象,转身去跟府兵一起寻人去了。 季郁荣闪身来到他跟前,质问道:“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叫自以为是?你说清楚。” “娇娇的心意为何,你明白吗?”楚桀冷冷地问,神色冷淡。 “什么意思?”季郁荣想到什么,却又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 “她若想真想当什么劳什子郡主,早就自陈身份了,何必待在淮京城里受罪呢?”楚桀轻声反问。 “你说她不愿,为何?”季郁荣有些想不明白。 “季老侯爷与华容夫人何时知晓她是长公主的女儿的?又为何此时再说出实情?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传言她香消玉殒时说出来,这是为何?”楚桀轻蔑道,“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绵绵当时离开淮京与老皇帝脱不开干系,他派暗卫取她性命,没成功,却又在事后隐瞒了真相,做出死亡的假象。 为了让楚桀与季郁荣死心,老皇帝找了一具身量年纪与绵绵极为相似的女尸冒充,毁掉她的相貌,于第二日清晨抛在城郊,做出意外被杀毁容的假象,以期瞒天过海。 不得不说,老皇帝当真算无遗策,他找人仿造了绵绵身上的衣服首饰,那女尸看起来与真正的绵绵一般无二。 非但如此,他还找了几个人伪装证人,让他们捏造了绵绵的行动轨迹。 一切都天衣无缝,环环相扣,似乎绵绵真的来到郊外,被歹徒杀害,抛尸郊外。 最为谨慎的是,京缉司还抓住了所谓的杀人凶手,那凶手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对凶案的细节如数家珍,凡是听过他陈述的人没有怀疑他不是凶手,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 整个过程被老皇帝安排得毫无破绽,即便聪慧如楚桀也没能从中察觉出其中的异样。 关键的是,那具女尸在楚桀粗粗看过一眼后很快就被火化了,等楚桀想细看时只剩下骨灰残渣。 当时听闻这个噩耗,楚桀心伤至极,待看清那形容同娇娇一般无二的尸体,愧悔与伤痛瞬间如惊天之雷,附骨之疽,骤然降临,越发深刻,久久无法消弭。 这般情境下,如何能心明眼亮,能强撑着看上那“尸体”一眼已是极限。 “难道说当年长公主之事另有隐情?”季郁荣立即有所感悟。 “总算不至于太笨。”楚桀凑近他耳边,轻声提点了几句,“陛下若是有心,何必今日才来承认娇娇的身份?季老侯爷明察秋毫,何至于如此迟才知晓娇娇的身份?” 季郁荣恍然大悟,露出懊悔的神色,深悔今日举止鲁莽,警惕地看向周围,有些不知所措,悄声问道:“眼下该当如何?若是找到绵绵,该不该将她带回宫中?” “娇娇想回便回,若是不想,即便上天入地,到天涯海角,我也陪着她。”楚桀心意已决,说罢便离开了。 “原来我一直没明白她。”季郁荣喃喃道,“先前弄丢了她,此时又误会她,我真是糊涂啊。” 季郁荣愣愣地围着河边绕圈子,等着府兵传来结果。 即便调来了这许多人,弄出这般大的动静,其实他们心里都觉得绵绵已然上了岸,此时不知在晋城的哪个角落休息,巡河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他们不会,也不敢承认绵绵至今还待在河里,毕竟河水这般冰凉,待久了对身体不好,极有可能发生意外。 众人正忙乱间,就听见水流潺潺的声音,这番动静越来越大,惹得一群人盯着河水看,脸色越来越沉,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问有些慌张的抚台大人:“怎么回事?” 抚台大人欲言又止,脑门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磕磕巴巴道:“二位少爷,这是晋河在泄洪。” 第一百六十章 一失足成千古恨 晋河沿岸聚集着一堆人,他们都有同一个目的,寻找同一个人,陛下新封的遗珠郡主。 可就在大家苦苦寻觅时,大伙儿发现水流以不正常的速度往同一个方向而去,抚台大人说这时候晋河在泄洪。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如惊雷般响在楚桀与季郁荣耳畔。 泄洪意味着什么?晋河的水都将往河的下游而去,里头的所有事物都会随波逐流。 若绵绵还在河中,那她也将随着水流一泻千里。 万一—— 楚桀与季郁荣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慌,若是有个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还不快让你的人停下?”楚桀气急败坏地冲抚台大人喊。 “请大人想想办法。”季郁荣也开口,语气倒是和缓,却也透着一股子慌乱。 抚台大人拱手抱拳,一脸为难,纠结着回应道:“二位少爷见谅,不是下官不想,实在是无能为力呀。这泄洪一事乃是约定俗成,一旦水位上涨到警戒线以上,下游就得开闸泄洪,这是惯例,不受上官管束。而且——” 他说到这儿,停顿片刻,欲言又止地看着眼前两尊大佛。 “而且什么?你快说啊!”楚桀一看抚台这模样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却还是想弄明白,急火火地催促他。 “大人请直言。”季郁荣也开口。 “这闸口一旦打开,不等水位恢复正常,必定不会停,也不能停。”抚台大人讲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边说边擦脑门的汗。 “你说什么?!”楚桀慌了,瞪着一双眼,当即便想发难。 “楚桀,别犯浑。”季郁荣拦住想拿抚台大人撒气的楚桀,奉劝道,“如今就算打死他也是于事无补,赶紧找到绵绵才是最重要的。” 闻言,楚桀悻悻地放下了手,恶狠狠道:“以后再找你算账。” “如今情况紧急,我们只能兵分两路,你留下继续盯着这边的进展,我去下游打探消息,看能不能找到绵绵。”季郁荣很快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并做出适当的安排。 “凭什么让我留下,你去找?”楚桀不服气。 “那你去找,我留下。”季郁荣倒是无所谓,提出换位置。 “不行,我留下。”楚桀又改变了主意,打从心底里他就觉得绵绵上岸的可能性大。 “行,就这么说定了。我去下游,有消息再通知你。”季郁荣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也不耽搁,雷厉风行地牵过马,当即骑着马绝尘而去。 楚桀看着季郁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像是空了一块,似乎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要犹豫,我是对的。”楚桀喃喃自语,自我安慰,随即为了排遣心中没由来的慌乱,扬声吩咐道,“在晋城之内重金悬赏,有见过遗珠郡主,提供重要线索者,赏银100两,协助找到郡主者,赏黄金千两。” 强自镇定的楚桀不知道,此一去便是天涯两隔,再无反悔的机会。 悬赏布告一经公示,满城哗然,不仅因着告示上的大手笔,还因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遗珠郡主。 此后数日,城中茶肆酒坊都在议论着这位郡主,有好奇的,有肖想赏金的,有单纯无聊的。 楚桀在挨家挨户寻人的同时,焦灼地等待着消息,可除了一戳就破的谎言和贪心胆大的宵小,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娇娇,他的娇娇至今杳无音讯,仿佛那晚自己见到的不过是惊鸿一瞥,是暗夜魅影,是他虚妄的幻觉。 越是这般想,楚桀心里越是没由来地慌乱,他怕当夜看见的是自己的幻觉,娇娇重生之事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假设,又怕那不是假象,那时隔多日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情况并不乐观。 此时的他无比后悔当时没有问清楚季郁荣是如何确认娇娇尚存人世,又是如何顺藤摸瓜找到晋城来的,眼下他无比确定季郁荣定然知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即便心中悔恨交加,如今却是骑虎难下,楚桀再焦心,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待在晋城中等消息。 楚桀在晋城中抓心挠肝,极为焦躁,而去下游的季郁荣也不好过,好几日都没能找到任何踪迹。 季郁荣此时也十分纠结,能有绵绵的行踪已然是是好事,可他又不愿在这儿得到消息,那便意味着绵绵随波逐流,经历了常人不曾经历的磨难。 他整日里徘徊在河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缄默不言,沉思冥想。 他想了很多,想起第一次在树林中见到绵绵,想起她对自己没由来地亲近,也想起她经历的磨难,更想起了自己带给她的伤害。 绵绵被迫离开淮京时,季郁荣不止一次想过她将过何种辗转飘零,颠沛流离的生活,她将遭受怎样的苦难,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不小心将她弄丢的人?她会不会责怪自己,怪自己没能力保护保护好她,分明许下承诺,却没来得及实现。 季郁荣不想回忆被关在宫城之内时的心焦,好不容易陛下开恩将他放回候府后听到绵绵不知所踪的消息时的惶恐。 得知继母设计让王管家将绵绵带到那种腌臜之地,他当时几乎疯魔,只因无法想象她会遭遇什么,毕竟彼时的绵绵还是个目不能视物的弱者。 等去找寻时,却发现没了绵绵的踪影,整个淮京城都没有,她仿若在人间蒸发了般,就算集合几大家族的势力都无法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最为麻烦的是,陛下对绵绵的态度极为苛刻,不仅对她疾言厉色,更不允许任何贵胄子弟与她多加接触。 阻力如影随形,华容夫人被禁足,楚桀被关押,而他自己也失去了自由。 那段日子,焦虑与绝望如影随形,他怕无依无靠的绵绵遭受什么意外,更怕再找不到她,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等他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恍如隔世,第一眼看到的是宁老侯爷颓败的面容与欲言又止的恐慌。 那时的季郁荣意识到什么,直觉不想听,想屏蔽感官,可噩耗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他听见爷爷悲痛的声音:“绵绵殁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擦肩而过 季郁荣清楚地听见了那个字——殁,尽管他从心底里拒绝。 仿若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劈在他的头顶,令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感官,刹那间没了思考能力。 “殁”是什么,那是没了,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他再也看不见那个爱笑的女孩,再也听不到软软糯糯的声音,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自高自大,因着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她。 让他彻底沉入深渊之中,不想浮上水面的是爷爷跟他说的往事。 难怪他对绵绵有着这般亲近的熟稔,原来她便是当年那个女孩。 那时的大火吞没了他少年的美好回忆,吞噬了他所有的快乐,他以为再也找不回童年的那抹光,他将所有的心绪都一同埋葬在那场大火中。 可如今爷爷却告诉他,那个将他拉出深渊,带着他走向光明的救赎便是绵绵。 在他还没来得及欣喜若狂时,绵绵的死讯一同传来,巨大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季郁荣,没顶的悲痛席卷全身,仿佛置身于寒冰之中,经受着刺骨的寒冷,又好像被困于沙海之内,随时都有窒息的危险。 怎么就没了呢?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殁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他身边将人夺走?为何一次又一次击碎他的希望? 更让季郁荣绝望的是,他没能见绵绵最后一面,等他重获自由时,那具女尸被火化焚烧,没了生前的模样,变成了一堆齑粉,苍凉而破碎。 他想不起自己那几天是如何度过的,后来爷爷说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无知无觉,形容枯槁,面目颓然,状若死物。 事情的转机是一样东西的出现。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季老侯爷拿来了一个锦囊。 那锦囊看着平平无奇,却在出现的那一刻令季郁荣睁大了眼睛,整个人瞬间有了生气,上前两步,顾不上长幼有序,一把夺过那锦囊,牢牢地握在手中,不必细细查看,他便知晓这是谁的所有物。 这个锦囊是绵绵的,当时让楚桀归还,还是季郁荣帮着据理力争。 “这是哪来的?”季郁荣语气万分哀戚,似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噙着微弱的光亮,悲切地请求着,“爷爷,你告诉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季老侯爷没有责怪自家孙子无礼,也没有怪他耽溺于悲痛之中,但他不能看着孙子一蹶不振,这才找来了这个锦囊。 关于绵绵的消息实在太过稀少,季老侯爷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启用了暗藏在淮京以防万一的势力,大海捞针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个锦囊,还有那一点细枝末节的消息。 不过这就够了,光是这点蛛丝马迹便足以将自家孙子从万丈深渊中拉上来,足以让他得救。 “这是从一个人贩子那儿得来的。”季老侯爷斟酌着开口,语气尽可能和缓,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雪上加霜,令季郁荣那摇摇欲坠的心志彻底坠落。 “人贩子?”季郁荣皱起了眉头,满脸困惑道,“那个伤害绵绵的凶手不是说他将锦囊烧毁了么?为何锦囊会出现在一个人贩子手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异,一切疑问都等着你自己去查。”季老侯爷意有所指道,“爷爷老了,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一辈的了。” 季郁荣从季老侯爷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激动得有些诡异,令他说起话来都语无伦次起来:“爷爷,绵绵有可能还活着,你的意思是不是?她没有,对不对?” “我暂时还不能确定。”季老侯爷不敢保证,却换了一种方式承认道,“陛下运筹帷幄,不喜欢无法掌控的变数。” 季郁荣从季老侯爷晦暗不明的目光中读懂了什么,点了点头道:“爷爷的意思是陛下有意安排假的尸体,为的就是让我等死心。那是否需要秘密行事?” 闻言,季老侯爷叹了一口气,郑重其事道:“荣儿,千万不要小觑陛下的掌控力,你在淮京做的事很难不被陛下察觉。陛下最忌讳臣子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他将这当做挑衅。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荣儿,莫要太自以为是了。” “那要如何做?”季郁荣有些茫然,“既然陛下如此厌恶绵绵,定不会允许任何人忤逆他的意思。陛下已然判定了她已死,若我当真找到了她,又该如何安置她呢?” “荣儿,你当真是关心则乱,难道你忘了绵绵还有另外一层身份?”季老侯爷淡定悠然,似乎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爷爷,你有办法是不是?”季郁荣惊喜交加,忙不迭追问。 季老侯爷挑了挑眉,摸着花白的胡子,悠悠然道:“绵绵是长公主的女儿,身份贵不可言,这些陛下对长公主一直心存愧疚,若是揭破这层关系,想必定会对绵绵珍爱有加,只是——” “此言有理。”季郁荣没来得及揣摩季老侯爷的欲言又止,他欣喜于绵绵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到淮京,不必受陛下的磋磨,以至于没注意到季老侯爷的为难。 此后的事情进展十分顺利,陛下在确定绵绵身份的那一刻便激动非常,当即封她为遗珠郡主。非但如此,还一改先前厌恶的态度,当即便下了旨意,命令季郁荣一定要将绵绵带回淮京,承诺要给她一个隆重的册封典礼。 季郁荣欣然接旨,却心有顾忌,提议秘密进行,若大张旗鼓,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老皇帝沉思片刻后,点头应允,但给了一道圣旨,着季郁荣便宜行事,赋予他调用府兵的权力。 季郁荣拿着密旨出宫,立时便开始着手调查,主要对象便是潜藏在淮京城的人贩子。 也是老六该倒霉,他痴迷赌博,近日里手气奇差,已然接连输了数日,身上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被他给当掉了,那锦囊也是他万不得已之下拿出来卖的。 这香囊虽做工精细,但实在算不上名贵,卖不了多少钱。只换了五个铜板,一局就输光了。 也正是因着这个锦囊,使得季郁荣得以成功找到老六这个惯犯。 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另有际遇 老六嗜好赌钱,近来输得惨,将绵绵的锦囊典当,恰好进了武宁候府的当铺产业。 本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锦囊,又是二手货,本不应引起注意,亏得掌柜是个人精,当即认出这个锦囊用料丝线不一般,不像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瞧着倒像是贡品,便当机立断,将其交给了季老侯爷。 而季老侯爷一见上头的图样便觉得有些眼熟,上头绣着芍药花,那是长公主萧天最钟爱的花,由此他想到了曾经在绵绵身上看见过与之类似的锦囊,自己还曾经因着它独特的模样多看了几眼。 锦囊的出现顿时令季老侯爷疑窦丛生,想起这其中可能存在的关联,立即将其交给了郁郁寡欢的季郁荣。 而季郁荣通过季老侯爷给的线索,到当铺询问掌柜,查找名录,顺理成章地找到了典当人——老六,他拿着锦囊直截了当地找到了老六,把人堵在了赌坊后头的巷子里,开门见山地问:“这锦囊哪儿来的?” 老六也不是个傻的,长年从事贩卖人口的活计,心思活络,早就有了被揭穿后的准备,承认当然是不可能承认的,随口便扯谎道:“捡的。” “撒谎。”话音一落,季郁荣二话不说便对着老六的小腿狠狠敲了一下。 “啊——”老六痛呼一声,眼中戾气顿生,可瞬间便隐没了,他不敢怎样,毕竟眼前这人一看便非富即贵,是他轻易得罪不起的人物。 “说实话,否则就等着进京缉司,想必你也听说过里头的雷霆手段,若是不想受苦,便识相些,坦白从宽。”季郁荣直接威胁道。 老六混迹市井之中,哪能没听说过京缉司,那可是犹如炼狱般的存在,正常人进去,没一个能囫囵出来的,传说死在其中的人不计其数。 有了这样的认知,老六怎能泰然自若?他本想硬气些,坚持之前的答案,可一想起关于京缉司的可怕传说,狡辩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我的耐心有限,若你不说真话,那只能请京缉司的兄弟来撬开你的嘴了。”季郁荣语气冷淡。 “我说,我说。”老六被自己的想象刺激得快要崩溃了,终于松了口,嚷嚷着一五一十交待,“这锦囊是从一个小娘子那儿抢来的。” “什么样的小娘子?”季郁荣一听这话,眼睛立即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 “年纪很小,大约十三四岁,身上穿着看起来不便宜的衣裳。”老六细细想着关于当时那个小娘子的细节,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得罪了眼前的公子爷,那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眼看着眼前人仍旧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才终于又想起一些,忙不迭补充到,“小娘子的眼睛明亮,可似乎有些不灵活。” “啪”的一声响,季郁荣手中的剑重重打在老六细受伤的小腿上。 老六被打得呲牙咧嘴,不敢喊疼,见眼前这位公子爷不虞的神色,回想方才自己说的话,立时意识到了不妥之处,赶忙找补道:“错了,我错了。是我眼瞎,那小娘子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天底下再找不出另外一双。” “后来呢?你把那个小娘子带去了哪里?”季郁荣执着于追寻绵绵的踪迹。 老六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人的神色,尝试了数次,却终究没敢开口。 “说!”季郁荣哪里看不出老六的顾忌,来之前他便有了心理准备,毕竟眼前这个无赖是人贩子,他也不想听什么拐弯抹角的话,没什么耐心地催促道。 “我将那位小娘子卖给了刀子。”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老六心一横,一咬牙说出了实话。 “刀子是谁?”季郁荣寻根究底。 老六尽量清楚地解释道:“刀子是负责跟我们接头的人。我们手里的小娘子最后都要交给他。” “去哪儿了?”季郁荣问得言简意赅。 有问必答的老六这回却沉默了,偷觑了一眼季郁荣的神色,怕他发怒,立刻解释:“我是真不知道,小娘子们被刀子用马车带出了淮京城,剩下的事不是我能打探的。若是知道呃呃太多,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么说你如今对我没什么作用了,那便去京缉司逛一逛好了。”季郁荣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神态严肃。 “大人饶命啊!”老六被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呲着牙忍耐着受伤的那条腿上传来的剧痛,大汗淋漓地表忠诚,“小的真的没有撒谎。” 季郁荣明白不能将人别的太紧,换了一种问法:“如何联系?” “每月十五酉时三刻前到城门集合,刀子每月都会在那儿等着,风雨无阻。”老六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交待。 “十五?”季郁荣盘算着日子,面露喜色道,“今日便是十五,真是天助我也。” “大人,小的已然把知晓的全部说出来了,是否能放小的离开了?”老六趁机提出请求。 “当然不能。”季郁荣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你跟着我,若是找到刀子,一切好说,若是找不到——”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老六瞧着眼前人狠厉的神色,已然知晓他要说些什么,暗自庆幸方才说的是真话。 季郁荣押着老六前往城门口,在他所说的约定地点等候所谓的接头人。 日薄西山,金乌即将西沉之际,一辆不起眼的青幕马车才缓缓驶入城墙边。 在季郁荣阴恻恻的目光中,感觉快气绝身亡的老六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 没等马车停稳,老六便急不可耐地上前攀起了交情,大声喊道:“刀子哥,你可来了,我等得你好苦哇。” 这满是期待的语气,黏糊得紧,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的感情有多深呢,其实不过是泛泛之交。 老六直愣愣地盯着靠近的马车,看清那驾车之人,吓得倒退了一步。 那驾车之人显然听到了方才的喊声,停稳车后轻巧地跳下车,说了一句令老六心凉的话:“刀子回老家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老六将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刀子身上,可接替他的人却说刀子回老家了。 “那他有说何时回来吗?”老六偷偷看了眼身边这位公子爷阴云密布的神色,急忙追问。 “不知,他从未说过。”那个赶车的人态度有些冷漠,瞥了一眼,不耐烦道,“若你找他有急事,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吧,据我猜测,刀子不会再做这一行,更不会再次出现在淮京了。” “为何?”老六感受到身边之人越发阴沉的脸色,哭丧着脸追问。 那赶车人感慨道:“干咱们这行都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是拿命换钱。刀子想必是攒够了钱,这才准备金盆洗手。不然他怎么可能放弃这么重要的一条门路?要知道在这行里,摊上一条黄金线路等同于拥有摇钱树。多少人抢着想顶替刀子呢?若是离开一会儿,那便等同于主动放弃了,不可能轻易回到原来的位置。刀子说要回老家,其实就是铁了心想做回普通老百姓。况且想要过回寻常人的生活,怎么还会回到淮京这个随时都可能被认出来的地方呢?” 老六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过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吓得他都不敢去看身旁人的脸色。 “耽搁了这么久,你还没说你找刀子所为何事?”赶车的人一脸狐疑地发问。 “没事,就是想找他问些事情。”老六笑着打哈哈。 不料,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令那人警惕起来,他阴沉着脸盯着“这是谁?你懂不懂规矩?事过无悔,离手不问。既然做了这一行,就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难道你想坏了规矩不成?” “老哥,你误会了,这是我家的小老弟,也想入伙,这不是先跟着来了解情况吗?”老六一本正经地扯谎。 “我怎么看他的衣着打扮,不像是要做这行的啊?”赶车的人打量了一眼季郁荣身上的装束,将信将疑道。 老六眼珠子一转,立刻想到了借口:“我这小老弟平日就爱花枝招展,花钱大手大脚,这才想着找个来钱快的行当。” “原来是这样。”那赶车的人相信了这套说辞,收起了戒备的表情,不过随即便露出了轻蔑的神色,上下打量季郁荣许久,才开口道,“我看你是糊涂了吧?凡是新人,都得让老板娘过目才行,你这平白无故地拉人入伙,不合规矩。” “是是是,我太着急了,居然给忘了。”老六转眼就找到了借口,还假惺惺地道谢,“多谢老哥提点。” “不必客气,下回别这般鲁莽了。”赶车人摆了摆手。 老六小心地征询季郁荣的意见:“看来这刀子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要不咱们走吧?” 季郁荣没对老六替他隐瞒打圆场的行为抱有感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森然下令:“抓起来。” 霎时间,附近冒出许多披坚执锐的士兵,刹那间便将一众人团团围住。 面对这种情况,胆小如鼠的老六早就自觉缩成一团,蹲在了墙角。 而那赶车的人却不慌不忙,神态自若地看着季郁荣,不紧不慢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些来头的。” “大胆恶徒,胆敢在淮京城内做贩卖人口的勾当,简直丧尽天良,罪不可恕,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领头的士兵见他冥顽不灵,厉声喝道。 “区区一个小统领,胆敢阻挠我,你可知我背后的靠山是谁?”赶车人嚣张地说,“我劝你还是速速将人撤走为妙。如若不然,倒霉的肯定是你,到时候肯定不止被革职这般简单,你的小命也会不保,甚至牵连家人。” “是吗?”季郁荣生平第一遭被人如此威胁,陡然升起兴味,饶有兴致道,“我倒想知道那个能让我小命不保的靠山究竟是谁?不如你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如何?” 赶车人故弄玄虚道:“难道你没听说过好奇害死猫吗?我怕说出来吓死你。” “说说看,我倒想听听究竟能不能吓死我。”季郁荣不禁有些好奇。 “你附耳过来,我只同你一人说。”赶车人冲着季郁荣勾勾手指头。 一旁的禁军见这人这般大胆,纷纷为他捏了一把冷汗,面前这位可是淮京城内最金贵的皇孙贵胄。 而季郁荣倒是配合得很,屈尊降贵地走到赶车人跟前,按照他的要求附耳过去。 “兵部尚书李大人便是我等的靠山。”赶车人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怕了吧?还不赶紧将我等放了。” “怕,自然是怕了。”季郁荣笑得恣意,意有所指道,“看来我真的得放过你了。” “知道就好,算你识相。”赶车人以为他是怂了,神情倨傲,头昂得高高的,鼻孔朝天,若是身后有尾巴,恐怕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放行。”季郁荣挥手让身边的禁军撤下,命令下得干脆利落。 禁军不敢违逆命令,纷纷退到一边,让出路来。 赶车人大摇大摆地上了马车,一脸自得地离开了巷子。 “季统领,难道就这样放过他吗?”一个禁军上前询问,语气充满了不甘心,他就见不得方才那臭赶车的一副天王老子的嘚瑟样。 “放过他?”季郁荣冷笑一声,嗤之以鼻道,“休想!你速速带人盯住他,看他到哪儿落脚,有了消息速速回报。我倒要看看他背后之人究竟有多么神通广大。至于兵部尚书,我亲自去拿人,听听他有什么话狡辩。” “是。”那禁军应声而去。 吩咐完毕,季郁荣瞥了一眼蹲在墙角装死的老六,冷声道:“你,过来。” 老六颤巍巍地走近,在两步远的位置停下,瑟瑟发抖地垂着头。 “刀子没能找到,只找到一个接替的,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你就——”季郁荣宣布着关于老六的处置。 “大人饶命啊,小的不想进京缉司,你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条小命吧。”老六以为自己会被送去那个炼狱一般的存在,忙不迭地打断他的话,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对着季郁荣频频磕头。 “闭嘴!”季郁荣吼了一声,制止住老六凄厉的求饶后,郑重地宣布,“你拐卖良家女子,破坏家庭幸福和谐,罪大恶极。”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连锅端 老六心惊胆战地听着季郁荣的宣判,当听到“罪大恶极”四个字时,心都已然凉了一半,别的反应都没有,只剩下哆嗦了,就在他以为这回小命肯定不保时,又听季郁荣道:“虽然你罪不可恕,但念在你提供重要线索,协助我找到了关键人物的份上,记你大功一件,便——” 听到这儿,老六忙主动接上了一句:“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季郁荣一字一顿道。 刚打起些精神的老六听了这话,颓丧地瘫软在地。 “按照你的罪行,应当判斩立决,念在你立下大功,便从轻发落。从今以后,你便跟着禁军找寻失踪女子的下落,找到一个便抵消一年刑期,找到三十个便算你偿清罪过,十年为限。”季郁荣宣布了老六的刑罚。 这刑罚,说重不重,对比于死刑,可说轻也不轻,毕竟要找回三十个被拐卖的女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老六听闻不会立即被处死,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担心起十年后的命运来,依旧苦着脸,神情忧郁。 季郁荣不管这么多,带着人就往城门去了。 那辆马车已然大摇大摆地出了城,而城门的守卫正在一心一意地分赃,全然没在意他们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嘿,别数钱了,都快钻到钱眼里去了。”一个禁卫军实在看不过眼这帮人的愚蠢,忍不住出声提醒。 “拜见季统领。”守门的禁卫军自然认识淮京城的知名公子季郁荣,慌忙揣起银钱,冲着为首的季郁荣施礼。 为首的守卫扬起笑脸,殷勤询问:“敢问季统领有何吩咐?” “抓起来。”季郁荣可不会给他们解释的机会,一扬手便下了命令,“禁卫军补上,维持城门畅通。” 他身后的人应声而动,羁押站岗两不误,分工合理,井然有序。 原先的守卫还没来得及叫嚷便被堵住了嘴,绑成了粽子,推搡着带离了城门。 从照面到拿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完全没扰乱城门通行,没造成任何拥堵。 仿若一滴水汇入了大海,转眼间便杳然无踪了。 第二日,追踪马车的人便回报消息称幕后主使已擒获,可以收网了。 一夜的工夫,季郁荣自然也没闲着,通过老六的供述将淮京城内的涉事人员尽数捕获,相关窝点一一清缴。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其中牵连甚广,足有数十人涉案,朝中十余位官员牵涉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 拔出萝卜带出泥,淮京城的藏污纳垢远远超出季郁荣的想象。 城门抓人进行得十分迅速,鲜少有人察觉,而拘捕相关人贩则是秘密进行。 于是乎,淮京城中的大部分人都好不知道这件事,直到季郁荣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兵部尚书,这才引起了轩然大波。 素日里同兵部尚书交好的自然站出来帮他说话,谴责季郁荣信口雌黄,而兵部尚书大呼冤枉,脑门都磕出了血。 对此,季郁荣早有准备,他呈上了昨夜赶出来的涉事人员名单与被害者详细信息,其中牵涉不少世家大族。 老皇帝看罢,脸色逐渐阴沉。 兵部尚书没想到季郁荣这个毛头小子还能有这般缜密的心思,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一时气愤,血气方刚,脑子发热,正想用苦肉计来博取同情,顺带着消磨陛下的耐心,没曾想事情会这般发展,完全不知道季郁荣查到些什么,又查到了那些人,未知的危险让他如鲠在喉,如芒刺背,不敢轻举妄动,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而季郁荣可没有因着这点小小的成就便洋洋自得,更不可能善罢甘休。 老皇帝刚看完一张详单,便见季郁荣适时地呈上一本账簿。 百官正好奇那是什么,却苦于大殿之上不敢探头探脑,心里跟猫儿挠似的,奇痒难耐。 令他们庆幸的是,季郁荣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截了当道:“这是从兵部尚书家书房密室中搜查出的账簿,上面记载了他贪墨银钱,勾结商贾贩卖人口以牟取暴利,收受贿赂的相关证据。” “你——”兵部尚书李大人一听这话,气得双眼血红,哆哆嗦嗦地指着季郁荣,迟迟说不出话来。 “此事,寡人昨日便应允了。”老皇帝说了一句话,令李大人哑口无言。 李大人震惊地看向王座上的皇帝,喃喃地喊了一声:“陛下——” 他完全没有意料到陛下这回会这般雷厉风行,狠绝果断,还想着能拖延些日子好做安排。 季郁荣瞧着惺惺作态的李大人,心中清明如镜,今时今日,别说处理一个罪行累累的兵部尚书,就算是三朝元老,只要他有错在先,阻碍了寻找绵绵一事,那也是会被治罪,毫不留情。 陛下如今一门心思只在找到遗珠郡主上,谁碍事谁就得死。 “拖下去,秋后处斩。家中男子充军,女子贬为庶人。”不用证人,光是证据就足够将兵部尚书置于死地。 李大人自知辩无可辩,关键在于陛下铁了心要治他的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不再垂死挣扎,像条死狗般,老老实实地被拖离了大殿,等着被处斩。 听到这儿,百官已然明了老皇帝的态度,一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尤其是方才那些不明所以便为兵部尚书说话之人,更是像鹌鹑般,缩着脑袋,一声不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为了刚刚的莽撞肠子都悔青了。 “季卿,剩下的事交由你处置,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打该罚,全由你决定。”老皇帝龙颜震怒,厉声嘱咐道,“在淮京城中,胆敢在寡人眼皮底下偷偷摸摸的,这是欺君之罪,切莫手下留情,从严处理。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好好看看,欺瞒寡人是什么下场!” 季郁荣明白陛下是想杀鸡儆猴,让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嚷声应道:“是,臣定不辱使命。” “管好你们的嘴,擦亮眼睛,别总是阳奉阴违,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散朝前,老皇帝给了那些朝臣最后的警告。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有心栽花花不开 季郁荣接了陛下的命令便开始行动,将涉事一干人等尽数处置了,其雷厉风行,行事果断,断案老吏都自愧不如。 此间事了,他便循着问到的线索,火急火燎地赶往了晋城。 之所以如此焦急,便是因为害怕一失足成千古恨,错过找到绵绵的最佳时机,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已然错失了太多次机会,暗中发誓再不会弄丢她,今后定会护她一辈子。 可即便他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等季郁荣拿着圣旨来到晋城,到府衙时,听到的便是绵绵跳河的消息,彼时的他只能尽力稳住烦乱的心绪,将心力放在找人一事上,迅速调集衙门中的禁军去晋河寻人。 后来便遇到了凑巧在晋河上的楚桀,发生了之后的一番争执,最后两人暂时偃旗息鼓,分工合作寻人。 此时的季郁荣站在晋河下游,望着昼夜不停流逝的河水,心中杂草蔓生,一片烦乱。 他没能探查到绵绵的任何踪迹,并且根据晋城传回来的消息来看,楚桀那边也没有任何进展。 怎么就找不到了呢?明明就差一点点了,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将绵绵护在羽翼之下,保护她此生无虞。 天意弄人,为何老天爷偏偏不肯给他多一些幸运呢?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丝。 连日的忙乱与憋屈,搅得季郁荣夜不能寐,茶不思饭不想,身形消瘦,脸颊都凹进去了,看着憔悴了许多。 最让他心烦气躁的便是绵绵至今杳无音信。 流水有意,落花无情,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若是可能,季郁荣倒真想放纵一回,大醉一场。 可他不能,事情没个结果,绵绵到如今都没个影子,空荡荡地悬在心头,上下不着,怪难受的。 苦寻无果的楚桀可没有季郁荣这般喜怒不形于色,也不像他这般有苦闷在心里,他素来是个桀骜不驯,直爽暴戾的性子,盛怒之下,他把整个房间的东西都给砸了,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生着闷气。 而绵绵,此时正有非同一般的际遇。 跳入河中的她,本想游到岸边,可即将到达成功的彼岸时,小腿忽然绷得笔直,使不上劲。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若是寻常暗夜,遇到突发状况的绵绵还能被看见,从而被救上岸。 可恰在这时,天上下起了暴雨,河底暗流涌动,绵绵不小心被卷入了河底隐藏的漩涡中,不由自己地沉沉浮浮。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 绵绵也是命运多舛,正好遇见晋河下游开闸泄洪,就这样被奔涌的水流带到了下游的支流,搁浅在岸边,不省人事。 被裹挟进无序的水流时,鼻子嘴巴被灌进了谁,十分憋屈,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似的。 开始绵绵还能挣扎一会儿,扑腾着扑腾着,后来渐渐便没了力气,慢慢失去了意识,眼一黑,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眼,看到的是一片蓝天和无比明丽的艳阳,她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 重新闭上眼睛,抬起手臂搁在额头上,感受着现下摇摇晃晃的身姿,颇有种悠闲之感。 她还活着,没想到经历了那样一番惊心动魄的劫难,她居然还活着。 可见老天爷还是比较仁慈的,绵绵不禁在心里暗暗感慨道。 “醒了。”一道男声传来。 绵绵觉着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勉强睁开眼,看向赶车人的背影。 这一看之下,她不由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些意外。 原因无他,这赶车之人她竟然认识,前不久还见过。 绵绵以为那时便是他们最后一面,此后都不会再见才对,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又相逢了。 世事无常,世事果然无常啊,她心中想着。 “怎么不说话了?”那男子调侃道,“难不成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多谢相救。”绵绵郑重道谢。 “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救了你,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男子有些不依不饶。 “定当重谢。”绵绵郑重许诺,别的却也不多说。 男子嚷声大笑,似乎相信了,大声道:“这可是你说的,我便等着看你如何谢我的救命之恩,你可千万别食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绵绵声音轻软,语气却十分严肃。 “守信便好。”男子应了一句,转而对她的遭遇有了兴趣,好奇地询问,“话说你是如何到这偏僻的小溪边的?难不成是性子太过刚烈,誓死不从,这才被逼得跳了河?” “是。”绵绵不想多做解释,情况与这男子说的也相差无几,索性便认了。 “啊?”男子本是随口玩笑,不曾想事实果然如此,反倒吃了一惊,顿住片刻,却又笑了,揶揄道,“你这小娘子,脾气是真硬,我见过这么多的姑娘,论性子,你是头一个。” 绵绵没接话,静静地躺着,气息均匀,仿若睡着了。 男子也不说话了,一言不发地赶着车,板车辚辚地往前走着。 天高气爽,凉风习习,绵绵心安理得地躺着,很是舒适。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舒服也有尽头。 “刀子,哥。”绵绵顿了一下,才喊出了囫囵的称呼,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听着却有种艰涩之感。 没错,救了绵绵的正是刀子,那个将绵绵带离淮京城,用粗麻绳捆着她的手腕拖了一路的恶人。 “亏你还记得我。”刀子听出了这声叫喊中听出了不情不愿,也不在意,大方道,“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喊我名字便可,不必勉强,你喊得古古怪怪的,我听着也别扭。” 绵绵先前还有所顾忌,倒不是怕刀子,而是这人喜怒不定,如今于自个儿有救命之恩,不好闹得太僵,如今听他这般说,心下放松不少,觉得这人似乎比先前好说话了,于是一鼓作气将心头的话说出来:“刀子,大恩不言谢,你寻个方便的地界将我放下便可,你自去办自个儿的事,我就不多打扰了。” “吁——”闻言,刀子猛地便将车停下来,扭头诧异地问,“你说什么?” 第一百六十六章 误会重重 听刀子这般问,绵绵以为他是没听清,于是便将先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说着,她还支棱起身子,坐了起来,看向前头的人,目光坦荡清明。 倒是刀子看着这双清凌凌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气势弱了不少,语气生硬道:“你才说了要报恩,怎的就这么走了,是想赖账吗?” “自然不会。”绵绵在袖口处摸索片刻,手伸出来时便多了一颗浑圆的珠子。 刀子看着递到眼前的珠子,眼睛顿时亮了,即便他是个不识货的也知晓这东西不是凡品,他心动了,可却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明所以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珠子抱你的救命之恩。”绵绵倒是直白得紧。 “你当我是为了什么才救你?”刀子瞬间有种被识破的狼狈,又有种被羞辱的憋屈,说起话来不知不觉带了些气闷。 “除了这个,我别无其他。”绵绵不知眼前的人气些什么,直言相告。 “哦。”刀子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小姑娘重金相报,自己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神色间便染上些羞恁。 绵绵又将手往前伸了伸,催促道:“你接了吧,总不好白白受你恩惠。” 刀子没接,反倒一本正经地发问:“你要去哪儿?有落脚的地方吗?” 绵绵没答话,手仍旧举着,抻得直直的,跟她的性子一样。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能往哪儿走?”刀子有些气急败坏。 “总有办法的。”绵绵倒是豁达,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大言不惭。”刀子嫌弃地打量着绵绵,没好气道,“你瞧瞧你跟小鸡崽时的身子,单薄得没三两重,小胳膊小腿的。再说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遇见歹人,跑都来不及。” 绵绵闻言,难得没反驳,倒是一双清澄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刀子。 被一个小娘子这般直愣愣地盯着,刀子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躲避着她的目光,一脸狐疑道:“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绵绵也不说话,就这般看着他,眼中意味不明。 刀子回想着方才说的话,再瞧这小娘子的神色,恍然大悟,指着绵绵便嚷嚷道:“你居然将我当成了歹人?” 绵绵没开口,但脸上的神情明晃晃地写着她的心里话:“难道你不是?” “你哪里看出我是歹人?”刀子有些不服气,神色甚至带了些委屈。 别的话也不说,绵绵将自己的胳膊举起来,手腕上还留有伤口结痂脱落后的红痕。 刀子看了那红痕,想起了将人拖在马车后头跑的事,身上的气焰一下就没了,却也不会轻易道歉,梗着脖子辩解道:“我是管你们这些小娘子的,那你不听话,我就得好好整治整治你,你怪不得我。” 这话听着硬气,可话说到后来,越来轻,听着有那么几分心虚的意味。 “你做的是丧尽天良的勾当。”绵绵终于说话了,这一开口就是谴责,直白而狠辣。 “我做什么了?怎么就丧尽天良了?”刀子有些不明所以,寻思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问,“是那日老赖的事吗?” 没等绵绵回应,他便急不可耐地申辩道:“可他不是没得手吗?我当时猪油蒙了心,实在是气得狠了。但你要相信,即便你不揭穿他,我也不会让他真正对你做什么的。若你真出了什么事,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呀。从我手里过的小娘子,向来都是清清白白的,没出过什么岔子。我那日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你。” 时过境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也是无用,绵绵并没有放在心上,她说的是另一件事,只听她脆生生地指出:“你是人贩子,将淮京相貌姣好的小娘子卖到晋城供那些达官贵人享乐,缺了大德了,简直丧尽天良。” 刀子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恍然说不出话来,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噎的。 绵绵也没有打蛇上棍,得寸进尺,以为他是被戳中了痛处,索性默然站着。 可刀子压根儿就不是他想的那般,他才没有羞愧交加,他是又惊又怒,哆嗦着手指头,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怒气质问道:“你从哪儿看出我是人贩子?我是喜欢钱,但我从来不做那种断子绝孙的事。我告诉你,说话要讲证据,否则就算告上淮京城,我也要跟你掰扯清楚。” 看眼前的男子气急败坏的模样,着实不像是假装的,绵绵不禁有些愣神,许久才说了一句:“对不住,是我误会了。” “误会?你诬赖了我的清白,一句轻轻巧巧的话就算了?”刀子不肯善罢甘休。 绵绵轻声细语地问:“那你想如何?” 刀子被她这种软绵绵的态度弄懵了,就像蓄力一拳打出去,却不料打在一团棉花上,力气全被卸了,火气也陡然熄了一大截,却还有一些需要发泄,于是仍旧板着一张脸,粗声粗气道:“好歹要说清楚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 “我自己想的,没谁说。”绵绵声音轻软。 “你想的?”刀子有些不可置信,语声不由自主便大了起来,大部分是被气的,当即便想同她好好掰扯掰扯,可见小娘子乖乖巧巧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色厉内荏地问了一句,“你为何会这般想?” “我就是被拐的,卖给了你。”接下来的话,绵绵便没说了。 刀子知晓了真相,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你,是,是被——” “一个长得皱皱巴巴的季婆子骗了我,那个叫老六的男人硬拖着我去了你那儿。”绵绵轻描淡写道。 “这个天杀的,怪不得你当时反应那般激烈,我还当你是被家人卖了才闹的。”刀子悔不当初,暗恨自己有眼无珠。 “不碍事,人心难辨,世事繁杂,你也不能尽数看清。”绵绵如今对当时的事已然不甚在意,宽慰了几句便旧事重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我找到家人,定当重谢,你只管留下家庭住址和联络方式。” 第一百六十七章 随我回家 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到先前还有这么一遭缘由,不好意思的人反倒成了不依不饶的刀子。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刀子,忽然就静默不语了。 绵绵以为刀子是不信,一脸严肃道:“爹爹教过我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绝不会食言的。” “我并非不信任你。”刀子解释道,“先前不知道你是被拐卖的,对你多有冒犯,还害得你跳河,实在抱歉。” “虽然你很讨人厌,对我做的事也很过分,但不知者不罪。跳河的事,与你并无干系,何况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不好对恩人太苛刻。”绵绵一脸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像是被赶鸭子上架,被逼无奈却不得不妥协。 刀子有些尴尬,可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就见他挠了挠脑袋,实话实说道:“其实我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 绵绵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写满了寻根究底的好奇,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在等他接着往下说。 “我今日回老家,拉着马儿去溪边饮水时恰巧看见了你趴在石头上,我也没想到是你,走过去将你身子翻过来才认出来的。”刀子简洁明了地说明了救下她的经过,“我就是把你搬到马车上而已,别的什么都没做,其实当不起这份救命之恩。荒郊野外,四下无人,凡是有些许良知的人都不会对你弃之不顾。我不过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事,不值一提。” 烟笼寒水月笼沙,美并不是全都是坦率的,雾里看花,美得隐隐约约,勾人心弦。 隐晦可以造就神秘和浪漫,有时候事情说得太直白也不好,比如眼下,刀子满是尴尬,绵绵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最后,还是刀子主动打破沉默,期期艾艾地问:“你打算去哪儿?” 这话他先前问过,此时多了几分关切,少了些气愤的质问。 “我原先是来寻亲的,可如今却——”绵绵欲言又止,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 刀子以为她在晋城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毕竟她是因为跳河才来到了这种荒郊野外,他脑中想象出了一出大戏,想起了话本里的那些富家子弟是如何欺凌弱小女子,不由心生怜惜,再一想到小娘子遭的这些罪,自己也是帮凶之一,内心便多了几分自责,立刻接话道:“我明白的,你不必多说。是我的错,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这下,轮到绵绵怔愣了,她不懂自己分明什么都没说,这人怎么就明白了呢?他明白什么了呢?怎么明白的? 绵绵的默然以对在刀子看来便是羞于启齿的表现,这让他心中的怜惜不由更深了几分,邀请的话就这般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若你无处可去的话,不如先随我回家,可好?若你不嫌唐突的话。” 绵绵沉思片刻,应了一句:“好。” “那我们便出发吧。”刀子架着板车重新启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绵绵或许察觉了他莫名其妙的急切,或许没有,她自始至终都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淡然。 她重新恢复仰躺着的舒服姿态,惬意地享受着清风的吹拂。 刀子斟酌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绵绵,其实我此番带你回去是有私心的。” “说说看。”绵绵显得没有多大意外,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我家中本有一小妹,年幼走失,连年寻找却苦寻无果。”刀子讲到这儿,迟疑了片刻,神色哀戚,待动荡的心绪稍稍平缓了些,这才再次开口,“这么多年了,我渐渐断了念想,可母亲始终相信小妹尚在人世,且终有一日会重新回到家中,跟我们团聚,这几乎是母亲存活于世的唯一期盼。近些年,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怕——” “你想让我假扮你丢失的小妹。”绵绵一听便明白了刀子的打算,主动接下了他的话。 “是。”刀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绵绵没有说话,而刀子又开口了:“父亲走得早,母亲拉扯着我们兄妹俩长大,本就不容易,自从妹妹失踪后,母亲身体大不如前,患上了咳疾,常常被折磨得一整夜都睡不着觉。母亲是个温柔的女子,自我有记忆伊始,她便没说过一句重话,说话温温柔柔的,跟春日里的风一般。她不要求我赚大钱,也不求我有什么大出息,只想让我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地做人,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回小妹。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劝你同意,只不过这些话闷在心里头太久了,今日不知怎么了,顺嘴一秃噜就跟你说了这许多。若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定会找个妥帖的人护送你去安全的地界,不必担心。” “我帮你这个忙。”绵绵慷慨应下了这个请求。 “你——”刀子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他本以为绵绵不会答应,毕竟他自己都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 绵绵给出了理由:“可怜天下慈母心。” 刀子惊喜交加,随即想到什么,笑脸倏地一沉,似乎想起了不怎么愉快的事,郑重道:“虽然你答应了,但我还是得跟你说一下家中的情况,若你听后有所顾忌,随时可以反悔。” “出发吧。”绵绵似乎对此不甚上心,回味着方才摇摇晃晃的惬意,想重温一遍,催促着刀子启程,“边走边说。” 没有二话,刀子赶着板车继续前行,而绵绵从从容容地躺下来,仰望着蓝天白云,心情舒畅。 “家中尚有祖母在世,父亲有一个弟弟,叔父娶了同村的婶娘,他们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刀子尽量简单地将家中的情况同绵绵说了一下,而后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了一句,“他们待母亲不好。” 他们是谁?是祖母,还是叔叔婶娘?又是如何不好?这些绵绵都没有问,仿佛刹那间泯灭了所有的好奇心。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她还是觉得自己亲眼所见才是最真实的,也是最可靠的。 刀子听绵绵没有发问,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有些忐忑地问:“家中情况有些复杂,你还愿意随我回家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 恩怨皆报 刀子担心绵绵顾忌他家中景况复杂不愿遵从先前的承诺,心中惴惴不安,脸上也是忐忑不已。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绵绵没有反悔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刀子松了一口气,喜不自胜地感慨道,“小娘子,你真是个小善人,我从前那样对你,没想到你以德报怨,居然愿意帮我。你放心,不论结果如何,这份恩情我定然会回报的,哪怕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自然是要报的。”绵绵没有客套地推脱,而是一本正经道,“恩怨都要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先前你对我的不好,我会找机会讨回来的,不能白白受欺负。至于恩情,先行其言而从之,等事情成功再说不迟。” 刀子原本以为绵绵会客气一下,没想到她说话这般直接,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哪里不对,应声道:“哦。” 绵绵不再多言,沉浸于舒服而惬意的放松中。 等板车前行一会儿,后知后觉的刀子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提出疑议:“小娘子,你这说法前后矛盾啊。” 面对指责,绵绵倒是没有急着辩解,眯着眼睛,惬意悠然地发问:“怎么说?” “你先前不还说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吗?如今怎么又说要同我算先前的旧账?”刀子提起之前绵绵说的话。 “我是说过,可你不也说过救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让我不必放在心上吗?”绵绵理所当然地回应。 刀子想起自己似乎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此时想反悔未免有失男子气概,一时之间无语凝噎,默默不说话了,表面看着没什么,其实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巴掌,心中腹诽道: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嘴真欠! “难道你想出尔反尔?还是想说话不算话?”绵绵没听见回应,疑惑地问。 “没有,是我记性不好,居然忘了曾经说过的话。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言而无信?”刀子哪敢有意见,眼下是他有求于人,态度不由变得唯唯诺诺,“小娘子,你说怎样就怎样,这些都是我该受的,是好是歹,我半句怨言都不会有。” 绵绵满意地点了点头,气氛重新陷入沉默中。 两人一个安详地躺着,一个笔直地坐在板车上,一摇一摇地往前。 走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光洒满小路,夜幕即将降临。 四周没有人家,炊烟袅袅的景象是看不见的,但热闹却不输村庄。 夜色弥漫时,一些白日里没有的声响便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唧唧唧——” “咕——咕——咕——” “呱呱——呱” “啾——啾啾——” 凉意悄悄侵染周身,刀子察觉前路不明,若再往前,不知会将车赶到哪里去,于是便征求绵绵的意见道:“小娘子,天色已晚,继续前行恐怕会有危险,我们便在这儿歇息一晚,可以吗?” “你决定便好。”绵绵对此意见不大。 “吁——”刀子停下了板车,提议道,“那我们先用些干粮,然后便安歇吧。” “好吧。”绵绵想起之前那种干巴巴,硬邦邦的饼子,实在提不起兴致,有气无力地回应。 刀子没听出绵绵颓丧的情绪,取过板车前绑着的包袱,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布包后,拿出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绵绵此时已然从板车上坐起来,不情愿地接过那块看不清原料的诡异物什,猜想或许是饼子用了不同的烹饪方法。 入手不似先前的饼子那种如石头般光滑的触感,反而有些粗粝,将其放在鼻尖闻了闻,是肉脯的香味。 “是牛肉干。”刀子见绵绵小心谨慎的模样,出言提醒。 绵绵已然通过触觉和嗅觉判定了食物的材质,不等他说完便“啊呜”咬下了一大口,眼神晶亮,似乎很是中意。 见状,刀子哑然失笑,觉得小娘子的心思当真莫测,喜怒无常,方才分明还一脸不情愿,转眼间便喜欢上了。 绵绵去赴虞时谦的约会前没吃多少东西,在水里起起伏伏地漂泊良久,肚里早就没了存货,方才便在小声地唱起了空城计,只是碍于情况不明,她才没有唐突地提出要求,后来饿过劲了也就忘了这茬。 而今,肉脯的香味唤醒了空腹感,三两口就解决了一块牛肉干,狼吞虎咽,津津有味。 “好吃。”绵绵堂而皇之地冲着刀子伸手,“再来一块。” 刀子被小娘子彪悍的吃相惊着了,怔愣片刻,这才从包袱中珍而重之地取出另一块来放在绵绵的掌心,委婉地提醒道:“小娘子,慢些吃,没人同你抢,小心噎着了。” 有些事不说还好,一说便会立即应验。 两腮鼓鼓的绵绵,没有任何征兆地咳嗽起来,惊天动地,动静不小。 见状,刀子有些心虚地找出水囊,手忙脚乱地递过去。 绵绵接过水囊,“吨吨吨”地灌下几口,感觉被噎着的感觉缓了一些,这才停下喝水的动作。 方才绵绵被噎住时,刀子本想拍拍她的背,可伸出去的手却在半道儿放了下来。 男女授受不亲,人家一个小娘子,他是个大男人,难免心有顾忌,而今见她缓过来些,终于狠狠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一遭,绵绵忽然觉着手中的肉干没那么美味了,吃的动作矜持了许多,小口小口的,瞧着很是养眼。 刀子照料着绵绵,自己倒是没吃,惹得绵绵发问:“你为何不吃?” “吃的。”刀子应了一声,而后打开另一个包袱,拿出了干巴巴的饼子。 绵绵一瞧这饼子,想起它单调乏味的口感,默默挪开了目光,不解地问:“你为何吃这个?” “我喜欢吃这个。”刀子给出解释,声音有些低,眼睛也没有直视绵绵。 “真古怪。”绵绵没有怀疑他的话,只是觉得他的喜好有些特殊,不禁嘀咕了一句。 刀子默默吃着手中的饼子,心无旁骛,一心一意,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 喝一口水,吃一口饼子,嚼两下,咽下去,三板一眼,一丝不苟,好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般。 绵绵艰难地将手中的肉脯吃完,因着方才灌了不少水,此时感觉肚子圆鼓鼓的,有了饱胀之感。 第一百六十九章 痴魔 三两下解决了干粮,刀子将马从板车上解下来,捆到一旁的树干上,而后将被褥在板车上铺好,对绵绵说:“小娘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你今晚暂且在这上面凑合一下,明日就能到家,不必再露宿野外了。” “你呢?”绵绵瞧着狭窄的板车,好奇地询问。 “我皮糙肉厚的,在地上铺层杂草就能睡了,小娘子不必担心。”刀子很有经验,一看就是常年风餐露宿的人。 绵绵见他安排妥当,没有多说,答应了一声便躺在板车上睡着了。 刀子本想着小娘子会客套几句,不想她如此干脆果决,失笑着摇了摇头,任劳任怨地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而后在身边粗粗薅了些干草,略略铺了一层便在上头蜷缩着躺下了。 夜里,虫鸣蛙声不断,伴着习习凉风,火堆旁的两人陷入沉睡。 第二日清早,鸟鸣阵阵,山雾袅袅,旭日东升,一派安详和煦。 刀子起得早,晨光微熹便睁开了眼睛,随后麻溜地爬起,轻手轻脚地掩埋了火堆,徒步牵着马去河边取了些水,先简单洗漱,待马儿喝足了水,又将两个竹筒装满后才回来,轻声喊道:“小娘子,醒醒,天亮了,我们该上路了。” “嗯?”绵绵素来不喜欢早起,此时声音还带着沙哑,满满的不情愿,眼睛怎么都不想睁开。 “你能否先下来,等我套好车,你再睡?”刀子不想耽搁,于是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绵绵勉为其难地下了地,迷迷糊糊地站着,一双眼仍旧是闭着的。 刀子赶紧将马牵过来,用毕生最麻利的速度将车套好,这才小声说:“小娘子,你可以接着睡了。” 绵绵拖着步子,准确无误地在被褥上躺了下来,一会儿便重新陷入睡眠中。 随着一声“驾”,板车继续上路。 听着后头传来的轻浅呼吸声,刀子心怀感激却又有些忐忑,前路未知,不清楚究竟能否成功。 方才听罢前因后果,他确实是脑子一热才脱口而出让小娘子跟着他回家的想法,压根儿没想过她会应承,想到此处不由哑然失笑,这小娘子看着精明,实则单纯得紧,若自己居心叵测,随意扯谎来诓骗她,岂不是一套一个准?听她慷慨应允的那一刻,说不震撼是假的,可过后想想却越发觉得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可行。 回想起这小娘子那一路上诡计齐出,一会儿一个鬼主意的机灵样,她有寻常人没有的胆魄,机智斡旋,自救脱险,每一步都做得很好,甚至在生死关头不惜以死自证清白。 分明自己曾那般为难过她,可她却没有斤斤计较,反而慷慨应允他的请求,即便她嘴上说得一本正经,说什么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可刀子心里清明着呢,她就是心软,偏要嘴硬。 这样的气魄,这样的胆识,这样胸襟,让人不得不佩服。 “醒醒,到了。”绵绵不知躺了多久,实在是板车上太舒服了,直到刀子的叫声响起,她才从冗长的睡梦中醒来。 “囡囡,娘的囡囡,你终于回来了。”还没睁开眼睛,绵绵就被拥入了一个带着栀子花香的怀抱中。 听这称呼,不用想也知道抱着她的人是谁。 这就是刀子的母亲,那位失去丈夫又丢失女儿的可怜母亲,绵绵想。 绵绵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被抱着,被温软的气息包裹着,静谧而和谐。 “娘,妹——妹刚回来,你别吓着她。”刀子艰难地吐出那个称谓,在一旁劝慰道。 “哦,对对对。”妇人赶忙松开,细细查看绵绵的情况,一伸手便摩挲着她的脸颊,舍不得离开一会儿。 看着眼前的妇人泪眼婆娑的模样,喜悦中带着一丝丝的忐忑,绵绵没忍心躲开她小心翼翼的确认。 “囡囡,认识娘吗?我是你的亲娘啊。”妇人满脸期待地询问。 妇人面容消瘦,妆发却一丝不苟,眼睛清明澄澈,姿态大方端庄,看得出是位讲求精致的女子。 初次见面,这声“娘”怎么都喊不出口,绵绵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娘,妹妹长途劳累,先让她歇息一下吧。”一回生,二回熟,刀子这次喊起来顺口多了。 “对对对,囡囡一定饿了,也累了,为娘都老糊涂了。”妇人眼睁睁地盯着绵绵,没听到期待的呼唤,眼神中难免有失落,可这种情绪随即便如晴空中的薄云,一吹就散了,转而投入女儿重新回家的喜悦中,热切地张罗着,“娘给你做了好多衣服,你等会儿好好挑一挑,还有好看的簪子,娘都准备了好多好多,就等着你回来给你。” 绵绵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糊涂,只是太高兴了。” 妇人同刀子都愣了一下,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绵绵在说什么,刀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而妇人却破涕为笑。 “囡囡最会心疼娘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见不得娘受半点委屈,真是娘的乖囡囡。”妇人心情激动,在她看来眼前的小娘子就是她的亲生女儿,失而复得的,独一无二的,如今听她出言维护,心下一喜,情不自禁地将绵绵重新拥入怀中,轻轻地摇晃着,仿佛她还是小时的那个孩子一般。 绵绵被包在怀里,如同婴孩似的,又仿佛置身温暖的水中,除了舒适还有稳稳的安心。 她没有挣扎,理由很简单,这个怀抱让她觉得舒心,没有任何的反感,她很享受。 此刻的氛围静谧而温馨,一旁的刀子不忍上前打扰,他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到母亲露出这般发自肺腑的纯真笑容。 母亲听闻自己回来,早早地起来,站在村口迎接,身上穿着最好的衣服,梳着整齐的发式,殷切而热情地等候自己。 之前的每一回她都是这么做的,即便她嘴上不说,刀子也知晓母亲这是想他了,也盼着他能带回妹妹。 母亲上前欢迎自己时,总是会不经意地望向自己身后,看到空无一人时,眼中难掩失望,嘴角的笑意会淡一些。 即便母亲极力掩饰,但刀子如何能看不出来她眼中越来越深的执着和越来越深刻的盼望,成痴成魔。 第一百七十章 会豺狼 期待又失望,周而复始,反反复复,母亲的这些酸楚,刀子都知晓,可他只能装作不知,不然母亲该有多么难过啊。 这回,见他带了一个小娘子回来,母亲心下有所揣测,看着板车的眼神战战兢兢又隐约期待,得到肯定的答案,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冲过去就紧紧抱住了绵绵,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身份。 刀子不知道这样的喜悦还能维持多久,等母亲冷静下来,是否就该怀疑绵绵的身份了,到时他又该如何解释。 求不得固然苦,可得而复失更苦。 如今瞧见母亲这般欣喜若狂,刀子忽然有些后悔这个决定,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谎言被揭穿后的景况。 绵绵终究被这样的温情打动,或许是被此时的喜悦所感染,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妇人的后背。 村里人看着这般煽情的画面,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欣慰的笑,还有的妇人甚至红了眼眶,默默地流出了眼泪。 如此温情的时刻,却总有不识相的前来搅局。 “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妇人松开了绵绵,用帕子拭了拭泪水,转身看向来人,拉着绵绵兴冲冲地说:“弟妹,囡囡回来了,她回家了。” 绵绵顺着妇人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脸上搽着厚厚的粉,一张脸白得跟白无常似的,偏嘴唇还涂得红艳艳的,乍一看像是半夜出来吃小娃娃的鬼娘娘一般,别提多瘆人了,偏她还喜欢嘟着嘴,故作娇嫩,更有种老黄瓜刷绿漆的古怪感,那副扭捏造作的模样,让人倒尽了胃口。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离这古怪妇人远了一些,足见她又多讨人嫌。 这人长得不好看,说话还难听,一开口就是刁难:“刘贞娘,你别是得了失心疯了吧?随随便便找个小娘子就说是你的女儿,难道你不知道这世上多得是骗子吗?你的女儿失踪多少年了,别被别人骗了,还给人家数钱呢。” 一向温柔的刘贞娘忽然激动起来,对着她口中的弟妹大吼:“王三妹,你胡说!她不是骗子,她就是我的囡囡。” 许是从未见过自家大嫂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王三妹愣了好一会儿才呛声道:“你说是就是吗?我看你就是得了失心疯,居然直呼老娘的大名,为了这个陌生人对我大呼小叫,你是不想继续留在这个家了吗?” 这些话既是警告,也是威胁,粗鄙通俗却浅显易懂。 而王三妹能这般顺遂地说出来,足可以说明她素日里没少这些话,看她那嚣张跋扈的不客气样,不用细想也可知道刘贞娘在家中定然经常受这个嫂子的欺凌,绵绵看着这个温柔娴静的妇人,推断她这些年并不好过。 果然,这话一出,刘贞娘便不再说话了,脸上的怒气刹那间便收敛起来,显然这个听起来轻飘飘的威胁一针见血。 见状,王三妹认定她已服软认怂,越发张狂了,一手掐腰,一手对着刘贞娘指指点点,尖锐而刻薄的话脱口而出:“你这个没用的病秧子,成日里咳咳咳,一点重活都做不得,只知道花钱,咱家的家底都快被你掏空了,把娘气得不轻。害得我们家被指指点点,兰丫头到如今都说不上人家,我家那口子找不到活计,只能整日里待在家中,这都是你这扫把星害的。要不是你进了俺们家,哪里会又这些倒霉事,老大就是被你害死的,你的女儿也是被拖累才会丢掉,你就是个祸害,丧门星。若是任由你在家里待下去,保准会有其他祸事发生,我看你还是趁早滚出去的好。” 听着这些话,刘贞娘没什么反应,只是将绵绵牢牢地护在身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想来平时没少听这等辱骂,都习以为常了。 可刀子却气血上涌,当着他这个儿子的面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指着他娘的鼻子骂骂咧咧,他不在的时日,母亲还不知要受怎样的磋磨呢,想到此处,他不禁捏紧了拳头猛地上前一步,目眦俱裂,作势要大打出手,看着很是唬人。 王三妹也就在嘴上不饶人,口头上逞逞能,真要是动起手来,压根儿不行,就是个纸扎的灯笼——一戳就破,被这么一吓唬,猛地往后退缩了一下,变成了缩头缩脑的模样,随即见周围这么多人,想着不能丢了面子,强撑着挺直了腰板,虚张声势地瞪回去,声音发虚,颤颤巍巍地问:“你想怎样?难不成还想老娘打不成?” “阿郎,莫冲动。”刘贞娘及时劝住刀子,到底顾忌着两人的辈分,“那毕竟是你婶娘,打不得。” “对,我可是你婶子。”王三妹一听这话,仿若有了倚仗,说话的气势都足了些,“我就不信你敢打老娘。” “确实挺欠揍的。”绵绵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显然十分不喜这个白捡的婶娘。 “你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黄毛丫头,说谁呢?这没有你说话的份,给老娘闭嘴。”王三妹出口成脏,手指头都快戳到绵绵鼻子上,声音尖利刺耳,“别人说话,你接什么嘴?没家教。有爹生,没娘养的野丫头,小杂种。” “不许你这么说囡囡。”原本还在劝刀子冷静的刘贞娘猛地往前,狠狠推了一把王三妹,正色道,“囡囡才不是野丫头,她是我和风哥的女儿。从前是我不小心弄丢了囡囡,不是她的错,她有娘,以后都会有。囡囡很好,聪明漂亮,孝顺懂事,你不能这么说她。” 绵绵被骂倒是没多大反应,反而对拉着她的可怜妇人有这般激烈的反应觉得十分惊讶。 “刘贞娘!”王三妹被推了一个趔趄,没想到一向胆小怯懦的大嫂会这般生猛,不可置信地看向刘贞娘,随即发觉她让自己在大伙儿跟前落了面子,脸上便泛起了怒意,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声,恶狠狠地叱骂道,“你长本事了?别以为你这个不中用的儿子回来就有人给你撑腰了,居然敢推我?!你这儿子三天两头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外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他一天到晚都在杀人放火,烧杀抢掠呢,不然也不会这般凶悍。等着吧,早晚被逮到衙门去吃牢饭。”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公道自在人心 “闭嘴!”泥人也有三分性,刘贞娘听王三妹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她的孩子们,终于不再隐忍,振振有词道,“阿郎外出是为了找寻囡囡,我的孩子都是好的,从不会作奸犯科的事,你休想污蔑我的儿子。你虽是二弟的媳妇,也不能欺辱我的孩子们,若是再被我听见你的污言秽语,即便拼了我这条命,我也必定会撕了你这张嘴。” 女人似水,为母则刚。 刘贞娘神情肃穆,完全不像开玩笑,眼中认真执着镇住了还想说话的王三妹,唬得喋喋不休的她陡然间变成了哑子。 有的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你若是一味退让,她便会得寸进尺,你若是强硬起来,她便不敢继续造次放肆。 王三妹错估了刘贞娘的脾性,三番两次触碰她的底线,此时被自家嫂子狠厉的模样震慑住,一个屁都不敢放。 她不说话,一旁围观的村民却有话要说,听了这么久,他们早就忍不住想一吐为快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公道自在人心,邻居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家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刘贞娘与王三妹二人的品行如何?孰优孰劣?他们都一清二楚。 “贞娘的汉子分明是上山采草药时不小心失足滑下山崖才没的,跟贞娘可没关系,不能说是她害的,王三妹,你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抢先开口。 “对啊,我记得贞娘到你家的时候,身体挺好的,挺水灵的姑娘,见人三分笑,干活也勤快,跟风哥两口子好着呢。如今虽然时常听她咳嗽,可我看她也没闲着,你们家挑水种菜施肥的活都是她在做,没见闲下来的时候。”另一个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的婆子帮腔道。 “就是就是,倒是你,反倒成日里在村口唠嗑,清闲得很。”戴着荆钗的妇人接话,说罢哂笑一声。 拄着拐杖的老爷子毫不留情地揭穿王三妹的小心思:“你家那口子成日里游手好闲,什么正经事都不做,就知道在村里游来荡去,跟老娘们调笑,这怎么能怪到贞娘头上?你管不了自家的汉子,也不好红口白牙地诬赖自家大嫂呦。” “兰娘被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都快及笄了,基本的女红都不会,成日里好吃懒做,痴肥蠢笨,说话还尖酸刻薄,脾气还大,不勤勉又说不得,哪家敢要这样的姑娘?难不成娶回家当菩萨供起来不成?”身着蓝布裙的妇人嘲讽道。 王三妹想反驳,却完全插不上嘴,根本开不了口,奚落与讥讽扑面而来,蜂拥而至。 一位知晓当年走失前因后果的明白人说了几句公道话:“还有贞娘的女儿,不也是你带着出门才丢的吗?如今女娃子找回来了,你不好好待她,反倒一个劲地说风凉话,你这么做可是亏心得很哦。” 有些好心的妇人们没口子地夸起了绵绵。 “我看这女娃子跟贞娘年轻时长得极像,瞧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跟会说话似的,同贞娘一模一样,灵气得很咧。” “这女娃子小小年纪就晓得维护自己娘亲,孝顺得紧。女儿找回来了,儿子又这么懂事,贞娘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兰娘再一次被拉出来同绵绵比较。 “再瞧瞧你家的兰娘,哪一点都比不上这女娃子。若我选儿媳妇,一定要贞娘家的小娘子,瞧着也养眼不是。” 王三妹听着东一嘴西一句的贬损,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而绵绵却饶有兴致地听着,有表扬她的还会露出甜甜的笑。 这话开了头就跟没了束缚的马儿似的,一往无前,比过了女孩儿,自然要再来比一比男孩。 “贞娘家的哥儿辛辛苦苦在外头挣钱,身子骨干瘦干瘦的,长年累月都不在家中,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天南地北地找自家妹子,小小年纪就担起了养家的重担,一年到头赚的钱都孝敬了阿婆,比他二叔强多了,你们家云哥跟他一般大,一事无成,连他的指甲盖都及不上。” “对对对,说是说给阿婆,谁不知道那钱其实都是用来给你们一家三口用了?” “你们全家都仰赖贞娘一家过活,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靠他们?你们不仅不知感恩,还处处为难贞娘,说话这么难听,难道不会害臊吗?你的脸皮怎么就这么厚呢?知不知羞的?” 村民七嘴八舌地替刘贞娘说话,指责王三妹跟吸血鬼一般的行径,将他们贬得一文不值。 “住口!”王三妹忍无可忍,羞愤交加地吼道,“我怎么样对她,不用你们来管。我看你们就是吃饱了撑的,所以才这般喜欢管别人家的闲事。她刘贞娘嫁入了许家,生是许家的人,死是许家的鬼。只要她活着,那她和她的儿子女儿就得给许家人做牛做马,我爱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你们这些外人管不着,有本事去衙门告我,让县官大老爷治我的罪。” 王三妹的脸上满是张狂和得意,气得人牙痒痒,让人看着恨不得上去打她两拳。 可周遭的村民即便脸色不善,却都没有动手,也没再多言,理由很简单,她说得全都在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不好插手人家的家事。 即便心中再忿忿不平,刘贞娘始终是许家老大的妻子,是许家的媳妇,王三妹如何待她都是许家的家事,他们管不了,方才不过是仗义执言,却也只能嘴上说说,什么实际行动都做不了。 “还不滚回家?”王三妹志得意满,仿佛打赢了千军万马,张狂地冲着刘贞娘喝道,“娘在家等着呢,磨磨蹭蹭的。” 刘贞娘看向周遭的乡邻,眼中有感激,也有歉意,还有长期被压迫的妥协颓丧,但这些在看向身后护着的绵绵时尽数变作坚毅,那是不顾一切的决然,也是可容万物的旷达。 听了王三妹不客气的话,刀子脸色极其难看,看了看身边的母亲和绵绵,终究还是按耐住了火气,他不想让母亲为难,毕竟母亲对许家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若是闹得太僵,恐怕会惹得母亲不快。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木偶生活 “各位叔叔伯伯,嬢嬢婶婶,谢谢你们帮我们说话。”绵绵跟周围那些面带愧色的乡邻道谢,面容天真。 “乖,以后经常来找嬢嬢,嬢嬢给你做好吃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和蔼地跟绵绵说话。 如此讨喜的小娘子谁不喜欢,其他的乡邻也纷纷附和,不约而同地向绵绵发出邀约,约饭,约聊天的,比比皆是。 “好了好了,赶紧散了,絮絮叨叨的做什么?烦不烦?”王三妹可不乐意看见这幕和谐欢乐的场面,不耐烦地催促,甚至口出恶言,“叽叽喳喳,也不嫌啰嗦。现在说这么多,等会儿说不准被赶出来呢。一个冒牌货,哼!” 绵绵拉住想上前同王三妹理论的刘贞娘,笑盈盈地回应乡邻:“好,我到时一定去叨扰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嬢嬢。各位可莫要嫌弃。” 这话说得俏皮,既解了乡亲的尴尬,又化解了王三妹的为难,一句两得。 乡邻领了这份好意,纷纷应和道:“不必客气,欢迎欢迎。” 与此同时,他们朝着刻薄的王三妹投去鄙夷嘲弄的目光。 王三妹本来还想借着这几句刻薄的话惹怒嫂子,好好气一气她,也逞逞威风,没料到被绵绵四两拨千斤,巧妙地化解,什么都没得着,还落了许多白眼,怎能不气闷?恨不能揪着绵绵的头发好好收拾她一番,奈何刘贞娘将她护得牢牢的,刀子也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压根儿没机会下手,心口的恶气怎么都出不了,只能瞪着眼催促:“快点走。” 刘贞娘似乎也看出了绵绵的打算,配合着她玩起了戏弄他人的小把戏,纵容着她的小心思,故意放慢了脚步,关切地询问道:“囡囡,累不累?渴不渴?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刀子听了,内心觉得母亲对小娘子未免太宠溺了,这才走了几步路,怎么可能累? 在前头急火火赶路的王三妹更是听得心头火起,骤然扭身大喝:“刘贞娘,你够了没有?不过走了三步路,你便啰里啰嗦个没完,她还不知道是不是你女儿呢,你便如此纵着她,若她当真是,那你不得背着她,一时一刻都离不开?” 刘贞娘说话了,却不是对着王三妹,而是跟绵绵说:“囡囡是为娘的心肝,自然是要宝贝的,囡囡若是累的话,娘让你哥哥将板车拉过来,你到上头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王三妹本意是想为难自家大嫂,顺带激怒她,不料她竟半点没介意,坦然应下了,并且丝毫没有生气的模样。 “有些饿了。”绵绵倒是不想休息,她想用些吃食,顺带见一见那个当家老祖母。 闻言,刘贞娘一改戏谑的心思,一脸紧张地拉起绵绵便向前疾走,边赶路还边念叨:“走走走,囡囡,娘带你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很多很多好吃的,让囡囡吃得饱饱的。有娘在,囡囡再也不会饿肚子了,再也不会了。” 绵绵任由刘贞娘拉着自己,超过王三妹时还“好心”地扭头催促:“婶子,你快些,不好让长辈久等。” 王三妹听闻此言,原本艰涩的心气更觉桎梏,鲜红的唇色也仿佛被气得透出些许苍白来,而打着厚厚粉底的脸蛋也因着气闷透出些红润,像极了纸扎的假人,看着诡异而可怖,极为瘆人,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刀子乐得见到这个嘴毒的婶娘吃瘪,拉着板车冲上来,硬生生将尚在气急败坏的王三妹挤到一边。 犹嫌这般轻易的挤兑不足以表现嫌恶,他拉着板车扬长而去,使得跟在后头的婶娘被扬了满身满脸的尘土。 “呸呸呸——”王三妹眯起眼,不住地吐出嘴里的沙尘。 可即便如此,强烈的刺激仍然使得她的眼睛流出了泪水,将脸上的白色粉末冲刷掉一些。 如此一来,那张脸就像白墙上渗着干涩枯黄的雨水,透着糟烂与腐朽,隐隐还能闻见一丝丝霉味。 看着就让人觉得无比恶心,更加吓人了,跟女鬼似的。 幸亏如今是大白天,周围也没什么人,不然定有小孩儿被吓哭。 刀子走远后,为了气一气王三妹,还故意扭头冲她大喊:“婶子,快些走,阿婆还在家等着呢。” 仍在不住咳嗽的王三妹气得直哆嗦,此时话又说不利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瞪眼。 可走在前面的三人没看到,被他们轮番欺负的婶娘看到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满是恶意。 刘贞娘拉着绵绵往家的方向而去,眼瞅着家门就在前方,心情激动地介绍道:“囡囡,这就是咱们家。” 绵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幢平平无奇的茅屋伫立在不远处,但其后耸立着一颗大桑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囡囡,你离家时还小,兴许没什么记忆了,如今多看看也是好的。”刘贞娘似有所感,斟酌着劝说,“囡囡,其实咱们家还是好认的,屋后有棵大桑树,一进村走不了几步就能看到,你今后定然不会迷路的。” 生儿一百岁,常怀千岁忧。 这是身为娘亲的刘贞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自己的女儿找不到回家的路,提醒她家中的显眼之处。 绵绵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借此让刘贞娘安心。 而后,三人脚步未停,到了门口,见门边歪歪扭扭地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娘子,她满心满眼只有手中的零嘴,“吧唧吧唧”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上已然堆了好些果壳果核,时不时还夹杂着“呸呸呸”几声吐残渣的声音。 原本他们可以不必同兰娘打交道,大可直接进门,可这兰娘偏偏体型硕大,坐在那儿,不偏不倚,正巧堵住了门。 没办法,刘贞娘只得和气地上前打招呼,并兴冲冲地介绍绵绵:“兰娘,这是你妹妹,她回来了。” 相对于她的热情,那个叫兰娘的胖女孩却冷淡得多,甚至连脸都没抬,一声不吭地嗑瓜子。 刘贞娘尴尬地笑着,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办,像是炽烈燃烧的火忽然被浇了一瓢凉水,令人觉得有些窒息。 第一百七十三章 胖门神拦路 幸亏兰娘手中的零嘴所剩无几,三人被迫听了一会儿她酣畅淋漓的咀嚼声,而后便见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屑,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一抬头便是一张尖酸刻薄的脸,五官皱成一团,语气放肆而狠厉:“你死去哪儿了?家里的活都没干完,你就到外头瞎野,翅膀硬了吗?你知不知道阿婆等你多久?你晓得我在这儿等了多久吗?果核膈得我牙疼。” 一出口便是质问,毫无长幼之序,对自家嬢嬢呼来喝去,甚至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绵绵旁观这个传说中的兰娘,听她出言无状,看她形若夜叉,想起那个口若悬河、张狂肆意的婶娘,渐渐明了刀子所谓的“不好过”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儿哪里是家呀?那些人哪里将她当作家人?这分明是将她当作了奴仆,任谁都可以随意使唤,可以任意责骂侮辱,谁都可以说她,谁都能自责她,连一个后辈都可以随意数落。 一个后辈都可以如此趾高气昂地对待刘贞娘,更遑论其余人,勤勤恳恳地干活,任劳任怨,却没人领情,许家的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这就是刘贞娘的生活,无比痛苦而压抑。 想到这儿,绵绵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堵得慌,默默靠近刘贞娘,紧了紧两人交握的双手。 刘贞娘若有所觉,安抚性地拍了拍绵绵的手以示安慰。 或许是习惯了,兰娘丝毫没有僭越的自觉,满脸不善地打量着绵绵,眼神中有妒有恨,还有隐隐的羡慕。 “兰娘,咱们快进去吧,囡囡得见见祖母。”刘贞娘有些着急,她想尽快落实绵绵的身份,让家中的长辈知晓她女儿回来这个事实,毕竟只有许何氏才能给绵绵一个名分,许家长房的女儿才算真正回家了。 刘贞娘是兰娘的嬢嬢,论情论理都应当受尊敬,可在许家,她没有这种待遇。 兰娘斜眼看着她,不屑道:“你能进去,她不行。” “为何?”刘贞娘愣住了,有些不明所以。 “阿婆说只有许家的人才能进许家的家门,而她——”兰娘瞥了一眼绵绵,轻蔑道,“她不是许家人,不配。” 刘贞娘不想同小孩计较,耐着性子同她讲道理:“兰娘,你先让到一边,让我俩进去,我亲自去同婆婆说。” “不行!”兰娘态度坚决,冷着脸,不客气道,“别给脸不要脸,小心阿婆将你逐出家门。” 迟来的刀子正巧听见了这话,顿时心头火起,拉着板车上前,厉声喝道:“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哪里过分了?”兰娘不怕刀子,腾地一下冲上前,不依不饶道,“你说清楚,说啊,你说啊。”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蛮横的不怕有理的,刀子懒得同这个泼妇一般的堂妹多费口舌,不耐烦道:“我不想同你说,你走开就是,我们要进去见祖母,你这般无赖地挡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兰娘固执地守在门口,一动不动,强调说:“祖母说了,外人不能进去。” “谁是外人?这是我妹妹,也是许家人。”刀子振振有词道。 “嗤——”兰娘鄙夷一笑,轻蔑地说,“许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一个不知哪儿来的野种也敢冒充许家人,真当我许家的门是随随便便想进就能进的不成?那不成我许家都是没有脑子的蠢货?”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告诉你,你讲话不要太难听。”刀子听不惯她指桑骂槐的那些话,直接高声出言警告。 可兰娘哪是能被威胁的人,她当即便指着绵绵破口大骂:“我说的就是她,她就是个野种,想到许家来骗吃骗喝。” 刘贞娘气得发颤,她自己没关系,不论许家的人如何对待她,她都没有任何怨言,只因她嫁入了许家,生是许家的人,死是许家的鬼,可他们这么对待囡囡就不行,囡囡是许家的后代,她本应像兰娘一般在长辈的关爱中,无忧无虑地长大,可因为自己的粗心,弄丢了囡囡,令她少时没能享受亲人的关心,是自己一时不慎害得她缺失了这么些年的母爱。 如今,囡囡好不容易回来,这是老天爷开眼,是观音娘娘显灵,刘贞娘断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兰娘挡在门口,因她身形庞大,如同门神一般,拦住了前行的路,根本无法绕过她进入屋内。 “你让开!”刘贞娘无奈之下,只能大声呼喝。 兰娘也不是个好性子,在家被惯得无法无天,忍受不了任何薄待,在她看来,刘贞娘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跟她说话都是一种恩赐,她不配对自己高声说话,于是转眼便拧起了眉头,瞪着一双三角眼,恶狠狠道:“你说什么?!” 这一回,刘贞娘没有怯懦,也没有退缩,更没有像从前那样忍让,而是一脸凛然,大喝一声:“让开!” 兰娘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刘贞娘,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名义上的嬢嬢一直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像个木头人一般,只会埋头干活,不论母亲和阿婆如何诋毁她,她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不喜不怒,像是不知道怎么生气一般。 因着这一番缘由,素日里,王三妹没少欺负她,或许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可一则刘贞娘不反抗,逆来顺受,二则许何氏对此一声不吭,几乎默许了这一做法,这让王三妹气焰嚣张,逐渐过分,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折辱刘贞娘。 而兰娘有样学样,跟她母亲一个德性,欺软怕硬,总是为难自家嬢嬢,今日让她洗衣裳,明日让她晒被褥,但凡有点小事,就要支使劳动她,根本是拿刘贞娘当作婢女使唤,半点尊重也无。 但即便如此,刘贞娘也没有半点怨言,甚至连片刻的迟疑也没有,仿佛那些本就是她理所应分的事。 正因如此,兰娘此时才觉得诧异,似乎终于有了某种意识,明白眼前的人是她的嬢嬢,是她的长辈,是她不能随意呼喝阻拦的人,想到此处,不禁愣神,呆了好一会儿工夫。 第一百七十三章 见虎豹 就在兰娘愣神的当口,刘贞娘毅然决然地带着绵绵踏入了许家,还不忘招呼落后一步的刀子:“阿郎,咱们回家。” “嗯,回家。”刀子应了一声,将马儿拴在前院,跟着进了门。 门边守着的兰娘总算反应过来,追在后头,喋喋不休地喊:“祖母不让这个不明不白的小野种进门,你竟然忤逆祖母的话,小心祖母等会儿重罚你,将你逐出家门,你给我站住,站住!” 刀子一把将准备冲上来拉扯绵绵的兰娘挡在身后,掩护刘贞娘带着绵绵往许何氏那屋去。 这茅屋并不宽敞,就巴掌大的地方,门口吵闹的动静颇大,屋子里头的人岂会不知?门口的争执,许何氏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可她偏偏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兰娘在门口闹腾,纵着她为难自己的大伯娘。 而那兰娘有在门口堂而皇之拦人的举动,怕是与这许何氏脱不了干系,多半是受了她祖母的指使,方才她口口声声说的就是这档子事,声称自己是得了祖母的示意,这才在门口等候阻拦,言之凿凿,所言应当不虚。 绵绵心中渐渐清明,从进了村起,遇见那眼睛长在头顶,趾高气昂的王三妹,还有方才的那个不尊长辈,出言无状的兰娘,她忽然有些好奇能养成并支使驾驭这些泼皮无赖的许何氏究竟是何许人也。 当刘贞娘带着绵绵来到堂屋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已然等在那儿,好整以暇,严阵以待。 “跪下!”老妇人一开口便是申斥,对着刘贞娘怒目而视。 不发问,不听话,就这般独断专行地给自己的大儿媳妇定罪,这就是许何氏,许家如今当家做主的人。 绵绵瞧着这个鸡皮鹤发,双目浑浊,眼中却直冒精光的老妇人,心中没由来便涌起嫌恶,她不喜欢这个满脸算计的老太太,看一眼就不喜欢,让人半点生不出亲近之心。 这个屋子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茅屋,寒酸贫穷,一看便不是个富庶之家,一路走来,家中一应家具摆设都寒酸得紧。 看那王三妹和兰娘一身荆钗布裙,料想素日里手头也并不宽裕,就是方才兰娘所食的零嘴仔细瞧来,也是那干瘪怪异的,不是肥厚汁多的,瞧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料来也不是常吃。 家中景况不佳,家人生活拮据,可即便如此,这许何氏却头戴银钗,手戴银镯,身着锦缎衣裙,光彩华丽。 如今见到大儿媳,许何氏二话不说便让刘贞娘跪下,当着小辈的面,半点情面不讲。 刘贞娘逆来顺受惯了,正想遵照婆母的话做,却被绵绵一把拉住。 绵绵素来是个仗义执言的性子,当即便直愣愣地问:“为何要跪?” “这是我许家的事,外人无权置喙。”许何氏看都没看绵绵,只是冷然淡漠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让绵绵不要开口,认为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题。 绵绵对此,倒是无所谓,她压根儿没想得到答案,只为说句公道话,可刘贞娘听不过耳,当即申明道:“娘,这不是什么外人,这是我的囡囡,这是我和风哥的女儿,她回来了。这么些年,囡囡终于回来了,儿媳带她来拜见婆母。” 许何氏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仿若一尊无知无觉的雕像。 刘贞娘见状,忍不住拿回主动权,拉过绵绵说:“囡囡,快来见过祖母。” 绵绵不想叫,而许何氏也不想听,她当即便喝道:“闭嘴!” 刘贞娘常年生活在这个任人欺凌的家中,积威约之渐也,此时被这声厉喝吓得瑟缩了一下。 “说话就说话,何必如此大声?”绵绵不客气地说,“屋子就这么点大,你说轻些也能听见,干嘛费这么大力气?” 这话既是在讥讽许何氏无理声高,又是在暗指屋舍狭小。 许何氏生平最要面子,最忌讳的就是被谈论家贫屋小,最听不得的就是忤逆的话,而绵绵恰恰踩在了她的自尊心上。 嫁到许家这些年,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嫁入门的那一天起便将许老爷子治得服服帖帖,生下两个儿子后,在家中更是呼风唤雨,地位骤升,等到许老爷子驾鹤西去时,两个儿子都已娶妻,而她已是耳顺之年,成日里摆婆婆的谱,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舒坦。 可如今,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黄毛丫头,跑来她家,当着她的面对她出言不逊、指手画脚。 在许家得意了数十年的许何氏怎能容忍一个丫头如此放肆,这无疑于骑在她头上拉屎撒尿,是可忍孰不可忍? 许何氏中气十足地叱骂道:“竖子无礼!这是许家,老身如何说话,还用向你讨教不成?” 随即赶来的兰娘,说的话更难听:“就是,你算哪根葱?凭什么在许家对祖母说三道四?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不成?” 这祖孙俩如出一辙的说话方式,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濡目染之下,两人说话做事,一般做派,令人生厌。 可有性急的,便有性子慢的,刘贞娘与绵绵就是那和缓的,凡事只过耳,万事不过心。 “不过是考虑到你是个老人家,气大伤身。”绵绵撇了撇嘴,叹了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嘿——”兰娘愣了一会儿,总算反应过来,开始撒泼,“你居然敢骂祖母,看我不撕了你这张臭嘴。” 兰娘本想逞凶,奈何她如今势单力孤,而绵绵身边站着刀子,兰娘根本没优势,最终也没得逞,反被推了个趔趄。 她也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当即便席地而坐,赖在地上哭天抢地,哭喊道:“没天理了!一个外姓人跑到我家里来撒野,当着我的面骂我,真是没王法了啊!今日你不给我个交代,休想踏出这个门——” “闭嘴!”一声厉喝声响起,截断了兰娘无休止的谩骂,让她未出口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第一百七十五章 颠倒黑白 出言喝止兰娘之人不是被数落的绵绵,而是刘贞娘。 “反了!”兰娘也有个为她说话的,只听许何氏狠狠将拐杖往地上一杵,高声喝道,“贞娘,你偏帮外人,可知错?” 刘贞娘弱弱地替绵绵辩解道:“娘,囡囡也是你的孙女,你不能厚此薄彼。” “多少年不见的人,你光凭一眼就知道她是你女儿了?”许何氏大声叱骂道,“老身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糊涂!” “你帮着自己孙女,娘亲帮自己女儿,有什么不对?”绵绵提出疑问。 许何氏用极其轻蔑的语气说:“兰娘是许家的孙女,你不是。” 刀子听许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否认绵绵的身份,不由有些心虚,反思是否哪里露出了破绽,而绵绵却不以为然。 绵绵听这些人如此笃定,不禁质疑道:“你为何连问都不问,便断定我不是你孙女?” 刘贞娘也在好奇这个答案,如今支棱着耳朵,想听一听婆母的答案。 “许家的孙女从始至终只有兰娘一个。”许何氏掷地有声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冷漠却笃定。 这句话说出来,最震惊受伤的莫过于刘贞娘,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些年心心念念寻找的女儿却得不到婆母的认可。 惊讶之余,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主座上的许何氏,满眼的错愕不解,心中也有数不尽的委屈,却迟迟问不出一个字来。 绵绵听到此处,似乎明白了什么事,心中的迷雾被拨开了一角,于是追问了一句:“你为何这么说?” “这还用问?瞧你那风一吹就能倒的小身板,哪里有半点许家人的样子?”兰娘接嘴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绵绵打量了一眼兰娘那虎背熊腰的壮硕模样,意味深长道。 这话说得极为隐晦,意思就是长相是父母给的,但你自己非要祸害自己,纯属自作自受,谁也阻拦不了。 兰娘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其中的深意,脸鼓得跟河豚似的,鼻翼一扇一扇的,迟迟停不下来,奋力呼喝:“你这个小贱人,居然敢骂我?我今天非撕烂你那张臭嘴,把你丢进粪池里,让你待在该待的地方。” 她嘴上说得狠厉,却始终没能将说的话付诸实施,只因刘贞娘和刀子密不透风地将绵绵护在身后。 “无知小儿,敢在许家放肆,狂妄!”许何氏也出来刷存在感,嚷声大喝。 或许是年老体弱,知晓单凭力气拼不过少年人,许家祖母的威吓雷声大雨点小,根本起不了半点效果。 “不敢当,论无知,这位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绵绵嚣张地挑衅着许家的祖孙俩,堂而皇之地讥讽兰娘。 “你说什么?!”兰娘气得直跳脚,然而也只能在嘴上逞逞能,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 绵绵志得意满,在刀子后头正大光明地冲兰娘做鬼脸。 许何氏见状,换了一个突破口,冲着刀子吼道:“你这个短命种,居然帮着外人对付自己妹妹,岂有此理?” “短命种”这个词何其重?若非气急,或是咒骂与自己有着深仇大恨的人,断断用不上这般恶毒的咒骂,而此刻却出自一位老妇之口,一位祖母居然公然诅咒亲孙子,只是为了维护另一个孙女。 惊世骇俗!当真是惊世骇俗! 刘贞娘被这句话震住了,怔愣着看向她的婆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在婆母心中如此一文不值。 从前她还不觉得,因着很少计较这些,可如今想来,阿郎在家中似乎总被薄待,与二房家的那个小子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婆母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先想到二房的两个孩子,至于犯了什么错最先受罚的一定是阿郎。 同为孙子,只因阿郎素日里沉默寡言了些,笨嘴拙舌了些,没有二房那个小子那般嘴甜粘人,也不大会说什么动听的好话,便理所应当地被忽视,被薄待,小小年纪便担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 弟妹与自己差不多同时有孕,产下孩子的日子差不了几天,可婆母从没提过让那孩子出门做活挣钱的话。 对比而言,阿郎不似亲孙子,倒像是捡来的孩子,没了爹,娘也不爱。 而自己当时也因着阿郎是长房长子的身份和自己寻找女儿的私心,默认了这一不合理的决断。 想比于弟妹对侄子侄女的爱护,将心比心,刘贞娘真是觉得自己不配当娘亲。 事到如今,刘贞娘才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觉出那显而易见的不公来,深觉自己的失职,不禁朝刀子投去愧疚的目光。 而刀子,神情冷漠淡然,不为所动,似乎早已习惯了这般厚此薄彼的对待。 “说谁短命种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事无常,谁短命还不一定呢。”绵绵却听不惯许何氏这刻薄的称呼,当即跳出来打抱不平,“刀子哥自然帮我,不帮我,难道帮那个不会团结友爱,对他呼呼喝喝的暴躁鬼吗?” 兰娘立即反唇相讥:“暴躁鬼你骂谁呢?你才是暴躁鬼。” “谁接话就说谁。”绵绵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抛还给了兰娘。 论耍嘴皮子,绵绵绝对不会输给兰娘,毕竟她见过更卑劣的人,与更为伶牙俐齿的人比试过唇枪舌剑。 “祖母——”兰娘说不过绵绵,带着哭腔找许何氏主持公道。 许何氏不再同绵绵争辩,不作回应,转而一心一意为难起刘贞娘来,只听她高声质问道:“贞娘,你可知错?” 刘贞娘眼下被打击得有些狠,浑浑噩噩,脑子已不大清楚,只想着许何氏为何对自己女儿有那么大的恶意,她本已准备同以往一样,含混认错,可一旁的绵绵却拉了拉她的衣袖,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犯糊涂。 绵绵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如同黑夜中的一道亮光,照亮她蒙昧的思绪,令她稍稍清醒了些。 对,眼下最重要的女儿已然回来了,囡囡是她拼尽全力都要保护的人,谁都不能欺负了她去,若自己不先强硬起来,好不容易寻回的囡囡岂不是会任人欺凌,看方才弟妹与侄女的架势,不像是会与囡囡和谐共处的模样,而方才婆母的态度也是昭然若揭,连听囡囡说几句话都不肯,已然认定囡囡不是许家的人。 第一百七十六章 幡然醒悟 俗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刘贞娘绝不允许她的心肝宝贝被欺侮,也不容许自己继续隐忍下去。 于是,软弱了十数年的许家大媳妇终于硬气了一回,霸气回应道:“不知。” 自兰娘有记忆开始,她便见惯了刘贞娘在许何氏跟前低眉顺眼,俯首帖耳的卑微模样,几乎是许何氏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不敢有半分违逆,更别谈说出忤逆的话,此时听了这话,心中只觉得她的这个嬢嬢是疯魔了。 不料主动发问的许何氏却早准备了一套说辞,只听她悠悠然开口道:“贞娘,你嫁到许家十余载,寡亲缘,福分薄,大朗被你克死,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你连亲生女儿都看管不住,多少年不知所踪,极有可能就此客死异乡。你不孝婆母,不侍叔嫂,不教子女,许家本应早早将你休弃,是老身怜你孤苦无依,让你暂且留在许家,可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心怀怨恨,对自家弟妹口出恶言,甚至辱骂侄女,这是何等歹毒的心思?当真是狼心狗肺。” 污蔑责备的话张口就来,全是数落指责的,许何氏也不知听信了哪路耳报神的谗言,认定刘贞娘是个灾星,或许她打心底里就是这么认为的,许何氏的一颗心都偏得没边了,全在二房那边,半点都没分给大房这边。 绵绵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言相帮道:“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泼脏水?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孰是孰非,全靠一张嘴。红口白牙便可栽赃嫁祸,动动嘴皮子就想让人屈服。” “老身所言,句句属实。贞娘,你说是吗?”许何氏也不跟绵绵斗嘴,她眯着眼,施施然地问刘贞娘。 真是叹为观止,这是打人脸还要人把脸递上去。 许何氏眼中寒光涔涔,仿若刘贞娘胆敢说出半个“不”字,她就活撕了这个大儿媳。 刀子在一旁气愤非常,当即便想上前同蛮横霸道的祖母说理,为娘亲说句公道话,可被一个人拉住了。 拉住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绵绵,只听她轻声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门槛必须由本人来迈才行。” 若论起许何氏说的这些话,听着最痛心的莫过于刘贞娘。 哪怕在许家从未被善待,可婆母也没有说过这般过分的话,如今当着孩子的面一字一句都是戳在她的脊梁骨上。 那一句接着一句的数落,毫不留情地揭破刘贞娘的疮疤,说丈夫之死乃是她造成的,这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而说她不孝婆母,不侍叔嫂,更是无稽之谈,至于丢了女儿,那是她的过错,可她这些年尽力弥补,从未有过一丝懈怠,反观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心安理得,趾高气昂,全然没有悔过的姿态。 刘贞娘嫁入许家十数年,不说兢兢业业,也是勤勤恳恳,自问并未薄待许家人,为了维持家庭和睦,她从来不敢有任何忤逆的行为,即便弟妹侄女频繁地欺侮她,她也是忍气吞声,从不敢有任何怨言。 这么些年来,她步步退让,隐忍妥协,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受了再多的委屈也一声不吭,有多少的苦水都往自个儿独自里咽,总想着婆母乃是长辈,又是丈夫的亲娘,对相公有养育之恩,自己应当敬她爱她,不可对许何氏有任何不敬之处,因此她素来是言听计从,从未有半点逾矩之处。 在许家,刘贞娘没有功劳也有辛劳,没有辛劳也有苦劳,一个后辈都可以当着她的面指手画脚,她连个仆人都不如。 有时为了让婆母称心如意,甚至于让年幼的阿郎受了许多委屈。 可即便如此,她在婆母眼中依旧是无关紧要,甚至同那心思歹毒的恶毒妇人没什么差别。 换做是在平日里,刘贞娘或许能忍气吞声,毕竟忍一时之气,能换得风平浪静。 她素来是没什么大志向,也多少美妙的盼头,金尊玉贵、锦衣玉食什么的,她从未想过,她唯一的愿望便是全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为了这种表面上的安稳,刘贞娘不论受怎样的委屈,被如何对待都毫无怨言,也不会反抗。 可今日不行,坚决不行。 这口气,她不能咽下去,这番屈枉,她忍不下。 囡囡好不容易找回来,却连门都进不了,婆母口口声声说她是个外人,刘贞娘明白若自己再软弱下去,囡囡的身份永远得不到认可,不单单是自己,就连囡囡和阿郎也会被欺压,今后的安稳日子将荡然无存。 子女因自己受委屈,这是刘贞娘不允许的,因此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是。” “你说什么?”许何氏不可置信地盯着儿媳,浑黄的眼睛瞪得极大,状若铜铃,形若修罗,恼羞成怒道,“你居然敢不敬婆母?老大啊,你这短命的,为何要死得这般早?你睁开眼瞧瞧吧,看看你娶的媳妇是如何对待你的老娘的?” 绵绵瞧着眼前的老太太这捶胸顿足的模样,没由来觉着熟悉,沉思片刻后想起方才那个“婶娘”,恍然大悟,原来表达感情的方式也是可以一脉相承的,这婆婆和儿媳耳濡目染下,互相影响,撒起泼来如出一辙。 刘贞娘心头一颤,提起亡夫,她总是觉得心酸凄苦,与风哥感情甚笃,夫妻感情和睦,爱屋及乌,这使得她对许家,对婆母,乃至许家人都有着别样的感情,容忍着他们所有过分的举动。 原本以为,许家人,至少婆母对亡夫应当有着相同的感情,毕竟许何氏是风哥的生身母亲。 丧夫的那数千个日日夜夜,她都独自熬着,不敢将心中的苦楚表露人前,也不敢述诸于人,怕一不留神便勾起心中的伤心处,在人前痛哭流涕,不能自已,她不敢提起亡夫,也不能提起。 有了丈夫和儿女,她便是幸福的小女儿,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体贴与呵护,可没了丈夫,又丢了女儿,她便不再是娇娇柔柔的新妇,不再是泡在蜜罐中的娘子,而是母亲,是儿媳,是大嫂,是许家的顶梁柱。 第一百七十七章 装睡的人 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不由分说,不容拒绝,刘贞娘别无选择,她只能坚强,逼着自己不软弱。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午夜梦回之际,刘贞娘每每想起亡夫,都有着良辰美景奈何天,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怅惘与忧伤,那些美好与甜蜜都好像近在眼前,那些美好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可她不能沉溺在悲痛之中,必须强迫自己往前看,勇敢地往前走。 她还有一子一女,还有婆母需要照顾,囡囡要找回来才行,她还要等阿郎成婚,看他娶媳妇生娃娃。 刘贞娘总想着风哥若是在天有灵,也会乐意自己坚强起来,她学着风哥会做的事,担起了亡夫的责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可到了今时今日,刘贞娘才恍然发觉,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想,许家的人对亡夫没有半分怀想,对自己更没有作为家人的怜惜,不然婆母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在自己心口扎刀,一刀比一刀尖刻,一回比一回狠。 至于二房的一家子,更是没将自己当作一家人,这么些年从未对自己有过该有的尊敬,即便风哥在世时,他们也没真正将自己当作长辈,尤其是王三妹,每回见着自己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别扭得很。 小叔子则因着婆母宠溺,总是求着风哥做事,借的银钱也数不清了,从没想着还,而风哥也不大追究。 刘贞娘至今想起风哥良善勤恳的性子,都觉得心头一酸,感慨好人不长命。 扪心自问,刘贞娘从不觉得自己亏待过二房与婆母,风哥就更不用说了,就算被占便宜也只是一笑了事。 可自己讳莫如深的记忆,珍而重之的人,在这些与亡夫有着血缘关系的许家人看来不值一提。 但凡心中有所顾忌,便不该如此对待他的遗孀与遗孤。 可他们呢,对自己多番欺凌,对自己和风哥的孩子不假辞色甚至无情压榨。 恩将仇报都不足以形容这些人,他们就是吸血的蚂蟥,贪心不足,就跟无底洞似的,根本不会有满足的时候。 刘贞娘算是明白了,婆母对自己哪里有半点顾惜之意,提起亡夫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敲打自己,让自己乖乖听话,如同从前一般,像个无知无觉的傀儡,不会反抗,不会说不。 确实,许何氏的确打得就是这个算盘,她料准了刘贞娘会妥协,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神情。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并没有如她所愿,刘贞娘并没有屈服于她的威逼胁迫,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只听刘贞娘缓缓说道:“娘,我嫁到许家十余年,自问谨小慎微,尽心尽责,与夫君相敬如宾,孝敬公婆,友爱叔嫂,睦邻友善,并未有任何逾矩之处。你说的话,我也从来没有过违逆的想法,一五一十遵照你的吩咐。至于二房的,我实话实说,直至今日,他们一家四口都靠我家养着。虽说知道你向来偏心二房,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又不是木头,阿郎更不是,他可是你的亲孙子啊,你不舍得贵哥儿受半点委屈,将兰娘捧在手心里,可囡囡丢了这么些年,你有过一日想过她吗?如今囡囡好不容易回家了,你非但不欢迎她,还口口声声叫她‘外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怎么就这般不公呢?即便当年弟妹不留神将囡囡带出去弄丢了,我也未有半句怨言。可婆母今日这话,不尽不实,恕我不敢苟同。” “闭嘴!”许何氏听到陈年旧事,忽然激动起来,厉声喝道,“过去的事,不许再提。” 绵绵听着两人的对话,意识到当年丢失一事另有隐情,而观这许家老太太的反应,恐怕其中还有不为人知的辛秘。 而这种有苦不能说,有冤无处述的委屈,一日日,一年年,每时每刻都梗在刘贞娘心中,可许何氏虎狼一般的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她,那些敲打警告的话如同梵音般环绕在耳畔,束缚着她的行为,堵住她的嘴,日日夜夜磨砺着她的心。 今日,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索性将一肚子的苦水尽数倒出来,图个痛快。 “凭什么?”刘贞娘多年压抑的不满和委屈瞬间爆发,大声反驳道,“她王三妹未经过我同意,擅自将我的囡囡带出去,却没给带回来,让我的囡囡远离娘亲,在外头受苦受累。她回来一句抱歉都没有,这么些年也没为寻找囡囡尽过一份心力,袖手旁观也就罢了,还常常说些风凉话,半点忏悔之心也无。可即便如此,婆母你做了什么,当即便让我替她隐瞒真相,对邻里也是三缄其口,将她王三妹的罪责推得一干二净。她是你心尖上的儿媳妇,我呢,连说她一句都不行。你们如此待我,我凭什么不能说?真相如此,我又为何不许提?” “闭嘴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许何氏看着眼前这个激动不已的儿媳,觉得有些事超出了她的控制,不禁有些心慌,拼命地杵着拐杖,口中高声呼和,仿佛这样便可以找回她的尊严,好像这般做了她就还是许家高高在上的当家人。 其实这些不过是她的幻想罢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被震慑住了,都用看戏的表情看着她。 唯有兰娘愣在那儿,是被吓的,切切实实被祖母脸上狰狞可怖的神情吓着了。 没有人回应,更没有任何人提醒她许何氏。 永远不要试着唤醒一个装睡的人,许何氏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中,唯我独尊,不容挑衅。 可她不知道的是,如今的许家只是一个表面光鲜的空壳,实际上里头的人都各怀心思,又有几个真将她当回事? 刘贞娘今日悲喜交加,有些气力不济,见婆母是这种态度,不想多言,招呼绵绵和刀子一句便想离开。 “站住!”许何氏气得发抖,情急之下,居然从那张座椅上站起来,不自觉地上前几步,厉声大喝。 然而,没有人打算听她的,刘贞娘左手扯着刀子,右手牵过绵绵,一手拉着一个,昂首阔步地往门口走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小懒汉登场 “兰娘,快快快,拦住他们。”许何氏急了,意识都不清楚了,有些口不择言了,居然让兰娘去拦人。 同样发蒙的还有被点名的兰娘,她不明白祖母为何会有这样的要求,她一个女孩子,如何能抵得过那母子三人? “你快啊!”许何氏见兰娘没有动作,上前狠命推了她一把。 毫无准备的兰娘被推了个趔趄,一时没站稳,居然摔在了地上。 都说无巧不成书,世上真就有这么巧的事,就在兰娘摔在地上的同时,两个人进门了。 “哎呀,娘的心肝宝贝怎么被人给推到了?是哪个天杀的干的?”王三妹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声音震天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过了而立之年的年轻男子,穿着浅绿色的衣衫,全身上下收拾得人模人样的,比之妻女的衣衫要好得多,一双眼睛四下乱瞟,半点稳重自持的样子都无,透着轻浮之气,一进门就冲着刘贞娘打招呼:“大嫂也在啊。” “囡囡,这是二叔。”刘贞娘耐着性子冲绵绵介绍道。 年轻男子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说话,便见门外又窜进来一个少年,抢过话头道:“这是堂妹吧。” 少年离得极近,打量几眼后一双小细眼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光,绵绵皱起了眉头,对这个自来熟的举动很是反感。 刘贞娘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尽量淡然地说:“囡囡,这是贵哥儿,你的堂哥。” “对对对,我是二叔。”那个年轻男子也凑上前,不过是凑到刘贞娘跟前。 话是对着绵绵说,一双眼睛却不离自家嫂子左右,目光色眯眯,黏腻腻,看着让人膈应得慌,很不舒服。 刀子见状,上前几步,挡在娘亲跟前,板着一张脸问好:“二叔好。” 不知为何,年轻男子见到这个大侄子有些发憷,赶紧退后几步,嘴上虚与委蛇道:“好好好,刀哥儿回来了。” 将刘贞娘与绵绵护在身后,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父子两不怀好意的目光,刀子竭尽所能地做合格的护花使者。 年轻男子与少年是父子俩,这件事没有人怀疑,只要看过他们俩的样子就可以确定,因着他们根本就是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简直一模一样,吊梢眼,半截眉,哭丧嘴,脸颊瘦削,瞧着一副尖酸刻薄,贼眉鼠眼的模样。 绵绵看着眼前流里流气的父子俩,心中默默地摇了摇头,她不喜欢这一家人,一个都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她方才还在奇怪呢,火急火燎的王三妹为何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赶回来,原来是去找帮手去了。 可绵绵觉得这一家四口加在一起也不是刀子一人的对手,原因无他,看着就是一副不中用的模样。 而王三妹扶起兰娘后,怒气冲冲地盯着刘贞娘,眼中欻欻地冒着火气,似乎已然认定她就是推倒兰娘的罪魁祸首。 她那时听到风声,说刀子找回了妹妹,心虚之下着急忙慌就赶去村口,本想说几句风凉话刺激素来看不惯的大嫂,却不料没占到便宜不说,反被刘贞娘和绵绵怼得哑口无言。 吃了这等大亏,王三妹自然要找回面子,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定要让刘贞娘知道开罪自己的代价。 可单凭自己,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俗话说多个人多分力,于是王三妹思考片刻后,决心为自己找助力,因此在回家的途中又扭转头找在外浪荡的自家丈夫和儿子去了,费了些功夫,这才将二人找回。 王三妹打着如意算盘,想着婆母定然会给刘贞娘一个狠狠的下马威,最不济也会把那个嚣张的嫂子臭骂一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丈夫与儿子寻回后,她频频催着二人往家赶,原因无他,只为看刘贞娘的笑话。 不曾想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女儿跌倒在地,而她以为正在挨训的刘贞娘却带着儿女好端端地站着,更让王三妹觉得气血上涌的是自家丈夫和儿子压根儿就没关注兰娘,一门心思全在别处,只顾着和刘贞娘和那个不明来路的丫头说话。 “许云,许贵,自家人被欺负了,你们管不管?还是不是男人?”王三妹尖锐的声音几乎穿透屋顶。 对着刘贞娘和绵绵呵呵傻笑的父子俩受到召唤,终于回转心神,走上前,只听许云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长眼睛啊,自己不会看吗?”王三妹没好气地吼没心没肺的丈夫,“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一声不吭,你是死人吗?许云,你就是个没用的软蛋,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兰娘眼见娘亲似乎误会了什么,却没想着澄清,只默默地站在旁边不说话,等着母亲为她讨回公道,好好收拾那群方才欺负她的外人,她像个局外人,站在一旁看好戏。 “怎么了?”被骂了也半点火气不敢有的许云不明所以地问,“兰娘,发生了何事?” 兰娘没有回答,王三妹替她开口:“那些个没良心的以大欺小,臭不要脸,居然推咱家孩子。” 这话在骂谁,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刀子当场就不乐意了,就没见过这般颠倒是非黑白,闭着眼就给人泼脏水的,当即便反驳道:“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娘没做过,你别血口喷人。” “我跟你娘说话,你接什么嘴?你这没教养的小杂种!你娘没教过你长辈说话的时候不要随意开口吗?这里轮不到你这个小王八羔子说话,你给老娘闭嘴!”王三妹找到了出气口,对着刀子破口大骂。 刀子据理力争,强调道:“实话实说有什么错?就是县官大老爷来了,也不能说我错了。我娘没有动兰娘一根指头。” “你——”王三妹说不过刀子,即便怒火中烧,却也不敢动手,只能一把捶在许云的肩头,叱骂道:“这个小兔崽子这么欺负你老婆,他们一家子在许家撒野,你也不管管吗?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母子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瞧王三妹这气急败坏的架势,想来是不打算善罢甘休的,如今就看许云的态度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饿虎逢羊 王三妹一厢情愿地要追究到底,强逼着自家当家的给出个说法。 “有吗?”许云看向刘贞娘,不等她回应便打算和稀泥,不分青红皂白地揭过此事,“要不算了?反正也没什么。” “算了?她刘贞娘都快骑在咱们家头上拉屎撒尿了,你还说算了?”王三妹的指头都戳到许云鼻尖上了,愤恨地骂道,“你这个孬种!不争气的狗东西!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嫁了你这么个没胆的怂货。” 面对这种彻头彻尾的指责,旁人听着都像在戳心窝肺管子,绵绵听得叹为观止,可被戳着脊梁骨谩骂的许云却一无所觉,似乎说的不是他一般,想来是习以为常,都麻木了,俗话说虱子多了不愁嘛。 对于这个误会,许何氏一言不发,甚至到了后来,还主动帮忙发声:“贞娘,你过来道歉。” 言下之意,推倒兰娘的责任归刘贞娘担着,许何氏一句话就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这般颠倒是非黑白,推卸责任的做法,绵绵还是头一回见,不禁嗤笑出声。 此时,许何氏也没心思同绵绵斤斤计较,见刘贞娘没动,又催促了一声:“贞娘,你快认错。” 王三妹在一旁帮腔:“你若是乖乖跟兰娘道歉,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否则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事到如今,知晓真相的兰娘在旁边一句话不说,脸上挂着得逞的微笑,眼中满是兴味,看来是不打算说清楚了。 许云和许贵呢,站在王三妹身边,冲着刘贞娘投来怜悯的目光,却始终没什么行动,满脸都写着“爱莫能助”四字。 “我没错。”刘贞娘算是彻底认清这帮狼心狗肺的一家子,挺直了脊背,强硬道。 许何氏一听,当即发难,立马捶胸顿足道:“反了反了,翅膀硬了,连婆母的话都敢不听了。老头子,老大,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哪,瞧瞧这个恶毒的媳妇,她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忤逆我老婆子。苍天无眼哪,家门不幸,娶了这样一个祸害进门。老天爷呀,你不如降个雷劈死我老婆子算了。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干脆死了算了。” 婆母这副作态,若是换做平时,刘贞娘还会顾忌几分,或许就妥协了也说不定,可今日她认清了这些人丑恶糟烂的嘴脸,早已心死如灰,根本不吃她这一套,站着没有动作,丝毫不为所动,似乎根本没听见她的哭嚎。 有意思的是,作为亲生儿子的许云与素日里最孝顺殷勤的儿媳王三妹,什么都没有做,也不说上前安慰,或是劝说,只是在一旁,不时拿眼悄悄去瞟刘贞娘。 那眼神有谴责,有兴味,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就等着看刘贞娘妥协软化,他们脸上缺少的只有仗义相帮的骨气。 显而易见,这是许家母亲与儿子,婆母与儿媳之间的默契,他们都清楚许何氏此举的目的是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绵绵冷眼瞧着这一系列事做起来连贯娴熟,像是演练过数百遍一般,心中有了计较,只怕相同的伎俩不止用过一遍,而相似的情景也不止上演过一遍,不然可做不到这般浑然天成。 看这老太婆卖力地鬼哭狼嚎,闭着眼睛仰天长啸,一下一下地捶着自个儿,绵绵倒真是佩服她的变脸速度和心狠程度,能在眨眼之间变换神色,能下死力气折腾自个儿,当真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不过绵绵也晓得这老太太如此狠心对待自己,想来是对结果极有信心,料定这招对自己大儿媳妇管用,百试百灵。 想到此处,绵绵不由去看刘贞娘,就见她皱着眉头,神色丝毫没有软弱之相。 见状,绵绵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饶有兴致地看向还在竭尽所能表演的老太太,料想今日这老太婆怕是要失望了。 一想到这个可恶的老太太等会儿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竹篮打水一场空,绵绵忽然就有了寻根究底的雅兴,她有些迫不及待欣赏那种起初竭尽全力,却在最后明白此番终将徒劳无功时露出的失落与怅惘的神情。 刘贞娘哪能不明白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平日里她也没少看,自然晓得许何氏故作姿态究竟想要什么,可此时她身心俱疲,不想再陪着这些演技高超的戏子耍把戏,她不习惯虚与委蛇,也不屑如此,此时只想回屋同自家的囡囡好好说说话,聊聊她近年的生活,而后再仔细休息一番,于是拉起绵绵便准备离开,嘴上轻声道:“咱们走。” 王三妹和兰娘正等着看刘贞娘屈服,却不料她根本不上当,二话不说就要往外走,这完全出乎母女俩的意料之外。 可即便不可置信,事实就是如此,眼看着刘贞娘她们都要出门了,于是王三妹心慌意乱之下着急忙慌地嚷嚷道:“刘贞娘,你站住,娘没让你走,你怎么能走呢?你聋了吗?你还没跟兰娘认错呢。” 欺人太甚!无赖别人也就算了,还想摁头让人道歉,从没见过有人将强人所难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绵绵今日算是长足了见识,也认清这许家人险恶的用心,意识到他们企图控制刘贞娘的丑恶意图。 他们都想将刘贞娘牢牢地握在手掌心里,让她乖乖听话,想她不会思考,不会反抗,跟控在手中的傀儡没什么两样。 俗语有云“软刀子杀人”,说的就是许家人对刘贞娘做的事,他们妄图通过日积月累的奴役来慢慢消磨她的心志,用不容违抗的命令来渐渐蚕食她的思想,从而达到彻底掌控她的目的。 人心之恶,残忍至此! 身为旁观者,绵绵此时无比同情刘贞娘这个可怜的母亲,许家的其余人根本不配成为她的家人。 许家的人对刘贞娘只有利用,假借家人之名,行奴役之实,利用刘贞娘对亡夫的感情和对许家不可割舍的牵绊,将她牢牢地禁锢在刘家,给他们为奴为婢,为许家做牛做马,拿捏着他人的软肋,将别人的良善当作踏板,借此满足他们的贪婪懒惰之心,借机牟取尽可能多的利益。 第一百八十章 狼心狗行 食亲财黑,苍蝇见血,这一家人遇着刘贞娘,不盘剥殆尽,如何肯撒嘴?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许家人分明做着盘剥欺榨之事,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更有甚者,他们作为好吃懒做,施加伤害的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刘贞娘呕心沥血的付出,与此同时,还想让刘贞娘对此感恩戴德,最好这辈子都心甘情愿地侍候他们,不能有任何怨言,否则就是不孝不义,活该受到全家人的批判指责。 欺压与索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若是许家人对刘贞娘有半点真心,有那么一刻将她当作一家人,便不可能如此对待她。 态度决定一切,他们只是将她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又怎会真心相待呢? 或许,狼心狗肺的人根本不会有真心,他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因此不会反省,更不会醒悟。 长此以往,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许家人死性不改甚至变本加厉,刘贞娘默默忍受,而后不能在沉默中爆发,只能在沉默中渐渐消亡,彻底变作木偶人般的存在。 早日离开这个虎狼窝,刘贞娘才能得到彻底的救赎。 绵绵心中默默下定了决心,她开始悄悄盘算这带这位可怜的母亲脱离许家。 “我没错。”经历了一番苦痛挣扎的刘贞娘终于有了决断,她态度强硬,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说完,她带着绵绵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停,只想尽快这个伤心之地。 许何氏为了效果更逼真,闭着眼费力地干嚎,迟迟没听到回话也不好停下,此时听到王三妹的话,慌慌张张地睁开眼,正巧看见刘贞娘带着绵绵跨过门槛,准备离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地离她而去。 在这一刻,习惯于发号施令的许家当家人心慌了,那双精明的眼变得更加浑浊不堪,仿若丧失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昏暗与无望,如同黎明时那盏豆大的灯火,摇摇欲坠,好像下一刻就会熄灭。 情急之下,她也说不出任何话,连阻止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她觉得说了也没用。 看着大儿媳妇决绝离开的背影,许何氏终于认清现实,明白刘贞娘已然不再是她手中的提线木偶,不禁有些心慌。 她不能失去这个大儿媳妇,许家不能失去刘贞娘,这一点许何氏比谁都要清楚。 可如今一向听话乖顺的刘贞娘像是魔怔了一般,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倔强而叛逆。 该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哪?许何氏手足无措,无计可施。 今日,许何氏本来只想敲打一下大儿媳,打算凭借那个刚找回来的女娃子让大儿媳更加听话。 或许是直觉,或许是习以为常的做法,她觉得这样做能让刘贞娘更听话。 之前许何氏一直是这样对待刘贞娘的,说一通不冷不热的话刺激大儿媳,美其名曰让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然后再不咸不淡地说些安抚宽慰的话,借此收拢人心,将大儿媳牢牢地握在掌心。 这招百试百灵,几乎没有失败的时候,可不想事与愿违,今日初尝败绩,不过短短的几句话居然激起大儿媳的血性,使得她展露了不为人知的一面,甚至公开与自己对着干,已然没了先前的温软性子。 她不知这种违逆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许何氏无比期盼大儿媳只是一时之气。 至于其他更严重的情况,许何氏不敢想。 若是没了刘贞娘和她家大朗,他们这些人还怎么活啊?老二一家是指望不上的,若是靠他们,自己非得活活饿死。 许何氏想着这件事的严重后果,脑子不由有些发昏,脚步踉跄,朝后退了数步,重重地跌在座椅上。 “娘——”王三妹没细看自家婆母脸上颓靡失落的神色,还在为就此放过刘贞娘的事耿耿于怀,不甘心地抱怨道,“难道就这样让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走了?她刚刚推了兰娘,亏她还是长辈呢,为老不尊。娘你今日非得好好整治她。” 此刻,许何氏心里乱得很,如同堵着一团乱麻,根本没听见二儿媳的话,一双眼睛直愣愣的,兀自发呆。 “娘,娘,娘——”王三妹怎能善罢甘休,她接连叫了三声,甚至上手推了许何氏一把,这才终于将婆母唤醒。 深受打击的许何氏实在不想搭理斤斤计较的二儿媳,可又不好明面上表现出来,于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何事?” 王三妹鼓着两腮,追着刘贞娘离开的方向疾走了几步,伸着手指头点着门外,气鼓鼓道:“娘,你瞧她那张狂样。” 许何氏没说话,她此刻想的不是怎么算账,而是如何稳住起了反抗心思的刘贞娘。 见状,王三妹更气了,她今日势必要讨回面子不可,一计不成,又升一计,只见她拉过兰娘,将她不小心被擦破皮的手掌摊到婆母面前,哀戚戚地说:“娘啊,你看兰娘这手,血淋淋的,给我心疼的呀。你也知道,生兰娘时,我受了多大的苦,足足疼了一夜才生下这么个女娃子。从小就舍不得让她受半点苦,脏活累活都不让做,衣服舍不得让她洗一件,女红也不让她学,一双手养得跟水葱似的。可你瞧瞧现在,她手上擦了这么大一口子,血都冒出来了。刘贞娘的心可真狠哪,有什么气冲我来呀,凭什么拿孩子撒气?你瞧她把孩子伤的,这得用多大的力啊,亏她做得出来。” 老太太平日里对兰娘也是百般疼爱呵护,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地喊着,王三妹就是想使苦肉计,不料却马失前蹄。 闻言,许何氏只是淡淡地看一眼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愠怒,反倒无所谓道:“不过破了点油皮,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拿茶籽擦一擦就好了,何必大惊小怪?” 王三妹愣了好一会儿,她万万没想过会是这么个结果,老太太的这个反应太古怪了,没半点心疼也就罢了,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更别说去找刘贞娘算账了,提都没提一句。 第一百八十一章 生煎饺子 不知真相的王三妹当然不明白许何氏为何如此冷淡,人就是许何氏推的,她在婆母面前絮絮叨叨半天,自以为是在挑拨离间,天真地想着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让婆母对刘贞娘心生怒意,却不料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婆母的心上。 兰娘却是知道祖母为何这般态度的,慌忙把手收回来,连连摆手道:“没事没事,蹭破一点皮,其实一点都不疼。” 许何氏脸色稍霁,总算好看了些,赞了一句:“兰娘长大了,懂事了。 听到此处,识趣的人便也该适可而止了,受伤的兰娘懂事地笑了笑,脸上尽是讨好。 可偏偏王三妹看不清明,她傻眼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疼爱的女儿会站在刘贞娘那边,帮着她说话。 许贵也接话道:“娘,既然妹妹都说没事了,你又何必非要揪着不放了呢?” 许云急忙帮腔道:“三娘子,大嫂想来也不是有意的,你实在不用如此死缠烂打。” “好哇。你们一个个的,如今都帮着外人说话了。”自家人却帮着外人,王三妹气得咬牙切齿,狠狠捶了两下胳膊肘往外拐的许云,破口大骂道,“那贱人到底给你们惯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们上赶着替她说话。” 许云笑嘻嘻地花言巧语道:“我没有,为夫只是怕你气坏了身子,那便得不偿失了,多不划算,是也不是?” “少在这儿油腔滑调的!许云,你以为老娘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啊。”王三妹被气得狠了,索性揭开了那层遮羞布,一面捶打许云一面嚷声大骂道,“你不就是看那狐狸精长得齐整些便偏向她,一双眼睛都快长到她那儿去了。老娘告诉你,你若是再敢不守规矩,小心我大耳刮子扇你,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那两眼珠子挖出来当泡儿踩。” “冤枉啊,三妹,为夫可全是为你着想,真是怕你气大伤身。”许云辩解了几句,可在气头上的王三妹哪能听进去他的话,又说了一大通难听的话,声音响而尖锐,“你骗鬼呢,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先前的样子,跟闻着香的癞皮狗一模一样,没皮没脸得很。眼下还想耍赖,你当老娘眼瞎不成?” 一子一女并那位许何氏,默契而一致地保持缄默,甚至没有露出任何除却淡然之外的情绪,显然已习以为常。 王三妹的不依不饶同许云的顾左右而言他便已然决定类似的争执发生过且不止一次,许家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先前许是劝过几回的,可发现收效甚微后也便也渐渐看淡了,到了如今索性撒手不管,搭理都懒得。 堂上的闹剧还在继续,刘贞娘早已带着绵绵回了她自个儿的屋子。 一进自家屋门,一心惦记囡囡温饱的她就关切地问:“囡囡,饿坏了吧?想吃什么?告诉娘,立马给你做。” “生煎饺子。”绵绵一点也不客气,说出一样心仪的点心。 “好好好。”刘贞娘连声答应着,满脸皆是慈爱的笑意,忙不迭就要往厨房里去,嘴上不住地说着,“娘这就给囡囡去做,刀子你赶紧把火给生了,可不能让囡囡饿着了。” 刀子自告奋勇道:“娘,您歇着,我去做。” “不用了。”刘贞娘没有同意,她坚持道,“为娘亲自下厨,这是囡囡回家后的第一顿,得让她尝尝少时的味道。”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既欣喜又怅惘道:“从前,囡囡最爱吃的就是为娘做的饭菜了,每回都能吃一大碗米饭,吃得可香了,那小嘴吧唧吧唧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绵绵只是听着,原谅她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因着这并不是她本人的回应,她如今只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冒牌货。 可欣喜若狂的刘贞娘却完全没留意都这一点,她还沉浸在女儿回家的喜悦中,其余任何事物在她眼中都不重要。 闻言,刀子也不再抢功,但又确实心疼娘太过劳累,于是退而求其次道:“儿子替你择菜总可以吧?” “好,给你这个机会向你妹妹献殷勤。”刘贞娘笑着回应,心情好了许多。 “孩儿在此多谢娘的大恩大德。”刀子乐得彩衣娱亲,大喇喇地弯下腰,装模作样地作揖。 “皮猴子!”刘贞娘被逗得咯咯直笑,嗔骂道,“去哪里学得油腔滑调,一点正经样都没有?” 刀子故作惶恐道:“孩儿知错。” “行了行了,别讨巧卖乖了,还不赶紧择菜去。若是把你妹妹饿着了,仔细你的皮。”刘贞娘一本正经道。 “遵命。”刀子大步离开,扭身去了菜园子。 “囡囡,娘去揉面。你赶了这么久的路,累了吧?要不先歇会儿?”刘贞娘领着绵绵到睡铺前,看她有些犹豫,赶忙解释道,“被褥是新换的,棉被和垫被也是刚晒的,干干净净,不脏的,囡囡你放心睡。” 绵绵倒不是嫌弃,她是好奇,因着是第一回见这种类型的睡铺,落地且宽敞,即便睡四五个人也完全没问题。 刘贞娘见绵绵仍旧站着没动,以为她是不习惯在不熟悉的地方入眠,于是劝慰道:“囡囡若是不想睡,娘替你搬张杌子,你坐在院子等等娘,好吗?娘很快就做好了,等你哥择菜回来,娘让他陪你聊聊天,好不好?” 绵绵没有回应,蹬掉了脚上的鞋,兴高采烈地上了睡铺,躺下感受了一会儿,说了句:“睡一会儿。” 这一番动作,倒是让刘贞娘看懵了,等她反应过来时,绵绵已然闭上眼睛,呼吸浅匀,好似已然睡着了。 轻轻给睡铺上的女孩拉了拉被子,刘贞娘不舍而欣慰地望了好一会儿,像是看生命中最稀罕的事物,怎么都看不厌。等听到外间传来了响动,这才回过神,悄悄离开,轻手轻脚地掩上了房门,来到小厨房里,露出了一个热泪盈眶的笑。 那笑中有喜,有乐,有释然,有欣慰,又有些心酸,有些心疼,有些纠结。 刀子瞧着如此模样的母亲,心下的那些纠结尽数消散,头一回觉得请那位小娘子假扮妹妹是个明智之举。 第一百八十二章 糯米藕 刀子心中想着这些年许家这群饿狼癞皮狗是如何对待娘亲的,而娘又是怎样逆来顺受,忍气吞声,说实话,他都觉得憋闷,这样的日子过着倍感屈辱,他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娘为何甘愿忍受这般折磨,只要她点头,本可以离开许家,远离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生活得更轻松自如,可娘只是笑笑不说话,眼中有着刀子看不懂的情绪和复杂的纠葛。 可今日,刀子见到一个不一样的娘,鲜活的,潇洒的,勇敢的。 哪怕只有一些些的反抗,哪怕这离他心中理想的幸福自由还有许多距离,可毕竟踏出了第一步不是。 俗话说的好,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路漫漫其修远兮,但即便路再远,再难走,那也要试着往前走才行。 没有开始,哪里的结果呢?万事开头难,好在历经波折,终于开了头。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拜那位小娘子所赐。 找回女儿的刘贞娘像是有了憧憬未来的依托,有了摆脱过去的勇气,敢于向前,勇于反抗。 从前那个懦弱的,柔顺的甚至是胆小的小妇人已然一去不复返了。 这般良性的转变恰是刀子乐见其成的。 先前的刘贞娘如同毫无生气的木偶,陷在这个污泥烂糟的许家,无从解脱,使得刀子想使力都无从下手。 如今有了这番转变,作为一心想解救娘亲脱离苦海的儿子,刀子有了不一样的念头。 他想着带娘离开这儿,让她彻底割裂与许家的干系,甩开这些拉拉杂杂的烦心事。 只要还在许家,面对着老而弥精的祖母许何氏,暴烈自私的婶娘,好吃懒做的堂弟堂妹,还有那心怀不轨的二叔,刀子时时刻刻都有种毁灭一切的冲动,实在是这些人和他们折腾出来的那些事太让人膈应。 他不愿再让娘亲受这些没什么亲缘感情的许家人磋磨。 许贞娘不曾说过她不愿离开许家的缘由,可刀子多少能猜到些,他毕竟亲身经历过父亲与母亲的美好时光,明白许家对母亲来说是不一样的,这里承载着她与父亲的温馨,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刀子何尝不想念父亲的好?可关于父亲的记忆渐渐淡去,母亲凭着过往的那些回忆在许家挣扎存活。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无良也罢,刀子心下只想让母亲过得好,不为过去所累,不觉未来无望。 如今娘亲以为妹妹被找回,正是改换住所的好时机。 刀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可要如何实施?又怎样确保万无一失,让那些吸血蚂蟥无话可说? 这可得好好想想,仔细谋划一番,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愣着做什么?”刘贞娘见刀子傻傻地站着,许是因着心情甚好,起了促狭的心思,开玩笑道,“你若是想干站着不干活,仔细等会儿一口都不分你,都给你妹妹吃。” “是是是,娘如今是有了妹妹万事足,连我这个儿子都不认咯。”刀子见娘与他说笑,也乐得配合,故作哀愁。 “你个促狭鬼。”刘贞娘知晓自家儿子不过是玩笑,便笑着赶他,“还不去将馅给和了?莫忘了朝一个方向搅。” “得令。”刀子动作麻利,立即将手中择好又洗过后的荠菜切好,接着去坛子里取了水萝卜和卤豆腐,切成小丁,放入罐子中,而后还打了三个鸡蛋,最后将四样食材搅和在一块儿,加了些葱姜蒜,好一会儿才停手,轻声道,“好了。” 而刘贞娘却早已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和面中,揉面、擀面、切团、擀皮,在醒面的过程中还调配好了蘸料,用的是自家做的果醋和米醋,加了些腐乳和麻油,瞧着晶亮闪烁,香喷喷的,真真是色香味俱全。 “你去掐些莼菜,在从后头的湖里摸两截莲菜来。”刘贞娘早已打算好了今日的饭食,边包饺子边对刀子说。 刀子嚷声应道:“好嘞,这就去。” 待刘贞娘将饺子包了,正可下锅煮时,刀子带着青翠欲滴的新鲜莼菜和水灵灵的莲菜回来了。 “烧火吧。”刘贞娘接过他手中的莼菜和莲菜,柔声道,“准备煮饺子。” “阿娘可是要做糯米藕?”刀子坐到灶下,熟门熟路地生火添柴,有些期待地问。 “囡囡最喜欢这等软软糯糯的东西,每回做她都能吃一盘呢。”刘贞娘想起从前的时光,低笑出声。 “唉——”却不料,正烧火的刀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贞娘疑惑地问:“阿郎,好好的,你做什么叹气?” “这不是感慨自己今日可能吃不到这一口糯米藕了,阿娘你不晓得我也馋许久了。”刀子半真半假地倾诉着。 “那不然你再去摸两截,为娘多做些。”刘贞娘瞧不清自家儿子掩在火光中的脸色,听他语气低落,当真以为他是在失落,作为两个孩子的娘亲,实在不好厚此薄彼,她说话时便多了些小心。 “哈哈哈——”刀子实在忍不住,终于还是笑出了声,欣喜道,“阿娘果然还是疼我的。” “你这皮猴子,戏耍到为娘头上了,当真淘气。”刘贞娘反应过来,松了一口气,笑骂道。 这糯米藕是早就盘算着要做的,糯米早就浸泡好了,此时正好塞进洗净的藕眼中,用小杆子固定牢,放到甑子里蒸。 而此时的火正旺,水沸上来了,另一个锅子恰好可以煮饺子。 那一个个精致小巧的饺子被做成了元宝的形状,寓意团团圆圆,顺顺利利,整齐地摆在砧板上,煞是好看。 刘贞娘麻利而轻巧地将元宝饺子放入滚水中,还未溅起一丝水花,那一个个小元宝便尽数落入了锅子里。 原本精巧的饺子进了水,瞬间变得白胖可爱起来,一个个圆鼓鼓的,倒像小葫芦似的,随着滚水浮浮沉沉,仿若一个个白胖娃儿在戏水,玩得倒是不亦乐乎。 添了两回冷水,等那饺子再次浮起时,刘贞娘取过漏勺将其捞起,搁在碟子里,竟一个没破的,仍旧好看得紧。 刘贞娘取过早就准备好的蘸水,一口气浇在了饺子上,刹那间,那白胖饺子变成了金黄模样,瞧着更喜庆富贵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莼菜汤 将饺子摆放好后,刘贞娘又从甑子里将糯米藕起出来,用筷子戳了戳,软烂合宜,时辰刚刚好。 处理糯米藕时,刘贞娘让刀子将锅子收拾出来,准备烧汤。 刀子拿瓢子舀出煮过饺子的热水,又添了些洁净的清水洗涮过,最后又倒了些水进去,等水烧热。 再说刘贞娘,把藕摆放在搁了炊布的砧板上,趁热将其切成薄片,整齐地码放在碟子上,围成一圈,而后淋上早已准备好的桂花蜜,来回数次,保证每一片藕都能淋到,热气氤氲,汁水晶莹,当真一绝。 这边摆盘完毕时,那边刀子便喊道:“阿娘,水开了。” 刘贞娘将切好的莼菜倒入滚水中,而后打了个鸡蛋下去,撒些盐,加一点点米醋,稍稍搅了一下就出锅装盘了。 要说这娘俩的速度也是迅捷,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已准备好了三菜一汤,热腾腾的香气使得味蕾蠢蠢欲动。 绵绵不用刘贞娘来叫唤,她早就被那喷香恣意的味道唤醒了,耸耸可爱的小鼻子,穿好鞋便往厨房里来了。 刀子瞧着小娘子睡眼惺忪的迷糊模样,一双眼却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菜,不由自主地取笑道:“这是哪家的小馋猫,闻着味就来了?瞧瞧你脸上的枕痕,哪里像个讲究的小娘子啊?” 绵绵一门心思全在热腾腾的饭菜上,似乎没听见刀子的话,或者根本就不在意。 “再敢笑你妹妹,仔细为娘将你小时的糗事都给你抖落出来。”刘贞娘嗔怪道,沉着声半真半假地威胁。 “娘亲饶命,我错了还不行吗?”刀子很是识相,赶忙认错。 “得了得了,别耍嘴皮子了,快去将碗筷摆出来。”刘贞娘催促着,转脸对着绵绵却又是另一副面孔,如同和煦的暖风般,温温柔柔地问,“囡囡,娘带着你去洗洗脸,稍稍收拾一下,可好?” “好。”绵绵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桌上香喷喷的饭食,点了点头。 刀子瞧小娘子那垂涎欲滴的模样,摇头失笑,却终是不敢再出言取笑,怕被娘教训。 刘贞娘带着绵绵去洗漱,用布巾擦拭她的小脸,拿树根蘸了些许盐,小心翼翼地替她净牙,动作细致温柔,而后又麻利地替她将辫子拆了重新梳弄,而绵绵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可她的嘴还是甜的,只听她笑盈盈地奉承道:“你的手真巧,一点都不疼,以前我可不喜欢梳头了,每回都觉得头发被扯断了好几根。” 看着眼前人清凌凌的眸子,刘贞娘心中的激动再难自抑,一把抱住绵绵,欣喜道:“娘的囡囡,你回家了,回家了。” 绵绵一脸怔愣,她不明白这位母亲为何突发感慨,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情感表达有些莫名其妙。 常年压抑的情绪发泄出来后,刘贞娘后知后觉发现绵绵的不自在,忙放开她,有些羞赧地解释道:“囡囡,娘是不是吓到你了?其实你小时候很喜欢娘替你梳头的,你说娘的手温温的,软软的,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绵绵很实诚地摇了摇头。 打从一开始,她就压根儿没打算过顺着刘贞娘的意思,装模作样反而更容易露怯,不如坦坦荡荡。 果然,刘贞娘自然而然地以为绵绵只是当真不记得小时的事,愧悔不该提及旧事,慌忙找补道:“不记得没关系,囡囡,以后娘日日替你梳头,将你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再也不担心被扯断头发,好不好?” “好。”绵绵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甚好,脸上不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伸出小手指头,软软糯糯道,“拉钩。” 见状,刘贞娘果断伸出手指与绵绵的相勾连,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内心却觉得既心酸又欣慰,暗暗发誓以后再不让囡囡吃苦,相由心生,于是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坚决的带着安抚性的笑。 等二人再次回到厨房时,刀子已然摆好了碗筷,逗趣道:“两位贵人,请上座。” “囡囡,来坐娘身边,不理你哥哥,他近来在外头都学坏了。”刘贞娘拉着绵绵落座,还不忘讽刺刀子几句。 “娘,你对我越来越不好了。”刀子忍不住吐槽道,“有了女儿,忘记儿子咯。” 刘贞娘自然不会将这话当真,只是说了他一句:“少贫嘴。” 不料,目不转睛盯着吃食的绵绵此时说话了,只听她说:“嗯,确实挺坏的。” 在场的其余两人听了这话,都不由一愣。 刀子是紧张,生怕绵绵说出什么来,瞧着她直使眼色,而刘贞娘却在好奇绵绵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有意引逗她说话,只听她饶有兴致地问:“囡囡为何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哥哥在路上对你不好?” 绵绵看了一眼面露祈求的刀子,霎时起了坏心眼,耿直地回应道:“是,他对我不好。” 刀子闻言,脸色一变,直愣愣地僵住了。 刘贞娘本是为着逗乐才有此一问,她觉得自己还算了解自家儿子,他即便有些时候固执了些,却不是个胡作非为的恶人,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对妹妹更是爱护,容不得囡囡受半点欺负,要说他为着替妹妹出气打架,刘贞娘是信的,可若是有人说他会对囡囡不好,那刘贞娘倒是不大相信,可眼下说这话的人却是囡囡,这让她不禁有些犹疑。 “小妹,从前的事,确实是哥哥不好,今后定补偿你可好?”刀子感受到娘投来的质问目光,忙不迭服软。 可绵绵不是随便哄哄就能偃旗息鼓的,毕竟自己一路上是真真遭了罪的,好不容易逮到个整治他的由头,若是三言两语便轻轻揭过,那岂不是太便宜那刀子了,时至今日,她的手腕可还有那绳子勒过的痕迹呢,当时多痛啊,都破皮了。 刘贞娘本以为先前只是绵绵开玩笑,可瞧着自家儿子这等心虚的模样,恍然大悟,觉得那话或许不是说笑。 想到自家儿子可能当真欺负过囡囡,她当即便沉了脸,一本正经地质问道:“阿郎,你做过什么?老实说!” 第一百八十四章 母慈子孝 面对娘亲的质问,刀子露出苦兮兮的表情,面不改色地扯谎:“没有,肯定没有。” 刘贞娘狐疑地瞅着一本正经的儿子,好一会儿才厉喝出声:“还不说实话?!” “冤枉啊,阿娘,我真没有对妹妹不好。”刀子竭尽全力地狡辩,可却迟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囡囡不会撒谎。”刘贞娘一句话就表明了态度,她不相信自家儿子。 刀子了解娘亲有多固执,尤其是在关于妹妹的问题上,此时面对刘贞娘的质问,他焦头烂额,一贯的伶牙俐齿失灵了,说话都不利索,该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只一个劲地冲绵绵投去求助的目光。 绵绵对此,视而不见。 她之所以说出那句话,为的就是给刀子一个教训,谁让他那么冲动?谁让他不听人解释?谁让他这么粗暴地对待女孩子?眼下的机会得天独厚,在他的娘亲跟前,绵绵断定他不敢放肆,受一通骂是肯定的。 果然,刘贞娘迟迟得不到自家儿子的回应,不禁有些恼了,瞪着刀子肃然道:“为娘早就同你说过要爱护妹妹,你们是骨肉至亲,是这世上关系最紧密的亲人。囡囡从小就命苦,瘦瘦小小的,总是生病,当家的去百里之外的庙里给她求了一个长命锁,这才好些。后来又离开家这些年,她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你本应该安慰她,保护她。可你呢?你居然敢对她不好,你怎么能对她不好呢?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是你找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回家的妹妹啊。她离家在外,该是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啊?你怎么能?怎么能?” 刘贞娘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居然有了哭腔。 刀子也慌了,看见娘亲伤心的模样,立即认错:“阿娘,儿子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对妹妹,什么都听她的。” “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哦,你今后都要听我的话咯。”绵绵忽然开口道,语笑嫣然。 正生着气的刘贞娘愣住了,她不明所以地看着绵绵的笑颜。 “姑奶奶,你究竟想怎样?”刀子似乎明白了绵绵的企图,无可奈何地问。 绵绵有理有据地抱怨道:“谁让你一路上就给我吃干巴巴的饼子?我都渴死了,刀哥很坏。” 目的达到,她自然开口为刀子说话,将这件事轻飘飘地揭过,一句都没有提那些令刀子心惊胆战的事。 “原来如此。”刘贞娘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方才自己以为是什么严重的事,小题大做了,好在她是个知错就改的母亲,坦然地跟自家儿子认错,“阿郎,刚刚误会你了,是为娘的错,对不起。” 刀子彻底糊涂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白白挨了一通数落,其实不过是小娘子的恶作剧,为的就是整自己。 绵绵却笑了,软软地问:“可以吃了吗?我有些饿了。” “可——可以。”刘贞娘点了点头,暂时将方才的事搁置,看了看桌上三菜一汤,开始给绵绵解释,“今日时辰有限,娘只能做这些,有些寒酸了,囡囡别嫌弃,等明天让你哥去镇子里买些好菜,娘给你好好烧顿好吃的。” “不嫌弃,不嫌弃。”绵绵直直地盯着桌案,垂涎欲滴,眼珠子都快粘在那碟子糯米藕上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她,毕竟一路上都在吃干巴巴的牛肉干,对这种软软糯糯、香香甜甜的吃食,实在没什么抵抗力。 瞧那金黄的光泽,晶莹的香蜜,在氤氲的热气中如梦如幻,多么诱人哪! 刀子好不容易从方才那有惊无险的玩笑中醒悟过来,对小娘子半吐半露的说话方式当真是记忆深刻。 而此时令他惊魂未定的人此刻已然有了别的目标,早就将他抛诸脑后了。 想起方才冷汗涔涔的经历,刀子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孔圣人说的一句话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暗暗决定今后再也不去招惹那些小娘子们,看起来乖巧无害的也不能,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眼前这位小娘子瞧着娇娇弱弱的模样,其实最不好惹。 刀子此时也算亲身体验了那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先前自己做下的恶事,终究是需要还,不是几句话就能抵偿的。 他将小娘子带回家,请求她假扮自己的妹妹,这才给了她报复的机会,说白了,不过是自作自受。 这边的刀子深受打击,浮想联翩,而那边早已上演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刘贞娘想了想方才绵绵的话,此时见她的馋样,心中不由一阵心酸,忙往她碗里夹菜,嘴里不停地催促着:“囡囡,你吃,这是糯米藕,是你从前最喜欢吃的,明日娘再给你做酒酿圆子,乌梅饮子,蜜三刀,番薯饼。” “那我吃了哦。”绵绵一筷子将碗里的藕片塞进嘴里,不用咀嚼就能品尝到其中的香甜,她吃得一脸满足,由衷地称赞道,“太好吃了!甜而不腻,软而不烂,香而不浓,人间美味,人间美味!” 见她吃得开心,刘贞娘也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给她夹藕片。 “说话算话,明日要做好多好吃的。”绵绵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却还心心念念明日的美食。 “好好好,娘定然说话算话,让囡囡饱餐一顿。”刘贞娘宠溺而慈爱地替绵绵擦了擦嘴角的糖渍。 “呜呜呜。”绵绵的嘴巴没有多余的空间说话,只能发出些声音来应答。 眼看着满满一碟的糯米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弭下去,尽数进了绵绵的肚子,刀子终究忍不住夹了一筷子。 塞入口中,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嗯——” 而后,两兄妹就开启了你争我抢的战场,一筷子一筷子地伸出去,一块又一块的糯米藕消失了一大半。 绵绵总算没将那糯米藕全数消灭,转战生煎饺子,一看那有趣的元宝形状,她眼睛都亮了,赞了一句:“真可爱!” 说着,“啊呜”一口吃掉了一个元宝饺子。 这一回,绵绵没像先前那般狼吞虎咽,而是细细品味,咀嚼了好几口才恋恋不舍地咽下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心无桎梏 “怎么样?囡囡,好吃吗?”刘贞娘目不转睛地盯着绵绵,像是第一回展示厨艺的庖厨,战战兢兢地询问意见。 “好吃,咸淡正好,酸爽可口。咬第一下,咸,;咬第二口,酸;咬第三口,甘。简直回味无穷!”绵绵又戳了一个生煎饺子,一边津津有味地品尝一边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那就好,囡囡多吃些。”刘贞娘松了一口气,又给绵绵盛了一碗汤,心满意足地介绍道,“这是莼菜汤,你喝一些,小心呛着。明日娘让你哥去买条鲈鱼,娘给你做莼菜鲈鱼汤,那才叫鲜呢。” “娘,妹妹刚回家,你就跟喂猪似的,一口气吃不成一个胖子,来日方长。”刀子有些看不过眼娘亲的溺爱,忍不住提醒道,“一来就给妹妹吃得这么丰盛,小心妹妹当真被你养胖了。” “囡囡就该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不论是吃的,还是穿的,只要娘做得到,就算她要星星,要月亮,娘都给摘。”刘贞娘不以为然地说,即便话说得有些夸张,但真情实感,全不作伪。 刀子本是好心,不料自讨没趣,默默地闭上了嘴。 可绵绵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附和着说了一句:“好吃的,我都可以。” “哈哈——”刘贞娘开怀大笑,看着腮帮子鼓鼓的绵绵,调皮地说了一句,“囡囡真是娘的贴心小棉袄,不论什么时候都站在娘这头,不像某个臭小子,就知道跟娘对着干,一点也不像小时候那般乖巧。” 什么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就是。 刀子不服气地控诉道:“阿娘,你这是厚此薄彼,我不是阿娘的亲亲乖儿子了吗?” “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刘贞娘晓得不能做得太过分,便伸手替自家儿子添了一个饺子,“你多吃些。” “小妹,你可真有口福。”刀子很好哄,一面往嘴里塞饺子,一面不住口地称赞自家娘亲的手艺,“阿娘做的酸萝卜,那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那些怀了孕的婶娘们都要来向阿娘讨要,说是一天不吃一口便什么都吃不下了。” “你也吃。”绵绵提醒这位顾人不顾己的母亲。 从刚才开始,刘贞娘就只顾着照管绵绵,自己一口都没吃。 刀子立刻接了一句:“对,阿娘,你自个儿吃些,瞧你又瘦了。妹妹都回来了,你可千万保重身体。” “诶,娘这就吃。”刘贞娘感动地看着一双儿女,欣慰道,“娘要把自己顾好,也要把你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阿娘,白白胖胖的是猪,我可不想变成猪。”刀子装作不情愿地说。 “行,那你一口都别吃。”刘贞娘立即回怼油腔滑调的儿子。 “阿娘——”刀子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家娘亲,没想到她也会说这么狠绝的话,拖着音撒娇。 “刀哥,你有些娇气,不是男子汉了。”绵绵淡淡地吐槽,一针见血。 刀子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着绵绵,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 “不许欺负囡囡。”刘贞娘在一旁帮腔。 “阿娘,你重女轻男。”刀子委屈地控诉道,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呢。 刘贞娘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你有意见?” 刀子哪敢忤逆自家娘亲的话,忙不迭摆手道:“不敢不敢。” “吃你的,不是说好久没吃娘做的菜了吗?”刘贞娘笑着嗔怪道,“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就知道耍嘴皮子。” 即便明知娘亲今日有所偏爱,一直帮着小娘子说话,可刀子心里却是喜出望外的,他从未见过这般喜形于色的娘亲。 恰在此时,绵绵吃过了桌上的其余三碟菜,将筷子伸向了余下的一碟。 “那是——”刀子正想说话,却被刘贞娘以眼神制止了,可她自己全身紧绷,看得出来十分紧张。 刀子也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绵绵的动作,神色肃然,像是看一样高超的技艺一般,目不转睛。 桌上一共四碟菜,其中的两菜一汤是刚刚现烧的,而那一盘花生米是原先就有的。 “这花生米炸得刚刚好,酥酥脆脆的,可惜——”绵绵欲言又止。 刘贞娘屏息凝神,闻言,忙不迭低声询问:“可惜什么?” “可惜是咸的,不是甜的。”绵绵遗憾地说,一脸期待地看着刘贞娘,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哧——”刘贞娘笑出了声,她立刻明白了绵绵的意图,几乎就在瞬间,方才身上的忐忑不安消失了,她欣然应诺道,“好,就依囡囡的,明日娘就给你做糖霜花生,裹上厚厚的糖。” “谢谢。”绵绵甜甜一笑,清凌凌的眼中波光粼粼,看得出来她很是愉悦。 刘贞娘摸了摸绵绵的鬓角,温柔而宠溺,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似乎有什么顽固执拗的东西正在碎裂。 刀子瞧着眼前的画面,眼角有些湿润,他明白母亲心底的想法发生了改变,她正慢慢从过去的回忆中走出来。 家中其实没人喜欢吃花生米,可娘亲每日都会做,摆在桌子上,等晚上再倒掉,第二日又会重新做新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有一日缺失。 他们家的柜子里存放着最新鲜的花生仁,为的就是满足母亲炸花生米的需要。 花生米是父亲最喜欢吃的食物,父亲在世时,娘亲偶尔会做,每一次父亲都会赞不绝口。 而后来,父亲离世之后,母亲每日都会给去世的父亲上供,餐桌上也必然会有花生米。 花生米是母亲怀念父亲的一种方式,说白了,其实是一种精神寄托,当中有着母亲的思念,是她渴望延续过往美好的一种妄想,仿佛这般做,父亲就还在他们身边,这本无可厚非,可刀子却发现母亲并不吃那些花生米,一粒都没有。 而自己,不敢也不想去触碰那有着非同一般意味的吃食,他怕制造出多余的联结,使她更加沉溺,解脱不得。 于是,花生米的意味就变了,它不是美好的象征,而是一种束缚,如同那帮子贪得无厌的许家人一般,是让母亲耽溺于从前的一种羁绊,阻碍了母亲继续往前走,妨害她幸福快乐的桎梏。 第一百八十六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时,“嘎嘣嘎嘣”的声音传来,绵绵嚼着花生米,吃得忒香,惹得刀子蠢蠢欲动。 想什么就做什么,刀子也冲着那盘花生米伸出了筷子,不料半道儿就被绵绵截住了,她不满地说:“你这哥哥,怎么老是跟妹妹抢东西吃?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要学人学样,行不行?” “我就吃一粒,尝尝味道,行吗?”刀子卑微地请求。 “行吧。”绵绵十分慷慨,立即就让步了,但她的大方也是有限度的,只见她竖起一根手指头,小气吧啦地斤斤计较道,“就一粒哦,你就尝尝味道,不用吃太多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你这个小气鬼。”刀子失笑着调侃一句,见小娘子变了脸色,慌忙找补道,“谢谢妹妹大方相让。” 绵绵在刀子夹了一粒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碟花生米,如同护食的小猫,纤毫不让,嘴里嘟嘟囔囔道:“这么好吃的零嘴,当然要留一些。等过些时候,稍晚一些,还要靠它们赏月呢,明月清风花生米,绝配!” “行行行,都是囡囡的,谁都抢不去,娘替你收好,等晚间再取出来给你赏月时吃。”刘贞娘毫无底线地支持绵绵的一切要求,郑重其事地将那碟花生米放进了柜子里,回来时还警告地瞪了一眼意犹未尽的自家儿子。 刀子觉得无比憋屈,他找回来的这个小娘子当真惯会蹬鼻子上脸,不过半日功夫便将他娘哄得一愣一愣的,不仅心甘情愿同她站在一处,还处处偏帮她,都快变成一个鼻孔出气了,自己这个亲儿子反倒成了一个外人,处处被欺负。 按照绵绵这种填鸭式的吃法,而刘贞娘又惯着她,最后只能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她——吃撑了。 刀子任劳任怨地收拾着碗碟,吃得最少,干得却多,可没办法,谁让他是家里地位最低的呢。 而此时家里地位最高的那位正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脸餍足地靠在交椅上,喝着山楂红枣汤,别提有多惬意了。 山楂红枣汤自然是由无底线宠溺女儿的刘贞娘亲手制作的了,说是消食用的,酸酸甜甜的,很合绵绵的胃口。 趁着刘贞娘出去给绵绵拿换洗衣裳的一会儿工夫,刀子酸溜溜地开口:“小娘子今日还算满意否?” “不错不错。”绵绵小口啜着饮手中的热汤,悠然自得地点点头。 瞧着这小妮子闲适惬意的模样,刀子当时就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暗骂自己多余一问,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当晚,刘贞娘拉着绵绵到村里逛了逛,说是带她看看村里,熟悉熟悉环境,其实主要是怕她积食。 晚间吃了这许多,有些腹胀,自然不可能再吃那刻意留存的花生米了,于是最终这碟子零嘴还是落到了刀子口中。 可刀子却不那么愿意享用了,毕竟心情不一样了,取用花生米的前因后果也不一样了。 “囡囡,临睡前莫要吃东西了,花生不好克化,省得肠胃不舒服。你若想吃,娘明日再给你炸,可好?”刘贞娘这般劝道,见绵绵点头,扭头便悄悄对刀子道,“阿郎,你将那花生米吃了吧,免得你妹妹惦念。记得偷偷找个隐蔽的地方,别给你妹妹瞧见。她今日吃得有些急了,若是再吃下花生米,怕半夜会闹肚子。” 合着自己就是个帮小娘子消弭隐患的,这般想着,刀子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觉得自己怎么跟泔水桶一个作用。 可他总想着扳回一城,也戏耍戏耍小娘子,于是起了促狭的心思,便端着那碟子花生米,大摇大摆地来到绵绵跟前炫耀,装模作样道:“妹妹,你真是没口福。为了你好,哥哥便帮你将这香香脆脆的花生米消灭了吧。” “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明知道我不能吃,还要故意馋我。”绵绵娇娇弱弱地问,一脸委屈的模样。 这个反应倒是令刀子慌了神,他并没有真的想要做什么,只是为了膈应绵绵,可小娘子泫然欲泣的模样倒是出乎意料,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身后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阿郎——” 来人正是刘贞娘,此时她正沉着脸站在刀子身后。 刀子既然选择来气绵绵,自然选择娘亲不在时,不然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做这种主动挑衅的事。 可眼下的情况却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恰在此时,刀子看向绵绵,本想寻求帮助,没想到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狡黠,看她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忽然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落入了这小娘子的圈套中。 “阿郎,你给我转过来。”刘贞娘见自家儿子毫无反应,气得够呛,冷冷地说。 娘亲下令,刀子不得不从,他认命地转身面朝娘亲,默默地将手中的花生米藏在身后,哭丧着一张脸,眼中流露出了祈求之色,希冀能得到稍微唤起一些温情。 然而,温情是没有的,等待他的只有狂风骤雨。 刘贞娘瞪圆了眼睛,低沉地问:“阿郎,你在做什么?手上是什么?拿出来!” “我——”刀子老老实实地将身后的那碟花生米摆到明面上来,却无言以对,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刺激小娘子的吧,那就等于自讨苦吃,可一时之间又编不出合适的借口。 “为娘是怎么跟你说的?”刘贞娘自然知晓自家儿子过来做什么,她刚才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此刻才这般生气。 刀子弱弱地开口:“阿娘让我悄悄地吃了这碟花生米。” “你现在又是做什么?”刘贞娘步步紧逼,毫不心软,眼神不善地在刀子和那碟花生米之间游移。 “我就是来看看妹妹,关心关心她。”刀子竭力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哦?端着花生米来找囡囡,你是想让她也吃一些吗?”刘贞娘给了刀子一个台阶下。 仿佛溺水之人忽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根竹竿,刀子立即抓住,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和:“对对对,就是这样。” 第一百八十七章 眈眈逐逐 “撒谎!”刘贞娘显然不吃这一套,不打算轻易放过使坏的儿子,“我才同你讲了,让你悄悄吃了。你这就忘了?” “没忘没忘。”刀子可不敢说自己阳奉阴违,可肯定是要吃苦头的,忙为自己辩驳。 “你就是来招你妹妹不痛快的,是也不是?”刘贞娘见自家儿子迟迟不肯说实话,索性开门见山揭破了他的企图。 “不——”刀子还想辩解,不料被刘贞娘一声厉喝吓得住了嘴。 刘贞娘嗓门忽然高了些:“还不说实话?!” “阿娘,我错了。”看着娘严厉的神色,刀子不敢再扯谎,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我不该故意招惹妹妹。” 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刘贞娘觉得不能这般轻易饶过自家儿子,必定要给他个教训,思忖片刻,转眼便有了决定,只听她说:“阿郎,你太令为娘失望了,明日你自己去镇上置办食材,为娘将单子列给你。记住,一样都不能少。” 刀子听了这个处罚,犹如经受了晴天霹雳,苦着一张脸想垂死挣扎一番:“阿娘——” “就这么说定了,也算为你妹妹做点事。”刘贞娘不听他说任何话,擅自做了决定,不管自家儿子蔫头耷脑的模样。 既然决定让自家儿子长点记性,自然是要挑他最怕的事情,断然没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道理。 绵绵看着眼前的闹剧,笑得无比得意,即便她不明白买菜有什么可怕的,但见到刀子生无可恋的样子,她就猜想明天对于他来说绝对会是难忘的一天,觉得一定会很有趣呢。 “阿郎,你出去将花生米吃了,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呢。”刘贞娘见刀子脸色灰败,语气温和了些。 “好,我晓得了。阿娘,妹妹,你们早些休息。”刀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到了晚安后耷拉着脑袋出去了。 “囡囡啊,你哥哥他小时候也挺喜欢同你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跟他怄气,他其实很疼爱你的。”刘贞娘为自家儿子说话,“今日不过是同你逗趣,娘帮你教训过他了,囡囡你别把今天的事记在心里,娘保证阿郎会待你很好的。” 绵绵没有说话,她歪着脑袋看着这位母亲,纯真无邪的眼神中带了一丝丝困惑。 刘贞娘以为绵绵还在介意先前的事,对于这个好不容易寻回的女儿,她有些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一个劲儿地替刀子找补:“囡囡,你哥对你可好了,他这个人脾气犟,又不会说话,每回有人欺负你,他总是第一个找那人算账,那样小小的个头,一点都不怕比他大许多的孩子,就算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喊疼。阿郎就是见你回来了,跟你逗趣呢,他其实待你很好的,还说要给你买很多好吃的呢。你们关系很好的,真的,囡囡,你相信娘。” “哥哥只是在开玩笑,我知道的。”绵绵见这位母亲情绪实在激动,出言安抚道。 刘贞娘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我困了。”绵绵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于纠结,她本意是想逗乐,没想到这位母亲会这般当真。 “囡囡想睡了,那咱门去休息。”刘贞娘带着绵绵去白日里的睡铺,怕她会介意,躺下前局促地站在睡铺前解释了一句,“囡囡,家中只有两间房,娘跟你睡一起,不过你放心中间有小桌子隔着,不会挨着的。” “好。”绵绵毫不介意地闭上了眼睛,轻轻柔柔地说,“晚安。” 刘贞娘轻手轻脚地脱掉了鞋子和外衫,有些忐忑地躺在了绵绵身边,两尺远的地方。 听着旁边呼吸轻浅,一位如坠幻梦中的母亲鬼鬼祟祟地睁开了眼睛,偷偷摸摸地挪动脑袋,小心翼翼地转向左侧面。 借着朦胧的月光,忙碌了一天的刘贞娘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她的女儿,打量这个离开了自己整整十年的血脉至亲。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 她的女儿回来了,回到了她身边,即便经过了这么些年。 她的女儿长大了,长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从前的样子。 她的女儿变了,变得自己差点认不出来,脾气秉性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女儿长得可真好看,这鼻子像风哥,这嘴巴像自己,这眉眼长得—— 不过,她的女儿似乎有些认生,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家,接受她这个娘亲。 看来自己还得努力努力,但她相信总有一日,她的囡囡会接受她,心甘情愿地喊自己一声“娘”。 她的女儿似乎很喜欢吃呢,跟小时候一样,是个小馋猫,明日得给囡囡做许多好吃的。 她的女儿这样好看,明日得给她做几身衣裳,小娘子就得穿得漂漂亮亮的。 要做衣裳,先要买布,得去一趟陈氏布行。 得早些起来,做好干粮给刀子带着上路,还得做些给囡囡做朝食。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有了盼头,浑身都有力气了。 想着想着,刘贞娘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中,神色怡然而满足。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不亮,刀子便套好了车,在刘贞娘的殷殷叮嘱中架着板车出门采购去了。 绵绵素来有睡懒觉的习惯,日上三竿还在呼呼大睡,大梦周公。 而刘贞娘因着要早早出去办事,便将朝食热在锅里,跟绵绵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没有开窗,屋子里有些昏暗,细碎的光撒在屋内,静谧而美好,睡铺上的人不为外物所扰,睡得香甜。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悄悄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来到睡铺前。 光影同尘,落在那细腻的脸颊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肤如凝脂,睫如鸦羽,看着神圣而美丽。 一道黑影遮蔽了那光亮,笼罩住了单薄的身形,在晦暗的室内,显得扭曲而诡异。 被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所惊扰,绵绵迷迷糊糊地从睡梦清醒过来,微微睁眼就看见一张巨大而丑陋的怪脸出现在眼前,吓得她随手抄起小桌上的一个小杯盏就往那怪脸上砸。 “啊——” “哐当——” 惊叫声与杯盏碎裂声同时响起。 第一百八十八章 渣滓杂碎 绵绵抬头去看时,一个人影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屋子,她认出了那人是谁。 经历了这一遭,她也没什么心思睡觉了,穿好外衫,蹬上鞋子,随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没管。 离了卧房,绵绵摸着瘪瘪的肚子,直奔厨房,她早就闻见那诱人的香味了。 迫不及待地掀开锅盖,瞧着那红红绿绿的三脆羹和可可爱爱的小馍馍,顿觉胃口大开,伸手就去端。 “啊——”炙热的碗沿烫得绵绵轻轻地叫了一声,惹得她对着手指不停地吹气,而后把手放在耳垂上,缓了缓。 但小小的挫折根本阻挡不住吃货的步伐,转眼间她就想到了办法。 只见她用衣袖垫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个兔子形状的小馍馍捏了出来。 这馍馍做得精巧,用红豆做眼珠,身上还有彩色的萝卜丝,被做成各种好看的图案,构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彩兔。 美食美食,要“美”才是“美食”。光是熟的食物根本不能称之为“美食”,要够好看才配得上这个名称。 眼前的馍馍便当得起这个名称,瞧着很是称心如意,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情都好了起来。 “世人作肥字,正如论馒头”,这玉雪可爱的模样当真让绵绵爱不释手。 有了前车之鉴,这一回绵绵可没那么莽撞了,没有直接塞进嘴里,而是对着红眼睛的小兔子轻轻吹了吹。 待那馍馍稍稍凉了些许,不过稍许,她便急不可耐地“啊呜”一口要掉了半个小兔子。 这一下,外头的面皮被破开,露出了里头暗红的馅儿,混着些许金灿灿的亮色。 刘贞娘用枣泥赤豆做了馅,没多放糖霜,加了些桂花沫,吃来不甚甜腻,滋味倒是极好的。 “好吃。”绵绵两口就吃了一只馍馍,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呢,便急急忙忙去锅里拿另一只。 没三两下工夫,锅里的五个馍馍尽数成了腹中餐。 肚里有食,心头不慌,有了这些面食甜点祭五脏庙,绵绵的心头熨帖了不少,没那么膈应了。 缓缓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这下,她的目光终于有了空闲,得以投向那热气腾腾的三脆羹。 照例拿袖口垫着,绵绵端出了那碗香喷喷的羹汤,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欻”地一下送到嘴中。 这三脆羹是用笋丝,小蕈,枸杞菜和鸡蛋勾芡而成,撒上些胡椒,脆甜鲜香中带着些辛辣,喝着很是开胃。 省得麻烦,也懒得挪动,绵绵索性就在灶台旁一勺一勺地品尝起来。 “呲溜呲溜——”,一口接着一口,喝得是津津有味,满头大汗。 等刀子历经千辛万苦回来,看到的就是怎么一幅画面,惹得他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什么兄妹情深,也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抢过了那碗三脆羹,呼噜呼噜一通气全给喝进了肚子里,转眼那羹便见了底,竟是一丁点儿也没给绵绵留,还特意将空落落的碗底朝一旁的绵绵现了现。 喝过之后,只吃了些干粮的肠胃终于有了实在的感觉,心情也好了不少,刀子心头堵着的这口气终于顺了。 可下一刻却听眼前的小娘子淡淡地命令他:“哥哥,去将屋子里的瓷片清理了,杯盏砸了。” “你——”刀子正想拒绝,却听绵绵不轻不重地指出,“这羹可是给我吃的,你这是明抢。” 这话没有明着说,可刀子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小娘子的意思是这羹是娘特意留着她的,若是被娘知晓自己没经过她的同意抢了妹妹的吃食,定是讨不了好的,自己昨夜才惹怒了娘,再加上今日之事,定然要挨一通数落,讨不了好。 小娘子这摆明了是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可偏偏刀子就怕这一套,他不想再面临娘的指责和惩罚了,如今在他们家这小娘子说了算。 “算你狠。”刀子任劳任怨地拿着簸箕和扫帚去清扫碎片。 绵绵慢慢悠悠地跟在他身边,像个尽忠职守的监工一样。 刀子本想抱怨两句,恰在开口的前一刻眼尖地发现瓷片和地上都沾着一滴滴的血迹。 “你受伤了吗?哪儿受伤了?怎么会有血?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不然阿娘肯定饶不了我。”顾不上别的什么,他慌忙查看绵绵的情况,将她上上下下都打量了好几遍,一边喋喋不休地询问她的情况。 “我没事。我睡觉时,你那个二叔到房里来,我刚醒,脑子还迷糊着,被他那丑脸吓着了,用那个砸了他一下,他额头可能破了。”绵绵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轻轻柔柔地说明方才发生的事,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二叔?”刀子震惊非常,随即想明白了什么,恼怒道,“这个渣滓!杂碎!龌龊!肮脏!他趁阿娘和我都不在家,他想作做什么?我警告过他,如果再敢擅自到阿娘的屋子,我就打断他的腿,他怎还敢这样做?我在家时,他都敢这般猖狂。我不在家,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我这就去找他,我要打断他的腿,我要砸碎他的脑袋!” 眼看着这人越说越激动,绵绵淡然道:“小声一些,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不好意思。”刀子道歉,这才想起来关心绵绵,“你没事吧?没被吓着吧?” “我没事。”绵绵云淡风轻地回应,随即幸灾乐祸道,“不过你那二叔流了不少的血,想来伤得不轻。” “你管他做什么?”刀子愤愤不平道,“他敢做出这等腌臜之事,就算被砸死了也不可惜。何况你这么小个人,能有多大力气,怕就是看着严重,其实不过破了点皮罢了。要是我在这儿,非得让他脑袋开花不可。” 刀子越说越气愤,说到后来,居然真的直愣愣地往外走,嘴里嚷嚷着:“我今日非得砸碎他的脑袋不可。” “你想把是事情闹大吗?”绵绵在后头轻飘飘地说。 一句话让刀子定在原地。 对,这件事不仅仅是收拾了许云就能够解决的,还事关阿娘的声誉,若是闹大,受伤害的是阿娘。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套麻袋 话虽如此,可要就这样轻易放过许云,刀子觉得心头堵得慌,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杌子,恨声道:“那要怎么办?就这么放过那个混蛋?就让他在我眼前恶心阿娘吗?我不甘心。每回看到他那张猥琐的脸,我都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 “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绵绵笑盈盈地看着他,“釜底抽薪,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闻言,刀子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出现兴味的神色,跃跃欲试地问:“你的意思是?” “自然是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让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痴心妄想。”绵绵眼中闪过一丝果决,面上却仍旧是一副笑模样,笑盈盈地问,“难道你想让这个麻烦拉拉杂杂,拖拖拉拉的,纠纠缠缠,让人心里不舒服?” “对,就得让他记一辈子,让他不敢再有歪心思。”刀子脸上现出狠厉之色,随即虚心求教,“如何做呢?” “打蛇打七寸,捉贼要拿赃。”绵绵心中早有主意,“眼下没证据,就算去找他算账也会被他赖过去,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毕竟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敌人在明,我们在暗,不好做什么,若是等他下回露出狐狸尾巴,那就会陷入被动,不如转被动为主动,让他自己掉到陷阱里,到时候就是百口莫辩的事了,让他无从抵赖。” 刀子听得连连点头,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是说给他下套子?” 绵绵微微笑了一下,狡黠得跟只成了精的狐狸似的。 “怎么做?”刀子兴冲冲地问,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许云吃瘪。 “找个由头骗他主动再来一次这个屋子,偷偷摸摸的那种。”绵绵似乎也没想好具体如何作为。 “什么由头?你该不会打算事到临头再信口胡诌吧?”刀子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忽然觉得她不怎么靠谱。 “什么样的借口都不重要,只要他有那份心思,尾巴难藏,早晚会露出来的。不过——”绵绵欲言又止。 “说得对,狗改不了吃屎,许云那恶心的德性,恐怕死也改变不了。勾勾手指就能将他招引来,跟只偷腥的猫似的,一点点甜头就能上钩。”刀子赞同地点了点头,说起许云一脸鄙夷,同时又心存疑虑,“不过什么?” 绵绵本想提醒一下刀子话中的歧义,毕竟他一不小心居然将自己母亲也给骂了,后来见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也就不多此一举,只是解释道:“他今日被我打破了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是会消停一段时间,近来不可打草惊蛇。” “就打破了头,真是太便宜他了。”刀子愤愤不平道,“如果我在,一定打断他的腿。” “死性不改,他可不会因为身体受到伤害就偃旗息鼓。”绵绵不认为武力能使许云屈服,有的人本就在泥泞之中,根本不在乎下沉,在无底线无原则的人看来不过是低和更低的区别罢了,对付这样的人要比他更无赖,以恶制恶。 刀子仍旧咽不下心里的那口恶气,恶声恶气道:“我如今就想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套上麻袋,打他一顿。” 他说这话其实只是想过过嘴瘾,并没有打算真的去行动,却听绵绵赞同道:“可行,做得干净麻溜些,别留破绽。” “你觉得可行?”刀子喜出望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绵绵,里面满是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气多伤身,还是发泄出来好些。”绵绵坐在睡铺旁,晃着双腿悠悠然道,“对这种人,仁慈都是有罪的。” “没错。”刀子说风就是雨,说干就干,跃跃欲试道,“不如就定在今天晚上怎么样?” “行,我替你打掩护。”绵绵自告奋勇地说要替刀子隐瞒,兴冲冲地做“帮凶”。 刀子兴奋地两眼放光,手指头捏得咔咔响:“就这么说定了。” “做事干净麻利些,让他悄无声息地吃了这个哑巴亏。”绵绵再次强调不留后患的重要性。 “放心放心,我自有分寸,定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教训。”刀子一想到能让许云吃瘪,心头就不由热血沸腾,似乎看到自己将许云报答一顿的情形,回应绵绵的话便说得有些敷衍了。 “你可悠着点,稍微教训一顿就好了,可别把他给打残了,不然后头的戏就没得唱了。”绵绵幽幽地提醒道。 “放心,我有数。”刀子自信满满,忽然想到什么,有些犹豫地问道,“这事要跟阿娘说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同她说,省得她心烦,也怕她心软。今日的事一并瞒下来,不然她见我在里头,不忍我受委屈,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找你那个二叔算账,到时候面对那一家子的无赖可能被欺负。”绵绵否认了这个提议,并提出另一个想法,“这几日尽量将她支出去,别让她同你二叔碰面,最好在计划实施之前,一面都不要让他们见。” 对于前面的话,刀子能理解,后面的就有些不明所以了,他直接问:“为何?” “求不得则心焦,心焦则自乱阵脚,心乱则失智,要的就是他自掘坟墓。”绵绵淡淡地说,心里早有成算。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刀子不禁对小娘子有些刮目相看了,佩服地说:“妹妹,你真厉害!” “过奖。”绵绵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称赞,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 刀子失笑摇头,心中却有些好奇小娘子如何能有这般缜密的心思,还能如此不显山不露水的。 当真应了那句: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赶紧收拾,不然要露馅了。”绵绵催促着愣神的刀子干活。 “好好好。”刀子一边应和着,一边清理地上的碎瓷片,顺带用尘土掩盖地上那几滴血迹,瞧着当真没什么痕迹。 绵绵想了想,还是出声道:“把那沾血的瓷片收好。” “你想做什么?”刀子老实照做,将那碎瓷片用破布条包了,藏在自己屋子的隐蔽处后回转,却又心有困惑。 “没什么,就是以防万一,多一点证据,到时候也好多一些把握。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绵绵思虑周全。 刀子朝着绵绵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你想得真周到。” 第一百九十章 阴阳怪气 绵绵不再说话,好似耗光了早起的精气神,神色恹恹,只是抬眼看着透着微光的窗棂,不知在想些什么。 刀子本还想说话,可看见眼前的小娘子露出怅惘若失的表情,不禁默默闭上了嘴,悄悄地离开了。 到了院子里,将碎瓷片埋起来,清理掉所有的痕迹后,他便去卸下板车上的货物,神色不自觉有些怔愣。 为何明明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娘子,会有这样的神情,仿若行将就木的老人,她本应该无忧无虑,如初绽的花朵?为何会这般思虑过重,观她先前的所言所行,好似经历过人间一切的苦难,有着超乎寻常人的通透,似乎看透了所有。 可她身上又有一腔孤勇,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豪气,似是初生乳虎,仰天长啸便足以令百兽震惶。 脆弱与坚强,沉稳与激进,两种极端的性情杂糅在一起,无比矛盾却又有种诡异的和谐。 即便刀子百思不得其解,可他仍想逗小娘子高兴,于是将娘亲要求购买的货物一一码放好,便拿着他特意买的零嘴,重新回到屋里,献宝似的对正在发呆的绵绵说:“呐,特意给你买的,别又跟娘告状说我对你不好。” 绵绵接过纸袋子,打开一看,发现里头装着各色蜜饯果子,脸上不由挂起了欣悦的笑,真诚道:“谢谢哥哥。” “这还差不多。”刀子内心很是受用,觉得这小娘子还是笑着比较顺眼。 “伸手。”绵绵也不是个小气的,见这纸袋子鼓鼓囊囊的便知晓这个哥哥没吃过,于是主动分他一些。 刀子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在绵绵又催促了一声才迟疑地伸出手去,在手掌被蜜饯果子铺满后更是惊愕非常。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昨晚的小娘子还是个护食霸道的主儿,那狼吞虎咽的模样连他这个男子都自愧不如,甚至与他斤斤计较,只肯分他一颗花生米,甚至为此告黑状,如今却慷慨地与他分食,如此迥然不同的模样,怎能不让他吃惊? 可绵绵却心无旁骛地投身于品尝零嘴一事中,边吃还边点评:“这个樱桃煎做得不错,姜糖有些硬,梨膏糖很香。” 刀子素日不常吃这些小零嘴,如今见绵绵吃得开心,也乐得与她一道儿品尝,先拈起一个樱桃煎,觉得味道不错,应和一句:“嗯,这个好吃,又酸又甜,怪不得这么多人买,那家店铺的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手艺不错。”绵绵点头表示肯定,吃得津津有味。 “据说是淮京城来的,不知道到咱们这个小地方来做什么,淮京城不是更好赚银子吗?”刀子有些不解。 “百花齐放不如一枝独秀。”绵绵淡淡地说出一个事实。 刀子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赞同地说:“从前镇上没有蜜饯果子的店铺,都是小摊子,如今只他一家,生意自然好。” 两人正吃得惬意,却听院子里传来酸里酸气的声音:“呦呵,瞧瞧这大包小包的,都快堆成山了,又是鸡,又是鱼的,刀哥儿现下是发财了,出息了,买这么些东西,眼都不眨一下。” 刀子眉头一皱,心头一惊,有些担忧地同绵绵说:“咱们先前说的话,会不会被听去了?” “不会。”绵绵倒是镇定,有理有据地分析道,“若被听到,她不会这般反应,早就闹将起来。” 闻言,刀子松了一口气,细想片刻,稍稍放心了些:“也是,刚才我出去卸东西时,没看见院外有人。” “以防万一,你等会儿去试探一二。”绵绵见他仍有些担忧,出了一个让他彻底安心的法子。 “如何试?”刀子虚心求教,他一时之间确实想不出合适的办法。 “用你二叔的事。”绵绵给他支招。 刀子微微诧异,小声说:“你不是说这事先瞒着吗?怎么眼下又要同婶娘说,跟她说了,她那个暴脾气,还不嚷起来,岂不是全家都知晓了?哪里能瞒得住?” “谁让你直接说了,你可以说一半留一半,别都说。”绵绵见刀子仍旧一副不开窍的模样,索性将话说白了,“你就说回来时见到你二叔匆匆忙忙地往家赶,越叫越走,问一下婶娘发生了什么事。” “对对对,这样一问就能知道二叔有没有将这事坦白,也能探听他们是不是听到咱们的话了。”刀子连连点头,毫不吝惜地夸赞道,“妹妹,你这脑子真好使!怎么想出这些弯弯绕绕的道儿?” “哥哥,你还不出去?外头那个胖大婶都等急了。”绵绵不咸不淡地提醒道。 院子里的王三妹正不迭声地叫嚷着,一面叫一面说些酸话,不阴不阳的,听着怪不中听的。 刀子觉得刺耳,于是暂时搁置了同绵绵的谈话,迎了出去,到院子里跟他的婶娘见招拆招去了。 绵绵拈起一块冬瓜蜜饯,“呲呲呲”地咬得起劲,注意力一点都不在外头的喧嚷声上。 至于刀子,到了外头,先淡淡地跟王三妹问好:“婶娘好。” “刀哥儿,你最近脾气见长啊,婶儿在外头喊了你这么久,你为何这般久才出来?怎么?跟你婶儿也拿乔?当真是出息了啊。”王三妹开口就是指责,说的话甚是难听,说着还牵扯出了刘贞娘,“怪不得你那娘昨日敢那般张狂。” 刀子本低着头听着,不言不语,毕竟这样的话他从前不知听过多少回,更难听的都有,他早已不在意,可后来听到提起了娘亲,平静无波的心绪陡然生起了波澜,猛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王三妹昨日受了那样的委屈,今日本就是过来撒气的,可见自家侄儿这般骇人的神色,差点被唬住。 即便心中怨念丛生,可刀子仍旧没有在明面上对他这个婶娘如何,毕竟如今娘还在许家,他不想给人留下话柄,因此方才的怒目而视不过是情不自禁,意识到不妥当后也就敛了神色,重新低垂着头。 王三妹不过是色厉内荏,方才被刀子瞪了一眼后,腹中那些难听的话竟都说不出来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污蔑攀扯 刀子见眼前的妇人停了刁难,想起方才小娘子的话,尽量平淡地开口:“方才瞧着二叔慌慌张张的,不知出了何事?” 一提到这茬,王三妹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低低咒骂出声:“不知是在哪个阴沟里翻了船,被砸破了脑袋,活该!” 若是旁人,或许听不懂她这话中的意思,可刀子好歹在外头摸爬打滚了数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历过虚虚实实的事,荤话也听了不少,又了解自家二叔这些年拈花惹草的德性,他几乎立即就明白了婶娘的话里有话,她明着好像是在说许云走路不小心绊倒了,实则是在说他招蜂引蝶,被外头的哪个娘子教训了,这才有了脑袋上的伤。 这话中有鄙夷,有酸涩,有怨恨,还有嫌恶,唯独没有试探。 听了这话,刀子心中便有了数,他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婶娘并未听到自己同小娘子的谈话。 问话有了结果,他实则不想同婶娘废话,实在也是没什么正经的话要讲。 “话说刀哥儿,你今日买这么些东西做什么?难道是要宴客?也没听婆母提起这事啊。”王三妹将话题重新引回到刀子大肆购买食材一事上,探着头看了一眼在盆里欢快游动的鱼儿,脸上露出欣然的笑意,毫不客气道,“这鱼真好,烧过后定然肥美。刀哥儿,你眼力见长,想不到你还知道买鲈鱼啊,兰娘平时最好吃这一口,真贴心呢。” 王三妹自以为是地以为这鲈鱼是为兰娘买的,好似只要兰娘喜欢,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她一般。 听她谄媚自恋的语气,与昨日那副蛮不讲理的尖刻样判若两人。 此刻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这顿饭他们一家子也想加入,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他们做的。 “阿娘说这些是妹妹爱吃的。”刀子强调刘贞娘的立场,也委婉地指出这顿饭并没有算上他们一家子。 “给那个臭丫头吃这么好做什么?”可王三妹像是听不懂似的,嘟囔了一句之后又开始自说自话了,“我家兰娘喜欢吃酱香肘子,让嫂子炖烂些,也好入口,她许久没吃到了,今日终于能大饱口福了。我回去同她一说,她定然高兴。” 刀子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些:“阿娘没说请客,这顿饭不会有外人在。” “没请客就好,那自家人也能多吃些。”王三妹听了后,不禁有些庆幸,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刀子口中的“客”。 还真没将自己当外人,这种不请自来的厚脸皮当真令人讨厌,更离谱的是眼前这人分明昨日还堂而皇之地欺侮过刘贞娘,今日便腆着脸上门颐指气使地自说自话,仿佛刘贞娘做的一切事都应当为他们一家人服务似的,当真没脸没皮。 “婶娘,今日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一块儿吃饭,没想请旁人。”刀子忍无可忍,最终将话说得越发直白。 这句话一说出来,王三妹再想装傻已不可能,她素来胡搅蛮差惯了,在许家也一向是横行霸道的,想是从未经受过这般直截了当的拒绝,不禁有些怔愣,可她是谁?村里最无赖的就是她了,哪里能让一个毛头小子给唬住? 只听一道尖刻的声音响起:“反了!当真是没天理了!这小畜生出门几年,真当自个儿是大老爷了,对着自己婶娘拿腔拿调的,居然说要将我们一家子赶出许家,真是太嚣张了!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哪,这个没人性的小兔崽子。” 王三妹是个不怕丢人的,竟然大喇喇地跑到门口去嚷嚷,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声音吼得震天响。 刀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婶娘撒泼,神色森寒,内心毫无波澜。 这般下作的手段,他先前看过多少次,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左邻右舍看不过眼的,出言嘲讽道:“许二婶子,你说这话可就丧良心了,这些年贞娘母子待你们不薄了。” “你们一家子就靠贞娘和刀哥儿,怎么还说得出这种话?不觉得臊得慌吗?” “我可不信刀哥儿能说出将你们赶出许家的话来。刀哥儿素日里是最孝顺懂事不过的,才不会如此说。” “刀哥儿那般好的孩子,定不会说出这种话来。贞娘也不会容许他这般说话,她对刀哥儿素来要求严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帮着刘贞娘和刀子说话。 “你们懂什么?这些年刘贞娘待在许家白吃白住,难道不用算伙食费和住宿费的吗?”王三妹刻薄地说,一字一句都在指责,“那小兔崽子出门在外,谁知道学了什么花花肠子?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别被骗了都不知道。”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因着邻居了解的消息其实与家人不相上下。 许家二房是什么样的,乡邻一清二楚,自然不会被这简简单单的卖惨所蒙骗,眼下也只不过想看王三妹出丑罢了。 对着王三妹哭嚎的声音越来越大,围着看戏的乡邻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仗义执言”。 刀子也没有出门劝阻的意思,他认清了婶娘,知道像她这样的人,打蛇随棍上,越是在意便越会得寸进尺。 这样的人,就是人来疯,对付她最好的做法就是放任自流,随便她如何,等她闹够了,没力气了,自然就会消停。 王三妹为何仰赖这样的手段,一是性格使然,二是惯用这样的方式谋求到过想要的东西,习以为常了。 可她没想到今日相同的方法却收不到任何效果,她的侄儿连出来看一眼都不曾,即便她的喉咙都快喊破了。 刀子不仅没去看婶娘的自导自演,他还兀自扭头进屋了,陪着绵绵一道边吃边品评蜜饯果子,不亦乐乎。 外头的王三妹还在垂死挣扎,遗憾的是观看的乡邻厌烦了她没什么新意的干嚎和无理取闹的攀扯,于是渐渐散去。 许家门前重新恢复了冷清。 没有观众的表演毫无价值,王三妹立即便没了动力,悻悻地停了下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谁都拿不走 王三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横眉冷目地冲到刘贞娘的院子里大吵大闹:“兔崽子,你给老娘滚出来,你娘没教你要孝敬长辈吗?买了这么些好东西,却只知道独吞,还有没有礼义廉耻?知不知道尊老爱幼?晓不晓得孝悌友爱?” 刀子本想出去跟这个口不择言的妇人理论,可被绵绵拉住,淡淡道:“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等你娘回来,让她瞧瞧这些人的嘴脸,也好让她明白许家人究竟是如何待她,又是如何待她的子女的。有的事情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听了这话,刀子收回了往外踏出的脚步,原因无他,只因这话甚是合理,暗合了他隐秘的心思。 他想着娘亲对许家的人越是失望,越是没好感,那她对这个家的感情就会慢慢被消磨,许家对于她的羁绊会越来越浅,她离开许家的心思便会越强烈,到时候自己再提起分家之事,便会顺理成章一些,成功的机会便会大很多。 这般想着,他觉得院子里那个无理取闹的妇人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即便还是难以忍受,但至少不会让他冲动行事。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王三妹掐着腰,伸着手指,颐指气使地站在院子里,如同指点江山般,一点一点的,气势汹汹,傲慢得意而又骂骂咧咧的,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蹭上这顿饭了,吵吵嚷嚷而喧闹嘈杂,怎么都不肯停歇,如同暗夜中淅淅沥沥的雨,滴滴答答又纷纷扰扰,恼人得很,听得人心烦意乱,怒意横生。 兴高采烈出门又满载而归的刘贞娘高高兴兴地进家门,正想展示一下引以为傲的成果,却不想被人生生泼了一盆冷水,还没进门就听见自家弟妹骂骂咧咧的声音,话说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一般人根本难以启齿,偏她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得没完没了,不知哪来的这些闲工夫和犟力气,况且还是在自个儿家中。 原本以为又是小叔子惹她生气了,毕竟他们俩两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天天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可听着听着,刘贞娘脸上无奈的神色就变了,成了愤怒,极端地愤怒,她已然听清那不堪入耳的话是在骂谁。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是从前的刘贞娘,或许还会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可此时非彼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她已然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懦弱妇人。 二话不说,刘贞娘脚步匆匆地赶到院子里,见王三妹跳着脚在那儿骂人,一字一句都在骂阿郎,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兰娘也在场,给她娘助威加油,递茶送水,为的就是让她娘保持战斗力,持久地撒泼。 早晨时就是她看见刀子回来,并且带回了一堆好吃食,这才怂恿王三妹过来打秋风。 之前不过轻描淡写的话,便可要到不少好处,兰娘时常关注刘贞娘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吃独食,每每见她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举动便及时通报自家娘亲,让她过来要这要那,没有一回不搜刮到一堆好物什,不想这回却这般艰难。 此时见刘贞娘气势汹汹地过来,兰娘拉拉王三妹的衣袖,提醒她。 王三妹这才止住了话头,扭头看向刘贞娘,瞬间转移了咒骂的对象,也没看她是什么脸色,一开口就阴阳怪气道:“嫂子,你可得好好管管你的好儿子了,若再不好好教教,他都要上天了。” 刘贞娘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显然心里积攒了蓬勃的怒气。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顾忌着同是许家人的身份,想着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毕竟她还不习惯一开口就撕破脸皮。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有些人就是不值得善待。 刘贞娘的心善并没有得到善意的回应,反倒助长了某些无赖之人的不要脸。 兰娘眼尖,一打眼便看见了刘贞娘怀中抱着的绚丽布料,煞是好看,心中的贪婪蠢蠢欲动。 她也不是个老实客气的主儿,也不屑于掩藏心中的贪婪,当即便扯了扯王三妹的衣摆,以眼神示意她看向那布料。 这母女娘惯常巧取豪夺,平日里没少做这样的事,早已形成默契,只一个眼神便明白彼此的意思。 王三妹也是个厚脸皮,上前一步就去捻那布料的一角,熟稔地赞道:“这料子真好看,我家兰娘许久未做新衣裳了。” 欲说还休,半吐半露,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刘贞娘没想过王三妹会这般无礼,未经过她的同意便随意触碰她的东西,更没有想过她会有强抢他人之物的想法,心中微有不虞,可面上却不显,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我给囡囡做衣裙的,回到家,她还没一套换洗的衣裙。” 其实这话半真半假,小娘子的衣裙刘贞娘这些年里几乎每一年都会做,年年都会做上四套衣裙,春夏秋冬,以便不时之需,她为囡囡的回来做好了所有准备,可等囡囡真正回家时,她又忽然觉得收在柜子里那满满当当的衣裳都不够,她的女儿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最漂亮的衣裳,最精致的首饰,于是她在清晨出门,去布行挑了时下最时兴的布料。 怎料刘贞娘的拳拳心意,在王三妹看来,一文不值,甚至带着些许鄙夷,而对于这种心绪,她也乐于直白地表露出来,只听她轻蔑道:“那个丫头,哪配得上这般好的料子?这些合该给兰娘才是。” 刘贞娘直直地看向王三妹,眼中蕴着巨大的风暴。 可一双眼睛只盯着那些布料的王三妹一无所觉,许久没听到回应,以为那个软弱的嫂子同先前的每一次一般妥协了,于是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自发上前要从刘贞娘怀中接过那些布料。 “你做什么?”刘贞娘怎么可能让她拿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索取。 王三妹看着自己落空的双手,猛然抬起头看向刘贞娘,脸上写满了意外,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居然会拒绝。 “我说了,这是给囡囡的。”刘贞娘一字一顿强调道,“谁都拿不走。” 第一百九十三章 偏不给 一时之间,被拒绝的王三妹不知该作何反应。 “娘,我想要。”兰娘适时开口,眼中满是志在必得,仿佛刘贞娘怀中的布料已然是她的囊中之物。 王三妹神色不善地提醒道:“嫂子,你听到没有?兰娘都这般说了,身为兰娘的嬢嬢,你不会这般小气吧?” “这是囡囡的。”刘贞娘重复道,态度坚决,不为所动。 “你——”王三妹觉得这个嫂子有些不识好歹了,她家女儿既然开口了,那便该老老实实双手奉上才是。 兰娘晃着自家娘亲的胳膊,拖长了声音喊了句:“娘——” 她哪能不急?一双眸子紧紧地盯着那华丽的布料,在脑海中已然想象着自己穿着这料子做成的衣裳在村里炫耀,让那些素日里嘲笑她的人露出艳羡的神色,围着她吹捧说好话的模样。 她再也不要被同村的女孩比下去,再也不想被她们一同取笑衣裳土气,她要穿着时下最时兴的料子,招摇过市。 看看身上被浆洗得泛白的靛蓝色衣裳,同祖母身上的一般无二,再看看那堆夺人眼球的料子,高下立现。 一想到自己能凭着这布料翻身,兰娘岂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王三妹不想令自家女儿失望,见刘贞娘固执地不肯松口,于是心思一转,换了一种法子,梗着脖子道:“兰娘确实喜欢这料子,嫂子你又恰好有,不如这样吧,你先匀我一匹,我日后再将银钱给你,这总行了吧?” 刘贞娘摇了摇头,显然是不答应。 “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王三妹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好声好气不过是她掩藏在虚伪之下的表象罢了。 可不论是兰娘的渴求,还是王三妹的言语威胁都没能打动刘贞娘,她心意已决且毫不让步。 “刘贞娘,你别太得意。”王三妹耐心告罄,恶声恶气道,“我再问你一遍,这料子,你给是不给?” “不给!弟妹,我没请你到我家院子里来。”刘贞娘不想同她做口舌之争,开门见山地下了逐客令。 “你说什么?!”王三妹瞠目结舌地瞪着刘贞娘,没想过她会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刘贞娘不为所动,淡淡地重复道:“请你离开。” 兰娘为自己的娘亲打抱不平:“嬢嬢,这里是许家,还轮不到你说话,你也不能赶我们走。” “这里是我的院子,今日并未邀请你们过来。”刘贞娘是真的生气了,语气冷漠。 她从未想过有人会如此厚颜无耻,不经人同意便擅自抢夺财物,甚至在别人家中大放厥词。 原本刘贞娘只觉得气愤,只想让弟妹别说这般过分的话,可没想到她们母女二人居然把主意打到囡囡的所有物上,说话阴阳怪气,弯弯绕绕的,竟然让她浑然忘了起初为何生气,转而心中升腾起不可思议和别样的愤怒来。 即便如此,无耻之人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无耻,反而倒打一耙,稍稍不顺意便将所有的错误归咎于他人。 “刘贞娘,你当真以为儿子回来就了不起了吗?”王三妹重新恢复了野蛮的战斗力,喋喋不休道,“你以为你是谁?敢对我呼来喝去的,这儿是许家,你只是许家的寡妇,凭什么张狂成这个样子?别在这儿装腔作势的,兰娘说得对,许家轮不到你说了算,婆母还在呢,你就在这儿吆五喝六的,吓唬谁呢?我告诉你,我不怕你,猪鼻子插大葱——装蒜。” 刀子听刘贞娘的声音后便自觉走了出来,他真的很想亲眼看看自家娘亲是如何迷途知返,又是如何重整旗鼓的。 听了王三妹的数落,他冷着脸走上前,沉声道:“婶娘,阿娘请你们离开。” “好哇,连你这个小兔崽子也敢欺负我们娘俩,看来真是翅膀硬了。”王三妹的指头都快戳到刀子的鼻尖了。 可即便她气得浑身发抖,今日刘贞娘是铁了心不想妥协,冷冷地吩咐道:“阿郎,送客!” “是,阿娘。”刀子应了一声,而后便对着兰娘母女道,“婶娘请。” “你等着,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这就去告诉婆母。”王三妹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岂肯善罢甘休? 这么些年,她的招数也就三板斧,一哭二闹三告状,但凡有点不如意的,就站在大门口哭嚎自己怎么怎么命苦,老天爷又是怎么怎么不开眼,要不就跟许云闹,闹得震天动地,实在不行,她就去跟许何氏那儿告状,说得天花乱坠,添油加醋,污蔑加穿凿附会,把人往最恶毒里说,为的不过是出口恶气罢了。 这一回也不例外。 起初,王三妹离去的脚步还是比较慢的,即便看着像被气得不轻的模样,好似有所犹疑。 她在等,等刘贞娘主动屈服,她以为方才将话说得这般狠绝,刘贞娘定会惧怕,而后苦苦哀求自己留下。 可天不遂人愿,刘贞娘不仅什么都没做,甚至在她一离开院子便关了院门,“嘭”的一声。极响地敲在她的心上。 王三妹不可置信地看着紧闭的院门和空无一人的院落,觉得今日尤其倒霉,做什么事都不顺。 “娘,怎么办?”兰娘也觉得今儿的情况十分怪异,无措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不知该如何应对。 “先去你祖母那儿,我就不信了,她刘贞娘能把我赶出来,难道连婆母的话都敢不听?”王三妹还是打算用老办法。 一进屋,刘贞娘紧绷的身体便瞬间放松下来,她方才其实鼓起了很大了勇气,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毕竟推翻固有的形象,以迥然不同的态度面对王三妹,与她正面对抗是需要极大的决心与定力的,不然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不过,好在她坚持下来了,刘贞娘不由在心中庆幸。 刀子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娘亲鲜少露出刚强的一面,与从前判若两人,鲜活生动了许多,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可他还是担心阿娘骤然之间难以适应这种转变,如今见刘贞娘大大地呼出一口气,不由关切地询问道:“阿娘,你没事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桃花衣 “没事。”刘贞娘安抚了自家儿子一句,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满怀期待地问,“方才为娘是不是太凶了?” 刀子摇头失笑,刚想开口,不料被屋内的另一人抢了先。 “很霸气!大快人心!”声音是从屋里传来的。 说话之人真是绵绵,她方才虽然一直在屋内,但一面吃蜜饯果子,一面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囡囡是在夸为娘吗?”刘贞娘一听,立即就不期待刀子的答案了,几步来到卧房内,笑盈盈地询问,脸上洋溢着喜悦与期许。 绵绵点了点头,顺手将案几上的纸袋子递给刘贞娘,借花献佛道:“这是哥哥买的,蜜饯果子。” 被夸奖的刘贞娘喜上眉梢,接过纸袋看了一眼便又还了回去,亲切地摸了摸绵绵的鬓角,夸了句:“囡囡真乖。” “抢话精。”刀子也进了卧房,在一旁撇着嘴,酸里酸气地说。 刘贞娘一听便明白这是自家儿子在吃妹妹的醋,忙安抚道:“阿郎也乖,还知道给妹妹买零嘴,真有做哥哥的样子。” 刀子“哼”了一声,似倨傲,似矜持,又似乎在强装不屑。 “你婶娘方才在院子里嚷嚷什么?”刘贞娘有些困惑,想起方才的事,决定问出前因后果。 “她非要到咱们家打秋风,以为咱家买的菜都是为着他们一家子,要来吃饭,我没同意,她就撒泼。”刀子解释。 刘贞娘没说话,若是换作以前她或许会同意,但今日这顿饭意义非凡,主要就是为了欢迎囡囡回家,她不太想邀请外人,再说二房那一家子对囡囡没什么好感,她对此不太高兴,也不想让囡囡吃饭时觉得拘束。 摸不准娘的想法,见她沉着脸,刀子不禁有些担忧,试探着问:“阿娘,我是不是做错了?” 闻言,刘贞娘似乎明白自家儿子的顾虑,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柔声道:“阿郎,你做得没错,不用自责,有些矛盾避免不了,有些道理也讲不清楚。你婶娘她有时确实不讲理,这种时候,你不用忍让。” 刀子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想着娘亲果然是是明理之人,从前不过是被蒙蔽了耳目,如今清醒过来再清明不过,他觉得长此以往娘亲定然能成功地同许家断舍离,可旋即又产生疑惑,不明所以地问:“阿娘你方才又为何同婶娘置气?” “为娘给囡囡买了些料子做衣裳,可弟妹一来,二话不说便要取走料子给兰娘,我自是不能同意,没想到她不依不饶,说不过还想强抢。”刘贞娘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 “厚颜——”刀子自觉吞下了后两个字,毕竟如今他还是个后辈,不能直言长辈“无耻”。 不过他又想实话实说,毕竟这家人无耻的事做多了,打着不同的名目强抢的事也没少做,更过分的事都做过。 但令刀子觉得欣喜的是自家娘亲的转变,会反抗,会愤怒,会拒绝,她已在潜意识中认清二房的那家人,对他们的印象越来越差,方才还明确说出王三妹不讲理的话,只不过自己没有意识到内心的转醒罢了。 刘贞娘没有过于在意自家儿子说的话,她投入到跟自家女儿展示购物成果的事情上去了,在她看来,这事是顶顶重要的,只见她既忐忑又骄傲地对绵绵说:“囡囡,你看这是为娘给挑的布料,是如今大魏最时兴的料子。” “哇!真漂亮!”绵绵一见那绚烂耀眼的料子便发自真心地赞美道。 与寻常的粗布不一样,这布料顺滑柔软,竟然是绸缎面的,隐隐若水波流动,波光粼粼,桃红的底色上头点缀着金黄色的暗纹,像极了成片盛开的桃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光是看着就让人移不开眼,若是能穿在身上,那定会成为瞩目的焦点,吸引无数的眼球。 瞧那顺滑的模样,不用摸就能知道穿着定然比粗布麻衣不知舒服多少倍,最适合身娇体贵,细皮嫩肉的小娘子穿了。 哪个小娘子不喜爱美丽绚烂的物什呢?绵绵似是明白那母女二人为何如此痴缠,这料子光华璀璨,夺目耀眼,很是好看,难怪兰娘在院子里不依不饶的,非要这料子。 不单单是小娘子,就连刀子这个男子看了也是啧啧称奇:“托妹妹的福,哥哥今日也算开了眼界。这布料做得真够华丽,足以乱真,仿佛能闻见桃花的香气似的。” 刘贞娘一眼就相中了这块料子,觉得自家女儿皮肤白,正衬这桃红色,穿着定会好看,如今见她喜欢,又听得儿子这般夸奖,内心自是欢喜,笑呵呵道:“囡囡喜欢就好,娘明日就去借纸样,开始动手,晚上赶赶工,后日就把衣裳给赶出来,让我们家囡囡早日穿上美美的桃花衣。” “谢谢。”绵绵软软地笑,神情讨好而乖巧。 “不用谢,你是娘的女儿,以后娘要给你做好多好看的衣裳,买好多漂亮的首饰,将你这些年的遗憾都补回来,好不好?”刘贞娘见自家女儿神情怡然自得,心中愧悔难当,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绵绵见这位母亲这般容易动情,点了点头道:“好。” 二人又开始说起了衣服的样式与点缀,语气中满是憧憬和向往,聊得十分投机。 一旁的刀子实在不忍心打搅,可他又明白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娘亲希冀的其乐融融终有破碎的一日,但看到这般轻松自在的娘亲,他希望那一天晚一点,再晚一点到来。 满心满眼都是亲人幸福的刀子站在那儿,并没有意识到旁观的他此时身上充斥着落寞与孤寂,游离于热闹之外,如一株遗世独立的翠竹,坚韧而寂寞,苍凉而青翠。 绵绵不经意的抬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于是张嘴便转移了话题,委屈巴巴地开始诉苦:“没吃饱。” “啊?”刘贞娘立即被吸引了注意,疑惑地问,“囡囡没吃朝食吗?娘给你留在锅里了,你起来时应当还热着呢。” 第一百九十五章 暗夜无光 “被哥哥吃了。”听刘贞娘问起朝食的事,绵绵嫩白的手指直愣愣地指向刀子。 刀子听她一开口就预感到大事不妙,可他来不及制止,只能眼睁睁地听着小娘子告状,看到眼前的手指,预感果然应验,可他百口莫辩,他确实吃了,最后在刘贞娘颇具威慑力的眼神中,心虚地辩解道:“我只喝了一些三脆羹,真的。” “阿郎——”眼看着刘贞娘又要发难,却被绵绵及时打断。 “我想哥哥可能是太想吃了,他也有多时没吃过了。”绵绵贴心地为刀子开脱,“今后也给他做一份吧。” 刀子有些惶恐地看向绵绵,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有种掩藏的辛秘被揭穿的错觉,本想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却不料被自家娘亲接下来的动作给吓着了,嘴边的话旋即咽了回去。 刘贞娘瞳孔骤缩,她万万没想过这个情况,眼中盈满了愧怍,歉疚地看向刀子,拉起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道:“阿郎,为娘对不住你,自以为是地觉得你曾经尝过,而你妹妹没吃过那些饭食,便只给你妹妹做了朝食,却没考虑到你常年在外游荡,风餐露宿的,可能吃也吃不饱,自然会想念家乡的味道,想要尝尝为娘做的吃食。如今还想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你,是娘做错了。你跟囡囡一样,是娘的孩子,为娘却没能做到公平,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听着这些话,刀子觉得一阵心酸,整颗心都想被泡在醋里,酸酸涩涩的,咕咚咕咚地冒着泡。 他想说一句“没事”,想笑一笑,想说他不在意,可话到嘴边,什么都没说出口,笑没露出来,眼角却渐渐红了。 瞧着自家儿子这般强忍委屈的倔强模样,刘贞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心中越发惶恐不安,第一回正视自己近些年忽略了儿子感受的事实,愧疚和忐忑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刻入她的心底,令她仿佛整个人都被浸入无尽的痛苦中一般,密密麻麻地疼,跟无数的小细针扎着似的。 想想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刘贞娘忽然觉得轻描淡写的一句“对不住”根本不足以弥补其万一。 昨日二房那边的胡搅蛮缠,令她稍稍意识了一些对阿郎的忽视,可这种感知被囡囡回家的喜悦给冲淡了。 直到方才囡囡无意间的一句提醒,还有阿郎不自觉流露出的委屈神情,刘贞娘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经年的忽略对自家儿子造就了多少难以言说的伤害,她想说些什么,可道歉的话梗在喉间,怎么都吐露不出来一个字。 刀子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因无他,只因千言万语都堵在心里,生了根,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树,盘根错节,纠缠成了千丝万缕,剪不断也解不开,他想说什么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或许还因为已然过了想要倾诉的年龄,时过境迁,那些想说的心里话早就深埋心底,无法说,也不想去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可不说,不代表那些委屈就不存在了。 年深日久,那些说不出的憋闷像是淬了毒的小针,素日里察觉不出来,却总在不经意间会狠狠地扎他一下,疼而涩。 妹妹丢失的那些日子,娘亲刚刚经历了失去父亲的伤痛,又没日没夜地思念妹妹,整日里浑浑噩噩,神智不怎么清明,对他完全不管不顾,饭也顾不上烧,衣服也想不起来洗,甚至有一回为了烧水差点把厨房给点了,相当凶险。 刀子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也顺带照顾魂不守舍的娘,可他自己还是个需要人关怀的孩子,哪里有这般大的能力?只能一边艰难摸索一边坚强生活,手被柴火割伤,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只能默默扯了布条裹一裹,毕竟也无人关心,连问上一嘴都没有,烧火做饭时也常常将自己烫伤,不过是在冷水里泡一泡便罢了。 最艰难的还是洗衣服,特别是在冬日里,小小的手被冻成绛紫色,肿得跟萝卜似的,看着尤为吓人。 即便如此,他仍旧不觉得辛苦,因为这是家人该做的事,也是儿子当尽的孝。 就这样,带着恍恍惚惚的娘亲,刀子小小年纪就担起了家中的重担,即便跌跌撞撞,坎坷跌宕,也是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凭着窄小的肩膀,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犟气,摇摇晃晃地往前冲。 可每当夜深人静时,小时的刀子也会想要得到一丝宽慰,哪怕仅仅是一句关心的话,毕竟装得再坚强,他也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总有软弱痛苦的时候,也有撑不住的片刻。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 娘亲一门心思全在找回妹妹这件事上,许家的其余人根本没将他当作家人,又怎会主动关怀他。 没人问他冷不冷,没人为他温一温粥,没人替他劈一劈柴,没人注意他受没受伤。 小时的刀子有多希望有人关心,长大后就有多不希冀这种奢侈。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 暗夜有多黑,深夜有多凉,刀子早已体会过。 后来娘亲渐渐从丢失妹妹的苦痛中走出来,能够正常生活了,也会洗衣做饭,可却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 那个鲜活自在,温柔却坚强的娘子一去不复返了。 从前刀子根本不担心被狡猾的二房欺负,父亲和娘亲会护着他,可自从家里遭逢巨变,父亲没了,娘亲也不再是那个温柔可亲的娘了,或许是想要麻痹自己,她忙着干活,忙得脚不着地,忙得热火朝天,忙得没空管他,常常不知道他被欺负,有时即便看见了也会叫他尽量忍让,再不会替他出气,替他据理力争,只会退缩,只会息事宁人。 一开始被贵哥儿和兰娘欺凌,他还会告诉娘亲,等着她为自己讨回公道,但连着几次被无视后,他就不在阿娘跟前说这些事了,而是尝试着自己去解决,被蹂躏了就狠狠欺负回去,哪怕每回都会被祖母惩罚,他也绝不认错。 第一百九十六章 时光不复 人怕横的,马怕蹦的。 兰娘和贵哥儿到底还是没什么城府的孩子,被刀子狠狠教训了几回,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他。 刀子凭着自身的努力,在许家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些,虽然二房那边还是会使些小手段,但无伤大雅。 后来渐渐长大后,刀子离开了家,被娘亲要求出去找妹妹,他听话照做了。 这些年在外头经历了风风雨雨,他并不觉得害怕,那些不过是擦身而过的落叶,不值得被记住。 他最恐惧的反倒是回家的日子,因着母亲,因着许家人,也因着自己。 每次风尘仆仆地一回到家,娘亲就会问有没有找到妹妹,有没有妹妹的消息,对他倒是极少有温言问候。 而祖母和婶娘就会说一堆不好听的话来膈应人,絮絮叨叨地编排一些惹人心烦的话,他们心心念念的只有自己赚了多少银钱,又能拿出多少来给他们,争着三瓜俩枣,一钱半两的,至于辛不辛苦,累不累什么的,压根完全不会关心。 还有娘亲在祖母和二房那些人跟前越发低眉顺眼的姿态,也令刀子很不痛快,心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很不舒服。 他也劝了数次,可刘贞娘没有丝毫改变。 刀子能做的少之又少,最终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在家待的日子越来越短,毕竟眼不见心不烦。 可逃避根本没有用,问题仍旧在那儿,痛苦的感觉也在,如影随形,消弭不了。 日复一日的重压下,他心里越发不畅快,这才找了绵绵来,希望让娘亲解脱,也让自己松快些。 虽然开始觉得可能收效甚微,但饮鸩止渴好过抱残守缺。 可即便心中痛苦压抑,刀子却从未想过将心中的苦闷倾诉出来,他觉得自己已然不需要通过诉苦来博取怜悯。 而今,娘亲的这一句“对不住”将他心中所有的不平和委屈翻涌到明面上来,沉渣泛起,如何不觉得五味杂陈? 一个心怀愧疚,一个有苦难言,母子俩就这么僵持着,无语凝噎。 这种氛围十分尴尬,于是绵绵开口打破僵局:“我饿了。” 刘贞娘慌忙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忙不迭开口道:“娘这就给你们去做饭。” 说着,她便起身离开了卧房,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感觉。 刀子怔愣地站在原地,有些慌张,有些无措,茫然无所适从。 “啊——”绵绵对着刀子说了一声。 刀子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便觉得嘴边有什么东西贴着。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颗樱桃煎。 “哥哥,给你一点甜。”绵绵笑得贴心,软软地说,“嘴甜了,心就甜了。” 刀子没有拒绝小娘子的好意,吃了那颗递到嘴边的樱桃煎,尝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说:“妹妹,这颗有点酸。” “倒是应景。”绵绵状若不经意地说着,手上却没停,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零嘴。 一针见血。 一听这话,刀子不由看向小娘子,眼中满是复杂,不知该如何看待眼前这人,觉得她似天真,又似通透,矛盾复杂。 “去帮帮她吧。”绵绵看向厨房的方向,似有所指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刀子顺着绵绵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佝偻的背影在灶下烧火。 他对娘亲的感情很驳杂,没有怨恨,从前的事也不会磨灭他对娘的深厚情感,可如今事情被戳破,那些曾经的委屈被摆到台面上来后,就像掩藏得极好的疮疤陡然被揭开,疼痛与慌乱并具,一时之间他不知该如何反应,又该如何面对。 绵绵又催了一句:“她需要你。” 这句言简意赅的话总算暂时压制住了刀子的惶然无措,让他迈开了脚步,来到厨房,轻轻说:“阿娘,我帮你。” “好。”刘贞娘正发呆,听到自家儿子说要帮自己,颇有些受宠若惊,欣喜道,“那阿郎你来烧火。” 其实刀子和刘贞娘很像,都是脚踏实地之人,不太会表达,也不会诉苦,只是埋头做事,不知不觉便容易滋生误会。 沟通是消弭误会的最好办法,话都说开了,哪里还会有什么隔阂? 什么话都憋在心底,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哪有那么多的心有灵犀?又哪里有那么多的换位思考?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此话甚是有理,只有将自己的诉求坦白说出来,才会得到关注。 若是刀子小时没有那么懂事,该哭的时候哭,该撒娇的时候撒娇,该诉苦的时候诉苦,或许不必如此自苦。 但性格使然,他不会那种装傻卖乖的孩子,过早地逼自己长大,注定活得稍微苦一些。 母子俩一时无话,在厨房中各自忙各自,别扭却也无比和谐,仿佛已然这般过了许多年。 绵绵淡然旁观,不多言,也没去打扰。 有些事必须当事人解决,旁人无法插手,自愈总需要一个过程,也总要一个突破口,这些都无法假手于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刘贞娘岂会不心疼自己的儿子?从前她的注意力只是被别的事吸引过去了。 而今女儿被找回,她在疼爱囡囡的同时,也意识到曾经对阿郎的忽视。 对待刀子,刘贞娘也曾慈爱温柔,可自从家里发生剧变,她对自家儿子的关注就渐渐少了,温情也渐渐淡了。 怎么就淡了呢?怎么就能看不见阿郎的需求呢?怎么就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刘贞娘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若是时光能够回溯,她绝对不会犯相同错误,而会让这个被辜负的孩子快乐长大。 可岁月轮转,时光荏苒,当年那个渴望娘亲关怀疼爱的孩子悄然长大,即便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也不可逆转地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变得坚毅果敢,也变得沉默寡言。 时光一去不复返,即便肠子都悔青了,他们都不能回到过去,孩子不再是孩子,娘亲也不如过去那般被需要的。 值得庆幸的是,未来的岁月还很长,前路漫漫,来日方长。 能够治愈伤痛的永远只有爱。 岁月久长,幼年独自舔舐的伤口总有弥合的一日,因为我们都在前行,奋力向前,不曾回望。 第一百九十七章 馋相毕现 厨房内,烟火气息浓厚,煎炒烹炸的声音不绝于耳。 绵绵已然没在吃蜜饯果子,坐在铺沿,不知在想些什么,寥落而怅惘。 刀子尽职尽责地烧火,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晦暗不明,而刘贞娘先烧了百味羹,盛出两大碗,一碗端给刀子,一碗端给了绵绵,放在案几上后,温声细语道:“囡囡,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吃午饭,你先喝些百味羹垫垫肚子。” “你的呢?”绵绵照例询问一句,她发现这位母亲总是先人后己,将自己排在两个孩子之后。 刘贞娘笑着回应:“囡囡放心喝,锅里还有。” “那你也喝。”绵绵边冲着碗里热腾腾的羹汤呼呼地吹气,边催促刘贞娘。 “好好好,娘也喝,小心烫,囡囡,慢些喝。”刘贞娘连连点头,叮嘱了一句后便笑呵呵地离开了。 厨房内的刀子看着那碗羹,百感交集,迟迟没有动作,他何尝不明白这是娘亲的讨好,娘想证明自己说过的话。 碗内满得都快溢出来的羹汤,如同此时刀子酸涩憋闷却无解的心情,似乎下一刻就要决堤。 听到娘亲回来的脚步声,他还是端起了碗,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刀子不想让娘亲多想,即便他觉得这等举动并不能代表什么,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可此刻儿子肯吃自己盛的羹,这一行为在刘贞娘看来确实不一样的。 她回到厨房时,见阿郎低头喝着百味羹,即便什么都不说,也没看自己,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件事让她红了眼。 情绪是汹涌澎湃的,曾经那些视而不见的美好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喜悦、苦涩、愧疚、悔恨,百感交集。 刀子许久没听到动静,受不住这憋闷的气氛,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阿娘,锅热了。” “好好好,娘这就开始焯小排骨。”闻言,刘贞娘连声回应,随即慌忙收拾心情,重新投入烹饪美食的工作之中。 美食果然是可以治愈一切的,喝着温温热热的百味羹,不仅绵绵觉得畅快不少,就连刀子也觉得温暖非常,心中的郁结顿时消散不少,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方才那古怪的心绪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百味羹用的食材比较简单,就是酸萝卜、姜、芥菜、豆腐等等,喝着酸而辣,咸而甘,回味无穷。 朝食吃得丰盛,又用了好些蜜饯果子,本就不饿,方才不过是为了帮帮刀子,此时喝了小半碗便觉得有些撑着了。 绵绵放下了调羹,瘫软在睡铺上,舒畅地直叹气,闻着厨房传来的阵阵香气,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她决定奋起,毕竟等会儿还是要大快朵颐的,不能因噎废食,于是踢踏着鞋子,来到院子里走一走,也好消消食,等会儿大展身手。 转了大约十圈后,觉着差不多了,肚子没有初时那般涨得慌,于是堪堪停下来,仰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至于院子外头的闲杂人等,绵绵不甚关心,她听着簌簌的风声与沙沙的树叶声,觉得无比惬意,心旷神怡。 徘徊在院子外头的人自然就是不甘心的王三妹和馋嘴的兰娘。 兰娘是被那喷香而浓郁的味道吸引,到了院子外头就挪不动步子,不停地耸动鼻子,希冀能填饱空荡荡的肚子,而王三妹则是纯粹心有不平,她是不服气,眼中怒火中烧,心里头憋着坏,打定主意想让刘贞娘出糗。 她们母女俩刚刚一齐去给许何氏告状,本想大肆污蔑一番,让老太太好好教训刘贞娘,最后还能称心如意地从大房那儿搜刮到好东西,大饱口福,这一招她们已然用得得心应手,百试百灵,屡试不爽,从未失败过,可出乎意料的是,许何氏只是听了一个开头便打断道:“女儿回来了,合该庆祝。” 一锤定音。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许何氏觉得刘贞娘的举动合情合理,她赞同这个做法,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言外之意便是不打算给她们母女俩出头,更让王三妹气愤的是,许何氏说了这句话后便打发她们二人走了,显然不想再听她们说些什么。 王三妹同兰娘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两脸怔愣,面面相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她们不知所措时,刘贞娘开始准备午餐,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像是招人的钩子似的,牵着人的鼻子走。 兰娘本就是嘴馋的,嗅着香气就来到了院子外,扒着门拼命地吸着,眼中的贪婪似一滩深不见底的湖水,浓郁而又黑沉,又似有火苗涌动,好似恨不得冲进去抢了吃食就跑。 王三妹神色凶恶地瞪着屋子,里头弥漫着火气,巴不得将屋子里头的人尽数焚为灰烬。 “娘,咱们何时能进去吃饭?”兰娘问得理所当然,语气有些焦急。 “恐怕不行。”王三妹瞥了一眼那散发着袅袅炊烟的烟囱,无奈而愤恨地回应。 兰娘早就等得急不可耐,如今听了这话,立即嘟起了嘴,用力地跺了跺脚,不高兴道:“为何不行?” 王三妹耐心地哄道:“兰娘你且忍耐些,今日那臭婆娘不肯,她儿子又在家,我们讨不到好。” “不嘛,我就要进去。”兰娘噘着嘴,霸道地说,“从前都可以直接进去,今日为何不行?我偏要进去,偏要!” 说着,她就要往院子里冲,被王三妹死死拉住,好声好气地劝道:“兰娘想吃什么?回去娘给你做,好不好?” “你做得不好吃。”兰娘大力地晃着胳膊想要甩开拉着她的那只手,无情而直白地揭露出一个事实。 王三妹没有生气,仍在竭尽全力地说服兰娘:“你乖一些。娘答应你,等刀哥儿走了,咱们就日日去老大家吃饭。” “不——”兰娘不是个好哄骗的,不依不饶道,“我现在就要去,马上就要吃到,我不要等到以后。” “你听话,今日真的不行。”一向对女儿有求必应的王三妹今日尤为强硬,拉着兰娘怎么都不松开手。 “就因为那个臭丫头回来了?”兰娘直直地指向院子里的绵绵,神情狞恶地说,“是不是因为她?” 第一百九十八章 端倪初现 面对兰娘的质问,王三妹否认道:“不是,她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话里满是鄙夷和不屑,显然没有将绵绵当回事,可兰娘没听出其中的深意,以为这是在忽悠她。 “就是她,要不是她回来,我昨日就不会受伤,今日也不会被拦在院子外头。”兰娘忽然破口大骂,“扫把星。” “别说了,咱们走。”王三妹不敢让她继续骂下去,毕竟如今刀哥儿在家,他已然长成了人高马大的模样。 “我就要骂。”兰娘死犟着不肯挪步,嫉妒充斥了内心,完全失了理智,任性道,“她就是个扫把星,倒霉鬼,要是没有她,那这些东西就是我的了。这些好东西本该是我的,她算个什么货色,哪里配得上这些好物什?” 经过昨日的事,王三妹有些担心刘贞娘忽然发难,毕竟她是那样在乎这个刚找回的女儿,于是连忙劝道:“别骂了。” 兰娘奋力挣扎,却始终没能从她娘的手中挣脱出来,可嘴里却一直没停,不住地骂骂咧咧。 以前王三妹可以放纵自己的儿女放肆地欺侮老大家的儿子,有婆母护着,刘贞娘也是个软性子,因此她不怕。 可从昨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所有人好似魔怔了一般,婆母不帮她,刘贞娘也硬气起来,她没了倚仗,不敢放肆。 兰娘闹了好一阵,这才不情不愿地被王三妹硬生生地带回了家。 院子外的一切并没有影响到屋子里的一家子,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干脆就是听而不闻。 其实刘贞娘不放心地出来看过一眼,本对弟妹和侄女的话有些生气,想冲出去与她们好好理论一番,可见自家女儿神情怡然地躺着,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便在听了好一会儿后又悄悄回去了。 即便手心都被自己掐得通红一片,她终究将这口气忍了下去,不是跟先前一样忍气吞声,而是觉得没必要。 刘贞娘深知拌嘴纠葛或许可以暂时找回面子,可家中这些鸡零狗碎的事不是有理就能说得清的,如一团乱麻,越来越乱,也如浑水,越搅越浑浊,怎么都弄不清楚,累人更累己,不能损人还不利己,何必白费口舌,空耗心思呢? 她是觉着这俩母女断不会就闹这一回,与其一味护着,不如让囡囡自己学着处理这等事,况且眼下她是睡熟了。 刘贞娘全当绵绵是睡过去了,她不知道的是绵绵根本没有睡,将那骂骂咧咧的每一句话都听进了耳中。 绵绵也并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她看起来柔软,实则刚强,也不是个好性子,有什么宽广的胸襟,她素来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忍不了。 此时不计较不过是隐忍不发,等抓到机会,她可不会客气。 刘贞娘将绵绵当成不知世事的小孩,心里说着要让她自己处理,可终究是不心安的。 刀子倒很是放心,他压根儿不信那对徒有其表的母女能在小娘子那儿占到便宜,她可是连自己都不怵的人。 无论那母女俩怎么撒泼,反正仰躺着的绵绵甚为惬意,像是完全陷入沉睡中一般。 日暮斜阳,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囡囡,你喝完了吗?”刘贞娘在厨房内关切地问。 绵绵在院子里高声回应道:“没有,剩了半碗。” 刘贞娘怕自家女儿肠胃受有损,贴心地劝说:“那你莫喝了,凉了喝着不好。” “好。”绵绵应得干脆,仍旧闭着眼睛。 此时凉风习习,秋高气爽,恰是乘凉的好时候,和风煦日,好不惬意。 忽然,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安然躺着的绵绵似有所感,睁眼看去就见院子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头上缠着麻布,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院中之人,缓缓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却是那个被砸破头的二叔许云。 绵绵不喜欢这个男人,他眼中的神色不正经,脸上老是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看得人心头毛毛的。 今日早晨那张臭脸就是鬼眼前这男人所有,如今再看,仍旧觉得奇丑无比,上头写满了不可告人的歪心思。 “小娘子,你过来。”许云温和地冲绵绵招招手,声音放得极轻,像是不想被其他人听见似的。 绵绵没有动,她甚至连眼神都收回来了,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许云见状,不怒反笑,得意道:“我知道你的小秘密,若你不走过来,那我可要大声嚷出来了。” 听了这话,绵绵缓缓睁开了眼睛,瞧着男人笃定的神色,出于好奇,她站起身,几步走到许云跟前。 “小娘子,刀哥儿让你来许家做戏,给了你多少银钱?”许云邪笑着开口,脸上的神色满是自信。 他以为绵绵这般干脆利落是因着怕被揭穿秘密,实则不然,绵绵只不过觉得好奇罢了。 一开口便替银钱之事,这本身就是对小娘子的一种鄙薄,也可看出许云的思想观念。 在他眼中,似乎所有的事都与钱有关系,而所有的小娘子都是钻到钱眼里,他以为有钱便可拥有一切。 “没给。”绵绵实话实说,心中却百转千回,一团乱麻露出了线头,似乎只要再有一点线索,旧事便将大白于天下。 许云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答案,困惑地应了一句:“啊?” 旋即他又自己想通了,觉得是刀哥儿许给这小娘子一些好处,银钱可能要等事成之后才结。 这般想着,许云瞧着一脸天真的小娘子,心里越发蠢蠢欲动,觉得她性软可欺,不必花费多少工夫就会上当。 于是,他又出言试探道:“刀哥儿想必等事情稳妥后才给结算银钱呢。” 绵绵没有回应他的自说自话,而是在思忖另一件事,她在想许云是如何得知假冒一事。 假装刀子妹妹这件事,绵绵确信仅有她和刀子知晓,刀子不可能大嘴巴跟人胡说,他死死捂着还来不及,自己也没跟任何人讲,那眼前这人是如何知晓的呢?为何他会这般肯定,好似亲眼见到她同刀子谋划一般? 第一百九十九章 青春慕艾 绵绵揣测着每一种可能。 未卜先知是不可能的,这男子若是有这等本事,不至于龟缩于这么个小山村里,也不会是这等猥琐的模样。 那他是如何知晓的呢?其中定有内情,不为人知的内情? 为何又在自己面前这般笃定地揭穿此事?想必有所图。 图什么呢?无外那些见不得人的物什,不然不至于这般偷偷摸摸的。 有趣,着实有趣。 见绵绵不说话,许云以为自己一语中的,愈发得意,笑得更加放荡,眉飞色舞道:“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好不好?” 这话中带着些许讨好,些许哄骗,还有许多自以为是的倨傲,就是在表达一种施舍般的善意。 瞧着那沾沾自喜的模样,绵绵心头一阵嫌恶,忍着不耐,轻轻问:“为何?” 她知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更何况眼前的男子将贪婪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定有所图。 人少则慕父母,好色则慕少艾。 小娘子青春靓丽,细声细气说话的模样,将许云都给看呆了,他愣愣看着眼前这个肤白娇弱的人儿,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像是两轮漩涡,把他整个人拖入其中,挣脱不得,心甘情愿地陷下去,一直沉到底。 男子痴迷的神色极其猥琐,绵绵撇了撇嘴,不得不拔高了声音提醒道:“嘿——” 许云也是个脑子不灵清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此刻的绵绵强自忍耐着怒气,偏他觉得小娘子“含羞带怯”的模样极其勾人,巴巴地往前凑,笑得眼睛都没了,不要脸地说:“自然是怕小娘子受委屈了,你许云哥哥可是最怜香惜玉的。” 许云哥哥!听到这个恶心至极的称呼,绵绵异常错愕,不论是按照年龄还是按照辈分,他都担不起“哥哥”这个称呼,完全没想过世上还有这般不要脸的人,瞧着那恬不知耻的恶心模样,她差点将吃进肚里的东西尽数倒出来,忙不迭往后退了一大步,远离这个没脸没皮的无赖,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心头的不适感压下去。 “小娘子别怕羞哇,过来些,云哥哥好好同你说说话。”许云龌龊而不自知,犹自忻忻得意。 绵绵没有靠近,而是闭了闭眼,小小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是假冒的?” “我自是知道。”许云没有说明缘由,语气却尤为断然。 见套不出话,绵绵不欲多言,转身便想走,她一刻都不想忍受这个无耻的男人。 不料,许云见状,立即唤住了她:“小娘子莫气,我这便说与你听。” 绵绵停住了离去的脚步,却并未扭头,她实在不愿看到那张令人恶心的脸,一眼都可能做噩梦。 许云细细地瞅着小娘子的背影,又是一阵怔愣,觉着小娘子当真是无一处不美好,好一会儿才带着笑意开口:“因着一样东西,我便可断定你不是许家的人,更不可能是大哥的女儿。” “何物?”绵绵追问,语气中有掩藏不住的好奇心。 “这个嘛——”许云欲言又止,拖长了声音,故弄玄虚,故意吊绵绵的胃口,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窈窕的背影。 绵绵重新抬步,她可不是什么好骗的,自然不会上当,心想爱说不说,反正她总有办法查清楚。 “小娘子留步。”许云见事情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只得急急开口,“今夜三更,你来后门,我便如实告知。” 没有答话,绵绵脚步不停地进了屋子。 即便没有得到回应,许云却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小娘子欲擒故纵的把戏,得意地离开了院子。 其实,在许云提出私下会面时,绵绵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她成功被许云口中的那个东西吸引了主意,但她没有表态,缓缓离开了院子,只给目光灼灼的许云留下一个清瘦袅娜的背影。 至于晚间那不明所以的邀约,她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而未收到确切回应的许云此时却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这是他每回下了诱人的饵食,即将收网时都会有的表情。 没错,他就是如此自信,不知为何,也没有由头。 一想到深夜会有的一番美妙机遇,许云便心情甚好,哼着小曲摇头晃脑地回了屋子。 可刚走回家,他的好心情便消失殆尽,因着王三妹二话不说就冲过来,劈头盖脸将他好一通骂:“你又躲到哪里去鬼混了?啊?你这个死鬼,一天到晚在外面野,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你这个软脚虾,臭腥鱼,屁用没有,就知道跟村子里那些没皮没脸的贱货厮混,一天到晚就知道勾三搭四。你婆娘被欺负了,女儿被瞧不起,你也不知道管管,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那刘贞娘和她家那小兔崽子小人得志,爬到我们娘俩头上作威作福。挣了两个臭钱就张狂得跟什么似的,说起话来拿腔拿调的。不过是找她要点东西就推三阻四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男人死了还能过上好日子,我呢?有男人还不如死了。你这个吃干饭的,赚不到钱也就罢了,还整日里把钱花在外头那些贱蹄子身上……” 许云脸上的笑意已然收起,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眼前的婆娘一字一句的咒骂,一副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谦卑样,似乎说他什么都不会反抗似的,跟平常那懦弱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可若是细看的话,不难发现他的嘴角翘诡异的弧度,他在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怒气,那双眼睛里压抑着汹涌的风暴,好似一只韬光养晦的野兽默默蛰伏,只待一个契机便会露出尖锐的獠牙,扑上去将敢忤逆他的人撕成碎片。 许云不知为何要隐忍怒意,可这种变相的忍耐,比淋漓尽致的发怒更让人觉得可怕,有种阴恻恻的恐怖感。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 今日许云的怒气似乎默默地消失了,在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来之前。 或许是他对夜晚的美好期待超过了反抗发怒的想法,不知想到了什么美妙的画面,眼中闪过浓重的兴奋。 第二百章 接风宴席 而绵绵回到里屋,不动声色,没有透露院子里的事,也没有说自己见过许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为了欢迎自家女儿回归,刘贞娘将看家本领都使出来,好好地露了一手,煎炒烹炸,蒸煮煨煸,样样俱全。 她早就想好了菜单,该如何安排也是准备得妥妥当当的。 昨日承诺的鲈鱼莼菜汤不能落下,蜜三刀存着当零嘴,女孩子喜爱吃的小酥肉和糖酷小排也是少不了的。 因着先前发生的小插曲,刘贞娘做了一道刀子喜欢吃的四喜丸子,还有一些素菜,比如炒三丝和酱爆茄子。 最后以可口解腻的醋溜白菜和下饭的酸辣汤完美收尾。 今日这一餐,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色香味俱全。 绵绵被那香味勾得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几乎要从喉咙里钻出来,要不是肚里有食,她可能就要搬个小杌子坐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美食,垂涎三尺,可频频看向厨房动作的举动是少不了的。 幸好她也知晓好饭不怕晚的道理,这喷香的味道就足以加大这吃食的期待值,使得绵绵心甘情愿地等着。 刘贞娘讨好的行为被刀子看在眼里,他如今很矛盾,仿佛一份从前渴望了许久的礼物,在已然完全放弃拥有的想法之后却又陡然被摆在了他眼前,他被告知这件礼物以后就是他的所有物。 说实话,此时的刀子尴尬多于感动。 试想一下,弱小的少年期待呵护与关爱,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期待之后得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柔软的心灵武装起了铠甲,变得坚强而固执,同时竖起了高大的城墙,将心牢牢地围在其中,不再表露出内心的希冀,那些他认为的妄想渐渐不再萌发,收敛起了他认为不该有的心思,待在堡垒之中,安逸而舒适。 无欲则无求,求不得便不求了。 可就在刀已然筑起心防时,他曾经孜孜以求的渴望猝然而至,轻柔地敲响了那扇门。 安然待在里头的心灵被唬了一跳,生出无尽的紧张和忐忑来。 比求而不得更让人难受的便是得而复失,刀子尝过这种滋味,苦涩而痛苦,他不想再次经历。 可向他伸出救赎之手的是自己的娘亲,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他是期待的,这是无法自欺欺人的事。 能够重新得到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谁不愿意呢?他怎么会不愿意呢?可如何接受呢?他不会。 刀子之所以一直沉默,便是在纠结与煎熬中苦痛挣扎。 刘贞娘的心里也不好受,孩子这反应明显就是与自己有隔阂,可她也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消弭刀子内心的委屈甚至怨怼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于是她沉下心来,决定慢慢来。 令她庆幸的是,如今囡囡已然找回,心头的大石砰然落下,心绪和思想清明了许多,阿郎也不是个性格乖戾的孩子,来日方长,他们一家人今后定然能过得幸福安康,她有这个信心。 “吃饭了,孩子们。”刘贞娘温柔而爽朗地喊了一句。 绵绵闻声而动,她早就蓄势待发了。 一家子坐了下来,开始吃一顿严格意义上的接风宴。 满桌的珍馐美味看得绵绵眼花缭乱,她口水都快落下来了。 而相比于她的垂涎欲滴,刀子的反应就平淡多了,他自始至终都盯着那一道四喜丸子,目不转睛。 刘贞娘瞧着天真稚气的女儿和呆愣无措的儿子,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以动筷了吗?”绵绵软软糯糯地问,眼中满是期待,那眼珠子在一道道热腾腾的菜之间不停轮转。 刘贞娘立即回神,对着垂涎欲滴的绵绵露出宠溺的笑意:“自然可以。” 绵绵素来嗜甜,对一切带着丝丝甜味的吃食都有着天然的喜爱,可今日却先将筷子伸向桌上的一盘荤食,那香喷喷,油亮亮,红彤彤的四喜丸子,毫不手软,轻轻一戳就串起一个。 刘贞娘和刀子不约而同看向她,觉得她定然是饿极了才这般馋,可绵绵迟迟没将那丸子放到嘴里,转而把那颗圆滚滚的四喜丸子放进了刀子的碗里,笑盈盈道:“哥哥想吃,给哥哥吃。” 刀子意外非常,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种待遇,得以让小娘子亲自为他布菜。 刘贞娘倒是乐见其成,心里想着果然是亲兄妹,有些不可斩断的血缘羁绊,昨晚还在互相呕气吵架,可不过一夜就变成了眼前这兄友妹恭的模样,好似浑然忘了先前发生的事。 “哥哥,你多吃些,等会儿还要出大力气呢。”绵绵意有所指,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刀子立即便明白了小娘子的意思,这是暗示他们白日里说的教训许云的事,可刘贞娘看不懂这兄妹俩在打什么哑迷,好奇地问:“阿郎,你跟囡囡等会儿想做什么?怎么神神秘秘的?” 殴打许云一事自然是不能告诉自家娘亲的,这是那会儿就说好了的,可刀子不善撒谎,猝然之间听绵绵提起这个话题,一时之间编不出合适的谎话来将这事儿掩藏过去。 绵绵倒是实在得多,直言道:“这是我和哥哥的秘密。” 闻言,刘贞娘倒是没怎么介意,没有生气反倒有些高兴,脸上仍旧是和煦的笑容,而刀子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睁圆了眼睛看着小娘子,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脸上写满了慌张,他以为小娘子不小心说漏嘴了。 可绵绵却是不慌不忙,淡定自若地坐着,给自己舀了一碗酸辣汤,慢慢啜了一口,那又酸又辣的美味瞬间捕获了她的欢心,又连连喝了数口,小半碗顷刻之间便见了底,完全没有在意刀子惊慌失措的神色。 刘贞娘瞧着兄妹俩暗地里的小动作,不好奇,也没有不高兴,反倒挺开心的,觉得这是兄妹俩感情好的表现,压根儿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见绵绵喝完了酸辣汤,又贴心地给盛了一碗,温柔地叮嘱了一句:“慢些喝。” 刀子偷偷觑了一眼自家娘亲的反应,见她没有半点生气,反而看着挺开心的,顿时松了一口气,明白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第二百零一章 四喜丸子 绵绵鼓着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戳了戳刀子碗里的四喜丸子,有些焦急地催促道:“哥哥,你快吃呀,冷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你可别暴殄天物啊。不是馋了许久了吗?此时正是一偿夙愿的时机呀。” 刘贞娘也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刀子,眼中有期许,也有忐忑。 刀子踌躇片刻,收起了脸上的怅惘,终于不再犹豫,夹起了碗里的丸子,珍而重之地放入了嘴里。 这味道—— 刀子细细品味,眼角不由自主地红了,心中酸涩异常,怅惘若失中又有些感动。 “怎么样?好吃吗?”绵绵双眸晶亮地望着他,代替满怀期待的刘贞娘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刀子掩饰住复杂的心绪,抬起头看向绵绵,本想回应的话却在看清自家娘亲期待的神色后又收了起来,扭头盯着刘贞娘,郑重道:“好吃,还是从前的味道,我真是想这一口想了许久了,在外头时经常梦见。” 这番回应便是对刘贞娘一番心意的重视,作为娘亲,刘贞娘岂能没有感觉?也正是因为心有所感,才能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儿子究竟有多么懂事,也更加愧悔自己曾经薄待了他,声音不自觉带着些哽咽,勉强稳住心神,压抑住声音的变样,连连点头道:“好吃就好,好吃就好,阿郎,你多吃些。以后想吃了就跟娘说,为娘给你做,做一大碗。” 刀子点头,又听话地夹了一颗四喜丸子,一连吃了四个,将准备大快朵颐的绵绵都给看呆了。 这四喜丸子是用肥肉丁和瘦肉丁混合着鸡蛋液团成,材料十足,每个都有拳头大小,份量不轻。 而刀子居然一口气吃了四个。 刘贞娘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能劝道:“阿郎,你吃些别的,喝碗酸辣汤,歇歇再吃。” “哥哥,没想到你的胃口这么好。”绵绵叹为观止,而后重新投入品尝美食的大战中。 刀子从善如流,立即停了筷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他其实有些吃撑了,不过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不然娘亲又该多想了,不过也是他自己想吃,毕竟惦念了许久。 即便此时肚子有些涨得慌,可刀子心里觉得舒坦,因着刘贞娘表现出的释然与欣慰,不再同方才那般拘谨了。 刘贞娘确实高兴,孩子能喜欢自己做的饭食,她自然欣悦非常。 绵绵可不会委屈了自己,她没有先尝四喜丸子,而是在喝过一些酸辣汤开胃后,给自己盛了一小碗莼菜鲈鱼汤。 鲜香的味道令她觉得齿颊留香,嫩滑的鲈鱼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啊呜”一口就吞进了嘴里,细细咀嚼,那口感就跟豆腐似的,火候掌握得刚刚好,一点也不老,没有寻常草鱼有的半分腥味,只有一股子清香。 这鲈鱼如同在清水里娇养着的一般,很是纯净,似三月的春风,六月的细雨,缠绵温软。 尝过鲈鱼,再佐以一口莼菜汤,鱼的鲜味,菜的香嫩,完美地融合在一块,当真有置身烟雨江南的奇妙感受。 “太美味了!”绵绵毫不吝惜溢美之词,“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 “囡囡,你尝尝这个。”被夸奖的刘贞娘一扫方才的愁闷,咧着嘴角给绵绵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我最喜欢这个了,谢谢。”绵绵还没入嘴就开始道谢了,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出来,她对这道菜寄予了极高的期望,明明眼睛都快粘在上头了却迟迟没有下筷,幸亏刘贞娘察言观色,察觉出了她的渴望。 迫不及待地将那块晶莹剔透的糖醋小排放入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满足地轻哼出声,一看就知道是吃美了。 “吃得跟小猪仔似的。”刀子笑着调侃了一句。 见状,刘贞娘宠溺一笑,同时也给刀子添了一块,温柔地说:“阿郎,你也尝尝,不过可能小姑娘比较喜欢吃这种酸酸甜甜的吃食。为娘记得你小时也爱吃甜食,不知你此时是否还喜欢,若是不喜便不要吃。” 刀子本来已提起了筷子,可听了这话,放也不是,拿也不是,不上不下的,极为尴尬。 这时,正埋头苦吃的绵绵忽然插话道:“哥哥才不会不喜欢呢,他最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吃食了,你瞧他碗里的酸辣汤喝得多快,我给他的蜜饯果子也没见他少吃了。从方才起,他的眼珠子就盯在糖醋小排上,只是没有动筷罢了。” 被揭穿的刀子不知该说些什么,默默地低下了头。 倒是刘贞娘有些不好意思了,喃喃道:“阿郎,对不住,为娘竟不知你的喜好,着实不该。” “阿娘不必道歉,我不常在家用饭,口味也与先前有些差异,不怪娘亲不了解。”刀子宽慰道。 刘贞娘忙给刀子又夹了两块,连连催促说:“那你多吃些,多吃些,明日为娘再给你们做。” 话是这么说,可有些人偏不同意,只听绵绵斟酌着大方道:“顶多再分你一块,不能再多了。” 刀子和刘贞娘对视一眼,齐齐大笑出声,为绵绵这般护食的小气吧啦的模样,可爱极了。 在两人调侃的目光中,绵绵后知后觉地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妥当,最后经过一番惨烈的天人交战,终于松口,但神情还是不太情愿,委委屈屈地跟刀子商量说:“顶多再匀你两块,行不行?” 刀子没有答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看,而刘贞娘只在一旁看着,也不吭声。 绵绵被看得不好意思,终于露出一丝羞赧的神情,强行狡辩道:“你听我跟你说啊,这荤食吃多了不好克化,你先前吃了那般多的四喜丸子。每个四喜丸子都是真材实料,那块头,这么大。” 她边说还边用手比划,模拟着那四喜丸子的个头,还振振有词道:“加起来也有满满一大盘了,若是再吃这糖醋小排,不仅对肠胃不好,万一窜稀了,那对美食也算是一种辜负,你觉着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第二百零二章 糖醋小排 刀子就那么瞧着小娘子喋喋不休,偏就不说话,到了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边笑边指着绵绵,哭笑不得道:“你居然为了一口吃的不惜做到这等地步,不仅讲道理,还诅咒我拉肚子,真是个小吃货无疑了。” 刘贞娘也笑,一面摇头,一面给她夹糖醋小排,柔声道:“囡囡吃,多吃些。看来是真喜欢这道菜,还能搬出这么些道理来堵你哥哥的嘴。你呀!真是个小馋猫。” 刀子接话道:“关键还挑不出你的理儿来,果然是伶牙俐齿。” “那有理不在声高,灯不拨不亮,理不辩不明。”绵绵慢悠悠地声明道,“有道理的话,自然要说出来。” “是是是,你什么时候都有道理。”刀子干脆将整盘糖醋小排都端到了小娘子跟前,大方道,“哥一块儿都不吃了,这些都是你的,没人同你抢,慢些吃,小心噎着。” “谢谢哥哥。”绵绵很识相地道了谢,见好就收,将那盘子小心地往自己的身边拢了拢,索性丢了筷子,拿手拈着。 刘贞娘满脸笑意地瞧着兄妹俩友爱的画面,欣慰地对刀子说:“阿郎,明日为娘再给你做,想吃多少就做多少。” 刀子还没回应,一旁的绵绵朗声道:“好耶!” 这是想当然地认为接下来的日子都有美食能够享受了,也是很不客气。 “有劳阿娘了。”本想拒绝的刀子顺驴下坡,不好再与小娘子唱反调,于是便应了这个提议。 刘贞娘忙摇头,表态道:“不辛苦,不辛苦,你们俩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可喜欢了。”绵绵再一次抢在刀子前头说话,瓮声瓮气的,嘴里还在嘬指头上的汤汁,啧啧有声。 反复被抢话的刀子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有一种轻松自在的感觉,像是被解了围似的,顺着小娘子的话说:“阿娘的菜是天下一等一的美味,我自然是喜欢的,没有人会不喜。若是可能,真想每日都吃到。” 刀子的话有些刻意,可贵在真诚,刘贞娘心中明白,回以温柔的笑,算是一种安抚。 经过这一番交流,原本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一家人又恢复到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这顿饭,吃的人心思各异,胃口也是因人而异。 结果桌上的那碟四喜丸子几乎全部进了刀子的腹中,而糖醋排骨则尽数填了绵绵的五脏庙。 至于刘贞娘,她一向吃得少,只是坐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绵绵和刀子吃,乐得合不拢嘴,似乎这样就吃饱了。 到了最后,莼菜鲈鱼汤和酸辣汤还剩了些,蜜三刀本就是留着给绵绵当零嘴的,还有一些酸辣白菜。 “明日吃得素一些,可以吗?”刘贞娘在考虑着明日的菜单,想着这几日的吃食比较丰盛,决定做一顿素食。 绵绵不挑食,只要是好吃的她就喜欢,点了点头,欣然同意:“可以。” 刀子一听就知晓娘亲要做什么,毕竟食材是他买回来,于是自觉地说:“阿娘,我先去将豆子泡起来。” 这个豆子就是黄豆,做豆腐用的黄豆,明日刘贞娘打算做豆腐宴,闻言便说:“好。” 晚饭过后,刀子自觉地承担起了洗碗的重担,可以说很自觉了,因为他深知这事儿最终定然会落在自己头上,经过了昨日的习惯后,干脆自己认了这个任务,反正也没有特别复杂,很快就能完成。 而绵绵维持着享福的情状,她吃得舒心,还舒服地泡了泡脚,美滋滋地吃了块蜜三刀就准备就寝了。 刘贞娘却还有事,她要去邻居家借磨盘磨豆子,还要到村口的裁缝家借裁衣服的纸板,给她的囡囡做一身好衣裳。 这一去必然要费些功夫,毕竟不能说了事就走,总要跟人家聊聊天的,临出门前不免跟绵绵反复叮咛,让她早些睡。 绵绵连连应声,十分乖巧,等她出门了,立即将刀子叫来,跟他说了在院子里发生的事。 刀子本来还是绷着脸地听,到了后来已然压抑不住怒意,怒气冲冲道:“这个老流氓,想不到他这么丧心病狂!” 许云跟绵绵说话的方式以及他说的那些话,可以说极其厚颜无耻,都具有相当明显的诱导意味,根本不适合同一个这般年纪的小娘子说,况且他还在深夜邀约,这摆明了就是狼子野心,绝对不能姑息。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他就是想占你便宜。”刀子语气森寒,眼中欻欻地散发着寒光,看得出他已然极端愤怒。 绵绵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暴跳如雷,不生气也不害怕,根本不像一个被恐吓的小娘子该有的反应,看着像是在认真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刀子以为是小娘子第一回遇到这样的事,觉得她心里难免有些介意,立即停住了话头,小心翼翼地注意观察她的神情,内心难免有些忐忑不安,费劲心思地思忖着该如何说才能消除她的恐惧和忧虑。 可事实与他想得截然相反,绵绵压根儿不是在介意那个可恶的男人,即便他确实是挺讨厌的。 刀子还在想怎么开口安慰比较合适,却听见小娘子说了一句让他惊掉下巴的话,她说:“去!怎么不去?” 绵绵说这话时,神色异常笃定,看样子像是下定了决心。 这下,刀子觉得一瓢凉水从天灵盖直直往下浇,脑子都被冻住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就那么怔愣在那儿。 “哥哥——”绵绵见状,有些困惑,于是拖长了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刀子被唤醒了神智,当即变了脸色,满面严肃,一本正经地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你绝对不能去跟他见面。” “我当然不去啊。”绵绵理所当然道,“我不喜欢他的眼神,像是蛇一样,黏腻腻、阴恻恻、凉飕飕的。” 绵绵边说边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显然是回想起那种眼神都觉得无比恶心。 闻言,刀子猛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有些困惑,狐疑地问:“那你方才怎么说要去?” 第二百零三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自然不是我去。”绵绵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目光看刀子,觉得他不太聪明,看他呆呆的傻样,没什么耐心地反问道,“你不是说你今晚要收拾他吗?你不去谁去?还是你反悔了?忽然又不想去了?” “我被气懵了,都忘了这事儿了。”刀子反应过来,大大地吁了一口气的同时,狠狠地冲着虚空挥了一下拳头,仿佛那儿站着许云一般,嫉恶如仇地说:“去,当然得去,我非得把他打成猪头不可,这个人渣!” “对嘛,言而有信才是好男儿。”绵绵夸奖了他一句,随即略带得色而又振振有词道,“白日里还在想怎么把人骗出去收拾一顿,没想到他自己就送上门了,这是不是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的人就是欠揍,自寻死路。”刀子恶狠狠地应和,神色狠厉,咬牙切齿,显然对许云不是一般地恼恨。 绵绵想起了什么,正色道:“不过我觉得他说的那个东西值得注意,很可疑。他说起时非常笃定,应当确有其物。” “对,这很不正常。”刀子想起许云笃定的说法,也认为这事儿有猫腻,点头应和。 “我有一个想法。”绵绵忽然出声。 刀子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你那个二叔是不是知晓你妹妹的事,甚至极有可能跟你妹妹的失踪有关系。”绵绵大胆假设。 刀子闻言,悚然一惊,他心里确实有着隐隐约约的猜测,但被小娘子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惊悚的,越想越心惊,脑子里已然将许云判定为十恶不赦之人,细想他的每一个言行举止都非常可疑,后背居然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脑海里不由显现了一个画面,一个人撕开了外面的人的伪装,露出了内里的原形,就见一个怪物渐渐呲出了尖锐而可怕的獠牙,朝着前方伸出了恐怖而锋利的爪子,而他的对面正是一个幼小的孩子,弱小无辜,神色惶恐—— “哥哥——”绵绵的喊声将他从可怕的想象中解救出来。 刀子擦了擦额头不自觉冒出的冷汗,思索了片刻有些欲言又止:“妹妹,你说——” 绵绵瞧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有底,替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是想问能不能找到你亲妹妹,是吗?” 这些日子以来,见识到绵绵神机妙算的运筹帷幄,刀子对小娘子是彻底改观了,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渐渐接受,自然而然地就认为她会有法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般笃定,但他就是打从心底里就觉得是这样的。 作为被推崇的绵绵却没有充足的信心,她沉思了一会儿,谨慎地回应:“这事得从长计议,最关键的还是那件东西。” 刀子沉默了,随即赞同地说:“是,那东西确实很重要,究竟是什么样子,必须要亲眼看看才行。” “那东西毕竟跟你妹妹有一定关系,不然他不可能这般自信。”绵绵提出推测,这回说话更加肯定了一些。 毕竟经历过风雨,想了又想,刀子终究还是有所怀疑,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内心的想法:“他会不会是随口胡诌?” “有可能。”绵绵极快地接受了这个假设,几乎立即就想出了对策,“安全起见,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刀子连忙追问,他迫不及待想要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毕竟事关他妹妹下落的线索。 “我去套他的话。”绵绵自告奋勇,自信满满,似乎觉得一定能得到有用的信息。 “不行!”刀子霎时否决了这个提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惊得差点跳起来,担忧道,“太危险了。” 绵绵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言之凿凿地说:“我就在院子里问几句话,没什么危险的。你实在不放心,躲起来看着。” “那也不行。”刀子还是摇头,坚决不同意,“他到底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正是春秋鼎盛之年,而且狡猾奸诈,一肚子花花肠子,满脑子阴谋诡计,不知会如何应对,你绝对不能以身犯险。” “你不信我?”绵绵觉得刀子是在找借口,本质上就是不相信自己,神色不由带着些许怒意。 “没有,我自然是信小娘子的。”刀子慌忙辩解,自证清白,并说出了反对的真正理由,“我那二叔看似老实,其实满脑子阴谋诡计,绞尽脑汁祸害别人,我小时候就被他冤枉过,当时真是百口莫辩,偏他最后还装作老好人的模样,说什么原谅的话。即使过了这么些年,我还是自认没有必然的把握能战胜他。” “兵不厌诈。”绵绵自信满满道,“我替你报仇。恶人自有恶人磨,对付这种人就是不能让他得意。” 刀子始终不能说服自己,迟疑片刻,终于说出了为何反对的最重要的理由:“小娘子,你与我家本没有关系。让你知晓了这些污糟事,已然荼毒了你的眼睛,污了你的耳朵,实在不该将你牵扯进这些恶心的事。” “我自愿为之,不必介怀。”绵绵说自己是自愿的,并义愤填膺地阐明了缘由,“如此恶人,人人得而惩之。” “小娘子大义凛然,小子在此,深深拜服。”刀子佩服地说,却仍有犹豫,“可是——” “无需纠结,我也是惜命之人,仍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实现,断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绵绵表明态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如果再拒绝就颇有些不识好歹了,于是刀子最终大方接受:“那便麻烦小娘子了,万望保重。” “你还是先准备晚间的‘会面’吧。”绵绵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算是将相帮一事暂且揭过,反而意有所指地提醒。 “那自然是胜券在握了。”刀子摩拳擦掌,恶狠狠地说,“他若是敢来赴约,我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绵绵眼神晶亮,兴致勃勃地说:“明日定要同我细细讲述细节,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刀子也是跃跃欲试,心潮澎湃,一字一顿道:“我也很期待呢。” 看着眼前之人眼中森寒的光芒,绵绵觉得那个男人今日会好好地长长记性,或许从此以后会改过自新也不一定。 第二百零四章 一家三口 许云回去之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原因无他,实在太过期待晚间的会面了。 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个目光清凌凌的小娘子会赴约,觉得自己拿捏住了她的把柄,她必定会乖乖听话。 在许云的印象中,小娘子大多是胆小而见识浅薄的,随意吓唬一下便会乖乖听话,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刀子带回来的这个小娘子一看便是柔弱好骗的,根本不会反抗,只要稍微给点甜头便能成功哄骗,还不会走漏消息。 许云自认为算准人心,可根本没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了解绵绵的性子,更不了解绵绵为何会应下这个请求。 绵绵就不是他能轻易揣测的,更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可偏偏他自以为是,不以为然,自高自大。 能力不足却还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此一劫,也是他活该,罪有应得,最后终将自食其果。 洋洋自得的许云白日里与寻常判若两人,不出门游荡,整日里待在家中不说,还魂不守舍的,经常神游天外,坐在那儿发呆,莫名其妙地嘿嘿傻笑,像是捡着了大金元宝似的,瞧着怪渗人的。 他的反常引起了王三妹的注意,只听她狐疑地问:“你怎么了?凳子上是有钉子吗?你怎么就这么坐不住?” “没事。”许云回过神,瞧着自家媳妇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心情仿若从天上跌倒了谷底,脸上的笑立马就收了起来,眼神不自觉地闪过浓浓的厌恶,又被他极快地掩饰了过去,垂下头,淡淡地应了一句,摆明了不想多说。 “你不对劲。”王三妹疑窦丛生,拧起眉头,断言道,“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事?” “没惹事。”许云平淡地回应,稍稍地偏了偏头,躲开那张满是异味的大嘴。 “还嘴硬?”王三妹声音陡然拔高,指着许云头上的伤,大声嚷嚷道,“你看你脑袋上那血淋淋的口子,一看就是被哪个狐狸精砸的,还有脸说是磕的。指定是在村里勾三搭四,被人家汉子撞见了,这才挂彩了。” 许云慌忙往门外探了探身子,心虚地关了门,无可奈何地说:“跟你说了不是,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我大声怎么了?”王三妹的声音不降反升,振振有词道,“你要是不心虚关什么门哪,不就是怕人听嘛。不是被砸的,你倒是说清楚在哪儿磕的呀。你今日若是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这就给你去把那地儿给铲平咯,还给你恭恭敬敬地斟茶认错,如何?你敢不敢说?说呀,你说呀,怎么不吭声了?不敢说了?啊!我呸,你个软蛋怂货,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你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的样子,元宵滚进锅里——混蛋一个。” 许云自知理亏,支支吾吾道:“我——我不记得了。再说,你——你这么大声,丢人!” “我才不怕丢人,又不是我做了亏心事。”王三妹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依不饶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本事你别捂着,把事儿说出来。来,咱们打开门说,到外头说,让婆母听听,让大伙评评理,看咱俩谁有理。” 论口才,许云不如王三妹,此时辩解不过,捂着脑袋求饶:“行了行了,姑奶奶——我的祖宗——别闹了行不行?” 王三妹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志得意满道:“想让我闭嘴可以,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许云警惕地看了自己这个倒霉媳妇一眼,见她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叹了一口气,认命地问:“什么条件?” “把今日刘贞娘买回来的那匹布给老娘拿过来。”王三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不消片刻便提出了要求。 “这——”许云面露难色,有些为难,没有立即应下,毕竟他极少做这等向他人明着要东西的事,觉得丢面子。 王三妹见他犹豫,面露讥讽:“又不是让你买,不过是让你去找那婆娘拿一匹布,这都做不到,算什么男人?!” 思量再三,最终咬了咬牙,许云点头允诺:“我给你去拿回来,你闭嘴。” “动作麻溜些,成衣做好就没用了,到时候兰娘也穿不上。”王三妹忧心刘贞娘会抢先将料子裁好做衣裳。 许云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也不想同这个婆娘多做纠缠,随后便扭头回了卧房。 王三妹得了句准话,也不再撒泼,得意洋洋地跑去跟兰娘说这个好消息,炫耀自个儿的功劳去了。 没一会儿,房内就传来了兰娘的尖叫声,随后是心想事成的畅快的笑声,听得出来她不是一般地开心。 半夜三更时,虫鸣阵阵,晚风凉凉,村庄之内一片寂静,村民们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进入了黑沉的梦乡。 二房的屋子里,鼾声震天,王三妹已然熟睡,她身旁的人却悄然睁开了眼睛,眸中神色清明,全没有熟睡后醒来的迷蒙,这人正是许云,他就没有睡过去,从躺上睡铺起就一直在装睡,不过是在假寐掩人耳目罢了。 至于他想要瞒过何人的耳目?倒也不难猜,就是他的枕边人,毕竟王三妹的性子极为泼辣,嗓门还大,一有什么芝麻绿豆的小事就要大声嚷嚷,不闹到街坊邻居人尽皆知誓不罢休,真真是可怕至极。 他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频频瞄向一旁,再三确认身侧之人真真睡过去了,这才轻轻掀开被子,从睡铺上下来,双脚着地,也不穿鞋,就那么赤着脚,提着一双鞋子,垫起了脚尖,蹑手蹑脚地往卧房门口而去。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正要做亏心事的,自然心虚得紧。 许云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边往前挪动边留神听着后头的动静,即便知晓王三妹是雷打不动的好睡眠。 之前的过程一直无惊无险,可等到他的手触摸到门闩的一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厉喝:“做什么?!” 骤然的厉喝将许云定在了原地,他心中颤颤,不敢回头看上一眼,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外冒,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面快速思忖着应对的方法,一面又往前挪动了半寸。 第二百零五章 如此良辰如此夜 许云还没想出了应对之策,不料后头再次传来了一声暴喝:“回来!” 他的腿开始瑟瑟发抖,迟迟不敢扭头,他结结巴巴地说:“三,三妹,我,我就是想出,出虚恭,没,没想做别的。” 什么叫不打自招,这就是。分明什么都没说,许云自己就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说完这话,等了许久,身后却没再传来动静,反倒是停了片刻的鼾声重新响起,震耳欲聋。 被吓得够呛的许云这才敢提起勇气往后看了一眼,见王三妹仍旧睡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方才只是说梦话。 稍稍缓了一会儿,听到后面没传来其余的动静,这才颤巍巍地去挪动门闩,极慢极慢,仿佛用了十二分的谨慎。 经历了将近半炷香的工夫,许云终于拉开了那小小的门闩。 要开门了,他也不敢太过莽撞,仍旧提起了万分的小心去尝试。 “吱”的一声,或许是年久失修,门轴已然有些朽坏,摩擦时发出了较大的声响。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动,完全出乎意料,骇得许云立即不敢动了,双手僵硬地放在门沿,仿若被冻住的冰雕一般。 可这般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从门出去是唯一的途径,避不了也躲不过。 于是,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许云决定继续开门,仍旧是采用之前那种缓慢而小心的方式。 毫不意外地,又是一声“吱”,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特别响,好似震天动地一般。 许云又不敢动了,战战兢兢地听着身后的动静,听到熟悉而响亮的声音完全没有停止的趋势,悄悄吁了一口气。 他也明白这样下去不行,即便王三妹睡着了雷打不动也极有可能被吵醒,而且自己也受不了反反复复的折磨,还是得速战速决,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即便动静可能会大一些,冒险是肯定的,但好歹干脆利落,不那么拖泥带水。 有了决定,许云当即不再犹豫,一下拉开房门。 “吱嘎”一声,房门洞开,这声响却震得许云心神俱颤,觉得无比绵长而尖锐。 有这个决心是一回事,真正经历结果又是另外一回事,敢冒险不一定意味着能够接受冲动行事带来的后果。 他心惊胆战地迅速扭头看了一下后头的王三妹,见她呼吸平稳,没有任何醒来的征兆,立即闪身来到门外,又依样画葫芦地关上了房门,最后偷觑了一眼毫无所觉的婆娘,而后穿上了早被他扔出房门外的鞋子,像兔子似的窜出了大门。 出了房门,到了外头,那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许云觉得彻底自由了,再无所顾忌,撒腿就往后门去。 而刀子早已在那儿等候多时了,为了不暴露行踪,他躲了起来,身形掩藏在粗壮的桑树枝干之后。 许云狂奔到了后门,没见到小娘子的踪迹,低声叫了几句,没听到回应,又抬头看了看月色,见月上中天,暗叹幸亏没有误了时辰,而后便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等待,他以为小娘子还没来,全然没有注意到桑树的阴影透着诡异。 藏在树后的刀子借着微弱的月光,瞧见了他这位白日里最是正经不过的二叔猥琐的笑容,听着那小声哼唱的不堪入耳的艳曲,揣测那人此时脑子里肮脏的想法,他就止不住气愤,怒气上涌,胸腔频频起伏,呼吸不由自主粗重了起来。 地上那蜿蜒的影子便是刀子此刻扭曲愤怒心情的写照,而犹自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之中的许云对此,一无所觉。 刀子张开早已准备好的布袋,紧紧地攥着袋口,趁二叔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去,一下就套住了他的头。 许云被套住头的刹那是惊慌的,可随即想到了什么,镇定下来,嬉笑着开口道:“想不到小娘子还喜欢这种调调。” 没有回应,刀子牢牢扣住布袋口,听着这油腔滑调的说话方式,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干脆勒死这个混蛋算了,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住杀人的冲动,眼神阴鸷地盯着人,想听听这个不要脸的人还能说出什么恶心的话来。 “小娘子——”许云试探着喊了一句,迟迟没得到回应,以为是小娘子脸皮薄不好意思,诱哄道,“别害羞哇,你先把哥哥我放开,行不行?哥哥保证不看你,好不好?这样憋着,哥哥有些难受,快踹不过来气了,想不到小娘子看着身形纤弱,力气倒是不小。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是哥哥小看你了。” 刀子翻了个白眼,神色扭曲,怎么都想不到二叔是如何有脸称自己为“哥哥”的,他发誓回去后一定要洗洗耳朵。 不要脸却不自知的许云兀自继续撩拨,甚至用手去摸索头上套着的布袋,嘴里喋喋不休:“小娘子,如此良宵如此夜,莫要白白浪费了。快些将哥哥放开,你这样拘着哥哥,哥哥都没法好好同你说话了。你松松手,哥哥给你说些有趣的,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好不好?哥哥保证定然让你飘飘欲仙,好好体会一回神仙都羡慕的享受。” 话刚落音,忍无可忍的刀子一脚踹上了他的小腿,用上了七成的劲儿,下手很黑,毫不留情,直接把人给踹倒了。 “哦呦——”许云后知后觉发出一声痛呼,声音响彻天际,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 刀子却并未就此罢手,一手攥着布袋口,一手拾起一旁的木棍,而后手脚并用地继续殴打,完全没留手。 许云本来还想着反抗一下,可被打的地方实在太痛了,他光顾着捂住伤处,根本无法反抗。 原本还能勉强站立,可随着刀子用的劲越来越大,打得越来越重,随着一记重击,他猝然跌倒在地,而后再也站不起来,最后只能像一只蛆虫一般在地上不停地扭动,希冀着躲开些袭击,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哪个杀千刀的,敢打老子?被老子查到,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许云在村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你惹错人了,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第二百零六章 五彩斑斓的黑 刀子才不理会许云这些毫无意义的叫嚣,下手快准狠,一下比一下重,专挑着不容易致命却又生疼的地方打。 到了后来,实在是太疼了,许云受不住,强硬的态度渐渐就变了,谦卑而弱势地祈求道:“侠士,行行好,饶我一条小命。如果我不小心得罪了你,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我瞎了狗眼,是我嘴贱,都是我的错,请你千万高抬贵手。” 许云的嚎啕声将附近的邻居给吵醒了,大伙儿以为是强人,纷纷抄起家伙,不约而同地往这边来。 刀子听到人声嘈杂,立即收了手,将口袋一扎,又重重地踢了地上的人一脚,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见周遭没有异常,这才从后门偷偷溜回了家,悄无声息地躺回了睡铺上,这一系列的举动行云流水,没有一人察觉。 赶来的邻居看见地上躺着的人,赶紧上去将人扶起来,给人将头上的布袋解开,露出头来。 “许老二,是你啊。”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终于从那五彩斑斓又肿成猪头的脸上认出了被蒙头的人是谁。 许云一经解放,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忙不迭地四处查看了一圈,想找出暗算他的人,可惜苦寻无果。 邻居关切地问:“许家老二,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这是怎么了?怎么鼻青眼肿的?谁打的你了?” 半夜三更在外头,肯定不干好事,许云心里有鬼,也不敢实话实说,害怕到时候解释不清楚,只能暂时吃了这个哑巴亏,含糊道:“我就是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也不知道哪个龟孙子暗算我。” 乡里乡亲,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不了解谁,许云那点儿破事,邻居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此时听他胡诌也不揭穿,只当他是出去鬼混被老婆收拾了一顿,撇撇嘴,开玩笑说:“家有母老虎,外有豺狼,你以后可得小心些。” 这“母老虎”指谁?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而许云对此,也不辩解,料想那打他的贼人必然是寻不着了,恼恨之余又有些悻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回屋去了。 邻居全当是看了一场笑话,彼此说笑着各回各家,而被嘲笑的人却停在后门边上,眼中蓄着滔天怒火,陷入沉思中。 他在想方才究竟是谁暗算自己,唯一肯定的是这人肯定与自己相识,不然不可能不出声,他觉得行凶之人定是怕一说话就被自己识破,这才一声不吭,于是在脑子里将跟自己有仇怨的人都过了一遍,却发现毫无头绪。 许云“嘶嘶”地吸着冷气,不明白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需要将自己堵在后门这般毒打,下手毫不留情。 即便身上疼得要命,哪哪都疼,可他依然没有立马离开后门,他觉得小娘子还未过来,自己绝对不能失约。 虽然今夜经历了一番毒打,完全没了月下谈心的心思,可让小娘子空等终归不好,许云自认还是怜香惜玉的,且他还想着后事呢,断不能就此开罪人,让小娘子记恨上可不美,何谈来日方长? 月薄西山,凉风涔涔,他忍痛在夜风中坚守着,凝神倾听者周遭的风吹草动。 又待了一会儿,左顾右盼了数十次,发现没别的动静,料想小娘子不会来赴约了,这才拖着疼痛的躯壳回了卧房。 外头闹了这么大的动静,王三妹仍旧酣然入睡,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许云没再像先前那般小心谨慎,但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龇牙咧嘴地挪到睡铺边,憋屈地躺下,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等王三妹醒来后发现枕边人鼻青脸肿的狼狈样,自然又免不了一通质问以及呵斥。 许云不仅要忍受身体上的疼痛,还要经受心理上的折磨,耳边的暴喝一字一句都在摧残他的神智。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你半夜出去干吗了?被人打得跟猪头一样,你活该!”王三妹的吼声响彻整个屋子。 许云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自己给自己涂不知何年何月用过的跌打损伤药。 “说话呀,哑巴了?”王三妹以为他是心虚,尖刻地追问,“究竟是哪个打的你?我非得让他赔钱不可。” 丈夫受伤了,妻子没有关心半句,只一个劲地咒骂,还当着他的面说要去要钱,根本不在乎丈夫的伤,也不是涂药。 王三妹被许云这种窝囊的样子气得够呛,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孬种,连谁打了你都不敢说,屁用没有。” “我也不知道谁打的我。”许云无可奈何地申辩道,“那人用布袋套住我的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王三妹可不会被这种简简单单的理由糊弄过去,她听了这话,不仅没有消气,反倒越加愤怒,戳着许云的脑门大骂道:“你瞧你那副无能样,连被谁打了都不知道,活该被打!你说你怎么不被打死?死在外头倒省事了,也免得连累老娘被指指点点。你的那些个破事,让咱们一家子被别人嘲笑,被戳着脊梁骨讥讽,老娘真是受够了。” 有了这一出闹剧,绵绵得以清净了一个上午,没被那个猥琐的许云搅扰,能够同刀子好好地理一理昨夜的事。 刘贞娘昨夜自是听见了动静,可她分辨一会儿,不想掺和进二房的污糟事里,最终选择了听而不闻,继续睡觉。 今早一起来,为一家三口准备了简单却美味的朝食,紧接着她就用昨夜借来的纸样开始给绵绵裁剪新衣裳了,兴致勃勃的,浑身充满了干劲,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没了先前那种暮气沉沉的感觉,像是年轻了十几岁似的。 至于绵绵和刀子,此时正惬意地坐在院中,手中捧着羹汤,一人一碗,小口地啜引着,极其悠然自得。 “昨夜打得可痛快?”绵绵先开口,神色间不由有些好奇。 “痛快。”刀子答得飞快,意犹未尽道,“要不是有人来了,我一定废了他一条腿,这个恶心的人渣。” 绵绵不明白眼前之人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怒气,可她也不会傻兮兮地去劝说,她相信他自有分寸。 第二百零七章 年少糗事 刀子瞧着小娘子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想起昨晚的所见所闻,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怒气忽地磅礴翻涌起来。 那些个腌臜的话,他自是不可能当着她的面说的,那种话,听一听都嫌污秽恶心。 “那人一定得到了一个无比深刻的教训。”绵绵十分满意地定了点头。 “深刻,自然深刻。”刀子得意道,“他被我打得鼻青脸肿,若是他要脸,至少十数日出不了门。” “寻常人必定是晓得羞耻,今后也会谨言慎行,可那个人——”绵绵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尽在不言中。 方才还觉得出了口恶气的刀子此时深恨昨夜为何不再狠一些,打得他下不了地才好。 “东西拿到了吗?”绵绵倒是不纠结改不改过的问题,继续发问,关心许云口中说的那件东西。 “没有。”刀子沉声回应,“我搜遍了他全身都没找到什么可疑的物什。” 绵绵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之中,眉头微微皱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刀子以为小娘子是不相信自己,忙不迭解释道:“我真的搜过他身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保证不会遗漏。” 瞧着这人慌张辩解的模样,绵绵促狭一笑,起了戏弄的心思,装作疑惑地问:“你怎么这般笃定?万一呢?” “不可能!”这句半真半假的质疑好似对刀子造成了极大的侮辱,他鼻子都气歪了,气急败坏地否认。 原本只想开个玩笑的绵绵见状,立即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猜想其中可能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可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看着刀子,眼神清明,神色宁静。 那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刀子心里的怒火陡然被浇熄了,讷讷地说:“其实我曾经是扒手。” 这句话的意思简单易懂,可绵绵却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知道这个出人意料的辛秘。 刀子反倒轻松了许多,像是被掩藏许久的秘密见了天光,有了倾诉对象的他此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 绵绵听着眼前的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绵长而悠远,仿若无尽的重压跋涉过久远的光阴来到近前。 “刚开始到村外务工时,我刚过完十五岁的生日,瘦瘦小小的,也不高,身上也什么力气,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领,找了许多地方都没人要我做工。”刀子缓缓讲述着少年时的经历,带着过尽千帆的渺远,“我当时很想回家,可当时家里是那种景况,阿娘见我空手而归定然会失落,我不想让阿娘失望,靠着从家里带出来的二十个干馍馍,硬是咬着牙撑了一个月。当那个穿着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娘子说要给我一份活计时,我已然饿得头晕眼花,脑子都不灵活了。” 绵绵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她明白转折点来了,那个穿着不凡的妇人就是改变刀子命运的人。 刀子的讲述还在继续,他脸上空茫的神情变了,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至今都记得那娘子的模样,她穿着黑色的上襦,紫色的襦裙和外衫,裙角绣着一种白色马蹄状的花,栩栩如生。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坠子一晃一晃的,发出的声音很是好听,耳珰是一种白色的水滴状的玉,两只手上都戴着镂空金镯,浑身上下的装扮我都是头一回看见。” “记忆力不错。”绵绵煞有介事地表扬了一句。 刀子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被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瓦解个彻底,忍不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就轻松多了,没了先前沉重压抑的感觉:“那打扮华丽的娘子带我去了一家客栈,不由分说给我上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一个劲地招呼我快吃,甚是热情。我第一回进客店,刚开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娘子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只管往嘴里塞,吃了多少也不记得。吃着吃着就困了,就那么睡了过去,再睁眼就到了别处。” 这个情况,绵绵熟悉,她笃定地猜测:“你被卖了,对不对?” “是。”刀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毕竟这是他少不更事时的糗事。 “后来呢?”绵绵觉得这个经历十分有趣,跌宕起伏,她听得津津有味,兴冲冲地追问。 “我醒来就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手脚都被绑住了,嘴也被布条塞住,无法高声呼救,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刀子骑虎难下,不过是他自己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关于往事的讲述还得继续,“挣扎一会儿,发现绳子绑得很紧,我手腕上的皮都磨破了,疼个半死也没能挣脱,反倒把自个儿累得够呛,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嗯,手腕破了确实挺疼的。”绵绵神色凝重地点头,一本正经地强调道。 这番意有所指的话,刀子哪能不明白,但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这个把柄被小娘子揪着,他不敢有怨言,只能苦笑。 绵绵见刀子识相,也不再得寸进尺,挺直了脊背,傲娇道:“继续。” “稍稍平静后,我才听到周围也有呜呜的声音,这才发现旁边有别的人在。”刀子回想着当时的场景,“我稍稍往边上挪动了一下,胳膊忽然撞到了一个活物,隐隐约约的呜呜声更响了。我正想细细查探一番,攀攀交情,也好借力挣脱,不料屋里陡然亮起了一道光——” 刀子的话被截断,只听绵绵火急火燎地喊道:“等等,我去拿样东西。” 而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小娘子跟一阵风似的飘进了屋内,不一会儿又重新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手上还端着什么。 等她走近了,刀子定睛一看,这才看清小娘子手中拿着的正是一碟蜜三刀,是昨日刘贞娘特意留下的。 “开始吧。”绵绵重新坐下,拿起一块糕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刀子。 想起那些坎坷的往事,刀子本还有些郁结,如今那点子愁肠百结却渐渐消散了。 第二百零八章 摸爬滚打 被这么一打岔,原本恐怖神秘的气氛荡然无存,讲述者心中的郁结悄然散去,感觉不知不觉就变了,刀子再度开口,却不像是讲述亲身经历,倒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个脸上有一道疤的男人出现在灯光下,凶神恶煞的。他一开口就让我们闭嘴,不许我们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我旁边被抓的那人想不清明,仍旧呜呜地挣扎,直接就被那男人抄起凳子开瓢了,血流了一地,我们当时就吓坏了,可那动手的男人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只是冷着一张脸站着。” “是个狠人。”绵绵边吃边评价。 “有的人面冷心热,有的人是面和心软,但有的人是真的心狠手辣。”刀子深以为然地感慨道,“那个被打破头的人就那么被丢在地上不管不顾,整个屋子都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闻着让人直想吐。那个受伤的人脸白得跟鬼似的,看着都快一命呜呼了,那男人才不慌不忙地找来人把受伤的人抬出去,不知道是去治疗还是直接丢到荒郊野外。” “杀鸡儆猴。”绵绵一边啃了一口手中的蜜三刀,一边对这种行为下了一个比较准确的定义。 “对,他就是为了震慑住我们,让我们害怕,使得我们不敢反抗。”刀子心有余悸道,“我当时都吓傻了,别说反抗,就连出声都不敢,尽量屏息凝神,生怕一不留神触怒了那男人,小命不保是小,主要是不忍心留下阿娘一个人。” 刀子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是个男子汉,在小娘子面前讲述曾经贪生怕死的糗事,多少会觉得害臊。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绵绵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认为这不过是人之常情,安慰道,“你当时还小,涉世未深。” 闻言,刀子像是得到了谅解,脸上的赧然退去了些,表情自然了很多。 论安慰人,绵绵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小能手,跟她损人的能力可以说不相上下,她好奇地问:“你们当时人多吗?” “啊?”刀子怔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连忙回应,“大约有二十个,没细细数过。” “有这么些人,你为何听不见动静?”绵绵觉得奇怪。 刀子挠了挠头,颇为尴尬道:“当时可能太紧张,一时之间仿若失去了听声辨音的能力。” 绵绵倒是不纠结于这个问题,又换了一个:“若房里只有那大汉,那你们大可以齐心协力,或可逃出生天?” “外头有人把守,我等都是孱弱少年,不敢——也不能。”刀子的回应有些迟延,想来是在以曾经的怯懦为耻。 “对对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后来呢?”绵绵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真真是听入神了。 “然后那男人也不给我们松绑,就开始讲我们要做的事,给我们布置任务。”刀子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他让我们学习如何辨别穷人与富人,如何偷窃,还有如何快速得手,又如何保证不会失手。” 对于这些不堪的经历,他只想简单带过,可绵绵却不想跳过这般精彩的部分,寻根究底地说:“细细道来。” 绵绵这副样子,完全是摆出了听书的架势,说起话来神气活现的,可刀子无法拒绝,只能将那男人如何传授的经过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出来:“要当扒手,必须具备三个基本要素,一要看得准,二要拿得快,三要跑得溜。” 本以为小娘子对这样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可绵绵却越听眼睛越亮,令刀子生出了某种错觉,以为她向往这个行当,斟酌再三还是劝说道:“小娘子,这事儿一般人不适合做,招人恨,也损阴德,女孩子更做不得。” “放心,熟能生巧,我没有那等技巧,也受不了那个苦,不会自讨没趣。”晓得刀子是误会了,绵绵一本正经地解释,“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不缺,自不会以那等手段获取,我只是感兴趣罢了。” 刀子吁了一口气,他真怕将小娘子误导入歧途,他可付不起这个责任。 绵绵见对方停住了,急不可耐地催促道:“别停下,接着说呀,越详细越好。” 无可奈何的刀子只得挑比较浅显易懂的来说:“辨别穷人和富人,一看衣,二看鞋,三看首饰,四看脸。前三者总的来说是讲一个人的外表,俗话说人靠衣装,看一个人的穿着就能估算他是否有钱,毕竟先敬罗衣后敬人,锦衣玉带与粗布麻衣完全是两种装扮。但如今织布染布的手艺都在精进,价钱也由原先的天价到后来的平价,单看布料有时也区分不出来,这时就得看鞋,除了看做鞋的布料,还要看磨损的多少。布和绸缎的料子是一目了然的事。但也有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这时候就需要看鞋边的磨损,如果起了毛边的,那就是经常穿着的,极有可能是假装有钱人,故意穿出来充脸面的。可如果是簇新的,那便是不经常穿的,主人是个不必走路,惯常坐马车出门的有钱人家。有的人喜欢显摆,那就会有人喜欢财不露白,不想表现得过于明显,可从他们的配饰能看出一二。当然,这些都有可能看走眼,那就需要通过脸和手来辨别。精心养护的脸与不沾阳春水的手指与寻常人完全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只大肥羊。” 听到这儿,绵绵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自个儿的手,仿佛要看出其中的区别。 而刀子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双莹白如玉,嫩得跟水葱似的小手,弱弱地说:“妹妹你的手就跟我们都不一样。” “哦——”绵绵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轻轻软软地强调:“这么说我也是大肥羊咯。” 瞧着眼前的小娘子一脸骄傲的可爱模样,刀子失笑摇头,郑重点头道:“是,以后切记要好好保护自己。” “对对对,羊儿肥了都是要被宰的。”绵绵露出了惊悚的表情,将小手揣着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