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心声暴露,拿捏暴君被娇宠了》 第1章 暴君听我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国公府勾结逆王,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着,革去云崇山国公之位,褫夺封号,查抄家产,阖府上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太监尖利阴冷的宣旨声,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云昭的耳膜,轰然炸开! 一股巨力将她从混沌虚无中狠狠拽回,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黄泉彼岸的灰暗,而是她熟悉的花厅——此刻却如同炼狱! 撕碎的纱幔飘过冰冷的铁甲,御林军粗暴的推搡、凶狠的呵斥震得她耳中嗡鸣。 母亲绝望的啜泣、父兄悲愤压抑的喘息,织成一张绝望的网,瞬间将她裹紧。 是这一天! 她竟重生回了云国公府满门倾覆的这一刻! 前世炼狱般的记忆,带着血腥味汹涌灌入脑海: 父兄含冤断头,血染刑场;母亲在阴冷狱中绝望自缢;而她与年幼的弟妹,被生生推入教坊司那吞噬尊严的无底深渊…… 滔天的恨意瞬间撕裂肺腑,痛得她几乎窒息! 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死死钉在主位之上—— 玄衣墨发,面容冷峻如万年寒渊的男人,大邺的九五之尊,萧烬! 就是这个暴君,碾碎了她所有的光! 【云氏被构陷!这昏君连查都不查就下旨!】 【暴君!等着吧!云家覆灭后三个月,你就会被你那好皇弟晋王逼宫,一杯毒酒送了性命!】 【也好!黄泉路上,拉你这狗皇帝陪葬!】 刻骨的诅咒在她心中翻腾如岩浆。 电光石火间—— 端坐如山的萧烬,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一道清晰、年轻、充满刻骨恨意的女声,突兀地穿透了花厅的喧嚣,直刺他的脑海! 谁?! 谁敢如此大逆不道?! 萧烬眸底寒光骤凝,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扫过全场。 人人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唯有……那个被两个军汉死死按在地上的少女,云昭。 她的眼神,燃烧着与他“听”到的心声如出一辙的愤怒火焰,几乎要将他洞穿! “陛下!”一名禁军校尉疾步上前,呈上一叠厚厚银票,“搜出铁证!云国公书房暗格墙缝里,整整二十万两!” 萧烬接过那摞仿佛还带着墙灰的银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周身戾气暴涨,声音沉如寒铁:“云崇山,作何解释?!” 被按跪在地的父亲,发髻散乱,象征身份的乌纱帽滚落尘埃,嘴角带血,却依旧挺直脊梁嘶吼:“陛下!微臣冤枉!此乃构陷!请陛下明察!” 云昭心在泣血。 【刑不上大夫!云家世代忠烈,竟被如此折辱!】 【蠢货!谁家贪墨会把崭新银票塞墙缝等着搜?禁军都出了内鬼!你这皇位,坐得稳吗?】 【杀吧!杀尽云家!让天下看看你这暴君如何自毁长城!三个月!你只有三个月可活了!】 又是那道声音! 萧烬的目光如冰锥,死死锁定云昭。 他霍然起身,玄色龙袍带起凛冽的风,几步便跨到她面前。 冰冷的指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视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他并未见她张口。 “你有话要说?”声音低沉,带着危险的探寻,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云昭咬紧牙关,唇瓣抿得死白,倔强地回视,一言不发。 【昏君!暴君!】 【是苏家!为了玉矿!为了铲除异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萧烬冰冷的眼审视着她,指下力道又重了几分:“给你一次活的机会!说!” 【父亲清正!兄长戍边浴血!何来不臣!不能认命!】 “陛下!”云昭挣脱钳制,重重叩首,额角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臣女斗胆!云氏冤枉!是有人觊觎我云氏玉矿,才构陷满门!若臣女妄言,愿受五马分尸剥皮抽筋之刑!”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云国公大惊,急急爬跪过来护住女儿:“陛下!阿昭无状!罪在微臣一人!家人无辜啊!” 【阿父!昏君要的是斩草除根啊!】 【证据!苏贼书房《山河舆图》夹层里有玉矿地图!还有,苏家勾结漕帮私贩军械,却栽赃云家!】 【只要去查!只要查就能翻案!】 云昭记得分明!那是临死前,苏家嫡女苏明璃刻毒的炫耀! 萧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 那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异芒。 死寂如同粘稠的墨汁,再次笼罩花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几息之后。 “叮——” 他手中把玩的玉扳指,发出一声清脆却令人心脏骤停的轻响。 他并未再看云昭,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幻觉。 冰冷无波的目光转向侍立如影的心腹太监总管福安,用那听不出丝毫喜怒的语调下令: “传朕口谕。云国公府一干人等,暂押回各自居所,严加看守。无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动、提审。违者——”他顿了顿,冰冷的字眼砸落,“立斩。” “陛下?!”负责押解的校尉失声惊呼,难以置信。 花厅内陷入诡异的死寂。云崇山和长子云铮愕然抬头,眼中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萧烬的目光,最终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瘫软在地的云昭。 那眼神深邃难辨,带着冰冷的审视,锐利的探究,以及……一丝仿佛发现了极有趣猎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 云昭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冷汗浸透重衣,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赌赢了……暂时。 但被那暴君最后一眼盯上的感觉,如同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丝丝寒意渗入骨髓,让她不寒而栗。 【暴君为何突然转性?他还另有所图?他真的会去重新调查?】 萧烬不再停留,大步流星走向门外,玄色衣袂翻涌,留下满室死寂与惊疑。 ? ?新文来啦,拿起你发财的小手,加入书架哦。 第2章 被暴君提溜来问话 撕开的封条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悬在国公府门上,昭示着危机未除。 所谓的“候审”,不过是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 “你这孩子!方才太冲动了!”母亲赵元英踉跄着扑来,一把将云昭死死搂住,身体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何等暴戾的上位者!万一……” 真实的、带着暖意的怀抱,瞬间让云昭红了眼眶。 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汹涌而来,泪水决堤:“阿母!没事了……只要您和阿父、阿奉都平安……女儿就心安了!” 她用力回抱,贪婪地汲取着母亲的温度。 黄泉徘徊太久,实在渴望母亲的怀抱。 “莫哭…莫哭…”赵元英胡乱擦着女儿的泪,更像是安慰自己,“陛下没有立刻定罪,许是……还要再查?云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云崇山扶着残破的桌角艰难起身,一夜之间,鬓角霜白刺目。 声音嘶哑沉重:“都先回各自院子,安心待着。此时……除了等待圣裁,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 云昭心中却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暴君突然收手,定是起了疑心! 苏相与秦王关系紧密,只要萧烬不是彻底昏聩,就不可能不查! 他绝不会坐视云家的玉矿落入秦王之手! 回到被翻得狼藉的居所。 破碎的瓷器,散落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绝望。 云昭带着下人默默收拾,指尖冰凉。 仅仅一个时辰! 那尖细的嗓音如同催命符,再次撕裂了府中的死寂! “圣上口谕——” 大太监张福安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名面无表情的内侍,如同鬼影。 云家人如同惊弓之鸟,仓惶奔出跪地,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张福安目光扫过形容枯槁的云崇山:“国公请起。”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陛下口谕:传云国公府嫡长女云昭,即刻入宫问话。” 入宫问话?! 云崇山脸色骤变,身体晃了晃,急切道:“福公公!小女深居内宅,不问外事!陛下若有垂询,老臣……” “国公爷!”张福安冷声打断,眼神如冰,“陛下的心思,岂是咱家能妄测?咱家只是奉命,来接云大小姐。”他抱着拂尘,做了个不容置疑的“请”势:“云小姐,请吧。” “阿昭——!”赵元英哭声爆发,猛地扑向女儿。 “元英!”云崇山死死拉住妻子,指甲几乎掐进她手臂,眼中是巨大的痛苦与无力。 云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和狂跳的心。 她挣开父亲的手,对着父母重重一拜,抬起头,眼圈通红,眼神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平静:“阿父,阿母,弟弟,安心在家等我。女儿……定会回来!” 字字沉重。 她不再看父母绝望的脸,挺直单薄的脊背,一步步走向张福安,走向那停在门外、象征着深宫莫测的宫轿。 每一步,都踏在未散的尘埃与未卜的凶险之上。 …… 入宫的路漫长煎熬,踏入延英殿那死寂的瞬间,更如同坠入冰窟。 殿内檀香浓得呛人,却压不住那股渗入骨髓的压抑。 云昭垂眸盯着冰冷的金砖,刚入宫时听闻两个宫女被无故仗杀的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她跪着,不敢抬头。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盏茶过去,高踞主位的帝王依旧一言不发。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传我来就为了干耗着?!】 【睚眦必报的暴君!定是为我求他重审的事磋磨我!】 【可笑至极!】 “啪!” 一声突兀的重响!紫毫笔被重重拍在御案上。 萧烬冰冷的声音砸下来:“云昭,可知朕为何传你?” 【阴晴不定!鬼才知道!】 “臣女不知,请陛下明示。”云昭声音竭力平稳。 龙纹皂靴停在她眼前。 冰冷的指节猛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眸子。 “为何一口咬定你父冤屈?”每一个字都带着审视的寒意。 云昭脊梁挺得笔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臣女有证据!就在苏家!陛下派人去搜!若搜不到,臣女愿以命相抵!” 萧烬松开手,居高临下:“你去搜?” 【昏君!禁军是摆设吗?!】 萧烬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你如何得知证据在苏家?苏相乃国之重臣!若无凭据,污蔑之罪,你可知云家上下会如何?” 【苏贼是重臣?我云家百年忠烈就不是?!哥哥还在边境替你守江山!动云家你眼都不眨,动苏贼就心软了?昏聩!】 云昭豁出去了:“云家已无所有,何惧失去?陛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您既欲杀臣女,何不在臣女死前,为您铲除一个奸佞?” 【死便死!连个苏贼都不敢动,还谈什么秦王!】 “秦王”二字,萧烬周身戾气骤涨! 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沉闷的巨响震得人心胆俱裂。 【发怒有何用!无能!】 “云昭!”萧烬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刃,直刺过来,“朕最后问你!此事你父不知,朝臣不知,你一深闺女子,从何得知?!” 【疑心真重!难道说我是重活一世,听苏明璃亲口说的?!】 【昏君!有这工夫质问我,早该去搜了!】 重生?苏明璃? 萧烬的目光骤然锁死云昭,那深潭般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锐利与……难以置信的审视? 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 第3章 就地格杀 “来人,传周肆!”萧烬的声音斩断殿内死寂。 禁军统领周肆来得极快,甲胄森然,目光如电扫过跪地的云昭:“陛下!” “备驾。”萧烬已起身,玄色龙袍带起冷风,声音不容置疑,“去苏相府。周肆,带人仔细搜!云昭随行指认。”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落在云昭煞白的脸上,“若搜不到她所说的证据……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 云昭腿一软,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不能完全确定! 重生已改轨迹,苏贼……会不会已将罪证转移?!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长街的寂静。 云昭被强行扶上马背,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深闺娇养,何曾受过这等罪?这一世,骑射必须学! 苏府朱门洞开。 苏相一身常服,须发整齐,躬身迎驾,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沉稳得令人心惊:“老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与周统领亲临,有何示下?” 他目光掠过云昭时,平静无波。 萧烬负手而立,声音听不出喜怒:“听闻苏卿府上新得了副前朝古棋?正好,朕有些手痒,苏卿陪朕手谈一局。周肆,带人进去,给朕好好搜,一处都不许遗漏!”最后一句,寒意刺骨。 “臣遵旨。”苏相恭敬侧身引路,姿态从容依旧,“陛下请。云小姐……”他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待客。 【稳如老狗!都兵临府邸了,还装得这般滴水不漏!】云昭心中暗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 看着萧烬与苏相并肩走向内院凉亭的背影,她只觉得那平静之下,是噬人的漩涡。 “书房!《山河舆图》夹层!”云昭声音斩钉截铁,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成败在此一举! 她死死盯着周肆带人涌入那象征苏家权柄的书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对! 苏贼为何如此沉稳?禁军必有内鬼! “慢着!”云昭猛地冲上前,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尖利,“我知道证据具体所在!我亲自指认!众目睽睽,做不 得假!” 周肆霍然转身,眼神凶戾如鹰隼:“云大小姐!搜查乃禁军之责,轮不到你插手!退后!” 是他!一定是周肆! 云昭脑中电光石火——周肆是苏明璃的表哥,苏相的外甥! “周统领!”云昭挺直脊背,寸步不让,声音因激愤而拔高,“我父尚未革职,我兄仍在戍边!我仍是云家嫡女!陛下命我引路指认,我为何不能亲见?倒是周统领,身为苏相外甥,才该避嫌!” 周肆脸色瞬间铁青,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死死盯了云昭一瞬,才从齿缝里挤出话,带着淬毒的寒意:“好!云大小姐,请!但若搜不到……”他猛地让开一步,腰刀刀鞘撞击甲胄,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格杀勿论!” 不会的!上天既许她重生,岂会在此刻戏弄于她?! 云昭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刺痛强迫自己冷静,大步踏入书房。 檀木书架林立,卷轴堆积如山。 《山河舆图》很快被抽出。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一名禁军小心地翻开厚重的封面,摸索夹层—— 空空如也! 死寂!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云昭的咽喉!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怎么会?!难道……苏贼竟快了一步?! “哈!”周肆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眼中凶光大盛!他猛地伸手,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攥住云昭纤细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拖拽出书房,狠狠掼在院中的青石地上! “证据何在?!云昭,你还有何话说?!”他唰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直指云昭心口!“污蔑当朝宰辅,罪不容诛!奉旨——格杀!”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云昭瞳孔骤缩,心脏停跳了一瞬!冰冷的刀锋寒气几乎刺破皮肤! 完了吗?重生一世,竟要命丧于此?! “统领且慢!”一个副官急急上前一步,挡在周肆刀前,“各处尚未搜遍!是否……先禀报陛下定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陛下口谕,证据无着,就地格杀!何须多言!” 周肆狞笑,杀意已决,手臂肌肉贲张,就要挥刀斩下! 千钧一发! 云昭被那刺眼的刀光逼得下意识闭眼,身体因恐惧而僵硬。 就在这濒死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被侧前方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死死攫住—— 树下!有新翻的泥土痕迹,此刻,异常刺眼! 第4章 让她回去 “且慢!给我铁锹!”云昭厉声喝道,目光死死锁住海棠树下那抹异样的新土。 周肆眼中凶光暴涨,一步上前挡住去路:“云昭!陛下只允你搜书房!休得放肆!” “周大人,你慌什么?”云昭冷笑,语带讥讽,“你到底是谁的狗?怕了?怕挖出你主子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猛地夺过旁边禁军腰间的佩剑,不顾一切地扑向树下,用沉重的剑柄狠狠砸向松软的泥土! “拦住她!”周肆暴怒,几名亲兵立刻扑上。 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纤细的脖颈! 云昭反手将剑刃压向自己,一丝刺痛伴随着温热的液体滑下。“谁敢再动一步,我便血溅苏府!”她声音嘶哑决绝,眼中是困兽般的疯狂,“要杀我?让陛下来!让他亲眼看着他忠心的臣子府里埋着什么!” 【狗皇帝!再不来,证据就在脚下等着烂掉!】 “云昭,你找朕?”冰冷的声音如同寒霜骤降,萧烬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好,朕让你死个明白。” 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 云昭脱力般扔掉染血的佩剑,“噗通”跪倒:“陛下!证据就在这海棠树下!一挖便知!” 一直沉稳如山的苏相,脸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 【苏贼,你的死期到了!】 萧烬目光如刀,转向苏相,语气听不出喜怒:“苏相,国公疑你觊觎云家矿藏。你,如何说?” “老臣……万万不敢!”苏相躬身,声音竭力平稳。 “朕亦不信。”萧烬微微颔首,眼神却深不见底,“故来求证。苏卿,不介意让朕的人……挖开看看吧?” 那“挖开”二字,带着无形的重压。 苏相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拱手道:“陛下,国公府失窃矿图,老臣愿竭力帮寻……” 【呵!老狐狸认怂了!不让挖了!昏君你听出来没?!】 萧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国公爱女心切,娇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苏卿海涵。今日搅扰贵府,是朕的过失。” 他话锋一转,竟带着一丝安抚,“改日,让明璃入宫陪八公主解闷,可好?” 【呸!这时候倒会装明君,给老贼留脸面了?!虚伪!】 云昭心头涌起巨大的失望和冰冷的讽刺。 君臣相护,不过如此! 但至少,她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她垂下眼,掩住眸中翻腾的情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令人作呕的君臣之道! 苏相躬身应下,一场剑拔弩张的搜查,竟被轻飘飘揭过。 云昭浑身狼狈,心如死灰,不再争辩。 她知道,今日扳不倒苏贼了。 萧烬的目光终于冷冷扫向她:“回宫!” 他对苏相微微颔首:“叨扰了。” 苏渊满脸堆笑,姿态谦卑至极:“陛下驾临,是苏府天大的福泽啊!” 萧烬却突然瞪向呆立原地的云昭,语气不耐:“怎么?要留下用膳?” 云昭一个激灵,慌忙起身,踉跄跟上。 转身的刹那,她眼角余光精准捕捉到——周肆与苏渊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只有他们才懂的阴鸷与默契。 【呵!禁军统领竟是苏家内应!昏君你可知?舅甥沆瀣一气,背后还有秦王……怕是所图不小……】 云昭心头警铃大作,寒意更甚。 萧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蹙。所图什么?后面怎么没声了? “陛下?”苏渊敏锐察觉,立刻询问。 “……无事。”萧烬面无表情,脚下步伐陡然加快,“苏相留步!” …… 一出苏府压抑的高门,云昭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国公府方向疾走。 劫后余生,她只想立刻回到家人身边! “拿下她!”周肆的厉喝如毒蛇吐信!几名禁军如鹰陇般扑来! 云昭腿一软,绝望瞬间攫住心脏! 【周肆狗贼!赶尽杀绝!】 千钧一发之际,萧烬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让她回去。”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定住了扑来的禁军。 周肆不甘,急声道:“陛下!此女诬陷当朝宰辅,罪不容诛!岂能纵放?!” 冰冷的杀意再次笼罩云昭,她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萧烬缓缓转过身,深不见底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周肆,只吐出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当、真、没、有?” 第5章 入宫奉茶 周肆阴沉着脸退下。 云昭几乎是逃出苏府那令人窒息的高门。 她一路小跑回国公府,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的冷汗被冷风一激,寒意刺骨。 没有劫后余生的安然,只有更深沉的阴霾。 云昭无比清醒:国公府的刀,只是悬得更高了些,并未真正移开!狗皇帝哪里是放过她?分明是不愿此刻与苏贼撕破脸,才按下风波,用她这条命给双方台阶下罢了。 踏进家门,母亲赵元英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她,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肩头,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府邸已被简单收拾过,但空气中弥漫的尘埃味、被粗暴翻动的痕迹、以及下人们惊惶未定的眼神,无不昭示着刚刚过去的灭顶之灾。 “阿昭…我的阿昭…” 赵元英泣不成声,声音破碎。 云昭强忍鼻酸,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阿母,别怕,暂时…暂时安全了。” 她抬起眼,看向一旁脸色铁青、一夜白头的父亲,“苏家确实藏了我们的玉矿图。皇帝不敢动苏相,但也正因如此,”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他更忌惮大哥手里的二十万边军!” 云崇山沉重地点点头,眼底是疲惫与愤怒交织:“没错。他本想借此良机,一举拿下云氏,收回兵权。如今图没搜到,兵权更没着落,怕是那位,此刻正恼羞成怒!” “欺人太甚!”赵元英哽咽着,带着世家贵女的傲骨与委屈,“便是战场搏杀,也未像今日这般……熬心沥血!” 云昭用指腹轻柔拭去母亲脸上的泪痕,眼神却异常坚毅:“阿母,此刻不是伤心时。阿父,”她转向父亲,声音清晰而果决,“立刻密信大哥:无论朝廷如何下旨,拒不回京!兵符在手,绝不交出!这是云家眼下唯一的保命符!” 云崇山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份临危的冷静与决断让他心头微震:“好!为父这就去写!”他拍了拍妻子的手,“元英,你带阿昭去用些热食,压压惊。” 云昭被母亲拉着走向内堂,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面上。暂时的安全? 不,这只是另一座更华丽的囚笼。 她攥紧了袖中微凉的指尖,危机远未结束,风暴仍在酝酿。 沉重的国公府大门刚卸下封条,封条撕裂的痕迹犹在。 大太监张福安手持圣旨,声音尖细:“云国公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云国公府贪墨一案,证据存疑,查无实据!云氏一族无罪开释!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云崇山声音颤抖,几乎捧不稳那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绢帛。 身后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呜咽。 没有官复原职? 然而,张福安并未示意起身。 他目光微垂,声音低沉地打破平静:“国公爷,陛下……另有旨意。” 云崇山心头骤紧,不祥预感如冰水浇下。 张福安的目光精准锁住人群中的云昭,宣判般道:“国公,云昭大小姐仪态端方……被陛下挑中了。” 云崇山脸色惨变:“福公公!小女已有秦王婚约……” “国公爷想差了。”张福安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是侍奉陛下的老嬷嬷不幸身故。陛下身边缺个体己人奉茶。大小姐正合此任。” 奉茶宫女? 云昭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在暴君身边又如何? 能换云家平安,龙潭虎穴她也闯! 所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充满同情与恐惧——伴君如伴虎,何况是侍奉十年的老嬷嬷都莫名身死的暴君? “阿父,”云昭的声音清冷平静,打破死寂。她抬起头,脸上只剩一片冷凝的坚毅,“接下旨意吧。阿昭……愿意入宫。” 秦王?不要也罢!昨日云家倾覆,他可曾有过一丝动静?上一世王府门前的哀求,只换来一句“垃圾”! 云崇山看着女儿决绝的脸,心如刀绞,只能颤抖着接下这道无形的枷锁。“福公公,容小女……” “国公爷,”张福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圣上的意思……是即刻入宫。不可……耽误。” 最后两个字砸得人心头一沉。 厅内一片压抑的叹息。 “请公公稍候。”云昭福身,转身走向内室的背影挺直,却透着孤注一掷的悲凉。 简单收拾几件衣物,打个小包袱。 母亲死死攥着她的手,泪水决堤:“阿昭…千万小心!万事…忍!熬不住就捎信回来…求你阿父……”泣不成声,仿佛要将心都呕出来。 云昭用力回抱母亲,强忍的泪终于滚落:“阿母放心…女儿定会全须全尾回来!陛下赦免云家,我此去也是恩典…府中诸事,辛苦阿母了。” 她拭去母亲脸上的泪,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父亲。 云崇山嘴唇翕动,喉结剧烈滚动着,那双曾经执掌千军万马的手此刻竟微微发抖。 他猛地一步上前,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云昭单薄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踉跄。 他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 “阿昭…活着!无论…无论发生什么,给阿父活着!听见没有?!”他眼中是沉痛到极致的血丝,是身为父亲无法保护女儿的屈辱,更是对那龙椅上之人意图的洞若观火——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把他的骨肉,当成了悬在云家头顶、拴着云家儿郎忠心的那根绳!那枚活生生的质子! 云昭在用力点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女儿…记下了!阿父也保重!” 她转向红着眼睛、紧抿嘴唇的弟弟云奉,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阿奉,照顾好爹娘,好好念书。云氏,只有你一人读书最佳。阿姐等你秋闱问鼎,光耀门楣。” 云奉挺直了少年还显单薄的脊梁,郑重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阿姐,放心!我定不负所望!” “记得写信…”母亲颤抖着手,不管不顾地将厚厚一叠银票和几件小巧却价值不菲的首饰,硬塞进女儿袖中深处,“宫里…用钱的地方多…打点…打点…吃食不够也要告诉家里…受了委屈…受了委屈…” 云昭喉头堵得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力地、一遍遍地点头,仿佛要将这份沉重的承诺刻进骨血里。 门外,张福安尖利的催促如索命符响起:“云大小姐!时辰到了!” 最后用力抱了抱母亲,云昭毅然转身,再不回头。 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院中青帷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单调沉重。 马车驶过街角,云昭透过微掀的车帘,瞥见一辆熟悉的奢华马车也往皇宫来了-那是苏府的马车。 苏明璃终究还是要入宫为妃? ? ?宝们,动起你发财的小手,加入收藏哦。 第6章 她来了,他也来了 云昭被引至延英殿。 这座宫殿,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重臣、裁决国事的核心所在。 空气中仿佛都沉淀着权力的重量,檀香与墨香交织,却掩不住那份无形的肃杀与威压。 引路的张福安低声提点:“陛下勤政,每日大半辰光都耗在此处。” 云昭心中却只冷冷划过“暴君”二字。 “多谢公公提点。” “云小姐,你也是因祸得福了。云家不仅被赦免,你更是在陛下身边侍奉,这可是天大的福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福气? “多谢公公提点。” 门口几个小太监清洗血迹的身影在云昭脑海里划过,颇为讽刺! 她被带到殿侧一间用于宫人轮值的小耳房。 里面已有一位宫女,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清秀却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张福安介绍道:“这是武灵玉,在御前奉茶已有五月,行事稳妥。云大小姐,你日后便跟着玉姑娘学规矩。” 武灵玉。云昭在记忆中飞快搜寻,上一世短暂而黑暗的生命里,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也对,那时的她,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关注一个御前宫女的命运。 云昭压下心绪,依礼上前,姿态放得极低:“云昭见过玉姐姐。日后还请姐姐多加指教。” 武灵玉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云昭身上。 那眼神很淡,像初冬的薄霜,既无审视也无亲近,只在她那身料子明显比宫女服精贵许多的素衣上停留了一瞬。 她开口,声音也如其人,清泠泠的没什么温度:“既来了,就收心当差。延英殿的差事,多少人挤破了头也够不着。你……倒是有个好出身。” 这话听不出喜怒,却像细小的针尖,精准地刺了一下。 云昭听懂了其中的提醒:她这位置来得轻易,是凭了国公府小姐的身份,而非真本事。 偌大后宫的宫人,怕是早已侧目。 云昭面上依旧谦逊,再次微福:“谢姐姐提点。云昭初来乍到,万事懵懂,定当谨言慎行,跟着姐姐用心学,尽心侍奉陛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武灵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乎对云昭这份“识趣”略感意外,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你日后与我同住西配院。今日白日是我当值,夜间便由你轮值。此刻无事,你且去偏殿候着,熟悉地方,听传唤便是。” 她交代得简洁干脆,转身便要去准备茶水。 云昭接受了这份冷淡,却不代表要全盘承受对方的审视。在武灵玉即将跨出门槛时,她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姿态:“姐姐留步。云昭愚钝,有一事请教。陛下……可有特别的饮茶喜好或忌讳?我怕初来乍到,笨手笨脚犯了忌讳,反倒……连累了姐姐。” 最后半句,她说得格外清晰。 武灵玉的脚步果然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带上了一丝审视以外的情绪——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似笑非笑。 她看着云昭,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云大小姐,”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在这延英殿,陛下……没有喜好,也没有忌讳。” 她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你且看着,用心侍奉便是。” 说完,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通往主殿的回廊阴影里。 云昭独自站在略显空旷的耳房,指尖微微蜷缩。 没有喜好,没有忌讳? 武灵玉的话,像一团迷雾,更似一句警告。这看似简单的奉茶差事,底下只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走向偏殿。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薄冰之上。 …… 偌大的茶水间,沉凝的空气仿佛都浸透了茶香与无形的威压。 云昭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虽出身功勋世家,自幼习六艺茶道,但眼前皇家御用的繁复考究,远超她过往所知,烹茶如炼金,分毫差错便是深渊。 她指尖冰凉微颤,再次捧起《茶经》。 今夜初次值夜,侍奉那位勤政至深夜的暴君。 这茶,该提神还是助眠?她心神悬于一线,在琳琅贡茶前踟蹰。 脚步声近,以为是女官武灵玉归来,云昭稍松口气起身欲迎。抬眸瞬间,笑容僵住——来的竟是苏明璃! 夜已深沉,她为何滞留宫禁? 苏明璃目光倨傲,挥手屏退宫人。 茶水间骤然空旷。 “罪臣之女,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云昭背脊笔直:“家父早已赦免!你未受封诰命,我为何跪?我父乃功勋国公,我为陛下御前女官,论礼,该你拜我!” 苏明璃脸色骤沉,猛地上前攥住云昭手腕,力道惊人,尖声刺破寂静:“云昭!你就是嫉妒我入主后宫!你可是秦王妃,攀扯陛下做甚?” 话音未落,她另一手狠狠扯断腕上珠串!“ 噼啪”脆响炸开,“太后亲赐的南珠!你竟敢毁御赐之物!” 门外人影晃动,闻声宫人惊立当场。 云昭心沉到底,疲惫叹息:“苏明璃,狗改不了吃屎!延英殿重地也敢撒泼?非要闹到陛下跟前?” 苏明璃眼中狠厉一闪,瞬间化作泫然欲泣:“云昭妹妹……我知道你委屈。 昨日你大闹苏府,阿父劝我莫与你计较……我与八公主叙完话,特来看你,你何苦拿我撒气……” 云昭闭眼再睁,只剩冰冷:“罢了。是非曲直,陛下裁断。要打要杀,圣心独断。” “云昭!”厉斥自身后传来。 武灵玉立于门口,面罩寒霜,目光如刀刮过:“放肆!冲撞苏小姐至此,还不赔罪?立刻将御珠一粒不少拾起!听见没有!” 云昭愕然转头。 武灵玉声如冰锥:“若敢不从,即刻禀明陛下,逐你出宫,永不叙用!” 最后一丝暖意褪尽。 云昭浑身僵硬,缓缓蹲下。 视线被水汽模糊。 苍白手指颤抖着伸向地上散落的莹白珠子。一粒、两粒……指尖触及冰冷珠面,寒意刺骨。 就在她指尖即将拢住第三粒时,一只缀满珍珠的华美绣鞋蓦然踩下! 鞋跟精准、狠戾地碾轧在她手指上! 钻心剧痛如利锥刺入脑海! 云昭猛地抬头,泪水含在眼中尚未滚落,模糊视野里,只对上苏明璃那双毫不掩饰、淬满得意与狠毒的眼眸。 “住手!” 一声裹挟滔天怒火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撕裂凝滞的空气! “苏明璃,你活腻歪了是吧?!” 这声音?! 空气骤冻!所有宫人如同被无形重锤击倒,“哗啦”跪伏一地,额头紧贴冰冷地砖,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是他?! 云昭的泪眼透过朦胧水光,竭力上望。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玄黑锦袍的袍角,以极细密的赤金丝线盘绣着蟒,在幽暗烛光下流淌着冷冽金芒。 袍摆拂过光洁地砖,无声,却带着山岳倾颓般的迫人威压。 腰间束玄色玉带,墨玉佩压着衣袂,光泽沉凝。 最刺目的,是悬于腰侧的一柄佩剑,剑鞘古朴,却在光影交错间,泄出一线令人心悸的、足以冻结骨髓的凛冽寒光。 那高大身影渊渟岳峙,无形的威压沉沉压下,将苏明璃脸上凝固的得意与狠毒瞬间碾得粉碎,只剩下惨白惊惶。 第7章 云昭,你脚踩两只船? “晋王殿下千岁千千岁……”宫人们的声音带着惶恐与敬畏。 皇城不大不小,这些年纪相仿的宗室贵胄、世家子弟,自小一处长大,彼此熟稔。 云昭、萧烬、苏明璃、秦王萧衍、晋王萧衡……皆是如此。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其中,鲜少人不知,晋王萧衡对云昭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专情。 偏偏,先帝与太后,将云昭指给了秦王萧衍。 至于萧衍与苏明璃的暗度陈仓? 那是云昭在黄泉飘荡十年才窥破的肮脏。 上一世,她至死蒙在鼓里。 此一世,她既入宫为婢,退婚,势在必行。 大脑一片空白的剧痛中,云昭只觉扶着自己的手被猛地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风大步跨到她面前。 是萧衡。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苏明璃,俯身小心地将云昭扶起,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歉疚: “阿昭!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听闻云家出事,我日夜兼程往回赶,没想到……” 他目光扫过她红肿的手指和地上的狼藉,又看向她苍白含泪的脸,痛惜更甚,“没想到皇兄竟把你带入宫,让你受这等委屈!” 云昭还有些恍惚,指尖的剧痛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反应迟钝。 萧衡却已握紧她未受伤的手腕,语气坚决: “走!随我去见皇兄!云国公忠肝义胆,岂会贪墨?定是有人构陷!我让皇兄放你出宫!你是堂堂云氏嫡女,国公掌珠,怎能……怎能在此为人奴婢?!” 他拉着她便要往主殿方向去。 走了两步,他猛地顿住,回身,目光如寒冰利刃般刺向一旁脸色发白的苏明璃,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苏明璃,你也跟上!今日你欺辱阿昭之事,我们一同到御前,好好说道说道!” …… 延英殿主殿,烛火通明,空气却凝滞如铅。 张福安通报后,三人踏入这片象征至高权力的宫殿。 行礼毕,云昭与苏明璃依旧跪伏在地,未被允许起身。 萧烬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萧衡身上:“阿衡匆匆回京,便是为云昭伸冤?” “是,皇兄!”萧衡声音带着急切与恳求,“恳请皇兄开恩,放阿昭回府!她……她尚与秦王皇兄有婚约在身!” 萧烬的视线陡然转向云昭,那眼神锐利如冰锥,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呵,云小姐真是好本事。朕的两位皇弟,倒都围着你转了。” 【与我何干?你们萧家就爱乱点鸳鸯谱!】云 昭心中怒骂翻涌,面上却垂眸屏息,一言不发。 萧烬扶额的手背青筋微凸。 萧衡急切道:“皇兄,此事岂能怪阿昭?是我念着与阿昭自幼的情分,不忍见她受屈!敢问皇兄,阿昭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入宫为婢,还要受此等欺凌?!” “阿衡!”萧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办案有功,却不是让你来质疑朕的决断!更何况——”他话锋一转,冷戾的视线重新压向云昭,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云昭入宫,乃心甘情愿。云昭,你告诉晋王,是也不是?”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无形的威胁如同实质的枷锁套下。 【赤裸裸的威胁!昏君!】云昭心中恨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芒在背,死死钉在云昭身上。 萧衡眼中满是鼓励与信任:“阿昭,你不是自愿的,对吧?别怕!” 【当然不自愿!阿衡你这般正直单纯,可知上一世暴君死后,你也被秦王害死?唉……】 云昭喉咙堵得发慌,不敢去看萧衡那双写满信任与关切的眼睛。她死死盯着冰冷地砖上细微的纹路,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声音:“臣女……是自愿入宫为婢的。谢晋王殿下好意,臣女……感激不尽!” 萧衡身形明显一僵,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惜:“阿昭……你?” 云昭依旧垂着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晋王殿下舟车劳顿,甫一归京,应速去拜见太后娘娘,再回府好生休养才是。”她只想他快些离开这漩涡。 萧衡重重叹息一声,目光转向萧烬,坚持道:“即便阿昭自愿,可苏明璃欺辱她之事,总该有个说法!” 【说法?】云昭心中冷笑,【若非这狗皇帝默许撑腰,苏明璃怎敢在延英殿偏殿如此放肆?!】 苏明璃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面孔,抢先开口:“陛下明鉴!是云昭先损坏了太后娘娘亲赐的南珠,臣女一时情急,脚下不稳,才……才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绝非故意为之啊!”她将“不小心”咬得极重。 萧烬冷眼旁观着,指节在光洁的紫檀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既如此,便算扯平了。云昭留下侍奉,其余人——退下。” “皇兄!”萧衡急声抗辩,“此事岂能如此草率了结?阿昭亦是国公府千娇万宠的掌珠,如今受此屈辱……” 云昭心头一紧,唯恐萧衡的执着惹怒萧烬,连忙出声打断,声音带着强装的平静:“晋王殿下,臣女无碍。” 【阿衡啊阿衡,你怎么还不明白?狗皇帝这是不想开罪苏相,更是偏袒他那心尖上的苏明璃!今日你怎就如此……】她心中焦灼万分。 萧衡还想再争,萧烬已霍然抬眸,眼底寒芒乍现,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雷霆之怒:“朕说了——退下!别再让朕说第三遍!” 云昭低垂的眼睫下,余光清晰地捕捉到苏明璃唇角一闪而逝的、淬着阴狠毒汁的得意笑容。 最后一丝对往昔情谊的渺茫希冀,彻底湮灭。 少时那些模糊的温暖,终究……早已风飘云散,不留痕迹了。 殿内沉寂,云昭还跪着。 萧烬问了一句:“你虽然与秦王有婚约,却与晋王互生情愫?” 第8章 奴婢与秦王没有什么好谈的 “并无!”云昭声音斩钉截铁,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萧烬冷嗤一声,视线落回奏折,命令如冰珠砸落:“奉茶!” 云昭应是,腿脚发软地起身,强撑着走向茶水间。 武灵玉已备好茶盏,径直递来。 云昭微怔,不信这冷淡之人如此好心。 “奉茶只你我二人,”武灵玉声音依旧清泠,却点破关键,“你出事,我能脱身?”目光扫过云昭红肿的手指。 云昭心领神会,立即接过:“谢玉姐姐。” 转身时,武灵玉的警告追来:“仔细些,莫连累我。” 云昭屏息,稳稳端茶回主殿。 殿内气氛更沉。萧烬正拧眉批阅,周身戾气翻涌。桌案周围散落着几份被狠狠掷出的奏折,一片狼藉。 张福安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喘。 云昭放轻脚步,将茶盏小心翼翼置于案角,未溅一滴。 她随即蹲身,默默拾起散落的奏章,悄然归入已批阅那摞。 “混账!”萧烬怒斥,朱笔如刀狠狠划过一份奏折,“说朕昏庸?这皇位让他来坐试试!”“砰!”奏折被狠狠掼在地上。 张福安噗通跪倒:“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要紧个屁!”萧烬胸膛起伏,怒意滔天,“这群蠹虫!吃着朕的粮,喝着朕的血,还敢反咬一口!” 【骂回去顶什么用?生闷气能解江南洪涝?】云昭心中冷嗤,【奏折上写得清清楚楚,江南水患肆虐,灾民嗷嗷待哺,你一毛不拔!不骂你昏庸无能骂谁?!】 萧烬目光如刀锋般骤然扫向云昭:“谁准你碰奏折的?好大的胆子!” 冷汗瞬间爬满云昭后背,她“噗通”跪倒:“奴婢未曾窥看,只是……只是略作整理。”声音绷紧。 “奴婢?”萧烬重重撂下朱笔,冷笑刺骨,“总算记得身份了?方才那声‘臣女’,叫得倒顺口!” 云昭头皮发麻,立刻改口:“奴婢知错!陛下息怒!” 萧烬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眉心蹙起,重重放下:“这茶,不是你备的?” 【狗鼻子么?!这也能尝出来?】 “是武灵玉姐姐准备的。”云昭垂首,据实以告。 萧烬冷哼一声,不再看她:“张福安,传秦王。他这会儿该在太后宫里腻着呢吧?” 张福安躬身:“回陛下,晋王殿下归京,秦王殿下闻讯便入宫觐见太后了。” 萧烬不耐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杵着作甚?还不快去!”他目光掠过云昭,忽地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秦王可是你的未婚夫婿,他的口味喜好……你总该清楚?” 【鬼才知道!你的未来贵妃苏明璃怕是连他喜欢什么亵衣都门儿清!】 云昭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平板:“奴婢这就去为秦王殿下备茶。” 她刚欲转身,萧烬那带着明显恶意的声音又追了过来:“呵,一听未婚夫来了,倒殷勤起来了。” 云昭牙关紧咬,指尖狠狠掐进肉里。 【昏君!这也不行那也不对,你换个人伺候啊!当我稀罕?!】 萧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仿佛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滚去!” 武灵玉见云昭回来,眼皮微抬:“陛下召见谁?” “秦王殿下。”云昭答得干脆。 “秦王喜好什么茶?你总该知道?”武灵玉声音平淡。 云昭摇头:“不知。” 武灵玉下巴朝柜子一处扬了扬:“那边,贵人们单备的茶。” 云昭依言找到萧衍的名签,取下茶叶。竟是普洱,还要加青柠?口味着实怪异。她压下心思,专注烹煮。 武灵玉已捧了本书,歪在一旁打起瞌睡。 一刻钟后,云昭端着茶盏回到主殿。 秦王萧衍已至,一身锦袍,姿态闲适。 她将茶盏轻放他手边桌几。 萧衍目光掠过云昭,随即转向萧烬,笑容温润:“皇兄,阿昭与臣弟婚期将近,今夜,可否允臣弟带她出宫?” 云昭心中冷笑:【要你多事!】 萧烬指尖轻点桌面,眼风扫过云昭,语气微妙:“五弟,何不问问她本人?说不定……她就喜欢留在御前侍奉呢?” 萧衍自信满满:“阿昭自然是愿意的。”他转向云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阿昭,去收拾东西,我带你回府。” 云昭垂眸,行了一礼,声音清晰疏离:“谢殿下好意。奴婢自愿留在御前侍奉。家父虽蒙赦免,终是戴罪之身未明,奴婢身份微贱,已配不上殿下。恳请殿下……奏请陛下,退了这门婚事。” 秦王明显一怔,笑容僵住:“退婚?阿昭何出此言?云国公已洗清嫌疑,何来戴罪之说?” 【装!还不是为了云家兵权和玉矿!】云昭心中恨意翻腾,【上一世你夺矿抢兵,毒杀昏君,谋朝篡位!】 “总之,奴婢不出宫!”她声音斩钉截铁。 【死在暴君手里,也强过嫁你这伪君子!绿帽谁爱戴谁戴!】 萧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五弟,看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不如,朕这就下旨给你们退了?” 萧衍目的未达,岂肯罢休? 他猛地起身,压下眼底阴霾:“皇兄!还请给臣弟片刻,容我与阿昭私下谈谈?” 云昭断然拒绝:“奴婢与殿下,无话可谈!” 【收起你那看狗都深情的眼神!恶心!】 话音未落,萧衍已一把攥住云昭手腕! 力道之大,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嘶——好疼!萧衍,这一世你不先死,我云昭名字倒着写!】 【狗皇帝!你就干看着?!】 “五弟,你们……谈谈也好。 ”萧烬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谈个鬼!昏君!坐等这狗王毒死你、逼宫夺位吧!】 云昭被萧衍强拉着往外拖,挣扎不得。 张福安面露急色欲拦,却被萧烬一个眼神止住。 萧烬起身,慢条斯理道:“朕也乏了,正好走动走动。张福安,跟上。” …… 第9章 皇帝吃瓜 室外,萧衍大手一挥,宫人全数退下。 经历过生死的人,对死亡有着刻骨的恐惧,此刻面对萧衍,那份惧意混杂着滔天的恨意,让她指尖冰凉。 她猛地甩开萧衍的手,揉着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殿下有何指教,还请快言!奴婢如今御前当值,时辰金贵,不便久留。退婚一事,烦请殿下速速请旨,从此两不相干!” 【这一世再也不能错信狗贼!明明与苏明璃早就暗度陈仓,却还与我纠缠不休!】 萧衍却仿佛没听见她话语中的冰碴子,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语气是刻意放低的温柔,带着迷惑人心的痛惜:“阿昭,你究竟怎么了?可是还在怨我前日国公府出事时,未能及时赶到?我那时……确有紧急公务缠身,待我脱身赶去,才知皇兄已宣你入宫了……” 【公务?和苏明璃在暖阁里商讨的‘公务’吧!那‘紧急’程度,怕是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整齐!】 云昭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额角突突直跳。 若非身在禁宫,若非顾忌身后悬着云家满门的利剑,她恨不能此刻就抽出簪子捅进他心窝! “殿下多虑了!云家之劫,是生是死,本就未指望过殿下援手。前日陛下召我入宫,殿下不也踪迹全无?云府遭难,殿下避之唯恐不及,连一句‘节哀’都吝于施舍!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半分情意?如今不过是断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殿下何必惺惺作态!” 萧衍似乎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剖白刺得一怔,随即换上更深沉的表情:“本王姓萧,身处嫌疑之地,岂能不避嫌?阿昭,你若真遇险境,我岂会坐视不理?我之心意,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鉴你和苏明璃如何狼狈为奸么?!】 云昭烦不胜烦,只觉得再听一句都是污了自己的耳朵。 她用力挣开他的钳制,后退一步,屈膝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殿下若无他事,奴婢告退!陛下还等着奉茶!”说罢转身欲走。 【这狗贼油盐不进!退婚还得另寻他法……】 “阿昭!”萧衍见她去意已决,情急之下竟口不择言,“我们自幼相伴的情分,你怎能说断就断?退婚之事,本王绝不同意!” 云昭脚步未停,心中冷笑:【狗屁情分!】 眼看她真要离去,萧衍也知今日纠缠无果,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甘的试探:“你再好好想想……阿昭,我们……” 说完,走的极快。 【狗贼!我都还没走呢,你倒是先走了!】 【不行,我得搬回这一局,好气!】 云昭急急叫了一声:“殿下?” 萧衍眼中瞬间燃起希望,以为她回心转意,急忙上前一步:“阿昭!你后悔了?” 却见云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啊?没有。奴婢方才……忘了要说什么了。殿下慢走,奴婢告退!” 【切!狗贼!憋屈死你!】 暗处廊檐下,黑得跟墨似的。 萧烬抱着胳膊靠着廊柱,刚才那出“退婚戏”看得真真儿的。 瞧见云昭最后那装傻充愣和兔子似的逃跑,他嘴角使劲儿抽了抽,差点没憋住笑。 张福安猫着腰,憋着笑,小声嘀咕:“陛下,真没瞧出来……云小姐对秦王,那是躲瘟神啊!看来是真不待见。莫非……”他贼兮兮地压低声音,“是稀罕晋王殿下?可惜喽……” 萧烬眼眸一直都在云昭背影上,“可惜什么?” 张福安一脸“您懂的”表情,诚实又大胆地分析:“可惜晋王殿下再好,如今云小姐也是陛下您御前的人了呀。不过老奴瞧着,云小姐这性子……鲜活得很,留在宫里,倒也挺有趣儿。” 萧烬脸上的那点玩味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冰冷的面具,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有趣?张福安,云崇山手里握着二十万边军!朕忌惮都来不及!你觉得朕会留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在身边?” 张福安笑容一僵,旋即又堆起更圆滑的笑,低声道:“陛下圣明!老奴愚钝。不过……云小姐在宫里一日,云家便投鼠忌器一日,岂非……” “哼!”萧烬一声冷哼打断他,眼神如冰锥般刺过去,“朕难道不知道?用得着你来提醒?” 张福安:“老奴多嘴!老奴闭嘴!” 萧烬刚走几步,又顿住:“让人去查查秦王与苏明璃的关系。” 张福安应是。 萧烬又想到什么:“慢着,暗中调查,绕过周肆。” 张福安低眸,“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大清早,殿外一阵骚乱把云昭惊醒。 她冲出去,正撞见几个太监在用力擦洗台阶上的暗红血迹,一具盖着白布的身躯正被抬走。 张福安尖着嗓子指挥:“手脚麻利点!晦气东西,竟敢半夜爬龙床!” 云昭腿一软,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爬个床就要打死?太狠了!】 【暴君就是暴君!才一天没杀人,我还当他转性了!】 【会不会哪天端错杯茶,我也这么被抬出去?】 刺鼻的血腥味混着清晨寒气,冻得她心头发冷。 张福安瞧见她,急吼吼冲过来:“哎哟我的姑奶奶!还愣着干嘛?赶紧奉茶去!让陛下等着,咱几个脑袋捆一块儿也不够砍!” 云昭猛地回神:“是!这就去!” 她小跑回茶水间,脑子飞速转:暴君刚杀完人,天没亮就见了血,现在需要的不是提神,是“顺气”! 井水、温润平和的六安瓜片……晚秋了,茶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燥。 紫砂壶保温,头几泡快进快出,茶汤才清爽不涩。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刻钟搞定。 武灵玉冷眼瞧着:“为何选这个?” 云昭心里没底:“刚听说陛下动了气……这茶性温,或许……” 武灵玉打断,语带深意:“你真以为,陛下动怒是为爬床?” “不然呢?”云昭脱口而出。 【暴君杀人还要理由?】 武灵玉不答,只冷冷道:“自己琢磨。御前当差,一万个小心都不够!云昭,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云昭垂眸,心里警铃大作:还有三个月这暴君就得死!必须苟住! 只要云家兵权在手,秦王就不敢轻举妄动! 第10章 暴君蠢又蠢 倒计时开始了。 云昭反倒没有那么焦虑了。 一盏解气茶奉上,云昭听着暴君的呼吸都平顺了许多。 刚散朝而已,萧烬又叫来几个人问江南水患的事情。 殿内龙涎香昂贵,却压不住令人窒息的沉重。 散朝的余威未消,萧烬召来了户部尚书崔建安、工部尚书钱禄,以及老谋深算的苏相。 几人跪伏御阶之下,头深埋,空气凝滞如死寂。 “砰!”萧烬脸色铁青,将一份江南八百里加急奏折狠狠摔在金砖上!“银子呢?!”皇帝声音淬冰,“朕明旨拨付的十万两赈灾款!扬州知府说一个铜板没见着!给朕解释清楚!” 云昭垂眸侍立,心中巨浪滔天:【飞?是落进了你们这群蠹虫口袋!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还能剩几粒米?!】 她指尖冰凉,仿佛看见江南泽国挣扎的百姓。 萧烬目光如鹰隼,钉死这位管钱的尚书:“崔建安!银子去哪了?!” 崔建安浑身剧颤:“回陛下!银子如数拨付,运往江南!微臣收到回函签收,千真万确啊!” “千真万确?”萧烬怒极反笑,猛拍御案!转向钱禄:“钱禄!银子到了,堤坝呢?!为何水患依旧,民怨沸腾?!” 钱禄几乎趴在地上:“陛下息怒!工部日夜抢修!五日内定能修好!求陛下宽限!” 苏相沉稳开口,带着“忧虑”与“忠心”:“陛下息怒,龙体要紧。秦王殿下心系灾民,已派人火速赶往江南协助治水,严令开仓放粮,以解燃眉之急。” 【狼狈为奸!一唱一和!】云昭警铃大作,【苏贼轻飘飘把功劳揽给秦王,暗示地方官有问题!昏君!你那好皇弟和苏贼才是幕后黑手?!】 萧烬胸膛起伏,强压杀意:“好一个开仓放粮!崔建安!” “臣在!” “朕再拨十万两!你亲自押送!一个月!朕要见水退堤固!否则,提头来见!” 崔建安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重重叩首,声音凄厉:“陛下明鉴!非臣推诿,实是……国库空虚,无银可拨了啊陛下!臣……已尽力了!” 【尽力贪墨吧!】云昭又急又怒,【国库早被蛀空!昏君还以为手握乾坤!户部、工部都成秦王后花园了!】她为远在边关、自掏腰垫付军饷的兄长悲愤不已:【哥哥卖命,军饷收不全,家产都填进去了!狗官还敢诬他贪墨?!昏君瞎眼吗?!】 “无银可拨?!”萧烬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朕的百万国库空了?!连年征战吃光了江山不成?!” 崔建安涕泪横流:“陛下!军费浩大,早已掏空家底!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养你们就是听没办法的?!”萧烬毒蛇般的目光扫过,停在苏相脸上,“苏相!你是百官之首!说!怎么办?!” 苏相躬身:“陛下息雷霆之怒。崔尚书所言虽有不尽,然国库吃紧亦是事实。江南当务之急是彻查地方!定是扬州知府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恳请陛下将其革职查办!待新知府到任,水患必见成效,请陛下静候佳音。” 【祸水东引!弃车保帅!】云昭警铃狂响,【要把昏君的人全换秦王的狗!再等?等难民饿殍遍野,民怨冲天!昏君不下罪己诏都难!正好给秦王铺路!苏贼毒心!】 “静候佳音?!”萧烬猛地起身,玄袍带风,指着殿外,声音因暴怒嘶哑:“朕的百姓泡在水里等死!你让朕静候?!好!你们没办法!朕亲自去江南!看银子去了哪!看堤坝为何修不好!” 【蠢上加蠢!送羊入虎口!】云昭急得差点跺脚,【给他们机会路上动手脚,甚至弑君!狗急跳墙啊!】 【逼他们捐钱啊!满朝文武,勋贵世家!在京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家没几万两雪花银?女儿在宫里做娘娘,儿子在朝中做官,都是人质!让他们捐!一人一万两,百万唾手可得!这都不懂?!怪不得被毒死龙椅上!活该!】 “捐款”二字如惊雷,瞬间劈开萧烬混沌脑海!他眼中爆射出锐利精光! 几乎同时,苏相带着“惊喜赞叹”的声音响起:“陛下英明!此乃万全之策!陛下心系万民,不辞劳苦,实乃明君典范!老臣愿追随陛下鞍前马后,肃清江南贪腐,安抚黎民!” 【好快!老贼顺杆爬!要趁机掌控陛下行程,握生杀大权!够狠!】 萧烬死死盯着苏相,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屈辱感如烈火焚身。他不信云昭心声,转向崔建安,声音冰冷:“崔建安,你也觉得,朕该亲自去?” 崔建安抓住救命稻草:“陛下亲临,必能震慑宵小,查明真相!臣附议!” 云昭心中只剩冰冷嘲讽:【呵!满朝文武,八成秦王的狗了!你这龙椅,坐着不硌得慌?!】 “陛下!万万不可!”一直沉默的张福安扑通跪倒,声音带哭腔急切:“江南水患未平,路途艰险,宵小环伺!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涉险地!老奴求陛下三思!” “住口!”钱禄厉声呵斥,“你一介阉人,懂什么军国大事!竟敢危言耸听,阻挠圣心!陛下,万万不可听信谗言!” 云昭看着孤立无援、额头渗血的张福安,涌起复杂悲凉:【偌大朝堂,竟只这一个老太监,真心为这暴君安危着想……】 萧烬猛地起身,反手抽出身后悬挂的青云剑,身形一晃直扑钱禄!寒光凛冽的剑刃瞬间横亘在他脖颈上:“你该死!” 血珠立刻渗出,沿着剑锋滑落,“滴答”一声砸在金砖上。 云昭被这雷霆之势惊得一个激灵:【不会吧?这可是三品大员!无端处死,只会丧失更多拥护者啊!】 “陛下,万万不可啊!”张福安魂飞魄散,扑跪上前死死抱住萧烬大腿。 “滚开!”萧烬暴喝,一脚将他踹开。 整个延英殿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血腥气无声弥漫。 云昭只剩绝望:【唉,昏君要自掘坟墓,谁也拦不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烬手腕突然一抖,剑锋闪电般撤回! 他看也不看面无人色的钱禄,只拿出一方雪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上血迹,一步步踱回御案。 “王福安,”他将染血的帕子随手丢在案上,冷眼扫视噤若寒蝉的群臣,“传朕口谕:王公侯伯,每户捐银10万两;三品及以上大员,每人6万两;七品及以上,2万两;余者随意。后宫各宫,凡捐一万两以上者,全部晋位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苏相若肯出十万两……你家嫡女,即刻册封贵妃,明日酉时前便可入宫!” 【哎?怎么突然开窍了?连后宫也想到了……不错!】云昭的思绪瞬间被打断,惊疑不定,【不过……也没说个期限?这银子……】 第11章 她是大逆不道 “捐银一事,全权交由晋王督办!”萧烬声音冷冽如刀,“三日内,银两未至者,一律卷铺盖滚!敢抗命不捐……”他目光扫过殿内,“立斩!” 苏相三人面如土色,仓皇应“是”退下。 钱禄更是瘫软如泥,被小太监们硬生生架了出去。 云昭内心直呼解气【够狠!对付这帮快要造反的蛀虫,就该以暴制暴!】 张福安指挥宫人迅速清理血迹,堆着笑上前:“陛下英明!这下,他们至少得吐出半数家底!” 萧烬目光掠过努力当壁花的云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有‘神明’在侧,朕这龙椅,只会越坐越稳。只怕有些人…要失望透顶了。” 云昭下意识点头:【可不是嘛!秦王和太后这会儿怕是要气炸肺!我赌一盏茶…不,半盏茶!太后铁定发难!】 【这延英殿里,怕是早杵着太后的眼线呢!】 念头刚落,殿外已响起尖细通禀:“陛下!太后娘娘凤体突感不适,请您即刻移驾慈安宫!” 云昭:“……”【我这乌鸦嘴!开过光吗?】 【得,狗皇帝自求多福吧。】 【正好,站得我腿都麻了,过去歇歇脚。】 萧烬眉头微蹙,旋即舒展,甚至浮起一丝玩味:“张福安,云昭,随侍!” 云昭懵了:【啊?我也去?!】 张福安立刻应声,见云昭还愣着,赶紧拽她袖子:“云姑娘?” “是…陛下!”云昭答得心不甘情不愿。 慈安宫看着不远,走起来却磨人。 【狗皇帝舒舒服服坐步辇,想去哪儿去哪儿。可怜我们这些奴婢,命悬一线还得当人形步辇!】云昭内心疯狂吐槽,脚步越来越沉。 萧烬凉飕飕的声音从步辇上飘下来:“云昭,腿断了?” 云昭破罐破摔:“昂!走不动了陛下!奴婢实话实说!” 萧烬冷嗤:“来人,云昭御前失仪,目无君上,杖责二……” “奴婢能走!健步如飞!”云昭一个激灵,瞬间爆发出逃命般的速度,小跑着竟把皇帝的步辇都甩在了后头! 宫人们瞠目结舌,窃窃私语:这云昭,怕是要完。 张福安忙打圆场:“陛下息怒,云姑娘性子跳脱,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她是大逆不道!”萧烬声音冰冷,“朕迟早将她——杖毙!” 张福安嘴角飞快地抽搐了一下。 迟早?那就是这次……没事了! 皇帝啊,其实就是面冷心软。 云昭扶着门框直喘气,刚缓过劲儿,就见萧烬已下了步辇,由张福安虚扶着踏进寝殿。 张福安回头递了个眼色,云昭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殿内药香混合着熏香,有些沉闷。 太后歪在凤榻上,萧烬上前:“母后昨日尚好,今日怎就凤体违和了?” 太后由宫女搀扶着坐直,目光锐利,开门见山:“皇帝!哀家听闻,你强令文武百官、乃至后宫捐银?战事方歇,国库空虚,难道臣子们就不艰难?哪来的银子!” 云昭垂首腹诽:【果然!屁股坐得稳稳当当向着秦王呢!】 萧烬松开虚扶着太后的手,声音冷了几分:“母后既身子不爽利,便安心静养。前朝政务,儿臣自有主张。” “皇帝!”周太后陡然拔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是连哀家的话都听不进了?立刻收回成命!” 萧烬下颌绷紧,眸色如寒潭:“君无戏言!旨意已下,断无更改之理!” “你!”太后胸口起伏,痛心疾首状,“你登基以来,杀戮过甚!再行此举,必致众叛亲离!坐上这位子何等不易,哀家的肺腑之言,你就这般置若罔闻?!”她伸手欲抓萧烬衣袖,姿态恳切。 云昭心里冷笑连连:【演!接着演!当年要不是为了自己这太后的宝座坐得稳,你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便宜儿子?亲骨肉都比不上你的荣华富贵要紧!】 萧烬霍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冷风:“母后歇着吧!朕尚有国事待决,不便久留。”他转身便走,背影决绝。 云昭赶紧跟上,最后瞥了眼榻上脸色铁青的太后:【啧啧,到底不是亲生的,这层窗户纸,这辈子都甭想糊上了!】 回程的步辇上,萧烬一路沉默,气压低得骇人。云昭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只盼着快些交班给武灵玉。 刚踏入延英殿,武灵玉已捧着茶盏静候。一只白玉葵口盏,汤色清亮,茶烟袅袅,淡雅的香气恰到好处,正是萧烬偏爱的饭前清茶。 云昭暗自佩服:【不愧是御前熬了三年的老人,这份眼力劲儿,滴水不漏。】 萧烬接过茶,几口饮尽,眉宇间郁色稍缓。 云昭早已累得脱形,连午膳的香气都勾不起食欲,一头栽倒在值房的小榻上。 昏沉间,十万两白银的巨石压上心头。 【狗皇帝真是疯了!云家如今哪掏得出十万两?】更让她心惊的是,这烫手山芋竟甩给了晋王萧衡! 【萧衡这回…怕是要被那群老狐狸扒掉几层皮!】 诡异的是,直至傍晚,宫中内外一片死寂。 没有大臣哭诉,没有家眷递牌子,仿佛那雷霆万钧的口谕砸进了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云昭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她抓起凉透的茶水猛灌,杯沿刚离开嘴唇—— “砰!”值房门被一脚踹开! 掌事姑姑素英带着两个冷面宫女堵在门口,她眼神锐利如刀,手径直伸到云昭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捐银。一两。” 这位延英殿的实权人物,统领二十名宫女,与张福安同为帝王心腹,此刻亲自来收这最末等的“随意捐”。 云昭心尖一颤,立刻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子,恭敬奉上:“姑姑,这是奴婢入宫时带的体己,尽数捐了。” 素英掂了掂银子,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云昭脸上,带着审视:“云国公府的大小姐?” “奴婢云昭,见过姑姑。”云昭垂首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入宫三日,未能及早拜见姑姑请安,是奴婢失礼。” 素英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好生…侍奉着吧。”她收好银子,带着人如来时般干脆利落地走了。 云昭靠着门框,这才发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还有半个时辰轮值,她必须塞点东西进肚子,否则如何撑过漫漫长夜,直到皇帝翻牌安寝? 她刚挪到茶水间门口,一个颀长身影便从廊柱阴影里转出,挡住了去路。 晋王萧衡风尘仆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阿昭,莫慌。云家的十万两…本王替你出了。” 第12章 女诸葛献计 “殿下!”云昭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那岂不是要您出二十万两?” 她看着萧衡难掩清俊的脸,活了两世的记忆翻涌——萧衡在皇子中算得上清廉,封地不富,哪来这么多现银? “殿下,您都自顾不暇……我云氏已将玉矿献给陛下。” 萧衡眼中讶色更浓:“阿昭,云家的百年矿藏图何其珍贵,怎舍得献与皇兄?” 云昭垂下眼睫,掩去复杂心绪:“战事方歇,国库空虚如漏舟。矿藏若能解陛下燃眉之急,云氏满门自当竭力。捐银亦是同理,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要的数目,太过骇人。一半朝臣怕是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若真拿得出,按他们明面上的俸禄,这银子来源……又如何说得清?” 萧衡脸色微变,这正是他最大的忧虑,也是满朝文武此刻按兵不动的死结! 捐银是不得不捐,但要得太多,反而成了催命符,逼人暴露家底不干净。 “殿下不如再劝谏陛下,”云昭抬眼,目光恳切,“减免些,量力而行即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逼得太甚,恐生怨怼。” 萧衡沉吟片刻,重重点头:“阿昭所言极是,本王这就再去求见皇兄!” 奉茶的时辰到了,云昭端着茶盏侍立一旁,清晰地听到萧衡低声进言。 然而,御座上的萧烬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锦帕擦拭着青云剑的剑锋,寒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 “皇兄……” “不必再说。”萧烬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旨意已下,断无更改。至于届时能否拿出……”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殿内侍立的几名宫人,最后在云昭身上极快地顿了一下,“朕自有计较。然此议,不得外泄一字!” 云昭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出!【不得外泄?这殿里站着七八个人,谁是秦王的人?谁是太后的眼线?昏君!你这是把我们全架在火上烤!泄密是死,守密也未必能活!】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避开这无形的杀机。 萧烬的目光却再次云昭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云昭,你云氏既献了矿藏图,功在社稷,此次捐银便免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试探,“你兄长云霆在边关抵御外侮,军饷……可还充足?” 【当然缺!缺得厉害!狗皇帝你心知肚明!前几次奏报要饷,都被你以国库空虚搪塞回去,还不是云家变卖家产自掏腰包顶着!】 云昭心中怒骂,面上却只能恭敬跪下:“回陛下,边关苦寒,粮草辎重消耗巨大……军饷,确是捉襟见肘。” 萧烬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似乎在权衡。片刻,他淡淡道:“待此次捐银事了,朕会从库中拨出二十万两,专供云霆军需。” 【二……二十万?!】云昭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前几次哭穷都不给,现在怎么突然大方了?这阴晴不定的暴君又在打什么主意?】 萧衡也面露惊异,但他更忧心眼前僵局:“皇兄,臣弟已带头捐了十万两,可百官依旧观望,毫无动静。这般下去,三日之期转瞬即至。不如……臣弟带人,挨家挨户去‘请’?” 【硬逼?狗急跳墙更麻烦!】云昭蹙眉。【不如……找个典型开刀?专挑那些后宫有娘娘撑腰、家底又厚的……杀鸡儆猴!】 她这念头刚闪过,萧烬那双洞察人心的眸子便精准地锁定了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探究:“云昭,对此僵局,可有什么‘好’主意?” 【有也不告诉你!阿父千叮万嘱,入宫要装鹌鹑!】云昭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 “朕恕你无罪!”萧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说!” 张福安在一旁也投来鼓励的眼神:“云姑娘,陛下既开了金口,但说无妨。” 压力如山!云昭深吸一口气,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垂首侍立的几名宫人——这些人里,必有眼线! 她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斗胆。陛下,堵不如疏,不如……散些‘风声’出去?” “哦?何解?”萧衡追问。 “譬如……”云昭心一横,“今夜陛下若翻某位娘娘的牌子,便让‘有心人’不经意间透露出去,说是因为娘娘的母家捐银甚巨,得了陛下欢心。其余人闻风,为家族前程计,为宫中娘娘计,必会……争先恐后!” “妙啊!”萧衡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击掌赞道,“阿昭!此计甚妙!攻心为上,不费一兵一卒!难怪当年书院论策,你总能拔得头筹!” 萧烬的眸色骤然加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盯着云昭,那目光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片刻,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张福安。” “老奴在!” “传旨,今夜,翻刘妃的牌子。”萧烬的声音斩钉截铁,“再让咱们的人,‘好好’告诉御史刘大人,他捐的那五万两‘雪中送炭’,朕……记下了。” 刘妃!刘御史的嫡长女! 三年前萧烬登基时入宫,一直默默无闻,不受恩宠。 用她和她那以清直闻名的父亲开刀,再合适不过! 此令一下,如同在平静的死水中投入巨石。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后宫前朝。 延英殿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宫妃嫔的宫女、心腹太监络绎不绝,捧着银票、匣子前来“捐银”,个个脸上带着急切与期盼。 刘妃一夜之间被晋为贵妃的消息,更如同烈火烹油,彻底点燃了后宫嫔妃和她们背后家族的“热情”! 皇帝带着张福安起驾前往新晋刘贵妃的宫殿。喧嚣的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萧衡还未离开,他走到心神俱疲的云昭面前,目光复杂,带着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阿昭,你呢?这深宫险恶,你打算……何时抽身?” 第13章 狗皇帝心情不错 殿外,月光如霜,割裂宫墙的阴影。 云昭望着那轮孤月,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待我与秦王婚约作废……我便求陛下,放我出宫。” 萧衡喉头微动,只沉沉应道:“嗯。阿昭,宫中若有人欺你,定要传信予我。我定会呼你周全” 萧烬在刘妃处不过虚坐一盏茶,便折返。 远远地,便瞧见月影下,那两道靠得过近的身影仍在低语。 他脚步倏停,隐在廊柱后,眼神幽深:“太学同窗数十,朕怎不记得,他二人情谊深厚至此?” 张福安低声回:“陛下当时心系经世之学,或未留意这些琐事。” 萧烬目光未移,冷声问:“秦王的事,查实了?” “已呈御案。陛下所疑不差,苏氏嫡女……确与秦王有染。”张福安声音压得更低。 又一次印证! 云昭心中那些惊世骇俗的“诅咒”,竟一字不虚! 萧烬眸底寒光乍现,锐利如出鞘的匕首:“明日,下旨!召苏明璃入宫!” 张福安“噗通”跪倒,声音发颤:“陛下!万万不可!苏相教女无方,那苏大小姐已非完璧,德行有亏……” “起来!”萧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意已决!” 张福安艰难起身,忧心如焚:“六尚局半数为太后耳目,苏明璃入宫,无异于引狼入室!陛下日后……” “引狼入室?”萧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底是蛰伏已久的杀机,“正好。既分不清这天下姓什么……朕便,一一除之!” 张福安瞬间只觉后脖颈一凉。 …… 翌日清晨,尚食局内气氛肃杀。 奉茶宫女亦归其管辖。五品尚食素英高坐上首,面沉如水。 二十余名宫女屏息垂首,按资历职位列队。云昭资历最浅,只能站在第三排末尾。 她心中警铃微鸣,不知这阵仗所为何事。 点卯完毕,素英冰冷的视线扫过众人,忽然定格在一名唤婉鹅的宫女身上:“出来!” 婉鹅脸色煞白,踉跄出列。 素英二话不说,扬手狠狠一记耳光! “啪!”脆响惊得众人一颤。 “本官三令五申!陛下厌食冷物!昨日那盏羹汤,你端上去时是温是凉?!”素英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 婉鹅噗通跪倒,涕泪横流:“姑姑饶命!奴婢……奴婢一时疏忽,未曾细试!求姑姑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疏忽?”素英唇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入宫三年,规矩都喂了狗吗?”她眼中毫无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来人!拖下去——杖毙!尸首扔去乱葬岗!” 两名粗壮内侍应声而出,捂住婉鹅的嘴,粗暴地将她拖走。 凄厉的呜咽瞬间被扼断,只余下绝望的踢蹬声和身体被拖过地面的摩擦声,最终消失在殿门外死寂的长廊里。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云昭能清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旁边宫女牙齿打颤的微响。 素英目光如刀,缓缓刮过每一张惊恐的脸:“都给我听清楚!谁再敢掉以轻心,给尚食局招祸,婉鹅的下场——就是榜样!我剥她的皮前,定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回到茶水间,云昭指尖冰凉,沉默地取水烹茶。 “吓着了?”武灵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云昭动作未停,低低“嗯”了一声。 武灵玉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云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就这点胆识?” 云昭手中动作一顿。 她缓缓抬眸,星子般的目光穿透氤氲水汽,直直落在武灵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玉姐姐的胆识,自然是不同的。毕竟……”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令尊武将军,当年在北疆与我父亲并肩御敌,血染战袍时,姐姐想必也见惯了生死。” 武灵玉瞳孔骤然收缩!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漠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锐利的审视:“你查我?!” “武将军满门忠烈,血洒疆场,英名不该被遗忘。”云昭坦然迎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姐姐身为武家仅存的血脉,蛰伏深宫,甘为奉茶宫女,所求为何?” 武灵玉死死盯着云昭,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国公府小姐。 她家族的秘密,她深藏的痛与恨,竟被如此轻易地揭开! “与你何干?”武灵玉的声音干涩紧绷,像绷紧的弓弦,“云氏百年,自然手眼通天。我武家没落,入宫为婢,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云昭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重新专注于手中的茶具,声音轻柔却带着穿透力:“姐姐何必拒人千里?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还以为……我们能成为姐妹呢。” 武灵玉沉默片刻,走到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罐新到的茶叶,罐身冰凉。 她背对着云昭,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孤寂: “云昭,你入宫为婢,是为云氏满门,是有所求。而我……我没有软肋。” 小贵子急促的声音穿透回廊:“二位姐姐,快些!陛下散朝了,茶呢?” 云昭与武灵玉对视一眼,心头一紧,急忙端起茶盘:“这就来!今日下朝倒早了一刻?” “嘿,早朝顺当!”小贵子语带轻快,“捐款过半了,后宫娘娘们可没少出力。” 云昭脚步不停,压低声音追问:“那…后宫要添新人了?” 小贵子凑近,神秘兮兮:“可不是!苏相卖了铺子,豪掷十万两!他家嫡小姐入宫便是贵妃,位同副后,协理太后掌六宫!” 果然如此! 云昭心念电转:这深宫,怕是要翻起更大的浪了! 她垂首入殿奉茶。 晋王、秦王赫然在座。 一瞬间,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聚焦在她身上。 云昭只觉脊背微僵,心底无声呐喊: 【看什么看!没见过大小姐屈尊降贵当宫女奉茶吗?!】 御座上的萧烬显然心情极佳:“给秦王、晋王也快些上茶!” 云昭屏息,双手将茶盏奉至御前。 萧烬接过,揭开茶盖,一股清雅高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连远处的晋王萧衡都忍不住吸了口气:“好茶!是狮峰山明前龙井?” “王爷好见识。”云昭低应一声,正要退下奉茶。 刚迈下殿阶,身后晋王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皇兄,云国公贪墨案既已尘埃落定……您还不打算放阿昭出宫吗?” 第14章 昏君开窍? 云昭再未听到后续。 再端来茶时,兄弟三人在讨论捐款事项。 掌书宫女璎珞一直在忙碌记录,张福安还要不停研磨。 奉茶宫女不可听政,前几次都是恰巧了。 云昭将茶盏分别放好,给萧烬又添茶之后,打算悄然退出。 云昭垂首退出殿门的脚步还未落下,殿内骤然响起的暴喝如惊雷炸响,骇得她膝盖一软,险险扶住门框才没跌倒。 “拿过来!朕倒要看看你记了什么?!”萧烬的声音冰冷刺骨,裹挟着雷霆之怒。 云昭心惊胆战地回头,只见御案旁,掌书宫女璎珞早已面无人色,手中蘸满墨汁的玉管笔“啪嗒”一声跌落在珍贵的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她抖如筛糠,双手将记录册子高高捧过头顶:“陛、陛下…请过目…” 萧烬劈手夺过,鹰隼般的目光只在那纸页上凌厉一扫,随即狠狠掼在地上!册页四散飞开,如同受惊的蝶。 “好大的胆子!在朕眼皮底下就敢如此懈怠敷衍?!尚宫局就是这么教你的?!”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沉重的压迫感,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射向匍匐在地的璎珞,“是谁让你如此‘记录’的?!朕何时斥责了秦王?!” “奴婢不敢!陛下息怒!奴婢知错了!求陛下饶命啊!”璎珞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涕泪横流,抖得几乎不成人形。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云昭僵在门边,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屏住了。 入宫短短五日,御前已抬出去三具尸首…那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萧烬的手,猛地按上了腰间那柄寒光湛湛的“青云”宝剑剑柄! “铮——!” 一声清越龙吟,长剑瞬间出鞘半尺!凛冽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 秦王萧衍面色骤然一沉,晋王萧衡更是急得一步上前:“皇兄!万万不可!此等卑贱之人,岂配玷污御书房圣地,更不配污了先皇御赐的青云宝剑啊!” 【完了完了!暴君若真在此刻一剑杀了璎珞,坐实残暴之名,岂不是正中某些人下怀?】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绕全身。 【可若璎珞真是秦王的人,此刻发作没有铁证,反而打草惊蛇,让秦王有了防备……对付萧衍这种老狐狸,必须一击毙命,让他无从抵赖才行!】她只能在心底疯狂呐喊,祈求那暴戾的君王能残存一丝理智。 萧烬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时间仿佛凝固。 秦王萧衍目光幽深如潭,静立一旁,未置一词,那平静之下却似藏着汹涌暗流。 突然,萧烬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微微一动。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将那半尺青锋推回了古朴的剑鞘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轻响。 “阿衡说得是。”他声音里的杀意似乎褪去些许,只余下刺骨的冰寒,“这贱婢的血,确实不配脏了青云剑。” 他坐回龙椅,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璎珞,如同在看一件死物,“滚出去!” 璎珞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消失在殿门外。 云昭刚想趁机溜走,一口气还未松完—— “你,”萧烬冰冷的目光倏然转向她,准确无误地钉在她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过来记录。” 什么?! 云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陛下!奴婢…奴婢是尚食局奉茶宫女,不敢僭越尚宫局掌书之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完了完了!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她心中哀嚎,【尚宫局那位五品掌宫可是太后的心腹!狗皇帝这一手,分明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那些娘娘们还不得活撕了我?我才奉茶五天就被拎出来干掌书的活儿,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赤裸裸的捧杀!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就在她内心翻江倒海之际,龙椅上的萧烬,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他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紧抿的唇角似乎也绷得更直了些。 “云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你好大的‘胆子’!罪臣之女,朕让你在御前侍奉,你还丝毫没有悔过之心!” 萧衡刚欲开口求情,云昭心念急转,抢先一步伏地请罪:“陛下息怒!臣女知错,这就记录!”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御案前,捡起那支跌落在地的玉管笔和散乱的册页,重新跪好,摊开纸张,屏息凝神,笔尖悬停。 殿内气氛凝滞。 萧烬冰冷的目光扫过她低垂的头顶,转向两位亲王,话题陡转:“下江南督办赈灾款项一事,你们以为,何人合适?” 秦王萧衍神色不动,沉稳道:“皇兄,此事关乎重大,依臣弟之见,不如仍由户部全权督办,他们熟悉钱粮调度。” 【户部?!】云昭握着笔的手指尖微微发白,心中警铃大作:【那帮蛀虫早被萧衍喂饱了!银子进了他们的口袋,还能流到灾民手里?最后烂账一堆,民怨沸腾,屎盆子还不是扣在你这‘昏君’头上?等着被逼下罪己诏吧!】 她强压着翻涌的思绪,笔尖在纸上落下规整却毫无灵魂的字迹。 萧烬并未接萧衍的话,目光转向晋王:“阿衡,你以为呢?” 晋王萧衡立刻挺直脊背,朗声道:“禀皇兄,臣弟愿亲赴江南,督办赈灾,定让每一分善款落到实处!” 云昭心头猛地一沉,笔尖悬停半空。 【糟了!阿衡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萧衍岂会容他立功?江南水网密布,路途遥远,三个月…怕是连骨头都找不回来!】她几乎能预见到那阴险的陷阱和冰冷的杀机。 “你?”萧烬身体微微后仰,靠进宽大的龙椅中,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你才从北境巡边归来,鞍马劳顿。此次江南,就不必你奔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秦王萧衍,“阿衍,此事,你去办。如何?” 【妙啊!】云昭低垂的眼睫猛地一颤,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在眼底掠过,差点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好一招借刀杀人!不对,是驱虎吞狼!萧衍这老狐狸,他若办砸了,正好有由头收拾他!他若想办成,就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甚至自断爪牙!陛下这步棋…走得险,却也绝!】 她迅速收敛心神,笔尖重新落下,记录着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任命,心中对那龙椅上喜怒难测的帝王,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忌惮与期待。 第15章 狗皇帝要累死狗 萧衍脸色微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拱手:“臣弟…领旨。” 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愿。 云昭垂首跪在案边,眼观鼻鼻观心,直到晋王萧衡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无奈地行礼告退。 殿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寂和龙椅上那位心思难测的帝王。 她不能走。待秦王也退下后,她认命地开始收拾残局。散落的奏折被分门别类,堆叠整齐;翻乱的书籍一册册归位;摔在地上的记录册页也被她小心拾起,抚平褶皱。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僵硬。 等一切恢复原状,案几光洁如新时,时间已悄然溜走了两盏茶的功夫。 直到尚食局送点心的宫女悄声入殿,云昭才得以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退下。 她捏着酸痛欲断的胳膊,几乎是挪回了那间狭窄的宫女房舍。 同屋的曹素珠正在折叠衣物。 她是尚食局另一位负责御前饮食的宫女,身段窈窕,容貌出众,颇得尚食局管事素英的青眼。 此刻她叠衣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优雅风致。 云昭累得眼皮打架,只含糊打了个招呼,踢掉鞋子拉过薄被便将自己埋了进去。 曹素珠连眼皮都未抬,冷淡得如同屋里没多出一个人。就在云昭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几声极轻却清晰的叩击声响起——笃、笃、笃,敲在窗棂上。 云昭混沌的思绪刚浮起一丝好奇,便见曹素珠飞快地扫了她一眼,确认她“睡着”后,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推门闪了出去。 太累了……云昭连探究的力气都没有,那点微弱的疑问瞬间被沉重的疲惫淹没。 不知睡了多久,屋外骤然爆发的喧闹将她惊醒:“快快快!摘星楼还没收拾妥当吗?贵妃娘娘的凤驾已经入宫了!” “天爷!一入宫就是贵妃!这可是开朝以来头一份的恩宠!” “你懂什么!苏家小姐与陛下青梅竹马,这份尊荣不是理所应当?” “不知哪个有福气的会被拨去伺候……” 苏明璃!入宫了! 云昭猛地坐起,心脏在疲惫的躯壳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她口干舌燥,摸索着倒了盏冷透的残茶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才勉强压下那份莫名的躁动。 腹中空空,她决定去寻些吃的。 刚踏入熟悉的茶水间,武灵玉冰冷的视线便钉在她身上“收拾东西。”武灵玉劈头盖脸一句,声音毫无波澜,“你被调去尚宫局了,即刻起,掌书。” 云昭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才入宫五日,尚宫局怎会缺人?奉茶宫女怎会调去掌书?” 武灵玉嗤笑一声,竟一把夺过云昭刚拿起的空茶盏,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陛下的口谕!说你这几日奉的茶,味道实在难以下咽,也就那手字勉强能看。” 她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怎么?不服气?要不,你亲自去问问陛下?” 云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和调令砸得气血翻涌,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她强忍着没发作,转身走出茶水间。 无处可去,也无处申诉。她漫无目的地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台阶,颓然坐下。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她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她托着腮,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心头一片茫然。 【狗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云氏攥在手心里当棋子了。脱身?谈何容易!】 她烦躁地揪着裙角,【奉茶五日就被拎去御前掌书?尚宫局那位五品掌宫可是太后的心腹!这哪里是调职,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前有虎视眈眈的秦王,后有即将入主摘星楼的贵妃,如今又得罪了尚宫局……】 她越想越觉得前路凶险,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几乎盖过了身体的疲惫。 “姑娘哎!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猫这儿了?可叫杂家好找!”一个尖细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突兀响起,小贵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台阶下,拂尘甩得飞起,“快!快跟杂家走!陛下传召,急得很!” 云昭刚踏入御书房门槛,一道裹挟着寒霜的呵斥便当头砸下: “钻到哪个耗子洞里去了?让朕干等!你有几颗脑袋够耽误的?!” 她腿一软,“扑通”跪在御案前的软垫上,声音细弱蚊蝇:“回陛下…奴婢…迷路了。” “迷路?”萧烬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后抬起眼,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自幼在太学摸爬滚打,闭着眼都能走出三条街的云大小姐,进了朕的宫墙就迷路了?云昭,少在朕面前耍这些不入流的花枪!” 云昭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认命鹌鹑样:“嗯,奴婢知道了。”语气平淡得像杯白水。 嗯?! 萧烬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屏息凝神——奇了!往日那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的内心吐槽呢? 怎么一片死寂?这丫头今日转性了?还是…憋着更大的招? 他狐疑地眯起眼,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点试探:“怎么?谁给你气受了?” “无人欺负奴婢!”云昭答得飞快,头垂得更低。 萧烬冷哼一声,随手抄起案头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茶呢?为何不奉茶?!” 云昭茫然抬头,眼神无辜:“陛下…奴婢不是调去尚宫局掌书了么?” 奉茶不是尚食局的活儿? “掌书?”萧烬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恶劣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宣告,“你给朕听好了——从今日起,朕的奉茶、掌书、掌衣、司寝,一应贴身事务,全归你管!懈怠一分,”他指尖敲了敲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云昭心尖上,“你兄长云麾将军的军饷,便扣十两!听明白了?” 【晴天霹雳!!!】 云昭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厥过去。 【狗皇帝!这是要把我当牛马使唤,活活累死啊!一刀给个痛快不行吗?非要钝刀子割肉!奉茶掌书掌衣司寝…干脆让我掌宫算了!整个后宫都归我调度岂不更省事?!】 内心火山轰然喷发,表面却还得强装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带着颤:“陛下…奴婢分身乏术,恐侍奉不力…还请您三思啊!” 萧烬挑眉,身子懒懒靠回龙椅,眼神玩味:“哦?云昭,听你这意思…是觉得侍奉朕,委屈你了?折辱你了?” 第16章 完犊子 【难道不是?!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内心疯狂咆哮。 “奴婢不敢!”云昭连忙否认,急中生智找了个“合理”借口,“奴婢是怕体力不支,万一…万一侍奉陛下时昏厥过去,岂不更是大不敬?” 【不敢想!奉茶掌书熬到三更,狗皇帝睡了才能合眼,寅时又得爬起来伺候他上朝!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三天!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想让我‘过劳暴毙’!好阴险的狗皇帝!】 她心念电转,决定换个策略,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奴婢斗胆,若陛下真如此器重奴婢…可否…可否取消了奴婢与秦王的婚约?” 萧烬眼神倏然一凝,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侍奉朕,与秦王婚约何干?” 【装!接着装!你把那婚前失贞的苏明璃当宝贝接进宫当贵妃,自己乐意戴那顶绿油油的帽子是你的事!凭什么还要绑着我跟秦王那伪君子演戏?昏聩也别拖我下水啊!】 云昭内心的小人疯狂跳脚。 她豁出去了,抬起头,努力挤出最“忠心耿耿”的表情:“陛下明鉴!奴婢若日日忧心秦王婚约,难免分神,恐不能全心全意侍奉圣驾。陛下如今如此倚重奴婢,奴婢只想心无旁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求陛下开恩,解了这婚约,奴婢定当肝脑涂地!” 萧烬看着她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演,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差点破功。 他迅速端起茶盏掩饰,声音却绷得死紧:“胡闹!秦王即将南下办差,此时取消婚约,成何体统?此事休要再提!” 【切!昏君!就知道你不愿意!小气鬼!】 云昭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小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认命。 “整理奏折!休要废话!” 【整理就整理,你可不要再说我偷窥你的秘密!】 几册奏折刚理出头绪,张福安便弓着腰碎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吴尚宫在外求见…她似乎…还不知云姑娘已调任掌书之事。” 萧烬朱笔一顿,墨迹在奏本上洇开一小团乌云,他眼皮都未抬:“怎么?朕要调个人,还需先向她吴令仪递帖子请批不成?” 云昭跪在案边,心尖一颤。 【来了!太后娘娘的“定海神针”果然坐不住了!璎珞前脚刚被骂走,后脚就兴师问罪,掌书换人,戳着慈宁宫的肺管子了吧?】 【啧,狗皇帝这招够损,把我这新出炉的“挡箭牌”直接架火上烤!太后管不到前朝,可这后宫人事,尤其是御前眼线被拔,她能不急?】 【唉,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萧烬听着脑海里那串噼里啪啦的“狗皇帝”三连击,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强压着火气:“让她滚进来!” 殿门轻启,吴令仪一身五品尚宫服制,步履沉稳,通身气度竟比寻常宫妃还要持重几分。 她目光如探照灯般在殿内一扫,精准地掠过垂首跪地的云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随即对着御座端端正正行了大礼:“臣吴令仪,参见陛下。” 萧烬将笔重重一搁,声音淬着冰碴:“延英殿夜禁的规矩,吴尚宫掌六宫事,莫非忘了?若无朕口谕,擅闯者该当何罪?” 吴令仪神色未变,只将腰弯得更深些,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臣惶恐,请陛下恕罪。臣此来,实乃奉太后娘娘懿旨。太后娘娘执掌后宫多年,如今后位空悬,这阖宫上下人事,娘娘夙夜忧心,不敢懈怠分毫。” “呵,”萧烬一声冷笑,打破了殿内凝滞的空气,“所以,太后是让你来质问朕,为何换了璎珞?” “臣不敢质问陛下。”吴令仪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璎珞侍奉御前已逾两载,乃太后娘娘母家周氏旁支亲眷,一向勤勉。娘娘闻听其被斥退,忧心是否侍奉不周,触怒天颜。若其真有失职,按宫规,当杖毙以儆效尤!故遣臣前来查问清楚,也好给娘娘一个交代,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好家伙!真是狗胆包天!】云昭听得心惊肉跳,【换个宫女而已,竟敢打着太后的旗号,直接跑到皇帝书房来要交代?还要杖毙?这哪里是查问,分明是逼宫!】 【哦对了!想起来了!这吴令仪可是太后嫡亲的外甥女,在这深宫浸淫了二十年,仗着姨母的势,连皇后当年都要让她三分!难怪如此目中无‘君’!】 【唉,可怜的昏君啊,前朝被秦王一党步步紧逼,后宫让太后娘娘拿捏得死死的,这龙椅四面漏风,我看他离‘龙驭上宾’…最多也就三个月光景了!算了,忍忍,再熬仨月!】 “砰——!” 萧烬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比起吴令仪的咄咄逼人,云昭心里那句轻飘飘的“最多仨月”才更是万箭穿心!像根毒刺狠狠扎进他肺腑! 她日日盼着他死!日日冷眼旁观他深陷泥潭,却从未想过他为何举步维艰! 当年被推上这皇位非他所愿,这些年明里暗里与太后周旋,与权臣博弈,他殚精竭虑,步步惊心,她又知道多少?! “交代?”萧烬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吴令仪,“朕想用谁就用谁!朕瞧着她璎珞不顺眼,腻了!换了!如何?!朕倒要问问你,问问太后!这皇宫大内,这万里江山,究竟谁才是主子?!是朕说了算,还是慈宁宫说了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恐怖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延英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角落里侍立的小太监们抖如筛糠,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完了完了!要见血了!】云昭吓得魂飞魄散,【这可是五品尚宫!太后的亲外甥女!要是在延英殿被宰了,我们这一屋子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这位姑奶奶陪葬!太后能饶得了谁?秦王党巴不得火上浇油!完了完了,晋王不在,秦王巴不得看戏,今天没人能劝架了!真·完犊子了!】 第17章 试毒记 吴令仪脸上那层泰然自若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看着萧烬那双几乎要噬人的赤红眼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膝盖一软,声音也失了平日的沉稳:“自、自然是…陛下说了算!” “滚!”萧烬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如同惊雷,“趁朕还没改变主意,不想让延英殿今夜见血,就立刻给朕滚出去!” 吴令仪如蒙大赦,再也维持不住尚宫的体面,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仓惶转身,软着腿逃也似的消失在殿门外,背影狼狈不堪。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吓死我了!】云昭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后背冷汗涔涔,【跟太后硬碰硬多傻啊!她老人家在后宫经营几十年,树大根深,明面上撕破脸多不划算!要搞也得暗地里下黑手嘛…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萧烬目光如电,猛地刺向案边“劫后余生”的云昭,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被背叛的痛楚,有深陷孤境的悲凉,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失望:“云昭!朕如此信你,将你放在身边,你却日日盘算着如何逃离!你云氏满门所谓的忠君报国,在你这里,原来不过如此!” “奴婢…奴婢没有!”云昭心头一紧,矢口否认。她只是不想死,不想卷入这要命的漩涡,这也有错? “最好没有!”萧烬冷冷一嗤,不再看她,重新拿起朱笔,只是那落笔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穿纸背。 漫长的折磨开始了。 茶烫了——“哑巴了?不会提醒?” 茶凉了——“存心想让朕喝冷茶伤身?” 殿内太静——“你是木头?连句话都不会说?” 云昭像个陀螺被支使得团团转,饿得前胸贴后背。 晚膳时那点东西早就消化殆尽,此刻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噜——”一阵悠长而清晰的抗议,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狗皇帝!绝对是故意的!】云昭眼前发黑,【下午就被你折腾得没吃上东西,晚上还要当牛做马!现在连口吃的都不给,是想把我活活饿死才满意吗?!好阴毒的捧杀计!先累死,再饿死!】 那声“咕噜”和随之而来的“饿死”心声,终于让萧烬紧绷的神经断了一根。 他“啪”地一声将笔拍在案上,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意:“张福安!” 张福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堆满小心翼翼的笑:“陛下,您吩咐!是要翻牌子,还是移驾…苏贵妃娘娘的摘星楼?” “朕饿了!”萧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传小厨房,送点心!立刻!马上!” “是!是!”张福安如释重负,连声应着,倒退着出了殿门。一到外间廊下,他脸上笑容瞬间垮掉,急得直跺脚,压低嗓子冲着小太监低吼:“快!去御膳房!把现成能吃的点心,不拘什么,火速拿来!快!” 门外的小太监一脸懵:“张、张爷爷…陛下…陛下晚上从不加餐的啊?晚膳也是按例进的…这…这仓促之间…” “混账东西!”张福安急得汗都下来了,拂尘柄差点敲到小太监脑门上,“让你去就去!管那么多!捡最精细、最热乎的拿!要是耽误了陛下用点心,仔细你的皮!” 他望着黑黢黢的宫道,只觉得今晚这差事,真是要了老命了! 精致的点心和小菜,甚至还有一盅温热的燕窝安神汤,很快便摆在了御案旁。 香气四溢,勾得云昭肚子里馋虫疯狂造反,口水差点没兜住。 【造孽啊!堂堂国公府嫡长女,竟沦落到饿得眼冒绿光,看皇帝的点心流口水!】 萧烬却连筷子都没碰,只对张福安使了个眼色。 张福安立刻会意,尖着嗓子唤道:“小贵子!试菜!” “不必,”萧烬目光一转,带着某种恶劣的兴味落在云昭身上,“让她试。” 【呵!狗皇帝还挺惜命,怕被人毒死呢!】云昭腹诽。 张福安恭敬地将银筷递到她面前:“云姑娘,请。” 云昭认命接过。 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拿起小碗便每样都夹了一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唔…这豌豆黄入口即化…翡翠饺鲜香…梅花酥甜而不腻…正好垫垫肚子!应该没毒吧?这节骨眼儿下毒,也太蠢了,目标太明显…】 【嗯?怎么不说停?我都尝了个遍,连汤都喝两口了…】她速度慢了下来,【好撑…肚子要鼓起来了…】 萧烬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从狼吞虎咽到勉强下咽的转变,慢悠悠开口:“继续。朕没说停,就不许停。” 【完了!暴君这是要撑死我?换个法子继续折磨人?】云昭感觉食物顶到了嗓子眼,急中生智,猛地放下碗筷,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小脸瞬间皱成一团,额角甚至逼出几滴冷汗:“哎哟…陛下…奴婢、奴婢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要如厕!求陛下恩准!” 萧烬扫了一眼还剩大半的吃食,又看看她“痛苦不堪”的模样,嫌弃地挥挥手:“滚!” “谢陛下!”云昭如蒙大赦,捂着肚子(装的)一溜烟小跑出了延英殿,直到转过回廊才直起腰,满足地拍了拍微鼓的小腹。 【呼…总算逃出来了!吃饱喝足,回去睡觉喽!天塌下来也明早再说!】 殿内,萧烬看着那几乎没怎么动的点心,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张福安!” “奴才在!” “去!看看那刁奴又钻到哪个耗子洞里躲懒去了!把她给朕提溜回来!” “是!”张福安不敢怠慢,亲自出马。 可怜的云昭刚沾到枕头,被子还没捂热,就被张福安带着两个小太监“客气”地“请”了起来,一路连拖带“扶”地弄回了延英殿。 她睡眼惺忪,哈欠连天,脑子还不甚清醒:“陛下…我回来了?”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我?”萧烬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云昭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得像被泼了盆冰水,扑通跪下:“陛下恕罪!奴婢知错!陛下有何吩咐?奴婢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态度转变之快,堪称典范。 萧烬看着她那副怂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恶劣的弧度:“你,还有小贵子,即刻随朕摆驾——摘星楼侍奉。” 第18章 侍寝记 【摘星楼?!】云昭如遭雷击,【苏明璃那个小人现在可是贵妃!我去侍奉?这不是送上门给她羞辱吗?!这狗皇帝安的什么心!】 【等等…】一个更“美妙”的念头闪过,她眼底掠过一丝诡异的兴奋,【去就去!正好让这眼高于顶的昏君亲眼看看,他心心念念接进宫的“青梅竹马”,早非完璧!洞房花烛夜发现自己头顶一片大草原…啧啧,那场面!想想就…舒坦!哈哈哈!爽!】 内心小人已经叉腰狂笑。 萧烬清晰地捕捉到那串“绿毛龟”、“草原”的心声,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直跳:“云昭!你给朕听好了!今夜,你需贴身侍奉在侧!朕与苏贵妃的…每一个细节,你都必须给朕详实记录在册!少了一个环节…” 他目光森寒如刀,“朕就拧下你的脑袋当球踢!” 【贴身侍奉?细节记录?!这不是尚寝局的活儿吗?!】云昭内心疯狂吐槽,【记就记!谁怕谁!老娘连春宫图都临摹过!到时候看谁先脸红,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面上,她却扬起一个无比“恭顺”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笑容,声音清脆响亮:“是!陛下!奴婢遵命!一定事无巨细,一字不漏,为您和苏贵妃娘娘的良宵,留下最‘完美’的记录!” 轿辇在宫道上晃晃悠悠,云昭跟在后面,困得眼皮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摘星楼灯火通明,宫人们显然没料到皇帝深夜驾临,仓惶迎驾跪了一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呵,第一夜入宫,连侍寝的准备都没做?这苏明璃,心里没鬼才怪!】云昭心中冷笑,睡意都散了几分。 萧烬面沉如水,脚步不停,径直闯入内殿。 云昭紧随其后,只见苏明璃一身素淡常服,未施粉黛,脸色苍白憔悴,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愁绪,哪里有半点新嫁娘的喜气?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声音也是柔弱无力。 “免了。”萧烬虚扶一把,在主位坐下,接过宫婢奉上的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片刻,又原封不动地放回案几。 “初入宫闱,可还习惯?”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明璃低眉顺眼:“劳陛下挂心,臣妾…习惯。” 【习惯?怕是习惯怎么演好这出戏吧!人家心尖上惦记的可是秦王妃、未来皇后的位子!现在不过是在你这‘跳板’上练习怎么当个合格的后宫棋子罢了!】 云昭内心鄙夷。 萧烬似乎懒得再绕弯子,单刀直入:“既已安顿,准备侍寝吧。” “侍寝?!”苏明璃身体明显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恕罪!臣妾…臣妾今日…葵水突至,污秽之身,实在不敢玷污圣体!臣妾有罪!” 【啧!果然不敢!青梅竹马的情分算个屁,在权力和秦王面前一文不值!】云昭看得分明,【如今这前朝后宫,文官抱团,后妃多是他们的女儿,你这皇帝算个什么?不过是个被架空的摆设!人家父女俩正偷着乐呢!】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哦?朕来的,可真是不巧。苏相此刻,怕是要为爱女忧心得彻夜难眠了吧?” 苏明璃头埋得更低,声音哽咽:“阿父…会体谅的。并非陛下来得不巧,是臣妾这身子…不争气…” 萧烬的目光倏地转向云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记!承平三年八月十五,苏贵妃葵水至,无法侍寝。五日后,朕再来。” “是,奴婢遵旨。”云昭提笔,在册子上工整记录,心中却在嗤笑:【五日后?到时候这位贵妃娘娘又该编排出什么新花样来推脱?落水受惊?突发恶疾?】 苏明璃被宫女搀扶着起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云昭,脸上瞬间堆起关切:“原来是阿昭妹妹在侍奉…陛下,阿昭妹妹毕竟与秦王殿下有婚约在身,又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您一直将她留在宫中做这些…是否有些不妥?” 【来了来了!狐狸尾巴藏不住了!绕这么大弯子,还是想踩我一脚!】萧烬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语气带着刻意的宠溺与不容置喙的强硬:“爱妃多虑了。这是前朝政事,后宫无需过问。朕接你入宫,是让你享清福的,不是来操心的。” 他话锋一转,陡然凌厉,“至于云昭?她是罪臣之女,能活着已是朕开恩!侍奉御前,是她赎罪的福分!活该如此!” 【好一个‘活该’!好一个‘福分’!昏君配个婚前失贞的破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绝配!】 苏明璃眼底那抹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愈发温柔:“臣妾只是…心疼阿昭妹妹的处境罢了。毕竟也曾是太学同窗,堂堂国公嫡女……” “贵妃娘娘言重了!”云昭突然抬头,声音清脆地打断她,脸上扬起一个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笑容,“能日夜侍奉在陛下身边,聆听圣训,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奴婢心甘情愿,求之不得!莫非…在贵妃娘娘眼中,侍奉圣驾,竟是低贱之事?” 苏明璃被这直白的反将一军噎得脸色一白,精心维持的温婉面具出现裂痕。她深吸一口气,强扯出一个更“和善”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亲昵:“阿昭妹妹真是误会姐姐了!瞧你站了这许久,定是累了。来,快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她亲自从身旁宫婢手中接过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款款向云昭走来,那笑容里,淬着冰冷的毒。 云昭敏捷地后退一步,避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奴婢不敢!奴婢不渴!” 【哼!毒妇!想烫我手再嫁祸我失仪?做梦!】 苏明璃眼圈瞬间泛红,声音带上委屈:“阿昭…你还在为前几日南珠的事怨我?”试图旧事重提。 “是,怨过。”云昭直视她,毫不避讳,“但您是贵妃,我是奴婢,何劳您纡尊降贵给我端茶?折煞奴婢了!” “陛下!”苏明璃转向萧烬,泫然欲泣,“臣妾一片真心想与阿昭妹妹修好…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萧烬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云昭,滚出去跪着!不到一个时辰,不准起身!”苏明璃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狗皇帝!祝你今晚就被这毒妇药死!】 云昭心头怒火翻腾,咬牙退到殿外冰冷的石阶上,直挺挺跪下。 晚秋的寒风刀子般刮过脸颊,膝盖瞬间传来刺骨的寒意和坚硬石板的钝痛。 殿内隐约传来苏明璃假惺惺的“求情”:“陛下息怒…阿昭妹妹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她岂能与你相比?”萧烬的声音清晰传出,带着刻意的宠溺和鄙夷,“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野丫头!敢对你无礼,就该受罚!爱妃不必为她费心。日后你协理六宫,辛苦之处还多着呢。” 【好!好得很!昏君配毒妃!】云昭跪在寒风里,身体冻得发僵,膝盖疼得钻心,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恨意如火燃烧。【我等着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如何自食恶果!】 刺骨的冷意侵蚀着四肢百骸,她倔强地挺直脊背,绝不示弱。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萧烬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跪了这么久,知错了没?” 第19章 暖床宽衣记 什么,但更清楚此刻的处境。 【我错?昏君!】 人在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垂眼,声音顺从:“是,奴婢知错。不该顶撞娘娘。” 萧烬的目光掠过摘星楼,忽然俯身,带着薄茧的手指强硬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眸。 “你是云国公捧在手心的嫡长女,”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说,为了换你的自由,他会不会交出兵权?” 云昭被迫直视他,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要云家兵权?自掘坟墓!拿我威胁?狗皇帝也就这点本事!阿兄定会屈服……可没了云家军,谁来抵挡北境铁蹄?秦王篡位成功又如何?不过是引狼入室,山河破碎!偌大皇朝,唯有阿兄……】 萧烬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哑了?朕在问你话。” 【难道不是?】心底的嘲讽尖锐如冰锥。她面上却依旧恭顺:“奴婢不知。入宫未及十日,不敢妄言。” “在你看来,朕就是昏君?只知仰仗裙带的皇帝?”萧烬的声音冷了几分。 【太后、苏贼、秦王、抱团的文官……这些毒瘤盘踞朝堂,你登基三载可曾动过一根?自身难保!】 云昭心中念头飞转,出口却道:“奴婢不敢。陛下自有圣断。” 萧烬猛地松开钳制。力道猝然消失,云昭失去支撑,狼狈地跌伏在地,冰冷的砖石硌着掌心。 头顶,帝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云昭,朕会让你活着,睁大眼睛看清楚!朕所为,皆为大邺!” 【看?我等着看!】她伏在地上,声音却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好啊!奴婢拭目以待,等着看陛下如何铲除奸佞,肃清朝纲,还大邺一个海晏河清!” 萧烬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幽深难辨。片刻,他转身,玄色龙袍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跟上。”命令简洁而冷酷,“朕回紫宸殿安寝,你——为朕宽衣,暖床。 云昭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她撑起身,看着那不容违逆的背影,缓缓攥紧了拳。 【……暖床?】 【狗皇帝疯魔了!忘了我有婚约吗?!】 云昭刚挪步,脚下却是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冰冷并未到来——一只强健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接住! 四目猝然相对,鼻尖几乎相触。慌乱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擂鼓般炸响。 云昭惊得魂飞魄散,触电般狠狠推开他:“萧烬!我不是故……” 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冻结! 她竟直呼了帝王名讳! 小贵子面无人色,扑通跪倒:“陛下息怒!云姑娘吓傻了!口不择言啊!” 死寂。 萧烬垂眸,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唇间低低碾过那两个字:“萧烬……朕也有名字……” 他缓缓抬眼,目光幽深如寒潭。 【完了!真惹毛他了!要死了!】 云昭腿一软,重重跪倒,喉咙发紧,连求饶都忘了。 “跟上。” 冰冷的声音砸下,帝王已转身。 ……没事了? 小贵子瘫软在地,劫后余生般扯了扯她裙角,气音抖得不成调:“姑奶奶……祖宗保佑啊……” 云昭浑身脱力,冷汗浸透后背,劫后余生般吐息:【他…应该没听见吧?】 云昭一路提心吊胆跟到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尚寝局的宫女早被打发得干干净净。 【张总管这效率…绝了!】云昭腹诽,眼看萧烬步入内室,她钉在门口。 “杵着当门神?”萧烬倏然转身,眸色沉沉。 云昭磨蹭进去。萧烬双臂一展:“宽衣。” 腰带玉扣精巧繁复,云昭笨手笨脚,急出一头薄汗。好不容易“咔哒”一声解开,头顶传来呵斥:“云国公就这般教女?” 云昭火气噌地上来:“奴婢头回给男子宽衣解带!关我阿父何事?”说着赌气般扯下他中衣,往屏风一甩,“陛下请就寝!奴婢守着!” 萧烬额角青筋直跳:“云昭,你真当朕不敢杀你?” 【杀呗!暴君之名坐实!正好让我阿兄二十万铁骑踏平皇城!】 “陛下当然敢!想杀谁杀谁!”她梗着脖子。 【苏明璃那儿没睡成,拿我撒邪火呢!】 萧烬坐到榻边,长腿一伸。 云昭认命跪地脱靴。 那玄色龙靴紧裹,她使足力气一拽——靴子纹丝不动,自己却因惯性狠狠向前扑去! “砰!” 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他紧实的小腹! “唔!”萧烬闷哼一声,敏捷后撤仍疼得吸气,“云昭!你想弑君?!” 云昭捂着发红的额角,疼得眼泪打转:“我又不是故意的!您有手有脚不能自己脱吗?” “你!”萧烬指着她,手指气得发颤,“朕看你是活腻了!” “奴婢知错!您消消气…”她咬牙,一副英勇就义状,“来!继续脱!” “滚出去!跪着!没朕旨意不准起!”萧烬揉着腹部,咬牙切齿。 云昭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跪外殿!”他烦躁补了一句,“省得你偷懒打盹!” “哦。”云昭蔫蔫地跪在香炉旁的软垫上。 【奉茶掌书尚可,给外男宽衣脱靴简直要命!】 【满殿宫女闲得发慌,偏逮着我一人使唤!】 一个时辰后,四下寂静。 云昭偷偷趴倒在软垫上,脸埋进锦缎。 【阿母…膝盖好痛…入宫后不是在跪,就是在去跪的路上…】 【早知嫁秦王当摆设算了!至少不用半夜伺候人!】 【阿父未复职,我就是个没靠山的小可怜…】 【几更了?困死我了…】 泪珠无声滚落,浸湿软垫一角。 内室龙榻上,萧烬刚有睡意,就被那絮絮叨叨的“心声”吵醒。 委屈、抱怨、自怜…没完没了。 细微的啜泣声传来。 “吵死了!”萧烬猛地掀帐坐起。 云昭吓得弹起跪直:“奴婢未发一言!” 萧烬揉着刺痛的额角,瞥见她红肿的膝盖和泪痕,语气生硬:“滚回去睡!” 云昭抹泪,带着鼻音:“陛下三更即起,奴婢来回折腾,不如在此候着。” 萧烬目光扫过她强撑的模样,落在殿外冰冷的金砖上,忽然问: “让你侍奉朕…就这般委屈?” 第20章 救人记 “嗯,委屈。”云昭豁出去了,抬头直视他,“你明知我曾与你同窗太学,外公是太子少傅,云氏满门忠烈!此番遭人构陷,你心知肚明!却将我拘在宫中磋磨…到底为何?” 【是你逼我说的!有本事别发火!】 萧烬眉峰微挑:“倒是敢说了?” “是!斗胆直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梗着脖子,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 【反正…你不敢真杀我!】 “恃宠而骄!”萧烬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你笃定朕不会动你?留你,自有道理。还想保全云氏吗?” 【昏君…这是在解释?】云昭心念急转,小鸡啄米般点头:“自然想!” “那就安分侍奉!”萧烬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待朕哪日舒心,云国公复职,并非不可。” 云昭不情不愿:“…是。” “怎么?不愿?”他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抗拒。 “奴婢不敢。”她垂眸。 【困死了…只想闭嘴睡觉!】 萧烬瞥了眼沙漏:“离早朝尚有一个时辰。再扰朕清梦,严惩不贷!” 云昭噤声,缩回软垫。 内室归于寂静。萧烬却再无睡意,黑暗中,少女那句“同窗太学”、“满门忠烈”反复回响,搅动心绪。 时辰将至,他步出内室。 昏黄烛光下,云昭竟趴在软垫上睡得毫无形象,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水痕。 “啧,邋遢。”萧烬嫌恶地皱眉,目光却在她红肿的膝盖上停留一瞬,“仗着那点旧谊,倒真会拿捏朕。” 张福安悄声入内,正撞见皇帝立于案前,垂眸凝视熟睡的云昭。他心下一惊,愈发轻手轻脚:“陛下,三更了,老奴伺候更衣。” 萧烬“嗯”了一声,目光未移:“轻些。莫吵。” 张福安会意,随他转入内殿,边侍奉边低语:“云姑娘娇养惯了,这般折腾,身子骨怕是吃不消…” “日后她只侍奉朕一人,杂务旁人打理。”萧烬展开双臂,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搬入延英殿偏殿,随侍近前。” 张福安一凛:“陛下…延英殿乃理政要地。云姑娘骤然居此,恐成众矢之的。吴令仪可是太后娘娘的眼线,只怕…” “她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萧烬系上玉带,眼神锐利如刀,“还配姓云么?” 张福安瞬间明了,躬身道:“老奴明白了。陛下是要…磨她成器。奴才私下会看顾些。” 玄色龙袍加身,帝王威仪尽显。萧烬最后整了整袖口,眼底锋芒毕露:“走。去看看‘朕的人’,都准备得如何了。” “陛下放心,”张福安紧跟其后,声音压得极低,“一切就绪,绝不会误了早朝。” 殿门轻合,将沉睡的云昭与渐亮的天光隔绝。 云昭是被门外的哭嚎声惊醒的。 她揉着惺忪睡眼推门而出,紫宸殿外的回廊下,几个小太监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宫女推搡辱骂,拳脚相加! “住手!”清叱如冰珠砸地,瞬间冻结了混乱。 几个太监愕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从紫宸殿内走出的身影——陛下不是上朝去了吗?这女子是谁?! 为首的太监三角眼一斜,满脸不屑:“哪来的?少管闲事!” 云昭看也不看他们,径直上前,一把扶起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拉起她的手转身就走。 “站住!谁准你们走了?!”背后传来厉声呵斥。 云昭脚步一顿,缓缓转身。晨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世家贵女天然的威压: “我是云昭。家父,云国公;家兄,北境守边大将军云铮。救一个无辜受欺的小姑娘,”她目光扫过那几个瞬间变色的太监,“有何不可?” 空气死寂。 云国公府,北境二十万铁骑!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下,无人再敢吱声,连那三角眼太监也缩了脖子。 云昭不再理会,牵着小宫女的手快步离开。回到原住处,却见床铺空空如也。 同屋的曹素珠倚着门框,酸溜溜地开口:“哟,这不是攀上高枝儿的云姑娘么?恭喜啊,延英殿偏殿才是您的新居所,我们这小庙可容不下了。” “延英殿?”云昭蹙眉,“我怎不知?” “装什么糊涂!”曹素珠嗤笑,嫉妒几乎从眼底溢出来,“昨儿夜里都留宿紫宸殿了,今儿就搬去天子理政的延英殿近身伺候,这‘恩宠’,谁人不知?” 云昭挑眉,反唇相讥,语气理所当然:“侍寝不留宿,如何侍奉陛下?姐姐若有本事,自去紫宸殿留宿便是。”一句话噎得曹素珠脸色铁青,哑口无言。 一旁的小宫女吓得大气不敢出。 云昭这才转向她,语气缓和:“你叫什么?哪个宫的?” “奴…奴婢小桃,尚食局的…昨日才调到武姐姐跟前学奉茶…”小桃声音细若蚊蚋。 云昭了然,这是接她班的小宫女。 “走吧,顺路送你回去。” “谢…谢谢姐姐!”小桃感激涕零,又担忧地看了眼云昭渗血的嘴角,“可姐姐今日为了我得罪了那些人…” “无妨。”云昭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力量,“走。” 尚食局茶水间,茶香氤氲。武灵玉正专注烹煮,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冷声斥道:“死哪去了?!奉茶是三两日就能学会的?前头那个走了,你也敢偷懒,想累死我一人不成?” 小桃浑身一抖,眼泪涌出:“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求武姐姐息怒…” 云昭上前一步,挡在小桃身前,目光直视武灵玉:“她被人欺负了。你的人,你没护住,倒先责问起她来?” 武灵玉这才抬眼,凌厉的目光扫过云昭,最终落在她身上崭新的宫装,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呵,别以为挪个窝就是飞上枝头。延英殿的水,深着呢,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云昭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浅浅一笑:“多谢姐姐提点。这深宫之中,能听几句真话,已是难得。” 武灵玉冷哼一声,不再看她,丢过来一个小瓷瓶砸在小桃怀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脸肿成这样,是想冲撞陛下吗?滚去抹药!新到的贡茶,天黑前不挑拣干净,晚饭就别想了!” 小桃如蒙大赦,紧紧攥住药瓶:“是!奴婢这就去!” 武灵玉的目光重新落回沸腾的茶釜,袅袅水汽模糊了她冷硬的侧脸。 云昭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那句“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和瓷瓶砸来的脆响,如同警钟,在延英殿华丽屋檐投下的阴影里,无声回荡。 第21章 狗皇帝假哭 萧烬散朝,连口热茶都未进,便疾步踏入延英殿。 云昭掐着点提前候着,心悬着,生怕被揪住错处。 武灵玉正奉上新茶。萧烬接过,只抿了一口,眉峰微蹙:“换了?前日的龙井呢?” 武灵玉“扑通”跪倒:“奴婢疏忽!这就去换!”冷汗瞬间浸湿额角。 萧烬未置一词,只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点两下。 武灵玉如蒙大赦,躬身急退。 云昭忙将一摞奏折呈上。萧烬眼皮未抬:“打开,念。” 云昭应是,展开最上面一份,朗声诵读。 竟是朝臣奏请为先帝时被罢黜的能臣于成平反! 于成乃文官翘楚,当年罢相引得朝野哗然,如今却落得贫病交加。 【若能平反,定能收拢文臣之心!当年为他鸣不平者甚众…】 【狗皇帝想得通这关节么?算了,反正他也没几天蹦跶了,费这劲干嘛!】 萧烬的目光倏地钉在云昭脸上,锐利如刀:“你对此事,作何想?云国公…可曾提过?” 云昭垂首,语气恭谨无波:“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家父一介武夫,不通文事。” 【江南水患的赈灾款还没着落呢!秦王那狗东西压根没打算南下!又来平反这茬,够狗皇帝喝一壶的!】 【最好秦王死在赈灾路上!】 萧烬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微不可察地加快。 呵,他萧氏兄弟在她嘴里,一个是“狗皇帝”,一个是“狗东西”,竟无一人入眼! 他忽然倾身,眸色幽深,带着一丝探究的玩味:“云昭,你如此厌弃秦王…莫非,心中另有其人?” 【???不是在批奏折吗?扯这干嘛!】 【男子没一个好东西!情爱只会绊住我的脚!】 “回陛下,奴婢并无心仪之人。”她答得飞快,理由冠冕堂皇,“奴婢已入宫侍奉陛下,此身此心皆属宫廷,如何配得上秦王殿下尊贵?” 萧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心中了然:【是怕做寡妇吧!】 他不再多言,伸手从云昭手中抽过奏章,朱笔饱蘸,落笔如风,猩红的批语力透纸背: “准奏。为于成平反昭雪,官复原职。朕择日亲往探视。” 云昭瞳孔微缩:【竟真批了?!这昏君…倒也不蠢!但愿于大人早日归朝!】 萧烬搁下朱笔,目光转向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晚些随朕出宫,去趟云国公府。平反于成一事,还需你父亲…在旧日同僚间,代为转圜一二。” 云昭心头狂跳,几乎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奴婢遵命!” 【能回家了!阿父!阿母!】 那瞬间的雀跃如星子落入萧烬眼中,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张福安!”他扬声。 “老奴在!” “传朕口谕——”萧烬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命晋王、秦王,即刻入延英殿见驾!” -…… 半个时辰后,晋王萧衡与秦王萧衍一前一后踏入延英殿。 萧烬已悠然品着武灵玉新奉上的龙井,眉宇间难得一丝舒缓。 “四哥,”萧衡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募捐一事已有眉目。然尚有十余位臣工实难筹措,其中如王义、商怀等,出身寒微,家无余财,确非推诿。臣弟斗胆,恳请皇兄酌情减免!” 【正是如此!王义、商怀乃寒门砥柱,囊中羞涩!】 【满朝朱紫贵,尽是世家子,寒门几人立朝堂?可悲!】 萧烬尚未表态,一旁的萧衍已沉声打断:“皇兄!万万不可!此例一开,何以服众?恐寒了踊跃捐输之臣的心哪!” 【呸!狗王!借机排除异己是真!没了这些清流支撑,萧烬更孤立,好给你这贼子铺路!】 云昭心底的嘲讽毫不留情。 萧烬指尖在茶盏边缘轻滑,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面上却温和:“既属实情,强求无益。免了吧。” 萧衡面露喜色:“臣弟代他们谢皇兄体恤!皇兄仁德,必令臣工感念!” 萧衍眉头紧锁,正要再辩,萧烬已转向他,语气陡然转沉:“五弟,江南水患刻不容缓。朕听闻,七弟(晋王)的粮车已整装待发。你呢?何时启程?” 萧衍眼皮微垂,姿态恭谨却暗藏推脱:“回皇兄,母后凤体违和,臣弟忧心如焚,实在难以远行…恳请皇兄另择贤能,代臣南下…” 【果然!狗秦王怂了!怕死!怕事!就算真坐上龙椅也是个窝囊废!】 云昭的“心声”如利刃直刺。 “五弟!”萧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与失望,“朕的金口玉言,当着满朝文武颁下的旨意,你要朕…食言而肥?!”他猛地站起,身形微晃,竟似气急攻心。 下一瞬,更令殿内诸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萧烬眼圈迅速泛红,声音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仿佛强忍巨大委屈:“太后凤体自有朕与太医院倾力照拂!五弟你…你如此推诿,是对朕…对朕这个兄长不放心吗?!”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着掩了一下眼角,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情真意切,极具感染力。 【!!!】云昭内心警铃狂震,【可以啊!这假哭…炉火纯青!高!实在是高!比动不动砍头有技术含量多了!】 萧衡最是耿直热血,见此情景,立刻挺身而出,怒视萧衍:“五哥!先帝遗训,你我兄弟当竭力辅佐四哥!你怎可如此…如此出尔反尔,陷四哥于不义?!” 萧衍被这君臣加兄弟的双重“控诉”逼到墙角,尤其萧烬那“真情流露”的表演,让他所有推脱之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皇兄…息怒!是臣弟…思虑不周!臣弟…明日!明日一早便率队启程,南下赈灾!” 【哦豁!成了!狗王被架上去了!萧烬,下手要快准狠啊!千万别让他活着回来!】 云昭心底欢呼,面上却低眉顺眼。 萧烬瞬间“雨过天晴”,长舒一口气,脸上悲戚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与期许,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好!五弟深明大义!江南百姓之福,社稷之幸!此去山高水远,务必谨慎!银粮乃百姓救命之物,若有宵小敢伸手——” 他眼神骤然凌厉如刀,“立斩不赦!朕赐你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臣弟…领旨!”萧衍躬身领命,声音干涩。 退下前,他那阴鸷如毒蛇的目光,狠狠剜过垂首侍立的云昭。 萧衡却未随他离开。 他看向萧烬,目光坦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与关切:“皇兄,阿昭…她何时能出宫?她自小最爱纵马驰骋、弯弓射猎,如今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整日跪跪拜拜…您…您忍心吗?” 第22章 跟上,去你家 “此事再议。今日朕不想谈。” 萧烬如今能读到云昭心声,听到不少未来之事,又岂肯轻易放人。 “皇兄……” “退下,朕乏了!” 萧衡不肯,云昭摇头又眼神示意,他才不情不愿离开。 “皇兄……”萧衡还想争取。 “退下,朕乏了!”萧烬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萧衡看向云昭,她几不可察地摇头,眼神示意他勿要再言。萧衡只得咬牙,不情不愿地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二人。 萧烬的目光落在云昭低垂的眼睫上:“你…想出宫吗?” 【又试探!鬼才上当!】云昭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恭顺依旧:“奴婢不想,能侍奉陛下,是奴婢本分。” 她递上新的奏折。 萧烬接过,却未看,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份:“亦有奏请为云国公复职的。你,如何看?” 云昭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家父戎马半生,如今年事渐高,在家颐养天年,亦是福分。不必复职。” 大邺王公勋贵遍地,有爵无职者众。兵部侍郎那位置,实是烫手山芋。 【在家养着,远离朝堂漩涡,才是上策!那劳什子兵部侍郎,谁爱当谁当去!】 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跟上,去你家。” …… 御驾临门,云国公府上下震动。 然而,荣耀之下,暗流涌动。那些被皇帝威严压低的窃语,仍如毒蛇般丝丝钻进云昭耳中: “瞧见没?云家女靠爬龙床,才换得国公爷脱罪……” “可不是!二十万两贪墨?呸!我看是卖女求荣!连玉矿都赔进去了,活该!” …… 那笔“贪墨”的银票,至今来源成谜。 云家为此付出的代价,远不止一座玉矿。 府门大开,云国公赵云峰携夫人赵元英率众跪迎。 看着双亲卑微地跪在冰冷石阶上,云昭心如刀绞,几乎在萧烬迈步前就冲了过去,一把将母亲搀起:“阿母!” 萧烬脚步微顿,看着云昭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伸手虚扶起云国公:“国公请起。” 赵云峰激动得嘴唇颤抖,声音发紧:“陛下…陛下亲临,老臣惶恐,未曾远迎……” 萧烬此刻毫无暴戾之气,温和得像个寻常晚辈:“不必拘礼。朕瞧着,国公气色甚好,休养得宜。如今国事艰难,正是用人之际,国公何时可回兵部视事?” 赵云峰心头巨震,望向皇帝身后低眉垂目的女儿,再不敢推辞,躬身道:“老臣…随时听候陛下差遣!” 萧烬颔首:“甚好。朕有些事,需与国公书房详谈。”他转向云昭,语气平淡,“你陪夫人说说话。” 皇帝与父亲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后,云昭立刻被母亲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阿昭!”赵元英泪如泉涌,颤抖的手抚上女儿清减的脸颊,“我的儿…受苦了!” 只这一声,云昭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扑进母亲怀里,泪水决堤:“阿母…阿母…”千言万语,尽在这哽咽中。 赵元英心如刀割,拥着女儿:“告诉阿母,在宫里…可好?那位…”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忧虑,“…可曾为难你?他性子阴晴不定,阿母日日悬心……” 云昭拭去眼泪,努力扬起一抹笑:“阿母放心,侍奉人的活计,难不倒女儿。他…虽脾气坏些,却也不敢真罚我,更不敢动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复杂,“哥哥手握重兵,他至多…发发脾气,撒撒心中郁气罢了。其实…做皇帝,未必有世人想的那般快活。” 赵元英怔住,捧起女儿的脸,细细端详:“我的儿…你竟…竟同情起他来了?” 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为了那把椅子,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你父兄…” “阿母,”云昭打断母亲,眼神清澈而认真,“正因日日近前,才看得更清。高处不胜寒!前朝后宫,皆是虎狼环伺,他连睡觉吃饭都不得安稳。奏折堆积如山,天未明便要早朝,夜里还要…还要翻牌子,只为平衡各方势力。更有人…狼子野心,日夜觊觎他的皇位,恨不能将他拉下龙椅,生啖其肉!” 赵元英听着女儿平静却沉重的叙述,心头巨震,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即便如此…他也该克己复礼,做个明君,收束心性,善待臣民才是正理。” 云昭点头:“女儿省得。阿母放心,女儿定会全须全尾,护好自己。” 她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阿母,女儿近日…在求陛下解除我与秦王的婚约。” 赵元英一惊:“退婚?为何突然如此?” 云昭凑近母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屈辱:“阿母,女儿亲眼所见…秦王萧衍,与苏明璃…早已暗通款曲!他求娶女儿,不过…不过是为了图谋我云家兵权,为他日后夺位铺路!” “什么?!”赵元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阿昭!此事…此事当真?!” 云昭目光灼灼,郑重点头:“千真万确!女儿断不敢以此等大事妄言,更不敢污蔑亲王清誉!恳请阿母与父亲私下周旋,务必将此婚约…早日了断!” 赵元英气得浑身发抖,心疼地紧紧抱住女儿:“我苦命的儿啊!好好的国公府嫡女,无端被卷入漩涡,入宫为婢,受尽委屈…那秦王…竟如此卑劣!还有那苏家…好!好得很!真当我云家是泥捏的不成?如此欺辱我儿,就不怕来日东窗事发,他们苏家脸面尽失,沦为天下笑柄?!” “阿母息怒…”云昭轻抚母亲后背。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何事…竟让夫人如此动怒?” 第23章 狗皇帝,有刺客! 云昭与赵元英悚然一惊,猛然回头—— 萧烬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姿如渊,目光深不见底,静静锁着相拥而泣的母女。 云昭心脏狂跳,面上却挤出镇定:“并无!阿母只是心疼女儿,一再叮嘱要尽心侍奉陛下。” 萧烬眸光微转,落在赵元英身上:“夫人…是觉得令爱入宫,委屈了?” 赵元英侧身拭泪,声音还带着哽咽:“陛下言重了。能侍奉陛下,是阿昭的福分。若有不当之处,万望海涵。” “国公不日官复原职,夫人安心。”萧烬丢下这句,转身便走。 云昭僵在原地,被张福安急得直跺脚:“哎呦我的小祖宗!还杵着干嘛?跟上啊!” 云昭不舍地回望母亲一眼,小跑追去。 御辇起行。 云昭憋了一路,终是忍不住,凑近张福安压低声音:“公公,我身无长物,为何偏是我入宫?若为质子,我弟弟岂不更合适?” 张福安眼皮狂跳,偷瞄一眼纹丝不动的辇帘:“姑娘哎!慎言!陛下的心思是九曲黄河,老奴哪敢揣测?只知忠心办事,不问缘由!” 得,白问。云昭蔫了,老实跟在辇边当壁花。 暮色四合,队伍精简得可怜,只余萧烬、张福安、云昭并几个护卫。 离宫尚远,离家亦遥。 云昭心头警铃大作:【暴君仇家遍地开花,这荒郊野岭的…该不会点背撞上刺客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救命啊!】 她这“乌鸦嘴”刚开光—— “嗖!” 一支淬毒冷箭撕裂暮色,直射御辇! “狗皇帝!有刺客!护驾——!!!”云昭的尖叫响彻云霄,比警报还刺耳。 辇内萧烬:“……” 张福安魂飞魄散,肥硕身躯炮弹般弹到辇前:“护驾!护驾!” “唰唰唰!”二十多条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瞬间将小小队伍围得水泄不通! 云昭后背紧贴冰冷辇壁:【完了完了!重活一世,结局竟是跟狗皇帝绑一块儿变刺猬?!亏大发了!】 刀光剑影劈面而来! 生死关头,云昭体内沉睡的将门虎血轰然沸腾! 黄泉飘荡太久,差点忘了老娘也是能打的! 她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瞅准破绽闪电般夺过一名刺客的钢刀! “唰!嚓!噗——!” 刀光如匹练,招式狠辣刁钻,毫无花哨,全是奔着要害去的!眨眼功夫,五个刺客哼都没哼就躺平了,还顺手捞了个差点被捅的禁军小哥。 【周肆这狗腿子死哪去了?!该不会故意放水,好让秦王弄死狗皇帝上位吧?啧,腹背受敌的狗皇帝,死都要拉人垫背!】 辇帘“哗啦”一声被暴力掀开!萧烬面沉如水地钻出来,显然被刺杀和云昭的“心声”双重暴击,怒火值爆表,赤手空拳就冲入战团,拳风刚猛,招招见血! 云昭砍翻一个挡路的,瞅准空档,一把薅住萧烬的后腰带:“别到了,人海战术懂不懂?累都累死你!风紧扯呼——!” 萧烬正一拳砸碎刺客鼻梁,冷不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放肆!朕……” “少废话!走你!”云昭内力灌注双腿,使出吃奶的劲儿,拎小鸡似的拽着这位九五之尊,“嗖”地腾空而起,踩着刺客懵逼的脑袋,几个起落就蹿上了旁边民宅的屋顶!目标明确——最近的晋王府! 萧烬内心:??? 留下一半刺客被残存的禁军缠住,一半望着屋顶干瞪眼。 张福安从轿底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拍着胸口直念佛:“祖宗保佑…吓死老奴了…” 晋王府屋顶,夜风猎猎。 萧烬站稳身形,龙袍微乱,脸色黑如锅底,对着叉腰喘粗气的云昭怒目而视:“你拉朕作甚?!区区几个毛贼,朕会惧?!” 云昭累得像条狗,翻了个惊天大白眼,气都不匀:“呵…呵…不惧?那你别喘啊!站那儿别动!等着他们上来把你剁成臊子包饺子?!” 萧烬气极反笑:“你不是日日咒朕早死?方才天赐良机,为何不袖手旁观?” 云昭用看傻子的眼神瞪他:“我脑子进水了?!你死了,第一个被拉出来祭旗背锅的,不就是我云家满门?!手握重兵,动机十足,完美替罪羊!我爹娘弟弟哥哥招谁惹谁了?!” 萧烬一噎:“……你倒是‘深谋远虑’!还说与老七不熟?逃命倒记得他家房顶!” 云昭简直要气笑了,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秦王府轮廓:“陛下!睁开您高贵的龙目看看!除了晋王府,最近的就是秦王府!您是想去自投罗网,给萧衍送个‘惊喜大礼包’,让他直接笑纳皇位吗?!” 萧烬:“……”他战术性干咳一声,“放走刺客,如何追查主谋?” 【查个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秦王和太后那对狼狈!这还用查?!狗皇帝脑子被驴踢了!】 云昭彻底放弃沟通,拍拍屁股上的灰,没好气道:“行行行!您慢慢查!奴婢去晋王府讨杯茶压压惊,您请自便!” 话音未落,她已一个鹞子翻身,姿势略狼狈,连滚带爬地翻进了晋王府的后院。 萧烬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最终还是黑着脸,认命地跟着跳了下去。 “唰——!”寒光闪烁,两人脚刚沾地,就被晋王府侍卫包了饺子!刀尖直指,气氛骤紧。 云昭脊梁骨瞬间绷得笔直,下巴一扬,气势拿捏十足:“愣着干什么?叫你们晋王赶紧出来!睁大你们的狗眼瞧瞧,这位是谁?陛下!不认识了?!” 领头的侍卫大哥嗤笑出声,刀尖差点怼到萧烬鼻尖:“哈?陛下?陛下能跟做贼似的,半夜从咱王爷屋顶溜下来?蒙谁呢!” 旁边一个眼尖的侍卫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我说这姑娘咋恁眼熟!这不是云姑娘嘛!” 他一脸“我可逮着熟人了”的兴奋,“错不了!云姑娘可是咱府上常客!回回不走正门,专挑最高的墙头‘嗖’就翻进来,找王爷喝酒谈天儿,熟门熟路得很呐!”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云昭赶紧接话,试图挽回,“对,就是我,云昭!赶紧去请……” 话音未落,一道冻死人的视线“唰”地钉在她身上。 萧烬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核善”的弧度,声音慢得像在磨刀:“哦?‘翻墙’?‘喝酒’?‘熟门熟路’?”他每个词都咬得极重,目光如冰锥,“云昭,你管这叫……‘关系一般’?嗯?” 那声尾音上扬的“嗯?”,像小锤子敲在云昭天灵盖上,她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耿直侍卫挠挠头,一脸困惑地插刀:“不对啊云姑娘?您以前来,都是单枪匹马翻墙找王爷‘叙旧’,可从来没……没带过别的男人一块儿翻进来啊?尤其还是……这位?” 他后知后觉地瞄了眼萧烬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声音越来越小。 云昭绝望地扶住额头,内心山崩海啸:【这帮憨货!索命鬼!老娘今儿算是交代在这儿了!坟头草都得被你们气绿了!】 第24章 遇刺逃跑记 萧衡来得飞快,府内侍卫刚有动静他便赶到。 看着檐下形容略显狼狈的二人——玄色龙袍微皱的皇帝,和发髻微松、裙角沾尘的云昭,萧衡目光一凝,迅速屏退左右:“皇兄,阿昭,这边请。” 萧烬抬步走在前头,语气不阴不阳:“七弟府上的人,倒是眼明心亮,忠心耿耿。连朕身边一个小小的宫女,都认得这般清楚。” 萧衡扫了眼低眉顺眼跟在后面的云昭,坦然解释:“阿昭从前来过府中几回,下人们自然认得。” 萧烬脚步一顿,侧头睨着云昭:“方才骂朕不是挺利索?现在哑巴了?” 云昭立刻抬头,眼神无辜得像受惊的小鹿:“陛下明鉴!晋王殿下面前,奴婢岂敢放肆?更从未骂过陛下!陛下英明神武,武功盖世,奴婢敬仰都来不及,怎敢有半分不敬?”声音那叫一个真诚恳切。 呵!萧烬嘴角狠狠抽搐两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日日“狗皇帝”、“昏君”骂得起劲的是谁?是鬼不成?!】 要不是云家兵权未收,要不是这该死的读心术能窥见未来…他非得把这满口谎话的小骗子连同云家一起… “最好如此!”萧烬压下火气,声音发寒,“再让朕听见半句不敬,定斩不饶!” 【斩斩斩!除了杀人你还会点别的吗?!刚才就该让你被射成刺猬!为了救你这狗皇帝,我脚都崴了,胳膊肘现在还火辣辣的疼!没良心的白眼狼!】 云昭心底的小人疯狂咆哮。 萧烬刚要发作,萧衡却已皱眉开口:“皇兄,阿昭自幼知书达理,最重规矩,怎会口出恶言?定是您…听岔了。” 萧烬深吸一口气,决定转移炮火:“朕方才遇刺,到你这里暂避,没扰了你吧?” “遇刺?!”萧衡猛地停步,脸色骤变。 【看吧,萧衡多单纯,压根想不到是他亲爱的五哥-秦王干的!】 “皇兄可有受伤?臣弟这就传太医!”萧衡声音都绷紧了。 “朕无事。” 【有事的是我这个忠心护主反被嫌弃的小可怜好吗?!】云昭内心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萧衡松了口气:“那便好。”随即目光关切地落在云昭身上。 萧烬却抢先一步,凉凉道:“她?笨手笨脚,兴许蹭破点皮。云国公这女儿教的…啧,将门虎女?怕是最差的那个吧?” 云昭:“……”【狗皇帝!不埋汰我你会死啊?!一天不犯贱浑身难受是吧!】 萧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竟直接越过皇帝,一把拉住云昭的手腕,语气急切:“伤哪了?快让我看看!来人!传府医!快!” 他拉着云昭就往偏厅走,边走边低声数落,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萧烬耳中:“早跟你说了多少回!遇事顾好自己!旁人的死活…管他作甚!” 云昭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噗!干得漂亮!气死他!狗皇帝你看看你的人缘!】 余光瞥见身后萧烬瞬间黑如锅底的脸色,云昭心里的小恶魔欢快跳舞。 隔壁偏厅。 云昭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真没事,就胳膊肘蹭破点皮,过两天就好了。” 萧衡哪肯听,府医刚提着药箱小跑进来,就被他一把夺过药膏:“磨蹭什么!我来!” 他不由分说,小心翼翼地卷起云昭的衣袖,露出肘上那片擦伤。动作轻柔地涂药,还下意识地凑近,轻轻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云昭耳根微热。 而此刻,隔着一道半开的雕花门—— 正“无意”踱步到门边的萧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萧衡那专注温柔的神情和轻吹伤口的动作,一股无名邪火“噌”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偏厅方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云昭!朕要回宫!你还在磨蹭什么?!一点皮外伤,死不了人!” 【死是死不了,但能被你气死!】云昭腹诽。 “是,奴婢这就来。”她麻利地放下袖子,快步走出。 萧烬盯着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云昭垂首站定,装死。 这时,萧衡跟了出来,神色坦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皇兄,阿昭受了伤,不宜奔波。不如今夜就在臣弟府中休养,明日再回宫也不迟!” 萧烬那声“是吧?”像淬了冰的钩子,沉甸甸地砸下来。 【呵,把磋磨人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狗皇帝脸皮比宫墙还厚!】 不过,住晋王府?确实不合适。 云昭认命地挤出假笑:“是,陛下说得对。后宫娘娘们还等着您翻牌子呢,耽搁不得!” 【天天翻牌子,铁打的肾也迟早亏空!切!祝你早日肾虚!】 萧衡无奈,将药膏塞进云昭手里,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拿着,按时抹。姑娘家,别落了疤。” “谢殿下。”云昭真心实意地道谢,这可比狗皇帝的“定斩不饶”暖心多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萧衡摆手,随即吩咐,“备车!本王送皇兄回宫。” 萧烬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目光在两人间逡巡:“七弟对朕的宫女如此关怀备至…若叫秦王瞧见,怕是要醋海翻波了。” 【醋?秦王那狗王,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跟苏明璃私会呢!摘星楼离慈安宫那么近,方便得很!狗皇帝头顶怕是早就一片青青草原了,还在这儿操心别人吃醋呢!噗!】云昭内心的小人已经笑到打滚。 萧衡一脸正直:“皇兄多虑了。臣弟与阿昭光明磊落,绝无逾矩。秦王皇兄明理,定不会为此等小事动怒。” 【唉,大邺第一单纯小白兔!上一世死得那叫一个惨…菩萨保佑,这世可得长命百岁!】 萧烬像是被什么噎住,猛地加快脚步,语气生硬:“动作快些!朕还有如山奏折要批!” 【这么急?该不会是想你的苏美人了吧?正好!赶紧回去抓个现行!哈哈!有好戏看喽!】 云昭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秦王和苏明璃被抓包的精彩场面。 马车颠簸在回宫的路上。 宫门口,张福安带着几个小太监,垂手恭立,神色如常,仿佛皇帝只是出门遛了个弯。 云昭默默点赞:【高手!这才是人精!不慌不乱,不声张,既全了皇帝颜面,又显稳重。得学!】 萧烬下车,看也没看张福安,只冷冷抛出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空气瞬间凝滞:“秦王…几时入的宫?” 第25章 外男记 张福安答得滴水不漏:“回陛下,秦王殿下约一个时辰前进宫,说是明日启程下江南,特来向太后娘娘辞行。”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云昭心里嗤笑:【辞行?借口找得真溜!这会儿八成正和苏明璃在摘星楼颠鸾倒凤呢!可怜狗皇帝,绿云罩顶还不自知!】 【每次都这么大张旗鼓去“请安”,人家早练就了闻风而遁的本事!这顶绿帽啊,怕是要戴到地老天荒喽!】 萧烬眸色沉沉,扫了一眼:“七弟回府吧。张福安,回延英殿。” 众人屏息应诺,气氛凝滞。 回到延英殿,云昭麻溜告退。 张福安也领着宫人鱼贯而出。 云昭刚回到自己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偏殿小屋(离皇帝近就是消息灵通,这点挺好),还没坐稳,就见张福安也退到了殿外廊下。 好奇心作祟,云昭凑过去:“张公公,您老怎么也出来了?陛下…歇了?” 张福安眼皮都没抬,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不该打听的别打听。陛下要做什么,自有圣裁。咱们做奴才的,尽心伺候便是本分。” “哦。”云昭识趣地缩回头,准备开溜。 “姑娘留步,”张福安叫住她,语气难得语重心长,“陛下今日遇险,是姑娘挺身相救。这份忠勇,陛下记在心里。往后啊,姑娘的日子只会更顺遂。” 云昭扯了扯嘴角,又是淡淡一声:“哦。” 国公嫡女做宫女,日子能差到哪去?无非是被人笑话几声罢了。 张福安仿佛看穿她心思,又道:“姑娘,入宫不满半月便能归家省亲,这份恩典,阖宫哪位娘娘有过?一年能见一次亲眷已是天大的福分!姑娘,惜福啊。” 云昭心里叹口气,面上恭敬:“谢公公提点,云昭铭记于心。” “杂家就知道姑娘是个明白人。”张福安满意颔首,“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早还要侍奉早朝呢。” “是!”云昭如蒙大赦,飞快钻回自己小屋。累了一天,沾枕即眠。 不知睡了多久,一股强烈的被注视感如冰水浇头,瞬间将她激醒! 云昭猛地睁眼坐起——黑暗中,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就杵在她床边,不是萧烬又是谁?! “啊!”她吓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狗皇帝有毛病啊?!大半夜不睡觉跑宫女房里扮鬼?!吓死人不偿命吗?!】 “陛…陛下?”云昭连滚带爬地跪坐在榻上,声音都发颤,“您…您有事?”她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萧烬似乎被她过激的反应取悦了,竟往后退了一步,借着窗外微光打量她披头散发的狼狈样:“睡得挺沉?” 【废话!睡觉不沉难道睁眼到天亮?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疑神疑鬼睡不着?!】 云昭的暴脾气在惊吓和起床气的双重催化下,有点压不住了。 “陛下,”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若有吩咐,直说便是。您这样…深更半夜站在奴婢床边…奴婢…害怕。” 怕你个鬼!主要是瘆得慌! 萧烬显然被她这“直球”噎了一下,随即怒火上涌,压低声音斥道:“放肆!阖宫上下,普天之下,敢如此跟朕说话的,唯你一人!” 【呵!几朝几代,半夜三更摸到宫女房里的皇帝,怕也只有您这一位吧?!奇葩!】 云昭内心疯狂吐槽,嘴上却光速滑跪:“奴婢有罪!奴婢知错!陛下息怒!您要奴婢做什么,尽管吩咐!” 萧烬盯着她,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更衣!随朕去摘星楼!” 【摘星楼?!】云昭脑子嗡的一声,【真要去抓奸?!还带上我?!让我看活春宫现场版?!狗皇帝你变态啊!】 “是…是,陛下。”云昭努力维持镇定,“只是…能否请陛下移步门外稍候片刻?奴婢…总得穿件齐整衣裳,避…避避外男……” “放肆!”萧烬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你让朕…出去等?!你当朕是什么?!” 云昭裹紧小被子,抬起头,眼神无辜又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直愣:“不然呢,陛下?奴婢…尚未婚配,这深更半夜,衣衫不整…总得避讳着点…外男吧?” 她把“外男”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空气,瞬间死寂。 萧烬黑着脸退了出去。 云昭火速套上外衫,头发随手一拢. 没有侍女的日子,能自理就不错了,精致?不存在的! 萧烬回头扫她一眼,那嫌弃的眼神,活像看见了御膳房打翻的泔水桶。 【呵!没眼光的狗皇帝!我云昭也是名满京城的明珠!也就你这种品味清奇的,才会把苏明璃那种蛇蝎当宝贝供着!】 萧烬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云昭一路小跑,喘得肺叶子疼,心里把狗皇帝骂了八百遍。 到了摘星楼下,云昭才发现——好家伙,就他们俩!一个皇帝,一个宫女,深更半夜来这妃嫔居所…偷鸡摸狗吗?! 萧烬竟也放轻了脚步,两人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摸到殿门口。 【搞什么鬼?狗皇帝是得了什么风声睡不着,还是单纯想他的苏美人了?】 殿内死寂一片,守夜宫女歪在角落睡得正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 云昭鼻子动了动,瞬间警铃大作:【艹!是那狗王最爱的“熏香”!这腌臜味儿!果然在这儿鬼混过了!怪不得就留个心腹装死!】 她内心的小人疯狂刷屏:【这浓郁的栗花味儿,媾和!绝对是媾和!证据确凿!】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萧烬猛地顿住! 一股骇人的低气压瞬间笼罩下来。 他二话不说,一把攥住云昭的手腕,转身就往外拖! 云昭猝不及防,差点栽倒,被他连拉带拽地扯到一处僻静角落。 月光下,萧烬的脸色比锅底还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云昭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云昭!你…你知不知羞耻二字为何物?!” 云昭:“???” 【老天爷!我怎么就不知羞耻了?!全程当哑巴跟班的是我!被当拖把拽出来的还是我!昏君!拿我撒邪火?!该不会…真闻到味儿了?】 第26章 见太后记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紫宸殿的灯火却已亮起。 三更梆子敲过,云昭踏入殿门时,曹素珠正一脸得意地为萧烬系上最后一根玉带,眼神挑衅地扫过来。 她脚步一顿,安静地立在阴影里。 “杵着当门神?”萧烬冰冷的声音劈来,带着昨夜未散的戾气,“滚进来!” “是。”云昭垂首入内,无视曹素珠胜利的姿态。 “云家大小姐,”萧烬语带讥诮,目光如淬寒冰,“这贪睡的毛病,倒是养得金贵。” 云昭抬眼,不卑不亢:“奴婢依宫规时辰前来。是陛下今日…起得格外早。” 【天不亮议政?火气没处撒?】 “滚出去跪着!朕不发话,不许起!”萧烬袖中拳紧握,大理寺重查、朝臣反对的烦忧,被这“心声”一刺,怒火更炽。这女人…知晓太多! “遵旨。”云昭神色平静,甚至微微颔首,“奴婢…恭祝陛下早朝顺遂。” 【平反?且看那群老狐狸如何撕咬你!】 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殿外冰冷的金砖。 刺骨的寒意和硌痛瞬间从膝盖蔓延上来,她只是微微调整重心,背脊挺直如松。 得意洋洋的曹素珠踱步而来,声音尖利:“哟,京城明珠也跪得惯这冷硬地砖了?国公府的尊贵膝盖,受得住么?” 云昭用袖口拭去额角细汗,语气平淡:“原以为你是个伶俐的,看来…不过如此。侍奉一回御前,便觉得高人一等?存了什么心思都好,若是我此刻定会夹紧尾巴。” “你装什么清高!”曹素珠被戳中,恼羞成怒,“吴尚宫、太后娘娘、各宫主子都会盯着你!你等着死无全尸吧!” 云昭轻轻叹息,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冰冷的悲悯:“都是笼中雀,谁比谁高贵?我或许是蠢,但蠢不过你。我若死,落个明白。而你怕是怎么死的,都稀里糊涂。” “你咒我?!”曹素珠被那悲悯激怒,猛地伸手推搡! 云昭身形微晃,却稳稳跪住,抬眸。那双经历过生死飘零的眼中,骤然射出冰寒锐利的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曹素珠,我记性很好。你,完了。” 那目光,不像看人,倒像在看一具枯骨。 曹素珠心头莫名一寒,强撑冷笑:“哼!跪在这儿的可是你!嘴硬……” “云昭!”一道威严冷硬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一位面容肃穆、眼神如鹰隼的嬷嬷立在阶下,正是太后心腹桂嬷嬷。 曹素珠眼睛一亮,忙告状:“嬷嬷!她正被陛下罚跪,不得……” “放肆!”桂嬷嬷厉声呵斥,眼神如刀剜过曹素珠,“轮得到你多嘴?!云昭,太后懿旨,即刻觐见!让娘娘久等,仔细你的皮!” “是。”云昭应声,双手撑地,忍着刺骨的麻痛和眩晕,缓缓站起。身形因剧痛而微晃,背脊却绷得死紧,看也未看曹素珠,步履沉稳地跟上了桂嬷嬷。只留下曹素珠在原地,恨恨地跺碎了满地晨光。 慈安宫: 慈安宫巍峨的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 殿内,浓重的檀香几乎凝滞,几盏长明灯在角落跳跃,将高坐凤椅的周太后身影投在冰冷地砖上,巨大而压迫。 云昭踏入门槛,刺鼻的香气与森然寒意扑面而来。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压下膝盖的剧痛,垂首,依礼深深跪拜,额头触地:“奴婢云昭,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死寂。 唯有佛珠缓慢捻动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许久,那捻动声停了。 周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如淬毒的银针,带着洞穿人心的森寒,直刺下来,声音不高,却字如冰锥砸落:“云昭。你与秦王,乃先帝钦定的婚约。既如此,为何自甘下贱,入宫为婢?!置先帝旨意于何地?置亲王颜面于何地?!” 威压如山,开门见山,杀意凛然! 这已不仅是问罪,更是诛心! 云昭心头冷笑翻涌。来了!这老妖婆,果然拿婚约做文章,试探她的立场,更想将她钉死在“不敬先帝、玷污亲王”的耻辱柱上! 她伏得更低,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声音却沉静得如同古井无波:“太后娘娘明鉴。奴婢惶恐,深知自身卑贱,如今侍奉御前,执贱役,行贱事,实乃污泥之身。秦王殿下天潢贵胄,清誉如皓月当空。奴婢岂敢以污秽之躯,玷污殿下清名,更不敢有辱先帝赐婚圣恩?”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决绝的谦卑,清晰吐出:“奴婢斗胆,万死恳请太后娘娘慈悲,赐下懿旨,解除奴婢与秦王殿下婚约!以全皇家体面,以安先帝在天之灵!” “退婚?!”周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佛珠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殿内烛火摇曳! “先帝金口玉言,岂容你说退就退?!云昭,你好大的胆子!你是想抗旨不遵,还是要陷哀家于不义?!” 不退是错,是抗旨;退亦是罪,是打脸皇家!这分明是死局! 云昭匍匐在地,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恭顺:“奴婢愚钝至极,罪该万死!请娘娘明示!奴婢…奴婢唯娘娘懿旨是从,绝无二心!娘娘吩咐,奴婢…万死不辞!”她将选择权,连同烫手山芋,恭敬地、致命地,抛了回去。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浓重的檀香仿佛凝固了。 桂嬷嬷如同雕塑般立在太后身侧,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地上那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 忽然—— 周太后脸上那层冰霜般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竟浮起一丝堪称慈和温软的笑意,连声音都放得轻柔低缓,带着一种长辈的疼惜: “唉…你这孩子…快起来,地上凉。哀家是看着你长大的。能文能武,性子也最是沉稳持重…像极了你母亲当年。骤然入宫,受这些磋磨委屈…” 她伸出手,朝着云昭的方向招了招,语气温柔得像诱哄迷途的羔羊: “…心里,定是苦极了吧?来,别跪着了,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咱们娘俩…关起门来说说体己话。” 那笑容,那话语,比方才的雷霆之怒,更令人毛骨悚然。软刀子,已然递出。 云昭伏在地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 ?宝们,读完啊,宝们。pk呢,给张小票票呗 第27章 皇帝来了 云昭依言起身,步履间带着刻意的恭顺,重新跪伏在周太后保养得宜的凤履边,垂首敛目,声音平稳无波:“奴婢聆听娘娘教诲。” 周太后指尖捻动佛珠,檀木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好孩子,阿衍能与你结亲,是他的福分。只是这阴差阳错…他人在江南赈灾,心却系着你,多次在哀家面前痛陈,不愿退婚!只待归来,便要向皇帝请旨,早日与你完婚。” 阴魂不散!我为奴为婢都甩不脱! 云家兵权,果然是招狼引狈! 云昭心头寒冰凝结,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异样,只恭谨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陛下恩准,家父家母允诺,奴婢…自无异议。” 她将皮球稳稳踢回——父母断不会应允,皇帝更不会点头!萧衍,你休想得逞!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旋即话锋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刺要害:“近日你在御前侍奉,皇帝…可曾议及什么要紧事?”老虔婆终于图穷匕见了! 云昭心头警铃大作,背脊瞬间绷紧,面上却愈发恭顺谦卑:“陛下谨言慎行,军国要务,从不与奴婢这等微末之人言说。奴婢惶恐,只知恪守本分,不敢窥探天听。” “哦?”太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迫人的威压,佛珠捻动的动作也停了,“你代了哀家侄女掌书之位,奏折经你手整理递送,书房议政你亦在侧奉茶!你敢说你毫不知情?!”云昭心念电转——后宫她可伸手,前朝却需避讳!这是要引火烧身!她立刻做出一副“恍然”状,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娘娘问的是…前朝政务?奴婢愚钝!倒是…倒是昨日整理文书时,恍惚听闻一事,陛下似已应允,今日早朝或要议及…为前朝于成大人…平反昭雪。” “什么?!”周太后勃然变色,保养得宜的脸因惊怒瞬间扭曲,手中佛珠被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先帝钦定的铁案,他竟敢翻?!他这是…要捅破天!惹众怒!” 云昭垂眸,纤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讥诮:捅破天?是捅了你们这些趴在旧案上吸血的蛀虫的天吧!此举收拢的是天下士林之心,洗刷的是先帝晚年污名! 太后强压住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你是个伶俐人儿。日后,好生侍奉皇帝,将他每日言行、所议之事,事无巨细,每夜来向哀家禀报。哀家…这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着想,你,可明白?” 每夜禀报?!这是要把我架在烈火上炙烤,逼我去死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无法伪装的恐惧,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近乎恳求:“娘娘体恤圣躬,陛下若知,定感激涕零!可奴婢日夜侍奉御前,片刻不得离身!若被陛下察觉奴婢……奴婢立时便是粉身碎骨之祸!求娘娘…垂怜奴婢一条贱命!” 她脑中警铃狂响——这慈安宫,怕也早被那“他”的耳目织成了天罗地网!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太后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慈和彻底剥落,目光锐利如冰锥,直刺云昭:“你…不愿意?” 云昭迎着她森冷如实质的目光,豁出去般重重叩首,额头“咚”地一声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激起细微的回响:“非是不愿!是奴婢不敢!娘娘深知陛下性情!奴婢怕…怕等不到出宫禀报娘娘,便已横尸延英殿!娘娘…您难道不想看到奴婢…活着成为秦王妃的那一日吗?” “你!”周太后气极反笑,凤眸危险地眯起,殿内温度骤降,“好一张利口!竟敢暗指皇帝秉性暴戾?!” 云昭伏地不起,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奴婢万万不敢妄议陛下!奴婢…只求活命!只求…能为娘娘效命的那一天!” “哼!”太后猛地一拍扶手,震得小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怒意勃发,“哀家原以为你是个懂事识趣的好孩子!如今看来,不过是个不识抬举、冥顽不灵的蠢物!皇帝将你拘在深宫,形同囚禁,难道不是疑你云氏有不轨之心?!” 云昭脊背瞬间僵直如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怯懦与恐惧,她直视着太后,一字一句,清晰如金石坠地,掷地有声:“娘娘,奴婢,只认证据。” “我云氏满门,世代忠烈,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请娘娘——明察秋毫!” 周太后冰冷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身侧侍立的心腹嬷嬷。 那嬷嬷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钝刀刮过骨膜,字字诛心:“禀太后,慎刑司方才传来消息,那璎珞受刑不过,该吐的、不该吐的,都吐干净了。只是人已废了,只剩一口气吊着,瞧着是不中用了。” 太后眼皮微抬,目光若有似无地、带着残忍的玩味,掠过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云昭,语气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尘埃:“既已无用,便给她个痛快吧。念在她前些日子,倒也递了些‘有用’的消息,留个全尸。” 杀鸡儆猴!下一个……轮到我了吗?殿内死寂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忽闻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苏贵妃娘娘驾到——” 周太后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绽开一个无比和煦温暖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慈祥:“快!快让哀家的阿璃进来!” 环佩叮当,香风袭人。苏明璃人未至,那娇软得能滴出蜜糖的声音已先飘了进来:“太后娘娘,阿璃没扰了您的清修吧?” “怎么会?哀家正闷得慌呢!”太后笑容更盛,亲热地招手,仿佛刚才的雷霆震怒从未发生,“来,坐哀家身边来。瞧瞧,阿昭也在,正陪哀家说说话解闷儿呢。快,给贵妃看座!” 这天壤之别的亲疏待遇,如同一记无形的、冰冷的耳光,狠狠扇在云昭脸上。 她依旧维持着跪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苏明璃袅袅婷婷地走到太后身侧落座,目光这才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轻飘飘地落在跪地的云昭身上,红唇微勾,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刻薄:“呀,阿昭妹妹怎么还跪着呢?这地上多凉呀!莫不是…一时不察,惹了太后娘娘不快?” 太后接过话茬,语气听起来是“关切”,却字字如针,扎向云昭:“她呀,近身侍奉皇帝,却连陛下半点心意喜好都摸不清,愚钝得很!哀家正教她规矩。阿璃你最是玲珑剔透,深得圣心,也好好提点提点她,让她长长进,免得…日后丢人现眼,连带着哀家和秦王都没脸。” 苏明璃掩唇轻笑,眼底却淬着冰冷的毒液:“母后说的是呢。阿昭妹妹虽是国公府嫡女,秦王殿下的准王妃,身份尊贵,可这宫里的规矩到底生疏了些。是该好好学学,免得冲撞了贵人还不自知。” 一唱一和,软刀子割肉,极尽羞辱之能事。 云昭深知,在这慈安宫,此刻的刑杖打不得,耳光扇不得,唯有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 太后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傲慢:“侍奉君王,长跪是常事。今日让你多跪跪,是磨你的性子,莫要嫉恨哀家。哀家…可都是为你好。日后若真能做上哀家的儿媳,这点苦头…该受得住吧?” 云昭缓缓抬眸,迎上太后那审视的、带着施压的目光:“奴婢受得住。毕竟…若真能承蒙天恩,风光无限地做上秦王妃,今日这点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苏明璃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精美的瓷器裂开了一道缝,眼底掠过一丝扭曲到极致的嫉恨和怨毒,几乎要将云昭生吞活剥。 就在这紧绷的、充满了无声硝烟的时刻—— 殿门外,太监那独有的、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前所未有的恭敬: “陛——下——驾——到——!” 太后脸上的慈笑凝固了,苏明璃眼中的嫉恨瞬间被惊惶取代。跪在地上的云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褪尽最后一丝血色,那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宣告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的痛楚,此刻竟成了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知觉。 皇帝来了! ? ?云昭宝贝一点儿不怂,正义感十足。可是未来皇后娘娘。 第28章 狗皇帝摔跤记 萧烬来得正是时候。 【狗皇帝总算来的巧了一次!】 他依礼向太后请安,顺势落座在太后身侧。 周太后笑容微敛:“皇帝今日怎得空来哀家这儿?早朝散了?” 萧烬目光扫过跪地的云昭,直言不讳:“儿臣来给母后请安,顺道…接朕的掌书宫女回去。延英殿的奏折,还堆着呢。” 【狗皇帝!快让我起来!膝盖要碎了!做个人吧!】 萧烬仿佛听见她的呐喊,视线钉在她身上:“你跪着做什么?朕身边的女官,云国公府的嫡长女,连站着回话的骨气都没了?” 周太后脸色一沉:“她不懂规矩,哀家正教她。” 萧烬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话却对着太后:“她是朕的宫女,规矩自有朕来教。母后如此劳心,倒叫外人以为…是朕哪里做得不妥,惹母后不满了。” 【漂亮!这锅甩得干净!狗皇帝偶尔也挺靠谱嘛!】 苏明璃立刻柔声帮腔:“陛下息怒。阿昭妹妹性子是急了些,方才妾身劝她起来,她执意要跪着领太后娘娘的教诲呢。妹妹,快起来吧,陛下都发话了。” 云昭咬牙想站起,奈何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刚撑起身子又重重跌坐回去。 【恶毒贱人!跪了几个时辰的是我!装什么白莲花!】 萧烬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转向苏明璃:“苏贵妃,你的月事…可结束了?” 苏明璃脸色瞬间煞白,又强挤出娇羞:“陛下…这…这如何问得…”求助地看向太后。 周太后立刻打圆场:“皇帝!这等事问尚寝局便是!阿璃面皮薄,你…” 【呵!老虔婆门儿清!还在这儿护犊子呢!狗皇帝真惨,身边全是豺狼!】 萧烬霍然起身:“母后,儿臣想起还有紧急政务,先行告退,明日再来请安。” 众人慌忙起身。云昭膝盖剧痛,动作慢了半拍。 “云昭!”萧烬的呵斥带着不耐,“磨蹭什么?!误了朕的大事,扒了你的皮!” 云昭强忍疼痛,一瘸一拐地跟上。 一出慈安宫那令人窒息的大门,萧烬的脚步明显放缓,声音压低:“太后…问了你什么?” 【问什么?我要是真当了她的狗腿子,还能跪到你来?早被灭口了!】 云昭实话实说:“让奴婢做她的眼线,监视陛下。奴婢…拒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烬,“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 萧烬脚步微顿,侧目审视她:“你倒有几分脑子。” 【比起想谋朝篡位的秦王、太后、苏家,暴君都显得可爱点了!横竖都是死,死你手里可能还痛快点?】 云昭此刻浑身散架,敷衍道:“谢陛下夸奖。奴婢愚钝,只懂站对位置。” 四下无人,内侍远远跟着。 萧烬忽然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若你肯说出与秦王退婚的真正缘由朕,或可考虑。” 【信你?苏明璃那贱人颠倒黑白怎么办?算了!等秦王死在江南,婚约自然作废!】 云昭垂下眼睫,声音平淡无波:“没什么缘由。就是…不喜欢了。” “哼,自作自受。”萧烬冷冷丢下一句。 【他什么意思?难道知道了秦王和苏明璃的奸情?!】 【等等!苏相和太后!天!那老虔婆前几日去皇家寺庙上香,该不会就是去跟苏贼私会吧?!】 【完了完了!这么大的瓜!怎么让狗皇帝知道?空口无凭啊!】 这惊天秘闻如同炸雷在萧烬脑中爆开! 他心神剧震,脚下猛地一绊,竟在平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狼狈不堪的“狗啃泥”! 帝王威仪荡然无存! 云昭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扶,脱口而出:“陛下?!您这…平地摔跤,是想碰瓷奴婢吗?” 萧烬脑中嗡嗡作响,那骇人听闻的消息冲击得他一时失语,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消化这足以掀翻朝堂的秘辛。 他挥开云昭的手,声音带着罕见的紊乱:“滚回去!没有朕的口谕,不许踏入延英殿半步!” 云昭缩回手,象征性地替他掸了掸龙袍下摆的灰尘:“是,奴婢告退。” 转身离开时,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摔得好!让你天天板着张臭脸!活该!】 萧烬看着她一瘸一拐却带着点小得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云昭刚拖着刺痛的膝盖挪回偏殿,小桃就红着眼眶扑了过来:“云姐姐!你没事太好了!吓死我了!” 云昭瞬间明了:“是你…告诉了陛下?” 小桃用力点头,心有余悸:“今日轮到我奉茶…我见陛下心情尚可,就…就说了太后娘娘召你去慈安宫的事…陛下当时就沉了脸,斥我为何不早报…” 云昭心头一暖,随即又沉了下去,握住小桃冰凉的手:“傻丫头,这份情我记下了。但记住,在这深宫,保全自己才是第一要务!尤其…万不可对陛下‘直言不讳’!”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头:“嗯…我知道了。可太后娘娘…她分明对你不利!你救过我,我不能…” “快去忙吧。”云昭打断她,疲惫地挥挥手。此刻她只想瘫倒。 身子刚挨着床榻,小贵子急促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云姑娘!陛下急召!于大人已至延英殿,您…您得快些!陛下脸色不太好…” 云昭眼前一黑,认命地撑起几乎散架的身子,咬着牙套上鞋,一瘸一拐地跟着小贵子冲向正殿。 甫一踏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殿内大臣分列两旁,泾渭分明。 一边以苏相为首,面色阴沉;另一边则多为清流或云国公旧识,神情激愤。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垂垂老矣的于成被赐座在殿中,却如风中残烛。 曾经阿父口中“龙凤之姿”的国之栋梁,如今白发如霜,脊背佝偻,形销骨立,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屈的光芒。 云昭强忍膝盖剧痛,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到御座旁,迅速拿起记录簿和朱笔,低眉垂目,尽量降低存在感。 苏相的声音率先发难,尖锐而刻薄:“陛下!于成当年参与逆案,附逆叛王!先帝仁德,念其旧功,只罢官圈禁,已是天恩浩荡!如今陛下若为其平反,岂非公然质疑先帝圣裁?此例一开,国法纲常何在?!” 他身后一派官员纷纷附和。 【苏贼!你怕的是陛下得人心!怕的是于大人这把老骨头回来顶了你那宰相之位!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云昭的笔尖在纸上狠狠一顿。 萧烬面无表情地听着,待苏相慷慨陈词完毕,他随手抓起一份奏折,“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御案上! 那声响如同惊雷,震得满殿一寂!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扫过苏相及一众反对者,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案几上,一下、一下,敲击出令人心悸的节奏。 “苏相,”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砸在众人心头,“朕只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响彻整个延英殿: “如今,这大邺天下——” “谁!是!皇!帝?!” “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死寂! 绝对的死寂! ? ?宝子们,加入书架不迷路哦。本章信息量极大哦。 第29章 抓包记 萧烬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雷霆,重重砸下:“先皇乃朕生父!朕岂会不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当年新政受阻,情非得已,何来谋反?!” 他目光如刀,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字字诛心:“如今大邺积贫积弱,边疆初定不过三载!尔等为一己私欲,结党营私,妄图架空于朕?!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云昭屏住呼吸,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握笔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心中剧震:【他竟如此清醒?!】 “陛下息怒!臣等万万不敢!”群臣惶恐跪伏,殿内只闻压抑的呼吸。 “不敢?!”萧烬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人心胆俱裂,“你们有什么不敢?!前朝后宫,恨不能生啖朕肉!先皇赐朕青云剑,专斩奸吝!今日朕不过为蒙冤十载的忠臣于成平反,尔等便百般阻挠,当朕是泥塑木雕不成?!” “再有妄言者——立斩殿前!” 【杀!这些蛀虫该杀!】云昭心头激荡。 老臣于成早已老泪纵横。 几名支持者趁机高呼:“陛下英明!” 趁着死寂,萧烬厉声道:“传旨!于成蒙冤十载,查无实证,官复原职!晋太子少保、东阁大学士,与苏相同理朝政!” 【好!于成大才!他总算做了件对事!】云昭几乎要拍案叫绝。 “皇帝!万万不可——!”一声尖利刺耳的呵斥撕裂了短暂的平静! 刚欲起身的群臣再次扑倒。 周太后身着明黄朝服,气势汹汹闯入殿中,厉声道:“皇帝!先皇旨意你敢违逆?!于成乱臣贼子,死不足惜!你为他平反,可曾将哀家放在眼里?!” 【老妖婆!怕苏贼失势,竟敢干政!】 萧烬面沉如水:“太后年高,凤体违和,不宜操劳。来人,恭送太后回宫静养!” “哀家看谁敢!”周太后色厉内荏,尖声叫道,“哀家有先皇口谕!皇帝若行悖逆,可——禅——位——!” 【禅位?鬼话!有这东西早拿出来了!否则也不会有后来的毒杀,谋反!】 云昭心中冷笑。 萧烬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慢而危险:“太后,先皇亦明令后宫不得干政。秦王此刻正在江南赈灾,路途凶险,流寇横行太后与其在此费心,不如去佛前,为皇弟虔诚祈福?” 【绝杀!拿秦王戳她命门!】云昭暗赞。 周太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萧烬:“你竟敢!别忘了你的皇位……!” 一直沉默的苏相终于绷不住,急声打断,音调都变了:“陛下!太后娘娘凤体欠安,神思恍惚,恳请速速送回慈安宫静养!” 【再闹下去,太后之位都悬了!】 萧烬霍然起身,声音冰冷彻骨:“传旨!太后精神不济,口出妄言,即日起幽居慈安宫养病!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惊扰!” 周太后被强行“请”走时,死死剜了苏渊一眼,终于不甘地闭了嘴。 殿内死寂。云昭看着苏相低垂的头颅,心头沉重:【暂时压住了…但这群豺狼吃了大亏,必酝酿更毒的反扑!狗皇帝能顶住吗?】 “于阁老留下,其余人——退下!”萧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画上句号。 群臣鱼贯而出,殿门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隐约的议论声飘入殿内:“今时不同往日了…皇帝…长大了!”那语调里,有惊惧,更有不甘。 殿内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云昭垂首,动作轻捷地为御案换上热茶,又恭敬地奉上一盏给于成。 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萧烬的目光落在形容枯槁却腰背挺直的于成身上,方才的雷霆之怒已敛去,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诚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于阁老,日后朝局,朕需多多仰仗您了。” 他起身,缓缓步下丹陛,“朕登基三载,根基未稳,前朝后宫,掣肘重重,诸事不顺。阁老历经三朝,洞悉时弊,还望不吝指教!” 【啧,狗皇帝这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倒是新鲜。】 云昭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忍不住嘀咕。 于成闻言,浑浊的老眼瞬间湿润,挣扎着就要行大礼谢恩。萧烬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稳稳托住他的手臂:“阁老不必多礼!” 他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朕即刻派太医前往府上,为阁老诊视调养。府邸也已备好,就在相府对面——”他顿了顿,目光微闪,“云国公与内务府昨日便已着手,今日便可安心入住。” “相府对面?”于成一怔,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是将他要重用,也是置于皇帝的眼皮底下! 巨大的震动和复杂的感激涌上心头,他喉头哽咽,老泪纵横,深深拜下:“陛下…陛下乃一代明君!老臣…老臣定当竭尽残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烬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代明君…这沉甸甸的赞誉,来自这位饱受冤屈的前朝老臣,直击他内心深处。 【被这位老臣称作‘明君’…狗皇帝今晚怕是要抱着枕头偷笑了吧?】云昭暗暗腹诽。 于成坐着皇帝特赐的软轿离去,帘子落下,隔绝了殿内殿外。 萧烬脸上那丝动容瞬间消失无踪,他坐回龙椅,没有半分休息的意思,拿起朱笔,再次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 云昭不敢懈怠,凝神静气,仔细记录着皇帝批阅的要点。 突然,“刺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萧烬手中一份奏折被攥得扭曲变形,眼看就要被撕成两半!云昭心下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拦,指尖险险触到奏折边缘:“陛下息怒!此折…不批便是,何须损毁?” 萧烬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这帮…狗贼!手伸得够长!朕的后宫,朕要宠幸谁,何时轮得到他们来指手画脚?!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偌大后宫,莺莺燕燕十数人…】云昭垂下眼帘,心中一片冷然,【有几分真心?不过都是冲着‘帝王’二字罢了。权势倾轧,真情稀薄…这样想来,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竟也有几分可怜。】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他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全凭自身才智才得先皇青眼…太后?呵,不过是想扶持个听话的傀儡罢了。如今傀儡要挣脱提线,那老妖婆和苏相…岂会善罢甘休?必然还有更阴毒的后招…】 “云昭!”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将她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 她惊觉抬头,正对上萧烬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眸子里翻腾的怒火之下,竟隐隐透着一丝被忽略的、难以言喻的委屈? 他在等她回应,等她安慰?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这眼神,比方才的雷霆之怒,更让她心惊肉跳。 【糟了!走神被抓包了!这暴君…该不会是在等我哄他吧?!】她脑中警铃大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ilwxs.com 云昭俯首叩地:“陛下息怒。”她的声音平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起波澜,“您登基三载,龙嗣未立,朝臣忧心社稷承继,实属常情。至于长子生母……兹事体大,牵动朝局。陛下此刻思虑过甚,恐伤龙体。不如暂歇片刻,进些膳食,平复心绪?” 萧烬的目光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上移开,锐利第30章忽然前途光明地钉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是你自己饿得慌,倒拿朕来作筏子!云昭,你这滑头的本事,愈发精进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说,太后接下来,会如何对付朕?” 【知道也不能说!后宫尚不得干政,何况我一介微末宫女?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云昭眼睫低垂,掩去所有情绪,声音依旧恭谨:“奴婢才疏学浅,实在不知。” “是不想说,还是真不知道?”萧烬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淬了冰,“若不说,三日之内,休想沾一粒米!” 【腹中早已擂鼓喧天,还要饿三天?这狗皇帝是真狗!刻薄寡恩】 一股倔强从心底窜起。 云昭咬紧后槽牙,将喉咙里翻涌的话死死压住:“奴婢只是奴婢,军国大事,岂敢妄议?陛下何必为难奴婢?于阁老官复原职,他……或有高见。” “啪!”一份奏折被重重摔在御案上。 萧烬盯着她,眼神深不见底:“朕要听你的想法!旁人是旁人,你是你!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审视,“因朕未即刻为你父亲官复原职,你心存怨怼?你父未曾贪墨,朕信。可那二十万两赃银至今寻不到出处,一日未查清,他便一日不能……” 【查不清?分明是苏贼和秦衍那两个狗贼栽赃陷害!狗皇帝心知肚明,不过是借机包庇罢了!什么信不信,全是帝王心术】 云昭几乎能尝到口中淡淡的血腥味,面上却愈发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认命的顺从:“是,陛下圣明。一日查不清,家父便一日不该立于朝堂。” 【阿父年迈体衰,在家颐养天年也好。远离这吃人的朝堂,省得提心吊胆。用命换来的爵位,不也差点被褫夺?什么忠心赤胆,在皇家眼中,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萧烬听着她心底这字字泣血的控诉,胸口像堵了块巨石。 江南水患的奏报、文官集团的攻讦、前朝后宫的暗流……种种烦忧瞬间涌上,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再看眼前堆积的奏折,只觉一片灰暗。 御书房内死寂。 云昭没等到皇帝再开口,便默默上前,动作利落地整理好散乱的奏章,将新一批需要批阅的整齐码放在御案最顺手的位置。 萧烬伸出手。 云昭立刻将随身携带的记录手札双手奉上。 萧烬翻开,目光快速扫过她近几日的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关键处用词精炼。 更让他眼神微动的是,手札所记,今日他与苏相等人的争执,立场鲜明地站在他这一边,将对方斥为“乱臣贼子”。 【狗皇帝没吭声,看来是默许了。史笔如刀,最终怎么写,还不是掌权者说了算】 萧烬合上手札,随意丢回案上,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掌书一职,倒是委屈你了?” 【又来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试探?敲打】 云昭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陛下若觉奴婢不堪用,不若放奴婢出宫。再请陛下开恩,解除奴婢与秦王的婚约。奴婢愿携父母兄弟,远离京城是非之地。” “出宫?”萧烬挑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随即化作一个带着算计的淡笑,“云昭,朕给你个机会。一年之内,你若能凭本事挣上五品女官之位,朕便允你出宫,如何?” 【果然!狗皇帝是想拿我当枪使,去对付吴令仪那个太后心腹!清君侧?让我去捅马蜂窝?好狠的算盘】 心念电转间,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陡然升起。与其在这深宫如履薄冰,不如搏一把!她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烬:“陛下金口玉言?” “君无戏言。”萧烬嘴角那抹笑意加深。 “好!”云昭深深一礼,声音掷地有声,“奴婢定不负陛下所望!届时,也请陛下莫忘解除婚约之诺!” 【只要这狗皇帝不暗中使绊子,凭他在明面上的态度,这宫里想动我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萧烬被她瞬间燃起的斗志和那份隐含的锋芒刺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敲击着御案:“倒是信心十足?吴令仪在后宫经营十八载,根基深厚,你……未必是她对手。” 云昭抬起头,唇边竟也漾开一丝极淡、却带着锐气的笑意,目光直直对上萧烬:“可她,终究不是陛下的对手。” 【做狗皇帝的刀?那就做最锋利、最致命的那一把】 【前世家破人亡,错不全在狗皇帝!若能助他扫清魑魅魍魉,搏个青史留名的女官之名,岂不快哉】 一股滚烫的豪气瞬间冲散了之前的憋屈,前路仿佛骤然亮堂起来! 萧烬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灼热锋芒,心底那点满意终于落到实处。 他抬手:“传点心。”精致的糕点很快呈上,他下巴微扬,示意云昭:“试过。” 云昭也不推辞,动作利落,每样尝过,确认无毒。 腹中充实,她行礼告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张福安悄无声息地入殿接替侍奉,一眼便瞧见皇帝唇边那抹罕见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自打这位云国公的嫡女入了宫,陛下的脾气眼见着平和了,饭用得香了,觉睡得稳了,最要紧的是——竟已有十多日不曾喊打喊杀了!当真是奇效。 ‘到底是国公府精心教养的嫡女,模样、才情、本事,样样拔尖儿……可惜了,本该是秦王妃的命数,如今瞧着,怕是迟早要成陛下的人了。 秦王?呵,没那个福分’老太监心里门儿清。 “老东西,“”萧烬冷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他的思绪,“瞧着心情不错?” 张福安心头一凛,面上却堆满恰到好处的谄笑,躬身道:“老奴是替陛下高兴!恭喜陛下,慧眼识珠,喜得良臣!有云姑娘这等得力臂助,前朝后宫,定当诸事顺遂!” 萧烬哼笑一声,目光如刀刮过他:“阖宫上下,论这见风使舵、揣摩上意的本事,谁能及得上你这老狐狸?” ? ?读完,点点催更哦,这是我对宝子们唯一的请求。 第31章 掌掴记 云昭睡得昏沉,仿佛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骤然间,一股刺骨的冰寒兜头浇下! “啊——!”她惊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冰冷的液体顺着发丝、脸颊、脖颈肆意流淌,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 愤怒!滔天的愤怒瞬间冲垮了残余的睡意! 她抹开糊住眼睛的水,视线如刀,狠狠剜向始作俑者。 看清来人,杀心几乎要破胸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因冰冷和愤怒而微微发颤:“八公主殿下?奴婢不知何处开罪了您,竟要受此‘厚待’?” 萧瑶——当今太后的亲生女儿,宫中唯一尚未出阁的公主。此刻正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盛气凌人地站在床前:“哼!好个懒骨头!身为宫女,不去御前尽心侍奉陛下,竟敢躲在此处偷懒酣睡?该当何罪!” 云昭不再看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径直寻了条布巾,用力擦拭湿透的长发和脸颊,声音冷得像冰:“那便请公主殿下速去禀明陛下,请他治奴婢的罪。奴婢,恭候圣裁。” “你!”萧瑶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直跺脚,“云昭!你父亲是戴罪之身!你竟还敢如此嚣张,毫无悔过之意?!” 湿透的中衣紧贴着肌肤,寒意更甚。 云昭索性一把扯下,露出光洁的肩背和素色抹胸,毫不避讳地在萧瑶及其侍女惊愕的目光下,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宫女服,快速换上。 “大胆贱婢!”萧瑶的贴身侍女尖声呵斥,“公主在此训话,你竟敢如此无礼,自顾更衣!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云昭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抬眸,眼神锐利如针:“不然呢?公主殿下这盆‘醒神汤’浇得透彻,奴婢若不及时更衣,染上风寒,再将病气过给御前的陛下……届时,这‘怠慢圣躬’、‘危及龙体’的大罪,又该由谁来担?公主殿下,您说呢?” 萧瑶被她堵得脸色一阵青白,指着她,指尖都在发抖:“你…你这个罪臣之女,竟敢顶撞本宫!给我跪下!” 云昭却只行了一个标准却不卑不亢的半礼:“奴婢是陛下亲封的御前掌书女官,亦是云国公之女。跪拜大礼,于礼不合。公主若执意要奴婢跪,不如一同去陛下和太后面前,请个明示?”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逐客的意味,“若无他事,奴婢告退,御前不可无人侍奉。”说罢,抬脚便向外走去。 “你站住!”萧瑶何曾受过这等无视,带着侍女气急败坏地追了出来,“云昭!你给我等着!本宫这就去找皇兄,定要狠狠治你的罪!” 她提着繁复的裙摆,竟真像个被点着的炮仗,一路小跑着往延英殿方向冲去。 云昭看着那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房。 看着湿透、散发着寒气的床铺和被褥,她认命地将它们一股脑儿抱出来,晾在院中的绳子上。 冰凉的布料触手生寒,她低低叹了口气——今晚,怕是要另寻地方将就了。 等她收拾妥当赶到延英殿时,殿内气氛已然不对。 萧瑶正站在御案旁,哭得梨花带雨,用丝帕夸张地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着哭腔:“皇兄!您可要为阿瑶做主啊!那个云昭,简直无法无天!青天白日的就敢躲在房里偷懒睡觉!阿瑶好心去叫她,她竟敢顶撞我,态度傲慢至极!您瞧瞧,她哪里还把宫规、把您放在眼里了?” 萧烬眉头紧锁,显然被这聒噪的哭声扰得不轻,目光沉沉地落在刚进殿的云昭身上:“你无事可做,跑到延英殿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奉了太后的懿旨,专程来找茬欺负我呗】 萧烬的目光似乎更深沉了几分,转向云昭:“云昭,你来说。为何惹得八公主如此动怒?” 云昭上前几步,走到御案前,不疾不徐,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末了,她微微垂首:“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陛下认为奴婢应对失当,冲撞了公主殿下,奴婢甘愿受罚。” 【委屈死了!一场好梦被生生浇灭,还要被倒打一耙】心底的憋闷几乎要溢出来。 萧烬听完,视线转向哭哭啼啼的妹妹,语气听不出喜怒:“阿瑶,依你看,该如何惩罚朕的这位掌书女官?” 萧瑶一听,立刻止住了假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狠色,指着云昭尖声道:“她对本宫不敬!就该让她自掌耳光二十下!就算……就算本宫浇她水有错在先,但她态度傲慢顶撞本宫,这罚也逃不掉!” 萧烬没有立刻回应,只给了侍立一旁的张福安一个极淡的眼色。 张福安会意,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圆滑恭敬的笑,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公主殿下息怒。老奴多嘴提醒一句,再过半月,云大将军奉旨回京省亲……若是让大将军知道,他这唯一妹妹在宫里与公主殿下您闹了些许不愉快,大将军……怕是会为难。” 【对了!这位刁蛮公主去年还痴缠着要嫁我哥呢】 【若非太后嫌武将粗鄙,怕真让她得逞了】 【做了驸马就得卸甲,我哥血染沙场的命,哪消受得起这般金枝玉叶】 萧瑶被张福安点醒,正有些下不来台,此刻听云昭提起,脸上青红交加:“皇兄,我……” “奴婢认罚!”云昭声音冰冷,打断了她。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她竟毫不犹豫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萧瑶惊得瞪大了眼。 “啪!”第二下紧随而至,云昭脸颊瞬间泛起红痕。 她目光直视萧瑶,字字清晰:“奴婢兄长一介莽夫,血里火里滚大的粗人,实不敢高攀天潢贵胄,污了公主金枝玉叶!云氏戴罪之身,更无此等痴心妄想!” “七、八、九……”她下手极重,耳光声在寂静殿内格外刺耳,一边打,一边数,毫不停顿。 “云昭!”萧瑶终于反应过来,失声尖叫,又羞又恼,“你什么意思?!宁可自辱,也绝不肯让你哥尚主?!” “十、十一……”云昭充耳不闻,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冷硬如铁,“公主殿下明鉴,罪臣之家,岂敢攀附皇亲?” 御座之上,萧烬眸色深沉,并未出声制止。 他听不见云昭心中翻涌的怒涛,却看得见她此刻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这自掴,是认罪?不,这是最锋利的拒绝,是打在萧瑶脸上的无声耳光! 他目光扫过自己那骄纵却浅薄的皇妹,心中冷嗤:这般心性,如何配得上云峰那柄国之利刃? ? ?读完,催更哦。作者君奋笔疾书。 第32章 暴君哄人记 清脆刺耳的掌掴声被张福安尖细焦急的嗓音打断:“哎哟喂!云姑娘!快住手!不能再打了!” 他小跑上前,想拦又不敢真碰触她,急得直跺脚,“您可是御前当差的脸面!这脸要是毁了可怎么好?杂家这就去传太医!” 萧烬高坐御座,目光沉沉落在云昭脸上。 那原本清丽的面颊此刻红肿不堪,指痕交错,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刺目的血痕。 他沉默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够了。阿瑶,退下。你的气也出了,罚也罚了,还杵在这里碍眼?” 萧瑶被皇兄冰冷的语气慑得一颤,满腹的不甘和委屈也只能死死咽下,狠狠剜了云昭一眼,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行礼告退,背影都透着怨气。 云昭被允准回到偏殿。 冰凉的药膏被太医小心翼翼涂上伤处,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张福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姑娘哎,您这性子……也太烈了些!陛下让老奴提起大将军,就是存了护您的心,不想您真受这份罪啊!” 云昭靠在椅背上,药膏的凉意也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怒火和委屈。 她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和压抑的激愤:“今日,多谢公公周旋。可这皇亲……云氏一门,实在高攀不起,也不敢攀!” 她顿了顿,眼中似有火焰燃烧,带着世家将门百年沉淀的傲骨与悲凉。 我云家儿郎,世代戍守边关,抛头颅洒热血,保的是萧氏江山!到头来,换来的又是什么?是‘功高震主’的猜忌!是‘不臣之心’的污蔑!若我云家真有反意,何须等到今日?百年忠骨,岂容这般轻贱! 【萧瑶那等蠢钝跋扈的性子,如何配得上我兄长那等光风霁月的人物!】 父亲一生磊落,不纳二色,膝下唯他们兄妹三人,视若性命。 兄长戍边多年,吃尽风沙苦楚,若还要被迫娶这等妻子,受这等委屈,他这一生,何来快活可言? 张福安被她眼中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悲愤惊得心头一凛,连忙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安抚与警醒:“姑娘言重了!言重了!今日之事,未必是陛下的意思……您且消消气,好生将养着。今夜自有杂家侍奉御前。至于八公主……”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今日这般莽撞行事,背后怕是少不了有人‘提点’。” 云昭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处,带来一阵刺痛。 她拿起药膏,不再假手于人,自己对着铜镜,动作略显粗暴地将那冰凉的药膏狠狠抹在红肿的伤处。 “公公放心,”她看着镜中狼狈却眼神锐利的自己,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该明白的,我都明白。” 张福安躬身退入延英殿主殿时,烛火摇曳,映照着萧烬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青云剑。 他正用一方素白丝帕,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剑身,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 “她如何了?”萧烬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随口一问,听不出半分关切。 张福安反应极快,垂首道:“回陛下,太医看过了,云姑娘脸上是些皮外伤,仔细将养两日便能消肿,万幸不会留疤。” “嗯。”萧烬应了一声,随手将擦得锃亮的青云剑挂回剑架,发出轻微的金石碰撞声。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周肆,最近在做什么?” 张福安心头一紧,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陛下,跟着的人回来了。周统领……确与苏相府上往来频繁。且……禁军之中,恐有半数以上,只认周统领的令牌。慈安宫、摘星楼那边……周统领也时常‘走动’。”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萧烬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渗人的杀气。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带着刺骨的寒意,“连朕的亲卫统领,都成了他们的狗?朕在这龙椅之上,在这宫墙之内,还有半分安全可言?” 张福安额头渗出冷汗,连忙劝道:“陛下息怒!还需……还需再忍!小贵子已在暗中行动,从禁军底层和东辑事厂里,秘密挑选可用之人……” 萧烬的手指在冰冷的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没有由头,寸步难行。”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暗中行事,务必谨慎!一丝风声都不能泄露!” “是,老奴明白!”张福安深深一揖。 夜深,万籁俱寂。 偏殿内,云昭好不容易在脸颊的刺痛和心绪烦乱中昏沉睡去,却被一道无声伫立在床前的黑影猛地惊醒! “啊——!”她倒抽一口冷气,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本能地捂住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黑暗中轮廓分明的身影——竟是穿着常服的萧烬! 【狗皇帝疯了?!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装神弄鬼吓唬人!】 “朕吓到你了?”萧烬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云昭顶着半边依旧红肿的脸颊坐起身,声音因惊吓和疼痛而发紧:“是,陛下。夜深露重,陛下有何吩咐?” 萧烬没有回答,反而踱步到桌边,自顾自地拿起云昭睡前喝剩的半盏凉茶,仰头饮尽。 “朕睡不着。”他道,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睡不着别来祸害我啊!】云昭心中狂啸,【兵部吏部跟苏渊那老贼沆瀣一气闹得满城风雨不想办法!秦王南下赈灾,天赐的良机还不赶紧下手除掉!苏明璃在后宫兴风作浪,太后在慈安宫虎视眈眈,一堆烂摊子不收拾,倒有闲心跑我这儿扰人清梦!】 “陛下,”她强压着烦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凉茶伤身,越喝越难入眠。” 萧烬放下茶盏,转身看向她,烛光映着他半边晦暗的脸:“你兄长缺的军饷,朕已命人送去。召他回京述职省亲的旨意也已发出。你……为何还是不高兴?” 第33章 求情记 云昭简直要被这自说自话气笑了,【军饷本就是该给的!我哥三年未归家,回来一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这也能算恩典?狗皇帝的脸皮真是比宫墙还厚!】 她垂下眼睫,掩去所有真实情绪,声音平板无波:“奴婢高兴,谢陛下隆恩。” 萧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扬声:“来人!摆驾,去张妃宫里!” 【张妃?张宛如?兵部尚书张建仁那个草包的女儿?】 云昭脑中瞬间闪过信息,【登基第一年为了安抚兵部塞进来的棋子……】 【等等!吏部尚书李信的女儿李妃也在后宫!】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狗皇帝这是……要利用后宫争宠,挑起前朝张、李两派的争斗?让他们自己先咬起来?!好一招祸水东引!】 萧烬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 她竟如此快就看穿了他的意图?他不再停留,宽大的袖袍一甩,带着一身寒凉的气息,迅速消失在门外。 翌日,一道旨意震动了后宫——张妃张宛如侍寝有功,晋封贵妃!厚赏如流水般送入她的宫殿。 朝堂之上,萧烬更是破天荒地当众褒奖兵部尚书张建仁,赞其“教女有方,堪为百官表率”。 话音未落,矛头却猛地转向吏部尚书李信,斥其女李妃在后宫“搬弄是非,无才无德”,言辞之严厉,令满朝侧目。 三日后,云昭脸颊的红痕淡去,只留下些许印记。 她步履沉稳地重回延英殿当值,殿门厚重的阴影尚未迈过,便撞见了那抹单薄的身影。 李妃李漾之,一纤细的身形裹在略显宽大的宫装里,仿佛秋风中瑟瑟的柳枝,随时会被吹折。 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战战兢兢的小宫女,手中捧着个描金食盒,盒子精致,却衬得主仆二人愈发惶然无助。 李妃看见云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意,却僵硬得如同画上去的,毫无温度。 声音更是细若蚊呐,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云云姑娘……可否劳烦……为本宫通传一声?本宫……想求见陛下……” 云昭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和那食盒上一掠而过,心中了然。 她面上不露分毫,依礼欠身,声音平稳:“娘娘稍候,奴婢这就进去通禀。” 至于结果……她心中并无把握,只觉这殿内殿外,皆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冰冷。 【萧烬的心,早已在那不见天日的幽禁岁月里,淬成了比深宫金砖更冷硬的存在。】 云昭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墨香与龙涎香的沉重气息扑面而来。 萧烬正埋首于堆积的奏章之中,闻声头也未抬,只冷冷丢出一句:“怎么,朕还得等你?” 云昭早已习惯他的刻薄,径直走到御案旁的软垫跪坐下,拿起记录的手札,声音清晰平静:“陛下勤勉,比当值时辰早到一刻。奴婢并未迟误。” 萧烬从奏折后抬起眼皮,冷嗤一声,不再言语,但那无形的压力依旧弥漫。 云昭并未立刻提笔,而是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然:“陛下,李妃娘娘此刻正在殿外候着。听闻娘娘母家川渝,厨艺一绝,今日特意带了亲手做的点心食盒前来。秋深寒重,陛下批阅奏章辛苦,可要……尝些热食暖暖身子?”她巧妙地将李妃“求见”的意图,转化成了“进献美食”的体贴。 萧烬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洞悉的讥诮:“呵,云昭,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妙。替那蠢笨妃子求情,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云昭眼睫微垂,避开那锐利的审视,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奴婢不敢妄测娘娘心意。只是想着,美人恩重,辜负了可惜;美食当前,错过了……或许更可惜?”她点到即止,将选择权抛回给萧烬。 【李妃,我只能帮你递个台阶。这深宫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呵,”萧烬的嗤笑带着了然,“是你自己嘴馋了吧!” 云昭面不改色,甚至微微垂首,显得格外恭顺:“能与陛下共享佳肴,自是奴婢的福分。” 【民以食为天!送到眼前的美食不吃,岂不是暴殄天物?】内心的真实想法与表面的恭谨形成鲜明对比。 萧烬盯着她看了片刻,那洞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她腹诽的灵魂。 他不再多言,只朝殿门方向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许。 殿外,度秒如年的李妃,在听到内侍尖细的“宣——”时,眼中倏然亮起微弱的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云昭的话,竟如此管用?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与忐忑,深吸一口气,迈着尽可能端庄的步子走入殿内。 云昭已起身,从她侍女手中接过那沉甸甸、寄托着全部希望的食盒。 萧烬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李妃精心装扮过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淡漠得如同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非要见朕,何事?” 李妃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和期盼:“回陛下,臣妾见晚秋风寒,恐陛下操劳伤身,便……便亲手做了些家乡川味小食,恳请陛下……尝一尝。”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如此清丽佳人,困于宫墙,沦为棋子,可惜可叹。】 “嗯,知道了。”萧烬的回应毫无温度,目光甚至没离开奏折,“东西放下,退下吧。”他顿了顿,仿佛临时想起般,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公事,“今夜,朕会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如同惊雷!李妃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带了颤音:“是!臣妾……臣妾告退!臣妾恭候陛下圣驾!” 萧烬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抬起。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那点卑微的欢喜。 云昭重新跪坐回软垫,执笔蘸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好戏要开场喽!】她心底的小人却已兴奋地搓手,【前朝张家李家咬成一团,后宫张贵妃和李妃斗得你死我活……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坐等吃瓜看热闹,权柄迟早被狗皇帝收回。这手借刀杀人、隔岸观火的算盘,打得倒是不赖!】 ? ?读完呗。宝们。好歹点个催更呗。 第34章 夺金记 李妃承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六宫。 云昭这个“****”的名头,立刻变得炙手可热。 不过两三日功夫,她那小小的偏殿就堆成了小山。 金灿灿的步摇、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流光溢彩的锦缎衣裙,甚至还有沉甸甸、用红布包着的银锭金叶子……各宫娘娘“聊表心意”的东西,雪片般飞来。 云昭正盘腿坐在“宝山”里,左手抓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在发髻边比划,右手捏着一对羊脂白玉耳坠对着光细瞧,脚下还踩着个装银票的小匣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藏床底下……这个塞枕头里……啧,这镯子水头真足,戴出去会不会太招摇……” “怎么?东西太多,盘不过来,要朕再拨个账房宫女帮你记账清点?” 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如同寒冬腊月兜头浇下的冰水! 云昭手一抖,那价值不菲的玉镯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猛地回头,正对上萧烬那双深不见底、隐含讥诮的眼眸。 【要命!狗皇帝走路没声的吗?!我的宝贝!我的小钱钱!完了完了!】 云昭心尖都在滴血。 反应却快如闪电! 她立刻丢开首饰,脸上瞬间切换成无比恭顺的表情,指着满屋子的“罪证”:“陛下圣明!奴婢正愁呢!这些都是各宫娘娘赏的,奴婢身份低微,实在惶恐不敢受!正想着整理好,一股脑儿全送到陛下您的私库去!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正好充实内帑,以备陛下将来赏赐功臣、赈济灾民的不时之需!放奴婢这儿,纯属暴殄天物!”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萧烬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心里道:“小狐狸,尾巴藏得倒快。” 他踱步进来,玄黑的龙袍下摆扫过门槛,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随手拿起一枚沉甸甸的金元宝掂了掂,目光锐利如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如今东西堆你这儿,回头那些娘娘所求之事办不成,你猜她们会如何‘感谢’你?” 云昭眼珠一转,立刻顺着杆子爬,语气带着点“为君分忧”的真诚:“陛下您多虑了!好东西都归了陛下您,那自然是您说了算!依奴婢浅见,陛下您只需在各宫娘娘那儿多走动走动,雨露均沾一番,既遂了娘娘们的心愿,也好让皇家早日开枝散叶,诞育龙嗣不是?您看您与我阿兄年纪相仿……” “你兄长尚且打着光棍,”萧烬毫不客气地打断,眼神凉飕飕地扫过她,“你倒操心起朕的后宫子嗣了?”他撩袍在唯一还算干净的小凳上坐下。 云昭立马狗腿地奉上热茶,赔着笑脸:“奴婢不敢,奴婢就是瞎操心……” 萧烬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张福安。” “老奴在!”张福安幽灵般出现在门口。 “带几个人,把这些碍眼的东西,统统给朕搬进私库。手脚麻利点。”萧烬的声音不容置疑。 【天杀的狗皇帝!真搬啊!我的小钱钱!我的首饰匣!白忙活了!心好痛!】 云昭内心在咆哮哀号,脸上却还得努力绷着恭敬的表情。 “是!”张福安一挥手,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鱼贯而入,如同秋风扫落叶。 转眼间,刚才还堆满“宝藏”的偏殿,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云昭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眼巴巴地看着最后一个小太监抱着她还没来得及藏的那匣子银票消失在门口。 【每月就那么点死俸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不容易有点外快……全飞了!萧烬!你是真狗啊!比御花园里追着人咬的那条大黄狗还狗!】 她看着瞬间干净(也瞬间贫穷)的屋子,只觉得心口拔凉拔凉。 萧烬将她的失落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绝对恶劣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起身,玄金龙纹的袖口拂过门槛,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让云昭牙痒痒的话:“嗯,这下清爽多了。” …… 摘星楼内,气压低得骇人。 “哗啦——!”又一套上好的青玉茶具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飞溅。 苏明璃胸口剧烈起伏,艳丽的脸上布满阴云。 皇帝近日流连各宫,偏偏绕开她的摘星楼! 这刻意为之的冷落,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心尖上。 心腹侍女落梅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片,凑近低语:“娘娘息怒!陛下此举,不过是前朝制衡之术,绝非厌弃娘娘。您眼下……身子不便,陛下不来,反倒是好事啊!” “好事?”苏明璃猛地回头,眼中寒光瘆人,“秦王远在江南!你看见了吗?陛下不仅为于成那老东西平反,还加封太子少保!他这是在掘我苏家的根!已经开始动手了!” 落梅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娘娘稍安。陛下失了文官之心,一时难成气候。秦王殿下若能妥善解决水患,携万民拥戴归来,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那张宛如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 “跳梁小丑?”苏明璃尖声打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算什么东西!仗着张建仁那个草包父亲,封了个贵妃,就敢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这口恶气,本宫咽不下!” 她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怨毒和杀意。 落梅眼底闪过一丝狠绝,凑到苏明璃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娘娘若实在看她碍眼……不如,让她永远消失?借李妃那把钝刀,或是……寻个更干净的‘意外’。若能一箭双雕,牵连上几个碍事的,岂不更妙?” 苏明璃闻言,脸上的怒意奇异地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她红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呵,迟早都是要死的。早几天晚几天,又有什么分别?” 她优雅地抚了抚鬓角,仿佛在谈论天气,“说吧,你有什么‘干净’的法子?” 落梅眼中精光一闪,附耳过去,嘴唇翕动,将那个酝酿已久的毒计,一字一句,送入苏明璃耳中。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密谋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华丽却冰冷的墙壁上…… 第35章 狗皇帝噗嗤记 云昭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的“福气”还没捂热乎,就被一盆名为“后宫倾轧”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一个宫女的凄厉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有人淹死在御花园的人工湖里了! 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已被水浸泡得肿胀变形,面目全非。 内务府和禁军手忙脚乱排查了大半天,才勉强从衣物配饰上确认,死者竟是那位存在感极低的王才人。 她是萧烬登基那年,由远在襄阳的郡守献上的美人,封了个才人名分后,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无声无息。 延英殿内气氛凝重。 萧烬面沉如水,第一个矛头直指苏明璃:“苏贵妃!你协理太后掌管后宫,好端端一个人不明不白死了,你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玩忽职守,管理不善,你该当何罪?!” 苏明璃扑通一声跪倒,瞬间泪如雨下,哭得梨花带雨:“陛下息怒!臣妾确有失察之罪,甘愿受罚!可……可当务之急,是揪出谋害王才人的真凶,以慰其在天之灵啊!” 她身边的得力宫女落梅也连忙磕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明鉴!娘娘入宫时日尚短,后宫姐妹尚未认全,这位王才人……娘娘更是从未见过一面啊!” 萧烬眉头紧锁,不耐烦几乎写在脸上,目光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冷声道:“张福安!传旨内务府与刑部司直,三日内,朕要知道凶手是谁!若查不出……”他声音陡然转寒,“所有妃嫔,降位一等,罚俸半年!”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哭嚎声、辩解声、喊冤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聒噪!就知道哭天抢地!自证清白都不会?找出凶手线索啊!】 云昭被吵得脑仁疼,心中疯狂吐槽。 【表面看是苏明璃失职被问责,这分明是有人在做局!】 【不过狗皇帝这招也够毒……凶手顶多一两人,连坐全体?妙啊!这下好了,为了自己不被降位罚钱,这群女人非得互相攀咬、互相监督不可!】 果然,急于表现的张贵妃张宛如第一个跳出来:“陛下!王才人向来独来独往,性子最是怯懦安静,从不与人结怨,怎会被人杀害?依臣妾看,定是她夜里睡不安稳,服了安神药物,又想去湖边散心,药性发作神志不清,这才失足落水!” 云昭简直要被这“神逻辑”惊掉下巴:【蠢货!都闹到御前了,证明仵作已经验出是他杀!腹中残留致人神志不清的药物就是铁证!还失足落水?真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单纯”,这后宫早就太平无事了!】 萧烬看向张宛如的眼神,嫌恶得几乎要溢出来。 苏明璃适时地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柔声“提醒”道:“张姐姐,您怕是忘了……仵作已验明,王才人是被人从背后推入水中,腹中确有迷药残留,并非……并非失足那么简单呢。” 张宛如却像是没听懂,依旧固执己见:“那……那也可能是她自己服了安神药,想去湖边醒醒神,结果药力发作迷糊了,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呢?” 【逻辑鬼才!我服了!】云昭内心的小人已经扶额跪地。 就在这啼笑皆非的当口,一个跪在角落、毫不起眼的小宫女突然扑了出来,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指着云昭尖声道:“陛下!奴婢……奴婢那日亲眼所见!是云昭姑姑!她在湖边和王才人说过话!奴婢看得真真切切!” 轰——!这指控如同平地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云昭身上! 张宛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调转枪口,指着云昭厉声道:“好你个云昭!王才人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下此毒手?!” 【我杀人?哈!狗皇帝听了都想笑吧!】 云昭心中冷笑,面上却异常镇定,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锐利地直视那个指证她的宫女:“哦?你说是我?很好。那我问你三个问题,请当着陛下和诸位娘娘的面,清清楚楚回答!” 她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第一,动机!我一介御前宫女,与王才人毫无交集,杀她于我何益?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为何要做?” “第二,时间!你口口声声说‘那日’,究竟是哪一日?前日?大前日?还是更早?具体时辰为何?务必说清楚!” “第三,地点!御花园有三处人工湖,你是在哪一处湖边看到的我?当时我和王才人是站着说话?还是坐着?距离多远?周围可有旁人?” 三个问题,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那小宫女被问得脸色发白,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一个都答不上来:“奴婢……奴婢……是、是前日傍晚……在、在……在最大的那个湖边……” “最大的湖边?”云昭步步紧逼,“最大的‘映月湖’周围开阔,傍晚正是宫人洒扫、侍卫巡逻之时,人来人往!你既然看得‘真真切切’,那当时在场的洒扫宫女是谁?巡逻侍卫是哪一队?领头者何人?说出来,好请陛下派人查证!” “我……我……”小宫女彻底慌了神,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噗嗤——” 一声清晰的笑声打破了殿内死寂的紧张! 所有人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只见御座之上的萧烬,竟然……没憋住,笑出了声! 虽然只有极短促的一声,他立刻握拳抵唇,试图用咳嗽掩饰,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却是实打实的! 整个延英殿,落针可闻!嫔妃们全都傻眼了!她们何曾见过皇帝笑? 尤其是在这种“悲伤沉重”的场合! 张福安不愧是御前第一人精,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娘娘受惊了!此事复杂,还请诸位先回宫歇息。苏贵妃、张贵妃、李妃娘娘,以及与王才人同住一宫的刘美人留下即可。” 云昭也差点破功,强忍着笑意,准备跟着人流退出这是非之地。 “云昭,”萧烬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却叫住了她,“此案,由你协助苏贵妃,三日内查清。朕,要一个确凿的结果。周肆,”他看向一旁沉默的禁军统领,“禁军听凭调遣,全力配合。” ? ?发财的小手在哪里?催催更,投投票嘛。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暑假里不容错过的有趣故事哦。 第36章 狗皇帝小气吧啦 云昭脚步一顿,心中万马奔腾:【周肆?!他和苏明璃根本就是一伙的!让我去查,不是羊入虎口?】 【凶手搞不好就是苏明璃,我查她?灯下黑玩得溜啊!昏君!暴君!狗皇帝!你不得好死!】 萧烬听到了她无声的咆哮,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补充道:“记住,三日期限。若办砸了……你兄长云峰回京省亲之事,便不必想了。” 云昭猛地抬头,对上萧烬深不见底的眼眸,也看到了旁边苏明璃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像被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跪下:“奴婢……遵旨。” 【老天爷!上辈子死得惨,黄泉游荡十年,重生回来还是逃不过被磋磨的命!我太难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查案需要实权!】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灵光一闪,立刻抬头,目光灼灼:“陛下!奴婢人微言轻,查案恐处处掣肘,还请陛下赐予奴婢便宜行事之权!否则,寸步难行!” “放肆!”苏明璃第一个厉声反对,“有本宫在此坐镇,又有周统领的禁军协助,何须你多此一举!” 张宛如也立刻帮腔:“就是!陛下已经给了你天大的面子让你查案,你还敢蹬鼻子上脸讨要权力?你好大的胆子!” 萧烬仿佛没听见她们的聒噪,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带着审视。片刻,他朝张福安微一颔首。 张福安会意,立刻捧来青云剑。 “这柄暂借于你。”萧烬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见此剑如见朕。三日后,原物奉还。” 【谁要这冷冰冰的铁疙瘩啊!又不能当饭吃,关键时刻还容易被人反杀!】 云昭内心疯狂吐槽,脸上却挤出为难之色,大胆道:“陛下!此剑贵重,奴婢惶恐不敢受!万一磕了碰了,奴婢万死难辞其咎!陛下若真想给奴婢壮胆……不如……给块免死金牌?” “呵!”萧烬直接被气笑了,指着她,“云昭,你这胃口……真是比狮子还大!” 他手指在腰间玉带上顿了顿,最终解下一枚通体莹润、雕刻着简约云纹的白玉佩,随手扔在云昭脚边的金砖上,“爱要不要。” 云昭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玉佩,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脸上笑开了花:“谢陛下恩典!”动作麻利得生怕他反悔。 【切!小气鬼!一块破玉佩就想打发我!免死金牌多实在!】她心里的小人还在碎碎念,对那枚看似普通的玉佩充满了嫌弃。 殊不知,这枚贴身佩戴、代表着帝王信物的玉佩,在接下来的风暴中,将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 萧烬看着云昭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随即被惯常的冷峻覆盖。 云昭突然间发现,除了李妃、张贵妃、苏明璃三人,其余妃嫔都出身不高,有些是军户之女,有些是羽林卫之女,还有几人来自两广、山东、晋州等地。 显然,萧烬对文官与功勋之间的关系是疏离的。 难不成萧烬要趁着此次机会除掉张贵妃、李妃、以及户部与吏部这两位? …… 苏明璃要见云昭。 云昭便前来摘星楼。 “云姑娘,这边请,贵妃娘娘在‘静思阁’等候多时了。” 落梅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廊柱的阴影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恭敬笑容,声音却像浸了冰水,毫无温度。 云昭压下翻腾的胃部,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同样虚假的弧度:“有劳落梅姑娘引路。” 入了殿,云昭便道:“娘娘有何吩咐?”云昭行了女眷们之间的礼数。 苏明璃并没有追究,只是屏退左右,自己淡淡喝着茶。 “陛下将这等重担交予你我,云昭,你可知该如何着手?” 云昭只是微微垂首,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昏暗的室内每一寸角落,“回娘娘,奴婢以为,当务之急,是厘清王才人的过往。她入宫前是何来历?在宫中与何人有过节?唯有知晓其根,方能循根追源,找出杀机所在。” “哦?”苏明璃终于抬起了眼,烛光映在她眸底,跳跃着一簇奇异的光,“你倒是与本宫想到一处去了。”她朝落梅微微颔首。 落梅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书案上捧起一本名册,翻到其中一页,递到云昭面前。 那页纸比其他页更显陈旧,墨迹也有些晕开。 云昭凝神看去,上面清晰地记载着:王氏,名清漪,年十六。襄阳郡守王翰所献。籍贯:襄阳南郊,清溪村。身世:父母早亡,依附族叔,清贫孤女。 落梅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阴森:“姑姑请看,这里,清溪村三个字,墨色似乎……深了些?”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凑近了细看。 果然!那“清溪村”三字的墨迹,比前后字都浓重许多,边缘甚至有些不自然的洇染,像是后来被人用力描摹加深过!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去触摸那墨迹—— “别碰!”苏明璃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毒蛇吐信。 云昭的手僵在半空。 “这册子,可是内务府归档的原始凭证。”苏明璃放下茶盏,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叮”一声。 她缓缓站起身,曳地的华丽宫裙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她一步步走向云昭,脸上那温婉柔顺的面具彻底剥落:“云昭,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忘。”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狠绝:“王清漪?清溪村孤女?笑话!她真正的名字,叫林晚!她的父亲,是去年襄阳大水时,带头冲击郡衙,煽动流民作乱的逆贼头目——林啸!” 轰隆!云昭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震得她魂飞魄散!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明璃那张扭曲的脸。 “林啸被就地格杀,他那孤女林晚,却不知怎的辗转成了郡守的义女,改名换姓,被当作礼物送进了宫!”苏明璃的笑声低沉而狰狞,“你说,这样一条潜伏在陛下枕边的毒蛇,该不该死?嗯?” 寒意瞬间从云昭的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苏明璃为何要杀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才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后宫争宠,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一石数鸟的毒计! 借刀杀人,铲除异己,更要…… “所以……”云昭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娘娘要奴婢查的真凶,是张贵妃?” “聪明!”苏明璃猛地一拍手,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张宛如那个蠢货,仗着张家势大,处处与本宫作对,早就该死了!” “她宫里的那个小宫女,就是本宫埋下的钉子,指证你的也是她,接下来,她会畏罪自杀,留下铁证,证明是张贵妃指使她构陷你,实则杀人灭口的,就是张贵妃!” 计划环环相扣,毒辣得令人窒息。 云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心脏:“那……王才人……不,林晚的死因?仵作验出的迷药……” ? ?求读完!“完读率”是命!恳请追更到底、看完本章!您的支持决定本书未来!感谢! 第37章 破案记 “迷药?”苏明璃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那药只会让她手脚无力,神志却清醒得很!本宫就是要让她清醒着,感受冰冷的湖水灌进她的口鼻,感受窒息!让她在绝望中沉下去!这就是叛贼之女的下场!”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云昭,“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必须大白于天下!” 云昭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了!她终于洞悉了苏明璃最疯狂、最恶毒的最终目的! 自幼就相识,她本以为她就是嫉妒心强了些,总想既要又要,没想到她却如此恶毒。 “苏明璃!”云昭失声喊道,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调,“您要将她是林啸之女的身份公之于众?在此时?现在流民遍地,饿殍遍野,人心浮动!若让他们知道他们拥戴的‘林头领’之女死在宫中,还是被谋杀?” “那又如何?”苏明璃猛地打断她,“流民的血,才是浇灌权力最好的养料!本宫就是要让这把火,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让天下人都看看,是谁在宫里庇护反贼?是张家献的美人!是谁杀了反贼之女?是张家的贵妃!让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去恨!去闹!去冲击郡县!去围攻州府!让整个荆襄……” “住口!不要再说了。” 如果苏明璃说的这些都实现,到时候,朝堂动荡,皇帝焦头烂额,谁还能阻挡秦王南下平叛? 谁还敢阻挠苏家执掌更大的权柄? 张贵妃?张家?不过是苏明璃这盘棋上,第一个要碾碎的棋子! 【疯了!她疯了!】 【这根本不是争宠!她是要用流民的血肉当垫脚石,把整个大邺拖入战火!荆襄一旦大乱,烽烟四起,京城还能安稳吗?这毒妇是要把整个王朝都拖下水!】 【萧烬更不会知道苏家、秦王要的不是张贵妃的命,他们要的是天下大乱啊!】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云昭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玉佩,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此计太过凶险,”云昭艰难地开口,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流民之怒一旦失控,如同洪水猛兽,恐会反噬自身!朝中非议……” “凶险?”苏明璃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如同在看一只蝼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云昭,你只需记住你的任务——坐实张贵妃的罪名!找出她‘谋害’王才人的‘证据’!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否则,你真的会死在宫里!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难道不是吗?” 她猛地拂袖转身,背对着云昭,声音冷酷决绝:“三日期限,陛下看着呢。想想你兄长云峰,他回京省亲的路……就在你一念之间。滚吧,本宫乏了。” 云昭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座如同魔窟般的摘星楼的。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逞!张贵妃死不足惜,可荆襄一旦大乱,那是多少条人命?战火一起,生灵涂炭……】 夜色如墨,延英殿内烛火跳跃,映着萧烬冷峻的侧影。 他深陷在紫檀龙椅中,指尖无意识地碾磨着腰间空悬的锦绦——那里本该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 案头摊开的,是荆襄两地流民如沸、饿殍遍野的加急奏报,字字泣血。 这烂摊子,是先帝留给他的枷锁。 十八岁登基,日夜殚精竭虑,却抵不过天灾人祸、国库空虚、朝堂倾轧。 文官掣肘,武将凋零,流民如潮水般涌入荆襄,成了悬在帝国咽喉的一把钝刀。 当年云国公平乱的旧事,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云昭纤细的身影。 奉茶的小桃瑟缩在门外,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云姐姐…陛下…陛下心情极差,方才一个小太监绊了下,已被…杖责二十抬下去了…” 云昭接过她手中微微晃动的茶盏,指尖稳如磐石:“无妨,去候着。”她步入殿内,烛光摇曳,将萧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帝王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云昭屏息,将茶盏轻置于御案一角,温热的瓷杯与冰冷的紫檀相触,发出细微声响。 “陛下,”她屈膝跪在软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寂静,“王才人之死,奴婢查探已有眉目。” 萧烬的目光终于从奏报上抬起,落在她身上,那深不见底的眸子似寒潭微澜,眉心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缘何?” 【实话实说吧。苏明璃的威胁是利刃悬颈,可云家女儿,脊梁里没有‘惧’字!】 云昭心念电转,面上却愈发沉静:“请陛下即刻下旨,严密封锁王才人亡故的消息!”她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才人出身荆襄流民!此讯若泄,传入荆襄之地,无异于烈火烹油!流民群情激愤,本就如同火药桶,缺的只是一颗火星…陛下,尚未寻得万全安置之法前,此讯万万不可传出!” 萧烬沉默地盯着她,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随即猛地将那份荆襄流民的奏报推到云昭面前:“看。” 云昭双手捧起,目光如电扫过字里行间——流民啸聚,粮草断绝,地方官员束手无策,字字句句皆是亡国之音!她脸色骤然一沉,眼底寒光凛冽。 【兵部尚书张敬之!尸位素餐,其罪当诛!】心中怒涛翻涌,杀意几乎破胸而出。 “你怎么看?”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如重锤敲在云昭心上。 云昭深吸一口气,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陛下,若荆襄真生变故,奴婢斗胆,荐家父云国公领兵!家父曾统京营、平内乱、御北虏,深谙用兵之道!若陛下信重,云家愿为陛下,为社稷,再披征袍!” 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光影明灭,最终只极轻地点了下头,未置一词。 那无声的肯定,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响。 云昭垂首,心中戾气翻腾:【有些人,挡在生民之前,当真该死!】 萧烬又拿起另一份奏折,只看了两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冰刃破空:“苏贵妃那边…查出凶手是张贵妃了?”他问得突兀,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云昭。 【萧烬!你果然心如明镜!】 云昭心头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她瞬间明了,帝王早已洞察棋局,此刻问话,是试探,更是索要她明确的立场! 她顺势俯首,声音清晰而带着决绝的锋芒:“是,陛下!证据…指向张贵妃。”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奴婢斗胆…兵部尚书张大人…恐难辞其咎!此等国之蠹虫,若不清除,后患无穷!奴婢万死,请陛下明鉴!” 萧烬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寒的阴鸷,如同深渊裂开一道缝隙,杀机弥漫。 他猛地站起身,玄黑龙袍带起一阵冷风。 “回紫宸殿。”三个字,冰冷,决断,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威压。 走到门口,他又道:“张福安,传朕口谕,若是张才人之死,阖宫上下谁若传出半个字去,拔舌,剥皮!” ? ?【关乎本书命运】亲爱的读者老爷、小主们!拜托读完本章\/追更到底!完读率关乎推荐和生存!鞠躬感谢! 第38章 咳咳,爬龙榻记 亥时的紫宸殿,烛火通明,却透着一种深宫特有的沉寂。 云昭跟在萧烬身后,只觉得眼皮沉得打架,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哈欠,刚想伸个懒腰舒展一下僵硬的身子—— “毫无大家闺秀风范。”萧烬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头也不回地刺来,“让你在御前当差,已是抬举了。” 【狗皇帝!这刻薄劲儿是祖传的吗!】 云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强行压下那点懒散劲儿,默默垂首跟上。 累归累,命要紧。 寝殿内,灯火比外间更亮堂几分。 一个身着尚食局宫女服饰的女子正垂首侍立,见萧烬进来,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柔婉转:“陛下万安。奴婢曹素珠,是尚食局的。听闻陛下晚膳未进,忧心龙体,斗胆备了些清淡小食,请陛下赏脸用些。” 萧烬脚步顿住,凌厉的目光先是扫过桌几上那几碟显然费了心思的精致点心,再缓缓移到曹素珠低垂的脸上。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碍眼的摆设,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他径直走到龙榻边坐下,玄黑龙袍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尚食局如今是谁主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一旁侍立的太监连忙躬身:“回陛下,是素英姑姑。” “她明日便领了俸银,出宫去吧。”萧烬语调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响。 曹素珠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是…是素英姑姑体恤奴婢,才让奴婢来送食的!奴婢…奴婢只是想尽心侍奉陛下啊! 【呵!素英姑姑最是谨慎守礼,怎会安排人在这个时辰、这种地方送点心?分明是你自己揣着爬龙床的心思,想搏一把。】 云昭冷眼旁观,心中了然。这曹素珠前几日赶上萧烬心情尚可,得以在旁伺候过一次更衣,便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了。 【不过……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留着或许……另有用处?】 云昭念头刚起。 “云昭,”萧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带其他人,退到外室候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地颤抖的曹素珠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近乎残忍的弧度,“你,留下。今夜,侍寝。” 云昭内心瞬间被巨大的荒谬感淹没,【狗皇帝!果然还是色心压不住了!切!】 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云昭迅速垂首:“是。”带着一众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的内侍,鱼贯退至与外室相连的雕花隔扇门后。 厚重的门扉并未完全合拢,留下了一道缝隙,足够看清内里的光影晃动。 曹素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恐惧,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陛…陛下!奴婢…奴婢这就为您宽衣?”她膝行着靠近龙榻,姿态柔媚。 萧烬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情欲,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和一丝玩味。 “抬起头来。”他命令。 曹素珠依言抬头,烛光映照下,她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倾慕,水波盈盈,一张脸也算得上清秀可人,尤其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露出一小段雪白的颈项和若隐若现的弧度。 萧烬并未如她所愿地伸手,反而从袖中抽出一柄玉骨折扇,用那冰凉坚硬的扇骨,轻佻地抵住曹素珠的下巴,迫使她抬得更高。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她精心修饰的脸上和刻意显露的肌肤上缓慢扫过,最后定格在那点沟壑上。 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鄙夷。 他忽然收回扇子,薄唇冷冷吐出一个字:“脱。” 曹素珠身体一僵,随即脸上涌起羞红,却又带着一丝得逞的兴奋。 她颤抖着手,开始一件件解开自己的衣带。 很快,殿内只剩下她单薄的藕荷色肚兜和亵裤,在微凉的空气中,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站起来。”萧烬的声音毫无波澜。 曹素珠依言站起,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双臂下意识地想环抱自己遮掩,却又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那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刮过一遍。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萧烬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曹素珠,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凭你这等庸脂俗粉,”他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凌,一字一句清晰地砸下,“也敢存了这等龌龊心思,妄图染指龙榻?真是不知死活!” 曹素珠脸上所有的血色和希冀瞬间褪尽! 巨大的羞辱和恐惧让她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她猛地跪倒在地,胡乱抓起地上的衣物抱在胸前,声音破碎不堪:“陛下饶命!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奴婢只是…只是做宫女太苦了,处处受人欺凌,才…才想搏个前程!奴婢该死!陛下饶命啊!” “够了!”萧烬厉声打断她虚伪的哭诉,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滚出去!即刻滚!再让朕在延英殿、紫宸殿方圆百步之内看见你,”他顿了顿,声音森寒如九幽寒风,“朕就命人,断了你的手足,扔进掖庭最暗的井里!” 曹素珠如蒙大赦,又如同被厉鬼追赶,连滚带爬地抱着衣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内室,撞开隔扇门,满脸涕泪横流,衣衫不整地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 云昭默默收回视线,心中无声叹息:【这曹素珠,心比天高,手段也够狠。今日虽受奇耻大辱,但只要活着,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啧,狗皇帝居然留了她一命?看来……还是动了点恻隐之心?或者说,美人梨花带雨,到底有几分效果?】 “云昭!”萧烬凛冽如刀锋的声音穿透门扉,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滚进来侍奉!” 第39章 吃瓜记 云昭几乎是踮着脚尖溜回内殿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雕花隔扇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生怕刚才曹素珠那场闹剧的余火烧到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最恭顺的姿态,小步挪到龙榻边,垂首低眉:“陛下,请吩咐。” 烛光下,萧烬半倚在床头,玄色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锁骨,墨发披散,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更添一种慵懒的危险。 他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精准地戳破她的伪装:“你刚才,在看朕的笑话?” 【当然!活脱脱一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宫廷闹剧,免费大戏谁不爱看?】 云昭内心的小人疯狂点头,面上却绷得死紧,声音平板无波:“奴婢不敢。陛下龙章凤姿,英武不凡,天下女子倾慕实乃人之常情。有人…心存妄念,亦是情理之中。” 萧烬似乎被她的“恭维”取悦了,又或是无聊想找点乐子。他忽然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戏谑的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既然如此,朕瞧着你也算伶俐可人。你怎么不试试?水到渠成,你与秦王那点碍眼的婚约,自然烟消云散。简单,有效,如何?” 【呸!想得美!老娘堂堂国公府嫡女,宁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给人当小妾!尤其还是你这喜怒无常的狗皇帝!】 云昭心中警铃大作,腹诽如潮,面上却越发沉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陛下莫要拿奴婢取笑了。夜已深沉,听风声似有雨意,陛下龙体要紧,不如早些安歇?” 萧烬似乎也觉得无趣,轻哼一声,自顾自地蹬掉了脚上的龙靴,随意地甩到一边。 云昭眼角余光瞥见那两只碍事的靴子,内心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走过去,弯腰,将它们拾起,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榻前脚踏上,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刚摆好靴子,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龙涎香的玄色外袍兜头罩脸地扔了过来。 云昭猝不及防,差点被这“暗器”砸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抱住。 她暗暗咬牙,在心里给萧烬记上一笔,才强忍着把这袍子团成一团扔出去的冲动,板着脸,走到衣架前,将它仔细地展开、抚平、挂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无声的控诉。 萧烬已经大喇喇地躺下了,锦被随意地搭在腰间,大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 云昭无奈,只得再次上前,小心翼翼地拉起锦被,动作轻柔地盖到他胸口。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他寝衣微凉的布料,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却微微蹙起的侧脸,云昭心头莫名一动,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去年冬夜里,那个因高热不退而蜷缩在床榻上、需要她彻夜守护的幼弟。 “殿外守着。”萧烬闭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早侍奉洗漱。” “是,奴婢遵旨。”云昭低低应了一声,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没有关上内殿的隔扇门,留下一条缝隙,方便随时听候差遣,也为了……万一里面那位爷又发疯,她能跑得快些。 退到外殿门口,一阵裹挟着湿气的冷风从门缝钻入,激得云昭打了个寒噤。 她搓了搓手臂,开始逐一熄灭殿内多余的烛火,只留下几盏角落里的长明灯,将偌大的紫宸殿笼罩在一片昏黄朦胧的光晕里。 她仔细检查了各处窗户是否关严,确认无误后,才走到殿门口,倚着门框,望着外面黑沉沉的、酝酿着风雨的夜色。 几个守夜的小太监见她出来,如同见了主心骨,凑上来悄声奉承:“还是云姑姑最是妥帖细心!陛下跟前,也只有姑姑您能这般周全。” “是啊是啊,奴婢们笨手笨脚的,总怕惹陛下不快。” 云昭靠在冰凉的门框上,带着几分疲惫的慵懒,随口问道:“都给我讲讲,陛下往日就寝,都是什么规矩?” 一个小太监立刻抢答:“姑姑您不知道,陛下往日就寝,那是决不许任何人靠近内殿的!连张公公也只能在外殿候着。” 另一个也压低声音补充:“对对对!尤其碰上打雷下雨的天气,陛下常常整夜都不睡的!就一个人在殿里……” 云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状似无意地抛出一个更敏感的问题:“那……陛下可常去后宫?” 几个小太监互相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辛的兴奋:“去是去的,但去的少。宫里的娘娘们……本就不多。大家都私下里传,说陛下……像是在等一个人入宫。” 云昭的心莫名提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哦?那……可是等到了?” “没听说啊……”一个小太监刚开口。 另一个稍显机灵的立刻打断他,神秘兮兮地说:“谁说没有!苏贵妃娘娘不就是吗?听说……”他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听说陛下当年被幽禁在冷宫,境遇凄惨,全靠当时才五岁的苏家小姐,时常偷偷溜进去探望,还写信宽慰鼓励。若非如此,陛下哪能熬过那段苦日子,最终登临大宝呢……” 云昭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半个字都没信。 就凭萧烬对苏明璃那副公事公办、甚至隐含敲打的态度?还有苏明璃那点恨不得粘在秦王身上的心思?这故事编得也太离谱了。 她笑了笑,挥挥手:“行了,都别杵着了。看样子真要下雨,估摸着明早能免了早朝。你们也找地方偷偷眯一会儿吧,养足精神。我就在外殿守着。” 小太监们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谢过云昭,各自寻了角落打盹去了。 偌大的外殿,只剩下云昭一人。她跪坐回靠门边的软垫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索性趴在自己膝盖上,打算小憩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撼天动地的炸雷!“轰隆——!”巨响震得殿宇仿佛都在颤抖。 云昭被惊醒,还没完全回神,就隐约听到内殿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呓语。 “母妃……别走……别丢下阿烬……” “阿娘……阿烬错了……阿烬再也不惹祸了……” ? ?宝们,要读完追更哦,你们的小票票在哪里。 第40章 一不小心就亲上 云昭心头一紧,本能地不想管这闲事。 可殿内再无旁人,外面已是暴雨如注,雷声滚滚,叫醒外面打盹的小太监进来也不合适。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拨开隔扇门的缝隙,溜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龙榻上的萧烬蜷缩成一团,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冷汗,薄唇翕动,还在不停地呓语着,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惊惶和痛苦。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放轻脚步靠近,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小心翼翼地探身过去,想替他擦掉额头的冷汗。 动作间,她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带着哄弟弟时的那种温软:“没事了……别怕……都过去了……萧烬……你已经苦尽甘来了……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似乎起了作用,萧烬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呓语也低了下去。就在云昭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收回手时——变故陡生! 萧烬在梦中猛地一抓,竟精准地攥住了她拿着帕子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 云昭“啊”地低呼一声,整个人被那力道带得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栽倒下去! 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唇上便传来一片温软微凉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瞪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萧烬紧闭的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几乎抵着她的脸颊。唇瓣相贴的触感无比清晰,带着他呼吸间微热的气息。 “哐当!” 殿门口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和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云昭如同被滚油烫到,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张福安正一脸惊愕地站在门口,手里原本捧着的拂尘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张福安脸上的惊愕瞬间转化为一种“我懂了”的了然和狂喜,他反应极快,二话不说,连拂尘都顾不上捡,以与他年纪不符的敏捷迅速后退一步,“砰”地一声,竟把隔扇门从外面给拉上了! 动作之快,仿佛生怕打扰了里面的“好事”。 【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云昭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从脚底板麻到了天灵盖! 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爬起来,离这个祸源远一点! 然而,手腕还被萧烬死死攥着!他似乎在梦中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阿娘……别走……阿烬……一定……为你报仇……” 报仇?看来当年的杨淑妃死因不一般。 【罢了,皇家之事,可不是我能掺和的。小命要紧啊。】 天色微明,紫宸殿内残留着雨后的潮湿气息。 萧烬先于云昭醒来。 一睁眼,便觉掌心一片温软。 垂眸看去,自己竟紧攥着云昭的手腕,而她则趴在龙榻边缘,侧脸枕着手臂,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皮肤白皙细腻,睫毛纤长,鼻梁秀挺,褪去了平日的机敏锐利,沉睡中的云昭竟显出一种难得的恬静柔美。 萧烬眸色微深,一时未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毫无防备的模样,倒要瞧瞧她能睡到几时。 “陛下,该早朝了。”张福安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云昭如同被针扎了般猛然惊醒!一抬头,正对上萧烬清明的视线! 四目相对,她瞳孔骤缩,活像见了瘟神,“噌”地一下弹了起来,手腕用力一挣——也不知是萧烬松了力道还是她爆发力惊人,竟真让她挣脱了! 她连退三大步,后背“咚”一声撞在冰冷的殿柱上,瞬间拉开了一个自认为无比安全的距离。 萧烬眉头狠狠一皱,被她这避如蛇蝎的反应激得心头莫名火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今日免朝。有本送延英殿。让内阁那几个老家伙在延英殿候着!” “是…是…”张福安连声应着,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扫过,老脸皱成了苦瓜,满心懊恼:【完了完了,老奴真是坏了陛下的好事了。】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略显突兀的呼吸声。 萧烬看着云昭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柱子里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没好气道:“还杵着当门神?等着朕伺候你洗漱?” 【免朝?那您老倒是多躺会儿啊!折腾人!】 云昭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挤出恭顺:“奴婢不敢。”她揉着被攥得发麻的手腕,扬声唤了殿外候着的宫女。 洗漱用具鱼贯送入。 几个捧着铜盆、帕子的宫女,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嗖嗖地往云昭身上扎,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凭什么她能整夜留在内殿?!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云昭视若无睹,只当看戏。 她熟练地侍奉萧烬漱口、净面,及时递上温热的帕子。 轮到束发时,她拿起玉梳,指尖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伺候人本就是技术活,伺候皇帝简直是地狱级难度!这头发怎么这么滑溜。】 “怎么?”萧烬从铜镜中瞥见她细微的紧张,不知为何,方才那股郁气散了些,竟起了点逗弄的心思,语气故意带着点凉飕飕的质疑,“堂堂国公府小姐,连束发都不会?” 云昭手一顿,稳住心神:“陛下恕罪。奴婢斗胆问一句,今日既免朝,陛下是要束个闲适些的发髻,还是……” “雨停了?”萧烬忽然打断她。 云昭下意识望向窗外:“回陛下,是雷阵雨,已然放晴了。” “嗯。”萧烬淡淡应了声,“束紧些。朕要去西郊马场。传周肆随驾。” 云昭松了口气:【太好了!总算可以喘口气歇歇了!】 手上动作也利落起来,很快束好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 换上一身玄黑劲装,萧烬身姿挺拔,宽肩窄腰,帝王威仪中更添几分锐利的英气。 云昭垂手侍立,只盼着这尊大佛赶紧移驾。 然而,萧烬整理着袖口,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恶劣的弧度:“你也去。朕记得,云家小姐的马术,在京中闺秀里,还算拿得出手。” 【什么?!】云昭眼前一黑,【饿着肚子去骑马?!延英殿不是还有一堆大臣等着您吗?!】 “是,陛下。”云昭的声音瞬间蔫了下去,有气无力,透着生无可恋的认命。 萧烬却道:“去换衣物,一盏茶后到延英殿。” 云昭情绪很低:“是,陛下。“ 第41章 升官记 云昭换了身利落的骑马装,窄袖束腰,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珑身段,倒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英气。 她步履轻快地走进延英殿偏厅,本以为要饿着肚子出发,却见殿内空无大臣,只有萧烬与晋王萧衡相对而坐,面前桌几上摆满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早膳。 【咦?大臣们呢?早饭?!】云昭眼睛一亮,瞬间觉得狗皇帝顺眼了不少。 她刚规规矩矩站定,准备当个安静的美背景板,就听萧烬眼皮都没抬,淡淡吩咐道:“云昭,过来试吃。” “皇兄!”萧衡立刻出声,带着明显的维护,“这点小事,臣弟来就好,何须劳动阿昭?” 萧烬慢条斯理地用银箸夹起一块水晶虾饺,语气理所当然:“她如今已是尚食局正五品女官,职责所在,这点小事还做不得?” 【尚食女官?!五品?!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云昭如遭雷击,瞬间石化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狗皇帝!你干脆把六宫的活计都塞给我一个人算了!这哪是提拔,这是要累死我啊!】 萧衡也是一脸错愕:“这…很是突然啊皇兄。阿昭刚入宫不久,尚食局事务繁杂,她能吃得消吗?” 他担忧地看向云昭。 云昭一张小脸顿时垮成了苦瓜,刚才那点对早饭的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跪下了,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和委屈:“陛下明鉴!奴婢入宫时日尚短,资历浅薄,恐难服众,更恐辜负陛下信任!素英姑姑掌理尚食局多年,能力卓着,经验丰富,实乃最佳人选!奴婢……” 她的话还没说完,殿门口就传来张福安那特有的、带着点喘的尖细嗓音:“回禀陛下,素英……素英方才已领了恩旨,出宫去了。” 萧烬将虾饺优雅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仿佛在品味美食,也像是在欣赏云昭的错愕:“她今年三十五了,早有心愿出宫。朕体恤老臣,做个仁君,放她归家颐养天年,有何不妥?” 他看向萧衡,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萧衡立刻会意,配合地叹了口气:“唉,没想到素英姑姑都三十五了。细想起来,她入宫时,我还在襁褓之中呢,比吴尚宫的年岁都要长些。”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香煎豆腐,直接放进了云昭面前空着的小碟里,温声宽慰道,“阿昭莫怕。皇兄既信任你,你放手去做便是。尚食局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不听从调遣,或是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晋王的威势,“直接打杀了就是!自有本王和皇兄替你撑腰!皇兄的膳食安危,交给你,我们最是放心。” 云昭看着碟子里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豆腐,又听着萧衡这“打杀了便是”的“宽慰”,心情复杂地拿起筷子。【 撑腰?分明是让我当枪使!】她腹诽着,将豆腐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最终还是蔫蔫地点了点头。 【算了,官大一级压死人……不过嘛,】她眼珠一转,心思活络起来,【尚食局……那曹素珠岂不是落我手心里了?正好!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她!看我怎么收拾这个不安分的!】 正喝着燕窝瘦肉粥的萧烬,冷不丁“听”到她这杀气腾腾的盘算,一口粥差点呛进气管!“咳!咳咳!” 他猛地放下碗,剧烈地咳嗽起来,俊脸都憋得微微泛红。 云昭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起身,上前几步,动作麻利地给萧烬拍背顺气:“陛下当心!可是粥太烫了?”心里却在嘀咕:【喝个粥也能呛着?该不会是昨晚一直呓语,龙体欠安吧?】 待萧烬气息稍平,云昭立刻抓住机会,一脸诚恳地诉苦:“陛下,您看,奴婢骤然接手尚食局,千头万绪,实在分身乏术。恳请陛下开恩,再拨给奴婢一两个得力助手?否则奴婢纵有三头六臂,也怕耽误了陛下您的膳食啊!” 萧衡立刻帮腔:“皇兄,阿昭说得在理。尚食局那么大一摊子事,总得有个帮衬的人。” 萧烬好不容易止住咳,看着云昭那副“我太难了”的表情,又想起她刚刚“烧死曹素珠”的豪言壮语,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揉了揉眉心,带着点无奈:“准了。任你挑。两个人,够不够?” 云昭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一扫而空,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够!够够的!谢陛下恩典!陛下真是明察秋毫、体恤下情……”谄媚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萧烬被她这瞬间变脸的功夫和过于直白的马屁弄得一阵恶寒,赶紧挥手打断:“行了!朕吃饱了。” 他站起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张福安!周肆呢?” “回陛下,周统领已在殿外候驾!” “嗯。小贵子跟着伺候。你去六宫传旨,昭告上下:即日起,云昭擢升尚食局正五品女官,统领尚食局一切事务。凡有不遵号令、怠慢差事者,”萧烬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然寒意,“格杀勿论!” “遵旨!”张福安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啧,面子活做得倒是挺足!】云昭心里的小人撇撇嘴,面上却恭恭敬敬。 萧烬仿佛有所感应,冷飕飕的眼风扫了过来。 云昭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又怎么了?我啥也没说啊!】 萧烬的目光却已转向萧衡,脸上重新挂起一丝属于兄长的、带着点好胜心的笑意:“阿衡,朕许久未曾纵马,今日你我兄弟好好比试一场,如何?” 萧衡朗声一笑,抱拳应战,意气风发:“臣弟奉陪到底!定让皇兄尽兴!” 西郊马场方向的天光清朗,云昭内心哀嚎:【我不想尽兴啊,我想睡觉啊。神啊,救救我吧。】 关雎宫 殿内熏香袅袅,张贵妃张宛如正对镜欣赏着自己新染的蔻丹,一个心腹宫女脚步匆匆地走进内室,声音压得低低的: “娘娘!新鲜事儿!陛下刚下了旨,擢升云昭,为正五品尚食女官了!还说不听调令者,格杀勿论呢!” 张宛如带着几分不屑和浓厚的兴趣:“哦?尚食女官?五品?一夜之间?” 她艳丽的脸庞上满是探究,“呵,爬得倒是快!看来昨夜在紫宸殿‘侍奉’得陛下很满意啊?” 宫女连忙道:“谁说不是呢!宫里都传开了,这晋升的速度,简直闻所未闻!都说这云昭手段了得!” 张宛如拿起那支掉落的赤金点翠凤钗,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心思却活络起来:“手段了得?哼,本宫看,未必全是靠那狐媚子功夫。” 她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你想想,她之前不是在查王才人那档子事儿吗?陛下还给了她三日期限!昨夜她刚在紫宸殿待了一宿,今早就得了这实权官职……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 宫女有些茫然:“娘娘的意思是……云昭已经知道凶手了?” “八九不离十!”张宛如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脸上带着急切的好奇和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不然陛下凭什么给她这么大脸面?让她能放开手脚去料理‘后事’!”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宫女:“快!给本宫盯紧了!特别是尚食局那边!还有,苏明璃、李妃她们宫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 ?【关乎本书命运】亲爱的读者老爷、小主们!拜托读完本章\/追更到底!完读率关乎推荐和生存!鞠躬感谢! 第42章 赛马记 西郊马场,雨洗后的天空澄澈如碧,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 纵马驰骋其间,视野开阔,心胸也为之一畅。周肆带着禁军精锐散布在远处,如沉默的磐石拱卫着中心的几人。 萧烬一身玄黑劲装,勒马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萧衡与他并辔,锦衣玉带,英气勃勃。 云昭一身利落的绯红骑装,窄袖束腰,衬得肤白胜雪,倒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飒爽。 小贵子则紧张地牵着一匹温顺些的马跟在后面。 马蹄轻踏着湿润的草地,气氛难得的松快。 忽然,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闯入视野。 一人一骑,白衣胜雪,胯下枣红骏马神骏非凡,墨色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姿态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嚯!好一个……俊俏郎君!】云昭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从那人影出现到驰近,几乎没眨过眼。 萧衡也眯起了眼,带着几分警惕和好奇:“皇兄,那是何人?竟敢在这皇家马场如此恣意?” 萧烬唇角微扬,看着那白衣青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漂亮。 青年几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不迫,声音清朗悦耳: “草民宴回春见过陛下、晋王殿下、云尚食、汪公公(小贵子)。” 【长得比女子还要精致三分!宫里人都传陛下不近女色……该不会是……好这一口吧?!】 云昭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宫廷秘闻和不可描述的联想,看向萧烬的眼神都带上了点微妙的探究。 萧烬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云昭那点“不敬”的念头,冷冷扫了她一眼,才淡淡开口:“此乃朕的炼丹师,宴回春。医术尚可,尤擅疑难杂症,有几分‘妙手回春’的本事。” 萧衡恍然大悟:“哦!就是去年仲夏,皇兄微服时在城外救下的那位?” “嗯。”萧烬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炼丹师?宫里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一直住在宫外?】云昭心中疑窦丛生,【上一世……上一世也完全没听说过!去年仲夏救的?这么巧?仲夏……秦王那时是不是也在京郊活动?该不会是秦王安插的人吧?!】 她越想越心惊,【等等!很快……很快萧烬就会被毒死!史难道……难道就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炼丹师?!天!细思极恐!】 云昭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看向宴回春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萧烬将她的心思“听”了个七七八八,面上不动声色,却忽然转向云昭:“听闻云国公身体抱恙,旧伤缠绵?不如让宴卿去瞧瞧?” 云昭心下一凛,几乎是脱口而出:“多谢陛下挂怀!家父只是些战场旧疾,常年服药将养着,不敢劳烦宴大人!” 宴回春仿佛没察觉她的戒备,笑容依旧温润儒雅,如同春风拂面。 他方才那一礼,已然不动声色地将在场几人的身份尽收眼底,此时便从容接口:“云尚食孝心可鉴。国公爷的膝盖旧伤,若是在阴雨天疼痛难忍,宴某这里倒有一剂家传药膏,或可一试。”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盒,双手奉上,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负的笃定,“此膏若无效验,愿以死谢罪。” 【嘶——!】云昭倒抽一口凉气,【要不要这么狠?!一个药膏而已,用得着赌命?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对自己的东西有绝对信心!】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面上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上前双手接过玉盒:“宴大人言重了。如此厚礼,云昭代家父谢过,定会请父亲试用。” 萧衡见状,心思也活络起来:“皇兄,太后娘娘近日也凤体违和,总说头晕乏力,不如……” “好了!”萧烬却直接打断了他,翻身上马,玄衣猎猎,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难得出来松散筋骨,提那些作甚!赛一场如何?小贵子,你来做评判。我们四人,分成两组,绕场三圈,先回此地者为胜!” 萧衡眼睛一亮,立刻指向云昭,朗声道:“那臣弟与阿昭一组!皇兄您与宴神医一组,如何?” 云昭心头一喜:【正合我意!和晋王一组压力小多了!】 然而,萧烬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直接否决:“朕与云昭一组。你与回春一组。” 宴回春从善如流,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优雅,浅笑道:“谨遵陛下安排。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狡黠,“既是比赛,岂能没有彩头助兴?” “哈哈,说得是!”萧烬朗声一笑,随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内敛,雕工古朴大气。“此乃北疆进贡的和田籽玉。” 萧衡也不甘示弱,取下一枚水头极足的翠绿玉佩:“臣弟这个虽不敢与皇兄的媲美,也是南边顶好的翡翠。” 宴回春则从袖中取出一个玲珑剔透的紫色小瓷瓶,瓶身流光溢彩:“此乃‘雪肌丸’,以千年雪莲之蕊为主药,辅以数种珍稀灵草炼制。一颗,可保容颜焕发,百病不侵,价值何止千金!”他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傲然。 云昭内心疯狂吐槽:【吹牛不上税啊!还青春永驻百病不侵?真有这神药,你咋不上天呢?】 “云昭,你的呢?”萧烬的目光转向她,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我?!】云昭差点翻白眼,【我一个刚升职的小宫女,月俸才几个钱?身上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陛下您那块玉佩了,那也不敢当彩头啊!】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拔头上的素银簪子。 “阿昭的彩头,本王出了!”萧衡却抢先一步,利落地褪下自己拇指上一枚水色极好的翡翠扳指,动作自然又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她在宫里当差,清简惯了,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 云昭刚想开口婉拒,却听萧烬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行,那就这样吧。” 话音未落,萧烬已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乌云踏雪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云昭反应极快,几乎同时策马跟上! 绯红的身影紧贴着玄黑的背影,两骑绝尘! 萧衡与宴回春对视一眼,也立刻催动坐骑,如两道疾风卷入赛道! 马蹄翻飞,踏碎青草,溅起细碎的水珠。 云昭伏低身体,紧贴马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发丝,也吹散了心头那些纷繁的疑虑和算计。 一场暗流涌动却又酣畅淋漓的角逐,在这雨后初晴的马场上,轰然展开! 云昭心里默默祈祷:【今日千万不能有事!】 第43章 狗皇帝心术不正 雨后的清新空气似乎也压不住云昭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分岔路口,萧烬毫不犹豫地选了与萧衡他们截然不同的那条路。 云昭一夹马腹急急跟上,忍不住提醒:“陛下!这条路比晋王殿下那条要远上一里多地!”风声裹着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急切。 萧烬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倒是对这皇城郊外了如指掌。” “家父统领京营时,臣女…咳,奴婢曾随他踏遍了京畿每一寸土地,自然记得。” “所以,”萧烬忽然放缓了速度,侧过头,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你怕输?” 云昭气结:【狗皇帝!我是怕你被人套麻袋沉塘!】嘴上却只能硬邦邦道:“不怕!” 萧烬干脆勒马停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紧绷的小脸:“那你说,若真遇到危险,你可知该如何逃命?” 云昭真想扶额,可惜双手都握着缰绳:“陛下,奴婢以为,此刻最安全的做法是尽快返回起点!您若有事,奴婢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萧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纵容的恶劣:“云昭,私下无人时,准你自称‘我’。” 【谁稀罕这个‘恩典’!命!重活一世,最要紧的就是保住小命!你的,还有我的!】 萧烬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她的焦虑,反而优哉游哉地控着马踱步,还抬头望了望天边不知何时聚拢的铅灰色云团:“看来,又要下雨了。” 云昭也忧心忡忡地看着天色:“陛下,乌云压顶,怕是场急雨。不如……” 萧烬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地问:“朕记得,附近是不是有个庄子?云山伯府的?” 【!!!】云昭脑子里警铃大作!【云山伯府?他家那个传说中长得跟朵小白花似的陈盈盈,不就养在郊外庄子上?!这昏君!该不会是想顺路去‘体察民情’吧?!赛马输赢不要紧,扩充后宫才是正事?!】 她强压着翻白眼的冲动,语气干巴巴:“是…是有个庄子。陛下,不如改日再去?今日赛马若是输了……” 【真是越来越猜不透这狗皇帝葫芦里卖什么耗子药了!】 “朕就是随口一问,云尚食就这般不耐烦?”萧烬挑眉,语气带着点委屈似的控诉。 【嗯,耐心没有,杀心管够!】云昭内心的小人磨刀霍霍,面上却挤出假笑:“陛下误会了!奴婢是担心输给晋王殿下,有损陛下威名。咱们…要不要跑起来?”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建议。 “哦?”萧烬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故意逗她,“怎么,怕朕死了,拉你垫背?” 【废话!不然呢!】云昭内心疯狂点头,嘴上却甜得发齁:“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千秋万代!奴婢还指望跟着陛下享福呢!”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撕裂空气,从道旁浓密的灌木丛中激射而出!紧接着,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如同鬼魅般蜂拥而出,刀光闪烁,直扑萧烬!杀机凌厉,显然是蓄谋已久,埋伏多时! 云昭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萧烬的反应却出奇地冷静,他猛地一拨马头,避开两支致命弩箭,对着云昭低喝一声,声音斩钉截铁:“别纠缠!跟朕走,逃!” 【逃?!】云昭懵了,【这不像他的作风啊!禁军呢?周肆的人呢?!层层布防是布了个寂寞?!】 【狗皇帝!你的禁军该不会集体反水了吧?!】 惊骇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但此刻容不得她细想。 眼见萧烬已策马朝着庄子方向冲去,云昭毫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绯红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紧追那抹玄黑! 刀剑撞击声、弩箭破空声、刺客的厉喝声在身后交织成一片死亡乐章。 云昭伏在马背上,心脏狂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活命!萧烬不能有事!他要是伤了一根汗毛,我全家都得给他陪葬!】 两人一前一后,将追兵暂时甩开一段距离,不顾一切地朝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庄院轮廓疾驰! …… 起点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萧衡与宴回春早已返回,连马都喘匀了气。小贵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转:“都一盏茶了!陛下和云尚食怎么还没影?!坏了坏了!快!快去找!动静小点!别声张!陛下要是掉根头发,咱们都得提头来见!” 萧衡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猛地翻身上马,厉声下令:“你们几个,沿着那条路给我搜!剩下的人,跟我原路返回找!仔细每一处草丛、树林!” 马蹄声如雷,周肆带着禁军精锐也终于赶到,脸色比锅底还黑。 “周肆!”萧衡看到他,怒火直冲天灵盖,“你就是这样布防的?!陛下若有闪失,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还不快滚去找人!” 周肆额头冷汗涔涔,哪敢辩驳,抱拳应了声“是”,立刻带人如狼似虎般扑向两条岔路。 他心中一片冰凉,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他这禁军统领的位置,怕都是坐到头了。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滂沱雨幕。马场的泥土被雨水冲刷,迅速变得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溅起浑浊的水花,给搜寻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视线模糊,雨声喧嚣。 而此刻,在修山伯府那略显偏僻的庄子外围,一处堆放杂物、略显破败的柴房里。 云昭浑身湿透,绯红的骑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线条,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狼狈不堪。 她警惕地守在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雨幕。 萧烬靠在一堆干草上,玄衣也被雨水浸透,紧贴着精壮的身躯。 他脸色有些苍白,气息微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正撕开自己左臂的衣袖——一道不算深却皮肉翻卷的刀伤赫然在目,是被流矢擦过所致,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渗出。 “陛下,您……”云昭回头看到他手臂的伤,心猛地一沉。 “无妨,皮外伤。”萧烬声音有些沙哑,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想自己包扎。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清丽绝伦、带着怯生生神色的脸庞探了进来。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素净的布裙,发髻简单,却难掩天生丽质,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如同受惊的小鹿,纯净得不染尘埃。 她怀里抱着一个粗陶罐子,看到柴房里的两个陌生人,特别是萧烬那冷峻的气势和手臂上的伤,吓得小脸煞白,后退半步,差点摔倒在地。 “你…你们是谁?”少女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颤抖。 云昭瞬间明白了:【云山伯府那个养在庄子上的美人胚子,陈盈盈!果然……人如其名,我见犹怜!这狗皇帝,该不会是算准了要来这里‘英雄救美’顺便‘美人救英雄’吧?!】 她看着陈盈盈那张堪称祸水的脸,再看看萧烬,内心的小人已经无力吐槽了。 ? ?宝们,读完哦,一定要追根哦。关系到这本书的未来哦。 第44章 云昭,朕会让你心想事成的。 柴房内,湿冷的空气弥漫。 萧烬霍然起身,仿佛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不存在,眉宇间唯有深沉的冷冽。 他随手从怀中掏出那枚象征帝王的龙纹玉佩,在昏暗中亮出微光。 陈盈盈的目光触及玉佩,瞬间如遭雷击!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潮湿的地面,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陛…陛下?!民女不知是陛下驾临,万死!万死!”娇小的身躯在破败的柴房里瑟瑟发抖。 “起来。”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掠过她惊惶的脸,“朕与女官需要干净衣物,热食。可有?” “有!有!”陈盈盈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只是…只是粗陋,恐污了圣体!民女这就去准备!也…也即刻派人快马去城里请家父!”她语无伦次。 萧烬未置可否,只示意带路。 云昭早已闪身而出,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雨幕中的院落。确认只有一名撑伞的侍女候在廊下,她才微微颔首。 二人被引至主院上房。云昭被侍女请进隔壁厢房。 “大人,这是我家姑娘的衣裳,请您暂且换上,委屈了。”侍女捧来一套素色衣裙,小心翼翼。 云昭二话不说,接过衣服,绕到屏风后,动作利落地褪下湿透的绯红骑装。 她身量比陈盈盈略高,但好在衣裙宽松,尚算合身。 【狗皇帝毛病多,没人伺候怕是要穿着湿衣服硬扛!】她心中嘀咕,换好衣服就往外走。 “大人!”侍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拦住她,“雨寒入骨,您喝了驱驱寒气再去吧!” 云昭脚步不停,顺手接过碗,看也不看,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下,随手将空碗塞回侍女手中,人已大步流星地推开了萧烬所在房间的门。 门内景象让云昭脚步一顿。 陈盈盈跪伏在地,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面前的地毯上,一滩冒着热气的汤水正从碎裂的瓷碗中洇开。 【啧,狗皇帝是真狗!这么个大美人殷勤侍奉,还能把人气成这样?】 云昭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上前扶起陈盈盈:“陈姑娘,请去备些简单的吃食,这里我来。” 陈盈盈惊魂未定,泪眼婆娑地看向云昭:“大人…大人如何知道民女姓氏?” “修山伯府长女养病庄上,并非秘事。”云昭简短解释,语气带着安抚,“姑娘莫慌,陛下向来谨慎,今日之事,务必守口如瓶,万不可泄露行踪。” “是!是!民女明白!”陈盈盈如获大赦,连忙退了出去,临走前又怯怯地补充了一句,“大人身上的是我阿兄的旧衣…委屈大人了…”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风雨声。 室内只剩下两人。 萧烬这才从阴影处重新站起,走到云昭面前,径直张开双臂,意思不言而喻——更衣。 云昭认命地上前,动作麻利却小心翼翼地帮他褪下湿透的玄色劲装。 冰凉的布料下,是滚烫的肌肤和紧实的肌理。 她用备好的干净布巾迅速擦拭他身上的水渍,刻意避开了那道翻卷着皮肉的伤。 “说来奇怪,”云昭一边擦拭,一边压低声音说出心中疑虑,“那些刺客追到庄子附近,竟突然撤了。”这不合常理,杀手岂会因一场雨就放弃目标? “许是雨势太大,乱了他们的计划?”萧烬随口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鬼才信!】云昭心中冷哼,手上动作不停,“周大人的布防……也透着古怪。按理说,马场周围该层层设卡,怎会让这么多刺客无声无息地摸进来?”她终于忍不住将矛头指向了禁军统领。 【周肆监守自盗?可狗皇帝为何如此平静?甚至……有点早有预料?】这念头让她心头一凛。 “想什么呢?”萧烬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药。”他指了指放在旁边矮几上的伤药和白布条。 云昭收敛心神,拿起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味散开。她屏息凝神,将药粉均匀撒在狰狞的伤口上。 萧烬肌肉瞬间绷紧,却一声未吭。 云昭手下不停,动作利落地用白布条缠绕包扎,指尖偶尔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细微的颤栗。 更衣完毕,萧烬才接过云昭递来的热茶。 她习惯性地想先试毒,萧烬却已一把夺过,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陈盈盈那样子……该不会是想献殷勤结果触了逆鳞?】云昭看着地上的狼藉,满心疑惑。 “今日朕未上朝,来西郊骑马,遇刺,躲于此地。”萧烬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明日再回宫。” 【为什么?!】云昭心头警铃大作,“陛下!朝臣们若得知陛下遇险却滞留宫外,定会群起非议!不如待雨势稍歇便启程?禁军迟早会寻来此地!”她试图劝阻。 萧烬却置若罔闻,深邃的目光锁住云昭,带着审视:“云昭,依你看,周肆此人如何?可信否?” 他话锋一转,锐利如刀,“朕瞧你平日对他避之不及,甚至……隐含厌恶。为何?” 【致命问题!】云昭呼吸一窒。【周肆是太后、苏相的人!是秦王埋在陛下身边的钉子!可这能直说吗?】 电光火石间,云昭有了决断。她抬起头,迎上萧烬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压抑的恨意:“因为家父被构陷贪墨一案!臣女怀疑,周肆便是那幕后推手之一!是他与苏相里应外合,伪造了证据!” 【今日之事,周肆难辞其咎!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撕开这层皮!】她豁出去了。 萧烬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斥责她妄议重臣,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这就对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云昭,朕会让你心想事成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嘉许的意味:“这是你两次护驾,应得的。” ? ?宝们,求票票,求读完,求催更哦。好故事还在逐渐开展哦。 第45章 狗皇帝演戏呢 萧烬那句“应得的”带着罕见的温度,砸得云昭心尖一颤。所有腹诽瞬间卡在喉间,劫后余生的庆幸混着点异样,让她第一次失了言语。 【这突如其来的好言好语…更吓人了!】她指尖无意识蜷紧。 “哑巴了?”萧烬的声音恢复冷硬,打破沉默。 【呵,好感度清零!】云昭垂眸:“臣女…不知该说什么。” 【铲除周肆是您的棋局,与我何益?】 萧烬收回眼眸,已踱至窗边。 雨停了,天光刺破云层,映着他骤然冷峻的侧脸。“回宫!”命令斩钉截铁。 【……】云昭一口气噎住,【出尔反尔是病!】 她迅速抓起地上湿冷的衣物,利落卷起:“是!痕迹不留。” 萧烬已推门踏入雨后冷风。 云昭抱着那团湿漉,疾步跟上。 马蹄声疾驰远去,扬起泥泞。 不过片刻,云山伯的车驾气喘吁吁停在庄前。仆从奔入,只余空荡上房与一地碎瓷冷汤。 “陛下…陛下呢?!”云山伯陈贵踉跄下车,老脸煞白。 “走了…刚走…”庄头哆嗦着回禀。 陈贵望着空荡荡的院落,眼前一黑。 泼天的救驾之功,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精心教养、藏于深庄以期一鸣惊人的女儿…帝王竟然都没瞧上么?! 竹篮打水,一场空! 宫门巍峨,森然在望。 萧烬端坐马上,身姿笔挺如松。 云昭刚松了半口气,忽觉身侧重量一沉! “陛下?!”云昭骇然转头,只见萧烬面白如纸,双目紧闭,竟直挺挺朝后倒去! 【又来?!】云昭魂飞魄散!电光火石间,她弃了自己的马,足尖在马鞍上一点,人已如鹞子翻身,稳稳落在萧烬身后!一手死死揽住他劲瘦的腰身,将他沉重的身躯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高举那枚龙纹玉佩,声嘶力竭:“陛下回宫!开宫门!即刻宣太医!快——!” 守门禁军被这骇人一幕震住,看清玉佩,哪敢迟疑?沉重宫门轰然洞开! 云昭一夹马腹,骏马长嘶,驮着两人如离弦之箭冲入宫闱!什么下马卸甲、什么宫规森严,统统见鬼去!马蹄踏碎御道青石,声如惊雷! “我的祖宗!陛下!云尚食!”张福安连滚带爬地从廊下冲出,老脸吓得比纸还白,“快!抬进去!太医!太医死哪去了!耽误了陛下,咱家剥了你们的皮!”他尖利的嗓音都劈了叉。 云昭利落下马,帮着侍卫将萧烬抬入内殿,气息未平,语速快如连珠:“左臂刀伤,恐淬毒!公公,务必封锁消息!” 【前面还龙精虎猛,转眼就晕?难道是才毒发?】 张福安探了探萧烬平稳的鼻息,眼神狐疑地看向云昭:“云尚食,这…到底怎么回事?” “马场遇刺,侥幸脱身。”云昭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殿内寥寥几人,“烦请公公即刻传信晋王殿下,告知陛下已安然回宫。想必殿下还在外焦急搜寻。” 张福安低声问了一句:“那周大人呢?” 【周肆?鬼知道他在哪!】 云昭摇了摇头。 张福安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疾步而出。 殿内只剩云昭。 她看着龙榻上“昏迷不醒”的萧烬,听着那均匀得可疑的呼吸声,恨得牙痒痒:【为了搞掉周肆,狗皇帝这‘碰瓷’演技真是一流!太医来了我看你怎么圆!】 【刚才魂儿都吓飞了!下次装晕能不能提前吱一声?!】 太医院倾巢而出,六位太医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 院判王明颤巍巍搭上脉,凝神屏息,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捋着胡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向云昭。 【看吧!装不下去了吧!】云昭内心翻个白眼,面上却忧心忡忡:“王院判,陛下受了箭伤,又骤逢惊吓,龙体受损,怕是需要好生静养几日?” 王明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懂了! 他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陛下脉象虚浮,乃惊悸过度、失血伤神之兆!需卧床静养,至少三日!微臣这就开方!固本培元,安神定惊!夜里若起热,另有退热方剂备用!”开药方的手,稳得一批。 众太医面面相觑,在院判“权威”的眼神下,纷纷附和,留下方子,逃也似的告退。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咆哮。浑身湿透、泥浆满身的晋王萧衡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冲了进来:“皇兄怎么样了?!还没醒?!” 张福安连忙拦住:“殿下息怒!陛下需静养!您快换身干爽衣裳,莫染了风寒让陛下忧心!” “周肆呢?!”萧衡怒吼,声震殿宇。 “回…回来了,在殿外请罪……” “请罪?!”萧衡怒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拿下!打入大理寺天牢!听候发落!今日当值禁军统领,疏于职守,杖三十!兵部巡防营懈怠失察,相关人等,一律重责!” 命令斩钉截铁,无人敢辩驳半句。今日这口黑锅,周肆和禁军背定了! 萧衡这才稍稍平复,想起什么,急问:“阿昭呢?她可安好?” “云尚食无恙,一直守着陛下。” 萧衡点点头,目光扫过竖着耳朵的宫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云尚食临危护驾,忠勇可嘉!擢升女官,实至名归!”这是为云昭正名。 张福安连声应和:“殿下英明!” 萧衡换了干衣再入内殿,只见云昭守在榻边,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苏明璃娇柔却带着急切的声音:“陛下!臣妾忧心如焚,求见陛下!” 萧衡剑眉一竖,火气蹭地又上来了:“传话:陛下未醒,任何人不得惊扰!” 殿门在他隐含怒气的目光下,被宫人无声而迅速地关上,将那抹艳丽的宫装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云昭闭目假寐,呼吸均匀,实则竖起耳朵,心中雪亮:【周肆此番不死也得脱层皮,禁军统领的位置,悬了。太后和秦王两条毒蛇,少不得要断条臂膀……】 “咳咳……”一声虚弱的轻咳打破沉寂。 萧衡立刻扑到榻边,眼中是未褪尽的惊怒与关切:“皇兄!您醒了?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萧烬缓缓睁开眼,眼神似乎还有些涣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阿衡……莫要焦躁……” 他费力地抬了抬手,指向慈宁宫的方向,“朕……无大碍。你快去……看看太后……若她老人家知晓朕受伤……定会忧心不已……” 【来了来了!】云昭内心的小人疯狂鼓掌,【这‘虚弱’拿捏得,这‘孝心’表演得,浑然天成!狗皇帝脑子不仅健在,还自带戏台子!】 萧衡不疑有他,被兄长的“孝心”感动,连忙应道:“是!是臣弟疏忽了!皇兄安心休养,臣弟这就去慈宁宫报个平安,绝不让母后忧心!”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榻上,萧烬眼底那点“虚弱”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恢复了深潭般的幽冷与清醒。 他目光扫过依旧“沉睡”的云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云昭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丝……玩味? 第46章 一刻都离不开 周肆撤职是翌日的事情。 萧烬在紫宸殿养伤,谁也不见。 在南面赈灾的秦王传来了消息,说赈灾结束,银两与粮食到了百姓手里。 暴雨也停歇了,堤坝正在修葺。 还说罢免了两个郡守。 很显然,这两位郡守都换成了秦王的人。 萧烬扔掉奏折,本想骂人,但看到身边侍奉的并非是云昭,还是忍住了怒气。 紫宸殿内气压低沉。 萧烬将秦王那封字里行间透着揽权意味的奏折狠狠摔在案上! 新来的小宫女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盏。 “云尚食呢?”萧烬声音冷得像冰。 小宫女声音发颤:“回…回陛下,尚食在小厨房…亲自为陛下准备药膳…” “她是女官!不是厨娘!”萧烬怒斥,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养你们何用?!” 张福安连忙躬身解释:“尚食执意亲为,说陛下伤口愈合要紧,旁人……她不放心。” 萧烬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没有那熟悉的身影在侧,连奏折都格外碍眼。他豁然起身:“随朕去看看!” 【一刻都离不得人了?】 小厨房里热气蒸腾。云昭正凝神将几片精致的百合摆入青瓷小碟,动作一丝不苟。四五个宫女屏息静立,大气不敢出。 张贵妃张宛如气势汹汹闯了进来,环佩叮当,带着一股香风。宫女们慌忙行礼。云昭放下银夹,微微屈膝:“见过贵妃娘娘。” 张宛如上下打量着她,眼神淬毒:“好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偏还生了个好脑子!云国公教得好啊,文能掌膳,武能救驾,风头都让你占尽了!” 云昭垂眸,语气平淡无波:“救驾是臣女本分,幸赖陛下洪福。” “本分?”张宛如嗤笑,逼近一步,“本宫倒要问问,马场伴驾,凭什么是你?本宫与苏贵妃才是该随侍君侧之人!你算什么东西?!” 云昭沉默,专注地盯着眼前的膳食,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这无视彻底点燃了张宛如的怒火!“云昭!本宫问你话!”她尖声厉喝,“聋了还是哑了?!” 云昭这才抬眼,目光清澈却带着疏离:“臣女听见了。只是怕言语间不慎,污了陛下膳食。尚食之责,不敢懈怠,请娘娘体谅。”态度恭敬,却字字是软钉子。 “你!”张宛如气极,目光扫过云昭刚摆好的那碟晶莹剔透的绿豆糕,妒火攻心,猛地伸手一拂! “啪嚓——!”精致的瓷碟摔得粉碎,碧绿的糕点滚落一地,沾满灰尘。 张宛如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浮起恶意的快意:“哎呀,手滑了。云尚食,辛苦你……重做吧。”语气轻慢至极。 “张、宛、如!” 冰冷的、淬着帝王之怒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门口炸响! 所有人瞬间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张宛如脸上的得意僵住,血色褪尽,慌忙转身跪下:“陛…陛下!是云昭她……” “闭嘴!”萧烬大步踏入,玄色龙袍带起一股凛冽寒风。他目光如刀,扫过地上狼藉,最终钉在张宛如惨白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宣判般的冷酷:“张贵妃,嚣张跋扈,目无尊卑!戕害李才人在前,欺辱尚食女官在后!罪证确凿,无可宽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褫夺贵妃封号,废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昭默默俯身,拾起一块沾了灰的绿豆糕,指尖冰凉。【成了!张家的第一刀落下,兵部尚书张建仁……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不——!!!”张宛如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如同濒死的野兽,猛地扑向萧烬脚边,涕泪横流:“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是恼了云昭,可李才人……臣妾没有杀她!没有动机啊陛下!是苏明璃!是她构陷臣妾!陛下明察!明察啊!” 萧烬厌恶地一脚踢开她攀附的手,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证据?苏贵妃查得清清楚楚。朕,只看证据!”他挥袖,如同拂去尘埃:“拖下去!” 禁军如狼似虎上前,捂住张宛如的嘴,不顾她绝望的呜咽和挣扎,粗暴地将其拖走。那华丽的裙裾拖过冰冷的地面,留下一道狼狈的痕迹,渐渐消失在门外。 萧烬的目光转向依旧跪着、指尖沾着糕点碎屑的云昭,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跟上。延英殿侍奉。” “是,陛下。”云昭起身,垂首跟上。 【张建仁一倒,兵权易手……】她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反而沉甸甸的,【李才人之死的真相若此刻引爆……荆襄之地,怕是要燃起冲天烽火了!】 前路,风雨欲来。 到延英殿,暗流汹涌。 萧烬目光如冷电扫过早已候着的苏明璃和落梅。“苏相也入宫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明璃立刻屈身,声音柔婉:“回陛下,家父听闻太后娘娘因忧心陛下龙体而凤心郁结,特来慈宁宫问安开解。” 萧烬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动容”:“苏相有心了。” “此乃臣子本分。”苏明璃垂首,姿态恭谨。她眼波流转,忽地转向静立一旁的云昭,笑容温雅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云尚食前日救驾有功,本宫这有份心意,万望笑纳。”落梅捧上一个锦盒,打开,一枚水色极透的翡翠镯子流光溢彩。 云昭双手接过,面色无波:“谢贵妃娘娘赏赐。” 【管你什么心思,这功劳,我拿得心安理得。】 小桃悄然退向茶水间。 萧烬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甚好。张福安,去请苏相过来,朕……正有事相商。” 张福安躬身领命,无声退下。 ……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殿,熏香浓得化不开,却压不住森然寒意。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光线,只余角落几盏长明灯,将太后周氏与丞相苏昶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周太后指套重重敲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压得极低,淬着冰:“皇帝,翅膀硬了!哀家安插的人,他拔得干净!先是哀家的侄女,接着是素英,再是掖庭那几个……一桩桩一件件,刀刀都冲着哀家的眼线来!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苏昶捋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阴影中,他眼底精光闪烁:“陛下,这是借‘尚食’之名,行‘监察’之实啊!云昭那丫头坐镇尚食局,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四司尽在掌握,各宫领膳、用药、炭火供给,皆过她手!这等于扼住了六宫咽喉,谁还敢妄动?陛下……心思深了。” 殿内死寂,周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最后一丝雍容褪尽,只剩下冰冷的、孤注一掷的杀伐决断。 她缓缓抬眸,看向苏渊,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看来……是不能再等了。” 第47章 我重生,他怎么像开挂了一样? 延英殿内,檀香冷冽。苏渊步履沉稳地踏入,目光扫过御案后“带伤”批阅奏折的萧烬,以及一旁垂首侍立的云昭。 “老臣参见陛下。”苏渊躬身。 “阁老免礼。”萧烬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目光并未离开奏折,只用未受伤的手示意赐座,“赐茶。云尚食,掌录。” 云昭无声应诺,执笔侍立一侧。 【老狐狸来了!必是为周肆求情。外甥这颗钉子在禁军,可是苏家一大臂膀。】 苏渊落座,目光在萧烬微垂的左臂上停留片刻,关切道:“陛下伤势……可大好了?” “劳阁老挂怀,”萧烬放下朱笔,揉了揉“伤臂”,“尚可。明日早朝,朕当亲临。”语气平淡,却堵死了苏渊借伤求情的可能。 苏渊喉头微动,只得顺着话锋:“此次马场之事,周肆布防疏漏,罪责难逃!陛下受惊,老臣惶恐!定当严惩不贷!”姿态放得极低。 “哦?”萧烬抬眼,眸光深不见底,“阁老以为,仅是周肆一人之过?兵部巡防调度,京畿卫戍安稳,兵部尚书张建仁难道就与此毫无干系?” 轻飘飘一句话,将矛头直指更核心的目标! 苏渊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所言极是。臣等护驾不力,皆应依律严惩!” 萧烬岂容他蒙混?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护驾不力是其一!阁老可知,那张建仁之女张宛如,因何被废?她谋害的李才人,身份特殊,乃荆襄流民出身!此事一旦传至荆襄……” 萧烬故意顿住,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苏渊身上。 苏渊瞬间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后襟!【荆襄!流民!这消息若传开……】 他脑中立刻浮现流民揭竿而起、烽火连天的可怕景象!张建仁完了!这是要借流民这把刀,彻底斩断张家! 云昭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萧烬这招狠!用荆襄的炸药桶引爆张家!周肆是引子,张建仁才是正餐!兵部要易主了。下一任会是谁?】 苏渊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权衡利弊。 外甥周肆的职位虽重要,但绝不能与即将爆发的荆襄之乱扯上关系! 他立刻做出决断,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明察!此事干系重大!张建仁身为兵部尚书,不仅教女无方,更对京畿防务懈怠至此,对李才人身份失察!致使陛下遇险,更埋下荆襄巨患!其罪……当诛!”毫不犹豫地将张建仁推了出去! 萧烬脸上瞬间“动容”,甚至带着一丝“感动”:“有阁老此言,朕心甚慰!阁老真乃国之柱石,一心向着朕,向着大邺!”他看向苏明璃的目光也“温和”了几分,“苏贵妃协理六宫,明察秋毫,揪出真凶,亦是功不可没!后宫有明璃,朕甚安心。” 云昭眼观鼻鼻观心,内心:【影帝!这麻痹敌人的演技炉火纯青。苏老贼怕是要憋出内伤了。】 苏渊确实憋得心口发疼。周肆没保住,还亲手把张建仁这枚重要棋子送上了断头台!他端起茶盏猛灌一口,压下喉头的腥甜。 午后,萧烬难得悠闲地用着云昭精心准备的茶点,胃口颇佳。云昭静立殿门处,身影单薄。 萧烬目光扫过她,不动声色地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夹到一个小碟中,递给张福安。张福安会意,立刻端到云昭面前:“陛下赏的,云尚食。” 云昭恭敬接过:“谢陛下恩典。”悄悄抬眼,只见萧烬依旧专注地吃着点心,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随意而为。 她捻起一块小巧的栗子糕,小口咬着。【味道不错。】 “公公,张大人已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云昭低声提醒。 张福安摇头叹息:“陛下没发话……”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的禁军斥候高举染泥的加急军报,直冲殿门,声音嘶哑:“报——!襄阳八百里加急!流民聚众数万,打出‘为林头领讨血债’旗号,已攻破县衙!情势危急,请求朝廷即刻发兵镇压!” “什么?!”萧烬猛地起身,手中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他几步冲到殿外,目光如利刃般刺向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张建仁! 积压的怒火与对时局的焦灼瞬间爆发! “狗东西!你满意了?!”萧烬一脚狠狠踹在张建仁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帝王之怒,如同雷霆炸响,“朕问你!你身为兵部尚书!可曾为君分忧过一日?!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纵女行凶!如今更因你失察,让逆贼之女入宫身死,引爆荆襄民变!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张建仁被踹得眼冒金星,连滚带爬重新跪好,看到斥候手中那刺眼的军报,如遭雷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陛下!陛下息怒!微臣…微臣万死!微臣愿亲赴襄阳,调兵镇压,将功赎罪!求陛下开恩!” “你?!”萧烬怒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你去?你打过几场仗?懂几分兵法?!京畿防务在你治下如同筛子,朕出宫骑个马都能遇刺!你是不是日夜盼着朕死?!还是你心里早就另投明主,从未把朕这个天子放在眼里?!说!”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砸在张建仁心口! 他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兵权、家族、性命……一切都将在这场由他“失察”点燃的荆襄烽火中,化为灰烬! 尘埃落定! 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 张建仁官帽被当场摘除,罢官夺职,整个张家被勒令即刻告老还乡! 曾经显赫一时的张家,轰然倒塌。 紧随其后,两道任命石破天惊: 户部右侍郎白齐,擢升兵部尚书! 云国公,复职总兵官,统领京营精锐,即刻开拔荆襄,镇压流民首领刘通! 新任兵部尚书白齐,以督师身份,总揽军务,与云国公协同进剿! 电光火石间,云昭脑中那盘散乱的棋局骤然清晰!这一月来的惊涛骇浪——李才人之死、苏明璃的构陷、张贵妃的废黜、马场刺杀、周肆落马、张建仁罢官、荆襄民变爆发……每一步,竟都精准地落入了萧烬早已布下的棋眼! 【原来是他!白齐!】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为父亲昭雪冤屈,复职掌兵,竟是以这等泼天巨浪、乾坤翻覆的方式达成!】 【不动声色间,拔除太后爪牙,斩断秦王臂膀,将兵权牢牢握回手中!萧烬……你竟赢得如此彻底!】 云昭抬眸,目光穿透殿门,落在那道玄色龙袍的背影上。秋日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如山的轮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不可测的威压。 一股冰冷的战栗感顺着她的脊椎攀升。 【这手段……这心机……这翻云覆雨的掌控力……】 【重生一世的我,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而他……】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诞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难道……他也重生了?!】 第48章 中宫凤座 秦王萧衍回京,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云昭伴君身侧,心头警铃大作:【暴君之死,不足两月!】 【若因我重生,他也改命了呢?】 【如何开口?难道说:陛下,您快死了?】 【这月余相处…除了一张毒舌,竟挑不出大错…】 【细思极恐…他莫非也是…重生者?】 【他如何笃定阿父是冤屈?】 萧烬批着奏折,耳边“嗡嗡”全是云昭的心声。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云昭,阿兄与秦王归京,国公明日赴荆襄,备个晚宴吧。” 【只剩几个时辰?!】云昭压下惊愕,面露难色:“陛下,人手紧缺,恐仓促不及。” “你掌四司,阖宫人手皆可调用,谁敢不从?”萧烬语气不容置疑,“小宴即可,两桌,十余人。” 云昭暗松一口气:“是!臣女即刻去办。”她转身疾步离去,步履带风。 张福安笑道:“陛下体恤云尚食。” 萧烬不置可否:“拟份名单来。” 尚食局议事厅,气氛凝重。 云昭立于上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虽有女官之名,但资历尚浅,暗处目光各异。 司酝武灵玉率先发难,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尚食,宫宴首重洁净与避讳!今晚贵客何人?有何忌口?您可一一知晓?若哪位贵人沾唇即倒,尚食局上下,怕是要人头滚滚!”话里藏针,意在提醒。 小桃急忙圆场:“尚食,武司酝也是好意……” 云昭抬手止住,面色沉静:“武司酝所言极是!”她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厅堂,“四司一体,荣辱与共!今晚若有半分差池,我云昭固然难辞其咎,尔等亦休想独善其身!我入宫虽短,行事如何,想必诸位心中有数——赏罚分明,公私必清!” 她目光如冰锥,猛地钉在曹云珠身上:“李司膳!管好你手下!尤其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若在食材上动半分心思,休怪我翻脸无情!” 曹云珠被看得心头一悸,慌忙低头。 李思芸沉稳应道:“尚食放心!菜单、贵客喜好禁忌,奴婢处皆有存档,稍后呈上。” “好!李司膳办事,我信得过。”云昭颔首,威势凛然,“其余三司,全力配合李司膳调度!敢有推诿懈怠者,严惩不贷!此宴,既是秦王、云峰将军的接风宴,更是云国公及将士们的壮行宴!不容有失!都听明白了?” “是!”众人齐声,皆知此事关乎身家性命。 “各司其职,速速准备!若有他宫刁难,即刻报我!”云昭雷厉风行,挥手遣散众人,“曹云珠侯在外头,协理陛下与太后特膳。小桃留下。” 厅内瞬间空寂。 小桃这才露出真切笑容:“姐姐!不,尚食大人!太好了!一直想道贺,又怕扰您繁忙!” 云昭拉她到僻静处,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小桃,有件要紧事,非你不可。” 她直视小桃双眼,“替我盯紧曹云珠!还有所有经手食材、灶火、器皿之人!任何异常——谁无故靠近、神色有异、东西挪位——立刻密报于我!记住,只看,不动,更不许打草惊蛇!你的安危,最重要!” 小桃眼中迸出光,用力点头:“尚食放心!交给我!我有个好姐妹素蝶,在尚寝局当差,今日正好得闲,能帮我盯着外围!” “素蝶?”云昭心思一动,【尚寝局那人手倒是便利。】 她果断道,“若她可靠,愿来尚食局,我亲自向赵尚寝要人!” 小桃大喜:“太好了!我这就去寻她!尚食您就瞧好吧!”她眼中充满干劲,匆匆离去。 云昭目送张福安离开,目光幽深如古井。平静?这潭水……静得反常! 她入宫时日虽短,却已身处风口浪尖。各宫竟能按兵不动?绝非善罢甘休! 今夜这“团圆宴”,只怕处处是等着她跌落的陷阱。 一丝差错都不能有! 素手调羹,正为皇帝备着晚膳小菜,张福安便捧着宴席名单来了。 云昭净过手,接过细看,指尖在“太后”二字上微微一顿:“于阁老与内阁诸公都到……太后娘娘凤体违和,也要参宴?” 张福安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秦王殿下凯旋,娘娘是定要露面的。此宴名为‘团圆’,实则为国公爷。尚食今夜,亦可与家人相聚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太后娘娘的汤药未断,入口的东西,最是精细。司药司存着方子,尚食务必……亲自对一对禁忌。” 云昭心领神会,郑重道谢:“公公恩情,云昭铭记。能得陛下些许信任,公公提携之功,半壁江山。” “尚食言重了。”张福安老脸含笑,眼缝里精光一闪,“云氏满门忠烈,陛下倚重。倒是尚食辛苦。今夜宴成,便是大功一件……何不趁此良机,向陛下求个恩典?毕竟,中宫凤座,虚悬已久……” 后位?! 云昭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凉,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疏离,垂眸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云昭……不敢妄求。只待父亲凯旋,便求陛下恩准,出宫侍奉双亲,以全孝道。” 凤座?那是火刑架!她所求,从来只有脱身! 张福安深深看她一眼,笑意未达眼底:“尚食……自有主张便好。”言罢,躬身告退。 殿内只余膳香。 云昭看着手中名单,唇边凝起一丝冷峭。 网,该撒了。 鱼儿该上钩了! 第49章 云尚食,非要与本王退婚? 宫灯煌煌,丝竹渐起。 云昭立于偏殿廊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流水般呈上的珍馐。每一道佳肴,她都用银针仔细验过,指尖沉稳,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今夜,不容一丝差池。 “阿昭!” 一声清朗呼唤自身后传来。 云昭转身,见秦王萧衡信步走近,一身亲王常服也掩不住少年意气。 他瞥见她验毒的动作,识趣地停在几步开外,笑意狡黠:“这般辛苦?待会儿开宴,求求皇兄放你回府歇几日?国公爷见了怕是要心疼。” 云昭收回银针,面上无波:“殿下说笑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尚食之位亦是陛下所赐,何来辛苦?倒是殿下,刑部历练如何?”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提到刑部,萧衡眼睛瞬间亮如星子:“断案!有意思极了!近日京中几桩奇案,我都……”他兴致勃勃欲要细说。 云昭适时打断,唇边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心的笑意:“殿下还是先去花厅安坐吧,品一品臣备下的佳肴,看看可还入得口?” 萧衡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邀功的亲昵:“放心,今晚我定寻机向皇兄提放你出宫之事。云国公那边,也已通了气。” 云昭心弦微动,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 她抬眸,直视萧衡,声音清晰而平静,一字一句却如石子投入深潭:“殿下好意,阿昭心领。但比起出宫,我更想恳请陛下,退了与秦王殿下的婚约。” “退婚?!”萧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一丝隐秘的……雀跃?他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切的困惑:“秦王兄岂会轻易答应?除非皇兄下旨,太后首肯……阿昭,你打算今夜就提?” 他眼底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云昭颔首,眼神坚定:“是。若殿下不便开口,请保持缄默即可。” 萧衡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转身离去。他身影刚消失在廊柱后,一道鹅黄身影便从侧门闪出——正是曹云珠。 她借口出恭,脚步匆匆,方向却非茅厕,而是秦王萧绝所在的偏殿方向。 云昭眸色一冷。不多时,心腹小桃悄然上前,在她耳边低语:“尚食,曹姑娘果然去寻秦王了,如您所料。” “按计划行事,小桃,今夜务必机警。”云昭低声吩咐,语气凝重。 “是!”小桃领命,悄然隐入阴影。 菜肴酒水终于齐备,按品级尊卑、口味偏好一一陈列。宫女内侍垂手侍立,看似恭敬侍奉,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形的监视网悄然张开。 尚食局四司女官立于云昭身后,气氛肃然。 当看到父母与兄长云峰的身影出现在花厅入口时,云昭喉头猛地一哽,眼眶瞬间湿热。三年了!阿兄远赴边关,今日才得返京! 尚食武灵玉察言观色,体贴上前:“尚食辛苦整日,不如先去偏殿稍歇?此处有我等照应,若有要事,即刻唤您。” 云昭感激点头,强压下翻涌的思念,悄然退至一旁僻静的回廊转角。 小桃机灵,已悄声将云昭的母亲赵元英与以及兄长云峰引了过来。 幽暗角落,母子三人重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唯有紧握的双手传递着无声的思念与激动。 “阿兄……一路可还安好?”云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峰一身风尘仆仆,笑容却爽朗依旧:“好得很!快马加鞭,一路南下,顺遂得很!倒是你,”他仔细端详妹妹,眼底满是心疼,“在宫里……可还好?信收到了,是陛下召你入宫的?”他声音压得极低。 云昭点头,努力让语气轻松:“阿兄放心,一切都好。如今人人敬我一声‘尚食’,陛下信任。想必……很快就能回家了。” 赵元英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眼泪终是忍不住滚落:“还要多久?三年了!你阿兄好不容易回来,你连家都回不得!我娇养长大的女儿,本该是被人伺候的主母,如今却要伺候旁人,做这劳心劳力的活计……”她语带哽咽,满是心疼。 “阿母慎言!”云昭心头酸楚,却不得不警醒,“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侍奉陛下,亦是云家本分。只要阿父、阿兄、阿母平安康健,便是阿昭最大的心愿。”她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 云峰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问:“那你与秦王的婚事……你既已入宫为女官,这婚约……” 云昭深吸一口气:“在他离京赈灾前,我已向他提出退婚,但被他断然拒绝。今夜……阿父是否会在御前提起?” 云峰与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不妥。秦王刚赈灾归来,功劳在身,此刻提退婚,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恐引雷霆之怒。不如待我此番回边关立下军功,再向陛下请旨,更为稳妥。或者阿父南下荆襄很快就会争得军功!”他眼神恳切,“阿昭,今夜暂且忍耐,安心赴宴。平安,最要紧。” 赵元英含泪点头:“听你哥哥的!待会儿我便寻机与你阿父说。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时间紧迫,匆匆话别,小桃再次出现催促。 云昭目送母亲与兄长离去,强忍的泪意几乎决堤。 暗处,萧烬将母子三人对答尽收耳底。 张福安适时低语:“陛下,云氏一族忠心,确凿无疑了。” 萧烬唇角微扬,带着帝王审视后的满意:“云国公教女有方。难得清醒,也知进退。云峰也不错,今晚赏他一门婚事?” 有脑子,识大体。萧烬觉得兄妹二人会是他得力的助手! 张福安含笑应和:“云国公统兵有方,秉性忠厚,实乃国之柱石。” “嗯。”萧烬目光掠过手中名单,正是于成所荐,“于公虽赋闲多年,于时局洞若观火。白齐亦善理财,此番军饷省下三成有余。” 他正欲移步,张福安眼角余光一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秦王殿下……将云尚食截在亭柱后了。” 云昭迅速整理仪容,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准备重回大殿。 刚迈出转角,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如铁塔般挡在面前,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云尚食。”秦王萧绝的声音低沉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躲在此处,商议如何退本王的婚?” 萧烬道:“继续听。朕倒要看看,朕这好弟弟能说出什么花来。” 张福安低声:“秦王殿下怕是要利用尚食……” 第50章 云昭硬刚 云昭被拦,心头怒火翻涌。 【狗皇帝的宴会,出半点岔子,云家满门都得陪葬!】 【萧衍这狗王,莫不是想在宴上做手脚,让皇帝将我赶出宫?好方便他继续纠缠那该死的婚约?】 【阿父复起,阿兄回京,他更不可能轻易放手了……】 【头疼!】 “殿下,”云昭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皇室婚约,无陛下旨意,太后首肯,云氏纵有泼天之胆,也不敢今日提退婚!” 萧衍敏锐地察觉到她刻骨的疏离,立刻换了副情深意切的面孔,甚至上前一步,试图拉近距离:“阿昭,还在气我?气国公府蒙冤时,我没站出来?你我青梅竹马,就不能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做秦王妃,难道不比这五品尚食强百倍?” 快刀斩乱麻!云昭眼底寒光一闪,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是!我气!云氏满门几近倾覆,我沦为宫婢!谁陷害云氏,殿下你心知肚明!做宫女怎么了?卑贱?我倒觉得痛快!至少侍奉的陛下明明白白,给的是信任!不是背后捅来的刀子!” 萧衍脸色微变:“阿昭!你恨我?我何曾骗你?何曾不信你?” “好!殿下既问,今夜就敞开了说!”云昭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毒与洞察,“集市上你精挑细选的珠花,我以为是给我的,为何戴在了苏明璃头上?你千辛万苦寻来的汗血宝马,为何养在苏家马场?江南归来,你第一个见的不是我,而是偷偷摸摸去了摘星楼!那是谁的地界?!” 萧衍瞳孔骤缩,厉声喝道:“放肆!阿昭,你胡言乱语什么!竟敢攀诬贵妃!可知这是死罪!” “攀诬?”云昭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苏明璃入宫前便与你暗通款曲,早非完璧!入宫后百般推脱不敢承宠,还不够昭然若揭吗?!萧衍,你当我云昭是瞎的吗?!” “放肆!!!”萧衍勃然色变,怒吼声在廊柱间炸响! 暗处。 萧烬俊美的脸瞬间阴沉如寒潭深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蠢货!她疯了不成?!这种话也敢喊出来?!” 张福安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浸透内衫:“陛、陛下息怒!云尚食……云尚食这是气疯了,绿云罩顶……” 萧烬眼底风暴凝聚:“她这是找死!” 云昭毫无惧色,迎着萧衍噬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如重锤砸下:“殿下慌什么?我有证据!只要我云昭活着,云家无恙,你和你的苏贵妃自然安稳!殿下若执意拖着婚约不放……”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我不介意再抖出一桩辛秘——关于太后娘娘的!殿下猜,够不够分量让这京城翻天覆地?” “你——!”萧衍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狂怒之下,五指如铁钳般猛地扼向云昭纤细的脖颈! “唔!”云昭早有防备!她可是将门虎女!腰肢一拧,手腕闪电般格挡反扣,指如鹰爪,精准扣住萧衍腕间麻穴!动作迅捷狠辣,哪有半分柔弱宫女的样子? “提退婚!萧衍,这是你唯一的路!”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说完,再不看身后暴怒欲狂的男人一眼,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衣袂带风,决绝如刀! “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萧衍狂怒的一拳狠狠砸在蟠龙金柱上!震得廊檐灰尘簌簌落下。 暗影里。 萧烬盯着那根无辜的廊柱,后槽牙几乎咬碎:“朕的琅琊紫檀!这狗东西!砸!使劲砸!这些年吸朕的血,挖朕的墙角,如今连朕的柱子都不放过!” 张福安抖着嗓子,小心翼翼:“陛下息怒……或许……或许秦王殿下今夜所求,就是退婚呢?” 萧烬眼神阴鸷,从牙缝里挤出冷笑:“退婚?他舍得?云昭,能执勺能执剑,能搅动风云还能掀人老底……这般妙人,他萧衍肯放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张福安低头,捻着佛珠不敢接话,只觉得这深秋的夜,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怕是陛下也舍不得了。 云家之女实在是个聪明伶俐的,还是个美女子呢! 宴会早已开席,丝竹管弦正酣,主角才姗姗来迟。 萧烬踏入殿内,周身裹挟着一股深秋的寒气,让殿内暖融融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太后端坐主位,脸上已有明显的不耐:“皇帝,这是去哪儿了?让哀家与满朝文武好等!一身寒气,也不怕冲了宴席!” 萧烬恍若未闻,目光淡漠地扫过跪伏一地的臣子妃嫔,不疾不徐地走到龙椅前落座,才慢悠悠吐出一句:“平身。” 他端起热茶,轻呷一口,仿佛随口闲谈,“晚秋景致,朕甚爱,便多走了几步。不曾想,竟撞见些野猫野狗四处乱窜,惊扰圣驾。禁军——呵,怕是吃得太饱,连几只不入流的畜生都拿不下!朕思忖着,或许该从内侍里挑几个机灵的,贴身伺候,也省得那些‘高门贵胄’办差不力!” 云昭垂首侍立,心中警铃大作:【来了!刚开宴狗皇帝就磨刀霍霍!这“野猫野狗”指谁?禁军可是太后的心头肉!他这是要动刀子了?】 “皇帝!”周太后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沉如寒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休得胡言!宦官阉人,卑贱之躯,如何能统领禁军,执掌宫防?!禁军子弟皆出身名门,世代忠良,岂是那些没根的东西能比!” 萧烬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就等着这句话,他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母后教训的是。开宴吧。”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秦王萧衍和即将出征的云国公、白将军身上,语气一转,带着帝王惯有的恩威并施,“今夜,朕只两件事。一,为赈灾有功的秦王接风洗尘;二,为明日即将为国出征的云国公、白爱卿壮行!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方好。”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和,气氛却比殿外的秋风更萧瑟紧绷。萧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锁定了下首的苏明璃。 他忽然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贵妃。” 第51章 秦王求完婚 苏明璃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起身:“臣妾在。” “你,”萧烬手指随意地点了点她面前的酒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替朕,为秦王敬上三杯酒。” 苏明璃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萧烬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态,慢条斯理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毕竟,自太学伊始,你二人便同窗共读,情谊匪浅。如今秦王是朕的皇弟,贵妃是朕的爱妃,这层叔嫂关系,更是亲上加亲……理当好好叙叙旧谊。” 【噗!萧烬!你是懂怎么往人心窝子里捅刀还让人喊不出疼的!】 云昭差点没绷住,赶紧垂下眼睑,掩盖住眼底那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苏明璃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指尖冰凉,几乎握不稳那小小的金樽,强撑着挤出一点僵硬的微笑,朝着秦王方向遥遥一举:“秦王殿下……赈灾辛苦,劳苦功高,本宫……代陛下敬你一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王萧衍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僵硬地起身回礼:“谢……皇嫂。”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下心头的憋闷。 第二杯饮下,萧衍再也忍不住,抢在苏明璃之前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皇兄!贵妃娘娘……凤体娇贵,不胜酒力!臣弟感念圣恩,自饮便是!” “哦?”萧烬眉梢一挑,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锐利如鹰隼,直刺苏明璃,“贵妃,你不胜酒力?朕怎么记得,你昔日可是有‘千杯不醉’的美名?还是说……”他刻意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如今身份不同,心气儿也高了?朕可记得,后位尚虚,朕还在斟酌……” “陛下!”苏明璃脸色煞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她猛地打断皇帝的话,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而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甜腻,“秦王殿下多虑了!臣妾……臣妾只是……不胜晚秋风寒!” 她几乎是抢过宫女手中的酒壶,慌乱地又斟满一杯,对着萧衍的方向,指尖抖得酒液都洒了出来,“秦王殿下,本宫……敬你第三杯!”说完,闭着眼,将那杯苦酒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穿肠毒药。 云昭冷眼旁观,心中豁然开朗:【果然!萧烬这狗皇帝什么都知道了!今晚这宴席,就是鸿门宴!苏明璃完了,秦王也跑了!好戏,才刚刚开场!】 勉强撑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支歌舞刚歇。 “陛下……”苏明璃摇摇晃晃地起身,声音虚弱飘忽,仿佛随时会倒下,“臣妾……实在不胜酒力,恐御前失仪,恳请……先行告退……”她脸色惨白,妆容都掩盖不住那份灰败。 萧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几乎同时,周太后也扶着额头,语气沉沉地开口:“哀家也乏了,这殿里喧闹,头疼得紧。皇帝,你们继续尽兴吧。”说罢,也不等皇帝回应,便在宫女的搀扶下,带着一身阴郁的寒气,匆匆离席。 两位重量级人物的离场,让殿内气氛更加诡异。 萧烬却像是完全没受影响,一把抓起龙案上的金樽,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诸位爱卿,这才痛快!来!满饮此杯!今夜,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秦王萧衍神色落寞地饮着酒。萧烬目光如炬,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丝竹:“五弟此番赈灾,功在社稷。说吧,想要何赏赐?朕能做到的,但提无妨。” 萧衍起身,姿态恭谨却带着疏离:“臣弟所为,皆为大邺,为皇兄分忧,不敢居功!” 果然,舍不得兵权,便咬着婚约不放!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强势不容置喙:“朕既开了口,岂能收回?你且说一个。否则,倒显得朕刻薄寡恩,亏待手足。” 萧衍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云国公等人,最终定格在侍立角落的云昭身上,声音陡然清晰:“既如此……臣弟斗胆,为云尚食请个恩典!求皇兄恩准她早日出宫,与臣弟完婚!” “嘶——” 满殿吸气声骤起,针落可闻。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云昭身上——这层几乎被遗忘的婚约,竟被秦王当众撕开! 痴心妄想!不退婚竟还敢求完婚!云昭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指尖冰凉。 萧烬捏着白玉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眸中寒潭深不见底。 他视线如冰刃,扫向云国公等人:“哦?国公,将爱女放在朕身边效力,你是心疼了?还是……不放心了?” 压力如山倾至!云崇山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明鉴!小女自幼娇养,正需宫中历练。今得陛下信重,委以重任,实乃云氏满门之荣!老臣唯愿肝脑涂地,平叛荆襄,以报君恩!至于小女婚事……” 他顿了一息,斩钉截铁,“全凭陛下圣裁!老臣,绝无异议!” 烫手山芋被云国公稳稳抛回御座! 萧烬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侍宴的女官,精准锁定了脸色微白的云昭。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朕正值用人之际,尚食局离不开云昭。五弟,换个赏赐。你们的婚约既在,又何必急于一时?” 萧衍脸色彻底沉下,硬邦邦道:“臣弟别无他求!”说罢,径直坐下,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方才的歌舞升平荡然无存,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多时,宫女曹云珠悄步上前添酒。经过萧衍身侧时,嘴唇微动,快速低语了几句。 萧衍眼神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待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才佯作不适,低声道:“皇兄,臣弟更衣片刻。” 随即起身,离席而去,步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第52章 跌入圈套? 小桃悄无声息地贴近云昭身后,声音细若蚊呐:“尚食,奴婢去跟着秦王?”她指的是萧衍离去的方向。 云昭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捂唇低语,目光依旧沉稳地落在宴会席面上:“暗中盯着,密不揭发。让素蝶即刻告知小贵子,机灵点。” “是!”小桃的身影如游鱼般滑入人群,瞬间隐没。 武灵玉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洞悉的凝重:“尚食,无论您今夜有何筹谋,奴婢斗胆劝您……暂缓。五品之位,远非坚如磐石。” 云昭微微侧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武司膳,今夜你寸步不离跟着我,我未曾离开半步,你,便是最好的见证,不是吗?” 武灵玉心头微凛,垂首应道:“是,奴婢一直在您身侧。” “放心,”云昭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活得长长久久。这尚食局,也只会蒸蒸日上。” “有您此言,奴婢心安。”武灵玉退后半步,重新垂手侍立,但紧绷的肩线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尚宫吴令仪不知何时已悄然行至云昭近前。 她刚从太后处回来,脸上惯常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云尚食今日这宴席,布置得甚合圣心,连太后娘娘都赞了句‘用心’。” 云昭微微屈膝,笑容得体谦逊:“吴尚宫谬赞。初次担此重任,但求无过,不敢贪功。” 吴令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目光扫过云昭身上虽为女官制服却难掩贵气的衣料:“云尚食与我们这些泥腿子爬上来的人不同,您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嫡小姐。如今‘屈尊’做了宫女,倒让我们这些寒门出身、日夜操劳才挣得今日位置的,愈发显得……上不得台面了。” 话语如针,绵里藏针。 云昭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尚宫言重了。若论位高权重,阖宫上下,谁又能越过您这位‘六宫之首’去?” “尚宫局掌文书、握人事、行监察,宫女内侍的前程性命皆系于您一念之间。我们其余五局,纵使各有职司,相辅相成,终究要仰赖尚宫局调度。” “譬如今夜,尚食局备膳,尚仪局掌乐,尚服局理冠冕,尚功局支度物资……哪一处能离了尚宫局的统领?尚宫您才是真正执掌六宫命脉之人,我等岂敢与您比肩?” 吴令仪被这番看似恭维实则锋芒毕露的话刺得脸色微沉,眼中冷光一闪:“云尚食到底年轻气盛。再过十年,你便知这深宫里的风浪,不是靠伶牙俐齿就能平息的。不过有一句你说对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倨傲,“六宫之内,尚宫最大,谁也——越不过去!” 言罢,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忙碌的宫人,搜寻着任何可以拿捏的错处。 云昭不再看她,重新将全部心神凝聚在眼前的膳食与酒水之上。 无论暗处如何波涛汹涌,只要她辖下入口之物万无一失,她便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她职责的底线,亦是保命的基石。 ……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眼生的宫女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来到云昭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急促:“云尚食,秦王殿下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就在慈安宫偏殿等候。” 云昭眼皮都未抬,专注地审视着一道新呈上的羹汤:“没见我正忙?” 那宫女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奴婢只是传话。殿下说……是与您退婚一事!” 退婚?昭心中冷笑如冰刃划过。 这般拙劣的诱饵,连遮掩都懒得做足了吗? 看来对方已按捺不住。她眸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了然与决绝的弧度:“哦?既是关于婚约……那倒真得去一趟了。” 她侧首,声音清晰地吩咐武灵玉:“武司膳,我去趟慈安宫。这边,你与四司掌印务必给我盯死了!宴席未散,圣驾未离之前,尚食局所属,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半步!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奴婢遵命!”武灵玉与其他三司掌印齐声应道,神情肃然。 云昭不再多言,跟着那宫女快步离开喧嚣的宴席区域,身影没入灯火阑珊的回廊深处。 宫女在前引路,起初确是往慈安宫方向。 然而行至一处岔路口,宫女脚步一拐,走向一条更为偏僻、光线昏暗的小径:“尚食,这边近些,是条捷径。” 云昭骤然停下脚步,身影在昏暗的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冷冷地看着眼前宫女略显慌乱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穿透夜的寂静:“戏演到此处,够了吧。说,谁派你来的?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宫女身体猛地一僵,强作镇定地回头:“奴婢……奴婢不明白尚食的意思!奴婢只是奉命带路……”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 话音未落,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宫女颈侧。 宫女连哼都未及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下去。 云昭迅速将她拖到假山石后的阴影里藏好。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踏上了那条所谓的“捷径”。 小径两旁花木扶疏,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阴森。她步伐无声,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没走出多远,前方拐角处隐隐传来人声,还有火把晃动跳跃的光芒。 一个尖细、带着邀功意味的嗓音清晰地刺破寂静,正是小贵子:“陛下!就在这边!奴才看得真真儿的,是贵妃娘娘和秦王殿下进了前头那间暖阁!” 云昭心头猛地一沉,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果然是萧衍和苏明璃! 而此刻,她已踏入这精心布置的罗网边缘! 她当机立断,转身欲按原路退回。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唰!唰!唰!”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骤然从她刚刚走来的小径方向响起! 数名手持火把、腰佩长刀的禁军士兵如同从地底冒出一般,迅速封堵了退路。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冰冷肃杀的脸庞。更多的禁军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围拢过来,将这片小小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瞬间将此处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照亮了云昭孤身一人、被围在中央的身影。 冰冷铁甲反射着寒光,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云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傲立的寒梅,目光扫过围拢的禁军,最后落在那暖阁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冷的怒焰翻腾:好一个一石二鸟!连我也成了这盘中的棋子!这群魑魅魍魉……都该下地狱! 此事,最好与你萧烬无关! 第53章 叫着大家来捉奸 “原来是云尚食,”为首的禁军千户马英才抱拳行礼,眼神带着审视,“您…为何在此偏僻之处?” 云昭面色平静如水,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抄近路回宴席罢了。马千户领禁军在此,又是为何?” 马英才知晓云昭是****,又是云国公掌珠,语气恭敬却也带着职责所在:“回尚食,宫中有人胆大包天,私相授受!末将奉陛下严旨,前来拿人。”私通?竟动用禁军?萧烬不怕闹得满城风雨? 云昭心中惊疑,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如此。职责所在,千户辛苦。宴席酒水膳食尚需照看,不敢懈怠,先行一步。” 她欲抽身离开这漩涡中心,马英才却横跨一步,状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拦住了去路:“尚食手下人才济济,暂离片刻当是无妨。前方暖阁内情…涉及皇家颜面,末将斗胆,请尚食同往做个见证!以免日后……说不清楚。”他话中有话,暗指云昭也可能牵扯其中。 云昭心念电转,脸上适时浮现一丝被冒犯的尴尬与为难:“这……晚宴事关重大,若有差池,云昭万死难辞其咎!今夜贵客云集……” 马英才却异常执拗,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就在前面几步路!尚食,耽搁不了您一盏茶功夫!就当…帮末将一个忙!”他姿态放低,眼神却是不容拒绝。 云昭无奈,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冷意:“罢了。马千户,请带路。” 这处暖阁,本是萧衍为她设下的陷阱,如今却成了他自己的葬身之地。 她让小桃引苏明璃前来,苏明璃对萧衍痴心一片,果然中计。 萧烬如此大张旗鼓,不惜动用禁军,看来是铁了心要拔掉苏明璃这颗钉子! 可惜,一个有趣的对手,落幕得如此之快。 刚至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萧烬痛心疾首、饱含震怒与悲怆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 “你们!一个……是朕自幼倾慕、视若珍宝之人!一个…是朕推心置腹、倚为臂膀的亲兄弟!你们为何为何要如此对朕?!置朕于何地?置皇家颜面于何地?!” 紧接着是压抑着狂怒的命令:“快!把殿门给朕关严实了!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杀无赦!尤其…尤其不能让太后知道!她老人家受不得这般刺激!” [演得真像!半个皇宫都惊动了,宴会上的贵胄怕是都竖起了耳朵!] 云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马英才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云尚食,里面…听着…像是秦王殿下?”他有些不敢确认。 云昭一脸茫然地摇头:“不知里面情形。陛下听来…甚是伤心。咦?贵公公?”她目光转向殿门外侍立的小贵子。 汪贵立刻小跑过来,一脸苦相,声音压得极低:“哎哟我的尚食,您怎么来了?里面…实在是不堪入目!陛下震怒,又顾念皇家体面,把咱们都轰出来了!” 云昭蹙眉,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怎会如此?贵公公,兹事体大,是否该速请太后娘娘来主持大局?陛下此刻怕是气昏了头……” 汪贵连忙点头:“已经派人去请了!陛下气得手都在抖,奴才们劝不住啊!只盼太后娘娘能安抚一二!” 云昭顺势道:“那我还是速回宴席安抚众臣,莫要引起更大恐慌。若传扬出去,皇室颜面扫地啊!” 汪贵却哭丧着脸:“怕是…瞒不住了!陛下就是在宴席上得了信儿,当场就变了脸色!奴才…奴才当时太过震惊,没忍住‘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怕是…怕是殿外都有人听见了……”他边说边懊恼地跺脚。 马英才在一旁听得,只能用剧烈的咳嗽来掩饰巨大的尴尬。 汪贵又看向云昭,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怜悯:“尚食…您也得做好心理准备。陛下…陛下就是怕您伤心,才特意不让您知晓此事的!您怎么…唉!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竟把您引来了!”他意有所指地扫了马英才一眼。 云昭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到底…到底怎么了?”萧烬,你最好真能收拾这烂摊子!还得让我陪你演戏掉眼泪! 汪贵叹了口气:“您…随奴才来后面瞧一眼吧,心里也好有个数。”他引着云昭绕到殿后一处隐蔽的小门。 门缝微开,殿内情形一目了然: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萧衍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徒劳地辩解;而贵妃苏明璃则裹着薄被瘫在榻上,身体微微颤抖,眼神空洞绝望,显然是中了某种药物,无法自控也无法辩解。 “皇兄!臣弟冤枉!臣弟与贵妃娘娘都是被人引至此地陷害的!请皇兄明察啊!”萧衍的声音带着恐惧的嘶哑。 云昭瞬间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身体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汪贵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尚食!您千万保重!陛下…陛下定会为您做主的!” 【萧烬你最好能解决,还得让我假哭演戏。】 就在这时,殿内的萧烬听到了云昭心声,猛地回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门缝后的云昭!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将云昭从小门后拽进殿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与迁怒:“云昭!谁让你来的?!宴席若出了半分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小贵子这心腹当得真到位,引我入局,每次花样还不同】 云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声音带着委屈和哽咽:“臣…臣听闻这边有事,担心陛下安危,才过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泪水涟涟。 跪在地上的萧衍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眼神怨毒地指向云昭,嘶声喊道:“是你!云昭!一定是你搞的鬼!为了退婚,你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陷害本王与贵妃?!你好狠毒的心肠!” 第54章 臣女要削发为尼 这一声指控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云昭瞬间止住哭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悲愤交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污蔑的极致痛苦和愤慨,响彻整个偏殿:“殿下!你与贵妃娘娘在此行此苟且之事,被陛下抓个正着!你不思己过,竟还敢血口喷人,攀诬于我?!你既已心有所属,为何还要死死抓着婚约不放,将我置于如此难堪境地?!你…你简直是欺人太甚!” 【演戏?谁不会!狗男女,今夜就让你们身败名裂!】 云昭仿佛被巨大的悲痛和羞辱击垮,猛地挣脱开萧烬的手,不管不顾地冲向紧闭的殿门! “尚食不可!”汪贵惊呼出声,却已来不及。 “哐当——!” 沉重的殿门被云昭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刺眼的光涌入昏暗的殿内,也照亮了殿外——密密麻麻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宗亲、重臣、以及六宫有头有脸的女官内侍!方才殿内的争吵哭诉,早已透过门缝传了出去! 殿内不堪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片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和窃窃私语! 云昭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瞬间锁定了脸色煞白的母亲,她如同找到了唯一的依靠,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扑了过去: “阿母——!您要为女儿做主啊!秦王他…他与贵妃…女儿要退婚!女儿死也不要嫁这等寡廉鲜耻之人!求阿父阿母为女儿做主啊——!” 几乎同时,有宫女惊恐的尖叫划破了诡异的寂静: “啊——!是…是苏贵妃!衣衫不整的苏贵妃!” 这声尖叫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人群中的苏渊,苏明璃的父亲,当朝阁老,脸色瞬间由青转黑,再由黑转紫,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死灰,他浑身颤抖,指着殿内,厉声咆哮,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住口!都给我住口!这……这其中必有天大的误会!陛下!陛下明察啊——!”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嘶吼,却淹没在人群嗡嗡的议论和云昭悲怆的哭声中。 云昭那惊天一推,如同点燃了引信,将一场精心策划的宫廷丑闻彻底引爆在众目睽睽之下! 云崇山怒发冲冠,一步踏出,声如洪钟,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是可忍,孰不可忍!陛下!臣云崇山,请旨退婚!吾女受此奇耻大辱,臣心如刀绞!若不能退婚,臣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更无颜再为陛下镇守疆土!” 他身后,云家众人齐刷刷跪倒,悲愤之气直冲殿宇。 “不可!”周太后凛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由宫人搀扶着疾步赶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国公息怒!此事必有蹊跷!婚姻大事,乃先帝御赐金口玉言,岂容儿戏,说退就退?待彻查清楚……” “彻查?!”云昭猛地抬起头,额上沾染着方才重重磕地留下的红痕,眼中再无半分怯懦,只剩下被逼至绝境的凄厉与决绝,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太后的余音,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悲凉:“臣女亲眼目睹未婚夫君与贵妃娘娘衣衫不整共处一室,众目睽睽之下,皇家颜面何在?臣女清白何存?!阿父阿母!女儿不孝!退不得,死不得,唯愿削发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求陛下、太后恩准!” 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 “放肆!”萧烬大步流星地走来,龙袍带起一阵劲风,他一把将云昭从地上拽起,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带着帝王的威压与不容置疑的痛心:“云昭!你是朕亲封的五品尚食!朕没让你死,没让你出家,你就给朕好好活着!此事你是苦主,朕岂能让你再受委屈!”他猛地转向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怒:“母后!朕心中是何滋味,您可知晓?!一个是朕的枕边人,一个是朕的亲兄弟!您还要偏袒到几时?!您告诉朕,谁有这般通天本事,能陷害得了他们?!是他们身边的仆从?还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官?!” 字字诛心!殿内死寂。是啊,若非自己甘愿入彀,谁能强迫得了两位金尊玉贵的皇亲? 苏渊面如死灰,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臣…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求陛下……” “你当然教女无方!”萧烬厉声打断,毫不留情,“苏明璃今日之辱,你难辞其咎!”他目光如炬,转向云崇山,语气沉重而坚定:“然云氏满门,世代忠烈!前番国公遭禁军统领周肆构陷贪墨,朕已查明,乃奸人构陷!幕后主使,朕必深究!今日,朕的尚食女官再遭此等奇耻大辱,朕若再无所表示,何以服众?何以面对天下忠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萧衍和瘫软如泥的苏明璃身上,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帝王的决断,响彻大殿: “传朕口谕!即刻起,废除云昭与秦王萧衍婚约!苏明璃,秽乱宫闱,罢黜贵妃之位,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即刻押往国寺,落发修行,非朕诏令,永世不得出寺,不得婚配!” “秦王萧衍,擅闯内宫禁地,行为不端,禁足王府半年!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同罪论处!” “陛下!”周太后失声尖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阿璃定是遭人暗算!皇帝,不可如此草率!需彻查……” “彻查?!”萧烬猛地转身,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母后!您是要让天下人耻笑朕是个连后宫丑事都查不清的昏君吗?!您是要让云国公、让满朝文武寒心吗?!” “荆襄叛乱迫在眉睫,国公明日就要领军出征!在母后心中,这江山社稷的安危,竟还比不上一桩铁证如山的皇室丑闻重要?!还是说,母后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第55章 云昭,你为何不开心? 最后一句,杀机毕露!殿内温度骤降至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周太后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震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在萧烬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下,颓然闭上了嘴,脸色灰败。 就在这时,半醉的晋王萧衡脚步踉跄地挤了进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云昭,大着舌头嚷道:“阿昭!阿昭莫怕!五皇兄不要你,本王要你!本王定好好待你……”这不合时宜的插曲,让紧绷的气氛出现一丝荒诞的裂痕。 “晋王醉了!”萧烬眼中戾气未消,厉声喝道,“来人!送晋王出宫!即刻!” 侍卫迅速上前,将还在嚷嚷的萧衡架了出去。 “太后若无他事,请回宫安歇!朕,乏了!”萧烬疲惫而冰冷地挥袖,结束了这场闹剧。 苏明璃如同破布娃娃,被两个粗壮的嬷嬷用一件外袍胡乱裹住,毫不怜惜地从侧门拖了出去,钗环散落一地。 苏渊看着女儿被拖走的方向,喉头滚动,最终只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瘫软在地,面如槁木死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大殿,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好一个萧烬!好一招雷霆万钧!刮骨疗毒,当真是半点情面不留!我云昭……当真是小瞧了你!】 云昭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萧烬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龙袍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云昭,跟朕来。张福安,送众卿离宫。好生安抚云国公!”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极长,带着一种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疲惫与深不可测的孤绝。 这场由他亲手引爆并终结的风暴,余威犹在,令人心胆俱寒。 云昭沉默地跟在龙辇后,本以为要回处理政务的延英殿,却不料一路行至帝王寝宫——紫宸殿。 夜色浓重,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巍峨殿宇的影子拉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苏明璃被拖走时那死寂般的眼神在云昭脑中挥之不去。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平静得反常。 她必有后手!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破表面的平静。 一路无话。 萧烬步履沉稳,云昭则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声息的猫,安静地跟随着,连一丝多余的心绪波动都未曾泄露。 这异常的寂静,反而让走在前方的帝王微微蹙眉。 行至紫宸殿高高的丹墀之下,萧烬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 他竟拂开欲上前搀扶的张福安,撩起龙袍下摆,径直坐在了冰凉的白玉台阶上。 “陛下!晚秋夜寒,石阶沁骨,仔细龙体!”张福安大惊,慌忙取过厚重的玄色貂绒斗篷为他披上。 萧烬只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除了云昭,都退下,离远些。” “是。”张福安不敢多言,立刻躬身,带着所有宫人如潮水般迅速退开,偌大的殿前广场,瞬间只剩下阶上阶下的两道身影,以及无边的沉寂夜色。 云昭垂手立于萧烬身后几步之遥,目光投向远处宫墙模糊的轮廓,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深沉的黑暗。 “过来。”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坐朕身边。” 云昭依言上前,在距离他约一臂远的台阶上侧身坐下,姿态恭敬而疏离。 萧烬侧过头,深邃的眼眸在宫灯映照下如同寒潭,精准地捕捉到她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怎么?今夜这场闹剧,吓着你了?还是……觉得朕手段狠辣,所以避朕如蛇蝎?”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云昭心头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陛下多虑了。只是……折腾一日,有些疲乏而已。”她巧妙地将距离归咎于生理的疲惫。 萧烬收回目光,望向沉沉的夜空,语气似有缓和:“明早,随朕去玄武门,为你父兄送行。” 云昭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惊愕。 送行?在这种风口浪尖?她迅速垂眸掩去情绪,声音恭谨:“谢陛下恩典!父亲与兄长定感念天恩。” 【他此举,是安抚?是施恩?还是……另有用意?】 “可惜了,”萧烬忽然轻叹一声,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原打算在今夜宴上,为你兄长云峰赐婚的。人选朕都斟酌好了,是于阁老家的嫡长孙女,门当户对,性情温婉。只是……”他未尽之意,皆在方才那场惊天丑闻之中。 云昭再次侧目看向萧烬的侧脸,昏暗中轮廓分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她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化作一句:“陛下有心了,臣代兄长叩谢天恩。” 【赐婚?于阁老?这位刚被平反、重获圣心的老臣……这步棋,走得深啊!】 然而,即便婚约解除,大敌暂去,亲人团聚在即,云昭周身却依旧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低沉与疏离,仿佛与这喧嚣过后的寂静格格不入。 这份沉默的“闷闷不乐”,清晰地传递给了身旁的帝王。 萧烬终于转回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上位者被怠慢的不悦,声音沉了下来: “云昭。” “你的婚约,朕替你废了。” “碍眼的苏明璃,朕替你打发了。” “纠缠不休的秦王,朕替你圈禁了。” “你父兄安然无恙,明日即将奔赴沙场,建功立业。”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加重一分,最后几乎是带着审视的逼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朕给了你想要的……甚至更多。” “可为何,你依旧不开心?” 他微微倾身,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问出了盘旋心底的疑惑,也问出了今夜所有算计背后,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告诉朕,云昭——” “你,到底想要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清冷的夜色中回荡。 对啊,云昭,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56章 想活命吗? 云昭迎着他锐利如刀的审视,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臣所求,唯尽心侍奉陛下,护佑尚食安宁。今夜,恭贺陛下,大获全胜。”身在局中,何言欢颜? 萧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原来是在怨朕拖你入局?既要全身而退,婚约岂能无端而废?纵是天子,亦需循礼法而行!” 不知好歹! 云昭垂首,姿态恭顺如初:“陛下圣明烛照。臣感激涕零,日后定当殚精竭虑,打理尚食,侍奉君前。” 言辞恳切,却无半分暖意。 萧烬喉结微动,似有未尽之言,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咽了回去。“今夜宿于偏殿。明早随朕送行!” 他起身,龙袍卷起冷冽的风,拂袖步入内殿,对张福安丢下冰冷的命令:“安置云尚食于偏殿,无朕旨意,不得扰。” 张福安领命。小贵子汪贵引云昭至偏殿,又细心添了一床厚实锦被:“尚食,夜雨寒凉,仔细身子。” 云昭坐在案前,温热的水杯熨着冰凉指尖。就在汪贵躬身欲退时,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似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雨夜: “贵公公,羽衣卫指挥使的印信,可还趁手?” 汪贵的身影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惯常的谦卑笑容荡然无存,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锐利如鹰隼:“尚食……此言何意?!”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再无半分奴态。 云昭目光如炬,紧锁着他:“自西郊马场惊魂始,贵公公便已悄然执子,与陛下共弈此局。原来您,才是陛下藏在最深处的……执棋之手!” 汪贵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不置可否:“尚食抬举了。是陛下算无遗策,乾坤独断。奴才,不过是陛下手中一把听话的刀。陛下他……” 他语速放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不容置疑的警告,“从未想过伤您分毫,更无意损及云氏满门。您只需谨记,陛下待您之心,非比寻常。安心即可。” 非比寻常?为何?!云昭眉心紧蹙,困惑如浓雾弥漫:“我何德何能?不过是在这深宫泥淖中,挣扎求存罢了。” 汪贵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辨,语焉不详却重若千钧:“奴才眼中所见,是尚食您身处漩涡而不坠其志,入宫三月,护主之心昭然!不偏不倚,不为权势所惑,刚直忠贞,更能为陛下分忧解难,屡破困局。” 这难道……不正是陛下所珍视的? 言罢,汪贵躬身一礼,身影无声地没入殿外昏暗的雨幕,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谜团。 殿门隔绝了风雨,云昭的心却如惊涛拍岸,无法平息。 今日……本该是萧烬命丧秦王毒酒之日! 如今,死局已破!阿父复职,阿兄归家,婚约解除,萧烬帝位……固若金汤! 我的重生,竟成了他破局的契机?! 他……是否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归来?! 这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在锦衾中辗转反侧,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天河倾泻,仿佛要将这深宫彻底吞噬。 陡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属于宫女的尖叫,穿透重重雨幕,撕裂了紫宸殿的死寂!声音来源,赫然是帝王安寝的正殿! 云昭浑身汗毛倒竖,猛地从榻上弹起!不假思索地抓过外袍披上,赤着脚便冲出了偏殿!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电光划破夜空,照亮了她冲向正殿的决绝身影! 云昭撞开殿门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冷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令她瞳孔骤缩: 一名宫女瘫软在地,肩头衣袍被鲜血染红,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而萧烬——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同染血! 他赤着脚,仅着单薄寝衣,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尖犹自滴血!他仿佛被最深的梦魇吞噬,完全失了神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字字泣血: “毒妇!杀我母妃……你不得好死!偿命来——!” 那饱含无尽恨意与疯狂的剑锋,正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再次狠狠劈向地上无力躲避的宫女! 电光火石之间,云昭脑中念头飞转:不能见死不救! “萧烬!住手!” 一声清叱炸响!云昭身形如鬼魅般欺近,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她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萧烬持剑的手腕命门,一股精纯内力猛然吐出!左手化掌为刀,带着凌厉劲风,狠狠劈向他肘关节内侧! “铛啷——!” 长剑脱手,重重砸落在金砖之上,发出刺耳鸣响! 同时,云昭用力一拽,将因剧痛而身形不稳的萧烬拉离宫女,厉声道:“清醒点!看看我是谁!” 那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头蜷缩在地,牙齿咯咯作响。 云昭目光如冰刃扫过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说!怎么回事?是你惊扰了陛下?” 素蝶涕泪横流,声音破碎不堪:“雷…雷…好大的雷…劈下来…陛下突然惊叫…奴婢…奴婢上前查看…陛下就…就拔剑…像…像换了个人…一直喊着母妃…喊着杀…杀…” 梦魇?心魔?! 云昭心中一凛,看着眼前依旧在狂暴挣扎、口中发出无意识嘶吼的萧烬,再无犹豫! “得罪了!”她低喝一声,并指如风,快若奔雷,一记精准的手刀狠狠劈在萧烬后颈! 萧烬狂暴的动作戛然而止,赤红的双眼瞬间失去焦距,高大的身躯软软地向后倒去。 云昭一把扶住他沉重的身体,对吓傻的素蝶厉声呵斥:“还愣着等死吗?!过来搭把手!” 素蝶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过来,两人合力,才将昏迷的萧烬艰难地挪回宽大的龙榻之上。 云昭扯过锦被将他盖严实,动作间没有丝毫旖旎,只有凝重。 她迅速转身,捡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剑。冰冷的剑身映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她扯下自己一块干净的里衣下摆,面无表情地擦拭掉剑上刺目的血迹,动作利落沉稳。直到剑身恢复寒光湛然,她才将其“锵”地一声,稳稳归入榻边剑鞘。 殿内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殿外狂暴的雨声。 云昭走到瘫软在地的素蝶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寒铁:“想活命吗?” 第57章 昨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素蝶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拼命磕头:“想!尚食!奴婢想活!家中爹娘年迈,幼弟待哺,奴婢不能死啊!” 云昭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一字一句道:“你叫素蝶。是小桃的结义姐妹,对吗?” 素蝶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昭,嘴唇哆嗦着:“是…是…尚食您…您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云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掌控生死的冷酷,“重要的是,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陛下只是被惊雷扰了清梦,略有梦魇呓语,仅此而已!他从未起身,从未拔剑,更未曾伤人!” “而你,”她盯着素蝶肩头渗血的伤口,“你也没有受伤。只是…不慎在当值时滑了一跤,磕碰到了肩膀,明白吗?” “至于本官,”云昭指了指自己湿透的外袍,“本官从未踏足过正殿!一直在偏殿安睡,被雷声惊醒后,发现你在此处‘滑倒’,才过来查看。懂?” 素蝶对上云昭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的眸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与生路,拼命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懂!奴婢懂了!陛下梦魇呓语,奴婢滑倒磕伤,尚食慈悲前来查看!今夜一切如常!” “很好。”云昭微微颔首,语气稍缓,“去偏殿等着,本官稍后为你处理伤口。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审视,“今夜雷雨如此之大,正殿值守,为何只有你一人?” 素蝶心有余悸,连忙道:“回尚食,原本是两人。另一人…染了风寒,是尚寝大人亲自准的假。陛下…陛下素来不喜寝殿有人守夜,所以…所以平日夜里也无人过多过问此处……” “知道了。”云昭挥挥手,“速去偏殿,处理血迹,莫留痕迹!” 素蝶如蒙大赦,忍着肩头剧痛,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开始用颤抖的手擦拭地上的血点。 云昭站在龙榻边,看着昏迷中眉头依旧紧锁、仿佛承受着无尽痛苦的萧烬,听着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狂暴雷雨,心头的疑云,比这夜色更加浓重深沉。 母妃?毒妇?冷宫? 萧烬……你心里,究竟藏着怎样血淋淋的过往? 紫宸殿内,雷声渐歇,唯余雨打窗棂的沙沙声。 云昭静立龙榻前,凝视着萧烬在昏迷中依旧惨白无血色的脸。他眉头紧锁,每一次远方的闷雷滚过,单薄的身躯便随之细微地一颤。 连昏迷中都这般怕打雷……* 云昭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此刻的他,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毫无防备,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褪去,只剩下一个被噩梦纠缠的、单薄无助的灵魂。 她甚至有种错觉,只要轻轻一扼,这掌控天下的帝王便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怎么可能?! 她太清楚萧烬的城府。暗卫、羽衣卫、遍布宫中的耳目……此刻的脆弱,不过是风暴过后的短暂真空。 她若真敢妄动,顷刻间便是万劫不复。 况且……她也从未想过动手。 他替她斩断了与秦王的枷锁,重新将兵权与信任交付父亲,他力排众议启用贤能……这样的他,与坊间传闻的暴戾昏君,判若两人。 方才那失控的杀意,是深植骨髓的“风症”吧?唯有幼时经历过极端恐怖的刺激,目睹过至亲惨死,才会在雷雨夜被心魔完全吞噬。 他从前所杀之人,或许真有细作,但恐怕……也未必全是。 难怪他从不让人夜里靠近,拒绝贴身侍奉,甚至……不宿嫔妃宫中。 这深宫龙床,于他而言,恐怕是另一个更孤寂的牢笼。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浓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想走,却又不敢将此刻毫无防备的他独自留在这空旷的寝殿。云昭目光扫过龙榻旁那张宽大的紫檀木软塌,索性走过去,和衣侧身躺下。 软塌与龙榻不过几步之遥。 她侧卧着,目光落在萧烬沉睡的侧脸上。 昏暗中,他轮廓的线条依旧分明冷硬,却褪去了白日的锋锐,显出一种近乎易碎的英俊。 一丝难以名状的涟漪,悄然在她沉寂的心湖中漾开。不知何时,在窗外淅沥的雨声中,她竟也沉沉睡去。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二次在紫宸殿……伴驾而眠。 再醒来时,是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扰醒。她尚未睁眼,便听到萧烬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让她睡。送行一事,朕亲去即可。” 送行!阿父! 云昭猛地坐起,锦被滑落:“醒了醒了!陛下等等我!我要去送阿父!” 正欲离去的萧烬闻声顿住脚步,转过身。 他已穿戴整齐,玄色大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矜贵,面色虽仍有几分苍白,却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他目光落在云昭身上,眉头微蹙:“既醒了,便动作快些。莫要让三军将士,在冷风中等你一人。” “是!”云昭应声,顾不得整理睡乱的发髻,赤着脚跳下软塌就去穿靴。 萧烬看着她匆忙的动作,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寝衣,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冷硬:“你就打算穿着这一身去玄武门?让国公看着,以为朕苛待他的掌上明珠,连件御寒的衣物都吝啬?” 云昭动作一顿,这才想起厚衣都在延英殿,只得道:“臣的衣物不在此处,无妨,臣不冷,快走吧!” 萧烬的眉头拧得更紧,刚要说什么,素蝶已捧着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快步进来,低声道:“尚食,这是奴婢寻来的旧斗篷,您若不嫌弃……” “不嫌弃!甚好!”云昭一把抓过,抖开便披在身上,宽大的斗篷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带着淡淡的、属于紫宸殿的沉水香气息。 为赶时间,帝辇已在殿外候着。 云昭得萧烬默许,破例与他同乘一辇。密闭的空间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斗篷沾染的沉水香,无声地萦绕。 辇车启动,轻微的摇晃中,云昭才想起一事,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帝王:“陛下,司膳可送了早膳来?” 萧烬依旧闭着眼,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声音听不出情绪:“送了,朕没胃口。待送行结束,你侍奉朕用些。” “也好。送行至多半个时辰,不耽误。”云昭应下,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唇色上,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消耗显然不小。 沉默片刻,萧烬忽然睁开了眼,深邃的眸子直直看向她,带着探究和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昨夜……正殿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果然察觉了异常! 云昭心头一跳:【这如何回答?难道说他差点亲手杀了素蝶?!】 第58章 宫门落锁前回来 她面上维持着镇定,垂下眼睫,声音恭敬:“回陛下,昨夜雷雨交加,臣在偏殿被雷声惊醒,心中担忧陛下龙体,便斗胆前往正殿查看。见陛下安睡,臣……臣一时困倦,竟在软塌上睡着了。擅入正殿,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她巧妙地避开了核心,将重点引向自己的“失仪”。 萧烬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哦?你的意思是……你担心朕怕打雷,所以特意来护驾?” 云昭内心疯狂腹诽:【切!难道不是?昨晚那模样,离吓尿裤子也就差一步了好吧!】 面上却一派肃然,言辞恳切:“陛下九五之尊,威震寰宇,雷霆之威尚且不及天威,怎会惧那区区雷声?是臣愚钝,忧虑陛下受夜寒侵袭,故有此逾矩之举。” 萧烬听着她口中冠冕堂皇的“天威”,再听着她心里那毫不留情的“吓尿裤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郁气堵在胸口。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重新闭上了眼睛,周身气压却明显沉了下去。 她待他,终究只是“陛下”。 这认知,让刚刚因她伴在身侧而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冷却。 辇车内,只剩下车轮碾过湿漉漉宫道的单调声响,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却愈发清晰的鸿沟。 紫宸殿的暖意被玄武门外的猎猎寒风彻底吹散。 云昭裹紧身上那件带着沉水香气的旧斗篷,站在重重禁卫之后,更站在帝王威严的阴影之下,只能远远眺望。 父亲云崇山的身影在肃杀的军阵前显得格外挺拔。 虚岁四十二,正是武将的鼎盛之年,玄甲映着天光,凛然之气直冲云霄。 他身后,是即将奔赴荆襄平乱的铁血之师,肃穆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发出沉闷的鼓动。 萧烬端起金樽,声音穿透寒风的呼啸,带着帝王的豪迈与不容置疑的期许,激励三军。字字铿锵,却像冰冷的石子砸在云昭心上。 大军开拔的号角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卷起烟尘。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翻身上马,那熟悉的、如山岳般的身影,汇入滚滚铁流,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一世家破人亡的惨烈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而此刻,阿父重新披甲,前路是吉是凶? 巨大的不确定感攫住了她。 文武百官躬身送行,气氛凝重。 萧烬转身,准备摆驾回延英殿议事。 云昭垂首,默默跟在队伍的最末尾,心头沉甸甸的。 忽然,萧烬的声音清晰传来,打破了队列的肃静: “云昭。” “你母亲与兄长尚在外围等候,朕准你去送他们回府。宫门落锁前,回来复命。” 此言一出,周围目光瞬间聚焦!皇帝竟如此体恤臣下家眷!几位老臣捋须颔首,低声赞道:“陛下仁德!” 云昭心头却是一声冷笑:【好一个‘仁德’!不过是做给人看的洗白戏码!】 面上却不敢怠慢,疾步上前,深深一礼:“臣谢陛下隆恩!”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她迅速转身,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穿过人群,那轻盈的背影,连厚重的斗篷都掩不住她的急切与欢喜。 萧烬坐在辇中,目光透过帘隙,恰好捕捉到她奔向家人时,那几乎要蹦跳起来的雀跃瞬间。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冷峻。 “阿昭!”云峰眼尖,最先看到飞奔而来的妹妹,惊喜地迎上去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陛下肯放你?” 云昭喘着气,笑容灿烂:“陛下开恩,让我送你们回府,宫门落锁前回去就行。阿父出征,他总得做做样子,安抚臣心嘛!”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 母亲赵元英立刻嗔怪地轻轻拍了她手臂一下,低声道:“慎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乃陛下仁厚体恤!你这性子,在宫里也不收敛些!” 云昭吐了吐舌头,挽住母亲的手臂,亲昵地蹭了蹭:“知道啦阿娘!女儿知错!这话也就敢在您和哥哥面前说说,在外头,半个字都不敢多嘴的!” “阿姐!”一直被忽略的小弟云奉不满地挤到前面,仰着小脸,“你都没看到我!” 云昭失笑,赶紧蹲下身,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怎么会没看到我家最俊俏的小阿奉?最近在学堂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云奉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自豪:“好得很!他们都知道了,我阿姐是陛下身边最厉害的女官!对我可客气了!”他握着小拳头,眼神亮晶晶的,“等我长大了,也要做陛下身边的大官!比阿姐还厉害!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有志气!”云昭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眼神温柔又带着鼓励,“记住阿姐的话,咱们云家的孩子,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若真有人不开眼敢欺负你,告诉阿姐,阿姐第一个替你讨回来!” 回到熟悉的国公府,府门关上的刹那,仿佛隔绝了外界的风霜。 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寒,一家人难得团聚,其乐融融,暂时忘却了离别的愁绪和朝堂的诡谲。 趁着云奉被嬷嬷带去吃点心的间隙,厅内只剩下母亲、兄长和自己。云昭敛了笑意,神情变得郑重,压低声音道: “阿兄,有件事,需得提前告知你。” 云峰和赵元英立刻看了过来。 “昨夜宫宴后,陛下私下提及……有意为你赐婚。” 云峰微微一怔。 云昭继续道:“人选,是于阁老刚被平反归京的嫡孙女。陛下说‘门当户对,性情温婉’,但此事迟早会提上日程。阿兄,” 她目光恳切地看着兄长,“你若有心仪之人,或是有属意的人家,务必尽早打算,定下婚约,以免到时被动。”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忧虑:“这位于小姐,我们从未见过。于阁老被罢黜多年,其嫡孙女想必是在乡野间长大,品性如何,教养如何,全然未知。陛下此举,虽为施恩联姻,但……终究关系阿兄终身,还需谨慎。”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 云峰的目光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赐婚,既是荣耀,也可能是枷锁。 于家小姐的未知,更给这桩可能的联姻蒙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阴影。 第59章 这一日,委实不好过 云峰已二十有二,的确早该成家立业。 赵元英看着挺拔俊朗的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期盼:“阿峰,若你心中已有属意的姑娘,只管告诉阿娘。只要品性端正,门第相当,阿娘便亲自为你张罗提亲!阿娘……也盼着能早日抱上孙儿孙女,享享天伦之乐……” 云峰闻言,刚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赧然,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回阿娘,确有一人。是成山伯府的嫡女,陈盈盈。” “陈盈盈?”云昭着实有些意外,“阿兄,你们何时相识?那位陈姑娘……我倒是见过一面。” 她想起庄子上那位容色殊丽、气质沉静的少女,“她似乎一直称病养在庄子上……” 云峰眼中漾开温柔,坦然道:“是三年前便相识的。她……她为等我,才谎称体弱需静养,避开了三年前的选秀,一直留在京郊庄子上。” 云昭恍然大悟! 难怪那日在庄子上,陈盈盈得知她是云昭时,态度格外亲切,对皇帝更是避之不及!原来症结在此! “阿兄!”云昭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那还等什么?阿父是国公,你是戍边大将,成山伯府如今门第稍逊,能结这门亲事,他们定是求之不得!你该速速上门提亲才是!” 云峰眼中却掠过一丝迟疑,他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北疆凛冽的风沙:“可我……终究是要回北面驻守的。北地苦寒,风沙如刀。她一个金尊玉贵的伯府嫡女,如何能受得了那份苦楚?我……不忍心让她随我去受苦。” “阿兄!”云昭正色道,带着几分心疼和责备,“你只想着不忍她受苦,可曾问过她的意愿?她甘愿等你三年,避选秀,居乡野,这份心意岂是寻常?你心悦她,她也心系于你,两情相悦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至少该去问问她,是否愿意与你同甘共苦!难道你连给她选择的机会都不愿给吗?尊重她的心意,才是真的为她着想!” 赵元英一直仔细听着,此时才开口,目光转向云昭:“阿昭,你既见过那位陈姑娘,觉得如何?” 云昭立刻点头,语气真诚:“阿娘,那位陈姑娘容貌极好,气质沉静,绝非轻浮之人。而且,”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前番陛下遇刺,我们情急之下避入她的庄子,是她冒着风险收留了我们。这份胆识和担当,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女儿觉得,她配得上阿兄!” 赵元英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缓点头:“既是如此,阿娘便放心了。阿峰,你妹妹说得对。人家姑娘等你三年,这份情意贵重。你速去备上厚礼,亲自去庄子上见她,好好问问她的心意。” “若她愿意跟你去北疆,阿娘绝不阻拦,只会将她当亲生女儿看待;若她有所顾虑……那也尊重她的选择,莫要强求。无论如何,都要把礼数做足,莫要寒了姑娘的心,更莫要辜负了这三年等待。” 云峰听着母亲和妹妹的话,眼中最后一丝迟疑终于散去,被明亮的光彩取代。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难以抑制的激动,郑重地向母亲行了一礼:“儿子明白了!多谢阿娘成全!多谢妹妹点醒!”他脸上是数月来难得的明朗笑容,“儿子这就去准备,定不负阿娘和妹妹期望!” 他转身,脚步轻快地向外走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背影都透着蓬勃的生气。 阳光穿过庭院的花树,在他肩头跳跃,仿佛也为这即将到来的喜事而欢欣。 赵元英看着长子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云昭的手:“好孩子,多亏了你。” 云昭依偎在母亲身边,感受着这难得的、充满希望的温馨时刻,心中也充满了暖意。 暮色四合,延英殿内已点起数十盏宫灯,将殿宇映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压抑。 萧烬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间,笔走龙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人还没回来?” 侍立一旁的张福安微怔,旋即躬身:“回陛下,时辰尚早。国公府离宫门确有段路程,云尚食无辇,步行或慢了些……”他觑着帝王脸色,补充道,“奴才这就差人往宫门迎一迎?” 萧烬未置可否,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奏疏,笔尖却悬停良久。 张福安悄然退至殿外,低声急令一名内侍:“速提灯去宫门候着云尚食!天色已暗,莫让尚食迷了路!” 内侍领命,提着一盏明亮的琉璃风灯匆匆而去。 殿内,负责记录的掌书宫女跪伏在御案下首,执笔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帝王阅过一份手札,脸色骤沉,冷声诘问:“掌书之职,字迹如此潦草不堪?平日竟不习字么?” 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奴婢知罪!奴婢定当勤学苦练!求陛下开恩!”萧烬的目光扫过那份手札——那是云昭曾记录过的,字迹清隽工整——他烦躁地将手札重重拍在案上,终究没扔出去,只厉声道:“滚出去!莫在此碍眼!”宫女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退出了大殿。 殿内死寂,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张福安垂手侍立,眼角的余光却频频扫向殿外那片愈发浓重的夜色,心头焦灼:云尚食啊,您可快些回来吧!这一日,帝王看什么都不顺眼——熏香嫌浊,茶水嫌涩,糕点嫌陈,膳食嫌腻,如今连掌书的都因字丑被轰了出去…… 这延英殿,离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竟似处处都不对劲了! 萧烬猛地将手中朱笔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墨汁溅出几点。 他霍然抬头,眼底压着翻涌的暗火:“人呢?!宫门落锁的时辰都快到了!她若贪恋府中安逸,不想回这深宫,直说便是!朕成全她!让她跟她那戍边的兄长一道去!横竖她那一身本事,北疆也用得上!” 张福安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云昭向来守时重诺,绝不会无故拖延!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这位老内侍。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陛下息怒!老奴斗胆进言,云尚食绝非怠慢之人!只怕……只怕是出了岔子!”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透着精光,语速极快地点明要害: “云尚食入宫仅三月便擢升五品,执掌尚食局四司,风头无两!” “这深宫之中,眼红心热、视其为眼中钉者,岂在少数?!” “陛下!恐有人……按捺不住了!” 萧烬脸上的愠怒瞬间冻结,随即化为一片骇人的冰寒!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出压迫性的阴影,声音如同淬了寒冰,带着雷霆之怒:“汪贵何在?!” “立刻!调人!” 第60章 为何绑我? 汪贵几乎是踩着话音冲进殿内,周身带着夜风的寒意:“陛下!” 萧烬没有任何废话,指令冰冷而精准:“即刻带人,沿云昭回宫所有路径,给朕一寸寸搜!活要见人,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冰冷的字眼终究未能出口,化作更深的戾气,“给朕找到她!” “奴才领旨!”汪贵毫不迟疑,转身就要点兵。 “等等!”萧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衡,“秘密行事!绝不可惊扰云国公府!国公刚离京南下,军心不可动摇!”他眼底翻涌着杀意与克制。 “奴才明白!”汪贵再次躬身,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里。 看着汪贵消失的方向,萧烬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备马!朕亲自去!” “陛下!宫外恐有……”张福安大惊失色,试图劝阻。 “闭嘴!”萧烬厉声打断,龙袍带起劲风,“你给朕守好延英殿!若她回来……即刻飞马来报!”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冲出殿门,留下张福安一脸忧急地僵在原地。 …… 快马踏破寂静的长街,羽衣卫精锐如阴影般散开,无声地搜索着每一条可能的岔路、巷口。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萧烬冰冷如雕塑的侧脸。回报一次次传来: “北巷无异常!” “西街口未见踪迹!” “沿途商铺、住户均未闻异动!” “废物!”萧烬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他目光如鹰隼扫视着这片熟悉的街巷,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一个大活人,还能在朕眼皮底下蒸发了不成?!” 汪贵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清晰的指向性:“陛下,从国公府至宫门,必经之路环绕苏相府、成山伯府、于阁老新赐府邸……以及,秦王府!”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萧烬眼中寒光暴涨!秦王!禁足王府……但他的手,真的伸不出来吗? “还有一人!”萧烬的声音淬着冰,“张建仁!前兵部尚书!他如今何在?可曾离京?!” 李才人一案牵连张建仁被罢免,京营兵权尽归云崇山,此人岂能不恨?云昭作为云氏女,正是绝佳的报复目标! 汪贵瞳孔一缩:“陛下明鉴!张府已被查抄,新任尚书白齐随军南下,尚未入驻。张建仁本人……据报仍滞留京中旧宅!”他瞬间明白了萧烬的指向。 “走!”萧烬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城东那片已然没落的勋贵区域。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敲击出令人心悸的鼓点。 不多时,一座门庭冷落、朱漆斑驳的府邸出现在眼前。曾经煊赫的张府,此刻大门紧闭,门楣歪斜,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残骸,散发着腐朽与危险的气息。 萧烬勒马停在府邸斜对面的阴影里,玄色大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紧闭的、仿佛吞噬一切的大门,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府判官: “汪贵!” “带人进去!给朕仔细搜!掘地三尺!” “朕,就在这里等着。” “有任何发现,立刻来报!” “遵旨!”汪贵眼中厉色一闪,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十数名羽衣卫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身形矫健地翻过高墙,瞬间没入那片死寂的、仿佛凝固了所有秘密的深宅之中。 瓦片被踏碎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烬端坐马上,一动不动,如同夜色中最冷硬的一块磐石。他紧紧盯着那扇门,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毕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 汪贵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张府高墙,无声落在萧烬马前。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刺入死寂:“陛下……府内,空无一人。” 萧烬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冻结!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开来,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再找!”两个字,如同从齿缝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怒,“秦王府呢?!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朕挖出来!” “是!”汪贵不敢有丝毫迟疑,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带着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 与此同时,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 云昭的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上浮。 后颈传来钝痛,脑袋昏沉欲裂。她猛地睁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想动,却发现手脚被粗粝的绳索死死捆缚,勒得皮肉生疼! 嘴里塞着一团散发着恶臭、不知是什么的布团,几乎堵到了喉咙口! 她试图发出声音,只能从鼻腔挤出几声沉闷的“唔唔”,徒劳无功。 宫门……回宫的路上……有人靠近……来不及反应! 记忆碎片闪回,带来冰冷的恐惧。 【哪个挨千刀的混蛋!敢绑你姑奶奶!】 她奋力挣扎,身体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扭动摩擦,粗糙的石砾硌得生疼。 但绳索捆得极其专业,越挣越紧,深深陷入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完了……挣脱不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上一世惨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难道重活一世,竟要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她不甘心地又发出几声呜咽,在死寂的黑暗中回荡,却如同石沉大海。 认命?不!不能认命! 她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挣扎,大口呼吸着污浊的空气,试图冷静下来。 耳朵竭力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微弱的声响——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突然! “嚓……” 一声极轻微的火石摩擦声在死寂中响起! 紧接着,一点幽绿、摇曳不定的烛火,如同鬼魅之眼,在几步之外蓦然亮起! 微弱的光晕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巾的人影。 身形纤细,显然是个女子。 烛光在她身后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在墙壁上张牙舞爪,更添几分诡异。 云昭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点幽光和黑影!她想质问,想怒骂,但嘴被堵着,只能发出更急促的“唔唔”声。 那蒙面女子缓缓走近,幽绿的烛火在她面巾上方跳跃,映出一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眼睛。 她停在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醒了?” 云昭内心疯狂吐槽:【废话!不醒我眼睛睁着玩呢?!】 女子似乎看穿了她的腹诽,并未动怒,只是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动作粗鲁地一把扯掉了她口中那团散发着恶臭的布团! “咳咳……呕……”骤然涌入的空气夹杂着布团残留的恶臭,让云昭剧烈地呛咳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稍微“干净”些的空气,抬起因窒息而泛红的眼,死死瞪着眼前的黑影:“你……是谁?!为何绑我?!” ? ?宝们,阿昭遇险了。 第61章 他确定她无碍 “为何?”蒙面女子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云尚食当真不知为何?!” 黑暗中,云昭的思维如同电光火石般运转:璎珞已死,曹素珠?被顶替的素英?还是其他眼红的宫女?苏明璃?秦王?太后? 不!时间太紧!唯一可能精准掌握她今日出宫回府时辰的……只有当值的曹素珠! 她压下喉头的腥甜,突然扯出一个冰冷而笃定的笑:“呵,我当是谁的走狗!原来是曹素珠养的一条疯犬!” 女子身形猛地一僵! 云昭心中雪亮——猜中了! “少废话!”女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穿的羞怒,“有人要你死!有什么遗言,趁早交代!黄泉路上,也好做个明白鬼!” “哦?”云昭挑眉,眼神在幽暗烛光下锐利如鹰隼,“猜对了?那好,谈笔买卖。她给你多少银子买我的命?我出双倍!三倍也成!” “银子?”女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鄙夷更甚,“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为了富贵爬龙床?!像你这等不知廉耻、仗势欺人的贱人,就该死!” 她不再废话,转身走到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拿起一个缺口的粗瓷碗,将一小包刺鼻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又提起一个落满灰尘的陶壶,将浑浊的茶水冲入碗中,用一根脏兮兮的树枝用力搅动着。 浑浊的液体泛着诡异的泡沫。 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云昭的心脏!她语速更快,字字如刀,试图刺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姑娘,你要不冷静一下?我今夜未归,陛下必定震怒追查!你以为你能逃出生天?!” “我是云国公唯一的嫡女!我若死了,云家必倾尽全力,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凶手!你一个小小女子,能承受国公府的雷霆之怒?!” “曹素珠给你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银子,够你亡命天涯几日?!五百两!现银!放了我,拿着钱远走高飞,逍遥快活!这笔账,难道不比你替人卖命强百倍?!” 女子端着那碗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毒水,一步步逼近,眼神疯狂而决绝:“逍遥快活?呵!云珠姐姐当年在浣衣局的冰水里把我捞出来时,我就发誓,这条命是她的!今日杀了你,替她解恨,就是报恩!银子?买不了命,也买不了恩情!” 她蹲下身,枯瘦却如铁钳般的手猛地掐住云昭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另一只手端起毒碗,那泛着幽光的碗口带着刺鼻的腥臭,狠狠抵向云昭的唇齿! 死士!油盐不进! 云昭心中警铃炸响! 她奋力别开头,毒液泼洒在脸颊,带来火辣辣的灼痛感! 她咬紧牙关,嘶声喊道:“等等!鹤顶红是吧?见血封喉,七窍流血?好!横竖是死,我认了!” “但这地方够隐蔽吧?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给我讲讲,曹素珠是怎么在‘地狱’里救的你?这深宫吃人不吐骨头,还能有真情厚意?我不信!你编个像样的故事给我听听!” 她语速极快,带着极致的嘲讽和挑衅,眼神却死死盯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寻找着哪怕一丝破绽! 拖延!必须拖延! “闭嘴!贱人!”女子被彻底激怒,眼中凶光暴涨,掐着下巴的手更加用力,另一只手端着毒碗更加凶狠地往云昭紧闭的嘴里塞!冰冷的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想知道?去阴曹地府问吧!” 就在毒碗即将撬开唇齿、腥臭毒液即将灌入的千钧一发之际! 云昭眼角的余光,借着那点摇曳欲熄的、幽绿的烛光,似乎瞥见女子身后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反光——像冰冷的金属! 不是错觉!是机会!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被束缚的身体无法动弹,但她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变调、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叫:“鬼!!!你后面有鬼——!!!” 这声带着无与伦比的惊恐和穿透力! 女子浑身剧震!掐着云昭和端着毒碗的手,出于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下意识地松脱了一瞬! 她的头,更是本能地、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猛地转向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现在!这电光火石、心神失守的致命一瞬! “嗖——!” 一道细微却凌厉到极致的破空之声,如同毒蛇出洞,撕裂了黑暗的死寂! “噗嗤!” 一枚闪着幽蓝寒光的菱形飞镖,如同死神的亲吻,精准无比地没入女子端着毒碗的手腕!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响起! “哐当!!!”毒碗脱手飞出,砸在地上粉碎!致命的毒液如同黑色的毒蛇,蜿蜒泼洒开来! 与此同时! “嘭!”囚室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轰然撞开!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外的黑暗中暴射而入!动作迅捷如电,狠辣无情! 一人如捕食的猎豹,瞬间将惨叫的女子扑倒在地,膝盖死死顶住她的脊椎,反剪双臂,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节错位声! 另外两人则如疾风般掠至云昭身边,手中寒光一闪,精钢匕首划过,粗粝的绳索应声而断! “咳咳咳……!”云昭骤然脱困,手脚麻木僵硬,猛地呛咳起来,贪婪地呼吸着涌入的新鲜空气!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借着门外涌入的火把光芒,看清了为首之人——正是汪贵那张冷峻如霜、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脸! 汪贵看都没看地上被死死按住、痛苦呻吟的女子,目光如电扫过云昭狼狈却无大碍的样子,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 他侧身,对着门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阴影,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恭敬:“陛下!云尚食已寻获!安然无恙!” 阴影中,一个挺拔冷峻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入。 玄色大氅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 萧烬!他冰冷的目光先是落在瘫软在地、惊魂未定却倔强抬头的云昭身上,确认她无碍后,那冰封般的眼神才缓缓转向地上那个如同待宰羔羊的蒙面女子。 萧烬的眼神,如同万载玄冰,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足以冻结灵魂的、纯粹的杀意。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冰冷得如同地狱的审判:“把她带回去。” “别弄死!” 第62章 谁做的? 云昭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稳。重生一世,她比任何人都惜命,却还是低估了这深宫的险恶! 她踉跄着扶住门框,望向满天繁星,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萧烬竟亲自来寻我!看来是真怕阿父军心动摇……】 正想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望来。云昭强撑着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却一软险些跪倒。 【完了完了,要被这暴君嘲笑胆小了!】 预想中的嘲讽并未到来。萧烬突然大步折返,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云昭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头顶传来帝王低沉的声音:“再多说一个字,就自己走回去。“ 云昭立刻噤声,整个人缩进那带着龙涎香气息的怀抱。余光瞥见周围侍卫惊掉下巴的表情,她恨不能把脸埋进萧烬的衣襟里。 汪贵极有眼色地厉声喝道:“今晚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割舌挖眼!“ 萧烬一言不发,算是默许。 【果然,小贵子才是萧烬真正的心腹!】 她被抱上马背,萧烬利落地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中。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间尽是帝王身上清冽的气息,让云昭浑身紧绷。 “同朕回宫。“耳畔传来带着热意的低语,“一道审问。“ 云昭轻不可闻地应了声,心跳如擂鼓。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云尚食,竟被个小喽啰吓成这样?“ 【能不怕吗!突然被打晕,醒来就是无尽的黑暗,那鹤顶红差点灌进嘴里!】 云昭攥紧缰绳,声音轻颤:“是有些怕...多亏陛下及时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萧烬放缓了马速:“那女子你认得?“ “不认识。“云昭摇头,“但能精准掌握我行踪的,必是宫中之人。一个棋子罢了,就算活着回去,她的主子也会尽快灭口。”“所以你想放过幕后之人?“萧烬语气转冷。 云昭眼中寒光一闪:“不,我要让她自食恶果。至于那女子...自有律法严惩。“ 路过国公府时,云昭犹豫道:“陛下,我阿母怕是担心坏了...“ “朕没惊动国公府。“萧烬打断她,“你确定要现在去扰他们清梦?“ 云昭心头一暖:【他竟考虑得这般周到...】 “臣……” “够了。”萧烬突然不耐地打断,“表了一夜的忠心,朕听腻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下来,“饿了,回去给朕做份桂花糕。” 云昭一怔,轻声应下。 夜风拂过,她忽然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态有多亲密。 萧烬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马儿不紧不慢地走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吓破胆了还要做桂花糕……】 【手脚现在还抖着呢……】 【算了,小厨房翻翻现成的吧,横竖我也饿了。】 云昭认命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过一盘桂花糕,闭着眼睛都能做。 回到灯火通明的紫宸殿,张福安一见云昭安然无恙,老脸瞬间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忙不迭迎上:“陛下,小厨房备了些安神汤和头条糕,您……” “谁做的?”云昭打断他,目光锐利。 张福安心领神会:“尚食,今夜……是曹云珠当值。”他声音压得极低。 云昭眸中最后一丝残余的惊悸彻底褪去,换上惯有的冰冷沉静。 她转向萧烬,声音平稳无波:“陛下稍坐片刻,用些茶水。臣这就去小厨房,为您做桂花糕。” 萧烬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汪贵,语气森然:“把人带上来。朕要亲自问问。” 张福安看着这架势,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 小厨房内灯火通明,蒸汽氤氲。曹 云珠正心神不宁地守着炉火上的安神汤,一见云昭推门而入,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得从矮凳上弹起,脸上血色尽褪,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尚……尚食您回来了?在府里……待得可好?”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云昭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 那无形的威压让曹云珠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云昭快如闪电般出手,冰凉的指尖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曹云珠耳中:“托你的福啊,曹云珠。你猜……陛下他,知道多少了?” 曹云珠瞳孔骤缩,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她强撑着,声音尖利起来,带着色厉内荏的哭腔:“尚食!奴婢……奴婢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吗?您不能冤枉好人啊!” “冤枉?”云昭嗤笑一声,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松开,同时毫无预兆地抬腿—— “砰!” 一声闷响!曹云珠只觉得小腹剧痛,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狠狠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油腻的石砖地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不等她痛呼出声,一只沾着泥泞的宫靴,已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碾上了她撑在地面的、细白的手指! “啊——!!!”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厨房的寂静!钻心的剧痛让曹云珠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叫啊!”云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靴底冷酷地加重力道碾磨,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尽管叫!看看这深更半夜,你这‘破喉咙’,能不能叫来一个救你的人!” 她微微俯身,凑近曹云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刺骨:“我能活着回来,你以为……靠的是运气?” “曹云珠,把你放在尚食局,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你是不是以为……你那点龌龊心思和手段,能瞒得过陛下?嗯?” 剧痛和云昭话语中透露出的绝对掌控与杀意,彻底击溃了曹云珠的心理防线! 她看着云昭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那只冷酷碾着自己骨节的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完了……全完了! 第63章 八公主到访 那女子被拖到萧烬面前,素衣素钗,眼神却带着股扭曲的得意。 “谁的人?”萧烬声音冷得像冰。 “能得大邺皇帝亲自审问,奴婢死也值了!”女子昂着头,竟笑起来。 萧烬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汪直的手段,该榨的都榨出来了。 女子见他不语,越发癫狂:“从前在宫里,连陛下的影子都摸不着!今日见了真龙,够本了!” “哗——!” 一杯滚烫的贡茶猛地泼在女子脸上!萧烬眼神森寒:“可惜了朕的好茶。” 女子被烫得尖叫,随即怨毒嘶喊:“您堂堂天子,竟为一个五品女官出气?可笑!那云昭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凭什么她三月封官?多少宫女熬白了头,也爬不出泥潭!” “放肆!”张福安厉喝,“死到临头还敢狂吠!你替人卖命,那人早将你卖了!油炸煎煮都是轻的!” 汪直一脚将她踹翻在地:“陛下!就是个拿了几两银子不要命的蠢货!背后指使已查明!这腌臜东西,杖毙便是!” “嗯。”萧烬眼皮都未抬,“拖远些。莫污了延英殿的地。” 【莫惊扰了她。】汪直心领神会,堵嘴拖走。 脚步声远去,殿门轻启。云昭端着白玉碟进来,身后跟着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曹云珠。 “你打了她?”萧烬目光落在云昭平静的脸上。 【当然!买凶杀我?没打死算她命大!】 云昭坦然迎视:“是,陛下。臣今日险些喝了那穿肠毒药,此刻仍心有余悸。见那婢女生得碍眼,便踹了几脚。”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无辜”的试探,“陛下…可要治臣滥用私刑、公报私仇之罪?” 萧烬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恃宠而骄。”他薄唇轻启,语气辨不出喜怒,“朕…平日是太惯着你了。”话锋一转,陡然凌厉,“打了便打了!不忠不驯之徒,该打杀便打杀,何须留着恶心朕!” 【恃宠而骄?他宠我?哈!】 “谢陛下体恤!”云昭垂首。 这一番对答,字字如针,刺得曹云珠双腿发软,那点告状的念头彻底冻僵——她知道,自己完了。 萧烬拈起一块桂花糕:“云尚食,赏你的。独乐不如众乐。张福安,你也用一块。” 张福安喜笑颜开谢恩。 云昭在小厨房已尝过,此刻也配合地吃了一块。【嗯,手艺确实精进了。】 萧烬连用三块,饮尽两杯茶,眉宇间染上倦色:“乏了。”起身便走。 云昭安然回到居所。一路张福安小心侍奉:“陛下今日劳神,早些安寝是极好的。今夜无雷无雨,定能安眠。” “嗯。”萧烬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张福安能闻,“秦王府,你的人盯死。苏家和那几个老东西,让小贵子去。一丝风…都不许漏。” “奴才明白!绝不懈怠!” 紫宸殿门合拢,萧烬屏退左右,只余张福安。“慈宁宫…也别松。”他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眸底寒光如刃,“朕把他们逼到墙角…狗急跳墙,就在眼前。” “是!”张福安躬身,身影融入阴影。 殿内,烛火摇曳。殿外,暗流奔涌。 而云昭,在短暂的惊涛骇浪后,沉入一夜无梦的黑暗。 翌日晌午,云昭刚侍奉完萧烬用膳,便见八公主萧瑶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这位金枝玉叶今日罕见地没摆出那副倨傲姿态,却掩不住眼中的急切。 “见过八公主。“云昭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心中已猜到她的来意。 “你兄长回京了?“萧瑶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 “是。“云昭垂眸,心中冷笑。前几日宫宴萧瑶未被允许出席,自然不知情。 “为何不告诉本宫?“萧瑶柳眉倒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埋怨。 云昭依旧低眉顺眼:“回公主,是臣的兄长,臣也不过见了二面罢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我兄长的事,为何要告诉你? 萧瑶咬了咬唇,突然话锋一转:“本宫已向皇兄请了旨意,要带你回府见见你兄长,你可愿意?“ 云昭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这哪是询问?分明是强人所难。但她今日偏不做这个恶人,让萧烬去头疼吧。 “臣自然愿意。“她微微欠身,“只要陛下允准。“ 萧瑶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竟亲热地上前拉住云昭的手腕:“走!本宫这就带你去见皇兄!“ 云昭暗自皱眉。此刻正是萧烬雷打不动的午休时辰,连她都不去打扰。 若贸然前去,吃闭门羹是小事,萧瑶的怒火必定要撒在她头上。 “八公主,“云昭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此刻是陛下午休时间。不如先用些点心?小厨房新做了枣泥糕、桂花糕...“ “午休?”萧瑶一脸不可思议,“皇兄何时有午休的习惯了?他不是最勤勉不过吗?” “臣也是入宫后才知晓的。“云昭语气平静,心中却忍不住腹诽:【连亲哥哥的习惯都不清楚,这兄妹情谊还真是深厚呢!】 萧瑶犹豫片刻,竟颐指气使道:“那你去看看皇兄醒了没?若醒了,立刻来禀!“ 一旁的宫人们闻言,纷纷低头掩饰眼中的不满。这个时辰,陛下马上就要接见大臣,尚食局正忙着准备茶点。八公主这般胡闹,简直不知分寸! 云昭看着萧瑶这副骄纵模样,心中冷笑:【这般自私任性的公主,嫁到谁家都是祸害。皇室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臣这就去。”她福了福身,转身往主殿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心中却已盘算好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萧瑶哼了一声,坐到了云昭尚食的位置,颐指气使:“将你们尚食的拿手好戏端来,本宫尝尝!” 小桃应是,不敢怠慢。 毕竟这位是公主。 云昭到了主殿,大门紧闭,侍卫几人,还有两位内侍守着门。 其中一内侍前来,“云尚食,陛下还在午休,您待会再来?” 第64章 皇兄,我的婚事你不管吗? 云昭话音刚落,殿内便传来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回应,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与不容置疑的威严:“进来。”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 【醒了?竟比预计早了一盏茶!】她面上不动声色,迅速对内侍吩咐:“速去尚食局请八公主,就说陛下已醒。” “是!”内侍如蒙大赦,立刻小跑着去了。 云昭这才深吸一口气,踏入殿内。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晨光。 她立刻又对殿外候着的内侍道:“传司膳,即刻奉醒神茶。” “遵命,尚食大人。” 殿内异常安静,侍寝的宫女不见踪影,连张福安也未在侧,只有小贵子垂首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云昭循着细微的声响向内殿走去,却在门口止步,隔着珠帘恭声道:“陛下可是醒了?醒神茶已在路上。”【可千万别再躺回去……】她心里默念,皇帝早起一刻,底下人就得忙乱好一阵。 “进来。”那声音再次传来,更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云昭掀帘而入。内殿光线稍暗,萧烬已自行换好了常服,墨色的龙纹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峻。小贵子收到皇帝一个眼神,立刻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找朕?”萧烬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云昭身上。 “并非臣寻陛下。”云昭垂首,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是八公主殿下有事求见陛下,特遣臣来探问陛下是否已起身。”【幸好他醒得早,否则那碗夹生粥又得落在我头上。】 萧烬未置可否,只是走到紫檀木的冠架前站定,淡淡开口:“过来,给朕戴冠。” “是。”云昭应声上前。萧烬已端坐于镜前。 她伸手取下那顶纯金打造的帝王冠冕,入手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一窒。她动作微顿,试探着轻声道:“陛下,今日午后若无朝会……这冠冕,可否……稍减?” “怎么?”萧烬透过铜镜看向她,眼神深邃,“嫌麻烦?” 【麻烦?我是怕这千斤重担压断了你的脖子!闲散半日,何必自讨苦吃?】 云昭心中腹诽,手上却不敢怠慢:“臣不敢。请陛下稍候。”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捧起冠冕,稳稳置于萧烬发顶,再拿起那根象征无上权力的玉簪,仔细穿过发髻固定好。金玉相击,发出细微清冷的脆响。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就在云昭以为这短暂的侍奉即将结束时,萧烬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云昭,”他并未回头,目光仍落在铜镜中自己的影像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时至今日,你还想着要出宫么?”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攫住了云昭的心神! 她呼吸一窒,握着发簪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为何突然问这个?试探?还是……】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答案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被死死压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都绷紧到极致之际—— 外殿清晰地传来内侍的通报声,打破了内殿令人窒息的沉寂: “启禀陛下,八公主殿下求见!” 萧烬镜中的眼神似乎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顿了顿,终是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疏离: “宣。” 萧瑶踏入殿内时,萧烬已端坐于外殿主位,周身散发着不容靠近的冷冽气息。 兄妹二人目光短暂相接,萧瑶迅速换上娇俏的笑容,屈膝行礼:“皇兄万安!好几日未见,臣妹……心里实在惦念皇兄呢。”语气甜腻,却难掩一丝刻意。 萧烬眼皮都未抬,只端起刚奉上的提神茶,浅啜一口,将那丝被打扰的不耐强行压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到底何事?” 萧瑶眼波流转,状似无意地扫过侍立一旁的云昭:“咦?云尚食……没替臣妹向皇兄说明来意吗?” 那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和甩锅的意图。 【果然来了!祸水东引,想拿我当挡箭牌?】云昭心中一凛,指尖微微蜷缩。 不等云昭开口,萧烬已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萧瑶:“她自然说了。朕问的是你——萧瑶,你到底意欲何为?” 他直接点破,语气里是洞悉一切的不耐。 萧瑶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僵了僵,见无法推诿,这才悻悻然道:“皇兄……臣妹就是想去云国公府看看!云少将军不是从北境凯旋了吗?……况且,先皇在时,也曾有意……”她话未说尽,留下暧昧的余地,目光却带着势在必得的骄矜。 萧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不着痕迹地掠过垂眸肃立的云昭,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想去便去。腿长在你身上,谁还能拦着你八公主不成?”他话锋一转,带着敲打的意味,“云尚食昨日方归家省亲,宫务繁忙,没空陪你胡闹。” 萧瑶顿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脸上光彩尽失,委屈地耷拉下嘴角:“可是皇兄!我……” “若无事,”萧烬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即刻退下!朕还有堆积如山的政事待理。”他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姿态已是不愿再谈。 萧瑶被这直白的驱赶噎住,脸上青白交错。她到底年轻气盛,又仗着几分太后的宠爱,心一横,竟直接问了出来:“皇兄!难道……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臣妹的终身大事吗?!”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云昭只觉得心脏骤然缩紧! 【完了!她真敢说!阿兄……阿兄那么好的人,绝不能卷进这滩浑水里!老天爷,求你开眼,千万别让这祸事沾上云家!】 【萧瑶是太后的眼珠子,更是太后用来染指兵权的棋子!她若嫁入云家,无异于引狼入室!阿父和阿兄的处境……】 巨大的恐惧和抗拒瞬间攫住了云昭,让她几乎窒息。 萧烬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萧瑶,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骨肉温情: “你的婚事?”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自有太后为你做主。怎么?堂堂八公主,难道还想效仿市井女子,自己抛头露面去寻夫婿不成?!” “皇兄!我不是……”萧瑶被他话里的刻薄和羞辱激得脸色惨白,还想辩解。 “退——下!”萧烬猛地提高音量,如同惊雷炸响,带着雷霆之怒,“从今往后,没有朕的旨意,你不得踏足前宫半步!再让朕看见你在此处聒噪,休怪朕不讲情面!” 萧瑶被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彻底击溃,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化作汹涌的泪水。 她死死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再也顾不得礼仪,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殿,那仓惶的背影带着无尽的狼狈和怨恨。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烬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面上无波无澜,已重新拿起朱笔,专注地批阅起奏折,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那份帝王心性的冷酷,令人心寒。 奉茶宫女战战兢兢地进来添水,又无声地退下。云昭见事已毕,正想悄然告退,远离这片压抑之地。 “云昭。” 萧烬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头也未抬,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流畅地划过。 “待会儿,于阁老要来议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留下,侍奉。” 第65章 太后施压 半个时辰后,于成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 期间云昭曾短暂离开过两次——下午茶的点心、茶品、乃至殿内熏香,样样都需她亲自过问,尚食局的担子不轻。 更棘手的是掌记宫女。 尚宫局先后派来两人,皆被萧烬毫不留情地斥退。一个嫌其“形容粗陋,污了圣目”,另一个则斥其“字如蚯蚓,不堪入目”。 云昭心中苦笑:【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偌大后宫,难道真寻不出一个合心意的掌记?】 她深知自己如今掌一局事务,分身乏术,但皇帝如此挑剔,倒像是故意要将这差事落在她头上。 待为于成奉上香茗后,云昭只得再次执起朱笔,立于御案一侧,俨然成了临时的御前掌记。 这景象落在老谋深算的于成眼中,后宫“无人可用”的窘迫感便油然而生。 萧烬似乎嫌人还不够少,又挥退了殿内其余侍奉的宫人,只留下张福安与云昭。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张福安眼观鼻鼻观心,云昭则挺直了背脊,握紧了笔杆——皇帝屏退左右,接下来要议的,必定是见不得光的密事! 果然,几句寒暄过后,萧烬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缉事厂……已在筹建之中。日后,便由汪贵统辖。”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于成,“阁老深明大义,鼎力支持,朕心甚慰。” 于成抚须,姿态恭谨却透着老辣:“此乃陛下圣心独运,深谋远虑!若能借此钳制朝野,震慑宵小,则朝纲稳固,指日可待。百官皆在陛下股掌之间,社稷之福也。” 云昭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缉事厂?!皇帝竟在暗中组建了一支直属于他的鹰犬!专司侦缉、刑狱,用以压制文官集团!】 【三个月了……我日日在这宫闱行走,竟对此毫无察觉!这份心思,这份手段……】 【什么昏聩暴君!那些污名,怕都是被他动了奶酪的政敌泼来的脏水!眼前这位,分明是蛰伏的猛虎,藏锋的利刃!】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云昭背后渗出冷汗,对帝王的认知瞬间颠覆。 萧烬面上掠过一丝松快,但转瞬即逝,眉头再次锁紧:“然则,缺银子。 户部主事之人,非换不可。只是……”他指尖轻叩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时难觅良选。” 于成沉吟片刻,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老臣斗胆,举荐晋王殿下。晋王母族累世经营钱粮,其舅父曾官至户部尚书,家学渊源。且上次统筹赈灾银两,晋王殿下调度有方,所展露之才具,实乃户部不二人选。” “晋王?”萧烬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恶,“他前些日子自请去了刑部,跟着刑部办案,倒是颇有兴致……” 他话锋一顿,未尽之意却让于成心领神会——如今的户部尚书崔建安,可是铁杆的苏渊(太后党)走狗!晋王此举,是投石问路,还是另有所图? “此事……容朕再思量,倒也不急于一时。”萧烬最终选择了搁置,显然对这个提议心存疑虑。 云昭脑海中却下意识闪过一个名字:【新上任的兵部尚书白琪!此人当年在户部行走时,理财手段可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滴水不漏!可惜……如今掌了兵部,这户部的烂摊子,怕是用不着他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收敛心神,专注记录。 “老臣遵旨。”于成躬身应诺。 气氛稍缓,萧烬命摆下午茶。 云昭立刻传令,精致的茶点很快奉上。于成蒙恩,得以陪君同饮。 茶香氤氲间,萧烬仿佛闲聊般,忽然将话题转向了云家:“说起云国公府……云峰少将军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吧?阁老家中那位才貌双全的嫡孙女,不知可曾许配人家?云峰少年英雄,阁老门庭清贵,若得联姻,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他语气随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云昭瞬间绷紧的侧影。 于成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陛下关怀,老臣感激不尽。只是……老臣膝下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孙女,自幼娇惯,她的终身大事,老臣也不敢独断,还需回去问问那丫头自己的意思。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啊。” 一番话,既全了皇帝面子,又委婉地表达了需要斟酌,更抬出了“小辈意愿”这块挡箭牌。 萧烬闻言,也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再提此事,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谈。 于成前脚刚走,殿内茶点残局尚未收拾干净,太后宫中的懿旨后脚就到了——急召皇帝。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殿内,最终定格在云昭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张福安,云昭,随朕去慈安宫。” “是。”两人心头俱是一凛。 踏入慈安宫,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名贵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刻意营造着病榻愁云。 云昭一眼便瞥见坐在太后榻边、眼圈红肿的萧瑶,心中顿时雪亮:【果然来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是搬出太后,要硬塞萧瑶这颗毒棋进云家了!】 【想借联姻染指兵权?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就算阿兄迫于压力娶了她,也绝不会为你们这对老虔婆和狗贼秦王卖命!】云昭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愈发恭谨垂首。 “皇兄!”萧瑶一见萧烬,立刻扑上前,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天塌地陷,“母后……母后她病得好重!御医们束手无策,如今连床都……都起不来了……” 萧烬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换上了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担忧,几步抢入内室,声音带着急切的关怀:“叫太医了没有?!一群废物,养着何用!” 他几步便冲到华贵的凤榻前,一把握住周太后搁在锦被外的手,姿态殷切又自责,“太后!您何时病的?竟如此沉重!是朕疏忽,是朕不孝!自今日起,朕定当日日前来侍奉汤药,直到您凤体安康!” 云昭跟在后面,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榻上“病弱”的太后。只一眼,她便险些冷笑出声:【装得倒像!这脸色白得跟刷了墙似的,偏偏扑的粉太厚,簌簌往下掉,枕头上都积了一层白霜!】 萧烬握着太后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随即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沾了白粉的明黄枕面,眸底深处闪过一丝讥诮的冷光。 周太后适时地剧烈咳嗽起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反手紧紧抓住萧烬的手腕,力道之大,哪里像个病入膏肓之人?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哀伤: “皇帝……哀家知道你最是孝顺……能来看哀家这一次……哀家就……就心满意足了……” 她喘息着,浑浊的老眼努力聚焦在萧烬脸上,充满了“慈爱”与“不舍”,“哀家老了……不中用了……看着你们兄妹都长大成人……心里……心里是欢喜的……只是……唯独阿瑶这丫头……哀家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啊……” 第66章 龙颜震怒 萧烬握着太后的手,脸上那份虚假的关切瞬间凝固,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母后莫忧。阿瑶是朕的皇妹,金枝玉叶,朕自会为她择一门当户对的良配,绝不亏待。” “良配?”周太后猛地抓紧他的手,浑浊的眼中射出急切的光,图穷匕见,“哀家看云国公的长子云峰就极好!少年将军,英武不凡!皇帝,你即刻下旨赐婚,哀家……哀家便能安心闭眼了!”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一句,试图用“临终遗愿”来绑架。 云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来了!她真敢说出口!】指甲瞬间掐进掌心,心中疯狂呐喊:【不!萧烬!你绝不能答应!】 萧烬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疏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太后,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太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落,“朕是皇帝,也是阿瑶的兄长。但云峰,更是朕倚重的边关大将!他的心意,朕难道不该问一问?皇室尊贵,却也不能仗势欺人,强扭的瓜,焉知是甜是苦?” 他话锋一转,凌厉如刀,“更何况,云峰此番归京只为省亲,不日便要重返北境!那里是苦寒之地,黄沙漫天,刀兵无眼!太后,您当真忍心让金尊玉贵的阿瑶,去那等地方受苦?朕……心疼阿瑶,更不忍看她受此磋磨!” 云昭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虚脱:【好!好一个冠冕堂皇又无可辩驳的理由!萧烬,干得漂亮!你再次证明,你不是任人拿捏的昏君!】 “咳咳咳!”周太后被这番滴水不漏的推脱激得真咳了起来,脸色由装出来的惨白转为愤怒的铁青,她猛地拍了一下床沿,声音尖利刺耳:“你是皇帝!一道圣旨下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何须问!何须管他愿不愿!这天下,还有你赐不了的婚?!” 萧烬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滔天的失望!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震怒:“太后!您可还记得云国公此刻身在何处?!他正率军南下,为朕、为这江山社稷,在荆襄浴血平叛!将士在前方搏命,您却在后方逼迫朕,用一道强扭的姻缘圣旨去寒功臣之心、乱将帅之志?!” 他向前一步,气势如渊似岳,压迫得整个内室空气都为之凝滞,“朕倒要问问太后您!此时此刻,您心心念念的,到底是谁家的江山安稳?!您这般作为,究竟是在为谁筹谋?!” “你!你竟敢如此质问哀家?!”周太后被戳中心底最阴暗的算计,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精心涂抹的白粉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因暴怒而涨红的皮肤,她指着萧烬,声嘶力竭,“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别忘了你的皇位!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阿瑶是你的亲妹妹!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外姓的臣子?!” “轰——!”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仿佛冻结成冰!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 云昭只觉得一股寒意刺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门框上。 【终于撕破脸了!她心里何曾有过萧烬这个儿子?她眼里只有秦王和自己!为了私欲,连国事大局都能踩在脚下!】 萧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啜泣都忘了,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萧烬猛地站直身体,挺拔的身姿如同出鞘的利剑,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凛冽帝王威压! 他面色沉冷如万载玄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砸下:“朕的皇位,是太后给的?”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那太后您今日便下一道懿旨,将朕废了如何?!” 他目光如电,扫过太后惊愕扭曲的脸,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主宰一切的绝对意志:“朕如今,是这大邺江山之主!执掌乾坤,乾纲独断!朕敬您为母后,是孝道!但您若再想如从前般对朝政指手画脚、横加干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恐的萧瑶,最终定格在太后脸上,话语中的威胁冰冷刺骨,“——那便是牝鸡司晨,违背祖制!先皇在天之灵,可曾允您干政?!朕乃皇长子,继位登基,名正言顺,有何不妥?!” “够了!”萧烬袍袖猛地一挥,仿佛要斩断一切虚伪的牵绊,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最后的决绝: “从今往后,太后不必再费心装病,更不必寻些由头叫朕前来,行这磋磨人心之事!您就在这慈宁宫中,安心——颐养天年!”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锁住周太后,“至于您心心念念的亲生儿子秦王,还有您这宝贝女儿长公主的安危荣辱……” 萧烬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从此刻起,皆在朕,一念之间!” “张福安!”他厉声喝道。 “奴才在!” “传朕口谕:自即日起,太后需静心养病,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慈宁宫半步!违者,视同谋逆!” 冰冷的旨意如同寒铁铸就的牢笼,轰然落下! “遵旨!”张福安声音发颤,却无比清晰。 话音未落,萧烬已不再看那凤榻上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的太后一眼,转身,龙行虎步,玄色龙袍在身后翻涌如怒涛,带着席卷一切的威势,大步流星地踏出内殿,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室死寂和太后那根枯槁的、颤抖着指向虚空却再也发不出完整音节的手指:“你……你……孽障!孽障啊——!” 云昭与张福安被这惊天变故骇得心惊肉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小跑着跟上那决绝的背影。 张福安一边追一边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保重龙体!龙体要紧……” 云昭更是心有余悸,一路疾奔回尚食局,胸口剧烈起伏,她一把抓住正在当值的武灵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有些破音:“快!立刻!备上最上等的清火静心茶!要快!陛下……陛下龙颜震怒!” 第67章 云昭是福星 延英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仿佛隔绝了慈宁宫的污浊空气。然而,殿内却酝酿着另一场更可怕的风暴! “哐当——!”一声巨响,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檀龙椅,竟被萧烬一脚狠狠踹翻!沉重的椅子砸在金砖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哗啦——!”紧接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珍本古籍,如同遭遇飓风般,被他狂暴地横扫而下!雪白的纸页、断裂的玉轴、碎裂的砚台……如同战场废墟般狼藉满地! “砰——!”带着骨裂般闷响的一拳,狠狠砸在盘绕着九条狰狞金龙的琅琊柱上!整个大殿仿佛都随之震颤! “好!好得很!好得很呐——!”萧烬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滔天的屈辱、愤怒和不甘,“朕是皇长子!继位登基,天经地义!是先帝亲口遗诏!她凭何?!凭何用那点龌龊心思来威胁朕!!” 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周身弥漫着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剩下一个被至亲背叛、逼至绝境的狂怒之人! 张福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五体投地趴伏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息怒!息怒啊!您当然是名正言顺、天命所归!当年先慈昭贵妃娘娘,乃是先帝潜邸元配正妻!后来……后来封妃也是被奸人所害,蒙受不白之冤!奴才们……奴才们都清楚!都记在心里啊!”他涕泪横流,只想熄灭这焚天怒火。 “清楚?!记着?!又有何用!”萧烬猛地转身,指着殿外慈宁宫的方向,指尖都在颤抖,声音嘶哑如泣血,“朕的亲兄弟!朕的亲兄弟日夜想着谋反!夺朕的江山!朕一心敬着、供着的‘母后’!只为一己私欲,不惜拿国事当筹码,拿功臣当棋子!这诺大的朝堂,这深不见底的后宫!可有一个人!真正站在朕的身边?!替朕考虑过半分?!为这江山社稷着想过一丝一毫?!” 张福安拼命磕头,砰砰作响:“有!有啊陛下!奴才们!奴才们永远站在陛下身后!为陛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在所不惜!陛下……陛下您再忍忍!没有铁证……还需从长计议啊陛下!” “忍?!朕忍够了!”萧烬狂吼一声,被背叛的怒火和无处宣泄的憋屈再次冲垮理智,他猛地又是一拳,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再次砸向那冰冷的琅琊柱! “咔嚓!”一声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 鲜血,瞬间从他紧握的拳峰迸溅出来,染红了狰狞的龙鳞,顺着冰冷光滑的柱身蜿蜒流下,刺目惊心! “啊——!陛下!!”张福安惊恐欲绝,魂飞魄散地尖叫起来,“太医!快宣太医!快啊——!” “滚!都给朕滚出去!谁敢宣太医!朕砍了他的头!”萧烬如同暴怒的凶神,厉声咆哮,阻止了所有试图靠近的宫人。他喘着粗气,任由鲜血滴落,仿佛那剧痛才能稍稍平息心头的滔天巨浪。 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 奉茶的宫女端着托盘,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半步也不敢踏入这修罗场。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却异常镇定的身影,端着一盏热气袅袅的青玉茶盏,从她身边平静地走过,径直踏入这片狼藉与血腥之中。 是云昭。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扫过那染血的龙柱,最终落在那只鲜血淋漓、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心中默念:【万幸,只是伤手,未曾杀人。万幸,风暴已过,尚留余地。】 【可这伤……】她秀眉微蹙,目光落在狰狞的伤口和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上,【必须立刻处理!】 她将温热的清心茶稳稳放在唯一还算完好的御案一角,无视了帝王的暴怒和满殿的肃杀。深吸一口气,她鼓起莫大的勇气,走到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帝王面前,声音清晰而镇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静力量: “陛下,您的手受伤了,伤口颇深,需及时处理,以免恶化。请允臣为您包扎。” 萧烬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眸如同噬人的凶兽,死死盯住她!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灵魂都洞穿,带着无尽的戾气和怀疑。 云昭迎着他噬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她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沾满鲜血、微微颤抖的帝王之手。 指尖传来的冰冷和粘腻,让她心头一颤,但动作却无比沉稳。 她仔细检查伤口:拳峰处皮开肉绽,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节边缘!显然是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蹭掉了一大块皮肉! 右手!还是握笔执剑的右手! 这剧痛,怕是钻心刺骨,三日难消! 没有丝毫犹豫,云昭迅速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上好的金疮药粉。 她动作麻利而精准,将药粉均匀洒在狰狞的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萧烬手臂肌肉猛地一绷! 但他竟硬生生忍住了,没有抽回手,只是那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接着,她取出干净的素白棉布,动作轻柔而娴熟地缠绕包扎,最后打上一个牢固又利落的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专业和冷静,仿佛她包扎的不是暴怒的帝王,只是一个普通的伤员。 “陛下,伤口已包扎妥当,但这疼痛难忍。臣稍后会让太医开些镇痛安神的汤药送来。”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生怕再触怒这头濒临崩溃的雄狮。 张福安见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用眼神指挥着几个胆战心惊的小太监,手脚麻利却又悄无声息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云昭端起那盏尚有余温的清心茶,双手奉到萧烬面前:“陛下,方才动怒,想必口干舌燥。喝口茶,润润喉吧。” 茶水确实已有些微凉。 但萧烬盯着她清澈镇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关切和职责所在。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接了过来,仰头,将那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股清冽微苦的茶香滑入喉咙,似乎真的稍稍浇熄了一丝心头的灼热和腥甜。 至少……她拿来的东西,是可以入口的,是安全的。 这个念头一起,萧烬狂暴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他猛地意识到,自打这个将门之女入宫三月…… 那些堆积如山、令人窒息的奏折,似乎处理得顺畅了些; 那些辗转难眠、噩梦缠身的夜晚,似乎安稳了些;那些食不甘味、如同嚼蜡的御膳,似乎……也变得合口了许多。 她就像一缕清风,一道微光,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拂去了他身边的些许阴霾和沉重。 云昭是福星! 就在这时,云昭做了一件让张福安几乎心脏停跳的举动——她竟然,轻轻地,极其自然地,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萧烬那沾着点点血迹的玄色龙袍衣袖! 动作轻微得如同羽毛拂过。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柔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陛下,怒火伤肝。臣……臣新研制了一种糕点,名唤‘落玉’,取其温润如玉、入口即化之意。陛下能否……移步尚食局,尝尝鲜?也好给臣指点一二,看看哪里还需改进?” ilwxs.com 张福安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这……这云尚食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此时“邀宠”?!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萧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暴戾似乎在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张福安快要窒息时,萧烬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呼——!”张福安紧绷到极致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出来,后背的冷汗瞬间冰凉一片。 天爷!这场差点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总算是……被这位胆大包天又心思玲珑的云尚食,用一盏茶、一包药、和一碟子“落玉”糕,给……暂时按下了! 萧烬被云昭带着出去。 张福安指挥着内侍收拾残局。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过,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延英殿内那场帝王震怒留下的狼藉与血腥,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御案整齐,龙椅归位,琅琊柱上的血迹也被精心擦拭,只留下一点难以察觉的暗痕。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熏香,试图掩盖那片刻前的惊心动魄,却更添一丝欲盖弥彰的诡异平静。 …… 与此同时,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慈宁宫,却彻底沦为了冰冷的囚笼。 沉重宫门紧闭,御前侍卫如同铁铸的雕像,面无表情地驻守在每一个出入口。 昔日穿梭如织的宫人消失无踪,连鸟雀都仿佛绕道而行,死寂得令人窒息。 萧瑶哭红了双眼,被毫不留情地“请”出了慈宁宫的范围。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宫墙之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看着自己尊贵身份轰然崩塌的象征。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攫住了她,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心脏。 她猛地提起裙裾,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向李妃——李漾之的宫苑。 李妃之父乃吏部尚书,位高权重,更是与权倾朝野的苏相私交甚笃。 而苏渊,众所周知,是太后在朝堂最有力的臂膀! 如今,能救太后的,似乎只有这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了! 李漾之看着妆容凌乱、哭得梨花带雨的萧瑶闯进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警惕。 她挥退了所有侍立的宫人,殿内瞬间只剩下她们二人,空气凝滞。 “八公主殿下,”李漾之的声音带着疏离的客气,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您这般失仪闯入我的宫室,实属不妥。您的婚事,自有陛下圣心独裁。来寻我?怕是找错了庙门。” 自张贵妃暴毙、苏明璃失宠被幽禁后,萧烬对后宫如同弃履,再未踏入半步。 李漾之深知,此刻与太后沾边,无异于引火烧身。 “李妃!李娘娘!”萧瑶扑上前,几乎要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求求你!你阿父是吏部尚书!你传信给他!让他转告苏相!救救太后!皇兄……皇兄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我……我连一张字条都送不出宫去了!” 李漾之眉心微蹙,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萧瑶的触碰。她走到窗边,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空旷的庭院,确认绝无耳目,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提点: “公主殿下,您究竟为何非要去触陛下的逆鳞?!”她盯着萧瑶通红的眼睛,字字诛心,“云家手握重兵,是陛下北境屏障!他们的婚事,是陛下手中制衡朝野的筹码!您和太后娘娘,为何偏要去碰这最硬的钉子?!” 萧瑶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剩下哽咽:“可是……可是太后怎么办?她本就凤体欠安,如今慈宁宫如同死牢,只有太医能进出片刻……李妃,我求你了!只需你传一句话!就一句话!” 李漾之看着眼前这个被宠坏又愚蠢透顶的公主,心中只剩冷笑和鄙夷。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刻板的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 “公主殿下,后宫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前朝诸公,岂会不知?不过是时辰早晚罢了。” 她微微倾身,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您若还想活着,将来嫁个体面人家,安安稳稳度日……此刻最该做的,是回到您的宫室,关起门来,安安分分地——等!” “至于太后娘娘,”她直起身,目光望向慈宁宫的方向,毫无温度,“陛下仁孝,只是令其静养罢了。一时禁足,伤不了凤体。您,过虑了。” 这逐客令,冰冷彻骨。 萧瑶最后的希望被彻底碾碎。她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踉跄着被李妃的宫人“请”了出去,背影仓惶绝望,消失在深宫甬道的尽头。 殿门在萧瑶身后关上。 李漾之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算计。 她厉声对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下令,声音如同寒铁:“都给本宫听好了!从今日起,若再有人胆敢放八公主踏入我这宫门半步——”她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瑟瑟发抖的面孔,“你们,连同你们的家人,就都去掖庭最苦的寒窑里,熬到死吧!” “是!娘娘!奴婢\/奴才遵命!”众宫人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恐惧深入骨髓。 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便是李妃。 其余十数位嫔妃,在经历了张贵妃、苏贵妃的接连倒台,以及太后这尊大佛的轰然“病倒”后,早已如同惊弓之鸟,缩在自己的宫室里战战兢兢,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后宫的天,彻底变了! 太后被幽禁,后宫大权瞬间真空。 名义上,落在了尚宫局之首——尚宫吴令仪手中。这位吴尚宫,年近四十,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鹰,是宫里的老人,行事向来规矩森严,手腕强硬。 然而,另一个名字也悄然浮出水面——姜清英,五品尚仪。她年纪虽轻,却以雷厉风行、心思缜密着称,更难得的是,她曾在御前伺候过笔墨,深谙帝王心思,非寻常女官可比。在张苏二妃当道时,她便因不肯同流合污而备受打压,如今,蛰伏的猛虎似乎嗅到了机会! 权力更迭的第一次碰撞,来得迅疾而猛烈。 当日下午,六宫有品级的尚宫、尚仪等女官齐聚尚宫局正堂议事。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 吴令仪端坐主位,姿态威严,正要开口训示,安排新规。 下首的姜清英却忽然抬起眼帘,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直视着吴令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瞬间打破了堂内虚伪的平静: “吴尚宫,”她语速平缓,却字字锋芒毕露,“慈宁宫既已‘静养’,六宫诸事,是否也该……改改章程了?毕竟,旧主子定的规矩,未必合新主子的心意。您说,是么?” 第69章 六局议事 云昭端坐于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内无形的刀光剑影都与她无关。 她只想做个安静的背景,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议事堂。 然而,权力的漩涡岂容她轻易抽身? 尚宫吴令仪刻板的目光如同探针,精准地锁定了她,声音带着不容回避的尖锐:“云尚食,”她刻意停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云昭,“你为何缄默不语?如今你才是陛下身边第一得意之人,深得圣心信赖。这六宫之事,难道你就没有半点高见?” 瞬间,数道或探究、或嫉妒、或审视的目光,如同芒刺般扎在云昭身上。 云昭缓缓抬起眼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被问及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疏离的弧度:“谢吴尚宫抬举。只是,这后宫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六宫各司其职,本就该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解难。” 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统领六宫,协调诸局,向来是尚宫局的权责所在。吴尚宫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我等自然唯尚宫马首是瞻。其余四局(尚仪、尚服、尚寝、尚功),虽各有职司,亦需尚宫局居中调度,方能使诸事井井有条。” 【权柄?烫手山芋罢了!谁爱要谁拿去!一个尚食局就够我忙得脚不沾地了!还得时不时被拉去顶尚寝、尚仪、甚至尚宫的缺!这红人谁爱当谁当去!】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 话音刚落,尚寝局赵莲月便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云尚食太过谦了!我等哪里比得上您?如今我这尚寝局的差事,也多赖您时常援手分担,我真是感激不尽呢!” 紧接着,尚仪姜清英那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如同冰珠落玉盘,带着明显的讥诮:“赵尚寝所言极是。如今我这尚仪局,也因云尚食‘劳苦功高’而轻省不少。知道的,是云尚食能干,不知道的……”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吴令仪,最后落在云昭脸上,“……还以为这六宫之首,已然易主,成了尚食局了呢!” 这顶“僭越”的大帽子,扣得又狠又毒! 云昭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目光平静地迎向姜清英充满挑衅的眼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姜尚仪此言差矣。身在何处,执掌何司,是生是死,荣辱浮沉……”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不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她看着姜清英骤然一僵的脸色,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直白:“陛下吩咐了,我们这些做事的,便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儿。难道……姜尚仪被陛下调配差事时,敢说一个‘不’字?还是赵尚寝,你有这份胆量,能拒了陛下的旨意?” 一席话,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议事堂!空气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唇枪舌剑的姜清英和赵莲月,此刻脸色青白,如同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吴令仪的眼神也沉了沉。 云昭仿佛没看见众人的难堪,悠然端起茶盏,又啜饮了一口,才缓缓道: “今日既坐在这里,想必诸位所思所想,都是如何将各自分内的差事办得更好,为陛下分忧。”她放下茶盏,目光澄澈,“何必非要分出个孰轻孰重、孰高孰低?依我看,便是吴尚宫居中统领调度,我等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听凭派遣便是。” 她站起身,姿态从容,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茶点:“今日这议事所用的清茶细点,是我尚食局所供。这议事厅的一应布置洒扫,是姜尚仪手下宫人所为。若非吴尚宫召集,我等又岂能齐聚于此?” 她微微颔首,“陛下午憩将醒,尚食局还需准备下午的茶点,臣,先行告退。” 说罢,云昭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裙裾微扬,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议事堂。 背影挺直,带着一种不欲纠缠的决绝与疏离。 吴令仪望着云昭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云昭会恃宠而骄,却没想到对方不仅主动将权柄推回,言语间还处处维护尚宫局的地位,将她捧在高处。这份“抬举”,让她既意外,又隐隐有些不安。 她定了定神,沉声道:“云尚食所言甚是。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回去,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莫生事端!散了吧!” 后面那些低低的议论和揣测,云昭已听不到了。 她的心思早已飞回尚食局那熟悉的灶台与案板间。 【下午茶……陛下昨日动了大气,又处理了一堆糟心事,得弄点既清爽又提神的……】 她步履加快,脑海中飞快盘算着新的糕点方子,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杀机的会议,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议事堂外,长长的宫道上。 姜清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脚步急促,手中的帕子几乎被绞碎。 吴令仪从后面赶上,看着姜清英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斥道,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姜清英!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沉浮这些年,怎地今日反倒不如一个刚崭露头角的新人沉得住气?!” 姜清英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吴令仪走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字字如刀,戳破那点可怜的骄傲: “她是云国公府的嫡女!是将门虎女!入宫掌尚食,那是‘纡尊降贵’!陛下用她,看中的是她背后的云家军权,是她这份‘不争’的清醒!” 她盯着姜清英瞬间煞白的侧脸,语气更冷:“你呢?你是什么出身?苦水里泡大的宫女!能爬到五品尚仪,已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你跟她比?拿什么比?!她今日那番话,看似推让,实则句句点醒你我的位置!连这点最简单的立身之本都看不透,你这些年,真是白熬了!” 吴令仪的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姜清英的心底!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中翻涌着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点醒的、冰冷的恐惧与……更深沉的恨意。 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快步消失在宫道拐角,只留下一个充满怨毒与野心的背影。 第70章 尚食要做中宫? 延英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云昭侍立一旁,看似平静,实则心弦紧绷。 前朝汹涌的暗流终于拍击到御座之前——后宫空虚,帝嗣未立,文臣们以此为柄,字字诛心!矛头甚至直指她这个“得宠”的女官! 果然,散朝归来的萧烬,周身裹挟着雷霆之怒,踏入殿门的瞬间,压抑的戾气便席卷开来! “朕的后宫!朕的子嗣!何时轮到他们指手画脚?!” “无太子?还要太医给朕‘整治’?!” “倚重女官?依赖内侍?宠爱宫女?!好!好一个‘字字珠玑’!” “这群蠹虫!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尽在鸡毛蒜皮上做文章,给朕添堵!” 他怒极反笑,猛地抄起案上的青玉茶盏就要砸下!目光却瞥见一旁侍立的云昭,那双清亮的眸子正紧紧盯着他手中的茶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烬动作一滞,高举的手缓缓放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掀袍坐下,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给朕等着!这帮狗东西!” 云昭垂眸,心中了然:【苏渊、太后、秦王一党被重创,这群文臣爪牙岂能不急?这是最后的反扑!】 【擒贼先擒王!苏渊这老贼一倒,文官集团自溃!】 【三月之期已过……萧烬未死,一切皆变。重生之局,早已不同。】 萧烬听到她冷静清晰的心声,翻腾的怒火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周身那股骇人的戾气也随之收敛。 【咦?怎么突然安静了?】云昭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她适时上前,双手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 萧烬接过,并未细看,带着余怒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一股奇特的甘润之感悄然弥漫,瞬间抚平了喉间的灼痛与干涩。 他微微一怔,放下茶盏,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一丝,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今日这茶……加了什么?一丝清甜入喉,润燥生津。” 云昭心头微松,解释道:“回陛下,添了些罗汉果。早朝议事,唇枪舌剑,最是耗津伤喉。臣见小桃摆弄茶叶时想起,罗汉果性凉润喉,与单丛乌龙的醇厚相配,能生出一丝细腻回甘,或可稍解陛下喉间不适。” 她语气平稳,却透着专业与用心。这罗汉果凉性,不可久用,但对付萧烬这几日的肝火,正是对症。 张福安垂手侍立,心中暗赞:陛下这脾气,也就云尚食能如此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这份对龙体、气候、心绪的体察入微,连前任尚食素英也望尘莫及。 萧烬显然受用,眉宇间的阴霾散了大半,又自行续饮了两盏。这位大邺的帝王,终究是嗜好那一点恰到好处的甜意。 …… 翌日散朝,萧烬步履虽快,却难掩处理完朝务的疲惫,眉宇间又带着一丝习惯性的期待,径直步入延英殿。 他落座御案后,手习惯性地伸出—— 奉上的茶盏,却非昨日那温润甘甜的熟悉滋味。侍立在侧的,也非那道沉静如水的熟悉身影。 他端起茶盏,只浅浅抿了一口,眉头便倏然蹙紧,搁下茶盏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扫向奉茶的宫女:“你是……司膳监的人?”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武灵玉心头一紧,恭敬垂首:“回陛下,奴婢武灵玉,司膳局掌印。” “茶都不会配?”萧烬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蕴含着无形的重压,“不会,就去请教云尚食。少拿这等粗陋之物,来膈应朕。”他毫不掩饰对眼前茶汤的嫌弃。 武灵玉心知肚明,陛下迁怒的不是茶,而是奉茶的人未换。她硬着头皮,声音清晰而恭谨:“陛下息怒。云尚食昨夜为研制新膳方,熬至三更。今晨又侍奉陛下早膳,此刻……实在精力不济,正在休憩补眠。” 萧烬闻言,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武灵玉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被打断期待的、深沉的探究,声音低沉了几分:“哦?这么说来……你是在为云昭鸣不平?” 武灵玉背脊微僵,依旧垂首:“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据实以告。陛下可要奴婢即刻去请尚食前来?” “不必。”萧烬打断她,指尖在案上轻叩,“朕问的是茶。为何换了?” 武灵玉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回陛下,云尚食言道,罗汉果性凉,不宜日日饮用。今日便换了性温醇和的普洱。且尚食观陛下晨起心情尚佳,茶中便无需再添他物调和。” 萧烬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那杯被嫌弃的普洱,最终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退下吧。” 武灵玉暗自松了口气,恭敬退下,背后已沁出一层薄汗。 云昭补眠起身,换了身清爽的宫装,刚踏出偏殿,便遇上了退出来的武灵玉。 “武姐姐,”云昭轻声询问,“今日陛下心情如何?” 武灵玉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尚可。” 云昭点头:“那我去看看午膳备得如何,这边就有劳武姐姐了。” 武灵玉脚步微顿,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几个内侍离得尚远。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云昭耳畔,带着一种急切的警醒:“云尚食……当真不打算离宫么?如今瞧着,陛下是越发离不得你了。难不成……尚食竟存了入主中宫的心思?”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无波:“谢姐姐提醒。姐姐此刻……倒是比我清醒许多。” 武灵玉紧盯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尚食家世显赫,有父兄倚仗,家人疼爱,自身更是文武兼修,心思玲珑。若论资格,入主中宫……倒也并非妄念。” 她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试探。 云昭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姐姐提醒得……是时候。” 这句“是时候”,带着一丝微妙的沉重。 武灵玉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福身行礼后快步离去。 云昭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武灵玉那几句直指核心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瞬间在她心头激起千层浪,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阴霾。 皇帝……他该不会……真对她存了那份心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第71章 尚食,你是不是梦到我了啊? 想想看,能住在延英殿偏殿的能有几人? 云昭不仅住了,还住得极近——近到萧烬若喊一声“传膳”,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紫宸殿虽是帝王寝宫,可萧烬十有八九都宿在这处理政务的延英殿。 然而今日,一切都透着反常。 午膳时分,布菜的不是云昭,换成了司膳局的宫女。 下午茶点,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缺席。 萧烬终于按捺不住,状似随意地问:“云尚食……还在补觉?” 侍奉的宫女慌忙跪下:“回陛下,尚食……尚食在小厨房忙碌,并未歇息。” 张福安也觉出异样,这一整天竟未见云昭露脸:“陛下,奴才去瞧瞧?许是尚食局事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 “罢了。”萧烬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奏疏,却显得心不在焉。 晚膳时分,云昭依旧不见踪影。 萧烬开始夜读,奉茶的、掌记的,都按部就班换成了其他人,规矩一丝不错,却处处透着一种冰冷的陌生。 奏疏上的字迹仿佛在跳动,萧烬烦躁地推开。 茶水入口寡淡无味,他蹙眉放下;抬眼瞥见一个内侍腰带微斜,立刻斥责;目光扫过张福安的下颌,竟挑剔道:“张福安,你这脸……怎地没收拾干净?瞧着有胡茬似的!” 张福安愕然,心头哭笑不得:他净身入宫都三十多年了! 陛下这分明是……找不到茬,开始无差别迁怒了! 他苦着脸躬身:“陛下息怒,奴才……奴才这就去净面!奴才……奴才这就去寻云尚食!说不准她正为陛下研制新的夜宵点心呢?上次那落玉糕的滋味……” 萧烬沉默片刻,终是“嗯”了一声。 张福安如蒙大赦,刚退至门口。 “等等!”萧烬却忽然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别扭,“朕同你一道去!她定是躲在哪里偷吃好东西,还瞒着朕!看朕……看朕不揪她个现行!”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大步流星地走下御阶。 张福安连忙侧身让路,紧跟在后。两人穿过回廊,直奔小厨房。 小厨房灯火通明,却只有两名值守的宫女在擦拭灶台,不见云昭踪影。 张福安心中一沉,急声问:“云尚食呢?!” 宫女慌忙跪倒:“回总管,今夜是奴婢们当值。尚食……尚食说去看新采买的食材了,让奴婢们在此守着。” 就在厨房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云昭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将自己缩进更深的黑暗中。 她屏住呼吸,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清晰对话,心跳如擂鼓。 看到连萧烬都亲自找了过来,她更是一步也不敢挪动,只盼着他们快快离开。 萧烬带着张福安转身离开小厨房区域。 躲在暗处的云昭这才长舒一口气,轻轻拍着胸口:【可算走了!赶紧溜回偏殿歇会儿,今日这面是万万不能见了!】 前方回廊上,萧烬的脚步猛然顿住! 原来她就在附近!还刻意躲着朕?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不悦。云昭至今不知他能“听”到她的心声。 云昭的心声再次清晰传来:【怎么又停了?!快走啊!今日诸事不宜,尤其不宜面圣!】 萧烬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未再挪步。 张福安不明所以,只能垂手侍立一旁。 萧烬目光微闪,忽然改变主意,对张福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拉着老内侍隐入旁边更浓的树影里。 云昭探头探脑,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从巨大的琅琊柱阴影里飞快地窜出来,做贼似的溜回了自己的偏殿。 张福安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陛下……云尚食这是……?” 萧烬眉头紧锁,眼神幽深:“去查。今日她都见了谁,说了什么。”这反常的躲避,必有缘由。 “是!”张福安领命。 …… 夜深人静。 云昭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室内似有动静。她以为是值夜的小桃,含糊嘟囔道:“小桃……渴……倒杯凉茶来……” 没有回应,但清晰地听到了倒水声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云昭困得睁不开眼,勉强坐起,伸手接过递来的茶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随手将空杯塞回对方手里,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不知几更了……你也去歇着吧……明早陛下的早茶……按我写的单子来……别弄错了……”她习惯性地叮嘱。 依旧无人应声。云昭觉得有点奇怪,但困意如山倒,也懒得深究:“……你怎么了?话这么少……武姐姐训你了?……我跟你说过……要沉住气……她那人嘴硬心软……总提醒我……”她语无伦次,意识又开始模糊。 脚步声停在了桌几旁。 云昭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含糊道:“……我困……睡了……你自便……”声音渐弱。 黑暗中,萧烬看着床上那团拱起的被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看见她的棉被斜斜滑落了一角。 他无声地走近,动作极轻地将被子拉起,仔细替她掖好被角,这才悄然退出了房间。 …… 翌日清早。 云昭盯着小厨房备好早膳,刚出来就碰见了小桃。她关切地问:“心情好些没?别钻牛角尖,知道吗?” 小桃一脸茫然:“尚食,我心情很好啊?没钻牛角尖。” 云昭也愣住了:“那你昨夜去我房里,给我倒水盖被子,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啊?”小桃眼睛瞪得溜圆,“昨夜?我没去过您房里啊!尚食,您是不是……梦到我了?” 云昭瞬间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不是小桃?! 那半夜悄无声息潜入她房中,给她倒水、盖被子的……还能有谁?! 一个名字带着惊雷般的寒意劈入脑海——萧烬?! 他疯了吗?!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她! 不行!今日必须继续消失! 她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位皇帝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第72章 谁适合做皇后? ilwxs.com 晚膳时分,延英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玉盘珍馐摆满御案,香气氤氲,却丝毫驱不散那无形的冷压。 萧烬端坐主位,银箸未动,深邃的眼眸扫过殿门,那里空无一人。 张福安侍立一旁,只觉得那无形的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几乎要将他冻僵。 他实在扛不住了,硬着头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奴才……奴才这就命人再去催催云尚食?” “嗯。”萧烬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冰冷的音节,算是默许。 很快,小内侍连滚爬爬地回来复命:“陛…陛下!云尚食……她去、去炭库了!说是冬日将至,各处炭火数目对不上,需得亲自核查清楚……” “砰!”一声轻响,是萧烬指节叩在紫檀御案上的声音。 殿内温度骤降! 他抬眸,眼底寒光凛冽,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去传朕口谕。告诉云昭,她今日备的晚膳——不合朕意!朕胃痛难忍!让她即刻滚回来领罪!” “是!是!奴才遵旨!”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是飞奔着出现在殿外长长的甬道上。 云昭气息微喘,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颊边,心中惊疑不定:【胃痛?怎会!明明都是温补滋养、最合时令的菜品!火候、配伍都反复斟酌过,绝无差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好微乱的衣襟,才缓步踏入殿内。 她姿态依旧恭谨,屈膝行礼:“陛下恕罪。臣听闻陛下胃脘不适,不知除了胀满,可还有灼痛、泛酸?臣即刻撤换膳食,为陛下重新调配。” 萧烬挥了挥手,如同驱散蚊蝇。 张福安如蒙大赦,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相对无言的二人,空气仿佛凝固。 “试菜。”萧烬的声音毫无波澜,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云昭,“你,亲自试。一道一道,给朕试清楚,看看到底是哪道菜——不合朕的脾胃!” 云昭垂首:“是。”她拿起备用的银箸,走到御案前,神态专注,如同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她将每一道菜都夹起一小份,细细品尝。清蒸蟹粉狮子头、玉带虾仁、鸡髓笋、燕窝羹……入口皆是火候精准、滋味鲜美、温润熨帖。 “陛下,臣已尝遍所有菜肴。”她放下银箸,声音清晰平稳,“皆无异常,温补适中。臣此刻胃腹并无不适之感。不知陛下……究竟是哪一道不合圣心?” 【好端端地发什么疯!这些菜哪一道不是耗费心血、反复斟酌的!哪里不好了?!】 【他这面色红润、气息平稳的样子,哪里像胃痛难忍了?!】 【偌大尚食局,难道事事都要我这个五品尚食亲力亲为?】 【我忙得脚不沾地,旁人倒有闲心嚼舌根!】 云昭心中腹诽如潮,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萧烬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向云昭,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云昭,你……可是对朕不满?” 【不满?我敢吗?!】云昭心头一跳,立刻道:“陛下明鉴,臣绝无不满!” “那为何——”萧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刺她的眼底,“处处躲着朕?” 云昭心头警铃大作,脸上却努力挤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陛下误会了!臣怎敢躲着陛下?实在是……立冬将至,各宫炭火用度、冬日食材储备、御寒汤饮调配……桩桩件件都需臣亲自过问,分身乏术……” “撒谎!”萧烬厉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云昭耳边! 【是……是有点心虚……但忙也是真的!不想见……也是真的!】云昭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放软了语调,带上几分刻意的讨好:“陛下息怒。是臣疏忽了。臣保证,日后定当日日前来侍奉。陛下……您此刻想用哪道菜?臣为您布菜可好?”她拿起银箸,姿态恭顺地准备上前。 萧烬靠回椅背,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这份带着距离感的讨好,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云昭,前朝那些聒噪的折子,堆成了山。”他指尖随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都在逼朕,选秀纳妃,扩充后宫,更要朕——尽快册立中宫皇后,以固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笼罩住云昭,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试探: “此事,你……怎么看?” 云昭脑中“嗡”的一声! 【这……这与我何干?!立后选秀是前朝后宫的头等大事!若迟迟无太子,自然要广纳妃嫔;若中宫虚悬,自然要册立皇后!这有什么可‘看’的?!】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斟酌着每一个字,谨慎回答:“回陛下,臣以为……此乃陛下家事,亦是国事。陛下随心所愿便好。至于朝臣所请……”她顿了顿,硬着头皮说出核心,“大邺江山,确需太子承继宗庙,此乃社稷根本。皇后与太子,二者……陛下或需择其一先行定下,方能安……满朝文武之心。” 这回答,滴水不漏,却也……毫无立场。 萧烬似乎并不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带着一种更深的、近乎拷问的意味,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那你认为——”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谁,适合做朕的皇后?” 【凭什么要我认为?!我一个小小的尚食,活腻了才敢置喙皇后人选!】 云昭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跳如鼓。 她立刻垂下眼睑,避开那慑人的目光,语气愈发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陛下!臣……臣入宫时日尚短,终日埋首于庖厨案板之间,一心只求办好尚食局差事,于各宫娘娘的品性才德……实在……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她顿了顿,仿佛灵光一现,将皮球小心翼翼地踢了回去,“陛下若欲知哪位娘娘堪当重任,何不……亲临后宫,多多垂询体察?日久……自然见人心。” 【我是真不知道啊!求放过!】 萧烬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并未就此放过她,反而更进一步,将问题引向了更危险的核心:“你们云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下,“手握重兵,威震北境。难道……就不想在这后宫之中,寻一‘臂助’,与前朝维系关系?或者说……” 他目光如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绕着云昭,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你们云家,就真的没有……想‘维持’的人选吗?” 第73章 萧烬他有些别扭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电光火石间,她捕捉到了那个最危险的答案。 她抬起眼,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声音都轻了几分:“陛下的意思……是想从我们云氏宗族中,择选女子入宫?”她紧紧盯着萧烬,想从他脸上找出否定的痕迹。 萧烬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挑起,幽深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竟坦然承认:“是。朕……确有这个考量。” 果然!云昭只觉得一股凉意窜上脊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清晰而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考量:“陛下,臣以为此议大为不妥!云氏如今手握重兵,位至国公,已是烈火烹油之势。臣身为御前女官,已不知惹来多少嫉恨目光。若再送一位云氏女入宫……” 她微微一顿,语气沉重,“——无异于烈火添柴,必将引燃众怨,使云家成为众矢之的!此非陛下之福,亦非云氏之幸!” 萧烬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声音也冷了下来:“云昭,你今日是存心来气朕的?” “臣不敢!”云昭立刻垂首,姿态恭谨却带着坚持,“臣肺腑之言,皆是为陛下计,为大邺计!外戚之势过盛,尾大不掉,于江山稳固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导,“陛下乃千古明君,乾纲独断,自有经天纬地之才,岂是区区后宫妃嫔所能左右?云家有阿父与阿兄为陛下戍守边疆,肝脑涂地,已足矣!实在无需再以裙带维系恩宠!” 【云家这棵树已经太高太招风了!绝不能再添枝叶!】 【可……他为何如此不悦?我这字字句句,皆是为他、为云家着想啊!】 【难道……他真瞧上了云铃?三叔家的十四妹,确实是云家最娇艳的那朵花……】 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烬没有言语,那沉沉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云昭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一咬牙,索性将那名字抛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试探:“陛下……可是属意臣的堂妹云铃?她年方十七,正值芳华,容貌……确实出众。若陛下有意,引她入宫,封个贵人……”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倒也未尝不可。”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果然,萧烬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刺眼、充满嘲讽的弧度,声音如同淬了冰:“呵!云昭,在你眼里,朕便是那等贪慕美色、昏聩无能的君主?需要你来替朕思量着,该封什么位份?嗯?!” 那“嗯”字尾音上扬,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被深深误解的屈辱。 云昭彻底郁卒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真是我……被武灵玉那丫头乌鸦嘴说中了吧?!】 【要命!若真是这样……这深宫是片刻也待不得了!等阿父凯旋,拼着老脸不要,也得求道恩旨放我出宫!】 萧烬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退意!她猜到了!可她竟然想逃?!这个认知如同滚油泼进了烈火! “滚!”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萧烬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叮当作响,“带着你的东西,给朕滚出去!” 【又发脾气!说真话不行,顺着猜也不行!行!我滚!滚得远远的!】 云昭心中也憋着一股气,面上却异常平静。她没有丝毫慌乱,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碗碟,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收拾停当,她打开殿门,唤来宫人,声音清晰平和,听不出半分委屈:“陛下用毕了。这些膳食并未动过,莫要糟蹋了。分给各宫当值的宫人,若有未用膳的,便赏下去,务必分发干净,不得欺压克扣!” “是!尚食大人!”宫人们面露喜色,欢天喜地地端走了丰盛的菜肴。 云昭转向一旁忧心忡忡的张福安,语气如常:“张公公,陛下晚膳已毕。若后续需奉茶或加餐,随时命人来尚食局吩咐便是。” “哎,老奴记下了。”张福安连忙应声,目送着云昭挺直而疏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忧心忡忡地转身入殿。 殿内,萧烬已坐回书案后,周身笼罩着低气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福安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死寂中,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迷茫的沙哑: “张福安……” “老奴在。” “你说……”萧烬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在问一个天大的难题,“云昭……她能不能做皇后?” 张福安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斟酌着小心回答:“回陛下,若论身份、才德、心性……云尚食自然……是担得起中宫之位的。” 萧烬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被拒绝的刺痛:“担得起?可她不愿意!她给朕的理由冠冕堂皇!什么外戚势大,什么于国不利!字字句句,都是要把朕推得远远的!” 张福安冷汗下来了:“陛下……云尚食……她刚与秦王退了那糟心婚约,许是……许是心里还有疙瘩?或许……再等等?待她心结解开……”他试图找个台阶。 “等?”萧烬烦躁地打断,“朕可以等!前朝那些嗡嗡作响的苍蝇会等吗?他们会用唾沫星子淹了朕!” 张福安一咬牙,豁出去了:“那……若是陛下直接下旨呢?云尚食是国公嫡女,身份贵重,前朝……多半也是无话可说的!” 萧烬猛地抬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语气又冷又硬:“朕说了!她!不!同!意!”那“不同意”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挫败感。 张福安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湿透了内衫。他绞尽脑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陛下,老奴斗胆……是不是……您对尚食太好了些?好到……她习以为常,反倒……没看清这份心意?”他觑着萧烬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或许……稍微拉开些距离?让她……自个儿琢磨琢磨?” 萧烬闻言,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默了许久。 那份不由自主的亲近,那些闲暇时光的陪伴,那些只在她面前流露的放松……原来在她眼里,竟是负担?是避之不及的麻烦?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隐隐的委屈涌上心头。 半晌,他终于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罢了。传朕口谕:这三日若无要事,云尚食……不必前来侍奉了。让她……好生歇着吧。” “老奴……遵旨。”张福安躬身领命,心中暗叹:这情之一字,便是九五之尊,也难逃个“别扭”二字啊! 第74章 捷报传来 荆襄捷报如同久旱甘霖,瞬间冲散了朝堂的阴霾。 云国公云峰用兵如神,加上新上任的兵部尚书白齐——这位虽是文臣,却深谙谋略,更兼精通钱粮调度,两人配合无间,将一场本可能劳民伤财的平叛,打得干净利落,花销竟比预算还省下三成! 捷报传入延英殿,连日批阅奏折而眉宇紧锁的萧烬,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扬起。 “好!好一个云国公!好一个白齐!” 萧烬抚掌,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目光落在捷报附带的另一份薄笺上,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张福安,还愣着?云国公给带了家书,还不快去叫她来!” 张福安瞧着陛下难得的明朗,脚下生风地去了。 不过片刻,殿门“砰”地被推开,云昭几乎是冲进来的。 她草草行了个礼,一双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辰,直勾勾盯着萧烬案头那封信:“陛下!是阿父的信吧?阿父可好?荆襄那边……”话音未落,手已经伸过去,一把将信捞在了怀里,这才后知后觉地补上,“……呃,谢陛下恩典!” 萧烬的手指在紫檀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轻快。 看着云昭这近乎失礼的急切,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破天荒地没有出言训斥,只静静看着她。 【瞧狗皇帝这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阿父肯定打了个大胜仗!哼,也不看看是谁的老爹!用兵打仗,阿父认第二,谁敢认第一!】 云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像只翘尾巴的小狐狸。 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目光贪婪地扫过熟悉的字迹。信不长,无非是报平安,叮嘱她侍奉陛下要尽心,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字字句句都是寻常家书。 可看着看着,云昭眼底那璀璨的光亮,却一点点黯淡下去,鼻尖微微发酸,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蒙上了眼眸。 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萧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刚才还像只欢快的小鸟,怎么看了信反倒要哭了?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纯粹的、无需任何条件的父爱,下意识开口,声音竟比平时软和了些许:“怎么了?云国公在信中训斥你了?” 云昭飞快地眨了眨眼,将涌到眼眶的湿意逼退,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没有,阿父说一切都好,让臣照顾好陛下便是,让臣不必有后顾之忧。” 她说着将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指尖微微发白。 萧烬看着她强忍的模样,心头莫名地有些堵。 那句“一切都好”,背后是多少浴血奋战的艰辛? 这丫头,是在心疼父亲报喜不报忧吧?他张了张嘴,那句“朕当初在冷宫的时候……”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化作一声略显生硬的轻咳:“……咳,既无事,便退下吧。” 云昭依言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脚步有些沉。 【捷报是赢了,可那些流民怎么办?阿父信里一句不提,定是棘手。放任不管恐再生乱,强行镇压又伤天和……阿父怕是短期内还脱不开身。】 她忧心忡忡的心声清晰地传入萧烬耳中。 刚走到门口的云昭,忽听身后传来萧烬清冷的声音:“云昭,回来。” 【我的老鸭汤!】云昭心里哀嚎一声,【小火煨了快两个时辰,再炖肉都要化了!南京带回来的板鸭啊,可别糟蹋了!】 她苦着脸,磨磨蹭蹭地转身走回殿中站定。 萧烬将她那点“鸭汤焦虑”听得真真切切,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压下那点莫名的笑意,板着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朕方才在想,荆襄流民如何安置才算妥当?你可有什么想法?” 【知道点,但枪打出头鸟啊!万一说错,狗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 云昭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是一派恭谨:“陛下,此等民生大事,当问于阁老。阁老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经验丰富,定有良策。” “朕问的是你!”萧烬声音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以为挂着个尚食的名头,就能万事不理了?为人臣者,当为君分忧,诸事皆要思虑周全,懂得配合。还是说……”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溜溜,“在你这丫头心里,朕的江山社稷,还不如你炖在炉子上的一锅鸭汤重要?” 【!!!】云昭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他他他……他怎么知道我炖了鸭汤?他派人盯着我小厨房了?!狗皇帝这么闲的吗?!】震惊的心声在萧烬脑中炸开。 看着云昭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萧烬心情莫名好了几分,连带着语气也放缓了些,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但说无妨。朕要的是集思广益,海纳百川。若事事都倚仗于阁老一人,你觉得……合适吗?” 【当然不合适!于阁老对付朝堂那些老狐狸是厉害,可论及军事后勤、民生安置,经验还是欠缺了些。阿父常说,打仗打的是粮草人心,流民安置不好,就是埋下新的祸根。】 云昭心中飞速盘算,权衡利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萧烬,眼神清亮:“陛下既如此说,那臣就斗胆妄言了。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随时指正打断。”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构想。萧烬靠在椅背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她专注而带着一丝忐忑的脸上,听着她并非纸上谈兵、反而颇为务实的建议,心中那点因她“鸭汤”而起的微妙不悦,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欣赏与探究的情绪悄然取代。 “但说无妨!” 第75章 皇后人选,阁老怎么看? 云昭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如同玉珠落盘,字字敲在萧烬心上:“陛下,根源在于土地兼并如虎、赋役沉重如枷、水旱灾害频袭、军屯崩坏、庄田无尽扩张!百姓破产失所,背井离乡,此乃流民潮涌之本!” 萧烬身体微微前倾,眸中锐光凝聚,之前的轻松尽敛,沉声道:“说下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赦你无罪!若献良策,重重有赏!” 帝王威压无形释放,殿内空气为之一紧。 云昭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指尖虚点舆图荆襄方位:“流民何以聚于郧阳、襄阳、南阳?盖因山高林密、地广人稀、三省交界(湖广、河南、陕西),朝廷鞭长莫及!更因历代视之为‘禁山’,严禁垦殖,使其成为法外真空!” “确然!”萧烬长叹,指关节重重敲在案上,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三不管之地,祸乱温床!” “流民无依,易被煽动裹挟,或自发成军!”云昭语气转厉,“先帝时,刘通、石龙之乱,殷鉴不远!此次再起,臣以为,单凭武力弹压,如抱薪救火,已非长治久安之策!”她直指核心——单纯镇压只会埋下更大祸根。 萧烬眼中迸发出激赏!这番剖析,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连一旁垂手而立的张福安都心中暗震:此等洞见,朝中衮衮诸公,几人能有? “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局?”萧烬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堵不如疏,乱不如治!”云昭斩钉截铁,“三省推诿,制度有缺!何不于此‘三不管’之地,特设衙署,专理流民事宜?”她目光灼灼,抛出核心构想,“设衙署,派干吏,建卫所,维秩序!让流民有地可诉,有法可依,朝廷承认其为大邺子民,使其心有所归,安身立命!民心归附,乱象自平!陛下以为如何?” “妙!妙极!”萧烬几乎要击案而起!设立专衙!这如同在他混沌的思绪中劈开一道惊雷!他从未想过如此破局之法!一个专设的衙门,将散沙般的流民纳入朝廷治理体系,化隐患为税源,变乱民为顺民! 他眼中精光大盛,提笔便疾书,墨迹淋漓。 恰在此时,张福安悄声禀报:“陛下,于阁老求见。” “让他门外候着,听!”萧烬头也未抬,笔走龙蛇,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云昭并未停顿,思路愈发清晰:“欲求长久安稳,还需善政相辅!流民之中,多为求生良善,亦有野心煽动之徒!臣请:大清查,准附籍!” 她掷地有声,“对流民进行彻底清查登记,凡自愿留下者,许其就地‘附籍’,纳入当地户籍,成为大邺堂堂正正之民!” “此举之利有三:其一,庞大无籍之民重归朝廷掌控,恢复赋役,增益国库!其二,赋予户籍,使其心安定居,根除流亡反抗之念!其三,分化瓦解!以户籍土地诱普通流民脱离叛首,孤立顽寇!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门外的于成,听得老眼放光,捻须低叹:“云国公之女,真乃国士之才!” 萧烬笔下不停,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云昭见他听得专注,深吸一口气,抛出更关键一环:“陛下,附籍之后,核心在土地!请拨荒地、闲田予附籍流民耕种!并普行免赋三年乃至更久之策!” 她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土地,乃民之命脉!授田垦荒,乃安民最核心、最有效之策!解其燃眉之急,方能固其归附之心!免税之惠,更是巨大吸引,诱其主动附籍,安心生产!荒地得垦,流民化农,免税期满,陛下,朝廷将坐拥稳定税源徭役!此乃利国利民之百年基业!” “好!好一个授田免赋!”萧烬霍然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激赏!这丫头,竟将安民、富国、强兵之道融会贯通至此! 他心潮澎湃:“一个衙门,恐力有不逮!朕意,设巡抚一职!总揽湖广、河南、陕西三省流民事宜,开衙建府,常驻郧阳!统一事权,破除推诿!非内阁重臣,不足以担此重任!” “陛下圣明!”云昭眼中异彩连连,“巡抚之设,正解三省掣肘之困!内阁重臣坐镇,权威赫赫,宵小慑服!流民感念朝廷重视,必倾心归附!” “于阁老!”萧烬朗声唤道,“进来吧!此策,可行否?” 于成稳步入内,深施一礼,看向云昭的目光充满惊叹与赞许:“陛下,老臣在门外已听得真切!云尚食之策,高屋建瓴,切中时弊,老臣以为,大善!” 他话锋一转,带着老臣的审慎,“然,推行之艰,非一日之功。清查、附籍、授田、剿抚,环环相扣,阻力必巨!非大智大勇、坚毅果决之人不可胜任。内阁诸公……” 他微微摇头,直言不讳,“恐无此等魄力与精力专驻边陲。老臣斗胆,此巡抚人选,当于吏部乃至地方大员中,遴选威望素着、通晓实务、能镇抚一方之干才!” 云昭见核心策略已定,便想功成身退:“陛下,阁老,若无他事,臣尚食局还有……” “云尚食且慢!”于成却叫住了她,眼中带着考究与一丝请教之意,“老朽尚有一问:若遇冥顽不灵,拒不受抚,甚至煽动破坏者,该当如何?” 云昭停步,转身,眸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一股将门虎女的凛冽气势自然流露:“剿抚并用,区别对待!”她声音清冷,斩钉截铁,“对愿受招抚之良民,施以仁政,安其居所!对负隅顽抗之首恶及死硬之徒,则——*坚决清剿,格杀勿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云峰传授的铁血:“家父曾言:对敌之道,在于分化瓦解!严惩首恶以儆效尤,宽待胁从以收人心!必要之雷霆手段,可震慑宵小,动摇观望,为后续招抚扫清障碍!军事乃手段,安置方为根本!” 她最后看向萧烬,掷地有声:“陛下,臣以为,当废除禁山之令!正式开放荆襄山区,鼓励垦殖!将此隐患之地,化为大邺粮仓沃土、人口之源!变废为宝,方为长治久安之上策!” “好!好一个‘剿抚并用’!好一个‘开放禁山’!”于成激动得胡须微颤,击节赞叹,“陛下!此策环环相扣,刚柔并济,老臣再无异议!可行!必行!” 萧烬胸中豪气顿生,眼中光芒炽烈,仿佛看到了困扰多年的流民痼疾终于有了根治的希望! 他猛地站起身,声震殿宇:“张福安!即刻传旨:内阁六部、九卿堂官,速至延英殿议事!流民之策,刻不容缓!此患不除,朕心难安!” 他目光转向云昭,那眼神深邃,带着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激赏:“云昭,今日献策,厥功至伟!下去歇息片刻,午膳后,朕的奏对,由你掌记!”这“掌记”二字,重若千钧,已是御前绝对心腹之任! “臣,遵旨。”云昭躬身行礼,退步而出,脊背挺直。 萧烬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殿门合拢,才缓缓收回,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度。 他转向于成,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亲近:“阁老,今日便与朕同膳,共商巡抚人选与推行细则!” “老臣荣幸之至!”于成拱手,君臣相视,皆看到对方眼中对未来的期许与破局的决心。一场可能席卷王朝的风暴,在一位小女子掷地有声的方略中,终于找到了疏解的闸口。 “皇后人选,阁老可有想法?” 第77章 说,到底在何处! 苏明璃,这个名字几乎刻在萧烬最深恶痛绝的名单之首。 这女人去国寺“修行”已半月有余。 摘星楼,她昔日的居所,宫人竟还滞留在此。 萧烬没发话,可执掌六宫人事的尚宫局竟也毫无动作,任由这些无主的宫人自生自灭。 踏入摘星楼,一股寒意与萧瑟扑面而来。 十二名宫人,如同被遗忘的尘埃,蜷缩在殿中。稍有些门路的,裹着件旧棉衣,其余人只能挤在仅有的两盆炭火旁,瑟瑟发抖。 萧条,刺骨,更透着股荒唐的滑稽! 萧烬在主位落座,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跪倒一片的宫人。 寒气侵袭,他皱眉示意,炭盆立刻被挪到近前。 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也压得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说。”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为何滞留于此?为何无衣无食?” 宫人们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 直到尚宫局吴令仪和尚服局王玉蓉匆匆赶来,殿内死寂才被打破。 “啪——!” 萧烬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杯盏乱跳!“解释!”他眼中寒芒暴射,“为何宫人无棉衣蔽体?为何无人重新安置?!” 虽是寒冬,吴令仪额角却瞬间渗出冷汗:“陛下息怒!是臣……臣愚钝,以为苏贵……苏庶人或许……或许会归来,故未敢擅动!臣这就将他们按各自所长,分配至各宫……” 萧烬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语气森冷:“再有一次,你这尚宫,便做到头了。” 他对宫中五品以上女官了如指掌,目光如电般刺向王玉蓉,“王玉蓉!你父乃前朝羽林卫,你入宫也十载有余。怎么?女官做久了,高高在上惯了,这些宫人的命,在你眼里便如草芥?!” 王玉蓉浑身一颤。被皇帝直呼其名,还是头一遭!坊间那些传言——皇帝手握“疯兵”、动辄杀戮;皇帝是冷宫长大、不学无术的昏君;皇帝不过是太后的傀儡,真正的明君是秦王……瞬间在她脑中炸开。她平日阳奉阴违,捧高踩低惯了,摘星楼这些“贱婢”?主子倒了台,她们冻死饿死岂不正好!她慌忙推诿:“臣……臣失察!定是司衣署疏漏,未曾发放棉服!臣立刻命司衣署补发!” “疏漏?”萧烬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侍立一旁的张福安心中暗叹:今夜,这内宫怕是要见血了! 萧烬强压怒火,吐出一口浊气:“张福安!传司衣吴敏!既然说到此,朕今日非要查个水落石出!还有——”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单薄的宫人,“方才不是说连肚子都填不饱?把尚食局的云昭,也给朕一并‘请’来!朕倒要问问,朕的这些好女官,究竟想干什么!” 张福安躬身应“是”,快步出殿。他先派人去传司衣吴敏,自己则亲自去寻尚食云昭。 吴敏年过三十,入宫已十八载,比王玉蓉资历更深。她来得极快,跪地见礼。 “说,”萧烬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废话,“立冬已久,为何这些宫人还穿着单衣?是布匹不足,还是银子没给够?” 吴敏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王玉蓉,朗声道:“回陛下,布匹银钱皆足额拨付,预算中明列每位宫人两套棉服!” “那棉服呢?”萧烬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是尚服大人!”吴敏豁出去了,手指王玉蓉,“是她下令不许发放!口口声声说这些‘贱婢’就该冻死饿死,浪费布料粮食作甚!臣曾偷送几件棉服过来,却被这老宫女——”她指向跪在宫人前列、穿着厚实棉衣的肥硕宫女,“紫叶!是她!仗着尚服信任,将棉服私藏!臣人微言轻,无可奈何!” “你血口喷人!”王玉蓉惊怒交加,失声尖叫,“我何时下过这等命令!分明是你自己中饱私囊,疏于职守!竟敢攀诬于我!” “掌嘴!” 萧烬指尖冷冷敲击桌面,“朕尚未问话,岂容你僭越聒噪!” 小太监汪贵反应如电,上前揪住王玉蓉,“啪啪啪啪……”一 连串清脆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力道狠辣,瞬间将她打得双颊红肿,嘴角渗血,狼狈不堪。 萧烬转向吴敏:“证据?” “这些宫人皆可作证!尚服局内知情者甚众!”吴敏挺直腰背,语速加快,“此事怕也连累云尚食。云尚食治下,炭火向来按例发放。可宫人为何还吃不饱?只因这为首的老宫女紫叶!她宁可把好好的饭食倒掉,也不肯分给这些长身体的小宫女!她们才十几岁,背井离乡,却遭此苛待……” 紫叶吓得浑身肥肉乱颤,五品的尚服都被打成猪头,她一个无品级的老宫女,哪里还敢吭气? 萧烬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宫人:“吴敏所言,是否属实?” 殿内死寂,无人敢应。 恰在此时,殿门再次开启。 “陛下恕罪,臣来迟了!”尚食云昭疾步入内,脸色铁青。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景象,尤其在那些瘦弱惊恐的小宫女身上顿了顿,随即对着萧烬躬身行礼,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臣听闻尚食局辖下竟有人食不果腹!此乃臣失职之大罪!” 萧烬见她来了,面色稍缓:“朕正在查。尚食局之过,未必在你。你来得正好。” 【皇帝信我?但今晚若不杀几个人,不换一批血,这后宫,永无宁日!】 云昭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一片肃杀凛然,“陛下,请允臣问这紫叶一句——她自己吃得脑满肠肥,为何要饿着这些正在长身子的孩子!” “准。”萧烬颔首。 云昭一步踏出,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径直走到抖如筛糠的紫叶面前。 她猛地俯身,一手钳住紫叶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冰:“说!把饭食倒哪里去了?把我尚食局上下辛苦烹制的菜肴,糟蹋到何处去了?!” 紫叶疼得眼泪直流,却死死咬着嘴唇,眼中竟还带着一丝顽固的倨傲。 “不说?”云昭眼中厉色一闪!众目睽睽之下,她竟毫无预兆地抬腿,狠狠一脚踹在紫叶的肋骨上! “嗷——!”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殿内死寂!肥硕的紫叶像只被戳破的皮球,抱着肚子蜷缩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所有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王玉蓉都忘了脸上的疼,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张福安象征性地上前半步:“云尚食息怒!万万不可……” 云昭充耳不闻,上前一脚重重踩在紫叶的手腕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声! 她居高临下,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一字一句砸在紫叶心上,也砸在殿内每个人的神经上: “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饭,倒在哪里?!棉服,藏在哪里?!” 第76章 哭泣的宫女 “皇后人选,阁老可有想法?”萧烬看似随意一问,指尖却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于成何等老辣,瞬间了然,躬身道:“陛下若属意云尚食,臣……嫡孙女断不敢耽误云将军前程。” 萧烬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阁老是赞成了?” “云尚食才德兼备,出身贵重,乃天作之选。”于成语调沉稳,充满分量,“满朝文武,识大体者众,陛下无需多虑。” …… 晚膳前,小桃像只欢快的雀儿飞进尚食局:“尚食!您太厉害了!满宫都在传您献策安置流民的事儿呢!我还以为那些乱民杀了干净,您竟能想出让他们归化的法子!陛下今日龙颜大悦,赏赐流水似的往各宫送呢!” 她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崇拜。 云昭正对镜整理鬓角,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镜中人影清冷:“随口一提罢了,不过是听家父说过些旧事,侥幸入了陛下的耳,当不得真。” 她心底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武灵玉端着茶盘进来,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小桃的天真,落在云昭微蹙的眉间:“风光无两?尚食,这泼天的赞誉,可是架在火上烤。‘好消息’?只怕是催命的符咒快到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现实。 云昭指尖一顿,簪子险些滑落,苦笑道:“武姐姐……我正为此事烦忧,可有……脱身之法?” “辞官,敢不敢?”武灵玉语出惊人。 云昭猛地抬眼,对上武灵玉洞悉一切的目光,心头剧震:“……我……试试。” 小桃一脸茫然,急道:“尚食做得好好的,为何要辞?武姐姐,您这话什么意思呀?” “蠢材!”武灵玉毫不留情地斥道,“这宫里的水深火热,你这脑子浸了蜜也尝不出咸淡!滚出去!” 小桃被骂得脸色煞白,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又无措地僵在原地。 “小桃,”云昭立刻出声解围,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去看看新到的茶叶,仔细查验有无受潮,仔细着些。” 小桃如蒙大赦,哽咽着应声退下。 待人走远,云昭才叹道:“武姐姐,何苦如此?小桃赤子之心,待人以诚,你这般冷硬,只会寒了她的心。” 武灵玉冷笑,将茶盘重重放下:“赤子之心?这深宫是养赤子的地方?表面待她好,她便掏心掏肺,毫无防备!尚食,你能护她几时?今日的天真,就是明日别人捅向她的刀!这宫里,哪有什么真心好友?你信么?”她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云昭哑然,心中五味杂陈。 武灵玉话锋一转,带着森然杀意:“还有那曹素珠,伤都养利索了,前几日鬼鬼祟祟往西偏殿角门溜达,怕不是耐不住寂寞,又勾搭上了哪个侍卫?尚食还留着她过年?” 云昭神色恢复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掌控全局的淡然:“这宫里,能真心为我着想的,也就你与小桃了。曹素珠?让她先蹦跶着,处置她,不急在这一时。”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武灵玉见云昭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 “入宫非我所愿,出宫……怕是难于登天。”云昭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带着决绝,“我会寻个两全的法子。姐姐,中宫之位也好,出宫也罢,日后莫再提了。隔墙有耳,莫要因我连累了你。” 武灵玉沉默地点点头,转身去侍弄她的茶炉,只留一个冷硬的背影。 云昭收敛心神,唤来膳食司的人。 一道道珍馐佳肴在肃穆而高效的动作中被备好、试毒、摆盘。掌勺的大厨抹着汗,低声汇报食材采买。 不过片刻,十八道色香味俱全的御膳,如仪仗般陈列于延英殿。 萧烬晚膳用得格外舒心,眉宇间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兴致颇高,提议去御花园消食。 张福安带着明面上的内侍簇拥左右,小贵子则领人隐于暗处护卫。 初冬的夜风已带寒意,宫人们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冬衣。 萧烬随口问起各宫炭火用度。 “回陛下,”张福安躬身道,“云尚食早已安排妥当,各宫炭火棉衣皆已按例发放,无人短缺。” 萧烬满意地点点头,拢了拢身上崭新的玄狐大氅,信步走在园中。 今日朝堂流民策的顺利,让他难得畅快。 “呜……呜呜……” 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啜泣声,突兀地撕破了夜的宁静。 萧烬脚步一顿,眉头瞬间锁紧。张福安脸色一变,一个眼神,立刻有小太监循声快步查探。 萧烬心头那点愉悦瞬间消散,沉着脸跟了过去。 湖边假山石后,一个穿着单薄旧衣、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蜷缩着,手里死死攥着一支褪色的旧银簪,哭得肝肠寸断。 “大胆贱婢!”引路的小太监厉声呵斥,“何人在此啼哭,惊扰圣驾!你该当何罪!” 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扑倒在地,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奴婢……奴婢该死!求陛下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只是……”她泣不成声。 张福安挥手示意赶紧拖走。 萧烬却上前一步,冰冷的视线落在宫女那身与季节格格不入的单衣上:“你是哪宫的?立冬已过,为何不穿棉衣?” 宫女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奴……奴婢是摘星楼的……棉衣……没有奴婢的份……奴婢犯了错,被罚……不准穿棉衣,一日……只有一顿冷饭……奴婢……奴婢是想娘了……” 她攥紧了那支破旧的簪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温暖。 “哦?”萧烬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周身散发的寒意比夜风更刺骨,“这么说,整个摘星楼的宫人,都无棉衣御寒?” 宫女抖得更厉害,却不敢不答:“回……回陛下……炭火……晚上有……棉衣……只发给了几位管事姐姐……奴婢……奴婢是新来的,没有旧的……” 萧烬看着地上那团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身影,方才的畅快彻底化为滔天怒火! 前朝刚稳,后宫便敢如此苛待宫人,打他的脸! “带路!”萧烬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朕,要亲自去摘星楼看看!” 他猛地转身,玄狐大氅在夜风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张福安!” “老奴在!”张福安心头一紧,暗道不妙。 “即刻传尚宫局、尚服局,滚到摘星楼见朕!”萧烬的声音在寂静的御花园里回荡,带着雷霆之怒,“朕倒要问问,宫人调配何在?御寒冬衣何在?!是想让天下人耻笑朕,连几件棉衣都发不起,苛待宫人至此吗?!” “陛下息怒!老奴这就去传!定有缘由!”张福安连声应着,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萧烬不再多言,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朝着灯火辉煌却暗藏污垢的摘星楼走去。 第78章 从尚食到尚宫 紫叶被踩得手腕剧痛,却在这绝境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鱼死网破的狠光,竟嘶声喊道:“奴婢不敢!云尚食!您这是打算在陛下面前公然行凶吗?!” “行凶?”云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松开脚,缓缓站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殿内每一张惊惶的脸。 最后,那目光定在龙椅上的萧烬,声音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陛下在此,正好!那臣就当着陛下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她猛地转身,再次指向瘫软的紫叶,每一个字都淬着凛冬的寒意:“多事之秋!我父帅率军南下平叛,每一分军饷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东北、西北、北境,多少将士在苦寒之地戍边,啃着冻硬的干粮,喝口热水都是奢望!而你——”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竟敢将尚食局精心烹制的热饭热菜肆意倒掉!如此糟践粮秣,罔顾国本!半个月!这半个月你浪费了多少民脂民膏?!你也是为人子女,竟行此大逆不道、猪狗不如之事!” 云昭猛地一甩袖,对着萧烬躬身,斩钉截铁:“陛下!此等蛀虫,动摇国本,臣以为——当斩!” “动摇国本”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烬紧绷的神经上! 他眼底翻涌的杀意瞬间被点燃! 云昭太清楚他的痛处了——国库空虚,军饷告急!区区克扣宫人衣食,或许罪不至死,但将这浪费之举,直接扣上“动摇国本”、“耗费军需”的罪名,便是触了他的逆鳞,踩了他的死穴! 萧烬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从九幽寒潭里捞出来的冰棱:“来人!宫女紫叶,苛待宫人,肆意浪费粮秣,动摇国本,致使内宫财政雪上加霜——即刻杖毙!传旨六宫,所有宫人,立刻前来观刑!敢有阻挠者,同罪论处!行刑!” “陛下饶命!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紫叶的哀嚎撕心裂肺,如同待宰的猪猡。 “聒噪!堵上她的嘴!”萧烬厌烦地挥手。 “唔!唔唔——!”破布瞬间塞满紫叶的口腔,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她被如狼似虎的内侍粗暴地拖了下去。 殿内死寂!所有宫人面无人色,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们亲眼见证了云尚食一句话便定了紫叶的死罪!更见识了皇帝对云尚食那份近乎纵容的信任! 云昭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凡敢站出来,指证六局苛待宫人、违反宫规者,陛下自有重赏!” 她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惊恐又隐含期待的小脸,“至于那些隔岸观火、明哲保身者——我尚食局,永不录用!” 她微微一顿,抛出一个极具诱惑的条件:“尚食局,正缺人手。今夜,第一个勇于揭发弊政者,无论出身,即刻入我尚食局当差!” 萧烬眼皮微抬,声音沉沉:“就依云尚食所言!” 轰——!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方才还噤若寒蝉的宫人们,瞬间像找到了宣泄口和救命稻草! “陛下!奴婢指认王尚服!她克扣我们月钱,拿去孝敬太后宫里的管事嬷嬷!” “陛下!奴婢作证!吴尚宫纵容亲信,将本该发给我们的上好炭火换成劣等烟炭!” “王尚服上月还命人将一批新制的宫装私自送去了秦王府!” “吴尚宫在尚宫局私设小金库!” “王尚服……” “吴尚宫……” 指认声、控诉声、举证声此起彼伏,人人争先恐后,生怕晚了一步,那唯一的“尚食局”名额便没了! 每一个指控都有同伴附和作证,铁证如山!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内已是群情激愤,证据堆积如山! “够了。”萧烬冰冷的声音压下喧嚣。他看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王玉蓉:“王玉蓉,你,还有何话说?” 王玉蓉猛地抬头,脸上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尖声道:“臣……没有!臣是冤枉的!臣乃五品尚服,多年来兢兢业业,问心无愧!是他们!是他们合起伙来陷害我!” 【真是死鸭子嘴硬!证据都糊你脸上了还狡辩!】云昭心中冷笑。 一旁的吴令仪眼见风暴中心转移,眼珠急转,立刻调转矛头,厉声呵斥:“王尚服!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铁证如山,陛下圣明烛照!还不快快认罪伏法,求陛下开恩,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王玉蓉猛地看向吴令仪,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和讥讽:“吴令仪!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不也是太后的走狗吗?!平日不是你教导我们,这后宫只认太后娘娘,皇帝不过是摆设吗?!现在倒装起清高正直来了!呸!” 吴令仪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惊怒交加:“你!你血口喷人!我是太后娘娘提拔,此乃人尽皆知!你休要攀诬!” “攀诬?”王玉蓉自知必死无疑,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平静和快意。 她挣扎着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边缘磨损的账册,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陛下!臣有实证!吴尚宫借统领六局之便,多年来巧立名目,贪墨宫中各项用度银两,总数高达十万两之巨!上月为前线将士募捐,阖宫上下,连最末等的杂役都倾囊相助,唯独她——吴尚宫,分文未出!这本账册,便是她贪墨的铁证!上面有她的私印!” “呈上来!”萧烬声音森寒。 张福安快步上前,几乎是夺过账册,恭敬地呈给萧烬。 萧烬只翻看了几页,额角青筋便猛地一跳! 他霍然抬头,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狠狠盯着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吴令仪。 下一刻,那本账册被萧烬用尽全力,狠狠掼在御案之上! “砰——!!!” 巨响震得殿内所有人心脏骤停! “吴令仪!贪墨巨款,十恶不赦!”萧烬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三日后,午门外,车裂!以儆效尤!” “王玉蓉!苛待宫人,助纣为虐,罪不容诛!押送慎刑司,严加审讯,依律重处!” “司衣吴敏,擢升为尚服局五品尚服!” 萧烬的目光最终落在肃立殿中、眉宇间犹带凛冽之气的云昭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断:“尚食云昭,忠直果敢,明察秋毫,擢升为——尚宫!统领六局!尚食局事务,暂由其兼领,待寻得良才,另行委任!钦此!” “臣(奴婢)领旨!谢陛下隆恩!”云昭与吴敏同时跪地叩首。 一夕之间,后宫格局,天翻地覆! “恭喜云尚宫!恭喜吴尚服!”张福安率先反应过来,躬身道贺,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摘星楼宫人,由新任尚宫酌情妥善安置!棉服,即刻足额发放!”萧烬疲惫地挥挥手。 “陛下万岁!陛下圣明!”劫后余生的宫人们,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激动,纷纷叩首高呼。 这呼声,穿透了摘星楼紧闭的殿门,在寒夜中远远传开,宣告着内宫一场残酷的权力洗牌,暂时落下了帷幕。 第79章 你是朕的人,御史管不着 升任尚宫,统领六局……这本该是泼天的荣耀与权柄。可云昭心中,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喜悦。 她明明都动了离宫的心思,如今却被萧烬亲手架在了这烈火烹油的权力巅峰上! 这统领六局的重担,沉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萧烬的后宫,妃嫔形同虚设,长久无人承恩,更谈不上什么势力平衡。 说白了,她根基尚浅,手底下真正能用、信得过的得力助手,寥寥无几。 一夜之间,六局掌印换了三人,剩下那三局的老油条们,日后只会更加谨小慎微,甚至抱团取暖,暗地里给她使绊子。 将萧烬送回紫宸殿,看着他被尚寝局的宫人簇拥着进去,云昭才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疲惫地退了出来。 夜风寒凉刺骨。她独自坐在紫宸殿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手肘支着膝盖,托着腮,茫然地望着远处宫灯摇曳的深宫暗影。冷风钻进衣领,她却浑然不觉。 忽然,肩头一暖,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斗篷披落下来。 云昭一惊,猛地回头。 撞进眼帘的,竟是萧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陛下?!”云昭慌忙起身行礼,“您……您怎么还未安寝?” 萧烬没有回答,反而一撩袍角,就势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动作带着几分随性,却让云昭心头一跳。 “你不也没睡?”他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云昭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臣……是升官了,一时激动,难以入眠。” “哦?”萧烬侧目看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是吗?朕倒是一点没瞧出你高兴。怎么,这担子太重了,压得你笑不出来?” 【可不是!恨不得把六局都塞给我一个人干!上千号宫人,心思各异,比管一个尚食局难上百倍!一个尚食局就够我殚精竭虑了……】 心底的抱怨汹涌翻腾,云昭面上却只能强作平静:“陛下明察秋毫。担子……确实重了些。”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决绝,“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萧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陛下,”云昭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臣今年十九了。按宫规,女官年满二十,若无特旨,可自请出宫。臣斗胆……想请陛下一年后允臣出宫。剩下这一年,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培养、举荐出足以胜任尚宫之位的优秀女官!恳请陛下应允!” 萧烬脸上的那点随性瞬间冻结,眸色骤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 他万万没想到,他给予的滔天权柄,换来的竟是她急不可耐的逃离计划! “呵……”一声冰冷的嗤笑从他喉间溢出,“是朕太宠着你、太惯着你了,是吧?朕破格提拔你,将六宫权柄交予你手,你心里想的,却是如何逃离朕的身边?” 他倾身逼近,迫人的气势压得云昭几乎窒息,“怎么?朕是蛇蝎猛兽,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云昭心头一沉,懊悔瞬间淹没她:【糟了!操之过急!今晚说这个干什么!真是昏了头了!】 她立刻垂下头,敛去所有真实情绪,换上恭敬顺从的姿态:“陛下息怒!臣……臣只是一时妄言,陛下不允便罢!臣定当忠心耿耿,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解后宫之困!今日多谢陛下提拔之恩,明日臣便将此喜讯告知家人!” 方才台阶上那点短暂的自然与松懈,瞬间荡然无存,只余下冰冷的君臣距离。 萧烬看着她这副瞬间戴好的面具,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压抑的沉默。 云昭再次躬身行礼,语气疏离:“陛下龙体为重,臣告退。”不等萧烬回应,她已利落地解下那件尚带着他体温的斗篷,塞到旁边侍立的内侍手中,转身便沿着宫道快步离去,背影决绝。 萧烬望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郁气堵在胸口,忍不住对着空气低斥:“跑得倒比兔子还快!也不怕崴了脚!” 话音未落—— “哎呦——!”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紧接着是云昭又气又恼的低骂:“哪个挨千刀的!好端端的路上放这么块方石头作甚?!真是……”后面的话含糊在痛楚的吸气声中。 【流年不利!喝水都塞牙缝!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云昭疼得直抽气,坐在地上揉着脚踝。 萧烬脸色一变,身形如电般掠出,速度竟比值守的羽林卫反应还快! 他几步便冲到云昭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女子。 “崴脚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云昭咬着唇,忍着痛抬头,没好气地承认:“陛下乃是神人。臣的确崴脚了。” 萧烬蹲下身,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却又似有深意:“朕是天子,言出法随。你方才就不该违逆朕的意思。看,报应来了吧?” 【闭嘴吧!不会说话就别说!疼死我了还在这说风凉话!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云昭气得别开脸,懒得再跟他争辩。 萧烬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和倔强抿起的唇,心头那点郁气莫名散了些。 他伸出手,不容分说地将她扶起,紧接着,在云昭的惊呼声中,双臂一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云昭瞬间僵住,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 “先去紫宸殿。”萧烬抱着她,步履沉稳地往回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延英殿太远,朕没那力气抱着你走那么远!” 【什么意思?!嫌我重?!】 云昭又羞又恼,挣扎道:“陛下!放臣下来!臣可以自己走!” 萧烬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低头瞥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声音却一本正经:“你是朕亲封的尚宫,明日六局诸多事务还等着你主持。脚伤若加重了,耽误了正事,谁来负责?” 【萧烬疯了!他绝对是故意的!】云昭感觉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只能僵硬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属于他的、混合着淡淡龙涎香的清冽气息。 “幸好……夜深无人……”她试图找回一点冷静,声音却有些发颤,“否则明日臣怕是要被御史的弹劾折子淹没了……” 头顶传来萧烬低沉而带着一丝豪气的回应,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意味:“你是朕的人。御史——管不着!” 第80章 萧烬,你可别发疯 踏入紫宸殿内室,温暖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守夜的大宫女素蝶乍见陛下怀中竟抱着云昭,惊得睡意全无,瞪大了眼睛。 云昭伏在萧烬肩头,急忙对素蝶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素蝶瞬间会意,极有眼力见地垂下头,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虽然多次置身于天子寝殿,但近距离看到那张威严的龙榻,云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陛下,”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干,“臣的脚真的无碍,回去抹些药膏便好,绝不会耽误明日整顿六局之事。臣定会尽快将六宫人手彻底梳理一遍,清除所有眼线探子,为您涤清后宫,让您能毫无后顾之忧,专心朝政……” 萧烬将她轻轻放在榻边,自己则站在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呵,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朕,为了江山社稷。朕的云尚宫,还真是……忠心可鉴,贤良得紧啊。” 【又怎么了?这也不满意?我都这么表忠心了,真是难伺候……】 云昭心里嘀咕,面上却愈发恭顺:“陛下,臣自然万事以您和社稷为重。您是天子,臣自当尽心尽力……” “云昭,”萧烬打断她,忽然俯身靠近,深邃的目光锁住她,带着一种几乎要穿透她心防的力度,“你当真不知……朕此刻在想什么吗?还是说你在装傻充愣?” 云昭被他突然的逼近和直白的问话弄得心慌意乱,睫毛慌乱地扑闪着:【我……我哪知道您在想什么?君心难测,这个时候不该各自安歇了吗?】 她努力寻找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陛下,您……您是不是饿了?臣……臣让尚食局值夜的小厨房送些桂花糕来?只是不能多用,夜深了容易积食……” 萧烬盯着她看了半晌,第一次觉得这平日里精明果决的女人,在某些方面简直迟钝得可恨! 他几乎是气笑了,无奈地直起身,转身取来药箱。 还没等云昭反应过来,他已单膝微屈,不由分说地伸手脱去了她的鞋袜。 一只雪白玲珑的玉足骤然暴露在空气中,脚踝处那一片红肿显得格外刺眼。 萧烬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两人皆是一颤。 他声音低沉,压抑着难以辨明的情绪,似质问,又似心疼:“这就是你说的无碍?云昭,你这伤,没有十天半月,休想好好走路!” 云昭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全涌上了脸颊和耳朵,整个人仿佛煮熟的虾子! 女子的足何其私密,怎能轻易示于外男?更何况……这外男是九五之尊! 她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声音细若蚊蚋:“真……真的是小伤,歇息三两日便好了。前几日晋王殿下还赠予臣一些上好伤药,其中就有专治跌打……” “晋王?”萧烬的声音骤然降温,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关心瞬间被愠怒取代,“晋王?呵!云昭,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提他吗?真是……煞风景!” 【怎么又炸了?阴晴不定的,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难不成……真是吃醋了?不可能吧?萧烬怎么会看上我?定是我想多了,武姐姐偶尔也会看走眼的……】 云昭被自己大胆的猜测吓了一跳,顿时噤声,不敢再言。她下意识地想自己去拿药膏,却忽略了萧烬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得逞的微妙光芒。 萧烬心想:总算……往这上面想了点。 他状似无意地转移话题,声音依旧平淡:“你与那武灵玉,关系似乎甚好?朕瞧你对她颇为倚重。” 提到信任的人,云昭稍稍放松:“武姐姐面冷心热,处事极有章法,对分内之事更是尽心竭力,帮了臣许多,时常提点臣。若日后……若日后臣……她来接任尚宫之位,定是绰绰有余……”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萧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殿内气压骤降。 云昭识趣地闭嘴。 萧烬一把夺过药膏,挖出一大块,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力道轻柔地涂抹在那红肿处,微凉的药膏和他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今夜就宿在紫宸殿偏殿。伤好之前,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谢陛下体恤。”云昭低声道谢。 萧烬将药膏扔回药箱,语气硬邦邦的:“以后记得自己按时上药。” “是。”云昭应下,试图起身挪到一旁,将这尊贵的龙榻区域让出来。 然而她忘了脚伤,刚一用力,身体瞬间失衡,惊呼一声便向后倒去! “小心!”萧烬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猛地去捞她! 电光火石之间—— 天旋地转! 云昭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拉回,随即两人一同跌入柔软的金丝龙榻之上! 萧烬结实的臂膀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等云昭从眩晕中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萧烬近在咫尺的俊颜。 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面颊,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的龙涎香仿佛也变得暧昧灼热起来。 云昭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眸底深处翻涌的、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心跳如擂鼓,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方才的所有言语机锋、权力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只剩下面红耳赤的慌乱和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的吸引力。 【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 【萧烬你可别发疯呀!】 第81章 她不愿意 果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便是危险的开始。 当萧烬滚烫的唇猝不及防地压下来时,云昭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不再是先前台阶上若有似无的试探,而是带着帝王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掠夺。 密密麻麻的吻,细碎而灼热地落在她的唇上、颊边、颈侧,带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却点燃了能将人焚毁的火焰。 她从未被男子如此亲密地触碰过,情窦初开的身子本能地发软、战栗,陌生的情潮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但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狠狠刺入脑海—— 今夜若就此沉溺,此生此世,她便永远只能是这金丝牢笼里的雀鸟,再也无法翱翔于更广阔的天地! 她所有的梦想与谋划,都将在此刻戛然而止! 不!绝不! 云昭猛地偏过头,躲开那令人心悸的亲吻,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地急声道:“陛下……陛下!不可……臣、臣来月事了!”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萧烬的身体明显一僵,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炙热气息骤然冷却了几分。 云昭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几乎是狼狈地从他身侧挣脱出来,踉跄着跌退到冰凉的地面上。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却顾不得,手忙脚乱地拢紧被他扯开的衣襟,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萧烬依然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眸底翻涌的欲念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云昭身上,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愠怒:“你——不愿承宠?” 云昭的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站稳,垂下眼帘,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是臣的不是,辜负了陛下……圣恩。但臣……只想与陛下,维持君臣之分。”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将话挑明:“或许,得蒙圣宠,是这后宫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殊荣。但臣……志不在此。臣愿做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为您肃清宫闱,分忧解难,在此处建功立业。却从未想过……要成为陛下的枕边人。” 【绝不能!绝不能与这皇室再有更深的纠缠!好不容易才挣脱了与秦王的婚约,我不能再陷入另一个更华丽、更无法挣脱的泥潭!】 她心底的声音呐喊得无比坚决。 萧烬本欲厉声质问,却在捕捉到她这一句清晰的心声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原来……她竟是如此看待他,看待这皇宫。 “做朕的臣……”他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毫无暖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嘲讽,“却不愿做朕的女人?” 他猛地起身,一步步逼近云昭。 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阴影完全将云笼罩住。 他审视的目光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猛地一拂袖袍,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命令:“来人!摆驾——去李妃处!” 候在外殿的素蝶等人心中骇然,连忙躬身应“是”,手忙脚乱地准备仪驾。 萧烬甚至没有再看云昭一眼,仿佛她只是殿内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径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云昭独自站在原地,脚踝的疼痛和方才惊心动魄的拉扯感同时袭来,让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这才一瘸一拐地慢慢向外走去。 刚出紫宸殿不远,竟见小桃提着灯笼,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姐姐!”小桃急忙扶住她,压低声音,满是担忧,“素蝶姐姐让我来的……您、您是不是惹恼陛下了?您的脚怎么了?” 惹恼?那是必然的。 那位极好面子的皇帝被她如此直白地拒绝,岂会不恼? 云昭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脚扭了一下,已无大碍。走吧,回去再说。明日……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呢。”尚宫的第一日,注定不会轻松。 小桃乖巧地没有再问,只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姐姐,您如今都是尚宫了,六局之首,为何有些事还要亲力亲为?吩咐下面的人去做不就好了?您是不是……怕陛下还在生气?”小桃小声嘟囔着,满是心疼。 “怕他生气,是真的。”云昭望着宫灯下漫长的宫道,语气平静,“但他不会真的动我,也是真的。” 父亲与兄长手握重兵,——这便是她今夜敢拒绝皇帝的底气。 即便萧烬日后想要收回兵权,那也至少是三年五载之后的事了。 如今的他,根基未稳,一心想要做个中兴明君,好不容易才挽回些许名声,又怎会轻易自毁长城,动她这位刚刚擢升、背后站着云家军的“能臣”? …… 缀霞宫。 李漾之早已歇下,听闻皇帝突然驾到,惊得匆匆披了件外袍便赶出来接驾。 她赶到正殿时,萧烬已一脸寒霜地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让整个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守夜的宫女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地奉上热茶。 李妃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重重放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抬眸,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垂首恭立的李妃,声音平直无波,却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人心头:“你为何不问朕——为何会此时来你这里?” 李漾之心头一紧,愈发恭顺地垂下头颈,声音柔婉却刻板:“前朝后宫,乃至天下万物,皆是陛下的。陛下圣心独运,想来何处,便来何处。臣妾……不敢妄加揣测,亦不该多问。” “无趣!” 冰冷的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李漾之的心上。 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指尖微微蜷缩,感到一阵难堪的羞赧。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夜深露重,臣妾……为您宽衣?” 萧烬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视线落在虚空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忽然开口:“如今后宫之中,以你位份最高。朕若想立你为后,你,可愿意?” 李漾之闻言,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惶恐:“陛下!臣妾万万不敢!臣妾才疏学浅,德薄能鲜,实在无力执掌中宫、母仪天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无趣至极!”萧烬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像是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连多看一眼脚下这个瑟瑟发抖、循规蹈矩的女人的兴趣都欠奉。 杯中的残茶被他仰头饮尽,随即重重搁回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豁然起身,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或狡黠、或倔强、或冷静的脸庞,与眼前的木讷恭顺形成了鲜明得刺眼的对比。 他再未看伏地不起的李漾之一眼,仿佛她只是殿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只漠然甩下一句:“来人——摆驾,去安嫔处!” 第82章 一个真心的都没有 安嫔安雨悦,掰着指头算,都快一年没见着皇帝的影儿了。 乍闻圣驾降临雨荷殿,她惊得直接从床榻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 被侍女手忙脚乱地搀起来,胡乱披了件外袍,头发都来不及梳,就这么慌慌张张地冲到外殿接驾。 萧烬冷眼打量着她:面色蜡黄,发丝凌乱甚至还打了结,睡眼惺忪,仪态全无。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蹭地又冒起来:“看来,是朕扰了你的清梦?” “没……没有!绝对没有!”安嫔吓得舌头都打了结,“是臣妾……臣妾万万没想到陛下会驾临雨荷殿,臣妾……臣妾……”她“臣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萧烬的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平日里就是这般模样?是后宫亏待了你,还是你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养废了?” 安雨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听到这般直白的嫌弃,头几乎要埋进地里:“嫔妾仪容不整,惊扰圣驾,求陛下恕罪……” 萧烬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随手拿起桌上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随即厌恶地蹙眉:“这茶也是难喝至极!朕就不信,尚食局连像样的茶叶都克扣你的!” 安雨悦一个激灵,想到尚食局如今是那位风头正盛的云尚宫掌管,连忙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尚食局未曾苛待,是……是嫔妾懒惰,新赐的茶叶还未及开封,用的……是去年的陈茶。”她越说声音越小。 萧烬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站起身,目光嫌恶地扫视着雨荷殿。 殿内布置陈旧,毫无生气,甚至隐隐有股说不清的沉闷气息。“你的品味……朕记得你是……”他试图想起她的出身。 安雨悦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急忙抬头:“嫔妾父亲是羽衣卫安……” “行了,朕知道了。”萧烬不耐烦地打断她,显然并没真想起来。 安雨悦的心又沉了下去,重新低下头。 萧烬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愈发觉得憋闷,忽然冷声道:“起来吧。” 安雨悦不明所以,颤巍巍地站起身。 紧接着,就听皇帝扔下一句让她难以置信的话:“即日起,晋封安嫔为安妃,赏玉如意一柄。” ……啥?! 安雨悦彻底懵了,就这?这样邋遢失仪、被陛下百般嫌弃之后……还能晋位份得赏赐? 直到身后的侍女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她才恍然回神,慌忙再次跪下:“嫔……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她晕乎乎地跟着皇帝走到殿门口。 萧烬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你这附近,还住着谁?” 安妃(她还在适应这个新称呼)忙答道:“回陛下,附近是安和殿,里面住着于贵人、温美人和周才人三位妹妹……” 萧烬只“嗯”了一声,便拂袖而去,将她和那柄突如其来的玉如意一起留在了冰冷的夜风里。 安妃那句“恭送陛下”卡在喉咙里,消散无声。 一直提心吊胆的张福安总算追了上来,见皇帝深更半夜不睡,像个幽魂似的在后宫乱转,急得满头是汗:“陛下,老奴……” “朕没叫你。”萧烬语气冰冷。 张福安硬着头皮赔笑:“老奴……老奴也是睡不着,想着来伺候陛下……” 萧烬睨了他一眼,直接戳穿:“是吗?你是怕朕夜闯后宫,闹出什么不像话的事来吧?” 张福安在冷风里擦着冷汗,干笑:“老奴不敢,不敢……” “不敢?朕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说话间,竟溜达到了安和殿外。 张福安刚示意内侍前去通传,却被萧烬抬手制止。“瞧着灯还亮着,”萧烬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朕倒要听听看,朕的这些妃嫔,夜深人静时都在做些什么。” 张福安心里叫苦不迭,却只能应是,挥手让守门的内侍噤声,躬着身子,跟着皇帝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灯火最盛的屋子。 刚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类似骨牌碰撞的轻响。 于贵人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哎呀,反正陛下也不会来,咱们玩咱们的!该你出牌了,发什么呆呀!” 周才人的语气有些自嘲和认命:“我都二十四了,还是个才人,远远见过陛下的面,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温美人的声音则充满了不甘和酸意:“当年我爹还说,凭我的容貌,迟早宠冠六宫呢!结果呢?连那个云昭都比不过!陛下把她养在延英殿偏殿,日日相对,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人哦!” 周才人似乎拍了拍她:“妹妹,你这容貌确实是可惜了。不过陛下不来,咱们也落个清静自在不是?有吃有穿,安安稳稳的,等到年纪大了,老死宫里也算善终。你跟云昭比什么?人家是国公嫡女,父兄手握重兵!陛下把她拘在身边,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拿捏云家呢!” 于贵人立刻附和:“就是!你可千万别去招惹她!人家现在是正儿五品的尚宫,统领六局,权势大着呢!咱们这些小虾米,见了面都得规规矩矩行礼问安。想想之前的苏贵妃是怎么被贬为庶人的?那就是前车之鉴!” 温美人小声嘀咕:“她那是私通……没赐死都算运气好了……” 周才人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你细想想!那秦王是谁?以前可是云昭的未婚夫!苏明璃又是谁?宰相之女!陛下处置她们,那是打狗看主人,权衡利弊!咱们这种要家世没家世、要圣宠没圣宠的,千万夹紧尾巴做人,别惹事!知道不?” 温美人长长叹了口气:“唉……咱们这后宫,满打满算才十几位,真是要什么没什么……” 门外的张福安听得冷汗涔涔,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堵住她们的嘴,却被萧烬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萧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张福安连忙小步跟上,只听皇帝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来:“明日,把她们三个分开!重新安排住处,离得越远越好!” “是,老奴遵旨。”张福安赶紧应下。 萧烬大步流星地走出安和殿,里面的三位嫔妃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牌局和吐槽中。 夜风更冷,萧烬的脸色比这夜色还要黑沉。 这诺大的后宫,竟寻不出一个真心待他、也让他看得上眼的女子! 脚步不知不觉,遵循着潜意识,又一次停在了——延英殿的偏殿之外。 第83章 点了数十盏灯 张福安这回算是彻底摸清了陛下的心思。 他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云尚宫忙碌了一整日,怕是早已歇下了。要不……老奴进去唤她起身?” 萧烬脚步一顿,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一片漆黑寂静。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疲惫熟睡的模样。 挣扎片刻,他终究还是猛地转过身,声音硬邦邦的:“不必了。回紫宸殿。传旨,明早……罢朝。” 张福安刚应了声“是”,却见萧烬又猛地停住,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改口道:“罢了!国事为重,明早照常早朝!” 张福安心里暗暗叫苦,抬眼看了看天色——距离早朝,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两个时辰了。 从延英殿赶回紫宸殿,再洗漱准备,陛下还能歇息多久? 他把心一横,壮着胆子提议:“陛下,龙体要紧!您不如就歇在延英殿主殿,老奴这就命人将龙袍冠冕一并取来。紫宸殿路远,这一来一回,您还能眯上一会儿。” 萧烬沉默了片刻,终是疲惫地“嗯”了一声,“也行,就依你所言。” 重返延英殿主殿,内侍们无声地忙碌起来。萧烬却命人将方才点亮的烛火尽数熄灭,只留了内殿床边孤零零的一盏。 昏黄的烛光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宫墙上。这景象,倏地刺中了他记忆深处最晦暗的角落——当年在冷宫,与母妃相依为命,夜里也只有这样一盏如豆的灯火。 他还要就着这点微弱的光亮,偷偷啃读那些晦涩的圣贤书…… 一阵尖锐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眼前那一点烛火开始扭曲、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他猛地攥紧了手,厉声喝道:“来人!点灯!把所有的灯都给朕点亮!快!一盏都不许少!” 守夜的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得一哆嗦,慌忙应声,手忙脚乱地重新将殿内数十盏宫灯、烛台一一点燃。 刹那间,殿内亮如白昼,刺目的光线几乎让人无所遁形。 萧烬疾步走回前殿书案前,试图用堆积如山的政务麻痹自己,驱散那阵心慌。他抓起一本奏折,凑到眼前—— 模糊一片! 上面的字迹像是浸了水,扭曲着,根本无法辨认! 他用力揉搓眼睛,再睁开——依旧是一片朦胧! 恐慌瞬间化为暴怒!他狠狠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发出骇人的巨响:“加灯!再给朕加十盏灯!立刻!马上!” 恰在此时,张福安捧着明日早朝要穿的龙袍冠冕进来,被殿内这近乎疯狂的明亮和散落一地的奏折惊得心头猛跳。 只见陛下正近乎偏执地快速翻捡着奏章,却又一本接一本暴躁地扔开。 他赶忙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再次触怒龙颜:“陛下息怒,陛下,是哪位不长眼的臣子递了混账折子?您告诉老奴,老奴这就拿去烧了,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滚!全都给朕滚出去!别在这里烦朕!”萧烬头也不抬,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狂躁。 张福安吓得连连后退,心中焦急万分。 这情形太不对劲了!他念头急转——眼下,怕是只有一个人能解得此局了。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几乎是小跑着赶到偏殿。 云昭早已沉入梦乡。 张福安也顾不得许多了,凑到床边,低声急唤:“云尚宫?云尚宫?快醒醒!出大事了!” 云昭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是张福安,睡意瞬间吓跑了一半:“张公公?怎么了?可是前线军情……”她说着就要挣扎坐起。 “不是军情,是陛下!”张福安语速极快,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慌乱,“陛下不知怎么了,情绪极为反常!点了满殿几十盏灯,亮得吓人,在那批阅奏折,却一直大发雷霆,问什么都不说……老奴瞧着,像是……像是又想起了冷宫旧事,心里憋着股邪火,快把自己逼疯了!” 云昭闻言,强压下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眼皮的干涩酸胀,立刻掀被起身:“公公稍候,我披件衣服就来。” 张福安先行退了出去。 云昭忍着脚踝传来的阵阵刺痛,匆匆套上一件外袍,又快步走到小茶房,手脚麻利地沏了一杯浓茶,这才端着一瘸一拐地走向主殿。 甫一踏入殿门,她便被那几乎令人晕眩的明亮和满地的狼惊住了。 奏章、书籍、甚至几卷字画,都被胡乱扔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端着茶盏,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走近那张被无数灯烛包围的书案。 烛光太盛,她几乎看不清萧烬埋在光晕后的表情。 “陛下,”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放得极柔,“您这是怎么了?是哪里出了棘手的事吗?还是……龙体不适?” 【不对劲……往常即便发脾气,也会有由头。今夜这情绪,太古怪了。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萧烬被这片刺目的光晃得眼花,只能勉强看到云昭一个模糊的轮廓靠近,听到她的声音,心头那股无名火和莫名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语气愈发冰冷生硬:“谁让你来的?回去!” 云昭心下叹气,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柔和:“陛下您都没安歇,臣岂敢独自高卧?您先喝口茶定定神。无论您想做什么,批折子也好,发脾气也罢,臣就在这儿陪着您,可好?” 【难道……就因为我傍晚说了那句想走,他就一直气到现在?】萧烬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只是焦躁地伸手在桌案上摸索,试图找到那杯茶。 可眼前一片模糊,白玉茶盏几乎和桌面融为一体,他摸索了几下,竟都没碰到。 云昭看着他这反常的举动,心中疑窦丛生:【奇怪……平日这个时辰,他早该端起茶杯了。今日是怎么了?连杯子都找不着?这光线亮得诡异,他……】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萧烬眼前,极轻极缓地晃了晃—— 他的瞳孔,似乎没有任何焦距!也没有丝毫反应! 难道是眼睛出了问题? 云昭浑身都僵硬住了! 第84章 掌印披红之权 云昭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漏跳一拍,但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帝失明! 此事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 【必须封锁消息!一旦泄露,朝堂震动,敌国窥伺,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性: 【膳食这三个月来由我一手掌控,绝无下毒可能!】 【药材进出我亦有监督,陛下素来体健,近月几乎未曾服药!】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今夜他去后宫前还好好的,为何回来就……?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稳稳地将温热的茶盏塞进萧烬微微颤抖的手中,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冷静:“陛下,当务之急,是争取时间。臣建议,明早罢朝,对外便称……陛下昨夜流连后宫辛劳,身体微恙,需静养几日。如何?” 这个借口,虽有些暧昧,却最能掩人耳目,也最符合他昨夜“流连后宫”的行径。 萧烬就着她的手,有些急促地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水流似乎稍稍安抚了他的焦躁。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都知道了?” “是,陛下。”云昭轻声应道,语气坚定,“必须尽快找出缘由。此刻绝不能宣太医,动静太大,反而坏事。陛下能撑到现在未露破绽,已是极难。” 萧烬“望”着眼前那片模糊的、属于云昭的轮廓,沉默片刻,道:“叫张福安进来。朕有话吩咐。” “臣遵旨。”云昭应道,“但在那之前,请陛下先移至榻上安歇。臣会立刻收拾好这里。对外便称陛下突发急症,需罢朝三日。在此期间,所有奏折,臣会一字不差地读给您听。” 萧烬闻言,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点自嘲,又似乎有些别的情绪:“朕记得……你似乎在临摹朕的笔迹?甚好。朕许你——披红批折,掌印之权。” 【掌印之权?!他这是真的信任我,还是又一次更深的试探?将朱笔和玉玺交予外臣,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宠与风险!】 云昭心头巨震。 她立刻躬身,语气恭谨而疏离:“陛下,臣会严格按照您的口谕批红,绝不敢有丝毫逾越。但掌印之权,干系重大,臣万万不敢承受!” “呵!”萧烬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朕如此信你,你却不肯信朕?你以为,朕将你拘在宫中,仅仅是为了忌惮云氏兵权?” 【难道不是么?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萧烬,上一世的你,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昏君,是短命的帝王!而我,亦早早惨死于教坊司!你我之间,隔着血海和前仇,如何谈信任?!】 【可这一世……我亲眼所见,你并非真正昏庸,你用人唯贤,心怀天下……看你如今这般,我竟……于心不忍!】 【是因为我的重生,命运的轨迹已然偏移?但你依旧难逃厄运?萧烬,无论缘由为何,此刻我会陪你共渡此劫,但也仅止于此!】 万千思绪掠过心头,云昭最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话语掷地有声:“陛下,君臣之间,除却信任,更有责任与道义。您是大邺的天子,亦是赏识提拔臣的伯乐。于公于私,臣都不能失去您的庇护。故此,臣必竭尽全力,护您周全!” 萧烬听着她这番“真情实感”却又界限分明的话,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摸索着想要起身,身形却踉跄了一下。云昭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陛下,我扶您去榻上休息。也许……也许明日一早,龙体便自愈了。”她柔声劝慰,搀扶着他向内殿走去。 萧烬默许了她的搀扶,任由她为他脱去靴履和外袍,细心盖好锦被。 直到他闭上眼,那强撑的帝王威仪才彻底卸下,流露出罕见的疲惫。 云昭退回外殿,迅速而无声地将散落的奏折文书整理妥当,这才唤入张福安,低声吩咐一番,只字未提皇帝眼疾,只强调了“静养”和“罢朝三日”。 一切安排妥当,她返回内殿,静静守在龙榻旁的绣墩上。极度的疲惫和紧张过后,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不知何时,竟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轻轻动了动。头顶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似乎还隐着一丝极淡的调侃:“云昭,你是打算把朕的胳膊当枕头,压麻了才甘心吗?” 云昭猛地惊醒,抬头便撞见萧烬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极快地晃了晃——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顺势替他揉着手臂,语气尽量自然:“陛下恕罪,臣睡迷糊了。陛下,西郊马场,您认识的那位宴神医,如今可知在何处?” 萧烬闻言,嘴角竟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云昭,你倒是记得清楚。不过,昨夜你肯那般护着朕,朕便知道,你值得托付。”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消息,“不必寻了。昨夜汪贵便已奉命出宫,快马去接人了。最快……今晚便能到。” 云昭一怔,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了…他到底是皇帝!我差点忘记了,他是素来算无遗漏的萧烬,即便骤然失明,慌乱之下,也从未真正失去方寸。我竟还在替他瞎操心!】 一股自作多情般的尴尬和微恼让她顿时想逃离这里。 “陛下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是臣多虑了。”她说着便要起身,“臣这就去洗漱,吩咐尚食局准备陛下喜爱的膳食。臣还得去尚宫局主持晨会,人员调配清理之事……” “欺负朕现在看不见,是不是?”萧烬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精准地戳破她的借口,“朕如今这般,还比不得你尚宫局那些宫人重要?” 云昭动作一僵,暗自叹了口气,认命般道:“臣不敢。臣……侍奉陛下用膳。” 萧烬这才像是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如此,甚好。” 第85章 太过依赖云尚宫 早膳时分,延英殿内的气氛微妙而紧绷。 萧烬端坐于膳桌前,眼前是一片无尽的模糊昏暗。 他不能屏退侍膳的宫人,那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只能竭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背脊挺得笔直,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显得沉稳无比。 然而,进食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箸尖难以精准地夹起菜肴,甚至看不清汤盏的位置。 云昭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这份工作。 她跪坐在旁,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将菜肴喂到他唇边,适时递上汤匙,仿佛这只是君王偶尔的任性与恩宠。 膳毕,净手漱口,擦拭唇角,皆由她一手包办,细致入微。 殿内侍立的宫人们皆低眉顺眼,心中却无不惊涛骇浪——陛下对云尚宫的依赖,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流言便已插上翅膀飞遍了前朝后宫。 版本高度统一:陛下夜幸三宫,纵欲过度,以致龙体疲乏罢朝,连用膳都需尚宫亲手侍奉,方能入口。 这流言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早有预谋。很快,内阁三位元老——苏渊、胡翰华、孙潜,便带着数名太医,以“探病”为名,浩浩荡荡地直闯延英殿。 “砰!”殿内传来茶盏重重搁下的声音。萧烬面色铁青,尽管视线模糊,怒气却如有实质:“这些老匹夫!是存心不让朕有片刻安宁!他们到底想怎样?!” 张福安与云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福安躬身,声音谨慎:“陛下息怒,阁老们或许……真是担忧陛下圣体。” “担忧?”萧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们是来查验朕是真死还是装病!又想拿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帽子来压朕!好,好得很!朕偏要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看谁先气死谁!” 云昭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陛下,请他们进来便是。真病也好,装病也罢,太医若真有本事,号脉便知。可那又如何?” 她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然,“您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便是‘装病’不想早朝,谁又能奈您何?人生在世,谁无病痛?他们自己难道从不生病吗?” 这番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萧烬的心坎! 他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嘴角甚至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说得好!朕是皇帝,朕想何时早朝便何时早朝,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他豪气地饮尽杯中残茶,扬声道:“张福安,宣!” 【三大奸臣齐聚,真是好大的阵仗。文官集团的脊梁?怕是蛀虫的巢穴!还有那吏部的李信,没来倒是可惜了。】 云昭垂眸,心中冷笑连连。 苏渊三人鱼贯而入。 萧烬立刻挺直背脊,努力将失焦的目光投向声音来源,一只手还故作随意地搭在了一本奏折上,指尖微微用力。 “老臣参见陛下。”苏渊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陛下圣体违和,臣等忧心如焚。陛下未宣太医,臣等实在放心不下,特带太医前来为陛下请脉。” 萧烬眼眸微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如:“有劳苏阁老挂心。朕无大碍,只是略感疲乏,歇息两日便好。” 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的胡翰华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文臣特有的“死谏”意味:“陛下,龙体乃国之根本,万望保重啊!臣……臣冒死进言,陛下实不该一夜之间……临幸多位嫔妃,以致损耗龙元……” 三白眼的孙潜则更直接,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侍立一旁的云昭,话中有话:“陛下,臣等实难安心,还请务必让太医诊脉用药。云尚宫虽能干,但终究年轻,又要操持六局事务,于侍疾一道,怕是难以面面俱到。” 云昭面色平静无波,心中早已怒火翻腾:【老匹夫!挑完陛下的错,又来挑我的刺!你最好这辈子都无病无灾,否则落我手里,定让你尝尝‘面面俱到’的滋味!】 萧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即使看不清,他也精准地“瞪”向了孙潜的方向。 “是朕不准宣太医。”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医院岂敢违逆朕的旨意?朕是一国之君,宣不宣太医,何时宣,朕说了算!三位爱卿不必过于‘挂怀’,朕年轻力壮,总归……会走在诸位后头的。” 这话堪称刻薄至极,几乎是明晃晃的诅咒。 几位饱读圣贤书的老臣脸上顿时青白交加,却又无人敢当面反驳天子“关怀”。 【一群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货色!只会在背地里搞阴诡手段!】云昭暗自啐道。 苏渊不愧是老狐狸,迅速调整情绪,图穷匕见:“陛下息怒,臣等亦是忧心所致。另外,今日太医既已前来,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恩,允太医也为太后娘娘请个平安脉。娘娘凤体被禁足已久,臣等实在挂念,恳请陛下垂怜!” 孙潜立刻跪下附和:“老臣复议!太后娘娘毕竟是辅佐陛下登基的功臣,于国有功啊!” 【原来真正的目的在这里!绕了半天,是为了捞那个老妖婆出来!】 云昭气得几乎要将手中的手札扔在苏渊脸上。 萧烬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阁老提醒的是。太后虽非朕生母,当年……确也‘功不可没’。朕,是该‘感恩’。” 留着山羊胡的胡翰华见势,立刻打蛇随棍上,言辞恳切却步步紧逼:“陛下乃天下公认的明君,自当重孝道,垂范天下。再者,秦王殿下乃太后亲生,如今亦被软禁府中,恐惹天下非议,笑陛下不能容人。殿下此前江南赈灾亦是有功,还请陛下念及手足之情与功绩,恢复秦王自由之身!” 云昭听得心头火起,恨不得立刻将这帮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心为秦王张目的乱臣贼子轰出去! 【字字句句不离秦王!其心可诛!】 【但此刻不能硬碰硬!陛下眼疾未愈,需先稳住他们,虚与委蛇,再从长计议!】 她强压下怒火,飞速思考。 萧烬的嘴唇微微颤抖,显然气到了极点。沉默片刻,他终是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好……好!朕自然……‘念及旧情’!张福安——” “老奴在。” “传朕口谕:即日起,解除太后与秦王禁足,准其自由出入。另,允太医为太后请平安脉。” “老奴遵旨。”张福安躬身领命,心中暗叹。 几位“瘟神”终于达到了目的,心满意足地告退离去。 延英殿内,仿佛骤雨前的死寂,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萧杀之气! 萧烬一连灌下了三杯冰冷的静心茶,却仿佛怎么也浇不灭胸中的滔天怒火。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声打破了死寂: “陛下,晋王殿下在外求见。” 萧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怒气压回心底,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寒意: “宣他进来。” 第86章 拒婚 晋王萧衡沉稳步入殿内,一丝不苟地行过君臣之礼。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与萧烬相似的冷峻,但眼神却更为清亮直接。 “皇兄,”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关切,“臣弟听闻您圣体欠安,特来探望。您如今感觉如何?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侍立一旁的云昭,确认她无恙后,才稳稳落在御座之上,仔细打量着兄长的气色。 云昭垂眸敛目,心中微动:【晋王此来,倒是真心实意关怀陛下,并非那等跟风探虚实的宵小之辈。】 萧烬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刻意低垂下视线,仿佛正专注地看着手中那本根本看不清字迹的奏折,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朕无碍,不过是些微劳累。你近日在刑部做得如何?朕听闻你又连破了两桩案子?” 萧衡抱拳,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回皇兄,确有两案。皆非涉及朝官的要案,只是民间纷争。不过……其中一案,臣弟觉其判决颇有疑窦,仍在暗中核查。且在此过程中,偶然发现有一江湖组织暗中潜伏于市井之间,似乎……与某些官员有所勾连。” “江湖组织?”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暗中查探。未有十足把握前,切勿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他指节微微叩击桌面。 【江湖组织?听闻有些所谓的江湖帮派,实则是权贵私下蓄养的爪牙死士,乃至私兵!一旦谋逆,便可如天降神兵!秦王……若他真有反心,绝不会没有这等后手!查案固然重要,但更应从秦王这条线深挖下去!】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思绪飞转。 萧烬的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云昭的心声听了个分明,但他面色如常,并未言语。 萧衡恭谨应道:“臣弟遵旨。”他略一迟疑,复又开口,语气变得有些不同,“皇兄,臣弟……还有个不情之请,望皇兄恩准。” 云昭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这语气……怎感觉是冲着我来的?】 萧烬抬眼,尽管视野模糊,却精准地“看”向萧衡的方向:“但说无妨。” 萧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再次快速掠过云昭,而后坚定地看向萧烬:“臣弟今年已行冠礼,虚度二十春秋,至今未曾娶妻。臣弟想求皇兄赐婚,择一贤良女子为臣弟之正妃。” 萧烬心中莫名一紧,声音依旧平稳:“哦?你看上了哪家的贵女?说来朕听听,若果真般配,朕为你做主。” 萧衡不再犹豫,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并非旁人。臣弟心悦之人,是云尚宫,云昭。臣弟倾慕阿昭已久,恳请皇兄成全!” 【果然如此!但他终究会失望的。萧烬绝不会应允。】 云昭心中叹息,垂下的眼帘掩去了复杂的眸光。 御座之上,萧烬的拳头在袖中骤然握紧,骨节泛白。 他面上却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声音听不出喜怒:“阿衡,换一个人选吧。无论是这宫中的女官,还是宫女,既入了宫门,便皆是朕的人。朕,从不将自己的人赐予兄弟。此事,休要再提。” 萧衡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且不容置疑的拒绝,他怔在原地,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失落:“皇兄……您甚至不愿问一问阿昭自己的意愿吗?” 萧烬闻言,心中戾气陡升,他猛地转向云昭的方向,声音冷硬:“云昭,朕问你,你可愿意嫁与晋王,做他的王妃?”话语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云昭深吸一口气,迎向那模糊却灼人的视线,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可否容臣与晋王殿下私下商议片刻?” “就在这里说!”萧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专制,“朕要亲耳听!” 云昭心底涌起一阵无奈与气闷:【……罢了。】 她索性不再迂回,直接看向晋王,语气清晰而冷静,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晋王殿下,您心中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此事……并非臣说‘愿意’或‘不愿意’便能决定的。臣是陛下亲封的尚宫,是陛下的人,此身此心,皆非己有,如何能再做您的王妃?近日宫中的流言蜚语,殿下想必也有所耳闻。更何况,臣曾是退婚之身,太后娘娘……亦绝不会首肯。” 【长痛不如短痛。既无意,便不该优柔寡断,平白误他深情。】她狠下心肠,继续道,言辞愈发直白却也在情在理:“殿下,您是聪明人,更是皇室亲王。臣是国公之女。您与我的婚事,若成,便是天下瞩目,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后宫,您的家人,我的家人,乃至天下人的目光,都不会轻易放过。其中阻碍重重,几乎寸步难行。我们何必非要逆流而上,徒惹一身是非,却终是镜花水月,徒劳无功呢?” 她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旧友般的恳切:“臣只愿,一切仍如往昔。殿下与臣,仍可如知己般,无话不谈,互为助力。如此,于你于我,于大局,才是最好。” 萧衡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炽热一点点冷却,最终化为一片了然与深深的苦涩。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落寞:“从前……倒是一直未曾发现,阿昭你竟是如此通透豁达,蕙质兰心。是本王……唐突了,思虑不周。”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你说得对,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半点不由人……罢了。” 他再次转向萧烬,目光已恢复清明与坚定:“皇兄,臣弟明白了。既然求娶不到心仪之人,那臣弟便做个自在闲散的王爷也好。臣弟这就继续去追查那江湖组织之事。至于赐婚……还请皇兄日后莫要再为臣弟费心,臣弟……想自行寻觅一位真正的心仪之人。臣弟告退!” 萧衡行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难掩一丝萧索。 萧烬听着弟弟最后那几句话,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堵得难受——这结果本就是他强求来的,可真听到了,却又不是滋味。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余熏香袅袅。 云昭安静地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场因她而起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良久,萧烬才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要歇息片刻,你……退下吧。” 云昭如蒙大赦,恭敬行礼,悄然退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区域。 殿内只剩下萧烬与张福安。老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正准备伺候,却听见殿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门声——这是预先约定的暗号。 张福安精神一振,立刻俯身到萧烬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希望:“陛下,宴神医已秘密入宫了!” 萧烬紧闭的眼睫微颤,猛地睁开眼,尽管眼前依旧模糊,却闪过一丝锐光。 他声音低沉而急促:“立刻从密道带他过来!记住,绝不可惊动任何人!” 第87章 泻火茶 傍晚,萧烬在云昭的细致侍奉下用完了膳。 云昭本以为还需留下照料,萧烬却挥了挥手,语气虽缓却不容置疑:“六局事务繁杂,不必在此耽搁,去忙你的正事。” 她微微一怔,旋即敛衽行礼:“臣遵旨。”便匆匆退了出去,裙裾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此刻,紫宸殿寝宫内烛火通明,一道身影已通过密道悄然而至,静候多时。 萧烬是乘着轿辇回来的。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合上,几乎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他搭着张福安的手臂,一步步向内走去。 张福安紧张得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声音压得极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陛下,当心,前面是门槛……抬脚……好,稳当。前面三级台阶……慢些……右转,就到龙榻了……” 萧烬依言而行,脚步略显滞涩,直至在榻边稳稳坐下,那股帝王的威仪却未曾稍减。 阴影中,一人缓步而出,恭敬伏地行礼:“草民宴回春,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烬正襟危坐,面朝声音来源:“平身。朕的情形,想必你已知晓。昨夜起,视物骤然困难,如今只见模糊光影……” 宴回春应声而起,垂首恭立:“是。请陛下允准草民为您请脉。” 萧烬伸出手腕,置于脉枕之上。宴回春三指搭上,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那九五之尊脉搏的每一次跳动。殿内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收手。 “如何?”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宴回春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谨慎问道:“陛下昨夜是否曾动雷霆之怒?近日是否忧思劳神,熬夜甚久?亦或是……有无任何不为人知的外伤触及头眼部?” 萧烬沉默片刻,沉声道:“昨夜确曾动怒,亦……思及些旧事。外伤并无。” 张福安连忙在一旁补充:“陛下近日忙于政务,奏章堆积,时常批阅至深夜。” 宴回春心下已然明了,躬身道:“陛下此症,乃肝气郁结化火,上灼目络所致。肝开窍于目,怒则气上,火随气升,壅塞目窍,故而不能视物。草民即刻为陛下施针,再辅以汤药,若陛下能遵医嘱,五日之内,龙目可渐复清明。” 他语气笃定,却也不乏告诫,“只是这五日之内,陛下务须平心静气,清淡饮食,万万不可再动肝火,否则药石恐难奏效。” 萧烬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五日,朕等得起。” 此话意味不明,无人敢深思揣测。 这位年轻的帝王城府之深,心思之缜密,极少有人能真正看透。 宴回春不敢怠慢,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他手法精准老道,配合太冲、行间(泻肝火)、光明(专治目疾之要穴)、睛明、瞳子髎(局部取穴,通络明目)等穴位,缓缓运针。半个时辰后,萧烬蹙紧的眉头微微舒展。 “……似乎,能见到些模糊轮廓了。”他开口,眼前那片令人心慌的漆黑终于退去,虽仍模糊不清,却已不再是绝望的深渊。 宴回春稍松一口气,又道:“有劳张公公,今夜起便可辅以菊花、桑叶等清热明目之药煎汤熏洗双眼,每日睡前一次即可。注意事项,草民会详细写下。” 张福安连连点头:“那……内服的汤药?” 宴回春面露难色,谨慎回道:“回公公,陛下的药,草民需亲自返回药炉,选用道地药材,连夜炮制为蜜丸,方能确保药效且便于服用。最快……也需明日清晨方能送入宫中。” 张福安心中焦急,却也不敢催促。去太医院抓药自是万万不能,如今云昭已不直接掌管尚食局药材,一旦经手他人,皇帝眼疾的消息顷刻间便会传遍朝野,那些虎视眈眈的乱臣贼子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便明早再呈上。今夜先以药熏。”萧烬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草民遵旨。” “赏。”萧烬吐出一字,随即吩咐,“张福安,你亲自送宴先生离开。所得药方,交由云昭保管。” “老奴遵旨。”张福安躬身应下,看着宴回春将写好的药方和注意事项墨迹吹干,这才小心翼翼地引着这位神医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道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烬静坐不动,模糊的视线里,只见一个身着宫装的纤细身影缓缓走近,停下。 他并未出声询问,只待来人动作。 那宫女悄无声息地将一盏澄澈金黄的茶汤轻轻奉至他手边的案几上,声音柔婉:“陛下,云尚宫惦记陛下今日辛劳,特吩咐奴婢送来安神茶汤。” 萧烬抬手,精准地触碰到微温的杯壁,端起,缓缓送至唇边。一口饮下,只觉一股清爽之意伴随着淡淡的甘甜涌入喉间,方才施针后的些许疲惫和心头的燥郁似乎都被稍稍抚平。 “这是什么茶?”他问,语气缓和了些许。 宫女轻声细语地回道:“回陛下,这是尚食局用今春进贡的杭白菊,配以少许金银花与枸杞子精心煎制的。云尚宫说,菊能清心明目,枸杞可养肝益精,最是适合陛下饮用,能祛燥降火。” 萧烬又呷了一口,微苦之后确有回甘,那莫名的烦躁似乎也随着这缕茶香消散了几分。他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问:“是云昭亲自配的?” “是,陛下。”宫女恭敬应答,“云尚宫亲自选的药材,看着奴婢煎好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小桃。” “退下吧。” “是。”小桃敛身行礼,悄步退出了寝殿,留下满室淡淡的菊香和一位心思深沉的帝王。 第88章 片刻没有君臣 云昭在扶植自己的势力,她也在各方面培养她器重的人。 按照宴回春的方子,云昭忙完又到紫宸殿来为萧烬药熏。 药味随着热气蒸发,满殿都是药味。 傍晚的紫宸殿寝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药草气息,与往常的龙涎香迥然不同,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 云昭小心翼翼地扶着萧烬在特制的凳子上坐下,将盛满滚烫药汤的银盆置于他脚下的矮凳上。 “陛下,药盆就在您正前方,”她的声音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柔和,“您只需微微俯身,让药气熏蒸双目即可。方子上写着需两盏茶的功夫,臣会为您看着时辰。” 萧烬低低“嗯”了一声,顺从地俯下身。随即又道:“赐座。” “谢陛下。”云昭谢恩,在离他约两丈远的下首处端正坐下,这个距离既符合礼制,又能随时照应。 药气蒸腾,模糊了萧烬的轮廓。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白雾传来,像是闲话家常,却字字关乎朝局与她的软肋:“今日你差人送来的‘清火茶’,滋味甚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允你。” 云昭目光微敛,语气恭谨却不着痕迹地强调了关键:“能得陛下喜欢,是那茶的福分。臣当时分身乏术,幸而小桃稳妥可靠,多谢陛下信任臣选用的人。” 萧烬仿佛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抛出的信息一个比一个重磅:“去荆襄的人递了密折回来,一切已按计划推行,甚是顺利。你父亲云帅,不日也该奉旨回京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了几分,“还有你兄长云铮的婚事,他似乎已有心悦之人,你可知晓?” 云昭本不喜这药味,正暗自屏息,闻此言心神立刻被攫住。她斟酌着回道:“臣隐约听说,兄长似乎对云山伯家的那位嫡女颇有好感。陛下……是打算为他们赐婚吗?” 萧烬在雾气后顿了顿,反将一军:“朕若是不赐,你也不打算为你兄长争取这门婚事了?” 【果然在此等着。】云昭心中明了,语气更加谨慎:“兄长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他自己若不开口,臣万万不敢越俎代庖。更何况……” 她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臣自己的婚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实在无颜也无资格对兄长的婚事置喙。” 【得罪了秦王,又婉拒了晋王,此刻再多嘴,只怕真要成众矢之的。】 萧烬精准地捕捉到她语气里那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忽然话锋陡转:“所以,朕没应允晋王的求赐,你……是觉得遗憾了?” 【遗憾?绝无此事!早发过誓再不与皇室结亲,何来遗憾!】她心中答得飞快,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主动为对方铺路:“陛下说笑了。臣蒲柳之姿,顽劣性子,如何配得上晋王殿下金枝玉叶?臣听闻,于阁老家的那位嫡孙女,自幼养在阁老身边,蕙质兰心,饱读诗书,才是真正的贤内助,与晋王殿下堪称佳偶天成。” 萧烬的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哦?你倒替朕的弟弟相看起王妃来了?” 【还不是为了顺你的心意!你本就想用联姻拉拢于阁老一派,既固皇权,又绝了晋王念头,一石二鸟。我不过是替你递个台阶。】 她心中通透,语气却越发诚恳:“臣不敢。只是觉得于小姐家世才情都与殿下颇为相配。陛下以为如何?” 萧烬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他就爱听她这些一句比一句“大逆不道”的大实话。 他故意道:“前一刻还说不敢干政,此刻连亲王正妃的人选都敢置喙了?” 云昭见殿内并无旁人,也放松了些许,竟带上一丝难得的调侃:“陛下,臣插手的事情还少吗?只怕将来您若要鸟尽弓藏,理由都能写满三大张纸。” 萧烬被她这话逗得几乎笑出声,忙借着咳嗽掩饰过去,心情却莫名愉悦:“好,既然如此,明日朕便下旨,一道赐婚你兄长与云山伯嫡女,一道赐婚晋王与于家小姐。你可满意了?” 云昭从善如流,语气轻快:“陛下圣心独断,臣岂敢不满意?臣近日瞧着,陛下运筹帷幄,是越发得心应手了。只不知……臣何时才能功成身退,得享清闲?” 萧烬哼了一声:“云家满门忠烈,你父兄皆在边关为朕卖命,你倒好,年纪轻轻就想着撂挑子出宫嫁人?” 云昭巧妙避开“嫁人”的焦点,只叹:“陛下若真体恤臣,不如寻个错处,将臣贬为庶人,扔出宫去算了。也省得臣日日操劳,自打入冬,六局事务繁杂,臣是片刻不得清闲。” 萧烬却精准地抓住了她话里的缝隙,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来,你不是不想嫁人,只是不想嫁给姓萧的,是也不是?” 【没错!天家薄情,皇室纷扰,我避之唯恐不及,岂会再陷泥潭!】 她心中呐喊,面上却适时瞥了一眼旁边的沙漏,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本正经:“陛下,时辰到了。您请起身,慢慢睁开眼试试,看看是否比方才清明些许?” 萧烬依言直起身,努力望向远处,片刻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仍是模糊一片,唯有光影轮廓,细节依旧难辨。” 云昭仔细查看他的神色,冷静分析:“看来外敷熏蒸终是辅助,关键还需内服药剂起效。陛下,现在您是打算就寝,还是……需要臣为您读几封奏折?” 第88章 你克扣朕的用度 萧烬回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罕见的懒散:“读几封吧。拣要紧的念,顺便替朕批了。” 云昭将一摞奏折捧到榻前,却见皇帝已然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丝毫没有要亲自过目的意思。 【啧,往日勤勉得恨不能住在奏章堆里的萧烬,竟也学会借病偷懒了。】 她心下嘀咕,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陛下,这……若是传扬出去,臣这‘干政’、‘僭越’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届时,怕是无需御史弹劾,光是文臣们的唾沫星子就能将臣淹死。” 萧烬今夜脾气出奇地好,声音里甚至含着一丝纵容:“朕金口玉言护着你,看谁敢多嘴?你莫不是……不信朕能护你周全?” 云昭暗暗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展开念道:“臣有本启奏:国不可无母,陛下当早立中宫。臣以为,李妃娘娘贤良淑德,出身清贵,乃吏部尚书李大人之女,堪为天下女子表率,可主中宫……” “批:**放屁!**”萧烬不等她念完,干脆利落地打断。 云昭执笔的手一顿,险些笑出声,强忍着确认:“陛下,臣……当真就这么写?” “写!”萧烬毫无犹豫。 云昭抿唇,依言写下这极不雅驯的朱批,随即又拿起另一本。才念了个开头,眉头便微微蹙起:“陛下,臣有本奏:云昭入宫时日尚短,竟一跃而成尚宫,统领六局。晋升之速,闻所未闻,恐惹六宫非议,朝野侧目。臣以为,当慎之又慎……” “批:爱卿管得真宽。”萧烬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自家后宅宠妾灭妻的糊涂账还没算清,倒有闲心管起朕的后宫来了?” 云昭依言写下,这笔墨可是关乎她自身,笔下不由带了几分力道。 【好个迂腐老臣,分明是暗指我德不配位,攀附君上!】 “继续念。”萧烬吩咐。 云昭深吸一口气,拿起下一本,越念脸色越沉:“……秦王殿下文武兼资,素有韬略,于国有功。臣恳请陛下封秦王为北境大将军,代云峰执掌兵权。云氏一族久握重兵,恐非朝廷之福,臣忧其尾大不掉,滋生骄矜,他日若生异心,则江山危矣……” 这一次,不等萧烬开口,云昭自己先忍不住了,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猛地将奏折合拢,狠狠掷了出去!仿佛那不是奏折,而是构陷她父兄的毒箭! “岂有此理!我阿父一生戎马,多少次浴血搏杀,身上伤痕累累,哪一次不是拿性命在护卫江山社稷!这起子小人,只会躲在京中摇唇鼓舌,构陷忠良!”她气得声音都微微发颤。 萧烬在榻上静静听着,问道:“是吏部李信的折子?” “是!”云昭气息未平,这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请罪,“陛下恕罪,臣方才一时激愤,失了分寸……臣这就去捡回来。” “不必捡了。”萧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无关紧要的废话,不必再看。念下一本。” 【不必捡了?是阿父被弹劾之事无关紧要,还是这本奏折本身无关紧要?】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委屈悄然蔓延,方才那点同仇敌忾的暖意瞬间冷却。她沉默地拿起另一本,声音变得平板无波,毫无感情地念道:“臣有本奏:太后娘娘虽非陛下生母,然抚育之恩重如山岳。陛下乃天下表率,当恪尽孝道……自云昭入宫,陛下于太后处问安日渐稀少,臣恐……” “批——!”萧烬猛地从榻上坐起身,胸膛起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自会好好‘孝顺’她老人家,不劳爱卿挂心!爱卿提醒得甚是及时!’” 云昭听着他几乎要咬碎牙齿的声音,自己也是满心愤懑,却不得不先劝慰他:“陛下息怒,为这等小人气伤龙体不值当。日后……臣或可先将奏折筛选一遍,再呈送御前?” 萧烬重重躺回去,似乎疲惫至极,又像是被某种情绪攫住,忽然没头没尾地命令道:“今晚陪寝。” 云昭一怔,压下心头复杂思绪,恭顺应道:“是。臣先去外殿用些点心,晚膳还未用,实在有些饿了。” 萧烬却道:“那朕先沐浴。你让人备水。” “臣这就吩咐尚寝局准备。”云昭敛衽退出。 外殿,她匆匆吃了几块点心果腹,又快速将方才被扔掉的奏折拾回整理好。 极度的疲惫和心神消耗袭来,她等不及内殿消息,竟随意歪在软垫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素蝶轻轻推醒:“尚宫,陛下请您过去……他、他不肯起身更衣,在水里泡了许久,水都快凉透了……” 云昭在素蝶的搀扶下懵懂起身,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萧烬!你又发的什么疯!】她强压住吐槽的欲望,揉着额角,屏退左右宫人,独自走入氤氲水汽尚未散尽的浴间。 只见萧烬仍慵懒地趴在浴桶边缘,墨发披散,露出线条流畅的后背。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你去哪儿了?吃什么吃了这么久?” 云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老实回答:“就在外殿随意用了些点心,不知怎的,竟睡着了……” 她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水响! 萧烬竟毫无预兆地猛然从浴桶中站起,带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溅了云昭一身,冰凉的水珠瞬间激得她一个哆嗦。 云昭低呼一声,连连后退几步,下意识地抬手遮眼,但惊鸿一瞥间,那精瘦结实、线条分明的身躯已不可避免地映入了眼帘。 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滚落,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微光。 萧烬却恍若未觉,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干燥的雪白里衣,胡乱披在身上,系带都未曾理好,便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沉着脸径自朝寝殿内走去,留下一地狼藉的水渍。 云昭也顾不得自己半湿的衣襟,赶忙追上去,小心地扶住他的手臂,“陛下,慢些!注意脚下门槛!” 萧烬猛地甩开她的手,其实并未用力,竟赌气似的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罕见的任性:“摔死朕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云昭被他这话噎得一怔,随即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像哄闹别扭的孩童般软下声音:“陛下这是说的什么气话?万望保重龙体。您头发还湿着,臣给您擦干,若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她半扶半推地将人引到榻边的软椅上坐下。 萧烬虽依旧板着脸,却并未反抗,依言坐了。 云昭转身去取干燥的软巾,却听身后又传来不满的催促:“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擦?你是真想冻死朕不成?” 他顿了顿,视线模糊地扫过殿内的炭盆,竟开始无理取闹地迁怒:“还有这炭火,烧得如此不旺,半死不活!是不是你如今掌了六局,就开始克扣朕的用度了?” ilwxs.com 云昭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抱怨死死压回心底。 她告诉自己务必要忍耐,同一个眼不能视、心绪不宁的病人计较什么? 她执起柔软的干巾,走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地包裹住他那头湿漉漉的墨发,细细按压,吸吮着发间的水分,声音却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最寻常不过的事实:“陛下明鉴,尚宫局纵有通天胆子,也绝不敢短了紫宸殿一丝一毫的用度。银骨炭皆是按额足量发放,许是陛下沐浴久了,水汽氤氲,加之殿宇空旷,才觉炭火稍逊。臣稍后便命人再添一盆来。” 她的指尖隔着细软的巾布,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头皮与颈侧肌肤。那温热的指尖与微凉湿发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萧烬似乎被这细致妥帖的侍候安抚了些许,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从鼻间哼出一声:“巧言令色……动作快些,朕困了。”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软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盆里偶尔爆起的噼啪一声。氤 氲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弥漫在空气里,竟奇异地驱散了先前批阅奏折时的剑拔弩张,生出几分寻常家居般的宁谧与……难以言喻的暧昧暖意。 待头发擦干,云昭又奉上温度适宜的安神茶。萧 烬只就着她的手喝了两三口,便蹙眉推开。 云昭侍奉着他躺下,为他掖好被角,轻声道:“陛下,今夜由素蝶几人值夜侍奉,臣……需得回一趟寝处。” 她腹中隐痛,月信忽至,需得尽快回去处置。 加之脚踝旧伤未愈,忙碌一整日,连药膏都未曾来得及更换。 萧烬闻言,面色一沉:“朕方才说了,要你陪寝。你是未曾听见,还是故意忘却?” 云昭无奈,只得低声道:“陛下,臣实有不得不回去的缘由。” 萧烬心头莫名一阵烦躁,语气骤冷:“那你便滚回去!明日也不必再来朕跟前侍奉!” “是,臣告退。”云昭应得干脆,行礼后便迅速退了出去,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素蝶悄步上前欲侍奉,却遭萧烬迁怒呵斥:“滚出去!” 素蝶吓得跪地求饶:“陛下息怒!云尚宫、赵尚寝再三叮嘱奴婢务必精心照料陛下……且、且云尚宫并非无故离去,她……她实有难言之隐。” 萧烬一顿:“是何缘由?” 素蝶声音愈发低微,几乎细若蚊蚋:“尚宫离去时,襦裙……似是沾湿了,恐是……葵水至……” 萧烬猛然一怔,刹那间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今日神色间隐有疲惫,情绪亦似有些低沉,加之她脚伤未愈……自己竟未曾察觉,还一味苛责。 他心头莫名一软,那股无名火瞬间消散,只余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起来侍奉吧。张福安何在?” 一直候在殿外的张福安立刻躬身入内:“奴才在。” “传朕口谕,命尚食局武灵玉即刻前往云昭寝处,好生侍奉,不得有误!” “嗻!奴才这就去传旨!”张福安领命,匆匆退下。 …… 武灵玉接到口谕,虽感意外,仍即刻赶往云昭住处。 云昭已匆忙换下污衣,简单处理了月事,那件弄脏的襦裙暂时浸在角落的水盆中。 她脸色略显苍白,正吃力地弯着腰,为自己肿痛的脚踝涂抹药膏。 武灵玉快步走近,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尚宫,让下官来吧。” 云昭闻声抬头,甚是惊讶:“武司膳?不必麻烦,我自己可以……” 武灵玉性子爽利,直言道:“是陛下特下口谕,命下官前来侍奉尚宫的。” 云昭闻言,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不再推辞,轻声道:“……那便有劳武姐姐了。” 武灵玉手法熟练而轻柔,为她重新清洗伤处、上药包扎,处理妥当后,还细心地将药膏揉开,轻轻吹了吹气以缓解不适:“尚宫这脚踝肿势未消,本当好好静养才是。” 云昭已将武灵玉视为可交之心腹,话语间也带了几分难得的疲惫与真实:“刚刚接手尚宫之职,千头万绪,诸事繁杂,实在难以偷闲。尚食局有武姐姐坐镇,我自是放心。只是其余四局……尤其是尚仪局与尚寝局,盘根错节,最是令人头疼。” 武灵玉一边收拾药瓶,一边道:“尚宫自入宫以来,一路披荆斩棘,众人皆见您雷厉风行,难得见您也有这般犯难之时。” 云昭忍不住轻叹一声,揉了揉额角:“武姐姐快别取笑我了。三千宫人,诸般事务,岂是一人之力能周全?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武灵玉劝慰道:“尚宫且安心歇了吧,思虑过甚最耗心神。好好睡上一觉,或许明日醒来,便有解决之道了。” 云昭原想喝杯热茶定神,武灵玉却体贴地递来一杯温水:“夜深了,还是饮些温水为好,以免茶性影响安眠。” 云昭接过饮下,心中微暖:“多谢武姐姐。明日陛下的早膳,还要劳你多费心了。” 武灵玉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尚宫放心,下官定会妥善安排。您好生安歇,下官告退。”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云昭却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之中。 前世的惨死、教坊司的屈辱、冰冷的绝望……种种画面支离破碎又狰狞可怖地交织在一起,紧扼住她的呼吸。 “不……不要……放过我……”她在梦中无助地呓语,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竟不知自己已发起低烧。 猛然间,她尖叫一声,从噩梦中挣脱,倏地坐起,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双膝,将脸深埋其间,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仿佛仍置身于那彻骨冰寒的前世结局之中。 就在她惊魂未定、呼吸急促之时,一道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突兀地在静谧的寝殿内响起: “阿昭,你怎么了?” 第90章 我们萧家委屈你了 云昭猝然听见人声,心中猛地一惊,挣扎着循声望去。 朦胧视线里,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凭着极其模糊的方位感,一手微抬,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向前,踉跄地靠近她的床榻。 直到那身影几乎到了近前,云昭才凭借那模糊的轮廓和熟悉的姿态认出——竟是萧烬! 她心下骇然,立刻就要掀被下地行礼,然而发着高烧的身子虚软得不听使唤,双脚刚一沾地,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无力地软倒下去,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萧烬虽视线不清,却依稀捕捉到那团模糊的影子骤然矮了下去,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立刻循声疾步上前,蹲下身胡乱摸索着,指尖很快触碰到她滚烫的手臂和单薄的寝衣。 他一把将人扶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薄怒,低声呵斥:“乱动什么?!病得都站不稳了,还逞强!” 云昭只觉头重如山,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般酸疼,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中沉浮。 她迷迷糊糊地感到被人用力托起,随即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萧烬凭着感觉和记忆,打横抱起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却又透出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慢慢挪回榻边,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轻柔地将她安置回锦被之中。 云昭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喘了口气,才找回一丝微弱的气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烬的手仍停留在她的肩侧,闻言,语气复杂,那心疼与不满交织得几乎化为实质:“朕若再不来,你可是打算悄无声息地病死在这冷冰冰的殿里?病了不知传太医,药也不吃,炭火也不加,你便是这般作践自己的?” “臣……不知……”云昭昏沉地摇头,眼皮沉重得几乎撑不开,“只觉头昏脑涨,浑身发冷……不知已是这般光景……” 萧烬伸手,用手背探向她的额际,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瞬间锁死,怒火更炽:“烧得这么厉害!你这殿内冷得如同冰窖一般,你自己就毫无察觉吗?!” 恰在此时,张福安端着一盆新燃的银骨炭悄步进来,驱散一室寒意,低声回禀:“陛下,太医已在殿外候着,奴才已命人多掌灯烛。” 萧烬头也未回,只沉声道:“快宣!让他们立刻进来!” …… 云昭这一病,便是整整三日昏沉。 期间不少闻讯前来探病的人,皆被张福安亲自挡在了殿外。 第三日清晨,她终于觉得身上松快了些,有了些胃口,才唤小桃进来伺候少许清粥。 小桃一边细心喂粥,一边低声禀报这几日错过的消息:“尚宫,陛下颁下赐婚旨意了。成山伯府的陈大小姐,赐婚于咱们云将军了。” 云昭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她更关心另一件事,轻声问:“那……晋王殿下呢?” 小桃悄声道:“晋王妃定了于阁老的嫡孙女,陛下旨意,着礼部下月内操办完婚,礼部已然开始着手准备了。” 云昭的心微微一沉:【他竟真的答应了?】她忍不住追问:“晋王殿下……未曾当众抗旨?” “未曾听闻。”小桃摇头,“殿下接旨很是平静。” 云昭默然片刻,心下滋味难辨。她勉强撑起身子:“取我的外袍来,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软了,该出去走动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晋王殿下到!” 云昭一怔,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却被疾步进来的萧衡抬手虚虚按住:“病成这样,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衬得面容略显清瘦,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云昭依言靠回引枕,勉强笑了笑:“殿下怎么得空过来了?” 萧衡挥手示意小桃暂且退下。待殿内只剩他二人,他才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病得如此严重,还想瞒着我不成?前几日我让人送来的药,可按时吃了?” 云昭不愿他担心,轻描淡写道:“劳殿下挂心,不过是场风寒,歇了三日,已大好了。” 萧衡凝视着她,忽然道:“你也无需再为我费神多想。皇兄的赐婚,我应下了。”他语气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松,“前几日机缘巧合,见过那位于小姐一面,瞧着……性情模样都还算端庄得体。”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而空落的疼。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歉意与担忧:“殿下,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若您心中并非真正情愿,此刻向陛下和陈明,或许尚有转圜余地。陛下与于家……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萧衡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忽然揭开了真相:“不必了。皇兄说,这是你的意思。若非如此,我未必会应得这般痛快。” 云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骤然涌上的内疚:“我?我并非……殿下,我没有想到会这么……” 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萧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告诉你这个,并非要你自责。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也无需再有任何负担。”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你身在宫中,诸多身不由己,我看在眼里。只恨自己无力将你即刻接出这樊笼,见你如今这般辛苦煎熬,我心中……甚是难受。” 这番话,直白而恳切,毫无保留地袒露了他的关怀与无奈。 云昭瞬间红了眼眶,鼻尖涌上浓重的酸涩。她万万没想到,萧衡待她之心,竟真挚至此。 “殿下……”她喉间哽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萧衡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洒脱,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你若还当我是昔日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的少年,便如小时候一般,唤我一声‘阿衡’。否则,这般生分,我这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了。”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通传,说云峰将军到了。 萧衡闻声,即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起身告辞:“你好好休养,保重身子最要紧。”他行至门边,复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来,“我会寻机向皇兄进言,为你……觅一门真正合心意的婚事。我们萧家……总归是委屈你了。” 第91章 秦王也来凑热闹 说罢,他未再回头,径直转身离去,脚步匆忙得甚至与门外候着的云峰擦肩而过时,都未曾停留寒暄半分。 唯有细看之下,方能发觉他微红的眼角和那一闪而过的失态。 云峰大步踏入殿内,一见妹妹病容憔悴,心疼之色溢于言表:“待父亲回京,我便要返回北境了。你怎么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我这就去求见陛下,无论如何也要恳请他允你出宫休养!” 云昭立刻拉住兄长的衣袖,她虽病弱,头脑却依旧清醒敏锐:“阿兄万万不可冲动!你的婚事来之不易,陛下亲自赐婚,岂能因我一场小病而横生枝节?我这只是风寒,今日已然好多了。” 云峰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在我眼里,你的性命安康,比什么婚事都要紧!” 云昭握紧了他的手,眼神坚定而恳切:“哥哥,相信我,我会亲自向陛下陈情,求一个恩典。但现在,绝不是贸然行事的时候。” 云峰看着妹妹苍白却倔强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过要强执拗!若父亲母亲见到你这般模样,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他语重心长,“即便一时出不得宫,至少也设法求个清闲些的差事,这尚宫之职劳心劳力,实在太过辛苦……” 云昭强撑起一个宽慰的笑,对兄长道:“哥哥放心,我如今好歹是六局尚宫,手下能使唤的人不少,并非事事都需亲力亲为,自会量力而行。” 云峰又小坐片刻,仔细叮嘱一番,临走前悄悄塞给她一叠银票以备不时之需,这才忧心忡忡地出宫去了。 不料,云峰刚走,一位不速之客便至——秦王萧衍的到来,着实让云昭吃了一惊。 她正勉强披上外袍,萧衍已不经通传,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他依旧是一副玉树临风、矜贵傲然的模样,双手负于身后,下颌微抬,目光带着审视与讥诮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听闻晋王得了赐婚,怎么,你这心里……还放不下他?” 云昭从最初的诧异中迅速回神,心底冷笑,面上却一片疏离淡漠:“殿下说笑了,臣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不劳秦王殿下挂心。” 萧衍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逼近一步,语气更添嘲讽:“如今有皇兄护着你,便真以为能目中无人了?” 云昭只觉得一阵无力与厌烦,耐着性子道:“殿下误会,臣从未有此念想。” 【苏明璃此生恐怕再无回宫之望,同样牵涉其中的萧衍,却依然能风光无限地站在这里对我颐指气使。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 她心底寒意丛生。 萧衍似乎觉得火候不够,竟又抛出一颗惊雷:“本王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若本王愿意,你可还想再做这秦王妃?婚约虽解,但只要你点头,本王自有办法再求皇兄赐婚。” 这话无异于羞辱!云昭眼神瞬间结冰,声音冷得掉渣:“殿下还请慎言!陛下金口玉言亲解之婚约,岂容儿戏反复?即便陛下真有此意,”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毫不退缩地直视萧衍,“臣亦会断然拒绝,宁死不从!” 萧衍被她决绝的态度激怒,俊朗的面容染上薄怒:“呵!云昭,本王究竟哪点配不上你?让你避如蛇蝎!你该不会是痴心妄想,盯着中宫之位吧?本王告诉你,只要我不同意,你这白日梦就永远成不了!” 云昭气得浑身发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扇他一巴掌的冲动。她强忍怒火,逐字逐句道:“秦王殿下请自便!臣还有六局事务亟待处理,恕不奉陪!”这便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萧衍何时受过如此待遇?他霍然起身,威压尽显:“你这是在赶本王走?” 云昭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终究没能咽下去,索性撕破脸皮,冷笑道:“是,又如何?旧事臣本不愿再提,是殿下今日非要来自取其辱!从得知你与苏明璃沆瀣一气、算计于我之时,我便对你只剩厌恶!取消婚约,是我云昭此生最不后悔的决定!日后若再相遇,还请殿下与臣,形同陌路!” “云昭!你放肆!”萧衍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竟敢如此对本王说话,我看你是活腻了!” 就在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打破了僵局:“五弟,好大的火气。云尚宫是如何惹得你不痛快了,竟让你在朕的延英殿内喊打喊杀?” 萧衍身形一僵,迅速收敛怒容,转身对着来人浅浅一礼:“皇兄……” 只见萧烬负手立于门前,面色沉静,不辨喜怒。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一旁脸色苍白、眼圈微红却依旧挺直脊背站得笔直的云昭,继而落回萧衍身上,眸色深沉,不怒自威:“怎么,朕来不得延英殿?倒是五弟你,近日似乎清闲得很。方才还有大臣上书,奏请派你去北疆历练,朕还在斟酌……如今看来,是不是不该驳了他们的好意?” 萧衍心头一凛,立刻再度躬身,语气恭顺了许多:“皇兄息怒,臣弟……臣弟只是听闻云尚宫病了,特来探望,一时言语失和,绝无他意。” 萧烬冷哼一声,毫不留情面:“她自有太医精心诊治,不劳五弟费心。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萧衍咬了咬牙,不敢再多言,只得行礼告退,快步离去。 殿内终于重归安静。 萧烬缓步走到云昭方才坐过的位置,竟自然而然地拿起她喝剩的那半杯温水,仰头饮尽。 云昭阻拦不及,一时愣住。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躯上,眉头微蹙:“病都没好利索,又急着要去哪里?” 云昭垂下眼帘,低声道:“殿内气闷,只想出去透透气。” 萧烬看着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意和不容置疑的霸道:“不准出延英殿。你招来的这些桃花,都快把朕的延英殿熏臭了。” 第92章 底气十足 云昭并未走远,只在延英殿附近的回廊下略走了几步,透了口气。 一应事务回禀,皆在她所居的偏殿中进行。 午后,六局中人络绎前来请示公务,直至萧烬的口谕传来——明日恢复早朝,方才渐渐散去。 就在这看似恢复秩序的午后,一桩被搁置许久的隐患,骤然被引爆。 小桃疾步而入,在云昭耳边低语几句,神色凝重。 云昭眸光一凛,旋即恢复平静。 不多时,曹素珠便到了。她腕间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光华莹润,与她宫女的身份格格不入。 她说是来探病,言辞恭敬,眼神却飘忽不定。 “尚宫万安,您可好些了?”她屈膝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盒,“方才遇上秦王殿下,殿下听闻您病了,特让奴婢将此物转赠尚宫。殿下说,尚宫素来喜爱这些莹亮生辉的物件,望您见物心喜,早日康复。” 云昭只冷淡地扫了那盒子一眼,并未去接:“殿下既有心赠物,为何不亲自送来?如此贵重之物,交由你一个宫女转交,不合规矩吧?” 曹素珠早有准备,应对自如:“回尚宫,殿下似有急务需即刻出宫,恰巧遇上奴婢,便吩咐了奴婢代为转达。尚宫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向殿下求证。”言语间,竟隐隐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试探。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既如此,放下吧。若无他事,你可以退下了。” “是。”曹素珠暗暗松了口气,将锦盒置于案上,目光在那盒子上留恋一瞬,转身欲走。 “等等!”云昭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 曹素珠脚步一顿,缓缓回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尚宫还有何吩咐?” 云昭并未看她,指尖轻轻点在那锦盒之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夜明珠,少了一颗。” 曹素珠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强自镇定下来——云昭根本就没打开盒子数过,如何知道数目?定然是在诈她! 她立刻委屈道:“尚宫明鉴,奴婢只是代为转交,从未打开过盒子,实在不知其中数目啊!” 云昭这才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刀,缓缓道:“我的生辰是初九,殿下心知肚明,故特意寻来九颗一般大小的东海夜明珠相赠,取‘长久’之意。如今盒中只有八颗,”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经手之人唯你一个,不是你私藏了,还能有谁?” 曹素珠心头剧震,背上瞬间沁出冷汗,却仍咬牙硬撑:“奴婢冤枉!尚宫若不信,大可搜身!奴婢绝未私拿!” “搜身?”云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缓步走下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会蠢到把赃物藏在身上等我来搜?” “那……那尚宫无凭无据,怎能血口喷人!”曹素珠色厉内荏地反驳。 云昭不再与她多费唇舌,扬声令道:“来人!宫女曹素珠,盗窃秦王之物,罪证确凿,拖下去,严加审问!若此刻主动交出,或可免她一死!” 两名健壮的内侍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曹素珠就往外拖! 曹素珠这才真正害怕起来,嘶声喊道:“云昭!你无凭无据,滥用私刑!我不服!” 云昭面沉如水,语气森寒:“打!给本宫狠狠地打!打到她肯吐露实情为止!” 殿外院中,刑凳很快备好。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和曹素珠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宫廷午后的宁静。 周围侍立的宫人无不屏息凝神,面色发白,无一人敢出声,更无一人敢求情。 云昭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延英殿主殿紧闭的门窗——她知道萧烬就在里面,但他并未出面制止。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更是她此刻最大的底气。 “你们两个,”云昭点了另外两名内侍,“去她的住所仔细搜查,任何可疑之物,一并拿来!” “是!”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院中的杖刑仍在继续,不过五杖下去,曹素珠的臀腿处已见了血痕。 云昭抬了抬手,行刑暂缓。 她走到刑凳前,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冽道:“说吧,那颗珠子,你藏哪儿了?曹素珠,嘴硬对你没好处。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曹素珠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血,却仍顽固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奴婢……没拿……” 云昭猛地直起身,退开两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继续打!” 沉重的板子再次落下,打到第十杖时,曹素珠已是意识模糊,呻吟微弱。 云昭知道离致命还远,淡淡道:“既不交代,那便打死作罢。这宫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嚣张跋扈至极!也让所有旁观的宫人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尚宫手段是何等狠厉,圣宠又是何等深厚! 就在第二十杖即将落下时,前去搜查的内侍捧着几样东西疾步回来。 云昭瞥了一眼奄奄一息、口溢鲜血的曹素珠,再次摆手叫停。 内侍跪地禀报:“回尚宫,在曹素珠枕箱暗格中搜出这些:此乃男子所用玉佩、汗巾,还有这几枚精心刺绣的香囊,亦是男子样式,尚未送出。这些金银首饰,质地精美,绝非宫女份例可用。另有现银五十两,远超其月俸所能积攒之数。” 云昭随手拿起一枚雕刻精美的羊脂白玉佩,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与外男私相授受,且看来这位‘外男’,还是个非富即贵的人物。” 武灵玉立刻上前,极其配合地拿起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仔细看了看,语气惊诧,更像是落井下石:“尚宫,您看这簪子的工艺和成色,像是内造办的手笔,寻常官宦之家都未必能有。这曹素珠,攀上的恐怕是位皇亲国戚呢……” 云昭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冰霜还冷,她目光落在气息奄奄的曹素珠身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庭院:“与外男私通已是死罪,若再玷辱天家清誉,更是万死难赎其罪。为了保全贵人体面,此人,是万万不能留活口了。” 眼看着又要被打,奄奄一息的曹云珠嘶吼道:“云昭!你不能!我是秦王的人!” 第93章 何必执着? 云昭眸光一凛,不容曹素珠再有任何攀咬或蛊惑人心的机会,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杖毙!此婢竟敢妄图攀诬秦王殿下,罪加一等!” 她深知,秦王的眼线,绝不能留!更何况,曹素珠此刻慌不择言提及萧衍,即便今日放过她,萧衍也绝不会容她活命! 曹素珠闻言,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嘶声诅咒:“云昭!你不得好死!你以为抱紧了皇帝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吗?迟早要变天!你站错了队,来日必遭碎尸万段之祸!” 云昭面容沉静如水,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她岂会不知曹素珠话中深意?又岂会不知秦王萧衍包藏的祸心? 她非但没有被这诅咒撼动,反而愈发冷硬起来,字字如冰珠砸地:“可惜,你说的那一天,你注定是看不到了。偷盗御赐之物、私通外男、顶撞上官、妄议朝局、诅咒宫嫔……条条都是死罪!行刑!杖毙之后,将尸身拖去乱葬岗,任野狗分食!” 她绝不会让前世的惨剧重演! 她绝不会让秦王的野心得逞! 这一世,她选的路,绝不会错! 沉重的板子再次落下,比先前更为狠戾。 曹素珠凄厉的嚎叫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暗红的血水蜿蜒流淌,浸湿了青石板地。 云昭挺直脊背站在原地,宽大袖袍之下,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下令夺去一条人命。 恰在此时,秦王萧衍去而复返,似乎本欲再寻云昭说些什么,却正好撞见这血腥收场的一幕。他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曹素珠,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诧,目光倏地投向云昭:“阿昭……这是你的命令?” 云昭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为他考虑的意味:“是。此婢私通外男,盗窃殿下赠予我的夜明珠,罪证确凿。更可恶的是,临死之前,竟还敢信口雌黄,声称是殿下您的人。” 她话语微顿,仔细观察着萧衍的表情,语气转而带上一种刻意的维护与撇清:“殿下虽与臣退了婚,但殿下的为人,臣多少还是知道的。您身份何等尊贵,眼光何等之高,怎会自贬身价,与一个低贱宫女有所牵扯?她如此攀诬,分明是想玷辱殿下清誉,死有余辜!臣如此处置,殿下以为可否?” 萧衍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尴尬与恼怒,旋即恢复平静,甚至扯出一抹赞许的笑意:“自然!如此背主忘义、血口喷人的贱婢,死不足惜!阿昭你处置得极好!”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只是……那夜明珠,当真少了一颗?” 云昭心念电转,从他这细微的反应和问话中立刻印证了猜测——曹素珠并非偷窃,那颗不见的珠子,恐怕正是萧衍自己拿去赏赐给她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道:“确是少了一颗。虽价值连城,但既是不全之物,臣留着也无甚意思。”她抬手示意,小桃立刻将那只锦盒捧了过来。 云昭接过盒子,径直塞到萧衍手中,而后迅速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语气疏离而坚定:“殿下,无功不受禄。这份厚礼,臣实在不敢收受,还请殿下收回。” 萧衍眼见自己安插的眼线被拔除,此刻又遭云昭如此明晃晃的打脸拒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捏着那盒夜明珠,指节泛白,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好!好一个无功不受禄!云尚宫,但愿你来日不会后悔!”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袍,带着一身寒气,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偏殿庭院已被打扫得光洁如新,浓郁的血腥气被冷风吹散,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唯有云昭自己知道,有什么已经不同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接连两日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首次下令夺人性命的冲击远比想象中巨大,夜夜噩梦纠缠,恍惚间总见曹素珠血肉模糊地前来索命……却又总在最惊惧时,感到一丝模糊的暖意与守护,将她从梦魇深处拉回。 张福安奉旨前来探视时,见到的便是她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灰的模样。 “哎哟,我的尚宫大人呐,您这又是怎么了?”张福安急得跺脚,“陛下圣目已全然康复,倒是您,怎么又倒下了?再有两日,国公可就要回京了,您这般模样,岂不让老元帅心疼?” 云昭靠在软枕上,声音轻飘无力:“有劳公公挂心。臣只是连日劳累,身子有些乏,懒怠动弹。明日……明日便好了。还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只是偶感不适,需再静养一日。” 张福安叹着气走了。之后又来了几波探病的人,皆被云昭以病体未愈为由挡了回去。 然而,总有不速之客不肯让她清净。 八公主萧瑶因听闻云峰被赐婚云山伯府千金,自知联姻无望,连日来在萧烬和太后面前哭闹撒泼皆无果后,竟一股邪火冲到了云昭这里。 她不顾宫人阻拦闯进内室,指着云昭便是一顿蛮不讲理的斥骂:“云昭!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就因本公主昔日得罪过你,你便唆使你哥哥不肯娶我,是不是!” 云昭正被心事和病体搅得心烦意乱,强压着脾气,语气却硬冷如铁:“公主殿下慎言!臣兄长婚事乃陛下钦定,与臣何干?更何况——” 她抬眼看着骄纵的八公主,话语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锋芒:“恕臣直言,若公主殿下真与臣兄结为姻亲,臣的确不会感到欣喜。如今这般,于公主而言,或许亦是解脱。陛下英明,自会为公主择一门门当户对、称心如意的婚事,公主又何必执着于臣兄?” 第94章 你可曾对皇帝动心? 萧瑶哪里受过这等直白顶撞?她本是来寻衅撒气,想听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而非这般劈头盖脸的真言。 云昭的话像一根根冰刺,扎得她体无完肤。萧瑶顿时勃然变色,声音尖利起来:“云昭!你放肆!竟敢对本宫如此说话!你是活腻了不成?信不信本宫立刻掌你的嘴!” 云昭毫无惧色,反而迎着她愤怒的目光,冷静反问:“敢问公主殿下,臣方才所言,哪一句是错的?哪一句又算得上僭越不敬?” 萧瑶被她问得一噎,确实挑不出具体错处,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你!你不要以为仗着你父亲手握兵权,有皇兄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这后宫为所欲为!这六局庞大繁杂,本宫就不信你能做到滴水不漏!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让本宫抓到错处!” 云昭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话语却绵里藏针:“臣谨记公主殿下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太后所托。也请公主殿下随时监督鞭策。” 萧瑶气结,无处发泄,猛地抓起桌上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声格外刺耳。她扬起下巴,带着恶意笑道:“哎呀,手滑了。真是不好意思,就有劳云尚宫自己收拾一下吧。” 说完,她冷哼一声,带着一众宫人,如同斗胜的公鸡般,耀武扬威地离去。 云昭面色不变,只淡淡吩咐宫人将满地碎片收拾干净。 静立片刻后,她转身朝延英殿主殿走去。 午后时分,萧烬已在殿内批阅奏章。张福安见云昭到来,面露喜色,忙低声通传:“陛下,云尚宫来了。” 萧烬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并未抬头,只平淡问道:“嗯?她有事?” 张福安觑着皇帝脸色,小心回道:“尚宫就在殿外候着,未曾言明何事。” 萧烬目光仍停留在奏折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若是无事,就让她回去好生歇着吧。朕这里暂无旁的事。” 张福安一愣,忍不住多嘴道:“陛下,奴才方才瞧见八公主殿下似乎去了偏殿……尚宫此刻过来,许是……” 萧烬这才抬起眼,目光深邃,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吩咐:“那便去问问她,是否有要事需禀报。” “嗻。”张福安躬身退出,见到仍在殿外静候的云昭,忙上前低声道,“尚宫,陛下让老奴问问,您可是有要事需禀奏?” 云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低声道:“并无要事。只是多日未在御前侍奉,心中挂念,特来看看陛下是否需人伺候。陛下他……可是因我连日未至,心生不悦了?” 张福安连忙宽慰:“那倒不曾。陛下病愈后一直忙于政务,身边亦有人伺候。尚宫且宽心。” 云昭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便先去处理局中事务了。若陛下传召,劳烦公公即刻派人知会我一声。” “一定,一定。” 张福安回到殿内,萧烬未见云昭身影,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她呢?” “回陛下,云尚宫说局中尚有事务待理,先行告退了。陛下可要奴才此刻去传……” “不必。”萧烬打断他,重新拿起朱笔,目光沉静地落回奏章之上,仿佛方才只是一句最寻常不过的问询。 接连三日,萧烬未曾宣召云昭,云昭也未曾主动踏入延英殿主殿半步。 她将所有精力投入到肃清六局之中,以铁腕手段将各方细作眼线连根拔除,雷厉风行地更换了不少关键位置的掌事,动作又快又狠,引得后宫暗流涌动,人人自危。 然而,一道来自慈宁宫的召见,打破了这表面的平静。 云昭接到谕令,即刻前往。 多日未见,周太后似乎苍老了许多,鬓边花白的头发已难以遮掩,虽强打精神,眉宇间的憔悴与沉郁却显而易见。 云昭依礼觐见,并未行全跪大礼,但姿态依旧恭谨万分:“臣云昭,拜见太后娘娘,恭祝娘娘凤体金安。” “起身吧。”周太后眼皮微抬,手中缓缓捻动着佛珠,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太后娘娘。”云昭谢恩起身,垂首侍立。 周太后仿佛闲话家常,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哀家听闻,你这尚宫做得倒是风生水起,诸事可还顺遂?” 云昭谨慎应答:“劳娘娘挂心。托陛下与娘娘洪福,六局事务虽冗杂,尚算顺遂。” “嗯。”周太后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手中佛珠停住,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直刺云昭,“你将六局上下几乎换了一遍血,云昭,你究竟意欲何为?” 云昭心头一凛,面上却从容不迫:“回娘娘,臣所为,自然是为了陛下,为了后宫清宁。陛下日理万机,若因后宫琐事烦忧,便是臣等失职。臣唯有肃清积弊,拔除蠹虫,方能不负圣恩。” 周太后冷嗤一声,忽然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云昭:“你如此费尽心机,揽权固位,可是想……取皇后之位而代之?” 云昭背脊瞬间绷直,声音斩钉截铁,清晰无比地响彻殿内:“臣不敢有此妄念!臣与秦王殿下解除婚约之日起,便已立誓,此生绝不嫁入天家!臣愿终生不嫁,只求尽心竭力,报效陛下,打理好后宫一应事务!”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恰好行至门前,将这句“此生绝不嫁入天家”、“愿终生不嫁”听得清清楚楚。 萧烬的脚步,倏然顿在了原地。 周太后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殿门方向,将云昭的反应尽收眼底,继而慢悠悠地追问,话语如同最锋利的探针,试图刺入她内心最深处:“哦?是吗?可皇帝待你,与众不同,恩宠有加。这般荣宠之下,你当真……对皇帝未曾动过半分心思?” 动心? 她不曾! 上一世死的何等凄惨,她又怎么会轻易爱上别人? 【对皇帝动心?岂不是死路一条!】 【帝王自幼就被教导无真心!】’ 【萧烬会对我有真心吗?】 【太后为何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云昭心中百转千回,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95章 失宠 太后唇边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目光如探针般刺向云昭。她究竟是真的希望云昭对皇帝动心,以此作为掌控的筹码,还是想逼出云昭真实的底牌? 云昭背脊微凉,应对得滴水不漏,声音清晰而恭谨:“臣万万不敢!陛下天威在上,臣唯有敬畏忠心,绝无半分觊觎之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萧烬不请自来,迈步踏入殿内:“母后,儿臣来得唐突,未曾通传,没扰了母后的清静吧?” 云昭心中一惊,立刻敛衽行礼,垂首屏息。 太后目光在皇帝和云昭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云昭前脚刚到,皇帝后脚便至。这若传了出去,不知情的,还以为皇帝是怕哀家吃了你的这位得力尚宫呢!” 萧烬面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恭敬立在一旁的云昭,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朕还以为她仍在病中休养。云国公不日便将回京,朕总不能慢待了他的爱女,母后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话锋转向别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试探:“皇帝近日平定荆襄流民之乱,手段雷厉风行,又是派人开设府衙,又是下令打开禁山允民耕种,真是好大的手笔,好硬的腕子。” 云昭垂眸静立,心中却忍不住冷笑:【真是阴阳怪气!为了压制皇帝,连这般利国利民的明策都不愿支持,只顾着自己那点私心!】 萧烬仿佛没听出太后的弦外之音,从容应道:“母后谬赞了,皆是朕分内之事。为君者,自当盼着山河无恙,海晏河清。朕亦想做个励精图治的明君,想来母后定然也是如此期望的吧?” 【怼得好!这偏心眼的老虔婆!这些年萧烬名声那般差,十有八九都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云昭的心声清晰无误地传入萧烬耳中。 听到她内心竟是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这一边,萧烬先前因她那句“终生不嫁”而泛起的冷意,霎时如乌云散开大半。 她既言未曾动心,那他便想法子,让她心动便是! 周太后被萧烬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回来,面色微沉,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悻悻道:“自然如此。好了,哀家也乏了,皇帝政务繁忙,且去忙吧。” 【这就开始下逐客令了?】云昭暗忖。 萧烬从善如流地起身,微微一笑:“那儿臣便不打扰母后静养了。” 他起身欲走,却不知是故意还是当真,脚下猛地一个踉跄,竟向前扑去! “陛下!”云昭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抢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惶,“陛下!您怎么了?您的眼……是不是又……”她猛地收声,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语气急切,“臣即刻去宣太医!” 萧烬借着她的搀扶站稳,摆了摆手,语气如常:“无碍!不过是起身急了,一时眼花而已。” 周太后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关切道:“皇帝,龙体安危非同小可,若觉不适,万万不可逞强,还是即刻宣太医诊视为好!” 萧烬转身,语气笃定:“多谢母后关怀,朕真的无碍,只是不慎踩空罢了。”说罢,由云昭虚扶着,告退而出。 一离开慈宁宫正殿,云昭立刻压低声音,急切问道:“陛下,您的眼睛……莫非还未痊愈?” 萧烬抽回手臂,与她拉开些许距离,语气平淡:“朕无事。倒是你,风寒可大好了?” “劳陛下挂心,臣已无碍。”云昭察觉到他态度的微妙变化,轻声应答。 萧烬“嗯”了一声,语气较之先前冷淡疏离了许多:“六局诸事你处置得甚妥,你的述职奏报朕已阅过。日后继续替朕好生打理后宫便是。至于近身侍奉之事……暂且不必你了。”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骤然一空,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弥漫开来。 【又怎么了?我又是哪里惹到他了?他突然这般冷淡,我竟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压下异样,垂首应道:“是,臣遵旨。” 萧烬目光投向远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先前指派的那几名掌记宫女,侍寝、奉茶都颇合规矩,朕用着顺手。你既为尚宫,统领全局即可,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日后若有事务,禀明张福安即可,若无要事……也不必常来朕跟前伺候了。” 云昭愣了一瞬,心底那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明显,她低声道:“……臣明白了。臣告退。” 【他这是……想通了?不再需要我近身伺候了?也好……可这心里怎么像是缺了一块似的,空荡荡的难受。人果然不能习惯某种陪伴……】 她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转身离去。 萧烬凝视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冽地扫过慈宁宫的匾额,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不过三两日功夫,各种流言蜚语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后宫各个角落悄然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云尚宫怕是失宠了!” “可不是么!陛下如今有了新欢,是那个负责侍寝笔墨的宫女,叫阿蕴的!” “我听说,那阿蕴的眉眼,竟与从前那位苏贵妃有几分相似?” “胡说什么!分明是更像陛下早逝的生母!” “啧啧,这才风光了几个月?就算是国公府的千金,还不是说失宠就失宠?” “唉,昨日云尚宫去求见陛下,据说陛下正在宠幸那个阿蕴,连见都没见呢!” “看来这后宫,很快就要添一位新主子了……” “还有更吓人的呢!你们听说没有……陛下的眼睛,好像又看不清楚了!还传闻半夜会梦游……甚至……杀人!” “什么?又犯了?先前不是说那是谣言吗?” “谁知道呢!太医院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有,才更可怕……” 假山石后,两个小宫女窃窃私语得正起劲,冷不防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们两个,可是闲差领得太多了?天子之事,也是你们能妄加议论的?” 云昭自廊柱后缓步走出,面沉如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两个瞬间吓得面无人色的宫女。 第96章 狗皇帝终究是狗皇帝 两个宫女跪伏于地,浑身抖若筛糠,连声求饶:“尚宫饶命!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云昭面覆寒霜,声音冷冽如冰:“简直胆大包天!什么腌臜言语都敢妄议!今日暂且饶你们性命,活罪难逃!自行去内务府,各领二十杖,好好长长记性!” 二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慌忙退下,直奔内务府领罚而去。 小桃寻来时,正见云昭独立廊下,面色沉郁,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尚宫,”小桃小心翼翼地上前,“您千万别为那些闲言碎语动气,都是些没影儿的瞎话……” 云昭眸光锐利地扫向她,打断道:“查!给我彻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散布这些谣言!” “是!”小桃应下,却面露难色,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可是……陛下昨夜在紫宸殿,确实……确实险些伤了素蝶姐姐,像是又看不清了。而且,那个阿蕴,昨夜也确实留宿紫宸殿了。她还……还四处张扬,说自己不日便要受封美人了……” 云昭眉心骤然紧锁:“阿蕴?她当真与苏明璃相像?” 小桃连忙摇头:“奴婢觉着并不像。倒更像是……更像另一位故人。” 云昭抬眸看了看天色,估算着皇帝此时应在紫宸殿,果断道:“你随我来。”她脚步匆匆,直奔延英殿主殿,“陛下生母的画像,应当就收在此处。” 她依稀记得曾见萧烬将一幅画卷珍重地置于书架高处。 小桃瞬间明悟:“尚宫您是想确认……?” “不错。” 云昭步入已无人看守的主殿,精准地从书柜顶格取下一只积尘的紫檀木画匣。 打开卷轴,画中女子巧笑倩兮的容颜逐渐展现——云昭呼吸猛地一窒! 那阿蕴的眉眼唇鼻,竟真与画中已故的赵贵妃有七八分神似! 她先前竟未细察,阴差阳错地将这样一个酷似先贵妃的女子送到了皇帝身边! 她正心乱如麻地欲将画轴卷起,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惊得她几乎魂飞魄散:“怎么?云尚宫亲自挑选送来的人,竟连她的模样都没看清吗?” 云昭骇得手一松,画轴“啪”地一声滚落在地。她慌忙跪地,手忙脚乱地将画卷拾起,仔细卷好,放回原处,心跳如擂鼓。 【完了!怎会偏偏在这种时候被他撞见!他定以为我是在意那些谣言,才特来探查他生母容貌!】 情急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撒谎:“臣……臣只是无意间看到此画,心中好奇。臣其实是来寻一本游记,想着他日出宫游历,或能用到……” 【没辙了,只能信口胡诌!当场被抓包实在太难堪!萧烬定然又要发怒……唉,今日真是诸事不宜!】 萧烬闻言,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只要听到她提及“出宫”二字,他心底便无名火起:“你就这般时时刻刻想着离开?还有,谁准你擅自踏入主殿的?日后没有朕的允准,不得再入此地半步!” “臣遵旨。”云昭低声应道,“臣这便告退。” 【果然还是恼了。我不过是一时好奇他母亲的模样罢了……算了,君臣有别,终究是我逾矩了。】 萧烬沉着脸坐回龙椅,不再看她。 云昭敛衽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岂料刚出殿门,竟迎面撞上近日风头正盛的阿蕴。她正端着一盏茶袅袅行来。 云昭凝神细看,心下不由一惊——这阿蕴的侧脸与神态,与方才画中赵贵妃年轻时竟如此神似! 萧烬这是……恋母? 云昭暗自摇头,正欲离开,阿蕴却主动停下,柔柔行礼:“奴婢拜见云尚宫。” “免礼。”云昭不欲多言,摆手示意她起身。 不料阿蕴非但未退,反而又向前凑近两步,几乎贴到云昭身前。云昭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阿蕴惊呼一声,手中茶盏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被什么绊倒般向前扑去! “啪嚓——!” 白玉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阿蕴顺势跌跪在地,抬起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哽咽道:“尚宫!奴婢不知何处得罪了您,您为何要伸脚绊倒奴婢?这、这茶是奉与陛下的……这盏还是陛下最心爱的羊脂白玉杯……尚宫饶命啊!” 云昭简直气结——她何时变得如此恶毒,动不动就有人向她“饶命”? 方才角度刁钻,无人瞧见细节,她此刻纵然浑身是嘴,恐怕也难辩清白。 但云昭心知肚明,这是阿蕴蓄意做戏,要当着皇帝的面给她一个下马威! “茶盏碎了,换一盏便是。你自己失足,何必攀诬本官!”云昭声音冷硬。 阿蕴却哭得更加凄楚,目光瞥向殿门方向,声音拔高:“这白玉盏是御赐之物,陛下平日最爱用它饮茶……如今碎了,奴婢如何担待得起啊,尚宫!” 云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萧烬不知何时已立在殿门口,正冷眼瞧着这一幕。她正色道:“本官未曾绊你。是你自己不当心。既陛下在此,你自行解释吧。” 阿蕴见状,竟猛地扑过去抱住了萧烬的腿,泣不成声:“陛下!求陛下为奴婢做主!奴婢真的是被云尚宫绊倒的……许是近日奴婢侍奉陛下,惹得尚宫心中不快,才……” 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萧烬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扶起了阿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好了,朕知道委屈你了。不过一只杯子罢了,不必惊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昭,朗声道:“传旨,宫女阿蕴,温婉柔顺,深得朕心,即日起册封为才人,今日便迁居摘星楼。” 众人皆惊!阿蕴更是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慌忙跪地谢恩:“奴婢……臣妾谢陛下隆恩!” 萧烬的目光继而落在云昭身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云尚宫,摘星楼的一应事宜交由你打理。蕴才人年纪小,未曾经历过这些,你务必多选派几个得力稳妥的人过去伺候,不得有误。” 云昭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恭声应道:“是。臣即刻派人前去洒扫布置,日落之前,定让蕴才人安然入住。” 萧烬似乎犹嫌不足,又添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云尚宫,阿蕴与你不同,她听话、懂事,甚合朕意。” 【意思是我不听话,不懂事?那你倒是封她做皇后啊!封个才人算什么本事!】 【狗皇帝终究是狗皇帝!幸好我从未对他动过真心!翻脸比翻书还快!】 【眼盲心瞎!分明是诬陷,却连问都不问一句,当众如此打我的脸!】 【罢了!明日阿父就回京了,正好求他接我回家!这劳什子宫廷,谁爱待谁待去!】 云昭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只余下最恭顺的姿态,清晰应道:“臣,遵旨。” 第97章 萧氏人凉薄 萧烬听着云昭那恭顺无比、毫无波澜的“臣遵旨”,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又涩又痛。 她当真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离开皇宫?对他,就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别样情愫? 若她心中有他,见他这般公然偏袒另一个女子,甚至当众给她难堪,她就该生气、该恼怒、该委屈,甚至该像寻常女子那般,忍不住脾气,发作出来,哪怕是打杀了这个蓄意挑衅的宫女! 若她真那样做了,他自有千万种方法为她兜底,甚至会暗自欣喜。 可她偏偏没有。 她冷静得可怕,理智得近乎残忍。宁可自己受着委屈,背着冤枉,也要将一切处理得滴水不漏,进退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般的“懂事”,像一盆冰水,浇得他透心凉。 萧烬心头火起,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挫败,猛地一甩袖袍,转身欲回殿内。却因心绪激荡,竟忘了那高高的门槛,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向前摔去! “砰”的一声闷响,九五之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摔倒在地。 这一幕,无疑坐实了他“眼疾未愈”、“视物不清”的传言。周围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竟无一人敢立刻上前搀扶。 刚赶到的张福安远远瞧见,吓得魂都快没了,一路小跑着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哎呦喂!我的陛下啊!你们这些蠢材!都是木头桩子吗!是怎么伺候的?!” 然而,比张福安更快的,是云昭。 几乎在萧烬倒地的瞬间,她已下意识地冲上前,毫不犹豫地屈膝蹲下,伸手去扶他,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担忧:“陛下!您怎么样?摔到哪里了?可还站得起来?臣这就去宣太医!” 她扶着他的手臂,试图帮他起身。萧烬抬起眼,看到了她近在咫尺的关切目光。 可随即,她方才那句“臣遵旨”和那些“从未动心”、“盼求出宫”的心声,如同冰刺般再次扎进他心里。 他猛地一把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云昭踉跄了一下。 萧烬借着这股力自己挣扎着站起,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迁怒与赌气:“不必!朕没事!” 他站稳身形,看也不看云昭,直接对着那站在原地、似乎被吓呆了的阿蕴命令道:“蕴才人,还不过来扶朕进去侍奉?!云尚宫,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 云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暴推开,愣在原地,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窒闷感再次汹涌而来,比之前更甚。 【这又是发的什么疯?!你的蕴才人方才像个木头一样杵着,怎么不见你吼她?与我置什么气?我云昭今日到底做错了什么!!】 【皇家之人,果然个个薄情寡性!只因有了新人,便连旧日的臣子都如此碍眼,百般挑剔了吗?】 她死死压下翻腾的委屈与怒火,再次深深俯首,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是,陛下。臣告退。” 蕴才人听到命令,赶紧收起那点惊吓后残留的惴惴不安,脸上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快步上前,竟故意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开尚未来得及完全直起身的云昭,挤到萧烬身边,声音娇嗲:“陛下,您吓死妾身了!您真的不要紧吗?快让妾身扶着您……” 云昭被她撞得一个不稳,向旁歪去,幸而被及时赶到的张福安伸手扶住。 “尚宫……”张福安担忧地低唤一声。 云昭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不再看那相携走入殿内的身影,转身决然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刹那,萧烬的目光越过阿蕴的肩头,担忧而灼热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宫道尽头。 张福安叹了口气,快步跟出来送她。他挥退周围那些还想探头探脑的宫人:“都滚远点!这也是你们能看热闹的地方?!” 待宫人散尽,张福安看着云昭紧绷的侧脸,低声劝慰道:“尚宫,您莫要往心里去。陛下今日兴许是心里不痛快,他这么做,定然有他的深意……”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像点燃了某种引线。 云昭胸中那股无名火蹭地冒起,但她素来情绪掌控极佳,只是语气比平日更冷硬了几分:“张公公多虑了,臣并无不快,更不敢生陛下的气。雷霆雨露,皆是皇恩。身为女官,恪守本分,臣心里明白。” 她心底却在冷笑:【萧氏皇族,果然一脉相承的薄情寡义!我何必与这等无心之人计较生气,徒增烦恼,毫无意义!】张福安一听这口气,便知这误会非但没解开,反而结得更深了。 他压低声音道:“哎哟我的尚宫大人呐!陛下他对您的心意,您难道就真的一点都……” “张公公,”云昭打断他,语气疏离而坚定,“明日我父亲即将回京,尚宫局还有许多事宜需提前准备,臣便不打扰公公伺候陛下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给张福安任何劝说的机会,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难言的落寞。 张福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叫什么事儿啊……” …… 延英殿内,萧烬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把甩开阿蕴搀扶的手,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一步步走向主位,坐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吓得瑟瑟发抖的阿蕴身上。 “蕴才人,”他开口,声音寒彻骨髓,“朕还真是小瞧了你的胆子。” 阿蕴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妾知错了!妾再也不敢了!” “不敢?”萧烬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阿蕴的心尖上,“朕看你敢得很!捧高踩低,构陷上官,哪一桩不是你做出来的?狗改不了吃屎,你以为朕会信你能轻易改正?” 他语气陡然凌厉:“云昭,是朕亲封的正五品尚宫,统领六局!在这后宫,除了太后,即便是四妃也无权对她颐指气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她面前耍弄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第98章 凯旋工具 阿蕴瞬间如坠冰窟,彻底明白了——原来她今日所得的一切荣宠,不过是皇帝用来刺激云昭的工具! 一旦失去了这层作用,她在这位帝王眼中,便什么都不是,甚至因为得罪了云昭,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到手的荣华富贵,竟如镜花水月,转瞬就可能消散!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五体投地地趴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饶命!奴婢知罪!奴婢真的知罪了!奴婢这就去给云尚宫磕头认错!摘星楼奴婢自己打扫,绝不敢劳动尚宫大人半分!求陛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萧烬冷冷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只蝼蚁:“滚去!照你说的做!” “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阿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战战兢兢地就要退出去。 “站住!”萧烬忽然又喝住她。 阿蕴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再次软倒在地。 萧烬侧耳听了听殿外的动静,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声音竟放缓了些许,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可是被朕吓着了?” 阿蕴惊魂未定,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完全摸不透这位帝王瞬息万变的心思,只觉得比刚才更加恐惧。 萧烬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语气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道歉便不必去了,免得再生事端。你且先去摘星楼安顿下来。今晚……朕过去看你。” 阿蕴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萧烬挥挥手,她才如梦初醒,慌忙应道:“是……是,妾身遵旨。”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延英殿,一路脚步虚浮地往摘星楼走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天威难测,君心似海。她只知道,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日后若再敢有半分嚣张跋扈,下一次,等待她的就绝对是死路一条!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过她。 殿内的萧烬,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云昭扶过他手臂的地方,眉宇间凝着一片化不开的郁结与烦躁。 张福安躬身回到殿内时,只见萧烬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人呢?”萧烬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张福安恭敬回禀:“回陛下,云尚宫说需筹备明日云帅凯旋归来的相关事宜,已然去忙了。” 萧烬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殿外灰蒙的天空,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低沉了许多:“朕方才……是不是吓着她了?” 张福安仔细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道:“这个……陛下天威之下,云尚宫心中有所敬畏也是常理。只是……尚宫终究是女子家,心性再坚韧,经历此前与秦王殿下那场风波,终究是伤了心。当初她是以待罪之身入宫,如今一心扑在公务上,恪尽职守,怕是……未曾分心想过其他更多的事情。” 萧烬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猛地抬眼:“你的意思是,秦王伤她至深,让她心有余悸;而朕今日所为,连同这后宫里层出不穷的龌龊手段,让她觉得恶心、害怕,以至于对皇室中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不敢再沾染半分?” 张福安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躬身:“老奴不敢妄自揣测尚宫心意!只是……只是观尚宫平日行事,细致周全,勇毅果决,心思更多放在实务之上,或许……或许确是对后宫争宠夺爱、倾轧构陷之事,颇为不屑,亦不愿深陷其中。” 萧烬闻言,眸色深沉,久久不语。 他大约明白了张福安委婉传达的意思。良久,他似是无奈,又似是妥协般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罢了。由着她去吧。只要不是铁了心要出宫,其余任何条件,朕都可以应她。” 这寒冬腊月,没有她在身边絮叨安排,没有她那般细致入微的照料,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冬天该如何熬过去。 “陛下,”张福安试探着开口,“要不……老奴寻个机会,与尚宫稍稍言明陛下的心意?尚宫年纪尚轻,于男女之情上或许懵懂,许多事情,怕是尚未想得明白……” “不必。”萧烬打断他,目光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静与深沉,“再等等……朕还有一件事,未曾做完。” “是,老奴明白。”张福安不再多言。 萧烬顿了顿,转而问道:“近日宫中关于朕眼盲、夜半狂性大发乃至杀人的流言,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了?” 张福安头垂得更低:“……是,陛下。流言甚嚣尘上,恐已传出宫外。老奴办事不力,这就加派人手,务必查出源头,彻底平息此事!” “不必。”萧烬抬手制止,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明日一早,朕要亲率文武百官,迎云国公与白齐尚书凯旋。你多挑选几名机灵稳妥的内侍,明日紧随朕左右,务必‘伺候’周到。” 张福安心头一紧——陛下这是要坐实流言,继续演下去? 他不敢多问,只得恭敬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 翌日,天尚未亮,寒风凛冽。 云国公云峰与兵部尚书白齐率领十万京营大军凯旋而归,旌旗招展,军容肃整。 萧烬身着繁复隆重的朝服,天未明便率领文武百官于宫门外相迎。 云昭领着六局女官、宫女及内侍,依制静立于皇帝龙辇的右侧后方。依照礼法,左侧为尊,且她们身为后宫女子,能在此观礼已是恩典。 若非今日凯旋的主帅是云昭之父,她甚至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云昭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那道熟悉却又因距离而模糊的伟岸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晋王与秦王分立于皇帝左右稍前的位置,萧家三兄弟皆身姿挺拔,龙章凤姿,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皇帝朗声诵读早已拟好的嘉奖诏书,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传开。 随后,又率领众臣前往太庙祭告祖先。 这一切的流程,六局与礼部早已忙碌筹备了十余日,力求每一个环节都完美无瑕,不容有失。 然而,就在太庙祭祖,步上石阶之时,意外发生了——萧烬脚下似乎一个不稳,竟再次踉跄摔倒! 七八名内侍惊慌失措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慌忙将他搀扶起来。 萧烬面露些许痛苦之色,却摆了摆手,坚持着在内侍的簇拥下,完成了剩余的祭祖仪式。 这一幕,被所有在场的文武百官及宫人尽收眼底。 第99章 皇帝在太庙摔了一跤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看到了吗?陛下上台阶都需人搀扶,显然是真看不清了……” “听闻每至夜半便狂性大发,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新封的那位蕴才人,据说容貌与陛下生母先赵贵妃极为相似……” “陛下讳疾忌医,太医院无人敢声张,只怕病情……比想象的更重啊……” 云昭静默地矗立于人群之中,将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被内侍紧紧围护着的明黄色身影上,他眼中的焦距似乎确实有些涣散…… 就在这时,她听到萧烬的声音传来,清晰地点到了她的名字:“云昭。” 云昭立刻敛神,出列行礼:“臣在。” 萧烬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平淡:“你父亲今日凯旋,朕特许你出宫,回府团聚。宫门落锁之前,记得回宫即可。” “臣,谢陛下隆恩!”云昭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恭敬谢恩。 仪式一结束,她便提起裙摆,朝着云家亲眷所在的方向快步小跑而去,将那所有的流言蜚语与纷扰算计暂时抛在了身后。 萧烬的手稳稳地搭在张福安的手臂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片刻后,才转向礼部与内廷各局官员,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庆功宴定于三日后举行。一应事宜,交由礼部协同六局及早着手筹备,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云昭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穿过人群,扑向了那道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一头扎进父亲宽阔坚实的怀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爹爹!您可安好?可有受伤?一切可还顺利?” 云国公云崇山征战沙场多年,早已练就铁石心肠,此刻却被女儿这全然依赖的一声呼唤激得眼眶发红。 他大手轻拍着女儿的脊背,声音浑厚带着安抚的力量:“傻丫头,瞧你说的,若是不顺利,爹爹怎能这般快就站在你面前?带兵打仗可是爹爹的老本行,放心,一切安好。” 一旁的母亲赵元英看着父女相拥的场景,也不禁感慨拭泪:“好了好了,总算是一家团聚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行回府再叙。” 云峰早已命人将马车赶来。一家人登上马车,将宫门口的喧嚣与探究目光隔绝在外,车厢内洋溢着久别重逢的温馨与喜悦。 回到府中,稍事歇息后,话题自然转到了云峰的婚事上。云崇山捋着短须,神色间颇为满意:“成山伯虽在朝堂上不甚得意,但陈家世代清流,家风严谨敦厚,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只是听闻他家那位大姑娘先前一直抱病在庄子上休养,如今身体可大好了?” 云峰面对父亲,神色坦然,低声解释道:“回父亲,她本无大病。当初……是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为等儿子回来,才借口在庄子上静养。如今儿子回来了,便想……带她一同北上。” 云崇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个有主意、肯用心的好孩子。只是这样一来,倒是委屈她了。聘礼可都按礼数送到了?” “均已按礼备齐送去。只是婚礼仓促,怕是……”云峰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云崇山摆摆手,语气果断:“无妨。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这份情谊,为父记下了,明日我便亲自去成山伯府上拜会,当面致谢,绝不会让人轻看了我们家未来的媳妇。” 叙完家事,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近日宫中甚嚣尘上的流言。云昭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忧色:“那个宫女……确实被册封为才人,容貌与先帝时的赵贵妃确有几分相似。” 母亲赵元英最关心的却是女儿的安危,她拉住云昭的手,急切问道:“那些娘都不管,娘只问你,陛下他……半夜发疯杀人,可是真的?你在宫中,可有受到惊吓?” 云昭反握住母亲的手,宽慰道:“阿娘放心,那都是以讹传讹的荒唐话。陛下……他早年困于冷宫,受过不少磨难,心中留下了些阴影,偶尔夜间会有梦魇惊悸之症,但绝未真正伤及人命,更不曾波及女儿。” 赵元英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真是吓死为娘了。” 这时,云峰神色凝重地插话问道:“那陛下的眼睛……传闻他视物不清,甚至在太庙祭祖时失足摔倒,此事当真?” 提及此事,云昭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忧虑之情溢于言表:“此事……女儿亦不敢断言。陛下此前确实突发眼疾,但曾言已寻得神医诊治。如今流言愈演愈烈,若陛下龙体果真抱恙却秘而不宣,恐被有心之人利用,动摇国本,酿成大祸。” 端坐于上首的云崇山静静听着儿女们的对话,此刻看着女儿沉着分析局势的模样,眼中不禁流露出既欣慰又复杂的神色,他笑了笑,感叹道:“不过半年光景,我家阿昭真是长大了。所思所虑,已是一宫尚宫的风范,心系的是江山社稷了。” 赵元英却是心疼多于骄傲,忍不住嗔怪道:“什么长大!阿昭这是被逼着长大了!皇帝薄情,皇家寡恩,若非你们父子二人手握兵权,他又何必非要将阿昭拘在那是非不断的后宫之中!” 云昭趁此机会,看向父亲,目光恳切而坚定:“阿父,正因如此,女儿才想求您一事。三日后庆功宴上,陛下为彰恩宠,必定会对您大加封赏。届时,还请阿父无论如何,恳请陛下允准女儿出宫归家。如今局势微妙,云家手握兵权,女儿的婚事……恐怕早已由不得我们自家做主了。唯有离开宫廷,或能有一线转机。” 云崇山凝视着女儿清亮而坚定的眼眸,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嗯,为父知道了。届时,为父会见机行事,定然为你争上一争。放心。” 第100章 是谁,是谁伤了她? 云昭由兄长云峰亲自护送回宫,一路自是平安顺畅,无人敢拦。 然而,甫一踏入宫门,她便察觉气氛异样。皇帝身边得用的小太监贵子早已带着几名内侍候在门内,一见她便迎了上来,神色恭敬却透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 “尚宫大人安然回宫,奴才们便放心了。陛下那边还需伺候,奴才等先行告退。”小贵子行礼说话滴水不漏,却让云昭心头莫名一沉。 她按下疑虑,道谢后便径直往延英殿去。越是靠近,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便越是浓重。 果然,尚未踏入殿门,便听得里面传来萧烬雷霆震怒的声音,“……岂有此理!云崇山在荆襄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滥杀流民!数目如此之巨,他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张福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与劝慰,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此事……此事是否另有隐情?云国公一向忠君爱国,爱兵如子,对待百姓也……” “隐情?!”萧烬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能有什么隐情!兵部尚书白齐的奏本在此,字字泣血,句句惊心!难道白齐的话也能有假?满朝文武谁不知他向来耿介忠直,从无虚言!” 云昭听到此处,如遭雷击,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殿门,疾步冲入殿内,直挺挺地跪倒在御案之前,声音因急切而发颤:“陛下!臣敢以性命担保,家父绝不会滥杀无辜!他虽是行伍出身,但心存仁念,最是怜惜百姓疾苦!荆襄流民得以安置,其中诸多良策正是出自家父之议!陛下!此事定有冤情,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家父一个清白!” 萧烬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闯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撞破的紧张,随即被更盛的怒火覆盖:“云昭!你何时回来的?竟敢擅闯听政!” “陛下!”云昭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家父定是被人构陷冤枉!求陛下严查!”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被扣上滥杀流民的滔天罪名?难不成……萧烬他终于要动手收回云家兵权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想到此节,她心下一片冰凉,猛地以头叩地,声音决绝:“陛下!若您意在收回兵权,臣愿即刻修书,劝说父亲与兄长交还虎符,自请解除所有职务!只求陛下念在云氏一族往日微功,宽恕我阖族性命!” 【果然天家薄情!果然君心难测!说翻脸便翻脸!幸好……幸好我那一丝痴心妄想从未宣之于口!现在收回,还来得及!】萧烬听到她心中那句“收回真心”,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面上却愈发冰寒,厉声呵斥:“云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自揣测圣意!朕何时说过要夺你云家兵权?朕是那般是非不分的昏君吗?!” 他猛地将御案上一叠文书狠狠摔到她面前,纸张纷飞散落:“你看!你自己看!白齐的奏本、几名参将的证词、当地士绅的联名血书……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朕可曾诬陷你父半分?!” 云昭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拾起那些冰冷的纸张,越是翻看,脸色越是苍白。 白齐的证词写得义正辞严,几名副将的画押清晰刺目,甚至还有所谓“苦主”的血泪控诉……编织成一张看似无可辩驳的巨网,将她心中所有的希望寸寸绞碎。 她抬起空洞的眼睛,哑声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惩治臣父?” 萧烬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他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心肠道:“酿成如此大祸,收回兵权,交付有司审查,乃是国法纲纪所在,必须执行!至于其他……朕会下令彻查!朕……亦不愿相信云国公竟会做出此等残忍之事!”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判决,将云昭心中最后的侥幸彻底击碎。巨大的失望与悲凉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再争辩,不再祈求,只是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既如此……臣恳请陛下,革去臣尚宫之职,免去臣兄云峰将军之衔,收回臣父国公之位及所有封赏。云氏一族愿回归金州故里,耕读传家,永世不再涉足朝堂军政。求陛下……恩准!” 萧烬看着她这副万念俱灰、决意求去的模样,心如刀割,痛楚几乎冲破理智的堤防。 可他不能在此刻心软,只能以更加强硬的姿态掩盖所有情绪,怒喝道:“你!朕何时允准了?!朕如何决断,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滚出去!给朕滚出去!” “臣……遵旨。”云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缓缓起身,不再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眼,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回到偏殿,她心如死灰,迅速收拾起简单的行囊。 宫门尚未落锁,她必须赶在最后一道禁令下达前出宫! 她要带着家人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远走高飞!纵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也要搏上一搏! 然而,当她提着行李冲向宫门时,却被告知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绝望与愤懑交织,她竟不顾一切地与守门侍卫动起手来! 云昭武艺高强,但守军人数众多,训练有素,且因顾忌她的身份不敢下死手,一时间竟形成了僵持之局。 刀光剑影间,云昭衣裙染尘,脸颊手臂被划破几道血痕,但她眼神决绝,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 “住手!” 一声饱含惊怒的厉喝自身后传来。 萧烬带着大批侍卫匆匆赶到,看到的便是她与人缠斗、血迹斑斑的模样。 所有打斗瞬间停止。 萧烬的目光死死锁在云昭脸颊那道刺目的血痕上,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声音因后怕而颤抖:“是谁?!是谁伤了她!放肆!” 张福安尖着嗓子,“都还不住手!你们放肆!云尚宫你们也敢伤!” 第101章 是谁敢伤她! 守军领头侍卫慌忙跪地请罪:“回陛下!是……是卑职等不慎误伤,并非云尚宫之血……” 萧烬闻言,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半分,但怒意未消。 他看向倔强地立在原地、冷冷与他对视的云昭,压下翻涌的心疼,硬起心肠下令:“尚宫云昭,擅闯宫门,违背宫规,即日起禁足于延英殿偏殿,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一应宫务,暂由张福安代为处理!” 云昭任由上前的内侍“请”她回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用那双冰冷失望到极致的眼眸,最后看了萧烬一眼。 张福安劝谏的话都咽回肚子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延英殿偏殿外,闻讯赶来小桃哭着求见,却被禁军无情拦下。张福安好说歹说将她劝走,自己端着一碗羹汤进入内殿。 只见云昭背脊挺得笔直,坐在窗边,面沉如水,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我的姑奶奶哟!”张福安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您向来是最冷静持重的,今日这是怎么了?怎能如此犯浑啊!” 云昭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声音冷冽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张公公,不必再劝。我父亲与兄长,是拿着性命在护卫这江山安稳!可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鸟尽弓藏,构陷污蔑!我云昭无错,我云氏满门更无错!” “误会!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张福安急得跺脚,“陛下他……他气得晚膳都未曾动用,心里指不定比您还难受!您就安安生生在这儿歇上几日,等着事态平息,真相大白,一切自然都会好的,官复原职也不是……” “我不稀罕!”云昭猛地打断他,转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凛冽与决然,“若是救不了我父亲,洗刷不了这泼天的冤屈,我云昭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萧烬在殿外将云昭那句决绝之言听得清清楚楚,他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推开殿门,大步流星地闯入内室,带起一阵冷风。 他死死盯着云昭,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恐惧而嘶哑:“云昭!你敢死一个试试!你若敢有半分轻生的念头,朕便让整个云氏满门——为你陪葬!” 云昭抬起那双因泪意和绝望而猩红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他暴怒的视线,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陛下将臣囚禁于此,与死何异?不过是一具还能喘气的行尸走肉罢了。” 萧烬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那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以及她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双拳,心口像是被巨石重重碾过。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朕没有囚禁你!这只是暂时的禁足!朝堂大事,风云诡谲,本就不是你该插手过问的!” “臣插手朝政?”云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和无尽的悲凉,“是陛下不信我!不信我父亲!您宁可相信那些奸佞小人的构陷之词,也不愿信我们云家满门的忠烈之心!” “那你呢?!”萧烬被她的话彻底激怒,他猛地逼近一步,怒吼声震得殿梁仿佛都在颤抖,“云昭!你可曾信过朕半分?!哪怕只有一分一毫?!你口口声声说朕不信你,可你从头至尾,又何曾真正相信过朕?!”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下。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是啊……我似乎,也从未真正信任过他。可是……父亲绝不会滥杀无辜!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萧烬他……他根本就是借此机会,想要收回云家兵权罢了!】 张福安被这骇人的对峙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打圆场,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万万以龙体为重!您的眼睛……尚宫她、她也是一时情急,关心则乱,毕竟是至亲之人蒙受不白之冤,难免冲动……” 云昭猛地被张福安的话提醒——【眼睛?对了,萧烬的眼睛!前几日明明已经痊愈,为何今日又……难道真是连日怒火攻心,以致旧疾复发?】 萧烬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在云昭脸上,不曾移开半分,仿佛要将她每一丝情绪的变化都刻入心底。 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给朕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不许再胡闹!外面无论传来什么消息,一个字都不许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云昭,你给朕记住——朕对你,对云氏满门,从头至尾,都从未存有过半分恶意!” 说完,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失控。明黄色的袍角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大步离去。 张福安复杂地看了云昭一眼,重重叹了口气,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殿门再次合拢。门外传来萧烬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踏入偏殿半步!一应饮食起居,仍按尚宫份例供给,若有半分克扣怠慢,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殿外守卫凛然应喏。 很快,周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云昭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缓缓坐回椅中。 强撑的坚硬外壳骤然碎裂,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衣襟上。 委屈、愤怒、担忧、还有那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因他最后那句话而产生的动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喘不过气。 …… 与此同时,摘星楼内。 萧烬正独自一人凭栏猛灌烈酒,试图用灼烧感麻痹那颗抽痛不已的心。 阿蕴早已被他打发回内室安歇,对外间翻天覆地的变故一无所知。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跪伏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陛下,云尚宫……在殿内独自垂泪,已有半个时辰。” “咔嚓”一声脆响! 萧烬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他生生捏碎!尖锐的碎片瞬间刺入掌心,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手腕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滚!”萧烬从喉间挤出一个压抑到极致的字眼,声音嘶哑可怖,“以后她的任何事……都不必再报!” “是!”暗卫心头一凛,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陛下!您的手!”张福安惊呼着冲上前,手忙脚乱地取出药箱,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萧烬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血肉模糊的手不是他自己的。 他只是抓起另一壶酒,仰头狠狠灌下,任由那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试图压下那比手上伤口更烈千百倍的心痛。 待掌心包扎妥当,内室的阿蕴也已沉沉睡去。 萧烬这才起身,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挥之不去的低气压,沉默地返回紫宸殿。 殿内烛火通明,几名心腹重臣已通过密道悄然等候在此。 萧烬摊开受伤的手掌,任由那刺目的白色纱布提醒着自己此刻的清醒与决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明日,朕便会下旨,收缴云崇山兵权,转交秦王暂领。” 几位心腹神色一凛,互相对视一眼,皆躬身应道:“臣等遵旨!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只待陛下旨意!” 第102章 收回 翌日,一道旨意震动后宫——宫女出身的阿蕴,因“侍寝有功”,竟被破格晋封为蕴嫔! 一时间,这位新晋的蕴嫔风头无两,成了紫禁城内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短短数日,从卑微宫婢跃升至一宫主位,这般晋升速度,是许多熬了半辈子也未见圣颜的后宫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值此之际,后宫诸人竟前所未有地怀念起云昭掌事的日子来。至少云尚宫虽得盛宠,却始终恪守女官本分,行事公允,御下严明,绝不会纵容如此破坏规矩、逾越身份之事发生。 她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维系着后宫某种微妙的平衡与秩序。 可如今,云昭被禁足延英殿,权柄尽失。她们不仅失去了一个能主事的人,甚至连个能商量对策的人都找不到。 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李妃,成了众人唯一的指望。沉寂许久的女人们难得地聚到了李妃宫中,言辞恳切,目的只有一个:恳请李妃出面劝谏陛下,莫要独宠蕴嫔一人,当雨露均沾,以保后宫安宁。 然而,李妃历经沉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女。她深知此刻出头的后果,极可能引火烧身,成为陛下盛怒之下的牺牲品。 她异常冷静地拒绝了所有人的请托,甚至不惜冷着脸将众人悉数逐出宫门。 与此同时,前朝更是风波骤起,大事频发。 刚刚送别儿子儿媳北上赴任的云崇山,怀着复杂的心情上朝述职。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褒奖与庆功,而是当头棒喝——陛下竟当庭以“荆襄滥杀流民,激起民愤”为由,罢免其所有官职,收回兵权! 一些刚正不阿的朝臣立刻挺身而出,踊跃劝谏:“陛下!万万不可啊!云国公纵有失察之过,亦罪不至此!如今边关未靖,岂可自断臂膀,收回大将兵权?” “陛下明鉴!国公善于带兵,爱兵如子,乃国之柱石!此事必有隐情,还请陛下详查!” 就连一向与云家并无深交的于成也出列道:“陛下,此事关乎重大,确应彻查清楚再行定夺!庆功宴尚未举行,陛下岂能先论其罪?国公此番平定荆襄,功大于过,陛下三思啊!” 御座之上的萧烬仿佛被这些劝谏彻底激怒,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证据确凿!奏本、证词、血书俱在!朕哪一句冤枉了他云崇山?!” 他怒气冲冲,竟不顾帝王威仪,大步踏下御阶,似要与众臣理论。然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脚下猛地一个趔趄,竟顺着玉阶直直滚落下来! “陛下!” “快护驾!” 满朝文武惊得魂飞魄散!张福安与离得最近的几位大臣慌忙冲上前搀扶。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众人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宣太医。 萧烬却一把推开搀扶他的人,强撑着站起,尽管龙袍沾尘,发冠微斜,却仍强自镇定,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不耐:“朕无碍!不过是不小心失足!休要大惊小怪!” “陛下!龙体安危关乎社稷,万万轻忽不得啊!” “陛下……莫非……莫非近日宫中传闻……竟是真的?您果真……”有臣子大着胆子,颤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惊疑。 云崇山依旧跪在大殿中央,未曾起身,整个朝堂却已因皇帝的意外而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晋王萧衡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氛围,他猛地提高声量,镇住全场:“肃静!诸位同僚,请各归其位!如此喧哗吵闹,成何体统!” 众臣被他一喝,这才勉强压下惊惶,陆续退回班列,但殿内气氛依旧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萧衡转向萧烬,言辞恳切:“皇兄!云国公绝非滥杀无辜之辈,此事疑点重重!臣弟愿亲赴荆襄,查明真相!在水落石出之前,恳请皇兄收回成命!” 秦王萧衍也随即出列,他的关切点却有所不同:“皇兄!臣弟恳请您即刻宣召太医,为您仔细诊治!龙目乃一身之要,关乎江山社稷,绝不能有丝毫怠慢!待太医诊断后,将结果昭告天下,亦可平息那些无稽流言,安定民心!” 萧烬看着这两位“情深义重”的皇弟,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冒犯的震怒:“你们……你们如今连朕的话都敢不听了?!竟敢公然质疑朕的决定!” 萧衡豁出去了,重重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弟不敢!臣弟一心只为皇兄,为这江山社稷着想!国公之罪,定得太过草率!臣弟还想请问皇兄,云尚宫她又所犯何罪?您竟要将她禁足深宫?若您觉得她碍眼,不如革其官职,遣散回府,也好过如今这般不明不白!” “萧衡!你放肆!”萧烬暴怒,指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底线!给朕滚回你的晋王府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殿内再次响起窃窃私语,疑虑如同瘟疫般蔓延: “难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眼睛看不见了……夜半疯病……宠幸酷似先贵妃的宫女……这,这还如何担当一国之君的重任?” 一直沉默跪地的云崇山,此刻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已看不出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失望。他朝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陛下,臣……领旨谢恩。此乃京营虎符,臣今日便交还陛下。臣……告退!” 他将那沉甸甸、象征着无上兵权的虎符轻轻放在冰凉的金砖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随即,他站起身,挺直了那曾被无数风霜洗礼的脊梁,在一片死寂与无数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一步步,沉稳而决然地走出了大殿。 萧衡看着皇兄如此昏聩,眼中也尽是失望,他站起身,语气萧索:“既然皇兄忠奸不辨,臣弟也无话可说。臣弟告退!” 张福安连忙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搁置在地的虎符,用托盘恭敬呈至御前。 萧烬一步一步,略显迟缓地重新踏上御阶,坐回那冰冷的龙椅之上。他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 “如今多事之秋,京营十万大军不可一日无帅。诸位爱卿……都说说看,谁可担此重任?” 第103章 惊涛骇浪 朝堂之上一片沉寂,几位被提及的将领名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并未在萧烬那里激起丝毫涟漪。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对所有的提议都未置可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于成,这位素来被视为帝党中坚的阁老,竟稳步出列,声音沉稳地打破了僵局:“陛下,老臣斗胆举荐一人——秦王殿下。”他微微躬身,言辞恳切,“秦王殿下自幼弓马娴熟,武艺超群,近年来于政务军务上亦屡有建树,朝野有目共睹。虽曾因年轻气盛犯有过失,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瑕不掩瑜。以秦王殿下之才略威望,统领京营,稳定京畿,老臣以为,足可胜任。”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尤其是苏相一党,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谁人不知于成是陛下心腹,向来与秦王并无深交,更深知陛下对秦王一直心存忌惮!他怎会突然出面力荐秦王? 这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御座之上的萧烬,闻言竟缓缓抬起头,努力眯着眼,仿佛想要看清于成的方向。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神色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与力不从心,沉吟片刻,竟缓缓点头: “于爱卿……所言甚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五弟……秦王萧衍,确是文武兼备,多年来亦是朕的臂助。京营十万大军,关系重大,交由秦王统领……朕,放心。” 这下,不仅是苏相一党,就连许多中立大臣都彻底懵了。陛下竟真的同意了? 在这等敏感时刻,将如此重要的兵权交给一直被视为潜在威胁的秦王?! 萧衍本人更是心中巨震,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惊疑不定,极力揣测着皇兄这突如其来的“信任”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深意或陷阱。 不等他细细思量,萧烬的目光,努力做出的“凝视”动作,已转向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重量:“五弟,京营重担,关乎社稷安危,你……可敢接下?” 萧衍心头一凛,机会稍纵即逝,无论皇兄意图为何,兵权必须先握在手中! 他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臣弟敢!蒙皇兄信重,委以如此重任,臣弟必竭尽全力,整饬京营,严守京畿,为皇兄分忧,保大邺江山永固!万死不辞!” “好……如此,朕便放心了……”萧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朕近日龙体违和,精神不济,即日起罢朝五日,静心休养。若非十万火急之事,任何人不得前往延英殿扰朕清静!” 接下来的五日,皇帝萧烬果真未曾露面。所有旨意皆由内侍传达,而他本人,则连续宿于新晋蕴嫔的摘星楼中。 …… 慈宁宫内,沉香袅袅。 苏相苏渊屏退所有宫人,与周太后单独相对。此刻,他不再是朝堂上那位谨言慎行的宰相,周太后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母。 周太后慵懒地依偎在苏渊怀中,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带,语气带着几分快意与不确定:“渊哥,你说……皇帝他是真瞎了吗?昨日哀家叫那个蕴嫔来问话,那小蹄子战战兢兢地说,陛下在摘星楼内,似乎真的看不清东西,举动常需人搀扶指引。而且一到夜里便酗酒无度,时常狂躁不安,呼喊打杀……看来,他那从冷宫带出来的疯病,恐怕是真的又犯了。” 苏渊一手轻抚着太后依旧光滑的背脊,眉头微蹙,显得更为谨慎:“他还是不肯让太医正经理治?也没有暗中服用任何汤药?” “确实没有。”周太后肯定道,“他像是在跟所有人较劲,偏要证明自己没病没痛。可越是如此,岂不越是欲盖弥彰?” 苏渊沉吟道:“那……阿元你打算如何?眼下,确是个难得的机会。” 周太后美目中闪过一丝冷厉与野心:“自然是按我们原定的计划进行!云家如今已彻底失势,再无威胁。哼,哀家当初为了咱们的阿衍将来能顺利接手,才费尽心机将他推上皇位,可他倒好,翅膀硬了,便不听话了,对哀家也多有不敬!” 苏渊毕竟老谋深算,提醒道:“阿元,切莫心急。再等五日,有些关节必须再三确认。若皇帝此番是在演戏,你我贸然行动,便是万劫不复之境!” 周太后却有些不依,仰起头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多年等待的怨怼与渴望:“渊哥,我等不及了!我想与你正大光明地相守到老!我们都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再等几个二十年?想当年,为了家族前程,我不得不斩断情丝,入宫嫁给那个行将就木的老皇帝!他早知道我与你的情谊,却偏要召我入宫,折辱于我……这二十年,我熬得还不够苦吗?我们还要再耽误到什么时候?” “阿元……”苏渊看着她眼中的泪光,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保持理智,“我何尝不想早日与你朝夕相对?但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待秦王登基,你依旧是尊贵无匹的太后,一切都不会改变,我们便能……” 周太后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权势的憧憬:“等到那时,阿衍必定会封你为摄政王!你可以自由出入宫禁,无人再敢阻拦。我们的阿璃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将来诞下的皇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我的阿衍,绝不会像他现在这样,处处防贼似的防着我!” 苏渊看着她兴奋的模样,终于点了点头,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好,我知道了。我回去之后便尽快安排。宫里的一切,你务必小心留意,尤其是皇帝和那个蕴嫔的动静。这几日,我便不再进宫来了,以免引人怀疑。事成当夜,你就安心待在慈宁宫,紧闭宫门,万万不可出来,一切有我。” 周太后闻言,脸上泛起红晕,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娇嗔,搂住他的脖颈:“好,都听你的。那……今晚你就别走了,反正那个小贱种近日也不早朝,无人会来打扰……” 苏渊低头,吻住了那丰润的红唇,将所有的算计与风险暂时抛诸脑后。 宫灯摇曳,映照着一室旖旎,也掩藏着即将席卷整个宫廷的惊天骇浪。 第104章 他们去了云香楼 被禁足的第十日,延英殿偏殿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天光涌入,映出来人挺拔的身影。 云昭抬眸望去,逆光之中,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她眼底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惊诧——来的竟是秦王萧衍! “怎么?”萧衍缓步踏入殿内,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见到本王,很意外?” 云昭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此刻为何会在此处?” 萧衍的视线在她身上细细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语气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悠然:“陛下龙体欠安,目不能视,又夜夜难寐,精神不济。如今朝堂政务,暂由本王监国理事。”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阿昭,本王现在放你出来,有何不可?” 云昭闻言,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讽刺:“此时此刻,秦王殿下最该做的,难道不是将您那位被贬黜的心上人苏明璃风风光光接回宫中吗?何必来管我这个阶下囚的闲事?” 萧衍并未被她的话激怒,反而笑容更深,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哄劝的意味:“阿昭,何必再说这些赌气的话?皇兄他……身子已然如此,终究是无法许你后位了。但本王可以。” 他目光灼灼,话语却暗藏机锋,步步紧逼:“只要你点头,不管云家如今有没有兵权,你都是本王唯一的秦王妃。如今你父亲赋闲在家,安危荣辱皆系于他人之手……你是个聪明人,总不至于希望他晚年不得安宁吧?” 这已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云昭心下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殿下究竟想做什么?又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萧衍见她态度似有松动,眼中闪过一抹得色,上前便欲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愈发温和,试图唤起旧日情谊:“很简单。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忘记那些不愉快,一切重新开始,不好吗?” 云昭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声音冷硬:“殿下以为还能回到过去吗?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已物是人非!覆水难收的道理,殿下难道不懂?” 萧衍碰了个钉子,却依旧不恼,反而显出极大的耐心,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阿昭,以往确是本王有错,被猪油蒙了心,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本王今日在此,郑重向你道歉。只要你肯回心转意,你父亲不仅可以官复原职,你依旧会是尊荣无匹的秦王妃。日后……或许还有更高的尊荣在等着你。” 原来是想趁虚而入,拉拢云家残存的势力。 云昭瞬间明了。 她深知萧衍此人绝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他既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来威逼利诱,背后定然有着更深的谋划,甚至可能已布好了更恶毒的局。 此刻硬碰硬,绝非上策。 她心思电转,语气稍稍缓和,试探着问:“若我应允,殿下可否将我父亲京营的兵权归还?” 萧衍见她态度转变,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一副为难又替她着想的神情:“阿昭,此事急不得。国公涉嫌滥杀流民一案,尚未最终审定,此时复职掌兵,恐惹人非议,于国公清誉反而有损。暂且等待些时日,待风波平息,本王定当全力斡旋。当然,本王是绝不相信国公会做出此等事的。” 云昭沉默片刻,似是权衡,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那也好。” 萧衍顿时喜形于色,笑容愈发真切:“这样才对!走,本王带你出宫散散心,我们去云香楼!记得你最爱吃他家的招牌菜,最爱喝他家的十年陈酿。” 云昭抬眼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没想到,殿下竟还记得这些。” 萧衍见她回应,更是如数家珍,试图用往事打动她:“自然都记得。本王记得你最爱寒梅傲雪,最爱画疏朗的墨竹,最趁手的兵器是一柄缠在腰间的软剑,舞动时如银蛇出洞……” ……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 张福安垂首躬身,站在殿中,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次欲言又止。 萧烬烦躁地放下手中的书籍,声音沙哑带着不耐:“你在那里支支吾吾做什么?有什么话,直说!” 张福安吓得一哆嗦,鼓足勇气,硬着头皮禀告:“回……回陛下……云尚宫她……她与秦王殿下……一同出宫去了……” 萧烬闻言,眉心骤然锁紧,握着奏报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却竭力保持平静:“出宫便出宫吧。朕禁了她的足,却没说要她的命。她能安然出去走走……也好。” 张福安觑着皇帝的脸色,心中越发不安,补充道:“是……是去了云香楼。听说……听说当初秦王殿下对尚宫表露心意,便是在云香楼……不过陛下放心!尚宫一向最为清醒理智,如今云帅处境微妙,她定然只是与秦王虚与委蛇,周旋一二罢了,绝不会……” “够了!”萧烬猛地打断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胸中一股无名火混合着酸涩醋意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她想做什么,如今都由得她去!云香楼……好一个云香楼!” 张福安见皇帝虽怒,却并未完全失去理智,忙不迭地又递上一个台阶,小心翼翼道:“陛下,那云香楼的酒菜确是一绝,在京中颇负盛名。要不……您也移驾去尝尝鲜?您都许久未曾出宫散心了,今日天气尚可……” 萧烬立刻抓住了这个借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语气硬邦邦地,仿佛只是为了去品评菜肴:“哼!也好!朕倒要去亲眼看看,那云香楼的饭菜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滋味,能让你们一个个都这般惦记!” “陛下,您慢点……” 第105章 橘子太酸了 云香楼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街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它历经三朝天子,到了萧烬这一代,已是名副其实的百年老字号。 传闻其背后并无皇亲国戚撑腰,也无人刻意刁难,全凭口碑与实力在这风云变幻的帝都屹立不倒。 周遭店铺早已换过不知几茬主人,唯有云香楼的招牌,始终熠熠生辉。 雅间内,萧衍大手笔地点了满满一桌子招牌珍馐,极尽奢华。云昭并未阻止,既然秦王殿下非要摆这个排场,她乐得静观其变。 她饮食向来均衡,此刻便也给了萧衍十足的面子,每样菜式皆浅尝辄止,仪态优雅,却也明确表示已然用饱。 萧衍自己动筷也不多,云昭心知这些天潢贵胄向来如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重在品味而非果腹。 窗外暮色渐沉,华灯初上。云昭放下银箸,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时辰不早,臣该回宫了。” 萧衍似乎兴致正浓,闻言挑眉:“这才出来不到半个时辰,便要回去?你如今卸了尚宫实务,宫中并无要紧事,不如趁此机会,本王做主,放你出宫归家可好?” 云昭摸不清他这是真心示好还是又一次试探,谨慎回道:“臣是陛下亲封的女官,即便出宫,也需陛下明旨恩准,岂敢擅离?” 萧衍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似为她着想的温和:“如今是本王监国,此等小事,尚可做主。皇兄他……病体沉疴,太医诊断过后,也说需静养,尤其到了夜间,更是情绪难控,难以理政……” 云昭不知如何接这话茬,只得沉默地又夹起一筷菜肴,细细咀嚼,仿佛那是世间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萧衍见她不语,又换了个方式,语气轻快了些:“若是吃好了,本王陪你到外面集市逛逛如何?如今京城取消了宵禁,夜市正热闹,你看上什么,本王都买给你。” …… 隔壁雅间内,萧烬已静坐良久。他凝神细听,那边厢却只闻萧衍一人殷勤备至,云昭回应寥寥,更听不见半分她的心声。 但他了解她——她若真心欢喜,必定话语不断,妙语连珠,能将最无趣的事说得生动有趣,自带一股灵动的幽默。 此刻这般沉默,恰是她极度不悦、强压情绪的征兆。 这时,只听萧衍那边传来细微的动静,似是剥开了什么,接着便是他温和的声音:“阿昭,尝尝这新到的蜜橘,说是岭南快马送来的。” 云昭道谢的声音传来,淡淡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随即,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便听到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似是忍住了什么。 萧衍立刻关切道:“若是酸了,便别吃了,何苦勉强自己?” 接着是杯盏轻碰的声响,想来是她将那只酸橘放下了。 忽然,云昭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严肃与不耐:“殿下,您今日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您这般……臣实在惶恐,不知该如何自处。” 萧衍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沉默一瞬,随即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图:“本王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我想娶你,云昭。我要你做我的秦王妃!以你的才智与心性,足可胜任,甚至远超其位!” 【放屁!痴心妄想!】云昭的心声隔着墙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砸在萧烬耳中。 雅间内,云昭强压下当场给他一耳光的冲动,冷声反问:“那苏明璃又当如何?” 萧衍显然猝不及防,语气带上一丝错愕:“她?她是皇兄废黜之人,早已削发出家,青灯古佛去了。你怎会突然提起她?”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殿下与她自幼的情谊,旁人或许不知,我又岂会不知?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不过是想骗我入府,再寻机除掉我,好为你日后弑君篡位、迎回旧爱铺路罢了!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萧衍似乎被接连戳破心思,失了耐心,语气也冷了下来:“云昭,认清现实。如今这般境地下,还有谁能护得住你?是那个目不能视、自身难保的皇帝,还是那个被罢黜兵权、闲居在家的父亲?” 云昭却忽然笑了,那笑声清冷,带着看透一切的疏离:“殿下似乎忘了,臣的兄长云峰,此刻正手握二十万大军,镇守北境咽喉之地。” 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微变的萧衍,字句清晰,如同断金切玉:“今日,臣便当殿下是一片‘惜才’之心,意在‘拉拢’,而非什么儿女情长的表白。殿下您,从未真心喜爱过我,不过是为了兵权,不得已在此纡尊降贵,曲意逢迎罢了。对此,臣……万分抱歉,恕难从命!” 被她毫不留情地撕开伪装,萧衍面上瞬间乌云密布,难看至极。 云昭却已无意再看他的脸色,敛衽一礼,语气决绝:“殿下,若无他事,臣便告辞了。您与……某些人的龙争虎斗,是成王还是败寇,都请莫要再牵扯臣与云氏。云氏满门是忠是奸,是赏是罚,自有陛下圣断!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云氏之人——坦然受之,绝无怨言!”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明确无比地划清了界限——云家,只效忠皇帝萧烬一人! 隔壁雅间内,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萧烬,听到她最后这番表态,紧抿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倍感欣慰的笑意。 一直紧张观察着皇帝神色的张福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抹转瞬即逝的满意笑容,心下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第106章 倒塌 云昭快步走下楼梯,每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木质阶梯在不安地晃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 她犹豫着走出店门,融入夜市喧嚣的人流,可那股心悸感却挥之不去。 她猛地停住脚步——不行,萧衍绝不能死在云香楼,死在与她共进晚餐之后!否则,云氏满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立刻转身,疾步返回酒楼内部,找到正拨弄着算盘的罗老板,语气急促而严肃:“罗老板,贵店的楼梯,多久未曾检修加固了?” 罗老板愣了一下,虽觉突兀,还是答道:“约莫……有一年光景了。正打算过几日便歇业,好生修缮装饰一番。” 云昭抬眸,锐利的目光扫过房梁与承重柱,赫然发现几处不易察觉的裂缝!那股大厦将倾的危机感愈发强烈。 “老板,听我一言,即刻疏散店内所有客人!今晚所有损失,我云昭一力承担!”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有不详预感,此楼恐有坍塌之危!方才下楼时,楼梯摇晃异常,绝非吉兆!” 罗老板是认得这位常客云家千金的,见她神色凝重不似玩笑,又思及店内往来非富即贵,若真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他仅犹豫片刻,便一跺脚:“好!老夫便信云姑娘这一次!” 他立刻吩咐所有小二,挨个包厢、大厅通知,借口东家突发急事,需立即闭店,恭敬地请所有客人离场。 眼见人流陆续涌出,云昭稍松一口气,也随众人走出店门。她刚站定不久,便见罗老板抱着账本和一小箱银两匆匆跑出。 就在此时—— “轰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的宁静! 那座屹立百年的云香楼,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轰然倒塌!木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曾经的繁华! 街对面,刚逃过一劫的萧衍面色发白,心有余悸。 云昭正待上前,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皇帝身边的内侍汪贵,正焦急地在混乱的人群中四处张望! 云昭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把抓住汪贵,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汪公公!陛下呢?!陛下何在?!” 汪贵也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奴、奴才也不知道!方才明明还在楼里……按理说,该、该出来了啊……” 就在这时,坍塌的轰鸣声与路人惊恐的尖叫、哭喊声混杂在一起,现场乱作一团,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皆被这百年老店瞬间化为废墟的惨状惊得目瞪口呆。 萧衍整理好情绪,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狐疑地扫过刚才与云昭说话的方向:“方才你在同谁说话?” 云昭强压下心惊,迅速掩饰道:“是……是家兄的一位旧友,恰巧遇上,说了两句,他已匆忙离开了。” 萧衍“嗯”了一声,并未深究,此刻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本王派人护送你回宫。” “有劳殿下。”云昭嘴上应着,心中却焦灼万分——汪贵在此,萧烬定然也在附近! 他难道是跟踪自己来的? 待萧衍的人稍远,云昭立刻借口要买些女子用品,巧妙地甩开了监视。 她绕回废墟附近,却惊见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已被贬黜、理应身在寺庵的苏明璃,竟鬼魅般地登上了萧衍的马车! 云昭眸光一凛,立刻屈指抵唇,吹出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暗哨。 一道黑影如约而至,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她身侧阴影中——正是父亲留给她的云家暗卫。 云昭语速极快,指令清晰:“立刻派人盯紧秦王马车,我要知道他与车内之人所说的每一个字!你,随我去寻陛下!” “是!”暗卫领命,瞬息消失。 云昭最后看了一眼那抱着钱箱、对着废墟嚎啕痛哭的罗老板,压下心中不忍,带着另一名暗卫,迅速隐入混乱的街道,开始焦急地搜寻萧烬的踪迹。 …… 此刻,秦王那辆华贵而隐秘的马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明璃早已没了方才在人前的柔弱,她发丝微乱,眼中含着泪,更燃着熊熊的妒火与恨意,声音尖利:“我怎么办?你口口声声要娶她为妃,那我又算什么?!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甚至落到这步田地!” 萧衍面色阴沉:“她拒绝了。她心向皇帝,态度坚决。” “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动手?!”苏明璃几乎是嘶吼出来,眼中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厉,“一个眼盲耳聋、疯癫无常的皇帝,满朝文武谁会拥戴?天下百姓谁会信服?现在就将他又瞎又疯、命不久矣的消息散播出去,弄得天下皆知!届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便是真有通天的本事,也回天乏术!”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却仍有顾虑:“一切已基本准备就绪。他若识相,肯写下禅位诏书,自然省事。若是不肯……我们也该动手了。只是……北境云峰那二十万大军,始终是个隐患。” 苏明璃嗤笑一声,语气刻毒:“远水救不了近火!北境距此快马加鞭也要半月!更何况云崇山和云昭都还在京城攥在我们手里,云峰他敢轻举妄动吗?等这边大局已定,第一时间便以谋逆之罪,将云氏抄家灭族,永绝后患!” 萧衍凝视着她因嫉恨而扭曲的美丽面容,缓缓道:“阿璃,我倒是从未发现,你竟有如此狠绝的心肠。不过……你说得对,与苏相谋划的如出一辙。”他话锋一转,陡然锐利,“不过,你今日对云香楼做的手脚,就因为我与云昭吃了顿饭?怎么,你是打算连我一并埋在那废墟之下吗?!” 苏明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怨毒覆盖:“殿下进去不久,皇帝后脚就跟了进去!我不是派人及时通知你,让你尽快出来了吗?我要的是萧烬的命!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名正言顺地登基!我们才能……” “你说什么?!”萧衍猛地打断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陛下他……当时也在楼里?!” 怎么会?萧烬眼睛都看不见了,是如何跟踪他的? 第107章 朕允了 苏明璃被他推开,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却立刻被更深的偏执覆盖,她尖声反问:“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殿下这是不信我?” 萧衍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她:“你看清楚了?他的眼睛……当真如传言那般?” “千真万确!”苏明璃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是张福安那老奴才一路搀扶着他,步履蹒跚,上下阶梯都极为艰难!若非眼盲,何至于此?” 萧衍闻言,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弛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竟像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沉吟道:“或许……阿璃你的法子是对的。是该让这流言传得更广些,更猛些。呵,这云香楼,塌得可真是时候……阿璃,你这次,倒是误打误撞,立下一功了。” 苏明璃瞬间明了他的意图,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殿下的意思是……趁机造势,将这天灾人祸,归咎于他失德,才招致百年老楼崩塌的天罚?要不要……再添一把火,让这传言更逼真些?” 萧衍却恢复了冷静,摆手道:“你暂且隐蔽起来,不要露面。具体如何行事,我需与你父亲细细商议后再定。” 苏明璃见状,又柔若无骨地依偎上去,声音娇嗲:“阿衍……这些日子,我好想你,你可有想我?” 萧衍此刻却毫无温存之心,再次毫不留情地推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阿璃,大局为重!眼下绝非儿女情长之时。我派人即刻送你回去。本王还有要事。” 他此刻心心念念的,是要亲自去确认——萧烬是否真的被埋在了那片废墟之下!只要萧烬一死,自己便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 …… 另一边,晋王萧衡闻讯匆匆赶到。京兆府尹已带着衙役和官兵在现场清理废墟,搜寻可能被埋的幸存者,现场一片忙乱。 萧衡看着眼前的惨状,面色凝重,叹息不已。 云昭搜寻萧烬未果,也再度折返此地。 “阿昭?”萧衡见到她,十分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昭将先前与秦王在此用膳之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后续的冲突与发现。 萧衡的眉头立刻紧紧锁住:“五哥他……突然约你来此?” 云昭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怀疑这酒楼早已被人动了手脚。若当真有人为了取我性命,竟如此罔顾无辜,制造这般惨剧,其心肠之歹毒,实在令人发指!” 萧衡不敢深想其中关联,只能道:“我即刻派人将店中老板、伙计全部收押,细细审问!定要查出是谁被收买,或是受了谁的胁迫!” 云昭望着那片废墟,惋惜道:“只是可惜了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萧衡却道:“确实可惜。待此事了结,我愿出资将其重建,一砖一瓦,皆按原样复原,你看如何?” 云昭摇了摇头:“殿下好意心领,但切莫劳民伤财。我总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自有公道。今日我侥幸逃过一劫,怕是让某些人……要大失所望了。” 萧衡凝视着她:“你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云昭抬眸,目光清冷而锐利:“知晓我与秦王会在此处用膳之人,屈指可数。苏家……嫌疑不小。” 萧衡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此事我会亲自督办,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如今我在刑部,行事也便宜些。你今夜若还要回宫,一有消息,我即刻设法传入宫中告知于你。” “我总觉山雨欲来,心中忐忑难安,却又说不分明……”云昭终是压下了萧烬可能在此遇险的惊惶,未曾说出口。 萧衡温声安慰:“别怕,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你一人我不放心。” “也好。”云昭颔首。 …… 宫门深重,夜色如墨。 再次踏入这朱红宫墙,云昭竟有一瞬的茫然。卸了实权的尚宫,如今该去向何处?陛下已有新欢,对她更是视若无睹…… 她下意识地走向延英殿。远远地,竟见主殿内烛火通明。 她的心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庭院,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深处,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其间,模糊却真实。 她急切地向前奔去,还未到近前,便听到那身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却又仿佛等了许久:“你去哪里了?还知道回来?”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险些让云昭强撑了一路的冷静与坚强瞬间崩塌,眼眶骤然酸涩发热。 她停下脚步,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甚至有些结巴:“臣……臣去了云香楼……可是……可是楼塌了……臣……劫后余生……见、见陛下安然在此……就好……臣……臣告退了……” 她语无伦次,只想尽快逃离这让她心绪翻涌的地方。 萧烬却静静地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忽然道:“云昭,朕今日……也出宫去了。看见你了。” 【他果然跟着我去了……】云昭心头一紧。 只听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若是喜欢那酒楼,朕便命人原样重建起来,日后……就赐给你吧。” 云昭猛地抬头,压下翻涌的心绪,硬声道:“谢陛下隆恩。但臣不需要一座酒楼。陛下若想赏赐,不如赠与蕴嫔娘娘更为合适。” 萧烬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最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某种决绝:“你……出宫去吧。” 云昭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烬的声音清晰起来,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日后都不必再回来了。你不是一直说,想与家人回金州故里,耕读种田吗?朕……允了。你去吧。” 云昭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模糊的身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您说什么?” 第108章 朕允你出宫 萧烬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隐在烛光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道清晰的命令掷地有声:“朕说,你可以出宫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吗?朕今日便成全你。收拾好你的行囊,朕会让小贵子亲自送你出宫。” 云昭怔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曾几何时,她日夜盼望着离开这深宫牢笼,他却一次次将她留下。如今,当她心底悄然生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恋时,他却毫不留恋地亲手打开了笼门。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只在心底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是。臣……遵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臣这便去收拾。” 就在她转身欲退之际,萧烬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同最后一道枷锁: “三日之内。云氏满门,必须全部离开京城。不得有误。” 云昭猛地顿住脚步,霍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陛下……?!” 萧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耐的威压:“怎么,朕的话,你没听清?” 所有质疑与委屈被硬生生堵回喉间。 云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垂下头,声音低哑:“……臣,听懂了。” …… 云昭默默退出大殿,张福安无声地跟了上来,苍老的脸上写满忧色。 “尚宫……您、您今夜当真就要走吗?为何……为何不求求陛下,哪怕再多留一日也好……”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云昭停下脚步,回头对他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涩然:“今日走,与明日走,又有何分别?多谢公公相送,就此别过。” 张福安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与失望,急忙压低声音道:“姑娘!陛下他……他从来都是为您着想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这点,您万万不可置疑啊!” 云昭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苍凉:“是么?那便……多谢陛下隆恩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直。 张福安回到内殿,只见萧烬仍枯坐于龙椅中,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将烛火……只留一盏。其余的,都熄了吧。”萧烬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 张福安心中酸楚,知道这是陛下心伤至极的表现。他一边小心地熄灭多余的灯烛,一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与不解:“陛下……老奴多句嘴,云姑娘她……是愿意留在宫中,与您共同承担的!您为何非要……” “你又如何知道她真心愿意?”萧烬猛地打断他,声音沙哑,“罢了,不必再说。去摘星楼。” 他起身,不愿再谈此事。张福安只得噤声,默默跟上。 行至殿外廊下,四周空旷无人,萧烬才停下脚步,望着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冷冽:“今夜云香楼坍塌,绝非意外。此刻……怕是已有人迫不及待,要借此散播谣言,大做文章了。” 张福安连忙躬身:“陛下放心,小贵子已带人前去处理,严查酒楼坍塌缘由,定会尽快查出是谁动的手脚,绝不让流言肆意蔓延。” 萧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那双即使模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一切:“糊涂!你不是亲眼看见苏贼那个不知廉耻的女儿了吗?不是她,还能有谁?!” 张福安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是!是老奴糊涂!陛下英明!” “少在朕面前说这些恭维话。”萧烬语气转冷,“你近日将内宫打理得一塌糊涂!云昭先前费心替换掉的那些人,都是她精心挑选、堪当重任的,你要好生对待,善加任用!若再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张福安认错极快,姿态放得极低:“陛下教训的是!确是老奴失职,懈怠了宫务,请陛下责罚!” 萧烬默然片刻,语气稍稍缓和,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朕也知道,近日事多,你分身乏术,辛苦你了。” 张福安立刻露出一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模样:“为陛下分忧,是老奴的本分,不敢言辛苦!老奴明日便重新整顿内宫诸事,等……等日后尚宫回来了,也好顺利接手。” 萧烬却摇了摇头,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她总嫌这位置劳心劳力。这尚宫之位……不必再为她留了。你另择人选吧。朕记得她曾提过,尚食局有个叫武灵玉的女官,家世清白,是将门之后,办事也稳妥。便擢升她来接任吧。” 张福安心中暗惊,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明白了。” …… 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等候。 小贵子亲自将云昭送上车,一路上絮絮叨叨,满脸都是不舍与焦急:“姑奶奶,您就真这么走了?不能再想想办法留下来吗?陛下他只是一时……” 云昭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陛下的旨意,岂容我违抗?” 小贵子急得跺脚:“可是!只要您肯说一句软话,说您不想走,陛下他定然会收回成命的!姑奶奶,您怎么就把陛下的气话当真了呢?!” 云昭却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宫墙夜色,语气淡然却笃定:“陛下出口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与他相处这半年,多少了解他的脾性。这绝非一时意气用事。” 小贵子闻言,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您这一走……陛下夜里怕是更加难以安睡了。而且您走得这般悄无声息,六局那么多受过您恩惠、敬重您的宫人,知道了该多伤心……好些人都说,您是宫里最好、最公正的尚宫了……”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多谢大家抬爱。我也只是……听天命,尽人事罢了。” 马车缓缓停在云国公府侧门。小贵子先下车,左右查看无人,才扶云昭下来。 他压低声音,郑重道:“姑娘,就送到此处了。陛下还有一道口谕,让奴才代他向云帅问安。” 云昭脚步一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好。我会代为转达。公公保重。”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后——会——无——期。” 随即,她决然转身,叩响了府门。 已是深夜,云昭的突然归来,惊动了已然歇下的云崇山与赵元英。 赵元英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只穿着中衣便急匆匆赶到前厅,一见女儿孤身立于厅中,随身只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顿时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我的老天爷!昭儿!你、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那个人……他到底还是容不下你,将你赶出来了?!” 第109章 举家离开 “阿娘,不是您想的那样,”云昭拉住母亲的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是他……主动放我出宫的。只是……” 赵元英才不管那些,连忙拉着女儿在暖榻上坐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仿佛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不管了,不管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次回来,总该不用再回那吃人的地方了吧?” 云崇山拿着夫人的厚棉斗篷跟出来,语气沉稳中带着关切:“你也是,一着急就什么都忘了。如今天寒地冻的,昭儿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可你也不能穿着中衣就跑出来。”他边说边细心地将斗篷披在夫人肩上,系好带子。 “来人,”他转向候在一旁的下人,吩咐道,“给大小姐熬碗热热的姜枣汤来,再做些易克化的点心。” “是,国公爷。”下人领命匆匆而去。 云崇山又亲自给女儿倒了杯热茶,递到她冰凉的手中。他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压下心中的疼惜,沉声问道:“陛下……除了让你出宫,可还有别的吩咐?” 云昭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依旧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无奈地低声道:“他说……让我们举家三日之内搬离京城,回金州老家……种田去。” “什么?!”赵元英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猛地站起身,“他凭什么?!先是夺了你父亲的兵权,转眼又将你赶出宫,现在竟还要将我们全家驱逐出京!他、他真是刻薄寡恩,凉薄至此!” 云昭没有阻止母亲,此刻厅内并无外人,让她发泄出来也好。 云崇山面色凝重,却远比夫人冷静:“阿峰在北境无事,便是万幸。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比什么都强。既然陛下让我们走,那便走。明日一早便开始收拾,争取后日城门关闭前,全家离开京城。” 赵元英气得直抹眼泪,口不择言:“跟着你这么多年,一天福没享到,尽是担惊受怕!如今人到中年,反倒要回乡下去种地!姓云的,咱们家又不是没兵没将,干脆杀进皇宫,宰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小皇帝,你自己坐那龙椅算了!” “胡闹!快住口!”云崇山脸色骤变,厉声呵斥,“真是越说越离谱!这种诛九族的话也是能浑说的?!” 云昭也急忙拉住母亲的手,眼中含泪,轻轻摇头,示意她慎言。 赵元英也知道自己失言,重重叹了口气,跌坐回榻上,赌气道:“罢了罢了!昭儿那院子许久没人住,定然冷得像冰窖!今晚跟我睡,你去书房凑合一宿!” 云昭连忙拒绝:“阿娘,这怎么行?您和阿父怎能分开?我回自己院子就好,多加几个炭盆便是。” 云崇山态度坚决:“听话。书房里的炭火一直没断过,暖和得很。你的院子久不住人,潮气重,一时半会儿烘不热,容易染上风寒。” 赵元英想着女儿今晚心情定然低落,也需要人安慰,便不再坚持,只又忍不住抹了把泪。云昭见父母如此,只得应下。 一家三口简单用了些宵夜,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云崇山嘱咐离京的注意事项,气氛沉重。 之后便各自歇下。 躺在母亲温暖柔软的床榻上,赵元英侧身看着女儿,轻声问道:“他这般赶你出来,你心里……是不是不痛快?你之前不是总盼着出宫吗?昭儿,你告诉娘,你是不是对他……” 云昭立刻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有些急:“阿娘,没有的事。我只是……只是担心京城恐有异变。这几日我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云香楼……塌了,阿娘。” 赵元英震惊地撑起身子:“什么?!云香楼塌了?什么时候的事?” 云昭低声道:“就在今晚,我出宫不久后。我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可我还没来得及……也没机会去细查……” “那是朝廷衙门该操心的事,轮不到咱们了。”赵元英重新躺下,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的儿,你就是操心惯了,如今一下子闲下来,心里空落落的,对吧?别想了,快睡吧,明日还要收拾行李,且有的累呢。” 云昭却忧心忡忡:“阿娘,走得这样急,我们需得轻装简行。府中仆役,能带走的便带走,不能带的也要好好安置遣散。想必阿父今夜……也难以安眠,正在筹划这些。” “是啊,你阿父看着是个粗人,这些琐碎事情上,却向来思虑周详。”赵元英叹道。 云昭微微笑了笑:“阿父是武将不假,可从来都是有勇有谋,心细如发。” “你啊,就会说他好话,他就是个老奸巨猾的……”赵元英语气嗔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依赖。 …… 一切正如云崇山所计划的那样。 翌日下午,日头偏西,距城门关闭尚有一个时辰,云家三房人口,连同愿意跟随的仆役,共计六十五人,十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却又秩序井然地驶出了京城巍峨的城门,朝着金州方向迤逦而行。 府中仆役遣散了十之六七,偌大的国公府只留下几名忠厚老仆看守照料。 等到第三日清晨,萧衍得到消息,急匆匆带人赶到云国公府时,只见府门大开,内里却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个老仆在洒扫庭院,一片冷清! …… 延英殿内,萧衍面对御座之上身影模糊的皇帝,强压着心中的惊疑与不满,质问道:“皇兄,为何突然让云家举族离开?荆襄流民一案尚未查清,并未最终定论。云国公于国朝终究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肱骨之臣!此举岂不让天下将士心寒?” 御座上的萧烬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辨认出下方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与厌烦,甚至有些蛮横: “朕就是瞧他不顺眼!一想到他过去做的那些事,就如鲠在喉,难以咽下这口气!如今朝中有你在,朕没有他云崇山,难道这大邺的天就塌了不成?!让他滚回老家种田,已是朕格外开恩,最大的仁慈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失焦的眸子“盯”着萧衍,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与猜忌:“怎么?五弟……你今日是特地来为他求情的?” 第110章 蕴嫔娘娘有喜了 萧衍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显出一副更为激愤的模样,仿佛真是在为云家抱不平:“陛下!即便不论云国公之功过,那云昭呢?她在宫中这半年,兢兢业业,统领六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您为何连她也要一并驱逐出京?此举岂非令人心寒?” 萧烬靠在龙椅上,神情淡漠,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近人情:“她想走,朕便成全她,给她自由。这难道不是她一直所求?怎么,五弟,你对此很有意见?”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而充满试探,那双看似无神的眼睛“望”向萧衍:“更何况,北境那二十万大军,至今还在云峰手中。朕都尚未想好该如何稳妥收回……五弟,你素来足智多谋,可有良策?” 萧衍心中一凛,谨慎反问:“皇兄……可是已物色好接替戍边的人选了?” 萧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抛出两个选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午膳吃什么:“阿衡去?或者……你去?又或者,五弟心中已有更合适的人选?” 萧衍立刻在心中否定了这两个提议。 晋王萧衡自由散漫,绝非合适人选;而他自己,绝不可能在此时离开权力中心的京城,去那苦寒边关。他面上露出为难之色:“皇兄,臣弟与阿衡恐怕都难当此重任。阿衡性子不羁,不喜束缚;而臣弟在京中还需统领京营,护卫京畿,亦是分身乏术……” “既然如此,那便暂且如此吧。”萧烬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透着浓重的倦意,“你退下吧,朕累了,需要歇息。” 恰在此时,张福安神色慌张地疾步而入,声音带着刻意的焦急:“陛下!陛下!蕴嫔娘娘突然呕吐不止,似是急症!老奴已急忙宣了太医前去诊治,您看……” 萧烬闻言,竟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上瞬间写满了“担忧”与“紧张”,语气急促:“怎会如此?!还不快摆驾!朕要立刻过去!”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张福安的胳膊,脚步甚至显得有些虚浮踉跄,全靠张福安搀扶着,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萧衍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将萧烬那看似真情实感的焦急、对蕴嫔的“宠爱”,以及那无法掩饰的“病弱”体态尽收眼底,心中的疑虑似乎又消散了几分——这些反应,实在不似作伪。 …… 出了延英殿,萧衍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慈安宫。 周太后早已屏退左右,殿内只余母子二人。她见到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期待:“衍儿,时机到了!当初哀家为了保全你,才不得已将他推上皇位,如今,是时候该把原本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了!” 萧衍眼中再无丝毫掩饰,燃烧着赤裸裸的野心与渴望,他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母后放心,一切都在儿臣掌控之中。就在这几日了!只需宫外的风声再闹得大一些,便是我们动手之时。您只需在慈安宫安心等待佳音即可。” “哀家明白!”周太后眼中闪过狠厉决绝的光芒,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刃,“若是到时候他识相,肯写下禅位诏书,便留他一个全尸。若是不肯……那就休怪我们心狠手辣,送他上路!” 萧衍重重“嗯”了一声,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冷笑:“母后放心,儿臣筹划多年,早已万无一失!这一天……儿臣也等了太久太久!当年,本以为父皇会属意于我,却没想到……竟便宜了那个废物!” 提及旧事,周太后面容瞬间扭曲,充满了积年的怨毒与嫉恨,咬牙切齿道:“还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他那个下贱的狐媚子娘!除了会搔首弄姿、蛊惑君心,还会什么?!养出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先皇竟也当个宝似的捧着!若不是那贱人死得早,如今在这后宫作威作福的,岂能轮到我们母子?!” 萧衍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周太后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温声安抚,话语中却充满了对未来的许诺:“母后,不必再为旧事动气。很快,这天下最尊贵的太后之位,依旧是您的!只有您,才配端坐于这后宫之巅!” “还是我儿贴心!那养不熟的白养狼就该早死才是!” …… 摘星楼内,暖香馥郁,却掩不住一丝若有似无的紧张气氛。 蕴嫔虚弱地躺在锦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头微蹙,似是承受着极大的不适。 太医屏息凝神,指尖轻按在她的腕脉之上,仔细品察。 萧烬端坐在不远处的椅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搭在扶手上、微微用力的指节,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良久,太医终于收手,起身恭敬地跪伏于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蕴嫔娘娘这是喜脉啊!虽时日尚浅,不足一月,但脉象圆滑如珠,确是龙胎无疑!只是娘娘凤体初孕,胎象未稳,还需静心安养,切忌劳累惊扰。” 萧烬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夸张的、突如其来的狂喜,猛地站起身:“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洪亮,透着扬眉吐气的畅快,“张福安!即刻拟旨,昭告天下!朕——有后了!” 他仿佛喜不自胜,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又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来人!速将这天大的喜讯传遍六宫!晓谕各处,蕴嫔身怀龙裔,乃社稷之福,阖宫上下须得精心伺候,若有半分怠慢,朕绝不轻饶!”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特意加重语气吩咐:“哦,对了!务必亲自去慈宁宫,将此事详详细细禀告太后!让她老人家也一同沾沾这普天同庆的喜气!” 说罢,他大步走到榻边,俯身看着因惊喜而睁大眼睛的蕴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嘉许:“爱妃果然是有大福气之人!你可是为朕、为这大邺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朕登基近四载,一直因膝下无子而备受朝野诟病,今日终得解脱!好!实在是好!” 他越说越高兴,扬声道:“看赏!重重有赏!今日摘星楼内所有当差伺候的,统统有赏!”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搓着手,又像是想起极重要的事,语气斩钉截铁:“拟旨!蕴嫔温婉淑德,今日又怀嗣有功,深慰朕心,特晋封为蕴妃!待他日平安诞下皇嗣,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朕即刻再晋其为皇贵妃!” 阿蕴被这接连而来的巨大恩宠砸得晕头转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声音娇柔无力:“陛下……臣妾,臣妾谢陛下隆恩……” 萧烬连忙伸手虚按,语气宠溺:“爱妃快别动!好好躺着,安心静养才是头等大事!” 他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今晚朕便在此陪你用膳。如今有秦王替朕监国理政,朕空闲得很,正好多陪陪你。” 第111章 虎符还在我阿父手中 萧衍尚未走出宫门,蕴嫔有孕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来。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折返慈安宫。 宫内,周太后正“失手”摔碎了一只茶盏,清脆的碎裂声恰好掩盖了儿子去而复返的动静。再次屏退所有宫人后,萧衍再也抑制不住满腔的戾气:“没想到……竟真让他有了子嗣!倒让他凭空多了几分底气!” 周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声音狠厉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一个还没成形的肉胎罢了!没足月生下来,喘上那口气,就算不得数!他现在高兴,未免太早了些!” 萧衍眼中亦是阴鸷翻涌,接口道:“母后说的是。这才刚怀上,往后整整十个月,会发生什么……谁又说得准呢?” 周太后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被利用的恼怒与不屑:“给他一枚棋子,他倒真当成了宝!那贱婢,哀家费了三个月功夫,千挑万选才找到这么个像那死鬼的,没想到竟真让他……” 萧衍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遗憾与狠绝:“当初在冷宫时,就该直接了结了他!永绝后患!也省得如今这般麻烦!” 提及旧事,周太后脸上瞬间被积年的嫉妒与怨恨吞噬:“当年不是没试过!是有人拼死救下了那个贱种!哀家派去的人差点都折在里面!” 萧衍猛地一怔,追问道:“儿臣一直以为是父皇暗中回护……竟另有其人?母后,到底是谁?” 周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是云崇山。不过,他这辈子都休想知道了。待到事成之日,哀家倒要亲口告诉他,告诉他他是如何‘报答’他的救命恩人的!想必他的表情一定精彩得很!” 萧衍恍然大悟,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原来如此……当年在内宫之中,能有本事从母后手下救人的,确实不多。那时云崇山还只是羽衣卫统领……” “你去吧,”周太后摆摆手,重新恢复太后的雍容,语气却冰冷,“去给他‘道喜’。他如今让你监国,也不过是被内阁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趁此机会,将宫外的流言给哀家散播得更广!声势要造得更大!朕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这个眼盲心疯的废物,根本不配坐在那龙椅之上!” …… 云家车队离开京城的第二日深夜,万籁俱寂,官道旁的荒野被浓重的夜色笼罩。 预料之中的围杀,终究还是来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刀剑砍入血肉的闷响与家丁护卫临死前的惨嚎,依旧激起了云昭心中滔天的愤怒。 她护在父母马车前,长剑如虹,在夜色中划出凛冽的寒光。 厮杀中,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大部分攻击都集中在自己这个方向——那幕后主使,是铁了心要她先死! 借着父亲和忠心护卫的掩护,云昭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绕过长剑相交的混乱战场,精准地潜行至那群杀手后方一个隐蔽的指挥点。 擒贼先擒王! 她如同猎豹般骤然暴起,剑柄狠狠击向那为首之人的后颈,在其瘫软倒地的瞬间,另一只手迅疾如电,猛地扯下了对方蒙面的黑巾! 月光下,苏明璃那张写满惊骇与怨毒的脸,暴露无遗! 云昭的剑尖没有丝毫犹豫,顺势向上疾削,冰冷的剑锋瞬间斩断她一大缕青丝,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殷红的血口! “全都住手!”云昭清冷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响彻混乱的战场,“你们的主子,现在在我手里!” 打斗声戛然而止。所有杀手惊愕地回头,看到被剑尖指着的苏明璃,顿时僵在原地,投鼠忌器。 苏明璃双手护在胸前,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云昭!你放开我!” 云昭的剑尖又逼近一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与狠厉:“放开你?凭什么?凭你够蠢?还是凭你够毒?我云家今夜死去的这些忠仆,你苏明璃有几条命来偿?!我告诉你,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必死无疑!” 苏明璃似乎难以置信云昭真敢杀她,色厉内荏地尖叫:“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若死了,你们云家所有人都得陪葬!萧烬如今就是个眼瞎的废人,自身难保!满天下都是逼他退位的流言!所有跟他有关的人都得死!” 云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是吗?那好啊,就看是他先退位,还是我的剑先割断你的喉咙!看看谁更快!” 苏明璃感到脖颈间冰凉的剑锋,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恐惧,却仍嘴硬:“你……你杀了我,苏家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休想安然回到金州!” “噗——”云昭彻底笑出声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二十万北境边军,碾不死一个蝇营狗苟的苏家?苏明璃,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萧衍为何至今不敢轻举妄动,你以为他忌惮的是什么!” 她语气陡然一转,如同抛出一枚重磅炸弹:“真正的虎符,从来就没离开过我父亲手中!你们攥着的,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空想!就凭萧衍暗养的那五万私兵,加上你苏家凑出来的三万乌合之众,不到十万的人马,就想撼动乾坤?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明璃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嘶吼:“你说什么?!云昭!你胡说八道!” 云昭却不再看她,仿佛她已经是个死人,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让我算算……明日是腊月二十了吧?你们是不是还做着在皇宫里过新年的美梦呢?”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云崇山都面露诧异,女儿是如何得知这些机密细节的? 不等苏明璃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云昭已冷声下令,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来人!将她捆结实了,严加看管!若让她跑了,唯你们是问!” 她收剑回鞘,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惊魂未定的家人,语气沉稳决断:“今夜我们就在此扎营休整。明日一早,再行出发!” 她要将苏明璃牢牢控制在手中,让她亲眼看着——她所依仗的一切,她和她家族、情夫苦心经营的阴谋,是如何一步步土崩瓦解,输得一败涂地! 第112章 对峙 寅时未至,万籁俱寂,唯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云昭与父亲云崇安沉静的侧脸。 “何时察觉的?”云崇安拨弄着火堆,声音低沉。 云昭望着跳跃的火焰,轻声道:“从他以禁足为由将我困在偏殿,撤去您官职的那一刻起,又或是……更早,当他在太庙祭祖时,刻意踉跄摔倒之时,女儿心中便已了然。” 云崇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疼惜交织的复杂神色,点了点头:“如此便好。阿父今夜需秘密返京,你带着家人一路西行,务必小心。阿昭,你……可是下定决心,不再回去了?” 云昭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回去作甚?他身边已有新人环绕,甚至即将拥有子嗣,我回去,反倒显得不合时宜了。更何况,那深宫内苑,从来离了谁都能照常运转。” “你能这般想,阿父便放心了。”云崇安长长舒了口气,眼中满是感慨,“我最担心的,便是你执念太深,放不下某些事,某些人。如今听你此言,心中甚慰。” 云昭眼中水汽氤氲,强忍着情绪:“爹爹,您一定要万事小心。待京城事了,请速来与我们会合。” “好,放心。”云崇安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坚定,“幸好你大伯二伯皆身手不凡,我云氏一族,从无怯懦之辈。阿昭,稍后便叫醒大家,即刻西行。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向女儿,“若你改变主意,想要回来,阿父……也绝不拦你。” 云昭迎上父亲的目光,郑重道:“爹爹,您总是最懂我,也最纵容我。请您放心,我绝不会让家人涉险,也定会保全自己。阿娘方才服了安神汤,已然睡熟,您……趁此刻动身吧。京城之事,非您不可。” 云崇安凝视女儿良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最终重重一点头,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好!阿父走了!”话音未落,身影已悄然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寅时刚过,云昭便唤醒众人,连夜启程。 天色微明时,一行人已抵达一座偏僻小县城,打算稍作休整,采买些干粮物资再继续西行。 然而,就在县城喧嚣的早市中,云昭带着苏明璃策马扬鞭,朝着来的方向——京城,疾驰而去。 …… 京城,皇宫。 暗流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碍,汹涌爆发。 秦王萧衍动手了。 行动狠辣果决。他亲自带人潜入摘星楼,毫不留情地斩杀了那位刚刚诊出喜脉、晋升妃位不过三日的蕴妃。 阿蕴倒在冰冷的地上,绝望地看着腹部涌出的鲜血染红裙裾,那双曾盛满野望与欣喜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不解。 她至死都以为那个将她捧上云端的男人会出现救她,然而,萧烬始终未曾现身。 侍奉蕴妃的宫人亦被尽数灭口,摘星楼顷刻间化作一片死寂的血海。 而此刻的萧烬,正端坐于延英殿主位之上,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外界的一切腥风血雨都与他无关。 殿门被猛地推开,萧衍大步踏入,脸上再无往日半分伪装的恭顺,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心与戾气。 他将一份早已拟好的禅位诏书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嚣张:“皇兄,盖上玉玺吧。臣弟会念在兄弟情分上,送您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安心‘养病’,保您后半生富贵无忧!” 萧烬并未动作。萧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哦,瞧臣弟这记性,竟忘了皇兄您目不能视。无妨,臣弟念给您听——‘朕,德行有亏,深感愧疚……且身染沉疴,龙体违和,恐难继宗庙之重……特禅位于五弟秦王萧衍……朕自愿……’” 萧烬缓缓抬眸,目光精准地落在萧衍袍角那抹尚未干涸的、属于阿蕴的暗红血迹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朕若是不让,你待如何?杀了朕?” 萧衍猛地对上他那清明锐利的目光,心中陡然一惊:“你没瞎?!你一直在演戏?!” 不,不可能!若他看得见,为何刚才自己斩杀阿蕴时,他毫无反应? 萧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好端端的,你为何总咒朕不能视物?阿衍,朕已将十万京营兵权尽数交付于你,你为何还不知足,非要逼朕至此?弑君篡位,对你而言就如此重要?” 伪装被彻底撕碎,萧衍瞬间暴怒:“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是你!是你和你那卑贱的母亲从我们母子手中夺走的!如今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何错之有?!你若识相,便乖乖写下退位诏书,我尚可留你一条性命!否则,就别怪臣弟不顾念兄弟之情!” 萧烬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以为朕会怕你?朕昔日那般信任你们母子,换来的却是今日的刀兵相向!好啊,既然你执意要战,那便让朕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今日,若你之人能胜朕之人,这皇位,朕拱手相让!” 萧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不止:“萧烬!死到临头还嘴硬!你可知整个皇宫早已被我的人掌控?你身边还剩几个虾兵蟹将?” “来人!”萧烬一声令下。 汪贵带人出现,围住萧衍! 萧衍狂笑不已:“本王的人将整个皇宫都拿下了,这么几个人能奈本王何?” 萧烬稳坐如山,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呵,既然如此,那你便叫你的人进来试试!” 萧衍狞笑着放出信号。然而,预想中的千军万马涌入殿内的场景并未出现,殿外反而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相交之声与惨呼! 萧衍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望向殿外。 就在此时,殿门轰然洞开! 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云崇安,手持滴血的长剑,率领一队精锐亲兵大步闯入,甲胄铿锵作响。他目光如电,扫过僵立的萧衍,随即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老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逆贼及其党羽已被尽数拿下,请陛下发落!” 萧衍目瞪口呆地看着本应远在千里之外或已被剥夺兵权的云崇安,脸上血色尽褪…… 第113章 局 萧衍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边军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日内神兵天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宫大内!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早已钻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一个由萧烬亲手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双目骤然变得猩红,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怒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萧烬!你给本王的虎符——是假的?!” 御座之上,萧烬缓缓抬眸,唇角噙着一丝冰冷彻骨的嘲讽,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料到结局的拙劣表演:“你以为呢?朕会将拱卫京畿的十万大军,真的交到你这等包藏祸心之人的手上?萧衍,你未免想得太美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劈开所有虚伪的假面:“父皇驾崩弥留之际,紧紧攥着朕的手,用尽最后气力重复了三遍的遗训,便是——‘守好虎符,绝不可假手于人!’朕,一日都未曾忘记!”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萧衍的脖颈,让他透不过气来。他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尖声道:“本王是亲王!是高祖血脉!是父皇亲封的秦王!你无权杀我!你不能杀我!!” 萧烬不再看他那副丑态,漠然抬手。张福安立刻会意,迅速铺开一道明黄的空白圣旨,研墨递笔。 萧烬执起朱笔,笔锋凌厉如剑,一字一句,亲自书写下最终的判决。那朱红的字迹,仿佛是用鲜血书就:“秦王萧衍,身为宗室,不思报国,反行大逆!逼宫谋反,罪同弑君;残杀妃嫔,戕害皇嗣;毁损百年云香楼,其行可诛;散播谣言,动摇国本,其心可灭!罪恶滔天,罄竹难书!着,削除其一切爵位封号,贬为庶人!即刻押赴大理寺严加看管,三日后,午门外,斩首示众!钦此——” 最后一个“此”字笔锋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凄厉苍老、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殿内肃杀的气氛:“皇帝!手下留情!先帝有遗诏!曾言无论如何,需饶秦王一命啊!” 只见周太后被两名宫女几乎是搀扶着,踉跄闯入殿内。她发髻散乱,往日雍容华贵的面容此刻憔悴不堪,写满了惊惶与绝望。 她先是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亲生儿子萧衍,随即目光哀恳地看向萧烬,声音颤抖地重复道:“皇帝!先帝确有遗诏!无论日后发生何事,都需留衍儿一条性命啊!” 萧烬此次并未起身,甚至未曾看向太后。逼宫谋反,桩桩件件,背后岂能没有这位太后的推波助澜?他声音凉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太后娘娘怎么来了?萧衍谋权篡位,杀朕爱妃,害朕子嗣之时,您未曾出现。如今朕要按律法办,您倒是来得及时。此事,太后您……未曾参与吧?” 周太后被他话语中的冷刺扎得一颤,强自镇定道:“哀家……哀家并未参与。但先皇遗诏在此,皇帝乃仁孝之君,岂可违背先帝旨意?!” “他的命是命?!”萧烬猛地一拍御案,积压的怒火与痛楚瞬间爆发,声音震彻殿宇,“朕那未出世的孩儿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朕的性命、这江山社稷,在你们眼中就如此轻贱,可以任由你们践踏算计?!没想到啊太后,您对着朕是一副蛇蝎心肠,对着您的亲生儿子,又是另一副面孔!看来慈安宫的日子,确实是让您过得太安逸了!” 周太后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仍固执地举起手中一卷明黄绢帛:“无论如何!先帝遗诏不可废!张福安,呈给皇帝看!” 张福安躬身接过那卷所谓的“遗诏”,小心翼翼地在萧烬面前展开。 萧烬目光扫过那绢帛上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那上面赫然写着的,早已不是太后口中的“饶恕”,而是他早已暗中部署、悄然修改后的真正内容—— “……如日后有皇子亲王胆敢谋逆作乱,危及社稷者,格杀勿论,绝不姑息!钦此。” 周太后伸着脖子,急切地想看清内容,当她模糊看到“格杀勿论”四个刺眼的朱红大字时,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即像是疯魔了一般,竟不顾一切地扑向御案,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先帝明明不是这样写的!你改了遗诏!萧烬!你篡改了先帝遗诏!!” 萧烬冷漠地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抬手将那卷遗诏拿起,如同丢弃什么秽物般,随手扔到太后脚下的金砖上,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太后,您老了,眼神也不好了。您再仔细看看,这上面的笔迹、印玺,可有半分虚假?这,便是父皇真正的意思!” 周太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彻底瘫软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凄厉绝望的哭嚎,仪态尽失:“不能!你不能杀了他!他是哀家的命啊!皇帝!你不能如此狠心!若非哀家当年……若非哀家扶持,你焉有今日!你根本坐不上这龙椅!” 萧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动容,只有积压多年的冰冷与释然:“父皇弥留之际亲口所言,他属意的储君,从来只有朕一人!父皇更曾明言,朕母妃的牺牲,换你登上后位,皆是为了朕能稳坐这江山,再无后顾之忧!若非为了保全朕的安危,你以为,这太后之位轮得到你来坐?周氏,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不再看她涕泪纵横的狼狈模样,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来人!将太后送回慈安宫,严加看管,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其余逆党,一并押入大理寺死牢!朕不想再看到这些乱臣贼子!” “遵旨!”禁军与内侍齐声应喝,声震殿宇。 处理完叛逆,萧烬的声音沉痛下来:“蕴妃……追封为敬懿皇贵妃,以最高仪制厚葬,务必风光体面。” “是!” 安排完这一切,萧烬霍然起身,快步走下御阶,径直来到依旧单膝跪地的云崇安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他紧紧握住老臣粗糙而布满厚茧的手,眼中含着隐忍的泪光与深深的愧疚:“国公……委屈您了!为了朕的布局,让您蒙受数日不白之冤,背负污名,朕……心中实在难安!” 云崇安就着皇帝的手站起身,神色坦然,毫无怨怼:“陛下言重了。为国除奸,为君分忧,本就是老臣分内之事。些许污名,不足挂齿。” 萧烬看着他风霜遍布却依旧坚毅的面容,喉头哽咽,郑重承诺:“国公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您有何心愿,但说无妨!无论是什么,朕今日皆可应允!” 云崇安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平静却坚定:“老臣别无所求。只望陛下念在老臣年迈体衰,多年征战旧伤缠身,允准臣……卸甲归田,返回故里,安心养病。” 萧烬闻言,眼中热泪几乎夺眶而出。他深知这是老臣功成身退的智慧,亦是对他最大的保全。他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朗声禀报: “启禀陛下!罪臣之女苏明璃,已于宫外擒获!请陛下发落!” 第114章 臣女不愿 此局环环相扣,精妙狠辣,高明到连那些久经沙场、见惯风浪的忠诚良将都被全然蒙在鼓里,直至最后一刻才窥见冰山一角。 尘埃落定后,不知多少人在私下倒吸一口冷气,不得不在心底暗叹一句: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机城府之深,手段之果决老辣,远超常人想象! 萧烬听完侍卫禀报,眸光微凝,追问道:“她是如何被擒获的?详细说来。” 侍卫恭敬回禀:“回陛下,是一名女子将其送至宫门外。那女子只说了一句‘逆贼当亡’,便打马离去,并未留下任何名姓。” 萧烬闻言,心中已然明了——是云昭。唯有她,才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将这份“礼物”送至他面前。 “汪贵!”他当即下令,“备马!朕要出宫!” “嗻!”汪贵立刻应声,点齐三十余名精锐护卫,簇拥着皇帝,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云昭并未走远,不过是在官道旁的一家简陋食摊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萧烬便已追至。见她安然坐在那里,仿佛早知他会来一般。 她并未惊慌逃窜,只是平静地放下碗筷,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却疏离:“臣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烬快步走近,伸手欲扶她起来:“此处并无外人,不必多礼。此次……让你受委屈了。朕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云昭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自行站直,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行事,自有圣裁,无人该质疑,更无人该觉得委屈。一切皆为江山社稷,陛下亦是无奈之举,臣女明白。” 萧烬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酸涩,却还是将盘桓已久的话说出了口:“阿昭,谢谢你……能理解朕。朕亦是担忧你卷入其中,受了伤害,才不得已将你逼离宫廷。如今诸事已了,随朕回宫去吧。尚宫之位太过辛劳,不必再做了。朕……朕想封你为后,你可愿意?” 云昭心下猛地一惊,立刻垂首,语气坚决地回绝:“陛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才疏德薄,实不堪母仪天下之重任。还请陛下另择贤良淑德之人,方是社稷之福。” 萧烬此刻听不到她心中所思,不由着急:“为何不愿?朕以为……你我早已心意相通。” 【阿蕴说死便死了,昔日恩宠转眼成空。看来也不过是枚棋子。那所谓皇嗣,恐怕更是子虚乌有!】 【帝王心术,实在可怕!即便只是棋子,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云昭心底寒意更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再次深深行礼,划清界限:“陛下,君臣之分,臣女从未敢有半分逾越之心!陛下先前已允准臣女出宫返乡,金口玉言,还望陛下莫要食言。念在臣女父亲此次再次为陛下效命的份上,求陛下成全。” 萧烬见她如此决绝,心中郁闷难当,忍不住解释道:“你!你就这般不愿留在朕身边?你就如此厌恶朕?那阿蕴所怀……并非朕之骨血!并非朕不愿保她,而是朕保不下她!朕亦有朕的无奈啊!” 云昭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之事:“陛下言重了,臣女从未厌恶过陛下。只是乡野生活,更为自在罢了。至于蕴才人之事,陛下从未委屈过臣女,臣女心中清楚。多谢陛下告知。” 字字句句,礼貌周全,却也字字句句,透着令人心寒的客套与疏离,仿佛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萧烬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力与妥协:“既然如此……你便先回金州去吧。待到来年春日,朕再去寻你。你父亲既也上书恳请归乡荣养,朕……便一并准了。” 【如此也好。暂且分开,或是上策。待到明年春日,还有数月光阴,或许届时,陛下早已遇上更称心如意之人,便能渐渐忘却云氏,忘却我了。】 “臣女,多谢陛下成全。”云昭再次行礼,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萧烬凝视着她迫不及待转身、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苦涩。 爱上别人?怎么可能?他从懵懂年少至今,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唯有早逝的母妃和眼前的她。无人能取代她们分毫。 汪贵悄步上前,低声劝道:“陛下,风寒露重,还请保重龙体。奴才护送您回宫吧。云姑娘她……总会想明白的。” 萧烬收回目光,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翻身上马,忽又想起一事,对紧随其侧的汪贵道:“此次你暗中纠察逆党,传递消息,办事极为得力,朕心甚慰。若非你潜伏周旋,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狐狸,岂能如此顺利伏诛?” 他语气一转,带着帝王的决断:“回去后,朕会下旨,设东缉事厂,监察百官,肃清余孽。便由你担任督主,统辖其事!若有人胆敢非议反对——”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便将这数月来搜罗到的铁证狠狠砸到他脸上,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多嘴!” 汪贵心中剧震,面上却愈发恭敬,甚至显出几分感激涕零之态:“奴才……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萧烬策马前行几步,望着官道两旁冬季苍茫凋敝的景象,忽然又低声吩咐,语气冰寒刺骨:“还有一事。朕要让萧衍那个野种,在死前亲耳听到,他的好母后与那逆贼苏明璃之父,当年是如何勾结,他究竟是不是所谓的‘高宗血脉’!他既然自诩身份尊贵,朕便要让他知道,他合该是个见不得光的野种才对!” 汪贵心头一凛,立刻领命:“奴才明白!定办得妥妥当当,请陛下放心!” 萧烬勒住马缰,俯瞰着这片被他牢牢掌控的江山,冬季的寒风卷起枯枝败叶,一片苍白寂寥。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向冥冥之中的先帝禀告,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父皇,您留下的江山,儿臣守住了……但母妃的血海深仇,儿臣……还未曾彻底讨还!” 第115章 一切都完了 云氏一族离京那日,天色灰蒙,寒风萧瑟。 萧烬独自立于宫墙之上,目送着那队车马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一夜未眠,任凭张福安如何劝说,也只是沉默地站着,仿佛化为一尊冰冷的石像。 张福安陪着熬了一宿,年老体衰的身子终究没能扛住,第二日便病倒了,发起高热,咳嗽不止。 汪贵闻讯前来探视,看着师父憔悴的病容,忍不住劝道:“师父,您这又是何苦?如今宫里事务,交给徒弟们去办便是,何必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张福安靠在榻上,重重咳了几声,声音沙哑:“你小子……知道什么。陛下还年轻,咱家却已是风烛残年。如今若不拼着这把老骨头尽心尽力,这宫里……哪还有咱家的立锥之地?再等上两三年,待一切安稳,咱家再求个恩典出宫荣养,陛下念在这些年的苦劳上,给的待遇……总也能丰厚些。” 汪贵替他掖好被角,宽慰道:“师父多虑了。陛下对身边人向来宽厚信任,尤其是您这样的老人,绝不会亏待的。” 张福安长长舒出一口气,眼中流露出些许欣慰:“这个……我自然知道。陛下啊,看着面冷,心却最是重情义。如今秦王这一党的祸患总算彻底铲除,陛下夜里……想必也能睡得安稳些了。” “太医可来瞧过了?”汪贵又问。 提及此,张福安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值得的笑容:“来过了,来过了。咱家刚咳了几声,陛下那边就得了信,立刻派了太医过来瞧。还特意吩咐了,让咱家好生歇息几日,不必急着回去当值,还叮嘱……别再凡事都自己硬扛着了。”话语间,满是知遇之恩的感慨。 汪贵闻言,亦是欣慰点头:“陛下对师父,对奴才的恩德,奴才们必当结草衔环,终生报答。” “好好效忠陛下,便是最好的报答。”张福安语重心长,“陛下专门为你设了东厂,数千番役皆归你统辖,这是天大的信任和恩典。你定要谨慎当差,莫要辜负圣恩,也给为师……长长脸。” “是!奴才明白!奴才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汪贵郑重应下。 …… 秦王及其党羽被一网打尽后,萧烬以雷霆手段推行了数条新政。朝堂之上虽仍有窃窃私语,但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汪贵执掌东厂后搜集来的那些证据,桩桩件件都直指命门,足以让任何心怀异动者噤若寒蝉。 大理寺的监牢,在寒冬时节更是阴冷潮湿,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钻入骨髓。那些昔日养尊处优、高谈阔论的文官们何曾受过这等苦楚,不过几日便纷纷承受不住,哀嚎求饶之声不绝于耳,只求速死。 这一日,周太后竟以探视秦王为名,来到了这腥臭污秽之地。她的真正目的,却是关押在最深处的苏渊。 苏渊虽身陷囹圄,饱受寒潮折磨,却仍强撑着一份文人傲骨,在阴暗潮湿地牢中挺直了腰背,面对太后,脸上并无多少悔过之色。 然而,他们都没料到,萧烬不知何时也已悄然而至,如同暗夜中的猎手,静默地立于阴影之处。 穿着玄色大氅的皇帝缓缓走出,面色比这牢狱更加阴冷。他目光如刀,在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中,一字一句,无情地揭穿了两人隐藏多年的秘密: “太后,苏相。这阴曹地府般的所在,倒是很适合互诉衷肠。要不然……朕发发慈悲,给你们一次机会,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可好?” 二人闻言,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声音来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待他们从震惊中回神,萧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朕其实真的很想成全你们。可惜啊……朕还得顾及苏相身后那些家眷族人的感受。当然,最重要的是——”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后瞬间惨白的脸,“朕得顾及高祖太宗以降,历代先帝的颜面!岂容皇家血脉,被如此玷污!” 周太后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皇帝休得胡言!哀家……哀家只是过来瞧瞧衍儿,并无别的目的。既然皇帝来了,哀家……便先回去了。” “回去?”萧烬嗤笑一声,步步逼近,“您不打算陪着你这位一生挚爱,把这牢底坐穿?此时离开,岂不是显得太后您……太不近人情了?” “皇帝!你莫要在此无理取闹!”周太后色厉内荏地呵斥。 萧烬却不理她,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苏渊,语气玩味:“苏相,你呢?难道不盼着太后留下来,与你同生共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苏渊终于抬起头,嘶哑开口:“陛下!此事皆由罪臣一人谋划,与太后娘娘毫无干系!太后娘娘对您有抚育之恩,更助您登临大宝,请您明鉴!所有罪责,罪臣一力承担,只求陛下……饶过罪臣的家眷!” “哦?还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啊!”萧烬抚掌冷笑,“苏渊,你饱读圣贤书,难道不知谋逆乃十恶不赦、罪当株连九族之大罪?你联合党羽,屡屡给朕制造麻烦时,可曾想过今日?”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淬毒的利刃,直刺核心:“还是说……你如此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赔上全族性命,是因为五弟萧衍——根本就是你苏渊的种?!你莫不是坏了朕萧氏皇族的高贵血脉!” “陛下!”苏渊猛地扑倒在地,污水浸透了他的衣袍,他嘶声喊道,“罪臣愿认下所有罪过!但秦王殿下确确实实是皇家血脉!罪臣承认……罪臣与太后娘娘确有私情,但绝不敢、也从未玷污过皇室血脉啊!求陛下明察!” “哦?你终于承认了?”萧烬轻轻拍掌,脸上却无半分意外。 随着掌声,一旁的牢门轰然打开!只见苏渊的家眷、以及被除爵羁押的萧衍,竟全被侍卫推搡着拉了出来!他们显然早已被带来,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又是萧烬精心布下的局!一个彻底击垮他们所有心理防线的死局! 完了!一切都完了!苏渊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第116章 朕觉得孤单 萧衍双目赤红,如同疯魔般死死瞪着周太后,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嘶吼:“母后!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不是真的?!你们……你们竟然——!!” 苏渊的正室夫人李氏,此刻已是目眦欲裂。她猛地挣脱侍卫,如同疯妇般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周太后一个耳光,紧接着又回身重重给了苏渊两记耳光! “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阖该千刀万剐!早该下十八层地狱!”李氏声音凄厉,字字泣血,“苏渊!我当你为何鬼迷心窍,非要行此谋逆大罪!原来都是为了这个老贱人!为了让她生的野种登上皇位,你就不惜拿我生的儿女、拿我全族人的性命去做赌注!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全都死绝了,你就满意了?!你就对得起你这‘一生挚爱’了?!” 苏渊看着结发妻子扭曲痛苦的面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深深的愧色,哑声道:“成王败寇……政治博弈,本就是一场豪赌。如今……我说什么都是错。终究……是对不住你们了……” 李氏闻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忽然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癫狂大笑,笑声中满是绝望的眼泪。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猛地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决绝,狠狠撞向一旁冰冷坚硬的石墙! “砰——!” 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李氏当场香消玉殒,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墙面,也彻底冻结了牢狱中所有的声音。 苏明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扑了过去:“阿娘——!” 一旁的苏明润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抱住那逐渐冰冷的身躯,声音破碎不堪:“母亲……母亲!您何错之有啊!错的是苏家!是那些狼子野心!可最该死的……怎么会是您啊……母亲!” 极致的悲痛瞬间冲垮了苏明璃的理智,她猛地抽出身边一名侍卫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以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狠狠刺向瘫软在地的周太后心口! 利剑透体而过,又猛地被拔出,带出滚烫的鲜血,溅了她满身满脸。 “你该死!你才最该死!”苏明璃状若疯魔,握着滴血的长剑,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颤抖,“我们苏家满门为你效忠,为你奔走,可你不该!不该与我父亲行那苟且之事!你是太后!是曾母仪天下的国母!你怎能如此不知廉耻,将我苏家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烬静立一旁,冷眼瞧着这幕人伦惨剧,瞳孔深处波澜不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唯有萧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过去试图捂住周太后不断涌血的伤口,抬头朝着萧烬嘶声哀求:“母后!不——!陛下!皇兄!求求您!快宣太医!宣太医啊!!” 萧烬的目光这才微微转动,落在周太后迅速流失生机的脸上,薄唇轻启,声音平静得令人发寒:“张福安,宣太医。” 他脸色苍白,仿佛透过眼前这片血色,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喃喃低语:“朕仿佛……又看到了母妃当年倒地身亡的场景……周氏下令杀死朕母妃的时候,也是这么多血……染红了整个宫殿……” 周太后口中溢着血沫,眼神涣散,却仍强撑着最后的恶毒,死死瞪着萧烬,断断续续地诅咒:“该死……你们……都该死!若不是为了我儿……若不是当初……有人心软救了你……萧烬……你早就该……下去陪你那卑贱的母妃了!” 另一边,一直失魂落魄跪着的苏渊,眼睁睁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接连香消玉殒,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变成一具空洞的提线木偶。他痴痴地望着周太后逐渐僵硬的尸体,又看了看状若疯癫的女儿,忽然惨笑一声,猛地抓起地上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横向自己的脖颈! “父亲!不要——!”苏明润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温热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苏渊的身体重重倒下,就倒在他倾慕一生、也利用他一生的女人身边,结束了这荒唐而可悲的一生。 周太后涣散的目光瞥见苏渊自刎的景象,最后一丝生机仿佛也随之流散。她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涕泪交加的脸庞,气若游丝,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甘:“阿衍……母后……对不住你……没能……没能让你坐上那个位置……你还没……没大婚……连个嫡子……都还没有……都是母后的错……若是……若是母后只想让你做个平安喜乐的亲王……或许……或许你我母子……都不会是今日这般下场……” 萧衍痛哭失声,紧紧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母后!您别说了……儿臣都知道……您爱一个人有什么错?!父皇……父皇他何曾真心爱过您?!您守了一辈子活寡,受了半生委屈……寻求一点慰藉……又有何错?!” 这扭曲而悲凉的一幕,终于让萧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厌恶。他蓦然转身,不再多看身后那血腥狼藉的牢笼一眼,大步向外走去。 即便周氏罪该万死,至少她死时,还有亲生儿子在身边悲痛送终。 可当年他的母妃惨死时,他还是个无力无助的稚童!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与痛苦,今日,也该让这些人好好尝一尝了! 他尚未走出大理寺阴森的回廊,便听到身后牢房内传来一声绝望的嘶吼:“太后……太后薨了——!” 萧烬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汪贵急忙递上干净的帕子,萧烬接过掩唇,好一阵才缓过来,雪白的丝帕上赫然染上一抹刺目的鲜红。 他悄然将帕子攥紧在手心,喉间嘶哑,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传旨……周氏……按太后规格国葬,一应事宜,交由礼部操办。年节照旧,不必因丧废礼。” “嗻。”汪贵躬身应下。 “至于里面死了的人,”萧烬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彻骨,“拖出去,扔乱葬岗便可。秦王萧衍,斩首之刑,如期执行!其余参与谋逆之苏氏党羽,全部处死,一个不留!若有谁敢求情,以同罪论处!” 命令森寒,斩钉截铁,再无丝毫转圜余地。 此刻的帝王,心如铁石,谁也不敢再发出半点质疑之声。 萧烬回到空旷冰冷的延英殿。昔日云昭在此处理公务、与他针锋相对又或是默默陪伴的身影仿佛还历历在目。他的目光落在她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旁边还放着那个她跪坐时常用的软垫。 他缓缓走过去,俯身将那个软垫紧紧抱入怀中,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温度。 一代帝王,此刻将脸深深埋进那柔软的织物里,肩膀微微颤动,眼角终于难以抑制地湿润了。 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他低哑而孤独的呢喃,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思念:“阿昭……没有你在身边……朕觉得……好生孤单……” 第117章 那一盏安神茶 时光荏苒,倏忽一年已过。 如今的萧烬,已真正将大邺王朝的权柄牢牢握于掌中。汪贵执掌的东缉事厂权势熏天,爪牙遍布朝野,文武百官见之无不屏息凝神,忌惮非常。 又是一年开春,万物复苏之际,奏请皇帝广选秀女、充盈后宫的折子也如同雪片般纷至沓来,几乎堆满了御案。 武灵玉正细心整理着被萧烬拂落满地的奏折,忽然,一份封口处粘着赤色翎羽的紧急军报映入眼帘。 她心头一紧,立刻拾起,快步呈上:“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萧烬眸光一凛,迅速接过,拆开火漆封缄。只扫了几眼,他面色便瞬间沉凝如水,当即下令:“武尚宫,即刻传朕口谕:召晋王、内阁诸臣、于阁老、兵部、户部尚书及侍郎,速至延英殿议事!” “是!”武灵玉领命,匆匆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被宣召的重臣们已齐聚延英殿,感受到殿内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人人面色凝重。 萧烬将手中的急报掷于御案之上,声音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瓦剌铁蹄犯我北境,烧杀抢掠,气焰嚣张!北疆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情势危急!诸位爱卿,都议一议,有何良策?” 他目光扫过众人,率先定下调子:“调兵之事,毋庸再议!云峰在雁门关直面突厥主力,分身乏术;东北二十万、西北二十万大军皆肩负守土重责,不可轻动!如今京畿尚有余力二十万,诸位看看,谁人可堪重任,能速领援军,驰援北境?”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旋即众臣纷纷举荐人选,但提出的几个名字,皆被萧烬以各种理由否定。 他眉头紧锁,显然对此事极为看重,寻常将领皆难入其眼。 刚刚大婚不久、尚在新婚燕尔中的晋王萧衡,见状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主动请缨:“陛下!臣弟愿亲率大军,北上增援!北境屏障万万不容有失!一旦雁门关压力倍增,被瓦剌突破,则京城危矣!臣弟虽不才,愿以身护国!” 萧烬看着这位日渐沉稳的弟弟,目光深邃,并未立刻表态。 此时,于阁老于成略一沉吟,上前一步道:“陛下,老臣斗胆举荐一人——或可请云国公再度出山挂帅。国公正值壮年,威名赫赫,且从金州赶往北境,路途更近,可节省大量时间。”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揣测,于阁老此举是否因心疼新婚女婿晋王,才将这位已沉寂一年的老将推了出来。 萧烬未置可否,转而看向兵部尚书白齐:“白爱卿,你以为云国公可还合适?” 白齐拱手,言辞恳切:“回陛下,臣以为云国公确是上佳人选。国公戎马半生,极擅用兵,谋略深远,自身武艺亦极高强,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去岁为国受屈,亦无半句怨言,足见其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 萧烬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萧衡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七弟之心,朕已知晓。但你新婚不久,朕实不忍拆散你们夫妇。更何况,你此前并无与瓦剌交战之经验,此战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萧衡却态度坚决:“陛下!臣弟可不为主帅,愿为副将,随军辅佐云国公,从中学习,为国效力!” “罢了。”萧烬抬手制止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来,还是需朕亲自去一趟。即便朕不亲临战阵,也当坐镇宣化,以振军心!先帝在位之时,瓦剌便屡犯甘州、肃州、大同一带,掠我子民,毁我家园!这才安分了六年,竟又敢卷土重来!此风绝不可长!”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三思啊!” 萧烬话音未落,便遭到群臣激烈反对。白齐第一个扑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颤抖:“陛下!万万不可!遥想英宗先帝当年,便曾于征伐瓦剌时不幸被俘,长达一年之久方得返朝!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岂可亲身涉险?!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于成也立刻跪倒,老泪纵横:“陛下!瓦剌人野蛮凶悍,其骑兵来去如风,战力极强!陛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存亡,万万不可亲临前线!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萧衡同样再次恳求:“陛下!臣弟愿代陛下前往!请您务必坐镇京城!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眼见众臣态度坚决,萧烬知此事难成,只得暂退一步,沉声道:“既如此……便依诸位爱卿所议。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传旨云国公,命其火速赶往宣化总督军务,抗击瓦剌!” 他旋即又看向户部官员,语速加快,命令如连珠炮般发出:“户部立即着手,征集粮草军饷,务必充足!由兵部尚书白齐亲自押送,即刻运往宣化!宣化本有守军十万,再从京营速调十万精锐,驰援宣化!务必将来犯之瓦剌贼寇,阻于国门之外,绝不令其一兵一卒踏入我大邺疆土!” “臣等遵旨!”众臣领命,深知军情如火,纷纷躬身退下,疾步出殿安排事宜。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殿,转瞬间变得空旷寂静。萧烬疲惫地靠向椅背,用力捏了捏紧蹙的眉心,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 已是秋日,殿外有落叶飘零。他忽然想起,云昭当年初入宫廷,成为奉茶宫女的第一天,为他奉上的那盏温热的安神茶。那时的她,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却又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武灵玉悄步上前,将批阅好的手札整理妥当,轻声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萧烬从回忆中抽离,沉默片刻,忽然道:“派人将延英殿的偏殿……好好打扫一番,一应物件,皆按旧例摆放。” 武灵玉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是,臣遵旨。” 萧烬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云香楼若是已修缮完毕,便择日重新开张。去寻那位原来的掌柜,请他回来继续经营。此外……翊坤宫也每日派人仔细洒扫,不得怠慢。” 武灵玉心中了然,陛下这是仍未放下离宫已久的云昭。她恭敬应道:“臣,这就派人去办。” 第118章 在金州有人了 金州的秋日,天高云阔,风物疏朗。 湛蓝的天幕上丝絮般的云彩悠然飘过,空气里浸满了草木干燥清冽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辽阔的马场上,云昭一身利落的骑装,青丝高束,正带着年幼的弟弟云奉,与父亲云崇安并辔驰骋。 马蹄踏过微黄的草甸,溅起细碎的泥土,惊起不远处成群的牛羊。 欢声笑语随风飘散,将这秋日的午后点缀得格外生动。 然而,这份难得的惬意与安宁,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打破。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官疾驰而至,勒马停驻,高举明黄卷轴,声音洪亮而急促:“圣旨到——云崇安接旨!” 云崇安神色一凛,立刻翻身下马,撩袍跪地。云昭与云奉也紧随其后,安静地跪在父亲身后。 “瓦剌犯境,北疆告急!特旨,着令云崇安即刻启程,前往宣化总督军务,抗击外虏!援军与粮草已自京畿发出,火速驰援。钦此——!” “臣,云崇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云崇安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沉稳有力。 传令官略一拱手:“军情紧急,还请国公爷速速动身,卑职还需赶往下一处传令,告辞!”说罢,再次策马,绝尘而去。 待那马蹄声远去,云昭才扶着父亲起身,眉头紧紧蹙起:“阿父,今日便要动身吗?” 云崇安凝视着圣旨,目光沉毅,点了点头:“圣意已决,军情如火,刻不容缓。阿昭,你在家要好生照顾你母亲和弟弟。放心,阿父定会凯旋归来!” 云昭闻言,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身旁好奇张望的弟弟,转而看向父亲,语气坚定:“瓦剌人凶残狡诈,骑兵战力极强。女儿……也想随父同往宣化,助您一臂之力!” “胡闹!”云崇安想也未想便断然拒绝,“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岂是儿戏!你一个女儿家,怎能去那等险恶之地?”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为人父的关切,“爹爹瞧着,那金州知州家的二公子赵泽,人品敦厚,文武双全,对你又是一片真心。你不如就应了这门婚事,早日成家,我与你母亲也好安心。” 云昭顿时无奈:“爹爹不让女儿去战场便罢了,为何非要急着将女儿嫁出去?女儿才刚满二十,还想多陪伴在爹爹和阿娘身边尽孝几年。” 云崇安看着女儿娇俏却倔强的面容,叹了口气:“二十岁,已是大大姑娘了。寻常人家的女儿,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是儿女绕膝。你倒是说说,那赵泽究竟是哪里不入你的眼?爹爹冷眼瞧着,那孩子品貌才干,皆是上乘,配我家阿昭,那是绰绰有余的。” 云昭被父亲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低声嘟囔道:“爹爹,女儿也没说他不好,更没说他不配……只是,只是女儿对他……并无男女之情罢了……” 云崇安摇着头,一边往马场外走,一边继续念叨:“感情之事,日久便能生情。那小子眼巴巴地跟在你身后大半年了,风雨无阻,这份诚意已是难得。你呀,就是眼光太高……” 一旁的云奉人小鬼大,忽然插嘴道:“我知道!阿姐定是在宫里的时候,心里就装了皇帝陛下,如今回到金州,自然是看谁都比不上了!”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说中了隐秘的心事,立刻板起脸呵斥:“休得胡言!陛下天威赫赫,岂是能随意编排喜欢的?再乱说,仔细你的皮!” 云奉却不怕她,吐了吐舌头,继续爆料:“阿姐你明明自己说过,你是不敢喜欢,并不是不喜欢!我也见过皇帝陛下的,他确实是天下第一英俊威武的男子!赵泽哥哥嘛……是比不过啦!” 云崇安被小儿子的话逗笑,看向长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与慈爱,温声道:“阿昭,若你心中当真有意,便不必如此自苦。他若至今仍在等你,你何不试着放下些心防?人生在世,能得一心人,实属不易。” 云昭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低微却清晰:“阿父,他……并非寻常男子。那是九五之尊,身系天下。女儿不想因一己之私,将云氏再次置于风口浪尖。我们手中握着兵权,已是树大招风。女儿若入深宫,恐日后不仅自身磋磨,更会成为父兄的牵绊与负累。” 她将顾虑说得明白,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最深的心结。 云奉却又在一旁老气横秋地叹道:“唉,说来说去,还是阿姐不够勇敢。骑马射箭、读书写字,阿姐你样样都比儿郎强,可惜偏偏在终身大事上畏首畏尾,怕是难觅得好郎君喽!” 云昭被弟弟说得哭笑不得,嗔怪道:“阿奉!越说越没规矩了!这些话也是能随便说的?若是被旁人听去,可是要惹祸上身的!” 云奉却笑嘻嘻地一夹马腹,跑远了些,回头喊道:“反正山高皇帝远的,他也听不着略略略……”说完便催马跑远了。 云昭作势要追,刚跑出两步,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阿昭——!今日可还要再比上一场?若你赢了,翠英楼的炙羊肉随你点,我请客!” 云昭循声望去,只见夕阳金色的余晖下,一个身着湛蓝骑装的青年勒马而立,身姿挺拔,笑容爽朗。 正是金州知州次子赵泽。他既有西北儿郎的豪迈英气,眉宇间又不失书卷文的清雅,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风采。 云昭望着他眼中诚挚而热烈的光芒,不由也展颜一笑,如同秋日最明媚的阳光,驱散了方才的些许阴霾:“好啊!那你可要加把劲了,赵二公子,否则今晚你的钱袋怕是又要瘪下去了!” 策马扬鞭,尽情奔驰,赛后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焦香四溢的烤肉,喝上几口醇厚的本地奶酒,畅谈天地…… 这几乎是云昭回到金州后,每日最肆意快活的时光。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些深藏在心底的、关于宫廷、关于那个人的复杂心绪,暂时地抛诸脑后。 第119章 我陪你去 云崇安连夜整顿行装,带着亲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金州府邸。 赵元英送至门口,望着丈夫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回到屋内便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哭成了泪人。 云昭心中亦是酸楚,却强忍着担忧,柔声安慰母亲:“阿娘,您别太过伤怀。爹爹的本事和能耐,您是最清楚的。他征战沙场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此次定然也能安然归来。” 赵元英抽泣着,话语中满是心疼与不舍:“这才刚过了一年安生日子,脚根还没站稳,他就又走了……还是这般说走就走!连件厚实的棉衣都没多带,只说那边不冷。可那是打仗啊!一旦打起来,天寒地冻,没完没了,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结束的!” 云昭轻轻抱住母亲,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肩膀给予她一些支撑,一个念头再次浮现,她试探着轻声问道:“阿娘,要不……让女儿暗中前去照应爹爹?也好让您安心些。” 赵元英闻言猛地一愣,推开女儿,抓住她的手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嗯?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你能去的吗?简直是胡闹!” 云昭连忙解释,试图让母亲宽心:“阿娘,您别急!女儿不是要去冲锋陷阵,只是想着暗中随行,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护爹爹周全。您放心,女儿惜命得很,还没嫁人呢,绝不会胡乱冒险。” 赵元英仍是坚决摇头:“那也不行!刀枪无眼,战场岂是儿戏?说不准的事太多了!”她话锋一转,又提起那桩心事,“说到嫁人,赵泽那孩子,你到底觉得如何?这大半年,人家风雨无阻地来看你,心意天地可鉴。他母亲都已明里暗里问过三五回了,你总得给个准话。” 云昭见母亲情绪稍缓,顺势道:“阿娘,此事……容女儿再细细思量一番。待到此番爹爹凯旋归来,女儿一定给您和爹爹一个明确的答复,可好?您也可先给赵家回个话,若阿泽着急娶妻,不必非等女儿的意思,我们云家绝不会因此有何芥蒂。” 赵元英看着女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自小就主意大,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你心里啊,分明就是还念着宫里那位。你越是不肯承认,阿娘越是清楚。” 云昭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忙不迭地岔开话题:“阿娘!您快别瞎猜了!时辰不早了,您今日忧心过度,早些歇息吧。还有,那些费眼的针线活儿少做些,大夫说了您这眼睛需得好好将养。西北天凉得快,眼看秋深了,我们得早些预备过冬的物什。对了,阿兄前日来信不是说阿嫂顺利生产了吗?说不定年关时,他们就能带着小侄儿回来看您了呢。” 好说歹说,总算将母亲安抚下来,伺候着躺下歇息。 待母亲呼吸渐渐均匀,云昭悄步退出房门。她回到自己房中,目光坚定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行囊,又迅速研墨铺纸,留下一封简短的家书。 收拾停当,她避开府中巡夜的家丁,身形灵巧地翻墙而出,轻盈落地。 然而,脚刚沾地,一旁暗影里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与坚持:“我就知道你会来。” 云昭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赵泽牵着两匹骏马,从墙角的阴影里稳步走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赵泽?你怎么会在这里?”云昭惊愕不已。 赵泽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向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你要去宣化,我陪你一起去。那日席间听你问起北境舆图和瓦剌风俗,我便猜到你绝不会安坐家中。” 云昭简直无法理解:“你疯了不成?赵伯伯和伯母若是知道了,非得气晕过去不可!你是家中备受疼爱的二公子,怎能如此任性,跑去那等险地?” 赵泽却笑了笑,神色间有种难得的洒脱:“家中自有大哥继承家业,支撑门庭。我这个次子,素来在他们眼中便是‘不务正业’,惯会惹是生非。既然如此,倒不如跟着你去北境历练一番,或许还能挣份实实在在的前程。” “那也不行!”云昭断然拒绝,“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万一你有个闪失,我如何向赵家交代?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赵泽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那你呢?你一个女儿家都去得,我堂堂七尺男儿,为何去不得?国难当前,外虏犯境,我辈岂能安坐后方,袖手旁观?” 云昭不欲与他再多纠缠,生怕惊动府内,索性利落地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反正你不能去!”便一抖缰绳,欲要催马离开。 赵泽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并不强行阻拦,只是不紧不慢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声音顺着夜风飘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威胁,又似妥协:“你若不让我跟着,我现在便回去叩响云府大门,将伯母唤醒。届时,你我谁都走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十足的诚意:“阿昭,我并非一时冲动。行李干粮、沿途路线我都已备好,绝不会给你添乱拖后腿。我也留了家书,只说是外出游历增广见闻,绝不会牵连于你。放心好了。” 云昭勒住马,回头瞪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是怕你连累才不让你去的吗?我是怕你出事!” 她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入夜色之中。 赵泽见状,毫不犹豫地策马跟上,他的骑术竟也丝毫不弱,很快便与云昭并驾齐驱,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依然清晰:“两个人互相做个伴,彼此有个照应,岂不更好?你说是不是,阿昭?” 无论云昭是加速还是变换方向,赵泽总能稳稳地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月光下,他看向前方那抹倔强身影的目光,坚定而执着。 至少在此刻,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无论她去往何方,他都要跟随左右。 ilwxs.com 二人连夜策马离去,杳无音信,两家人翌日发现后,果真炸开了锅。 云昭留下的信笺写得直白坦荡,直言北境危急,父亲孤身赴险,她需前往暗中保护。 而赵泽的信则含糊其辞,只说是男儿志在四方,欲外出游历闯荡一番。赵家上下,无一人相信这番说辞——他日日眼巴巴地围着云昭转,心思昭然若揭,怎会突然独自远行? 赵泽的母亲孙夏雨心急如焚,径直来到云家询问,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担忧:“元英妹妹,我家那混小子一声不吭就跑了,信上说是去历练,这鬼话谁能信?他从小到大何曾独自出过远门!你可知道阿昭去了何处?莫不是两人一道走了?” 赵元英闻言,心中顿时一阵心虚,已然猜到定是自家女儿拐带了赵家公子同去宣化那凶险之地。 她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拉着孙氏的手宽慰道:“雨姐姐快别急,我家阿昭也确实不在家中,留书说是出门游历些时日,想来立冬前便能回来。孩子们都大了,翅膀硬了,由不得我们做主了。” 孙夏雨一听,更加惊讶:“阿昭也一同去了?”她原以为是儿子莽撞,没想到竟是两人同行。 赵元英满腹苦水无处倾诉,只得叹道:“可不是么!都是半夜三更悄无声息走的。看来是早就商量好的,是我们做父母的被蒙在鼓里了。” 孙夏雨见状,反倒压下自家担忧,转而安慰起赵元英:“这个臭小子!自己胡闹也就罢了,竟还把阿昭也给带走了!妹妹你也别太着急上火,说不定两个孩子只是结伴出去散散心,过几日就回来了。如今瓦剌不安分,外面流民又多,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赵元英心中忐忑,只能点头称是。 送走孙夏雨,赵元英立刻唤来府中得力的老仆,吩咐道:“老张,你速带两个稳妥的人,沿着去北面的官道追一追。若能追上,把这些银两交给大小姐,若追不上……便回来吧,不必强求。” 一直侍奉在侧的老嬷嬷轻轻摇头,低声道:“夫人,怕是追不上了。大小姐自幼马术精湛,昨夜便走了,如今怕是早已出了州境。更何况……大小姐若诚心不想让人追上,自有她的办法。” 赵元英长叹一声,愁容满面:“谁家的姑娘像她这般,主意正得很,既不急着嫁人,还总想着往外跑,去的还是那等刀兵之地……” 老嬷嬷温声劝解:“夫人,大小姐是龙凤之姿,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这小门小户的安逸日子,终究是关不住她的。您不如放宽心,由着她去吧。好在还有二公子承欢膝下,最为贴心孝顺。凭大小姐那一身超凡的本事和机敏,定能逢凶化吉的。” 赵元英听了这话,眉宇间不禁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这倒也是,她那股聪明机灵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论起心思手段,阖府上下都没人是她的对手。” 老嬷嬷笑着附和:“自然是随了夫人您啊,既有倾国之貌,又有玲珑七窍之心。” …… 通往北境的官道上,满目疮痍,流离失所的百姓络绎不绝。面黄肌瘦的孩童、衣衫褴褛相互搀扶的老人与妇人,甚至还有身怀六甲却仍在艰难跋涉的孕妇……凄惨之状,令人鼻酸。 云昭心肠软,最见不得这般景象,一路上但凡遇到可怜人,总是忍不住拿出干粮和银钱相助。 她见到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蜷缩在母亲怀里,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与茫然,便不由自主地勒住马缰,从行囊中取出最后几块干粮递了过去。那母亲颤巍巍地接过,连声道谢,眼中噙着泪水。 赵泽起初默默支持,但眼见所剩的盘缠和口粮日益减少,终于忍不住劝阻:“阿昭,非是我心狠吝啬。只是我们此行路途遥远,目的地又是战火纷飞之地,这些干粮银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若尽数散尽,只怕未到宣化,我们自己便要陷入困境了。” 他语气恳切,目光沉毅:“要想真正帮助这些人,唯有从根源上平息战乱,恢复太平。我们早日赶到北境,多杀几个犯境的瓦剌贼寇,便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你说呢?” 云昭望着远处哀鸿遍野的景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一时不忍,险些误了正事。” 她望着那些蹒跚前行的百姓,眼神逐渐坚定:“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本该在家中安居乐业,却因战乱而背井离乡。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赵泽见她听劝,心中稍安,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坚定而温暖:“阿昭,此刻我无比庆幸坚持跟你来了。亲眼见到北境如此荒凉破败,百姓流离失所,我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确实不能再沉溺于金州的闲适了。” 云昭回望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决心。 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明亮:“你说得对,阿泽。我们加快速度,早日抵达宣化,早日参军报效国家。” 两人相视而笑,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他们重新翻身上马,扬起一阵尘土,向着东方的宣化城疾驰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两个坚定的剪影,正奔向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未来,却也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勇气。 越往北行,路上的景象越发凄惨。有时他们会遇到整村整村逃难的百姓,携老扶幼,推着简陋的独轮车,车上堆着些微薄的家当 云昭虽然不再随意施舍,但每次看到特别困难的老人或孩子,还是会忍不住分些干粮。 赵泽也不再劝阻,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干粮也分出一部分给云昭。他们都知道,此去北境,生死未卜,但这些微小的善意,或许就是他们能带给这些苦难百姓的唯一慰藉。 夜幕降临时,两人在一处破庙歇脚。赵泽生起篝火,云昭则将干粮烤热。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她坚毅的侧脸,忽然轻声说道:“阿泽,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第121章 豁然开朗 云崇安风尘仆仆赶至宣化时,部分增援大军已先期抵达。 当那道熟悉而坚毅的身影出现在营中时,许多老兵眼中都迸发出激动与振奋的光芒,低语与感慨在队伍中迅速流传——云帅回来了!此战必胜! 云崇安未作片刻休整,只草草饮了几口冷水,便径直踏入主帅营帐。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巨大的沙盘与悬挂的军事舆图上,凝神审视,周身散发出一种迫人的专注,必须尽快拟定出克敌制胜的方略。 帐内几位将领正七嘴八舌,忧心忡忡,所言无非是兵力捉襟见肘、粮草转运维艰,以及瓦剌骑兵何等凶悍难缠。 “云帅!您总算回来了!”一员满脸风霜的将领抢步上前,声音急切,“您不知瓦剌此番何等猖狂!掠城、杀人、偷袭,无恶不作!” “正是!云帅,瓦剌定是听闻您归隐乡野,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犯我疆土!” “没错!只要您这杆大旗在,弟兄们心里就有底!听到您的大名,瓦剌人的嚣张气焰必能煞去三分!” 云崇安却仿佛未曾听闻这些话语,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沙盘之上那纵横交错的山川河谷。半晌,他伸手指向几处关键地形,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瓦剌人最擅长的,便是诱敌深入,设伏围歼。此乃他们百试不爽的经典战术,亦是无数我军将士的埋骨之地。”他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他们惯以小股精锐挑衅、袭扰,一旦我军出击,便佯装溃败,将追兵诱入预设的埋伏圈——多是此类山谷、密林。届时,其主力骑兵便会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利用机动优势,力求全歼我军。诸位,对此,可有应对之策?” 帐内气氛陡然一肃,方才的焦躁抱怨顷刻间化为凝重的思索。 一员年轻将领率先开口:“云帅,那咱们便不上当!任其如何挑衅,坚守不出便是!”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驳:“坚守?瓦剌人狡诈如狐,若我不追,他们便不断袭扰粮道,屠戮边民,步步紧逼!难道我们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遭殃,将士受辱而无所作为吗?” 又有一员老将抛出一个更现实的难题:“瓦剌军队几乎清一色是骑兵,一人配备多马,来去如风,机动能力远胜我军。他们能在广袤的草原上迅速集结,长途奔袭数百里,也能在顷刻间化整为零,四散撤退,让我军难以捕捉其主力,空有重拳却无处着力。” “还有他们的弓箭!”另一人补充道,语气沉重,“瓦剌的复合弓,射程远超我军制式弓弩,威力巨大,且精度极高。其骑兵尤其精于‘回马箭’,能在高速奔逃中回身精准射击,持续不断地消耗、扰乱我军阵型。我们在这方面,吃的亏还少吗?” 云崇安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所闻皆是困难与劣势,却迟迟未听到破局的想法与良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凝,带着历史的重量:“诸君可还记得土木堡之变?陛下的祖父,英宗先帝,便是被瓦剌用类似的诱敌战术,致使数十万大军不断冒进深入,最终在土木堡被切断水源,重重围困,一举俘获……那一战,几乎葬送了我朝当时全部的军事精锐,乃国朝之耻!”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沉重的历史阴影压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才有一名参将低声打破沉默,语气复杂:“听闻……听闻陛下本欲御驾亲征,以雪前耻,是众位大臣以死相谏,方才作罢。这才派了兵部尚书白齐大人押送粮草前来,并……重新启用了云帅您。” 云崇安从沉重的历史中抽回思绪,捕捉到关键信息,立刻问道:“白大人何时能到?” 旁边一员偏将答道,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轻慢:“最快明日。不过……白大人是文官出身,云帅您是知道的,听闻这一路疾驰,大腿内侧都磨破了,怕是……”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云崇安却正色道:“休得胡言!白大人虽为文臣,却绝非纸上谈兵之辈。昔日与我同赴荆襄平乱,他长于谋略,精于算计,于钱粮调度、大局谋划更是无人能及,实乃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对付瓦剌,或许正需他这般缜密的思维,从另一个角度寻得破敌之法。” 他环视帐中诸将,斩钉截铁地下令:“在白大人抵达之前,各部谨守营寨,加固工事,按兵不动。但全军需加紧操练,特别是针对骑兵突袭和反包围的阵型演练,不得有丝毫懈怠!待白大人一到,再共商破敌大计!” “末将遵命!”众将凛然应声,帐中重新弥漫起临战前的严肃与斗志。 白齐来得极快,风尘未洗,只匆匆用了些简单的饭食,便第一时间赶来主帅大帐拜见云崇安。 他一入帐中,便对着正凝视图的云崇安躬身下拜,态度极为诚恳:“下官督办粮草,兼程而至,终究是来迟了一步,未能及早与国公商议军务,还请国公恕罪。” 云崇安闻声转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白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何罪之有!你一路疾驰,鞍马劳顿,为何不先好生歇息片刻再过来?” 白齐就着云崇安的手站起身,神色凝重,语气急切:“一来是深知国公鏖战心切,白某早到一刻,或能早一刻为您分忧;二来……驱逐瓦剌、稳定北疆确已刻不容缓。想必国公也已听闻,陛下在京城忧心如焚,甚至……甚至一度欲效仿先辈,意欲御驾亲征。若非众臣苦谏,恐已动身。局势之紧迫,由是可见。” 云崇安闻言,目光沉稳,语气坚定地宽慰道:“白大人放心。当今陛下,非是昔年英宗。陛下虽年轻,却胸怀韬略,处事极有章法,纵使亲临前线,也必是筹谋周全、谨慎而行,绝不会冲动冒进。这一点,你我当深信不疑。” 白齐听着云崇安沉稳有力的话语,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不禁长舒一口气,颔首道:“听国公如此说,下官顿觉豁然开朗,心中这块大石,总算能稍稍放下了。” 第122章 两个新兵蛋子 王参将猛地掀帘闯入主帅大帐,声音急切甚至带着几分荒唐:“云帅!外头……外头打起来了!两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竟敢和马千户叫板,现在打得不可开交,拉都拉不住!其中一个看着细皮嫩肉、说话都带点娘娘腔的,还嚷嚷着非要见您不可!” 云崇安眉头骤然锁紧,霍然起身:“什么?新兵敢和千户动手?反了他们了!走,去看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帐外空地上早已乱作一团。十数人扭打在一处,尘土飞扬,喝骂声、拳脚碰撞声不绝于耳,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云崇安面色铁青,运足中气,猛地一声断喝:“都给我住手!” 如同惊雷炸响,混乱的场面瞬间定格。所有参与斗殴的人都僵在原地,慌忙分开。 “成何体统!”云崇安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瓦剌大军压境,烽火燃眉,你们倒有闲心在这里自己人打自己人!你们的力气、你们的血性,就该用在该用的地方!” 马千户喘着粗气,一把将手中的剑扔在地上,单膝跪地,愤愤不平地抱拳道:“云帅!您来得正好!这两个新兵蛋子,竟敢公然质疑末将的骑术,还大放厥词,说末将的战术狗屁不通!他们才吃了几天军粮,懂什么行军打仗?云帅,您可得为末将主持公道!” 云崇安锐利的目光越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两个格外“醒目”的新兵身上——纵然满脸尘土,衣着狼狈,但那身形轮廓,不是他那胆大包天的女儿云昭和金州赵家那小子赵泽,还能是谁! 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干咳一声,维持着主帅的威严:“你们两个!跟我到帐中来!其余人等都散了,各归各位!若再有无故滋事者,军法从事!” 马千户犹自不服,粗声嚷道:“云帅!这两个以下犯上的新兵,按律当杖责二十!您为何单独叫走他们?这不公!” 随后赶到的白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马千户!此刻正值用人之际,岂能因口角之争便随意杖责士卒?你身为千户,当以大局为重,岂可如此意气用事!” 马千户被白齐一番训斥,虽仍面露不忿,却也不敢再多言,这场风波暂且被压下。周围围观的士兵们窃窃私语,目光大多落在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身上,只觉得这二人虽身手利落、胆气过人,但细看确实过于清秀文弱,难怪被马千户讥讽为“娘娘腔”。 无人能想到,那其中一人竟是女儿身,且还是主帅的掌上明珠。 云昭还不忘回头瞪了那马千户一眼,才与赵泽交换了一个眼神,乖乖跟着云崇安进了主帅大帐。 白齐心思缜密,随后而来,并示意帐外亲兵退远些值守。 一进帐内,隔绝了外界视线,云崇安看着眼前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压低了声音斥道:“胡闹!简直是胡闹!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竟敢在军营里跟千户动手?!” 云昭立刻凑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又理直气壮:“爹爹,我们也是想出一份力嘛!金州的日子太安逸,无聊得紧。何况瓦剌犯境,保家卫国,人人有责!那个马千户,先前就差点中了瓦剌人的诱敌之计,被包了饺子,今日又不听劝,非要带着人往陷阱里冲,我拦下他,反而说我不懂!难道眼睁睁看着弟兄们去送死吗?” 云崇安目光转向赵泽,语气严肃:“你们来了多久了?嗯?” 赵泽老老实实回答:“比伯父您晚到了两日。我们……我们是趁着军中募兵,悄悄混进来的。阿昭所言句句属实,那马千户确实有些冲动,战术安排上欠缺考量。” 云崇安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坐下:“你们这就是胡闹!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定是偷跑出来的!你母亲可知情?” 云昭连忙倒了一杯热茶,恭敬地递给父亲:“爹爹,您消消气。我们向您保证,绝不胡乱冒险,一定惜命,一切都听您指挥。我们一起打退瓦剌,然后一起平平安安回金州,好不好?” 云崇安接过茶杯,看着女儿眼中坚定的光芒,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无奈道:“现在这情形,我还能硬把你们撵回去不成?罢了!从现在起,你们俩就调到我帐前听用,给我老老实实守着帅帐!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能稍微放心些!” 这简直是胡闹至极!但他别无他法。 云昭与赵泽对视一眼,知道这已是父亲最大的让步,只能先行应下:“是!”虽然做不成冲锋陷阵的锐士,能留在帅帐,总比被赶走强。 赵泽又补充道:“云伯父放心,这一路前来,我都护着阿昭,她未曾受过半点伤。” 云崇安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向赵泽:“你素来是个稳重的孩子,这次怎么也跟着她一起胡闹?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向你父母交代?” 赵泽神色诚恳,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坦然:“伯父放心,我离家时留书说是外出游历,父母并不知我来了宣化。他们……暂时应是不知的。” 云崇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感无力:“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迟早会知道!你们两个,先去洗漱整顿一下,我让人给你们安排营帐。只是如今营中帐幕紧张,你们恐怕得……”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意识到不妥,“不行不行,男女有别,岂能同帐!” 赵泽立刻躬身,十分懂事地接口:“云伯父不必为难。我与其他兵士挤一挤便是,让阿昭单独住一个小帐。她毕竟是女子,诸多不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帐外无人能听见这惊天秘密。 整个军营之中,除了他们三人,再无第四人知晓云昭的真实身份,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潜藏着莫大的风险。 第123章 陛下也来了宣化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云崇安凝重而疲惫的面容。 白齐静立一旁,目光扫过帐外隐约可见的巡逻兵士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帅不必过于忧虑,云姑娘的身份,下官会守口如瓶。昔日京中曾有幸见过姑娘几面,故而认得出来。” 云崇安揉了揉眉心,叹道:“军营重地,向来严禁女子入内,这是铁律。阿昭这孩子……实在是胡闹!我会尽快寻个由头,让她回去。” 白齐却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思虑:“只怕……云姑娘性情刚烈,既已至此,未必肯轻易离开。况且,下官猜测,陛下……或许也已不在京中了。” 云崇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什么?此言何意?” 白齐分析道:“主帅请细想,当初陛下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坚持要御驾亲征,态度何等坚决!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又轻易被众臣劝服……这转变未免太快,也太不合常理。以主帅对陛下脾性的了解,他可是那般容易就范、轻易放弃之人?” 云崇安的脸色渐渐变了,声音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陛下明着答应了留守京城,暗地里却来了宣化?” “下官以为,八九不离十。”白齐颔首,语气肯定,“陛下极可能是微服离京,暗中前来北境了。” 云崇安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更惊人的念头浮现:“白大人你是认为……陛下是为阿昭而来?” 白齐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下官不敢妄断圣意。但陛下登基以来,拒不选秀,不立中宫,甚至鲜少踏足后宫……这些,朝野上下皆有议论。而云姑娘离宫已久……若说陛下此行与此全然无关,下官亦难以相信。主帅,您意下如何?” 云崇安背着手在帐中踱了两步,眉头紧锁:“云家手握兵权,已是树大招风。若阿昭再被立为中宫,外戚权势过盛,必遭滔天猜忌!古往今来,功高震主、外戚庞大的下场,你我都清楚。白大人今日提醒,确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必须尽快送阿昭回金州,绝不能让他们在此相遇!” 白齐躬身道:“主帅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云崇安愈发谨慎,声音压得更低:“若陛下果真秘密抵达宣化,那此事更需绝对保密,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龙躯若有丝毫闪失,你我万死难辞其咎!” 是夜,云昭正在自己狭小的军帐内擦拭佩剑,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如何说服父亲允她上前线,却见云崇安沉着脸掀帘而入。 “这般晚了,还收拾兵刃,又想做什么?”云崇安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云昭放下剑,起身道:“那阿父深夜前来,又有何指教?” 云崇安凝视着女儿,沉默片刻,终是下定决心:“你与赵泽,明日一早便立刻动身,返回金州。” 云昭一愣,随即急道:“阿父!我都已经到了这里,您为何还要执意送我回去?我能保护自己,绝不会成为您的累赘!我的心意您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不是来胡闹的!我是真想驱逐瓦剌,保境安民,让百姓能安居乐业……您不知道,我这一路所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陛下来了。”云崇安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如巨石投入静湖,“他兴许现在就在宣化。你若还想嫁入皇宫,踏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你便留下。他这次,多半就是为你而来。” 云昭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瞬间冻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他怎知我会来?谈何为我而来?” 云崇安看着她,眼中满是无奈与疼惜:“你好好想想,他既能到宣化,难道就去不了金州?他既心意已决,天涯海角,又岂会找不到你?” “他已经到宣化了?”云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微服前来,行踪绝密,无人知晓其具体所在。”云崇安语气沉重,“你与赵泽今夜便连夜启程。回去后,即刻与赵泽将婚事定下。即便他日后寻到金州,见到你已许配他人,木已成舟,想必也不会再强求。”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云昭垂眸良久,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看来……也只能如此了。那我收拾一下,便与阿泽回去。” 云崇安见她应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欣慰:“你想通了便好。那深宫高墙,规矩森严,明枪暗箭,绝非你的归处,只会委屈了你。阿昭,你要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 云昭点了点头,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静:“阿父放心,女儿明白。” …… 半个时辰后,云昭与赵泽在吴参将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军营。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只有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快到宣化城门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云昭忽然勒住马,对前面的吴参将道:“吴参将,且慢,我的行李似乎有些松动。” 吴参将不疑有他,应声拨马回头。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云昭眼中寒光一闪,出手如电,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之上。吴参将闷哼一声,甚至来不及惊讶,便软软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赵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失声:“阿昭!你……你这是做什么?!” 云昭利落地下马,将昏迷的吴参将拖到路旁的草丛中隐蔽好,动作干脆利落。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望向宣化城内零星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复杂而决绝的弧度:“回去?既然都来了,咱们怎么可以再回去?不是有许多民间组织,也在抵抗瓦剌,我们可以加入其中啊。赵泽,你该不是怂包了,想回去?” 夜色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勇气与即将掀起的波澜。 赵泽郁闷:“我要是怕,又怎么会来?不过,你知道那些组织在哪里? “阿昭,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作甚?” 第124章 这里还有熟人? 的确,在瓦剌铁蹄蹂躏的阴影下,宣化左近的山野乡间,仍顽强地活跃着几支自发的农民义军。 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保卫家园的决绝之心,隐匿于山林沟壑、废弃村落乃至隐秘的地道之中,伺机抵抗,护佑着逃难的亲眷乡邻。 云昭与赵泽离开军营后,并未远遁,反而凭借机敏,很快便寻到了其中一支以王大兴为首的义军。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投身其中。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想象。这支义军装备极其简陋,许多人手中仅有削尖的木棍、柴刀乃至农具,缺乏甲胄,更无像样的制式兵器。 当二十余名凶神恶煞的瓦剌骑兵再次闯入他们藏身的区域,意图烧杀抢掠时,一场力量悬殊的屠杀似乎已不可避免。通知远处的官军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正是云昭与赵泽挺身而出。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云昭剑法灵动精准,专攻瓦剌兵要害,赵泽则勇猛沉稳,力抗数敌。 在他们的带领下,原本惊慌的义军也爆发出惊人的勇气。 最终,这场本该是灭顶之灾的战斗,竟奇迹般地以极小代价换取了胜利。义军仅牺牲两人,伤五人,却杀伤瓦剌兵十余人,毙敌七八名,并缴获了宝贵的兵刃、战马以及骑兵随身携带的肉干和烈酒。 对于这支常年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队伍而言,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大获全胜! 在蜿蜒曲折、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深处,云昭与赵泽见到了被义军拼死保护下来的老弱妇孺。 从首领王大兴口中,他们得知在城东还有另一支约四十人的义军队伍在活动。 云昭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提出建议:“如今瓦剌势大,我们力量分散,极易被各个击破。不如将两支队伍合并起来,凑足百人,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届时,我再设法……联系可靠之人,筹措些武器粮草,助大家熬过这个冬天。待到明年开春,局势稳定,我们便可重建家园,耕种田地,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此一战后,云昭的胆识与赵泽的勇武已深深折服了众人。她当机立断,让赵泽留守主持大局,与王大兴等人详细商议合并事宜,自己则决定连夜前往城东,联络那支义军。 赵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希望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无限可能,他干劲十足地问:“阿昭,他们会同意合并吗?” “一定会!”云昭语气坚定,“寒冬将至,强敌环伺,唯有抱团取暖,团结一致,方能求得生机!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家都会明白的。” 赵泽重重点头,由衷赞叹:“阿昭,还是你有魄力,有远见!” 然而,当他们冒险赶到城东预定的联络地点时,却并未发现那支义军的踪迹。顺着隐秘的地道出口一路寻至城外,赫然发现那群人正被一队凶悍的瓦剌骑兵围剿,情势危急! 云昭与赵泽毫不迟疑,立刻率领王大兴等十余名精锐义军加入战团。 生力军的突然出现,打了瓦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番激战后,瓦剌骑兵见占不到便宜,唿哨一声,便欲如往常般策马远遁。 义军中一名热血青年杀红了眼,怒吼着便要提刀追去。 云昭眼疾手快,猛地一甩手中马缰绳,精准地套住他的腰腹,用力将他拽了回来。 “你傻呀!两条腿能追上四条腿吗?!”云昭骑在马上,厉声呵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住性命,才能图将来!懂不懂?!” 那被套回来的青年踉跄几步,站稳身形,悻悻又有些不甘地仰头看向马上的云昭。 就在这时,借着昏暗的天光与未熄的火把,云昭看清了那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的脸—— 她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马上,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怎么会是他?! 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会出现在这尸横遍野的城外战场?! 还混迹于一支朝不保夕的农民义军之中?! 他那一身象征身份的龙纹常服呢?他那柄御用的青云宝剑呢? 此刻的他,浑身狼狈不堪,与寻常的溃兵散勇无异! 而萧烬,在看清马上那英姿飒爽、却又熟悉入骨的身影时,满眼的血丝与杀戾之气瞬间被巨大的惊愕与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取代,几乎脱口而出:“阿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昭猛地回过神,慌忙翻身下马,几步冲到萧烬面前,第一反应便是绝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她强压着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低声音急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不行,你必须立刻离开!我连夜送你南返!” 这时,赵泽也处理完手边敌人,快步走了过来,看到云昭与一个陌生男子姿态似乎颇为熟稔,不禁好奇问道:“阿昭,你们认识?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能遇到熟人。” “阿昭?” 竟然有人敢如此亲昵地称呼她?! 萧烬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猛地射向身旁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俊朗、浑身散发着蓬勃朝气的男子。对比自己此刻的狼狈,对方那关切地站在云昭身边的样子,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浓烈的不悦和莫名的敌意瞬间涌上心头,萧烬无视了眼前的险境和云昭的焦急,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直直看向云昭:“阿昭,他是谁?” 这充满占有欲和敌意的语气,让赵泽顿时火冒三丈,手立刻按上了剑柄:“喂!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心救了你,你不知感激也就罢了,摆这副臭脸给谁看?凶什么凶!” 云昭见状,急忙拦住即将拔剑的赵泽,低声道:“阿泽,冷静点!先回去再说。他的确是……是我过去认识的人。” 这番劝阻,在萧烬看来,却更像是云昭在回护那个叫“阿泽”的青年。 萧烬脸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不再看那令他心烦意乱的两人,拂袖转身,负手先行朝着密道入口走去,将一腔郁结都憋在心里。 其余义军留下默默打扫战场,收殓同伴遗体。 云昭与赵泽心情各异地跟上。一行人沉默地通过曲折的地道,回到相对安全的隐蔽据点。 刚一进入昏暗的室内,云昭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对萧烬开口,语气坚决:“此地绝非久留之所!我现在就安排人,即刻送你南回!你必须马上离开宣化!” 萧烬却猛地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再次锁定赵泽,对云昭的安排置若罔闻,执拗地重复着那个问题,仿佛这才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他到底是谁?为何能叫你‘阿昭’?” 第125章 他急了,他慌了! 云昭心中无奈,只得如实道:“他是赵泽,金州知州次子,是随我一同来参军抗敌的。” 赵泽从未见过萧烬,只觉得此人虽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身姿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威仪,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气度,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他见此人对云昭态度倨傲恶劣,心中大为云昭不平,当即挺身而出,质问道:“那你又是谁?为何对阿昭是这般态度?” 萧烬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怒火中烧,没好气地呛声道:“要你管!” 赵泽见他这般态度,顿时也来了脾气:“你这人好不知好歹!如今瓦剌犯境,大敌当前,不思量如何共抗外侮,反倒在这里无故置气!若不乐意与我们为伍,你自可离去,无人会挽留你!” 云昭见状,急忙将赵泽拉至自己身后,再次试图缓和局面,对萧烬道:“请您以大局为重,尽快做出决定。我可以立刻安排可靠之人护送您南返。瓦剌人凶残异常,此地有家父与众将士戍守,自有应对之策。” 阿泽?“阿泽”这两个字如同尖刺,狠狠扎进他心里——云昭从未如此亲昵地唤过他“阿烬”。他们曾在那深宫之中朝夕相处大半载,历经生死考验,她却始终对他保持着君臣之距。 萧烬见她又一次下意识地将赵泽护在身后,那股无名火瞬间窜得更高,声音冰冷刺骨:“你护着他?你以为我会对他如何?就凭他方才那几句话,若是放在平日,早已够他死上无数次了!” 云昭顿感一阵深深的无力,解释道:“阿泽并非存心冒犯,实在是您态度不善在先。您又何必动如此大的肝火?罢了,若您执意不愿回去,那便去宣化府寻我父亲,至少府城之内守卫森严,有人能护您周全,总好过在此险地。” 萧烬只觉得心肝肺都被气得发疼,他猛地抓住云昭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语气强势而决绝:“你随我过来,我要单独与你说话!许久未见,难道你对我就无话可说?想让我回去也可以,但你必须随我一同回京!回去之后,即刻筹备大婚,你与我成婚!” 云昭手腕吃痛,却坚定地摇头:“不可!我绝不能随您回去!” 萧烬试图如往常那般捕捉她的心声,却发现那片熟悉的心湖竟一片沉寂,什么也感应不到!这能力何时失效的?他心中愈发焦躁,逼问道:“为什么?!” 云昭避开他灼人的视线,狠下心肠道:“因为……因为我已定下亲事。我与阿泽……打算回到金州便成婚。所以,不可能再与陛下您成婚了。” 此言一出,赵泽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转为难以掩饰的喜悦。 萧烬如遭重击,猛地收紧五指,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声音因震惊与愤怒而颤抖:“你说什么?!你要与他成亲?!立刻退婚!现在就随朕回京!” “朕”字一出,赵泽浑身一震,惊愕万分地看向眼前之人——他竟是皇帝?!但即便是皇帝又如何?就能强取豪夺吗? 他压下心中的惊骇,上前一步,试图隔开萧烬的手:“请您放手!阿昭她不愿意随您回去!” 萧烬杀气腾腾的目光瞬间扫射过来,如同利刃:“你若是还想你父兄、你赵家满门安然无恙,现在就给朕滚远点!别碍朕的眼!” 【怎么办?连定亲的谎话都说出来了,他怎么还如此固执不肯放手!】 云昭心急如焚。 就在这焦灼之际,萧烬竟意外地再次捕捉到了这一句清晰的心声!他心中猛地一松,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原来定亲是假的?是为了骗他?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逼视着云昭,声音冷厉:“你们既已定亲,婚书何在?拿出来给朕看看!” 云昭眼神微闪,强自镇定道:“婚……婚书自然是有,但此等重要之物,岂会随身携带?自然是妥善存放在金州家中……”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向赵泽寻求佐证:“对吧,阿泽?” 赵泽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和:“是,是!婚书在家中都收得好好的。” 【暂且先这样骗过他吧……否则不知还要纠缠到几时……】云昭的心声再次清晰地传入萧烬耳中。 萧烬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阴沉骇人。他不再看赵泽,只死死盯着云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随朕过来!若是还想让你的‘未婚夫’活命的话!” 云昭无法,只得给了赵泽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跟着萧烬走向僻静无人的角落。赵泽虽满心担忧,却也不敢再轻易上前,只能在远处焦灼地守候着。 刚一站定,萧烬便劈头盖脸地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控诉:“一年多未见朕,你……就丝毫不想念朕吗?” 云昭立刻垂下眼帘,恭敬而疏离地回答:“臣女不敢惦记陛下,此乃非分之想,不能坏了规矩。” 【想念吗?就算是一只小猫小狗,养了一年半载,骤然分离也会心中不舍,更何况是曾经几乎朝夕相对、几经生死的人……】 【对不起,萧烬……我不能承认!云家如今声望过盛,兵权在握,我若再入主中宫,必致滔天之祸!我绝不能将家族置于如此险境!】 “你!”萧烬听着她心口不一的回答,又气又急,语气忽而转为极致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云家世代忠良,功在社稷,你是在担心……担心朕鸟尽弓藏,会容不下云氏,对吗?当初为了剿灭秦王逆党,朕是与国公合演了一出戏,那次……是不是吓到你了?让你至今仍心有余悸?” 【他这是怎么了?为何像是能看穿我心中所想一般?!】 云昭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起眼,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没有,陛下多虑了。那次之事,臣女自然知道是权宜之计,是演戏。” 【演戏?可那戏演得未免太过逼真!禁足、罢黜、与那阿蕴日夜厮混,甚至让她怀了龙嗣……帝王家的情深义重,原来都不过是说说而已的戏言!】 萧烬听到这心声,心如刀绞,立刻急切地解释:“朕与阿蕴从头至尾都只是在做戏!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朕的!朕承认……朕是默许甚至推动了她的死亡,朕是袖手旁观了……可朕那么做,也是怕你日后得知真相,心中会有芥蒂,会因此疏远朕……” 云昭听着他的解释,脑海中却电光火石般将方才种种异样串联起来——他反常的追问、精准的回应、还有那仿佛能预知她下一句谎言的洞察力…… 一个惊人的、荒谬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炸开! 她倏然后退一步,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萧烬,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你……你刚才……你怎么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第126章 朕只要结果 “朕猜的!”萧烬几乎是下意识地矢口否认,试图掩饰这超乎常理的能力。 可云昭如何肯信?电光火石间,过往无数被忽略的细节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伴驾左右的那段时日,她心中所思所想,无论多么隐秘,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被萧烬精准地捕捉或印证! 是啊,他是如何未卜先知,洞察秦王与苏明璃的苟且之事? 又是如何料事如神,预判了秦王的谋逆之心? 甚至重生归来那日,他为何突然停止杀戮,转而带她直扑苏府,精准地搜出罪证? 而后,她便奉旨入宫,成了他身边最特殊的存在…… 原来,一切早有端倪,一切皆有迹可循!并非他智近乎妖,而是他竟能窥听她的心音!而他却将这天大的秘密隐藏得如此之深,从未对她吐露半分! 【我不能再想了!不能让他再窥探下去!】云昭在心中惊惶地命令自己,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土壁。 她抬眸看他,眼中充满了被窥视、被愚弄的震惊与愤怒,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陛下……将我如同提线木偶般玩弄于股掌之间,很有趣吗?知晓我所有不堪的、隐秘的心思,是将我当作一个天大的笑话看了,是吗?” 萧烬见她神色剧变,心中慌乱,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阿昭,你听朕解释!朕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只是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朕承认,最初能听到你心声时,朕确实存了利用之心,想借此掌控局势,铲除奸佞……可后来,你一次次不顾自身安危护着朕,救朕于危难,朕的心……便不由自主系在了你身上!朕为何至今未有子嗣?是因为朕从未真正宠幸过后宫任何女子!自认识你之后,朕更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你一人身上,从未……” “够了!”云昭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痛楚与决绝,“若事实果真如此,我便更不能再与陛下有任何纠缠了!我根本就不该与陛下相见!如今想来,陛下是因为能听到我的心声,才知道云家满门忠烈,绝无二心的吧?若非如此,只怕我父亲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她猛地躬身行礼,语气冰冷疏离,带着刻意的划清界限:“陛下,臣女告退!臣女这便与阿泽返回金州,陛下……请自便!” 见她决意要逃,萧烬心中大痛,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试图将她拉入怀中禁锢:“阿昭!朕都已经道歉了!朕承认最初有错,可朕从未对你、对云家有过半分恶意!朕做错的,都会一一弥补!你若不愿回京,朕就陪你回金州!你去哪里,朕便去哪里!” 云昭奋力挣扎,再次挣脱他的怀抱,声音冷得像冰:“放手!臣女不需要陛下相陪!” “云昭!”萧烬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压抑的情感终于爆发,低吼道,“朕抛下政务,千里迢迢冒险前来寻你,难道你还看不出朕的心意?朕心悦你,早已许久许久了!” 云昭别开脸,硬起心肠道:“可臣女不喜陛下!还望陛下高抬贵手,放过臣女!” 见她如此决绝,萧烬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与温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强势与掌控。 他猛地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声音锐利如刀:“来人!将云昭给朕请回别院!” 话音未落,汪贵立刻带着数名精锐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瞬间将云昭围在中心。 云昭眼神一凛,反手便要拔剑相抗,却听萧烬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戳中她所有软肋:“阿昭,朕深知你性情刚烈,却也知你心软重情。你的软肋太多了——赵泽,云家满门,你的父亲、母亲、兄长、嫂嫂,还有那刚出世的小侄儿……你还要反抗朕吗?” 云昭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咬牙道:“陛下!强扭的瓜不甜!逼迫之下,臣女唯有宁死不屈!” “呵,”萧烬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你肯说‘宁死不屈’,便说明你心中已在权衡,已然妥协了。朕并非残暴嗜杀之君,不会滥杀无辜。但若阿昭执意不肯将心中的爱意分予朕一丝一毫……朕也是会嫉妒,会疯狂的!”他语调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专横与偏执,“只要你人在朕身边,强迫又如何?朕只要结果!” “哐当”一声,云昭手中的剑终究无力地滑落在地。她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的挣扎与绝望。是啊,她可以不顾自身,却不能不顾那些她深深爱着、也深深爱着她的人。 萧烬见状,上前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怀抱依旧坚实,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低头看着怀中看似乖顺却浑身僵硬的人儿,语气复杂,既有不容置疑的宣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朕此次前来,既为督战,剿杀瓦剌,亦是为了寻你!朕心悦你,天下皆知,你会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又笃定的意味:“谁都知道,朕的阿昭……冰雪聪明。” 云昭不再挣扎,仿佛认命般瘫软在他怀里,只低声提出最后的要求:“放阿泽平安回金州去,不要为难他。这一路……多亏他护我周全……” 听到那个名字,萧烬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强压下翻涌的醋意,冷声道:“朕不想再听到那两个字!” 他转而向汪贵吩咐,声音恢复帝王的冷静与威仪:“汪贵,派人去与宣化府联络,妥善安置收编那些义军,给予粮饷。至于赵泽……让他去前锋营参军,既然想报效国家,便去最该去的地方!另外,传朕口谕,命金州知州赵明远即刻动身,前来宣化见驾!” “奴才遵旨!”汪贵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云昭沉默地闭上眼,不再言语。只要家人平安,义军得存,赵泽无恙……她个人的屈从与自由,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至少,眼前这个男人,虽手段强势,却仍心系百姓,并非昏聩暴戾之君。 萧烬抱着她,一路无言,来到一处重兵把守的幽静别院。院外甲士林立,气氛森严。 他径直踏入内室,将云昭有些粗暴地扔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 随即,他抬手扯下那件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外袍,随手掷于地上,忽然欺身而上,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猛地攫取了云昭那双因惊惧而略显苍白冰凉的红唇。 云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便是羞愤交加的全力推拒。 萧烬被她猛地推开,踉跄一步站稳。他眼底暗潮汹涌,却并未再用强,只是深吸一口气,朝着门外沉声道:“来人!备热水,朕要沐浴!” 说罢,他转回身,目光幽深地看向迅速用锦被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云昭,语气带着清晰的警告与一丝危险的占有欲:“你若是敢逃……朕便就在这里要了你!若你失了清白,甚至有了朕的骨肉……朕倒要看看,你还要如何逃?” 第127章 说客 “萧烬!”云昭眼中蓄满了泪水,屈辱、愤怒与失望交织,声音带着哽咽,第一次不顾尊卑地直呼其名,“你恩将仇报!” 她还记得初入宫廷时,心中时常腹诽这位阴晴不定的年轻帝王,暗骂他喜怒无常。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抱怨渐渐化为了由衷的钦佩与认可。 她在宫中恪尽职守,事事尽心,然而当初决定离开时,却也那般干脆利落,未曾有过丝毫犹豫! “你再嚷嚷一句,”萧烬逼近一步,目光幽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朕此刻便真的办了你!”他算是看明白了,对付云昭这般清醒、理智又骨子里极其倔强的女子,温言软语、徐徐图之根本无用,有时就必须如此强横霸道,才能打破她坚硬的外壳。 “你!”云昭气结,贝齿紧咬下唇,终究还是将更激烈的话语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瞪着他,泪水无声滑落。 见她这般模样,萧烬的心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关切:“朕让人给你送些吃食来。厮杀了一整夜,定然饿了吧?” 云昭扭过头,冷硬地拒绝:“我不饿。” “朕饿了,”萧烬不容置疑地道,“你陪朕用一些。” 云昭刚想再次拒绝,萧烬却已重新坐回床榻边,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你再拒绝朕一次,试试?” 云昭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只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用沉默表达最后的抗议。 萧烬看着她这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委屈的防备姿态,心中微软,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硬,却透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先歇着,朕去洗漱更衣。” 云昭没有应声,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向门外,低声对候在外面的汪贵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汪贵端着热茶与几样精细的点心悄步而入,恭敬地行礼:“娘娘。” 云昭已从榻上下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还了一礼,语气疏离:“汪公公言重了。如今该是我向公公见礼才对。” “哎哟,我的尚宫娘娘,您可就折煞老奴了!”汪贵连忙侧身避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话语里透着熟稔与恭敬,“您当初刚入宫时,杂家是个连肚子的都吃不饱的小贵子,承蒙您多有关照。如今啊,老奴还盼着能再听您叫一声‘小贵子’呢。” 云昭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云昭不敢。”她早已听闻汪贵如今的权势与手段,东厂督主之名,足以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他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黑暗的一把刀。 汪贵将茶点轻轻放在桌上,为云昭斟上一杯热茶。云昭接过,道了声谢,语气平静无波:“虽远在金州,公公的威名,亦是如雷贯耳。” “娘娘快莫要再折煞老奴了!”汪贵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老奴不过是尽心尽力为陛下办差,恪尽职守罢了。陛下此次北上,原本是打算直奔金州的,没想到娘娘您竟到了宣化。这真是……天意弄人,却又殊途同归啊。” 云昭抬眸,眼中带着几分审视:“陛下千里迢迢,果真只为寻我?” 汪贵笑得愈发诚恳,话语如同精心打磨过的说辞,却又透着几分真意:“自然是!陛下这一年来,时常思念娘娘。宫中膳食茶饮,皆吩咐需照着娘娘昔日打理尚宫局时的规矩来,半分不得更改。陛下常年饮的,还是您当初为陛下调配的那三种茶。陛下对娘娘您啊,是真的上了心,念念不忘。” 云昭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汪贵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低声说道:“陛下这一年多来,未曾踏足后宫半步。时常批阅奏折至深夜,累了……便宿在延英殿的偏殿。那殿内的布置陈设,还保持着娘娘您在时的模样,一应物件,皆不许人擅动呢。” 云昭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汪贵,语气了然:“原来公公今日,是来做说客的。” 汪贵立刻做出惶恐状,压低声音道:“娘娘明鉴!这话可万万不能让陛下知晓,否则老奴这项上人头和这条舌头,怕是都保不住了!娘娘啊,翊坤宫早已收拾妥当,日日有人精心打扫。您若是肯点头为后,老奴必定忠心耿耿,尽心竭力侍奉您与陛下。毕竟,您可是老奴打心眼里认下的姑奶奶啊!” 云昭眉心微蹙,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隐忧:“公公当真以为,我适合这皇后之位吗?他日若后族权势过盛,陛下当真能高枕无忧?自古外戚强盛,鲜有善终者。” 汪贵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娘娘多虑了。陛下并非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之君。制衡之道,陛下自有圣裁宏略。娘娘,眼下暂且应下,方是上策。依老奴愚见,普天之下,再寻不出比您更适合母仪天下的人了。” 云昭却道出另一个现实的关键:“内阁诸位阁老怕是不会同意。他们心中早有属意的、更能平衡朝局的皇后人选,绝非是我。” 汪贵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反而笑了:“娘娘虽远在金州,却依旧心系京城风云,对朝中动向亦是了如指掌。原来……娘娘心里一直还是挂念着陛下的。陛下若是知晓此事,不知该有多欣慰高兴!” 云昭没有否认。她的确时常会想起那座深宫,想起那个时而冷酷、时而流露天真、却终究扛起万里江山的帝王。 一念及此,心中便如潮涌般五味杂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她终于轻声开口,语气缓而清晰:“此事……还请容我再仔细思量一番。” 汪贵点头称是:“自然该思量。毕竟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云昭却依旧放不下心,又道:“公公,我总认为还是该尽早护陛下回京。瓦剌人狡猾凶残,绝非易与之辈——您也知晓,当年陛下的祖父便是被俘之后身体垮塌,归来后又引发夺位之争……” 她语气恳切,字字带着忧惧:“只要您肯点头安排回京,陛下必定启程。” 第48章 中宫凤座 秦王萧衍回京,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云昭伴君身侧,心头警铃大作:【暴君之死,不足两月!】 【若因我重生,他也改命了呢?】 【如何开口?难道说:陛下,您快死了?】 【这月余相处…除了一张毒舌,竟挑不出大错…】 【细思极恐…他莫非也是…重生者?】 【他如何笃定阿父是冤屈?】 萧烬批着奏折,耳边“嗡嗡”全是云昭的心声。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云昭,阿兄与秦王归京,国公明日赴荆襄,备个晚宴吧。” 【只剩几个时辰?!】云昭压下惊愕,面露难色:“陛下,人手紧缺,恐仓促不及。” “你掌四司,阖宫人手皆可调用,谁敢不从?”萧烬语气不容置疑,“小宴即可,两桌,十余人。” 云昭暗松一口气:“是!臣女即刻去办。”她转身疾步离去,步履带风。 张福安笑道:“陛下体恤云尚食。” 萧烬不置可否:“拟份名单来。” 尚食局议事厅,气氛凝重。 云昭立于上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虽有女官之名,但资历尚浅,暗处目光各异。 司酝武灵玉率先发难,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尚食,宫宴首重洁净与避讳!今晚贵客何人?有何忌口?您可一一知晓?若哪位贵人沾唇即倒,尚食局上下,怕是要人头滚滚!”话里藏针,意在提醒。 小桃急忙圆场:“尚食,武司酝也是好意……” 云昭抬手止住,面色沉静:“武司酝所言极是!”她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厅堂,“四司一体,荣辱与共!今晚若有半分差池,我云昭固然难辞其咎,尔等亦休想独善其身!我入宫虽短,行事如何,想必诸位心中有数——赏罚分明,公私必清!” 她目光如冰锥,猛地钉在曹云珠身上:“李司膳!管好你手下!尤其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若在食材上动半分心思,休怪我翻脸无情!” 曹云珠被看得心头一悸,慌忙低头。 李思芸沉稳应道:“尚食放心!菜单、贵客喜好禁忌,奴婢处皆有存档,稍后呈上。” “好!李司膳办事,我信得过。”云昭颔首,威势凛然,“其余三司,全力配合李司膳调度!敢有推诿懈怠者,严惩不贷!此宴,既是秦王、云峰将军的接风宴,更是云国公及将士们的壮行宴!不容有失!都听明白了?” “是!”众人齐声,皆知此事关乎身家性命。 “各司其职,速速准备!若有他宫刁难,即刻报我!”云昭雷厉风行,挥手遣散众人,“曹云珠侯在外头,协理陛下与太后特膳。小桃留下。” 厅内瞬间空寂。 小桃这才露出真切笑容:“姐姐!不,尚食大人!太好了!一直想道贺,又怕扰您繁忙!” 云昭拉她到僻静处,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小桃,有件要紧事,非你不可。” 她直视小桃双眼,“替我盯紧曹云珠!还有所有经手食材、灶火、器皿之人!任何异常——谁无故靠近、神色有异、东西挪位——立刻密报于我!记住,只看,不动,更不许打草惊蛇!你的安危,最重要!” 小桃眼中迸出光,用力点头:“尚食放心!交给我!我有个好姐妹素蝶,在尚寝局当差,今日正好得闲,能帮我盯着外围!” “素蝶?”云昭心思一动,【尚寝局那人手倒是便利。】 她果断道,“若她可靠,愿来尚食局,我亲自向赵尚寝要人!” 小桃大喜:“太好了!我这就去寻她!尚食您就瞧好吧!”她眼中充满干劲,匆匆离去。 云昭目送张福安离开,目光幽深如古井。平静?这潭水……静得反常! 她入宫时日虽短,却已身处风口浪尖。各宫竟能按兵不动?绝非善罢甘休! 今夜这“团圆宴”,只怕处处是等着她跌落的陷阱。 一丝差错都不能有! 素手调羹,正为皇帝备着晚膳小菜,张福安便捧着宴席名单来了。 云昭净过手,接过细看,指尖在“太后”二字上微微一顿:“于阁老与内阁诸公都到……太后娘娘凤体违和,也要参宴?” 张福安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秦王殿下凯旋,娘娘是定要露面的。此宴名为‘团圆’,实则为国公爷。尚食今夜,亦可与家人相聚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太后娘娘的汤药未断,入口的东西,最是精细。司药司存着方子,尚食务必……亲自对一对禁忌。” 云昭心领神会,郑重道谢:“公公恩情,云昭铭记。能得陛下些许信任,公公提携之功,半壁江山。” “尚食言重了。”张福安老脸含笑,眼缝里精光一闪,“云氏满门忠烈,陛下倚重。倒是尚食辛苦。今夜宴成,便是大功一件……何不趁此良机,向陛下求个恩典?毕竟,中宫凤座,虚悬已久……” 后位?! 云昭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凉,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疏离,垂眸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云昭……不敢妄求。只待父亲凯旋,便求陛下恩准,出宫侍奉双亲,以全孝道。” 凤座?那是火刑架!她所求,从来只有脱身! 张福安深深看她一眼,笑意未达眼底:“尚食……自有主张便好。”言罢,躬身告退。 殿内只余膳香。 云昭看着手中名单,唇边凝起一丝冷峭。 网,该撒了。 鱼儿该上钩了! 第49章 云尚食,非要与本王退婚? 宫灯煌煌,丝竹渐起。 云昭立于偏殿廊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流水般呈上的珍馐。每一道佳肴,她都用银针仔细验过,指尖沉稳,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今夜,不容一丝差池。 “阿昭!” 一声清朗呼唤自身后传来。 云昭转身,见秦王萧衡信步走近,一身亲王常服也掩不住少年意气。 他瞥见她验毒的动作,识趣地停在几步开外,笑意狡黠:“这般辛苦?待会儿开宴,求求皇兄放你回府歇几日?国公爷见了怕是要心疼。” 云昭收回银针,面上无波:“殿下说笑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尚食之位亦是陛下所赐,何来辛苦?倒是殿下,刑部历练如何?”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提到刑部,萧衡眼睛瞬间亮如星子:“断案!有意思极了!近日京中几桩奇案,我都……”他兴致勃勃欲要细说。 云昭适时打断,唇边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心的笑意:“殿下还是先去花厅安坐吧,品一品臣备下的佳肴,看看可还入得口?” 萧衡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邀功的亲昵:“放心,今晚我定寻机向皇兄提放你出宫之事。云国公那边,也已通了气。” 云昭心弦微动,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 她抬眸,直视萧衡,声音清晰而平静,一字一句却如石子投入深潭:“殿下好意,阿昭心领。但比起出宫,我更想恳请陛下,退了与秦王殿下的婚约。” “退婚?!”萧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一丝隐秘的……雀跃?他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切的困惑:“秦王兄岂会轻易答应?除非皇兄下旨,太后首肯……阿昭,你打算今夜就提?” 他眼底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云昭颔首,眼神坚定:“是。若殿下不便开口,请保持缄默即可。” 萧衡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转身离去。他身影刚消失在廊柱后,一道鹅黄身影便从侧门闪出——正是曹云珠。 她借口出恭,脚步匆匆,方向却非茅厕,而是秦王萧绝所在的偏殿方向。 云昭眸色一冷。不多时,心腹小桃悄然上前,在她耳边低语:“尚食,曹姑娘果然去寻秦王了,如您所料。” “按计划行事,小桃,今夜务必机警。”云昭低声吩咐,语气凝重。 “是!”小桃领命,悄然隐入阴影。 菜肴酒水终于齐备,按品级尊卑、口味偏好一一陈列。宫女内侍垂手侍立,看似恭敬侍奉,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形的监视网悄然张开。 尚食局四司女官立于云昭身后,气氛肃然。 当看到父母与兄长云峰的身影出现在花厅入口时,云昭喉头猛地一哽,眼眶瞬间湿热。三年了!阿兄远赴边关,今日才得返京! 尚食武灵玉察言观色,体贴上前:“尚食辛苦整日,不如先去偏殿稍歇?此处有我等照应,若有要事,即刻唤您。” 云昭感激点头,强压下翻涌的思念,悄然退至一旁僻静的回廊转角。 小桃机灵,已悄声将云昭的母亲赵元英与以及兄长云峰引了过来。 幽暗角落,母子三人重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唯有紧握的双手传递着无声的思念与激动。 “阿兄……一路可还安好?”云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峰一身风尘仆仆,笑容却爽朗依旧:“好得很!快马加鞭,一路南下,顺遂得很!倒是你,”他仔细端详妹妹,眼底满是心疼,“在宫里……可还好?信收到了,是陛下召你入宫的?”他声音压得极低。 云昭点头,努力让语气轻松:“阿兄放心,一切都好。如今人人敬我一声‘尚食’,陛下信任。想必……很快就能回家了。” 赵元英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眼泪终是忍不住滚落:“还要多久?三年了!你阿兄好不容易回来,你连家都回不得!我娇养长大的女儿,本该是被人伺候的主母,如今却要伺候旁人,做这劳心劳力的活计……”她语带哽咽,满是心疼。 “阿母慎言!”云昭心头酸楚,却不得不警醒,“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侍奉陛下,亦是云家本分。只要阿父、阿兄、阿母平安康健,便是阿昭最大的心愿。”她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 云峰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问:“那你与秦王的婚事……你既已入宫为女官,这婚约……” 云昭深吸一口气:“在他离京赈灾前,我已向他提出退婚,但被他断然拒绝。今夜……阿父是否会在御前提起?” 云峰与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不妥。秦王刚赈灾归来,功劳在身,此刻提退婚,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恐引雷霆之怒。不如待我此番回边关立下军功,再向陛下请旨,更为稳妥。或者阿父南下荆襄很快就会争得军功!”他眼神恳切,“阿昭,今夜暂且忍耐,安心赴宴。平安,最要紧。” 赵元英含泪点头:“听你哥哥的!待会儿我便寻机与你阿父说。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时间紧迫,匆匆话别,小桃再次出现催促。 云昭目送母亲与兄长离去,强忍的泪意几乎决堤。 暗处,萧烬将母子三人对答尽收耳底。 张福安适时低语:“陛下,云氏一族忠心,确凿无疑了。” 萧烬唇角微扬,带着帝王审视后的满意:“云国公教女有方。难得清醒,也知进退。云峰也不错,今晚赏他一门婚事?” 有脑子,识大体。萧烬觉得兄妹二人会是他得力的助手! 张福安含笑应和:“云国公统兵有方,秉性忠厚,实乃国之柱石。” “嗯。”萧烬目光掠过手中名单,正是于成所荐,“于公虽赋闲多年,于时局洞若观火。白齐亦善理财,此番军饷省下三成有余。” 他正欲移步,张福安眼角余光一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秦王殿下……将云尚食截在亭柱后了。” 云昭迅速整理仪容,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准备重回大殿。 刚迈出转角,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如铁塔般挡在面前,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云尚食。”秦王萧绝的声音低沉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躲在此处,商议如何退本王的婚?” 萧烬道:“继续听。朕倒要看看,朕这好弟弟能说出什么花来。” 张福安低声:“秦王殿下怕是要利用尚食……” 第50章 云昭硬刚 云昭被拦,心头怒火翻涌。 【狗皇帝的宴会,出半点岔子,云家满门都得陪葬!】 【萧衍这狗王,莫不是想在宴上做手脚,让皇帝将我赶出宫?好方便他继续纠缠那该死的婚约?】 【阿父复起,阿兄回京,他更不可能轻易放手了……】 【头疼!】 “殿下,”云昭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皇室婚约,无陛下旨意,太后首肯,云氏纵有泼天之胆,也不敢今日提退婚!” 萧衍敏锐地察觉到她刻骨的疏离,立刻换了副情深意切的面孔,甚至上前一步,试图拉近距离:“阿昭,还在气我?气国公府蒙冤时,我没站出来?你我青梅竹马,就不能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做秦王妃,难道不比这五品尚食强百倍?” 快刀斩乱麻!云昭眼底寒光一闪,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是!我气!云氏满门几近倾覆,我沦为宫婢!谁陷害云氏,殿下你心知肚明!做宫女怎么了?卑贱?我倒觉得痛快!至少侍奉的陛下明明白白,给的是信任!不是背后捅来的刀子!” 萧衍脸色微变:“阿昭!你恨我?我何曾骗你?何曾不信你?” “好!殿下既问,今夜就敞开了说!”云昭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毒与洞察,“集市上你精挑细选的珠花,我以为是给我的,为何戴在了苏明璃头上?你千辛万苦寻来的汗血宝马,为何养在苏家马场?江南归来,你第一个见的不是我,而是偷偷摸摸去了摘星楼!那是谁的地界?!” 萧衍瞳孔骤缩,厉声喝道:“放肆!阿昭,你胡言乱语什么!竟敢攀诬贵妃!可知这是死罪!” “攀诬?”云昭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苏明璃入宫前便与你暗通款曲,早非完璧!入宫后百般推脱不敢承宠,还不够昭然若揭吗?!萧衍,你当我云昭是瞎的吗?!” “放肆!!!”萧衍勃然色变,怒吼声在廊柱间炸响! 暗处。 萧烬俊美的脸瞬间阴沉如寒潭深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蠢货!她疯了不成?!这种话也敢喊出来?!” 张福安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浸透内衫:“陛、陛下息怒!云尚食……云尚食这是气疯了,绿云罩顶……” 萧烬眼底风暴凝聚:“她这是找死!” 云昭毫无惧色,迎着萧衍噬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如重锤砸下:“殿下慌什么?我有证据!只要我云昭活着,云家无恙,你和你的苏贵妃自然安稳!殿下若执意拖着婚约不放……”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我不介意再抖出一桩辛秘——关于太后娘娘的!殿下猜,够不够分量让这京城翻天覆地?” “你——!”萧衍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狂怒之下,五指如铁钳般猛地扼向云昭纤细的脖颈! “唔!”云昭早有防备!她可是将门虎女!腰肢一拧,手腕闪电般格挡反扣,指如鹰爪,精准扣住萧衍腕间麻穴!动作迅捷狠辣,哪有半分柔弱宫女的样子? “提退婚!萧衍,这是你唯一的路!”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说完,再不看身后暴怒欲狂的男人一眼,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衣袂带风,决绝如刀! “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萧衍狂怒的一拳狠狠砸在蟠龙金柱上!震得廊檐灰尘簌簌落下。 暗影里。 萧烬盯着那根无辜的廊柱,后槽牙几乎咬碎:“朕的琅琊紫檀!这狗东西!砸!使劲砸!这些年吸朕的血,挖朕的墙角,如今连朕的柱子都不放过!” 张福安抖着嗓子,小心翼翼:“陛下息怒……或许……或许秦王殿下今夜所求,就是退婚呢?” 萧烬眼神阴鸷,从牙缝里挤出冷笑:“退婚?他舍得?云昭,能执勺能执剑,能搅动风云还能掀人老底……这般妙人,他萧衍肯放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张福安低头,捻着佛珠不敢接话,只觉得这深秋的夜,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怕是陛下也舍不得了。 云家之女实在是个聪明伶俐的,还是个美女子呢! 宴会早已开席,丝竹管弦正酣,主角才姗姗来迟。 萧烬踏入殿内,周身裹挟着一股深秋的寒气,让殿内暖融融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太后端坐主位,脸上已有明显的不耐:“皇帝,这是去哪儿了?让哀家与满朝文武好等!一身寒气,也不怕冲了宴席!” 萧烬恍若未闻,目光淡漠地扫过跪伏一地的臣子妃嫔,不疾不徐地走到龙椅前落座,才慢悠悠吐出一句:“平身。” 他端起热茶,轻呷一口,仿佛随口闲谈,“晚秋景致,朕甚爱,便多走了几步。不曾想,竟撞见些野猫野狗四处乱窜,惊扰圣驾。禁军——呵,怕是吃得太饱,连几只不入流的畜生都拿不下!朕思忖着,或许该从内侍里挑几个机灵的,贴身伺候,也省得那些‘高门贵胄’办差不力!” 云昭垂首侍立,心中警铃大作:【来了!刚开宴狗皇帝就磨刀霍霍!这“野猫野狗”指谁?禁军可是太后的心头肉!他这是要动刀子了?】 “皇帝!”周太后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沉如寒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休得胡言!宦官阉人,卑贱之躯,如何能统领禁军,执掌宫防?!禁军子弟皆出身名门,世代忠良,岂是那些没根的东西能比!” 萧烬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就等着这句话,他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母后教训的是。开宴吧。”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秦王萧衍和即将出征的云国公、白将军身上,语气一转,带着帝王惯有的恩威并施,“今夜,朕只两件事。一,为赈灾有功的秦王接风洗尘;二,为明日即将为国出征的云国公、白爱卿壮行!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方好。”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和,气氛却比殿外的秋风更萧瑟紧绷。萧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锁定了下首的苏明璃。 他忽然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贵妃。” 第51章 秦王求完婚 苏明璃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起身:“臣妾在。” “你,”萧烬手指随意地点了点她面前的酒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替朕,为秦王敬上三杯酒。” 苏明璃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萧烬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态,慢条斯理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毕竟,自太学伊始,你二人便同窗共读,情谊匪浅。如今秦王是朕的皇弟,贵妃是朕的爱妃,这层叔嫂关系,更是亲上加亲……理当好好叙叙旧谊。” 【噗!萧烬!你是懂怎么往人心窝子里捅刀还让人喊不出疼的!】 云昭差点没绷住,赶紧垂下眼睑,掩盖住眼底那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苏明璃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指尖冰凉,几乎握不稳那小小的金樽,强撑着挤出一点僵硬的微笑,朝着秦王方向遥遥一举:“秦王殿下……赈灾辛苦,劳苦功高,本宫……代陛下敬你一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王萧衍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僵硬地起身回礼:“谢……皇嫂。”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下心头的憋闷。 第二杯饮下,萧衍再也忍不住,抢在苏明璃之前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皇兄!贵妃娘娘……凤体娇贵,不胜酒力!臣弟感念圣恩,自饮便是!” “哦?”萧烬眉梢一挑,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锐利如鹰隼,直刺苏明璃,“贵妃,你不胜酒力?朕怎么记得,你昔日可是有‘千杯不醉’的美名?还是说……”他刻意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如今身份不同,心气儿也高了?朕可记得,后位尚虚,朕还在斟酌……” “陛下!”苏明璃脸色煞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她猛地打断皇帝的话,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而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甜腻,“秦王殿下多虑了!臣妾……臣妾只是……不胜晚秋风寒!” 她几乎是抢过宫女手中的酒壶,慌乱地又斟满一杯,对着萧衍的方向,指尖抖得酒液都洒了出来,“秦王殿下,本宫……敬你第三杯!”说完,闭着眼,将那杯苦酒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穿肠毒药。 云昭冷眼旁观,心中豁然开朗:【果然!萧烬这狗皇帝什么都知道了!今晚这宴席,就是鸿门宴!苏明璃完了,秦王也跑了!好戏,才刚刚开场!】 勉强撑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支歌舞刚歇。 “陛下……”苏明璃摇摇晃晃地起身,声音虚弱飘忽,仿佛随时会倒下,“臣妾……实在不胜酒力,恐御前失仪,恳请……先行告退……”她脸色惨白,妆容都掩盖不住那份灰败。 萧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几乎同时,周太后也扶着额头,语气沉沉地开口:“哀家也乏了,这殿里喧闹,头疼得紧。皇帝,你们继续尽兴吧。”说罢,也不等皇帝回应,便在宫女的搀扶下,带着一身阴郁的寒气,匆匆离席。 两位重量级人物的离场,让殿内气氛更加诡异。 萧烬却像是完全没受影响,一把抓起龙案上的金樽,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诸位爱卿,这才痛快!来!满饮此杯!今夜,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秦王萧衍神色落寞地饮着酒。萧烬目光如炬,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丝竹:“五弟此番赈灾,功在社稷。说吧,想要何赏赐?朕能做到的,但提无妨。” 萧衍起身,姿态恭谨却带着疏离:“臣弟所为,皆为大邺,为皇兄分忧,不敢居功!” 果然,舍不得兵权,便咬着婚约不放!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强势不容置喙:“朕既开了口,岂能收回?你且说一个。否则,倒显得朕刻薄寡恩,亏待手足。” 萧衍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云国公等人,最终定格在侍立角落的云昭身上,声音陡然清晰:“既如此……臣弟斗胆,为云尚食请个恩典!求皇兄恩准她早日出宫,与臣弟完婚!” “嘶——” 满殿吸气声骤起,针落可闻。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云昭身上——这层几乎被遗忘的婚约,竟被秦王当众撕开! 痴心妄想!不退婚竟还敢求完婚!云昭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指尖冰凉。 萧烬捏着白玉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眸中寒潭深不见底。 他视线如冰刃,扫向云国公等人:“哦?国公,将爱女放在朕身边效力,你是心疼了?还是……不放心了?” 压力如山倾至!云崇山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明鉴!小女自幼娇养,正需宫中历练。今得陛下信重,委以重任,实乃云氏满门之荣!老臣唯愿肝脑涂地,平叛荆襄,以报君恩!至于小女婚事……” 他顿了一息,斩钉截铁,“全凭陛下圣裁!老臣,绝无异议!” 烫手山芋被云国公稳稳抛回御座! 萧烬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侍宴的女官,精准锁定了脸色微白的云昭。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朕正值用人之际,尚食局离不开云昭。五弟,换个赏赐。你们的婚约既在,又何必急于一时?” 萧衍脸色彻底沉下,硬邦邦道:“臣弟别无他求!”说罢,径直坐下,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方才的歌舞升平荡然无存,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多时,宫女曹云珠悄步上前添酒。经过萧衍身侧时,嘴唇微动,快速低语了几句。 萧衍眼神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待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才佯作不适,低声道:“皇兄,臣弟更衣片刻。” 随即起身,离席而去,步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第52章 跌入圈套? 小桃悄无声息地贴近云昭身后,声音细若蚊呐:“尚食,奴婢去跟着秦王?”她指的是萧衍离去的方向。 云昭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捂唇低语,目光依旧沉稳地落在宴会席面上:“暗中盯着,密不揭发。让素蝶即刻告知小贵子,机灵点。” “是!”小桃的身影如游鱼般滑入人群,瞬间隐没。 武灵玉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洞悉的凝重:“尚食,无论您今夜有何筹谋,奴婢斗胆劝您……暂缓。五品之位,远非坚如磐石。” 云昭微微侧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武司膳,今夜你寸步不离跟着我,我未曾离开半步,你,便是最好的见证,不是吗?” 武灵玉心头微凛,垂首应道:“是,奴婢一直在您身侧。” “放心,”云昭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活得长长久久。这尚食局,也只会蒸蒸日上。” “有您此言,奴婢心安。”武灵玉退后半步,重新垂手侍立,但紧绷的肩线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尚宫吴令仪不知何时已悄然行至云昭近前。 她刚从太后处回来,脸上惯常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云尚食今日这宴席,布置得甚合圣心,连太后娘娘都赞了句‘用心’。” 云昭微微屈膝,笑容得体谦逊:“吴尚宫谬赞。初次担此重任,但求无过,不敢贪功。” 吴令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目光扫过云昭身上虽为女官制服却难掩贵气的衣料:“云尚食与我们这些泥腿子爬上来的人不同,您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嫡小姐。如今‘屈尊’做了宫女,倒让我们这些寒门出身、日夜操劳才挣得今日位置的,愈发显得……上不得台面了。” 话语如针,绵里藏针。 云昭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尚宫言重了。若论位高权重,阖宫上下,谁又能越过您这位‘六宫之首’去?” “尚宫局掌文书、握人事、行监察,宫女内侍的前程性命皆系于您一念之间。我们其余五局,纵使各有职司,相辅相成,终究要仰赖尚宫局调度。” “譬如今夜,尚食局备膳,尚仪局掌乐,尚服局理冠冕,尚功局支度物资……哪一处能离了尚宫局的统领?尚宫您才是真正执掌六宫命脉之人,我等岂敢与您比肩?” 吴令仪被这番看似恭维实则锋芒毕露的话刺得脸色微沉,眼中冷光一闪:“云尚食到底年轻气盛。再过十年,你便知这深宫里的风浪,不是靠伶牙俐齿就能平息的。不过有一句你说对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倨傲,“六宫之内,尚宫最大,谁也——越不过去!” 言罢,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忙碌的宫人,搜寻着任何可以拿捏的错处。 云昭不再看她,重新将全部心神凝聚在眼前的膳食与酒水之上。 无论暗处如何波涛汹涌,只要她辖下入口之物万无一失,她便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她职责的底线,亦是保命的基石。 ……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眼生的宫女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来到云昭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急促:“云尚食,秦王殿下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就在慈安宫偏殿等候。” 云昭眼皮都未抬,专注地审视着一道新呈上的羹汤:“没见我正忙?” 那宫女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奴婢只是传话。殿下说……是与您退婚一事!” 退婚?昭心中冷笑如冰刃划过。 这般拙劣的诱饵,连遮掩都懒得做足了吗? 看来对方已按捺不住。她眸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了然与决绝的弧度:“哦?既是关于婚约……那倒真得去一趟了。” 她侧首,声音清晰地吩咐武灵玉:“武司膳,我去趟慈安宫。这边,你与四司掌印务必给我盯死了!宴席未散,圣驾未离之前,尚食局所属,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半步!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奴婢遵命!”武灵玉与其他三司掌印齐声应道,神情肃然。 云昭不再多言,跟着那宫女快步离开喧嚣的宴席区域,身影没入灯火阑珊的回廊深处。 宫女在前引路,起初确是往慈安宫方向。 然而行至一处岔路口,宫女脚步一拐,走向一条更为偏僻、光线昏暗的小径:“尚食,这边近些,是条捷径。” 云昭骤然停下脚步,身影在昏暗的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冷冷地看着眼前宫女略显慌乱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穿透夜的寂静:“戏演到此处,够了吧。说,谁派你来的?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宫女身体猛地一僵,强作镇定地回头:“奴婢……奴婢不明白尚食的意思!奴婢只是奉命带路……”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 话音未落,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宫女颈侧。 宫女连哼都未及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下去。 云昭迅速将她拖到假山石后的阴影里藏好。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踏上了那条所谓的“捷径”。 小径两旁花木扶疏,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阴森。她步伐无声,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没走出多远,前方拐角处隐隐传来人声,还有火把晃动跳跃的光芒。 一个尖细、带着邀功意味的嗓音清晰地刺破寂静,正是小贵子:“陛下!就在这边!奴才看得真真儿的,是贵妃娘娘和秦王殿下进了前头那间暖阁!” 云昭心头猛地一沉,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果然是萧衍和苏明璃! 而此刻,她已踏入这精心布置的罗网边缘! 她当机立断,转身欲按原路退回。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唰!唰!唰!”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骤然从她刚刚走来的小径方向响起! 数名手持火把、腰佩长刀的禁军士兵如同从地底冒出一般,迅速封堵了退路。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冰冷肃杀的脸庞。更多的禁军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围拢过来,将这片小小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瞬间将此处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照亮了云昭孤身一人、被围在中央的身影。 冰冷铁甲反射着寒光,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云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傲立的寒梅,目光扫过围拢的禁军,最后落在那暖阁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冷的怒焰翻腾:好一个一石二鸟!连我也成了这盘中的棋子!这群魑魅魍魉……都该下地狱! 此事,最好与你萧烬无关! 第53章 叫着大家来捉奸 “原来是云尚食,”为首的禁军千户马英才抱拳行礼,眼神带着审视,“您…为何在此偏僻之处?” 云昭面色平静如水,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抄近路回宴席罢了。马千户领禁军在此,又是为何?” 马英才知晓云昭是****,又是云国公掌珠,语气恭敬却也带着职责所在:“回尚食,宫中有人胆大包天,私相授受!末将奉陛下严旨,前来拿人。”私通?竟动用禁军?萧烬不怕闹得满城风雨? 云昭心中惊疑,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如此。职责所在,千户辛苦。宴席酒水膳食尚需照看,不敢懈怠,先行一步。” 她欲抽身离开这漩涡中心,马英才却横跨一步,状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拦住了去路:“尚食手下人才济济,暂离片刻当是无妨。前方暖阁内情…涉及皇家颜面,末将斗胆,请尚食同往做个见证!以免日后……说不清楚。”他话中有话,暗指云昭也可能牵扯其中。 云昭心念电转,脸上适时浮现一丝被冒犯的尴尬与为难:“这……晚宴事关重大,若有差池,云昭万死难辞其咎!今夜贵客云集……” 马英才却异常执拗,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就在前面几步路!尚食,耽搁不了您一盏茶功夫!就当…帮末将一个忙!”他姿态放低,眼神却是不容拒绝。 云昭无奈,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冷意:“罢了。马千户,请带路。” 这处暖阁,本是萧衍为她设下的陷阱,如今却成了他自己的葬身之地。 她让小桃引苏明璃前来,苏明璃对萧衍痴心一片,果然中计。 萧烬如此大张旗鼓,不惜动用禁军,看来是铁了心要拔掉苏明璃这颗钉子! 可惜,一个有趣的对手,落幕得如此之快。 刚至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萧烬痛心疾首、饱含震怒与悲怆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 “你们!一个……是朕自幼倾慕、视若珍宝之人!一个…是朕推心置腹、倚为臂膀的亲兄弟!你们为何为何要如此对朕?!置朕于何地?置皇家颜面于何地?!” 紧接着是压抑着狂怒的命令:“快!把殿门给朕关严实了!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杀无赦!尤其…尤其不能让太后知道!她老人家受不得这般刺激!” [演得真像!半个皇宫都惊动了,宴会上的贵胄怕是都竖起了耳朵!] 云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马英才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云尚食,里面…听着…像是秦王殿下?”他有些不敢确认。 云昭一脸茫然地摇头:“不知里面情形。陛下听来…甚是伤心。咦?贵公公?”她目光转向殿门外侍立的小贵子。 汪贵立刻小跑过来,一脸苦相,声音压得极低:“哎哟我的尚食,您怎么来了?里面…实在是不堪入目!陛下震怒,又顾念皇家体面,把咱们都轰出来了!” 云昭蹙眉,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怎会如此?贵公公,兹事体大,是否该速请太后娘娘来主持大局?陛下此刻怕是气昏了头……” 汪贵连忙点头:“已经派人去请了!陛下气得手都在抖,奴才们劝不住啊!只盼太后娘娘能安抚一二!” 云昭顺势道:“那我还是速回宴席安抚众臣,莫要引起更大恐慌。若传扬出去,皇室颜面扫地啊!” 汪贵却哭丧着脸:“怕是…瞒不住了!陛下就是在宴席上得了信儿,当场就变了脸色!奴才…奴才当时太过震惊,没忍住‘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怕是…怕是殿外都有人听见了……”他边说边懊恼地跺脚。 马英才在一旁听得,只能用剧烈的咳嗽来掩饰巨大的尴尬。 汪贵又看向云昭,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怜悯:“尚食…您也得做好心理准备。陛下…陛下就是怕您伤心,才特意不让您知晓此事的!您怎么…唉!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竟把您引来了!”他意有所指地扫了马英才一眼。 云昭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到底…到底怎么了?”萧烬,你最好真能收拾这烂摊子!还得让我陪你演戏掉眼泪! 汪贵叹了口气:“您…随奴才来后面瞧一眼吧,心里也好有个数。”他引着云昭绕到殿后一处隐蔽的小门。 门缝微开,殿内情形一目了然: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萧衍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徒劳地辩解;而贵妃苏明璃则裹着薄被瘫在榻上,身体微微颤抖,眼神空洞绝望,显然是中了某种药物,无法自控也无法辩解。 “皇兄!臣弟冤枉!臣弟与贵妃娘娘都是被人引至此地陷害的!请皇兄明察啊!”萧衍的声音带着恐惧的嘶哑。 云昭瞬间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身体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汪贵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尚食!您千万保重!陛下…陛下定会为您做主的!” 【萧烬你最好能解决,还得让我假哭演戏。】 就在这时,殿内的萧烬听到了云昭心声,猛地回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门缝后的云昭!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将云昭从小门后拽进殿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与迁怒:“云昭!谁让你来的?!宴席若出了半分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小贵子这心腹当得真到位,引我入局,每次花样还不同】 云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声音带着委屈和哽咽:“臣…臣听闻这边有事,担心陛下安危,才过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泪水涟涟。 跪在地上的萧衍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眼神怨毒地指向云昭,嘶声喊道:“是你!云昭!一定是你搞的鬼!为了退婚,你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陷害本王与贵妃?!你好狠毒的心肠!” 第54章 臣女要削发为尼 这一声指控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云昭瞬间止住哭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悲愤交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污蔑的极致痛苦和愤慨,响彻整个偏殿:“殿下!你与贵妃娘娘在此行此苟且之事,被陛下抓个正着!你不思己过,竟还敢血口喷人,攀诬于我?!你既已心有所属,为何还要死死抓着婚约不放,将我置于如此难堪境地?!你…你简直是欺人太甚!” 【演戏?谁不会!狗男女,今夜就让你们身败名裂!】 云昭仿佛被巨大的悲痛和羞辱击垮,猛地挣脱开萧烬的手,不管不顾地冲向紧闭的殿门! “尚食不可!”汪贵惊呼出声,却已来不及。 “哐当——!” 沉重的殿门被云昭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刺眼的光涌入昏暗的殿内,也照亮了殿外——密密麻麻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宗亲、重臣、以及六宫有头有脸的女官内侍!方才殿内的争吵哭诉,早已透过门缝传了出去! 殿内不堪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片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和窃窃私语! 云昭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瞬间锁定了脸色煞白的母亲,她如同找到了唯一的依靠,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扑了过去: “阿母——!您要为女儿做主啊!秦王他…他与贵妃…女儿要退婚!女儿死也不要嫁这等寡廉鲜耻之人!求阿父阿母为女儿做主啊——!” 几乎同时,有宫女惊恐的尖叫划破了诡异的寂静: “啊——!是…是苏贵妃!衣衫不整的苏贵妃!” 这声尖叫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人群中的苏渊,苏明璃的父亲,当朝阁老,脸色瞬间由青转黑,再由黑转紫,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死灰,他浑身颤抖,指着殿内,厉声咆哮,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住口!都给我住口!这……这其中必有天大的误会!陛下!陛下明察啊——!”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嘶吼,却淹没在人群嗡嗡的议论和云昭悲怆的哭声中。 云昭那惊天一推,如同点燃了引信,将一场精心策划的宫廷丑闻彻底引爆在众目睽睽之下! 云崇山怒发冲冠,一步踏出,声如洪钟,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是可忍,孰不可忍!陛下!臣云崇山,请旨退婚!吾女受此奇耻大辱,臣心如刀绞!若不能退婚,臣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更无颜再为陛下镇守疆土!” 他身后,云家众人齐刷刷跪倒,悲愤之气直冲殿宇。 “不可!”周太后凛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由宫人搀扶着疾步赶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国公息怒!此事必有蹊跷!婚姻大事,乃先帝御赐金口玉言,岂容儿戏,说退就退?待彻查清楚……” “彻查?!”云昭猛地抬起头,额上沾染着方才重重磕地留下的红痕,眼中再无半分怯懦,只剩下被逼至绝境的凄厉与决绝,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太后的余音,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悲凉:“臣女亲眼目睹未婚夫君与贵妃娘娘衣衫不整共处一室,众目睽睽之下,皇家颜面何在?臣女清白何存?!阿父阿母!女儿不孝!退不得,死不得,唯愿削发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求陛下、太后恩准!” 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 “放肆!”萧烬大步流星地走来,龙袍带起一阵劲风,他一把将云昭从地上拽起,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带着帝王的威压与不容置疑的痛心:“云昭!你是朕亲封的五品尚食!朕没让你死,没让你出家,你就给朕好好活着!此事你是苦主,朕岂能让你再受委屈!”他猛地转向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怒:“母后!朕心中是何滋味,您可知晓?!一个是朕的枕边人,一个是朕的亲兄弟!您还要偏袒到几时?!您告诉朕,谁有这般通天本事,能陷害得了他们?!是他们身边的仆从?还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官?!” 字字诛心!殿内死寂。是啊,若非自己甘愿入彀,谁能强迫得了两位金尊玉贵的皇亲? 苏渊面如死灰,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臣…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求陛下……” “你当然教女无方!”萧烬厉声打断,毫不留情,“苏明璃今日之辱,你难辞其咎!”他目光如炬,转向云崇山,语气沉重而坚定:“然云氏满门,世代忠烈!前番国公遭禁军统领周肆构陷贪墨,朕已查明,乃奸人构陷!幕后主使,朕必深究!今日,朕的尚食女官再遭此等奇耻大辱,朕若再无所表示,何以服众?何以面对天下忠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萧衍和瘫软如泥的苏明璃身上,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帝王的决断,响彻大殿: “传朕口谕!即刻起,废除云昭与秦王萧衍婚约!苏明璃,秽乱宫闱,罢黜贵妃之位,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即刻押往国寺,落发修行,非朕诏令,永世不得出寺,不得婚配!” “秦王萧衍,擅闯内宫禁地,行为不端,禁足王府半年!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同罪论处!” “陛下!”周太后失声尖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阿璃定是遭人暗算!皇帝,不可如此草率!需彻查……” “彻查?!”萧烬猛地转身,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母后!您是要让天下人耻笑朕是个连后宫丑事都查不清的昏君吗?!您是要让云国公、让满朝文武寒心吗?!” “荆襄叛乱迫在眉睫,国公明日就要领军出征!在母后心中,这江山社稷的安危,竟还比不上一桩铁证如山的皇室丑闻重要?!还是说,母后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第55章 云昭,你为何不开心? 最后一句,杀机毕露!殿内温度骤降至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周太后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震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在萧烬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下,颓然闭上了嘴,脸色灰败。 就在这时,半醉的晋王萧衡脚步踉跄地挤了进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云昭,大着舌头嚷道:“阿昭!阿昭莫怕!五皇兄不要你,本王要你!本王定好好待你……”这不合时宜的插曲,让紧绷的气氛出现一丝荒诞的裂痕。 “晋王醉了!”萧烬眼中戾气未消,厉声喝道,“来人!送晋王出宫!即刻!” 侍卫迅速上前,将还在嚷嚷的萧衡架了出去。 “太后若无他事,请回宫安歇!朕,乏了!”萧烬疲惫而冰冷地挥袖,结束了这场闹剧。 苏明璃如同破布娃娃,被两个粗壮的嬷嬷用一件外袍胡乱裹住,毫不怜惜地从侧门拖了出去,钗环散落一地。 苏渊看着女儿被拖走的方向,喉头滚动,最终只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瘫软在地,面如槁木死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大殿,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好一个萧烬!好一招雷霆万钧!刮骨疗毒,当真是半点情面不留!我云昭……当真是小瞧了你!】 云昭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萧烬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龙袍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云昭,跟朕来。张福安,送众卿离宫。好生安抚云国公!”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极长,带着一种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疲惫与深不可测的孤绝。 这场由他亲手引爆并终结的风暴,余威犹在,令人心胆俱寒。 云昭沉默地跟在龙辇后,本以为要回处理政务的延英殿,却不料一路行至帝王寝宫——紫宸殿。 夜色浓重,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巍峨殿宇的影子拉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苏明璃被拖走时那死寂般的眼神在云昭脑中挥之不去。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平静得反常。 她必有后手!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破表面的平静。 一路无话。 萧烬步履沉稳,云昭则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声息的猫,安静地跟随着,连一丝多余的心绪波动都未曾泄露。 这异常的寂静,反而让走在前方的帝王微微蹙眉。 行至紫宸殿高高的丹墀之下,萧烬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 他竟拂开欲上前搀扶的张福安,撩起龙袍下摆,径直坐在了冰凉的白玉台阶上。 “陛下!晚秋夜寒,石阶沁骨,仔细龙体!”张福安大惊,慌忙取过厚重的玄色貂绒斗篷为他披上。 萧烬只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除了云昭,都退下,离远些。” “是。”张福安不敢多言,立刻躬身,带着所有宫人如潮水般迅速退开,偌大的殿前广场,瞬间只剩下阶上阶下的两道身影,以及无边的沉寂夜色。 云昭垂手立于萧烬身后几步之遥,目光投向远处宫墙模糊的轮廓,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深沉的黑暗。 “过来。”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坐朕身边。” 云昭依言上前,在距离他约一臂远的台阶上侧身坐下,姿态恭敬而疏离。 萧烬侧过头,深邃的眼眸在宫灯映照下如同寒潭,精准地捕捉到她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怎么?今夜这场闹剧,吓着你了?还是……觉得朕手段狠辣,所以避朕如蛇蝎?”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云昭心头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陛下多虑了。只是……折腾一日,有些疲乏而已。”她巧妙地将距离归咎于生理的疲惫。 萧烬收回目光,望向沉沉的夜空,语气似有缓和:“明早,随朕去玄武门,为你父兄送行。” 云昭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惊愕。 送行?在这种风口浪尖?她迅速垂眸掩去情绪,声音恭谨:“谢陛下恩典!父亲与兄长定感念天恩。” 【他此举,是安抚?是施恩?还是……另有用意?】 “可惜了,”萧烬忽然轻叹一声,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原打算在今夜宴上,为你兄长云峰赐婚的。人选朕都斟酌好了,是于阁老家的嫡长孙女,门当户对,性情温婉。只是……”他未尽之意,皆在方才那场惊天丑闻之中。 云昭再次侧目看向萧烬的侧脸,昏暗中轮廓分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她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化作一句:“陛下有心了,臣代兄长叩谢天恩。” 【赐婚?于阁老?这位刚被平反、重获圣心的老臣……这步棋,走得深啊!】 然而,即便婚约解除,大敌暂去,亲人团聚在即,云昭周身却依旧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低沉与疏离,仿佛与这喧嚣过后的寂静格格不入。 这份沉默的“闷闷不乐”,清晰地传递给了身旁的帝王。 萧烬终于转回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上位者被怠慢的不悦,声音沉了下来: “云昭。” “你的婚约,朕替你废了。” “碍眼的苏明璃,朕替你打发了。” “纠缠不休的秦王,朕替你圈禁了。” “你父兄安然无恙,明日即将奔赴沙场,建功立业。”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加重一分,最后几乎是带着审视的逼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朕给了你想要的……甚至更多。” “可为何,你依旧不开心?” 他微微倾身,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问出了盘旋心底的疑惑,也问出了今夜所有算计背后,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告诉朕,云昭——” “你,到底想要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清冷的夜色中回荡。 对啊,云昭,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56章 想活命吗? 云昭迎着他锐利如刀的审视,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臣所求,唯尽心侍奉陛下,护佑尚食安宁。今夜,恭贺陛下,大获全胜。”身在局中,何言欢颜? 萧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原来是在怨朕拖你入局?既要全身而退,婚约岂能无端而废?纵是天子,亦需循礼法而行!” 不知好歹! 云昭垂首,姿态恭顺如初:“陛下圣明烛照。臣感激涕零,日后定当殚精竭虑,打理尚食,侍奉君前。” 言辞恳切,却无半分暖意。 萧烬喉结微动,似有未尽之言,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咽了回去。“今夜宿于偏殿。明早随朕送行!” 他起身,龙袍卷起冷冽的风,拂袖步入内殿,对张福安丢下冰冷的命令:“安置云尚食于偏殿,无朕旨意,不得扰。” 张福安领命。小贵子汪贵引云昭至偏殿,又细心添了一床厚实锦被:“尚食,夜雨寒凉,仔细身子。” 云昭坐在案前,温热的水杯熨着冰凉指尖。就在汪贵躬身欲退时,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似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雨夜: “贵公公,羽衣卫指挥使的印信,可还趁手?” 汪贵的身影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惯常的谦卑笑容荡然无存,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锐利如鹰隼:“尚食……此言何意?!”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再无半分奴态。 云昭目光如炬,紧锁着他:“自西郊马场惊魂始,贵公公便已悄然执子,与陛下共弈此局。原来您,才是陛下藏在最深处的……执棋之手!” 汪贵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不置可否:“尚食抬举了。是陛下算无遗策,乾坤独断。奴才,不过是陛下手中一把听话的刀。陛下他……” 他语速放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不容置疑的警告,“从未想过伤您分毫,更无意损及云氏满门。您只需谨记,陛下待您之心,非比寻常。安心即可。” 非比寻常?为何?!云昭眉心紧蹙,困惑如浓雾弥漫:“我何德何能?不过是在这深宫泥淖中,挣扎求存罢了。” 汪贵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辨,语焉不详却重若千钧:“奴才眼中所见,是尚食您身处漩涡而不坠其志,入宫三月,护主之心昭然!不偏不倚,不为权势所惑,刚直忠贞,更能为陛下分忧解难,屡破困局。” 这难道……不正是陛下所珍视的? 言罢,汪贵躬身一礼,身影无声地没入殿外昏暗的雨幕,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谜团。 殿门隔绝了风雨,云昭的心却如惊涛拍岸,无法平息。 今日……本该是萧烬命丧秦王毒酒之日! 如今,死局已破!阿父复职,阿兄归家,婚约解除,萧烬帝位……固若金汤! 我的重生,竟成了他破局的契机?! 他……是否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归来?! 这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在锦衾中辗转反侧,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天河倾泻,仿佛要将这深宫彻底吞噬。 陡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属于宫女的尖叫,穿透重重雨幕,撕裂了紫宸殿的死寂!声音来源,赫然是帝王安寝的正殿! 云昭浑身汗毛倒竖,猛地从榻上弹起!不假思索地抓过外袍披上,赤着脚便冲出了偏殿!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电光划破夜空,照亮了她冲向正殿的决绝身影! 云昭撞开殿门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冷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令她瞳孔骤缩: 一名宫女瘫软在地,肩头衣袍被鲜血染红,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而萧烬——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同染血! 他赤着脚,仅着单薄寝衣,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尖犹自滴血!他仿佛被最深的梦魇吞噬,完全失了神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字字泣血: “毒妇!杀我母妃……你不得好死!偿命来——!” 那饱含无尽恨意与疯狂的剑锋,正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再次狠狠劈向地上无力躲避的宫女! 电光火石之间,云昭脑中念头飞转:不能见死不救! “萧烬!住手!” 一声清叱炸响!云昭身形如鬼魅般欺近,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她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萧烬持剑的手腕命门,一股精纯内力猛然吐出!左手化掌为刀,带着凌厉劲风,狠狠劈向他肘关节内侧! “铛啷——!” 长剑脱手,重重砸落在金砖之上,发出刺耳鸣响! 同时,云昭用力一拽,将因剧痛而身形不稳的萧烬拉离宫女,厉声道:“清醒点!看看我是谁!” 那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头蜷缩在地,牙齿咯咯作响。 云昭目光如冰刃扫过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说!怎么回事?是你惊扰了陛下?” 素蝶涕泪横流,声音破碎不堪:“雷…雷…好大的雷…劈下来…陛下突然惊叫…奴婢…奴婢上前查看…陛下就…就拔剑…像…像换了个人…一直喊着母妃…喊着杀…杀…” 梦魇?心魔?! 云昭心中一凛,看着眼前依旧在狂暴挣扎、口中发出无意识嘶吼的萧烬,再无犹豫! “得罪了!”她低喝一声,并指如风,快若奔雷,一记精准的手刀狠狠劈在萧烬后颈! 萧烬狂暴的动作戛然而止,赤红的双眼瞬间失去焦距,高大的身躯软软地向后倒去。 云昭一把扶住他沉重的身体,对吓傻的素蝶厉声呵斥:“还愣着等死吗?!过来搭把手!” 素蝶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过来,两人合力,才将昏迷的萧烬艰难地挪回宽大的龙榻之上。 云昭扯过锦被将他盖严实,动作间没有丝毫旖旎,只有凝重。 她迅速转身,捡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剑。冰冷的剑身映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她扯下自己一块干净的里衣下摆,面无表情地擦拭掉剑上刺目的血迹,动作利落沉稳。直到剑身恢复寒光湛然,她才将其“锵”地一声,稳稳归入榻边剑鞘。 殿内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殿外狂暴的雨声。 云昭走到瘫软在地的素蝶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寒铁:“想活命吗?” 第57章 昨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素蝶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拼命磕头:“想!尚食!奴婢想活!家中爹娘年迈,幼弟待哺,奴婢不能死啊!” 云昭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一字一句道:“你叫素蝶。是小桃的结义姐妹,对吗?” 素蝶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昭,嘴唇哆嗦着:“是…是…尚食您…您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云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掌控生死的冷酷,“重要的是,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陛下只是被惊雷扰了清梦,略有梦魇呓语,仅此而已!他从未起身,从未拔剑,更未曾伤人!” “而你,”她盯着素蝶肩头渗血的伤口,“你也没有受伤。只是…不慎在当值时滑了一跤,磕碰到了肩膀,明白吗?” “至于本官,”云昭指了指自己湿透的外袍,“本官从未踏足过正殿!一直在偏殿安睡,被雷声惊醒后,发现你在此处‘滑倒’,才过来查看。懂?” 素蝶对上云昭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的眸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与生路,拼命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懂!奴婢懂了!陛下梦魇呓语,奴婢滑倒磕伤,尚食慈悲前来查看!今夜一切如常!” “很好。”云昭微微颔首,语气稍缓,“去偏殿等着,本官稍后为你处理伤口。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审视,“今夜雷雨如此之大,正殿值守,为何只有你一人?” 素蝶心有余悸,连忙道:“回尚食,原本是两人。另一人…染了风寒,是尚寝大人亲自准的假。陛下…陛下素来不喜寝殿有人守夜,所以…所以平日夜里也无人过多过问此处……” “知道了。”云昭挥挥手,“速去偏殿,处理血迹,莫留痕迹!” 素蝶如蒙大赦,忍着肩头剧痛,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开始用颤抖的手擦拭地上的血点。 云昭站在龙榻边,看着昏迷中眉头依旧紧锁、仿佛承受着无尽痛苦的萧烬,听着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狂暴雷雨,心头的疑云,比这夜色更加浓重深沉。 母妃?毒妇?冷宫? 萧烬……你心里,究竟藏着怎样血淋淋的过往? 紫宸殿内,雷声渐歇,唯余雨打窗棂的沙沙声。 云昭静立龙榻前,凝视着萧烬在昏迷中依旧惨白无血色的脸。他眉头紧锁,每一次远方的闷雷滚过,单薄的身躯便随之细微地一颤。 连昏迷中都这般怕打雷……* 云昭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此刻的他,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毫无防备,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褪去,只剩下一个被噩梦纠缠的、单薄无助的灵魂。 她甚至有种错觉,只要轻轻一扼,这掌控天下的帝王便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怎么可能?! 她太清楚萧烬的城府。暗卫、羽衣卫、遍布宫中的耳目……此刻的脆弱,不过是风暴过后的短暂真空。 她若真敢妄动,顷刻间便是万劫不复。 况且……她也从未想过动手。 他替她斩断了与秦王的枷锁,重新将兵权与信任交付父亲,他力排众议启用贤能……这样的他,与坊间传闻的暴戾昏君,判若两人。 方才那失控的杀意,是深植骨髓的“风症”吧?唯有幼时经历过极端恐怖的刺激,目睹过至亲惨死,才会在雷雨夜被心魔完全吞噬。 他从前所杀之人,或许真有细作,但恐怕……也未必全是。 难怪他从不让人夜里靠近,拒绝贴身侍奉,甚至……不宿嫔妃宫中。 这深宫龙床,于他而言,恐怕是另一个更孤寂的牢笼。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浓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想走,却又不敢将此刻毫无防备的他独自留在这空旷的寝殿。云昭目光扫过龙榻旁那张宽大的紫檀木软塌,索性走过去,和衣侧身躺下。 软塌与龙榻不过几步之遥。 她侧卧着,目光落在萧烬沉睡的侧脸上。 昏暗中,他轮廓的线条依旧分明冷硬,却褪去了白日的锋锐,显出一种近乎易碎的英俊。 一丝难以名状的涟漪,悄然在她沉寂的心湖中漾开。不知何时,在窗外淅沥的雨声中,她竟也沉沉睡去。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二次在紫宸殿……伴驾而眠。 再醒来时,是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扰醒。她尚未睁眼,便听到萧烬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让她睡。送行一事,朕亲去即可。” 送行!阿父! 云昭猛地坐起,锦被滑落:“醒了醒了!陛下等等我!我要去送阿父!” 正欲离去的萧烬闻声顿住脚步,转过身。 他已穿戴整齐,玄色大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矜贵,面色虽仍有几分苍白,却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他目光落在云昭身上,眉头微蹙:“既醒了,便动作快些。莫要让三军将士,在冷风中等你一人。” “是!”云昭应声,顾不得整理睡乱的发髻,赤着脚跳下软塌就去穿靴。 萧烬看着她匆忙的动作,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寝衣,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冷硬:“你就打算穿着这一身去玄武门?让国公看着,以为朕苛待他的掌上明珠,连件御寒的衣物都吝啬?” 云昭动作一顿,这才想起厚衣都在延英殿,只得道:“臣的衣物不在此处,无妨,臣不冷,快走吧!” 萧烬的眉头拧得更紧,刚要说什么,素蝶已捧着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快步进来,低声道:“尚食,这是奴婢寻来的旧斗篷,您若不嫌弃……” “不嫌弃!甚好!”云昭一把抓过,抖开便披在身上,宽大的斗篷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带着淡淡的、属于紫宸殿的沉水香气息。 为赶时间,帝辇已在殿外候着。 云昭得萧烬默许,破例与他同乘一辇。密闭的空间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斗篷沾染的沉水香,无声地萦绕。 辇车启动,轻微的摇晃中,云昭才想起一事,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帝王:“陛下,司膳可送了早膳来?” 萧烬依旧闭着眼,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声音听不出情绪:“送了,朕没胃口。待送行结束,你侍奉朕用些。” “也好。送行至多半个时辰,不耽误。”云昭应下,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唇色上,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消耗显然不小。 沉默片刻,萧烬忽然睁开了眼,深邃的眸子直直看向她,带着探究和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昨夜……正殿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果然察觉了异常! 云昭心头一跳:【这如何回答?难道说他差点亲手杀了素蝶?!】 第58章 宫门落锁前回来 她面上维持着镇定,垂下眼睫,声音恭敬:“回陛下,昨夜雷雨交加,臣在偏殿被雷声惊醒,心中担忧陛下龙体,便斗胆前往正殿查看。见陛下安睡,臣……臣一时困倦,竟在软塌上睡着了。擅入正殿,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她巧妙地避开了核心,将重点引向自己的“失仪”。 萧烬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哦?你的意思是……你担心朕怕打雷,所以特意来护驾?” 云昭内心疯狂腹诽:【切!难道不是?昨晚那模样,离吓尿裤子也就差一步了好吧!】 面上却一派肃然,言辞恳切:“陛下九五之尊,威震寰宇,雷霆之威尚且不及天威,怎会惧那区区雷声?是臣愚钝,忧虑陛下受夜寒侵袭,故有此逾矩之举。” 萧烬听着她口中冠冕堂皇的“天威”,再听着她心里那毫不留情的“吓尿裤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郁气堵在胸口。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重新闭上了眼睛,周身气压却明显沉了下去。 她待他,终究只是“陛下”。 这认知,让刚刚因她伴在身侧而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冷却。 辇车内,只剩下车轮碾过湿漉漉宫道的单调声响,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却愈发清晰的鸿沟。 紫宸殿的暖意被玄武门外的猎猎寒风彻底吹散。 云昭裹紧身上那件带着沉水香气的旧斗篷,站在重重禁卫之后,更站在帝王威严的阴影之下,只能远远眺望。 父亲云崇山的身影在肃杀的军阵前显得格外挺拔。 虚岁四十二,正是武将的鼎盛之年,玄甲映着天光,凛然之气直冲云霄。 他身后,是即将奔赴荆襄平乱的铁血之师,肃穆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发出沉闷的鼓动。 萧烬端起金樽,声音穿透寒风的呼啸,带着帝王的豪迈与不容置疑的期许,激励三军。字字铿锵,却像冰冷的石子砸在云昭心上。 大军开拔的号角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卷起烟尘。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翻身上马,那熟悉的、如山岳般的身影,汇入滚滚铁流,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一世家破人亡的惨烈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而此刻,阿父重新披甲,前路是吉是凶? 巨大的不确定感攫住了她。 文武百官躬身送行,气氛凝重。 萧烬转身,准备摆驾回延英殿议事。 云昭垂首,默默跟在队伍的最末尾,心头沉甸甸的。 忽然,萧烬的声音清晰传来,打破了队列的肃静: “云昭。” “你母亲与兄长尚在外围等候,朕准你去送他们回府。宫门落锁前,回来复命。” 此言一出,周围目光瞬间聚焦!皇帝竟如此体恤臣下家眷!几位老臣捋须颔首,低声赞道:“陛下仁德!” 云昭心头却是一声冷笑:【好一个‘仁德’!不过是做给人看的洗白戏码!】 面上却不敢怠慢,疾步上前,深深一礼:“臣谢陛下隆恩!”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她迅速转身,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穿过人群,那轻盈的背影,连厚重的斗篷都掩不住她的急切与欢喜。 萧烬坐在辇中,目光透过帘隙,恰好捕捉到她奔向家人时,那几乎要蹦跳起来的雀跃瞬间。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冷峻。 “阿昭!”云峰眼尖,最先看到飞奔而来的妹妹,惊喜地迎上去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陛下肯放你?” 云昭喘着气,笑容灿烂:“陛下开恩,让我送你们回府,宫门落锁前回去就行。阿父出征,他总得做做样子,安抚臣心嘛!”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 母亲赵元英立刻嗔怪地轻轻拍了她手臂一下,低声道:“慎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乃陛下仁厚体恤!你这性子,在宫里也不收敛些!” 云昭吐了吐舌头,挽住母亲的手臂,亲昵地蹭了蹭:“知道啦阿娘!女儿知错!这话也就敢在您和哥哥面前说说,在外头,半个字都不敢多嘴的!” “阿姐!”一直被忽略的小弟云奉不满地挤到前面,仰着小脸,“你都没看到我!” 云昭失笑,赶紧蹲下身,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怎么会没看到我家最俊俏的小阿奉?最近在学堂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云奉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自豪:“好得很!他们都知道了,我阿姐是陛下身边最厉害的女官!对我可客气了!”他握着小拳头,眼神亮晶晶的,“等我长大了,也要做陛下身边的大官!比阿姐还厉害!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有志气!”云昭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眼神温柔又带着鼓励,“记住阿姐的话,咱们云家的孩子,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若真有人不开眼敢欺负你,告诉阿姐,阿姐第一个替你讨回来!” 回到熟悉的国公府,府门关上的刹那,仿佛隔绝了外界的风霜。 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寒,一家人难得团聚,其乐融融,暂时忘却了离别的愁绪和朝堂的诡谲。 趁着云奉被嬷嬷带去吃点心的间隙,厅内只剩下母亲、兄长和自己。云昭敛了笑意,神情变得郑重,压低声音道: “阿兄,有件事,需得提前告知你。” 云峰和赵元英立刻看了过来。 “昨夜宫宴后,陛下私下提及……有意为你赐婚。” 云峰微微一怔。 云昭继续道:“人选,是于阁老刚被平反归京的嫡孙女。陛下说‘门当户对,性情温婉’,但此事迟早会提上日程。阿兄,” 她目光恳切地看着兄长,“你若有心仪之人,或是有属意的人家,务必尽早打算,定下婚约,以免到时被动。”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忧虑:“这位于小姐,我们从未见过。于阁老被罢黜多年,其嫡孙女想必是在乡野间长大,品性如何,教养如何,全然未知。陛下此举,虽为施恩联姻,但……终究关系阿兄终身,还需谨慎。”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 云峰的目光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赐婚,既是荣耀,也可能是枷锁。 于家小姐的未知,更给这桩可能的联姻蒙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阴影。 第59章 这一日,委实不好过 云峰已二十有二,的确早该成家立业。 赵元英看着挺拔俊朗的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期盼:“阿峰,若你心中已有属意的姑娘,只管告诉阿娘。只要品性端正,门第相当,阿娘便亲自为你张罗提亲!阿娘……也盼着能早日抱上孙儿孙女,享享天伦之乐……” 云峰闻言,刚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赧然,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回阿娘,确有一人。是成山伯府的嫡女,陈盈盈。” “陈盈盈?”云昭着实有些意外,“阿兄,你们何时相识?那位陈姑娘……我倒是见过一面。” 她想起庄子上那位容色殊丽、气质沉静的少女,“她似乎一直称病养在庄子上……” 云峰眼中漾开温柔,坦然道:“是三年前便相识的。她……她为等我,才谎称体弱需静养,避开了三年前的选秀,一直留在京郊庄子上。” 云昭恍然大悟! 难怪那日在庄子上,陈盈盈得知她是云昭时,态度格外亲切,对皇帝更是避之不及!原来症结在此! “阿兄!”云昭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那还等什么?阿父是国公,你是戍边大将,成山伯府如今门第稍逊,能结这门亲事,他们定是求之不得!你该速速上门提亲才是!” 云峰眼中却掠过一丝迟疑,他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北疆凛冽的风沙:“可我……终究是要回北面驻守的。北地苦寒,风沙如刀。她一个金尊玉贵的伯府嫡女,如何能受得了那份苦楚?我……不忍心让她随我去受苦。” “阿兄!”云昭正色道,带着几分心疼和责备,“你只想着不忍她受苦,可曾问过她的意愿?她甘愿等你三年,避选秀,居乡野,这份心意岂是寻常?你心悦她,她也心系于你,两情相悦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至少该去问问她,是否愿意与你同甘共苦!难道你连给她选择的机会都不愿给吗?尊重她的心意,才是真的为她着想!” 赵元英一直仔细听着,此时才开口,目光转向云昭:“阿昭,你既见过那位陈姑娘,觉得如何?” 云昭立刻点头,语气真诚:“阿娘,那位陈姑娘容貌极好,气质沉静,绝非轻浮之人。而且,”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前番陛下遇刺,我们情急之下避入她的庄子,是她冒着风险收留了我们。这份胆识和担当,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女儿觉得,她配得上阿兄!” 赵元英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缓点头:“既是如此,阿娘便放心了。阿峰,你妹妹说得对。人家姑娘等你三年,这份情意贵重。你速去备上厚礼,亲自去庄子上见她,好好问问她的心意。” “若她愿意跟你去北疆,阿娘绝不阻拦,只会将她当亲生女儿看待;若她有所顾虑……那也尊重她的选择,莫要强求。无论如何,都要把礼数做足,莫要寒了姑娘的心,更莫要辜负了这三年等待。” 云峰听着母亲和妹妹的话,眼中最后一丝迟疑终于散去,被明亮的光彩取代。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难以抑制的激动,郑重地向母亲行了一礼:“儿子明白了!多谢阿娘成全!多谢妹妹点醒!”他脸上是数月来难得的明朗笑容,“儿子这就去准备,定不负阿娘和妹妹期望!” 他转身,脚步轻快地向外走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背影都透着蓬勃的生气。 阳光穿过庭院的花树,在他肩头跳跃,仿佛也为这即将到来的喜事而欢欣。 赵元英看着长子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云昭的手:“好孩子,多亏了你。” 云昭依偎在母亲身边,感受着这难得的、充满希望的温馨时刻,心中也充满了暖意。 暮色四合,延英殿内已点起数十盏宫灯,将殿宇映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压抑。 萧烬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间,笔走龙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人还没回来?” 侍立一旁的张福安微怔,旋即躬身:“回陛下,时辰尚早。国公府离宫门确有段路程,云尚食无辇,步行或慢了些……”他觑着帝王脸色,补充道,“奴才这就差人往宫门迎一迎?” 萧烬未置可否,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奏疏,笔尖却悬停良久。 张福安悄然退至殿外,低声急令一名内侍:“速提灯去宫门候着云尚食!天色已暗,莫让尚食迷了路!” 内侍领命,提着一盏明亮的琉璃风灯匆匆而去。 殿内,负责记录的掌书宫女跪伏在御案下首,执笔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帝王阅过一份手札,脸色骤沉,冷声诘问:“掌书之职,字迹如此潦草不堪?平日竟不习字么?” 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奴婢知罪!奴婢定当勤学苦练!求陛下开恩!”萧烬的目光扫过那份手札——那是云昭曾记录过的,字迹清隽工整——他烦躁地将手札重重拍在案上,终究没扔出去,只厉声道:“滚出去!莫在此碍眼!”宫女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退出了大殿。 殿内死寂,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张福安垂手侍立,眼角的余光却频频扫向殿外那片愈发浓重的夜色,心头焦灼:云尚食啊,您可快些回来吧!这一日,帝王看什么都不顺眼——熏香嫌浊,茶水嫌涩,糕点嫌陈,膳食嫌腻,如今连掌书的都因字丑被轰了出去…… 这延英殿,离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竟似处处都不对劲了! 萧烬猛地将手中朱笔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墨汁溅出几点。 他霍然抬头,眼底压着翻涌的暗火:“人呢?!宫门落锁的时辰都快到了!她若贪恋府中安逸,不想回这深宫,直说便是!朕成全她!让她跟她那戍边的兄长一道去!横竖她那一身本事,北疆也用得上!” 张福安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云昭向来守时重诺,绝不会无故拖延!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这位老内侍。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陛下息怒!老奴斗胆进言,云尚食绝非怠慢之人!只怕……只怕是出了岔子!”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透着精光,语速极快地点明要害: “云尚食入宫仅三月便擢升五品,执掌尚食局四司,风头无两!” “这深宫之中,眼红心热、视其为眼中钉者,岂在少数?!” “陛下!恐有人……按捺不住了!” 萧烬脸上的愠怒瞬间冻结,随即化为一片骇人的冰寒!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出压迫性的阴影,声音如同淬了寒冰,带着雷霆之怒:“汪贵何在?!” “立刻!调人!” 第60章 为何绑我? 汪贵几乎是踩着话音冲进殿内,周身带着夜风的寒意:“陛下!” 萧烬没有任何废话,指令冰冷而精准:“即刻带人,沿云昭回宫所有路径,给朕一寸寸搜!活要见人,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冰冷的字眼终究未能出口,化作更深的戾气,“给朕找到她!” “奴才领旨!”汪贵毫不迟疑,转身就要点兵。 “等等!”萧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衡,“秘密行事!绝不可惊扰云国公府!国公刚离京南下,军心不可动摇!”他眼底翻涌着杀意与克制。 “奴才明白!”汪贵再次躬身,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里。 看着汪贵消失的方向,萧烬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备马!朕亲自去!” “陛下!宫外恐有……”张福安大惊失色,试图劝阻。 “闭嘴!”萧烬厉声打断,龙袍带起劲风,“你给朕守好延英殿!若她回来……即刻飞马来报!”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冲出殿门,留下张福安一脸忧急地僵在原地。 …… 快马踏破寂静的长街,羽衣卫精锐如阴影般散开,无声地搜索着每一条可能的岔路、巷口。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萧烬冰冷如雕塑的侧脸。回报一次次传来: “北巷无异常!” “西街口未见踪迹!” “沿途商铺、住户均未闻异动!” “废物!”萧烬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他目光如鹰隼扫视着这片熟悉的街巷,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一个大活人,还能在朕眼皮底下蒸发了不成?!” 汪贵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清晰的指向性:“陛下,从国公府至宫门,必经之路环绕苏相府、成山伯府、于阁老新赐府邸……以及,秦王府!”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萧烬眼中寒光暴涨!秦王!禁足王府……但他的手,真的伸不出来吗? “还有一人!”萧烬的声音淬着冰,“张建仁!前兵部尚书!他如今何在?可曾离京?!” 李才人一案牵连张建仁被罢免,京营兵权尽归云崇山,此人岂能不恨?云昭作为云氏女,正是绝佳的报复目标! 汪贵瞳孔一缩:“陛下明鉴!张府已被查抄,新任尚书白齐随军南下,尚未入驻。张建仁本人……据报仍滞留京中旧宅!”他瞬间明白了萧烬的指向。 “走!”萧烬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城东那片已然没落的勋贵区域。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敲击出令人心悸的鼓点。 不多时,一座门庭冷落、朱漆斑驳的府邸出现在眼前。曾经煊赫的张府,此刻大门紧闭,门楣歪斜,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残骸,散发着腐朽与危险的气息。 萧烬勒马停在府邸斜对面的阴影里,玄色大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紧闭的、仿佛吞噬一切的大门,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府判官: “汪贵!” “带人进去!给朕仔细搜!掘地三尺!” “朕,就在这里等着。” “有任何发现,立刻来报!” “遵旨!”汪贵眼中厉色一闪,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十数名羽衣卫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身形矫健地翻过高墙,瞬间没入那片死寂的、仿佛凝固了所有秘密的深宅之中。 瓦片被踏碎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烬端坐马上,一动不动,如同夜色中最冷硬的一块磐石。他紧紧盯着那扇门,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毕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 汪贵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张府高墙,无声落在萧烬马前。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刺入死寂:“陛下……府内,空无一人。” 萧烬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冻结!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开来,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再找!”两个字,如同从齿缝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怒,“秦王府呢?!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朕挖出来!” “是!”汪贵不敢有丝毫迟疑,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带着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 与此同时,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 云昭的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上浮。 后颈传来钝痛,脑袋昏沉欲裂。她猛地睁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想动,却发现手脚被粗粝的绳索死死捆缚,勒得皮肉生疼! 嘴里塞着一团散发着恶臭、不知是什么的布团,几乎堵到了喉咙口! 她试图发出声音,只能从鼻腔挤出几声沉闷的“唔唔”,徒劳无功。 宫门……回宫的路上……有人靠近……来不及反应! 记忆碎片闪回,带来冰冷的恐惧。 【哪个挨千刀的混蛋!敢绑你姑奶奶!】 她奋力挣扎,身体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扭动摩擦,粗糙的石砾硌得生疼。 但绳索捆得极其专业,越挣越紧,深深陷入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完了……挣脱不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上一世惨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难道重活一世,竟要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她不甘心地又发出几声呜咽,在死寂的黑暗中回荡,却如同石沉大海。 认命?不!不能认命! 她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挣扎,大口呼吸着污浊的空气,试图冷静下来。 耳朵竭力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微弱的声响——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突然! “嚓……” 一声极轻微的火石摩擦声在死寂中响起! 紧接着,一点幽绿、摇曳不定的烛火,如同鬼魅之眼,在几步之外蓦然亮起! 微弱的光晕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巾的人影。 身形纤细,显然是个女子。 烛光在她身后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在墙壁上张牙舞爪,更添几分诡异。 云昭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点幽光和黑影!她想质问,想怒骂,但嘴被堵着,只能发出更急促的“唔唔”声。 那蒙面女子缓缓走近,幽绿的烛火在她面巾上方跳跃,映出一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眼睛。 她停在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醒了?” 云昭内心疯狂吐槽:【废话!不醒我眼睛睁着玩呢?!】 女子似乎看穿了她的腹诽,并未动怒,只是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动作粗鲁地一把扯掉了她口中那团散发着恶臭的布团! “咳咳……呕……”骤然涌入的空气夹杂着布团残留的恶臭,让云昭剧烈地呛咳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稍微“干净”些的空气,抬起因窒息而泛红的眼,死死瞪着眼前的黑影:“你……是谁?!为何绑我?!” ? ?宝们,阿昭遇险了。 第61章 他确定她无碍 “为何?”蒙面女子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云尚食当真不知为何?!” 黑暗中,云昭的思维如同电光火石般运转:璎珞已死,曹素珠?被顶替的素英?还是其他眼红的宫女?苏明璃?秦王?太后? 不!时间太紧!唯一可能精准掌握她今日出宫回府时辰的……只有当值的曹素珠! 她压下喉头的腥甜,突然扯出一个冰冷而笃定的笑:“呵,我当是谁的走狗!原来是曹素珠养的一条疯犬!” 女子身形猛地一僵! 云昭心中雪亮——猜中了! “少废话!”女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穿的羞怒,“有人要你死!有什么遗言,趁早交代!黄泉路上,也好做个明白鬼!” “哦?”云昭挑眉,眼神在幽暗烛光下锐利如鹰隼,“猜对了?那好,谈笔买卖。她给你多少银子买我的命?我出双倍!三倍也成!” “银子?”女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鄙夷更甚,“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为了富贵爬龙床?!像你这等不知廉耻、仗势欺人的贱人,就该死!” 她不再废话,转身走到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拿起一个缺口的粗瓷碗,将一小包刺鼻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又提起一个落满灰尘的陶壶,将浑浊的茶水冲入碗中,用一根脏兮兮的树枝用力搅动着。 浑浊的液体泛着诡异的泡沫。 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云昭的心脏!她语速更快,字字如刀,试图刺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姑娘,你要不冷静一下?我今夜未归,陛下必定震怒追查!你以为你能逃出生天?!” “我是云国公唯一的嫡女!我若死了,云家必倾尽全力,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凶手!你一个小小女子,能承受国公府的雷霆之怒?!” “曹素珠给你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银子,够你亡命天涯几日?!五百两!现银!放了我,拿着钱远走高飞,逍遥快活!这笔账,难道不比你替人卖命强百倍?!” 女子端着那碗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毒水,一步步逼近,眼神疯狂而决绝:“逍遥快活?呵!云珠姐姐当年在浣衣局的冰水里把我捞出来时,我就发誓,这条命是她的!今日杀了你,替她解恨,就是报恩!银子?买不了命,也买不了恩情!” 她蹲下身,枯瘦却如铁钳般的手猛地掐住云昭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另一只手端起毒碗,那泛着幽光的碗口带着刺鼻的腥臭,狠狠抵向云昭的唇齿! 死士!油盐不进! 云昭心中警铃炸响! 她奋力别开头,毒液泼洒在脸颊,带来火辣辣的灼痛感! 她咬紧牙关,嘶声喊道:“等等!鹤顶红是吧?见血封喉,七窍流血?好!横竖是死,我认了!” “但这地方够隐蔽吧?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给我讲讲,曹素珠是怎么在‘地狱’里救的你?这深宫吃人不吐骨头,还能有真情厚意?我不信!你编个像样的故事给我听听!” 她语速极快,带着极致的嘲讽和挑衅,眼神却死死盯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寻找着哪怕一丝破绽! 拖延!必须拖延! “闭嘴!贱人!”女子被彻底激怒,眼中凶光暴涨,掐着下巴的手更加用力,另一只手端着毒碗更加凶狠地往云昭紧闭的嘴里塞!冰冷的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想知道?去阴曹地府问吧!” 就在毒碗即将撬开唇齿、腥臭毒液即将灌入的千钧一发之际! 云昭眼角的余光,借着那点摇曳欲熄的、幽绿的烛光,似乎瞥见女子身后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反光——像冰冷的金属! 不是错觉!是机会!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被束缚的身体无法动弹,但她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变调、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叫:“鬼!!!你后面有鬼——!!!” 这声带着无与伦比的惊恐和穿透力! 女子浑身剧震!掐着云昭和端着毒碗的手,出于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下意识地松脱了一瞬! 她的头,更是本能地、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猛地转向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现在!这电光火石、心神失守的致命一瞬! “嗖——!” 一道细微却凌厉到极致的破空之声,如同毒蛇出洞,撕裂了黑暗的死寂! “噗嗤!” 一枚闪着幽蓝寒光的菱形飞镖,如同死神的亲吻,精准无比地没入女子端着毒碗的手腕!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响起! “哐当!!!”毒碗脱手飞出,砸在地上粉碎!致命的毒液如同黑色的毒蛇,蜿蜒泼洒开来! 与此同时! “嘭!”囚室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轰然撞开!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外的黑暗中暴射而入!动作迅捷如电,狠辣无情! 一人如捕食的猎豹,瞬间将惨叫的女子扑倒在地,膝盖死死顶住她的脊椎,反剪双臂,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节错位声! 另外两人则如疾风般掠至云昭身边,手中寒光一闪,精钢匕首划过,粗粝的绳索应声而断! “咳咳咳……!”云昭骤然脱困,手脚麻木僵硬,猛地呛咳起来,贪婪地呼吸着涌入的新鲜空气!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借着门外涌入的火把光芒,看清了为首之人——正是汪贵那张冷峻如霜、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脸! 汪贵看都没看地上被死死按住、痛苦呻吟的女子,目光如电扫过云昭狼狈却无大碍的样子,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 他侧身,对着门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阴影,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恭敬:“陛下!云尚食已寻获!安然无恙!” 阴影中,一个挺拔冷峻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入。 玄色大氅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 萧烬!他冰冷的目光先是落在瘫软在地、惊魂未定却倔强抬头的云昭身上,确认她无碍后,那冰封般的眼神才缓缓转向地上那个如同待宰羔羊的蒙面女子。 萧烬的眼神,如同万载玄冰,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足以冻结灵魂的、纯粹的杀意。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冰冷得如同地狱的审判:“把她带回去。” “别弄死!” 第62章 谁做的? 云昭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稳。重生一世,她比任何人都惜命,却还是低估了这深宫的险恶! 她踉跄着扶住门框,望向满天繁星,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萧烬竟亲自来寻我!看来是真怕阿父军心动摇……】 正想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望来。云昭强撑着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却一软险些跪倒。 【完了完了,要被这暴君嘲笑胆小了!】 预想中的嘲讽并未到来。萧烬突然大步折返,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云昭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头顶传来帝王低沉的声音:“再多说一个字,就自己走回去。“ 云昭立刻噤声,整个人缩进那带着龙涎香气息的怀抱。余光瞥见周围侍卫惊掉下巴的表情,她恨不能把脸埋进萧烬的衣襟里。 汪贵极有眼色地厉声喝道:“今晚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割舌挖眼!“ 萧烬一言不发,算是默许。 【果然,小贵子才是萧烬真正的心腹!】 她被抱上马背,萧烬利落地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中。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间尽是帝王身上清冽的气息,让云昭浑身紧绷。 “同朕回宫。“耳畔传来带着热意的低语,“一道审问。“ 云昭轻不可闻地应了声,心跳如擂鼓。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云尚食,竟被个小喽啰吓成这样?“ 【能不怕吗!突然被打晕,醒来就是无尽的黑暗,那鹤顶红差点灌进嘴里!】 云昭攥紧缰绳,声音轻颤:“是有些怕...多亏陛下及时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萧烬放缓了马速:“那女子你认得?“ “不认识。“云昭摇头,“但能精准掌握我行踪的,必是宫中之人。一个棋子罢了,就算活着回去,她的主子也会尽快灭口。”“所以你想放过幕后之人?“萧烬语气转冷。 云昭眼中寒光一闪:“不,我要让她自食恶果。至于那女子...自有律法严惩。“ 路过国公府时,云昭犹豫道:“陛下,我阿母怕是担心坏了...“ “朕没惊动国公府。“萧烬打断她,“你确定要现在去扰他们清梦?“ 云昭心头一暖:【他竟考虑得这般周到...】 “臣……” “够了。”萧烬突然不耐地打断,“表了一夜的忠心,朕听腻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下来,“饿了,回去给朕做份桂花糕。” 云昭一怔,轻声应下。 夜风拂过,她忽然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态有多亲密。 萧烬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马儿不紧不慢地走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吓破胆了还要做桂花糕……】 【手脚现在还抖着呢……】 【算了,小厨房翻翻现成的吧,横竖我也饿了。】 云昭认命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过一盘桂花糕,闭着眼睛都能做。 回到灯火通明的紫宸殿,张福安一见云昭安然无恙,老脸瞬间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忙不迭迎上:“陛下,小厨房备了些安神汤和头条糕,您……” “谁做的?”云昭打断他,目光锐利。 张福安心领神会:“尚食,今夜……是曹云珠当值。”他声音压得极低。 云昭眸中最后一丝残余的惊悸彻底褪去,换上惯有的冰冷沉静。 她转向萧烬,声音平稳无波:“陛下稍坐片刻,用些茶水。臣这就去小厨房,为您做桂花糕。” 萧烬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汪贵,语气森然:“把人带上来。朕要亲自问问。” 张福安看着这架势,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 小厨房内灯火通明,蒸汽氤氲。曹 云珠正心神不宁地守着炉火上的安神汤,一见云昭推门而入,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得从矮凳上弹起,脸上血色尽褪,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尚……尚食您回来了?在府里……待得可好?”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云昭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 那无形的威压让曹云珠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云昭快如闪电般出手,冰凉的指尖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曹云珠耳中:“托你的福啊,曹云珠。你猜……陛下他,知道多少了?” 曹云珠瞳孔骤缩,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她强撑着,声音尖利起来,带着色厉内荏的哭腔:“尚食!奴婢……奴婢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吗?您不能冤枉好人啊!” “冤枉?”云昭嗤笑一声,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松开,同时毫无预兆地抬腿—— “砰!” 一声闷响!曹云珠只觉得小腹剧痛,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狠狠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油腻的石砖地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不等她痛呼出声,一只沾着泥泞的宫靴,已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碾上了她撑在地面的、细白的手指! “啊——!!!”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厨房的寂静!钻心的剧痛让曹云珠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叫啊!”云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靴底冷酷地加重力道碾磨,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尽管叫!看看这深更半夜,你这‘破喉咙’,能不能叫来一个救你的人!” 她微微俯身,凑近曹云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刺骨:“我能活着回来,你以为……靠的是运气?” “曹云珠,把你放在尚食局,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你是不是以为……你那点龌龊心思和手段,能瞒得过陛下?嗯?” 剧痛和云昭话语中透露出的绝对掌控与杀意,彻底击溃了曹云珠的心理防线! 她看着云昭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那只冷酷碾着自己骨节的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完了……全完了! 第63章 八公主到访 那女子被拖到萧烬面前,素衣素钗,眼神却带着股扭曲的得意。 “谁的人?”萧烬声音冷得像冰。 “能得大邺皇帝亲自审问,奴婢死也值了!”女子昂着头,竟笑起来。 萧烬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汪直的手段,该榨的都榨出来了。 女子见他不语,越发癫狂:“从前在宫里,连陛下的影子都摸不着!今日见了真龙,够本了!” “哗——!” 一杯滚烫的贡茶猛地泼在女子脸上!萧烬眼神森寒:“可惜了朕的好茶。” 女子被烫得尖叫,随即怨毒嘶喊:“您堂堂天子,竟为一个五品女官出气?可笑!那云昭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凭什么她三月封官?多少宫女熬白了头,也爬不出泥潭!” “放肆!”张福安厉喝,“死到临头还敢狂吠!你替人卖命,那人早将你卖了!油炸煎煮都是轻的!” 汪直一脚将她踹翻在地:“陛下!就是个拿了几两银子不要命的蠢货!背后指使已查明!这腌臜东西,杖毙便是!” “嗯。”萧烬眼皮都未抬,“拖远些。莫污了延英殿的地。” 【莫惊扰了她。】汪直心领神会,堵嘴拖走。 脚步声远去,殿门轻启。云昭端着白玉碟进来,身后跟着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曹云珠。 “你打了她?”萧烬目光落在云昭平静的脸上。 【当然!买凶杀我?没打死算她命大!】 云昭坦然迎视:“是,陛下。臣今日险些喝了那穿肠毒药,此刻仍心有余悸。见那婢女生得碍眼,便踹了几脚。”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无辜”的试探,“陛下…可要治臣滥用私刑、公报私仇之罪?” 萧烬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恃宠而骄。”他薄唇轻启,语气辨不出喜怒,“朕…平日是太惯着你了。”话锋一转,陡然凌厉,“打了便打了!不忠不驯之徒,该打杀便打杀,何须留着恶心朕!” 【恃宠而骄?他宠我?哈!】 “谢陛下体恤!”云昭垂首。 这一番对答,字字如针,刺得曹云珠双腿发软,那点告状的念头彻底冻僵——她知道,自己完了。 萧烬拈起一块桂花糕:“云尚食,赏你的。独乐不如众乐。张福安,你也用一块。” 张福安喜笑颜开谢恩。 云昭在小厨房已尝过,此刻也配合地吃了一块。【嗯,手艺确实精进了。】 萧烬连用三块,饮尽两杯茶,眉宇间染上倦色:“乏了。”起身便走。 云昭安然回到居所。一路张福安小心侍奉:“陛下今日劳神,早些安寝是极好的。今夜无雷无雨,定能安眠。” “嗯。”萧烬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张福安能闻,“秦王府,你的人盯死。苏家和那几个老东西,让小贵子去。一丝风…都不许漏。” “奴才明白!绝不懈怠!” 紫宸殿门合拢,萧烬屏退左右,只余张福安。“慈宁宫…也别松。”他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眸底寒光如刃,“朕把他们逼到墙角…狗急跳墙,就在眼前。” “是!”张福安躬身,身影融入阴影。 殿内,烛火摇曳。殿外,暗流奔涌。 而云昭,在短暂的惊涛骇浪后,沉入一夜无梦的黑暗。 翌日晌午,云昭刚侍奉完萧烬用膳,便见八公主萧瑶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这位金枝玉叶今日罕见地没摆出那副倨傲姿态,却掩不住眼中的急切。 “见过八公主。“云昭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心中已猜到她的来意。 “你兄长回京了?“萧瑶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 “是。“云昭垂眸,心中冷笑。前几日宫宴萧瑶未被允许出席,自然不知情。 “为何不告诉本宫?“萧瑶柳眉倒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埋怨。 云昭依旧低眉顺眼:“回公主,是臣的兄长,臣也不过见了二面罢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我兄长的事,为何要告诉你? 萧瑶咬了咬唇,突然话锋一转:“本宫已向皇兄请了旨意,要带你回府见见你兄长,你可愿意?“ 云昭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这哪是询问?分明是强人所难。但她今日偏不做这个恶人,让萧烬去头疼吧。 “臣自然愿意。“她微微欠身,“只要陛下允准。“ 萧瑶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竟亲热地上前拉住云昭的手腕:“走!本宫这就带你去见皇兄!“ 云昭暗自皱眉。此刻正是萧烬雷打不动的午休时辰,连她都不去打扰。 若贸然前去,吃闭门羹是小事,萧瑶的怒火必定要撒在她头上。 “八公主,“云昭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此刻是陛下午休时间。不如先用些点心?小厨房新做了枣泥糕、桂花糕...“ “午休?”萧瑶一脸不可思议,“皇兄何时有午休的习惯了?他不是最勤勉不过吗?” “臣也是入宫后才知晓的。“云昭语气平静,心中却忍不住腹诽:【连亲哥哥的习惯都不清楚,这兄妹情谊还真是深厚呢!】 萧瑶犹豫片刻,竟颐指气使道:“那你去看看皇兄醒了没?若醒了,立刻来禀!“ 一旁的宫人们闻言,纷纷低头掩饰眼中的不满。这个时辰,陛下马上就要接见大臣,尚食局正忙着准备茶点。八公主这般胡闹,简直不知分寸! 云昭看着萧瑶这副骄纵模样,心中冷笑:【这般自私任性的公主,嫁到谁家都是祸害。皇室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臣这就去。”她福了福身,转身往主殿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心中却已盘算好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萧瑶哼了一声,坐到了云昭尚食的位置,颐指气使:“将你们尚食的拿手好戏端来,本宫尝尝!” 小桃应是,不敢怠慢。 毕竟这位是公主。 云昭到了主殿,大门紧闭,侍卫几人,还有两位内侍守着门。 其中一内侍前来,“云尚食,陛下还在午休,您待会再来?” 第64章 皇兄,我的婚事你不管吗? 云昭话音刚落,殿内便传来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回应,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与不容置疑的威严:“进来。”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 【醒了?竟比预计早了一盏茶!】她面上不动声色,迅速对内侍吩咐:“速去尚食局请八公主,就说陛下已醒。” “是!”内侍如蒙大赦,立刻小跑着去了。 云昭这才深吸一口气,踏入殿内。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晨光。 她立刻又对殿外候着的内侍道:“传司膳,即刻奉醒神茶。” “遵命,尚食大人。” 殿内异常安静,侍寝的宫女不见踪影,连张福安也未在侧,只有小贵子垂首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云昭循着细微的声响向内殿走去,却在门口止步,隔着珠帘恭声道:“陛下可是醒了?醒神茶已在路上。”【可千万别再躺回去……】她心里默念,皇帝早起一刻,底下人就得忙乱好一阵。 “进来。”那声音再次传来,更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云昭掀帘而入。内殿光线稍暗,萧烬已自行换好了常服,墨色的龙纹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峻。小贵子收到皇帝一个眼神,立刻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找朕?”萧烬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云昭身上。 “并非臣寻陛下。”云昭垂首,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是八公主殿下有事求见陛下,特遣臣来探问陛下是否已起身。”【幸好他醒得早,否则那碗夹生粥又得落在我头上。】 萧烬未置可否,只是走到紫檀木的冠架前站定,淡淡开口:“过来,给朕戴冠。” “是。”云昭应声上前。萧烬已端坐于镜前。 她伸手取下那顶纯金打造的帝王冠冕,入手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一窒。她动作微顿,试探着轻声道:“陛下,今日午后若无朝会……这冠冕,可否……稍减?” “怎么?”萧烬透过铜镜看向她,眼神深邃,“嫌麻烦?” 【麻烦?我是怕这千斤重担压断了你的脖子!闲散半日,何必自讨苦吃?】 云昭心中腹诽,手上却不敢怠慢:“臣不敢。请陛下稍候。”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捧起冠冕,稳稳置于萧烬发顶,再拿起那根象征无上权力的玉簪,仔细穿过发髻固定好。金玉相击,发出细微清冷的脆响。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就在云昭以为这短暂的侍奉即将结束时,萧烬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云昭,”他并未回头,目光仍落在铜镜中自己的影像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时至今日,你还想着要出宫么?”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攫住了云昭的心神! 她呼吸一窒,握着发簪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为何突然问这个?试探?还是……】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答案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被死死压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都绷紧到极致之际—— 外殿清晰地传来内侍的通报声,打破了内殿令人窒息的沉寂: “启禀陛下,八公主殿下求见!” 萧烬镜中的眼神似乎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顿了顿,终是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疏离: “宣。” 萧瑶踏入殿内时,萧烬已端坐于外殿主位,周身散发着不容靠近的冷冽气息。 兄妹二人目光短暂相接,萧瑶迅速换上娇俏的笑容,屈膝行礼:“皇兄万安!好几日未见,臣妹……心里实在惦念皇兄呢。”语气甜腻,却难掩一丝刻意。 萧烬眼皮都未抬,只端起刚奉上的提神茶,浅啜一口,将那丝被打扰的不耐强行压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到底何事?” 萧瑶眼波流转,状似无意地扫过侍立一旁的云昭:“咦?云尚食……没替臣妹向皇兄说明来意吗?” 那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和甩锅的意图。 【果然来了!祸水东引,想拿我当挡箭牌?】云昭心中一凛,指尖微微蜷缩。 不等云昭开口,萧烬已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萧瑶:“她自然说了。朕问的是你——萧瑶,你到底意欲何为?” 他直接点破,语气里是洞悉一切的不耐。 萧瑶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僵了僵,见无法推诿,这才悻悻然道:“皇兄……臣妹就是想去云国公府看看!云少将军不是从北境凯旋了吗?……况且,先皇在时,也曾有意……”她话未说尽,留下暧昧的余地,目光却带着势在必得的骄矜。 萧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不着痕迹地掠过垂眸肃立的云昭,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想去便去。腿长在你身上,谁还能拦着你八公主不成?”他话锋一转,带着敲打的意味,“云尚食昨日方归家省亲,宫务繁忙,没空陪你胡闹。” 萧瑶顿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脸上光彩尽失,委屈地耷拉下嘴角:“可是皇兄!我……” “若无事,”萧烬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即刻退下!朕还有堆积如山的政事待理。”他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姿态已是不愿再谈。 萧瑶被这直白的驱赶噎住,脸上青白交错。她到底年轻气盛,又仗着几分太后的宠爱,心一横,竟直接问了出来:“皇兄!难道……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臣妹的终身大事吗?!”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云昭只觉得心脏骤然缩紧! 【完了!她真敢说!阿兄……阿兄那么好的人,绝不能卷进这滩浑水里!老天爷,求你开眼,千万别让这祸事沾上云家!】 【萧瑶是太后的眼珠子,更是太后用来染指兵权的棋子!她若嫁入云家,无异于引狼入室!阿父和阿兄的处境……】 巨大的恐惧和抗拒瞬间攫住了云昭,让她几乎窒息。 萧烬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萧瑶,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骨肉温情: “你的婚事?”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自有太后为你做主。怎么?堂堂八公主,难道还想效仿市井女子,自己抛头露面去寻夫婿不成?!” “皇兄!我不是……”萧瑶被他话里的刻薄和羞辱激得脸色惨白,还想辩解。 “退——下!”萧烬猛地提高音量,如同惊雷炸响,带着雷霆之怒,“从今往后,没有朕的旨意,你不得踏足前宫半步!再让朕看见你在此处聒噪,休怪朕不讲情面!” 萧瑶被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彻底击溃,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化作汹涌的泪水。 她死死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再也顾不得礼仪,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殿,那仓惶的背影带着无尽的狼狈和怨恨。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烬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面上无波无澜,已重新拿起朱笔,专注地批阅起奏折,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那份帝王心性的冷酷,令人心寒。 奉茶宫女战战兢兢地进来添水,又无声地退下。云昭见事已毕,正想悄然告退,远离这片压抑之地。 “云昭。” 萧烬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头也未抬,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流畅地划过。 “待会儿,于阁老要来议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留下,侍奉。” 第65章 太后施压 半个时辰后,于成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 期间云昭曾短暂离开过两次——下午茶的点心、茶品、乃至殿内熏香,样样都需她亲自过问,尚食局的担子不轻。 更棘手的是掌记宫女。 尚宫局先后派来两人,皆被萧烬毫不留情地斥退。一个嫌其“形容粗陋,污了圣目”,另一个则斥其“字如蚯蚓,不堪入目”。 云昭心中苦笑:【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偌大后宫,难道真寻不出一个合心意的掌记?】 她深知自己如今掌一局事务,分身乏术,但皇帝如此挑剔,倒像是故意要将这差事落在她头上。 待为于成奉上香茗后,云昭只得再次执起朱笔,立于御案一侧,俨然成了临时的御前掌记。 这景象落在老谋深算的于成眼中,后宫“无人可用”的窘迫感便油然而生。 萧烬似乎嫌人还不够少,又挥退了殿内其余侍奉的宫人,只留下张福安与云昭。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张福安眼观鼻鼻观心,云昭则挺直了背脊,握紧了笔杆——皇帝屏退左右,接下来要议的,必定是见不得光的密事! 果然,几句寒暄过后,萧烬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缉事厂……已在筹建之中。日后,便由汪贵统辖。”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于成,“阁老深明大义,鼎力支持,朕心甚慰。” 于成抚须,姿态恭谨却透着老辣:“此乃陛下圣心独运,深谋远虑!若能借此钳制朝野,震慑宵小,则朝纲稳固,指日可待。百官皆在陛下股掌之间,社稷之福也。” 云昭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缉事厂?!皇帝竟在暗中组建了一支直属于他的鹰犬!专司侦缉、刑狱,用以压制文官集团!】 【三个月了……我日日在这宫闱行走,竟对此毫无察觉!这份心思,这份手段……】 【什么昏聩暴君!那些污名,怕都是被他动了奶酪的政敌泼来的脏水!眼前这位,分明是蛰伏的猛虎,藏锋的利刃!】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云昭背后渗出冷汗,对帝王的认知瞬间颠覆。 萧烬面上掠过一丝松快,但转瞬即逝,眉头再次锁紧:“然则,缺银子。 户部主事之人,非换不可。只是……”他指尖轻叩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时难觅良选。” 于成沉吟片刻,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老臣斗胆,举荐晋王殿下。晋王母族累世经营钱粮,其舅父曾官至户部尚书,家学渊源。且上次统筹赈灾银两,晋王殿下调度有方,所展露之才具,实乃户部不二人选。” “晋王?”萧烬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恶,“他前些日子自请去了刑部,跟着刑部办案,倒是颇有兴致……” 他话锋一顿,未尽之意却让于成心领神会——如今的户部尚书崔建安,可是铁杆的苏渊(太后党)走狗!晋王此举,是投石问路,还是另有所图? “此事……容朕再思量,倒也不急于一时。”萧烬最终选择了搁置,显然对这个提议心存疑虑。 云昭脑海中却下意识闪过一个名字:【新上任的兵部尚书白琪!此人当年在户部行走时,理财手段可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滴水不漏!可惜……如今掌了兵部,这户部的烂摊子,怕是用不着他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收敛心神,专注记录。 “老臣遵旨。”于成躬身应诺。 气氛稍缓,萧烬命摆下午茶。 云昭立刻传令,精致的茶点很快奉上。于成蒙恩,得以陪君同饮。 茶香氤氲间,萧烬仿佛闲聊般,忽然将话题转向了云家:“说起云国公府……云峰少将军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吧?阁老家中那位才貌双全的嫡孙女,不知可曾许配人家?云峰少年英雄,阁老门庭清贵,若得联姻,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他语气随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云昭瞬间绷紧的侧影。 于成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陛下关怀,老臣感激不尽。只是……老臣膝下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孙女,自幼娇惯,她的终身大事,老臣也不敢独断,还需回去问问那丫头自己的意思。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啊。” 一番话,既全了皇帝面子,又委婉地表达了需要斟酌,更抬出了“小辈意愿”这块挡箭牌。 萧烬闻言,也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再提此事,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谈。 于成前脚刚走,殿内茶点残局尚未收拾干净,太后宫中的懿旨后脚就到了——急召皇帝。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殿内,最终定格在云昭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张福安,云昭,随朕去慈安宫。” “是。”两人心头俱是一凛。 踏入慈安宫,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名贵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刻意营造着病榻愁云。 云昭一眼便瞥见坐在太后榻边、眼圈红肿的萧瑶,心中顿时雪亮:【果然来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是搬出太后,要硬塞萧瑶这颗毒棋进云家了!】 【想借联姻染指兵权?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就算阿兄迫于压力娶了她,也绝不会为你们这对老虔婆和狗贼秦王卖命!】云昭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愈发恭谨垂首。 “皇兄!”萧瑶一见萧烬,立刻扑上前,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天塌地陷,“母后……母后她病得好重!御医们束手无策,如今连床都……都起不来了……” 萧烬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换上了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担忧,几步抢入内室,声音带着急切的关怀:“叫太医了没有?!一群废物,养着何用!” 他几步便冲到华贵的凤榻前,一把握住周太后搁在锦被外的手,姿态殷切又自责,“太后!您何时病的?竟如此沉重!是朕疏忽,是朕不孝!自今日起,朕定当日日前来侍奉汤药,直到您凤体安康!” 云昭跟在后面,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榻上“病弱”的太后。只一眼,她便险些冷笑出声:【装得倒像!这脸色白得跟刷了墙似的,偏偏扑的粉太厚,簌簌往下掉,枕头上都积了一层白霜!】 萧烬握着太后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随即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沾了白粉的明黄枕面,眸底深处闪过一丝讥诮的冷光。 周太后适时地剧烈咳嗽起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反手紧紧抓住萧烬的手腕,力道之大,哪里像个病入膏肓之人?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哀伤: “皇帝……哀家知道你最是孝顺……能来看哀家这一次……哀家就……就心满意足了……” 她喘息着,浑浊的老眼努力聚焦在萧烬脸上,充满了“慈爱”与“不舍”,“哀家老了……不中用了……看着你们兄妹都长大成人……心里……心里是欢喜的……只是……唯独阿瑶这丫头……哀家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啊……” 第66章 龙颜震怒 萧烬握着太后的手,脸上那份虚假的关切瞬间凝固,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母后莫忧。阿瑶是朕的皇妹,金枝玉叶,朕自会为她择一门当户对的良配,绝不亏待。” “良配?”周太后猛地抓紧他的手,浑浊的眼中射出急切的光,图穷匕见,“哀家看云国公的长子云峰就极好!少年将军,英武不凡!皇帝,你即刻下旨赐婚,哀家……哀家便能安心闭眼了!”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一句,试图用“临终遗愿”来绑架。 云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来了!她真敢说出口!】指甲瞬间掐进掌心,心中疯狂呐喊:【不!萧烬!你绝不能答应!】 萧烬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疏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太后,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太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落,“朕是皇帝,也是阿瑶的兄长。但云峰,更是朕倚重的边关大将!他的心意,朕难道不该问一问?皇室尊贵,却也不能仗势欺人,强扭的瓜,焉知是甜是苦?” 他话锋一转,凌厉如刀,“更何况,云峰此番归京只为省亲,不日便要重返北境!那里是苦寒之地,黄沙漫天,刀兵无眼!太后,您当真忍心让金尊玉贵的阿瑶,去那等地方受苦?朕……心疼阿瑶,更不忍看她受此磋磨!” 云昭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虚脱:【好!好一个冠冕堂皇又无可辩驳的理由!萧烬,干得漂亮!你再次证明,你不是任人拿捏的昏君!】 “咳咳咳!”周太后被这番滴水不漏的推脱激得真咳了起来,脸色由装出来的惨白转为愤怒的铁青,她猛地拍了一下床沿,声音尖利刺耳:“你是皇帝!一道圣旨下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何须问!何须管他愿不愿!这天下,还有你赐不了的婚?!” 萧烬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滔天的失望!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震怒:“太后!您可还记得云国公此刻身在何处?!他正率军南下,为朕、为这江山社稷,在荆襄浴血平叛!将士在前方搏命,您却在后方逼迫朕,用一道强扭的姻缘圣旨去寒功臣之心、乱将帅之志?!” 他向前一步,气势如渊似岳,压迫得整个内室空气都为之凝滞,“朕倒要问问太后您!此时此刻,您心心念念的,到底是谁家的江山安稳?!您这般作为,究竟是在为谁筹谋?!” “你!你竟敢如此质问哀家?!”周太后被戳中心底最阴暗的算计,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精心涂抹的白粉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因暴怒而涨红的皮肤,她指着萧烬,声嘶力竭,“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别忘了你的皇位!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阿瑶是你的亲妹妹!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外姓的臣子?!” “轰——!”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仿佛冻结成冰!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 云昭只觉得一股寒意刺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门框上。 【终于撕破脸了!她心里何曾有过萧烬这个儿子?她眼里只有秦王和自己!为了私欲,连国事大局都能踩在脚下!】 萧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啜泣都忘了,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萧烬猛地站直身体,挺拔的身姿如同出鞘的利剑,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凛冽帝王威压! 他面色沉冷如万载玄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砸下:“朕的皇位,是太后给的?”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那太后您今日便下一道懿旨,将朕废了如何?!” 他目光如电,扫过太后惊愕扭曲的脸,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主宰一切的绝对意志:“朕如今,是这大邺江山之主!执掌乾坤,乾纲独断!朕敬您为母后,是孝道!但您若再想如从前般对朝政指手画脚、横加干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恐的萧瑶,最终定格在太后脸上,话语中的威胁冰冷刺骨,“——那便是牝鸡司晨,违背祖制!先皇在天之灵,可曾允您干政?!朕乃皇长子,继位登基,名正言顺,有何不妥?!” “够了!”萧烬袍袖猛地一挥,仿佛要斩断一切虚伪的牵绊,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最后的决绝: “从今往后,太后不必再费心装病,更不必寻些由头叫朕前来,行这磋磨人心之事!您就在这慈宁宫中,安心——颐养天年!”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锁住周太后,“至于您心心念念的亲生儿子秦王,还有您这宝贝女儿长公主的安危荣辱……” 萧烬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从此刻起,皆在朕,一念之间!” “张福安!”他厉声喝道。 “奴才在!” “传朕口谕:自即日起,太后需静心养病,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慈宁宫半步!违者,视同谋逆!” 冰冷的旨意如同寒铁铸就的牢笼,轰然落下! “遵旨!”张福安声音发颤,却无比清晰。 话音未落,萧烬已不再看那凤榻上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的太后一眼,转身,龙行虎步,玄色龙袍在身后翻涌如怒涛,带着席卷一切的威势,大步流星地踏出内殿,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室死寂和太后那根枯槁的、颤抖着指向虚空却再也发不出完整音节的手指:“你……你……孽障!孽障啊——!” 云昭与张福安被这惊天变故骇得心惊肉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小跑着跟上那决绝的背影。 张福安一边追一边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保重龙体!龙体要紧……” 云昭更是心有余悸,一路疾奔回尚食局,胸口剧烈起伏,她一把抓住正在当值的武灵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有些破音:“快!立刻!备上最上等的清火静心茶!要快!陛下……陛下龙颜震怒!” 第67章 云昭是福星 延英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仿佛隔绝了慈宁宫的污浊空气。然而,殿内却酝酿着另一场更可怕的风暴! “哐当——!”一声巨响,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檀龙椅,竟被萧烬一脚狠狠踹翻!沉重的椅子砸在金砖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哗啦——!”紧接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珍本古籍,如同遭遇飓风般,被他狂暴地横扫而下!雪白的纸页、断裂的玉轴、碎裂的砚台……如同战场废墟般狼藉满地! “砰——!”带着骨裂般闷响的一拳,狠狠砸在盘绕着九条狰狞金龙的琅琊柱上!整个大殿仿佛都随之震颤! “好!好得很!好得很呐——!”萧烬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滔天的屈辱、愤怒和不甘,“朕是皇长子!继位登基,天经地义!是先帝亲口遗诏!她凭何?!凭何用那点龌龊心思来威胁朕!!” 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周身弥漫着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剩下一个被至亲背叛、逼至绝境的狂怒之人! 张福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五体投地趴伏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息怒!息怒啊!您当然是名正言顺、天命所归!当年先慈昭贵妃娘娘,乃是先帝潜邸元配正妻!后来……后来封妃也是被奸人所害,蒙受不白之冤!奴才们……奴才们都清楚!都记在心里啊!”他涕泪横流,只想熄灭这焚天怒火。 “清楚?!记着?!又有何用!”萧烬猛地转身,指着殿外慈宁宫的方向,指尖都在颤抖,声音嘶哑如泣血,“朕的亲兄弟!朕的亲兄弟日夜想着谋反!夺朕的江山!朕一心敬着、供着的‘母后’!只为一己私欲,不惜拿国事当筹码,拿功臣当棋子!这诺大的朝堂,这深不见底的后宫!可有一个人!真正站在朕的身边?!替朕考虑过半分?!为这江山社稷着想过一丝一毫?!” 张福安拼命磕头,砰砰作响:“有!有啊陛下!奴才们!奴才们永远站在陛下身后!为陛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在所不惜!陛下……陛下您再忍忍!没有铁证……还需从长计议啊陛下!” “忍?!朕忍够了!”萧烬狂吼一声,被背叛的怒火和无处宣泄的憋屈再次冲垮理智,他猛地又是一拳,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再次砸向那冰冷的琅琊柱! “咔嚓!”一声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 鲜血,瞬间从他紧握的拳峰迸溅出来,染红了狰狞的龙鳞,顺着冰冷光滑的柱身蜿蜒流下,刺目惊心! “啊——!陛下!!”张福安惊恐欲绝,魂飞魄散地尖叫起来,“太医!快宣太医!快啊——!” “滚!都给朕滚出去!谁敢宣太医!朕砍了他的头!”萧烬如同暴怒的凶神,厉声咆哮,阻止了所有试图靠近的宫人。他喘着粗气,任由鲜血滴落,仿佛那剧痛才能稍稍平息心头的滔天巨浪。 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 奉茶的宫女端着托盘,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半步也不敢踏入这修罗场。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却异常镇定的身影,端着一盏热气袅袅的青玉茶盏,从她身边平静地走过,径直踏入这片狼藉与血腥之中。 是云昭。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扫过那染血的龙柱,最终落在那只鲜血淋漓、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心中默念:【万幸,只是伤手,未曾杀人。万幸,风暴已过,尚留余地。】 【可这伤……】她秀眉微蹙,目光落在狰狞的伤口和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上,【必须立刻处理!】 她将温热的清心茶稳稳放在唯一还算完好的御案一角,无视了帝王的暴怒和满殿的肃杀。深吸一口气,她鼓起莫大的勇气,走到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帝王面前,声音清晰而镇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静力量: “陛下,您的手受伤了,伤口颇深,需及时处理,以免恶化。请允臣为您包扎。” 萧烬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眸如同噬人的凶兽,死死盯住她!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灵魂都洞穿,带着无尽的戾气和怀疑。 云昭迎着他噬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她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沾满鲜血、微微颤抖的帝王之手。 指尖传来的冰冷和粘腻,让她心头一颤,但动作却无比沉稳。 她仔细检查伤口:拳峰处皮开肉绽,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节边缘!显然是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蹭掉了一大块皮肉! 右手!还是握笔执剑的右手! 这剧痛,怕是钻心刺骨,三日难消! 没有丝毫犹豫,云昭迅速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上好的金疮药粉。 她动作麻利而精准,将药粉均匀洒在狰狞的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萧烬手臂肌肉猛地一绷! 但他竟硬生生忍住了,没有抽回手,只是那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接着,她取出干净的素白棉布,动作轻柔而娴熟地缠绕包扎,最后打上一个牢固又利落的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专业和冷静,仿佛她包扎的不是暴怒的帝王,只是一个普通的伤员。 “陛下,伤口已包扎妥当,但这疼痛难忍。臣稍后会让太医开些镇痛安神的汤药送来。”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生怕再触怒这头濒临崩溃的雄狮。 张福安见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用眼神指挥着几个胆战心惊的小太监,手脚麻利却又悄无声息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云昭端起那盏尚有余温的清心茶,双手奉到萧烬面前:“陛下,方才动怒,想必口干舌燥。喝口茶,润润喉吧。” 茶水确实已有些微凉。 但萧烬盯着她清澈镇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关切和职责所在。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接了过来,仰头,将那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股清冽微苦的茶香滑入喉咙,似乎真的稍稍浇熄了一丝心头的灼热和腥甜。 至少……她拿来的东西,是可以入口的,是安全的。 这个念头一起,萧烬狂暴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他猛地意识到,自打这个将门之女入宫三月…… 那些堆积如山、令人窒息的奏折,似乎处理得顺畅了些; 那些辗转难眠、噩梦缠身的夜晚,似乎安稳了些;那些食不甘味、如同嚼蜡的御膳,似乎……也变得合口了许多。 她就像一缕清风,一道微光,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拂去了他身边的些许阴霾和沉重。 云昭是福星! 就在这时,云昭做了一件让张福安几乎心脏停跳的举动——她竟然,轻轻地,极其自然地,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萧烬那沾着点点血迹的玄色龙袍衣袖! 动作轻微得如同羽毛拂过。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柔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陛下,怒火伤肝。臣……臣新研制了一种糕点,名唤‘落玉’,取其温润如玉、入口即化之意。陛下能否……移步尚食局,尝尝鲜?也好给臣指点一二,看看哪里还需改进?” 第68章 后宫风云 张福安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这……这云尚食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此时“邀宠”?!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萧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暴戾似乎在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张福安快要窒息时,萧烬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呼——!”张福安紧绷到极致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出来,后背的冷汗瞬间冰凉一片。 天爷!这场差点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总算是……被这位胆大包天又心思玲珑的云尚食,用一盏茶、一包药、和一碟子“落玉”糕,给……暂时按下了! 萧烬被云昭带着出去。 张福安指挥着内侍收拾残局。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过,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延英殿内那场帝王震怒留下的狼藉与血腥,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御案整齐,龙椅归位,琅琊柱上的血迹也被精心擦拭,只留下一点难以察觉的暗痕。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熏香,试图掩盖那片刻前的惊心动魄,却更添一丝欲盖弥彰的诡异平静。 …… 与此同时,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慈宁宫,却彻底沦为了冰冷的囚笼。 沉重宫门紧闭,御前侍卫如同铁铸的雕像,面无表情地驻守在每一个出入口。 昔日穿梭如织的宫人消失无踪,连鸟雀都仿佛绕道而行,死寂得令人窒息。 萧瑶哭红了双眼,被毫不留情地“请”出了慈宁宫的范围。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宫墙之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看着自己尊贵身份轰然崩塌的象征。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攫住了她,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心脏。 她猛地提起裙裾,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向李妃——李漾之的宫苑。 李妃之父乃吏部尚书,位高权重,更是与权倾朝野的苏相私交甚笃。 而苏渊,众所周知,是太后在朝堂最有力的臂膀! 如今,能救太后的,似乎只有这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了! 李漾之看着妆容凌乱、哭得梨花带雨的萧瑶闯进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警惕。 她挥退了所有侍立的宫人,殿内瞬间只剩下她们二人,空气凝滞。 “八公主殿下,”李漾之的声音带着疏离的客气,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您这般失仪闯入我的宫室,实属不妥。您的婚事,自有陛下圣心独裁。来寻我?怕是找错了庙门。” 自张贵妃暴毙、苏明璃失宠被幽禁后,萧烬对后宫如同弃履,再未踏入半步。 李漾之深知,此刻与太后沾边,无异于引火烧身。 “李妃!李娘娘!”萧瑶扑上前,几乎要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求求你!你阿父是吏部尚书!你传信给他!让他转告苏相!救救太后!皇兄……皇兄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我……我连一张字条都送不出宫去了!” 李漾之眉心微蹙,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萧瑶的触碰。她走到窗边,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空旷的庭院,确认绝无耳目,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提点: “公主殿下,您究竟为何非要去触陛下的逆鳞?!”她盯着萧瑶通红的眼睛,字字诛心,“云家手握重兵,是陛下北境屏障!他们的婚事,是陛下手中制衡朝野的筹码!您和太后娘娘,为何偏要去碰这最硬的钉子?!” 萧瑶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剩下哽咽:“可是……可是太后怎么办?她本就凤体欠安,如今慈宁宫如同死牢,只有太医能进出片刻……李妃,我求你了!只需你传一句话!就一句话!” 李漾之看着眼前这个被宠坏又愚蠢透顶的公主,心中只剩冷笑和鄙夷。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刻板的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 “公主殿下,后宫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前朝诸公,岂会不知?不过是时辰早晚罢了。” 她微微倾身,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您若还想活着,将来嫁个体面人家,安安稳稳度日……此刻最该做的,是回到您的宫室,关起门来,安安分分地——等!” “至于太后娘娘,”她直起身,目光望向慈宁宫的方向,毫无温度,“陛下仁孝,只是令其静养罢了。一时禁足,伤不了凤体。您,过虑了。” 这逐客令,冰冷彻骨。 萧瑶最后的希望被彻底碾碎。她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踉跄着被李妃的宫人“请”了出去,背影仓惶绝望,消失在深宫甬道的尽头。 殿门在萧瑶身后关上。 李漾之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算计。 她厉声对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下令,声音如同寒铁:“都给本宫听好了!从今日起,若再有人胆敢放八公主踏入我这宫门半步——”她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瑟瑟发抖的面孔,“你们,连同你们的家人,就都去掖庭最苦的寒窑里,熬到死吧!” “是!娘娘!奴婢\/奴才遵命!”众宫人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恐惧深入骨髓。 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便是李妃。 其余十数位嫔妃,在经历了张贵妃、苏贵妃的接连倒台,以及太后这尊大佛的轰然“病倒”后,早已如同惊弓之鸟,缩在自己的宫室里战战兢兢,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后宫的天,彻底变了! 太后被幽禁,后宫大权瞬间真空。 名义上,落在了尚宫局之首——尚宫吴令仪手中。这位吴尚宫,年近四十,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鹰,是宫里的老人,行事向来规矩森严,手腕强硬。 然而,另一个名字也悄然浮出水面——姜清英,五品尚仪。她年纪虽轻,却以雷厉风行、心思缜密着称,更难得的是,她曾在御前伺候过笔墨,深谙帝王心思,非寻常女官可比。在张苏二妃当道时,她便因不肯同流合污而备受打压,如今,蛰伏的猛虎似乎嗅到了机会! 权力更迭的第一次碰撞,来得迅疾而猛烈。 当日下午,六宫有品级的尚宫、尚仪等女官齐聚尚宫局正堂议事。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 吴令仪端坐主位,姿态威严,正要开口训示,安排新规。 下首的姜清英却忽然抬起眼帘,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直视着吴令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瞬间打破了堂内虚伪的平静: “吴尚宫,”她语速平缓,却字字锋芒毕露,“慈宁宫既已‘静养’,六宫诸事,是否也该……改改章程了?毕竟,旧主子定的规矩,未必合新主子的心意。您说,是么?” 第69章 六局议事 云昭端坐于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内无形的刀光剑影都与她无关。 她只想做个安静的背景,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议事堂。 然而,权力的漩涡岂容她轻易抽身? 尚宫吴令仪刻板的目光如同探针,精准地锁定了她,声音带着不容回避的尖锐:“云尚食,”她刻意停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云昭,“你为何缄默不语?如今你才是陛下身边第一得意之人,深得圣心信赖。这六宫之事,难道你就没有半点高见?” 瞬间,数道或探究、或嫉妒、或审视的目光,如同芒刺般扎在云昭身上。 云昭缓缓抬起眼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被问及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疏离的弧度:“谢吴尚宫抬举。只是,这后宫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六宫各司其职,本就该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解难。” 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统领六宫,协调诸局,向来是尚宫局的权责所在。吴尚宫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我等自然唯尚宫马首是瞻。其余四局(尚仪、尚服、尚寝、尚功),虽各有职司,亦需尚宫局居中调度,方能使诸事井井有条。” 【权柄?烫手山芋罢了!谁爱要谁拿去!一个尚食局就够我忙得脚不沾地了!还得时不时被拉去顶尚寝、尚仪、甚至尚宫的缺!这红人谁爱当谁当去!】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 话音刚落,尚寝局赵莲月便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云尚食太过谦了!我等哪里比得上您?如今我这尚寝局的差事,也多赖您时常援手分担,我真是感激不尽呢!” 紧接着,尚仪姜清英那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如同冰珠落玉盘,带着明显的讥诮:“赵尚寝所言极是。如今我这尚仪局,也因云尚食‘劳苦功高’而轻省不少。知道的,是云尚食能干,不知道的……”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吴令仪,最后落在云昭脸上,“……还以为这六宫之首,已然易主,成了尚食局了呢!” 这顶“僭越”的大帽子,扣得又狠又毒! 云昭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目光平静地迎向姜清英充满挑衅的眼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姜尚仪此言差矣。身在何处,执掌何司,是生是死,荣辱浮沉……”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不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她看着姜清英骤然一僵的脸色,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直白:“陛下吩咐了,我们这些做事的,便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儿。难道……姜尚仪被陛下调配差事时,敢说一个‘不’字?还是赵尚寝,你有这份胆量,能拒了陛下的旨意?” 一席话,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议事堂!空气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唇枪舌剑的姜清英和赵莲月,此刻脸色青白,如同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吴令仪的眼神也沉了沉。 云昭仿佛没看见众人的难堪,悠然端起茶盏,又啜饮了一口,才缓缓道: “今日既坐在这里,想必诸位所思所想,都是如何将各自分内的差事办得更好,为陛下分忧。”她放下茶盏,目光澄澈,“何必非要分出个孰轻孰重、孰高孰低?依我看,便是吴尚宫居中统领调度,我等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听凭派遣便是。” 她站起身,姿态从容,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茶点:“今日这议事所用的清茶细点,是我尚食局所供。这议事厅的一应布置洒扫,是姜尚仪手下宫人所为。若非吴尚宫召集,我等又岂能齐聚于此?” 她微微颔首,“陛下午憩将醒,尚食局还需准备下午的茶点,臣,先行告退。” 说罢,云昭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裙裾微扬,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议事堂。 背影挺直,带着一种不欲纠缠的决绝与疏离。 吴令仪望着云昭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云昭会恃宠而骄,却没想到对方不仅主动将权柄推回,言语间还处处维护尚宫局的地位,将她捧在高处。这份“抬举”,让她既意外,又隐隐有些不安。 她定了定神,沉声道:“云尚食所言甚是。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回去,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莫生事端!散了吧!” 后面那些低低的议论和揣测,云昭已听不到了。 她的心思早已飞回尚食局那熟悉的灶台与案板间。 【下午茶……陛下昨日动了大气,又处理了一堆糟心事,得弄点既清爽又提神的……】 她步履加快,脑海中飞快盘算着新的糕点方子,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杀机的会议,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议事堂外,长长的宫道上。 姜清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脚步急促,手中的帕子几乎被绞碎。 吴令仪从后面赶上,看着姜清英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斥道,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姜清英!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沉浮这些年,怎地今日反倒不如一个刚崭露头角的新人沉得住气?!” 姜清英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吴令仪走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字字如刀,戳破那点可怜的骄傲: “她是云国公府的嫡女!是将门虎女!入宫掌尚食,那是‘纡尊降贵’!陛下用她,看中的是她背后的云家军权,是她这份‘不争’的清醒!” 她盯着姜清英瞬间煞白的侧脸,语气更冷:“你呢?你是什么出身?苦水里泡大的宫女!能爬到五品尚仪,已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你跟她比?拿什么比?!她今日那番话,看似推让,实则句句点醒你我的位置!连这点最简单的立身之本都看不透,你这些年,真是白熬了!” 吴令仪的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姜清英的心底!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中翻涌着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点醒的、冰冷的恐惧与……更深沉的恨意。 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快步消失在宫道拐角,只留下一个充满怨毒与野心的背影。 第70章 尚食要做中宫? 延英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云昭侍立一旁,看似平静,实则心弦紧绷。 前朝汹涌的暗流终于拍击到御座之前——后宫空虚,帝嗣未立,文臣们以此为柄,字字诛心!矛头甚至直指她这个“得宠”的女官! 果然,散朝归来的萧烬,周身裹挟着雷霆之怒,踏入殿门的瞬间,压抑的戾气便席卷开来! “朕的后宫!朕的子嗣!何时轮到他们指手画脚?!” “无太子?还要太医给朕‘整治’?!” “倚重女官?依赖内侍?宠爱宫女?!好!好一个‘字字珠玑’!” “这群蠹虫!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尽在鸡毛蒜皮上做文章,给朕添堵!” 他怒极反笑,猛地抄起案上的青玉茶盏就要砸下!目光却瞥见一旁侍立的云昭,那双清亮的眸子正紧紧盯着他手中的茶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烬动作一滞,高举的手缓缓放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掀袍坐下,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给朕等着!这帮狗东西!” 云昭垂眸,心中了然:【苏渊、太后、秦王一党被重创,这群文臣爪牙岂能不急?这是最后的反扑!】 【擒贼先擒王!苏渊这老贼一倒,文官集团自溃!】 【三月之期已过……萧烬未死,一切皆变。重生之局,早已不同。】 萧烬听到她冷静清晰的心声,翻腾的怒火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周身那股骇人的戾气也随之收敛。 【咦?怎么突然安静了?】云昭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她适时上前,双手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 萧烬接过,并未细看,带着余怒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一股奇特的甘润之感悄然弥漫,瞬间抚平了喉间的灼痛与干涩。 他微微一怔,放下茶盏,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一丝,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今日这茶……加了什么?一丝清甜入喉,润燥生津。” 云昭心头微松,解释道:“回陛下,添了些罗汉果。早朝议事,唇枪舌剑,最是耗津伤喉。臣见小桃摆弄茶叶时想起,罗汉果性凉润喉,与单丛乌龙的醇厚相配,能生出一丝细腻回甘,或可稍解陛下喉间不适。” 她语气平稳,却透着专业与用心。这罗汉果凉性,不可久用,但对付萧烬这几日的肝火,正是对症。 张福安垂手侍立,心中暗赞:陛下这脾气,也就云尚食能如此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这份对龙体、气候、心绪的体察入微,连前任尚食素英也望尘莫及。 萧烬显然受用,眉宇间的阴霾散了大半,又自行续饮了两盏。这位大邺的帝王,终究是嗜好那一点恰到好处的甜意。 …… 翌日散朝,萧烬步履虽快,却难掩处理完朝务的疲惫,眉宇间又带着一丝习惯性的期待,径直步入延英殿。 他落座御案后,手习惯性地伸出—— 奉上的茶盏,却非昨日那温润甘甜的熟悉滋味。侍立在侧的,也非那道沉静如水的熟悉身影。 他端起茶盏,只浅浅抿了一口,眉头便倏然蹙紧,搁下茶盏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扫向奉茶的宫女:“你是……司膳监的人?”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武灵玉心头一紧,恭敬垂首:“回陛下,奴婢武灵玉,司膳局掌印。” “茶都不会配?”萧烬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蕴含着无形的重压,“不会,就去请教云尚食。少拿这等粗陋之物,来膈应朕。”他毫不掩饰对眼前茶汤的嫌弃。 武灵玉心知肚明,陛下迁怒的不是茶,而是奉茶的人未换。她硬着头皮,声音清晰而恭谨:“陛下息怒。云尚食昨夜为研制新膳方,熬至三更。今晨又侍奉陛下早膳,此刻……实在精力不济,正在休憩补眠。” 萧烬闻言,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武灵玉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被打断期待的、深沉的探究,声音低沉了几分:“哦?这么说来……你是在为云昭鸣不平?” 武灵玉背脊微僵,依旧垂首:“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据实以告。陛下可要奴婢即刻去请尚食前来?” “不必。”萧烬打断她,指尖在案上轻叩,“朕问的是茶。为何换了?” 武灵玉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回陛下,云尚食言道,罗汉果性凉,不宜日日饮用。今日便换了性温醇和的普洱。且尚食观陛下晨起心情尚佳,茶中便无需再添他物调和。” 萧烬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那杯被嫌弃的普洱,最终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退下吧。” 武灵玉暗自松了口气,恭敬退下,背后已沁出一层薄汗。 云昭补眠起身,换了身清爽的宫装,刚踏出偏殿,便遇上了退出来的武灵玉。 “武姐姐,”云昭轻声询问,“今日陛下心情如何?” 武灵玉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尚可。” 云昭点头:“那我去看看午膳备得如何,这边就有劳武姐姐了。” 武灵玉脚步微顿,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几个内侍离得尚远。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云昭耳畔,带着一种急切的警醒:“云尚食……当真不打算离宫么?如今瞧着,陛下是越发离不得你了。难不成……尚食竟存了入主中宫的心思?”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无波:“谢姐姐提醒。姐姐此刻……倒是比我清醒许多。” 武灵玉紧盯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尚食家世显赫,有父兄倚仗,家人疼爱,自身更是文武兼修,心思玲珑。若论资格,入主中宫……倒也并非妄念。” 她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试探。 云昭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姐姐提醒得……是时候。” 这句“是时候”,带着一丝微妙的沉重。 武灵玉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福身行礼后快步离去。 云昭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武灵玉那几句直指核心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瞬间在她心头激起千层浪,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阴霾。 皇帝……他该不会……真对她存了那份心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第71章 尚食,你是不是梦到我了啊? 想想看,能住在延英殿偏殿的能有几人? 云昭不仅住了,还住得极近——近到萧烬若喊一声“传膳”,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紫宸殿虽是帝王寝宫,可萧烬十有八九都宿在这处理政务的延英殿。 然而今日,一切都透着反常。 午膳时分,布菜的不是云昭,换成了司膳局的宫女。 下午茶点,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缺席。 萧烬终于按捺不住,状似随意地问:“云尚食……还在补觉?” 侍奉的宫女慌忙跪下:“回陛下,尚食……尚食在小厨房忙碌,并未歇息。” 张福安也觉出异样,这一整天竟未见云昭露脸:“陛下,奴才去瞧瞧?许是尚食局事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 “罢了。”萧烬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奏疏,却显得心不在焉。 晚膳时分,云昭依旧不见踪影。 萧烬开始夜读,奉茶的、掌记的,都按部就班换成了其他人,规矩一丝不错,却处处透着一种冰冷的陌生。 奏疏上的字迹仿佛在跳动,萧烬烦躁地推开。 茶水入口寡淡无味,他蹙眉放下;抬眼瞥见一个内侍腰带微斜,立刻斥责;目光扫过张福安的下颌,竟挑剔道:“张福安,你这脸……怎地没收拾干净?瞧着有胡茬似的!” 张福安愕然,心头哭笑不得:他净身入宫都三十多年了! 陛下这分明是……找不到茬,开始无差别迁怒了! 他苦着脸躬身:“陛下息怒,奴才……奴才这就去净面!奴才……奴才这就去寻云尚食!说不准她正为陛下研制新的夜宵点心呢?上次那落玉糕的滋味……” 萧烬沉默片刻,终是“嗯”了一声。 张福安如蒙大赦,刚退至门口。 “等等!”萧烬却忽然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别扭,“朕同你一道去!她定是躲在哪里偷吃好东西,还瞒着朕!看朕……看朕不揪她个现行!”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大步流星地走下御阶。 张福安连忙侧身让路,紧跟在后。两人穿过回廊,直奔小厨房。 小厨房灯火通明,却只有两名值守的宫女在擦拭灶台,不见云昭踪影。 张福安心中一沉,急声问:“云尚食呢?!” 宫女慌忙跪倒:“回总管,今夜是奴婢们当值。尚食……尚食说去看新采买的食材了,让奴婢们在此守着。” 就在厨房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云昭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将自己缩进更深的黑暗中。 她屏住呼吸,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清晰对话,心跳如擂鼓。 看到连萧烬都亲自找了过来,她更是一步也不敢挪动,只盼着他们快快离开。 萧烬带着张福安转身离开小厨房区域。 躲在暗处的云昭这才长舒一口气,轻轻拍着胸口:【可算走了!赶紧溜回偏殿歇会儿,今日这面是万万不能见了!】 前方回廊上,萧烬的脚步猛然顿住! 原来她就在附近!还刻意躲着朕?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不悦。云昭至今不知他能“听”到她的心声。 云昭的心声再次清晰传来:【怎么又停了?!快走啊!今日诸事不宜,尤其不宜面圣!】 萧烬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未再挪步。 张福安不明所以,只能垂手侍立一旁。 萧烬目光微闪,忽然改变主意,对张福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拉着老内侍隐入旁边更浓的树影里。 云昭探头探脑,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从巨大的琅琊柱阴影里飞快地窜出来,做贼似的溜回了自己的偏殿。 张福安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陛下……云尚食这是……?” 萧烬眉头紧锁,眼神幽深:“去查。今日她都见了谁,说了什么。”这反常的躲避,必有缘由。 “是!”张福安领命。 …… 夜深人静。 云昭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室内似有动静。她以为是值夜的小桃,含糊嘟囔道:“小桃……渴……倒杯凉茶来……” 没有回应,但清晰地听到了倒水声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云昭困得睁不开眼,勉强坐起,伸手接过递来的茶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随手将空杯塞回对方手里,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不知几更了……你也去歇着吧……明早陛下的早茶……按我写的单子来……别弄错了……”她习惯性地叮嘱。 依旧无人应声。云昭觉得有点奇怪,但困意如山倒,也懒得深究:“……你怎么了?话这么少……武姐姐训你了?……我跟你说过……要沉住气……她那人嘴硬心软……总提醒我……”她语无伦次,意识又开始模糊。 脚步声停在了桌几旁。 云昭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含糊道:“……我困……睡了……你自便……”声音渐弱。 黑暗中,萧烬看着床上那团拱起的被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看见她的棉被斜斜滑落了一角。 他无声地走近,动作极轻地将被子拉起,仔细替她掖好被角,这才悄然退出了房间。 …… 翌日清早。 云昭盯着小厨房备好早膳,刚出来就碰见了小桃。她关切地问:“心情好些没?别钻牛角尖,知道吗?” 小桃一脸茫然:“尚食,我心情很好啊?没钻牛角尖。” 云昭也愣住了:“那你昨夜去我房里,给我倒水盖被子,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啊?”小桃眼睛瞪得溜圆,“昨夜?我没去过您房里啊!尚食,您是不是……梦到我了?” 云昭瞬间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不是小桃?! 那半夜悄无声息潜入她房中,给她倒水、盖被子的……还能有谁?! 一个名字带着惊雷般的寒意劈入脑海——萧烬?! 他疯了吗?!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她! 不行!今日必须继续消失! 她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位皇帝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第72章 谁适合做皇后? 晚膳时分,延英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玉盘珍馐摆满御案,香气氤氲,却丝毫驱不散那无形的冷压。 萧烬端坐主位,银箸未动,深邃的眼眸扫过殿门,那里空无一人。 张福安侍立一旁,只觉得那无形的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几乎要将他冻僵。 他实在扛不住了,硬着头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奴才……奴才这就命人再去催催云尚食?” “嗯。”萧烬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冰冷的音节,算是默许。 很快,小内侍连滚爬爬地回来复命:“陛…陛下!云尚食……她去、去炭库了!说是冬日将至,各处炭火数目对不上,需得亲自核查清楚……” “砰!”一声轻响,是萧烬指节叩在紫檀御案上的声音。 殿内温度骤降! 他抬眸,眼底寒光凛冽,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去传朕口谕。告诉云昭,她今日备的晚膳——不合朕意!朕胃痛难忍!让她即刻滚回来领罪!” “是!是!奴才遵旨!”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是飞奔着出现在殿外长长的甬道上。 云昭气息微喘,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颊边,心中惊疑不定:【胃痛?怎会!明明都是温补滋养、最合时令的菜品!火候、配伍都反复斟酌过,绝无差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好微乱的衣襟,才缓步踏入殿内。 她姿态依旧恭谨,屈膝行礼:“陛下恕罪。臣听闻陛下胃脘不适,不知除了胀满,可还有灼痛、泛酸?臣即刻撤换膳食,为陛下重新调配。” 萧烬挥了挥手,如同驱散蚊蝇。 张福安如蒙大赦,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相对无言的二人,空气仿佛凝固。 “试菜。”萧烬的声音毫无波澜,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云昭,“你,亲自试。一道一道,给朕试清楚,看看到底是哪道菜——不合朕的脾胃!” 云昭垂首:“是。”她拿起备用的银箸,走到御案前,神态专注,如同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她将每一道菜都夹起一小份,细细品尝。清蒸蟹粉狮子头、玉带虾仁、鸡髓笋、燕窝羹……入口皆是火候精准、滋味鲜美、温润熨帖。 “陛下,臣已尝遍所有菜肴。”她放下银箸,声音清晰平稳,“皆无异常,温补适中。臣此刻胃腹并无不适之感。不知陛下……究竟是哪一道不合圣心?” 【好端端地发什么疯!这些菜哪一道不是耗费心血、反复斟酌的!哪里不好了?!】 【他这面色红润、气息平稳的样子,哪里像胃痛难忍了?!】 【偌大尚食局,难道事事都要我这个五品尚食亲力亲为?】 【我忙得脚不沾地,旁人倒有闲心嚼舌根!】 云昭心中腹诽如潮,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萧烬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向云昭,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云昭,你……可是对朕不满?” 【不满?我敢吗?!】云昭心头一跳,立刻道:“陛下明鉴,臣绝无不满!” “那为何——”萧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刺她的眼底,“处处躲着朕?” 云昭心头警铃大作,脸上却努力挤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陛下误会了!臣怎敢躲着陛下?实在是……立冬将至,各宫炭火用度、冬日食材储备、御寒汤饮调配……桩桩件件都需臣亲自过问,分身乏术……” “撒谎!”萧烬厉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云昭耳边! 【是……是有点心虚……但忙也是真的!不想见……也是真的!】云昭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放软了语调,带上几分刻意的讨好:“陛下息怒。是臣疏忽了。臣保证,日后定当日日前来侍奉。陛下……您此刻想用哪道菜?臣为您布菜可好?”她拿起银箸,姿态恭顺地准备上前。 萧烬靠回椅背,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这份带着距离感的讨好,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云昭,前朝那些聒噪的折子,堆成了山。”他指尖随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都在逼朕,选秀纳妃,扩充后宫,更要朕——尽快册立中宫皇后,以固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笼罩住云昭,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试探: “此事,你……怎么看?” 云昭脑中“嗡”的一声! 【这……这与我何干?!立后选秀是前朝后宫的头等大事!若迟迟无太子,自然要广纳妃嫔;若中宫虚悬,自然要册立皇后!这有什么可‘看’的?!】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斟酌着每一个字,谨慎回答:“回陛下,臣以为……此乃陛下家事,亦是国事。陛下随心所愿便好。至于朝臣所请……”她顿了顿,硬着头皮说出核心,“大邺江山,确需太子承继宗庙,此乃社稷根本。皇后与太子,二者……陛下或需择其一先行定下,方能安……满朝文武之心。” 这回答,滴水不漏,却也……毫无立场。 萧烬似乎并不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带着一种更深的、近乎拷问的意味,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那你认为——”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谁,适合做朕的皇后?” 【凭什么要我认为?!我一个小小的尚食,活腻了才敢置喙皇后人选!】 云昭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跳如鼓。 她立刻垂下眼睑,避开那慑人的目光,语气愈发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陛下!臣……臣入宫时日尚短,终日埋首于庖厨案板之间,一心只求办好尚食局差事,于各宫娘娘的品性才德……实在……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她顿了顿,仿佛灵光一现,将皮球小心翼翼地踢了回去,“陛下若欲知哪位娘娘堪当重任,何不……亲临后宫,多多垂询体察?日久……自然见人心。” 【我是真不知道啊!求放过!】 萧烬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并未就此放过她,反而更进一步,将问题引向了更危险的核心:“你们云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下,“手握重兵,威震北境。难道……就不想在这后宫之中,寻一‘臂助’,与前朝维系关系?或者说……” 他目光如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绕着云昭,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你们云家,就真的没有……想‘维持’的人选吗?” 第73章 萧烬他有些别扭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电光火石间,她捕捉到了那个最危险的答案。 她抬起眼,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声音都轻了几分:“陛下的意思……是想从我们云氏宗族中,择选女子入宫?”她紧紧盯着萧烬,想从他脸上找出否定的痕迹。 萧烬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挑起,幽深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竟坦然承认:“是。朕……确有这个考量。” 果然!云昭只觉得一股凉意窜上脊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清晰而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考量:“陛下,臣以为此议大为不妥!云氏如今手握重兵,位至国公,已是烈火烹油之势。臣身为御前女官,已不知惹来多少嫉恨目光。若再送一位云氏女入宫……” 她微微一顿,语气沉重,“——无异于烈火添柴,必将引燃众怨,使云家成为众矢之的!此非陛下之福,亦非云氏之幸!” 萧烬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声音也冷了下来:“云昭,你今日是存心来气朕的?” “臣不敢!”云昭立刻垂首,姿态恭谨却带着坚持,“臣肺腑之言,皆是为陛下计,为大邺计!外戚之势过盛,尾大不掉,于江山稳固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导,“陛下乃千古明君,乾纲独断,自有经天纬地之才,岂是区区后宫妃嫔所能左右?云家有阿父与阿兄为陛下戍守边疆,肝脑涂地,已足矣!实在无需再以裙带维系恩宠!” 【云家这棵树已经太高太招风了!绝不能再添枝叶!】 【可……他为何如此不悦?我这字字句句,皆是为他、为云家着想啊!】 【难道……他真瞧上了云铃?三叔家的十四妹,确实是云家最娇艳的那朵花……】 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烬没有言语,那沉沉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云昭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一咬牙,索性将那名字抛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试探:“陛下……可是属意臣的堂妹云铃?她年方十七,正值芳华,容貌……确实出众。若陛下有意,引她入宫,封个贵人……”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倒也未尝不可。”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果然,萧烬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刺眼、充满嘲讽的弧度,声音如同淬了冰:“呵!云昭,在你眼里,朕便是那等贪慕美色、昏聩无能的君主?需要你来替朕思量着,该封什么位份?嗯?!” 那“嗯”字尾音上扬,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被深深误解的屈辱。 云昭彻底郁卒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真是我……被武灵玉那丫头乌鸦嘴说中了吧?!】 【要命!若真是这样……这深宫是片刻也待不得了!等阿父凯旋,拼着老脸不要,也得求道恩旨放我出宫!】 萧烬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退意!她猜到了!可她竟然想逃?!这个认知如同滚油泼进了烈火! “滚!”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萧烬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叮当作响,“带着你的东西,给朕滚出去!” 【又发脾气!说真话不行,顺着猜也不行!行!我滚!滚得远远的!】 云昭心中也憋着一股气,面上却异常平静。她没有丝毫慌乱,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碗碟,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收拾停当,她打开殿门,唤来宫人,声音清晰平和,听不出半分委屈:“陛下用毕了。这些膳食并未动过,莫要糟蹋了。分给各宫当值的宫人,若有未用膳的,便赏下去,务必分发干净,不得欺压克扣!” “是!尚食大人!”宫人们面露喜色,欢天喜地地端走了丰盛的菜肴。 云昭转向一旁忧心忡忡的张福安,语气如常:“张公公,陛下晚膳已毕。若后续需奉茶或加餐,随时命人来尚食局吩咐便是。” “哎,老奴记下了。”张福安连忙应声,目送着云昭挺直而疏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忧心忡忡地转身入殿。 殿内,萧烬已坐回书案后,周身笼罩着低气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福安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死寂中,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迷茫的沙哑: “张福安……” “老奴在。” “你说……”萧烬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在问一个天大的难题,“云昭……她能不能做皇后?” 张福安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斟酌着小心回答:“回陛下,若论身份、才德、心性……云尚食自然……是担得起中宫之位的。” 萧烬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被拒绝的刺痛:“担得起?可她不愿意!她给朕的理由冠冕堂皇!什么外戚势大,什么于国不利!字字句句,都是要把朕推得远远的!” 张福安冷汗下来了:“陛下……云尚食……她刚与秦王退了那糟心婚约,许是……许是心里还有疙瘩?或许……再等等?待她心结解开……”他试图找个台阶。 “等?”萧烬烦躁地打断,“朕可以等!前朝那些嗡嗡作响的苍蝇会等吗?他们会用唾沫星子淹了朕!” 张福安一咬牙,豁出去了:“那……若是陛下直接下旨呢?云尚食是国公嫡女,身份贵重,前朝……多半也是无话可说的!” 萧烬猛地抬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语气又冷又硬:“朕说了!她!不!同!意!”那“不同意”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挫败感。 张福安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湿透了内衫。他绞尽脑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陛下,老奴斗胆……是不是……您对尚食太好了些?好到……她习以为常,反倒……没看清这份心意?”他觑着萧烬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或许……稍微拉开些距离?让她……自个儿琢磨琢磨?” 萧烬闻言,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默了许久。 那份不由自主的亲近,那些闲暇时光的陪伴,那些只在她面前流露的放松……原来在她眼里,竟是负担?是避之不及的麻烦?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隐隐的委屈涌上心头。 半晌,他终于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罢了。传朕口谕:这三日若无要事,云尚食……不必前来侍奉了。让她……好生歇着吧。” “老奴……遵旨。”张福安躬身领命,心中暗叹:这情之一字,便是九五之尊,也难逃个“别扭”二字啊! 第74章 捷报传来 荆襄捷报如同久旱甘霖,瞬间冲散了朝堂的阴霾。 云国公云峰用兵如神,加上新上任的兵部尚书白齐——这位虽是文臣,却深谙谋略,更兼精通钱粮调度,两人配合无间,将一场本可能劳民伤财的平叛,打得干净利落,花销竟比预算还省下三成! 捷报传入延英殿,连日批阅奏折而眉宇紧锁的萧烬,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扬起。 “好!好一个云国公!好一个白齐!” 萧烬抚掌,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目光落在捷报附带的另一份薄笺上,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张福安,还愣着?云国公给带了家书,还不快去叫她来!” 张福安瞧着陛下难得的明朗,脚下生风地去了。 不过片刻,殿门“砰”地被推开,云昭几乎是冲进来的。 她草草行了个礼,一双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辰,直勾勾盯着萧烬案头那封信:“陛下!是阿父的信吧?阿父可好?荆襄那边……”话音未落,手已经伸过去,一把将信捞在了怀里,这才后知后觉地补上,“……呃,谢陛下恩典!” 萧烬的手指在紫檀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轻快。 看着云昭这近乎失礼的急切,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破天荒地没有出言训斥,只静静看着她。 【瞧狗皇帝这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阿父肯定打了个大胜仗!哼,也不看看是谁的老爹!用兵打仗,阿父认第二,谁敢认第一!】 云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像只翘尾巴的小狐狸。 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目光贪婪地扫过熟悉的字迹。信不长,无非是报平安,叮嘱她侍奉陛下要尽心,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字字句句都是寻常家书。 可看着看着,云昭眼底那璀璨的光亮,却一点点黯淡下去,鼻尖微微发酸,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蒙上了眼眸。 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萧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刚才还像只欢快的小鸟,怎么看了信反倒要哭了?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纯粹的、无需任何条件的父爱,下意识开口,声音竟比平时软和了些许:“怎么了?云国公在信中训斥你了?” 云昭飞快地眨了眨眼,将涌到眼眶的湿意逼退,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没有,阿父说一切都好,让臣照顾好陛下便是,让臣不必有后顾之忧。” 她说着将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指尖微微发白。 萧烬看着她强忍的模样,心头莫名地有些堵。 那句“一切都好”,背后是多少浴血奋战的艰辛? 这丫头,是在心疼父亲报喜不报忧吧?他张了张嘴,那句“朕当初在冷宫的时候……”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化作一声略显生硬的轻咳:“……咳,既无事,便退下吧。” 云昭依言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脚步有些沉。 【捷报是赢了,可那些流民怎么办?阿父信里一句不提,定是棘手。放任不管恐再生乱,强行镇压又伤天和……阿父怕是短期内还脱不开身。】 她忧心忡忡的心声清晰地传入萧烬耳中。 刚走到门口的云昭,忽听身后传来萧烬清冷的声音:“云昭,回来。” 【我的老鸭汤!】云昭心里哀嚎一声,【小火煨了快两个时辰,再炖肉都要化了!南京带回来的板鸭啊,可别糟蹋了!】 她苦着脸,磨磨蹭蹭地转身走回殿中站定。 萧烬将她那点“鸭汤焦虑”听得真真切切,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压下那点莫名的笑意,板着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朕方才在想,荆襄流民如何安置才算妥当?你可有什么想法?” 【知道点,但枪打出头鸟啊!万一说错,狗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 云昭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是一派恭谨:“陛下,此等民生大事,当问于阁老。阁老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经验丰富,定有良策。” “朕问的是你!”萧烬声音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以为挂着个尚食的名头,就能万事不理了?为人臣者,当为君分忧,诸事皆要思虑周全,懂得配合。还是说……”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溜溜,“在你这丫头心里,朕的江山社稷,还不如你炖在炉子上的一锅鸭汤重要?” 【!!!】云昭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他他他……他怎么知道我炖了鸭汤?他派人盯着我小厨房了?!狗皇帝这么闲的吗?!】震惊的心声在萧烬脑中炸开。 看着云昭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萧烬心情莫名好了几分,连带着语气也放缓了些,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但说无妨。朕要的是集思广益,海纳百川。若事事都倚仗于阁老一人,你觉得……合适吗?” 【当然不合适!于阁老对付朝堂那些老狐狸是厉害,可论及军事后勤、民生安置,经验还是欠缺了些。阿父常说,打仗打的是粮草人心,流民安置不好,就是埋下新的祸根。】 云昭心中飞速盘算,权衡利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萧烬,眼神清亮:“陛下既如此说,那臣就斗胆妄言了。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随时指正打断。”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构想。萧烬靠在椅背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她专注而带着一丝忐忑的脸上,听着她并非纸上谈兵、反而颇为务实的建议,心中那点因她“鸭汤”而起的微妙不悦,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欣赏与探究的情绪悄然取代。 “但说无妨!” 第75章 皇后人选,阁老怎么看? 云昭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如同玉珠落盘,字字敲在萧烬心上:“陛下,根源在于土地兼并如虎、赋役沉重如枷、水旱灾害频袭、军屯崩坏、庄田无尽扩张!百姓破产失所,背井离乡,此乃流民潮涌之本!” 萧烬身体微微前倾,眸中锐光凝聚,之前的轻松尽敛,沉声道:“说下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赦你无罪!若献良策,重重有赏!” 帝王威压无形释放,殿内空气为之一紧。 云昭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指尖虚点舆图荆襄方位:“流民何以聚于郧阳、襄阳、南阳?盖因山高林密、地广人稀、三省交界(湖广、河南、陕西),朝廷鞭长莫及!更因历代视之为‘禁山’,严禁垦殖,使其成为法外真空!” “确然!”萧烬长叹,指关节重重敲在案上,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三不管之地,祸乱温床!” “流民无依,易被煽动裹挟,或自发成军!”云昭语气转厉,“先帝时,刘通、石龙之乱,殷鉴不远!此次再起,臣以为,单凭武力弹压,如抱薪救火,已非长治久安之策!”她直指核心——单纯镇压只会埋下更大祸根。 萧烬眼中迸发出激赏!这番剖析,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连一旁垂手而立的张福安都心中暗震:此等洞见,朝中衮衮诸公,几人能有? “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局?”萧烬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堵不如疏,乱不如治!”云昭斩钉截铁,“三省推诿,制度有缺!何不于此‘三不管’之地,特设衙署,专理流民事宜?”她目光灼灼,抛出核心构想,“设衙署,派干吏,建卫所,维秩序!让流民有地可诉,有法可依,朝廷承认其为大邺子民,使其心有所归,安身立命!民心归附,乱象自平!陛下以为如何?” “妙!妙极!”萧烬几乎要击案而起!设立专衙!这如同在他混沌的思绪中劈开一道惊雷!他从未想过如此破局之法!一个专设的衙门,将散沙般的流民纳入朝廷治理体系,化隐患为税源,变乱民为顺民! 他眼中精光大盛,提笔便疾书,墨迹淋漓。 恰在此时,张福安悄声禀报:“陛下,于阁老求见。” “让他门外候着,听!”萧烬头也未抬,笔走龙蛇,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云昭并未停顿,思路愈发清晰:“欲求长久安稳,还需善政相辅!流民之中,多为求生良善,亦有野心煽动之徒!臣请:大清查,准附籍!” 她掷地有声,“对流民进行彻底清查登记,凡自愿留下者,许其就地‘附籍’,纳入当地户籍,成为大邺堂堂正正之民!” “此举之利有三:其一,庞大无籍之民重归朝廷掌控,恢复赋役,增益国库!其二,赋予户籍,使其心安定居,根除流亡反抗之念!其三,分化瓦解!以户籍土地诱普通流民脱离叛首,孤立顽寇!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门外的于成,听得老眼放光,捻须低叹:“云国公之女,真乃国士之才!” 萧烬笔下不停,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云昭见他听得专注,深吸一口气,抛出更关键一环:“陛下,附籍之后,核心在土地!请拨荒地、闲田予附籍流民耕种!并普行免赋三年乃至更久之策!” 她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土地,乃民之命脉!授田垦荒,乃安民最核心、最有效之策!解其燃眉之急,方能固其归附之心!免税之惠,更是巨大吸引,诱其主动附籍,安心生产!荒地得垦,流民化农,免税期满,陛下,朝廷将坐拥稳定税源徭役!此乃利国利民之百年基业!” “好!好一个授田免赋!”萧烬霍然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激赏!这丫头,竟将安民、富国、强兵之道融会贯通至此! 他心潮澎湃:“一个衙门,恐力有不逮!朕意,设巡抚一职!总揽湖广、河南、陕西三省流民事宜,开衙建府,常驻郧阳!统一事权,破除推诿!非内阁重臣,不足以担此重任!” “陛下圣明!”云昭眼中异彩连连,“巡抚之设,正解三省掣肘之困!内阁重臣坐镇,权威赫赫,宵小慑服!流民感念朝廷重视,必倾心归附!” “于阁老!”萧烬朗声唤道,“进来吧!此策,可行否?” 于成稳步入内,深施一礼,看向云昭的目光充满惊叹与赞许:“陛下,老臣在门外已听得真切!云尚食之策,高屋建瓴,切中时弊,老臣以为,大善!” 他话锋一转,带着老臣的审慎,“然,推行之艰,非一日之功。清查、附籍、授田、剿抚,环环相扣,阻力必巨!非大智大勇、坚毅果决之人不可胜任。内阁诸公……” 他微微摇头,直言不讳,“恐无此等魄力与精力专驻边陲。老臣斗胆,此巡抚人选,当于吏部乃至地方大员中,遴选威望素着、通晓实务、能镇抚一方之干才!” 云昭见核心策略已定,便想功成身退:“陛下,阁老,若无他事,臣尚食局还有……” “云尚食且慢!”于成却叫住了她,眼中带着考究与一丝请教之意,“老朽尚有一问:若遇冥顽不灵,拒不受抚,甚至煽动破坏者,该当如何?” 云昭停步,转身,眸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一股将门虎女的凛冽气势自然流露:“剿抚并用,区别对待!”她声音清冷,斩钉截铁,“对愿受招抚之良民,施以仁政,安其居所!对负隅顽抗之首恶及死硬之徒,则——*坚决清剿,格杀勿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云峰传授的铁血:“家父曾言:对敌之道,在于分化瓦解!严惩首恶以儆效尤,宽待胁从以收人心!必要之雷霆手段,可震慑宵小,动摇观望,为后续招抚扫清障碍!军事乃手段,安置方为根本!” 她最后看向萧烬,掷地有声:“陛下,臣以为,当废除禁山之令!正式开放荆襄山区,鼓励垦殖!将此隐患之地,化为大邺粮仓沃土、人口之源!变废为宝,方为长治久安之上策!” “好!好一个‘剿抚并用’!好一个‘开放禁山’!”于成激动得胡须微颤,击节赞叹,“陛下!此策环环相扣,刚柔并济,老臣再无异议!可行!必行!” 萧烬胸中豪气顿生,眼中光芒炽烈,仿佛看到了困扰多年的流民痼疾终于有了根治的希望! 他猛地站起身,声震殿宇:“张福安!即刻传旨:内阁六部、九卿堂官,速至延英殿议事!流民之策,刻不容缓!此患不除,朕心难安!” 他目光转向云昭,那眼神深邃,带着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激赏:“云昭,今日献策,厥功至伟!下去歇息片刻,午膳后,朕的奏对,由你掌记!”这“掌记”二字,重若千钧,已是御前绝对心腹之任! “臣,遵旨。”云昭躬身行礼,退步而出,脊背挺直。 萧烬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殿门合拢,才缓缓收回,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度。 他转向于成,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亲近:“阁老,今日便与朕同膳,共商巡抚人选与推行细则!” “老臣荣幸之至!”于成拱手,君臣相视,皆看到对方眼中对未来的期许与破局的决心。一场可能席卷王朝的风暴,在一位小女子掷地有声的方略中,终于找到了疏解的闸口。 “皇后人选,阁老可有想法?” 第77章 说,到底在何处! 苏明璃,这个名字几乎刻在萧烬最深恶痛绝的名单之首。 这女人去国寺“修行”已半月有余。 摘星楼,她昔日的居所,宫人竟还滞留在此。 萧烬没发话,可执掌六宫人事的尚宫局竟也毫无动作,任由这些无主的宫人自生自灭。 踏入摘星楼,一股寒意与萧瑟扑面而来。 十二名宫人,如同被遗忘的尘埃,蜷缩在殿中。稍有些门路的,裹着件旧棉衣,其余人只能挤在仅有的两盆炭火旁,瑟瑟发抖。 萧条,刺骨,更透着股荒唐的滑稽! 萧烬在主位落座,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跪倒一片的宫人。 寒气侵袭,他皱眉示意,炭盆立刻被挪到近前。 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也压得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说。”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为何滞留于此?为何无衣无食?” 宫人们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 直到尚宫局吴令仪和尚服局王玉蓉匆匆赶来,殿内死寂才被打破。 “啪——!” 萧烬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杯盏乱跳!“解释!”他眼中寒芒暴射,“为何宫人无棉衣蔽体?为何无人重新安置?!” 虽是寒冬,吴令仪额角却瞬间渗出冷汗:“陛下息怒!是臣……臣愚钝,以为苏贵……苏庶人或许……或许会归来,故未敢擅动!臣这就将他们按各自所长,分配至各宫……” 萧烬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语气森冷:“再有一次,你这尚宫,便做到头了。” 他对宫中五品以上女官了如指掌,目光如电般刺向王玉蓉,“王玉蓉!你父乃前朝羽林卫,你入宫也十载有余。怎么?女官做久了,高高在上惯了,这些宫人的命,在你眼里便如草芥?!” 王玉蓉浑身一颤。被皇帝直呼其名,还是头一遭!坊间那些传言——皇帝手握“疯兵”、动辄杀戮;皇帝是冷宫长大、不学无术的昏君;皇帝不过是太后的傀儡,真正的明君是秦王……瞬间在她脑中炸开。她平日阳奉阴违,捧高踩低惯了,摘星楼这些“贱婢”?主子倒了台,她们冻死饿死岂不正好!她慌忙推诿:“臣……臣失察!定是司衣署疏漏,未曾发放棉服!臣立刻命司衣署补发!” “疏漏?”萧烬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侍立一旁的张福安心中暗叹:今夜,这内宫怕是要见血了! 萧烬强压怒火,吐出一口浊气:“张福安!传司衣吴敏!既然说到此,朕今日非要查个水落石出!还有——”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单薄的宫人,“方才不是说连肚子都填不饱?把尚食局的云昭,也给朕一并‘请’来!朕倒要问问,朕的这些好女官,究竟想干什么!” 张福安躬身应“是”,快步出殿。他先派人去传司衣吴敏,自己则亲自去寻尚食云昭。 吴敏年过三十,入宫已十八载,比王玉蓉资历更深。她来得极快,跪地见礼。 “说,”萧烬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废话,“立冬已久,为何这些宫人还穿着单衣?是布匹不足,还是银子没给够?” 吴敏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王玉蓉,朗声道:“回陛下,布匹银钱皆足额拨付,预算中明列每位宫人两套棉服!” “那棉服呢?”萧烬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是尚服大人!”吴敏豁出去了,手指王玉蓉,“是她下令不许发放!口口声声说这些‘贱婢’就该冻死饿死,浪费布料粮食作甚!臣曾偷送几件棉服过来,却被这老宫女——”她指向跪在宫人前列、穿着厚实棉衣的肥硕宫女,“紫叶!是她!仗着尚服信任,将棉服私藏!臣人微言轻,无可奈何!” “你血口喷人!”王玉蓉惊怒交加,失声尖叫,“我何时下过这等命令!分明是你自己中饱私囊,疏于职守!竟敢攀诬于我!” “掌嘴!” 萧烬指尖冷冷敲击桌面,“朕尚未问话,岂容你僭越聒噪!” 小太监汪贵反应如电,上前揪住王玉蓉,“啪啪啪啪……”一 连串清脆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力道狠辣,瞬间将她打得双颊红肿,嘴角渗血,狼狈不堪。 萧烬转向吴敏:“证据?” “这些宫人皆可作证!尚服局内知情者甚众!”吴敏挺直腰背,语速加快,“此事怕也连累云尚食。云尚食治下,炭火向来按例发放。可宫人为何还吃不饱?只因这为首的老宫女紫叶!她宁可把好好的饭食倒掉,也不肯分给这些长身体的小宫女!她们才十几岁,背井离乡,却遭此苛待……” 紫叶吓得浑身肥肉乱颤,五品的尚服都被打成猪头,她一个无品级的老宫女,哪里还敢吭气? 萧烬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宫人:“吴敏所言,是否属实?” 殿内死寂,无人敢应。 恰在此时,殿门再次开启。 “陛下恕罪,臣来迟了!”尚食云昭疾步入内,脸色铁青。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景象,尤其在那些瘦弱惊恐的小宫女身上顿了顿,随即对着萧烬躬身行礼,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臣听闻尚食局辖下竟有人食不果腹!此乃臣失职之大罪!” 萧烬见她来了,面色稍缓:“朕正在查。尚食局之过,未必在你。你来得正好。” 【皇帝信我?但今晚若不杀几个人,不换一批血,这后宫,永无宁日!】 云昭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一片肃杀凛然,“陛下,请允臣问这紫叶一句——她自己吃得脑满肠肥,为何要饿着这些正在长身子的孩子!” “准。”萧烬颔首。 云昭一步踏出,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径直走到抖如筛糠的紫叶面前。 她猛地俯身,一手钳住紫叶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冰:“说!把饭食倒哪里去了?把我尚食局上下辛苦烹制的菜肴,糟蹋到何处去了?!” 紫叶疼得眼泪直流,却死死咬着嘴唇,眼中竟还带着一丝顽固的倨傲。 “不说?”云昭眼中厉色一闪!众目睽睽之下,她竟毫无预兆地抬腿,狠狠一脚踹在紫叶的肋骨上! “嗷——!”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殿内死寂!肥硕的紫叶像只被戳破的皮球,抱着肚子蜷缩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所有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王玉蓉都忘了脸上的疼,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张福安象征性地上前半步:“云尚食息怒!万万不可……” 云昭充耳不闻,上前一脚重重踩在紫叶的手腕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声! 她居高临下,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一字一句砸在紫叶心上,也砸在殿内每个人的神经上: “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饭,倒在哪里?!棉服,藏在哪里?!” 第76章 哭泣的宫女 “皇后人选,阁老可有想法?”萧烬看似随意一问,指尖却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于成何等老辣,瞬间了然,躬身道:“陛下若属意云尚食,臣……嫡孙女断不敢耽误云将军前程。” 萧烬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阁老是赞成了?” “云尚食才德兼备,出身贵重,乃天作之选。”于成语调沉稳,充满分量,“满朝文武,识大体者众,陛下无需多虑。” …… 晚膳前,小桃像只欢快的雀儿飞进尚食局:“尚食!您太厉害了!满宫都在传您献策安置流民的事儿呢!我还以为那些乱民杀了干净,您竟能想出让他们归化的法子!陛下今日龙颜大悦,赏赐流水似的往各宫送呢!” 她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崇拜。 云昭正对镜整理鬓角,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镜中人影清冷:“随口一提罢了,不过是听家父说过些旧事,侥幸入了陛下的耳,当不得真。” 她心底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武灵玉端着茶盘进来,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小桃的天真,落在云昭微蹙的眉间:“风光无两?尚食,这泼天的赞誉,可是架在火上烤。‘好消息’?只怕是催命的符咒快到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现实。 云昭指尖一顿,簪子险些滑落,苦笑道:“武姐姐……我正为此事烦忧,可有……脱身之法?” “辞官,敢不敢?”武灵玉语出惊人。 云昭猛地抬眼,对上武灵玉洞悉一切的目光,心头剧震:“……我……试试。” 小桃一脸茫然,急道:“尚食做得好好的,为何要辞?武姐姐,您这话什么意思呀?” “蠢材!”武灵玉毫不留情地斥道,“这宫里的水深火热,你这脑子浸了蜜也尝不出咸淡!滚出去!” 小桃被骂得脸色煞白,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又无措地僵在原地。 “小桃,”云昭立刻出声解围,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去看看新到的茶叶,仔细查验有无受潮,仔细着些。” 小桃如蒙大赦,哽咽着应声退下。 待人走远,云昭才叹道:“武姐姐,何苦如此?小桃赤子之心,待人以诚,你这般冷硬,只会寒了她的心。” 武灵玉冷笑,将茶盘重重放下:“赤子之心?这深宫是养赤子的地方?表面待她好,她便掏心掏肺,毫无防备!尚食,你能护她几时?今日的天真,就是明日别人捅向她的刀!这宫里,哪有什么真心好友?你信么?”她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云昭哑然,心中五味杂陈。 武灵玉话锋一转,带着森然杀意:“还有那曹素珠,伤都养利索了,前几日鬼鬼祟祟往西偏殿角门溜达,怕不是耐不住寂寞,又勾搭上了哪个侍卫?尚食还留着她过年?” 云昭神色恢复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掌控全局的淡然:“这宫里,能真心为我着想的,也就你与小桃了。曹素珠?让她先蹦跶着,处置她,不急在这一时。”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武灵玉见云昭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 “入宫非我所愿,出宫……怕是难于登天。”云昭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带着决绝,“我会寻个两全的法子。姐姐,中宫之位也好,出宫也罢,日后莫再提了。隔墙有耳,莫要因我连累了你。” 武灵玉沉默地点点头,转身去侍弄她的茶炉,只留一个冷硬的背影。 云昭收敛心神,唤来膳食司的人。 一道道珍馐佳肴在肃穆而高效的动作中被备好、试毒、摆盘。掌勺的大厨抹着汗,低声汇报食材采买。 不过片刻,十八道色香味俱全的御膳,如仪仗般陈列于延英殿。 萧烬晚膳用得格外舒心,眉宇间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兴致颇高,提议去御花园消食。 张福安带着明面上的内侍簇拥左右,小贵子则领人隐于暗处护卫。 初冬的夜风已带寒意,宫人们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冬衣。 萧烬随口问起各宫炭火用度。 “回陛下,”张福安躬身道,“云尚食早已安排妥当,各宫炭火棉衣皆已按例发放,无人短缺。” 萧烬满意地点点头,拢了拢身上崭新的玄狐大氅,信步走在园中。 今日朝堂流民策的顺利,让他难得畅快。 “呜……呜呜……” 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啜泣声,突兀地撕破了夜的宁静。 萧烬脚步一顿,眉头瞬间锁紧。张福安脸色一变,一个眼神,立刻有小太监循声快步查探。 萧烬心头那点愉悦瞬间消散,沉着脸跟了过去。 湖边假山石后,一个穿着单薄旧衣、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蜷缩着,手里死死攥着一支褪色的旧银簪,哭得肝肠寸断。 “大胆贱婢!”引路的小太监厉声呵斥,“何人在此啼哭,惊扰圣驾!你该当何罪!” 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扑倒在地,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奴婢……奴婢该死!求陛下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只是……”她泣不成声。 张福安挥手示意赶紧拖走。 萧烬却上前一步,冰冷的视线落在宫女那身与季节格格不入的单衣上:“你是哪宫的?立冬已过,为何不穿棉衣?” 宫女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奴……奴婢是摘星楼的……棉衣……没有奴婢的份……奴婢犯了错,被罚……不准穿棉衣,一日……只有一顿冷饭……奴婢……奴婢是想娘了……” 她攥紧了那支破旧的簪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温暖。 “哦?”萧烬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周身散发的寒意比夜风更刺骨,“这么说,整个摘星楼的宫人,都无棉衣御寒?” 宫女抖得更厉害,却不敢不答:“回……回陛下……炭火……晚上有……棉衣……只发给了几位管事姐姐……奴婢……奴婢是新来的,没有旧的……” 萧烬看着地上那团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身影,方才的畅快彻底化为滔天怒火! 前朝刚稳,后宫便敢如此苛待宫人,打他的脸! “带路!”萧烬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朕,要亲自去摘星楼看看!” 他猛地转身,玄狐大氅在夜风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张福安!” “老奴在!”张福安心头一紧,暗道不妙。 “即刻传尚宫局、尚服局,滚到摘星楼见朕!”萧烬的声音在寂静的御花园里回荡,带着雷霆之怒,“朕倒要问问,宫人调配何在?御寒冬衣何在?!是想让天下人耻笑朕,连几件棉衣都发不起,苛待宫人至此吗?!” “陛下息怒!老奴这就去传!定有缘由!”张福安连声应着,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萧烬不再多言,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朝着灯火辉煌却暗藏污垢的摘星楼走去。 第78章 从尚食到尚宫 紫叶被踩得手腕剧痛,却在这绝境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鱼死网破的狠光,竟嘶声喊道:“奴婢不敢!云尚食!您这是打算在陛下面前公然行凶吗?!” “行凶?”云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松开脚,缓缓站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殿内每一张惊惶的脸。 最后,那目光定在龙椅上的萧烬,声音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陛下在此,正好!那臣就当着陛下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她猛地转身,再次指向瘫软的紫叶,每一个字都淬着凛冬的寒意:“多事之秋!我父帅率军南下平叛,每一分军饷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东北、西北、北境,多少将士在苦寒之地戍边,啃着冻硬的干粮,喝口热水都是奢望!而你——”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竟敢将尚食局精心烹制的热饭热菜肆意倒掉!如此糟践粮秣,罔顾国本!半个月!这半个月你浪费了多少民脂民膏?!你也是为人子女,竟行此大逆不道、猪狗不如之事!” 云昭猛地一甩袖,对着萧烬躬身,斩钉截铁:“陛下!此等蛀虫,动摇国本,臣以为——当斩!” “动摇国本”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烬紧绷的神经上! 他眼底翻涌的杀意瞬间被点燃! 云昭太清楚他的痛处了——国库空虚,军饷告急!区区克扣宫人衣食,或许罪不至死,但将这浪费之举,直接扣上“动摇国本”、“耗费军需”的罪名,便是触了他的逆鳞,踩了他的死穴! 萧烬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从九幽寒潭里捞出来的冰棱:“来人!宫女紫叶,苛待宫人,肆意浪费粮秣,动摇国本,致使内宫财政雪上加霜——即刻杖毙!传旨六宫,所有宫人,立刻前来观刑!敢有阻挠者,同罪论处!行刑!” “陛下饶命!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紫叶的哀嚎撕心裂肺,如同待宰的猪猡。 “聒噪!堵上她的嘴!”萧烬厌烦地挥手。 “唔!唔唔——!”破布瞬间塞满紫叶的口腔,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她被如狼似虎的内侍粗暴地拖了下去。 殿内死寂!所有宫人面无人色,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们亲眼见证了云尚食一句话便定了紫叶的死罪!更见识了皇帝对云尚食那份近乎纵容的信任! 云昭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凡敢站出来,指证六局苛待宫人、违反宫规者,陛下自有重赏!” 她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惊恐又隐含期待的小脸,“至于那些隔岸观火、明哲保身者——我尚食局,永不录用!” 她微微一顿,抛出一个极具诱惑的条件:“尚食局,正缺人手。今夜,第一个勇于揭发弊政者,无论出身,即刻入我尚食局当差!” 萧烬眼皮微抬,声音沉沉:“就依云尚食所言!” 轰——!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方才还噤若寒蝉的宫人们,瞬间像找到了宣泄口和救命稻草! “陛下!奴婢指认王尚服!她克扣我们月钱,拿去孝敬太后宫里的管事嬷嬷!” “陛下!奴婢作证!吴尚宫纵容亲信,将本该发给我们的上好炭火换成劣等烟炭!” “王尚服上月还命人将一批新制的宫装私自送去了秦王府!” “吴尚宫在尚宫局私设小金库!” “王尚服……” “吴尚宫……” 指认声、控诉声、举证声此起彼伏,人人争先恐后,生怕晚了一步,那唯一的“尚食局”名额便没了! 每一个指控都有同伴附和作证,铁证如山!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内已是群情激愤,证据堆积如山! “够了。”萧烬冰冷的声音压下喧嚣。他看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王玉蓉:“王玉蓉,你,还有何话说?” 王玉蓉猛地抬头,脸上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尖声道:“臣……没有!臣是冤枉的!臣乃五品尚服,多年来兢兢业业,问心无愧!是他们!是他们合起伙来陷害我!” 【真是死鸭子嘴硬!证据都糊你脸上了还狡辩!】云昭心中冷笑。 一旁的吴令仪眼见风暴中心转移,眼珠急转,立刻调转矛头,厉声呵斥:“王尚服!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铁证如山,陛下圣明烛照!还不快快认罪伏法,求陛下开恩,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王玉蓉猛地看向吴令仪,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和讥讽:“吴令仪!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不也是太后的走狗吗?!平日不是你教导我们,这后宫只认太后娘娘,皇帝不过是摆设吗?!现在倒装起清高正直来了!呸!” 吴令仪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惊怒交加:“你!你血口喷人!我是太后娘娘提拔,此乃人尽皆知!你休要攀诬!” “攀诬?”王玉蓉自知必死无疑,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平静和快意。 她挣扎着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边缘磨损的账册,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陛下!臣有实证!吴尚宫借统领六局之便,多年来巧立名目,贪墨宫中各项用度银两,总数高达十万两之巨!上月为前线将士募捐,阖宫上下,连最末等的杂役都倾囊相助,唯独她——吴尚宫,分文未出!这本账册,便是她贪墨的铁证!上面有她的私印!” “呈上来!”萧烬声音森寒。 张福安快步上前,几乎是夺过账册,恭敬地呈给萧烬。 萧烬只翻看了几页,额角青筋便猛地一跳! 他霍然抬头,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狠狠盯着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吴令仪。 下一刻,那本账册被萧烬用尽全力,狠狠掼在御案之上! “砰——!!!” 巨响震得殿内所有人心脏骤停! “吴令仪!贪墨巨款,十恶不赦!”萧烬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三日后,午门外,车裂!以儆效尤!” “王玉蓉!苛待宫人,助纣为虐,罪不容诛!押送慎刑司,严加审讯,依律重处!” “司衣吴敏,擢升为尚服局五品尚服!” 萧烬的目光最终落在肃立殿中、眉宇间犹带凛冽之气的云昭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断:“尚食云昭,忠直果敢,明察秋毫,擢升为——尚宫!统领六局!尚食局事务,暂由其兼领,待寻得良才,另行委任!钦此!” “臣(奴婢)领旨!谢陛下隆恩!”云昭与吴敏同时跪地叩首。 一夕之间,后宫格局,天翻地覆! “恭喜云尚宫!恭喜吴尚服!”张福安率先反应过来,躬身道贺,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摘星楼宫人,由新任尚宫酌情妥善安置!棉服,即刻足额发放!”萧烬疲惫地挥挥手。 “陛下万岁!陛下圣明!”劫后余生的宫人们,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激动,纷纷叩首高呼。 这呼声,穿透了摘星楼紧闭的殿门,在寒夜中远远传开,宣告着内宫一场残酷的权力洗牌,暂时落下了帷幕。 第79章 你是朕的人,御史管不着 升任尚宫,统领六局……这本该是泼天的荣耀与权柄。可云昭心中,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喜悦。 她明明都动了离宫的心思,如今却被萧烬亲手架在了这烈火烹油的权力巅峰上! 这统领六局的重担,沉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萧烬的后宫,妃嫔形同虚设,长久无人承恩,更谈不上什么势力平衡。 说白了,她根基尚浅,手底下真正能用、信得过的得力助手,寥寥无几。 一夜之间,六局掌印换了三人,剩下那三局的老油条们,日后只会更加谨小慎微,甚至抱团取暖,暗地里给她使绊子。 将萧烬送回紫宸殿,看着他被尚寝局的宫人簇拥着进去,云昭才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疲惫地退了出来。 夜风寒凉刺骨。她独自坐在紫宸殿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手肘支着膝盖,托着腮,茫然地望着远处宫灯摇曳的深宫暗影。冷风钻进衣领,她却浑然不觉。 忽然,肩头一暖,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斗篷披落下来。 云昭一惊,猛地回头。 撞进眼帘的,竟是萧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陛下?!”云昭慌忙起身行礼,“您……您怎么还未安寝?” 萧烬没有回答,反而一撩袍角,就势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动作带着几分随性,却让云昭心头一跳。 “你不也没睡?”他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云昭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臣……是升官了,一时激动,难以入眠。” “哦?”萧烬侧目看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是吗?朕倒是一点没瞧出你高兴。怎么,这担子太重了,压得你笑不出来?” 【可不是!恨不得把六局都塞给我一个人干!上千号宫人,心思各异,比管一个尚食局难上百倍!一个尚食局就够我殚精竭虑了……】 心底的抱怨汹涌翻腾,云昭面上却只能强作平静:“陛下明察秋毫。担子……确实重了些。”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决绝,“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萧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陛下,”云昭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臣今年十九了。按宫规,女官年满二十,若无特旨,可自请出宫。臣斗胆……想请陛下一年后允臣出宫。剩下这一年,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培养、举荐出足以胜任尚宫之位的优秀女官!恳请陛下应允!” 萧烬脸上的那点随性瞬间冻结,眸色骤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 他万万没想到,他给予的滔天权柄,换来的竟是她急不可耐的逃离计划! “呵……”一声冰冷的嗤笑从他喉间溢出,“是朕太宠着你、太惯着你了,是吧?朕破格提拔你,将六宫权柄交予你手,你心里想的,却是如何逃离朕的身边?” 他倾身逼近,迫人的气势压得云昭几乎窒息,“怎么?朕是蛇蝎猛兽,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云昭心头一沉,懊悔瞬间淹没她:【糟了!操之过急!今晚说这个干什么!真是昏了头了!】 她立刻垂下头,敛去所有真实情绪,换上恭敬顺从的姿态:“陛下息怒!臣……臣只是一时妄言,陛下不允便罢!臣定当忠心耿耿,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解后宫之困!今日多谢陛下提拔之恩,明日臣便将此喜讯告知家人!” 方才台阶上那点短暂的自然与松懈,瞬间荡然无存,只余下冰冷的君臣距离。 萧烬看着她这副瞬间戴好的面具,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压抑的沉默。 云昭再次躬身行礼,语气疏离:“陛下龙体为重,臣告退。”不等萧烬回应,她已利落地解下那件尚带着他体温的斗篷,塞到旁边侍立的内侍手中,转身便沿着宫道快步离去,背影决绝。 萧烬望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郁气堵在胸口,忍不住对着空气低斥:“跑得倒比兔子还快!也不怕崴了脚!” 话音未落—— “哎呦——!”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紧接着是云昭又气又恼的低骂:“哪个挨千刀的!好端端的路上放这么块方石头作甚?!真是……”后面的话含糊在痛楚的吸气声中。 【流年不利!喝水都塞牙缝!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云昭疼得直抽气,坐在地上揉着脚踝。 萧烬脸色一变,身形如电般掠出,速度竟比值守的羽林卫反应还快! 他几步便冲到云昭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女子。 “崴脚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云昭咬着唇,忍着痛抬头,没好气地承认:“陛下乃是神人。臣的确崴脚了。” 萧烬蹲下身,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却又似有深意:“朕是天子,言出法随。你方才就不该违逆朕的意思。看,报应来了吧?” 【闭嘴吧!不会说话就别说!疼死我了还在这说风凉话!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云昭气得别开脸,懒得再跟他争辩。 萧烬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和倔强抿起的唇,心头那点郁气莫名散了些。 他伸出手,不容分说地将她扶起,紧接着,在云昭的惊呼声中,双臂一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云昭瞬间僵住,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 “先去紫宸殿。”萧烬抱着她,步履沉稳地往回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延英殿太远,朕没那力气抱着你走那么远!” 【什么意思?!嫌我重?!】 云昭又羞又恼,挣扎道:“陛下!放臣下来!臣可以自己走!” 萧烬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低头瞥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声音却一本正经:“你是朕亲封的尚宫,明日六局诸多事务还等着你主持。脚伤若加重了,耽误了正事,谁来负责?” 【萧烬疯了!他绝对是故意的!】云昭感觉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只能僵硬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属于他的、混合着淡淡龙涎香的清冽气息。 “幸好……夜深无人……”她试图找回一点冷静,声音却有些发颤,“否则明日臣怕是要被御史的弹劾折子淹没了……” 头顶传来萧烬低沉而带着一丝豪气的回应,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意味:“你是朕的人。御史——管不着!” 第80章 萧烬,你可别发疯 踏入紫宸殿内室,温暖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守夜的大宫女素蝶乍见陛下怀中竟抱着云昭,惊得睡意全无,瞪大了眼睛。 云昭伏在萧烬肩头,急忙对素蝶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素蝶瞬间会意,极有眼力见地垂下头,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虽然多次置身于天子寝殿,但近距离看到那张威严的龙榻,云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陛下,”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干,“臣的脚真的无碍,回去抹些药膏便好,绝不会耽误明日整顿六局之事。臣定会尽快将六宫人手彻底梳理一遍,清除所有眼线探子,为您涤清后宫,让您能毫无后顾之忧,专心朝政……” 萧烬将她轻轻放在榻边,自己则站在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呵,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朕,为了江山社稷。朕的云尚宫,还真是……忠心可鉴,贤良得紧啊。” 【又怎么了?这也不满意?我都这么表忠心了,真是难伺候……】 云昭心里嘀咕,面上却愈发恭顺:“陛下,臣自然万事以您和社稷为重。您是天子,臣自当尽心尽力……” “云昭,”萧烬打断她,忽然俯身靠近,深邃的目光锁住她,带着一种几乎要穿透她心防的力度,“你当真不知……朕此刻在想什么吗?还是说你在装傻充愣?” 云昭被他突然的逼近和直白的问话弄得心慌意乱,睫毛慌乱地扑闪着:【我……我哪知道您在想什么?君心难测,这个时候不该各自安歇了吗?】 她努力寻找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陛下,您……您是不是饿了?臣……臣让尚食局值夜的小厨房送些桂花糕来?只是不能多用,夜深了容易积食……” 萧烬盯着她看了半晌,第一次觉得这平日里精明果决的女人,在某些方面简直迟钝得可恨! 他几乎是气笑了,无奈地直起身,转身取来药箱。 还没等云昭反应过来,他已单膝微屈,不由分说地伸手脱去了她的鞋袜。 一只雪白玲珑的玉足骤然暴露在空气中,脚踝处那一片红肿显得格外刺眼。 萧烬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两人皆是一颤。 他声音低沉,压抑着难以辨明的情绪,似质问,又似心疼:“这就是你说的无碍?云昭,你这伤,没有十天半月,休想好好走路!” 云昭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全涌上了脸颊和耳朵,整个人仿佛煮熟的虾子! 女子的足何其私密,怎能轻易示于外男?更何况……这外男是九五之尊! 她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声音细若蚊蚋:“真……真的是小伤,歇息三两日便好了。前几日晋王殿下还赠予臣一些上好伤药,其中就有专治跌打……” “晋王?”萧烬的声音骤然降温,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关心瞬间被愠怒取代,“晋王?呵!云昭,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提他吗?真是……煞风景!” 【怎么又炸了?阴晴不定的,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难不成……真是吃醋了?不可能吧?萧烬怎么会看上我?定是我想多了,武姐姐偶尔也会看走眼的……】 云昭被自己大胆的猜测吓了一跳,顿时噤声,不敢再言。她下意识地想自己去拿药膏,却忽略了萧烬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得逞的微妙光芒。 萧烬心想:总算……往这上面想了点。 他状似无意地转移话题,声音依旧平淡:“你与那武灵玉,关系似乎甚好?朕瞧你对她颇为倚重。” 提到信任的人,云昭稍稍放松:“武姐姐面冷心热,处事极有章法,对分内之事更是尽心竭力,帮了臣许多,时常提点臣。若日后……若日后臣……她来接任尚宫之位,定是绰绰有余……”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萧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殿内气压骤降。 云昭识趣地闭嘴。 萧烬一把夺过药膏,挖出一大块,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力道轻柔地涂抹在那红肿处,微凉的药膏和他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今夜就宿在紫宸殿偏殿。伤好之前,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谢陛下体恤。”云昭低声道谢。 萧烬将药膏扔回药箱,语气硬邦邦的:“以后记得自己按时上药。” “是。”云昭应下,试图起身挪到一旁,将这尊贵的龙榻区域让出来。 然而她忘了脚伤,刚一用力,身体瞬间失衡,惊呼一声便向后倒去! “小心!”萧烬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猛地去捞她! 电光火石之间—— 天旋地转! 云昭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拉回,随即两人一同跌入柔软的金丝龙榻之上! 萧烬结实的臂膀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等云昭从眩晕中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萧烬近在咫尺的俊颜。 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面颊,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的龙涎香仿佛也变得暧昧灼热起来。 云昭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眸底深处翻涌的、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心跳如擂鼓,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方才的所有言语机锋、权力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只剩下面红耳赤的慌乱和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的吸引力。 【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 【萧烬你可别发疯呀!】 第81章 她不愿意 果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便是危险的开始。 当萧烬滚烫的唇猝不及防地压下来时,云昭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不再是先前台阶上若有似无的试探,而是带着帝王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掠夺。 密密麻麻的吻,细碎而灼热地落在她的唇上、颊边、颈侧,带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却点燃了能将人焚毁的火焰。 她从未被男子如此亲密地触碰过,情窦初开的身子本能地发软、战栗,陌生的情潮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但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狠狠刺入脑海—— 今夜若就此沉溺,此生此世,她便永远只能是这金丝牢笼里的雀鸟,再也无法翱翔于更广阔的天地! 她所有的梦想与谋划,都将在此刻戛然而止! 不!绝不! 云昭猛地偏过头,躲开那令人心悸的亲吻,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地急声道:“陛下……陛下!不可……臣、臣来月事了!”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萧烬的身体明显一僵,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炙热气息骤然冷却了几分。 云昭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几乎是狼狈地从他身侧挣脱出来,踉跄着跌退到冰凉的地面上。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却顾不得,手忙脚乱地拢紧被他扯开的衣襟,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萧烬依然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眸底翻涌的欲念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云昭身上,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愠怒:“你——不愿承宠?” 云昭的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站稳,垂下眼帘,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是臣的不是,辜负了陛下……圣恩。但臣……只想与陛下,维持君臣之分。”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将话挑明:“或许,得蒙圣宠,是这后宫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殊荣。但臣……志不在此。臣愿做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为您肃清宫闱,分忧解难,在此处建功立业。却从未想过……要成为陛下的枕边人。” 【绝不能!绝不能与这皇室再有更深的纠缠!好不容易才挣脱了与秦王的婚约,我不能再陷入另一个更华丽、更无法挣脱的泥潭!】 她心底的声音呐喊得无比坚决。 萧烬本欲厉声质问,却在捕捉到她这一句清晰的心声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原来……她竟是如此看待他,看待这皇宫。 “做朕的臣……”他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毫无暖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嘲讽,“却不愿做朕的女人?” 他猛地起身,一步步逼近云昭。 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阴影完全将云笼罩住。 他审视的目光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猛地一拂袖袍,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命令:“来人!摆驾——去李妃处!” 候在外殿的素蝶等人心中骇然,连忙躬身应“是”,手忙脚乱地准备仪驾。 萧烬甚至没有再看云昭一眼,仿佛她只是殿内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径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云昭独自站在原地,脚踝的疼痛和方才惊心动魄的拉扯感同时袭来,让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这才一瘸一拐地慢慢向外走去。 刚出紫宸殿不远,竟见小桃提着灯笼,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姐姐!”小桃急忙扶住她,压低声音,满是担忧,“素蝶姐姐让我来的……您、您是不是惹恼陛下了?您的脚怎么了?” 惹恼?那是必然的。 那位极好面子的皇帝被她如此直白地拒绝,岂会不恼? 云昭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脚扭了一下,已无大碍。走吧,回去再说。明日……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呢。”尚宫的第一日,注定不会轻松。 小桃乖巧地没有再问,只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姐姐,您如今都是尚宫了,六局之首,为何有些事还要亲力亲为?吩咐下面的人去做不就好了?您是不是……怕陛下还在生气?”小桃小声嘟囔着,满是心疼。 “怕他生气,是真的。”云昭望着宫灯下漫长的宫道,语气平静,“但他不会真的动我,也是真的。” 父亲与兄长手握重兵,——这便是她今夜敢拒绝皇帝的底气。 即便萧烬日后想要收回兵权,那也至少是三年五载之后的事了。 如今的他,根基未稳,一心想要做个中兴明君,好不容易才挽回些许名声,又怎会轻易自毁长城,动她这位刚刚擢升、背后站着云家军的“能臣”? …… 缀霞宫。 李漾之早已歇下,听闻皇帝突然驾到,惊得匆匆披了件外袍便赶出来接驾。 她赶到正殿时,萧烬已一脸寒霜地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让整个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守夜的宫女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地奉上热茶。 李妃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重重放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抬眸,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垂首恭立的李妃,声音平直无波,却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人心头:“你为何不问朕——为何会此时来你这里?” 李漾之心头一紧,愈发恭顺地垂下头颈,声音柔婉却刻板:“前朝后宫,乃至天下万物,皆是陛下的。陛下圣心独运,想来何处,便来何处。臣妾……不敢妄加揣测,亦不该多问。” “无趣!” 冰冷的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李漾之的心上。 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指尖微微蜷缩,感到一阵难堪的羞赧。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夜深露重,臣妾……为您宽衣?” 萧烬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视线落在虚空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忽然开口:“如今后宫之中,以你位份最高。朕若想立你为后,你,可愿意?” 李漾之闻言,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惶恐:“陛下!臣妾万万不敢!臣妾才疏学浅,德薄能鲜,实在无力执掌中宫、母仪天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无趣至极!”萧烬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像是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连多看一眼脚下这个瑟瑟发抖、循规蹈矩的女人的兴趣都欠奉。 杯中的残茶被他仰头饮尽,随即重重搁回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豁然起身,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或狡黠、或倔强、或冷静的脸庞,与眼前的木讷恭顺形成了鲜明得刺眼的对比。 他再未看伏地不起的李漾之一眼,仿佛她只是殿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只漠然甩下一句:“来人——摆驾,去安嫔处!” 第82章 一个真心的都没有 安嫔安雨悦,掰着指头算,都快一年没见着皇帝的影儿了。 乍闻圣驾降临雨荷殿,她惊得直接从床榻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 被侍女手忙脚乱地搀起来,胡乱披了件外袍,头发都来不及梳,就这么慌慌张张地冲到外殿接驾。 萧烬冷眼打量着她:面色蜡黄,发丝凌乱甚至还打了结,睡眼惺忪,仪态全无。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蹭地又冒起来:“看来,是朕扰了你的清梦?” “没……没有!绝对没有!”安嫔吓得舌头都打了结,“是臣妾……臣妾万万没想到陛下会驾临雨荷殿,臣妾……臣妾……”她“臣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萧烬的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平日里就是这般模样?是后宫亏待了你,还是你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养废了?” 安雨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听到这般直白的嫌弃,头几乎要埋进地里:“嫔妾仪容不整,惊扰圣驾,求陛下恕罪……” 萧烬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随手拿起桌上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随即厌恶地蹙眉:“这茶也是难喝至极!朕就不信,尚食局连像样的茶叶都克扣你的!” 安雨悦一个激灵,想到尚食局如今是那位风头正盛的云尚宫掌管,连忙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尚食局未曾苛待,是……是嫔妾懒惰,新赐的茶叶还未及开封,用的……是去年的陈茶。”她越说声音越小。 萧烬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站起身,目光嫌恶地扫视着雨荷殿。 殿内布置陈旧,毫无生气,甚至隐隐有股说不清的沉闷气息。“你的品味……朕记得你是……”他试图想起她的出身。 安雨悦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急忙抬头:“嫔妾父亲是羽衣卫安……” “行了,朕知道了。”萧烬不耐烦地打断她,显然并没真想起来。 安雨悦的心又沉了下去,重新低下头。 萧烬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愈发觉得憋闷,忽然冷声道:“起来吧。” 安雨悦不明所以,颤巍巍地站起身。 紧接着,就听皇帝扔下一句让她难以置信的话:“即日起,晋封安嫔为安妃,赏玉如意一柄。” ……啥?! 安雨悦彻底懵了,就这?这样邋遢失仪、被陛下百般嫌弃之后……还能晋位份得赏赐? 直到身后的侍女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她才恍然回神,慌忙再次跪下:“嫔……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她晕乎乎地跟着皇帝走到殿门口。 萧烬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你这附近,还住着谁?” 安妃(她还在适应这个新称呼)忙答道:“回陛下,附近是安和殿,里面住着于贵人、温美人和周才人三位妹妹……” 萧烬只“嗯”了一声,便拂袖而去,将她和那柄突如其来的玉如意一起留在了冰冷的夜风里。 安妃那句“恭送陛下”卡在喉咙里,消散无声。 一直提心吊胆的张福安总算追了上来,见皇帝深更半夜不睡,像个幽魂似的在后宫乱转,急得满头是汗:“陛下,老奴……” “朕没叫你。”萧烬语气冰冷。 张福安硬着头皮赔笑:“老奴……老奴也是睡不着,想着来伺候陛下……” 萧烬睨了他一眼,直接戳穿:“是吗?你是怕朕夜闯后宫,闹出什么不像话的事来吧?” 张福安在冷风里擦着冷汗,干笑:“老奴不敢,不敢……” “不敢?朕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说话间,竟溜达到了安和殿外。 张福安刚示意内侍前去通传,却被萧烬抬手制止。“瞧着灯还亮着,”萧烬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朕倒要听听看,朕的这些妃嫔,夜深人静时都在做些什么。” 张福安心里叫苦不迭,却只能应是,挥手让守门的内侍噤声,躬着身子,跟着皇帝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灯火最盛的屋子。 刚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类似骨牌碰撞的轻响。 于贵人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哎呀,反正陛下也不会来,咱们玩咱们的!该你出牌了,发什么呆呀!” 周才人的语气有些自嘲和认命:“我都二十四了,还是个才人,远远见过陛下的面,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温美人的声音则充满了不甘和酸意:“当年我爹还说,凭我的容貌,迟早宠冠六宫呢!结果呢?连那个云昭都比不过!陛下把她养在延英殿偏殿,日日相对,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人哦!” 周才人似乎拍了拍她:“妹妹,你这容貌确实是可惜了。不过陛下不来,咱们也落个清静自在不是?有吃有穿,安安稳稳的,等到年纪大了,老死宫里也算善终。你跟云昭比什么?人家是国公嫡女,父兄手握重兵!陛下把她拘在身边,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拿捏云家呢!” 于贵人立刻附和:“就是!你可千万别去招惹她!人家现在是正儿五品的尚宫,统领六局,权势大着呢!咱们这些小虾米,见了面都得规规矩矩行礼问安。想想之前的苏贵妃是怎么被贬为庶人的?那就是前车之鉴!” 温美人小声嘀咕:“她那是私通……没赐死都算运气好了……” 周才人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你细想想!那秦王是谁?以前可是云昭的未婚夫!苏明璃又是谁?宰相之女!陛下处置她们,那是打狗看主人,权衡利弊!咱们这种要家世没家世、要圣宠没圣宠的,千万夹紧尾巴做人,别惹事!知道不?” 温美人长长叹了口气:“唉……咱们这后宫,满打满算才十几位,真是要什么没什么……” 门外的张福安听得冷汗涔涔,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堵住她们的嘴,却被萧烬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萧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张福安连忙小步跟上,只听皇帝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来:“明日,把她们三个分开!重新安排住处,离得越远越好!” “是,老奴遵旨。”张福安赶紧应下。 萧烬大步流星地走出安和殿,里面的三位嫔妃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牌局和吐槽中。 夜风更冷,萧烬的脸色比这夜色还要黑沉。 这诺大的后宫,竟寻不出一个真心待他、也让他看得上眼的女子! 脚步不知不觉,遵循着潜意识,又一次停在了——延英殿的偏殿之外。 第83章 点了数十盏灯 张福安这回算是彻底摸清了陛下的心思。 他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云尚宫忙碌了一整日,怕是早已歇下了。要不……老奴进去唤她起身?” 萧烬脚步一顿,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一片漆黑寂静。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疲惫熟睡的模样。 挣扎片刻,他终究还是猛地转过身,声音硬邦邦的:“不必了。回紫宸殿。传旨,明早……罢朝。” 张福安刚应了声“是”,却见萧烬又猛地停住,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改口道:“罢了!国事为重,明早照常早朝!” 张福安心里暗暗叫苦,抬眼看了看天色——距离早朝,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两个时辰了。 从延英殿赶回紫宸殿,再洗漱准备,陛下还能歇息多久? 他把心一横,壮着胆子提议:“陛下,龙体要紧!您不如就歇在延英殿主殿,老奴这就命人将龙袍冠冕一并取来。紫宸殿路远,这一来一回,您还能眯上一会儿。” 萧烬沉默了片刻,终是疲惫地“嗯”了一声,“也行,就依你所言。” 重返延英殿主殿,内侍们无声地忙碌起来。萧烬却命人将方才点亮的烛火尽数熄灭,只留了内殿床边孤零零的一盏。 昏黄的烛光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宫墙上。这景象,倏地刺中了他记忆深处最晦暗的角落——当年在冷宫,与母妃相依为命,夜里也只有这样一盏如豆的灯火。 他还要就着这点微弱的光亮,偷偷啃读那些晦涩的圣贤书…… 一阵尖锐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眼前那一点烛火开始扭曲、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他猛地攥紧了手,厉声喝道:“来人!点灯!把所有的灯都给朕点亮!快!一盏都不许少!” 守夜的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得一哆嗦,慌忙应声,手忙脚乱地重新将殿内数十盏宫灯、烛台一一点燃。 刹那间,殿内亮如白昼,刺目的光线几乎让人无所遁形。 萧烬疾步走回前殿书案前,试图用堆积如山的政务麻痹自己,驱散那阵心慌。他抓起一本奏折,凑到眼前—— 模糊一片! 上面的字迹像是浸了水,扭曲着,根本无法辨认! 他用力揉搓眼睛,再睁开——依旧是一片朦胧! 恐慌瞬间化为暴怒!他狠狠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发出骇人的巨响:“加灯!再给朕加十盏灯!立刻!马上!” 恰在此时,张福安捧着明日早朝要穿的龙袍冠冕进来,被殿内这近乎疯狂的明亮和散落一地的奏折惊得心头猛跳。 只见陛下正近乎偏执地快速翻捡着奏章,却又一本接一本暴躁地扔开。 他赶忙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再次触怒龙颜:“陛下息怒,陛下,是哪位不长眼的臣子递了混账折子?您告诉老奴,老奴这就拿去烧了,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滚!全都给朕滚出去!别在这里烦朕!”萧烬头也不抬,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狂躁。 张福安吓得连连后退,心中焦急万分。 这情形太不对劲了!他念头急转——眼下,怕是只有一个人能解得此局了。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几乎是小跑着赶到偏殿。 云昭早已沉入梦乡。 张福安也顾不得许多了,凑到床边,低声急唤:“云尚宫?云尚宫?快醒醒!出大事了!” 云昭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是张福安,睡意瞬间吓跑了一半:“张公公?怎么了?可是前线军情……”她说着就要挣扎坐起。 “不是军情,是陛下!”张福安语速极快,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慌乱,“陛下不知怎么了,情绪极为反常!点了满殿几十盏灯,亮得吓人,在那批阅奏折,却一直大发雷霆,问什么都不说……老奴瞧着,像是……像是又想起了冷宫旧事,心里憋着股邪火,快把自己逼疯了!” 云昭闻言,强压下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眼皮的干涩酸胀,立刻掀被起身:“公公稍候,我披件衣服就来。” 张福安先行退了出去。 云昭忍着脚踝传来的阵阵刺痛,匆匆套上一件外袍,又快步走到小茶房,手脚麻利地沏了一杯浓茶,这才端着一瘸一拐地走向主殿。 甫一踏入殿门,她便被那几乎令人晕眩的明亮和满地的狼惊住了。 奏章、书籍、甚至几卷字画,都被胡乱扔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端着茶盏,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走近那张被无数灯烛包围的书案。 烛光太盛,她几乎看不清萧烬埋在光晕后的表情。 “陛下,”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放得极柔,“您这是怎么了?是哪里出了棘手的事吗?还是……龙体不适?” 【不对劲……往常即便发脾气,也会有由头。今夜这情绪,太古怪了。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萧烬被这片刺目的光晃得眼花,只能勉强看到云昭一个模糊的轮廓靠近,听到她的声音,心头那股无名火和莫名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语气愈发冰冷生硬:“谁让你来的?回去!” 云昭心下叹气,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柔和:“陛下您都没安歇,臣岂敢独自高卧?您先喝口茶定定神。无论您想做什么,批折子也好,发脾气也罢,臣就在这儿陪着您,可好?” 【难道……就因为我傍晚说了那句想走,他就一直气到现在?】萧烬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只是焦躁地伸手在桌案上摸索,试图找到那杯茶。 可眼前一片模糊,白玉茶盏几乎和桌面融为一体,他摸索了几下,竟都没碰到。 云昭看着他这反常的举动,心中疑窦丛生:【奇怪……平日这个时辰,他早该端起茶杯了。今日是怎么了?连杯子都找不着?这光线亮得诡异,他……】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萧烬眼前,极轻极缓地晃了晃—— 他的瞳孔,似乎没有任何焦距!也没有丝毫反应! 难道是眼睛出了问题? 云昭浑身都僵硬住了! 第84章 掌印披红之权 云昭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漏跳一拍,但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帝失明! 此事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 【必须封锁消息!一旦泄露,朝堂震动,敌国窥伺,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性: 【膳食这三个月来由我一手掌控,绝无下毒可能!】 【药材进出我亦有监督,陛下素来体健,近月几乎未曾服药!】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今夜他去后宫前还好好的,为何回来就……?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稳稳地将温热的茶盏塞进萧烬微微颤抖的手中,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冷静:“陛下,当务之急,是争取时间。臣建议,明早罢朝,对外便称……陛下昨夜流连后宫辛劳,身体微恙,需静养几日。如何?” 这个借口,虽有些暧昧,却最能掩人耳目,也最符合他昨夜“流连后宫”的行径。 萧烬就着她的手,有些急促地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水流似乎稍稍安抚了他的焦躁。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都知道了?” “是,陛下。”云昭轻声应道,语气坚定,“必须尽快找出缘由。此刻绝不能宣太医,动静太大,反而坏事。陛下能撑到现在未露破绽,已是极难。” 萧烬“望”着眼前那片模糊的、属于云昭的轮廓,沉默片刻,道:“叫张福安进来。朕有话吩咐。” “臣遵旨。”云昭应道,“但在那之前,请陛下先移至榻上安歇。臣会立刻收拾好这里。对外便称陛下突发急症,需罢朝三日。在此期间,所有奏折,臣会一字不差地读给您听。” 萧烬闻言,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点自嘲,又似乎有些别的情绪:“朕记得……你似乎在临摹朕的笔迹?甚好。朕许你——披红批折,掌印之权。” 【掌印之权?!他这是真的信任我,还是又一次更深的试探?将朱笔和玉玺交予外臣,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宠与风险!】 云昭心头巨震。 她立刻躬身,语气恭谨而疏离:“陛下,臣会严格按照您的口谕批红,绝不敢有丝毫逾越。但掌印之权,干系重大,臣万万不敢承受!” “呵!”萧烬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朕如此信你,你却不肯信朕?你以为,朕将你拘在宫中,仅仅是为了忌惮云氏兵权?” 【难道不是么?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萧烬,上一世的你,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昏君,是短命的帝王!而我,亦早早惨死于教坊司!你我之间,隔着血海和前仇,如何谈信任?!】 【可这一世……我亲眼所见,你并非真正昏庸,你用人唯贤,心怀天下……看你如今这般,我竟……于心不忍!】 【是因为我的重生,命运的轨迹已然偏移?但你依旧难逃厄运?萧烬,无论缘由为何,此刻我会陪你共渡此劫,但也仅止于此!】 万千思绪掠过心头,云昭最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话语掷地有声:“陛下,君臣之间,除却信任,更有责任与道义。您是大邺的天子,亦是赏识提拔臣的伯乐。于公于私,臣都不能失去您的庇护。故此,臣必竭尽全力,护您周全!” 萧烬听着她这番“真情实感”却又界限分明的话,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摸索着想要起身,身形却踉跄了一下。云昭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陛下,我扶您去榻上休息。也许……也许明日一早,龙体便自愈了。”她柔声劝慰,搀扶着他向内殿走去。 萧烬默许了她的搀扶,任由她为他脱去靴履和外袍,细心盖好锦被。 直到他闭上眼,那强撑的帝王威仪才彻底卸下,流露出罕见的疲惫。 云昭退回外殿,迅速而无声地将散落的奏折文书整理妥当,这才唤入张福安,低声吩咐一番,只字未提皇帝眼疾,只强调了“静养”和“罢朝三日”。 一切安排妥当,她返回内殿,静静守在龙榻旁的绣墩上。极度的疲惫和紧张过后,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不知何时,竟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轻轻动了动。头顶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似乎还隐着一丝极淡的调侃:“云昭,你是打算把朕的胳膊当枕头,压麻了才甘心吗?” 云昭猛地惊醒,抬头便撞见萧烬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极快地晃了晃——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顺势替他揉着手臂,语气尽量自然:“陛下恕罪,臣睡迷糊了。陛下,西郊马场,您认识的那位宴神医,如今可知在何处?” 萧烬闻言,嘴角竟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云昭,你倒是记得清楚。不过,昨夜你肯那般护着朕,朕便知道,你值得托付。”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消息,“不必寻了。昨夜汪贵便已奉命出宫,快马去接人了。最快……今晚便能到。” 云昭一怔,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了…他到底是皇帝!我差点忘记了,他是素来算无遗漏的萧烬,即便骤然失明,慌乱之下,也从未真正失去方寸。我竟还在替他瞎操心!】 一股自作多情般的尴尬和微恼让她顿时想逃离这里。 “陛下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是臣多虑了。”她说着便要起身,“臣这就去洗漱,吩咐尚食局准备陛下喜爱的膳食。臣还得去尚宫局主持晨会,人员调配清理之事……” “欺负朕现在看不见,是不是?”萧烬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精准地戳破她的借口,“朕如今这般,还比不得你尚宫局那些宫人重要?” 云昭动作一僵,暗自叹了口气,认命般道:“臣不敢。臣……侍奉陛下用膳。” 萧烬这才像是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如此,甚好。” 第85章 太过依赖云尚宫 早膳时分,延英殿内的气氛微妙而紧绷。 萧烬端坐于膳桌前,眼前是一片无尽的模糊昏暗。 他不能屏退侍膳的宫人,那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只能竭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背脊挺得笔直,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显得沉稳无比。 然而,进食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箸尖难以精准地夹起菜肴,甚至看不清汤盏的位置。 云昭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这份工作。 她跪坐在旁,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将菜肴喂到他唇边,适时递上汤匙,仿佛这只是君王偶尔的任性与恩宠。 膳毕,净手漱口,擦拭唇角,皆由她一手包办,细致入微。 殿内侍立的宫人们皆低眉顺眼,心中却无不惊涛骇浪——陛下对云尚宫的依赖,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流言便已插上翅膀飞遍了前朝后宫。 版本高度统一:陛下夜幸三宫,纵欲过度,以致龙体疲乏罢朝,连用膳都需尚宫亲手侍奉,方能入口。 这流言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早有预谋。很快,内阁三位元老——苏渊、胡翰华、孙潜,便带着数名太医,以“探病”为名,浩浩荡荡地直闯延英殿。 “砰!”殿内传来茶盏重重搁下的声音。萧烬面色铁青,尽管视线模糊,怒气却如有实质:“这些老匹夫!是存心不让朕有片刻安宁!他们到底想怎样?!” 张福安与云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福安躬身,声音谨慎:“陛下息怒,阁老们或许……真是担忧陛下圣体。” “担忧?”萧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们是来查验朕是真死还是装病!又想拿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帽子来压朕!好,好得很!朕偏要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看谁先气死谁!” 云昭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陛下,请他们进来便是。真病也好,装病也罢,太医若真有本事,号脉便知。可那又如何?” 她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然,“您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便是‘装病’不想早朝,谁又能奈您何?人生在世,谁无病痛?他们自己难道从不生病吗?” 这番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萧烬的心坎! 他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嘴角甚至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说得好!朕是皇帝,朕想何时早朝便何时早朝,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他豪气地饮尽杯中残茶,扬声道:“张福安,宣!” 【三大奸臣齐聚,真是好大的阵仗。文官集团的脊梁?怕是蛀虫的巢穴!还有那吏部的李信,没来倒是可惜了。】 云昭垂眸,心中冷笑连连。 苏渊三人鱼贯而入。 萧烬立刻挺直背脊,努力将失焦的目光投向声音来源,一只手还故作随意地搭在了一本奏折上,指尖微微用力。 “老臣参见陛下。”苏渊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陛下圣体违和,臣等忧心如焚。陛下未宣太医,臣等实在放心不下,特带太医前来为陛下请脉。” 萧烬眼眸微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如:“有劳苏阁老挂心。朕无大碍,只是略感疲乏,歇息两日便好。” 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的胡翰华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文臣特有的“死谏”意味:“陛下,龙体乃国之根本,万望保重啊!臣……臣冒死进言,陛下实不该一夜之间……临幸多位嫔妃,以致损耗龙元……” 三白眼的孙潜则更直接,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侍立一旁的云昭,话中有话:“陛下,臣等实难安心,还请务必让太医诊脉用药。云尚宫虽能干,但终究年轻,又要操持六局事务,于侍疾一道,怕是难以面面俱到。” 云昭面色平静无波,心中早已怒火翻腾:【老匹夫!挑完陛下的错,又来挑我的刺!你最好这辈子都无病无灾,否则落我手里,定让你尝尝‘面面俱到’的滋味!】 萧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即使看不清,他也精准地“瞪”向了孙潜的方向。 “是朕不准宣太医。”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医院岂敢违逆朕的旨意?朕是一国之君,宣不宣太医,何时宣,朕说了算!三位爱卿不必过于‘挂怀’,朕年轻力壮,总归……会走在诸位后头的。” 这话堪称刻薄至极,几乎是明晃晃的诅咒。 几位饱读圣贤书的老臣脸上顿时青白交加,却又无人敢当面反驳天子“关怀”。 【一群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货色!只会在背地里搞阴诡手段!】云昭暗自啐道。 苏渊不愧是老狐狸,迅速调整情绪,图穷匕见:“陛下息怒,臣等亦是忧心所致。另外,今日太医既已前来,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恩,允太医也为太后娘娘请个平安脉。娘娘凤体被禁足已久,臣等实在挂念,恳请陛下垂怜!” 孙潜立刻跪下附和:“老臣复议!太后娘娘毕竟是辅佐陛下登基的功臣,于国有功啊!” 【原来真正的目的在这里!绕了半天,是为了捞那个老妖婆出来!】 云昭气得几乎要将手中的手札扔在苏渊脸上。 萧烬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阁老提醒的是。太后虽非朕生母,当年……确也‘功不可没’。朕,是该‘感恩’。” 留着山羊胡的胡翰华见势,立刻打蛇随棍上,言辞恳切却步步紧逼:“陛下乃天下公认的明君,自当重孝道,垂范天下。再者,秦王殿下乃太后亲生,如今亦被软禁府中,恐惹天下非议,笑陛下不能容人。殿下此前江南赈灾亦是有功,还请陛下念及手足之情与功绩,恢复秦王自由之身!” 云昭听得心头火起,恨不得立刻将这帮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心为秦王张目的乱臣贼子轰出去! 【字字句句不离秦王!其心可诛!】 【但此刻不能硬碰硬!陛下眼疾未愈,需先稳住他们,虚与委蛇,再从长计议!】 她强压下怒火,飞速思考。 萧烬的嘴唇微微颤抖,显然气到了极点。沉默片刻,他终是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好……好!朕自然……‘念及旧情’!张福安——” “老奴在。” “传朕口谕:即日起,解除太后与秦王禁足,准其自由出入。另,允太医为太后请平安脉。” “老奴遵旨。”张福安躬身领命,心中暗叹。 几位“瘟神”终于达到了目的,心满意足地告退离去。 延英殿内,仿佛骤雨前的死寂,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萧杀之气! 萧烬一连灌下了三杯冰冷的静心茶,却仿佛怎么也浇不灭胸中的滔天怒火。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声打破了死寂: “陛下,晋王殿下在外求见。” 萧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怒气压回心底,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寒意: “宣他进来。” 第86章 拒婚 晋王萧衡沉稳步入殿内,一丝不苟地行过君臣之礼。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与萧烬相似的冷峻,但眼神却更为清亮直接。 “皇兄,”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关切,“臣弟听闻您圣体欠安,特来探望。您如今感觉如何?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侍立一旁的云昭,确认她无恙后,才稳稳落在御座之上,仔细打量着兄长的气色。 云昭垂眸敛目,心中微动:【晋王此来,倒是真心实意关怀陛下,并非那等跟风探虚实的宵小之辈。】 萧烬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刻意低垂下视线,仿佛正专注地看着手中那本根本看不清字迹的奏折,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朕无碍,不过是些微劳累。你近日在刑部做得如何?朕听闻你又连破了两桩案子?” 萧衡抱拳,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回皇兄,确有两案。皆非涉及朝官的要案,只是民间纷争。不过……其中一案,臣弟觉其判决颇有疑窦,仍在暗中核查。且在此过程中,偶然发现有一江湖组织暗中潜伏于市井之间,似乎……与某些官员有所勾连。” “江湖组织?”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暗中查探。未有十足把握前,切勿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他指节微微叩击桌面。 【江湖组织?听闻有些所谓的江湖帮派,实则是权贵私下蓄养的爪牙死士,乃至私兵!一旦谋逆,便可如天降神兵!秦王……若他真有反心,绝不会没有这等后手!查案固然重要,但更应从秦王这条线深挖下去!】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思绪飞转。 萧烬的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云昭的心声听了个分明,但他面色如常,并未言语。 萧衡恭谨应道:“臣弟遵旨。”他略一迟疑,复又开口,语气变得有些不同,“皇兄,臣弟……还有个不情之请,望皇兄恩准。” 云昭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这语气……怎感觉是冲着我来的?】 萧烬抬眼,尽管视野模糊,却精准地“看”向萧衡的方向:“但说无妨。” 萧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再次快速掠过云昭,而后坚定地看向萧烬:“臣弟今年已行冠礼,虚度二十春秋,至今未曾娶妻。臣弟想求皇兄赐婚,择一贤良女子为臣弟之正妃。” 萧烬心中莫名一紧,声音依旧平稳:“哦?你看上了哪家的贵女?说来朕听听,若果真般配,朕为你做主。” 萧衡不再犹豫,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并非旁人。臣弟心悦之人,是云尚宫,云昭。臣弟倾慕阿昭已久,恳请皇兄成全!” 【果然如此!但他终究会失望的。萧烬绝不会应允。】 云昭心中叹息,垂下的眼帘掩去了复杂的眸光。 御座之上,萧烬的拳头在袖中骤然握紧,骨节泛白。 他面上却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声音听不出喜怒:“阿衡,换一个人选吧。无论是这宫中的女官,还是宫女,既入了宫门,便皆是朕的人。朕,从不将自己的人赐予兄弟。此事,休要再提。” 萧衡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且不容置疑的拒绝,他怔在原地,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失落:“皇兄……您甚至不愿问一问阿昭自己的意愿吗?” 萧烬闻言,心中戾气陡升,他猛地转向云昭的方向,声音冷硬:“云昭,朕问你,你可愿意嫁与晋王,做他的王妃?”话语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云昭深吸一口气,迎向那模糊却灼人的视线,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可否容臣与晋王殿下私下商议片刻?” “就在这里说!”萧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专制,“朕要亲耳听!” 云昭心底涌起一阵无奈与气闷:【……罢了。】 她索性不再迂回,直接看向晋王,语气清晰而冷静,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晋王殿下,您心中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此事……并非臣说‘愿意’或‘不愿意’便能决定的。臣是陛下亲封的尚宫,是陛下的人,此身此心,皆非己有,如何能再做您的王妃?近日宫中的流言蜚语,殿下想必也有所耳闻。更何况,臣曾是退婚之身,太后娘娘……亦绝不会首肯。” 【长痛不如短痛。既无意,便不该优柔寡断,平白误他深情。】她狠下心肠,继续道,言辞愈发直白却也在情在理:“殿下,您是聪明人,更是皇室亲王。臣是国公之女。您与我的婚事,若成,便是天下瞩目,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后宫,您的家人,我的家人,乃至天下人的目光,都不会轻易放过。其中阻碍重重,几乎寸步难行。我们何必非要逆流而上,徒惹一身是非,却终是镜花水月,徒劳无功呢?” 她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旧友般的恳切:“臣只愿,一切仍如往昔。殿下与臣,仍可如知己般,无话不谈,互为助力。如此,于你于我,于大局,才是最好。” 萧衡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炽热一点点冷却,最终化为一片了然与深深的苦涩。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落寞:“从前……倒是一直未曾发现,阿昭你竟是如此通透豁达,蕙质兰心。是本王……唐突了,思虑不周。”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你说得对,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半点不由人……罢了。” 他再次转向萧烬,目光已恢复清明与坚定:“皇兄,臣弟明白了。既然求娶不到心仪之人,那臣弟便做个自在闲散的王爷也好。臣弟这就继续去追查那江湖组织之事。至于赐婚……还请皇兄日后莫要再为臣弟费心,臣弟……想自行寻觅一位真正的心仪之人。臣弟告退!” 萧衡行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难掩一丝萧索。 萧烬听着弟弟最后那几句话,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堵得难受——这结果本就是他强求来的,可真听到了,却又不是滋味。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余熏香袅袅。 云昭安静地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场因她而起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良久,萧烬才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要歇息片刻,你……退下吧。” 云昭如蒙大赦,恭敬行礼,悄然退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区域。 殿内只剩下萧烬与张福安。老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正准备伺候,却听见殿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门声——这是预先约定的暗号。 张福安精神一振,立刻俯身到萧烬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希望:“陛下,宴神医已秘密入宫了!” 萧烬紧闭的眼睫微颤,猛地睁开眼,尽管眼前依旧模糊,却闪过一丝锐光。 他声音低沉而急促:“立刻从密道带他过来!记住,绝不可惊动任何人!” 第87章 泻火茶 傍晚,萧烬在云昭的细致侍奉下用完了膳。 云昭本以为还需留下照料,萧烬却挥了挥手,语气虽缓却不容置疑:“六局事务繁杂,不必在此耽搁,去忙你的正事。” 她微微一怔,旋即敛衽行礼:“臣遵旨。”便匆匆退了出去,裙裾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此刻,紫宸殿寝宫内烛火通明,一道身影已通过密道悄然而至,静候多时。 萧烬是乘着轿辇回来的。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合上,几乎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他搭着张福安的手臂,一步步向内走去。 张福安紧张得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声音压得极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陛下,当心,前面是门槛……抬脚……好,稳当。前面三级台阶……慢些……右转,就到龙榻了……” 萧烬依言而行,脚步略显滞涩,直至在榻边稳稳坐下,那股帝王的威仪却未曾稍减。 阴影中,一人缓步而出,恭敬伏地行礼:“草民宴回春,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烬正襟危坐,面朝声音来源:“平身。朕的情形,想必你已知晓。昨夜起,视物骤然困难,如今只见模糊光影……” 宴回春应声而起,垂首恭立:“是。请陛下允准草民为您请脉。” 萧烬伸出手腕,置于脉枕之上。宴回春三指搭上,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那九五之尊脉搏的每一次跳动。殿内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收手。 “如何?”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宴回春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谨慎问道:“陛下昨夜是否曾动雷霆之怒?近日是否忧思劳神,熬夜甚久?亦或是……有无任何不为人知的外伤触及头眼部?” 萧烬沉默片刻,沉声道:“昨夜确曾动怒,亦……思及些旧事。外伤并无。” 张福安连忙在一旁补充:“陛下近日忙于政务,奏章堆积,时常批阅至深夜。” 宴回春心下已然明了,躬身道:“陛下此症,乃肝气郁结化火,上灼目络所致。肝开窍于目,怒则气上,火随气升,壅塞目窍,故而不能视物。草民即刻为陛下施针,再辅以汤药,若陛下能遵医嘱,五日之内,龙目可渐复清明。” 他语气笃定,却也不乏告诫,“只是这五日之内,陛下务须平心静气,清淡饮食,万万不可再动肝火,否则药石恐难奏效。” 萧烬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五日,朕等得起。” 此话意味不明,无人敢深思揣测。 这位年轻的帝王城府之深,心思之缜密,极少有人能真正看透。 宴回春不敢怠慢,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他手法精准老道,配合太冲、行间(泻肝火)、光明(专治目疾之要穴)、睛明、瞳子髎(局部取穴,通络明目)等穴位,缓缓运针。半个时辰后,萧烬蹙紧的眉头微微舒展。 “……似乎,能见到些模糊轮廓了。”他开口,眼前那片令人心慌的漆黑终于退去,虽仍模糊不清,却已不再是绝望的深渊。 宴回春稍松一口气,又道:“有劳张公公,今夜起便可辅以菊花、桑叶等清热明目之药煎汤熏洗双眼,每日睡前一次即可。注意事项,草民会详细写下。” 张福安连连点头:“那……内服的汤药?” 宴回春面露难色,谨慎回道:“回公公,陛下的药,草民需亲自返回药炉,选用道地药材,连夜炮制为蜜丸,方能确保药效且便于服用。最快……也需明日清晨方能送入宫中。” 张福安心中焦急,却也不敢催促。去太医院抓药自是万万不能,如今云昭已不直接掌管尚食局药材,一旦经手他人,皇帝眼疾的消息顷刻间便会传遍朝野,那些虎视眈眈的乱臣贼子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便明早再呈上。今夜先以药熏。”萧烬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草民遵旨。” “赏。”萧烬吐出一字,随即吩咐,“张福安,你亲自送宴先生离开。所得药方,交由云昭保管。” “老奴遵旨。”张福安躬身应下,看着宴回春将写好的药方和注意事项墨迹吹干,这才小心翼翼地引着这位神医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道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烬静坐不动,模糊的视线里,只见一个身着宫装的纤细身影缓缓走近,停下。 他并未出声询问,只待来人动作。 那宫女悄无声息地将一盏澄澈金黄的茶汤轻轻奉至他手边的案几上,声音柔婉:“陛下,云尚宫惦记陛下今日辛劳,特吩咐奴婢送来安神茶汤。” 萧烬抬手,精准地触碰到微温的杯壁,端起,缓缓送至唇边。一口饮下,只觉一股清爽之意伴随着淡淡的甘甜涌入喉间,方才施针后的些许疲惫和心头的燥郁似乎都被稍稍抚平。 “这是什么茶?”他问,语气缓和了些许。 宫女轻声细语地回道:“回陛下,这是尚食局用今春进贡的杭白菊,配以少许金银花与枸杞子精心煎制的。云尚宫说,菊能清心明目,枸杞可养肝益精,最是适合陛下饮用,能祛燥降火。” 萧烬又呷了一口,微苦之后确有回甘,那莫名的烦躁似乎也随着这缕茶香消散了几分。他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问:“是云昭亲自配的?” “是,陛下。”宫女恭敬应答,“云尚宫亲自选的药材,看着奴婢煎好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小桃。” “退下吧。” “是。”小桃敛身行礼,悄步退出了寝殿,留下满室淡淡的菊香和一位心思深沉的帝王。 第88章 片刻没有君臣 云昭在扶植自己的势力,她也在各方面培养她器重的人。 按照宴回春的方子,云昭忙完又到紫宸殿来为萧烬药熏。 药味随着热气蒸发,满殿都是药味。 傍晚的紫宸殿寝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药草气息,与往常的龙涎香迥然不同,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 云昭小心翼翼地扶着萧烬在特制的凳子上坐下,将盛满滚烫药汤的银盆置于他脚下的矮凳上。 “陛下,药盆就在您正前方,”她的声音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柔和,“您只需微微俯身,让药气熏蒸双目即可。方子上写着需两盏茶的功夫,臣会为您看着时辰。” 萧烬低低“嗯”了一声,顺从地俯下身。随即又道:“赐座。” “谢陛下。”云昭谢恩,在离他约两丈远的下首处端正坐下,这个距离既符合礼制,又能随时照应。 药气蒸腾,模糊了萧烬的轮廓。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白雾传来,像是闲话家常,却字字关乎朝局与她的软肋:“今日你差人送来的‘清火茶’,滋味甚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允你。” 云昭目光微敛,语气恭谨却不着痕迹地强调了关键:“能得陛下喜欢,是那茶的福分。臣当时分身乏术,幸而小桃稳妥可靠,多谢陛下信任臣选用的人。” 萧烬仿佛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抛出的信息一个比一个重磅:“去荆襄的人递了密折回来,一切已按计划推行,甚是顺利。你父亲云帅,不日也该奉旨回京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了几分,“还有你兄长云铮的婚事,他似乎已有心悦之人,你可知晓?” 云昭本不喜这药味,正暗自屏息,闻此言心神立刻被攫住。她斟酌着回道:“臣隐约听说,兄长似乎对云山伯家的那位嫡女颇有好感。陛下……是打算为他们赐婚吗?” 萧烬在雾气后顿了顿,反将一军:“朕若是不赐,你也不打算为你兄长争取这门婚事了?” 【果然在此等着。】云昭心中明了,语气更加谨慎:“兄长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他自己若不开口,臣万万不敢越俎代庖。更何况……” 她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臣自己的婚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实在无颜也无资格对兄长的婚事置喙。” 【得罪了秦王,又婉拒了晋王,此刻再多嘴,只怕真要成众矢之的。】 萧烬精准地捕捉到她语气里那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忽然话锋陡转:“所以,朕没应允晋王的求赐,你……是觉得遗憾了?” 【遗憾?绝无此事!早发过誓再不与皇室结亲,何来遗憾!】她心中答得飞快,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主动为对方铺路:“陛下说笑了。臣蒲柳之姿,顽劣性子,如何配得上晋王殿下金枝玉叶?臣听闻,于阁老家的那位嫡孙女,自幼养在阁老身边,蕙质兰心,饱读诗书,才是真正的贤内助,与晋王殿下堪称佳偶天成。” 萧烬的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哦?你倒替朕的弟弟相看起王妃来了?” 【还不是为了顺你的心意!你本就想用联姻拉拢于阁老一派,既固皇权,又绝了晋王念头,一石二鸟。我不过是替你递个台阶。】 她心中通透,语气却越发诚恳:“臣不敢。只是觉得于小姐家世才情都与殿下颇为相配。陛下以为如何?” 萧烬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他就爱听她这些一句比一句“大逆不道”的大实话。 他故意道:“前一刻还说不敢干政,此刻连亲王正妃的人选都敢置喙了?” 云昭见殿内并无旁人,也放松了些许,竟带上一丝难得的调侃:“陛下,臣插手的事情还少吗?只怕将来您若要鸟尽弓藏,理由都能写满三大张纸。” 萧烬被她这话逗得几乎笑出声,忙借着咳嗽掩饰过去,心情却莫名愉悦:“好,既然如此,明日朕便下旨,一道赐婚你兄长与云山伯嫡女,一道赐婚晋王与于家小姐。你可满意了?” 云昭从善如流,语气轻快:“陛下圣心独断,臣岂敢不满意?臣近日瞧着,陛下运筹帷幄,是越发得心应手了。只不知……臣何时才能功成身退,得享清闲?” 萧烬哼了一声:“云家满门忠烈,你父兄皆在边关为朕卖命,你倒好,年纪轻轻就想着撂挑子出宫嫁人?” 云昭巧妙避开“嫁人”的焦点,只叹:“陛下若真体恤臣,不如寻个错处,将臣贬为庶人,扔出宫去算了。也省得臣日日操劳,自打入冬,六局事务繁杂,臣是片刻不得清闲。” 萧烬却精准地抓住了她话里的缝隙,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来,你不是不想嫁人,只是不想嫁给姓萧的,是也不是?” 【没错!天家薄情,皇室纷扰,我避之唯恐不及,岂会再陷泥潭!】 她心中呐喊,面上却适时瞥了一眼旁边的沙漏,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本正经:“陛下,时辰到了。您请起身,慢慢睁开眼试试,看看是否比方才清明些许?” 萧烬依言直起身,努力望向远处,片刻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仍是模糊一片,唯有光影轮廓,细节依旧难辨。” 云昭仔细查看他的神色,冷静分析:“看来外敷熏蒸终是辅助,关键还需内服药剂起效。陛下,现在您是打算就寝,还是……需要臣为您读几封奏折?” 第88章 你克扣朕的用度 萧烬回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罕见的懒散:“读几封吧。拣要紧的念,顺便替朕批了。” 云昭将一摞奏折捧到榻前,却见皇帝已然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丝毫没有要亲自过目的意思。 【啧,往日勤勉得恨不能住在奏章堆里的萧烬,竟也学会借病偷懒了。】 她心下嘀咕,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陛下,这……若是传扬出去,臣这‘干政’、‘僭越’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届时,怕是无需御史弹劾,光是文臣们的唾沫星子就能将臣淹死。” 萧烬今夜脾气出奇地好,声音里甚至含着一丝纵容:“朕金口玉言护着你,看谁敢多嘴?你莫不是……不信朕能护你周全?” 云昭暗暗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展开念道:“臣有本启奏:国不可无母,陛下当早立中宫。臣以为,李妃娘娘贤良淑德,出身清贵,乃吏部尚书李大人之女,堪为天下女子表率,可主中宫……” “批:**放屁!**”萧烬不等她念完,干脆利落地打断。 云昭执笔的手一顿,险些笑出声,强忍着确认:“陛下,臣……当真就这么写?” “写!”萧烬毫无犹豫。 云昭抿唇,依言写下这极不雅驯的朱批,随即又拿起另一本。才念了个开头,眉头便微微蹙起:“陛下,臣有本奏:云昭入宫时日尚短,竟一跃而成尚宫,统领六局。晋升之速,闻所未闻,恐惹六宫非议,朝野侧目。臣以为,当慎之又慎……” “批:爱卿管得真宽。”萧烬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自家后宅宠妾灭妻的糊涂账还没算清,倒有闲心管起朕的后宫来了?” 云昭依言写下,这笔墨可是关乎她自身,笔下不由带了几分力道。 【好个迂腐老臣,分明是暗指我德不配位,攀附君上!】 “继续念。”萧烬吩咐。 云昭深吸一口气,拿起下一本,越念脸色越沉:“……秦王殿下文武兼资,素有韬略,于国有功。臣恳请陛下封秦王为北境大将军,代云峰执掌兵权。云氏一族久握重兵,恐非朝廷之福,臣忧其尾大不掉,滋生骄矜,他日若生异心,则江山危矣……” 这一次,不等萧烬开口,云昭自己先忍不住了,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猛地将奏折合拢,狠狠掷了出去!仿佛那不是奏折,而是构陷她父兄的毒箭! “岂有此理!我阿父一生戎马,多少次浴血搏杀,身上伤痕累累,哪一次不是拿性命在护卫江山社稷!这起子小人,只会躲在京中摇唇鼓舌,构陷忠良!”她气得声音都微微发颤。 萧烬在榻上静静听着,问道:“是吏部李信的折子?” “是!”云昭气息未平,这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请罪,“陛下恕罪,臣方才一时激愤,失了分寸……臣这就去捡回来。” “不必捡了。”萧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无关紧要的废话,不必再看。念下一本。” 【不必捡了?是阿父被弹劾之事无关紧要,还是这本奏折本身无关紧要?】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委屈悄然蔓延,方才那点同仇敌忾的暖意瞬间冷却。她沉默地拿起另一本,声音变得平板无波,毫无感情地念道:“臣有本奏:太后娘娘虽非陛下生母,然抚育之恩重如山岳。陛下乃天下表率,当恪尽孝道……自云昭入宫,陛下于太后处问安日渐稀少,臣恐……” “批——!”萧烬猛地从榻上坐起身,胸膛起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自会好好‘孝顺’她老人家,不劳爱卿挂心!爱卿提醒得甚是及时!’” 云昭听着他几乎要咬碎牙齿的声音,自己也是满心愤懑,却不得不先劝慰他:“陛下息怒,为这等小人气伤龙体不值当。日后……臣或可先将奏折筛选一遍,再呈送御前?” 萧烬重重躺回去,似乎疲惫至极,又像是被某种情绪攫住,忽然没头没尾地命令道:“今晚陪寝。” 云昭一怔,压下心头复杂思绪,恭顺应道:“是。臣先去外殿用些点心,晚膳还未用,实在有些饿了。” 萧烬却道:“那朕先沐浴。你让人备水。” “臣这就吩咐尚寝局准备。”云昭敛衽退出。 外殿,她匆匆吃了几块点心果腹,又快速将方才被扔掉的奏折拾回整理好。 极度的疲惫和心神消耗袭来,她等不及内殿消息,竟随意歪在软垫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素蝶轻轻推醒:“尚宫,陛下请您过去……他、他不肯起身更衣,在水里泡了许久,水都快凉透了……” 云昭在素蝶的搀扶下懵懂起身,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萧烬!你又发的什么疯!】她强压住吐槽的欲望,揉着额角,屏退左右宫人,独自走入氤氲水汽尚未散尽的浴间。 只见萧烬仍慵懒地趴在浴桶边缘,墨发披散,露出线条流畅的后背。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你去哪儿了?吃什么吃了这么久?” 云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老实回答:“就在外殿随意用了些点心,不知怎的,竟睡着了……” 她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水响! 萧烬竟毫无预兆地猛然从浴桶中站起,带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溅了云昭一身,冰凉的水珠瞬间激得她一个哆嗦。 云昭低呼一声,连连后退几步,下意识地抬手遮眼,但惊鸿一瞥间,那精瘦结实、线条分明的身躯已不可避免地映入了眼帘。 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滚落,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微光。 萧烬却恍若未觉,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干燥的雪白里衣,胡乱披在身上,系带都未曾理好,便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沉着脸径自朝寝殿内走去,留下一地狼藉的水渍。 云昭也顾不得自己半湿的衣襟,赶忙追上去,小心地扶住他的手臂,“陛下,慢些!注意脚下门槛!” 萧烬猛地甩开她的手,其实并未用力,竟赌气似的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罕见的任性:“摔死朕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云昭被他这话噎得一怔,随即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像哄闹别扭的孩童般软下声音:“陛下这是说的什么气话?万望保重龙体。您头发还湿着,臣给您擦干,若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她半扶半推地将人引到榻边的软椅上坐下。 萧烬虽依旧板着脸,却并未反抗,依言坐了。 云昭转身去取干燥的软巾,却听身后又传来不满的催促:“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擦?你是真想冻死朕不成?” 他顿了顿,视线模糊地扫过殿内的炭盆,竟开始无理取闹地迁怒:“还有这炭火,烧得如此不旺,半死不活!是不是你如今掌了六局,就开始克扣朕的用度了?” 第89章 阿昭,你怎么了? 云昭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抱怨死死压回心底。 她告诉自己务必要忍耐,同一个眼不能视、心绪不宁的病人计较什么? 她执起柔软的干巾,走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地包裹住他那头湿漉漉的墨发,细细按压,吸吮着发间的水分,声音却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最寻常不过的事实:“陛下明鉴,尚宫局纵有通天胆子,也绝不敢短了紫宸殿一丝一毫的用度。银骨炭皆是按额足量发放,许是陛下沐浴久了,水汽氤氲,加之殿宇空旷,才觉炭火稍逊。臣稍后便命人再添一盆来。” 她的指尖隔着细软的巾布,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头皮与颈侧肌肤。那温热的指尖与微凉湿发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萧烬似乎被这细致妥帖的侍候安抚了些许,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从鼻间哼出一声:“巧言令色……动作快些,朕困了。”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软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盆里偶尔爆起的噼啪一声。氤 氲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弥漫在空气里,竟奇异地驱散了先前批阅奏折时的剑拔弩张,生出几分寻常家居般的宁谧与……难以言喻的暧昧暖意。 待头发擦干,云昭又奉上温度适宜的安神茶。萧 烬只就着她的手喝了两三口,便蹙眉推开。 云昭侍奉着他躺下,为他掖好被角,轻声道:“陛下,今夜由素蝶几人值夜侍奉,臣……需得回一趟寝处。” 她腹中隐痛,月信忽至,需得尽快回去处置。 加之脚踝旧伤未愈,忙碌一整日,连药膏都未曾来得及更换。 萧烬闻言,面色一沉:“朕方才说了,要你陪寝。你是未曾听见,还是故意忘却?” 云昭无奈,只得低声道:“陛下,臣实有不得不回去的缘由。” 萧烬心头莫名一阵烦躁,语气骤冷:“那你便滚回去!明日也不必再来朕跟前侍奉!” “是,臣告退。”云昭应得干脆,行礼后便迅速退了出去,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素蝶悄步上前欲侍奉,却遭萧烬迁怒呵斥:“滚出去!” 素蝶吓得跪地求饶:“陛下息怒!云尚宫、赵尚寝再三叮嘱奴婢务必精心照料陛下……且、且云尚宫并非无故离去,她……她实有难言之隐。” 萧烬一顿:“是何缘由?” 素蝶声音愈发低微,几乎细若蚊蚋:“尚宫离去时,襦裙……似是沾湿了,恐是……葵水至……” 萧烬猛然一怔,刹那间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今日神色间隐有疲惫,情绪亦似有些低沉,加之她脚伤未愈……自己竟未曾察觉,还一味苛责。 他心头莫名一软,那股无名火瞬间消散,只余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起来侍奉吧。张福安何在?” 一直候在殿外的张福安立刻躬身入内:“奴才在。” “传朕口谕,命尚食局武灵玉即刻前往云昭寝处,好生侍奉,不得有误!” “嗻!奴才这就去传旨!”张福安领命,匆匆退下。 …… 武灵玉接到口谕,虽感意外,仍即刻赶往云昭住处。 云昭已匆忙换下污衣,简单处理了月事,那件弄脏的襦裙暂时浸在角落的水盆中。 她脸色略显苍白,正吃力地弯着腰,为自己肿痛的脚踝涂抹药膏。 武灵玉快步走近,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尚宫,让下官来吧。” 云昭闻声抬头,甚是惊讶:“武司膳?不必麻烦,我自己可以……” 武灵玉性子爽利,直言道:“是陛下特下口谕,命下官前来侍奉尚宫的。” 云昭闻言,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不再推辞,轻声道:“……那便有劳武姐姐了。” 武灵玉手法熟练而轻柔,为她重新清洗伤处、上药包扎,处理妥当后,还细心地将药膏揉开,轻轻吹了吹气以缓解不适:“尚宫这脚踝肿势未消,本当好好静养才是。” 云昭已将武灵玉视为可交之心腹,话语间也带了几分难得的疲惫与真实:“刚刚接手尚宫之职,千头万绪,诸事繁杂,实在难以偷闲。尚食局有武姐姐坐镇,我自是放心。只是其余四局……尤其是尚仪局与尚寝局,盘根错节,最是令人头疼。” 武灵玉一边收拾药瓶,一边道:“尚宫自入宫以来,一路披荆斩棘,众人皆见您雷厉风行,难得见您也有这般犯难之时。” 云昭忍不住轻叹一声,揉了揉额角:“武姐姐快别取笑我了。三千宫人,诸般事务,岂是一人之力能周全?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武灵玉劝慰道:“尚宫且安心歇了吧,思虑过甚最耗心神。好好睡上一觉,或许明日醒来,便有解决之道了。” 云昭原想喝杯热茶定神,武灵玉却体贴地递来一杯温水:“夜深了,还是饮些温水为好,以免茶性影响安眠。” 云昭接过饮下,心中微暖:“多谢武姐姐。明日陛下的早膳,还要劳你多费心了。” 武灵玉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尚宫放心,下官定会妥善安排。您好生安歇,下官告退。”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云昭却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之中。 前世的惨死、教坊司的屈辱、冰冷的绝望……种种画面支离破碎又狰狞可怖地交织在一起,紧扼住她的呼吸。 “不……不要……放过我……”她在梦中无助地呓语,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竟不知自己已发起低烧。 猛然间,她尖叫一声,从噩梦中挣脱,倏地坐起,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双膝,将脸深埋其间,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仿佛仍置身于那彻骨冰寒的前世结局之中。 就在她惊魂未定、呼吸急促之时,一道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突兀地在静谧的寝殿内响起: “阿昭,你怎么了?” 第90章 我们萧家委屈你了 云昭猝然听见人声,心中猛地一惊,挣扎着循声望去。 朦胧视线里,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凭着极其模糊的方位感,一手微抬,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向前,踉跄地靠近她的床榻。 直到那身影几乎到了近前,云昭才凭借那模糊的轮廓和熟悉的姿态认出——竟是萧烬! 她心下骇然,立刻就要掀被下地行礼,然而发着高烧的身子虚软得不听使唤,双脚刚一沾地,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无力地软倒下去,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萧烬虽视线不清,却依稀捕捉到那团模糊的影子骤然矮了下去,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立刻循声疾步上前,蹲下身胡乱摸索着,指尖很快触碰到她滚烫的手臂和单薄的寝衣。 他一把将人扶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薄怒,低声呵斥:“乱动什么?!病得都站不稳了,还逞强!” 云昭只觉头重如山,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般酸疼,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中沉浮。 她迷迷糊糊地感到被人用力托起,随即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萧烬凭着感觉和记忆,打横抱起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却又透出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慢慢挪回榻边,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轻柔地将她安置回锦被之中。 云昭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喘了口气,才找回一丝微弱的气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烬的手仍停留在她的肩侧,闻言,语气复杂,那心疼与不满交织得几乎化为实质:“朕若再不来,你可是打算悄无声息地病死在这冷冰冰的殿里?病了不知传太医,药也不吃,炭火也不加,你便是这般作践自己的?” “臣……不知……”云昭昏沉地摇头,眼皮沉重得几乎撑不开,“只觉头昏脑涨,浑身发冷……不知已是这般光景……” 萧烬伸手,用手背探向她的额际,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瞬间锁死,怒火更炽:“烧得这么厉害!你这殿内冷得如同冰窖一般,你自己就毫无察觉吗?!” 恰在此时,张福安端着一盆新燃的银骨炭悄步进来,驱散一室寒意,低声回禀:“陛下,太医已在殿外候着,奴才已命人多掌灯烛。” 萧烬头也未回,只沉声道:“快宣!让他们立刻进来!” …… 云昭这一病,便是整整三日昏沉。 期间不少闻讯前来探病的人,皆被张福安亲自挡在了殿外。 第三日清晨,她终于觉得身上松快了些,有了些胃口,才唤小桃进来伺候少许清粥。 小桃一边细心喂粥,一边低声禀报这几日错过的消息:“尚宫,陛下颁下赐婚旨意了。成山伯府的陈大小姐,赐婚于咱们云将军了。” 云昭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她更关心另一件事,轻声问:“那……晋王殿下呢?” 小桃悄声道:“晋王妃定了于阁老的嫡孙女,陛下旨意,着礼部下月内操办完婚,礼部已然开始着手准备了。” 云昭的心微微一沉:【他竟真的答应了?】她忍不住追问:“晋王殿下……未曾当众抗旨?” “未曾听闻。”小桃摇头,“殿下接旨很是平静。” 云昭默然片刻,心下滋味难辨。她勉强撑起身子:“取我的外袍来,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软了,该出去走动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晋王殿下到!” 云昭一怔,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却被疾步进来的萧衡抬手虚虚按住:“病成这样,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衬得面容略显清瘦,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云昭依言靠回引枕,勉强笑了笑:“殿下怎么得空过来了?” 萧衡挥手示意小桃暂且退下。待殿内只剩他二人,他才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病得如此严重,还想瞒着我不成?前几日我让人送来的药,可按时吃了?” 云昭不愿他担心,轻描淡写道:“劳殿下挂心,不过是场风寒,歇了三日,已大好了。” 萧衡凝视着她,忽然道:“你也无需再为我费神多想。皇兄的赐婚,我应下了。”他语气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松,“前几日机缘巧合,见过那位于小姐一面,瞧着……性情模样都还算端庄得体。”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而空落的疼。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歉意与担忧:“殿下,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若您心中并非真正情愿,此刻向陛下和陈明,或许尚有转圜余地。陛下与于家……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萧衡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忽然揭开了真相:“不必了。皇兄说,这是你的意思。若非如此,我未必会应得这般痛快。” 云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骤然涌上的内疚:“我?我并非……殿下,我没有想到会这么……” 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萧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告诉你这个,并非要你自责。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也无需再有任何负担。”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你身在宫中,诸多身不由己,我看在眼里。只恨自己无力将你即刻接出这樊笼,见你如今这般辛苦煎熬,我心中……甚是难受。” 这番话,直白而恳切,毫无保留地袒露了他的关怀与无奈。 云昭瞬间红了眼眶,鼻尖涌上浓重的酸涩。她万万没想到,萧衡待她之心,竟真挚至此。 “殿下……”她喉间哽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萧衡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洒脱,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你若还当我是昔日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的少年,便如小时候一般,唤我一声‘阿衡’。否则,这般生分,我这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了。”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通传,说云峰将军到了。 萧衡闻声,即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起身告辞:“你好好休养,保重身子最要紧。”他行至门边,复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来,“我会寻机向皇兄进言,为你……觅一门真正合心意的婚事。我们萧家……总归是委屈你了。” 第91章 秦王也来凑热闹 说罢,他未再回头,径直转身离去,脚步匆忙得甚至与门外候着的云峰擦肩而过时,都未曾停留寒暄半分。 唯有细看之下,方能发觉他微红的眼角和那一闪而过的失态。 云峰大步踏入殿内,一见妹妹病容憔悴,心疼之色溢于言表:“待父亲回京,我便要返回北境了。你怎么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我这就去求见陛下,无论如何也要恳请他允你出宫休养!” 云昭立刻拉住兄长的衣袖,她虽病弱,头脑却依旧清醒敏锐:“阿兄万万不可冲动!你的婚事来之不易,陛下亲自赐婚,岂能因我一场小病而横生枝节?我这只是风寒,今日已然好多了。” 云峰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在我眼里,你的性命安康,比什么婚事都要紧!” 云昭握紧了他的手,眼神坚定而恳切:“哥哥,相信我,我会亲自向陛下陈情,求一个恩典。但现在,绝不是贸然行事的时候。” 云峰看着妹妹苍白却倔强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过要强执拗!若父亲母亲见到你这般模样,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他语重心长,“即便一时出不得宫,至少也设法求个清闲些的差事,这尚宫之职劳心劳力,实在太过辛苦……” 云昭强撑起一个宽慰的笑,对兄长道:“哥哥放心,我如今好歹是六局尚宫,手下能使唤的人不少,并非事事都需亲力亲为,自会量力而行。” 云峰又小坐片刻,仔细叮嘱一番,临走前悄悄塞给她一叠银票以备不时之需,这才忧心忡忡地出宫去了。 不料,云峰刚走,一位不速之客便至——秦王萧衍的到来,着实让云昭吃了一惊。 她正勉强披上外袍,萧衍已不经通传,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他依旧是一副玉树临风、矜贵傲然的模样,双手负于身后,下颌微抬,目光带着审视与讥诮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听闻晋王得了赐婚,怎么,你这心里……还放不下他?” 云昭从最初的诧异中迅速回神,心底冷笑,面上却一片疏离淡漠:“殿下说笑了,臣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不劳秦王殿下挂心。” 萧衍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逼近一步,语气更添嘲讽:“如今有皇兄护着你,便真以为能目中无人了?” 云昭只觉得一阵无力与厌烦,耐着性子道:“殿下误会,臣从未有此念想。” 【苏明璃此生恐怕再无回宫之望,同样牵涉其中的萧衍,却依然能风光无限地站在这里对我颐指气使。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 她心底寒意丛生。 萧衍似乎觉得火候不够,竟又抛出一颗惊雷:“本王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若本王愿意,你可还想再做这秦王妃?婚约虽解,但只要你点头,本王自有办法再求皇兄赐婚。” 这话无异于羞辱!云昭眼神瞬间结冰,声音冷得掉渣:“殿下还请慎言!陛下金口玉言亲解之婚约,岂容儿戏反复?即便陛下真有此意,”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毫不退缩地直视萧衍,“臣亦会断然拒绝,宁死不从!” 萧衍被她决绝的态度激怒,俊朗的面容染上薄怒:“呵!云昭,本王究竟哪点配不上你?让你避如蛇蝎!你该不会是痴心妄想,盯着中宫之位吧?本王告诉你,只要我不同意,你这白日梦就永远成不了!” 云昭气得浑身发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扇他一巴掌的冲动。她强忍怒火,逐字逐句道:“秦王殿下请自便!臣还有六局事务亟待处理,恕不奉陪!”这便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萧衍何时受过如此待遇?他霍然起身,威压尽显:“你这是在赶本王走?” 云昭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终究没能咽下去,索性撕破脸皮,冷笑道:“是,又如何?旧事臣本不愿再提,是殿下今日非要来自取其辱!从得知你与苏明璃沆瀣一气、算计于我之时,我便对你只剩厌恶!取消婚约,是我云昭此生最不后悔的决定!日后若再相遇,还请殿下与臣,形同陌路!” “云昭!你放肆!”萧衍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竟敢如此对本王说话,我看你是活腻了!” 就在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打破了僵局:“五弟,好大的火气。云尚宫是如何惹得你不痛快了,竟让你在朕的延英殿内喊打喊杀?” 萧衍身形一僵,迅速收敛怒容,转身对着来人浅浅一礼:“皇兄……” 只见萧烬负手立于门前,面色沉静,不辨喜怒。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一旁脸色苍白、眼圈微红却依旧挺直脊背站得笔直的云昭,继而落回萧衍身上,眸色深沉,不怒自威:“怎么,朕来不得延英殿?倒是五弟你,近日似乎清闲得很。方才还有大臣上书,奏请派你去北疆历练,朕还在斟酌……如今看来,是不是不该驳了他们的好意?” 萧衍心头一凛,立刻再度躬身,语气恭顺了许多:“皇兄息怒,臣弟……臣弟只是听闻云尚宫病了,特来探望,一时言语失和,绝无他意。” 萧烬冷哼一声,毫不留情面:“她自有太医精心诊治,不劳五弟费心。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萧衍咬了咬牙,不敢再多言,只得行礼告退,快步离去。 殿内终于重归安静。 萧烬缓步走到云昭方才坐过的位置,竟自然而然地拿起她喝剩的那半杯温水,仰头饮尽。 云昭阻拦不及,一时愣住。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躯上,眉头微蹙:“病都没好利索,又急着要去哪里?” 云昭垂下眼帘,低声道:“殿内气闷,只想出去透透气。” 萧烬看着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意和不容置疑的霸道:“不准出延英殿。你招来的这些桃花,都快把朕的延英殿熏臭了。” 第92章 底气十足 云昭并未走远,只在延英殿附近的回廊下略走了几步,透了口气。 一应事务回禀,皆在她所居的偏殿中进行。 午后,六局中人络绎前来请示公务,直至萧烬的口谕传来——明日恢复早朝,方才渐渐散去。 就在这看似恢复秩序的午后,一桩被搁置许久的隐患,骤然被引爆。 小桃疾步而入,在云昭耳边低语几句,神色凝重。 云昭眸光一凛,旋即恢复平静。 不多时,曹素珠便到了。她腕间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光华莹润,与她宫女的身份格格不入。 她说是来探病,言辞恭敬,眼神却飘忽不定。 “尚宫万安,您可好些了?”她屈膝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盒,“方才遇上秦王殿下,殿下听闻您病了,特让奴婢将此物转赠尚宫。殿下说,尚宫素来喜爱这些莹亮生辉的物件,望您见物心喜,早日康复。” 云昭只冷淡地扫了那盒子一眼,并未去接:“殿下既有心赠物,为何不亲自送来?如此贵重之物,交由你一个宫女转交,不合规矩吧?” 曹素珠早有准备,应对自如:“回尚宫,殿下似有急务需即刻出宫,恰巧遇上奴婢,便吩咐了奴婢代为转达。尚宫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向殿下求证。”言语间,竟隐隐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试探。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既如此,放下吧。若无他事,你可以退下了。” “是。”曹素珠暗暗松了口气,将锦盒置于案上,目光在那盒子上留恋一瞬,转身欲走。 “等等!”云昭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 曹素珠脚步一顿,缓缓回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尚宫还有何吩咐?” 云昭并未看她,指尖轻轻点在那锦盒之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夜明珠,少了一颗。” 曹素珠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强自镇定下来——云昭根本就没打开盒子数过,如何知道数目?定然是在诈她! 她立刻委屈道:“尚宫明鉴,奴婢只是代为转交,从未打开过盒子,实在不知其中数目啊!” 云昭这才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刀,缓缓道:“我的生辰是初九,殿下心知肚明,故特意寻来九颗一般大小的东海夜明珠相赠,取‘长久’之意。如今盒中只有八颗,”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经手之人唯你一个,不是你私藏了,还能有谁?” 曹素珠心头剧震,背上瞬间沁出冷汗,却仍咬牙硬撑:“奴婢冤枉!尚宫若不信,大可搜身!奴婢绝未私拿!” “搜身?”云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缓步走下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会蠢到把赃物藏在身上等我来搜?” “那……那尚宫无凭无据,怎能血口喷人!”曹素珠色厉内荏地反驳。 云昭不再与她多费唇舌,扬声令道:“来人!宫女曹素珠,盗窃秦王之物,罪证确凿,拖下去,严加审问!若此刻主动交出,或可免她一死!” 两名健壮的内侍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曹素珠就往外拖! 曹素珠这才真正害怕起来,嘶声喊道:“云昭!你无凭无据,滥用私刑!我不服!” 云昭面沉如水,语气森寒:“打!给本宫狠狠地打!打到她肯吐露实情为止!” 殿外院中,刑凳很快备好。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和曹素珠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宫廷午后的宁静。 周围侍立的宫人无不屏息凝神,面色发白,无一人敢出声,更无一人敢求情。 云昭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延英殿主殿紧闭的门窗——她知道萧烬就在里面,但他并未出面制止。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更是她此刻最大的底气。 “你们两个,”云昭点了另外两名内侍,“去她的住所仔细搜查,任何可疑之物,一并拿来!” “是!”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院中的杖刑仍在继续,不过五杖下去,曹素珠的臀腿处已见了血痕。 云昭抬了抬手,行刑暂缓。 她走到刑凳前,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冽道:“说吧,那颗珠子,你藏哪儿了?曹素珠,嘴硬对你没好处。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曹素珠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血,却仍顽固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奴婢……没拿……” 云昭猛地直起身,退开两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继续打!” 沉重的板子再次落下,打到第十杖时,曹素珠已是意识模糊,呻吟微弱。 云昭知道离致命还远,淡淡道:“既不交代,那便打死作罢。这宫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嚣张跋扈至极!也让所有旁观的宫人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尚宫手段是何等狠厉,圣宠又是何等深厚! 就在第二十杖即将落下时,前去搜查的内侍捧着几样东西疾步回来。 云昭瞥了一眼奄奄一息、口溢鲜血的曹素珠,再次摆手叫停。 内侍跪地禀报:“回尚宫,在曹素珠枕箱暗格中搜出这些:此乃男子所用玉佩、汗巾,还有这几枚精心刺绣的香囊,亦是男子样式,尚未送出。这些金银首饰,质地精美,绝非宫女份例可用。另有现银五十两,远超其月俸所能积攒之数。” 云昭随手拿起一枚雕刻精美的羊脂白玉佩,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与外男私相授受,且看来这位‘外男’,还是个非富即贵的人物。” 武灵玉立刻上前,极其配合地拿起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仔细看了看,语气惊诧,更像是落井下石:“尚宫,您看这簪子的工艺和成色,像是内造办的手笔,寻常官宦之家都未必能有。这曹素珠,攀上的恐怕是位皇亲国戚呢……” 云昭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冰霜还冷,她目光落在气息奄奄的曹素珠身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庭院:“与外男私通已是死罪,若再玷辱天家清誉,更是万死难赎其罪。为了保全贵人体面,此人,是万万不能留活口了。” 眼看着又要被打,奄奄一息的曹云珠嘶吼道:“云昭!你不能!我是秦王的人!” 第93章 何必执着? 云昭眸光一凛,不容曹素珠再有任何攀咬或蛊惑人心的机会,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杖毙!此婢竟敢妄图攀诬秦王殿下,罪加一等!” 她深知,秦王的眼线,绝不能留!更何况,曹素珠此刻慌不择言提及萧衍,即便今日放过她,萧衍也绝不会容她活命! 曹素珠闻言,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嘶声诅咒:“云昭!你不得好死!你以为抱紧了皇帝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吗?迟早要变天!你站错了队,来日必遭碎尸万段之祸!” 云昭面容沉静如水,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她岂会不知曹素珠话中深意?又岂会不知秦王萧衍包藏的祸心? 她非但没有被这诅咒撼动,反而愈发冷硬起来,字字如冰珠砸地:“可惜,你说的那一天,你注定是看不到了。偷盗御赐之物、私通外男、顶撞上官、妄议朝局、诅咒宫嫔……条条都是死罪!行刑!杖毙之后,将尸身拖去乱葬岗,任野狗分食!” 她绝不会让前世的惨剧重演! 她绝不会让秦王的野心得逞! 这一世,她选的路,绝不会错! 沉重的板子再次落下,比先前更为狠戾。 曹素珠凄厉的嚎叫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暗红的血水蜿蜒流淌,浸湿了青石板地。 云昭挺直脊背站在原地,宽大袖袍之下,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下令夺去一条人命。 恰在此时,秦王萧衍去而复返,似乎本欲再寻云昭说些什么,却正好撞见这血腥收场的一幕。他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曹素珠,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诧,目光倏地投向云昭:“阿昭……这是你的命令?” 云昭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为他考虑的意味:“是。此婢私通外男,盗窃殿下赠予我的夜明珠,罪证确凿。更可恶的是,临死之前,竟还敢信口雌黄,声称是殿下您的人。” 她话语微顿,仔细观察着萧衍的表情,语气转而带上一种刻意的维护与撇清:“殿下虽与臣退了婚,但殿下的为人,臣多少还是知道的。您身份何等尊贵,眼光何等之高,怎会自贬身价,与一个低贱宫女有所牵扯?她如此攀诬,分明是想玷辱殿下清誉,死有余辜!臣如此处置,殿下以为可否?” 萧衍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尴尬与恼怒,旋即恢复平静,甚至扯出一抹赞许的笑意:“自然!如此背主忘义、血口喷人的贱婢,死不足惜!阿昭你处置得极好!”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只是……那夜明珠,当真少了一颗?” 云昭心念电转,从他这细微的反应和问话中立刻印证了猜测——曹素珠并非偷窃,那颗不见的珠子,恐怕正是萧衍自己拿去赏赐给她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道:“确是少了一颗。虽价值连城,但既是不全之物,臣留着也无甚意思。”她抬手示意,小桃立刻将那只锦盒捧了过来。 云昭接过盒子,径直塞到萧衍手中,而后迅速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语气疏离而坚定:“殿下,无功不受禄。这份厚礼,臣实在不敢收受,还请殿下收回。” 萧衍眼见自己安插的眼线被拔除,此刻又遭云昭如此明晃晃的打脸拒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捏着那盒夜明珠,指节泛白,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好!好一个无功不受禄!云尚宫,但愿你来日不会后悔!”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袍,带着一身寒气,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偏殿庭院已被打扫得光洁如新,浓郁的血腥气被冷风吹散,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唯有云昭自己知道,有什么已经不同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接连两日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首次下令夺人性命的冲击远比想象中巨大,夜夜噩梦纠缠,恍惚间总见曹素珠血肉模糊地前来索命……却又总在最惊惧时,感到一丝模糊的暖意与守护,将她从梦魇深处拉回。 张福安奉旨前来探视时,见到的便是她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灰的模样。 “哎哟,我的尚宫大人呐,您这又是怎么了?”张福安急得跺脚,“陛下圣目已全然康复,倒是您,怎么又倒下了?再有两日,国公可就要回京了,您这般模样,岂不让老元帅心疼?” 云昭靠在软枕上,声音轻飘无力:“有劳公公挂心。臣只是连日劳累,身子有些乏,懒怠动弹。明日……明日便好了。还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只是偶感不适,需再静养一日。” 张福安叹着气走了。之后又来了几波探病的人,皆被云昭以病体未愈为由挡了回去。 然而,总有不速之客不肯让她清净。 八公主萧瑶因听闻云峰被赐婚云山伯府千金,自知联姻无望,连日来在萧烬和太后面前哭闹撒泼皆无果后,竟一股邪火冲到了云昭这里。 她不顾宫人阻拦闯进内室,指着云昭便是一顿蛮不讲理的斥骂:“云昭!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就因本公主昔日得罪过你,你便唆使你哥哥不肯娶我,是不是!” 云昭正被心事和病体搅得心烦意乱,强压着脾气,语气却硬冷如铁:“公主殿下慎言!臣兄长婚事乃陛下钦定,与臣何干?更何况——” 她抬眼看着骄纵的八公主,话语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锋芒:“恕臣直言,若公主殿下真与臣兄结为姻亲,臣的确不会感到欣喜。如今这般,于公主而言,或许亦是解脱。陛下英明,自会为公主择一门门当户对、称心如意的婚事,公主又何必执着于臣兄?” 第94章 你可曾对皇帝动心? 萧瑶哪里受过这等直白顶撞?她本是来寻衅撒气,想听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而非这般劈头盖脸的真言。 云昭的话像一根根冰刺,扎得她体无完肤。萧瑶顿时勃然变色,声音尖利起来:“云昭!你放肆!竟敢对本宫如此说话!你是活腻了不成?信不信本宫立刻掌你的嘴!” 云昭毫无惧色,反而迎着她愤怒的目光,冷静反问:“敢问公主殿下,臣方才所言,哪一句是错的?哪一句又算得上僭越不敬?” 萧瑶被她问得一噎,确实挑不出具体错处,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你!你不要以为仗着你父亲手握兵权,有皇兄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这后宫为所欲为!这六局庞大繁杂,本宫就不信你能做到滴水不漏!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让本宫抓到错处!” 云昭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话语却绵里藏针:“臣谨记公主殿下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太后所托。也请公主殿下随时监督鞭策。” 萧瑶气结,无处发泄,猛地抓起桌上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声格外刺耳。她扬起下巴,带着恶意笑道:“哎呀,手滑了。真是不好意思,就有劳云尚宫自己收拾一下吧。” 说完,她冷哼一声,带着一众宫人,如同斗胜的公鸡般,耀武扬威地离去。 云昭面色不变,只淡淡吩咐宫人将满地碎片收拾干净。 静立片刻后,她转身朝延英殿主殿走去。 午后时分,萧烬已在殿内批阅奏章。张福安见云昭到来,面露喜色,忙低声通传:“陛下,云尚宫来了。” 萧烬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并未抬头,只平淡问道:“嗯?她有事?” 张福安觑着皇帝脸色,小心回道:“尚宫就在殿外候着,未曾言明何事。” 萧烬目光仍停留在奏折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若是无事,就让她回去好生歇着吧。朕这里暂无旁的事。” 张福安一愣,忍不住多嘴道:“陛下,奴才方才瞧见八公主殿下似乎去了偏殿……尚宫此刻过来,许是……” 萧烬这才抬起眼,目光深邃,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吩咐:“那便去问问她,是否有要事需禀报。” “嗻。”张福安躬身退出,见到仍在殿外静候的云昭,忙上前低声道,“尚宫,陛下让老奴问问,您可是有要事需禀奏?” 云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低声道:“并无要事。只是多日未在御前侍奉,心中挂念,特来看看陛下是否需人伺候。陛下他……可是因我连日未至,心生不悦了?” 张福安连忙宽慰:“那倒不曾。陛下病愈后一直忙于政务,身边亦有人伺候。尚宫且宽心。” 云昭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便先去处理局中事务了。若陛下传召,劳烦公公即刻派人知会我一声。” “一定,一定。” 张福安回到殿内,萧烬未见云昭身影,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她呢?” “回陛下,云尚宫说局中尚有事务待理,先行告退了。陛下可要奴才此刻去传……” “不必。”萧烬打断他,重新拿起朱笔,目光沉静地落回奏章之上,仿佛方才只是一句最寻常不过的问询。 接连三日,萧烬未曾宣召云昭,云昭也未曾主动踏入延英殿主殿半步。 她将所有精力投入到肃清六局之中,以铁腕手段将各方细作眼线连根拔除,雷厉风行地更换了不少关键位置的掌事,动作又快又狠,引得后宫暗流涌动,人人自危。 然而,一道来自慈宁宫的召见,打破了这表面的平静。 云昭接到谕令,即刻前往。 多日未见,周太后似乎苍老了许多,鬓边花白的头发已难以遮掩,虽强打精神,眉宇间的憔悴与沉郁却显而易见。 云昭依礼觐见,并未行全跪大礼,但姿态依旧恭谨万分:“臣云昭,拜见太后娘娘,恭祝娘娘凤体金安。” “起身吧。”周太后眼皮微抬,手中缓缓捻动着佛珠,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太后娘娘。”云昭谢恩起身,垂首侍立。 周太后仿佛闲话家常,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哀家听闻,你这尚宫做得倒是风生水起,诸事可还顺遂?” 云昭谨慎应答:“劳娘娘挂心。托陛下与娘娘洪福,六局事务虽冗杂,尚算顺遂。” “嗯。”周太后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手中佛珠停住,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直刺云昭,“你将六局上下几乎换了一遍血,云昭,你究竟意欲何为?” 云昭心头一凛,面上却从容不迫:“回娘娘,臣所为,自然是为了陛下,为了后宫清宁。陛下日理万机,若因后宫琐事烦忧,便是臣等失职。臣唯有肃清积弊,拔除蠹虫,方能不负圣恩。” 周太后冷嗤一声,忽然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云昭:“你如此费尽心机,揽权固位,可是想……取皇后之位而代之?” 云昭背脊瞬间绷直,声音斩钉截铁,清晰无比地响彻殿内:“臣不敢有此妄念!臣与秦王殿下解除婚约之日起,便已立誓,此生绝不嫁入天家!臣愿终生不嫁,只求尽心竭力,报效陛下,打理好后宫一应事务!”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恰好行至门前,将这句“此生绝不嫁入天家”、“愿终生不嫁”听得清清楚楚。 萧烬的脚步,倏然顿在了原地。 周太后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殿门方向,将云昭的反应尽收眼底,继而慢悠悠地追问,话语如同最锋利的探针,试图刺入她内心最深处:“哦?是吗?可皇帝待你,与众不同,恩宠有加。这般荣宠之下,你当真……对皇帝未曾动过半分心思?” 动心? 她不曾! 上一世死的何等凄惨,她又怎么会轻易爱上别人? 【对皇帝动心?岂不是死路一条!】 【帝王自幼就被教导无真心!】’ 【萧烬会对我有真心吗?】 【太后为何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云昭心中百转千回,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95章 失宠 太后唇边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目光如探针般刺向云昭。她究竟是真的希望云昭对皇帝动心,以此作为掌控的筹码,还是想逼出云昭真实的底牌? 云昭背脊微凉,应对得滴水不漏,声音清晰而恭谨:“臣万万不敢!陛下天威在上,臣唯有敬畏忠心,绝无半分觊觎之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萧烬不请自来,迈步踏入殿内:“母后,儿臣来得唐突,未曾通传,没扰了母后的清静吧?” 云昭心中一惊,立刻敛衽行礼,垂首屏息。 太后目光在皇帝和云昭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云昭前脚刚到,皇帝后脚便至。这若传了出去,不知情的,还以为皇帝是怕哀家吃了你的这位得力尚宫呢!” 萧烬面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恭敬立在一旁的云昭,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朕还以为她仍在病中休养。云国公不日便将回京,朕总不能慢待了他的爱女,母后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话锋转向别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试探:“皇帝近日平定荆襄流民之乱,手段雷厉风行,又是派人开设府衙,又是下令打开禁山允民耕种,真是好大的手笔,好硬的腕子。” 云昭垂眸静立,心中却忍不住冷笑:【真是阴阳怪气!为了压制皇帝,连这般利国利民的明策都不愿支持,只顾着自己那点私心!】 萧烬仿佛没听出太后的弦外之音,从容应道:“母后谬赞了,皆是朕分内之事。为君者,自当盼着山河无恙,海晏河清。朕亦想做个励精图治的明君,想来母后定然也是如此期望的吧?” 【怼得好!这偏心眼的老虔婆!这些年萧烬名声那般差,十有八九都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云昭的心声清晰无误地传入萧烬耳中。 听到她内心竟是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这一边,萧烬先前因她那句“终生不嫁”而泛起的冷意,霎时如乌云散开大半。 她既言未曾动心,那他便想法子,让她心动便是! 周太后被萧烬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回来,面色微沉,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悻悻道:“自然如此。好了,哀家也乏了,皇帝政务繁忙,且去忙吧。” 【这就开始下逐客令了?】云昭暗忖。 萧烬从善如流地起身,微微一笑:“那儿臣便不打扰母后静养了。” 他起身欲走,却不知是故意还是当真,脚下猛地一个踉跄,竟向前扑去! “陛下!”云昭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抢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惶,“陛下!您怎么了?您的眼……是不是又……”她猛地收声,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语气急切,“臣即刻去宣太医!” 萧烬借着她的搀扶站稳,摆了摆手,语气如常:“无碍!不过是起身急了,一时眼花而已。” 周太后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关切道:“皇帝,龙体安危非同小可,若觉不适,万万不可逞强,还是即刻宣太医诊视为好!” 萧烬转身,语气笃定:“多谢母后关怀,朕真的无碍,只是不慎踩空罢了。”说罢,由云昭虚扶着,告退而出。 一离开慈宁宫正殿,云昭立刻压低声音,急切问道:“陛下,您的眼睛……莫非还未痊愈?” 萧烬抽回手臂,与她拉开些许距离,语气平淡:“朕无事。倒是你,风寒可大好了?” “劳陛下挂心,臣已无碍。”云昭察觉到他态度的微妙变化,轻声应答。 萧烬“嗯”了一声,语气较之先前冷淡疏离了许多:“六局诸事你处置得甚妥,你的述职奏报朕已阅过。日后继续替朕好生打理后宫便是。至于近身侍奉之事……暂且不必你了。”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骤然一空,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弥漫开来。 【又怎么了?我又是哪里惹到他了?他突然这般冷淡,我竟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压下异样,垂首应道:“是,臣遵旨。” 萧烬目光投向远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先前指派的那几名掌记宫女,侍寝、奉茶都颇合规矩,朕用着顺手。你既为尚宫,统领全局即可,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日后若有事务,禀明张福安即可,若无要事……也不必常来朕跟前伺候了。” 云昭愣了一瞬,心底那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明显,她低声道:“……臣明白了。臣告退。” 【他这是……想通了?不再需要我近身伺候了?也好……可这心里怎么像是缺了一块似的,空荡荡的难受。人果然不能习惯某种陪伴……】 她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转身离去。 萧烬凝视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冽地扫过慈宁宫的匾额,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不过三两日功夫,各种流言蜚语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后宫各个角落悄然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云尚宫怕是失宠了!” “可不是么!陛下如今有了新欢,是那个负责侍寝笔墨的宫女,叫阿蕴的!” “我听说,那阿蕴的眉眼,竟与从前那位苏贵妃有几分相似?” “胡说什么!分明是更像陛下早逝的生母!” “啧啧,这才风光了几个月?就算是国公府的千金,还不是说失宠就失宠?” “唉,昨日云尚宫去求见陛下,据说陛下正在宠幸那个阿蕴,连见都没见呢!” “看来这后宫,很快就要添一位新主子了……” “还有更吓人的呢!你们听说没有……陛下的眼睛,好像又看不清楚了!还传闻半夜会梦游……甚至……杀人!” “什么?又犯了?先前不是说那是谣言吗?” “谁知道呢!太医院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有,才更可怕……” 假山石后,两个小宫女窃窃私语得正起劲,冷不防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们两个,可是闲差领得太多了?天子之事,也是你们能妄加议论的?” 云昭自廊柱后缓步走出,面沉如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两个瞬间吓得面无人色的宫女。 第96章 狗皇帝终究是狗皇帝 两个宫女跪伏于地,浑身抖若筛糠,连声求饶:“尚宫饶命!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云昭面覆寒霜,声音冷冽如冰:“简直胆大包天!什么腌臜言语都敢妄议!今日暂且饶你们性命,活罪难逃!自行去内务府,各领二十杖,好好长长记性!” 二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慌忙退下,直奔内务府领罚而去。 小桃寻来时,正见云昭独立廊下,面色沉郁,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尚宫,”小桃小心翼翼地上前,“您千万别为那些闲言碎语动气,都是些没影儿的瞎话……” 云昭眸光锐利地扫向她,打断道:“查!给我彻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散布这些谣言!” “是!”小桃应下,却面露难色,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可是……陛下昨夜在紫宸殿,确实……确实险些伤了素蝶姐姐,像是又看不清了。而且,那个阿蕴,昨夜也确实留宿紫宸殿了。她还……还四处张扬,说自己不日便要受封美人了……” 云昭眉心骤然紧锁:“阿蕴?她当真与苏明璃相像?” 小桃连忙摇头:“奴婢觉着并不像。倒更像是……更像另一位故人。” 云昭抬眸看了看天色,估算着皇帝此时应在紫宸殿,果断道:“你随我来。”她脚步匆匆,直奔延英殿主殿,“陛下生母的画像,应当就收在此处。” 她依稀记得曾见萧烬将一幅画卷珍重地置于书架高处。 小桃瞬间明悟:“尚宫您是想确认……?” “不错。” 云昭步入已无人看守的主殿,精准地从书柜顶格取下一只积尘的紫檀木画匣。 打开卷轴,画中女子巧笑倩兮的容颜逐渐展现——云昭呼吸猛地一窒! 那阿蕴的眉眼唇鼻,竟真与画中已故的赵贵妃有七八分神似! 她先前竟未细察,阴差阳错地将这样一个酷似先贵妃的女子送到了皇帝身边! 她正心乱如麻地欲将画轴卷起,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惊得她几乎魂飞魄散:“怎么?云尚宫亲自挑选送来的人,竟连她的模样都没看清吗?” 云昭骇得手一松,画轴“啪”地一声滚落在地。她慌忙跪地,手忙脚乱地将画卷拾起,仔细卷好,放回原处,心跳如擂鼓。 【完了!怎会偏偏在这种时候被他撞见!他定以为我是在意那些谣言,才特来探查他生母容貌!】 情急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撒谎:“臣……臣只是无意间看到此画,心中好奇。臣其实是来寻一本游记,想着他日出宫游历,或能用到……” 【没辙了,只能信口胡诌!当场被抓包实在太难堪!萧烬定然又要发怒……唉,今日真是诸事不宜!】 萧烬闻言,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只要听到她提及“出宫”二字,他心底便无名火起:“你就这般时时刻刻想着离开?还有,谁准你擅自踏入主殿的?日后没有朕的允准,不得再入此地半步!” “臣遵旨。”云昭低声应道,“臣这便告退。” 【果然还是恼了。我不过是一时好奇他母亲的模样罢了……算了,君臣有别,终究是我逾矩了。】 萧烬沉着脸坐回龙椅,不再看她。 云昭敛衽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岂料刚出殿门,竟迎面撞上近日风头正盛的阿蕴。她正端着一盏茶袅袅行来。 云昭凝神细看,心下不由一惊——这阿蕴的侧脸与神态,与方才画中赵贵妃年轻时竟如此神似! 萧烬这是……恋母? 云昭暗自摇头,正欲离开,阿蕴却主动停下,柔柔行礼:“奴婢拜见云尚宫。” “免礼。”云昭不欲多言,摆手示意她起身。 不料阿蕴非但未退,反而又向前凑近两步,几乎贴到云昭身前。云昭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阿蕴惊呼一声,手中茶盏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被什么绊倒般向前扑去! “啪嚓——!” 白玉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阿蕴顺势跌跪在地,抬起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哽咽道:“尚宫!奴婢不知何处得罪了您,您为何要伸脚绊倒奴婢?这、这茶是奉与陛下的……这盏还是陛下最心爱的羊脂白玉杯……尚宫饶命啊!” 云昭简直气结——她何时变得如此恶毒,动不动就有人向她“饶命”? 方才角度刁钻,无人瞧见细节,她此刻纵然浑身是嘴,恐怕也难辩清白。 但云昭心知肚明,这是阿蕴蓄意做戏,要当着皇帝的面给她一个下马威! “茶盏碎了,换一盏便是。你自己失足,何必攀诬本官!”云昭声音冷硬。 阿蕴却哭得更加凄楚,目光瞥向殿门方向,声音拔高:“这白玉盏是御赐之物,陛下平日最爱用它饮茶……如今碎了,奴婢如何担待得起啊,尚宫!” 云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萧烬不知何时已立在殿门口,正冷眼瞧着这一幕。她正色道:“本官未曾绊你。是你自己不当心。既陛下在此,你自行解释吧。” 阿蕴见状,竟猛地扑过去抱住了萧烬的腿,泣不成声:“陛下!求陛下为奴婢做主!奴婢真的是被云尚宫绊倒的……许是近日奴婢侍奉陛下,惹得尚宫心中不快,才……” 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萧烬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扶起了阿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好了,朕知道委屈你了。不过一只杯子罢了,不必惊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昭,朗声道:“传旨,宫女阿蕴,温婉柔顺,深得朕心,即日起册封为才人,今日便迁居摘星楼。” 众人皆惊!阿蕴更是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慌忙跪地谢恩:“奴婢……臣妾谢陛下隆恩!” 萧烬的目光继而落在云昭身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云尚宫,摘星楼的一应事宜交由你打理。蕴才人年纪小,未曾经历过这些,你务必多选派几个得力稳妥的人过去伺候,不得有误。” 云昭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恭声应道:“是。臣即刻派人前去洒扫布置,日落之前,定让蕴才人安然入住。” 萧烬似乎犹嫌不足,又添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云尚宫,阿蕴与你不同,她听话、懂事,甚合朕意。” 【意思是我不听话,不懂事?那你倒是封她做皇后啊!封个才人算什么本事!】 【狗皇帝终究是狗皇帝!幸好我从未对他动过真心!翻脸比翻书还快!】 【眼盲心瞎!分明是诬陷,却连问都不问一句,当众如此打我的脸!】 【罢了!明日阿父就回京了,正好求他接我回家!这劳什子宫廷,谁爱待谁待去!】 云昭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只余下最恭顺的姿态,清晰应道:“臣,遵旨。” 第97章 萧氏人凉薄 萧烬听着云昭那恭顺无比、毫无波澜的“臣遵旨”,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又涩又痛。 她当真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离开皇宫?对他,就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别样情愫? 若她心中有他,见他这般公然偏袒另一个女子,甚至当众给她难堪,她就该生气、该恼怒、该委屈,甚至该像寻常女子那般,忍不住脾气,发作出来,哪怕是打杀了这个蓄意挑衅的宫女! 若她真那样做了,他自有千万种方法为她兜底,甚至会暗自欣喜。 可她偏偏没有。 她冷静得可怕,理智得近乎残忍。宁可自己受着委屈,背着冤枉,也要将一切处理得滴水不漏,进退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般的“懂事”,像一盆冰水,浇得他透心凉。 萧烬心头火起,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挫败,猛地一甩袖袍,转身欲回殿内。却因心绪激荡,竟忘了那高高的门槛,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向前摔去! “砰”的一声闷响,九五之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摔倒在地。 这一幕,无疑坐实了他“眼疾未愈”、“视物不清”的传言。周围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竟无一人敢立刻上前搀扶。 刚赶到的张福安远远瞧见,吓得魂都快没了,一路小跑着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哎呦喂!我的陛下啊!你们这些蠢材!都是木头桩子吗!是怎么伺候的?!” 然而,比张福安更快的,是云昭。 几乎在萧烬倒地的瞬间,她已下意识地冲上前,毫不犹豫地屈膝蹲下,伸手去扶他,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担忧:“陛下!您怎么样?摔到哪里了?可还站得起来?臣这就去宣太医!” 她扶着他的手臂,试图帮他起身。萧烬抬起眼,看到了她近在咫尺的关切目光。 可随即,她方才那句“臣遵旨”和那些“从未动心”、“盼求出宫”的心声,如同冰刺般再次扎进他心里。 他猛地一把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云昭踉跄了一下。 萧烬借着这股力自己挣扎着站起,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迁怒与赌气:“不必!朕没事!” 他站稳身形,看也不看云昭,直接对着那站在原地、似乎被吓呆了的阿蕴命令道:“蕴才人,还不过来扶朕进去侍奉?!云尚宫,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 云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暴推开,愣在原地,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窒闷感再次汹涌而来,比之前更甚。 【这又是发的什么疯?!你的蕴才人方才像个木头一样杵着,怎么不见你吼她?与我置什么气?我云昭今日到底做错了什么!!】 【皇家之人,果然个个薄情寡性!只因有了新人,便连旧日的臣子都如此碍眼,百般挑剔了吗?】 她死死压下翻腾的委屈与怒火,再次深深俯首,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是,陛下。臣告退。” 蕴才人听到命令,赶紧收起那点惊吓后残留的惴惴不安,脸上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快步上前,竟故意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开尚未来得及完全直起身的云昭,挤到萧烬身边,声音娇嗲:“陛下,您吓死妾身了!您真的不要紧吗?快让妾身扶着您……” 云昭被她撞得一个不稳,向旁歪去,幸而被及时赶到的张福安伸手扶住。 “尚宫……”张福安担忧地低唤一声。 云昭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不再看那相携走入殿内的身影,转身决然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刹那,萧烬的目光越过阿蕴的肩头,担忧而灼热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宫道尽头。 张福安叹了口气,快步跟出来送她。他挥退周围那些还想探头探脑的宫人:“都滚远点!这也是你们能看热闹的地方?!” 待宫人散尽,张福安看着云昭紧绷的侧脸,低声劝慰道:“尚宫,您莫要往心里去。陛下今日兴许是心里不痛快,他这么做,定然有他的深意……”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像点燃了某种引线。 云昭胸中那股无名火蹭地冒起,但她素来情绪掌控极佳,只是语气比平日更冷硬了几分:“张公公多虑了,臣并无不快,更不敢生陛下的气。雷霆雨露,皆是皇恩。身为女官,恪守本分,臣心里明白。” 她心底却在冷笑:【萧氏皇族,果然一脉相承的薄情寡义!我何必与这等无心之人计较生气,徒增烦恼,毫无意义!】张福安一听这口气,便知这误会非但没解开,反而结得更深了。 他压低声音道:“哎哟我的尚宫大人呐!陛下他对您的心意,您难道就真的一点都……” “张公公,”云昭打断他,语气疏离而坚定,“明日我父亲即将回京,尚宫局还有许多事宜需提前准备,臣便不打扰公公伺候陛下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给张福安任何劝说的机会,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难言的落寞。 张福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叫什么事儿啊……” …… 延英殿内,萧烬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把甩开阿蕴搀扶的手,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一步步走向主位,坐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吓得瑟瑟发抖的阿蕴身上。 “蕴才人,”他开口,声音寒彻骨髓,“朕还真是小瞧了你的胆子。” 阿蕴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妾知错了!妾再也不敢了!” “不敢?”萧烬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阿蕴的心尖上,“朕看你敢得很!捧高踩低,构陷上官,哪一桩不是你做出来的?狗改不了吃屎,你以为朕会信你能轻易改正?” 他语气陡然凌厉:“云昭,是朕亲封的正五品尚宫,统领六局!在这后宫,除了太后,即便是四妃也无权对她颐指气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她面前耍弄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第98章 凯旋工具 阿蕴瞬间如坠冰窟,彻底明白了——原来她今日所得的一切荣宠,不过是皇帝用来刺激云昭的工具! 一旦失去了这层作用,她在这位帝王眼中,便什么都不是,甚至因为得罪了云昭,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到手的荣华富贵,竟如镜花水月,转瞬就可能消散!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五体投地地趴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饶命!奴婢知罪!奴婢真的知罪了!奴婢这就去给云尚宫磕头认错!摘星楼奴婢自己打扫,绝不敢劳动尚宫大人半分!求陛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萧烬冷冷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只蝼蚁:“滚去!照你说的做!” “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阿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战战兢兢地就要退出去。 “站住!”萧烬忽然又喝住她。 阿蕴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再次软倒在地。 萧烬侧耳听了听殿外的动静,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声音竟放缓了些许,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可是被朕吓着了?” 阿蕴惊魂未定,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完全摸不透这位帝王瞬息万变的心思,只觉得比刚才更加恐惧。 萧烬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语气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道歉便不必去了,免得再生事端。你且先去摘星楼安顿下来。今晚……朕过去看你。” 阿蕴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萧烬挥挥手,她才如梦初醒,慌忙应道:“是……是,妾身遵旨。”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延英殿,一路脚步虚浮地往摘星楼走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天威难测,君心似海。她只知道,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日后若再敢有半分嚣张跋扈,下一次,等待她的就绝对是死路一条!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过她。 殿内的萧烬,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云昭扶过他手臂的地方,眉宇间凝着一片化不开的郁结与烦躁。 张福安躬身回到殿内时,只见萧烬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人呢?”萧烬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张福安恭敬回禀:“回陛下,云尚宫说需筹备明日云帅凯旋归来的相关事宜,已然去忙了。” 萧烬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殿外灰蒙的天空,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低沉了许多:“朕方才……是不是吓着她了?” 张福安仔细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道:“这个……陛下天威之下,云尚宫心中有所敬畏也是常理。只是……尚宫终究是女子家,心性再坚韧,经历此前与秦王殿下那场风波,终究是伤了心。当初她是以待罪之身入宫,如今一心扑在公务上,恪尽职守,怕是……未曾分心想过其他更多的事情。” 萧烬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猛地抬眼:“你的意思是,秦王伤她至深,让她心有余悸;而朕今日所为,连同这后宫里层出不穷的龌龊手段,让她觉得恶心、害怕,以至于对皇室中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不敢再沾染半分?” 张福安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躬身:“老奴不敢妄自揣测尚宫心意!只是……只是观尚宫平日行事,细致周全,勇毅果决,心思更多放在实务之上,或许……或许确是对后宫争宠夺爱、倾轧构陷之事,颇为不屑,亦不愿深陷其中。” 萧烬闻言,眸色深沉,久久不语。 他大约明白了张福安委婉传达的意思。良久,他似是无奈,又似是妥协般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罢了。由着她去吧。只要不是铁了心要出宫,其余任何条件,朕都可以应她。” 这寒冬腊月,没有她在身边絮叨安排,没有她那般细致入微的照料,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冬天该如何熬过去。 “陛下,”张福安试探着开口,“要不……老奴寻个机会,与尚宫稍稍言明陛下的心意?尚宫年纪尚轻,于男女之情上或许懵懂,许多事情,怕是尚未想得明白……” “不必。”萧烬打断他,目光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静与深沉,“再等等……朕还有一件事,未曾做完。” “是,老奴明白。”张福安不再多言。 萧烬顿了顿,转而问道:“近日宫中关于朕眼盲、夜半狂性大发乃至杀人的流言,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了?” 张福安头垂得更低:“……是,陛下。流言甚嚣尘上,恐已传出宫外。老奴办事不力,这就加派人手,务必查出源头,彻底平息此事!” “不必。”萧烬抬手制止,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明日一早,朕要亲率文武百官,迎云国公与白齐尚书凯旋。你多挑选几名机灵稳妥的内侍,明日紧随朕左右,务必‘伺候’周到。” 张福安心头一紧——陛下这是要坐实流言,继续演下去? 他不敢多问,只得恭敬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 翌日,天尚未亮,寒风凛冽。 云国公云峰与兵部尚书白齐率领十万京营大军凯旋而归,旌旗招展,军容肃整。 萧烬身着繁复隆重的朝服,天未明便率领文武百官于宫门外相迎。 云昭领着六局女官、宫女及内侍,依制静立于皇帝龙辇的右侧后方。依照礼法,左侧为尊,且她们身为后宫女子,能在此观礼已是恩典。 若非今日凯旋的主帅是云昭之父,她甚至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云昭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那道熟悉却又因距离而模糊的伟岸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晋王与秦王分立于皇帝左右稍前的位置,萧家三兄弟皆身姿挺拔,龙章凤姿,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皇帝朗声诵读早已拟好的嘉奖诏书,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传开。 随后,又率领众臣前往太庙祭告祖先。 这一切的流程,六局与礼部早已忙碌筹备了十余日,力求每一个环节都完美无瑕,不容有失。 然而,就在太庙祭祖,步上石阶之时,意外发生了——萧烬脚下似乎一个不稳,竟再次踉跄摔倒! 七八名内侍惊慌失措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慌忙将他搀扶起来。 萧烬面露些许痛苦之色,却摆了摆手,坚持着在内侍的簇拥下,完成了剩余的祭祖仪式。 这一幕,被所有在场的文武百官及宫人尽收眼底。 第99章 皇帝在太庙摔了一跤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看到了吗?陛下上台阶都需人搀扶,显然是真看不清了……” “听闻每至夜半便狂性大发,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新封的那位蕴才人,据说容貌与陛下生母先赵贵妃极为相似……” “陛下讳疾忌医,太医院无人敢声张,只怕病情……比想象的更重啊……” 云昭静默地矗立于人群之中,将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被内侍紧紧围护着的明黄色身影上,他眼中的焦距似乎确实有些涣散…… 就在这时,她听到萧烬的声音传来,清晰地点到了她的名字:“云昭。” 云昭立刻敛神,出列行礼:“臣在。” 萧烬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平淡:“你父亲今日凯旋,朕特许你出宫,回府团聚。宫门落锁之前,记得回宫即可。” “臣,谢陛下隆恩!”云昭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恭敬谢恩。 仪式一结束,她便提起裙摆,朝着云家亲眷所在的方向快步小跑而去,将那所有的流言蜚语与纷扰算计暂时抛在了身后。 萧烬的手稳稳地搭在张福安的手臂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片刻后,才转向礼部与内廷各局官员,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庆功宴定于三日后举行。一应事宜,交由礼部协同六局及早着手筹备,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云昭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穿过人群,扑向了那道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一头扎进父亲宽阔坚实的怀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爹爹!您可安好?可有受伤?一切可还顺利?” 云国公云崇山征战沙场多年,早已练就铁石心肠,此刻却被女儿这全然依赖的一声呼唤激得眼眶发红。 他大手轻拍着女儿的脊背,声音浑厚带着安抚的力量:“傻丫头,瞧你说的,若是不顺利,爹爹怎能这般快就站在你面前?带兵打仗可是爹爹的老本行,放心,一切安好。” 一旁的母亲赵元英看着父女相拥的场景,也不禁感慨拭泪:“好了好了,总算是一家团聚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行回府再叙。” 云峰早已命人将马车赶来。一家人登上马车,将宫门口的喧嚣与探究目光隔绝在外,车厢内洋溢着久别重逢的温馨与喜悦。 回到府中,稍事歇息后,话题自然转到了云峰的婚事上。云崇山捋着短须,神色间颇为满意:“成山伯虽在朝堂上不甚得意,但陈家世代清流,家风严谨敦厚,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只是听闻他家那位大姑娘先前一直抱病在庄子上休养,如今身体可大好了?” 云峰面对父亲,神色坦然,低声解释道:“回父亲,她本无大病。当初……是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为等儿子回来,才借口在庄子上静养。如今儿子回来了,便想……带她一同北上。” 云崇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个有主意、肯用心的好孩子。只是这样一来,倒是委屈她了。聘礼可都按礼数送到了?” “均已按礼备齐送去。只是婚礼仓促,怕是……”云峰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云崇山摆摆手,语气果断:“无妨。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这份情谊,为父记下了,明日我便亲自去成山伯府上拜会,当面致谢,绝不会让人轻看了我们家未来的媳妇。” 叙完家事,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近日宫中甚嚣尘上的流言。云昭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忧色:“那个宫女……确实被册封为才人,容貌与先帝时的赵贵妃确有几分相似。” 母亲赵元英最关心的却是女儿的安危,她拉住云昭的手,急切问道:“那些娘都不管,娘只问你,陛下他……半夜发疯杀人,可是真的?你在宫中,可有受到惊吓?” 云昭反握住母亲的手,宽慰道:“阿娘放心,那都是以讹传讹的荒唐话。陛下……他早年困于冷宫,受过不少磨难,心中留下了些阴影,偶尔夜间会有梦魇惊悸之症,但绝未真正伤及人命,更不曾波及女儿。” 赵元英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真是吓死为娘了。” 这时,云峰神色凝重地插话问道:“那陛下的眼睛……传闻他视物不清,甚至在太庙祭祖时失足摔倒,此事当真?” 提及此事,云昭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忧虑之情溢于言表:“此事……女儿亦不敢断言。陛下此前确实突发眼疾,但曾言已寻得神医诊治。如今流言愈演愈烈,若陛下龙体果真抱恙却秘而不宣,恐被有心之人利用,动摇国本,酿成大祸。” 端坐于上首的云崇山静静听着儿女们的对话,此刻看着女儿沉着分析局势的模样,眼中不禁流露出既欣慰又复杂的神色,他笑了笑,感叹道:“不过半年光景,我家阿昭真是长大了。所思所虑,已是一宫尚宫的风范,心系的是江山社稷了。” 赵元英却是心疼多于骄傲,忍不住嗔怪道:“什么长大!阿昭这是被逼着长大了!皇帝薄情,皇家寡恩,若非你们父子二人手握兵权,他又何必非要将阿昭拘在那是非不断的后宫之中!” 云昭趁此机会,看向父亲,目光恳切而坚定:“阿父,正因如此,女儿才想求您一事。三日后庆功宴上,陛下为彰恩宠,必定会对您大加封赏。届时,还请阿父无论如何,恳请陛下允准女儿出宫归家。如今局势微妙,云家手握兵权,女儿的婚事……恐怕早已由不得我们自家做主了。唯有离开宫廷,或能有一线转机。” 云崇山凝视着女儿清亮而坚定的眼眸,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嗯,为父知道了。届时,为父会见机行事,定然为你争上一争。放心。” 第100章 是谁,是谁伤了她? 云昭由兄长云峰亲自护送回宫,一路自是平安顺畅,无人敢拦。 然而,甫一踏入宫门,她便察觉气氛异样。皇帝身边得用的小太监贵子早已带着几名内侍候在门内,一见她便迎了上来,神色恭敬却透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 “尚宫大人安然回宫,奴才们便放心了。陛下那边还需伺候,奴才等先行告退。”小贵子行礼说话滴水不漏,却让云昭心头莫名一沉。 她按下疑虑,道谢后便径直往延英殿去。越是靠近,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便越是浓重。 果然,尚未踏入殿门,便听得里面传来萧烬雷霆震怒的声音,“……岂有此理!云崇山在荆襄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滥杀流民!数目如此之巨,他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张福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与劝慰,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此事……此事是否另有隐情?云国公一向忠君爱国,爱兵如子,对待百姓也……” “隐情?!”萧烬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能有什么隐情!兵部尚书白齐的奏本在此,字字泣血,句句惊心!难道白齐的话也能有假?满朝文武谁不知他向来耿介忠直,从无虚言!” 云昭听到此处,如遭雷击,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殿门,疾步冲入殿内,直挺挺地跪倒在御案之前,声音因急切而发颤:“陛下!臣敢以性命担保,家父绝不会滥杀无辜!他虽是行伍出身,但心存仁念,最是怜惜百姓疾苦!荆襄流民得以安置,其中诸多良策正是出自家父之议!陛下!此事定有冤情,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家父一个清白!” 萧烬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闯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撞破的紧张,随即被更盛的怒火覆盖:“云昭!你何时回来的?竟敢擅闯听政!” “陛下!”云昭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家父定是被人构陷冤枉!求陛下严查!”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被扣上滥杀流民的滔天罪名?难不成……萧烬他终于要动手收回云家兵权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想到此节,她心下一片冰凉,猛地以头叩地,声音决绝:“陛下!若您意在收回兵权,臣愿即刻修书,劝说父亲与兄长交还虎符,自请解除所有职务!只求陛下念在云氏一族往日微功,宽恕我阖族性命!” 【果然天家薄情!果然君心难测!说翻脸便翻脸!幸好……幸好我那一丝痴心妄想从未宣之于口!现在收回,还来得及!】萧烬听到她心中那句“收回真心”,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面上却愈发冰寒,厉声呵斥:“云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自揣测圣意!朕何时说过要夺你云家兵权?朕是那般是非不分的昏君吗?!” 他猛地将御案上一叠文书狠狠摔到她面前,纸张纷飞散落:“你看!你自己看!白齐的奏本、几名参将的证词、当地士绅的联名血书……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朕可曾诬陷你父半分?!” 云昭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拾起那些冰冷的纸张,越是翻看,脸色越是苍白。 白齐的证词写得义正辞严,几名副将的画押清晰刺目,甚至还有所谓“苦主”的血泪控诉……编织成一张看似无可辩驳的巨网,将她心中所有的希望寸寸绞碎。 她抬起空洞的眼睛,哑声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惩治臣父?” 萧烬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他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心肠道:“酿成如此大祸,收回兵权,交付有司审查,乃是国法纲纪所在,必须执行!至于其他……朕会下令彻查!朕……亦不愿相信云国公竟会做出此等残忍之事!”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判决,将云昭心中最后的侥幸彻底击碎。巨大的失望与悲凉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再争辩,不再祈求,只是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既如此……臣恳请陛下,革去臣尚宫之职,免去臣兄云峰将军之衔,收回臣父国公之位及所有封赏。云氏一族愿回归金州故里,耕读传家,永世不再涉足朝堂军政。求陛下……恩准!” 萧烬看着她这副万念俱灰、决意求去的模样,心如刀割,痛楚几乎冲破理智的堤防。 可他不能在此刻心软,只能以更加强硬的姿态掩盖所有情绪,怒喝道:“你!朕何时允准了?!朕如何决断,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滚出去!给朕滚出去!” “臣……遵旨。”云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缓缓起身,不再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眼,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回到偏殿,她心如死灰,迅速收拾起简单的行囊。 宫门尚未落锁,她必须赶在最后一道禁令下达前出宫! 她要带着家人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远走高飞!纵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也要搏上一搏! 然而,当她提着行李冲向宫门时,却被告知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绝望与愤懑交织,她竟不顾一切地与守门侍卫动起手来! 云昭武艺高强,但守军人数众多,训练有素,且因顾忌她的身份不敢下死手,一时间竟形成了僵持之局。 刀光剑影间,云昭衣裙染尘,脸颊手臂被划破几道血痕,但她眼神决绝,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 “住手!” 一声饱含惊怒的厉喝自身后传来。 萧烬带着大批侍卫匆匆赶到,看到的便是她与人缠斗、血迹斑斑的模样。 所有打斗瞬间停止。 萧烬的目光死死锁在云昭脸颊那道刺目的血痕上,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声音因后怕而颤抖:“是谁?!是谁伤了她!放肆!” 张福安尖着嗓子,“都还不住手!你们放肆!云尚宫你们也敢伤!” 第101章 是谁敢伤她! 守军领头侍卫慌忙跪地请罪:“回陛下!是……是卑职等不慎误伤,并非云尚宫之血……” 萧烬闻言,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半分,但怒意未消。 他看向倔强地立在原地、冷冷与他对视的云昭,压下翻涌的心疼,硬起心肠下令:“尚宫云昭,擅闯宫门,违背宫规,即日起禁足于延英殿偏殿,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一应宫务,暂由张福安代为处理!” 云昭任由上前的内侍“请”她回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用那双冰冷失望到极致的眼眸,最后看了萧烬一眼。 张福安劝谏的话都咽回肚子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延英殿偏殿外,闻讯赶来小桃哭着求见,却被禁军无情拦下。张福安好说歹说将她劝走,自己端着一碗羹汤进入内殿。 只见云昭背脊挺得笔直,坐在窗边,面沉如水,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我的姑奶奶哟!”张福安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您向来是最冷静持重的,今日这是怎么了?怎能如此犯浑啊!” 云昭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声音冷冽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张公公,不必再劝。我父亲与兄长,是拿着性命在护卫这江山安稳!可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鸟尽弓藏,构陷污蔑!我云昭无错,我云氏满门更无错!” “误会!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张福安急得跺脚,“陛下他……他气得晚膳都未曾动用,心里指不定比您还难受!您就安安生生在这儿歇上几日,等着事态平息,真相大白,一切自然都会好的,官复原职也不是……” “我不稀罕!”云昭猛地打断他,转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凛冽与决然,“若是救不了我父亲,洗刷不了这泼天的冤屈,我云昭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萧烬在殿外将云昭那句决绝之言听得清清楚楚,他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推开殿门,大步流星地闯入内室,带起一阵冷风。 他死死盯着云昭,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恐惧而嘶哑:“云昭!你敢死一个试试!你若敢有半分轻生的念头,朕便让整个云氏满门——为你陪葬!” 云昭抬起那双因泪意和绝望而猩红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他暴怒的视线,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陛下将臣囚禁于此,与死何异?不过是一具还能喘气的行尸走肉罢了。” 萧烬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那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以及她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双拳,心口像是被巨石重重碾过。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朕没有囚禁你!这只是暂时的禁足!朝堂大事,风云诡谲,本就不是你该插手过问的!” “臣插手朝政?”云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和无尽的悲凉,“是陛下不信我!不信我父亲!您宁可相信那些奸佞小人的构陷之词,也不愿信我们云家满门的忠烈之心!” “那你呢?!”萧烬被她的话彻底激怒,他猛地逼近一步,怒吼声震得殿梁仿佛都在颤抖,“云昭!你可曾信过朕半分?!哪怕只有一分一毫?!你口口声声说朕不信你,可你从头至尾,又何曾真正相信过朕?!”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下。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是啊……我似乎,也从未真正信任过他。可是……父亲绝不会滥杀无辜!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萧烬他……他根本就是借此机会,想要收回云家兵权罢了!】 张福安被这骇人的对峙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打圆场,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万万以龙体为重!您的眼睛……尚宫她、她也是一时情急,关心则乱,毕竟是至亲之人蒙受不白之冤,难免冲动……” 云昭猛地被张福安的话提醒——【眼睛?对了,萧烬的眼睛!前几日明明已经痊愈,为何今日又……难道真是连日怒火攻心,以致旧疾复发?】 萧烬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在云昭脸上,不曾移开半分,仿佛要将她每一丝情绪的变化都刻入心底。 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给朕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不许再胡闹!外面无论传来什么消息,一个字都不许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云昭,你给朕记住——朕对你,对云氏满门,从头至尾,都从未存有过半分恶意!” 说完,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失控。明黄色的袍角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大步离去。 张福安复杂地看了云昭一眼,重重叹了口气,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殿门再次合拢。门外传来萧烬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踏入偏殿半步!一应饮食起居,仍按尚宫份例供给,若有半分克扣怠慢,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殿外守卫凛然应喏。 很快,周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云昭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缓缓坐回椅中。 强撑的坚硬外壳骤然碎裂,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衣襟上。 委屈、愤怒、担忧、还有那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因他最后那句话而产生的动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喘不过气。 …… 与此同时,摘星楼内。 萧烬正独自一人凭栏猛灌烈酒,试图用灼烧感麻痹那颗抽痛不已的心。 阿蕴早已被他打发回内室安歇,对外间翻天覆地的变故一无所知。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跪伏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陛下,云尚宫……在殿内独自垂泪,已有半个时辰。” “咔嚓”一声脆响! 萧烬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他生生捏碎!尖锐的碎片瞬间刺入掌心,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手腕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滚!”萧烬从喉间挤出一个压抑到极致的字眼,声音嘶哑可怖,“以后她的任何事……都不必再报!” “是!”暗卫心头一凛,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陛下!您的手!”张福安惊呼着冲上前,手忙脚乱地取出药箱,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萧烬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血肉模糊的手不是他自己的。 他只是抓起另一壶酒,仰头狠狠灌下,任由那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试图压下那比手上伤口更烈千百倍的心痛。 待掌心包扎妥当,内室的阿蕴也已沉沉睡去。 萧烬这才起身,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挥之不去的低气压,沉默地返回紫宸殿。 殿内烛火通明,几名心腹重臣已通过密道悄然等候在此。 萧烬摊开受伤的手掌,任由那刺目的白色纱布提醒着自己此刻的清醒与决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明日,朕便会下旨,收缴云崇山兵权,转交秦王暂领。” 几位心腹神色一凛,互相对视一眼,皆躬身应道:“臣等遵旨!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只待陛下旨意!” 第102章 收回 翌日,一道旨意震动后宫——宫女出身的阿蕴,因“侍寝有功”,竟被破格晋封为蕴嫔! 一时间,这位新晋的蕴嫔风头无两,成了紫禁城内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短短数日,从卑微宫婢跃升至一宫主位,这般晋升速度,是许多熬了半辈子也未见圣颜的后宫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值此之际,后宫诸人竟前所未有地怀念起云昭掌事的日子来。至少云尚宫虽得盛宠,却始终恪守女官本分,行事公允,御下严明,绝不会纵容如此破坏规矩、逾越身份之事发生。 她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维系着后宫某种微妙的平衡与秩序。 可如今,云昭被禁足延英殿,权柄尽失。她们不仅失去了一个能主事的人,甚至连个能商量对策的人都找不到。 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李妃,成了众人唯一的指望。沉寂许久的女人们难得地聚到了李妃宫中,言辞恳切,目的只有一个:恳请李妃出面劝谏陛下,莫要独宠蕴嫔一人,当雨露均沾,以保后宫安宁。 然而,李妃历经沉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女。她深知此刻出头的后果,极可能引火烧身,成为陛下盛怒之下的牺牲品。 她异常冷静地拒绝了所有人的请托,甚至不惜冷着脸将众人悉数逐出宫门。 与此同时,前朝更是风波骤起,大事频发。 刚刚送别儿子儿媳北上赴任的云崇山,怀着复杂的心情上朝述职。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褒奖与庆功,而是当头棒喝——陛下竟当庭以“荆襄滥杀流民,激起民愤”为由,罢免其所有官职,收回兵权! 一些刚正不阿的朝臣立刻挺身而出,踊跃劝谏:“陛下!万万不可啊!云国公纵有失察之过,亦罪不至此!如今边关未靖,岂可自断臂膀,收回大将兵权?” “陛下明鉴!国公善于带兵,爱兵如子,乃国之柱石!此事必有隐情,还请陛下详查!” 就连一向与云家并无深交的于成也出列道:“陛下,此事关乎重大,确应彻查清楚再行定夺!庆功宴尚未举行,陛下岂能先论其罪?国公此番平定荆襄,功大于过,陛下三思啊!” 御座之上的萧烬仿佛被这些劝谏彻底激怒,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证据确凿!奏本、证词、血书俱在!朕哪一句冤枉了他云崇山?!” 他怒气冲冲,竟不顾帝王威仪,大步踏下御阶,似要与众臣理论。然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脚下猛地一个趔趄,竟顺着玉阶直直滚落下来! “陛下!” “快护驾!” 满朝文武惊得魂飞魄散!张福安与离得最近的几位大臣慌忙冲上前搀扶。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众人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宣太医。 萧烬却一把推开搀扶他的人,强撑着站起,尽管龙袍沾尘,发冠微斜,却仍强自镇定,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不耐:“朕无碍!不过是不小心失足!休要大惊小怪!” “陛下!龙体安危关乎社稷,万万轻忽不得啊!” “陛下……莫非……莫非近日宫中传闻……竟是真的?您果真……”有臣子大着胆子,颤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惊疑。 云崇山依旧跪在大殿中央,未曾起身,整个朝堂却已因皇帝的意外而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晋王萧衡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氛围,他猛地提高声量,镇住全场:“肃静!诸位同僚,请各归其位!如此喧哗吵闹,成何体统!” 众臣被他一喝,这才勉强压下惊惶,陆续退回班列,但殿内气氛依旧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萧衡转向萧烬,言辞恳切:“皇兄!云国公绝非滥杀无辜之辈,此事疑点重重!臣弟愿亲赴荆襄,查明真相!在水落石出之前,恳请皇兄收回成命!” 秦王萧衍也随即出列,他的关切点却有所不同:“皇兄!臣弟恳请您即刻宣召太医,为您仔细诊治!龙目乃一身之要,关乎江山社稷,绝不能有丝毫怠慢!待太医诊断后,将结果昭告天下,亦可平息那些无稽流言,安定民心!” 萧烬看着这两位“情深义重”的皇弟,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冒犯的震怒:“你们……你们如今连朕的话都敢不听了?!竟敢公然质疑朕的决定!” 萧衡豁出去了,重重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弟不敢!臣弟一心只为皇兄,为这江山社稷着想!国公之罪,定得太过草率!臣弟还想请问皇兄,云尚宫她又所犯何罪?您竟要将她禁足深宫?若您觉得她碍眼,不如革其官职,遣散回府,也好过如今这般不明不白!” “萧衡!你放肆!”萧烬暴怒,指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底线!给朕滚回你的晋王府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殿内再次响起窃窃私语,疑虑如同瘟疫般蔓延: “难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眼睛看不见了……夜半疯病……宠幸酷似先贵妃的宫女……这,这还如何担当一国之君的重任?” 一直沉默跪地的云崇山,此刻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已看不出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失望。他朝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陛下,臣……领旨谢恩。此乃京营虎符,臣今日便交还陛下。臣……告退!” 他将那沉甸甸、象征着无上兵权的虎符轻轻放在冰凉的金砖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随即,他站起身,挺直了那曾被无数风霜洗礼的脊梁,在一片死寂与无数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一步步,沉稳而决然地走出了大殿。 萧衡看着皇兄如此昏聩,眼中也尽是失望,他站起身,语气萧索:“既然皇兄忠奸不辨,臣弟也无话可说。臣弟告退!” 张福安连忙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搁置在地的虎符,用托盘恭敬呈至御前。 萧烬一步一步,略显迟缓地重新踏上御阶,坐回那冰冷的龙椅之上。他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 “如今多事之秋,京营十万大军不可一日无帅。诸位爱卿……都说说看,谁可担此重任?” 第103章 惊涛骇浪 朝堂之上一片沉寂,几位被提及的将领名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并未在萧烬那里激起丝毫涟漪。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对所有的提议都未置可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于成,这位素来被视为帝党中坚的阁老,竟稳步出列,声音沉稳地打破了僵局:“陛下,老臣斗胆举荐一人——秦王殿下。”他微微躬身,言辞恳切,“秦王殿下自幼弓马娴熟,武艺超群,近年来于政务军务上亦屡有建树,朝野有目共睹。虽曾因年轻气盛犯有过失,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瑕不掩瑜。以秦王殿下之才略威望,统领京营,稳定京畿,老臣以为,足可胜任。”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尤其是苏相一党,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谁人不知于成是陛下心腹,向来与秦王并无深交,更深知陛下对秦王一直心存忌惮!他怎会突然出面力荐秦王? 这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御座之上的萧烬,闻言竟缓缓抬起头,努力眯着眼,仿佛想要看清于成的方向。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神色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与力不从心,沉吟片刻,竟缓缓点头: “于爱卿……所言甚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五弟……秦王萧衍,确是文武兼备,多年来亦是朕的臂助。京营十万大军,关系重大,交由秦王统领……朕,放心。” 这下,不仅是苏相一党,就连许多中立大臣都彻底懵了。陛下竟真的同意了? 在这等敏感时刻,将如此重要的兵权交给一直被视为潜在威胁的秦王?! 萧衍本人更是心中巨震,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惊疑不定,极力揣测着皇兄这突如其来的“信任”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深意或陷阱。 不等他细细思量,萧烬的目光,努力做出的“凝视”动作,已转向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重量:“五弟,京营重担,关乎社稷安危,你……可敢接下?” 萧衍心头一凛,机会稍纵即逝,无论皇兄意图为何,兵权必须先握在手中! 他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臣弟敢!蒙皇兄信重,委以如此重任,臣弟必竭尽全力,整饬京营,严守京畿,为皇兄分忧,保大邺江山永固!万死不辞!” “好……如此,朕便放心了……”萧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朕近日龙体违和,精神不济,即日起罢朝五日,静心休养。若非十万火急之事,任何人不得前往延英殿扰朕清静!” 接下来的五日,皇帝萧烬果真未曾露面。所有旨意皆由内侍传达,而他本人,则连续宿于新晋蕴嫔的摘星楼中。 …… 慈宁宫内,沉香袅袅。 苏相苏渊屏退所有宫人,与周太后单独相对。此刻,他不再是朝堂上那位谨言慎行的宰相,周太后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母。 周太后慵懒地依偎在苏渊怀中,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带,语气带着几分快意与不确定:“渊哥,你说……皇帝他是真瞎了吗?昨日哀家叫那个蕴嫔来问话,那小蹄子战战兢兢地说,陛下在摘星楼内,似乎真的看不清东西,举动常需人搀扶指引。而且一到夜里便酗酒无度,时常狂躁不安,呼喊打杀……看来,他那从冷宫带出来的疯病,恐怕是真的又犯了。” 苏渊一手轻抚着太后依旧光滑的背脊,眉头微蹙,显得更为谨慎:“他还是不肯让太医正经理治?也没有暗中服用任何汤药?” “确实没有。”周太后肯定道,“他像是在跟所有人较劲,偏要证明自己没病没痛。可越是如此,岂不越是欲盖弥彰?” 苏渊沉吟道:“那……阿元你打算如何?眼下,确是个难得的机会。” 周太后美目中闪过一丝冷厉与野心:“自然是按我们原定的计划进行!云家如今已彻底失势,再无威胁。哼,哀家当初为了咱们的阿衍将来能顺利接手,才费尽心机将他推上皇位,可他倒好,翅膀硬了,便不听话了,对哀家也多有不敬!” 苏渊毕竟老谋深算,提醒道:“阿元,切莫心急。再等五日,有些关节必须再三确认。若皇帝此番是在演戏,你我贸然行动,便是万劫不复之境!” 周太后却有些不依,仰起头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多年等待的怨怼与渴望:“渊哥,我等不及了!我想与你正大光明地相守到老!我们都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再等几个二十年?想当年,为了家族前程,我不得不斩断情丝,入宫嫁给那个行将就木的老皇帝!他早知道我与你的情谊,却偏要召我入宫,折辱于我……这二十年,我熬得还不够苦吗?我们还要再耽误到什么时候?” “阿元……”苏渊看着她眼中的泪光,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保持理智,“我何尝不想早日与你朝夕相对?但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待秦王登基,你依旧是尊贵无匹的太后,一切都不会改变,我们便能……” 周太后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权势的憧憬:“等到那时,阿衍必定会封你为摄政王!你可以自由出入宫禁,无人再敢阻拦。我们的阿璃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将来诞下的皇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我的阿衍,绝不会像他现在这样,处处防贼似的防着我!” 苏渊看着她兴奋的模样,终于点了点头,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好,我知道了。我回去之后便尽快安排。宫里的一切,你务必小心留意,尤其是皇帝和那个蕴嫔的动静。这几日,我便不再进宫来了,以免引人怀疑。事成当夜,你就安心待在慈宁宫,紧闭宫门,万万不可出来,一切有我。” 周太后闻言,脸上泛起红晕,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娇嗔,搂住他的脖颈:“好,都听你的。那……今晚你就别走了,反正那个小贱种近日也不早朝,无人会来打扰……” 苏渊低头,吻住了那丰润的红唇,将所有的算计与风险暂时抛诸脑后。 宫灯摇曳,映照着一室旖旎,也掩藏着即将席卷整个宫廷的惊天骇浪。 第104章 他们去了云香楼 被禁足的第十日,延英殿偏殿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天光涌入,映出来人挺拔的身影。 云昭抬眸望去,逆光之中,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她眼底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惊诧——来的竟是秦王萧衍! “怎么?”萧衍缓步踏入殿内,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见到本王,很意外?” 云昭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此刻为何会在此处?” 萧衍的视线在她身上细细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语气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悠然:“陛下龙体欠安,目不能视,又夜夜难寐,精神不济。如今朝堂政务,暂由本王监国理事。”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阿昭,本王现在放你出来,有何不可?” 云昭闻言,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讽刺:“此时此刻,秦王殿下最该做的,难道不是将您那位被贬黜的心上人苏明璃风风光光接回宫中吗?何必来管我这个阶下囚的闲事?” 萧衍并未被她的话激怒,反而笑容更深,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哄劝的意味:“阿昭,何必再说这些赌气的话?皇兄他……身子已然如此,终究是无法许你后位了。但本王可以。” 他目光灼灼,话语却暗藏机锋,步步紧逼:“只要你点头,不管云家如今有没有兵权,你都是本王唯一的秦王妃。如今你父亲赋闲在家,安危荣辱皆系于他人之手……你是个聪明人,总不至于希望他晚年不得安宁吧?” 这已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云昭心下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殿下究竟想做什么?又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萧衍见她态度似有松动,眼中闪过一抹得色,上前便欲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愈发温和,试图唤起旧日情谊:“很简单。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忘记那些不愉快,一切重新开始,不好吗?” 云昭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声音冷硬:“殿下以为还能回到过去吗?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已物是人非!覆水难收的道理,殿下难道不懂?” 萧衍碰了个钉子,却依旧不恼,反而显出极大的耐心,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阿昭,以往确是本王有错,被猪油蒙了心,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本王今日在此,郑重向你道歉。只要你肯回心转意,你父亲不仅可以官复原职,你依旧会是尊荣无匹的秦王妃。日后……或许还有更高的尊荣在等着你。” 原来是想趁虚而入,拉拢云家残存的势力。 云昭瞬间明了。 她深知萧衍此人绝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他既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来威逼利诱,背后定然有着更深的谋划,甚至可能已布好了更恶毒的局。 此刻硬碰硬,绝非上策。 她心思电转,语气稍稍缓和,试探着问:“若我应允,殿下可否将我父亲京营的兵权归还?” 萧衍见她态度转变,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一副为难又替她着想的神情:“阿昭,此事急不得。国公涉嫌滥杀流民一案,尚未最终审定,此时复职掌兵,恐惹人非议,于国公清誉反而有损。暂且等待些时日,待风波平息,本王定当全力斡旋。当然,本王是绝不相信国公会做出此等事的。” 云昭沉默片刻,似是权衡,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那也好。” 萧衍顿时喜形于色,笑容愈发真切:“这样才对!走,本王带你出宫散散心,我们去云香楼!记得你最爱吃他家的招牌菜,最爱喝他家的十年陈酿。” 云昭抬眼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没想到,殿下竟还记得这些。” 萧衍见她回应,更是如数家珍,试图用往事打动她:“自然都记得。本王记得你最爱寒梅傲雪,最爱画疏朗的墨竹,最趁手的兵器是一柄缠在腰间的软剑,舞动时如银蛇出洞……” ……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 张福安垂首躬身,站在殿中,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次欲言又止。 萧烬烦躁地放下手中的书籍,声音沙哑带着不耐:“你在那里支支吾吾做什么?有什么话,直说!” 张福安吓得一哆嗦,鼓足勇气,硬着头皮禀告:“回……回陛下……云尚宫她……她与秦王殿下……一同出宫去了……” 萧烬闻言,眉心骤然锁紧,握着奏报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却竭力保持平静:“出宫便出宫吧。朕禁了她的足,却没说要她的命。她能安然出去走走……也好。” 张福安觑着皇帝的脸色,心中越发不安,补充道:“是……是去了云香楼。听说……听说当初秦王殿下对尚宫表露心意,便是在云香楼……不过陛下放心!尚宫一向最为清醒理智,如今云帅处境微妙,她定然只是与秦王虚与委蛇,周旋一二罢了,绝不会……” “够了!”萧烬猛地打断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胸中一股无名火混合着酸涩醋意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她想做什么,如今都由得她去!云香楼……好一个云香楼!” 张福安见皇帝虽怒,却并未完全失去理智,忙不迭地又递上一个台阶,小心翼翼道:“陛下,那云香楼的酒菜确是一绝,在京中颇负盛名。要不……您也移驾去尝尝鲜?您都许久未曾出宫散心了,今日天气尚可……” 萧烬立刻抓住了这个借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语气硬邦邦地,仿佛只是为了去品评菜肴:“哼!也好!朕倒要去亲眼看看,那云香楼的饭菜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滋味,能让你们一个个都这般惦记!” “陛下,您慢点……” 第105章 橘子太酸了 云香楼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街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它历经三朝天子,到了萧烬这一代,已是名副其实的百年老字号。 传闻其背后并无皇亲国戚撑腰,也无人刻意刁难,全凭口碑与实力在这风云变幻的帝都屹立不倒。 周遭店铺早已换过不知几茬主人,唯有云香楼的招牌,始终熠熠生辉。 雅间内,萧衍大手笔地点了满满一桌子招牌珍馐,极尽奢华。云昭并未阻止,既然秦王殿下非要摆这个排场,她乐得静观其变。 她饮食向来均衡,此刻便也给了萧衍十足的面子,每样菜式皆浅尝辄止,仪态优雅,却也明确表示已然用饱。 萧衍自己动筷也不多,云昭心知这些天潢贵胄向来如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重在品味而非果腹。 窗外暮色渐沉,华灯初上。云昭放下银箸,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时辰不早,臣该回宫了。” 萧衍似乎兴致正浓,闻言挑眉:“这才出来不到半个时辰,便要回去?你如今卸了尚宫实务,宫中并无要紧事,不如趁此机会,本王做主,放你出宫归家可好?” 云昭摸不清他这是真心示好还是又一次试探,谨慎回道:“臣是陛下亲封的女官,即便出宫,也需陛下明旨恩准,岂敢擅离?” 萧衍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似为她着想的温和:“如今是本王监国,此等小事,尚可做主。皇兄他……病体沉疴,太医诊断过后,也说需静养,尤其到了夜间,更是情绪难控,难以理政……” 云昭不知如何接这话茬,只得沉默地又夹起一筷菜肴,细细咀嚼,仿佛那是世间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萧衍见她不语,又换了个方式,语气轻快了些:“若是吃好了,本王陪你到外面集市逛逛如何?如今京城取消了宵禁,夜市正热闹,你看上什么,本王都买给你。” …… 隔壁雅间内,萧烬已静坐良久。他凝神细听,那边厢却只闻萧衍一人殷勤备至,云昭回应寥寥,更听不见半分她的心声。 但他了解她——她若真心欢喜,必定话语不断,妙语连珠,能将最无趣的事说得生动有趣,自带一股灵动的幽默。 此刻这般沉默,恰是她极度不悦、强压情绪的征兆。 这时,只听萧衍那边传来细微的动静,似是剥开了什么,接着便是他温和的声音:“阿昭,尝尝这新到的蜜橘,说是岭南快马送来的。” 云昭道谢的声音传来,淡淡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随即,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便听到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似是忍住了什么。 萧衍立刻关切道:“若是酸了,便别吃了,何苦勉强自己?” 接着是杯盏轻碰的声响,想来是她将那只酸橘放下了。 忽然,云昭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严肃与不耐:“殿下,您今日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您这般……臣实在惶恐,不知该如何自处。” 萧衍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沉默一瞬,随即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图:“本王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我想娶你,云昭。我要你做我的秦王妃!以你的才智与心性,足可胜任,甚至远超其位!” 【放屁!痴心妄想!】云昭的心声隔着墙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砸在萧烬耳中。 雅间内,云昭强压下当场给他一耳光的冲动,冷声反问:“那苏明璃又当如何?” 萧衍显然猝不及防,语气带上一丝错愕:“她?她是皇兄废黜之人,早已削发出家,青灯古佛去了。你怎会突然提起她?”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殿下与她自幼的情谊,旁人或许不知,我又岂会不知?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不过是想骗我入府,再寻机除掉我,好为你日后弑君篡位、迎回旧爱铺路罢了!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萧衍似乎被接连戳破心思,失了耐心,语气也冷了下来:“云昭,认清现实。如今这般境地下,还有谁能护得住你?是那个目不能视、自身难保的皇帝,还是那个被罢黜兵权、闲居在家的父亲?” 云昭却忽然笑了,那笑声清冷,带着看透一切的疏离:“殿下似乎忘了,臣的兄长云峰,此刻正手握二十万大军,镇守北境咽喉之地。” 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微变的萧衍,字句清晰,如同断金切玉:“今日,臣便当殿下是一片‘惜才’之心,意在‘拉拢’,而非什么儿女情长的表白。殿下您,从未真心喜爱过我,不过是为了兵权,不得已在此纡尊降贵,曲意逢迎罢了。对此,臣……万分抱歉,恕难从命!” 被她毫不留情地撕开伪装,萧衍面上瞬间乌云密布,难看至极。 云昭却已无意再看他的脸色,敛衽一礼,语气决绝:“殿下,若无他事,臣便告辞了。您与……某些人的龙争虎斗,是成王还是败寇,都请莫要再牵扯臣与云氏。云氏满门是忠是奸,是赏是罚,自有陛下圣断!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云氏之人——坦然受之,绝无怨言!”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明确无比地划清了界限——云家,只效忠皇帝萧烬一人! 隔壁雅间内,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萧烬,听到她最后这番表态,紧抿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倍感欣慰的笑意。 一直紧张观察着皇帝神色的张福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抹转瞬即逝的满意笑容,心下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第106章 倒塌 云昭快步走下楼梯,每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木质阶梯在不安地晃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 她犹豫着走出店门,融入夜市喧嚣的人流,可那股心悸感却挥之不去。 她猛地停住脚步——不行,萧衍绝不能死在云香楼,死在与她共进晚餐之后!否则,云氏满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立刻转身,疾步返回酒楼内部,找到正拨弄着算盘的罗老板,语气急促而严肃:“罗老板,贵店的楼梯,多久未曾检修加固了?” 罗老板愣了一下,虽觉突兀,还是答道:“约莫……有一年光景了。正打算过几日便歇业,好生修缮装饰一番。” 云昭抬眸,锐利的目光扫过房梁与承重柱,赫然发现几处不易察觉的裂缝!那股大厦将倾的危机感愈发强烈。 “老板,听我一言,即刻疏散店内所有客人!今晚所有损失,我云昭一力承担!”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有不详预感,此楼恐有坍塌之危!方才下楼时,楼梯摇晃异常,绝非吉兆!” 罗老板是认得这位常客云家千金的,见她神色凝重不似玩笑,又思及店内往来非富即贵,若真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他仅犹豫片刻,便一跺脚:“好!老夫便信云姑娘这一次!” 他立刻吩咐所有小二,挨个包厢、大厅通知,借口东家突发急事,需立即闭店,恭敬地请所有客人离场。 眼见人流陆续涌出,云昭稍松一口气,也随众人走出店门。她刚站定不久,便见罗老板抱着账本和一小箱银两匆匆跑出。 就在此时—— “轰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的宁静! 那座屹立百年的云香楼,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轰然倒塌!木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曾经的繁华! 街对面,刚逃过一劫的萧衍面色发白,心有余悸。 云昭正待上前,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皇帝身边的内侍汪贵,正焦急地在混乱的人群中四处张望! 云昭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把抓住汪贵,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汪公公!陛下呢?!陛下何在?!” 汪贵也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奴、奴才也不知道!方才明明还在楼里……按理说,该、该出来了啊……” 就在这时,坍塌的轰鸣声与路人惊恐的尖叫、哭喊声混杂在一起,现场乱作一团,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皆被这百年老店瞬间化为废墟的惨状惊得目瞪口呆。 萧衍整理好情绪,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狐疑地扫过刚才与云昭说话的方向:“方才你在同谁说话?” 云昭强压下心惊,迅速掩饰道:“是……是家兄的一位旧友,恰巧遇上,说了两句,他已匆忙离开了。” 萧衍“嗯”了一声,并未深究,此刻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本王派人护送你回宫。” “有劳殿下。”云昭嘴上应着,心中却焦灼万分——汪贵在此,萧烬定然也在附近! 他难道是跟踪自己来的? 待萧衍的人稍远,云昭立刻借口要买些女子用品,巧妙地甩开了监视。 她绕回废墟附近,却惊见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已被贬黜、理应身在寺庵的苏明璃,竟鬼魅般地登上了萧衍的马车! 云昭眸光一凛,立刻屈指抵唇,吹出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暗哨。 一道黑影如约而至,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她身侧阴影中——正是父亲留给她的云家暗卫。 云昭语速极快,指令清晰:“立刻派人盯紧秦王马车,我要知道他与车内之人所说的每一个字!你,随我去寻陛下!” “是!”暗卫领命,瞬息消失。 云昭最后看了一眼那抱着钱箱、对着废墟嚎啕痛哭的罗老板,压下心中不忍,带着另一名暗卫,迅速隐入混乱的街道,开始焦急地搜寻萧烬的踪迹。 …… 此刻,秦王那辆华贵而隐秘的马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明璃早已没了方才在人前的柔弱,她发丝微乱,眼中含着泪,更燃着熊熊的妒火与恨意,声音尖利:“我怎么办?你口口声声要娶她为妃,那我又算什么?!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甚至落到这步田地!” 萧衍面色阴沉:“她拒绝了。她心向皇帝,态度坚决。” “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动手?!”苏明璃几乎是嘶吼出来,眼中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厉,“一个眼盲耳聋、疯癫无常的皇帝,满朝文武谁会拥戴?天下百姓谁会信服?现在就将他又瞎又疯、命不久矣的消息散播出去,弄得天下皆知!届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便是真有通天的本事,也回天乏术!”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却仍有顾虑:“一切已基本准备就绪。他若识相,肯写下禅位诏书,自然省事。若是不肯……我们也该动手了。只是……北境云峰那二十万大军,始终是个隐患。” 苏明璃嗤笑一声,语气刻毒:“远水救不了近火!北境距此快马加鞭也要半月!更何况云崇山和云昭都还在京城攥在我们手里,云峰他敢轻举妄动吗?等这边大局已定,第一时间便以谋逆之罪,将云氏抄家灭族,永绝后患!” 萧衍凝视着她因嫉恨而扭曲的美丽面容,缓缓道:“阿璃,我倒是从未发现,你竟有如此狠绝的心肠。不过……你说得对,与苏相谋划的如出一辙。”他话锋一转,陡然锐利,“不过,你今日对云香楼做的手脚,就因为我与云昭吃了顿饭?怎么,你是打算连我一并埋在那废墟之下吗?!” 苏明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怨毒覆盖:“殿下进去不久,皇帝后脚就跟了进去!我不是派人及时通知你,让你尽快出来了吗?我要的是萧烬的命!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名正言顺地登基!我们才能……” “你说什么?!”萧衍猛地打断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陛下他……当时也在楼里?!” 怎么会?萧烬眼睛都看不见了,是如何跟踪他的? 第107章 朕允了 苏明璃被他推开,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却立刻被更深的偏执覆盖,她尖声反问:“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殿下这是不信我?” 萧衍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她:“你看清楚了?他的眼睛……当真如传言那般?” “千真万确!”苏明璃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是张福安那老奴才一路搀扶着他,步履蹒跚,上下阶梯都极为艰难!若非眼盲,何至于此?” 萧衍闻言,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弛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竟像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沉吟道:“或许……阿璃你的法子是对的。是该让这流言传得更广些,更猛些。呵,这云香楼,塌得可真是时候……阿璃,你这次,倒是误打误撞,立下一功了。” 苏明璃瞬间明了他的意图,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殿下的意思是……趁机造势,将这天灾人祸,归咎于他失德,才招致百年老楼崩塌的天罚?要不要……再添一把火,让这传言更逼真些?” 萧衍却恢复了冷静,摆手道:“你暂且隐蔽起来,不要露面。具体如何行事,我需与你父亲细细商议后再定。” 苏明璃见状,又柔若无骨地依偎上去,声音娇嗲:“阿衍……这些日子,我好想你,你可有想我?” 萧衍此刻却毫无温存之心,再次毫不留情地推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阿璃,大局为重!眼下绝非儿女情长之时。我派人即刻送你回去。本王还有要事。” 他此刻心心念念的,是要亲自去确认——萧烬是否真的被埋在了那片废墟之下!只要萧烬一死,自己便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 …… 另一边,晋王萧衡闻讯匆匆赶到。京兆府尹已带着衙役和官兵在现场清理废墟,搜寻可能被埋的幸存者,现场一片忙乱。 萧衡看着眼前的惨状,面色凝重,叹息不已。 云昭搜寻萧烬未果,也再度折返此地。 “阿昭?”萧衡见到她,十分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昭将先前与秦王在此用膳之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后续的冲突与发现。 萧衡的眉头立刻紧紧锁住:“五哥他……突然约你来此?” 云昭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怀疑这酒楼早已被人动了手脚。若当真有人为了取我性命,竟如此罔顾无辜,制造这般惨剧,其心肠之歹毒,实在令人发指!” 萧衡不敢深想其中关联,只能道:“我即刻派人将店中老板、伙计全部收押,细细审问!定要查出是谁被收买,或是受了谁的胁迫!” 云昭望着那片废墟,惋惜道:“只是可惜了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萧衡却道:“确实可惜。待此事了结,我愿出资将其重建,一砖一瓦,皆按原样复原,你看如何?” 云昭摇了摇头:“殿下好意心领,但切莫劳民伤财。我总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自有公道。今日我侥幸逃过一劫,怕是让某些人……要大失所望了。” 萧衡凝视着她:“你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云昭抬眸,目光清冷而锐利:“知晓我与秦王会在此处用膳之人,屈指可数。苏家……嫌疑不小。” 萧衡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此事我会亲自督办,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如今我在刑部,行事也便宜些。你今夜若还要回宫,一有消息,我即刻设法传入宫中告知于你。” “我总觉山雨欲来,心中忐忑难安,却又说不分明……”云昭终是压下了萧烬可能在此遇险的惊惶,未曾说出口。 萧衡温声安慰:“别怕,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你一人我不放心。” “也好。”云昭颔首。 …… 宫门深重,夜色如墨。 再次踏入这朱红宫墙,云昭竟有一瞬的茫然。卸了实权的尚宫,如今该去向何处?陛下已有新欢,对她更是视若无睹…… 她下意识地走向延英殿。远远地,竟见主殿内烛火通明。 她的心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庭院,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深处,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其间,模糊却真实。 她急切地向前奔去,还未到近前,便听到那身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却又仿佛等了许久:“你去哪里了?还知道回来?”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险些让云昭强撑了一路的冷静与坚强瞬间崩塌,眼眶骤然酸涩发热。 她停下脚步,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甚至有些结巴:“臣……臣去了云香楼……可是……可是楼塌了……臣……劫后余生……见、见陛下安然在此……就好……臣……臣告退了……” 她语无伦次,只想尽快逃离这让她心绪翻涌的地方。 萧烬却静静地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忽然道:“云昭,朕今日……也出宫去了。看见你了。” 【他果然跟着我去了……】云昭心头一紧。 只听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若是喜欢那酒楼,朕便命人原样重建起来,日后……就赐给你吧。” 云昭猛地抬头,压下翻涌的心绪,硬声道:“谢陛下隆恩。但臣不需要一座酒楼。陛下若想赏赐,不如赠与蕴嫔娘娘更为合适。” 萧烬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最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某种决绝:“你……出宫去吧。” 云昭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烬的声音清晰起来,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日后都不必再回来了。你不是一直说,想与家人回金州故里,耕读种田吗?朕……允了。你去吧。” 云昭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模糊的身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您说什么?” 第108章 朕允你出宫 萧烬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隐在烛光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道清晰的命令掷地有声:“朕说,你可以出宫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吗?朕今日便成全你。收拾好你的行囊,朕会让小贵子亲自送你出宫。” 云昭怔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曾几何时,她日夜盼望着离开这深宫牢笼,他却一次次将她留下。如今,当她心底悄然生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恋时,他却毫不留恋地亲手打开了笼门。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只在心底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是。臣……遵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臣这便去收拾。” 就在她转身欲退之际,萧烬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同最后一道枷锁: “三日之内。云氏满门,必须全部离开京城。不得有误。” 云昭猛地顿住脚步,霍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陛下……?!” 萧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耐的威压:“怎么,朕的话,你没听清?” 所有质疑与委屈被硬生生堵回喉间。 云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垂下头,声音低哑:“……臣,听懂了。” …… 云昭默默退出大殿,张福安无声地跟了上来,苍老的脸上写满忧色。 “尚宫……您、您今夜当真就要走吗?为何……为何不求求陛下,哪怕再多留一日也好……”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云昭停下脚步,回头对他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涩然:“今日走,与明日走,又有何分别?多谢公公相送,就此别过。” 张福安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与失望,急忙压低声音道:“姑娘!陛下他……他从来都是为您着想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这点,您万万不可置疑啊!” 云昭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苍凉:“是么?那便……多谢陛下隆恩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直。 张福安回到内殿,只见萧烬仍枯坐于龙椅中,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将烛火……只留一盏。其余的,都熄了吧。”萧烬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 张福安心中酸楚,知道这是陛下心伤至极的表现。他一边小心地熄灭多余的灯烛,一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与不解:“陛下……老奴多句嘴,云姑娘她……是愿意留在宫中,与您共同承担的!您为何非要……” “你又如何知道她真心愿意?”萧烬猛地打断他,声音沙哑,“罢了,不必再说。去摘星楼。” 他起身,不愿再谈此事。张福安只得噤声,默默跟上。 行至殿外廊下,四周空旷无人,萧烬才停下脚步,望着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冷冽:“今夜云香楼坍塌,绝非意外。此刻……怕是已有人迫不及待,要借此散播谣言,大做文章了。” 张福安连忙躬身:“陛下放心,小贵子已带人前去处理,严查酒楼坍塌缘由,定会尽快查出是谁动的手脚,绝不让流言肆意蔓延。” 萧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那双即使模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一切:“糊涂!你不是亲眼看见苏贼那个不知廉耻的女儿了吗?不是她,还能有谁?!” 张福安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是!是老奴糊涂!陛下英明!” “少在朕面前说这些恭维话。”萧烬语气转冷,“你近日将内宫打理得一塌糊涂!云昭先前费心替换掉的那些人,都是她精心挑选、堪当重任的,你要好生对待,善加任用!若再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张福安认错极快,姿态放得极低:“陛下教训的是!确是老奴失职,懈怠了宫务,请陛下责罚!” 萧烬默然片刻,语气稍稍缓和,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朕也知道,近日事多,你分身乏术,辛苦你了。” 张福安立刻露出一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模样:“为陛下分忧,是老奴的本分,不敢言辛苦!老奴明日便重新整顿内宫诸事,等……等日后尚宫回来了,也好顺利接手。” 萧烬却摇了摇头,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她总嫌这位置劳心劳力。这尚宫之位……不必再为她留了。你另择人选吧。朕记得她曾提过,尚食局有个叫武灵玉的女官,家世清白,是将门之后,办事也稳妥。便擢升她来接任吧。” 张福安心中暗惊,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明白了。” …… 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等候。 小贵子亲自将云昭送上车,一路上絮絮叨叨,满脸都是不舍与焦急:“姑奶奶,您就真这么走了?不能再想想办法留下来吗?陛下他只是一时……” 云昭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陛下的旨意,岂容我违抗?” 小贵子急得跺脚:“可是!只要您肯说一句软话,说您不想走,陛下他定然会收回成命的!姑奶奶,您怎么就把陛下的气话当真了呢?!” 云昭却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宫墙夜色,语气淡然却笃定:“陛下出口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与他相处这半年,多少了解他的脾性。这绝非一时意气用事。” 小贵子闻言,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您这一走……陛下夜里怕是更加难以安睡了。而且您走得这般悄无声息,六局那么多受过您恩惠、敬重您的宫人,知道了该多伤心……好些人都说,您是宫里最好、最公正的尚宫了……”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多谢大家抬爱。我也只是……听天命,尽人事罢了。” 马车缓缓停在云国公府侧门。小贵子先下车,左右查看无人,才扶云昭下来。 他压低声音,郑重道:“姑娘,就送到此处了。陛下还有一道口谕,让奴才代他向云帅问安。” 云昭脚步一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好。我会代为转达。公公保重。”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后——会——无——期。” 随即,她决然转身,叩响了府门。 已是深夜,云昭的突然归来,惊动了已然歇下的云崇山与赵元英。 赵元英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只穿着中衣便急匆匆赶到前厅,一见女儿孤身立于厅中,随身只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顿时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我的老天爷!昭儿!你、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那个人……他到底还是容不下你,将你赶出来了?!” 第109章 举家离开 “阿娘,不是您想的那样,”云昭拉住母亲的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是他……主动放我出宫的。只是……” 赵元英才不管那些,连忙拉着女儿在暖榻上坐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仿佛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不管了,不管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次回来,总该不用再回那吃人的地方了吧?” 云崇山拿着夫人的厚棉斗篷跟出来,语气沉稳中带着关切:“你也是,一着急就什么都忘了。如今天寒地冻的,昭儿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可你也不能穿着中衣就跑出来。”他边说边细心地将斗篷披在夫人肩上,系好带子。 “来人,”他转向候在一旁的下人,吩咐道,“给大小姐熬碗热热的姜枣汤来,再做些易克化的点心。” “是,国公爷。”下人领命匆匆而去。 云崇山又亲自给女儿倒了杯热茶,递到她冰凉的手中。他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压下心中的疼惜,沉声问道:“陛下……除了让你出宫,可还有别的吩咐?” 云昭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依旧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无奈地低声道:“他说……让我们举家三日之内搬离京城,回金州老家……种田去。” “什么?!”赵元英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猛地站起身,“他凭什么?!先是夺了你父亲的兵权,转眼又将你赶出宫,现在竟还要将我们全家驱逐出京!他、他真是刻薄寡恩,凉薄至此!” 云昭没有阻止母亲,此刻厅内并无外人,让她发泄出来也好。 云崇山面色凝重,却远比夫人冷静:“阿峰在北境无事,便是万幸。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比什么都强。既然陛下让我们走,那便走。明日一早便开始收拾,争取后日城门关闭前,全家离开京城。” 赵元英气得直抹眼泪,口不择言:“跟着你这么多年,一天福没享到,尽是担惊受怕!如今人到中年,反倒要回乡下去种地!姓云的,咱们家又不是没兵没将,干脆杀进皇宫,宰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小皇帝,你自己坐那龙椅算了!” “胡闹!快住口!”云崇山脸色骤变,厉声呵斥,“真是越说越离谱!这种诛九族的话也是能浑说的?!” 云昭也急忙拉住母亲的手,眼中含泪,轻轻摇头,示意她慎言。 赵元英也知道自己失言,重重叹了口气,跌坐回榻上,赌气道:“罢了罢了!昭儿那院子许久没人住,定然冷得像冰窖!今晚跟我睡,你去书房凑合一宿!” 云昭连忙拒绝:“阿娘,这怎么行?您和阿父怎能分开?我回自己院子就好,多加几个炭盆便是。” 云崇山态度坚决:“听话。书房里的炭火一直没断过,暖和得很。你的院子久不住人,潮气重,一时半会儿烘不热,容易染上风寒。” 赵元英想着女儿今晚心情定然低落,也需要人安慰,便不再坚持,只又忍不住抹了把泪。云昭见父母如此,只得应下。 一家三口简单用了些宵夜,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云崇山嘱咐离京的注意事项,气氛沉重。 之后便各自歇下。 躺在母亲温暖柔软的床榻上,赵元英侧身看着女儿,轻声问道:“他这般赶你出来,你心里……是不是不痛快?你之前不是总盼着出宫吗?昭儿,你告诉娘,你是不是对他……” 云昭立刻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有些急:“阿娘,没有的事。我只是……只是担心京城恐有异变。这几日我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云香楼……塌了,阿娘。” 赵元英震惊地撑起身子:“什么?!云香楼塌了?什么时候的事?” 云昭低声道:“就在今晚,我出宫不久后。我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可我还没来得及……也没机会去细查……” “那是朝廷衙门该操心的事,轮不到咱们了。”赵元英重新躺下,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的儿,你就是操心惯了,如今一下子闲下来,心里空落落的,对吧?别想了,快睡吧,明日还要收拾行李,且有的累呢。” 云昭却忧心忡忡:“阿娘,走得这样急,我们需得轻装简行。府中仆役,能带走的便带走,不能带的也要好好安置遣散。想必阿父今夜……也难以安眠,正在筹划这些。” “是啊,你阿父看着是个粗人,这些琐碎事情上,却向来思虑周详。”赵元英叹道。 云昭微微笑了笑:“阿父是武将不假,可从来都是有勇有谋,心细如发。” “你啊,就会说他好话,他就是个老奸巨猾的……”赵元英语气嗔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依赖。 …… 一切正如云崇山所计划的那样。 翌日下午,日头偏西,距城门关闭尚有一个时辰,云家三房人口,连同愿意跟随的仆役,共计六十五人,十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却又秩序井然地驶出了京城巍峨的城门,朝着金州方向迤逦而行。 府中仆役遣散了十之六七,偌大的国公府只留下几名忠厚老仆看守照料。 等到第三日清晨,萧衍得到消息,急匆匆带人赶到云国公府时,只见府门大开,内里却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个老仆在洒扫庭院,一片冷清! …… 延英殿内,萧衍面对御座之上身影模糊的皇帝,强压着心中的惊疑与不满,质问道:“皇兄,为何突然让云家举族离开?荆襄流民一案尚未查清,并未最终定论。云国公于国朝终究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肱骨之臣!此举岂不让天下将士心寒?” 御座上的萧烬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辨认出下方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与厌烦,甚至有些蛮横: “朕就是瞧他不顺眼!一想到他过去做的那些事,就如鲠在喉,难以咽下这口气!如今朝中有你在,朕没有他云崇山,难道这大邺的天就塌了不成?!让他滚回老家种田,已是朕格外开恩,最大的仁慈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失焦的眸子“盯”着萧衍,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与猜忌:“怎么?五弟……你今日是特地来为他求情的?” 第110章 蕴嫔娘娘有喜了 萧衍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显出一副更为激愤的模样,仿佛真是在为云家抱不平:“陛下!即便不论云国公之功过,那云昭呢?她在宫中这半年,兢兢业业,统领六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您为何连她也要一并驱逐出京?此举岂非令人心寒?” 萧烬靠在龙椅上,神情淡漠,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近人情:“她想走,朕便成全她,给她自由。这难道不是她一直所求?怎么,五弟,你对此很有意见?”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而充满试探,那双看似无神的眼睛“望”向萧衍:“更何况,北境那二十万大军,至今还在云峰手中。朕都尚未想好该如何稳妥收回……五弟,你素来足智多谋,可有良策?” 萧衍心中一凛,谨慎反问:“皇兄……可是已物色好接替戍边的人选了?” 萧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抛出两个选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午膳吃什么:“阿衡去?或者……你去?又或者,五弟心中已有更合适的人选?” 萧衍立刻在心中否定了这两个提议。 晋王萧衡自由散漫,绝非合适人选;而他自己,绝不可能在此时离开权力中心的京城,去那苦寒边关。他面上露出为难之色:“皇兄,臣弟与阿衡恐怕都难当此重任。阿衡性子不羁,不喜束缚;而臣弟在京中还需统领京营,护卫京畿,亦是分身乏术……” “既然如此,那便暂且如此吧。”萧烬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透着浓重的倦意,“你退下吧,朕累了,需要歇息。” 恰在此时,张福安神色慌张地疾步而入,声音带着刻意的焦急:“陛下!陛下!蕴嫔娘娘突然呕吐不止,似是急症!老奴已急忙宣了太医前去诊治,您看……” 萧烬闻言,竟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上瞬间写满了“担忧”与“紧张”,语气急促:“怎会如此?!还不快摆驾!朕要立刻过去!”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张福安的胳膊,脚步甚至显得有些虚浮踉跄,全靠张福安搀扶着,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萧衍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将萧烬那看似真情实感的焦急、对蕴嫔的“宠爱”,以及那无法掩饰的“病弱”体态尽收眼底,心中的疑虑似乎又消散了几分——这些反应,实在不似作伪。 …… 出了延英殿,萧衍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慈安宫。 周太后早已屏退左右,殿内只余母子二人。她见到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期待:“衍儿,时机到了!当初哀家为了保全你,才不得已将他推上皇位,如今,是时候该把原本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了!” 萧衍眼中再无丝毫掩饰,燃烧着赤裸裸的野心与渴望,他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母后放心,一切都在儿臣掌控之中。就在这几日了!只需宫外的风声再闹得大一些,便是我们动手之时。您只需在慈安宫安心等待佳音即可。” “哀家明白!”周太后眼中闪过狠厉决绝的光芒,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刃,“若是到时候他识相,肯写下禅位诏书,便留他一个全尸。若是不肯……那就休怪我们心狠手辣,送他上路!” 萧衍重重“嗯”了一声,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冷笑:“母后放心,儿臣筹划多年,早已万无一失!这一天……儿臣也等了太久太久!当年,本以为父皇会属意于我,却没想到……竟便宜了那个废物!” 提及旧事,周太后面容瞬间扭曲,充满了积年的怨毒与嫉恨,咬牙切齿道:“还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他那个下贱的狐媚子娘!除了会搔首弄姿、蛊惑君心,还会什么?!养出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先皇竟也当个宝似的捧着!若不是那贱人死得早,如今在这后宫作威作福的,岂能轮到我们母子?!” 萧衍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周太后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温声安抚,话语中却充满了对未来的许诺:“母后,不必再为旧事动气。很快,这天下最尊贵的太后之位,依旧是您的!只有您,才配端坐于这后宫之巅!” “还是我儿贴心!那养不熟的白养狼就该早死才是!” …… 摘星楼内,暖香馥郁,却掩不住一丝若有似无的紧张气氛。 蕴嫔虚弱地躺在锦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头微蹙,似是承受着极大的不适。 太医屏息凝神,指尖轻按在她的腕脉之上,仔细品察。 萧烬端坐在不远处的椅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搭在扶手上、微微用力的指节,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良久,太医终于收手,起身恭敬地跪伏于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蕴嫔娘娘这是喜脉啊!虽时日尚浅,不足一月,但脉象圆滑如珠,确是龙胎无疑!只是娘娘凤体初孕,胎象未稳,还需静心安养,切忌劳累惊扰。” 萧烬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夸张的、突如其来的狂喜,猛地站起身:“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洪亮,透着扬眉吐气的畅快,“张福安!即刻拟旨,昭告天下!朕——有后了!” 他仿佛喜不自胜,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又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来人!速将这天大的喜讯传遍六宫!晓谕各处,蕴嫔身怀龙裔,乃社稷之福,阖宫上下须得精心伺候,若有半分怠慢,朕绝不轻饶!”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特意加重语气吩咐:“哦,对了!务必亲自去慈宁宫,将此事详详细细禀告太后!让她老人家也一同沾沾这普天同庆的喜气!” 说罢,他大步走到榻边,俯身看着因惊喜而睁大眼睛的蕴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嘉许:“爱妃果然是有大福气之人!你可是为朕、为这大邺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朕登基近四载,一直因膝下无子而备受朝野诟病,今日终得解脱!好!实在是好!” 他越说越高兴,扬声道:“看赏!重重有赏!今日摘星楼内所有当差伺候的,统统有赏!”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搓着手,又像是想起极重要的事,语气斩钉截铁:“拟旨!蕴嫔温婉淑德,今日又怀嗣有功,深慰朕心,特晋封为蕴妃!待他日平安诞下皇嗣,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朕即刻再晋其为皇贵妃!” 阿蕴被这接连而来的巨大恩宠砸得晕头转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声音娇柔无力:“陛下……臣妾,臣妾谢陛下隆恩……” 萧烬连忙伸手虚按,语气宠溺:“爱妃快别动!好好躺着,安心静养才是头等大事!” 他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今晚朕便在此陪你用膳。如今有秦王替朕监国理政,朕空闲得很,正好多陪陪你。” 第111章 虎符还在我阿父手中 萧衍尚未走出宫门,蕴嫔有孕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来。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折返慈安宫。 宫内,周太后正“失手”摔碎了一只茶盏,清脆的碎裂声恰好掩盖了儿子去而复返的动静。再次屏退所有宫人后,萧衍再也抑制不住满腔的戾气:“没想到……竟真让他有了子嗣!倒让他凭空多了几分底气!” 周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声音狠厉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一个还没成形的肉胎罢了!没足月生下来,喘上那口气,就算不得数!他现在高兴,未免太早了些!” 萧衍眼中亦是阴鸷翻涌,接口道:“母后说的是。这才刚怀上,往后整整十个月,会发生什么……谁又说得准呢?” 周太后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被利用的恼怒与不屑:“给他一枚棋子,他倒真当成了宝!那贱婢,哀家费了三个月功夫,千挑万选才找到这么个像那死鬼的,没想到竟真让他……” 萧衍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遗憾与狠绝:“当初在冷宫时,就该直接了结了他!永绝后患!也省得如今这般麻烦!” 提及旧事,周太后脸上瞬间被积年的嫉妒与怨恨吞噬:“当年不是没试过!是有人拼死救下了那个贱种!哀家派去的人差点都折在里面!” 萧衍猛地一怔,追问道:“儿臣一直以为是父皇暗中回护……竟另有其人?母后,到底是谁?” 周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是云崇山。不过,他这辈子都休想知道了。待到事成之日,哀家倒要亲口告诉他,告诉他他是如何‘报答’他的救命恩人的!想必他的表情一定精彩得很!” 萧衍恍然大悟,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原来如此……当年在内宫之中,能有本事从母后手下救人的,确实不多。那时云崇山还只是羽衣卫统领……” “你去吧,”周太后摆摆手,重新恢复太后的雍容,语气却冰冷,“去给他‘道喜’。他如今让你监国,也不过是被内阁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趁此机会,将宫外的流言给哀家散播得更广!声势要造得更大!朕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这个眼盲心疯的废物,根本不配坐在那龙椅之上!” …… 云家车队离开京城的第二日深夜,万籁俱寂,官道旁的荒野被浓重的夜色笼罩。 预料之中的围杀,终究还是来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刀剑砍入血肉的闷响与家丁护卫临死前的惨嚎,依旧激起了云昭心中滔天的愤怒。 她护在父母马车前,长剑如虹,在夜色中划出凛冽的寒光。 厮杀中,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大部分攻击都集中在自己这个方向——那幕后主使,是铁了心要她先死! 借着父亲和忠心护卫的掩护,云昭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绕过长剑相交的混乱战场,精准地潜行至那群杀手后方一个隐蔽的指挥点。 擒贼先擒王! 她如同猎豹般骤然暴起,剑柄狠狠击向那为首之人的后颈,在其瘫软倒地的瞬间,另一只手迅疾如电,猛地扯下了对方蒙面的黑巾! 月光下,苏明璃那张写满惊骇与怨毒的脸,暴露无遗! 云昭的剑尖没有丝毫犹豫,顺势向上疾削,冰冷的剑锋瞬间斩断她一大缕青丝,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殷红的血口! “全都住手!”云昭清冷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响彻混乱的战场,“你们的主子,现在在我手里!” 打斗声戛然而止。所有杀手惊愕地回头,看到被剑尖指着的苏明璃,顿时僵在原地,投鼠忌器。 苏明璃双手护在胸前,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云昭!你放开我!” 云昭的剑尖又逼近一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与狠厉:“放开你?凭什么?凭你够蠢?还是凭你够毒?我云家今夜死去的这些忠仆,你苏明璃有几条命来偿?!我告诉你,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必死无疑!” 苏明璃似乎难以置信云昭真敢杀她,色厉内荏地尖叫:“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若死了,你们云家所有人都得陪葬!萧烬如今就是个眼瞎的废人,自身难保!满天下都是逼他退位的流言!所有跟他有关的人都得死!” 云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是吗?那好啊,就看是他先退位,还是我的剑先割断你的喉咙!看看谁更快!” 苏明璃感到脖颈间冰凉的剑锋,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恐惧,却仍嘴硬:“你……你杀了我,苏家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休想安然回到金州!” “噗——”云昭彻底笑出声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二十万北境边军,碾不死一个蝇营狗苟的苏家?苏明璃,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萧衍为何至今不敢轻举妄动,你以为他忌惮的是什么!” 她语气陡然一转,如同抛出一枚重磅炸弹:“真正的虎符,从来就没离开过我父亲手中!你们攥着的,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空想!就凭萧衍暗养的那五万私兵,加上你苏家凑出来的三万乌合之众,不到十万的人马,就想撼动乾坤?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明璃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嘶吼:“你说什么?!云昭!你胡说八道!” 云昭却不再看她,仿佛她已经是个死人,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让我算算……明日是腊月二十了吧?你们是不是还做着在皇宫里过新年的美梦呢?”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云崇山都面露诧异,女儿是如何得知这些机密细节的? 不等苏明璃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云昭已冷声下令,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来人!将她捆结实了,严加看管!若让她跑了,唯你们是问!” 她收剑回鞘,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惊魂未定的家人,语气沉稳决断:“今夜我们就在此扎营休整。明日一早,再行出发!” 她要将苏明璃牢牢控制在手中,让她亲眼看着——她所依仗的一切,她和她家族、情夫苦心经营的阴谋,是如何一步步土崩瓦解,输得一败涂地! 第112章 对峙 寅时未至,万籁俱寂,唯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云昭与父亲云崇安沉静的侧脸。 “何时察觉的?”云崇安拨弄着火堆,声音低沉。 云昭望着跳跃的火焰,轻声道:“从他以禁足为由将我困在偏殿,撤去您官职的那一刻起,又或是……更早,当他在太庙祭祖时,刻意踉跄摔倒之时,女儿心中便已了然。” 云崇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疼惜交织的复杂神色,点了点头:“如此便好。阿父今夜需秘密返京,你带着家人一路西行,务必小心。阿昭,你……可是下定决心,不再回去了?” 云昭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回去作甚?他身边已有新人环绕,甚至即将拥有子嗣,我回去,反倒显得不合时宜了。更何况,那深宫内苑,从来离了谁都能照常运转。” “你能这般想,阿父便放心了。”云崇安长长舒了口气,眼中满是感慨,“我最担心的,便是你执念太深,放不下某些事,某些人。如今听你此言,心中甚慰。” 云昭眼中水汽氤氲,强忍着情绪:“爹爹,您一定要万事小心。待京城事了,请速来与我们会合。” “好,放心。”云崇安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坚定,“幸好你大伯二伯皆身手不凡,我云氏一族,从无怯懦之辈。阿昭,稍后便叫醒大家,即刻西行。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向女儿,“若你改变主意,想要回来,阿父……也绝不拦你。” 云昭迎上父亲的目光,郑重道:“爹爹,您总是最懂我,也最纵容我。请您放心,我绝不会让家人涉险,也定会保全自己。阿娘方才服了安神汤,已然睡熟,您……趁此刻动身吧。京城之事,非您不可。” 云崇安凝视女儿良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最终重重一点头,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好!阿父走了!”话音未落,身影已悄然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寅时刚过,云昭便唤醒众人,连夜启程。 天色微明时,一行人已抵达一座偏僻小县城,打算稍作休整,采买些干粮物资再继续西行。 然而,就在县城喧嚣的早市中,云昭带着苏明璃策马扬鞭,朝着来的方向——京城,疾驰而去。 …… 京城,皇宫。 暗流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碍,汹涌爆发。 秦王萧衍动手了。 行动狠辣果决。他亲自带人潜入摘星楼,毫不留情地斩杀了那位刚刚诊出喜脉、晋升妃位不过三日的蕴妃。 阿蕴倒在冰冷的地上,绝望地看着腹部涌出的鲜血染红裙裾,那双曾盛满野望与欣喜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不解。 她至死都以为那个将她捧上云端的男人会出现救她,然而,萧烬始终未曾现身。 侍奉蕴妃的宫人亦被尽数灭口,摘星楼顷刻间化作一片死寂的血海。 而此刻的萧烬,正端坐于延英殿主位之上,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外界的一切腥风血雨都与他无关。 殿门被猛地推开,萧衍大步踏入,脸上再无往日半分伪装的恭顺,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心与戾气。 他将一份早已拟好的禅位诏书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嚣张:“皇兄,盖上玉玺吧。臣弟会念在兄弟情分上,送您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安心‘养病’,保您后半生富贵无忧!” 萧烬并未动作。萧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哦,瞧臣弟这记性,竟忘了皇兄您目不能视。无妨,臣弟念给您听——‘朕,德行有亏,深感愧疚……且身染沉疴,龙体违和,恐难继宗庙之重……特禅位于五弟秦王萧衍……朕自愿……’” 萧烬缓缓抬眸,目光精准地落在萧衍袍角那抹尚未干涸的、属于阿蕴的暗红血迹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朕若是不让,你待如何?杀了朕?” 萧衍猛地对上他那清明锐利的目光,心中陡然一惊:“你没瞎?!你一直在演戏?!” 不,不可能!若他看得见,为何刚才自己斩杀阿蕴时,他毫无反应? 萧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好端端的,你为何总咒朕不能视物?阿衍,朕已将十万京营兵权尽数交付于你,你为何还不知足,非要逼朕至此?弑君篡位,对你而言就如此重要?” 伪装被彻底撕碎,萧衍瞬间暴怒:“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是你!是你和你那卑贱的母亲从我们母子手中夺走的!如今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何错之有?!你若识相,便乖乖写下退位诏书,我尚可留你一条性命!否则,就别怪臣弟不顾念兄弟之情!” 萧烬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以为朕会怕你?朕昔日那般信任你们母子,换来的却是今日的刀兵相向!好啊,既然你执意要战,那便让朕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今日,若你之人能胜朕之人,这皇位,朕拱手相让!” 萧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不止:“萧烬!死到临头还嘴硬!你可知整个皇宫早已被我的人掌控?你身边还剩几个虾兵蟹将?” “来人!”萧烬一声令下。 汪贵带人出现,围住萧衍! 萧衍狂笑不已:“本王的人将整个皇宫都拿下了,这么几个人能奈本王何?” 萧烬稳坐如山,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呵,既然如此,那你便叫你的人进来试试!” 萧衍狞笑着放出信号。然而,预想中的千军万马涌入殿内的场景并未出现,殿外反而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相交之声与惨呼! 萧衍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望向殿外。 就在此时,殿门轰然洞开! 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云崇安,手持滴血的长剑,率领一队精锐亲兵大步闯入,甲胄铿锵作响。他目光如电,扫过僵立的萧衍,随即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老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逆贼及其党羽已被尽数拿下,请陛下发落!” 萧衍目瞪口呆地看着本应远在千里之外或已被剥夺兵权的云崇安,脸上血色尽褪…… 第113章 局 萧衍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边军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日内神兵天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宫大内!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早已钻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一个由萧烬亲手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双目骤然变得猩红,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怒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萧烬!你给本王的虎符——是假的?!” 御座之上,萧烬缓缓抬眸,唇角噙着一丝冰冷彻骨的嘲讽,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料到结局的拙劣表演:“你以为呢?朕会将拱卫京畿的十万大军,真的交到你这等包藏祸心之人的手上?萧衍,你未免想得太美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劈开所有虚伪的假面:“父皇驾崩弥留之际,紧紧攥着朕的手,用尽最后气力重复了三遍的遗训,便是——‘守好虎符,绝不可假手于人!’朕,一日都未曾忘记!”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萧衍的脖颈,让他透不过气来。他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尖声道:“本王是亲王!是高祖血脉!是父皇亲封的秦王!你无权杀我!你不能杀我!!” 萧烬不再看他那副丑态,漠然抬手。张福安立刻会意,迅速铺开一道明黄的空白圣旨,研墨递笔。 萧烬执起朱笔,笔锋凌厉如剑,一字一句,亲自书写下最终的判决。那朱红的字迹,仿佛是用鲜血书就:“秦王萧衍,身为宗室,不思报国,反行大逆!逼宫谋反,罪同弑君;残杀妃嫔,戕害皇嗣;毁损百年云香楼,其行可诛;散播谣言,动摇国本,其心可灭!罪恶滔天,罄竹难书!着,削除其一切爵位封号,贬为庶人!即刻押赴大理寺严加看管,三日后,午门外,斩首示众!钦此——” 最后一个“此”字笔锋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凄厉苍老、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殿内肃杀的气氛:“皇帝!手下留情!先帝有遗诏!曾言无论如何,需饶秦王一命啊!” 只见周太后被两名宫女几乎是搀扶着,踉跄闯入殿内。她发髻散乱,往日雍容华贵的面容此刻憔悴不堪,写满了惊惶与绝望。 她先是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亲生儿子萧衍,随即目光哀恳地看向萧烬,声音颤抖地重复道:“皇帝!先帝确有遗诏!无论日后发生何事,都需留衍儿一条性命啊!” 萧烬此次并未起身,甚至未曾看向太后。逼宫谋反,桩桩件件,背后岂能没有这位太后的推波助澜?他声音凉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太后娘娘怎么来了?萧衍谋权篡位,杀朕爱妃,害朕子嗣之时,您未曾出现。如今朕要按律法办,您倒是来得及时。此事,太后您……未曾参与吧?” 周太后被他话语中的冷刺扎得一颤,强自镇定道:“哀家……哀家并未参与。但先皇遗诏在此,皇帝乃仁孝之君,岂可违背先帝旨意?!” “他的命是命?!”萧烬猛地一拍御案,积压的怒火与痛楚瞬间爆发,声音震彻殿宇,“朕那未出世的孩儿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朕的性命、这江山社稷,在你们眼中就如此轻贱,可以任由你们践踏算计?!没想到啊太后,您对着朕是一副蛇蝎心肠,对着您的亲生儿子,又是另一副面孔!看来慈安宫的日子,确实是让您过得太安逸了!” 周太后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仍固执地举起手中一卷明黄绢帛:“无论如何!先帝遗诏不可废!张福安,呈给皇帝看!” 张福安躬身接过那卷所谓的“遗诏”,小心翼翼地在萧烬面前展开。 萧烬目光扫过那绢帛上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那上面赫然写着的,早已不是太后口中的“饶恕”,而是他早已暗中部署、悄然修改后的真正内容—— “……如日后有皇子亲王胆敢谋逆作乱,危及社稷者,格杀勿论,绝不姑息!钦此。” 周太后伸着脖子,急切地想看清内容,当她模糊看到“格杀勿论”四个刺眼的朱红大字时,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即像是疯魔了一般,竟不顾一切地扑向御案,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先帝明明不是这样写的!你改了遗诏!萧烬!你篡改了先帝遗诏!!” 萧烬冷漠地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抬手将那卷遗诏拿起,如同丢弃什么秽物般,随手扔到太后脚下的金砖上,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太后,您老了,眼神也不好了。您再仔细看看,这上面的笔迹、印玺,可有半分虚假?这,便是父皇真正的意思!” 周太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彻底瘫软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凄厉绝望的哭嚎,仪态尽失:“不能!你不能杀了他!他是哀家的命啊!皇帝!你不能如此狠心!若非哀家当年……若非哀家扶持,你焉有今日!你根本坐不上这龙椅!” 萧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动容,只有积压多年的冰冷与释然:“父皇弥留之际亲口所言,他属意的储君,从来只有朕一人!父皇更曾明言,朕母妃的牺牲,换你登上后位,皆是为了朕能稳坐这江山,再无后顾之忧!若非为了保全朕的安危,你以为,这太后之位轮得到你来坐?周氏,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不再看她涕泪纵横的狼狈模样,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来人!将太后送回慈安宫,严加看管,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其余逆党,一并押入大理寺死牢!朕不想再看到这些乱臣贼子!” “遵旨!”禁军与内侍齐声应喝,声震殿宇。 处理完叛逆,萧烬的声音沉痛下来:“蕴妃……追封为敬懿皇贵妃,以最高仪制厚葬,务必风光体面。” “是!” 安排完这一切,萧烬霍然起身,快步走下御阶,径直来到依旧单膝跪地的云崇安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他紧紧握住老臣粗糙而布满厚茧的手,眼中含着隐忍的泪光与深深的愧疚:“国公……委屈您了!为了朕的布局,让您蒙受数日不白之冤,背负污名,朕……心中实在难安!” 云崇安就着皇帝的手站起身,神色坦然,毫无怨怼:“陛下言重了。为国除奸,为君分忧,本就是老臣分内之事。些许污名,不足挂齿。” 萧烬看着他风霜遍布却依旧坚毅的面容,喉头哽咽,郑重承诺:“国公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您有何心愿,但说无妨!无论是什么,朕今日皆可应允!” 云崇安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平静却坚定:“老臣别无所求。只望陛下念在老臣年迈体衰,多年征战旧伤缠身,允准臣……卸甲归田,返回故里,安心养病。” 萧烬闻言,眼中热泪几乎夺眶而出。他深知这是老臣功成身退的智慧,亦是对他最大的保全。他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朗声禀报: “启禀陛下!罪臣之女苏明璃,已于宫外擒获!请陛下发落!” 第114章 臣女不愿 此局环环相扣,精妙狠辣,高明到连那些久经沙场、见惯风浪的忠诚良将都被全然蒙在鼓里,直至最后一刻才窥见冰山一角。 尘埃落定后,不知多少人在私下倒吸一口冷气,不得不在心底暗叹一句: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机城府之深,手段之果决老辣,远超常人想象! 萧烬听完侍卫禀报,眸光微凝,追问道:“她是如何被擒获的?详细说来。” 侍卫恭敬回禀:“回陛下,是一名女子将其送至宫门外。那女子只说了一句‘逆贼当亡’,便打马离去,并未留下任何名姓。” 萧烬闻言,心中已然明了——是云昭。唯有她,才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将这份“礼物”送至他面前。 “汪贵!”他当即下令,“备马!朕要出宫!” “嗻!”汪贵立刻应声,点齐三十余名精锐护卫,簇拥着皇帝,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云昭并未走远,不过是在官道旁的一家简陋食摊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萧烬便已追至。见她安然坐在那里,仿佛早知他会来一般。 她并未惊慌逃窜,只是平静地放下碗筷,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却疏离:“臣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烬快步走近,伸手欲扶她起来:“此处并无外人,不必多礼。此次……让你受委屈了。朕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云昭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自行站直,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行事,自有圣裁,无人该质疑,更无人该觉得委屈。一切皆为江山社稷,陛下亦是无奈之举,臣女明白。” 萧烬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酸涩,却还是将盘桓已久的话说出了口:“阿昭,谢谢你……能理解朕。朕亦是担忧你卷入其中,受了伤害,才不得已将你逼离宫廷。如今诸事已了,随朕回宫去吧。尚宫之位太过辛劳,不必再做了。朕……朕想封你为后,你可愿意?” 云昭心下猛地一惊,立刻垂首,语气坚决地回绝:“陛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才疏德薄,实不堪母仪天下之重任。还请陛下另择贤良淑德之人,方是社稷之福。” 萧烬此刻听不到她心中所思,不由着急:“为何不愿?朕以为……你我早已心意相通。” 【阿蕴说死便死了,昔日恩宠转眼成空。看来也不过是枚棋子。那所谓皇嗣,恐怕更是子虚乌有!】 【帝王心术,实在可怕!即便只是棋子,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云昭心底寒意更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再次深深行礼,划清界限:“陛下,君臣之分,臣女从未敢有半分逾越之心!陛下先前已允准臣女出宫返乡,金口玉言,还望陛下莫要食言。念在臣女父亲此次再次为陛下效命的份上,求陛下成全。” 萧烬见她如此决绝,心中郁闷难当,忍不住解释道:“你!你就这般不愿留在朕身边?你就如此厌恶朕?那阿蕴所怀……并非朕之骨血!并非朕不愿保她,而是朕保不下她!朕亦有朕的无奈啊!” 云昭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之事:“陛下言重了,臣女从未厌恶过陛下。只是乡野生活,更为自在罢了。至于蕴才人之事,陛下从未委屈过臣女,臣女心中清楚。多谢陛下告知。” 字字句句,礼貌周全,却也字字句句,透着令人心寒的客套与疏离,仿佛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萧烬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力与妥协:“既然如此……你便先回金州去吧。待到来年春日,朕再去寻你。你父亲既也上书恳请归乡荣养,朕……便一并准了。” 【如此也好。暂且分开,或是上策。待到明年春日,还有数月光阴,或许届时,陛下早已遇上更称心如意之人,便能渐渐忘却云氏,忘却我了。】 “臣女,多谢陛下成全。”云昭再次行礼,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萧烬凝视着她迫不及待转身、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苦涩。 爱上别人?怎么可能?他从懵懂年少至今,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唯有早逝的母妃和眼前的她。无人能取代她们分毫。 汪贵悄步上前,低声劝道:“陛下,风寒露重,还请保重龙体。奴才护送您回宫吧。云姑娘她……总会想明白的。” 萧烬收回目光,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翻身上马,忽又想起一事,对紧随其侧的汪贵道:“此次你暗中纠察逆党,传递消息,办事极为得力,朕心甚慰。若非你潜伏周旋,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狐狸,岂能如此顺利伏诛?” 他语气一转,带着帝王的决断:“回去后,朕会下旨,设东缉事厂,监察百官,肃清余孽。便由你担任督主,统辖其事!若有人胆敢非议反对——”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便将这数月来搜罗到的铁证狠狠砸到他脸上,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多嘴!” 汪贵心中剧震,面上却愈发恭敬,甚至显出几分感激涕零之态:“奴才……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萧烬策马前行几步,望着官道两旁冬季苍茫凋敝的景象,忽然又低声吩咐,语气冰寒刺骨:“还有一事。朕要让萧衍那个野种,在死前亲耳听到,他的好母后与那逆贼苏明璃之父,当年是如何勾结,他究竟是不是所谓的‘高宗血脉’!他既然自诩身份尊贵,朕便要让他知道,他合该是个见不得光的野种才对!” 汪贵心头一凛,立刻领命:“奴才明白!定办得妥妥当当,请陛下放心!” 萧烬勒住马缰,俯瞰着这片被他牢牢掌控的江山,冬季的寒风卷起枯枝败叶,一片苍白寂寥。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向冥冥之中的先帝禀告,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父皇,您留下的江山,儿臣守住了……但母妃的血海深仇,儿臣……还未曾彻底讨还!” 第115章 一切都完了 云氏一族离京那日,天色灰蒙,寒风萧瑟。 萧烬独自立于宫墙之上,目送着那队车马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一夜未眠,任凭张福安如何劝说,也只是沉默地站着,仿佛化为一尊冰冷的石像。 张福安陪着熬了一宿,年老体衰的身子终究没能扛住,第二日便病倒了,发起高热,咳嗽不止。 汪贵闻讯前来探视,看着师父憔悴的病容,忍不住劝道:“师父,您这又是何苦?如今宫里事务,交给徒弟们去办便是,何必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张福安靠在榻上,重重咳了几声,声音沙哑:“你小子……知道什么。陛下还年轻,咱家却已是风烛残年。如今若不拼着这把老骨头尽心尽力,这宫里……哪还有咱家的立锥之地?再等上两三年,待一切安稳,咱家再求个恩典出宫荣养,陛下念在这些年的苦劳上,给的待遇……总也能丰厚些。” 汪贵替他掖好被角,宽慰道:“师父多虑了。陛下对身边人向来宽厚信任,尤其是您这样的老人,绝不会亏待的。” 张福安长长舒出一口气,眼中流露出些许欣慰:“这个……我自然知道。陛下啊,看着面冷,心却最是重情义。如今秦王这一党的祸患总算彻底铲除,陛下夜里……想必也能睡得安稳些了。” “太医可来瞧过了?”汪贵又问。 提及此,张福安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值得的笑容:“来过了,来过了。咱家刚咳了几声,陛下那边就得了信,立刻派了太医过来瞧。还特意吩咐了,让咱家好生歇息几日,不必急着回去当值,还叮嘱……别再凡事都自己硬扛着了。”话语间,满是知遇之恩的感慨。 汪贵闻言,亦是欣慰点头:“陛下对师父,对奴才的恩德,奴才们必当结草衔环,终生报答。” “好好效忠陛下,便是最好的报答。”张福安语重心长,“陛下专门为你设了东厂,数千番役皆归你统辖,这是天大的信任和恩典。你定要谨慎当差,莫要辜负圣恩,也给为师……长长脸。” “是!奴才明白!奴才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汪贵郑重应下。 …… 秦王及其党羽被一网打尽后,萧烬以雷霆手段推行了数条新政。朝堂之上虽仍有窃窃私语,但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汪贵执掌东厂后搜集来的那些证据,桩桩件件都直指命门,足以让任何心怀异动者噤若寒蝉。 大理寺的监牢,在寒冬时节更是阴冷潮湿,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钻入骨髓。那些昔日养尊处优、高谈阔论的文官们何曾受过这等苦楚,不过几日便纷纷承受不住,哀嚎求饶之声不绝于耳,只求速死。 这一日,周太后竟以探视秦王为名,来到了这腥臭污秽之地。她的真正目的,却是关押在最深处的苏渊。 苏渊虽身陷囹圄,饱受寒潮折磨,却仍强撑着一份文人傲骨,在阴暗潮湿地牢中挺直了腰背,面对太后,脸上并无多少悔过之色。 然而,他们都没料到,萧烬不知何时也已悄然而至,如同暗夜中的猎手,静默地立于阴影之处。 穿着玄色大氅的皇帝缓缓走出,面色比这牢狱更加阴冷。他目光如刀,在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中,一字一句,无情地揭穿了两人隐藏多年的秘密: “太后,苏相。这阴曹地府般的所在,倒是很适合互诉衷肠。要不然……朕发发慈悲,给你们一次机会,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可好?” 二人闻言,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声音来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待他们从震惊中回神,萧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朕其实真的很想成全你们。可惜啊……朕还得顾及苏相身后那些家眷族人的感受。当然,最重要的是——”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后瞬间惨白的脸,“朕得顾及高祖太宗以降,历代先帝的颜面!岂容皇家血脉,被如此玷污!” 周太后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皇帝休得胡言!哀家……哀家只是过来瞧瞧衍儿,并无别的目的。既然皇帝来了,哀家……便先回去了。” “回去?”萧烬嗤笑一声,步步逼近,“您不打算陪着你这位一生挚爱,把这牢底坐穿?此时离开,岂不是显得太后您……太不近人情了?” “皇帝!你莫要在此无理取闹!”周太后色厉内荏地呵斥。 萧烬却不理她,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苏渊,语气玩味:“苏相,你呢?难道不盼着太后留下来,与你同生共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苏渊终于抬起头,嘶哑开口:“陛下!此事皆由罪臣一人谋划,与太后娘娘毫无干系!太后娘娘对您有抚育之恩,更助您登临大宝,请您明鉴!所有罪责,罪臣一力承担,只求陛下……饶过罪臣的家眷!” “哦?还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啊!”萧烬抚掌冷笑,“苏渊,你饱读圣贤书,难道不知谋逆乃十恶不赦、罪当株连九族之大罪?你联合党羽,屡屡给朕制造麻烦时,可曾想过今日?”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淬毒的利刃,直刺核心:“还是说……你如此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赔上全族性命,是因为五弟萧衍——根本就是你苏渊的种?!你莫不是坏了朕萧氏皇族的高贵血脉!” “陛下!”苏渊猛地扑倒在地,污水浸透了他的衣袍,他嘶声喊道,“罪臣愿认下所有罪过!但秦王殿下确确实实是皇家血脉!罪臣承认……罪臣与太后娘娘确有私情,但绝不敢、也从未玷污过皇室血脉啊!求陛下明察!” “哦?你终于承认了?”萧烬轻轻拍掌,脸上却无半分意外。 随着掌声,一旁的牢门轰然打开!只见苏渊的家眷、以及被除爵羁押的萧衍,竟全被侍卫推搡着拉了出来!他们显然早已被带来,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又是萧烬精心布下的局!一个彻底击垮他们所有心理防线的死局! 完了!一切都完了!苏渊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第116章 朕觉得孤单 萧衍双目赤红,如同疯魔般死死瞪着周太后,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嘶吼:“母后!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不是真的?!你们……你们竟然——!!” 苏渊的正室夫人李氏,此刻已是目眦欲裂。她猛地挣脱侍卫,如同疯妇般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周太后一个耳光,紧接着又回身重重给了苏渊两记耳光! “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阖该千刀万剐!早该下十八层地狱!”李氏声音凄厉,字字泣血,“苏渊!我当你为何鬼迷心窍,非要行此谋逆大罪!原来都是为了这个老贱人!为了让她生的野种登上皇位,你就不惜拿我生的儿女、拿我全族人的性命去做赌注!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全都死绝了,你就满意了?!你就对得起你这‘一生挚爱’了?!” 苏渊看着结发妻子扭曲痛苦的面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深深的愧色,哑声道:“成王败寇……政治博弈,本就是一场豪赌。如今……我说什么都是错。终究……是对不住你们了……” 李氏闻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忽然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癫狂大笑,笑声中满是绝望的眼泪。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猛地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决绝,狠狠撞向一旁冰冷坚硬的石墙! “砰——!” 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李氏当场香消玉殒,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墙面,也彻底冻结了牢狱中所有的声音。 苏明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扑了过去:“阿娘——!” 一旁的苏明润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抱住那逐渐冰冷的身躯,声音破碎不堪:“母亲……母亲!您何错之有啊!错的是苏家!是那些狼子野心!可最该死的……怎么会是您啊……母亲!” 极致的悲痛瞬间冲垮了苏明璃的理智,她猛地抽出身边一名侍卫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以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狠狠刺向瘫软在地的周太后心口! 利剑透体而过,又猛地被拔出,带出滚烫的鲜血,溅了她满身满脸。 “你该死!你才最该死!”苏明璃状若疯魔,握着滴血的长剑,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颤抖,“我们苏家满门为你效忠,为你奔走,可你不该!不该与我父亲行那苟且之事!你是太后!是曾母仪天下的国母!你怎能如此不知廉耻,将我苏家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烬静立一旁,冷眼瞧着这幕人伦惨剧,瞳孔深处波澜不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唯有萧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过去试图捂住周太后不断涌血的伤口,抬头朝着萧烬嘶声哀求:“母后!不——!陛下!皇兄!求求您!快宣太医!宣太医啊!!” 萧烬的目光这才微微转动,落在周太后迅速流失生机的脸上,薄唇轻启,声音平静得令人发寒:“张福安,宣太医。” 他脸色苍白,仿佛透过眼前这片血色,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喃喃低语:“朕仿佛……又看到了母妃当年倒地身亡的场景……周氏下令杀死朕母妃的时候,也是这么多血……染红了整个宫殿……” 周太后口中溢着血沫,眼神涣散,却仍强撑着最后的恶毒,死死瞪着萧烬,断断续续地诅咒:“该死……你们……都该死!若不是为了我儿……若不是当初……有人心软救了你……萧烬……你早就该……下去陪你那卑贱的母妃了!” 另一边,一直失魂落魄跪着的苏渊,眼睁睁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接连香消玉殒,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变成一具空洞的提线木偶。他痴痴地望着周太后逐渐僵硬的尸体,又看了看状若疯癫的女儿,忽然惨笑一声,猛地抓起地上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横向自己的脖颈! “父亲!不要——!”苏明润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温热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苏渊的身体重重倒下,就倒在他倾慕一生、也利用他一生的女人身边,结束了这荒唐而可悲的一生。 周太后涣散的目光瞥见苏渊自刎的景象,最后一丝生机仿佛也随之流散。她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涕泪交加的脸庞,气若游丝,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甘:“阿衍……母后……对不住你……没能……没能让你坐上那个位置……你还没……没大婚……连个嫡子……都还没有……都是母后的错……若是……若是母后只想让你做个平安喜乐的亲王……或许……或许你我母子……都不会是今日这般下场……” 萧衍痛哭失声,紧紧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母后!您别说了……儿臣都知道……您爱一个人有什么错?!父皇……父皇他何曾真心爱过您?!您守了一辈子活寡,受了半生委屈……寻求一点慰藉……又有何错?!” 这扭曲而悲凉的一幕,终于让萧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厌恶。他蓦然转身,不再多看身后那血腥狼藉的牢笼一眼,大步向外走去。 即便周氏罪该万死,至少她死时,还有亲生儿子在身边悲痛送终。 可当年他的母妃惨死时,他还是个无力无助的稚童!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与痛苦,今日,也该让这些人好好尝一尝了! 他尚未走出大理寺阴森的回廊,便听到身后牢房内传来一声绝望的嘶吼:“太后……太后薨了——!” 萧烬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汪贵急忙递上干净的帕子,萧烬接过掩唇,好一阵才缓过来,雪白的丝帕上赫然染上一抹刺目的鲜红。 他悄然将帕子攥紧在手心,喉间嘶哑,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传旨……周氏……按太后规格国葬,一应事宜,交由礼部操办。年节照旧,不必因丧废礼。” “嗻。”汪贵躬身应下。 “至于里面死了的人,”萧烬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彻骨,“拖出去,扔乱葬岗便可。秦王萧衍,斩首之刑,如期执行!其余参与谋逆之苏氏党羽,全部处死,一个不留!若有谁敢求情,以同罪论处!” 命令森寒,斩钉截铁,再无丝毫转圜余地。 此刻的帝王,心如铁石,谁也不敢再发出半点质疑之声。 萧烬回到空旷冰冷的延英殿。昔日云昭在此处理公务、与他针锋相对又或是默默陪伴的身影仿佛还历历在目。他的目光落在她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旁边还放着那个她跪坐时常用的软垫。 他缓缓走过去,俯身将那个软垫紧紧抱入怀中,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温度。 一代帝王,此刻将脸深深埋进那柔软的织物里,肩膀微微颤动,眼角终于难以抑制地湿润了。 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他低哑而孤独的呢喃,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思念:“阿昭……没有你在身边……朕觉得……好生孤单……” 第117章 那一盏安神茶 时光荏苒,倏忽一年已过。 如今的萧烬,已真正将大邺王朝的权柄牢牢握于掌中。汪贵执掌的东缉事厂权势熏天,爪牙遍布朝野,文武百官见之无不屏息凝神,忌惮非常。 又是一年开春,万物复苏之际,奏请皇帝广选秀女、充盈后宫的折子也如同雪片般纷至沓来,几乎堆满了御案。 武灵玉正细心整理着被萧烬拂落满地的奏折,忽然,一份封口处粘着赤色翎羽的紧急军报映入眼帘。 她心头一紧,立刻拾起,快步呈上:“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萧烬眸光一凛,迅速接过,拆开火漆封缄。只扫了几眼,他面色便瞬间沉凝如水,当即下令:“武尚宫,即刻传朕口谕:召晋王、内阁诸臣、于阁老、兵部、户部尚书及侍郎,速至延英殿议事!” “是!”武灵玉领命,匆匆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被宣召的重臣们已齐聚延英殿,感受到殿内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人人面色凝重。 萧烬将手中的急报掷于御案之上,声音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瓦剌铁蹄犯我北境,烧杀抢掠,气焰嚣张!北疆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情势危急!诸位爱卿,都议一议,有何良策?” 他目光扫过众人,率先定下调子:“调兵之事,毋庸再议!云峰在雁门关直面突厥主力,分身乏术;东北二十万、西北二十万大军皆肩负守土重责,不可轻动!如今京畿尚有余力二十万,诸位看看,谁人可堪重任,能速领援军,驰援北境?”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旋即众臣纷纷举荐人选,但提出的几个名字,皆被萧烬以各种理由否定。 他眉头紧锁,显然对此事极为看重,寻常将领皆难入其眼。 刚刚大婚不久、尚在新婚燕尔中的晋王萧衡,见状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主动请缨:“陛下!臣弟愿亲率大军,北上增援!北境屏障万万不容有失!一旦雁门关压力倍增,被瓦剌突破,则京城危矣!臣弟虽不才,愿以身护国!” 萧烬看着这位日渐沉稳的弟弟,目光深邃,并未立刻表态。 此时,于阁老于成略一沉吟,上前一步道:“陛下,老臣斗胆举荐一人——或可请云国公再度出山挂帅。国公正值壮年,威名赫赫,且从金州赶往北境,路途更近,可节省大量时间。”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揣测,于阁老此举是否因心疼新婚女婿晋王,才将这位已沉寂一年的老将推了出来。 萧烬未置可否,转而看向兵部尚书白齐:“白爱卿,你以为云国公可还合适?” 白齐拱手,言辞恳切:“回陛下,臣以为云国公确是上佳人选。国公戎马半生,极擅用兵,谋略深远,自身武艺亦极高强,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去岁为国受屈,亦无半句怨言,足见其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 萧烬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萧衡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七弟之心,朕已知晓。但你新婚不久,朕实不忍拆散你们夫妇。更何况,你此前并无与瓦剌交战之经验,此战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萧衡却态度坚决:“陛下!臣弟可不为主帅,愿为副将,随军辅佐云国公,从中学习,为国效力!” “罢了。”萧烬抬手制止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来,还是需朕亲自去一趟。即便朕不亲临战阵,也当坐镇宣化,以振军心!先帝在位之时,瓦剌便屡犯甘州、肃州、大同一带,掠我子民,毁我家园!这才安分了六年,竟又敢卷土重来!此风绝不可长!”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三思啊!” 萧烬话音未落,便遭到群臣激烈反对。白齐第一个扑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颤抖:“陛下!万万不可!遥想英宗先帝当年,便曾于征伐瓦剌时不幸被俘,长达一年之久方得返朝!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岂可亲身涉险?!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于成也立刻跪倒,老泪纵横:“陛下!瓦剌人野蛮凶悍,其骑兵来去如风,战力极强!陛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存亡,万万不可亲临前线!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萧衡同样再次恳求:“陛下!臣弟愿代陛下前往!请您务必坐镇京城!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眼见众臣态度坚决,萧烬知此事难成,只得暂退一步,沉声道:“既如此……便依诸位爱卿所议。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传旨云国公,命其火速赶往宣化总督军务,抗击瓦剌!” 他旋即又看向户部官员,语速加快,命令如连珠炮般发出:“户部立即着手,征集粮草军饷,务必充足!由兵部尚书白齐亲自押送,即刻运往宣化!宣化本有守军十万,再从京营速调十万精锐,驰援宣化!务必将来犯之瓦剌贼寇,阻于国门之外,绝不令其一兵一卒踏入我大邺疆土!” “臣等遵旨!”众臣领命,深知军情如火,纷纷躬身退下,疾步出殿安排事宜。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殿,转瞬间变得空旷寂静。萧烬疲惫地靠向椅背,用力捏了捏紧蹙的眉心,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 已是秋日,殿外有落叶飘零。他忽然想起,云昭当年初入宫廷,成为奉茶宫女的第一天,为他奉上的那盏温热的安神茶。那时的她,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却又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武灵玉悄步上前,将批阅好的手札整理妥当,轻声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萧烬从回忆中抽离,沉默片刻,忽然道:“派人将延英殿的偏殿……好好打扫一番,一应物件,皆按旧例摆放。” 武灵玉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是,臣遵旨。” 萧烬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云香楼若是已修缮完毕,便择日重新开张。去寻那位原来的掌柜,请他回来继续经营。此外……翊坤宫也每日派人仔细洒扫,不得怠慢。” 武灵玉心中了然,陛下这是仍未放下离宫已久的云昭。她恭敬应道:“臣,这就派人去办。” 第118章 在金州有人了 金州的秋日,天高云阔,风物疏朗。 湛蓝的天幕上丝絮般的云彩悠然飘过,空气里浸满了草木干燥清冽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辽阔的马场上,云昭一身利落的骑装,青丝高束,正带着年幼的弟弟云奉,与父亲云崇安并辔驰骋。 马蹄踏过微黄的草甸,溅起细碎的泥土,惊起不远处成群的牛羊。 欢声笑语随风飘散,将这秋日的午后点缀得格外生动。 然而,这份难得的惬意与安宁,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打破。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官疾驰而至,勒马停驻,高举明黄卷轴,声音洪亮而急促:“圣旨到——云崇安接旨!” 云崇安神色一凛,立刻翻身下马,撩袍跪地。云昭与云奉也紧随其后,安静地跪在父亲身后。 “瓦剌犯境,北疆告急!特旨,着令云崇安即刻启程,前往宣化总督军务,抗击外虏!援军与粮草已自京畿发出,火速驰援。钦此——!” “臣,云崇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云崇安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沉稳有力。 传令官略一拱手:“军情紧急,还请国公爷速速动身,卑职还需赶往下一处传令,告辞!”说罢,再次策马,绝尘而去。 待那马蹄声远去,云昭才扶着父亲起身,眉头紧紧蹙起:“阿父,今日便要动身吗?” 云崇安凝视着圣旨,目光沉毅,点了点头:“圣意已决,军情如火,刻不容缓。阿昭,你在家要好生照顾你母亲和弟弟。放心,阿父定会凯旋归来!” 云昭闻言,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身旁好奇张望的弟弟,转而看向父亲,语气坚定:“瓦剌人凶残狡诈,骑兵战力极强。女儿……也想随父同往宣化,助您一臂之力!” “胡闹!”云崇安想也未想便断然拒绝,“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岂是儿戏!你一个女儿家,怎能去那等险恶之地?”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为人父的关切,“爹爹瞧着,那金州知州家的二公子赵泽,人品敦厚,文武双全,对你又是一片真心。你不如就应了这门婚事,早日成家,我与你母亲也好安心。” 云昭顿时无奈:“爹爹不让女儿去战场便罢了,为何非要急着将女儿嫁出去?女儿才刚满二十,还想多陪伴在爹爹和阿娘身边尽孝几年。” 云崇安看着女儿娇俏却倔强的面容,叹了口气:“二十岁,已是大大姑娘了。寻常人家的女儿,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是儿女绕膝。你倒是说说,那赵泽究竟是哪里不入你的眼?爹爹冷眼瞧着,那孩子品貌才干,皆是上乘,配我家阿昭,那是绰绰有余的。” 云昭被父亲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低声嘟囔道:“爹爹,女儿也没说他不好,更没说他不配……只是,只是女儿对他……并无男女之情罢了……” 云崇安摇着头,一边往马场外走,一边继续念叨:“感情之事,日久便能生情。那小子眼巴巴地跟在你身后大半年了,风雨无阻,这份诚意已是难得。你呀,就是眼光太高……” 一旁的云奉人小鬼大,忽然插嘴道:“我知道!阿姐定是在宫里的时候,心里就装了皇帝陛下,如今回到金州,自然是看谁都比不上了!”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说中了隐秘的心事,立刻板起脸呵斥:“休得胡言!陛下天威赫赫,岂是能随意编排喜欢的?再乱说,仔细你的皮!” 云奉却不怕她,吐了吐舌头,继续爆料:“阿姐你明明自己说过,你是不敢喜欢,并不是不喜欢!我也见过皇帝陛下的,他确实是天下第一英俊威武的男子!赵泽哥哥嘛……是比不过啦!” 云崇安被小儿子的话逗笑,看向长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与慈爱,温声道:“阿昭,若你心中当真有意,便不必如此自苦。他若至今仍在等你,你何不试着放下些心防?人生在世,能得一心人,实属不易。” 云昭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低微却清晰:“阿父,他……并非寻常男子。那是九五之尊,身系天下。女儿不想因一己之私,将云氏再次置于风口浪尖。我们手中握着兵权,已是树大招风。女儿若入深宫,恐日后不仅自身磋磨,更会成为父兄的牵绊与负累。” 她将顾虑说得明白,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最深的心结。 云奉却又在一旁老气横秋地叹道:“唉,说来说去,还是阿姐不够勇敢。骑马射箭、读书写字,阿姐你样样都比儿郎强,可惜偏偏在终身大事上畏首畏尾,怕是难觅得好郎君喽!” 云昭被弟弟说得哭笑不得,嗔怪道:“阿奉!越说越没规矩了!这些话也是能随便说的?若是被旁人听去,可是要惹祸上身的!” 云奉却笑嘻嘻地一夹马腹,跑远了些,回头喊道:“反正山高皇帝远的,他也听不着略略略……”说完便催马跑远了。 云昭作势要追,刚跑出两步,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阿昭——!今日可还要再比上一场?若你赢了,翠英楼的炙羊肉随你点,我请客!” 云昭循声望去,只见夕阳金色的余晖下,一个身着湛蓝骑装的青年勒马而立,身姿挺拔,笑容爽朗。 正是金州知州次子赵泽。他既有西北儿郎的豪迈英气,眉宇间又不失书卷文的清雅,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风采。 云昭望着他眼中诚挚而热烈的光芒,不由也展颜一笑,如同秋日最明媚的阳光,驱散了方才的些许阴霾:“好啊!那你可要加把劲了,赵二公子,否则今晚你的钱袋怕是又要瘪下去了!” 策马扬鞭,尽情奔驰,赛后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焦香四溢的烤肉,喝上几口醇厚的本地奶酒,畅谈天地…… 这几乎是云昭回到金州后,每日最肆意快活的时光。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些深藏在心底的、关于宫廷、关于那个人的复杂心绪,暂时地抛诸脑后。 第119章 我陪你去 云崇安连夜整顿行装,带着亲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金州府邸。 赵元英送至门口,望着丈夫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回到屋内便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哭成了泪人。 云昭心中亦是酸楚,却强忍着担忧,柔声安慰母亲:“阿娘,您别太过伤怀。爹爹的本事和能耐,您是最清楚的。他征战沙场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此次定然也能安然归来。” 赵元英抽泣着,话语中满是心疼与不舍:“这才刚过了一年安生日子,脚根还没站稳,他就又走了……还是这般说走就走!连件厚实的棉衣都没多带,只说那边不冷。可那是打仗啊!一旦打起来,天寒地冻,没完没了,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结束的!” 云昭轻轻抱住母亲,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肩膀给予她一些支撑,一个念头再次浮现,她试探着轻声问道:“阿娘,要不……让女儿暗中前去照应爹爹?也好让您安心些。” 赵元英闻言猛地一愣,推开女儿,抓住她的手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嗯?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你能去的吗?简直是胡闹!” 云昭连忙解释,试图让母亲宽心:“阿娘,您别急!女儿不是要去冲锋陷阵,只是想着暗中随行,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护爹爹周全。您放心,女儿惜命得很,还没嫁人呢,绝不会胡乱冒险。” 赵元英仍是坚决摇头:“那也不行!刀枪无眼,战场岂是儿戏?说不准的事太多了!”她话锋一转,又提起那桩心事,“说到嫁人,赵泽那孩子,你到底觉得如何?这大半年,人家风雨无阻地来看你,心意天地可鉴。他母亲都已明里暗里问过三五回了,你总得给个准话。” 云昭见母亲情绪稍缓,顺势道:“阿娘,此事……容女儿再细细思量一番。待到此番爹爹凯旋归来,女儿一定给您和爹爹一个明确的答复,可好?您也可先给赵家回个话,若阿泽着急娶妻,不必非等女儿的意思,我们云家绝不会因此有何芥蒂。” 赵元英看着女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自小就主意大,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你心里啊,分明就是还念着宫里那位。你越是不肯承认,阿娘越是清楚。” 云昭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忙不迭地岔开话题:“阿娘!您快别瞎猜了!时辰不早了,您今日忧心过度,早些歇息吧。还有,那些费眼的针线活儿少做些,大夫说了您这眼睛需得好好将养。西北天凉得快,眼看秋深了,我们得早些预备过冬的物什。对了,阿兄前日来信不是说阿嫂顺利生产了吗?说不定年关时,他们就能带着小侄儿回来看您了呢。” 好说歹说,总算将母亲安抚下来,伺候着躺下歇息。 待母亲呼吸渐渐均匀,云昭悄步退出房门。她回到自己房中,目光坚定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行囊,又迅速研墨铺纸,留下一封简短的家书。 收拾停当,她避开府中巡夜的家丁,身形灵巧地翻墙而出,轻盈落地。 然而,脚刚沾地,一旁暗影里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与坚持:“我就知道你会来。” 云昭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赵泽牵着两匹骏马,从墙角的阴影里稳步走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赵泽?你怎么会在这里?”云昭惊愕不已。 赵泽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向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你要去宣化,我陪你一起去。那日席间听你问起北境舆图和瓦剌风俗,我便猜到你绝不会安坐家中。” 云昭简直无法理解:“你疯了不成?赵伯伯和伯母若是知道了,非得气晕过去不可!你是家中备受疼爱的二公子,怎能如此任性,跑去那等险地?” 赵泽却笑了笑,神色间有种难得的洒脱:“家中自有大哥继承家业,支撑门庭。我这个次子,素来在他们眼中便是‘不务正业’,惯会惹是生非。既然如此,倒不如跟着你去北境历练一番,或许还能挣份实实在在的前程。” “那也不行!”云昭断然拒绝,“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万一你有个闪失,我如何向赵家交代?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赵泽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那你呢?你一个女儿家都去得,我堂堂七尺男儿,为何去不得?国难当前,外虏犯境,我辈岂能安坐后方,袖手旁观?” 云昭不欲与他再多纠缠,生怕惊动府内,索性利落地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反正你不能去!”便一抖缰绳,欲要催马离开。 赵泽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并不强行阻拦,只是不紧不慢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声音顺着夜风飘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威胁,又似妥协:“你若不让我跟着,我现在便回去叩响云府大门,将伯母唤醒。届时,你我谁都走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十足的诚意:“阿昭,我并非一时冲动。行李干粮、沿途路线我都已备好,绝不会给你添乱拖后腿。我也留了家书,只说是外出游历增广见闻,绝不会牵连于你。放心好了。” 云昭勒住马,回头瞪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是怕你连累才不让你去的吗?我是怕你出事!” 她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入夜色之中。 赵泽见状,毫不犹豫地策马跟上,他的骑术竟也丝毫不弱,很快便与云昭并驾齐驱,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依然清晰:“两个人互相做个伴,彼此有个照应,岂不更好?你说是不是,阿昭?” 无论云昭是加速还是变换方向,赵泽总能稳稳地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月光下,他看向前方那抹倔强身影的目光,坚定而执着。 至少在此刻,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无论她去往何方,他都要跟随左右。 第120章 战乱 二人连夜策马离去,杳无音信,两家人翌日发现后,果真炸开了锅。 云昭留下的信笺写得直白坦荡,直言北境危急,父亲孤身赴险,她需前往暗中保护。 而赵泽的信则含糊其辞,只说是男儿志在四方,欲外出游历闯荡一番。赵家上下,无一人相信这番说辞——他日日眼巴巴地围着云昭转,心思昭然若揭,怎会突然独自远行? 赵泽的母亲孙夏雨心急如焚,径直来到云家询问,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担忧:“元英妹妹,我家那混小子一声不吭就跑了,信上说是去历练,这鬼话谁能信?他从小到大何曾独自出过远门!你可知道阿昭去了何处?莫不是两人一道走了?” 赵元英闻言,心中顿时一阵心虚,已然猜到定是自家女儿拐带了赵家公子同去宣化那凶险之地。 她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拉着孙氏的手宽慰道:“雨姐姐快别急,我家阿昭也确实不在家中,留书说是出门游历些时日,想来立冬前便能回来。孩子们都大了,翅膀硬了,由不得我们做主了。” 孙夏雨一听,更加惊讶:“阿昭也一同去了?”她原以为是儿子莽撞,没想到竟是两人同行。 赵元英满腹苦水无处倾诉,只得叹道:“可不是么!都是半夜三更悄无声息走的。看来是早就商量好的,是我们做父母的被蒙在鼓里了。” 孙夏雨见状,反倒压下自家担忧,转而安慰起赵元英:“这个臭小子!自己胡闹也就罢了,竟还把阿昭也给带走了!妹妹你也别太着急上火,说不定两个孩子只是结伴出去散散心,过几日就回来了。如今瓦剌不安分,外面流民又多,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赵元英心中忐忑,只能点头称是。 送走孙夏雨,赵元英立刻唤来府中得力的老仆,吩咐道:“老张,你速带两个稳妥的人,沿着去北面的官道追一追。若能追上,把这些银两交给大小姐,若追不上……便回来吧,不必强求。” 一直侍奉在侧的老嬷嬷轻轻摇头,低声道:“夫人,怕是追不上了。大小姐自幼马术精湛,昨夜便走了,如今怕是早已出了州境。更何况……大小姐若诚心不想让人追上,自有她的办法。” 赵元英长叹一声,愁容满面:“谁家的姑娘像她这般,主意正得很,既不急着嫁人,还总想着往外跑,去的还是那等刀兵之地……” 老嬷嬷温声劝解:“夫人,大小姐是龙凤之姿,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这小门小户的安逸日子,终究是关不住她的。您不如放宽心,由着她去吧。好在还有二公子承欢膝下,最为贴心孝顺。凭大小姐那一身超凡的本事和机敏,定能逢凶化吉的。” 赵元英听了这话,眉宇间不禁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这倒也是,她那股聪明机灵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论起心思手段,阖府上下都没人是她的对手。” 老嬷嬷笑着附和:“自然是随了夫人您啊,既有倾国之貌,又有玲珑七窍之心。” …… 通往北境的官道上,满目疮痍,流离失所的百姓络绎不绝。面黄肌瘦的孩童、衣衫褴褛相互搀扶的老人与妇人,甚至还有身怀六甲却仍在艰难跋涉的孕妇……凄惨之状,令人鼻酸。 云昭心肠软,最见不得这般景象,一路上但凡遇到可怜人,总是忍不住拿出干粮和银钱相助。 她见到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蜷缩在母亲怀里,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与茫然,便不由自主地勒住马缰,从行囊中取出最后几块干粮递了过去。那母亲颤巍巍地接过,连声道谢,眼中噙着泪水。 赵泽起初默默支持,但眼见所剩的盘缠和口粮日益减少,终于忍不住劝阻:“阿昭,非是我心狠吝啬。只是我们此行路途遥远,目的地又是战火纷飞之地,这些干粮银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若尽数散尽,只怕未到宣化,我们自己便要陷入困境了。” 他语气恳切,目光沉毅:“要想真正帮助这些人,唯有从根源上平息战乱,恢复太平。我们早日赶到北境,多杀几个犯境的瓦剌贼寇,便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你说呢?” 云昭望着远处哀鸿遍野的景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一时不忍,险些误了正事。” 她望着那些蹒跚前行的百姓,眼神逐渐坚定:“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本该在家中安居乐业,却因战乱而背井离乡。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赵泽见她听劝,心中稍安,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坚定而温暖:“阿昭,此刻我无比庆幸坚持跟你来了。亲眼见到北境如此荒凉破败,百姓流离失所,我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确实不能再沉溺于金州的闲适了。” 云昭回望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决心。 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明亮:“你说得对,阿泽。我们加快速度,早日抵达宣化,早日参军报效国家。” 两人相视而笑,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他们重新翻身上马,扬起一阵尘土,向着东方的宣化城疾驰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两个坚定的剪影,正奔向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未来,却也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勇气。 越往北行,路上的景象越发凄惨。有时他们会遇到整村整村逃难的百姓,携老扶幼,推着简陋的独轮车,车上堆着些微薄的家当 云昭虽然不再随意施舍,但每次看到特别困难的老人或孩子,还是会忍不住分些干粮。 赵泽也不再劝阻,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干粮也分出一部分给云昭。他们都知道,此去北境,生死未卜,但这些微小的善意,或许就是他们能带给这些苦难百姓的唯一慰藉。 夜幕降临时,两人在一处破庙歇脚。赵泽生起篝火,云昭则将干粮烤热。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她坚毅的侧脸,忽然轻声说道:“阿泽,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第121章 豁然开朗 云崇安风尘仆仆赶至宣化时,部分增援大军已先期抵达。 当那道熟悉而坚毅的身影出现在营中时,许多老兵眼中都迸发出激动与振奋的光芒,低语与感慨在队伍中迅速流传——云帅回来了!此战必胜! 云崇安未作片刻休整,只草草饮了几口冷水,便径直踏入主帅营帐。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巨大的沙盘与悬挂的军事舆图上,凝神审视,周身散发出一种迫人的专注,必须尽快拟定出克敌制胜的方略。 帐内几位将领正七嘴八舌,忧心忡忡,所言无非是兵力捉襟见肘、粮草转运维艰,以及瓦剌骑兵何等凶悍难缠。 “云帅!您总算回来了!”一员满脸风霜的将领抢步上前,声音急切,“您不知瓦剌此番何等猖狂!掠城、杀人、偷袭,无恶不作!” “正是!云帅,瓦剌定是听闻您归隐乡野,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犯我疆土!” “没错!只要您这杆大旗在,弟兄们心里就有底!听到您的大名,瓦剌人的嚣张气焰必能煞去三分!” 云崇安却仿佛未曾听闻这些话语,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沙盘之上那纵横交错的山川河谷。半晌,他伸手指向几处关键地形,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瓦剌人最擅长的,便是诱敌深入,设伏围歼。此乃他们百试不爽的经典战术,亦是无数我军将士的埋骨之地。”他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他们惯以小股精锐挑衅、袭扰,一旦我军出击,便佯装溃败,将追兵诱入预设的埋伏圈——多是此类山谷、密林。届时,其主力骑兵便会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利用机动优势,力求全歼我军。诸位,对此,可有应对之策?” 帐内气氛陡然一肃,方才的焦躁抱怨顷刻间化为凝重的思索。 一员年轻将领率先开口:“云帅,那咱们便不上当!任其如何挑衅,坚守不出便是!”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驳:“坚守?瓦剌人狡诈如狐,若我不追,他们便不断袭扰粮道,屠戮边民,步步紧逼!难道我们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遭殃,将士受辱而无所作为吗?” 又有一员老将抛出一个更现实的难题:“瓦剌军队几乎清一色是骑兵,一人配备多马,来去如风,机动能力远胜我军。他们能在广袤的草原上迅速集结,长途奔袭数百里,也能在顷刻间化整为零,四散撤退,让我军难以捕捉其主力,空有重拳却无处着力。” “还有他们的弓箭!”另一人补充道,语气沉重,“瓦剌的复合弓,射程远超我军制式弓弩,威力巨大,且精度极高。其骑兵尤其精于‘回马箭’,能在高速奔逃中回身精准射击,持续不断地消耗、扰乱我军阵型。我们在这方面,吃的亏还少吗?” 云崇安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所闻皆是困难与劣势,却迟迟未听到破局的想法与良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凝,带着历史的重量:“诸君可还记得土木堡之变?陛下的祖父,英宗先帝,便是被瓦剌用类似的诱敌战术,致使数十万大军不断冒进深入,最终在土木堡被切断水源,重重围困,一举俘获……那一战,几乎葬送了我朝当时全部的军事精锐,乃国朝之耻!”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沉重的历史阴影压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才有一名参将低声打破沉默,语气复杂:“听闻……听闻陛下本欲御驾亲征,以雪前耻,是众位大臣以死相谏,方才作罢。这才派了兵部尚书白齐大人押送粮草前来,并……重新启用了云帅您。” 云崇安从沉重的历史中抽回思绪,捕捉到关键信息,立刻问道:“白大人何时能到?” 旁边一员偏将答道,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轻慢:“最快明日。不过……白大人是文官出身,云帅您是知道的,听闻这一路疾驰,大腿内侧都磨破了,怕是……”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云崇安却正色道:“休得胡言!白大人虽为文臣,却绝非纸上谈兵之辈。昔日与我同赴荆襄平乱,他长于谋略,精于算计,于钱粮调度、大局谋划更是无人能及,实乃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对付瓦剌,或许正需他这般缜密的思维,从另一个角度寻得破敌之法。” 他环视帐中诸将,斩钉截铁地下令:“在白大人抵达之前,各部谨守营寨,加固工事,按兵不动。但全军需加紧操练,特别是针对骑兵突袭和反包围的阵型演练,不得有丝毫懈怠!待白大人一到,再共商破敌大计!” “末将遵命!”众将凛然应声,帐中重新弥漫起临战前的严肃与斗志。 白齐来得极快,风尘未洗,只匆匆用了些简单的饭食,便第一时间赶来主帅大帐拜见云崇安。 他一入帐中,便对着正凝视图的云崇安躬身下拜,态度极为诚恳:“下官督办粮草,兼程而至,终究是来迟了一步,未能及早与国公商议军务,还请国公恕罪。” 云崇安闻声转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白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何罪之有!你一路疾驰,鞍马劳顿,为何不先好生歇息片刻再过来?” 白齐就着云崇安的手站起身,神色凝重,语气急切:“一来是深知国公鏖战心切,白某早到一刻,或能早一刻为您分忧;二来……驱逐瓦剌、稳定北疆确已刻不容缓。想必国公也已听闻,陛下在京城忧心如焚,甚至……甚至一度欲效仿先辈,意欲御驾亲征。若非众臣苦谏,恐已动身。局势之紧迫,由是可见。” 云崇安闻言,目光沉稳,语气坚定地宽慰道:“白大人放心。当今陛下,非是昔年英宗。陛下虽年轻,却胸怀韬略,处事极有章法,纵使亲临前线,也必是筹谋周全、谨慎而行,绝不会冲动冒进。这一点,你我当深信不疑。” 白齐听着云崇安沉稳有力的话语,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不禁长舒一口气,颔首道:“听国公如此说,下官顿觉豁然开朗,心中这块大石,总算能稍稍放下了。” 第122章 两个新兵蛋子 王参将猛地掀帘闯入主帅大帐,声音急切甚至带着几分荒唐:“云帅!外头……外头打起来了!两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竟敢和马千户叫板,现在打得不可开交,拉都拉不住!其中一个看着细皮嫩肉、说话都带点娘娘腔的,还嚷嚷着非要见您不可!” 云崇安眉头骤然锁紧,霍然起身:“什么?新兵敢和千户动手?反了他们了!走,去看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帐外空地上早已乱作一团。十数人扭打在一处,尘土飞扬,喝骂声、拳脚碰撞声不绝于耳,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云崇安面色铁青,运足中气,猛地一声断喝:“都给我住手!” 如同惊雷炸响,混乱的场面瞬间定格。所有参与斗殴的人都僵在原地,慌忙分开。 “成何体统!”云崇安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瓦剌大军压境,烽火燃眉,你们倒有闲心在这里自己人打自己人!你们的力气、你们的血性,就该用在该用的地方!” 马千户喘着粗气,一把将手中的剑扔在地上,单膝跪地,愤愤不平地抱拳道:“云帅!您来得正好!这两个新兵蛋子,竟敢公然质疑末将的骑术,还大放厥词,说末将的战术狗屁不通!他们才吃了几天军粮,懂什么行军打仗?云帅,您可得为末将主持公道!” 云崇安锐利的目光越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两个格外“醒目”的新兵身上——纵然满脸尘土,衣着狼狈,但那身形轮廓,不是他那胆大包天的女儿云昭和金州赵家那小子赵泽,还能是谁! 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干咳一声,维持着主帅的威严:“你们两个!跟我到帐中来!其余人等都散了,各归各位!若再有无故滋事者,军法从事!” 马千户犹自不服,粗声嚷道:“云帅!这两个以下犯上的新兵,按律当杖责二十!您为何单独叫走他们?这不公!” 随后赶到的白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马千户!此刻正值用人之际,岂能因口角之争便随意杖责士卒?你身为千户,当以大局为重,岂可如此意气用事!” 马千户被白齐一番训斥,虽仍面露不忿,却也不敢再多言,这场风波暂且被压下。周围围观的士兵们窃窃私语,目光大多落在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身上,只觉得这二人虽身手利落、胆气过人,但细看确实过于清秀文弱,难怪被马千户讥讽为“娘娘腔”。 无人能想到,那其中一人竟是女儿身,且还是主帅的掌上明珠。 云昭还不忘回头瞪了那马千户一眼,才与赵泽交换了一个眼神,乖乖跟着云崇安进了主帅大帐。 白齐心思缜密,随后而来,并示意帐外亲兵退远些值守。 一进帐内,隔绝了外界视线,云崇安看着眼前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压低了声音斥道:“胡闹!简直是胡闹!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竟敢在军营里跟千户动手?!” 云昭立刻凑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又理直气壮:“爹爹,我们也是想出一份力嘛!金州的日子太安逸,无聊得紧。何况瓦剌犯境,保家卫国,人人有责!那个马千户,先前就差点中了瓦剌人的诱敌之计,被包了饺子,今日又不听劝,非要带着人往陷阱里冲,我拦下他,反而说我不懂!难道眼睁睁看着弟兄们去送死吗?” 云崇安目光转向赵泽,语气严肃:“你们来了多久了?嗯?” 赵泽老老实实回答:“比伯父您晚到了两日。我们……我们是趁着军中募兵,悄悄混进来的。阿昭所言句句属实,那马千户确实有些冲动,战术安排上欠缺考量。” 云崇安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坐下:“你们这就是胡闹!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定是偷跑出来的!你母亲可知情?” 云昭连忙倒了一杯热茶,恭敬地递给父亲:“爹爹,您消消气。我们向您保证,绝不胡乱冒险,一定惜命,一切都听您指挥。我们一起打退瓦剌,然后一起平平安安回金州,好不好?” 云崇安接过茶杯,看着女儿眼中坚定的光芒,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无奈道:“现在这情形,我还能硬把你们撵回去不成?罢了!从现在起,你们俩就调到我帐前听用,给我老老实实守着帅帐!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能稍微放心些!” 这简直是胡闹至极!但他别无他法。 云昭与赵泽对视一眼,知道这已是父亲最大的让步,只能先行应下:“是!”虽然做不成冲锋陷阵的锐士,能留在帅帐,总比被赶走强。 赵泽又补充道:“云伯父放心,这一路前来,我都护着阿昭,她未曾受过半点伤。” 云崇安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向赵泽:“你素来是个稳重的孩子,这次怎么也跟着她一起胡闹?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向你父母交代?” 赵泽神色诚恳,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坦然:“伯父放心,我离家时留书说是外出游历,父母并不知我来了宣化。他们……暂时应是不知的。” 云崇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感无力:“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迟早会知道!你们两个,先去洗漱整顿一下,我让人给你们安排营帐。只是如今营中帐幕紧张,你们恐怕得……”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意识到不妥,“不行不行,男女有别,岂能同帐!” 赵泽立刻躬身,十分懂事地接口:“云伯父不必为难。我与其他兵士挤一挤便是,让阿昭单独住一个小帐。她毕竟是女子,诸多不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帐外无人能听见这惊天秘密。 整个军营之中,除了他们三人,再无第四人知晓云昭的真实身份,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潜藏着莫大的风险。 第123章 陛下也来了宣化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云崇安凝重而疲惫的面容。 白齐静立一旁,目光扫过帐外隐约可见的巡逻兵士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帅不必过于忧虑,云姑娘的身份,下官会守口如瓶。昔日京中曾有幸见过姑娘几面,故而认得出来。” 云崇安揉了揉眉心,叹道:“军营重地,向来严禁女子入内,这是铁律。阿昭这孩子……实在是胡闹!我会尽快寻个由头,让她回去。” 白齐却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思虑:“只怕……云姑娘性情刚烈,既已至此,未必肯轻易离开。况且,下官猜测,陛下……或许也已不在京中了。” 云崇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什么?此言何意?” 白齐分析道:“主帅请细想,当初陛下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坚持要御驾亲征,态度何等坚决!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又轻易被众臣劝服……这转变未免太快,也太不合常理。以主帅对陛下脾性的了解,他可是那般容易就范、轻易放弃之人?” 云崇安的脸色渐渐变了,声音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陛下明着答应了留守京城,暗地里却来了宣化?” “下官以为,八九不离十。”白齐颔首,语气肯定,“陛下极可能是微服离京,暗中前来北境了。” 云崇安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更惊人的念头浮现:“白大人你是认为……陛下是为阿昭而来?” 白齐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下官不敢妄断圣意。但陛下登基以来,拒不选秀,不立中宫,甚至鲜少踏足后宫……这些,朝野上下皆有议论。而云姑娘离宫已久……若说陛下此行与此全然无关,下官亦难以相信。主帅,您意下如何?” 云崇安背着手在帐中踱了两步,眉头紧锁:“云家手握兵权,已是树大招风。若阿昭再被立为中宫,外戚权势过盛,必遭滔天猜忌!古往今来,功高震主、外戚庞大的下场,你我都清楚。白大人今日提醒,确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必须尽快送阿昭回金州,绝不能让他们在此相遇!” 白齐躬身道:“主帅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云崇安愈发谨慎,声音压得更低:“若陛下果真秘密抵达宣化,那此事更需绝对保密,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龙躯若有丝毫闪失,你我万死难辞其咎!” 是夜,云昭正在自己狭小的军帐内擦拭佩剑,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如何说服父亲允她上前线,却见云崇安沉着脸掀帘而入。 “这般晚了,还收拾兵刃,又想做什么?”云崇安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云昭放下剑,起身道:“那阿父深夜前来,又有何指教?” 云崇安凝视着女儿,沉默片刻,终是下定决心:“你与赵泽,明日一早便立刻动身,返回金州。” 云昭一愣,随即急道:“阿父!我都已经到了这里,您为何还要执意送我回去?我能保护自己,绝不会成为您的累赘!我的心意您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不是来胡闹的!我是真想驱逐瓦剌,保境安民,让百姓能安居乐业……您不知道,我这一路所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陛下来了。”云崇安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如巨石投入静湖,“他兴许现在就在宣化。你若还想嫁入皇宫,踏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你便留下。他这次,多半就是为你而来。” 云昭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瞬间冻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他怎知我会来?谈何为我而来?” 云崇安看着她,眼中满是无奈与疼惜:“你好好想想,他既能到宣化,难道就去不了金州?他既心意已决,天涯海角,又岂会找不到你?” “他已经到宣化了?”云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微服前来,行踪绝密,无人知晓其具体所在。”云崇安语气沉重,“你与赵泽今夜便连夜启程。回去后,即刻与赵泽将婚事定下。即便他日后寻到金州,见到你已许配他人,木已成舟,想必也不会再强求。”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云昭垂眸良久,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看来……也只能如此了。那我收拾一下,便与阿泽回去。” 云崇安见她应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欣慰:“你想通了便好。那深宫高墙,规矩森严,明枪暗箭,绝非你的归处,只会委屈了你。阿昭,你要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 云昭点了点头,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静:“阿父放心,女儿明白。” …… 半个时辰后,云昭与赵泽在吴参将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军营。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只有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快到宣化城门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云昭忽然勒住马,对前面的吴参将道:“吴参将,且慢,我的行李似乎有些松动。” 吴参将不疑有他,应声拨马回头。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云昭眼中寒光一闪,出手如电,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之上。吴参将闷哼一声,甚至来不及惊讶,便软软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赵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失声:“阿昭!你……你这是做什么?!” 云昭利落地下马,将昏迷的吴参将拖到路旁的草丛中隐蔽好,动作干脆利落。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望向宣化城内零星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复杂而决绝的弧度:“回去?既然都来了,咱们怎么可以再回去?不是有许多民间组织,也在抵抗瓦剌,我们可以加入其中啊。赵泽,你该不是怂包了,想回去?” 夜色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勇气与即将掀起的波澜。 赵泽郁闷:“我要是怕,又怎么会来?不过,你知道那些组织在哪里? “阿昭,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作甚?” 第124章 这里还有熟人? 的确,在瓦剌铁蹄蹂躏的阴影下,宣化左近的山野乡间,仍顽强地活跃着几支自发的农民义军。 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保卫家园的决绝之心,隐匿于山林沟壑、废弃村落乃至隐秘的地道之中,伺机抵抗,护佑着逃难的亲眷乡邻。 云昭与赵泽离开军营后,并未远遁,反而凭借机敏,很快便寻到了其中一支以王大兴为首的义军。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投身其中。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想象。这支义军装备极其简陋,许多人手中仅有削尖的木棍、柴刀乃至农具,缺乏甲胄,更无像样的制式兵器。 当二十余名凶神恶煞的瓦剌骑兵再次闯入他们藏身的区域,意图烧杀抢掠时,一场力量悬殊的屠杀似乎已不可避免。通知远处的官军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正是云昭与赵泽挺身而出。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云昭剑法灵动精准,专攻瓦剌兵要害,赵泽则勇猛沉稳,力抗数敌。 在他们的带领下,原本惊慌的义军也爆发出惊人的勇气。 最终,这场本该是灭顶之灾的战斗,竟奇迹般地以极小代价换取了胜利。义军仅牺牲两人,伤五人,却杀伤瓦剌兵十余人,毙敌七八名,并缴获了宝贵的兵刃、战马以及骑兵随身携带的肉干和烈酒。 对于这支常年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队伍而言,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大获全胜! 在蜿蜒曲折、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深处,云昭与赵泽见到了被义军拼死保护下来的老弱妇孺。 从首领王大兴口中,他们得知在城东还有另一支约四十人的义军队伍在活动。 云昭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提出建议:“如今瓦剌势大,我们力量分散,极易被各个击破。不如将两支队伍合并起来,凑足百人,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届时,我再设法……联系可靠之人,筹措些武器粮草,助大家熬过这个冬天。待到明年开春,局势稳定,我们便可重建家园,耕种田地,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此一战后,云昭的胆识与赵泽的勇武已深深折服了众人。她当机立断,让赵泽留守主持大局,与王大兴等人详细商议合并事宜,自己则决定连夜前往城东,联络那支义军。 赵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希望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无限可能,他干劲十足地问:“阿昭,他们会同意合并吗?” “一定会!”云昭语气坚定,“寒冬将至,强敌环伺,唯有抱团取暖,团结一致,方能求得生机!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家都会明白的。” 赵泽重重点头,由衷赞叹:“阿昭,还是你有魄力,有远见!” 然而,当他们冒险赶到城东预定的联络地点时,却并未发现那支义军的踪迹。顺着隐秘的地道出口一路寻至城外,赫然发现那群人正被一队凶悍的瓦剌骑兵围剿,情势危急! 云昭与赵泽毫不迟疑,立刻率领王大兴等十余名精锐义军加入战团。 生力军的突然出现,打了瓦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番激战后,瓦剌骑兵见占不到便宜,唿哨一声,便欲如往常般策马远遁。 义军中一名热血青年杀红了眼,怒吼着便要提刀追去。 云昭眼疾手快,猛地一甩手中马缰绳,精准地套住他的腰腹,用力将他拽了回来。 “你傻呀!两条腿能追上四条腿吗?!”云昭骑在马上,厉声呵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住性命,才能图将来!懂不懂?!” 那被套回来的青年踉跄几步,站稳身形,悻悻又有些不甘地仰头看向马上的云昭。 就在这时,借着昏暗的天光与未熄的火把,云昭看清了那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的脸—— 她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马上,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怎么会是他?! 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会出现在这尸横遍野的城外战场?! 还混迹于一支朝不保夕的农民义军之中?! 他那一身象征身份的龙纹常服呢?他那柄御用的青云宝剑呢? 此刻的他,浑身狼狈不堪,与寻常的溃兵散勇无异! 而萧烬,在看清马上那英姿飒爽、却又熟悉入骨的身影时,满眼的血丝与杀戾之气瞬间被巨大的惊愕与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取代,几乎脱口而出:“阿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昭猛地回过神,慌忙翻身下马,几步冲到萧烬面前,第一反应便是绝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她强压着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低声音急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不行,你必须立刻离开!我连夜送你南返!” 这时,赵泽也处理完手边敌人,快步走了过来,看到云昭与一个陌生男子姿态似乎颇为熟稔,不禁好奇问道:“阿昭,你们认识?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能遇到熟人。” “阿昭?” 竟然有人敢如此亲昵地称呼她?! 萧烬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猛地射向身旁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俊朗、浑身散发着蓬勃朝气的男子。对比自己此刻的狼狈,对方那关切地站在云昭身边的样子,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浓烈的不悦和莫名的敌意瞬间涌上心头,萧烬无视了眼前的险境和云昭的焦急,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直直看向云昭:“阿昭,他是谁?” 这充满占有欲和敌意的语气,让赵泽顿时火冒三丈,手立刻按上了剑柄:“喂!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心救了你,你不知感激也就罢了,摆这副臭脸给谁看?凶什么凶!” 云昭见状,急忙拦住即将拔剑的赵泽,低声道:“阿泽,冷静点!先回去再说。他的确是……是我过去认识的人。” 这番劝阻,在萧烬看来,却更像是云昭在回护那个叫“阿泽”的青年。 萧烬脸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不再看那令他心烦意乱的两人,拂袖转身,负手先行朝着密道入口走去,将一腔郁结都憋在心里。 其余义军留下默默打扫战场,收殓同伴遗体。 云昭与赵泽心情各异地跟上。一行人沉默地通过曲折的地道,回到相对安全的隐蔽据点。 刚一进入昏暗的室内,云昭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对萧烬开口,语气坚决:“此地绝非久留之所!我现在就安排人,即刻送你南回!你必须马上离开宣化!” 萧烬却猛地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再次锁定赵泽,对云昭的安排置若罔闻,执拗地重复着那个问题,仿佛这才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他到底是谁?为何能叫你‘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