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八零:我靠直播买了矿!》
第1章 不考!我再也不想考了
漫长的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感官开始恢复功能。
睁开眼睛,梦辰贞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木板上,身上盖着很旧的桃红底色毛毯,靠边上那几厘米的地方,有个蓝色印章敲上去的“等外品”字样。
房间里充斥的味道就好像外婆家的储藏室,封闭了几十年的那种潮湿霉味。
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梦辰贞眨了一下两下,然后揉揉眼睛,又小心翼翼去摸自己还在发胀的头。
入手的是硬邦邦的纱布,感觉整个头都被缠上了。
想起来了,她被一部高坠的手机砸中了头,当场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可是,这里并不是医院!
这是一间毛坯房,斑驳的水泥天花板,刷着不均匀白灰的墙。
陈设及其简单,一块床板,一张椅子,较远的地方有一张刷着深红色油漆的桌子。
桌上除了一方深橘色的阳光,什么也没有。
她头痛得厉害,觉得全身发热,反应迟钝。
这时,一种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袭来,身下的床板也开始大幅度地晃动,吓得梦辰贞一个翻身跳了起来。
站到地上才发现地板也在晃,她的两条腿颤得如同新生的幼兽。
跌跌撞撞向门的方向挪动过去,梦辰贞心里大喊着:“地震了,地震了。”
晃动慢慢过去了。
随即又是一波晃动,由远及近,周而复始。
“这是……共振?”梦辰贞脑子里的物理知识跳了出来。
这时,蹬蹬蹬一阵脚步声,门被从外面推了进来。
深色门板上用白色油漆刷着“值班室”的字样,门的外面是二楼的阳台。
楼下的石子路上,一辆辆装满黑色煤炭的巨大卡车,喷着肉眼可见的尾气正在缓缓前进,组成一支看不见头尾的冗长车队。
“孟珍珍,终于找到你了!今天就是说破天,你也得给我把工作让出来!”
一个穿着一身卡其色衣服,烫一头螺丝卷短发的大妈,啊不是,看脸好像还挺年轻的女人冲过来,一把薅住了梦辰贞的衣领,
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梦辰贞被动地开始了领子拔河的拉锯战。
门口又进来一个一身蓝色工装留着胡兰头的大妈。
那人一来,二话不说先给了螺丝头劈头盖脸一顿巴掌,见她还不肯放手,就开始……抓她头发。
“放开!你放开她!!”胡兰头对着螺丝头喊道。
螺丝头的短发被抓,嗷嗷直叫。
恍惚中的梦辰贞这才惊觉,其实是自己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对方薅自己领子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梦辰贞倏地放开了手。
看向十指剪得秃秃的指甲,她不太确定这就是自己的手,因为她有留指甲的习惯。
这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直播仍在进行中,如需暂停请有规律眨眼……】
哈?梦辰贞下意识地又抬起头看着那两位妇女厮打在一起的样子。
其实她们打得不太好看,梦辰贞见过地铁里为了争座打架的视频,那动作大开大合,还是看得出有些招式的。
而眼前的这两位,抱成一团拧着,没有爆发力只是僵持着,感觉偏向柔道和古典摔跤那一挂。
终于螺丝头动起来,一只手使劲拍着胡兰头压住自己脖子的胳臂。
梦辰贞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阿姨,谢谢你!”
“阿姨??!”不光是胡兰头,连被禁锢着脖子的螺丝头都表示震惊!
看看螺丝头和胡兰头两人同样黝黑暗沉的皮肤,梦辰贞语气很不确定地道:
“那……应该叫大姐是吧……”
松开手,胡兰头一下瘫在了地上,螺丝头连忙去扶。
胡兰头推开她,喘着粗气干嚎上了,“锤子!我苦命的珍珍啊,这是被打成个傻子了呀。”
几分钟后,螺丝头和胡兰头收拾完弄乱的衣服头发,并排站着,同时看向呆立在墙角的梦辰贞。
只见她眼睛定怏怏的,还不时用力眨个几下,一张脸表情丰富到快抽筋的样子。
“大姨,珍珍这个样……应该不能去上工了吧。”螺丝头宋菊仙讪讪道。
胡兰头叶建芝一脸凝重,目光黏在自己那个对着面前虚空傻笑的女儿身上,
“仙儿啊,大姨实话跟你说啊,珍珍这个工作真不是我们应当应分的。那是珍珍姑姑的一条命换的。就算珍珍不能去,我们也要还给孟家。”
“可是孟家也没有人去接这个班啊。”宋菊仙不甘。
“如果你真心要去矿上,还是那句老话,给一百块钱就换给你。这钱也不是我拿着,是给珍珍奶奶的养老钱。”
“大姨,我们家……你也知道,我妈她拿不出来钱给我……”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逼珍珍也没有用啊,她才遭了大罪,刚刚醒过来,你就……”
想到这叶建芝怒意又起,在外甥女的肩背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我这个人就是,就是容易着急上火,听旁人说如果珍珍不要,这个工作就要充公了,一下就急了。”
“充公不可能!”叶建芝摆摆手,“你回去再商量商量。”
宋菊仙撇撇嘴嗯了一声,出门之前,她对着孟珍珍的方向恨恨地想:
又不是亲生的,还把她当宝。
此刻看起来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的梦辰贞其实脑子里正忙着呢。
从刚刚系统那一声提示音开始,她就一直在“拍摄”和“编辑”视频。
没错,就是用眨眼睛的方式来编辑。
她发现自己的大脑很神奇的和一个现代的视频社区连着。想拍什么,只要眨眨眼就可以。
刚才用眼睛“拍摄”的画面,已经通过一个尾号2181的账号以直播的形式发了出去。
由于直播时间很短暂,弹幕一片空白,但直播间有三个人进来过的历史记录。
她根据脑子里的提示音,把两人打架的这段画面编辑成了一个很魔性的类似竞技比赛的吐槽视频。
别说,在脑子里面编辑画面真的很带感,所想即所得,效果超棒的。
然后她乐呵呵地眨着眼睛确认保存然后上传。
本地保存时间显示的是1981-02-2612:40:32视频长度00:50
这是……四十年前!!!
她脸上的吃惊表情还挂着呢,胡兰头,啊不,叶建芝走到她面前,眼含热泪,抱着她的肩膀道:
“珍珍啊,妈知道你从小就爱学习。你要是铁了心想上大学的话,只要能考得上,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们再不会逼你去矿上上班了……你……你可别吓妈妈了……”
“妈妈?考大学?我??!不,不用了,”梦辰贞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说话都不利索了,“我宁可上班,谢谢!”
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和叶建芝异口同声道:“你不考了?”
“不考了,再也不考了!”梦辰贞把脑袋摇得呦,头都快要掉了。
第2章 报告!这里有异常情况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领扣扣得一丝不苟的黑脸男人走进了值班室。
他一把捋下布帽子,伸手轻按一下叶建芝的肩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建芝拿出手帕让他擦汗,男人摇摇头:“别弄脏手绢,一会用水洗一下。”
既然胡兰头自称是妈妈,那么这位中山装就一定是爸爸了,梦辰贞默默观察着两人默契的互动。
她觉得这对夫妇似乎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
“还是再去复查一下,我等下骑车送你们过去,”中山装从书桌下的柜子里摸出了一条印着“奖”字的新毛巾,
“都洗把脸吧,今天原煤出库,碳灰太大了。”
叶建芝扶着梦辰贞到了二楼的水房,就着自来水给她擦脸,然后夫妇俩各自洗了。梦辰贞这才发现这俩人其实都不黑。
下楼推车时,梦辰贞听见新妈妈问:
“巡查组走了嘛?”
“还没有,我送完你们到医务室还得回去。”
————
盘花市北鼎矿区平安煤矿后勤部医务室。
新爸爸果然在医务室门口放下母女俩人又骑车走了。
走进简陋的诊室,梦辰贞对着墙上镜子里那张黑漆漆的小脸发起了呆。
从矿上值班室到后勤部医务室骑车十五分钟。她挺干净的一张脸出的门,现在已经和汤姆叔叔家的小外甥女似的了。
不过话说回来,镜子里这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的可真漂亮。
又长又密又弯又翘的睫毛,别说挑战放棉签,估计架上一支长城铅笔都绰绰有余。
镜中的小美女并不是她本人,虽然梦辰贞的颜值也是很能打的,却不得不承认现在这副皮囊相貌更佳,重要的是——更年轻。
自从她和新父母说了不想考大学,这俩人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还把她直接送到了这个“乡村诊所”。
考大学?开玩笑!她梦辰贞可不是没有上过大学的人。
不仅如此,她还连着考了两次研究生呢,只不过都考砸了。
第一次考研失败后,她爸爸梦教授帮她总结了一下,主要原因是她不够努力。
到了准备第二次考研的时候,为了让父母更好地监督自己,梦辰贞开始了每天7-24直播考研复习的学习up主生涯。
没想到的是,仅靠着每天开着摄像头,坐在那十几个小时不露脸地复习,她就在某知名社区网站的陪伴学习区疯狂圈粉近十万,被网友戏称为最强学习氛围组。
更没想到的是,即使梦辰贞已经7-24全身心地投入了复习,命运女神还是反手就给了她重重的一击。
在她直播间里,鼓励的弹幕很多,质疑的也不少。
之前就有不少人评论她是不是在假努力,装模作样炒作人设,这下他们可以放肆地嘲笑她了。
其实在被那台手机砸到头之前,梦辰贞觉得自己已经社死了。
她很想大声对父母说:她不想努力了,她也不想考研!
但面对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沉重如山的期待,有些话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出来。
谁知命运女神狠狠虐了她一把以后,又用这种神奇的方式,满足了她的这个埋藏心底的小愿望。
手里的矿区职工子女医疗卡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她现在的信息:
孟珍珍1964年10月2日出生。
诊断:开放性颅脑外伤。
穿到了四十年前,祖国的西南边境矿区,她现在的情况也是被打破了头,只是不知道是被什么打的。
梦辰贞心道:乐观一点想,也许我和这个孟珍珍是交换了灵魂。
这时候,梦教授夫妇说不定抱着小女孩哭完了,已经开始逼着她复习功课去报名今年的考研。
而自己,则可以满足身边这对夫妇的愿望,高中辍学直接去矿上上班。
想到此处,她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这也算各取所需。
这是大夫走了进来,叶建芝焦急地问:“郑大夫啊,昨天您说要观察有没有异常情况,我们家这个好像还真是有那么点异常啊。”
“先看看伤口。”老医生一脸淡定。
梦辰贞看着对方白大卦黑歘歘的领口,没办法,这是矿区的特色空气配方,什么都招黑。
外层灰色的纱布被层层揭下,露出里面带血的白色棉巾。
梦辰贞觉得脑后凉凉,想来创口附近的头发都剃没了,但是没有想象的那么疼。
“这个伤口恢复得很好啊,”老医生语气轻松,“别看缝了十七针,这会儿都快长上了。”
护士端着个白色搪瓷腰子盘过来帮着消毒包扎,梦辰贞的头又被包成了阿凡提。
“什么异常?”老医生洗了洗手,回来拿起病例准备记录医案。
“她就是……就是……脑子好像不太灵光了……”叶建芝支支吾吾道。
“报告医生,我以前的事都记不起来了,”梦辰贞举起左手,标准的好学生样,
“她说她是我妈妈,刚骑车送我们来的人是我爸,但是我都不记得了。”
老医生眉头一跳,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梦辰贞。
他先伸手翻开她的眼皮检查一下,让她的视线跟随着自己的手指移动,再捏捏她的脖子,过了一会又用拳头锤她的膝盖。
“好了,”他转过去对叶建芝道:“我看下来没什么毛病,记忆丧失这个问题过两三个月就应该能好。
但是有些人一直都记不起来,这个情况也是有的。注意保证营养,祝你早日康复!”
叶建芝动了动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问出口。
接过病历卡和处方,她打了声招呼就带着梦辰贞离开了诊室。
矿上职工家属看病不花钱,但是还是要去收费处填个单子。
就在叶建芝排队的时候,梦辰贞发掘到自己的一个隐藏技能。
她的眼睛拥有和相机一样的变焦功能,能把视野中某处的景物放大。
看着隔壁窗口里的阿姨沾着湿海绵清点钞票的样子,梦辰贞眼睛一眨不眨,录了一段素材。
她没有见过这个年代的纸币,放大画面仔细分辨,发现最小的面值是黄色的一分钱,最大也才十块。
点钞的阿姨手里正在清点以一角为单位的钱,手指翻飞,频率极快。
——熟练度好评——哇,数了好半天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百块——这个时代钱真的很值钱——
叶建芝办理完了手续,哭笑不得地牵着不断回头看的梦辰贞:“走吧,去药房抓药。”
药房“抓”药,所以配的药都是中药!!
梦辰贞看着自己手里一叠牛皮纸包,鼻子里闻着那个中药味,心里已经预演了一遍吞苦药的感觉,简直太上头了。
第3章 get!全新的人生目标
跟着新妈妈走在石子铺的主路上,梦辰贞脚痛,头痛,浑身哪哪都痛。
带着两层手绢叠成的自制口罩,吸着含碳量超标的空气,不知道要和新妈妈聊什么,梦辰贞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珍珍啊,你别记恨你奶。”叶建芝柔声道,“你姑没了,她心里苦。”
要是有个“前情回顾”就好了,现在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啊。
这个念头刚刚起来,梦辰贞的眼前的虚空中就出现了一个时长20分钟没有任何标题的视频。
【是否现在播放?】
抓住新妈妈的衣角,免得分神看视频的时候走丢,梦辰贞眨了一下眼睛,确认播放。
这就是孟珍珍小朋友短暂而悲催的一生中所有重要的记忆了。
生父是一个家暴男,生母是个书香门第的才女。
生母只生了她这一个女儿,便再不能生育,自此被婆家百般嫌弃。
日日接受丈夫的暴打,那个女人终于受不了跳了井。
丧妻以后,生父开始变本加厉地酗酒。不光小女孩经常被打,奶奶要拦着的话,连奶奶都一起打。
一次生父酒后发作,失手把奶奶给打死了。最终他自己被判吃了花生米。
于是,小女孩从两岁开始流浪在各个亲戚家,在各种冷眼、白眼和漠视中,饥一顿饱一顿地活了下来。
直到五岁那年,她被自己的亲舅舅千里迢迢人肉快递从三秦运到蜀地。
舅舅用她这个“赔钱货”换了五十块钱搭二十斤全国粮票,欢天喜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矿上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孟光南和叶建芝,得到了这个又黑又瘦的小女孩。
邻居孩子们给她取了个绰号叫灰耗,就是灰老鼠的意思。
孟光南和叶建芝夫妇却视她如珠似宝,取名孟珍珍。
梦辰贞注意到,自从来到了矿区,视频画面开始有了颜色。
孟光南是矿上的技术员,叶建芝是后勤处的科员,双职工家庭条件很不错。
孟芝夫妇(梦之夫妇)很爱这个孩子,简直成了炫娃狂魔,成天给做新衣服。
吃得好了,孩子也长开了,周围的人这才惊觉这个领养来的小灰老鼠,原来是个美人胚子。
渐渐的,灰耗这个绰号没有人再提起了。
可能跟她记忆中生母的一些习惯有关,孟珍珍自小就特别爱读书,只要是有字的纸,都要拿来读一读。
年初,矿上出了重大事故,包括孟珍珍的姑姑孟庭伊在内的九人在事故中身亡。
孟光南作为机电办公室的主任和矿上领导一起陪着安全巡查组调查研究,已经有半个月早出晚归了,家里气氛非常差。
姑姑终生未嫁无儿无女。矿上领导商议之后决定特事特办,让孟珍珍顶替进矿上。
这原本是件好事,但是正在读高二的孟珍珍同学一心想考大学,死也不肯去矿上接班,甚至绝食抗议。
气得奶奶抡起小板凳砸她,结果就是那么的不巧,孟珍珍被砸中后脑嗝屁了,芯子换成了没那么爱学习的梦辰贞。
【该视频设置为阅后即焚,现已删除完毕。】
看过视频的梦辰贞觉得孟珍珍这孩子有些太不懂事了。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录取率,跟四十年后的公务员考试通过率差不多,想考上就一个字——难。
相比之下考研录取率那可高多了,她梦辰贞还不是扑街了。人啊,要有自知之明。
现在她成了孟珍珍,她就有责任让这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从听他们的话到矿上上班开始。
据说八十年代的时候煤矿是允许私人承包,为了能够早日成为一个家里有矿的女人,得赶紧回忆一下看过的年代文,想想办法淘到第一桶金!
就在这个时候,“刷啦”一声。
是金钱入账的音效!!
不明所以的孟珍珍眼前出现了一行字幕,
【您制作的视频《你告诉我这叫打架……》收到用户[一颗爱心糖]的打赏5000钢镚】
她的嘴巴缓缓地张开了,而且一时半会儿关不上:
我还能收到打赏?!这能换成现金?
【今日兑换钢镚需要50%的手续费,汇率为1000钢镚兑换1元第三套人民币】
【每天兑换最高限额为一亿钢镚,最高次数为二次】
【需要现在兑换吗?】
好!
一眨眼,孟珍珍的手里出现了两张特别新的票子。
一张绿色的两元和一张紫色的五角。
她看着手里的钱嘿嘿地笑了起来,人生的乐趣嘛……还是有的。
突然身后有人叫道:“建芝啊!”
打了一个激灵,孟珍珍回过头,就看见刚才视频里那个暴跳如雷的奶奶正一脸阴沉看着自己。
吓死人了,她手一松,钱都吓得飞掉了。
奶奶何蕙芳在这起飞的两块五面前,展示了一把真正的技术。
她的二十五米往返跑速度可以说是十分惊人的,十秒钟后她喘着气把钱塞到叶建芝手里:
“咋个让娃娃拿着钱呢,自己在荷包里揣好。”
看到叶建芝一脸狐疑看过来,孟珍珍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瞒混过去,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新妈妈就转过去对奶奶说:
“妈,你拿回去,我们看病没有花钱。医生说珍珍恢复还挺好的。”
“这是娃娃的钱,怎么叫我拿回去……”
结果两个大人很是推让了一番,最后……叶建芝把钱收起来了。
孟珍珍:??!
有问过我这个失主的意见吗?
但是,要把钱拿回来就要解释钱的来源。
对于不太会说谎的孟珍珍来说,比起失去这些钱,找符合逻辑的借口还更加难一些。
于是她果断放弃了主张对这两块五的所有权,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的身后。
何老太一边走一边不住地瞥着孟珍珍:“娃娃,你还疼不?”
孟珍珍奉上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老人家,你那一板凳已经把孙女送回老家了,疼不疼真的重要吗?
又走了一会,终于到了家属区。一共五幢楼,其中一幢楼的一楼都是铺面。
孟珍珍留意到这楼外墙上刷着块发灰的黑板,写着今日供应四个字,下面白乎乎一团什么都没有。
接着走过去才知道,原来是个菜市场。
一共没有几个摊位。肉摊上没有肉,只有一些苍蝇在大圆木砧板上愉快地进餐。
蔬菜摊上摆了一些长得不太好看也叫不出名字的蔬菜,那菜叶子上都是虫洞,看得孟珍珍的密集恐怖症都要发作了。
这时一个卖鸡蛋的大娘一看到何老太就热情地贴了上来,把人拉到一边低声道:
“老何呀,我听人说你们家矿上那个工作要闲下来啦,我女儿在家待业半年了还没有等到分配。
我王明芳是最懂道理的人了,你给别人说一百,我给你一百,再搭十斤鸡蛋,你看……”
何蕙芳眨巴眨巴眼睛,朝叶建芝和孟珍珍看过来。
把刚买的青菜放进网兜,叶建芝走过去:“我们珍珍已经答应去接这个班了。”
孟珍珍跟在她身后配合地接话:“嗯呢。”
何老太和卖鸡蛋的大娘听到这话,两人表情惊人的相似,一脸错愕:
“这娃娃该不是被打傻了吧?”
第4章 面崩!一个洁癖的烦恼
矿区为了安置够年资的正式职工和他们的家属,在这个山坳里面,建了五幢比较“现代”的居民楼。
家属区的名字就叫做五幢楼。
孟家住在二幢的三零六室。
刚走进楼门,一行人遇到了一位拎着垃圾桶下楼的中年妇女。
那人穿着二人转里常见的那种大花袄,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像电影里的包租婆。
可能是嫌那个表面沾着不明黑色液体的垃圾桶有点脏,她拎得离自己身体特别远。
这样窄的楼道,简直不可避免地要怼到对面的人脸上去了。
走在叶建芝身后,孟珍珍看到新妈妈客气地和对方打招呼、点头示意,
“罗大姐,丢垃圾啊。”
包租婆勾勾嘴角,嗯了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但她却并没有要把垃圾桶往自己那边收回去一点的意思。
叶建芝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打算侧着身子躲过去。
孟珍珍想都没想就原地转身,扶着何老太下了楼,在门洞一边等着。
她看到何老太一脸疑惑,嘴上却什么都没说,怕是又在心里吐槽这个孙女失了智,赶紧开口道:
“这么窄的楼梯,还是单上单下的好,蹭一身垃圾,不嫌恶心吗?”
包租婆罗红旗正好经过她们身边,闻言抬头诧异地看了小女孩一眼,这还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闷批的书呆子吗?
孟珍珍心里对这个不讲公德的包租婆暗暗不喜,兀自扶着奶奶往楼上走。
楼梯在整幢楼正中央,在楼梯口左转就是三零四到三零六室。
经过没关大门的三零四,一道棉布帘子遮了一半门口,孟珍珍不动声色瞟了一眼,里面看起来地方很小,还用木板多隔出了一间。
三零五的门有点特别,看上去像自制的防盗门,包了一层铁皮刷着铁锈红的油漆。
自家的门也开着,叶建芝女士站在门后头的水槽边,已经开始淘米了。
何老太抓住孟珍珍的手不放,直接拉着她进了靠西的一个房间。
这一看就是老太太自己的房间,陈设简洁,清清爽爽。一面墙上挂着两幅黑白照片,目测是原主的爷爷和姑姑。
被老太太强行拉着坐到身边的床铺上,孟珍珍一想到自己没换衣服弄脏了床,全身都僵硬了。
只敢坐了一点床沿,她摘下蒙着脸的手绢,两手搭在膝盖上作乖巧状。
小脸紧绷,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奶奶,准备聆听教诲。
“娃娃,婆婆对不住你。只是,你姑她……”何老太酝酿半天,一开口眼睛立刻就红了。
奶奶脸上落了灰,浑浊的眼泪冲着黑色的细小颗粒,在布满褶皱的脸上蜿蜒下行。
这一幕让孟珍珍简直无法忍受,她一时间无比怀念湿纸巾这种人性化的东西。
四下一看,好么,连包抽纸都没有。
她想安抚一下奶奶,但是何老太身上哪哪都是灰尘,她的手实在没有一个合适的落点。
“我帮你去拿块毛巾擦擦脸啊。”
扔下这句话,孟珍珍闪身出了奶奶的房间,往厨房找妈妈去,
“妈,毛巾在哪里啊?热水在哪里啊?奶奶要洗脸,我也要洗脸,我还想洗澡……”
一时忘了处境,孟珍珍把叶建芝当成了四十年后自己的那个亲妈了。
看到厨房里提着暖瓶端着面盆迎出来的叶建芝,孟珍珍有种无意中使唤了陌生人的尴尬。
但是新妈妈一脸欣喜的样子,仿佛这是什么好事正在发生。
叶建芝心道:这个女儿养在身边快十二年了,一直客客气气的,总觉得有点隔阂,这一板凳倒是把这层隔膜敲没了。
这也难怪,正版孟珍珍在亲戚家颠沛流离的那几年,留下了随时看人脸色的心理阴影。
梦辰贞可是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的。
宇宙的中心就是她梦辰贞本贞,哦,现在成了孟珍珍本珍了。
家里烧水用的是蜂窝煤炉子,热水烧起来速度极慢。
孟珍珍只能把暖壶里的热水给奶奶先洗,自己用冷水对付一下。
完成“帮哭成熊猫的奶奶洗脸”的支线任务以后,她有种跟何老太亲密度+2的感觉。
老太太人不坏,扭扭捏捏道歉的样子甚至有点可爱。
“奶奶,你这个外套不换就上床,不脏吗?”孟珍珍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何老太闻言,从床边缝隙里拿出猪鬃刷子,一看这短半截的刷毛,就知道这柄刷子有年头了。
老太太先走到门口把自己刷干净,又抓住孟珍珍上上下下刷个遍。
孟珍珍终于觉得自己干净到了能进房间的程度。
回到原主的房间,她又是好一顿收拾。
没有静电除尘刷,没有吸尘器,没有除螨仪,没有空气净化器,没有……
洁癖的人只能靠着床刷苕帚抹布做简单清洁,真的是很让人崩溃。
刚刚勉强弄干净房间,一位不速之客也不敲门,穿着外出的鞋子蹬蹬蹬就踩进了房间,自来熟地往床上一坐。
猛抽一口气,孟珍珍强行压下了要爆炸的冲动。
正要去请那位陌生人从床上下来,那人却一下倚在了她刚刚拿到阳台上去拍了九九八十一下的枕头上。
孟珍珍顿时炸毛了:
“怎么那么不讲卫生呢?你快下来!”
来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国字脸,梳着双麻花辫,人看起来倒不脏,只是她那身白底小花的袄子,袖口油亮油亮的呈灰褐色。
孟珍珍感到一阵胃酸翻涌,简直不能忍,
“你给我下来!”
“下来就下来,”双麻花拱身下床,留下一单褶皱,“孟珍珍,你今天怎么了你?神经兮兮!”
说罢也不等孟珍珍叫她坐,直接把写字台前的靠背椅拉了过来,反骑着坐下,下巴抵在靠背上,一脸兴奋道:
“和你妈说了没有?什么时候能跟我去矿上把工作改成我的名字?我要让我爸跟人事科先打个招呼。”
孟珍珍抱着自己的胳膊肘倚在门框上,斜睨着对方。
上一个叫嚣着要她让出工作的人,可是被叶建芝女士一记切压颈部放倒,直接求饶了,不知面前这位双麻花的方脸勇士战力如何。
“你傻了啊你?”
双麻花终于抬起头来看看孟珍珍的脸,她隐约觉得今天这个呆子有哪里不太一样。
“改什么名字呀?”孟珍珍摸摸包着纱布的后脑,缓缓问道。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难道不记得了?你这个人啊,永远都是瓜兮兮的。”
双麻花气得脸都红了。她胸膛起伏的样子,几乎让孟珍珍怀疑原身是不是欠了她几百万。
第5章 起飞!大脸方颜的方研
孟珍珍一问三不知,倒也不像是装的。
双麻花女孩盯着她头上的纱布看了半天,终于接受了呆子已经失忆这个事实。
她有点不耐烦地抠起了指甲。
孟珍珍神情高度紧张,生怕她的指甲缝里真有什么可以抠出来的垃圾或是人体组织被留在自己房间里。
双麻花叫方研,今年十八,住在二零一。
她妈妈就是刚刚和孟珍珍他们在楼梯上狭路相逢的那个包租婆罗红旗。
她爸爸是设备科的科长方伯成,是孟光南的顶头上司。
16岁的大弟方磊被方科长弄进了资料室,14岁的二弟在矿务局技校上学毕业以后包分配,可作为大姐的方研还只是个初中肄业的待业青年。
方研觉得孟家不是谈事情的地方,想叫孟珍珍出去聊。
可是好容易把脸洗干净的孟珍珍哪里肯再踏出家门半步。
于是方研退而求其次,一把将孟珍珍拉进房间,探头左右看看大人都不在,神秘兮兮地关上房门。
门一关,她一张小嘴吧啦吧啦,连哄骗带威胁,话里话外就是叫孟珍珍把工作让给她,不然方科长就会给孟光南穿小鞋。
孟珍珍一边淡定地看着对方,把这个方研恐吓自己的丑陋嘴脸拍下来,一边心里好笑:
方科长太有先见之明,这女儿真就是“方颜”,腮线和下巴形成那么标准的两个直角。
这往矿井上头一站,井下的人还不赶紧喊出那句经典的台词:底下有人,别往下面扔砖头啊!
想到可笑处,她噗呲一声被自己逗乐了。
方研正说到“你爸爸妈妈花钱把你买回来,好吃好喝养了这么多年,你可不能害他们呀。”
就看到孟珍珍噗的一声,然后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深深感到自己的精彩表演被无视了的方研,突然怒从心头起,在孟珍珍胳臂上狠狠拧了两下。
孟珍珍被她拧得一口真气憋不住,“噗哈哈哈……”地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下方研有点愣神,心道这个呆子怕不是得了精神病吧。
嫌弃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她退到房门口放狠话道:“你不肯是吧,你且看着你爸怎么倒霉吧。”
说完打开门就冲了出去。
孟珍珍追到门口喊:“你别跑,你可千万别跑……”
方研听了脚下一顿,站在三零四门边回过头,一张大方脸上写满了问号。
孟珍珍笑得打颠在门口道:“你脸那么大,我怕你跑着跑着就像风筝一样飞上天去了。”
住在三零四的男孩子雷兵正背着家里的自行车上楼,刚巧听到这一句,手一软差点连车都扔了,只能勉强抓住横档弯腰原地闷笑。
方研被雷兵和他的自行车堵住了下不去楼梯,又羞又恼,拼命跺着脚,然后竟然哭了。
孟珍珍才不管这个好像从“我的世界”里走出来的“方颜”哭不哭的。
她拧自己胳臂的那两下真够重的,一定是青了。
傍晚时分,孟光南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
孟珍珍挺同情这个中年男人,从方研的态度就知道,她老爸方科长可不怎么看得上自己这个便宜老爹。
有其女必有其父,方科长一定不是什么好饼。
想到这,孟珍珍突然怀念起了某贝的杂粮方饼来。
没有外卖的日子,没有山德士上校,没有金拱门,没有肥宅快乐水……
了无生趣啊!
晚饭孟珍珍吃得极少。
她本来饭量就不大,何老太发现她连平时的一半都没有吃到,就说饱了,硬是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淋上酱油给她下饭。
孟珍珍有点感动,她其实只是老想着那个青菜满是虫洞的画面,恶心得吃不下,胃口还是有的。
吃完饭孟珍珍自告奋勇想帮忙洗碗,被奶奶实力劝退了。
何老太拿着抹布说:“我的手已经脏了,你去吧,不用你洗。”
孟珍珍只好退而求其次去烧开水,让奶奶洗碗的时候手能暖和点。
梦之夫妇见祖孙两人并没有因为板凳事件产生嫌隙,两颗心终于放下了。
陪奶奶洗完碗,孟珍珍凑到孟光南身边问:“老爸,那个方科长在单位里是不是没事就会挤兑你啊?”
孟光南拿着报纸的手一滞,转向女儿道:“你怎么这么问,老爸又是什么叫法,我很老吗?我觉得也……还好……吧。”
说着他不自信地伸手摸了摸最近后退得有些明显的发际线。
“不老不老,绝对不老。”孟珍珍狗腿地站在孟光南身后给他捶起了肩膀。
孟光南全身都僵硬了。记忆中这个胆小内向的女儿从来就是闷声不响的,连呼吸都很小心,尽量让自己在家里没有存在感。
她似乎十分回避肢体接触,他当了她十二年的爸爸,却只抱过她三次。
一次是孟珍珍被她舅舅带来的那天,一次是她七岁那年发高烧到痉挛,还有一次就是昨天,她被奶奶打破头晕倒以后。
不是他不想亲近这个女儿,而是孟珍珍清醒的时候非常不喜欢别人碰她。
而此刻,在孟珍珍快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在他的面前表现得像别人家最普通的女儿那样可可爱爱的。
孟光南觉得鼻子很酸,他生怕自己在女儿面前流下眼泪,又十分眷恋此刻的温馨氛围,他不由地朝另一个方向扬起了脸。
门外,叶建芝眼里满含泪花,父女俩的身影都模糊了。
“老……爸爸,方科长是什么样的人啊?”孟珍珍手势熟练地给孟光南按摩肩颈,这可是在他们家梦教授身上锤炼了二十年的功力。
孟光南给捏得浑身舒泰,安逸得几乎要发出哼哼声来了。
“老方嘛,挺仔细的,尤其注重细节,是特别负责的一个人。”
“方科长是不是技术能力很强啊?他什么学历啊?”
孟珍珍用胳膊肘顶着孟光南肩膀上的穴位一阵按压。
“呃……呦呦呦,舒服。他大概是初中毕业吧,技术方面他是不太懂的,他原来是装卸班的,能做到这个科长是因为栾副矿长的关系。左边一点,诶。”
啧啧啧,一听就知道这个方科长平时没少给孟光南吃排头。
学历低,靠裙带关系上位,又不懂技术。
什么注重细节,不就是鸡蛋里挑骨头的那种“注重细节”呗。
孟珍珍心里一动,两只手放在胸前,把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然后又给孟光南来了一套组合手法,按压揉捶捏,把他的脊椎骨整个松了一遍,把老孟舒服得哼哼唧唧的。
两块方砖头是吧?想要姐的工作,就放马过来看看,梦教授教出来的女儿可不是谁都能拿捏的软柿子。
第6章 好险!差点崩学渣人设
眼看着离睡觉的时间越来越近,孟珍珍被这个洗澡的问题搞得有点焦虑。
洗澡是不可能随便洗澡的。
孟珍珍心算了一下,她所需要最低标准的热水量,用蜂窝煤炉子来烧的话,几乎要花上两个小时。
从医务室回来的路上经过后勤部的公共浴室,来回那是近一个小时的路,考虑到室外严重的尘霾,感觉去洗了也是白洗。
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叶建芝和何老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分头去三零四雷广军家和三零二刘婆婆家借了两个炉子和铝水壶,拎回厨房三管齐下一起烧水。
四十分钟后,孟珍珍用卫生间的大木盆洗上了澡。
盘花市是杨江以北地区唯一一个全年平均温度高于20摄氏度的城市。刚过完农历年不久,天已经不算太冷。
虽然不太习惯没有花洒和沐浴露,孟珍珍还是十分珍惜这次洗澡的机会。
合理分配着有限的热水,她仔仔细细地打了三遍紫色消毒皂,终于完成个人卫生工作。
清洁度回到90%,还欠10%是因为没法洗头。
把炉子还回去,她看到三零四雷家的两男孩把方桌抬到走廊里,借着矿灯的光写作业。
孟珍珍好奇地去看那个不知烧什么液体燃料的灯,挺亮堂的。
然后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摊在桌面的课本上,嗯,一个初二,一个高二。
“孟珍珍,我帮你跟何老师请了假。但是大家都说你不会回来上课了。”
开口的是雷勇,原主的同校生。
同时也是一直支持她抗争到底、坚决不去矿场接班的人之一。
这些细节前情回顾里面可是没有的,孟珍珍也不知道。
她随口接话:“嗯呢,不回去了。”
放在桌下的左手在膝盖上狠狠捏紧了,又松开,雷勇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下一秒,孟珍珍打断了他酝酿中的情绪,“你这个轨迹方程列得不对呀。”
“……”
“只要代个0进去验证一下,马上就能看出来。”
弟弟雷兵蓦地抬头,呆呆看向这个总是缠着哥哥教数学题的珍珍姐,觉得今天对面这两个人的气场完全颠倒了。
ooc边缘的孟珍珍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拿过边上一叠铅笔打过草稿的纸,从张着嘴发愣的雷兵手里抽过钢笔,徒手画了个直角坐标系,几笔就勾出个还原度99%的图像,然后手支在桌面上刷刷地演算起来了。
其实她的话一出口,雷勇就意识到自己这题错在哪里了。
让他目瞪狗呆的是,眼前这个孟珍珍还是那个连分类讨论都不会的理科特困户吗?
这时三零五的铁皮门打开了,一个又高又瘦、背有些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是隔壁家的严树,孟珍珍记起来他倒是原主的同班同学,两人都是文科班。
文科!
后知后觉的孟珍珍这才感觉到自己刚刚的样子有点颠覆人设。
“雷勇,帮我看看这一题怎么做。”严树高大的身子挡在了孟珍珍前面,她趁此机会飞快地撕掉面上那张草稿纸,捏成团塞进口袋。
然后在新的一页上画上了一堆歪歪扭扭的鬼画符。
在这个天然掩体背后,孟珍珍完成了“要崩不崩”到“勉强不崩”的华丽转身。
等严树同学问完题离开,她也把划得一塌糊涂的草稿本和钢笔往桌上一放,
“我刚刚一晃眼还以为会做呢,其实……呵呵呵……根本不会。你们继续写作业吧,我先走啦。”
一直害怕哪天会崩了自己学霸up主的人设,没想到差点当面崩掉的是学渣人设。
好险,孟珍珍转身开溜。
雷勇若有所思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隐没在走廊尽头的夜色里。
————
说了不回学校,第二天一早孟珍珍和何老太就一起出现在了去学校的路上。
昨晚在家和梦之夫妇还有奶奶谈了一下关于退学以及到矿上报道的事。
家庭会议精神是:先办理休学,万一哪天孟珍珍恢复记忆又想要读书了,还可以回去接着上学。
头上包着纱布的孟珍珍等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经过的老师、同学都不自觉的行注目礼。
“孟珍珍,你怎么在这?”雷勇捧着一叠本子经过。他衣服整洁、胸前别着团徽,一看就是好学生的样子。
“我来办休学啊。”孟珍珍没想到能见到邻居,还挺意外的。
“你!唉……”雷勇重重一声叹气,转身走了。
看来这是个以拯救失学儿童为己任的青年,孟珍珍看着他的背影暗忖。
可惜本人真的已经学到要吐,再也不想考试,注定要让你失望了。
奶奶办完手续出来,孟珍珍正要扶着她抬脚走人,有个小小声在背后问:
“珍珍啊,你这是……?”
回头一看,是个挺清秀的女孩子,外套颜色让人想到那句“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
“休学了,以后不来学校了。”
女孩子听了孟珍珍的回答,表情显得有点古怪,看上去不是不舍得,更像是某种不甘心。
“那……你抽屉里的东西要不要带回去啊?”
“哦?我还有东西在教室?”孟珍珍不疑有他,跟奶奶说了一下去取东西,就跟着女孩子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听她这么问,走在前面的女孩讶异地看过来。
“你看,我头受伤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领着我,我连教室都找不到。”
孟珍珍指指头上的绷带自嘲地一笑。
“难怪,我今天总觉得你哪里不一样。我叫彭菲,我们初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了。”
越靠近教学楼,彭菲脸色越奇怪了,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突然,她脚步一停,转过身道:“你还是不要去拿了,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给你送去家里好了。”
孟珍珍黑人问号脸。
正是大课间,有个女生站在二楼窗户后面往回喊:“是孟珍珍!”
1分钟后,教学楼靠孟珍珍的这一面,窗户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时有人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女团出道了呢。
不一会儿有个男声也加入了:“孟珍珍——别过来——”
“等等。”孟珍珍一把抓住了想要开溜的彭菲,
“跟我说说,这什么情况?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多粉丝。”
第7章 飒爽!离开学校的姿势
彭菲神情十分紧张,她甚至没有去想孟珍珍话里那些她听不懂的词到底是什么。
她只想要把自己的手腕从孟珍珍手里挣脱出来。
但是这个一向柔柔弱弱逆来顺受的女孩子,此刻手上却有着惊人的力气。
“我们快跑吧,”彭菲放弃了挣扎,开始劝说,“她们人太多了……”
“哦,他们……”孟珍珍拖长了尾音,好整以暇看着对方,“告诉我,他们是谁?”
“就是蓝晶晶,李好女她们那一群人,好像说是要替方研出头,就找到班级里来了。
严树替你说话就被她们打了……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害你,但是你的事,不应该让严树替你出头的!”
“说得对!”
孟珍珍回想了一下,严树那身高怕有185了吧,居然被一群女孩子打,啧啧。
“她们下来了,快跑,还等什么?”彭菲声音在发颤。
“她们大概几个人?”孟珍珍的视线追随着那群在走廊里移动的人。
她留意到严树也在其中,他一边跑一边还捂着鼻子。
“七,好像是八个!”
孟珍珍松开了手,“去跟我奶奶说一声,同学们要给我开欢送会,我晚一点自己回去。”
彭菲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眼见几个人已经出了教学楼,向她们这边慢慢走过来。
再不敢迟疑,彭菲转过身,“我会告诉你奶奶先走,你……自己当心!”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孟珍珍仰着脸看向教学楼方向,只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女生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六七个小喽啰。
严树一路飞奔来到她的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又把她挡在了身后。
孟珍珍站到他的身边,“要及时止血!你哪个鼻孔流血?。”
严树一张脸木然地转过头来,捂着鼻子的手放下来,两管鼻血滴滴答答流在他军绿色外套的前襟上。
“呃,”孟珍珍往后退了一步,“你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保持举过头顶的姿势。”
然后,她从随身的小背包里取出了自制“餐巾纸”,这是昨天晚上她用白色细卫生纸裁成小块叠好以备出门用的。
把纸卷成长条给严树塞好,那些个女生已经围了上来。
为首的姑娘高高壮壮,目测身高168,体重也是168。眼睛被脸上的肉挤的只剩条缝,闪出不善的目光。
“你,孟珍珍?”旁边那个稍矮一点的胖姑娘用喊麦的那种低音问道。
“没错,是我!”孟珍珍用大拇指戳了两下自己的胸口。
“就是你啊。”高壮妹声音意外地柔软。
只见她略带杀气将头一歪,周围的人上前一步,缩小了包围圈,气氛压抑又紧张。
——反差萌啊——怪不得需要有人替她发声音——这就是金刚身萝莉音吗?——
这个时候,孟珍珍心里虽然疯狂甩弹幕,表情却平静无波。
“你欠方研一个工作!”高壮妹拿出一把足有一尺长的扳手,在手里一下一下砸着。
“你……你要干什么,”严树高举着双手挡在孟珍珍前面,瓮声瓮气道,
“我爸爸是保卫科科长严长海!你们名字我都记下来了,敢动我们一根手指,以后就别想在矿上混了。”
小喽啰们互相看看却没有退后的意思。
——你都见血了好吗?——人家不但动你了,还是五根手指类(一个拳头)——
“你们,都几岁啊?”孟珍珍一张俏脸丝毫不见害怕,移步又站回到严树身前。
“要你管老子?!”喊麦姐扔出一句狠话。
“只要是16周岁以上的,凭你们现在干的事,就构成寻衅滋事罪。敢打保卫科长家里人,全班都是证人,一告一个准。本来是三个月到一年拘役,你们团伙作案肯定要严判,只吃一年牢饭都算便宜你们了。”
这群都是社会人员,基本都是十八九岁没有工作的。听了这话,队形有点松动了。
“少在这胡说八道,”高壮妹的萝莉音真的让人很出戏,“不问问我蓝晶晶是谁,局子里我比你熟!”
“团伙起码判五年。”孟珍珍伸出她的小手五指分开,放在高壮妹的脸前面晃了晃。
高壮妹高高扬起扳手,作势要打,严树移步上前想用举着的小臂去挡。
二楼围观的吃瓜群众发出了短促的吸气声,有胆小的女孩子尖叫着捂住眼睛……
可是下一刻,高壮妹落下的手里空空如也。
她本来就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两个人,手里的劲控制得好好的。
哪知孟珍珍速度奇快,趁她收力的那一瞬,直接把她的武器卸了。
“啪”的一声,扳手掉在了泥地上,扬起一阵土。
“你这是杀人未遂啊。”孟珍珍看着空气中的尘土,皱皱眉头掏出手绢,开始往右手上缠绕。
“什么杀人?”喊麦姐破音了,“你想讹我们呀!不知死活的东西!”
孟珍珍左手一指严树前襟的血迹:“看,孩子都流血了!”
“是我打的,但是是这臭小子自己不识好歹,”高壮妹挺了挺胸,一脸嚣张跋扈的范儿,
“跟他无关的事,还要凑上来,怎么着,你要替他打回来不成?”
孟珍珍紧了紧缠着右手的手绢,一步步走向高壮妹,
“没办法,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我们是正当防卫!”
“你想打我啊,你打呀,往这打!来呀!来呀!”高壮妹一边叫嚣着一边轻拍自己的胖脸。
小喽啰们发出阵阵哄笑。
“闭嘴!不然舌头会咬断的!”轻飘飘的警告话音未落,孟珍珍的拳头已经到了。
砰的一声,高壮妹满是横肉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整个人直接歪向喊麦姐,抱着她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离高壮妹最近的一个小喽啰吓得抖了一下,她刚刚听到的,难不成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围着的人顿时散开,有几个离得近的去扶高壮妹,还有几个则已经准备好了开溜的姿势。
这时有人带着一群年轻力壮的男老师从远处赶了过来,原来是雷勇去搬来的救兵。
“走!”喊麦姐声音不再低沉,甚至尖得有些刺耳。
一群人吃力地扶着晕晕乎乎的高壮妹向校门口走去。
等老师们赶来,教学楼前只有孟珍珍,和鼻子里塞着纸巾但仍然举手投降的严树。
“怎么回事?”体育老师扶着平沙坑用的木耙子。
——这神还原——谢顶真实——沙僧来了——大师兄,师父被妖精抓走了——哈哈——
“各位老师,”孟珍珍娇娇俏俏往众人面前一站,“我要休学了,今天最后一天来学校,以前的师姐她们来送送我……”
第8章 成功!某人第一次吃播
随着老师们的散去和上课铃的响起。整个校园又恢复了秩序。
想到奶奶已经回家了,孟珍珍突然发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决定探索一下这个新开副本的地图。
她往校门口走去。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孟珍珍有种在玩僵尸3d游戏的感觉。
回头一看,好么,严树像个被她俘虏的大兵,正高举着双手跟在她后面蹭着鞋底走路呢。
“呃,已经快十分钟了,应该已经止血了吧。要不……你把纸巾拔出来看看?”
说完孟珍珍把脸一侧,不去看他免得被血恶心到。
严树听话地照做,果然鼻血不流了,他把带血的纸巾揉成一团,傻憨憨地笑起来。
“……你确定你不用回去上课吗?”
“啊,忘了!”他一拍脑门,转身就跑了。
从学校出来,孟珍珍一个人走到这个小镇唯一的主街上。
最大的感觉是——热闹。
不同于大都市的冷漠和克制,这里的人、车还有各种牲畜都竭力发出自己的声音,证明他们的存在。
商贩和买主交谈起来的动静可大了,生怕街对面的人听不清那人到底要买什么。
三个轮子的机动车,时速不超过五公里,可他按喇叭的频率,让人以为是高速上,满载货物却刹车失灵的集卡要冲过收费卡了。
等那三蹦子终于开过去了,孟珍珍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无比怀念那个按一下喇叭就罚款一百的安静都市。
路上拉车的牛牛也不甘寂寞地哞哞叫,伸长舌头想要去够挂在身前横档上的那袋草料。
虽然身上没有一分钱,孟珍珍还是开开心心地满大街溜达。
她睁大眼睛,带着愉悦的表情东看西看,路人都暗笑她老坎(土包子)。
他们可不知道她的快乐,这会儿她正在直播,嘴里的词儿一套套的如同低配版脱口秀。
这时,期盼已久的“刷啦”音效终于出现了,有人打赏了1000钢镚。
孟珍珍看看余额:1102。
人生之中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穷到吃土”四个字,连杯奶茶都喝不起啊。
好在,这里并没有奶茶。
再看看粉丝人数,目前是13人。这些粉丝当中除了[一颗爱心糖],其他是不是真人都有待考察。
进过直播间的人也不是很少,但是,绝大多数人只是进来瞄一眼。
肯呆个几分钟、丢两个钢镚以示鼓励的人都不多,更别说大额的打赏了。
孟珍珍开始反思,自己把昵称改成【珍珍的冒险】是不是把网友的期待提得太高了。
人家打开直播室,是为了进来看一看在冒什么险。
一看画面,什么十八线农村的背景,乱糟糟的市场,不得立刻被劝退?
可惜免费改昵称的机会只有一次,还已经用掉了,再改得花十万钢镚。
本来就因为名字不好在吃土了,现在根本没钱改好吗,笑死。
引流失败的孟珍珍决定做点什么挽尊。
她瞥了一眼路边的小摊,觉得露天环境尘霾严重,恐怕不是很卫生。
于是又走了一会,找了一家门面看起来相对比较干净的小吃店。
把手放进口袋,几乎清空了余额兑出五毛五,又用意念在直播画面打上字幕:
【谢谢菜奈酱打赏的1000钢镚,请你(看我)吃个现做的苕酥糖哦】
所谓苕酥糖,其实是一种长得有点像沙琪玛的甜食。
穿着一身白色厨房工作服的店主,在孟珍珍的要求下洗干净手以后,把红苕(地瓜)擦丝放在油锅里炸酥,然后捞起沥干,放入糖稀搅拌均匀,最后用模子压成块状,凉一会以后倒出来就成了。
三分钱一块。
嘴甜的孟珍珍怒赞店主手艺好,还把这个糖夸出了花。
人家老太太可听不懂什么“天然健康的膳食纤维”,只知道这个漂亮姑娘嘴巴甜得很。
六十几岁的人,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自己“手艺精湛”,被接连不断扑面而来的彩虹屁搞的方向感都没了。
缺了好几颗牙的牙床一直晾在空气中,嘴都闭不上,最后只能用打折来表达她的好心情。
孟珍珍只花了一毛钱,就拿到了用牛皮纸包装的五块糖。
拿着温热的苕酥糖,孟珍珍边走边吃,开始了少见的第一视角吃播。
也许是吃东西的音效特别好吧,直播间的人很快多了起来,她已经开始幻想着一边吃一边听着刷啦啦的钢镚掉落的情形了。
可是直到她吃掉第二块,腻到只想喝茶,金主也只有小猫三两只。
孟珍珍像一个杂耍艺人一样,清点完打赏的数目,就在公屏上用各种炫酷的字幕效果打出“xxx老板大气,xxx老板发大财!”。
关掉直播,她身上终于拥有了相当于六块三毛钱的钢镚了,真不容易。
有钱了就不能委屈自己腿着回家,孟珍珍决定坐公交车。
到了车站,发现刚开走一班到五幢楼的车,问了问边上的大妈,下班车还要等半小时。
坐在车站边的半堵墙上,边等车边整理视频,孟珍珍发现同一个人出现在好几处镜头里。
(不要问她为什么要坐在墙上,所有等车的人都从一颗歪脖树爬上墙坐着等车,呆在这里比较不打眼。)
她觉得有点奇怪,下一刻她发现这人竟然也骑在不远处的墙上。
呵,被跟踪了!
她眼珠一转,轻轻巧巧跳下了一米六高的半堵墙,往路边人少的小巷走去。
转过拐角的时候,她余光看到那人也下了墙。
这个小巷只有一个出口,进去转两个弯就到了尽头。
孟珍珍觉得自己也没啥好躲的,踢踢腿开始做热身运动。
八零初果然是个匪霸横行的年代。
幸好梦辰贞是个跆拳道黑带,孟珍珍营养挺好、韧带也不紧,身体完全能跟上脑子。
孟珍珍看看右手关节浅浅的红印,又拿出手绢给缠上了。
可是左等右等,那个跟踪狂也没出现。
孟珍珍纳闷,这是坏人迷路了嘛?
等她终于沉不住气走出小巷,一路都没发现那个人的踪迹。
这时有个带着绿帽子的小个子往巷口走来,远远看着她转出来,就向她挥手。
——这个帽子——勇气可嘉——什么时候开始绿色帽子被赋予了新的定义——666——
记忆里完全找不到这个人,他看起来顶多十三四岁,这个时间却不在学校里,是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嘛?
“珍姐,你的头怎么了?”绿帽小孩原本笑着打招呼,看到绷带脸色就变了,看来真的认识原主。
“你怎么不上学?”孟珍珍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
第9章 哇塞!人间美味鸡枞粉
“先不说这个,你跟我来。”
绿帽小孩带着珍珍走了十几米,弯进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吃店。
店面不大,桌椅板凳都很新,看起来亮堂又干净,还没到吃饭的点,一个客人也没有。
绿帽小孩大声吆喝,点两份鸡枞粉。
老板在里头答应一声,趿拉着拖鞋,慢腾腾进了厨房开始点火。
孟珍珍其实挺想跟进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再做个吃播。
但是绿帽小孩一开口,就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珍姐,刚刚有人要绑你。”
“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孟珍珍此刻的神态,就像在谈论家门口经过了一只野狗。这让绿帽小孩看她的眼神有点诧异。
犹豫要不要假装害怕,但是自己好像不会,为了避免尴尬还是不要了吧。
好在绿帽小孩没有再探究孟珍珍的反常,继续说道,
“我和小四抓住一个跟着你的人,打了几下,他都说了,有人要他绑你去扔到废矿井。”
“小四?”
孟珍珍脑海里立刻浮现一个极其瘦小的男作家形象,零点一秒后她意识到自己的习惯性思维又犯了。
“嗯,顾小四。他把那人打晕了,找个平板车拖着,准备扔到我们以前去玩过的那个废砖厂。
他让我来跟你报个信,顺便问问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这一波回击666——太会了这小四——以彼之道还诸彼身——手动点赞——
孟珍珍听说那人的遭遇笑得可开心了,思忖片刻又揉揉腮帮子敛容道:
“你跟我说说方研这个人吧,我看这事十有八九就是她干的,早上还有人找到我学校去了。”
“你得罪方研了?”
“算不上得罪吧,她要我的工作,我不想给她。”
孟珍珍自动把自己取笑人家脸方的事情给选择性遗忘了,毕竟对她来说,利益冲突才是两人之间的根本矛盾。
“可你以前都不敢不听她的话。”
“大概是开瓢以后直接开窍了,”孟珍珍指指自己包着纱布的头,
“不过以前的事好多都不记得。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你叫什么,还有那个小四……
基本上我除了自己是谁,家里人是谁,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曹操啊,姐,你不是连我都忘了吧。我大名是曹少军!”
可能是绿帽小孩的声音太响了,厨房里的人听见动静往外瞥了一眼。
孟珍珍坐的位置可以直接看见厨房里的情形。
掌勺的老板个子很高,大概厨房有点热,他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海魂衫。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小幅起伏,长裤松松垮垮地悬在窄腰上,整体线条描摹得恰到好处,后腰到臀部略微隆起的弧角……啧啧,真让人分心。
孟珍珍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走神,“先说眼前这事吧!那个人一定和方研有关。”
“方研啊,她初中打架被劝退以后,在社会上闲晃好几年了,还是一直和蓝晶晶那帮凶婆娘混在一起。反正方科长只喜欢儿子,几乎从不管她。
对了,听说她最近在和一个叫二哥的人搞对象。那人是个司机,在矿上开车,看那个痞坏的样子,估计也是个流氓。
回头我去废砖厂再审审那个瓜娃子看,究竟哪个派来的。”
这时老板在厨房叫了一声,曹操跑过去很快端了两碗粉回来。
孟珍珍其实刚刚吃播已经被撑饱,这会儿根本吃不下。
她把一大半米粉挑出来放进曹操碗里,自己只留下几根尝尝味。
但是只一口,就被嘴里的滋味惊艳到了。
怎么会这么好吃!脑子里的画面自动配上了《中华小当家》的特效。
整个碗都在发光!好吃到四周好像有小鸟、天使和彩虹合唱团的动听歌声在环绕。
这碗鸡枞粉确实人间美味,那恰到好处的鲜汤,解了刚才那两块苕酥糖的腻歪。
她小口小口把汤都喝了,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碗底。
曹操吃完甚至做出了舔碗的不雅动作。
临走要给钱的时候,孟珍珍在店里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人,那个拥有完美“背影杀”的老板竟不在店里。
曹操拉着孟珍珍快步往店外走,
“也不是我们不给钱,他不在就只好算了嘛,下次再给啰。”
——少年,这么熟练地吃霸王餐真的好吗?——
孟珍珍轻轻挣脱他的手,回去店里,把口袋里剩下的四张一角折一折,压在空碗底下。
这时曹操站在街沿向她招手,“姐,你快一点!回五幢楼的车来了。”
错过这一班,又是半小时。
孟珍珍闻言拔腿就跑,途中还差点撞了人,终于在卖票员的抱怨声中赶上了车。
她刚踩上车阶,车门就噗呲一下关上了。
卖票员问:“买到哪?”
孟珍珍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刚兑的钱花得只剩5分了。
曹操向她眨眨眼睛舔着脸道,“两个五幢楼!”
“八分!”
好吧,这是被当作两条腿的atm了,孟珍珍认命地把手伸进口袋。
————
虽然是工作日,车上却载着满满的人。
孟珍珍没见过这种比面包车大不了多少的公交车,圆头圆脑还挺可爱的。
“运气真好,”曹操整个人挂在拉环上,“这种魔都牌的新公交车一共就两辆,要是碰到那种老破车,一路回去能被柴油味熏吐。”
“魔都牌,”孟珍珍有种隐秘的自豪,“是挺好。”
“总有一天我要去魔都。”
“哦?”孟珍珍想说她也想回去,却没说出口,随口问,“你想去魔都做什么?”
“去吃魔都奶油蛋糕!”
——吃货认证——两千多公里外的美食诱惑——意料之外——奶油蛋糕什么梗?——
“很好吃吗?”
“……我还没有吃过,我们前几天和冶金大院的孩子打架,我认识了一个小福北,他跟我说,他有个姑姑在魔都。
每年回伍汉过年,姑姑都会给他带魔都的奶油蛋糕,特别特别好吃。”
曹操极其夸张地做了一个吞咽口水的动作。
孟珍珍差点脱口而出:我会做蛋糕。
但是想想这年头材料都很难凑齐,更不要说烤炉了,这句话只能先按下了。
于是她换了话题,“对了,说说你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正好这时候有两个人下车,曹操飞快窜过去占了座,单手护住另一个空位让孟珍珍过去坐。
在座位边上站着的青年敢怒不敢言的控诉眼光里,孟珍珍尴尬癌差点发作,最终脸皮一厚还是坐下了。
“姐,你比我亲姐还亲,我的命可是你救下的。”曹操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真诚。”
第10章 日记!柯南上身的珍珍
不聊不知道,曹操竟然是矿上的狼灭——曹逢喜的儿子。
孟珍珍检索一下脑内视频存档,原来自己刚穿来还不到两小时,就已经见过他的大名。
矿上医务室和镇上学校的通告栏里都有向“曹逢喜学习”的大标语。
那些标语已经有些褪色,看来这位曹爸爸出名有些年头了。
虽然在工作中曹爸爸是个人人景仰的高产标兵。
在生活中,他却不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媳妇怀孕、生产他都不在,孩子出生三天,他回家看了一眼,就又下井去了。
可以说曹逢喜就是个大禹转世,过家门基本都不入的那种。
他媳妇不幸罹患严重的产后抑郁,相信被丈夫无视也是致郁因素之一。
小曹操四个月的时候,他妈妈带着他出门,走到河边,把婴儿的襁褓往桥下泥地上一放,转身就跳了河。
那时,原主刚被“卖”到孟家,由于环境巨变,整整一个星期,竟一句话都没说。
何老太天天在家骂孟光南,说他五十块换了个哑巴灰耗。
叶建芝在一边听得难受,大晚上的,只能带着原主出去散步躲清净。
娘俩经过桥边,因为天很黑,熟睡的曹操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叶建芝完全没发现那个快被涨潮的河水淹没的孩子。
但原主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她说出了到新家以后的第一句话:“我能带弟弟回家吗?”
就这样,命大的曹操没有被河水卷走,活成了面前这个强壮的少年。
“你爸现在还不回家?”孟珍珍觉得不可思议。
“他现在天天在家,”曹操露出一个讽刺的笑,“身体坏了,下不了井。”
————
到达五幢楼车站,两人下了公车。
曹操道:“姐,你当心方研,我记得以前她就爱抓着你的小辫子要挟你来着。
那个豆腐脸坏得很,从小就爱欺负老实人。
我去废砖厂看看,明天向你汇报审讯结果。”
孟珍珍被“豆腐脸”这个传神的绰号戳中了笑点。
正想要问为什么明天周六曹操不上课,那孩子却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回到家,孟珍珍把牛皮纸包的苕酥糖拿出来给奶奶吃。
何老太嘴上怪她乱花钱,身体却很诚实地笑着伸手接过去了。
还没到午饭时间,孟珍珍做完清洁工作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开始地毯式搜索。
她要找到原主受方研胁迫的证据,或者任何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个十平方的小房间里,从衣柜,床底到床夹板,衣柜顶、还有家具与墙壁的夹缝,都被翻找过了。
只要是有可能藏一张纸片的小地方她都没放过。
包括衣服的口袋,鞋垫下面都一一翻找完毕。
半小时后。
孟珍珍面前的书桌上并排放着三本a5大小的日记本,还有一叠信件。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社交账号,写作软件或者笔记应用之类的东西。
这些纸张承载的,就是原主能留下的所有思想痕迹。
这种窥探别人(虽然是原身,但也是别人)隐私的事,让孟珍珍身体里的多巴胺和血清素水平快速提升。
先看那叠信件,全是一位龙江山海农场姓齐的人写来的。
从1969到1978年,每年一封,日子并不固定,内容主要就是一些知青生活日常琐事。
信写得风趣,显得零下40度的农场生活都那么有意思,可以想像那是一个极为乐观幽默的朋友。
更有意思的是,每封信结尾处都注明了不要回信。
联想到原主接到信件时的年龄,孟珍珍觉得这些信背后可能是个曲折离奇的故事。
但这些信明显和方研事件无关,就暂时被搁在一边了。
翻开日记,原主的文笔就……孟珍珍不想吐槽,但是对比实在太强烈了。
原主的字方方小小的,一看就是那种内向到近乎自闭的性格。
但她坚持三年多每天都记日记,就算什么值得写的事都没有,也要记上一句“今日无事”。
从初一开学那天开始,一天不落,直到被打破头的前一天,这给“断案”提供了祥实的信息。
不算吃午饭的时间,孟珍珍在这三本日记上花了整整五个小时。
柯南上身一般,她怀着极大的热情对日记的内容进行归整。
甚至做了一张每个人名出现频次的统计表,还列出了代表消极和积极情绪的高频词。
然后孟珍珍得出了她认为最接近事实真相的结论:
原主暗恋家庭贫困却“积极向上、不向命运低头”的雷勇。
方研发现了这个事实后,多次以“告家长”或者告诉雷勇本人为要挟,坑了她不少零花钱。
接班姑姑的工作本是一家人决定好的。
但原主因为方研的要挟再一次就范,向家人提出想考大学。
如果不是方研,以原主一个学渣之资哪里会自爆其短呢?
除了这个很清晰的因果关系之外,孟珍珍还发现了一个细思恐极的事实。
那就是住在三零四的雷勇这个人,一直在pua原主。
红色塑料封面日记本的扉页上有雷勇写的话: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一共有217篇日记里提到雷勇。
雷勇总是不断指出原主身上的各种问题。
这个男同学十分细致地观察她日常生活中所有的细节,然后挑刺。
竟让原主误以为这个男同学是爱上自己了,开始了她以为的“双向暗恋”。
在从信息爆炸时代回来的孟珍珍眼里,雷勇一直以来坚持做的就是:
让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觉得自己没有魅力;摧毁她的自信;
降低她的自我认知;逼她认同“自己一无是处”的言论。
其目的是为了让女孩子死心塌地喜欢上这个施加pua的男人,还要从心底觉得他高不可攀。
从日记里面的其他描述来看,这个雷勇是个真正的绣花枕头。
雷勇家只有雷爸爸一人上班,雷妈妈常年病假。
矿上分配给他家的三零四室是一室一厅,家里居住环境特别局促。
雷爸爸为了生计,不得不在机电科修理工的全职之外,还兼了两份纯体力的零工。
可以说,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和负担兄弟两人的学业,几乎是在生生消耗雷爸爸的生命。
雷妈妈也是小病拖成大病不得不卧床休养,失去了劳动能力。
日子过成这样,连雷兵都知道在放学后去卖废品挣钱贴补家用。
去年高考失败的雷勇,竟然还说服家人复读高二(这个时候没有高三,高二就高考了)。
这哪里是要考大学,这简直是要吸干父母的血。
就这样一男的,口口声声嫌弃原主不够“自立”,何其讽刺,何其双标。
对雷勇,孟珍珍只有一个评价:yue。
第11章 犀利!高智商后浪来了
没有等到约定的星期六。
当天晚饭后,曹操带着惊人的消息匆匆赶来。
那个跟踪狂确实是方研的对象的手下。
方研交往了三个月的对象名叫郭二果,传闻中的二哥。
跟踪狂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绑人勒索的事儿,以前还得手过两回。
孟珍珍回看了一下脑中视频。
这人身高175左右,也挺魁梧的,看上去是个狠角色。
曹操和小四他们都是小孩,怎么能问出那么多信息来的呢?
“小四和凡哥把他扔进了废砖厂的砖窑里,然后点火,烤了不到一个小时,那个瓜娃子就全招了。
我们把他干过的坏事都记下来,整整记了半个作业本,那人连小时候偷农民地里菜瓜的事都招了。”
这些孩子还知道要给人录口供……
孟珍珍对这些少年充满了敬畏,主要是畏!
以他们的体力和智慧,加上法律的宽容度,如果三观不正,将是多么可怕。
“那人现在在哪?”
“小四说要把他倒吊着绑到后山最粗那棵树上,他敢对你下手,就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样,你现在去把小四他们和坏人一起带过来,我让你们看看坏人应得的下场!”
“呃……他现在样子有点难看……刚刚衣服不小心点着了……”
孟珍珍扶额,“找些旧衣服给他穿上。”
“要得!”曹操雀跃地奔去。
孟珍珍去敲隔壁三零五室,开门的是严妈妈。
因为严爸爸保卫科科长的身份,他们家是有电话的。
表明了来意,严妈妈很爽快地帮孟珍珍联系到了严长海。
“严叔叔,我要报案……”
“珍珍啊,你奶奶那是无意的,家庭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啊,要团结……”
“严叔叔,你误会了,我要报的是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已经承认犯罪事实,现在嫌疑人和证人都在五幢楼。麻烦你联系一下派出所。”
“什……么犯罪事实?”严长海已经麻爪。
“绑架。”
半个小时后,一辆首都吉普停在了五幢楼大院里。
严长海和两位公安一下车,就看到孟珍珍迎了上来,“叔叔,你们跟我来。”
两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公安一脸严肃、如临大敌。
严长海倒是有些将信将疑,总觉得这说不定只是孩子们的一个恶作剧。
等他们看到树林里那个灰头土脸、身上只“穿着”化肥袋子的“犯罪嫌疑人”,还有那叠用铅笔写的、错别字百出,但已经按了血手印的认罪书,齐齐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其中一位姓刘的公安就地给孩子们做了笔录。
让他吃惊的是,参与“逼供”的四个孩子里,年龄最大的小四顾卓至今也还不满十四周岁,曹少军和陈凡刚过十三岁,最小的佟桐海只有十一岁。
但顾卓已经身高180,陈凡也有178,两人都比在场的成年人要高。
看他们的背影就像是矿上的年轻矿工,身强体壮,精力无穷。
曹少军和佟桐海稍微矮点,但也都超过了165。这些孩子养得也太好了吧。
听说曹少军是曹逢喜的儿子,两公安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赞赏地拍拍曹操的肩膀。
老子英雄儿好汉。
曹逢喜的儿子见义勇为,这一点也不奇怪。
两位公安再三保证一定会严查案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蛋,才从四个“童子军”手里把那个嫌疑犯带走。
看着吉普车远去的尾灯,小四对孟珍珍道:
“姐,那个家伙说郭二果答应方研整你爸爸。
这个没有写在口供里,但我已经跟刘公安报备了。”
“方研他们已经有计划了?”
“还没有。郭二果是运输科的车队长,我会找人盯着他。”
“行,注意安全!”
“姐,你好像换了一个人。如果是以前的你,一定叫我们不要去。”
深深看一眼这个比自己高不少的英武少年,孟珍珍拍拍他的胳膊,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又何必管头管脚?
咱们不惹事,有事也不怕事。”
“嗯,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高智商后浪来了——少年,你有点优秀啊——这是掉马了还是没掉?——
告别了那四位童子军,孟珍珍一脸凝重地上楼。
眼看火要烧到家里那个本分老实的新爸爸身上了,自己必须有所行动才行。
到了三楼,经过在走廊里做作业的雷家兄弟身边时,雷勇阴测测的声音传来,
“你妈妈没告诉你,女孩天黑以后不能一个人出门嘛?”
孟珍珍不想理他,自顾自继续往前走。
“夜出,休学,打架……孟珍珍,你变野了。”
已经走过去的孟珍珍,闻言停住了脚步。
“我妈原来还挺喜欢你,她要是知道你这样,都该被气到了。”
孟珍珍转过身,仿佛看着陌生人一样盯着他。
雷勇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却还是头铁地继续,
“你看看你这个人,别人的善意忠告,一句都听不进去……”
边上的雷兵见到两人之间气氛诡异,决定赶紧撤,抱着书本跑进家里,还贴心地把门也带上了。
“我希望你不要关注我,也不要评论我。”孟珍珍坐在了雷兵的位置上,面对雷勇,背脊挺得笔直。
“我刚才是有哪句说得不对吗?”
“每一句都不对!”孟珍珍勾起唇笑意却未达眼底。
“珍珍,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要知道虚心才能使人进步。”
雷勇做作地表现他的痛心。
“雷勇同学,请允许我提醒你,高考倒计时,还有……130天!”
“……”
“你看看,都这么紧张的时候了,你还在关注一些学习以外的事情!
抓紧时间就是抓紧成功,提高效率就是提高分数,往届真题刷了几遍?弱项短板盲点都捋过没有?
我告诉你,三轮复习远远不够,按照我们这边的录取率,你想考上大学,你至少要比别人多复习两轮!
你看,你昨天还有做错的题目。你有错题本吗?一道错题你起码要拿来做三遍,三遍不行做五遍。
心志决定命运,态度决定高度,你要把态度摆正,要把注意力集中到学习上去。
其他的事情,特别是别人家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要管,不要听,不要看,想都不要想!
这么宝贵的时间,你跟我一个休了学的人,讨论天黑了要不要出门?被人家打要不要还手?
你这个人虽然长得特别普通,但是看上去非常有自信。
我也相信你一定能考出去,去更广阔的天空!加油吧!”
孟珍珍背了梦教授语录的冰山一角,就把对面的人给震住了。
直到她起身离开,雷勇还是呆呆地用右手托着下颌,状如沉思者。
第12章 躺平!弱势群体的反击
转动钥匙,推开家门。
一抬头,孟珍珍就感到好几道目光交汇在身上。
发觉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客厅里看着自己,她被吓了一大跳。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客厅里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惨白。
看见女儿回来了,孟光南揉揉自己因为紧绷太久而僵硬麻木的脸,勉强扯出个笑容,
“珍珍啊,你和少军去哪儿玩了?
不早了,你去厨房看看,药还在炉子上温着,先喝了再回房吧。”
叶建芝也维持着表情管理,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故作轻松,
“今天还洗不洗澡,要洗的话,我现在去隔壁借……”
叶妈的话还没说完,何老太就绷不住了,皱巴巴的脸上满是火气,
“个龟儿子方伯成,我看他那么坏,死了都没人埋……”
听着老太太源源不断的魔音灌耳,孟珍珍小嘴张开又合不上了。
“妈,别当着孩子……”孟光南去掺老太太的手,想把她扶起来送回房间。
“奶奶,你先等等再骂,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帮你出气。”
孟珍珍的话打断了老孟的动作。
原来,豆腐脸方研受气回家后,把孟珍珍不肯出让工作的事情,跟她老爸方伯成讲了。
今天一上班,方伯成直接就给了老孟一点颜色看看。
开晨会的时候,老方当着整个班组的面,公开批评了孟光南同志。
批评他什么呢?
“对日常工作当中‘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麻痹大意”。
呵,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方伯成骂着骂着就上纲上线,最后连国骂都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由于老孟个人的“麻痹大意”,导致整个矿场都被炸飞了呢。
会议到了最后,老方要求孟光南,为这子虚乌有的思想认识问题,写1500字检讨。
老孟表示真心想不通。
回到办公室,咕嘟咕嘟喝掉半缸冷茶,他才把想要去找方科长单挑理论的念头压下。
直到一位“知情人士”找到他,暗戳戳地把老孟带到办公室顶楼水箱后头,他才搞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老方给你暗示了这么多回,我们大家都听懂了,你怎么还不懂呀?”
“他暗示我什么了?”
“老方不是一直跟你说,他们家方研比珍珍还大两岁吗?”
“那不是都有女儿,大家随便聊聊?”孟光南一脸疑惑。
“嘿……你这个木头脑瓜。老方的意思是说,你们家的珍珍还小,还能等。
他家的方研等不了,要成家得先有个工作,那样才能找到好人家呀!”
“这……”
天真的老孟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几年都不主动和他说话的方科长,在今年过完年后,就老是来跟他聊儿女家常。
枉他还以为方科长是真心喜欢女娃。
现在回想起来,方科长把他两个儿子的将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这个女儿,一直都没有着落。
原来频繁地和自己聊天,就是为了叫自己“主动地”把孟庭伊留下来的工作,让给他家女儿啊!
孟光南很生气,但又无可奈何。
回来把这事一说,何老太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那是伊伊命换来的,腊狗想得美!”
就这样,为了这个还没到手的工作,一家人又一次陷入了困境。
“老爸,你病休不扣工资吧?”孟珍珍摸摸下巴开始出主意。
“医务室给批病假条就行,不扣工资。”孟光南有点奇怪,女儿为什么问起这个。
“工作呢,是不可能给老方家的,”孟珍珍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晃,
“但是我们要讲究策略,不能生硬地拒绝他。
他不主动提,我们也不提,就这样耗到我去报道。
老人家教我们敌进我退,不能硬拼,必须智取。
明天老爸你先去开个病假条,拖两天,后面的事情交给我。”
“可我没有病啊!怎么装病呢,去洗个冷水澡?”
孟光南话音未落,叶建芝已经准备起身去帮他打冷水了。
“不用,天下那么多看不出来的病不装,干嘛非要摧残自己的身体?”
孟珍珍在老爸耳边嘀咕一阵,两人露出会心一笑。
叶建芝和何老太坐在旁边,看着这个性情大变的孟珍珍,不约而同地想:
早知道敲一下脑壳就能开窍,早点下手就好了。
————
第二天一早,孟光南照例骑着他的二八大杠上班。
刚进厂门,自行车就笔直地冲向路边。
在众目睽睽下,他骑车撞上街沿,从车上飞扑下来,摔倒在地上临时堆放的铺路用沙堆里。
老孟挣扎着要爬起来,身子还没站直,就又天旋地转地往后摔倒,如此重复了好几次。
同事们赶紧跑去扶他,老孟表示头晕得站也站不起来了。
众人只好用担架把他送到医务室。
八一年矿区的医务室,哪里有ct之类的设备,郑大夫通过问诊外加肉眼探测,得出结论:这是严重的脑供血不足!
当场开了三天病假,让人送老孟回家吃药,卧床静养。
等送孟光南回家的同事们一走,何老太就像儿子真的得了重病那样愁眉苦脸,张罗着去菜场买肉买菜回来加营养。
人家一问起她儿子的病,她就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结果那些不明真相的邻居们,从各个渠道听了一鳞半爪,用八卦精英们集体的智慧脑补出了一个病。
“我印象中小孟年纪不大的嘛?居然得了脑梗。”
“这个病是被气出来的。”
“我晓得,四幢刘大爷就是,被他家那恶媳妇气的,半边身子不能动,话都说不清了。”
“偶哟,我知道了,一定是他家女娃娃不肯去上班,把他气坏了。”
“我要去劝劝她们家珍珍,人都是要上班的。”
“就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没有用的……”
一身花袄的罗红旗站在菜市门口,听到经过的老人们这么一说,心里十分恼火。
昨晚老方回家告诉她,已经找人去做那个老坎孟光南的工作了。
不管人家是真傻还是装傻,到了这个份上,老方家总不能再把心思藏着掖着了,得稍微给点压力。
好么,这是给一点压力?人家直接气到脑梗了。
要是方研这个节骨眼上去顶了这份工作,那大家岂不都知道是谁把老孟气到脑梗的?
第13章 比较! 方研骑驴找马中
话分两头。
方研那天傍晚在孟珍珍家门口被羞辱之后,就彻底结下了不共戴天的大仇。
只要一照镜子,她就会像白雪公主的后妈那样,总想起“那只呆子还活得好好的”这样一个让她抓心挠肝的事实。
吃晚饭的时候,她看着弟弟们碗里的肉片,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大葱,对爸爸方伯成抱怨道,
“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给弟弟,以后就让两个弟弟养我到老吧!”
方伯成抬抬眼皮,却并不答话,极为认真地细嚼慢咽着嘴里的食物。
两个弟弟更是筷如雨下,根本不搭理姐姐老生常谈的抱怨。
罗红旗夹了一小片肉放进她的碗里,
“快吃吧,我们一直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对了,这次我托了工程科的凌大姐,她给你介绍了一个特别好的对象。
冶金公司的技术员,伍汉人,今年26岁,叫做梁才。
听说能参加今年职称评定,评上了那就是助理工程师、三级工了。
他可是冶金公司人才名单上的人,有福利分房指标的,抢手的很。
多亏你妈我精明,托对了人……”
说着她转过头就问方伯成,
“老孟还没点头吗?我可是跟凌大姐拍胸脯保证了,下个月初,方研就能到矿上报道的。”
方伯成放下汤碗,抹一下嘴,
“那个老孟也不知道是真憨还是装的。一直在跟我打太极。
不行,我明天要给他点压力,找个懂事的人去给他透个风。
争取早点把名字改过来,免得夜长梦多。”
“爸,你不晓得,孟珍珍当着大家面笑话我的脸方,
你要好好整整他爸爸,帮我出了这口气。”
方伯成看着女儿有棱有角的面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因为这个祖传的超级方国字脸,方伯成自己也没少被人家调侃。
现在做到科长,大家不会再当他面说了。
但别以为他不知道,矿上的人背后都叫自己“砖科长”。
“那行,凌大姐跟我约的是这个周日上午八点,百货大楼门口见。我明天就回复她去。”
“别呀,我没答应呢!让我再想想。”
方研低头继续扒碗里的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吃。
兄弟俩早撤了,方科长吃完也走了。
“人家条件这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蜀地人,哪能说到一块儿去?我不去!”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一个人在我们盘市落户,你嫁过去就不用伺候婆婆了呀!你看看我,”罗红旗撇了一眼里屋,压低声音道,
“这些年没有回过老家,你怕是把你奶奶那个爱搓磨人的劲头给忘了。
反正嫁了这梁技术员,你就能一手掌家,不用讨好婆婆不用看小姑脸色,小日子多安逸!”
听到这里,方研沉默了,开始在脑子里算计这个事情的可行性。
郭二果21岁,跟自己年纪相差不多,人长得挺好。
司机的工资和外快加起来月月超过一百,二级工的那点死工资肯定是比不上的。
方研对这个地下对象几乎是样样都满意,可就是有一点很糟心,郭二果有个特别不消停的老娘。
在他们上梁村,那是家喻户晓的泼妇。
村主任家凶婆娘,做媳妇时是个恶媳妇,做婆婆时更是恶婆婆。
听说他大哥郭正果的老婆,被这个婆婆折磨得那叫一个惨,生完女儿,三天就下地干活。
起床晚了耽搁干活被骂到全村都知道;做月子想多吃一点油荤,也要被追着打。
这样的婆婆肯定是不能住到一块儿的。
但是郭二果年资浅、人缘差,离分房隔着十万八千里,他本人还住在条件最差的大宿舍呢。
见方研不说话了,罗红旗心知已经说动了女儿,
“想什么想,再想人就成了别人的了!”
“我没有好衣服,难道穿这身去?”方研扯扯自己的衣服,身上这件袄子早就过时了。
“你还有件红的呢?”
“那件难看死了,现在哪里还有人穿二十年前的袄子相亲?”
罗红旗想起来,那件红外套还真是自己结婚时做的,尼料子还很好,但款式肯定是不行了。
“那你要穿什么?”
“给我五十块,我明天去百货商店买一件新的。”
“一件衣服哪里就要五十?”
“我不管,没有新衣服,我可不去丢人现眼!”
“……”
最终罗红旗还是屈服了。
方研伸手,“拿来!”
“你现在是去上夜校,要钱干啥,明天一早给你。”
————
所谓的上夜校,那是子虚乌有的事。
方研压根没报名,学费落入她的口袋,早已挥霍得差不多了。
出了家门,她沿着大院门前石子路往前,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一辆卡车正等在那里。
方研熟练地拉开门,一抬腿跨上那个特别高的车阶,然后运足气使劲蹬一下,才坐进车里。
驾驶座上的人自然是她的地下对象——郭二果。
只见他皮肤黝黑,烫了一头小卷毛,穿着时髦的喇叭裤,好一位八零年代时尚人士。
卡车大灯一亮,扑哧哧地发动起来。
“今天你有点晚啊,小林子搞到了打卡唱片,湾湾的流行歌,听说特别来劲。”
方研明显兴致不高,郭二果也不多说什么,伸手拉过她的手放在换挡杆上,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开车。
这年头没有歌舞厅,爱跳舞的马姐在自己近郊的家长期组织家庭舞会。她家的大杂院,成了小镇上青年的地下社交中心。
方研可没心思听歌,在前院碰到蓝晶晶她们,就撇下对象和女孩子们坐到一块儿去了。
她捧着对象给买来的汽水,对着姐妹们好一顿诉苦。
说了一会儿话,方研下意识地抬头想找找她的对象站在哪儿。
只见那个“小林子”林飞飞一边跟着唱机唱着靡靡之音,一边在向郭二果抛媚眼。
她来不及说完孟珍珍的七宗罪,就匆匆跟姐妹们告辞,回到对象身边去宣告主权。
郭二果跟着她回到座位上,心却似乎还没收回来,方研转转眼珠子,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二果哥,我有个事要你帮忙!”
郭二果的注意力转回到她身上。
“我有个邻居特别讨厌,天天欺负我,你能不能帮我教训教训她?”
“哦?我说今天研研你怎么不高兴呢,告所我是谁,我让炮哥去卸掉他一条腿!”
“还不就是我邻居孟珍珍。”
提到孟珍珍,郭二果露出邪魅一笑,玩味道,
“是她呀,那用不到炮哥了,麻雀去就可以,他对付女人最有一套了。哈哈!”
第14章 好悬!不完美犯罪计划
郭二果坐到方研身边,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腿上,紧贴着她的耳朵说:
“说起来这周有个活,干成了,说不定能把珍珍他爸弄进去。”
“你说什么?”方研来了精神。
“我说我能帮你,把你看不顺眼的那个孟珍珍家的老头弄到局子里去呆几天。
你就说,想不想看老孟家倒霉吧?”
“那当然啦,关几天都太少,最好关个几年!我看这个孟珍珍还敢不敢……”
方研狠狠地捏紧了手,好险没把“笑我脸方”四个字漏出来。
她没留意自己的手还在对象腿上,郭二果被她重重捏了一把,男人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郭二果倒抽一口气,紧接着追问道,“要是这事办成了,你准备怎么谢我?”
方研甩他一个白眼,
“先办成了再说。你打算怎么把她爸关进去?”
“他们机电科不是有一批机器要报废嘛,内部早有人安排好了,用八成新的机器替下那些报废品出厂。
炮哥已经找好下家,我们只要到时候把机器拉出工厂送过去就行。
这票活挺大,等进了钱,我给你去买个四喇叭的下普录音机。”
“我懂了,等到东窗事发,机电办公室的错,不就是孟珍珍她爸爸来背这个锅。
诶呀,真有你们的,这下我看那个瓜娃娃还怎么狂!”
“等矿上发现,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啊?我这边等外地买家拉完货,首尾做干净了以后,就写个举报信,你还怕坑不死他?”
“嘿嘿,你真聪明!”方研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轻轻在郭二果黝黑的脸上亲了一下。
————
第二天下午。
机电科的小二层办公楼。
孟光南还在大口大口灌着茶,如果看得够仔细,会发现他的额角在别别跳。
在他看来,晨会上方伯成简直莫名其妙。
但他又不敢找上门去讨说法,只能心里把人骂了个底朝天。
此刻,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和孟光南同仇敌忾,也在心里问候着方伯成的女性亲属。
那人就是吴江海吴副主任。他是科室里年资最长的人,堪称办公室政治斗争的遗迹和活化石。
他的靠山早就退出了历史舞台,他却在机电办公室混得很安逸。
作为边缘人物,他秉持着不站边、不管事、不发表意见的佛系工作态度,过上了神仙的超脱日子。
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去食堂吃饭,准时下班,一天喝两暖瓶热水,一切行动都很精确。
此人在办公室里存在感极低,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零资源贡献,零对策指点,零沟通协调。
在副主任的位置上把踢皮球的功夫练到炉火纯青。
按说,这事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也要骂方伯成呢?
原来这位吴副主任就是郭二果提过的“内部有人”。
按说老吴再混个七八年也要退休了,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怎么会掺合进盗卖矿上资产的事件去呢?
原来,他农村户口的妻子半年前查出来得了肝癌,正准备去省里最好的医院自费开刀呢。
几十年的积蓄在天价的医药费面前才是真正的杯水车薪,为了救那个为他辛苦半辈子的女人,吴副主任不惜铤而走险。
周一他就准备好了内有玄机的《设备报废申请表》,但是孟光南一直忙着陪同巡查组,压根没工夫审核。
他就冒了主任签字,然后把后头几位领导的批复先拿了。
方科长,机电副矿长和矿长都签了字。
现在只要把最初冒签的那张申请,用真主任签字的版本换掉就行了。
吴江海急着让孟光南签字。
可是今天晨会上,方科长夹枪带棒批了老孟半天,就是在说这个“日常工作中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
显然这会儿送上去批,被查出猫腻的概率简直百分之百。
吴副主任只觉得嘴里发苦。
因为买家昨天又来人催过了,说是最晚明天就要提到货,不然这单生意就算黄了。
想了半天,吴江海决定让出四分之一的收益,打出感情牌,拉老孟下水!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吹着水蒸气,一边酝酿着情绪。
凭着自己和老孟快二十年的同事情谊,凭着家里生病的老婆曾经帮孟光南牵线搭桥,联系上孟珍珍的舅舅……应该可以说动他吧。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申请表来到孟光南的桌前。
叫了几声,发呆中的孟光南眼神才有了焦点。他一见对方手里的文件,便道,“好,放这,我马上签。”
说着他随便扫了一眼申请书,也不核对机器编号,拿出钢笔,拧下笔帽就刷刷开签。
吴江海觉得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简直如同天籁,他整个人都觉得轻飘飘的。
“哎呀,没有墨水了,”孟光南写了半个“孟”字,就发现钢笔没水了。
“孟主任,你用我的笔吧。”吴江海忙从胸前口袋抽出自己的钢笔奉上。
“墨水颜色不一样吧,你稍等我灌点墨水。”
说着孟光南就起身拉开文件柜的门找墨水。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工程师王明革走了进来,在孟主任耳边悄悄说了什么,然后直接拉着他就往门外走。
“孟主任……”吴江海内心扼腕一千次但是又不能表现在脸上,只能强笑着说,“那等你回来再签吧。”
“好,你放我桌上!”
……
孟光南被王明革拉走了,去天台洗了半天的脑子,直到下班也没有再进办公室。
吴江海枯坐在办公桌前等到下班铃响了还是一动不动。
同事都笑着打趣说,是不是吴副主任的表停了。
下班总是第一个走出办公室的人,今天破天荒要加班?
跟大家打着哈哈,吴江海心里在激烈斗争,要不要拿着申请表去孟光南家,让他今晚签了了事。
但是想想,以老孟的性子,明天再签肯定不会再检查,自己就能省下这一万块。
一番思想斗争后,他还是决定明天上班盯着老孟签字。
人算不如天算,等吴江海翌日清晨早早出现在办公室,等来的却是孟光南脑梗进医院的消息。
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吴江海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拿起自己冒签的那一份申请,去了运输管理科。
第15章 邻居!缺听话的女儿吗
孟光南被同事们抬回家后,不得不一直躺在床上。
因为时不时就会有邻居,拎着一点红糖或红枣或鸡蛋或其他什么吃的来看望他。
老孟的人缘真是不错呀,孟珍珍揉揉自己微笑到抽筋的腮帮子感叹。
作为主演,老孟只要闭眼做痛苦状就好,孟珍珍和何老太则要负责迎来送往。
这一老一少,一个记性不好,一个没有记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老孟装死中也不能提醒她们,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都是不认识的人,怎么办,只能陪笑脸。
好在午休时妈妈回来了,她下午调休半天,回来照顾“病中”的老孟。
社交达人叶建芝展示了一把真正的技术,让孟珍珍不得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句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吃过午饭,一家人累得不行都想休息一会,可刚刚脱了外套躺下,又有人来敲门。
睡迷糊过去的孟珍珍一开始还不想起来,但是敲门的人十分执着。
孟珍珍听见隔壁奶奶好像也醒了,赶紧跳起来套上外套,赶在奶奶前头冲出去。
老孟躺了一早上,这会儿正站着踱步消食呢。
听到动静,边脱外套边爬上床,叶建芝刚帮他把被子掖好,客人也进门了。
那是一位看起来很精明的老太太,和一个抱着一大包东西的黄瘦女孩。
老太太穿着八成新的列宁装,女孩则穿着洗得发白、堆满补丁的卡其工作外套,让孟珍珍瞬间想到了“补丁熊”。
这两位,孟珍珍和奶奶都是不认得的,等社会关系活字典叶建芝迎出来一打量,发现也不认识。
“家里有点乱啊,”叶建芝热情地把两位引进客厅,“二位是?”
“我们是楼上任大伟家的,我是他丈母我姓马,这不远亲不如近邻嘛,听说孟主任病了就来看望一下,这是他大女儿任真,陪我来的,”
马老太推女孩一把,力道挺大,女孩被推得一个踉跄往前跨了半步,
“嘿,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叫人啊,快把东西放下,给你孟家妈妈磕个头。”
叶建芝一把扶住双膝弯曲快触到地板的女孩,笑着摸摸她发黄的额发,让她起来。
心道:一把捏上去只有骨头,这女孩子好瘦,怕是有点营养不良。
孟珍珍表示年都过完了,这是什么操作?
她一脸茫然去看妈妈,看到对方给她使了个眼色。
她好像看懂了,干脆地拉起女孩子的手带她去自己房里玩。叶建芝暗暗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牵着女孩的手,孟珍珍感到这双手瘦而有力,经络分明、粗糙带茧,这是一双常做家务的手。
相比之下,被自己嫌弃不已的双手简直堪称细嫩光洁,不沾阳春水了。
女孩看到房里的木地板擦得锃亮,不好意思穿着自己带土的布鞋踩进去,在门口站定就不往里走了。
和那个大剌剌的方研不一样,女孩拘谨而知礼,孟珍珍觉得这姑娘挺合自己的眼缘。
二话没说,孟珍珍去鞋柜找到一双原主穿小了的拖鞋请她换了进屋,搬张椅子让她坐,又给倒了杯水。
女孩子之间,只要气场相合,总是很容易就能交上朋友的,两人很快熟络起来。
这姑娘小名也叫真真,住在楼上四零五室,是生产科干事任大伟的女儿。
和她一起来的马老太是她外婆。
“你外婆和你们住一块儿啊?”孟珍珍好奇道。
“我妈刚生了弟弟,我和外婆是来照顾她的。”
任真看起来大约也有十五六岁,这个二胎应该会罚款吧,孟珍珍心想,知道这个话题不讨喜,就换了一个。
“你要不要试试我做的护手霜。”她拿出了一个瓶子。
里面是她昨晚拿到老孟的工业用凡士林,突发奇想加上茶油、甘油和白醋调一调做成的“护手汤”。
因为没有乳化剂实在太稀了,只能用玻璃针筒从瓶里抽出来,挤在任真的手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任真先涂上护手霜的左手手背,一下子比没涂的右手白了一度。
“你自己做的啊,厉害。”任真先是一惊,随即笑得眉眼弯弯,一副佩服的样子。
真诚又不做作,孟珍珍挺喜欢这姑娘的性格。
聊了一会天,她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忽略姑娘身上的补丁,说话还会分心。
于是直接拉着她去翻看自己的衣柜,她记得里面有好几件打死她也不可能穿出门的罩衣,送一件给这个真人cosy补丁熊的小姐姐好了。
十分巧合的是,任真和孟珍珍是同年生人。任真出生在9月28日,只比她大几天。
同为天秤座,很能理解彼此的选择困难症候群,(梦辰贞生日10月4日。)孟珍珍耐心地看任真比来比去,有种真人版暖暖换装游戏的味道,觉得心情好好。
最后任真挑了一件最简单的油漆绿外套。
这个颜色真的好像邮筒啊,难得有人喜欢,这件衣服也算有了个好归宿,孟珍珍心道。
在反复问了一百遍“是不是真的能送给我?”“要不要问问你妈妈?”之类的话之后,怯生生的任真,终于换上了这件新衣服。
衣服很合身。
照着镜子,任真面黄肌瘦的小脸上,那双丹凤眼流溢着动人的光彩,整个人好像都亮起来了。
孟珍珍心中一动,把她按在椅子上,拿出小镊子帮着把杂乱的眉毛清理干净。
再涂上雅霜打底,又用碳笔重新描了描眉毛。
拆了那条又细又黄的麻花辫,孟珍珍给她扎了一个高马尾。
哇,散开的麻花辫如同烫了长波浪一样。任真整个人形象大变,实在漂亮极了。
两人说说笑笑正要出去秀一下新装扮,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客厅里马老太的声音,
“不听话气到大人生病真要不得,一样是养囡,不如换一个听话的来养。
我们真真就特别听话,你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家里什么活儿都会干,大人说什么都听。你们让她去矿上上班,她绝对不会出幺蛾子,工资肯定都让你们做父母的拿着,自己绝对不会私留一分钱……”
孟珍珍和任真两人面面相觑。
马老太好像不是单纯来探病,主要任务是来推销听话的外孙女儿的。
第16章 握手!珍珍有了新闺蜜
听到外婆在别人家大放厥词,任真擦了雅霜变得略白的小脸,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纸一样的苍白。
她想要冲出去阻止,却被一把拉住胳膊,孟珍珍给她使了个眼色,把食指立在唇上叫她不要出声。
两人僵持一会,任真终于泄气般乖乖跟着回到了房间里。
孟珍珍留了一条门缝,两个女孩一站一蹲贴在门边偷听。
马老太口若悬河,连任真每天在家里做的家务都一一列举了一遍。
说到任真如何三年如一日、一丝不苟地伺候瘫痪在床的外公,着重讲了几个事例,简直就像是劳模事迹宣讲。
从她的话里,一个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负责所有家务的女性光辉形象呈现在孟家众人眼前。
说着说着马老太甚至感动了自己,流下了鳄鱼的眼泪。
何老太在一边撇撇嘴:
锤子!什么活都让小女娃来干,要你这个家家何用?!咋的还哭得出来!(家家:外婆)
叶建芝速度递上一块手帕,把歪楼的话题又拉回来,
“我们家珍珍也是个特别聪明、特别有孝心的孩子。您从哪里听说我们家珍珍不乖呀?”
老太太擦掉眼泪一脸诧异答:“我听邻居们都这么说呀。”
何老太还不知道,她晌午去菜场愁眉苦脸的转了一圈以后,民间舆论的主流版本成了这样:
孟珍珍不愿意去上班,和何老太起了冲突被打破头,把老孟气到脑梗半身不遂倒在矿上。
叶剑芝扶额,“这不知道哪个在打胡乱说,又是哪个在以讹传讹。”
孟光南在里屋听见了,一着急就从床上跳起来,跑出了房间,“谁说我半身不遂了,我这不好好的吗?我是脑供血不足,哪里是脑梗?”
只穿了内衣的老孟光脚踩在地板上暴跳如雷,看得马老太瞠目结舌,整个人都石化了。
后知后觉的老孟慢慢冷静下来,心道不好:大意了,这是要穿帮,怎么补救?
他顿时老实人的狠劲上头,直接扶着沙发背两眼一翻准备往地板上躺下去。
眼看老孟后脑朝地摔去,一屋子人都惊呆了。
孟珍珍之前看到老孟跑出来就知道事情不妙,已经在一边准备搭戏救场。
没想到老爸这么刚,原地直接装晕!
她只好一个鱼跃救人,当了老孟的肉垫。
马老太眼见老孟家一个伤残一个病弱,因为她信谣传谣,病上添伤、伤上添痛,自觉没理,灰溜溜地走了,连奇货可居的外孙女都忘记带走了。
孟珍珍扶着腰回到房间,只见邮筒绿的外套已经被任真脱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
任真一脸内疚,刚想开口却被孟珍珍打断了,
“你外婆好像是听说我爸爸半身不遂了,想把你介绍过来,明着当女儿,实际是当小保姆呢。”
任真道:“她只说让我帮她拿点东西。要知道她有这种心思,我决不会跟她下来。”
女孩气到眼圈有点发红,拉着孟珍珍的手,说起她们家的事来。
原来任真现在的妈妈不是她的亲妈,从血缘上来论,是她的小姨。
她的亲妈生了她和她妹以后就过世了,小姨幼年患病留下满脸瘢痕,年纪很大了还嫁不出去,最终在外婆的撮合下嫁给她爸爸。
——没想到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如此复杂的家庭关系——好像哪部古言宅斗文的桥段啊——
任爸爸主抓生产,平时不太着家,本来小姐妹俩自己照顾自己,日子过得倒也还行。
可小姨嫁过来之后,把她俩使唤得团团转,爸爸不在的时候经常连饭都不给她们吃饱。
后来乡下的外公出了事故半身不遂,后妈就自说自话给读初中的任真办了退学,让她去和农村的外公外婆一起住,帮着照顾老人,直到外公肺炎去世。
一个星期前,外婆带着任真回到五幢楼,因为后妈快要生了。
回家才发现才12岁的妹妹任艾一个人包圆了里里外外全部的家务,又勤快又利落堪比金牌钟点工。
也许看任艾一人就能搞定女儿的月子,外婆开始动脑筋如何安顿任真,家里也不能养闲人啊。
她想让任真找一份工作贴补家用,但是现在大量社会青年等待安置,工作是多么的紧俏,哪怕一份临时工也有无数关系者盯着。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听说了孟家的佚事,就想来碰碰运气,领养为名、卖孙女为实。
说到这,任真眼眶里的金豆子还是滚落了下来。
孟珍珍安慰道,“你外婆总是要回去的,你不要跟她走,你待在这里我们早晚能够在矿上给你找到工作的,你人那么勤快,绝对不可能饿死自己。
衣服你拿回去穿,我们以后可以做个朋友,你觉得呢?”
任真激动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两手摸索摸索,从左手褪下来一个挺细巧的银镯子,递给孟珍珍,
“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这是我妈妈给我的镯子,我和我妹一人一个,我妹那个已经被抢走了。
我怕这个放在我这里早晚也要被那个女人抢去,还是随了我心意送给你吧。”
孟珍珍接过这个被摩挲得锃亮的镯子,知道这个东西纪念意义远比实际价值大得多,她二话没说就收下了。
当着任真的面,打开自己带锁的小抽屉,取出一只放着各种原主“宝物”的木匣子,把手镯放进去,
“你看我帮你收得好好的,你想妈妈了就来我这看看它,如果有一天你能保住它再把它拿回去吧。”
两个女孩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任真依依不舍的走了,临走前很有礼貌地去问候了孟爸,被叶建芝和何老太抓住一顿投喂,然后孟珍珍把她送到门口。
孟光南决定闭门谢客,不然迟早露馅,只是担心孟珍珍被冤枉的事不晓得怎么替她正名。
叶建芝忙对孟珍珍猛拍胸脯,“珍珍,你别担心啊,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我肯定很快就让大家都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
对着梦之夫妇摆摆手,孟珍珍道,“这件事情不急着解释,这种信息模糊的状态,对我们只有好处。现在方科长一家知道老爸‘得了脑梗’,肯定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反正也不是我们主动传出去的,等时间久了自然澄清就好了。”
第17章 笃笃!罗红旗前来拜访
经过马老太这么一折腾,众人都没了睡意。
孟珍珍回到房间里,开始编辑之前的视频素材。
她想做一个小镇风情融合经典传统美食的视频,编辑到一半发现自己还是缺素材。
正想着怎么巧妙地用动画效果糊弄过去,突然听到外面“哐”的一下。
跑出去一看,只见奶奶一脸无辜,举着个穿了底的布袋子,视线从袋口穿过袋底端的大洞看着她。
那是刚才任真抱过来的那个大布袋。
里面掉出来的东西是一个泡菜坛子,盖碗掉在地上滚到一边,幸好没有破。
探望病人居然送了一个泡菜坛子,什么蜜汁操作。
何老太很懂的样子,围着坛子转着圈地欣赏,
“这真是个好东西,土陶的,能装五六十斤呢,回头试试密封好不好。可以再泡点萝卜、酸豇豆。
这礼大了,我得想想回个什么礼给马婆子好……”
这时候,又有人敲门。
孟珍珍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去开门,她真的服了,这八十年代过分密集的社交生活。
这样的会客频率,让她这个习惯四十年后人际交往节奏的人,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如果是她得知某人生病,当天就上门的概率几乎为零,哪怕这个病人是自己的隔壁邻居。
开门一看,不是个能随随便便应付的人,门外站着方研的妈妈罗红旗。
她还是穿着那件花袄子,刘海帮助身高原地拔起五厘米,不过脸上的表情要比上次见她时和蔼可亲得多。
不管对方背后是怎么样的心思,伸手不打笑脸人,孟珍珍挂上商业微笑开始营业,特别客气地把人迎进屋。
从听见孟珍珍那声“罗阿姨”开始,全家都做好了战略防御的准备。
孟光南首先僵卧在床,何老太往他房间门口一站,叶建芝迎到客厅把罗红旗女士堵在沙发那儿寒暄起来。
罗女士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特别郑重地交到叶建芝手里,
“这是我哥哥的战友从神龙架带回来的一种叫做天麻的中药,针对……老孟的情况是最好的。”
叶建芝连连道谢,却对对方实际关心的“老孟的情况”避而不谈。
罗红旗眼睛在堵门的何老太身上一转,突然对着孟珍珍问道,
“你爸爸现在怎么样啊?行动方面还可以吧?”
孟珍珍对脑供血不足的症状简直了如指掌,因为在她天天刷题准备考研的那阵子,她就得过这个病。
“我爸他主要是疲劳、头晕,半边身子麻,有时还会恶心想吐……”
当孟珍珍说起这些症状,房里竖着耳朵听着的孟光南,由于心理作用觉得自己半边身子真的开始麻了。
他不自觉地撇撇嘴,又轻轻摇头,这谎撒得越来越大,真不知道日后要怎么圆回来。
罗红旗嘴上说着多保重的话,起身准备回去,就在快出门的时候脚下一拐,走到老太太面前,往房里面瞟了一眼。
正看到老孟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嘴角往一边撇,还不断地摇头,感觉好像脑梗确实挺严重的。
罗红旗忧心忡忡走到门口,突然站定了回过头对着送客的孟珍珍道:
“听我们家妍妍说,你在大家的面前嘲笑她的长相。
珍珍,阿姨要批评你了,一个人的长相是天生的,你这样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何老太接口道,“对头,长相一辈子就这样了,别个都已经好不开心,你咋个能去笑她?”
孟珍珍强忍住没有笑场,一本正经表示之后会找方研当面赔礼道歉。
罗红旗额角抽了一下,匆匆告辞而去,小皮鞋笃笃声在整幢楼回响,仿佛满腔怒意都被她怼到地上去了。
曹操正好上楼,被擦身而过的罗女士试图踩断楼梯的气势吓得一缩脖子。
原本不知道他孟爸生病的消息,他是来找孟珍珍汇报情况的。
没想到在楼道听那些婆婆妈妈聊天说起孟光南脑梗的事。
一进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孟面前,然后呆住。
想象中虚弱的孟爸并不存在。
一听是他,老孟直接就从床上起来了,穿好衣服伸伸懒腰踢踢腿,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
何老太对曹操眨眨眼,
“少军啊,晚上回这里来吃饭,婆婆给你做粉蒸排骨。”
这时候曹操也知道老孟压根没事了,欢快地“唉”了一声,催着孟珍珍出去。
“你究竟有什么事要说,那么着急?”
孟珍珍把出门前匆匆抓在手里的背包背上,好奇地道。
“大事!小四他们认了个大哥,我看不是什么好人,我劝他们又不听,只好来找你。”
两人坐着公车来到平安镇上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曹操带着孟珍珍来到陈凡家的老房子,发现只有最小的佟桐海在。
小四和陈凡被新认的大哥差遣去跑腿了,孟珍珍和曹操面面相觑,这是来晚了?
来都来了,不能就这样回去,孟珍珍决定去把之前编辑视频缺少的材料补拍上。
曹操摸摸肚子道,
“珍珍姐,我午饭吃早了,现在好像又饿了。”
孟珍珍心知他是馋了,其实她自己也有一点馋那个鸡枞粉的味道,两人一拍即合。
又来到了昨天那家没有招牌的店铺,这回招牌已经挂上了,一块原木板上用碳烙出五个大字“便民小吃店”。
店里已经有几位客人,昨天的老位子还空着。
两人照旧例落座,曹操吆喝一声:“来两碗鸡枞粉。”
里头答应的声音有点耳熟,两人回头一看,出来迎客的不是小四又是哪个?
而后门口坐在小板凳上洗碗的那个湿了前襟、狼狈不堪的人赫然是陈凡。
“这倒是巧了,”孟珍珍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人高马大的少年,“你们两个人在这干嘛呢?”
这时柜台后面有个人走了出来,是一个健硕的青年。
他皮肤黝黑,不是矿上经常看见的那种碳黑,而是真正日晒形成的古铜色。
小四笑着道:“珍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齐哥,这家店的老板。我们以后就跟着齐哥干了。
齐哥,这是珍姐,我的救命恩人。之前我提过的,郭二果就是想找她的麻烦。“
——老板换人了!——担心味道会变——怎么就跟着人家干了?——怎么又是救命恩人?——
孟珍珍此刻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小四和陈凡会不会误入歧途,而是今天的鸡枞粉会不会还是昨天那个味儿?
第18章 哦喝!挣钱的门道有了
孟珍珍和小四一起进了厨房。
看见小四捋起袖子穿上围裙、揭开锅盖,熟练地用瓢往锅里舀水,她震惊了,“厨子呢?”
“店里没有专门的厨子,本来是齐哥做,我们来了就我做,”
小四嘴里说着话,手上动作很利落。偷偷往外瞥了一眼,他一脸神秘地道,
“……齐哥做得很难吃,刚刚客人差点不肯付钱,还是我来吧。”
“……”
孟珍珍看着小四大刀阔斧地切新鲜菌子、徒手捞米粉的样子,心里隐约有种感觉,这碗粉恐怕难以再现上回的水准了。
调料架上有一个小小的白瓷坛子,小四拿下来打开盖子,满室生香。
孟珍珍闻一闻,又细细放大一个特写看了一下,她认为那应该就是精华所在——油浸鸡枞。
小四用筷子各夹了一点到两个碗里,远看好像灯影牛肉丝似的,油里除了煸到深色的菌子,还有一点点花椒粒,带一点辣椒和芝麻。
再摆上汆过的鸡枞菌,加上葱花、姜末、白胡椒,用鸡汤一冲就成了美味的汤底。
把烫熟的米粉下到汤里,一碗清亮亮的鸡枞粉就好了。
“这个齐哥怎么认识的?”
完成拍摄的孟珍珍,脑子马上切换到今天过来的主要任务。
“说来话长,这个晚上回去再告诉你,”小四开始往外赶人了,“珍姐你到外面坐着等,别挡着我端粉。”
终于吃上心心念念的粉,不能说不好吃,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曹操一边吸溜着汤,一边咕哝道:“小四,你手艺不行啊,没有昨天的好吃,差太远了。”
当着客人的面被这样吐槽,小四气得过来要打他。
“昨天?”齐老板在柜台后头帮另一桌客人会了帐,转过头来问,“昨天没开张呢,你们什么时候来吃的呀?”
“十点多钟吧,那时候你们这儿连招牌都没挂呢。”
齐老板笑着打了个哈哈,就把这事情带过去了,孟珍珍总觉得这件事哪里有点违和。
如果不是曹操也记得,背影杀的厨子就像是一个被她凭空捏造出来的幻像。
看看这个齐老板虽然衣着有些街头混混的风格,但是走路的样子和看人的眼神很正,凭孟珍珍看了这么多年警匪片的经验,直觉不像是什么坏人。
她决定等到晚上小四汇报情况的时候再来讨论。
吃完埋单,原来一碗鸡枞粉标价一毛五,曹操表示宁可花两毛钱吃一份上回那样的。
——蹭饭的人没有资格豪横——标价和你有关系吗?——不过确实是上回的好吃——
小四他们继续留在店里打杂,曹操不放心那个齐大哥,虽不乐意干活却还是留下了。
孟珍珍告别他们就往车站的方向走。对面的人推了一辆“毛茸茸”的自行车过来。
仔细一看车子的车篮、横档到书包架都绑着活生生的鸡,数一数竟超过了十只。
这些被束缚的鸡绝望的眼神和尖锐的喙让人恐惧,孟珍珍横跳着一躲,跳到了一个正在巷子口等活的手艺人边上。
那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大爷,穿着个漏棉絮的破棉袄,系着皮围裙,带着大袖套。
身下跨坐一张细长条的木板凳,大爷双手放在面前木箱子构成的操作台面上,脚边靠墙的地方放着一摞旧瓷碗。
看着自己离那摞碗不到五厘米的脚,孟珍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亏没有踢翻。
操作台上的铁架子夹着一片残瓷片,大爷正拿了一把小锉子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的锉着。
“大爷您这是在干嘛呢?”孟珍珍打开了直播,故作好奇地问。
大概是正好手上没有活,搭话的又是个漂亮小姑娘,老大爷还挺耐心,指指背后道,
“娃娃,没见过锔碗的吗?老汉就是靠修理那些破掉的瓷器挣钱的。”
孟珍珍抬头见他身后停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车篮上竖着一块牌子,上面果然写着“锔碗”二字。
老大爷拿过一只修补好的碗来给她看。这是一只从中间裂开成两半的青花大碗。但是又被神奇的粘在了一起,裂缝处用像订书钉一样的金属钉子给钉了起来。
别说还挺好看的,有点像旗袍的那些扣子。
“听说过‘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吗?老汉干的就是这个瓷器活。”
老大爷从身后变出一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那种旱烟锅子,用废报纸点着了残余的烟丝就吸了起来。
“你的金刚钻呢?”
“瞅瞅,”老大爷从身前工具箱里摸出一支笔形的东西,“这叫钻杆,顶尖尖那一点就是金刚钻。”
孟珍珍没有伸手去拿他的钻子,用眼睛拉近焦距一看,那顶端尖上的沙粒大小的一点可能就是所谓的金刚钻。
很好,她已经听见打赏的声音,于是继续研究着老大爷工具箱里头其他大大小小的工具。
这时,有个青年捧着一个泡菜坛子来了。那是一个青花瓷的坛子,看上去有年头了。
在坛子的肚子上居然破了一个口子。这要怎么补呀?孟珍珍觉得很好奇就蹲在一边看着。
青年问:“大爷,补这要花很久吗?”
“不久,放着过两个小时来拿就成。”
老大爷瞥一眼蹲着的孟珍珍,指着后面的一个花盆,
“你把那个拿过来,坐着看我弄吧。”
大爷嘴里絮絮叨叨,说锔瓷的第一步就是找茬。
然后就开始在合理的地方画个定位点,确定钉子的数量和位置,最后是看钉子的数量收钱的。
这个泡菜坛子破口不大,但是形状刁钻,数了一数,居然要十七八个钉子。
两分钱一个钉子,补一下就要近四毛,买一个新的泡菜坛子也没多少钱,孟珍珍看那青年神情多少有些犹豫。
想了半天,那人还是咬咬牙答应了,让大爷开始补,他就在一边等着。
孟珍珍就在旁边看着老大爷用金刚钻在做过标记的地方一一打孔、钉上铜钉子,然后又用鸡蛋清和瓷粉调和补漏,防止瓷器漏水。
晾了差不多十来分钟,大爷说都好了,叫来青年测试一下坛子的密封性。
老爷子在坛口的那圈坛沿里倒上了清水,拿了两张报纸点着了扔到坛子里,然后马上盖上盖碗,这时水好像沸腾了一样,然后瞬间就被吸入坛子里去了。
青年很满意,然后掏了钱。
“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孟珍珍一脸崇拜夸得老大爷耳根都红了。
直播间先后进来了一百来人,弹幕飞起来了、打赏的声音也时不时响,看着蹭蹭涨到了六位数的钢镚,孟珍珍感慨道,
“原来卖点在这里。”
第19章 佩服!原主和少侠小四
直播老人修泡菜坛子的一个多小时里,孟珍珍一共收到相当于218块钱的打赏。
虽然天都快黑了,她却觉得眼前充满光明。
这是一条新的直播致富思路,原来大家对传统匠人的手艺这么感兴趣。
老大爷看了看天色开始收拾自己的箱子,“娃娃,今天晚啦,我要回去啦。”
箱子最靠上头的一个小格子里放着一小叠毛票,那大概就是他这一整天的收入。
孟珍珍目测那些钱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两块。
每天两块,天晴才能出摊,感觉月收入不会太好的样子。
郑重思考了一下,她觉得和老大爷对半开、平分打赏的话可能会吓到他。
于是便兑出两张大团结,在老大爷合上工具箱的前一秒放了进去。
老大爷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似的,
“娃娃,你又没叫我修东西,哪能要你那么多钱。”
“大爷,我就喜欢看你锔瓷器,下回你要是碰到什么难修补的大件东西,你叫我来看你修,我还给你钱。”
老大爷捏着那两张10块钱表情十分呆滞,显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肯给那么多钱只为看他干活。
2分钱一个锔子,这些钱他要打2000个孔呢。
“大爷,你看到里面那家小吃店吗?那个掌勺的叫小四,那个洗碗的叫陈凡,那个跑堂的叫曹操。如果有那些您觉得有看头的大件活或者是精细活,你就跟他们说一下,他们会告诉我的。对了,我叫孟珍珍。我就喜欢看手艺人的绝活。”
老爷爷将信将疑的收下了钱。觉得这娃娃也不像是要学自己的手艺,她连摸都不摸一下那些工具。
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摇摇头把一整套吃饭的家伙事绑上自行车,
“我是毛毛坪前冈赵老四,说锔碗赵家大家都知道。”
说完他打了个呼哨就骑走了。
已经这么晚了,孟珍珍干脆回到店里,去叫了曹操一起坐车回家吃晚饭。
她利用等车和车上的时间,把锔瓷老大爷的视频做成了一个10分钟的小短片,投稿到了视频社区一个非遗传承人的视频征集活动。
顺便还问了曹操,小四说自己是救命恩人是怎么回事?
然后就被告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原来另外三小只也全部都是原主救下来的。
那一年夏天一共五个孩子去爬废砖厂的6层楼高的大烟囱,爬着爬着烟囱开始倾斜。
其中爬得快的三个孩子已经爬到了顶,另两个爬到一半的被赶到的大人救了下来。
烟囱慢慢地在垮,大人们从四面用绳子拉住暂时固定着,为孩子们争取到时间,让他们爬下来。
可是顶端的孩子被吓坏了,一步都不敢移动。
这时有个大人自告奋勇去救,但是他太重了,一站上烟囱边的登高梯,就肉眼可见地加速整个结构的瓦解。
这时8岁的孟珍珍跟着爸爸经过,在人堆里看热闹的她不声不响地爬了上去,等那些焦头烂额的大人发现她的时候,瘦瘦的小女孩已经爬到三分之一的地方了。
烟囱顶上的孩子们发现小姑娘在爬,但是没事,于是也鼓起了勇气往下爬,孩子们在三分之二的地方胜利会师,然后一齐往下,终于脱险。
那些使劲抓住固定绳的男人们也都脱了力,一松手,整个烟囱轰然倒下。
孩子们都没事,简直是个奇迹,这事上了矿上的周报,原主还因为她英勇的行为受到了表扬。
那三个小孩,当然就是顾卓、陈凡和佟桐海了。
孟珍珍有点看不懂原主了,这么勇敢的孩子长大了怎么会被豆腐脸挤兑到连个工作都不敢要的地步呢。
回到家,何老太的粉蒸肉给了孟珍珍和曹操又一次美味暴击。两个人吃得撑到走不动路。
同那个行踪成迷的“背影杀”厨子不一样,这道菜的出品人就在身边,这让人分外安心。
等小四他们过了饭点收了档口回到五幢楼出现在孟家已经过了八点。
几个孩子对老孟的身体嘘寒问暖一番,然后就在孟珍珍房里聊了一会。
拜大哥的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昨晚,小四和陈凡两个人跟踪郭二果去了马姐家的大杂院,
他们并不是唯一的尾随者,暗中有另外一拨人和他们有着相同的目的,有意思的是两伙人很快都发现了对方。
当时,郭二果约了炮哥谈事。因为另一拨盯梢的是三个成年人,尽管他们很小心,还是很快被精明的炮哥识破,危急的情况下,小四和陈凡唱了一出双簧掩护这个差点被逮住的齐老板逃跑。
之前从对方行动中的手势和对话当中的暗语,顾小四就已经猜到齐老板他们不是公安的人就是部队的人。
不仅如此,他还推测出齐老板他们在这里秘密潜伏,绝不是为了抓郭二果这只小蚂蚁,炮哥也纯属一个意外,他们是为了更大的目的来的。
于是小四决定让陈凡回家,他自己继续跟踪。
等到跟着郭二果回到他老家上梁村,顾小四才知道这事估计还牵扯到他爸爸——村主任郭满仓。
小四半夜回到陈凡家,发现不仅陈凡醒着在等他,家里还有刚才那三个跟踪失败的成年人。
虽然齐老板一直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但是他表示很欣赏顾小四的眼力和行动力,想要吸收他做个编外的特勤。
小四主动要求和陈凡捆绑出售,于是两人一起成了齐老板的新手下。
“万一他是特务呢?万一他是黑社会呢?你就信他?”
“珍姐,你要信我的眼睛,齐老板嘴巴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他和他同事身上的东西在灯光底下一照全都会说话。
他们呀,都是公安,而且不是本地的公安,听口音都是福北人,我猜他们追踪的案件应该和冶金公司的人有关。
我会看着办的,争取在这个行动里面立点小功,让他们帮着解决我和凡子的工作。”
——他不应该姓顾,他应该姓诸葛——应该姓江户川——应该是姓福尔摩斯吧——
孟珍珍的表情是大写的佩服。不愧是4人组里的智商担当。
顾小四小小年纪对未来的事情非常有计划性,知道拉拔兄弟,对她这个“救命恩人”也是甘心冒险、两肋插刀,真像个江湖中的少年侠义之士。
第20章 矮油!视频上了排行榜
送走四小只已经是快九点,奶奶房间传来了绵长的呼噜声。
孟珍珍在厨房一边喝中药,一边坐等炉子上的水开,突然听到楼上“哐当”一响。
随即,模糊不清的争吵声和婴儿啼哭声从头顶传来。
这年头的房子隔音普遍都不是太好,对话分贝稍高,邻居就能毫无障碍地吃瓜听戏,谁家也没有秘密。
之前一直很好奇每到晚上就砸东西、骂人、打孩子的是谁家,今天终于谜底揭晓,是任真她们家。
孟珍珍又忍不住想像,如果醒来发现自己是个被亲人当成工具人的女孩子会怎么样。
初中没念完、只有几年“家政”经验,还没有启动资金的人,要如何才能实现人生的逆袭呢?
没有神仙教母的灰姑娘永远都只能做灰姑娘吧。
洗漱完躺在床上,孟珍珍怎么也睡不着,想着任真,心绪万千。
印象中八零年代有很多人下海经商,做小买卖变成万元户。
或许任真也能靠练摊养活自己和妹妹?
可她想起镇上主街边那些日晒雨淋、扯着嗓门的小摊贩,想起他们听见一句“红袖章”就推着家当四散奔逃的样子,又觉得不太可行。
她无法想象柔柔弱弱的任真与那帮凶神恶煞的纠察队斗智斗勇的情节。
还是需要有个店面,拿了执照安安心心挣钱。
可这都是成本,任真连件能见客的衣服都没有,她要怎么搞到第一桶金?
孟珍珍看看自己在视频社区帐号里的钢镚余额,决定好好做视频挣钱。
那样,如果任真需要,自己也能有足够的本钱可以借她了。
说干就干,她用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借鉴《舌尖上的中国》的拍摄风格,精心做了一期视觉效果超好的视频。
重命名为《珍珍带你吃遍传统川味名小吃——第一弹》,然后眨眼上传。
时间已过午夜,刚想睡,她发现私信的图标有个小红点在跳。
打开一看,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是sasa呀:主播,你好。我在你的直播里看到了一只锔过的碗,我很喜欢。
能否将那位锔碗老人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想上门求购。谢谢!”
——穿越时空来买碗吗?——没有本事承接跨时空业务——类似这样的要求只能pass——
【菜根香:包上热力榜,提升点击量,加我vx号xxxxxxx】
【……】
翻了翻,剩下的都是类似这样的广告。
有点失望地关掉私信,孟珍珍临睡前又瞥了一眼数据,粉丝:25,钢镚:40.8w(相当于204元人民币)。
第二天是换药的日子。
虽然是周日,却是大小周当中的小周。(大周休一天,小周不休息)
一大早坐上矿区班车,叶建芝打算先把女儿捎去后勤部医务室,然后再去上班。
因为缺乏睡眠,孟珍珍一路昏昏沉沉,直到一声“当啷”的音效把她给彻底弄清醒了。
不同于那熟悉的、能带给人愉悦的入账音效,这个声音她没听到过。
进入视频社区,画面中跳出一张贺卡来:
【恭喜你达到了第1个成就,拥有100名粉丝】
她下意识还去看了一眼钢镚余额,很遗憾并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粉丝数变成了102。
又有新的私信在闪烁。
打开一看,第一条就是昨天拿去投稿的《锔瓷匠人》已过稿,被小编放到了【人文艺术】板块非遗传承人特辑里。
第二条是美食频道川蜀站站长诚邀加入社区群的信息。
第三条是吃播工会的邀请。这条信息比较复杂,还附了一张表格,引流啦、分成啦各种百分比,看得孟珍珍眼晕。
她眼睛眨眨,麻利地加了社群,删了工会邀请,然后去【人文艺术】板块找自己的视频。
找了很久,才在页面中间找到一个细细的文字条,
“纪念建党100周年——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特辑”。
点进去是个排行榜,一页八个视频,一共三页。《锔瓷匠人》在第二页的中间,点击96次,排第13位。
新加的那些个粉丝就是从这里来的吧,看来上排行榜对涨粉很重要啊!
第一页的第一位是《摔跤吧!哥哥》,是个讲传统蒙古式摔跤手的视频。
点击4千多次,弹幕刷得满满的,90%都是对摔跤手哥哥身材的垂涎。
比不过,比不过。
孟珍珍摇摇头,这年头男色自带流量,赵大爷那已经不是老腊肉,简直是块肉化石了,除了手艺就没别的卖点了。
她这一摇头可把身边的叶建芝吓了一跳,
“珍珍,你是不是晕车啊?”
听她这么一问,挤站在孟珍珍周围的人群突然散开了一些。
孟珍珍表示自己没事。但是周围的人们还是一脸戒备地看着她。
尤其是她身前座位上的中年妇女,看看这姑娘头缠纱布,小脸有些憔悴,似乎很怕她会吐在当场,殃及自己。
纠结一番,她站起来想把座让出来,孟珍珍却一把将她按回座位上,
“阿姨你坐,我没事!”
背后有议论的声音传来,孟珍珍直觉是在说自己。
努力使出了练听力的劲头,突然发现自己的耳朵还有了降噪、抗干扰和放大原声的功能。
“……听说精神不太正常,打奶奶,还把家里老汉气到偏瘫了。”
“我也听说了,就是她呀。长得斯斯文文挺好看的,一点不像是武疯子呀。”
“看着挺好的孩子,别是张冠李戴了吧。”
……
看来自己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人对这种无脑八卦的信任程度。
四十年后,人们看到一则刊登在报上的新闻都要怀疑一下它的真实性,可是在八十年代,熟人口口相传的谣言,也会被视为信息来源真实可靠。
愚昧无知,又盲目轻信,这就是那些水变油、鸡血疗法和气功治癌的骗局能在这个年代畅行无阻的原因。
这时售票员吆喝一声报站,孟珍珍母女挤到门边,准备下一站下车。
刚刚嚼舌根的几位刚好和她们同一站“后勤部”下车,众人见到叶建芝还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打招呼。
孟珍珍没等妈妈开口就规规矩矩叫了人,和以前害羞内向的样子判若两人,叶建芝挺高兴的。
母女俩下了车,孟珍珍发现自己隔开三十米还能听到后头八卦爱好者们的议论,
“一点都不像精神病,眼神挺正常,这么乖的女孩子,肯定是谁搞错了。”
“我看也不像,但是这两天到处都听到在说这个事。”
”听说小女孩顶了个工作要到矿上做正式工,是不是哪个红眼病在败坏人家名声?”
……
孟珍珍心道:哟西,你们的智商终于上线了。
第21章 突发!想逃婚的阿诗玛
一大早,医务室居然排起了队,人都排到楼门外了。
和前头的大妈聊了聊才知道,慢性病的配药时间是固定的,每个周日人都这样多。
孟珍珍看着自己身后不断加长的队伍,没想到矿上居然有这么多慢性病患者,还多是青壮。
今天看来别想早了。叶建芝赶着上班,临走塞给孟珍珍三张五毛钱道,
“差点忘了,你那个同学是今天结婚对吧。现在大人的份子钱看关系远近,给五毛还是一块的都有。
你们小孩要随多少钱,我是不懂的。你到时候问问其他同学,跟他们一样就行。多的钱你备着以防万一。
我先走了,你吃完喜酒早点回家。”
??!
看着叶建芝匆匆离去的背影,孟珍珍有些呆滞,没有人告诉过她要参加婚礼的事。
同学结婚?这年纪要结婚还不符合婚姻法吧。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了她。
给伤口换敷料的时候,小护士表示恢复的很好,再过三天去拆线就好。
这下不用拿绷带绑住整个头,只拿小小的一方白色的纱布贴着伤口就好。头发放下来已经几乎看不清楚有伤了。
出了医务室,摸着自己油腻的头发,孟珍珍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已经四、五天没洗头了,还要等三天才能拆线。
她就应该像坐月子的人那样把头包上,呆在家里,死宅到底。就这形象,还要出门去参加同学婚礼?感觉都没法呼吸了。
最终决定直接坐车回家,礼金回头请人转交。孟珍珍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太完美了。
直到她在车站等车时,遇到了一大堆不认识的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的名字。
一个穿着桃红外套,皮肤黝黑,眼睛很漂亮的女孩子挤到她面前,
“孟珍珍,昨天晚上你没来,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众女孩炸了锅一样的你一眼我一语,孟珍珍觉得自己在做听力考试。
“听说你受伤了,永秀都急死了!”
“永秀本想去看你的,但是被她姐姐们看住了,结婚前她都出不来,只能我们去找她。”
“你受伤了,昨天也没来准备会,我们只好选了汪其姗……”
“……”
就是这么巧合,本来不愿意顶着没洗的头,出现在婚礼上的人,居然在车站和送嫁大部队集合了。那七个女孩,加起来好几万只鸭子,吵得她的头都快炸了。
等车的二十分钟让孟珍珍获取了今天婚礼相关的信息。
今天的新娘名叫蒋永秀,有个绰号叫阿诗玛,是她学校的同桌。
这群女孩子都是作为女方亲友去参加婚礼的。刚刚第一个说话的黑里俏,是伴娘一号于永梅,也是新娘的表妹。
本来孟珍珍是二号伴娘,但是她出了意外,就让一个叫汪其姗的姑娘代替了她。
对于不做伴娘这件事,孟珍珍本人完全没有什么感觉,她本来连婚礼都不想去参加好吗?
但是其他姑娘都很为她鸣不平,
“你不知道,他们彝族伴娘的传统服装特别美,我们汉族女孩子一辈子可能也没机会穿的。”
原来同桌“阿诗玛”真的是少数民族,而这群姑娘,是一群六零后cosy迷。
平安矿场到特客家古村的公车,一天只有一班去一班回,这天车坐得特别满。
好多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拼了命地往车上挤,硬是把长途车挤出了通勤车的味道。
在人贴人的公车上吸了一个多小时的柴油味,又换成拖拉机颠了半个小时,女孩们觉得骨头都快散了的时候,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这个位于半山腰的村子。
村口没有牌子,却竖着两根类似图腾的木桩。驴车、骡车,羊倌赶着的羊群,都等着从这里进。
前后仔细看看,刚刚公车上的人现在几乎都在村口了,好像大家都是来参加婚礼的。
进村的路上,许多穿着民族服装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指着远处蒋永秀家的大院子给大家看,于永梅颇为羡慕地道,“那就是村长家,新盖的砖房,气派吧。”
孟珍珍听到大院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从黄泥小路下到院子里,院子中间一块挺大的空地,四周是新盖的平房,白墙黑瓦,门窗都贴着红色喜字。
中间的空地上用树枝搭起一座棚,棚内棚外也都贴着红纸。棚子正中摆放着一个牌位。
汪其姗低声问于永梅:“这不会是什么四旧吧。”
“说什么呢?这是我们彝家喜神牌位。保佑新娘子多子多福、顺心到老的!”
“那不就是四旧……”汪其姗小声咕哝着。
“那你等下要穿的伴娘服还是四旧呢,你穿不穿?”于永梅声音响起来,没好气道。
汪其姗一看对方认真了,忙放软了态度,“穿!穿!你当我没说。”
孟珍珍可没听到她们说什么,抗噪音的耳朵自动把她们屏蔽了。
棚边坐着三男二女五位盛装的民族歌手,配合着唢呐,月琴和二胡等乐器,唱着欢快的歌。
她一边抓紧时间拍素材,一边已经盘算好等下要开直播了。
被女孩子们裹挟着涌进西屋蒋永秀的房间去看新娘子,孟珍珍觉得这个时代的农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落后。
因为新娘的房间摆满了这个时代的奢侈品。贴着红纸的应该都是新娘的嫁妆吧:
有橱柜、被褥、缝纫机……最中间显眼处还有个电视机呢!
虽然这个用大红纸贴着的九寸黑白电视机,在孟珍珍看来好像玩具一样,但是确实是这个时代彰显身份地位的利器。
所有进屋的人都要对着电视机称赞一番。只有她在想,不知这个小玩意信号怎么样。
跟孟珍珍想像中满头银饰的传统服装不一样,蒋永秀除了耳环和手镯,再无其他银饰。
她戴着黑色的包头,绣满彩花的头帕。又粗又黑的辫子上缠满彩色毛线绑在头顶。穿一件镶边绣着大片鲜艳花朵的大襟右衽上衣和黑色的裙子。
新娘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直到看见孟珍珍,她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了强烈的情绪,好像有话要说。
“珍珍啊,你劝劝她,都这个时候了……”新娘的姐姐拍拍孟珍珍的肩膀,贴着她的耳朵道。
随后带着那群女孩去别的房间换民族服装了。
房间里只留下孟珍珍和蒋永秀两个人,原本端静的新娘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来回地踱步,拖地的裙摆翻飞,露出好看的大幅绣花,
“我后悔了,我不想嫁!珍珍你得帮我!”
第22章 恐婚!投反对票的婆婆
孟珍珍一脸“你怕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看来自己最初不愿意来参加婚礼的决定是正确的,可惜还是没有逃掉这命运的安排。
现在要怎么办?要帮助新娘逃婚吗?
她想了想,抓住还在做往复运动的新娘的手,让她说来听听,为什么又不想结婚了?
“上次你劝我再想想,我没听你的,我以为只要大成通过考验,能保证对我好就行了。
可是前天我见到他妈妈了,从伍汉赶过来的,特别特别严肃,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跟我说话的时候,好像是我做错了事儿。说我年龄太小,生活习惯不同,不适合跟她儿子结婚。
大成好说歹说也没有用,她当天就直接买票回去了。”
原来不是恐婚,是婆婆恐惧症。
孟珍珍抛出一个她认为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领证了吗?”
“还没领。不过我阿爸已经开好介绍信了,把我的年龄报大了两岁,只要去县里就能领上。”
很好,既然没领证,就算临时通知大家不结婚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个大成,你是挺喜欢的吧?”孟珍珍想再问问清楚。
暴走的新娘子突然扭捏起来,“说这些干啥?”
“如果你不嫁他,他可能就娶别人了,你能甘心吗?”
“他敢!”
“所以你不肯嫁给他,也不许他娶别人,是吧?”孟珍珍语带揶揄。
“也不是这个意思啦,”蒋永秀终于冷静下来,坐回到床上,“我觉得他家里不支持的话,这个婚不如不结。”
“他妈有没有说为什么反对?”
“还能为啥?还不是因为我是川蜀人,又是少数民族,还是村里的农村户口。
说得好听,是生活习惯不一样,其实还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小村子里出来的人。
他妈妈给他在伍汉当地找了个对象,是跟他们家门当户对的干部家庭,还是个中专生,脸还白。
大成怕我不答应和他耍朋友就没同我说,其实他妈一直在找关系要把他调回去结婚,是他坚决不肯才没办成。
大成说他这辈子就在川蜀落户,永远不会回去福北了,他妈就生气地走了。”
孟珍珍坐到蒋永秀的身边,这个年代父母干涉子女的婚姻自由是习以为常的事。
许多口口相传的人伦悲剧,却一条也上不了报纸,无法警示其他专制的家长,于是有无数家庭重蹈覆撤。
而四十年后的魔都,孩子们愿意在适婚年龄和异性结婚,父母就该庆幸祖宗保佑了。
许多催婚多年未果的家长表示,只要儿子带回家的是个女的就行。
“所以大成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妈,是吗?”
“嗯。”
“如果大成没有妈,你嫁不嫁?”
“嫁!”
“如果他欠别人一个大人情,那个人脾气不大好,不太喜欢你。以后那个人生病你们要一起去照顾,老了要给养老钱,你嫁不嫁?”
“……”蒋永秀很聪明,她似乎听懂了孟珍珍的意思。
婚姻的意义,是爱与陪伴,是让人不必害怕,而不是不许害怕。
婚姻是一个壳,两个人把最坏的事情都说好了,就能将婚姻这个壳做得足够坚固。
坚固到即使有一天爱情不在了,它还能保护着两个人,像亲人一样继续一起生活下去。
这时门外一阵喧闹,女孩子们似乎在争执。
原来二号伴娘汪其姗同学的大姨妈来了,被判定为不适合做伴娘。剩下的六个姑娘为了那件漂亮的伴娘服争起来了……
“你不做我伴娘?!”蒋永秀一双眼睛又灵动起来,瞪着她似喜又似嗔。
“你都要逃婚了,要伴娘何用?快把裙子脱了,我们逃走吧,”孟珍珍作势要去拉她的手,
“怎么不多挂些银子在身上,我们私奔以后也有钱好在天涯海角落地生根,买房生娃。”
“珍珍,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你从前就只会讲大道理……”
“讲大道理,也没有人肯听我的呀!”
“……”
最终,孟珍珍没有去和六美争那件伴娘服,但她还是穿上了彝族的传统少女服装。
那是蒋永秀一个过了二十岁还不结婚的堂姐成人礼的时候穿过的礼服,比那两件伴娘装要漂亮得多。
头上垂着两把肉粉色的珊瑚珠串,胸前挂满银饰。
一开始,孟珍珍怕自己会不小心磕坏这些工艺品一样的饰物,不想挂。结果堂姐豪迈地说,我这里多的很,不怕坏,坏了换新的。
好吧,就是这么壕。
不幸遭遇亲戚提前袭扰的汪其姗同学简直要哭了,好在另外又有几个同族姐姐提供了服装。
虽然不能做伴娘,她和其余的姑娘们也都如愿的换上了民族服饰。
院子里的音乐家们看到如此盛装的八美齐聚,尤其是最漂亮的孟珍珍眼睛眨都不眨一直饶有兴趣地观看他们的表演,就像吃了xm口香糖,完全停不下来。
一首接着一首,歌手们不间断地用他们的母语演唱着富有民族特色的青棚调,院子里歌声不停,乐声不断。
门外又是一阵鞭炮声,男方家娶亲的队伍就快要到女方家门前了。
孟珍珍还没搞清楚情况,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大盆水,一个汉话不太好的婆婆,满嘴只剩两颗牙,眉开眼笑地对她挥手道,
“新郎!水!”
于是她跟着大家跑出去,去对着来接亲的新郎泼水。
问题来了,她并不认识新郎!
虽然站在队伍前面,她只能等别人先泼,确定位置。
而等她看清大家泼水的对象时,全身湿透的新郎已经抱头逃窜进了院子!
她头上盖着头帕和珠串遮住一多半视线,身上挂着好几斤银子铮铮作响,穿着及地的百褶长裙摩擦脚面,还捧着一大盆水追着新郎的队伍跑……
终于追上了。
“哗——”她奋力把水泼出去。
面对缓缓转过来的高大身影,她一手拿着脸盆,一手撩起头帕。
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正在滴水的“落汤鸡”。
不对,这不是新郎,孟珍珍下意识往前一步想做点什么补救一下。
对方一副挺懵的表情,依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与她四目相对。
孟珍珍仰着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那是两颗深郁的棕褐色眼仁,瞳孔内致密规律的螺旋形纹理,像是某种形状规则的结晶体,净透漂亮,满眼流漾着冷萃的温度与光感。
她从它们幽邃的底端不偏不倚地看见了盛装的自己。
那人也径直望着她。
直播画面此刻已被弹幕覆盖全屏。
——糟了,是心动的感觉~——见血封喉——绝杀凝视——扑通!扑通!——心空空、空空空——
第23章 私心!不要苦来只要甜
“珍珍,让开!看我的!”身后传来汪其姗的声音。
有种不祥的预感,孟珍珍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就在那一瞬间,面前的男子以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扣住她的手,乍然发力将她往边上一带。
他掌心炽热过头的温度,烫得她的皮肤一阵紧缩。
几乎同时,“哗——”的一声。
那男子的正面又被泼了一身水。
这雪上加霜的第二盆水,让他原本半湿的上衣这下全都湿透了。
盘市的冬天白天一点不冷,他穿得并不多。
水的黏合力,使得他腰杆、手臂处和胸口的布料内紧收缩,衣下隆起的弧度,隐约凸显着精韧坚实的力感,随着他的动作,肌肉的贲鼓和沟壑更加明显。
孟珍珍觉得喉咙一阵生涩发干,不自觉地作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他和侥幸逃脱的她对视一眼,表情瞬间生动起来。好像刚刚明白自己作为伴郎,在这个泼水游戏里面的使命。
滴水的额发掩映住一部分稍高的额头,有棱有角的挺拔眉峰上扬着,水珠沿着他深邃的眼窝而下。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毫无预兆的,一个略带羞涩的腼腆笑容就这样在孟珍珍的眼前绽开。
这张过分英俊的陌生面孔让她的呼吸全都乱了,心跳如此之剧烈,胸口银饰的坠穗都在随之而颤抖,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阿川!”有人叫他。
他朝她勾勾唇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折过身迈开长腿跑进院子。
他叫川。
她站在原地,让他的名字在唇齿间轻轻盘桓。
心里的bgm就直接响起来了。
——heyijustmetyou——andthisiscrazy——buthere‘smynumber——socallmemaybe——
停!停!停!她没有手机啊。
八十年代的女追男隔层纱要怎么玩?
容不得她多想,弹幕都在刷背景音乐是不是放错了,好吧,直播还必须继续。
娶亲的队伍进了女方家门,新郎和伴郎们换上事前准备好的彝族服装后,就在供桌上点香祈祷,希望喜神保佑夫妻俩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磕完头,接着就是双方展示彩礼和嫁妆的时候了。
五位民族歌手现在分成男女两组,三位男歌手作为男方那边的应援团,开始唱彩礼了。
因为怕汉族的新郎听不懂,他们就用汉语来唱,这可让孟珍珍省去给观众解释的力气了。
一件衣服可以唱几句,一双皮鞋又能唱几句,香烟和酒又能唱……
唱着唱着唱到了彩礼钱,一千块可能对他们村里人来说是一笔天大的数字,他们足足唱了十分钟。
从没听过有人如此直白地歌颂金钱,孟珍珍一边直播一边看着直播间观众感叹村里人质朴的弹幕,在心里暗自好笑他们对这一千块的价值一无所知。
现在一瓶售价十一块八毛的茅台,在四十年后售价已经超过五万了好嘛。
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彩礼就是三五百块的样子。刘成的诚意满满,大家都感受到了。
有个别弹幕要求主播把镜头给那位帅哥伴郎,孟珍珍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然后不动声色地给了阿川小哥哥一个假公济私的特写,又引来满屏的“awsl”。
男方唱罢,两位女歌手开始唱嫁妆,这回重点不用问,是那台电视机。
唱了好久,久到离谱。
这个环节展示完毕后,按照流程女方家要招待娶亲的队伍喝水:先喝苦苦茶,后喝红糖水,称为“先苦后甜”。
“啊啊啊……为什么我连着两杯都是苦茶,这是要我苦一辈子吗?”
站在阿川身边的胖子熊秉杰,拿到第一杯苦茶,只是抿了一小口,就苦得不行。
拿起第二杯,他以为是糖水,喝了一大口,结果被苦到胖脸上的五官都挤一块儿去了。
阿川喝第一杯,是甜的,接着第二杯,还是糖水。
他诧异地抬头看看左右,似乎明白了什么,面对同伴的抱怨,只是笑而不语。
孟珍珍暗中tui了自己一口,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做出了这样幼稚的事!
她刚刚端茶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偷偷换了一下茶杯的顺序,让某人拿到的两杯都是红糖水。
私心啊私心!
喜酒设在打谷场上,中间好大一堆篝火,周围的长桌上是流水席。
本来孟珍珍她们八美是不打算留下吃晚饭的,因为回平安镇的唯一一班公车下午四点发车。
但是新娘的舅舅表示晚饭后他可以开拖拉机送大家回家,于是姑娘们都选择留了下来,因为听于永梅讲,彝族婚礼的歌舞活动简直太热闹太吸引人了。
对洁癖的孟珍珍来说,这样的露天大锅饭菜不敢恭维,但是直播的时间,就是蹭蹭上涨的粉丝和钢镚,那都是钱啊,吃什么能比挣钱香?
随着蒋永秀和她的新郎刘成下场敬酒,这场婚礼嘉年华拉开了帷幕。
第一个节目,是几十个背着孩子的年轻辣妈们围着篝火跳集体舞蹈。
孟珍珍注意到有个明显是汉族城里人打扮的姑娘背着行李,出现在打谷场的一角。
那人被热情的村民们拉着坐在了席上,眼睛不住往新郎新娘身上瞟。
敬酒敬到一张全是村里年轻男性的桌子,有个高大黝黑的青年举起了一只大黑碗,倒了满满一碗土白干,要放到新郎手里。
胖子熊秉杰赶紧陪着笑脸上去发烟,却被那个叫作阿木惹的青年一手按在胸口轻轻推开,
“大成做了我们彝家的女婿,不能喝酒怎么行?”
阿木惹虽然嘴上在说刘成,浓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一直看着蒋永秀,同桌的青年们敲着筷子唱起了彝语歌。
跟在新郎新娘身后捧着掺水假酒的孟珍珍问:“他们在唱什么?”
于永梅笑着道:“祝酒歌,歌词的意思是,你喜欢喝也要喝,不喜欢喝还是要喝!”
那边的集体舞结束了,主持人兼歌手兼乐队兼……总之是最佳婚礼氛围五人组又来到了劝酒现场,给祝酒歌伴奏。
“大家开心,意思一下就行了,喝那么多酒等会……嘿嘿嘿……”伴郎团里有个矮个子叫做梁才的在边上打圆场。
这时阿木惹放下了酒杯,拿过乐队手里的二胡,拉了一个过门就唱了起来,桌上众人吹口哨、叫好声不绝。
这边新郎他们还乐呵呵的,可是听得懂的蒋永秀、于永梅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了。
一时得不到翻译的孟珍珍努力察言观色。
……这个阿木惹不会是要抢亲吧?
第24章 救场!成了夫妻要珍惜
抢亲是不会抢亲的,阿木惹只是很卖力的表演。
听不懂彝语的新郎和伴娘伴郎们都在笑。村里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也在席上一边吃喝,一边窃笑。
老少爷们儿一律很激动地在一旁起哄。大姑娘小媳妇们红着脸,纷纷朝着阿木惹这边指指点点,用彝语不知道在说什么。小孩子们好奇地靠近,却都被家里的大人给叫走了。
此刻,现场的气氛甚至堪称和谐。
只有于永梅红着脸气得原地跺脚,
“这个阿木惹唱的什么污七麻糟的东西,听不懂你们笑什么笑啊。”
她不肯说具体的歌词,但在逼问下讲出了大概。
孟珍珍脑补了一下,基本就是“情妹妹结婚了,可惜新郎不是我,那些结婚前不得不说的故事。”
几个伴郎一听,脸色都变了。
那个叫梁才的矮个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竟直接开始捋袖子。
阿川走过去不知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才忿忿地放下袖子,嘴里还是不住骂骂咧咧。
新郎也是一脸隐忍大度的模样,低头对新娘子耳语一番,蒋永秀才勉强露出笑脸。
这时,末席那一位看上去像城里人,皮肤很白的姑娘拿着杯酒走了过来,指着新娘道:
“刘成,你就这样对我?居然一声不吭就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了?”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情哥哥还没有摁下去,这里又冒出来一个情妹妹?
孟珍珍第一时间去看蒋永秀的脸:虽有万般盛怒却没有丝毫意外,她果然早已经知道这件事儿了。
这样的婚礼名场面真的不多见。
刘成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挡住那位姑娘指着他老婆的手。
“吴美英,你如果是来喝喜酒的,那我请你坐下,吃好喝好。
如果来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不好意思请你回去,让我妈跟你解释。
我跟你并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
阿木惹停止了唱歌。拿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大口,用汉语道:
“大成,你把我们的阿诗玛留下,自己回去吧,城里人配城里人才最好。”
吴美英眼里蓄满泪水,也不做声,就这样站在原地作哀怨状。
气氛一时十分尴尬,直播室里弹幕只剩下两三条,在问还有没有歌舞,没有就下了。
孟珍珍留意到阿川悄悄退出了内圈,走到婚礼氛围组那边,低声对他们说了什么。
五位坐在一边吃瓜的专业歌手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拿起乐器切换到工作状态,试了几个音就又热烈地弹唱起来。
这回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歌——《山歌好比春江水》。
在“唱山歌来~”的召唤中,果然现场气氛又活跃起来了。
几个伴郎向阿木惹发起了猛烈的敬酒攻势。入乡随俗地唱起了“想喝也得喝,不想喝也得喝”,那小子很快就被灌得面红耳赤、面杯思过了。
爱唱歌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围到新娘身边,想要吼两嗓子的老少爷们也把新郎伴郎拱卫在中间。
男和女的界限突然就清晰起来了,在男歌手和女歌手的带领下,泾渭分明地“这边唱来那边合”。
长得像白面馒头似的吴美英还不肯走,站在两群人的正当中看着刘成,好在这时大家开始对歌了,再没人理会她。
氛围组又带着两边唱了一首《成了夫妻要珍惜》,
男:“成了夫妻要珍惜,互敬互爱是第一,取长补短是真理,互相不要出难题。”
女:“夫妻好比筷一双,大小事情要商量,公鸡打架头对头,夫妻吵架不记仇。”
合:“……”
唱完这首,大家又商量唱什么,结果白面馒头亮了一嗓子,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唱完第一句,乐队的配乐就自动跟上,吴美英继续唱,声音有点紧,但胜在音量够大,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成哥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第一遍的时候大家还没注意,第二遍才发现吴美英这是唱给“成哥”表白呢,一下子起哄声又大了。
八十年代的小姐姐也挺会撩的啊。
蒋永秀悄悄站到刘成身边,掐住他腰间软肉狠狠一拧,还转了180度。
刘成在哄笑声中咬牙维持住了表情管理。
白面馒头的眼泪又在眼眶里转了。
孟珍珍一看情形不对,去氛围组转了一圈,借了一把月琴过来。
她只会弹尤克里里,但是看这个四根弦的月琴长的也差不多,试着拨弄几下,觉得演奏没有太大问题。
直接踩着椅子,站到人群中间的一张已经撤空的桌子上,孟珍珍拍拍琴的面板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各位来宾,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家人们,大家晚上~好!”
这四十年后信口拈来的开场白套辞,在此刻还是很新鲜,整个打谷场上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都在仔细听着这个女娃娃要说啥。
“今天,是我的好朋友,新娘蒋永秀的大喜日子,为了祝福她和刘成先生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我来给大家表演个节目。你们欢迎不欢迎啊?”
人群呆愣了一秒,他们似乎没有这样的舞台互动经验,只是继续瞪大了眼睛,等着看这个爬上桌子的女娃子要说啥。
孟珍珍没想到会这样冷场,正想着怎么把话圆回来。人群里,阿川用肩膀撞了一下熊秉杰,后者配合地用他的大嗓门喊了一声,“欢迎!欢迎!”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学着高呼欢迎,还加上了热烈鼓掌,有种开全村大会的味道了。
直播间弹幕也开始刷起来,悦耳的打赏音效此起彼伏。
——给主播打call——主播终于有才艺表演了吗?——这个是个啥琴,长得好像平底锅——月琴吧,很难弹的——
孟珍珍站在桌子上,被人群围在中间,把裙摆一提亮个相,好一个俏生生的cosy彝族女郎。
月琴放在胸前就这样拨弄起来,泠泠淙淙响起来的却是一首大家不太熟悉的曲调。
——哇,用月琴弹奏《梦中的婚礼》——主播流批——这首曲子好应景——
彝族老乡们可不懂得什么叫做《梦中的婚礼》,但是这个世界上对美的欣赏是共通的。
虽然没有听过这样的西方音乐,人们还是被这美好的旋律深深吸引了。
一曲奏毕,全场鸦雀无声。
“再来一首!”被灌得迷迷糊糊的阿木惹突然吼了一嗓子,“真特么好听!”
第25章 三连!给你勇气爱下去
那句“真特么好听”话音落地,人群一下炸开。
掌声响了起来,“再来一首”的声音此起彼伏。
孟珍珍放下琴,粲然一笑,全身的银饰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我知道现场还有许多有才艺的同志,请你们自告奋勇上来表演,每个人都有机会,让我们用行动表达对新婚夫妇最真诚的祝福,谁来?”
人们你推我我推你,一时无人响应。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内向腼腆,不像后世的人那么爱出风头。
“我来!”
人群里,一把清冷的嗓音道。
孟珍珍一看,顿时笑得更甜了,阿川小哥哥真会帮她圆场。
打算踩着椅子下桌子,可是手里拿着把琴,裙子又太长,她在桌边呆立着,犹豫着怎么下来。
这时,一只手从边上伸了过来。
看了一眼手的主人,孟珍珍毫不犹豫直接扶了上去。
对方的动作却是一滞,本来只想帮她拿个琴而已,没想到这姑娘……
陆隽川的掌心稍稍沁出了汗,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却不显得厚重或者粗砺。
相比之下,她的手就有些过于小了,甚至抓不拢他棱角凸起的腕骨。
踩到了椅子上,她刚想松开手,不料就在那一刻,被他轻轻地反过来握住了。
直到她的双脚平稳地踩到地面,他才松开了手。
孟珍珍抬头看他,只见他面容平静,刚才碰过她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背到了身后。
“谢谢。”她冲他一笑,转身拿着琴去还给氛围组。
陆隽川看着她的背影,薄削迷人的嘴唇也弯了起来,大长腿一步就跨上了桌面。
随即,竹笛版的《天仙配》自背后响起。
听着这熟悉的曲调,孟珍珍心里给小哥哥点了个赞,还了琴,事了拂衣去,准备深藏功与名。
台下响起了男女声分部大合唱“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婚礼嘉年华的气氛被推向了另一个高潮,在大家的起哄声中,新郎新娘几乎是被兴奋的人群抱着抬到了桌面上,
刘成也不怂,起头带着蒋永秀唱了一首《世上哪见树缠藤》。
听得出这两个人平时都是很会唱歌的人,在氛围组的伴奏下,有种八十年代k歌之王的风采,
刘成:“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蒋永秀:“竹子当收你不收,荀子当留你不留,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
俩人合:“连就连,我俩结交订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听到这里白面馒头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冲到末桌拿起行李就向村口跑去。
陆隽川拍拍熊秉杰,后者会意地追上去了。
新婚夫妇俩唱完了还没有从桌上下来,醉醺醺的阿木惹抢过二胡又开始围着他们唱,
“马铃儿响来哟玉鸟儿唱,我跟阿诗玛回家乡,远远离开骗子刘成家,从此妈妈不忧伤~”
人群发出哄笑,新郎新娘俩还站在桌上,简直是大写的尴尬。
救场女王孟珍珍又出现了,再次征用那把月琴,开始弹起了前奏。
等她一开腔,全场所有目光的焦点是她。
村里的人们都惊诧了,连阿木惹都闭上了嘴巴。
人们安安静静凝神静气地听她唱。
整个打谷场除了白噪音,只有她的声音,如天籁般包围着所有人。
这是一首正宗的彝语歌,于永梅嘴巴张得老大,没听说孟珍珍会说彝语啊。
此刻,在月光清冷的银辉下,在篝火跃动的红晕边,这个绝世独立的佳人,就像一个真正的彝族姑娘那样开了口,倏然间深深抓住了每个听众的心。
这是一首这个年代谁都没有听过的歌。
——开口跪——阿姐鲁来了——主播这嗓音绝绝子——666——要看主播本人——
打赏声不绝于耳。
惴惴不安了好几天的蒋永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那些杂念摈弃。
没人知道,她在自己婚礼的当天是什么样的复杂心情。
没人知道,直到此时此刻,她还在迷茫,还在犹豫。
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压在这个男人身上,赌对了就是皆大欢喜、一生幸福。
可是万一呢?万一有万一呢?
这段从开始就不是人人都祝福的婚姻,真的会有好的结局吗?
大成甚至为她与母亲决裂,这真的值得吗?他会不会后悔?
当她听到那句“阿姐鲁”,毫无征兆地蚌埠住了。
眼泪,连一个慢慢积蓄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大颗大颗地无声滚落。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澎湃撞击着她的胸口。
这个唱歌的人,懂她内心的彷徨失措,懂她的犹豫退缩,懂她的热爱难舍,懂她的不甘惶惑。
也懂她此刻最需要的,是决定“继续往前走下去”,或者是“就此回头”的勇气。
这首歌的旋律如此简单,唱到第二遍的时候氛围组已经能跟上合唱了。
唱到第三遍,在场的人包括汪其姗她们,都一边牵着身边人的手摇晃起舞,一边高歌“阿姐鲁”了。
虽然她们听不懂,但是不妨碍她们被整个氛围带动了,歌词也简单,直接跟着唱就很过瘾。
全场唱着“不要怕”,蒋永秀哭得成了一个泪人。
知道内情的姐姐,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自己也在哭,嘴里还用彝语对她说,
“不要怕,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总是会支持你的。阿爸阿妈那边我去和他们说。”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刘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嫁场景弄得措手不及,一时呆在当场。
陆隽川上前在他边上耳语几句,拍拍他的肩膀,仿佛是鼓励。
下一刻,刘成走到心爱的人面前,在全村的见证下,郑重地单膝下跪,一字一句道,
“即使我没有最宽阔的臂膀,也要给你最温暖的怀抱,
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为你证明,你今天的选择是正确的,
请给我一个疼爱你、一辈子对你好的机会。
嫁给我好吗?秀儿。”
哭到眼睛红肿的蒋永秀,缓缓地,绽出了一个笑容。
在全场“阿姐鲁”的歌声中,把手放进了刘成的手中。
她决定了!终于!!!
她要相信这个男人,她也相信自己,会努力掌握自己的未来,不管明天如何,他们共同面对。
按照孟珍珍的想法,这两个人应该当场法式拥吻才对得起她这个全场最佳氛围组。
然而并没有,连个爱的抱抱都没有。
这个年代的人是有多含蓄,当众牵了个手而已,新郎新娘两个人已经像两只烧熟的螃蟹似的了。
“让新郎新娘下来,大家一起跳舞吧!”新娘姐姐解围道。
氛围组又不知疲倦地吹拉弹唱起来。
这时,醉醺醺的阿木惹摇摇晃晃走过来拦住了孟珍珍。
“姑娘,你就是我的阿诗玛,”他拍拍自己的肱二头肌,“我有最宽阔的臂膀,也要给你……”
话还没说完,阿川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他接过孟珍珍手里的月琴,往阿木惹怀里一塞,转身牵起她的手,
“我们去跳舞吧!”
孟珍珍心里的弹幕和公屏汇合在一起,刷屏了!
——十指相扣好评——在一起!在一起!——磕到了,磕到了,好甜——bgm好听,求——这恋爱的酸臭味——那是新裤子的《你要跳舞吗?》——好听——电流穿过我和你——
……
第26章 牡丹!弱水三千不敌汝
新娘领着伴娘和村里未婚的小姐姐们手牵手面朝篝火形成了一个内圈,新郎、伴郎和未婚男青年们则围在她们外圈。
跳起达体舞来,这两个圆圈就跟着笛子节奏轻快的旋律逆向运行。
孟珍珍觉得这像极了四十年后那些藏族餐厅的饭后余兴节目——跳锅庄,只不过是手牵着手跳的。
动作并不复杂,很快大家都学会了,跳得像模像样,非常整齐好看。
每圈大约四五十人,男生比女生要多些,直播镜头的中心几乎一直放在阿川身上。
观众们对穿民族服装的帅哥也很喜闻乐见,还有在弹幕里表白这个彝族小哥哥的。
孟珍珍心里默默记算了逆向运动双圆环上两个定点的相遇问题。大约再过四、五分钟,她和阿川的位置就会重合一次。
也就是说,他会出现在她的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她跳舞的背影会完全落在他眼里,想想就有点小激动呢。
看着他慢慢越跳越近了,孟珍珍却觉得自己的视野越来越狭窄,眼前好像没有信号的电视机一般飘起雪花来。
因为洁癖作祟,她近十个小时内只喝了一杯红糖水。而这一整天又是舟车劳顿,又是唱歌跳舞的,消耗了太多体力,此刻已然是强弩之末、接近极限。
勉强撑着感谢完观众结束了直播,她捏捏左右蒋永秀和汪其姗的手,告诉她们自己跳不动了。
脱离了圈子,她找了张最近的桌子坐下休息。
篝火的光影影绰绰,孟珍珍小手撑着头,眼睛都快睁不开。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黑暗中看不清是谁。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这是阿川的声音。
“低血糖……”孟珍珍的声音有些颤,不知是血糖的关系,还是心里的雀跃。
面前的黑影悉悉索索一阵,似乎是在翻找口袋,“我这里有两颗糖。”
光线不足,加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孟珍珍什么都看不清。
陆隽川在一片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把糖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感觉到她的手指绵软无力,微微颤抖着根本捏不住,他直接剥掉糖纸,“你张嘴。”
孟珍珍依言小嘴微张,随即,一颗甜香糯软的大白兔被轻轻塞到了她嘴里。
——这人丢大发了——好死不死偏偏在男神面前——扶我起来,我还能跳——算了,当我没说——
一颗糖下肚,加上坐着缓了几分钟,孟珍珍的身体虽然还有些麻木,脑子倒是已经重启完毕,眼睛也能看见东西了。
不仅仅是能看见,她好像是开启了夜视功能,阿川的脸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看着她,比夜还深。
他又把一颗糖剥好递到她嘴边,这回孟珍珍伸手接了,表示她已经好些了,只想再坐一会儿,
“你去跳舞吧,这么热闹机会难得。”
“不用,我也想坐一会。”
他坐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孟珍珍甚至觉得自己鼻息间都能闻到他身上清洌的气味。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敢相信!男神也会用如此老套的搭讪方式——不对,现在是81年,这种搭讪方式说不定正流行——
她以为自己能发挥一下,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但是千头万绪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轻飘飘两个字,
“没有。”
“……”
——哎呀,冷场了——就你不会聊天,把天聊死了吧——快说点什么补救一下——
“不是,我想说的是,像你这么好看的眼睛,我见过的话绝不可能忘记的……”
“……”
“还有你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孟珍珍越说越轻,因为她发现对方的神情变得微妙,这是明显的心不在焉。
“……”
也许是她的热情外露吓到了他,此刻他的眼神定定落在远处,似乎忘了身边还有个人一样。
——刚刚我眼睛里是不是写着“我要追你”——他为什么不看我了——他怎么不说话了——完了,男神不会是讨厌我了吧——
“……”
“我有点事,先走了。”
扔下这句话,阿川突然站起身,迈开长腿往他刚才看着的方向匆匆离去。
他先走了,走了,了。
不知过了多久,孟珍珍在黑暗之中长叹一口气。
因为阿川坐在身边而努力挺得笔直的脊背一塌,肩膀也瞬间垮下去了。
眼睛里的光芒暗淡,最后一丝残火被扑灭在了失望的深渊。
这个时候她还不忘安慰自己。
——不管怎样,今天我是全场mvp——人人都夸我人美歌甜——我还是很棒的——
——承认吧,他不喜欢我——wc——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叫你高攀不起——算了,让我在这个年代独美吧——
她觉得喉咙有些痒痒的,有种感觉上不来也下不去,卡得难受,一定是刚才那两颗糖太腻了。
跳舞的人们累了,陆陆续续离开,圈子变得越来越小。
体力恢复一点的孟珍珍,缓缓走到已经终场休息的伴娘们中间,听她们聊着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随意应和着,慢慢消化自己的不良情绪。
她不敢相信自己在短短的几小时里面经历了心动到失落的全过程。
梦辰贞到底都是母胎单身,看来孟珍珍的脱单路也一样很艰难。
对了,至少今天的七小时马拉松直播还是让人收获满满。她进入视频社区。
哇哦,钢镚余额:208.3w(相当于人民币1041.5),粉丝数:3001。
看着三千粉成就徽章,和大幅上涨的钢镚,孟珍珍脸上露出浅笑:
如果没有男神的爱,有三千粉丝的爱(再加上他们的钱)也是好的。
脱下穿了一天的盛装,孟珍珍换回自己烟灰色的小外套。
和同来的七美沿着出村的小路走着去搭新娘舅舅的拖拉机,路上遇到了接亲的卡车。
车缓缓停下,两个人挤着坐在副驾的蒋永秀和刘成对着孟珍珍她们挥手道别。
如果孟珍珍仔细看,她会发现蒋永秀脸色很不好看,刘成还黑了一只眼圈,但是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驾驶座的位置。
司机是阿川。
她留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看着陌生人一般,连一丝额外的关心都欠奉。
她想,也许这就是他在表态:不要靠近我,会变得不幸。
倏地觉得呼吸有些阻滞,不受控制地神经跳突,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到家,孟珍珍破天荒的没有脱外套就闭上眼睛直接躺到了床上。
这让刚刚习惯了她的洁癖的叶建芝有点意外,她端着兑好热水的脸盆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玩累了吧,让她睡。”何老太轻轻掩上房门,对着媳妇摆摆手。
“妈,你也休息吧,都过了睡觉的点了。”孟光南搀起何老太的手,把她送回房。
——弱水三千不敌昔汝却笑嫣然。
在床上翻来覆去、失眠一夜之后,孟珍珍顶着一双熊猫眼这样想。
第27章 不错!就是想要耍朋友
接亲的卡车行驶在回程山路上。
“你说谁?唱《阿姐鲁》的那个?”副驾位置上苟着的二人中的蒋永秀一脸诧异,
“她叫孟珍珍啊,我们刚才不是还在路边见过她?”
“她刚刚也在?!!”陆隽川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一紧。
“阿川你这个不认人的毛病可真要命。”
刘成挂着一只乌青眼,一笑扯到了脸上伤口,疼得嘶的一声。
“你小心点!”蒋永秀转过去查看他被打裂的嘴角。
“这么漂亮的姑娘,换件衣服就不认得了,我看你以后要怎么讨老婆。”
刘成握住蒋永秀轻抚他伤口的手,嘴里还不忘挖苦自己的好兄弟。
“老刘,你这话就不对了。要不是看你和喝醉的人打起来,我怎么会把人丢下?”
陆隽川额角青筋别别跳,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车里,好像这样才能疏散一下内心的闷气。
“是夜里眼睛不好使吗?为什么换了衣服就认不得人?”蒋永秀好奇道。
“说来话长了,那还是自卫反击战的时候……”
“咳咳。”一边的陆隽川大声地清清嗓子。
刘成自觉失言,撇撇嘴道,“反正就是头部受伤了,现在认脸的功能不太好使。
光看一张脸的话,男的女的他都分不出。只能靠其他的特征来认人了。
所以要是认的是衣服,不就是换一件衣服马上就不认识了。”
“那你今天也换过衣服,我也换了,他怎么还认得我们?”蒋永秀追问。
下山的路有许多道弯,陆隽川一边保持住车速,流畅地打方向,一边解释,“嫂子,我见过你好几回了,身高、身型、声音还有很多其它的特征我都能记得,不会认错。”
“我懂了,其实你没有记住珍珍什么样,所以她换了衣服你就不认得了,”蒋永秀接道,“你都不认得她,那你要问她的什么事呢?”
“……”
陆隽川一时语塞,他记住了孟珍珍的声音、气味、她瞳孔的颜色、跳舞时的动作和她小手的柔软触感,但这并没有什么帮助,他刚才确实没有认出来她。
“我看他是想要耍朋友啰。也是,二十啷当岁的小哥,连女娃的手都没有摸过……哎呦,”刘成捏住腰间作怪的手投降道,“我不说,我不说了。”
“嗯!就是要谈朋友。”陆隽川在一边郑重点头。
“我看是不得行,”蒋永秀摇摇头,“我和珍珍初中开始就是同桌,她有个亲梅竹马的邻居哥哥姓雷。我们班上还有个男同学叫严树的,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我看她是不会答应你的。”
“那些瓜娃子怎么能和我们陆隽川比,咳咳,”刘成发现自己嘴瓢了,但是看蒋永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忙改了口,
“陆川比我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但是,秀儿,你说实话,阿川帅还是你们男同学帅?”
“那别说我们男同学比不上,你个砍脑壳的也比不上好嘛,”蒋永秀大笑,“不过比赛涎皮搭脸的话,你就是第一名,谁都比不上你。”
车一下山,路便一马平川,陆隽川看着前方,英俊侧颜挂着轻松的笑意,
“嫂子,你得帮着我呀,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才是自己人啊!”
……
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顶着一对熊猫眼醒来的孟珍珍决定打起精神来。她确实是个颜控,但她坚决抵制一切舔狗行为。
她一动念头,把所有有阿川的影像文件片段剪切出来打了个包。
看到那条【是否确认删除?】的提示,她犹豫了0.1秒,然后眨了眨眼。
【30天内可从回收站恢复】
开玩笑,她才不愿意再想起这个人来呢。
一分钟后【100%恢复成功】
孟珍珍:这只是为了保持记忆的完整性,我绝不会回看的。(我信了你的邪!)
这时房门被扣响了,门外是叶建芝的声音,
“珍珍啊,起床了。昨天你回来太晚了,忘记告诉你,今天要去趟人事科,你得跟我一起坐班车。”
全家围坐一起吃早餐。
吃的是小馄饨,但在这里叫作抄手,汤很鲜,有一点点麻。
“说是要讨论一下岗位的问题,听那意思好像不是直接能接你……那个位置的。”
叶建芝说着话,看了一下何老太,生怕又勾起老太太的伤心事。
好在何老太听了只是勺子略顿了顿,就继续舀抄手往嘴里送。
不是接班吗?为什么还要讨论岗位?
来到位于矿务局边上的平安煤矿公司办公大楼。
三层的水泥建筑,一楼人事科大办公室的长椅上已经有几个人在坐着等了。
办公桌后头那些工作人员,有的在看报纸,有人在泡茶,还有三三两两聊家长里短的,就好像这些坐在长凳上等待的人都是透明的一样。
看看系统的时间,这时是早晨七点四十分。也许上班时间是八点吧,孟珍珍推测着。
一直等到八点十五分,工作人员们才都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给钢笔添墨水或是翻阅纸质文件。
孟珍珍利用这个等待的时间已经做好了彝族婚礼流程的视频,把一天内容压缩成了一个9分钟的文档。
新娘美,伴娘也美,文字特效突出流程,旁白负责加笑点,
很好,应该是个有看点的好作品,她眨眨眼确认上传。
这时一个老头腋下夹着个a4大小的皮革包,穿着四个兜的干部装,踩着魔都牌皮鞋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扫过等候的人们,在孟珍珍身上停留了一会,就走进了里头的小办公室。
所有长凳上坐着的人都好像突然苏醒了一样,开始蠢蠢欲动,看来这位才是管人事科的正主。
第一个被叫进了小办公室,她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主任室。
“孟珍珍是吧,你坐!”
“主任对吗?你早,我是孟珍珍。”她落落大方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小女孩。
姚之恺是人事科长,他还兼着矿务局的人事工作,所以不常到这边办公,只是借用一下人事主任杜博的办公室。
“你叫我姚科长行了。今天叫你来是跟你落实一下这个工作岗位的问题。
你的情况,我们已经通过学校,还有家属区的管委会了解过了。
我们初步决定把你放到通风科,职位是抽风员。你有什么意见吗?”
——哈?——抽风什么?抽什么风?什么抽风?——从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岗位——
第28章 学徒!穷到吃土代名词
看着小女孩漂亮的眉头蹇作一团,姚之恺详细解释了一下组织上做这个安排的原因。
“你看,你高中还没有毕业,对矿上的事情完全是一无所知,我们也不可能安排个关键岗位给你。”
——所以抽风员是可以摸鱼的岗位啰——高中毕业?我没有,但我可以——
“抽风员属于技术工种,因为你初中毕业,是有文化的人,应该是可以胜任这个岗位的。
主要的职责是控制通风机,保证矿井底下的空气流通,还有地面风道的维护。
当然这个通风机也不是你说开就开的,什么时候开、怎么开,一切行动要听总工程师指挥。
你只要会接电话,会开关机器,偶尔可能要下个井。所以下井津贴是有的,这是这个岗位的优点。”
——原来是这么个抽风——听起来很无聊的工作——下井?矿井?——
“再跟你讲一下工资的情况。因为你没有工龄属于学徒工,所以第一年每个月基本工资是18块5。
另外有每月5块钱的下井津贴,外加7块6的饭贴。饭贴人人都一样,不管大小月,哪怕二月份,雷打不动的都是7块6.
因为你是初中毕业生,工资系数就是1.1。我帮你算算,你第一年每个月能够到手的工资,就应该是——34块2。”
“如果是高中毕业的话,工资系数是多少呀?”孟珍珍随口一问。
“高中毕业会多0.08,也就是36块7。”姚之恺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佩服!人形计算机——所以高中毕业证书只值两块五——一天工资只有一块挂零——穷到吃土的学徒工——
“矿上的工作其实大多数都是体力劳动为主。安排女职工的时候我们是很慎重的,肯定是相对而言比较轻松的,而且是你力所能及的工作。”
这时候,有个女办事员样子的人敲敲门走了进来,把一叠文件直接往办公桌上一放,然后默不作声地出去。
孟珍珍瞥了一眼,旋转、放大,嗬,这不是岗位考核报名申请吗?
“姚科长,我姑姑之前是安全员,如果我想要接班做安全员的话,需要参加什么考核吗?”
“这个……”姚之恺精致的商务表情包第一次裂开了。
不过短短数秒后,他又整理好思路恢复了职业微笑,
“正好,我们现在有个岗位考核,时间就在一个星期以后。
这个不光是安全科的考核,而是矿上岗位综合考核,竞争上岗。
像财务科,统计科,文印科,还有工会,委办这次都是一起考核。
基础要求就是初中毕业加上矿上工作经验。因为只是要求有工作经验,但是没有限定多少年限,所以你可以先入职抽风员这个岗位,然后填一下申请表。
到时候,你考核的结果出来,如果合格了能去安全科做安全员,我们再帮你申请内部调岗就可以了。
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抽风员保底,能考上安全员就调岗。”孟珍珍言简意赅道。
姚之恺面露笑容,难得有这么机灵的小朋友,要不是自己科室早已关系网密布而且冗余严重,倒是真的想收进来培养一下。
出于惜才的心理,他又善意提醒道:
“我多句嘴啊,我们只是给你这样一个去考的机会。但是这个考试不是像你想象的这么简单的。
不是考学校里面学的那些内容,基本都是跟矿上实际工作相关的,参加考核的也大多是有经验的老职工。
一点经验都没有的,可能有些难度,不一定能考上。
你等一下去办入职的时候,可以顺便办一张借书卡,我们矿务局图书室里还是有基本相关资料的。”
这个姚科长人真的挺好,孟珍珍郑重其事地道了谢。
跟着姚之恺指派的女干事去拍了工作证照片,办理了一应入职手续,填报了岗位考核申请,新办了借书证,整个上午效率超高。
女干事从没见过哪个新职工办入职这么顺利的,不住地夸她。
别的不说,就这填表的速度就胜人好多筹了,不但字漂亮,还一点儿错都没有。
孟珍珍心道:我从小到大填表无数,还被孟教授逼着练字多年,基操勿6。
中午去叶建芝工作的后勤部蹭了个午饭。回去时经过她醒来的那个值班室,鬼使神差想说去看看。
按说那里是孟光南专属的值班室,但孟珍珍发现里面居然有人。
推门一看,这不是方研吗?
桌面上摊着一大摞书还有几张纸,看上去她正在绞尽脑汁写什么东西呢。
孟珍珍拉近焦距一看,好么,这不是自己刚刚填过的岗位考核申请吗?
至少需要初中文凭和矿上工作经验,可这两项要求,方研她哪一样也没有啊。
“你来干什么?”方研一脸警惕的样子,努力想用单薄的身体挡住孟珍珍的视线。
——我早都看到了好嘛——错别字一大堆——这一叠空白表格怕都不够你写错的——
“这是我爸值班室,我来拿点东西。”孟珍珍面无表情道。
“你等会。”方研可不知道孟珍珍早就堪破了她桌上那些东西的秘密。仔仔细细把几张填废的申请收起来,才让她进去。
孟珍珍故作好奇地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把方研紧张得呦,脸都白了,好像麻将牌里的一张牌——白板。
打开写字台下面的柜子,她拿出老孟留在那里的劳防用品,装模作样挑了两块肥皂和一块毛巾。
收好东西,孟珍珍看着方研,
“我之前笑你脸方是不对的,但你拿我爸威胁我,你也有问题。我们算扯平了吧?”
“哼”了一声,方研撇撇嘴。
“我跟你妈说了会跟你道歉,我这个人说到做到,”孟珍珍飞快地一鞠躬,
“对不起,我以后不开你玩笑了。”
“……”方研此刻只想让孟珍珍快走,含糊点头,“你说的啊,再让我听到就跟你没完!”
“那你呢?你不道歉吗?”
方研恼了:“我干什么了就要道歉?”
“还要我提醒你吗?”孟珍珍右手握成拳,用左手轻轻抚过指关节。
“我知道你已经到矿上报到了。不过你别得意,我们走着瞧!”方研拿起桌上的书,扔进背包,气冲冲走了。
看来教唆别人去学校打人和绑票在这个方脸的方研看来都是“没干什么”的范畴啊,三观不同,这下真没法善了了。
“有下次的话你别怪我,”孟珍珍对着摔门出去的方研喊,“勿谓言之不预!”
方研又是一脸懵批:我读书少,听不懂,不像好话。
于是她回了一句:“呸!”
第29章 备考!砖科长恶性垄断
受了方研看书的启发,孟珍珍出门直接去了矿上图书馆。
本该安安静静的图书馆,这会儿喧闹得堪比菜市场。
原来有人来找专业书,发现所有的书架上一本也没有,再一查图书馆的借阅目录,发现所有相关的书都被人在昨天借走了。
记录显示,借书的都是同一个人——设备科科长方伯成。
此刻图书馆里有泾渭分明的三个阵营。
闹事的是刚刚报名了岗位考核,需要借阅矿场相关专业书的大约三十多个人。
为首的眼镜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戴着深蓝色打补丁的袖套,言语间十分激动,尾音带着哽咽,显得极度的委屈,
“你自己看看!你们的规定写得明明白白,每人十四天内最多只能借两本!两本!
现在呢,你让方科长一次性借走几十本书,我们这些人要怎么准备考试?”
以图书管理员大叔为首的工作人员,作为防守方一共一男四女五个人,他们背靠背站在一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这时闹事方窜出一个小个子男青年,一把薅住图书管理员大叔的领子。
边上来借书的普通吃瓜群众作为第三方见势不妙,急忙上前拉架。
推搡中,大叔挨了小个子好几下。还有背地里下黑手的,直接把他的胡子扯掉一绺,疼得大叔哀哀直叫。
等到终于挣脱桎梏,他脸上犹如打翻了颜料盘,眼眶下面直接青紫了一大块。
大叔带着哭腔道,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这关我什么事?我有什么办法?
设备科要重拟规章制度,需要参考文献,他们科室的人拿着副矿长开给方科长批条来的,我能说不给吗?”
这话一出口,那要打人的小个子倏地停止了动作。抱住他的几个人长长舒了口气,把人放开。
图书馆瞬间成了一个巨大蜂巢,嗡嗡声渐起,而且越来越响,
“在这个备考的关键一星期里面整这幺蛾子,砖科长真能啊……”
“应该是巧合吧,砖科长家也没有人能去申请这个岗位考核呀。”
“说不定拿去讨好哪个领导呢,我听说总工的女儿可是要和我们一起考的……”
“别说这些没有用的话了,”那位眼镜男郭涛急忙正楼,
“我们应该尽早派代表去请方科长把书先归还图书馆,有谁要跟我一起去设备科?”
小个子男青年第一个响应。
“我们是不是要把今天在场的人的名单记一下,书拿回来我们应该都可以看吧?”
一个戴眼镜的女青年道。
明显是不愿跟着去设备科逼宫,却又不想放弃享用胜利果实的。
瞬间闹事方又控制不住场面开始乱糟糟了。每个人的私心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挺丑陋的。
方科长这一手能不能提高草包方研的专业知识不清楚,但分明就是垄断了获得知识的途径。
这对父女真是一次次刷新孟珍珍对他们做事情底线的认知。
孟珍珍问图书管理员大叔拿来了借阅记录,扫了一眼,刚想归还,横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将那几页记录给撕了下来。
只见小个子青年高举着那几张纸,边喊边往外走,
“走!我们找砖科长要书去!”
“对!去设备科!我们走!”
人群顿时跟着他涌出了图书馆。孟珍珍暗想,幸亏老孟今天还在病休,不然恐怕要被这群人堵在办公室了。
图书馆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是满地一片狼藉。
那些找不到专业书的闹事青年,把书架上的书全部都扫到地上,借此疏解自己的怨气。
管理员大叔一边捡书,一边叹气:
“好好的借书记录就这么扯走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还回来,记录丢了以后这些书追不回来了都是我的责任,这些年轻人怎么这样莽!”
“老杨,我们可以去对进书记录,慢慢找出来……”身边蓝衣同事安慰他道。
“那样工作量太大了,我现在还能记得起来一些,让我……”
“我记得书名,”正在帮忙捡书的孟珍珍自告奋勇,“大叔,我帮你补在这个记录册的空白页上吧,你给我一支钢笔就行。”
蓝衣大妈看着她摇摇头,“娃娃,一共好多本,你才看了这么两眼就记得啦?万一记错了更麻烦。”
“就是,书的名字那么长,还有出版社的名字……”另一个大妈一边弯腰捡书一边叹气,“这群费头子,搞得一团麻。”
“一共32本,”孟珍珍对着老杨胸有成竹道,“大叔,等我写下来,你再检查一下,看看和你记的是不是一样就好了嘛。”
老杨半信半疑给她拿了一叠信笺和一支钢笔,“真是个醒事的娃娃,你尽量回忆啊,我也一起想想。”
开玩笑,凭着脑子里的视频,抄写这些信息简直小儿科。
孟珍珍不费吹灰之力就完全还原了刚才那本借阅记录上所有的内容,包括借阅日期、书名、书号、出版社、借阅人。
她发现有位已然谢顶的中年男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自己写字,她以为也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可是这会儿看他的样子又不太像。
别人都忙着捡书理书呢,只有他特别悠闲地晃悠。
“不错,字不错。”那人背着手站到了她身后。
“大叔,我写完给你看行吗?你别站在这里,我会记不起来的。”孟珍珍觉得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地中海先生从善如流,走到对面去等着了。
真的是等着,因为孟珍珍一写完,他就向她伸出了手。
仔仔细细看了两分钟,他把信笺交给了歇在那里的老杨,
“书名都没错,其他东西我是不记得了。”
“真的?”没等老杨伸手,蓝衣大妈首先不相信地接过来信笺仔细端详,
“害,我都不知道对不对,不过女娃娃一手字写的是真漂亮!”
“哎呦,老程说没错,那准没错,这些书都是他去跑来的。”老杨扶着腰走过来,“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给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这不是闺女要岗位考核,我想着来帮她借两本书嘛,没想到碰到一群瓜娃子犯浑。”
“这回书都没了,你家子婕要怎么办?”
“也不是一定要书才行,我自己也能教,”地中海老程转过来问孟珍珍,
“你是孟光南的闺女吧,我看你把书名都记下来了。也是来借这些书的?要不要跟我女儿一起学?两个一起教也不费事。”
这位老程也起了惜才得心了,老孟闺女这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震住了他。
第30章 约课!扫地僧发出邀请
地中海大叔如此突然的邀约让孟珍珍有点反应不过来,就好像走在大街上遇到有人拦路说:“我见你骨骼精奇、天赋异禀……”,换了谁都是下意识就想拒绝。
说实话看到那些参考书名列表,她就知道这次考核恐怕药丸,自己估计只有乖乖去抽风的命。
什么《矿山压力与支持》、《矿山安全与劳动保护》、《煤田地质学》、《矿山安全员工作手册》……
看起来就很艰涩,恐怕还没有《母猪的产后护理》容易上手。
看到孟珍珍一副“不约,叔叔我们不约”的表情,地中海大叔也不在意,开始耐心地给她解释,
“之前一一五矿难事故,暴露出来很多管理问题,撸掉了一批不学无术、尸位素餐的人。
上面有指示,矿上只要是办公室的文职都要通过考核以后再返聘。全部接受两次考核,先考基础知识,再考业务能力。
成绩和录取结果都要公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矿场要大换血?”孟珍珍懵懵懂懂。
“可以这么说吧,这意味着只有肚子里有知识的人,才能坐稳自己的位置。
那些南郭先生要被你们这样有知识、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替换下来啰。”
——我的理想是躺赢——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抱负——南郭先生肯定不能做办事员的好吗?他们只能做领导——
“你的记性这样好,通过考核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工作就自己选,不是很好嘛?”
梦辰贞时代被考试支配的阴影还在呢,孟珍珍没有立刻答应他,而是礼貌地答复需要回家问问父母,留下了合理的缓冲时间。
图书管理员老杨和那位蓝衣大妈在一边听着,表情复制粘贴般一致的痛惜扼腕,好像孟珍珍一时糊涂,错过了几个亿。
地中海大叔面对孟珍珍的太极推手倒是很淡然。
“决定要学的话,晚上到一幢二零一来找我,我姓程。”说着便拿起一把大扫帚,开始帮着打扫图书馆。
孟珍珍答应了便告辞离开,临走瞥了他一眼,心道:这位不会是传说中的扫地僧吧。
空手而归的孟珍珍,很凑巧地在车站遇到了背着军用书包、被专业知识压到喘不过气的方研。
两人相看生厌,故意一个东一个西站得远远的。
车还没有来,一个昨天才认识的人出现在面前。那是蒋永秀婚礼上见过的伴郎——梁才。
“这么巧?”
梁才笑着打了个招呼走过来。
“你怎么会到我们矿上啊?”
孟珍珍还没有回应,身后一个好像掐着脖子说话、让人全身鸡皮疙瘩起立的声音响起来。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身后除了方研没有其他人,真不敢相信这是她发出来的声音。
同样被方研说话的腔调一惊,梁才抚抚自己胳膊上的汗毛,缓了缓道:“哎,小方你也在啊,你和小孟……”
“邻居。”
“不熟。”
两个姑娘异口同声,梁才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样子。
“昨天我下午有事,不能陪你吃午饭、逛百货商店真不好意思。”梁才先跟方研道了个歉。
对,就是这么巧,这个梁才就是罗红旗给方研寻摸的冶金公司经济适用男。
孟珍珍还不知道这两个人相过亲呢。听了这一句,全身的八卦雷达都打开了。
方研脸色挺尴尬,她一点也不想把相亲的事情公开,毕竟她和郭二果还在以男女朋友的名义交往着呢。
好在梁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看她背包背得辛苦,主动提出帮她提一会儿东西,
“真的有点沉手啊,你这个包里装的都是书吧?”
“嗯,我们矿上岗位考核,我也得参加。我爸帮我弄了很多参考资料。”
“考核有把握吗?我是不太懂你们煤矿上的事,但你有什么要我帮忙就说话,别客气。”
“就是走个过场,没什么要担心的。对了,你和她认识?”
“对……”梁才斯斯文文的,对方研的问题知无不言。
孟珍珍没心情去仔细听他们的对话了,而是在回想刚才那句话“就是走个过场”,是什么意思?
看来这次考核准有猫腻啊。
说着话,远远看见回五幢楼的车慢悠悠地驶来。
孟珍珍礼貌地道了别就准备上车,梁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小孟你也是在矿上上班吗?”
方研又没给她和梁才搭话的机会:“对,她是抽风员,要下井的那种。”
梁才把包递给方研,对孟珍珍一笑道,“看不出小孟这么能干。”
随后他站在车站目送二女上车。
梁才对孟珍珍的一句说不上是称赞的客套话,不知怎么就让方研怒气上冲。
上车后,她越想越气,借着自己站在孟珍珍身后之便,竟然故意想去踩她的鞋子。
这时一辆三轮从公车前面窜过,司机急踩刹车,方研专心地提起一只脚准备踩孟珍珍的脚跟,结果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车厢里,尾椎剧痛。
……
梁才回到冶金公司的职工宿舍,推开门正看到室友在整理房间,整间屋子窗明几净和前几天他一个人住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个室友什么都挺好的,爱干净,大度、好相处。唯一缺点就是话实在太少。
阿川是做大型设备检修的,常常出差,有时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有时会半夜出现吓他一跳。
昨天婚礼还以为他赶不回来,结果人家愣是千里迢迢赶回来了,在新娘家里直接汇合,兄弟做到这个份上真是没话说了。
“阿川,搞卫生呢?”
“快弄完了。”
“弄得这么干净,看来最近不打算出差了。”
“月底再走。你今天调休?”
陆隽川利落地换下被套放在大面盆里。
“去矿务局修了一台机器。没什么大毛病,比预想的修得快就直接回来了呗。”梁才脱了外套想随便扔,但是看到自己其它衣服被挂的整整齐齐,也依样挂了起来。
端着面盆正要出门洗床单,陆隽川听见梁才随口说了一句,“我今天还在矿区车站遇到了昨天的那个伴娘小孟了呢,你说巧不巧。”
脚步立刻停了下来,他干脆地放下面盆,拿出一床干净被套,一边套被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室友近乎自言自语般的聊天。
“小孟厉害了,她在平安煤矿工作,还是要下井的那种……”
陆隽川抓着两个被角的手一顿,随即把套了一半的被子往床上一扔,拍拍被他的动静弄懵了的梁才,扔下一句“我有点事”便出门去了。
第31章 哟呵!后妈这么嚣张的
习惯刷脸按密码进家门的孟珍珍,是没有随身带钥匙这个概念的。
再加上,有种错觉孟光南是真的病了在家,何老太也永远会在家……
总之,带着暗爽看完方研笑话回到家的孟珍珍,发现自己也成了一个进不去家门的笑话。
这时才不过两点多,叶建芝下班是4点,到家可能4点半,另外两只归期未知。
奔波大半天,公交车上站到腿酸的孟珍珍,此时已经是形象全无地坐在楼道的阶梯上了。
歇了半小时,孟珍珍兑出二十块,准备走路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小店,弄点喝的。
站起来踢着坐麻了的腿,刚好碰上任真上楼。
开始她压根不敢认,这位灰姑娘今天的造型实在太夸张了。
她穿着一件辨不清本色的男士大外套,背上背着——一张床架。
像一个搬场公司的民工一样,用布条勒在头上,弯着腰往楼上一步一步艰难的走。
两人对峙了一秒,孟珍珍赶紧往楼上走,给人腾位置。
直到任真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见到那枯黄的麻花辫才惊觉,这不是自己那新鲜出炉没几天的小伙伴么。
赶紧上前一步托住床架的底端,虽然很脏,她确是使上了十成十的力气。
任真感到身上的份量稍微减轻了,支棱着脖子不能转头,只是低低说了声谢谢。
两人把床架搬到四零五门口,又一起下楼搬了更为麻烦的床板。
在楼道里转向差点卡住的时候,孟珍珍不由回想起《老友记》里面类似的桥段,突然笑得打跌,差点床板脱手。
或许是受到她笑容的感染,任真啃着苦瓜似的小脸也松开了一点。
“阿真,你弟尿了,快去把小床整理一下。”
刚放下床板,孟珍珍一声长长的叹气还卡在嗓子里呢,里屋床上一个慵懒的声音已经发出了指令。
任艾的声音:“姐姐累了,我去洗吧。”
“那金圆子谁抱啊?”后妈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你看着我干嘛?我给你爹生了儿子还要我怎么样?妈,小艾瞪我,快帮我扇她!”
“哈儿戳戳,惹你妈做什么。”马老太居然也在房里。
接着,出乎孟珍珍的意料,屋里竟然真的响起一个巴掌声,听得她拳头立时就硬了。
任真的肩膀在轻颤,双手死死抓住破破烂烂的裤子,真怕下一秒就要变成大破洞裤了。看的出任真忍得很辛苦。
忍?抱歉,孟珍珍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她施施然走进房间里,在马老太和包着头的月婆的尖叫声中,把任艾手里的小婴儿抱过来,在窗口虚晃了一下,又放回马老太手里,邪魅一笑,
“你自己孩子这么小,还敢打别个孩子,不怕别个把你孩子从四楼扔下去啊?”
马老太吓得脚都软了,一张瘪嘴抖啊抖啊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抱着孩子再不撒手了。
任艾小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石化在当场。
床上的月婆反应过来,随手拿起床边一个搪瓷杯子就朝孟珍珍扔过来。
孟珍珍不闪不躲,一手轻轻松松接住了杯子,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把杯子里面剩下的一点水往地上倒干,然后上前两步把杯子端端正正扣在那女人的床头。
“前天晚上我做了个梦,真真妈妈跟我说有个麻饼脸在欺负她女儿,叫我有空就来看看。”
孟珍珍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一时找不到趁手的道具显示自己的武力值,好叫对方屈服。
这时候月婆嘴里叫着“哈麻批”,从床板缝里又摸出一把钢皮尺。
看来是平时用来打任真姐妹的“刑具”,因为她一拿出来,任艾就抱住脑袋做防御姿势,手腕上还有之前留下的明显青紫色印子。
“你拿来吧你!”月婆还没有把钢皮尺举到最高处,就被孟珍珍一把抢过来,来回折了几下,扔回去四截断掉的铁片,“还给你!还有啥招式?”
“再叫我看见你打孩子,我都记在本子上。等你儿子十岁了,三倍还在他身上,一下都不会少,你给我等着!”
麻脸月婆终于知道害怕了,她开始尖叫。
孟珍珍掏掏耳朵甩甩头,搀起任艾,拍拍一边呆立的任真,“走,我们去医务室。”
花一块钱雇了一辆“黑专车”,三人终于在四点前赶到了医务室。
十二岁差几个月的小任艾被长期虐待,1米5的孩子,只有不到30公斤。身上几乎没有多少好肉,衣服脱下来把小护士直接看哭了。
孟珍珍强忍着不适偷偷看了一眼,心中一万匹羊驼狂奔而过。
任真死活不肯脱衣服检查,这让人更加确信她身上一定也有伤。
肩并肩坐在医务室走廊的长椅上,哭得累了的任真把头靠在孟珍珍的肩膀上。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星期天是大礼拜。”
“好,等他回来我们再跟你后妈理论!”孟珍珍摸摸她又黄又细的麻花辫,心里有点酸酸涩涩的。
任艾的病例整整记录了三页纸,郑医生一边记录一边气得胡子都在抖。
新伤老伤各种伤,烫伤,瘀挫伤、撕裂伤、锐器伤、钝器伤,锁骨和肋骨居然还有陈旧的骨折伤,没有就医自然愈合导致了轻微的错位。
任真不在身边的三年,这后妈真没把小艾当个人。
“报警!”孟珍珍直接跟郑医生道。
任真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其实孟珍珍有点怕她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或者圣母病发作为那个该死的女人求情。
幸亏她没有。
她只是很安静,安静到令人心疼。
在派出所报了案,孟珍珍问公安同志要报警受理回执,对方一脸疑惑,这是什么?
这年头还没有统一格式的印刷回执,接警的老公安用钢笔按照她的要求自己写了一份,盖上了红戳。
孟珍珍拿着这张纸给任真姐妹看,没有什么“父母打小孩天经地义”的事,故意伤害就是犯法,天王老子也要受罚。
四零五是不能回去了,孟珍珍带着姐妹俩来到矿务局招待所,因为看起来比旁边的平安煤矿旅社要稍微像样一点点。
前台居然一本正经说没有工作证和介绍信不能住,孟珍珍想都没想就拿出了四十年后消费者的气势来,
“你们领导呢?叫你们领导给我过来!”
第32章 拐子!阎王桌上抓供果
在孟珍珍要矿务局招待所领导出来见她的时候,陆隽川正坐在矿务局副局长罗仲祥的办公室里喝茶。
“抽风员日常是不需要下井的,这样,我去跟他们科长说一声保证她不用下井,这样可以了吧!”
擦擦头上的汗,罗副局长为了找这个孟珍珍的人事资料愣是急出了一头汗。
矿上上午刚办的入职,还没建档呢,让人事办的干事来来回回一通好找,差点查无此人,可急死他了。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陆隽川依然不太满意,“能不能换适合女孩干的工作?”
这个容易,罗仲祥一口答应,“行,等她岗位考核一过就换。”
陆隽川吸了一口气,没等他再次开口,罗副局长又道:“不管她考核成绩怎样,都换!”
这下某人的俊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罗叔叔,谢谢你啊。”
罗仲祥心中暗忖,这位大侄子当兵受伤回来就很少说话,难得这回说了这么多,看来这女娃儿在他心里的份量不轻啊,这事必须汇报给帝都的那位知道。
“罗叔叔,这事保密,对她本人也不要说。”
行吧,只能先放在肚子里了,罗仲祥心道。
……
最终孟珍珍还是没有见到招待所的领导。
那个前台听了姐妹俩的故事眼泪都快下来了,登记了一下公安局回执,就很爽快地给任真姐妹俩办理了入住。
领着三人到了位于2楼的一个两张床的房间,每晚两元,有独立卫生间,提供热水,5分一瓶。
孟珍珍看了看,房间有窗但是很小,床可能不到一米宽,条件简陋,但是在81年已经算是豪华标间了。
她怕任真有什么想法,偷偷给了那个服务员钱,说好先住一个星期,每天按照早两壶、晚三壶热水的量提供。
然后回到楼上又对姐妹俩说,住宿费可以等她们爸爸回来再给,矿上职工有内部价,很便宜,俩孩子被骗得一愣一愣的,一点疑心都没起。
安顿好住处,孟珍珍带着两人来到边上的国营饭店。
这年头粮票还是需要的,但是没票可以用钱抵,顶多贵那么一点,不至于买不到。
三人点了米粉,被任真摁住了不让点红烧肉,孟珍珍只能给俩姑娘一人加个荷包蛋。
姐妹俩都是常常挨饿的人,饭量太小了,孟珍珍天生胃口也不大,三个人为了不剩饭,作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吃得撑到不行了还剩好多。
这时门口有一对要饭的母女经过,这年头要饭的是真的乞讨可以吃的剩饭剩菜,而不是只要钱的。
好心的任艾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她看到孟珍珍对她点点头,就把吃剩的三碗米粉倒进乞丐的搪瓷缸。
乞丐身边的小女孩身上衣服虽然破旧,但小脸还是挺干净的,她睁着懵懂的大眼睛问,
“姐姐,你们也是来要饭的吗?为什么你们可以坐在店里,他们不赶人吗?”
任艾眨眨眼睛,想说自己不是要饭的。
可是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再看看乞丐的孩子,发现自己和她穿得真的没太大区别。
“这就叫做宁愿跟着讨饭的娘,也不要跟着做官的爹。”
孟珍珍心中感慨,摸出一块钱塞到小女孩手里。
带着姐妹俩回到了招待所,预订了第二天的早餐,又关照两人注意门户,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孟珍珍出了招待所,打了一辆三蹦子回五幢楼。
她叫车的时候,就隐约觉得那个司机有些獐头鼠目。
叫价只要一毛,要知道回去的公交车还要8分呢,这价钱便宜得不敢相信啊。
因为边上也没有别的车,就他了。结果一上车,果然,这司机开的路线完全错了。
科奥,这怕不是想要把自己给卖了吧。孟珍珍抱着胳臂,歪着头叹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我数三下,你给我把车停下来。”她声音冷冷地对司机道。
“小女娃不要害怕,陪哥哥耍一哈嘛。”司机猥琐一笑,车速更快了。
车开在土路上有点颠,经过一个坑的时候,孟珍珍一个飞起,头狠狠撞了一下车顶棚。
这下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直接开启了暴走模式。
左手扶着车架,右手一撩就去抠司机的眼睛。可笑那猥琐男还想用一只手阻挡孟珍珍的攻击,被她直接掰断了左手中指。
二话不说,孟珍珍继续在对方的惨叫声中去抠他的眼珠子。那男人终于开始怕了,踩下了刹车。
可惜太过紧张他一下没刹住,车子歪歪扭扭冲下土路,开到农田里去了,好一会才停下来。
猥琐男捂着眼睛,嘴里不干不净的。
孟珍珍才不管他,跳下车就准备往回走,打算回到主路上再看看能不能搭车回去。结果狗胆包天的猥琐男竟然跟了上来,还想要扯她的衣服。
这时天都已经黑了,从农田的另一头,有人打着手电往这边喊着什么。
孟珍珍被身后男人的动静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周围环境声音都降噪处理了,根本没听见。
就在猥琐男伸手将要搭上她肩膀的一刻,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对方的右手,用右肩顶住那人的右肩,猛地向下弯腰,将他向前方摔去。
被她一个过肩摔撂倒在地的猥琐男,终于安静下来,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孟珍珍嫌弃地拿出自制餐巾纸擦擦手,突然被一道光晃了一下眼睛。
有个人拿着手电,正飞快地横穿农田,越跑越近。手电的光束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有一瞬间,她以为这个人正在奔向自己。
但是那人跑到躺倒在地、蜷缩成一团的男人面前,便径自停下来,半蹲着身子一边张着嘴巴大喘气,一边检查猥琐男的状态。
确认人还活着,身上伤也不重,他随即抬头向孟珍珍看过来,露出愤怒而戒备的神色。
猥琐男见有人给自己撑腰,开始大声哼哼,委委屈屈告状,说这个女人要抢他的车,还打他。
“拜托……”孟珍珍都气笑了,她刚想开口解释,却被那人一声大喝打断。
“不许动!你得跟我们走一趟!”手电光束直接打在了她的脸上。
第33章 掉马!到底谁是受害者
“你是谁?我凭什么跟你走?”孟珍珍一点也不怵。
那人站起来,是个瘦高个,左手搭了一件外套,右手举着手电,看起来年纪不大。
“我是公安!”他故意压低嗓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凶一些,“请你跟我们去一下派出所。”
地上趴着的猥琐男听到“公安”二字,身上就是一颤。
趁着谈话的两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悄悄往自己的车子方向移动,准备伺机逃跑。
“你说你是公安我就要跟你走啊?证件呢?拿来看看。”孟珍珍一边答着话,一边还分心留意着那个坏蛋的举动,心道这两个人不会是一伙的吧。
瘦高个从身上摸出了一个塑封的红本,封面写着“川蜀警官学校学员证”。
孟珍珍噗呲笑出声来,
“所以你是学员,你不是公安啊!”
“……拿错了。”瘦高个去翻手里的外套。
孟珍珍觉得挺奇怪的,这人为什么还要多带一件外套。
从胸前口袋里取出另一个红本,他直视着孟珍珍,向她展示上面的国徽和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工作证的字样。
翻开看了看后,瘦高个还飞快地把有照片的那一面给她亮了一下,也许觉得只要自己速度够快别人就不会抓住破绽吧。
“看到了吧,我是正牌的公安,你要配合我们的工作,不然……”
孟珍珍看到了,而且定格、放大看得很仔细。嘿,这照片上不是阿川吗?
伍汉刑事犯罪侦查大队,陆隽川,男,血型o型,出生日期1958.01.26
孟珍珍脸色冷了下来,对着明显是冒名顶替的瘦高个道:
“好啊,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这时,土路上又下来一个高个子男人,迈着长腿向他们靠近。远远听到她说这话,突然发足跑起来。
孟珍珍留意到有人跑过来,下意识拉近焦距给了几十米开外的对方一个特写。
是阿川!
孟珍珍眼中前来英雄救美的阿川,此刻的形象可一点也不英雄。
他的头发被薄汗濡湿,熨服地贴在额头上,脸颊氤氲着坨红,眼睛因为有汗液流了进去而不停地眨动。
她能听见他狂乱而失去规律的粗重喘息,还有他已经超过每分钟一百下的心跳。
她能看见他剧烈起伏的胸口,还有他握着手电筒不住晃动的手。
他就这样狂奔过来。
但他也没在孟珍珍面前停留,而是穿过她和瘦高个两人,飞起一脚踹翻了准备偷偷开溜的猥琐男。
他身手利落地把对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解下那人的皮带,把人捆得结结实实。
“哎,不是,川哥,我看得清清楚楚,是这个女的一直在打司机啊……”瘦高个一脸不解跟在后头。
“闭嘴,”陆隽川瞪他一眼,把束缚住的人推到他面前,又从他手里接过了自己的外套穿了起来。
然后,不知道自己已经掉马的陆隽川回过头看着孟珍珍,语气变得和问她要不要跳舞的时候很像,“我们去派出所吧?”
垫了几块石头终于把三蹦子从田地里开回到主路上。瘦高个下车拎上来一辆自行车,看来刚才这两人就是骑车追过来的。
……
平安煤矿派出所。
值班的刘公安又见到了几天前报案的孟珍珍。
他对这个女娃娃印象可深了,小小年纪对法律条款熟得很。
“小孟,你怎么来了?那案子还有其他受害者,还在调查……”刘公安说到一半,才看见后面的陆隽川、高个子,还有那个鼻青脸肿的猥琐男。
“许麻子,又是你?”刘公安把脸一板,“又开黑车宰客啦?这回被打得不轻嘛,活该!”
瘦高个插嘴道:“公安同志,司机说他遇到了抢劫……”
“罗鹏,”陆隽川打断了他的话,“公安同志会做笔录的!”
孟珍珍有些好奇,这两人自从走进派出所就没有表露身份,交接案件难道不需要什么流程的吗?
接下来两边笔录一做,猥琐男许麻子是有案底的人,也不敢隐瞒情况,结果当然是真相大白。
瘦高个罗鹏不好意思起来,有点扭捏地说自己误会了。
罗鹏是罗仲祥的儿子,和陆隽川两人见面,打算小酌一杯,去郊区一个老乡家吃土家大灶私房菜。
半道上看见生猛的孟珍珍站在行驶中的三蹦子后座,伸手去掐司机的脖子,都以为是劫车的。
陆隽川一路骑车带人跟着,直到三蹦子开进农田停了下来,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那一幕。
出了门,罗鹏惊异地发现,自己以为不善言辞的川哥竟在派出所门口和人家女娃聊起来了。
“所以你是脸盲?”孟珍珍语气凉冰冰,“但是你明明认出我了啊。”
“那是你说话了,才听出来的。”陆隽川微凸的喉结上下滚动,声带有些发紧。
孟珍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的一声吐出来,摆摆手道,
“算了,不用放在心上,既然都是误会,说开就没事了。我要走了,拜拜!”
不敢再搭黑车,她走到最近的车站去坐公交。
身后那个人也不说要送她,只是一路跟着她。甚至等她上了车以后,还骑车跟着公交车到了五幢楼,目送她走进了楼门。
孟珍珍现在五官都特别敏锐,跟着她的阿川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默默护送好评——脸盲的借口什么鬼——脸盲也可以当刑警吗——
……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只想尽快躺平,可是客厅里却赫然坐着两位不速之客:
四零五的马老太和她手里张着大嘴巴、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小婴儿金圆子。
马老太显然被哭闹不已的金圆子弄得焦头烂额,平日里梳得溜光水滑的灰白色发髻,此刻乱糟糟的。
“小艾呢?”老太太脸色灰败,眼神却依然犀利,好像发现家里奴隶跑掉了的资本家似的,“人呢?你把她们藏到哪里去了?”
何老太不干了:“你的外孙女不见了,应该去找派出所,跑来问我们珍珍做什么?”
“就是,都那么晚了,”叶建芝也道,“你还是去派出所报个案吧。”
“不用她报案,”孟珍珍往沙发里一个葛优瘫,
“任真任艾她们已经报案了,任艾身上验出来的伤够那个女人吃两年官司的了,还想叫她们回来继续剥削她们?做梦!”
何老太一听,一张嘴又是一套套的,把个马老太骂得灰溜溜地退散了。
孟珍珍敢保证,明天整个五幢楼都能知道,任大伟后娶的麻饼脸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
第34章 直叹!清官要断家务事
送走马老太和她们家的小哭包,家里几个人被金圆子同学折磨得脑仁余震不断,耳边好像还在嗡嗡嗡地响。
这样的小孩子就应该去学游泳为国争光,这哭嚎声体现的超常肺活量,简直游五十米都不需要换气的好吗。
孟珍珍用自己最生动的语言,向家里人讲述了任家后母虐童事件案发的整个经过。
说到任真像民工一样一个人背大木床上四楼,说到马老太掌掴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任艾,说到麻脸月婆用杯子和钢皮尺要打她,说到任艾的一身伤……
声情并茂,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她以为叶建芝可能会说她太鲁莽了,或者何老太会怪她不应该多管闲事,所以干脆地把卖惨进行到底。
难得的是,一家人什么责怪她的话都没有说,言语间表示了对任家姐妹的深切同情,对马老太母女的强烈谴责,还十分支持她报警的行为。
何老太知道孟珍珍不喜欢听她骂人,生生忍住了。
她表示自己今天下午竞选成功,已经成为五幢楼居民委员会的一名常任委员。
明天要去居委会把这事原原本本汇报给妇女主任,然后和她的老姐妹们一起上门去骂个痛快。
叶建芝表示明天要代表自己和孟家全体,前往姐妹俩栖身的招待所,进行访问和安慰。
孟光南也挠挠头,说他明天上班第一件事要去找任大伟好好谈谈。
这波来自家人的实际行动支持,让孟珍珍回想起梦辰贞时代发生的一件事来。
当时,有个后妈虐打孩子的社会新闻上了热搜,教授夫人和梦辰贞看完了气得饭都吃不下,可是梦教授很淡然。
她跟梦教授讨论了半天,问题被转换成了:清官要不要去断家务事?
梦教授认为,这是别人家的生态小环境,外人的判断是起不到什么具体作用的。
无论舆论干预的力度有多大,时间长了一切都会恢复最初的状态。那个被虐待的人还是会继续相同的遭遇,因为纵容虐待行为的家庭成员习惯性的不作为,虐待别人的人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甚至于会变本加厉。
所以梦教授是反对外人干预别人家务事的。
他的极端言论是,被家暴是当事人的自由意志。
对此,梦辰贞持保留态度。
成了孟珍珍以后,今天是她收获最大的一天。虽然是半路组合的家人,三观如此一致,这份幸运比什么都珍贵。
或许任家姐妹应该回去上学?孟珍珍瘫在沙发上想着接下去的对策。
“对了,珍珍,”叶建芝帮她打好洗漱的水,“刚下去倒垃圾的时候碰到了杨主任,听说你要和她们家子婕一起上课了呀。那明天我早点做晚饭,你吃了就去,别耽搁学习。“
子婕?孟珍珍回忆起地中海大叔也提到过这个名字。
——杨主任是地中海的夫人?——那应该是太平洋的杨吧——明明说了回家商量,怎么变成家长直接统筹了——
孟珍珍其实已经在视频社区里搜索过煤矿专业的网课,别说,几乎什么都有,所以她自学也是没问题的。
不过有个这么热心的老师提纲挈领一番,应该能事半功倍吧,这样一想,她对上门补课的事情也就不那么排斥了。
第二天一早,孟珍珍和妈妈一起坐班车去的矿上,带着一包孟珍珍的旧衣服和基本日用品。
叶建芝跟着她来到矿务局招待所,对着任真任艾两姐妹一阵心疼怜惜,三人很快抱成一团泪目。
对与年幼的小艾来说,亲妈的温柔早已经不记得了,叶妈妈香香软软的怀抱让她无限依恋。
她被抱着的时候,只想紧紧地抱回去,这个念头一起,让她一阵心虚,赶紧抬头看看孟珍珍的反应。
发现对方一点也不介意,于是她大着胆子回抱了叶妈妈。
叶建芝走了以后,姐妹俩就扒着窗户在那里巴巴地望眼欲穿。不需要做家务的日子,两小只整个人都不好了,一种恐慌焦虑的情绪很明显地挂在脸上。
这样下去不行,孟珍珍带她们坐公车来到平安镇上,小四他们应该还在便民小吃店打工吧,看看能不能给小姐妹解决下工作。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有人在骂:“你这什么玩意,猪都不吃!”
孟珍珍想起小四曾经吐槽齐老板的手艺,果然是能让客人吵着要退钱的绝技。
进了店里,正看到齐老板摇摇头说,“你走吧,不收你钱了。”
结果那人又坐了下来。往碗里加了醋和辣椒,开始继续吃。
齐老板:“……”
“你说了不收我钱了!”那人换了个方向避开齐老板的死亡凝视,继续干饭。
原来小四不在,只有陈凡和他们那个齐老板。
陈凡红着脸把三个漂亮姑娘带到了店里靠窗最好的位置,孟珍珍摇摇头,再引来新客人也没用,齐老板唯一擅长的是收钱。
强行按住了美食杀手齐某某,孟珍珍问任真:“你会不会做鸡枞粉啊?你来做,让齐老板指点一下好了。”
任真点点头跟着去了厨房。任艾看见唯一的那位客人光盘走人了,马上去收拾碗筷。
——做家务的惯性好强——不做家务的惯性也很强的——真实感人——
陈凡给孟珍珍拿来一个报纸包,
“有个叫毛毛坪老赵的送来的,指明是给你的,我收起来了,也没有看是什么东西。”
打开里三层外三层的报纸,里面居然是一对极美的兰花瓷杯子,仔细看看有锔过的痕迹,只是锔钉很迷你,细巧精致,犹如赋予了瓷杯新的美。
看看底款居然是蓝色的“雍正年制”,这不会是传说中的粉彩吧,孟珍珍暗暗咋舌。
不一会,任真牌鸡枞粉被端上了桌,新晋洗碗工任艾也被叫回来,加上齐老板和陈凡,五人一桌集体开吃早中饭。
桌上只有吃粉喝汤的稀里呼噜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吃完饭,齐老板和陈凡两眼发光地看着任真,
“你必须留下来,不然我就要关门歇业了。你看整个早上只有两个客人,其中一个还没收到钱……”
“留下来也行啊,但是工钱怎么说?”孟珍珍摸摸圆滚滚的肚子,开始帮姐妹俩争取福利。
“我们不要钱!”任真很实在,“每天管两顿饭就行。”
“那哪儿行!”孟珍珍和齐老板异口同声。
第35章 轻嘘!隔墙有耳听奸计
齐老板与任真姐妹谈妥了待遇问题,两小只对两人加在一起每月十五元的工资表示很满意,直接留下干活了。
孟珍珍原本还想替他们再争取一下,但想到自己一个学徒工一个月也才明码标价十八块五。
而挣出这十五元的人力成本,小吃店大约需要卖掉两百碗粉,齐老板开店也不容易,于是就落笔写了份最简单的劳务合同。
这年头也没有身份证什么的,起草完合同的孟珍珍都后悔了,这还不如口头约定呢。
但是齐老板和姐妹俩都很郑重其事地用手指按上了红手印,让人觉得这一份合同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合同一式两份,孟珍珍帮着收起一份,另一份齐老板收进了他的钱匣子。
再看姐妹俩,直接在小吃店里里外外忙活上了。
孟珍珍给陈凡下了命令:每天要和小四护送小姐妹俩上下班,这个半大小子欣然领命。
离开小吃店,她去后勤部医务室做入职体检,顺便请郑医生给拆了线。
摸摸已经长出一点头发的伤口,感慨史上最久不洗头记录终于要结束了。
孟珍珍不知道,她走后不久,小四和陆隽川这对奇怪的组合出现在了小吃店里。阿川和齐老板眼神一对,双双进了里间,
……
回到五幢楼大院,到处有人三两个在一起嘀嘀咕咕。
老孟被气到脑梗的旧谣言已经被神兜兜地去上班的孟光南终结了,今天的热门话题是狠心的后妈。
还有好事者拉住孟珍珍问昨天任家的情形。看来任大伟后妻虐童事件已经在大院里传遍了。
孟珍珍拿出钥匙打开家门。现在家里除了她以外,全民外出上班。等到明天,连她自己也要到通风科去报到了。
花了半个多小时洗头,几乎用掉了一塑料袋整整50克海鸥洗头膏。
回到房间,孟珍珍披散着头发,极有仪式感地拿出一本全新的工作手册,准备记录与上班相关的信息。
签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认认真真写上了孟珍珍三个字。
首先把需要的图书列表搜索了一番,把相关教学视频全部收藏。
四十年以后,多媒体教学已经很成熟了,各种二维三维的动画详解了自然现象、专业名词、技术要点等等。
孟珍珍不知不觉就沉迷进了新知识的海洋。
比较讽刺的是,搜索“矿难”,出来的结果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与比特币暴跌相关的视频。
学习完毕又逛了一圈自己的视频自留地,很好,粉丝和钢镚都在稳步上涨中。
晚饭很素,全都是素菜。
孟珍珍突然意识到,似乎除了老孟装病的头一天吃过一回粉蒸排骨,饭桌上好几天没有见过荤菜了。
当然对她来说,鸡蛋,肉丝,肉末这种都不算荤菜……
虽然不是个特别爱吃肉的人,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的素食主义者,但是孟珍珍坚决要维持饭桌上的选择多样性。
于是她一边吃一边盘算着,哪天得了空自己要去买一回肉。
饭后想要帮忙洗碗的她,又被何老太劝退了,这次的理由是,快点收拾东西去程子婕家。
收拾东西出门,经过楼下小树林的时候,孟珍珍突然听到两句没头没脑的对话,
“这么多东西,打死我也背不出!”“你上了那么些年学,连作弊都不会吗?”
这段对话当中的高敏感词“作弊”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浑身的八卦细胞都已经伸出了触角。
耳朵竖得高高的,屏蔽掉所有的杂音,她躲到了一幢的楼门里隐蔽好,开始偷听。
男声比较陌生,但是那把女声真的是如雷贯耳,不就是方研掐着嗓子的声音么。
两个人商量着作弊的事,看来这个男生成绩是不错的,方研说会安排考场,两个人坐在一块。
随即方研又表示,她的目标只是安全员这个岗位,男生目标是工会,所以两人完全没有任何冲突。
但如果有其他跟她一样志愿是安全员的人,希望男生能把名单给她,她要对这些人采取行动。
听方研的意思,她或者不让他们出现在考场上,或者威逼利诱强迫他们换别的志愿。
听到这些话孟珍珍觉得背脊一凉,这个安全员的位置到底是有多重要?
她突然又联想到自己的姑姑也是安全员,在一次莫名其妙的事故当中人就没了,所以这次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意外还是必然,不由让人细思极恐。
临走的时候,方研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郭涛,明天还是在这里,我把题目给你,你带回去把答案做成小抄给我。”
拥有视频记忆的孟珍珍立刻找到了这个叫做郭涛的人的画面,他不就是昨天在图书馆说要带着大家去方科长办公室要书的人吗?
竟然这么快就被方科长策反了吗?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还真是墙头草,只要自己得利,就不会再想起之前举过的正义大旗了。
等这两人分头离开,孟珍珍也收拾心神。折身刚欲抬腿上楼,就见一个留着自然卷短发的姑娘在二楼居高临下看着她。
心想也许是以前认识的人,她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怎么,三年不见不认识啦?”女孩爽朗的声音和她的人一起沿着楼梯俯冲下来,
”不叫我‘橙子姐’我还真的不习惯了呢,虽然你以前一这么叫我就想打你。”
啊,原来这位就是程子婕。
“橙子姐,”孟珍珍正好不知道怎么称呼,从善如流地就这么叫出了口。
她一点也不想解释什么头被打破了失忆之类的事情,直接通过自己一点点道行微末的话术,了解了这个橙子姐和原主的历史。
原来,这个程子婕是她们学校里的一个超流批的学长,七七年恢复高考,当时只有初二的她,直接参加高考,成了整个矿上的状元,考到了川蜀矿大的大专,主修地质学。
橙子姐家里相当大,五幢楼的每一层房型都是固定的,1室是4室户,像孟珍珍家所在的6室是三室户。
一家三口住四间房确实是有点奢侈的,更壕的是地中海大叔有一间这个年代很少见的放满书的书房,不知道这些个纸质书是怎么从动乱年代中保存下来的。
授课开始,不光是地中海大叔,连程子婕也惊诧于孟珍珍知识面之广,理解力之强。
她掌握这些枯燥的专业知识的速度,简直是令人震惊,所有提及的知识点都能做到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像你这么聪明的天才不去考大学太可惜了。”被学霸潜质的孟珍珍圈粉的程子婕直呼好家伙。
第36章 day 1!菜鸡碧池欢迎你
原本在计划中,这些矿业基本常识就是打算随便讲讲,一带而过的。
因为大家能获得的题库都差不多,对于有准备的人来说,这一部分拉不开差距。
地中海老师见孟珍珍最基本的知识理解上几乎没问题,就直接给了她一本手写资料,让她回去自己按照那个资料来背,所以这一步被简化了。
资料只有十七页,她每张在眼前停留十秒已经很久了,她拍了一遍以后递给橙子姐。
“你拿回去背吧,我上学的时候学过,等到最后两天再集中背一下就行。”
程子婕十分大方,一点也没有两人是竞争关系,要有所保留的意思。
“呃……我能说我已经背完了吗?”
孟珍珍眨眨眼,一副“这是事实,我绝对没有凡尔赛”的样子。
橙子姐和地中海大叔被她的话惊到了。
大叔正取下眼镜,拿了一块绒布在擦拭,听到这话,眼镜都掉了,还好只是掉在了腿上。
他捡起眼镜戴起来,不相信地从呆滞的橙子姐手里抽过那叠题库,开始抽背。
“主要运输巷和主要回风巷的净高,自轨面起不得低于几米?”
“两米。”
“采掘工作面进风流中,氧气浓度不得低于多少?二氧化碳浓度不得超过多少?”
“氧气浓度不得低于20%,二氧化碳浓度不得超过0.5%。”
……
地中海老师一共抽背了30多条,结果没有一个错误。
连隔壁房间的太平洋阿姨都过来围观了,这孩子确实过目不忘,一家三口大呼真的神了。
孟珍珍不太好意思了,自己有一个这样的作弊器在,如果还答不上来,那应该就是智商范畴的缺陷了。
当遗忘不再成为人类吸收知识的障碍,地中海老师决定把照相机记忆大师孟珍珍的学习推向一个极致。
他拿出一大箱最新的期刊,包括《煤矿安全》、《煤炭科学技术》、《探矿工程》、《煤炭工程》、《当代矿工》等等,对孟珍珍说了一个字,“背!”
煤矿的实务操作要点,往往是要通过矿难发生之后的实际情况分析来总结的。
经验建立在一个又一个悲剧之上,可以说都是生命换来的教训。
孟珍珍拿起一本《煤矿现代化》,发现里面有很大篇幅讲的是煤矿瓦斯抽排风机引起的事故。
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自己这个抽风员要去操作的机器呢。
地中海老师看杂志实在太多,女娃纤纤弱弱根本拿不动,于是翻了一下,从中抽出了七八本说,
“今天先看这些吧,都是通风科相关的机械设备知识。你明天要去上班了,预先知道一些心里比较有底。”
感激地捧着厚厚一叠杂志告辞离开,地中海老师把她送到门口,
“第一天上班,新环境,新同事,应该会有点紧张,要不明天我中午给你打个电话吧。”
橙子姐懊恼道,“我明天去市里拿材料,要不然我就能陪你吃午饭了。不如我们约后天吧。”
感受着老师和师姐的温暖,孟珍珍本来就不怕,这下更加心安了。
这个时代的走廊里是没有声控夜灯的,公共部位用电如何分摊是及其敏感的话题,所以大家都不会开走廊和楼梯间的灯。
地中海老师怕路上太黑,就让程子婕拿着手电去送送。
两个女孩肩并肩走在回孟家的路上,孟珍珍很自然地挽上程子婕的胳膊,“大橙子,你岗位考核准备报什么职位?”
“才许你叫橙子姐,你怎么还得寸进尺了。”程子婕佯怒道。
俩人笑闹一阵,她正色道,
“我就想当安全员。我本来就是学地质的,毕业设计也是采矿安全方向,结果回来就把我弄到生产科做统计员。
成天算算算,只为了数据好看。也不能说作假吧,反正是掐头去尾,挑三拣四,根本就是糊弄人的。”
听到这个答案,孟珍珍不由心里一紧。
……
第一天上班的日子,对本人来说是一个大日子,在家庭范围内也算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但是对更广泛的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平凡的大礼拜的星期三。
意味着再工作整整四天以后,才能迎来休息日。所以大多数人的工作热情已经到了快要油尽灯枯的极限了。
孟珍珍一路上摸着叶建芝给自己准备的烟和糖,想着妈妈交代的话,主要是关于要怎么样讨好新的同事。
在梦辰贞时代,作为教授的女儿,在学校也好,社团也好,她永远是毫无争议的团宠。
见得多了,她也懂得那些社交宠儿是如何为新进成员贴上标签,搞一些欺生霸凌的勾当,好巩固自己在小团体中的话语权的。
无法想象自己给陌生人发烟发糖的谄媚样子,还是算了吧。
孟珍珍把背包扣上,重新背在背上,推开了二楼通风科的深蓝色大门。
“吃糖!”一进门就有个瘦小的男同志,抓了一把糖强行塞到了孟珍珍面前,“我今天第一天报道,你是?”
企图不动声色地拒收糖果,但是孟珍珍发现对方神色间有些黯然,一时心软,就接在手里。
这是一种没有包装纸的水果糖,有红绿两种颜色。由于盘花市冬天天气不冷,糖有些化了,拿在手里黏糊糊的,手上也沾上了明显的色素。
孟珍珍强忍着立刻扔掉糖果去洗手的冲动,对着对方礼貌一笑,“我也是新来的,我叫孟珍珍,幸会。”
“啊,你就是那个管理抽风机的新同事吧,刚刚我听牛大姐说了,我们这一批一共三个新人。对了,我叫彭壮,你好!”
——碰撞?——膨胀?——算了,暂时命名为菜鸡一号吧——
办公室里一共有九张桌子,靠门的西面墙紧贴着放了一排三张小桌子,一看就是菜鸡专座。
南边靠窗户的好位置有两张大书桌,中间隔着一人高的大柜子,柜子上还有生机勃勃的绿植,那肯定是大佬专座。
其中靠里的一张桌上已经坐着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了。看脸还挺年轻,只是早生华发满头灰白。
北面四张桌子两两相拼,只有靠外的那个有人坐了,那是一位中年发福的妇女。
她留着和叶建芝一样的发型,鼻侧有个比一块钱硬币小不了多少的痦子,看着特别醒目,这位应该就是菜鸡一号所说的牛大姐。
牛大姐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相交,孟珍珍刚要点头示意,对方突然把脸扭过去了。
——有那个味道了——那个味道是——那个久违的味道就是——碧池的味道啊——
第37章 逆转!从两极到达赤道
吐槽归吐槽,孟珍珍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叫了一声“牛姐早”。
菜鸡一号可能觉得角落里的位子拥有最大限度的个人隐私,就把桌椅抹干净请她坐。
“不了,谢谢。我喜欢门口的位置,空气比较新鲜。”孟珍珍摆摆手。
于是菜鸡一号自己就坐在这个位置了。
开玩笑,面壁的位置,会致郁的好吗。
这年头又没有电脑要防止摸鱼被窥屏,当然要坐在大家都忽略不掉的门口的c位啦。
然而她没想到,即使坐在c位还是入不了某些人的眼。
科里的两位技术员冯建军和肖爱国分别迟到一刻钟和二十分钟,两人面对彭壮和孟珍珍的“早上好”,表现得都十分冷淡。
那种态度完全不像科室来了新人的样子,倒像是发现自己家门口的公共区域放着邻居的快递似的,觉得碍眼,又不能动它。
又过了四十分钟,也就是八点半的时候,整整迟到一小时的副队长刘闯带着一身酒气出现在了办公室。
他倒是一眼就看见了孟珍珍,还肆无忌惮地看了很久。
久到呆呼呼的菜鸡一号都看出来不对劲了,假意咳嗽了几声。
发现对方完全无视他时,他真的呛住了,咳到地动山摇。
“小伙子身体不行啊,体检怎么通过的。”刘闯一说话,他对面的牛大姐突然拿着搪瓷茶缸站起身来去泡开水了。
——哎呦,幸好坐在门口空气流通好——
这时又有一个人走进办公室,腋窝下夹着一叠图纸。一进门看了一眼刘闯,表情有难掩的厌恶,随后眼神又扫到门边的菜鸡工位。
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完全不理睬打招呼的俩菜鸡,直接走到唯一空着的大办公桌,那人拿起桌上倒满茶水的杯子就喝。
——有人把茶先泡好了——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的手笔——服了——
“这两天科长去市里开会,工作就我来主持。”他也不做自我介绍,开门见山布置起任务来了。
一连说了几个任务,都没有两位菜鸡什么事。
孟珍珍觉得很正常,上岗还不得先培训啊。
但是菜鸡一号巴巴地等任务,发现没有自己的份,上赶着去挣表现了,
“戚队长,我呢,你看我能干点什么?”
戚队长看了看他,一言不发地绕过他出门去了。
刘闯经过他身边,嘿嘿一笑,
“小鸡仔儿似的,跟个女人也差不多。女人能干啥呀,管管卫生就差不多了,难道还指望你们下井搞测量啊。
女娃娃,你接接电话就行了,这声音……”
后面的话就开始下流起来,孟珍珍直接把他的话屏蔽了。
刘闯说了好一会,一看,孟珍珍脸都不红,完全没有期待中那种小姑娘的青涩反应,他也觉得无趣了。
摸出一串钥匙,钥匙环上竟挂着一个牙签,他一边剔着牙一边走了。其他同事也都陆陆续续跟出去。
——黑人问号脸??!——拿着一串钥匙剔牙太奇葩了吧——lsp实锤,拉黑吧——
这时办公室就剩下三个人,菜鸡二人组还有牛大姐。
菜鸡一号很失落,他发现上班的第一天就要坐冷板凳呢。
他去搭讪牛大姐,结果人家开始打扫办公室,没空理他。
等收拾干净了,又要去洗她早上买的菜,菜鸡一号自告奋勇跟去帮她的忙。
孟珍珍觉得很无聊,就开始探索新地图,先是打量了一番这个办公室。
家具都有年头了,边边角角刷着6位数的编号,墙上贴着大大的“一通三防”,玻璃文件柜里锁的都是图纸。
带上办公室的门,她晃着晃着就到了大楼外面。这里离矿井一水平的西入口非常近,山坡下面就可以看见铁轨。
有小火车拉着煤从平峒里面开出来,不一会又有空车开回去。她看了几个循环,觉得真的挺好玩的,简直停不下来。
在高处找了一块大石头坐着就开了直播,没想到有好几百人点进来和她一起看小火车拉煤卸货。
——魔性的小火车——强迫症的福音——小伙伴赶紧上车了——一直看乐高小火车,今天看真的了——
直播到11点,孟珍珍回到办公室,没有人,牛大姐和菜鸡一号也不在,这是吃饭时间到了吗?
一回头,她发现办公室最佳风水位上,那位头发呈时髦的奶奶灰的先生,正拿着空饭盒准备去打饭。
不知道食堂在哪里的孟珍珍,匆匆翻出自己的饭盒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保持前后半个身位的距离,奶奶灰先生理都不理她,她也乐得什么话都不跟他说。
可以说孟珍珍完全凭着自己生存的本能找到了食堂,换了十块钱饭菜票,花两毛八吃上了三菜一汤。
期间,奶奶灰先生虽然一直在左右半径五米的范围内,却都没有提供任何帮助。
食堂大爷看到这个新来的漂亮娃娃,多年的帕金森和青光眼都暂时痊愈了。
一勺下去几乎全是肉,打得鸡蛋多番茄少,甩出去几个菜梆子,留下都是青菜嫩叶,把个饭盒压的结结实实的,还热情地追问要不要淋点菜汤。
吃完饭,用碱水洗了饭盒(没有洗洁精真是不方便)。孟珍珍一个人原路返回坡上的办公楼。
一进办公室正好队长桌上的电话铃在响,她下意识就很自然地接起了电话,完全没留意到身后动作慢了一拍的牛大姐,一副被人盗用了专利的表情。
电话是地中海老师打来的,这个年纪的人,说到做到真讲究。
孟珍珍回应了对方的问候,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话,一转头却发现牛大姐正瞪着她。
“虽然是午休时间,你也不能这样占着办公电话呀!”
牛大姐径直冲了过来,一把抢过话筒,
“喂,你哪里?”
孟珍珍震惊了,呆立在当场,有史以来第一次电话打到一半,被抢走听筒,还要当面查水表。
“……程总工啊……哦……我……我书记小牛呀……哦,好的,好的,我把电话给她。”
孟珍珍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电话听筒,和牛大姐540度大转弯的笑脸,感觉这世界有点玄幻了。
“老师,先不说了,拜拜!”她直接挂掉了电话。
原来地中海老师是总工程师啊,怪不得家里这么多资料。
“哎呀,你是程总工的学生啊,你怎么不早说呢……”牛大姐热情地给孟珍珍的杯子续上了茶。
菜鸡二人组默默对视了一眼。
直到下班,办公室里一直都回响着这位牛大姐热情洋溢的声音,科室方方面面的情况都介绍得清清楚楚,入职培训就这样圆满顺利地完成了。
第38章 揭秘!办公室阵营图谱
快下班了,被科普了一下午的菜鸡一号看起来有点晕晕乎乎,双眼无神。
而孟珍珍在整理了牛大姐所有的宣讲内容之后,得出结论:
这位大姐虽然话说得漂亮,却是虚多实少。而她影影绰绰重复影射的事,看起来才是要敲黑板的重点啊。
4点准时下班,其实三点五十分的时候,90%以上的职工已经收拾好在矿场的大铁门边等着了。
场面有点壮观,就好像马拉松和环城自行车赛被安排在同一个地点出发。
时间到了,电铃一响,铁门打开,小猪出栏。啊不,矿工下班。
惦记着任真姐妹今天过得怎么样,孟珍珍干脆班车中途下车去便民小吃店看看。
还没到饭点,上座率却明显高了很多,任真姐妹俩穿得一摸一样在店里忙碌:
全新的蓝色工装,浅色围裙加同色袖套,两张小脸上都是轻松愉悦的表情。
“孟姐,来啦!”任艾一见到孟珍珍,就像一只小鸟一样轻盈地扑过来,“你看,齐叔叔给我们买的工作服。新的呢!”
“臭美的丫头!”任真也笑着走来打招呼,“昨天晚上齐叔让小四给我们送来的,一人两套上班穿,小艾枕着新衣服,美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孟珍珍假装没看见任真眼下那一抹青晕,还说妹妹呢,她自己恐怕也是一样吧。
买新衣服这些事自己倒是想到了,但真没按排出时间去做,这个齐老板还挺周到。
突然想到自己包里还有糖呢,连忙拿出来给小姑娘投喂,任艾捧着大白兔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店里很忙,没讲几句话就被涌入的客人打断,孟珍珍识趣地说了声“回头再来看你们”。
“珍珍,你等一下,”任真见她要走,从后厨拿出一条用绳子系着的五花肉,拿报纸一包塞在她手里。
原来今早小四和陈凡去接小姐妹俩,齐老板自告奋勇去菜市场采购,结果被猪肉贩宰了一刀,硬是花高价买了二十斤肉。
但这年头舍得吃肉的客人并不多,小本生意一天只要三五斤肉就足够了。店里根本卖不完,气温高也放不久。
于是齐老板让任真把用不完的肉做了一道水煮肉片,店里人自己吃。还特意吩咐给孟珍珍留了这一条五花肉,让小四抽空给她送家去。
孟珍珍严重怀疑这是齐老板故意找借口,其实是想要让小姐妹俩多吃点好的。
小四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挂在门口停着的自行车上,“姐,我送你回去吧。”
一路上闲聊天,小四告诉孟珍珍,他从语焉不详的叙述中推断出,齐老板曾经有过一对双胞胎妹妹,差不多在任艾那么大的时候两人先后没了。
那时候自然灾害,他在外地当兵没法照顾家里,后娘只顾着自己的孩子。等他终于有了假期回家探亲,迎接他的就只剩一抔黄土。
也许对任真姐妹的照顾,源于他心底这件伤心事吧。
小四·福尔摩斯的推测,不管别人信不信,孟珍珍肯定是信的,听完只觉唏嘘不已。
随后,顾小四又问起她的新工作,说着说着提到了考核的事。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这事情交给小四,可能会简单的多。孟珍珍便跟小四复述了自己偷听到的对话,让他想想办法阻止方研作弊。
“巧了,如果不是重名的话,那个郭涛很可能是我远房亲戚,我爷爷和他爷爷是表兄弟!”
顾小四推推眼镜,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这事包在我身上,你等着看好戏吧!”
不知怎么被他这么一笑,周围的空气都好像立刻降了两度。
回到家何老太正在做晚饭,看到她拿回去的肉挺意外的。
听孟珍珍说了齐老板的事,老太太很替姐妹俩能找到这样的东家高兴,开开心心把那块肉变成了一道香喷喷的回锅肉。
晚饭时,一家人都很好奇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适不适应,终于还是孟光南期期艾艾问出了口。
孟珍珍靠着她的视频记忆,把这一天从进厂到出厂,每一个重要的细节都还原了。
孟光南听女儿绘声绘色地演绎了牛大姐的变脸术,表示这一点都不奇怪。
通风科内部分化特别严重,原本一共才七个人就有三个小阵营。
这回科长易海洋上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剩下的六个人为了争这个科长之位一定会动作不断的。
办公室三国如此精彩,孟珍珍听得入迷,连回锅肉的味道都不香了。
戚和平是队长,刘闯是副队长,这两位之间的竞争一直十分激烈。
戚和平走的是技术副矿长栾菊杰的路子,跟方科长是一条绳上的。
而刘闯是生产副矿长苗英贺的人。
实际上在这个科室里面,技术能力最强的人是副科长闻在夏。
他是成渡来的知青,虽然是单身却没有返城,就此落地生根不走了,他没有背景,属于与世无争的中立派。
听老孟这么一分析,再结合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孟珍珍灵光一现,把阵营图都排列好了:
队长组以戚队长为首,还有就是给他泡茶的牛大姐和今天分派到工作量最小的技术员冯建军。
副队长组是lsp刘闯加上那位和他勾肩搭背的技术员肖爱国。
副科长组只有一个人,就是奶奶灰先生闻在夏。
菜鸡一号目前所属不明,但是似乎不是三方势力想争取的对象。
想到牛大姐接到地中海老师电话后的态度转变,自己应该会是她想争取的人。
“听说安全副矿长袁炳华的亲侄子也分在通风科,你见到了吗?人怎么样?”
叶建芝突然插嘴道,声音隐隐有些小激动。
“通风科是升官的跳板啊,看来老袁对这个侄子很照顾嘛。”孟光南感叹道。
不知为何,孟珍珍总觉得妈妈有点反常。
因为她问完话以后,一直在偷瞄自己的反应,似乎对孟珍珍如何看待这个人很感兴趣。
“没有姓袁的,新同事姓彭。”她实话实说。
……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孟珍珍就看见一个白白胖胖、高高大大的男生坐在门口属于自己的c位上。
他手里拿着的,是她昨天特意放在抽屉里的一支两头削尖的中华铅笔。
她感觉此刻这个白胖子用铅笔正在戳的不是她的桌面,而是一个重度洁癖脆弱的神经。
牛大姐眉眼弯弯地介绍道,“孟珍珍你来啦,来认识一下,这是新来的同事小袁,袁副矿长的侄子袁毅飞。”
第39章 裙带!一个躺赢的废柴
孟珍珍觉得自己的额角正在别别跳。
就在她控制不住她自己,想要扑上去夺下白胖子手里那支铅笔之际,菜鸡一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哎?小袁,你怎么坐在小孟的位置上啊。”
“哦哦,”白胖子赶忙站了起来,环视四周,然后一脸无辜看着牛大姐,“牛姐,我的座位在……”
牛大姐为难地看了孟珍珍一眼,似乎想等她主动说让白胖子坐门口的c位。
然而孟珍珍捧着包站在一边很耐心地等着白胖子挪窝,似乎世间一切人情世故与她无关。
最终白胖子乐呵呵地坐在了俩菜鸡的中间,用那支铅笔继续祸害自己的桌面。
他拿出一只目测可以装下1.25升可乐的大号茶缸,不是常见的单色搪瓷杯,而是一只印着伟人头像、写着为人民服务、背面有一个巨大“奖”字的杯子。
把杯子放在他那张小桌子的右上角,他用铅笔沿着杯底画了一个圆圈(原本是孟珍珍的铅笔,但某珍明确表示不要了,送他了)。
此后,每次泡了茶回来,白胖子便要仔仔细细地把杯子放进那个圈里,精确对齐。
对,这是一位二十出头、酷爱浓茶的“老干部”。
等到孟珍珍用橡皮弄干净自己的桌面,办公室的人也到齐了。
今天戚队长不像昨天那样高冷,晨会上首先向大家介绍了三位新同事,对他们的加入表示欢迎,还带领大家鼓掌。
迟来的队长自我介绍和班组成员介绍之后,会议进入了正题,师傅和徒弟的相认环节。
似乎是几个科里大佬事先就商量好的,彭壮的师傅是肖爱国,袁毅飞分在冯建军名下,而孟珍珍的师傅则是那位古古怪怪的奶奶灰先生闻在夏。
事实上孟珍珍对这个结果还是有点小庆幸,因为她既不想和变脸达人牛大姐一派,也不想和lsp副队长一派。
相比之下闷油瓶副科长闻在夏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分组完毕,队长今天布置的任务量不大,明确表示希望各位师傅好好和徒弟熟悉一下,便于以后开展工作。
散会后,俩菜鸡又见识了办公室残酷的生态环境。
看起来肖爱国对彭壮不太满意,连敷衍都懒得敷衍,零沟通,直接撇下徒弟下矿井去了。
而奶奶灰先生则比较婉转,对孟珍珍解释说自己有管线图急着要画,暂时没有空教她,随手扔给她一本手写版说明书,让她自学。
只有对照组的袁毅飞得到了一个二十四孝的师傅,像小杜机器人一样,随时随地陪伴在侧,问什么就答什么。
哪怕问题再弱智,哪怕几分钟前才跟他讲过,哪怕和工作毫无关系……冯建军还是极为耐心地一一作答。
孟珍珍看看自己手里的《双极高压轴流式通风机说明书》,又看着人家师傅手把手地实务操作教学,和菜鸡一号一起可怜巴巴。
——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你和我——我酸了——这样的师傅给我来一打——
说明书已经录了下来,可是虽然都是汉字、字母、符号和数字的组合,但放在一起压根就看不懂。
情急之下,孟珍珍做起了偷师的事,冷眼旁观把冯建军的教学视频录了下来。
而对照组的白胖子,智商和动手能力实在有些让人捉急。
他的师傅解释得超级直白,实操演示了不下20遍,这份耐心也真的是没谁了。可是小袁同学依旧懵懵懂懂。
憨憨的白胖子重复n次才学会,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请他的师傅去旁边楼道里抽烟。
彭壮和孟珍珍乘着这个空档,偷偷凑到那台教学用的小型抽风机的边上。
眼前过着教学视频,嘴里念念有词地复述操作要点,手上完整操作了一遍从开机、到调节功率、到锁住设定值,再到还原关机的全过程,孟珍珍觉得还挺简单的。
彭壮在旁边看到心痒痒,翻了翻她手里的说明书,一副目瞪狗呆的样子,
“你看了这个就学会了??!”
孟珍珍也不瞒他,把具体的操作过程要点都教给了彭壮。菜鸡一号其实还挺有天赋,一番操作也是行云流水。
俩菜鸡刚回到座位上,戚队长就回来了,一进办公室就说要测试一下早上的教学成果。
哈?菜鸡二人组面面相觑:我们有学过什么吗?
这时白胖子师徒勾肩搭背、满身烟味地从外面走进来,听说要测试,冯建军很积极地推了小袁一把,
“经过一早的培训,我发现袁毅飞同志对机电方面很有天赋,领悟力特别强,让他第一个来吧!”
——哈?——execuseme?——白胖子是请老冯抽了烟吧,怎么好像是抽了智——
这时,白胖子也是一脸懵逼,进退两难。事先也没说过要叫他演示啊,他刚刚说都会了那是糊弄师傅的呀!
戚队长心道,袁副矿长啊,为了帮你们家这么个二傻子在同期进科室的人员当中奠定主导地位,我可真的尽力了。
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白胖子小腿转筋、抖抖霍霍地站到了抽风机前面。老冯指导他的一些话语片段在脑子里闪现。
反正机器又不会坏,随便搞一下,袁毅飞心一横,几下“啪啪”声打开了所有他还记得的开关。
冯建军一口真气卡在嗓子眼了,差点没吐出半两血来,一手扶额退到一边直喘粗气。
这时机器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嗡嗡声,孟珍珍见情形不对,赶紧推开呆立在控制面板前面的白胖子,三下五除二把所有开关回复原状。
“既然我过来了,我也演示一遍吧。”
说着她嘴里背着各个开关和调钮使用方法的顺口溜,把一套开机流程完成得很流畅。
然后她让出位置,请菜鸡一号在众目睽睽下给大家演示了关机的标准流程。
白胖子拍着巴掌道,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学的呀,是不是昨天先教的你们。那我明天应该也能会了吧。”
戚队长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一眼角落里的冯建军,丢下一句“散会”就出去了。
老冯敢怒不敢言,看着一脸无辜的白胖子,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走,师傅请你吃饭。”
孟珍珍也打算收拾收拾去吃饭,却见菜鸡一号脸色绯红地叫住她,
“小孟,你看看外面那个是不是找你的。”
回头往窗外一看,原来是橙子姐正隔着窗玻璃在对里面挤眉弄眼。
想起来了,说好今天一起吃中饭的。孟珍珍拿出空饭盒就往外跑,“大橙子,你来啦。”
背后奶奶灰先生饶有兴趣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这个徒弟,有点意思。
第40章 笑死!会拉低智商好吗
大橙子一张鹅蛋脸细眉大眼,皮肤白里透红,配一张正宗樱桃小口,是这个年代很受欢迎的美人,有点像八三版红楼梦里面演薛宝钗的那一位。
个子又高,身材又好,走在路上简直回头率超高。
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甚至享受了一把全场免排队的特权,所有的男同志都在招手让她们去自己前面插队。
程子婕似乎对这种待遇习以为常了,
“矿场男多女少,一直是这样的。”
孟珍珍有点怀疑人生,毕竟她昨天一个人来的时候,好像没有人试图让她插队。
今天的主菜是炸带鱼,炸藕夹还有炒豆角和茄子土豆什么的,大橙子很壕地点了五菜一汤。
两人在食堂长桌上靠窗的位置坐下,尽管餐厅里人头挤挤,但是他们旁边的座位是一直空着的。
在矿工食堂边吃边聊,如果能像大橙子那样完全无视周围各种的眼光,这顿饭确实吃出了四十年后闺蜜小聚的味道。
“你……认识袁毅飞了吗?”
大橙子一边用筷子拆带鱼一边小声问。
“认识啊,”孟珍珍正左手拿勺右手拿筷对付面前的菜,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下巴往前轻努,
“喏,就坐在你后面两排,白得发光,长得像发糕一样的那位。”
“噗呲,”大橙子一笑,周围窃窃私语声不绝,“我早就认识袁毅飞了,他的绰号可不就是馒头。我是想知道你认不认识他。”
“今天第一次见。”
“你觉得他怎么样?”
“能说实话嘛?”孟珍珍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大橙子来了兴趣,整个人往前倾,
“当然要听实话啦,你要是说谎的话,还不如不说呢。”
“这个人是我生平所仅见的,十分特别的一个人!”
“不是吧,评价那么高?我跟他从小认识,好像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他这么明显的特别之处,你都没有发现吗?”孟珍珍睁大了一双眼。
大橙子靠近了桌子,整个人都快趴到桌面上了,脸上写满了“别卖关子了,你快说!”。
“他这个人就是特别的……”孟珍珍拖长尾音故作神秘,最后差不多是用气声说出了两个字,“笨啊!”
“哈哈哈……”
程子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强止了笑,对孟珍珍比了个大拇指。
见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又憋不住了,伏在桌上,哈哈直笑。
等大橙子缓了过来,孟珍珍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说真话有那么好笑吗?
程子婕表示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她家以前在北鼎矿区大岱沟矿场的家属大院,和袁毅飞这小子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由于袁炳华在矿难中受过伤,不能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了,就一直将这个侄子当成亲儿子来养。
这孩子从小就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是袁炳华一直担任要务,所有的人都上赶着巴结,没人敢告诉他这侄子是个傻子。
就像皇帝的新装故事里一样,只是那么多年矿上都没有一个人叫破“皇帝没有穿衣服”这件事。
众人一起编织了一个谎言,受骗的只有袁炳华他们叔侄俩。
一路从育红班开始直到高中毕业,每一任班主任都是他的枪手,学校考试都是靠老师帮忙及格的。
如果不是矿上没法自己办个大学,估计这货连大学文凭都该拿到了。
高中毕业后去了大岱沟矿办混了两年,真的是什么事都不敢让他经办,沾手必砸。
这回袁炳华到平安煤矿来做安全副矿长,相当于除了矿长,就是他和程总工程师两个最大了。
袁副矿长想着要把侄子调过来好好培养,可是小袁同志不知怎么想的,矿办这么清闲又有前途的科室不去,就挑中了技术含量那么高的通风科。
孟珍珍一开始还边听边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突然笑不出来了。
照她的脾气没可能惯着这么个废柴,可是傻子要是藏不住了,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另一个角度来看,要藏住这个傻子,她和菜鸡一号岂不是要像冯建军那样跟在后面善后……
想到麻烦处,一张小脸都垮了下来,炸得枯枯的咸带鱼都不香了。
大橙子可不知道她心里已经晴转多云,轻飘飘的话语又给了她一记暴击,
“你还不知道吧,我听说袁副矿长的老婆现在是后勤部一把手,这几天在找你妈妈,打算撮合你们俩相亲呢……”
——!!!——乌鱼子——我说老妈怎么古古怪怪呢——天呐,我十七周岁生日没到呢——
大橙子的话音还在继续。
“……我妈她们昨天都听说了,我想我得给你提个醒啊。小孩的脑壳,是会受父母的影响的。
虽然他白白胖胖人也不矮看上去挺像样,但是他真的傻。你那么聪明,配他太可惜了。”
尽管很努力的想要让这次闺蜜聚餐保持愉快的氛围,但是白胖子的话题实在太倒胃口了。
孟珍珍匆匆扒完了饭,看着大橙子打包了剩菜,送她回了生产科。
“别不高兴了,给你个好东西。”
临走大橙子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根香蕉塞到她手里,挥挥手一路小跑回去了。
这倒真是个好东西,这个时代普通香蕉也属于是很高档的水果,堪比四十年后的马来红香蕉,大多数人只听说,没吃过。
踱回通风科的路上,孟珍珍有点迷茫,自己觉得在这个时代适应得不错了,看来只是表象。
一进办公室,奶奶灰先生叫了一句“小孟”把她喊到风水位的办公桌边。
“你已经会操作抽风机了。”这是一句肯定句。
“嗯,我看冯师傅教小袁的时候学了一点。”
——你的说明书完全没有x用——别想揽功劳——
“我下午要画通风系统图分析,你要不要也学一下?”
“要!”孟珍珍答得毫不含糊。
奶奶灰,啊不,闻师傅对她露出了两天以来第一个笑容。
回到位置上,发现边上的白胖子也回来了,本来就称不上顺眼,听说了相亲那回事,虽还是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却让她看着对方更觉闹心。
此刻,白胖子轻轻抚摸着放在孟珍珍桌上的一根香蕉,没错,就是大橙子给的那根。
见到主人回来了,就很高兴地把香蕉拿起来从中间拗断,一分为二,递给孟珍珍半根,
“你回来啦,我们分着吃吧。”
——啊?——那是我的香蕉——为什么要和你分着吃?——
第41章 调包!真假难辨的考卷
孟珍珍当然没要那半截香蕉,摆摆手道:“你都吃了吧”。
白胖子像得到糖的小孩一样乐呵呵地回他自己的座位吃香蕉去了。
赶紧收拾了东西搬着椅子,孟珍珍逃也似的跑到闻师傅的豪华风水位办公桌边上去加座。
闻师傅见她这么积极,便扔了一本油印的《矿井通风系统图纸绘制及图例》小册子给她。
一摸一手黑,孟珍珍对这个时代的印刷品充满了怨念,还好只有16页纸,她捻着兰花指一会儿就看完了。
“看完了吗?那我提问了。”闻师傅似乎很笃定她已经会了。
“好!”
接下来就是孟珍珍展示真正技术的高光时刻。
“主扇标注的内容有?”
“主扇型号,电机型号,铭牌功率,实际功率,实际叶片角度,转速排风量,主扇风压。”
“注浆系统需要标注的内容有?”
“注明注浆站位置,注浆系统型号,注浆能力,浆池容积,注浆钻孔,管路系统长度、管径,主干系统控制阀门。”
……
16页的小册子,几乎每一个问题都问到,孟珍珍全都对答如流,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过来围观了。
位置就在隔条走廊边上的肖爱国,好像第一次认真地把孟珍珍放在眼睛里了,这女娃不简单啊。
牛大姐更是翻出了自己那本小册子,每答对一条答案就惊呼一声,到最后人都站起来了。
菜鸡一号一副“我早知道小孟不简单,可我就是不说”的表情。
冯建军看看孟珍珍,又看看袁毅飞,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手气太背了。
只有白胖子还坐在自己位置上,小口小口抿着香蕉,好像这香香甜甜的香蕉就是一整个世界的美好。
快背完的时候,戚队长推门进来了。看见众人都围着孟珍珍觉得很诧异,“这是……”
牛大姐把戚队长拉到办公室门外,说孟珍珍背书特别有天分,有她在,整个科室就不用担心四月份的【煤矿安全知识技能竞赛】拿不到奖了。
随后又压低声音道,人家还是程总工程师的高徒,今天程家女娃娃还来找她一起吃午饭了,看来关系亲近的很,应该是能说的上话的。
冗长的沉默,“竞赛还是得让小袁去,这事儿你别管了。”
以上对话都是孟珍珍放大音量偷听到的,一心两用却没有出错。她撇撇嘴,这还不是亲二代呢,真是什么好事都不能错过。
看着闻师傅画了半幅图纸,就到了三点半了。
老闻也不着急画完,把图纸一收,放进柜子,顺便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煤矿通风技术》递给孟珍珍,
“你今晚能看完吧。”
又是陈述句,这必须能啊,孟珍珍摸出一张自制餐巾纸,包住书脊拿了过来。
一看背面的印刷时间,1963年第一次印刷。
好么,快20年前的苏联技术。
也不敢在新师傅面前吐槽,孟珍珍谢过之后直接收进背包。
下班时刻,矿场门口有个人在等着,让孟珍珍觉得挺意外的。
“小四,你怎么来了?”
顾小四一米八的高个,斜靠着一辆二八大杠等在门口的样子,像极了人家耍朋友的。
牛大姐八卦地凑过来,她还没有开口,孟珍珍就抢着介绍道,
“这是牛大姐,我们科室的书记,可照顾我了。”
“这是顾小四,我邻居。快满14了,长得高吧。”
一听还是个孩子,牛大姐立刻收敛了好奇,背着包急匆匆说了声再见,就冲向班车站。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顾小四拍拍书包架上新绑的软垫子,“顺便送你回家。”
孟珍珍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猜想和她昨天拜托他去查的事情一定脱不了干系,矿场门口人多眼杂,她识趣地闭紧嘴巴,上了车。
两人还是先去了便民小吃店,这个地方位于矿场到五幢楼的中间,真的是每天都可以顺便去一次。
今天齐老板不在,收钱的成了陈凡,好在客人不太多,在任真姐妹俩手底下一切都井井有条。
第一次走进小吃店的里间,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书架、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台拨盘电话,好像一个办公室。
小四从书架上拿出一叠信纸,
“这就是方研给我哥的试题,和我哥做的答案。”
“哦?”孟珍珍拿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让我哥给她准备了一份错的答案。”
“这个不太明智,等方研发现答案是错的,而你哥分数很高,她可能会反过来举报你哥哥。”
“有理……这样吧我叫我哥再仿一份题目,把仿的题目的正解拿给方研。
这样要是方研跳起来,就说她找的题库根本就是错的,这样她也没有证据可以举报。”
孟珍珍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你不用送我了,先办正经事要紧,我去门口坐公交。”
小四把她送到车站,骑上车去找他的远房堂哥了。
孟珍珍回到家,开门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
心里暗觉奇怪,那个麻脸月婆和她亲妈在一块儿还这么暴力呀,总不见得是在打金圆子啰。
开门见到何老太,这疑问顺嘴就问了出来。老太太眼睛一眯、食指朝上虚指,“任大伟回来了。”
却说这麻脸月婆打孩子闹上派出所的事情在五幢楼,乃至整个北鼎矿区都传遍了。
妇女主任为首的五幢楼大妈团已经上门声讨过两次,派出所还通知了矿场工会和矿区妇联。
今天生产科科长、工会干事和妇联的干部找任大伟谈了一次话,所以还没到休息天,这个工作狂就回来——打老婆了。
孟珍珍一扶额头,长叹一声,这个家暴的恶性循环看来是没完没了了。
吃过饭,顾小四又来了。拿着两叠一摸一样的信纸给孟珍珍看,叫她分辨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两份卷子的字体非常相似,重笔、连笔处几可乱真,原版卷子的抄写者不分句逗,统一用点表示,仿制品也是一样,甚至连墨水的颜色都一模一样。
如果不看内容,笔迹的主人也未必能分出来哪个是自己写的,哪个不是。
当然这难不倒原件就在脑子里可以随时拿出来对比的孟珍珍,她把那份原件拿起来甩了甩,“这个,真的。”
小四挑挑眉,明显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留了破绽。
“我只是记性好!”孟珍珍点点自己的头。
顾小四上下打量一下她,“你只是运气好!”
第42章 危急!生命只在呼吸间
临走,顾小四留下了那份真卷和答案。
孟珍珍并不需要,但是为防试题泄露,她还是收下了。等顾小四一走,她就把那几张信纸放进煤球炉里毁尸灭迹。
晚饭时,叶建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孟珍珍都替她碗里那块几乎被捣成泥的豆腐干难受,于是她主动开口道,
“我今天见到那个袁毅飞了,他是今天第一天上班。”
“……怎么样?”叶建芝来了精神,旁边老孟被老婆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弄得有点懵。
孟珍珍把大橙子告诉她的事,以及自己的观察结果原原本本给妈妈讲了一遍,完全没有掺杂个人情绪,最大限度还原了真实情况。
叶建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这话问出口了,
“我们后勤部主任来找我,想问问你愿不愿和她侄子袁毅飞相个亲,我想听听你……”
这时候急促的敲门声传了过来,开门一看,满脸惊惶的曹操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门框。
“家里的氧气用完了。”
孟光南放下筷子抓了一件外套冲出去敲开了隔壁严科长家的门,打电话联系了矿上的卡车,还有让值班的民兵队派车去医务室拿氧气瓶。
“老曹是尘肺病,喘不上来气会要命的,我们先过去看看,等车来了去盘花市的矿工总院。”
孟珍珍跳起来跟着曹操飞奔着回他家。
只见工人力量象征的“铁人”曹逢喜,此刻像一个婴儿一样蜷缩成一团跪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因为瘦,他低下头颅时,脊椎骨一颗颗算盘珠子似的凸起触目惊心。
氧气钢瓶气压表的读数已经在零以下了。
站在这个现场,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到任何自己可以帮忙的事。
耳边除了听到一个人垂死的呼吸和自己怦怦的心跳外,还有一个儿子绝望又无助的呜咽,
“都怪我没算清楚……我以为还能撑一天的。”
很快,民兵队用三轮摩托运来了新的氧气钢瓶。
接上氧气之后,曹逢喜的呼吸声稍微轻缓了一些,一张发紫的脸渐渐变得苍白。
又过了几分钟,矿场的卡车也到了。
两个魁梧的矿工冲进屋里,一个把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铁人”用被子一卷公主抱起来,另一个把氧气钢瓶一扛就走。
曹家原本在三楼,自从曹父得病后,在矿上的特殊照顾下与一楼邻居置换了房子,这为急救节约了不少时间。
孟珍珍想跟去帮忙,可是被老孟赶了回来。叶建芝也拉住她的手,严肃着一张脸对她摇摇头。
此刻她不由痛恨自己眼神太好,把曹操别过头时滴下的泪珠看得这样清晰,这画面太让人揪心了。
何老太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叶建芝回家后默默收拾了桌子,无声地洗着碗,一家人安静得过分。
回到房间,孟珍珍看书也看不下去,干脆把书推到一边,开始在视频社区寻找尘肺病相关的信息。
不看不知道,成千上万条尘肺病人遭受病痛折磨的视频,一下子让她觉得自己也呼吸困难了。
如果他们没有下矿谋生,如果他们知道粉尘的危险,如果他们做好了防护,他们就不会家破人亡。
生命就不会在愧疚、恐惧和痛苦中停止呼吸。
可是生命又哪里来的如果。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比贫穷更可怕的是无知无畏。
在四十年后,尘肺病依然是中国职业病头号杀手。
由于在工作环境中长期吸入生产性粉尘,导致肺部组织弥漫性纤维化,最终在极度痛苦中,跪着走向死亡。
病死率高达22.04%。
他们的肺,是人类工业化文明进程的惨痛代价。(——摘自预防尘肺病宣传片)
孟珍珍翻阅着一个又一个惨剧,最后看到浑身发抖。
在她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的时候,突然一个病人的患病经历让她灵光乍现。
那位可怜的农民工85年开始在井下工作,为了多挣一点钱治疗孩子的佝偻病……
1985年?
现在是1981年!
所以,一切现在都还来得及!!!
可是要怎么做呢?
孟珍珍揪着自己的头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把门外听到动静的叶建芝吓得不轻。
“珍珍啊……你……别为相亲的事情烦心,你不喜欢我们不答应就是了。
就算她彭爱芳是主任又怎么样?现在也不流行包办婚姻了,我就不信她能为了这个事给我穿小鞋。
逼急了我就给她抖搂抖搂,这个侄子啷个是个瓜娃子。”
呃?不费吹灰之力先下一城。
孟珍珍心里有点松快了,虽然这个不是眼前的主要矛盾,但是少一个麻烦总比一直横亘在那里好,
抱抱妈妈,理解万岁。
孟珍珍又一本正经问她,“你知道煤炭粉末吸入会得尘肺病吗?”
“知道啊,那些矿工下井都是要戴防尘口罩的呀。”
“所以,矿场要求他们都戴口罩。曹叔怎么还会得这个病呢?我看周日医务所门口排队的人也很多,听说是慢性病,是不是都是这个病啊?”
“矿井底下多热呀,干起活来可能就没那么舒服,大家也不是很重视,所以……
矿上说的慢性病,八九成都是这个病。好多小伙子得了,婚事都吹了。”
“……”
不能让愚昧无知害了一代人啊!
孟珍珍又一次坐回了书桌前开始深深的冥想,事先的防范,要比事后的补救来得重要得多。
要怎么样才能科普尘肺病的严重性,教育所有的矿工防范职业病呢?
她把目光投向了桌面上的一本《煤矿安全》,她拿起来翻了一翻,尘肺病防治知识就赫然印在那里,还是个专栏,代表每期都有啊。
可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矿工不知道爱护自己,直到再也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了才想到去医院检查呢?
关键还是科普力度不够呀!
想到这里,孟珍珍拿起了笔,打算结合自己看的视频实例,写一则警世软文,然后自己去印一点作为宣传资料,发给矿上的工人们。
洋洋洒洒一篇文一千五百多字,让她这个习惯了打字的人,又一次体会到了小学生默生字的痛苦。
好多字认识是认识,但是要自己写出来,竟然完全不记得它长什么样子了。
靠着新华字典写完了,她怕自己有什么疏漏,走出房间想叫妈妈看看,结果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正要回房,身后门锁一响,是孟光南回来了。
他看到孟珍珍还醒着,也不吃惊,只是做了一个安慰的手势道,
“放心,抢救过来了,人没事。”
随后,好几声松口气的叹息声响起来,原来大家都没有睡。
第43章 考虑!判断题变选择题
第二天,孟珍珍顶着两只熊猫眼来到了办公室。
一坐到位置上,她就开始揉眼睛。是自己眼花了吗?为什么白胖子桌上的大茶缸子产生了重影?
从孟珍珍这个角度看过去,除了那个放在铅笔画的圆圈里的彩色伟人头像大茶缸,边上居然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单色伟人头像大茶缸。
白胖子是水牛吗,一天要喝几升浓茶?
带着一点好奇,她凑近了一看,好么,她旁边坐的这个哪里是二傻子,明明是个裸眼三维绘画艺术家呀。
那个大茶缸的重影,居然是白胖子用铅笔画在桌面上的,带三维特效的一幅画啊!
孟珍珍眨眨眼睛,这位艺术特长生被大家在心里默默认定是弱智那么多年,简直太冤了。
这时,菜鸡一号端着水盆进来打扫卫生,搅起抹布第一反应就是去擦那副铅笔画。
“哎……”孟珍珍忍不住出声制止,“画得那么好,留着啊!”
“好吗?”菜鸡一号眉头一皱,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这就是比例失调、歪歪扭扭的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
“来来来!”孟珍珍站起来,叫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过去。
彭壮坐下一看,好家伙,一拍桌子直呼“流批啊!”
只是他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拿着湿抹布,结果溅了自己一头一脸的水……
从这一天起,菜鸡二人组对这个躺赢的白胖子的态度都改观了,可能他的理解力和记忆力不到普通人的平均水平,可他绝壁是一个艺术表现力的高高手。
早上照例跟着师傅学制图。闻师傅感觉到女娃娃的学习热情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整个人特别萎靡。
他想问问发生了什么,又怕自己看上去好像是在教训人,张开嘴翕动两下还没发出声音,女徒弟突然开口了,
“师傅,假设在最理想的条件下,我们这个通风设备满负荷工作,井下工人不带口罩会有吸入过量煤尘的危险吗?”
“通风只能降低矿内空气的含尘密度,就算再配合除尘机,工人还是会吸入煤尘的。
那些矿工师傅不是在井下一天两天,他们几年甚至十几年在这个有煤尘的工作环境里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退一万步说,就算矿内空气永远达标。不带口罩的话,不出三、四年,肺肯定也黑了。”
“这个达标的要求太低了吧!”
闻在夏看着徒弟皱成一团的小脸,笑了。
在通风科待了十多年,他的同事也换了好几茬。他听过不少人抱怨空气指标定的太高了,永远达不到;或者抱怨满负荷抽风,需要技术员在井下走上十几公里地开机关机,工作量太大了。
他却从没有听人抱怨过空气达标的要求太低了,因为那些残留的煤尘依然会伤害矿工的身体。
这忧国忧民的小模样,依稀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很像。
“师傅,为什么很多矿工不愿意戴口罩呀,他们是不知道吸入煤尘会得病吗?”
闻在夏听了,从左手边最低的一个抽屉里,拿了一包全新的纸包装的防尘口罩出来。
又指着桌上的一个空杯子,“你去倒杯白开水。”
孟珍珍依言去倒水回来,只见闻在夏拆开包装,把新口罩在水里沾了一下,等纱布把水都吸了进去,又对着角落狠狠甩两下,甩掉多余的水,然后把口罩递给她,
“你带着这个口罩去外面跑一圈,回来告诉我为什么。”
模模糊糊大概已经猜到原因的孟珍珍,还是听话地带着口罩跑出去了。
在外面跑了两分钟她就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了,沾湿的口罩不太透气,又跑了一会她只觉得眼冒金星,赶紧摘下口罩来。
omg,戴着在户外跑了几分钟的白口罩,竟然已经有了一层浅浅黑印,赫然是孟珍珍口鼻的形状。
户外的空气都这样糟糕,遑论井下。
“湿口罩透气不行!井下劳动一出汗,再戴着这个口罩简直没法呼吸了,”
孟珍珍回到办公室的第一句话就回答了自己的疑问,接着便舔着脸坐到自己的加座上提问,
“师傅师傅,我没有发到口罩。这个要去哪里领?每个月发几个呀?一天一个吗?”
她已经打定主意出门必戴口罩了,想到除了刚来的时候用手帕遮了几天,后来感觉空气中没那么多煤尘,就放松了警惕。
没想到这看不见的pm2.5才是最要命的。这防尘口罩似乎全是纱布,能防到多大颗粒啊。
她也顾不得脏了,用两个手指从师傅的字纸篓里夹出了那个口罩包装来研究,结果发现描述特别简单:
劳保用品,消毒口罩。规格长17公分,宽13公分,厚度24层。
“民用的最高12层,医用的最高20层,劳保用的最高30层,你手里这个是24层的,”闻在夏发现这个洁癖的小徒弟真的挺有意思的,
“我们科室是统一领的,我这有几个你先拿去。下个月你找牛荷花登记数量就行。”
“这怎么好意思呢……”嘴里这么说着,可是手上动作一点也没看出不好意思来,孟珍珍厚着脸皮干走了闻师傅五个新口罩。
不光如此,她还把那个拆开的口罩搓洗干净,直接晾在了闻在夏的窗口,
“师傅,您这边太阳真好,别浪费了呀。”
闻在夏无奈一笑,对这个徒弟蹬鼻子上脸的功夫有了全新的认识。
……
“什么?”拿着筷子的孟珍珍石化了,一双筷子悬停在炒豆角上方足足十秒钟。
叶建芝边吃晚饭,边复述了那位后勤主任彭爱芳对孟珍珍拒绝和白胖子相亲提议的反应。
“你没听错,她说她知道这个侄子不大懂得人情世故,不会讨女娃欢心。她还有一个外甥姓彭的,也在你们科,想问问你同不同意和他相亲。”
“我到底是哪儿被你们主任看上了,我改还不行吗?为什么要把所有亲戚都塞到通风科啊?为什么好像我必须选一个一样啊?”
孟珍珍无力地托着下巴,从她对菜鸡一号和白胖子的观察来看,这两只应该都还不知道他们的姑姑伯母的小心思。
她觉得工作和感情生活分得越开越好,上班已经够累的了,还要在这个同时再处理更复杂的人际关系,简直是杂技团即视感。
于是她和叶建芝说她不愿意在矿场找对象。
“我们这基本都是矿上的啊,你不在矿上找,你要找个啥样的?”
“也不都是矿上的啊?”
孟珍珍暗想,比如公安就不错嘛……(最好还是刑警对吧,呵呵)
第44章 投稿!问论迹还是论心
孟光南听到这个话题,难得的严肃脸,
“只要满足三个条件,我就同意你嫁。第一个要养得起家,第二个要有责任心,第三个要你真心喜欢。”
听到第三点,何老太抬头看看儿子,又低下头去,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老孟也看看老太太,见她面无表情,好像有点赌气地放下饭碗,一个人跑到阳台上去了。
扔下一句“我吃饱了”,孟珍珍也追到阳台上。
从不在家抽烟的老孟,不知道哪里变出来一支香烟夹在手上,一副“我有故事,但不告诉你”的表情。
孟珍珍陪他发了一会儿呆,套话不成觉得无趣,便回到厨房去缠着叶建芝刨根问底,
“爸爸究竟怎么了呀?你一定知道,快告诉我吧~~~”
好么,撒娇卖萌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
终究抵不过小女儿的绕指柔,叶建芝看看何老太出去散步了,老孟还把自己关在阳台上呢,四下无人,就悄么声地讲起了这段公案来。
原来老孟不止孟庭依一个妹妹,他还有个大妹妹叫孟庭纭。
——两个妹妹都是庭字辈,为啥亲爹名字中间是个光——百思不得解——与本案无关先略过——
故事很简单,姐姐经人介绍与某甲相亲,然而这个某甲中意的是妹妹,妹妹也喜欢上了这个某甲。
姐姐离家出走想要成全两情相悦的二人,结果二十几年音讯全无。
由于母亲反对,妹妹也没有与某甲结婚,至死都是单身。
看来,对于小姑姑的事,孟光南还是恨着老太太。
因为老太太不同意小女儿和某甲结婚,导致她一辈子都没得到幸福,最后孤零零地去了。
好吧,婚姻自由在这个年代还是很奢侈的,自己轻易就拥有了二分之一的机会,要归因于另两个家庭成员的人生悲剧。
这时又有人敲门,全家的心里都是咯噔一声,打开门一看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
“小珍珍是吧,你爸爸在家吗?”
从阳台上进屋,老孟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原来这位就是闻名已久的任大伟,任真任艾的爸爸。
拿了件外套,两个爸爸出去谈话了。
孟珍珍也拿起那叠已经翻录完毕的杂志,还有昨晚写的文章,出发去大橙子家。
程总工程师的业余生活那是相当的规律,孟珍珍到他们家的时候,他几乎和上次登门一模一样的姿势,戴着个老花镜,坐在书桌前看书。
大橙子看到孟珍珍拿出来的那一厚叠近十本期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都背完了?你这样让我们这种普通人怎么活啊。我才刚刚背完题库,背得还不熟。”
“我等下帮你背啊。”
——我有试题哦——帮你记牢答案那不是分分钟的事——
孟珍珍拿出自己写得知乎体软文《铁人泪》交给地中海老师,
“老师你帮我看一下嘛,我想印了发给那些矿工看,你觉得怎么样?”
程总工低头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一双浑浊的眼投射出不解的目光,却还是郑重其事地伸手把稿子接了过去。
“我和珍珍去背书啦。”大橙子拉着她笑闹着跑去了自己的房间。
说起来女孩子的房间应是香闺,是香香软软的感觉,可程大小姐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石头。
“这个是什么呀?亮晶晶的,不同角度看会变色。”
“这是斑铜矿,是铜和铁的硫化物,所以颜色会变啊。”
“这‘刺猬’是啥,哎呦,看得我密集恐怖症都要犯了。”
“这叫针铁矿,是不是很像一簇簇针。”
“哇,这个放在玻璃盒子里的是什么,真的绝美……”
“这个晶形叫做贯穿双晶,漂亮吧。可是这是白铅矿石,不能摸,会铅中毒的,只能放着看看。
越好看的东西,越是有毒。铜铀云母也很漂亮,但是它有放射性,摸了就死。”
“……”
还是背书吧。孟珍珍一边抽背一边夹带私货,弄到的那张卷子上的题都给大橙子提问了一遍。
毕竟是专业出身、实力非凡。即使有些问题,题库里面并没有,程子婕还是能掰扯出一些似模似样的答案来。
孟珍珍确信大橙子考安全员那是十拿九稳,但这个明摆着的事实估计方研也是知道的,恐怕私底下又在谋划些打人、绑票的阴招。
“你小心方研,她对这个安全员的职务好像志在必得,听说她认识些混混……”
“欸,你也知道了,”程子婕乘孟珍珍不注意,偷偷看了眼自己手腕处的擦伤,又小心地用袖子遮住,“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哇,这个“也”字太妙了——钢铁直女的直来直去啊——有准备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吧——
“问你个问题,如果你知道有人在密谋做一件坏事,但是眼下还没有行动。
你是等她做了以后再惩罚她呢,还是在她出手之前,先下手为强,让她不能实施这个坏事?”
孟珍珍突然好奇大橙子要怎么做。
“不能先下手为强啊,那不成了秦桧,莫须有就杀人?”程子婕笑道。
“是,论迹不论心是对的。”孟珍珍肯定了对方的观点,心里却在吐槽,
——劣迹斑斑的方研可不能跟岳飞比——只能让小四暗中盯紧一点了——有点莫名不安——
书房里,地中海老师也已经看完了那篇1500字第一人称视角的催泪软文。
等到两个小姑娘背完书出来,他叫住孟珍珍问她为什么会想要写这样一篇文章。
孟珍珍把昨晚目睹曹逢喜犯病缺氧送医院急救的事情说了,程总工程师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这个不用自己印,你投稿到《盘花矿工报》就行,你知道嘛,现在矿工中间的文盲比例还是很高。
有四成是文盲,九成小学没毕业,你就算发到他们手里,他们也看不懂。
但是《矿工报》就不一样了,每个班组的队长会给大家领读的,这样传播面更加广。”
说着他拿出剪刀和一张半个月前的旧报纸,把投稿地址仔仔细细剪下来递给孟珍珍。
“你写的很好,特别感人,你不读大学真的可惜。”
“橙子姐读了大学也是回到矿上工作,我也是在矿上工作,没差别啊。”
“也是,你的眼界比子婕还宽些,不上大学也不耽误为矿上做贡献。”
“对了老师,我还想设计一个潮湿环境下能正常呼吸的口罩,你知道软硅胶这种材质嘛?”
地中海老师扶额,才说她眼界宽,这就要设计口罩去了,真的好宽啊……
第45章 利息!孟珍珍的买房梦
从地中海老师家出来,还是大橙子打着手电送她。
不知是不是第六感作祟,孟珍珍一直觉得背后有些瘆人的凉意,似乎有人在暗中看着她们。
她不想吓到大橙子,就没有回头看。
在到了家门口,她假意上楼,却在两秒后转身出来,目送着大橙子回家。
别说,靠她这双夜视无碍的眼睛,要什么手电啊,根本就和阴天看出来的效果一样。
只不过往常看起来昏暗的路灯,这会儿有些刺眼。
很快,她找到了那个第六感的来源,前面五十米处的树林里果然有三个人影。
拉近焦距,看到两女一男,其中一个女的正是方研。
——大橙子不做秦桧,搞得我要做秦琼了——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咋办呢——
“快啊!难道要我上?”方研推了一把唯一的男同志。
“我……我不会……”一把男声低低嗫嚅道,他后退了两步,转身就逃。
那不是顾小四的远房亲戚么,怎么跟着豆腐脸一起落草为寇了。
大橙子快要走到树林前的空地了,她听到了远去的脚步声,还有树林子里面种种怪声,吓得缩缩脖子,捏紧手电,走得更快了。
另一个女的始终没有说话,却亮出了手里的一块板砖,做出了一个预备姿势,看她那意思准备等着大橙子经过就要下黑手。
“大橙子!”孟珍珍捡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在手里,可她没把握这么远能丢中那女的。只好叫了一声追上去。
树林里的女刺客果然迟疑了片刻把手放下了,看来她也没把握一击即中。
“我送你回去,你把手电借我吧,”孟珍珍一路小跑追上大橙子,勾上她的胳臂,打算一路护送她回家。
“嘶——”
程子婕疼得手电都拿不住了。孟珍珍接过手电顺势往她捂着的胳臂照去,把袖子推上去一看,老大一片红,是上了红药水的擦伤。
“你这是……”
“早上骑车上班,有辆卡车撞过来,我就摔到路边的沟里了。”
“你记住车牌和车辆特征了嘛?”
“是辆矿上最常见的黄绿色运输卡车,车牌只能看见21-3,后面的数字被泥巴糊住了。”
——wc这是谋杀——记得曹操说过,方脸的对象是个司机——一肚子坏水的方研——真想给她人道毁灭——
“你别怕,”孟珍珍听见大橙子的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看来真吓得不轻,“明天我来找你,一起坐班车上班吧。”
“……我没告诉我爸妈,你回头别说漏了。”
回到一幢的楼门口,孟珍珍站住脚步给对方打亮,打算看着人上楼进门就走,大橙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这么晚了你借手电要去哪儿?”
“我啊……有个人欠我点东西,今晚得要回来,不然会睡不着。”
“……”
第二天一早,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边吃着何老太秘制的红油抄手,孟珍珍辣得一头汗只觉得爽快。
“珍珍最近胃口变好了呀。”奶奶很高兴,暗暗想着再去找老姐妹搞点不要票的高价商品肉。
孟光南也是吃得满面红光,放下碗,对叶建芝道,
“你今天去信用社取点钱吧,昨天老任跟我借五十,我答应了。”
“他一个月工资八十多,怎么反而找你这个挣得少的借?”叶建芝不是很乐意的样子,她还打算存钱买电视机呢。
“还不是那个小容,把大伟工资都捏在手里,一分也不肯拿出来给两个女娃,”孟光南以手为梳,抓了两下已经有点长的头发,
“大伟打定主意要分家了,把两个女娃分出去单过,免得小容这个狠心的后娘再祸害她们。
打算先拿两百块钱出来,给他们买个房子安身,以后每个月工资通过妇联直接走帐,给俩孩子一人五块生活费。”
——明智的父亲——两百块就能买房?——两百块中间有五十是借的,还有一百五是?——私房钱?——
果然叶建芝的八卦之心也起来了,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看着老孟,
“那他自己还存了一百五,你们男人挺能啊。”
“哪儿呀,就是这个月刚发的工资,他还没上缴呢,还问隔壁老严借了八十,这才好不容易凑上的。”
孟光南头上辣出来的汗刚收,这回又添上了急出来的汗。生怕被叶建芝顺藤摸瓜,发现自己也藏了私房。
而此刻,孟珍珍则开心地做着她的白日梦:买个小房子,好好装修一下,ins风格,如果能和任真姐妹做邻居就更好了……
……
今天提早五分钟出门,去大橙子家门口等她一起上班。
几个出来买菜的大妈围在一起嘀嘀咕咕,有个和孟珍珍家同一幢楼的中年妇女,看见她经过还特意提醒了她一句,
“珍珍啊,大院里最近晚上不太平,你天黑别出门了啊。昨天晚上二楼方科长家老大和她的朋友两个人被坏人追了一路。
幸亏两个女娃机灵,跑到沟子里头躲着。还好没被坏人怎么样,可是人吓得发高烧说胡话。连夜借车送到市里的大医院去了。
孟珍珍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昨天晚上我和橙子姐也出来了,没看见坏人啊。”
这时另一个老太太插嘴道,“是真的,娃娃你听婆婆的没错。
昨天晚上我出来丢垃圾的时候,还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树林子里跑出来,跑的可快,吓死我了。”
老太太,你怕不是撞见了顾小四那个临阵脱逃的亲戚吧。
“哦,那我天黑就不出门了。”孟珍珍从善如流。
——啊哈——这么不经吓的么——方研战斗力不行啊——为大橙子复仇:任务达成——
这时程子婕下楼来了,主动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挽起孟珍珍的胳膊。
“昨天你说有人欠你东西,要回来了吗?这么晚,我还有点担心呢。”
“没有,”看着大橙子有点失望的小脸,孟珍珍接着道,“不过利息拿回来了一些,我觉得挺满意的。”
“那就好。对了,你昨天问我爸什么软龟胶啊,我爸念叨了半晚上。我只听说龟板胶是补血用的。
是那个《铁人泪》里面得尘肺病的那个王老实要吃吗?真有效的话,我去问问我做中医的同学看看能不能搞到。”
孟珍珍眨巴着眼睛,这人美心善的大橙子哟!
“你别着急,我跟你从头把事情捋一捋哈,先更正一点,硅胶的硅字,不是乌龟的龟……”
第46章 分家!庐山恋轰动效应
路上跟程子婕科普了一番硅胶的知识,这个时候欧美已经普遍在用硅胶作为整容假体填充物了,可是国内看起来还没多少人知道的样子。
大概要等八三版西游出来,大家看到猪八戒的肚子,才能真正明白硅胶是啥。
这真的不是眼界的问题,这个东西国内还没有真正实现量产,这会子估计还是军用的高端产品呢,哪像四十年后那么随处可见。
今天是星期六,孟珍珍发现矿场里所有的人似乎都处在一种周末独有的兴奋中。
和大橙子两人在生产科前面的岔路口道了别,各自上工。
一到办公室,发现今天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到的……
看看视频社区里的时间显示,现在才七点二十而已啊,为啥大家都那么早?
十分钟后答案揭晓。原来今天三八节,大礼堂有表彰活动,有看电影,所有女同事都要去。
看完电影直接放假,这对还不适应单休的孟珍珍来说,简直是个再好不过的过渡了。
因为矿场里女工太少了,所以不用下井的男同事也可以去看,位置先到先得,于是乎办公室几个拖沓型男同事居然都来的超级早。
毫不知情的孟珍珍看了牛大姐一眼,想到似乎她从昨天起就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
看来这个变脸达人又变脸了,恢复了一开始爱搭不理的样子。
——怎么又是一副碧池样——“程总工程师的学生”不香了吗?——一天天的这样阴阳怪气,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她强任她强,明月照大江。脸皮厚一点就行,反正老牛没有她跑得快。
跟在满脸不情愿的牛大姐身后来到大会堂,好家伙,起码能坐几百人。只有前两排座位是女的,还坐不满。
孟珍珍才不管科室不科室,直接坐到大橙子边上去了,反正她们通风科就两个女的,坐在哪里都不起眼。
都坐下了再一看,矿上女同志加起来估计都没有五十人。
叶建芝她们后勤的应该女同志多,但是后勤和矿场隔开了能有好几站路呢,活动什么都是分开的。
等女同志都就座完毕,排在门口的男职工如同嗡嗡的双翅目节肢动物一般涌了进来,整个大会堂吵得人脑仁疼。
表彰大会时间不长,有八个不认识的女同志得到了各种荣誉,然后每个女同志发了一网兜“阳光普照奖”,吃的用的都有。
接下来就是今天的重头戏——电影来了。
灯光熄灭、字幕出来,所有的人都激动了,拍手的,吹口哨的……连身边的大橙子忍不住也在那里跺脚。
《庐山恋》很好看吗?孟珍珍不觉得,因为她看了没有十分钟就被女主那符合时代审美的浮夸演技尬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就睡着了。
在终场前不久她醒了过来,擦擦嘴角的口水,赶紧翻阅了一下视频社区里那些相关的小视频,就怕大橙子问起剧情自己答不上来。
走出大会堂,大橙子摇着她的胳臂问,女主角的衣服样子有没有记住。
刚好看过《庐山恋女主43套服装集锦》的孟珍珍随口说了一句,“一共四十三套,你要哪套,我就画给你。”
结果她就被一大群不认识的女同事给围住了,纷纷让她画衣服样子。大橙子还在那里添油加醋夸她记性好。
于是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半,还要牺牲很多时间来画衣服样子,孟珍珍觉得自己的脸就是一个大写的“囧”字。
女同事们见她同意了,不要钱的好话成吨奉上。惹得路人都来围观这个“比张瑜还好看”的女娃,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和大橙子从人堆里逃了出来,两人不敢再去食堂了,直接拿包走人。
经过平安镇上的邮局,杂志社在本地,邮资二分,如果寄挂号信就是两毛。孟珍珍想也没想选了挂号信,大橙子很不解为何要多花那一毛八。
——我写这一千五百字可是费老劲了——万一寄丢了呢?——为什么没有快递,才隔几公里呀居然要寄一周!——
想着请大橙子吃顿鸡枞粉,结果到了便民小吃店,只有齐老板、陈凡和小四在。
问起任真姐妹,说是回去谈分家的事情了。虽然小四手艺还是不错的,吃得程子婕夸赞不已,孟珍珍却有点食不知味。
送完大橙子,孟珍珍回到家,走在楼梯上就听到四楼人声嘈杂,干脆把东西往家门口一放,直接上了四楼。
四零五外面窄窄的过道围了能有二三十号人,孟珍珍根本挤不过去,干脆站到四楼半的楼梯上,居高临下拉近焦距往里看。
就看见那个后妈头上包着块毛巾,手里抱着孩子坐在地上,身下压着两个用床单扎成的包袱,看上去像是姊妹俩的行李。
任真姐妹楞楞地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一群老太太在劝她把行李还给孩子们。其中,何老太骂人的声音很有节奏感,十分好辨认。
可是这个麻脸月婆听妇联的人说给了二百不算,以后每个月还要拿去十块,简直心如刀割,当场不同意分家。
脸也不要了,就躺倒在自己家门口撒泼。
工会干事、妇联干部、妇女主任和生产科的副科长面对着这个还在坐月子的月婆全部都束手无策。
“两个赔钱货,拿了钱不算,还要拿东西走,还要每个月吸我的血,还让不让我们娘俩活了?”
任大伟觉得丢脸,一个人站在四零六门口的角落抽烟。
“我不管,你们这样分家的算法是不对的,除非重新算,否则我不同意!”麻脸月婆两条腿使劲在地上乱蹬,像是个被惯坏了的巨婴。
“她说的没错!这样分肯定是不对的!!!”孟珍珍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来。
何老太数来宝似的骂人声戛然而止,围观人群也静了下来,自觉地给说话的人让了一条空隙出来。
孟珍珍从四楼半的台阶下来,从容穿过人群,走到麻脸月婆跟前。
在人堆里的马婆子突然很紧张地跑出来把女儿手里的婴儿抱走了,看来还惦记着那天扔孩子的威胁呢。
“你后妈说的没错,不应该这样算。”孟珍珍继续往前走经过任真身边时,捏了捏她的手,随后又跨过地上的月婆,走到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旁边,
“组织上应该先调查一下任真妈妈去世的时候家里有多少共同财产。
这个是很容易查出来的,两个人的收入减去那些年一个四口之家的平均开销就行。
因为是共同财产,所以夫妻两人一人一半。任真妈妈去世之后,她的那一半就成了遗产。
应该在剩下的家庭成员中进行分配,第一顺序是配偶、子女、父母。
因为任真的外祖父才过世不久,所以当时他还是有继承权的,那么当时的财产一分为五。
姐妹俩应该拿五分之二。再加上任伯伯承诺的二百元,还有每个月由妇联直接划拨的十元。
这才是她们应得的!”
马老太听见自己和死掉的老头都有钱拿,眼睛都亮了。
第47章 自由!八十年代看房团
这时马老太仿佛看见了一笔意外之财正在朝她招手,甚至死翘翘的老头还可以继续为她创造财富。
而麻脸月婆却哑火了。她虽然不知道任大伟有多少共同财产,可是她结婚时光彩礼就三百八,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花销,那可都是任大伟出的。
要知道,任大伟的老娘活着的时候抠嗦得很,据说他当年和大姐结婚,根本拿不出彩礼,几乎是净身出的门。
还是大姐自己拿了一百块钱给老娘,两人才结了婚。婚后,任大伟跟大姐两个人挤了好几年农民的窝棚,才赶上单位分房。
大姐还是场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女拖拉机手之一,工资可高了,十年前就有四十多了。她那么会持家,一定留下了不少钱。
按照孟珍珍的说法,那是共同财产啊,本来只要给两百,现在一闹反而要再多掏钱?
麻脸月婆发现自己刚生完孩子,脑子完全不够用了。虽然不甘,却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孟珍珍可不会给后妈留机会,万一这人喘息一阵又反扑过来,她又上前一步站到任大伟面前,
“任伯伯,我们应该给组织上减轻负担,节省调查的人力物力。你回想一下当年任真的妈妈走的时候,到底留下了多少钱,你还有印象吗?”
任大伟痛恨容玉枝给他丢了大脸,可是他也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其他财产分给两个女儿。
对他来说,女儿毕竟是外姓人,拿出那二百也是迫于各方面的压力。
将来还是需要那个蠢女人生的儿子来养老的,钱当然要留给儿子。
他在护栏上熄灭了烟,往四零六放在门口的垃圾桶里一扔,往前两步,揪起容玉枝的领子,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这个瓜婆娘,我把二百块钱给俩女娃娃你答不答应?!每个月一人五块生活费给到十八岁生日,你答不答应?她们的东西让她们拿走,你答不答应?”
容玉枝脸色苍白、满脸虚汗,面对这直击灵魂的三个问题,终于在内外双重压力下屈服了,紧闭着嘴巴勉强点点头。
孟珍珍撇撇嘴,这老奸巨猾的任大伟,一招避重就轻玩得很溜啊。
她一侧头,刚好看见扭动挣扎的金圆子,小手从襁褓里露了出来,他戴的那个银镯子和任真给她保管的那个,是同一个系列的,不由心中一动,
“对了,昨天任真妈妈给我托梦,说小艾的镯子被你借走了,她来看女儿,每次都只能看见你家金圆子,哎,那是越看越喜欢了……”
马婆子浑身抖了一下,从还在哭唧唧的金圆子手上摘掉了镯子,扔到小艾怀里。
说也奇怪,镯子一摘掉,金圆子瞪大两只眼,笑了。
被小祖宗金圆子折磨了好几宿的马婆子怒气上冲,走到容玉枝边上,把孩子往她手里一塞,狠狠掸了几下她背后的衣服,
“个眼皮子浅的,叫你贪你姐那点子东西,差点害了金圆子!你姐的钱,还有我和你爹的份呢!”
任艾捧着失而复得的镯子,笑着流下了眼泪。
几个干部见事情定了,赶紧拿出一式两份的分家协议叫父女三人进屋去签。
孟珍珍从任真手里接过来一看,发现父母六十岁以后的赡养部分条款只有对两姐妹的要求,立刻提出加上两条:
1.父母每年的医药费用由所有成年子女均摊。
2.父母卧床不能自理时,由所有成年子女轮流照顾。
——口粮就不分摊了,吃也吃不了多少吧——这个分家协议简直是金圆子的义务豁免书——不能便宜了这小子——
妇女主任看看襁褓里的金圆子,觉得也有道理,见任大伟点了头,就执笔加上了。
签字画押,拿了两百块钱和行李,终于一拍两散。
容玉枝还想叫马老太去搜姐妹俩的包袱,被忍无可忍的任大伟一巴掌当场ko。
吃饱大瓜的人群终于心满意足地散了。
任真姐妹跟着孟珍珍回了三零六。
三人挤在孟珍珍的房里,以茶代酒,仪式感很强地做了个干杯的姿态,庆祝正式脱离苦海。
“乌拉——终于扳倒了新的三座大山,后妈、外婆、金圆子!”任艾感叹道。
任真摩挲着妹妹头边上一撮短毛支棱的地方,那是被后妈揪掉了一绺头发,最近才长出来的“幼苗”,
“以后再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孟珍珍打开抽屉拿出小盒子,把任真存在她这儿的手镯拿出来,跟任艾的那个果然是一对。
任真重新带上手镯,脸上有种超越她年龄的沧桑,
“我要回去上学!我要像你一样,不看任何人眼色,就靠自己,活得堂堂正正!”
——这评价是认真的吗?——我哪有不看任何人眼色——我这脾气也不是学校教的呀——
而任艾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装小东西的盒子吸引住了,那里头装的廉价塑料发卡、透明玻璃珠子什么的,可能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无法抵挡的诱惑吧。
孟珍珍好笑地把盒子递给她,
“有喜欢的吗,拿两个去玩玩。”
任艾盯着看了一会儿,从盒子里拎出来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子,红绳子另一头有个吊坠,是玉质的一片叶子。
还没看仔细,边上伸出一只手就把这个玉坠子拿走了,任真把红绳缠上那片栩栩如生的玉叶子,小心放回盒子里,
“这个不行!”
任艾只是觉得那玉叶子特别漂亮,倒也没生了占有的心思。
她又用食指点着从旁边挑了一对大红色的塑料蝴蝶结发卡,把盒子盖好还给了孟珍珍,还甜甜地道了谢。
孟珍珍摆摆手,把盒子丢回抽屉,蠢蠢欲动准备出门,
“你们今天钱也拿到了,小吃店也请了假,不如我们去看房吧。”
如果一套房子只要两百,那她现在不是分分钟可以成为有产阶级了?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三个女娃娃跑到平安镇上打听买房子的事,压根没人理她们。
转悠了个把小时,一无所获,心灰意冷的三人组,来到了便民小吃店。
任真姐妹是打算回来上班的,毕竟分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也没有什么比上工挣钱更要紧。
倒是齐老板一听说这事,把门板上了一半表示下午不做生意了,等店里的客人们吃完了就关门。喊上陈凡、小四,骑着三辆车带着三女娃,满镇子找房去。
孟珍珍看着这风风火火的一群人,心中暗笑,这不是八十年代初代看房团吗?
第48章 院子!来不及了老爷子
八十年代的平安镇,很少有人卖房子,单身女性买房更是闻所未闻的一件稀奇事。
没有需求,自然不会产生房产中介这样的职业。
如果不是齐大叔朋友出面,估计三个女娃连真正肯卖房的房主都见不到一个。
他们现在要去看的房子,位于平安镇上最老的那一块中心地段。据说风水很好,从前住在那儿的都是有钱人家。
屋主是一位七十多岁姓徐的老头,耳聪目明,只是瘸了一条腿。
说起平安镇徐家,原是这一带挺有名的富户。但他家留在平安镇的直系亲属早就没有了,现在这位房主徐老头只是原先徐家的一门亲戚。
这个小院子在之前被没收,做了仓库,不久前才发还给他。
当地有句俗语,家庭有四项,家败人也亡。
徐老头一共生过五个儿子,都有遗传疾病,四个早夭,只有三儿子活到了娶妻生子之后才去世。
可惜老婆走得早,他没有给儿子娶到贤妻,唯一的孙子被养成了个败家子。
去年冬天一次喝醉酒,孙子受人挑拨闹事打人,把别人家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打到高位截瘫。
孙子年前就去了西北农场,儿媳妇居然不声不响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留了封信说是跟着去照顾儿子就失踪了。
于是,家里年迈的爷爷不得不替孙子背上那个重伤致残的青年一辈子的治疗费、护理费等各种费用,赔偿共计六百多元。
老爷子身上已经没有钱了,正好手头有了这个院子,就动了卖房子的念头。
此刻六人看房团外加齐老板的朋友,在徐老头的带领下,走到了一处传统川西民居。围着院墙转了半圈,才到了正南面斑驳的大门口。
见到大门上方那虽有些凋朽却依然栩栩如生飞檐雕花的龙门,看房团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
而孟珍珍张着嘴的同时,还不忘记眨了两下眼睛打开了直播。
这是个简单的院子吗?不,这分明是拥有历史底蕴的古风建筑啊,看得见摸得着的川西传统文化啊!
虽然残破了一点,但是可以修复,甚至修复的过程都可以上直播,还没仔细看里头,孟珍珍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它拿下了。
徐老爷子拿出一大串钥匙,打开门上的大铁链子,然后扶着巍巍欲倒的木门,小心地开了半边,
“那一半门坏了,还没有来得及修,先不要动它!”
一走进去果然别有洞天,地上正中铺着雕莲花的大青砖,因为常年走重物已经压裂开了,公屏上好多弹幕大呼可惜。
这不是一个正统的四合院,是个类似梯形的院子。一进门右手边是一间厨房,大约二十平米。
一扇门,朝北开,窗户朝着南边院外的,厨房里头还有个方形整块石头凿的大水缸。
厨房边上有个残破的小凉亭堆满了木柴。
凉亭边上是间两层的东屋,结构很好但朝向很怪,朝着西南偏西。屋子里头都铺着红漆木地板,有些部位还能看见原来的鲜艳颜色。东屋不太大,可能有个二十几平米吧。
然后就是大门正对着的正屋,也是两层,单层可能一百来平米,挺宽敞的。屋子里面大白墙上,刷着标语,还有不少脚印,不知哪位高人的脚能踩得那么高。
最经典的地方来了,西屋是个三层的绣楼,以前的富家小姐住过的。绣楼的二楼至今还摆着一张镂空的雕花大床。
据说原来是双层的雕花,因为外层雕花描了金漆,就被当成四旧给拆了烧了。剩下里头的围栏是简单几何格子,床底下的抽屉也都被拿走当柴烧了,看上去挺丑的。
三楼是一间书房,顶上还有一个小天窗,虽然什么家具都没有了,但看直播的观众们还是可以想象大小姐在这个天窗下利用天光读书写字的情景。
绣楼边上,也就是大门的左边是一间后砌的门卫室,跟整个院子格格不入。
回到大门口,孟珍珍关了直播,老爷子开口了,
“王队知道我家的事,这房子我也不能要低了,毕竟一辈子没打过烂账。
家里讨债娃子劳改去了,我看是见不到最后一面,老汉还得一个人过日子。
正屋三百,绣楼二百二,东屋二百,厨房公用,你们看行的不?”
姐妹俩只有两百,一致朝那个朝向古怪、一无所有的东屋看去。然而想到还要添置家具和一应用品才能入住,两人又沉默了。
齐老板倒是想帮着还价,可人家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头,早就没有劳动能力了,除了还债还要过生活,谁能忍心克扣。
小四和陈凡倒是挺喜欢那个绣楼,两个人轻声嘀嘀咕咕想要帮姐妹俩凑出二十块钱来,毕竟漂亮的女孩子就是应该住在小姐的绣楼里。
任真姐妹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王队看谈不拢了,就招呼一行人再去下一家。
孟珍珍有点进退两难,照她的心思,就应该立刻甩出八百块,马上跟老头去办理过户。
但是现场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大家肯定要怀疑这钱的出处啊,她只能一声不吭地准备随机应变。
孟珍珍乘着众人走出巷子的时候,借口掉了东西,又回到小院子,对着正在锁门的徐老头一笑,
“爷爷,你这院子八百,我买!明天早上八点我过来交房钱,你给我留着呀。”
说完这话,她转身想走,可是老爷子呆愣愣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对了,”她从口袋里兑出八张十元,“这个是定金,我姓孟。”
老爷子捏着大团结,对着太阳看看水印,这才信了这女娃娃有钱,要买下他整个院子。
老人颤颤巍巍摸摸胸前口袋,想要写张收条却没有纸和笔,孟珍珍摆摆手,
“来不及了,老爷子,明天早上我八点带着钱来,你可千万等着我呀。”
说完一路小跑赶上了前面的顾小四。她知道瞒不过小四,就和他直说了,打算回家要钱把这个院子买下来。
小四这会子也很善解人意,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只是骑着车带着她猛蹬几下去追老齐他们去。
第49章 过户!你奶奶挺洋气啊
在这个八零年代的西南边陲小镇,房价虽然低得很,可即使有钱,买房也是颇费周折的一件苦差。
因为现在的人观念当中,只有败家子才会卖房子,但凡日子过得下去的人家,宁可空关着房子,都不愿意拿出来卖。
租倒是可以,两间平房每月租金价格一般在八毛到一块五不等。
在王队的带领下,看房团又看了三个预算内的房子(均低于一百五)。
第一个只要一百但条件太差,第二个周围环境过于复杂不适合女娃,最后一个都还挺好,可就是产权不明,买下来恐有后患。
众人只得悻悻而归。
齐老板无奈表示,等有了合适的房子,他打算自己先去看看,没问题再叫姐妹俩去实地看房。
在买到房子之前,他觉得小吃店阁楼上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他这话刚一出口,任真姐妹好像怕他后悔似的,立时就痛快答应了。小姐妹相对窃笑,她们对那个阁楼似乎蓄谋已久的样子。
众人回到便民小吃店,发现一位不速之客正蹲在店门口的石墩上抽烟,地上已经有十几个烟头了。
任大伟见到两个女儿,脸上焦急不耐的神色一敛,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到地上用脚狠狠碾了一下,
“你们不是要买房出去住吗?我带你们看房子去。”
两姐妹一个看向孟珍珍,另一个看向齐老板。
——总不能阻止亲爹安排闺女的事——不好的预感——应该虎毒不食子吧——
孟珍珍犹豫着点点头。
齐老板道:“你们去吧,今天店里就休息半天。”
于是任大伟骑着车,前杠带一个、后座带一个就去找房子去了。
小四给大家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眼神,甩腿上车,远远地缀在了那辆超载的自行车后面。
……
吃过晚饭,任真姐妹来到孟珍珍家拿行李。
“你们爸爸给找了个啥样的房子啊?”孟珍珍很好奇。
“唉,别提了,差点又压上三座大山!”任艾几乎瘫倒在沙发上,疲倦至极的小模样可怜死了。
任大伟当众给两姐妹钱,完全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预先想好的解决方案是把姐妹俩塞回任家老宅。
老宅房间多不假,但都是年久失修,看着摇摇欲坠、漏风漏雨的破屋。
现在老宅住着的是任大伟的姐姐任大花,还有她家偏瘫在床的老公和小儿麻痹、不良于行的小儿子。
任艾天生机警,借口上厕所,扒着窗户偷听到了任大伟姐弟俩的悄悄话。
原来他们不光想要从姐妹俩手里抠出钱来翻新屋子,任家姑姑还想叫她们留下伺候家里两个病人。
这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任大伟和他姐商量好就回矿上上班了,留下“什么也不知道”的任家姐妹。
姑姑也是个心狠的,第一句话就是骗两个侄女去柴棚帮她搬点柴,反手就把她们锁在了里头,想要靠断粮断水迫使她们听话,把两百块交出来。
“柴棚的门太牢了,我怎么也踢不开……幸亏顾大哥跟着我们,天一黑他就偷偷把我们从柴棚里放出来,骑着车带着我们回来了。”
任艾虽然年岁小,却早已对父爱没有了不切实际的期盼,所以还没怎么把今天这出闹剧当回事。
而年长一点的任真,在外婆家的三年,吃苦受累受委屈时都期盼着有一天爸爸会像英雄一样从天而降,救她脱离苦海。
无奈这个虚幻的爸爸形象,在今天,被现实生活中爸爸的不负责任和伪善无情完全击碎了。
她一直很沉默,身上还微微地在颤抖着,孟珍珍只能抱着她安慰道,幸好已经分家了。
“小四呢?”
“顾大哥和陈大哥他们晚上有事,所以今晚我们还是先住到招待所去。齐大叔还在楼下等我们呢。”
——任大伟真不是东西——真的是父母子女缘浅——老齐更像她们爹——
……
尽管半个星期以来,每天孟珍珍都念叨着周末一定要补个觉,周日早晨不到五点,她还是醒了,整个人很兴奋。
打开视频社区。这星期太忙了,几乎没怎么直播,也没有上新视频。
幸亏赵老爷子锔碗的视频还在非遗的那张榜单上稳中有进,粉丝和钢镚也得以继续缓缓上升。
粉丝数:3716,钢镚:297.6w(相当于rmb1488)
去掉买房的余款720,剩下的钱可以作为修缮工程的启动资金。
一边修,一边直播,收到的打赏继续用于修缮,这样就能形成一个正循环了,孟珍珍躺在床上美美地想。
看了看站内消息,删去二十几条垃圾信息,她淘到了一条有用的。
那是南瓜视频编辑荆珞的签约邀请,希望《锔碗》的作者,也就是孟珍珍,到他们平台上开个账号,专门发布同类题材的视频。
每周至少发布两次新视频(直播),每次不少于二十分钟。平台将根据账号下所有视频(直播)的播放成绩给予相应的创作激励金。
邀请中附有一个链接。打开以后,孟珍珍发现自己多了一个视频创作分享平台,账号还是【珍珍的冒险】。
孟珍珍突然想到现在有钢镚可以换掉这个中二的名字,于是申请把视频社区的昵称改为【旧时光里的珍珍】。
钢镚一下减少了10w,收钱办事效率最高,不到两分钟就审核完毕。
她惊喜地发现,南瓜视频的昵称也自动更新成一样的了,原来这两个平台还是连动的。
翻了一下南瓜视频,发现这个平台主要是看播放量和观众点赞数来计算成绩的。根据成绩,创作激励金从每月3000元到元不等。
也就是说,只要每周发布两次,不管成绩如何,都能拿到3000元的全勤。孟珍珍突然觉得这比现在自己在视频社区毫无计划的随机直播、看天吃饭要靠谱得多了。
躺在床上把昨天去小院参观的视频剪了一下,发现根本不够20分钟。只能今天去小院的时候再补拍。
八点过五分的时候,孟珍珍才走到了小院门口,因为走路要比骑车慢挺多。
门开着,徐老爷子和一个穿着中山装带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在那间砌出来的门卫室里等着。
得知这位青年是房管所的书记员成栋,孟珍珍不禁对徐爷爷的办事效率大为赞叹,这简直是一条龙服务了。
结果没想到老爷子说,因为自己孙子祸害的正是这个青年的弟弟成梁。未免钱过二道手,直接请他来办理过户了。
孟珍珍拿出装钱的厚信封,青年摆摆手道,
“不急,办理完了再说。”
三人来到房管所,成栋和柜台里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把徐老头的旧证交进去,盖了一个作废章,然后拿到了一张填好地址的信息登记表。
成栋坐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取了支钢笔开始登记房主信息,
“姓名?”
“孟珍珍。”
他抬起头一笑,“你奶奶名字还挺洋气的啊!”
第50章 后续!人间正义顾小四
“孟珍珍就是我!”
这句充满自信的话,让自以为算无遗策,笃定她是替家里长辈跑腿的成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熟人办事,倒也没有画蛇添足地问她要什么证件,只是凭着口述把剩下的信息填写全了。
把填好的信息表复核一遍,交给柜台里,过了十多分钟,两张薄薄的土地使用证和房屋产权证就新鲜出炉了。还给了一红一绿两个塑料封套。
“这就行了?”孟珍珍不敢相信这么简单,毕竟四十年后办个过户可麻烦了,她根本没想过今天能办成。
“对,所有内部档案上已经改成你的名字了,”成栋点头道。
孟珍珍把信封交给徐爷爷,心满意足地把两张文件塞进对应的塑料封套折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包里。
老爷子接过信封,取出了四张十元,把剩下的往成栋面前一推。
这时候成栋也不再客气了,抽出钱开始清点,连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又放回到信封里。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摁了手印的纸,交给对方。
徐老爷子看了看,那正是自己写下的欠条。这三方交易至此算是完成了。
“娃娃,我们走,我还得给你说说这些钥匙都是哪儿的。”
跟成栋道别出来,走到房管所门口,老爷子掏出那张欠条,几下就撕得粉碎,在风里一扬手。
碎纸末像雪花一样飞走了,他一高一低的步伐也显得比来时轻快得多。
回到小院,徐老爷子交给孟珍珍一大串钥匙,沉甸甸感觉能有半斤重。
除了昨天参观过的房间,老爷子还带着她上东屋的地下室走了一圈。
难怪这个东屋朝向如此诡异,原来在东屋和正屋中间看似平平无奇的假山后头另有玄机。
老爷子在一堆石头当中,找到一块颜色深的,让孟珍珍去按一下。
原来这就是武侠书里很常见的机关。石头按下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正在纳闷,老爷子又叫她去推推看那座假山。
“开玩笑的吧,我怎么可能……”心里还没有吐槽完,那假山居然很轻,一下子就被她推开了。
假山一移开,就看到有石阶通往地下,看方向就是东屋的下面,下面还亮着灯。
扶着徐老爷子一起慢慢下了阶梯,眼前是个两米高,三十平米左右大的地下空间。
隔水做得极好,里面存放了许多民国风的木制家具和摆设,抹掉浮灰还跟一直在用似的,完全没有历经岁月潮湿脱漆变形的样子。
徐老爷子说,在没收房子之前,他和老妻在原来的房主——他的亲叔叔的吩咐下,把好家具都藏匿在此。
把这院子随随便便当作仓库使用的那些人,并没发现这个秘密。
对孟珍珍来说,这些看起来就挺贵重的老家具倒是意外之喜。
“爷爷,八百块钱只是房子,这些家具我可不能白要你的。”
徐老爷子笑得眉眼弯弯,
“娃娃,老汉一个月花销大不过五块去,你给的钱我都能过好几年,钱再多就是麻烦了。”
“那爷爷,这个院子我打算找人一点一点修,应该会修的很慢。
平时也没有人住,怕有人进来,你能帮我看房子吗?我一月给你五块。
这样那些钱你就可以留着以后慢慢花了。”
徐老爷子想了想道:“也是,家里只剩我一个,年纪大了腿也不好,根本侍弄不动那一亩八分地了。
这样,趁还没插秧,我回村里去把地租出去。然后搬过来给你看房子吧。”
孟珍珍拍手道好。
回到地上,把假山拉回来之后,那块机关石头自动就复位了。
徐老爷子去巷尾的锁匠那里配了一把大门铁锁的钥匙,只拿着那个走了,把整串的钥匙都给她留了下来。
看着这一大串奇形怪状的黄铜老钥匙,孟珍珍有种就算知道哪把钥匙配哪把锁也未必能打开的感觉。
为了凑够下个星期的两段二十分钟的视频,她参考了南瓜网上口碑第一的up主石小艺纯净自然的拍摄画风。
任何时候都要向第一名看齐,这是梦教授的家训第一条。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个,孟珍珍感到一阵恶寒。
由于人眼作为取景器有着天然的优势,她觉得自己比四十年后所有up主在技术上能达到的极致更强。
她的眼睛有5.76亿像素,有188度环形平面超超大的广角,还有放大十倍以上的微距……
这样的表现力绝对能把看似平平无奇的景物点石成金,细微处都框成一幅画,一定能把这古老的院子拍成大家喜欢的模样。
足足在小院的各个角落流连了两个小时,孟珍珍才揉揉眼睛,慢慢踱回便民小吃店。
任真姐妹俩又恢复往常元气满满的样子在店里忙碌了,真好。
任艾见到她来了,就拉着手带她去看阁楼。原来齐大叔昨晚连夜帮她们把阁楼给收拾出来了,摆上了简单的家具。
这位脸黑心善的大叔,真的让人觉得心里很暖。
回到楼下,点了个任艾推荐的酸辣粉,果然辣得感人。吃完抹嘴正要走,任真得空过来了,脸色有点古怪。
原来她知道了招待所的钱是孟珍珍垫付的,因为今天早上姐妹俩去办理退房,事情就此穿帮。
接过还来的钱,孟珍珍摆摆手,表示这只是小事。
任真眼红红地道,“你是第一个对我们俩这么好的人,有了你撑腰,我们才逃出那个家,
有了你,才认识了齐大叔、小四和陈凡,他们都对我们那么好。
你是所有好事的源头,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我们会天天求祂。
对了,小艾真的相信是妈妈托梦给你,你别说漏嘴了,有空跟她说说,妈妈想她回去上学。”
“……好。”没想到任真同学还有这样一面,孟珍珍哈哈笑起来。
“什么这么好笑,”小四从外面回来,脸上故作轻松,眼神却复杂,“我有个事跟你说。”
两人进了里间,顾小四把一叠写满字的纸放到书桌上。
这又是一份摁了手印的口供,孟珍珍已经领略过小四的办事风格,倒并不觉得奇怪。
仔细地读完了以后,她起了一身冷汗,
“这是任真姑姑说的?”
“对,我让陈凡把她那个病秧子的儿子吊起来半个小时,她就什么都说了。”
“千万,千万别让她们知道!”
“我懂,这个放在你这里吧,希望不要有用到它的一天。只要他识相!”
孟珍珍打开包,把这沉甸甸的口供夹在房本里。
这个世界上令人失望的事太多了,让好好的小确幸一下子就不香了。
第51章 恐考!一上考场就犯困
两人无言出了房间,什么都不知道的任真姐妹俩正在乐呵呵地干活,孟珍珍觉得她们此刻的简单快乐才是人间值得。
若无其事地与姐妹俩道别,顾小四和往常一样送她去车站,两人一路沉默。
上了去五幢楼的公车。前座两人聊天的内容吸引到了孟珍珍,将她暂时从emo中拯救出来,她屏蔽了噪音细细地听,
“所以你们评职称还要考核啊?以前不是工作满多少年就可以了嘛。”女青年的声音似乎有点失望。
“整个矿上都一样,所有人都要考,不合格就换岗。”男人的回答并没有让女青年满意。
“这……我们的事等你考核出结果了再说,行吗?你……也能好好复习。”
“明天就考,很快就有结果的,我一定能考上,你别担心。”
“听说这个考核报名的人很多的,你别大意。”女青年并不放心。
“没事,我跟我们科的秀才一起报名的,考试位置肯定也在一起,我和他说好了,他会给我看答案的。”
“他不怕你考上了,他……”
“秀才本来想当安全员,不过有人帮他弄了个运输科的调度员,他就换方向了。以后不在一个科,他也不在乎送我这个人情。”
——这个“有人”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考场座位这么随便的吗?——完了,我怎么又开始紧张了——
不知道啥时候落下的考试综合症,孟珍珍印象中,但凡对将来有影响的考试,不管自己复习得如何,考试前夜必会紧张失眠,考场上一定犯困。
梦教授一直说这是正常现象,不必在意,睡不着就通宵复习好了。
考前一杯浓咖啡,再加一罐洪牛或是力保见之类的牛磺酸饮料,就保证没问题。
现在问题来了,这里……没有咖啡也没有牛磺酸啊!
预感到自己会在考场上睡着的孟珍珍,心里一下子就凉凉了。
在五幢楼的车站下来,居然遇到了路对面正在等车的小四的亲戚郭涛。
她认识郭涛,也知道他在这出现准是因为方研。
但是郭涛并不认识孟珍珍,他感觉到有生人注视的眼神,神情莫名开始变得慌张。
她感觉这位仁兄会成猪队友,只是不知道是成为对方的猪队友,还是我方的猪队友。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虽然孟珍珍对顾小四搞事情的能力非常认可,却不代表她会百分百依赖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
“我们总会需要一个nb。”她这么想着,转身往大橙子家方向走去。
……
被大货车的死亡威胁震慑到浑身颤抖的大橙子,周末也不敢出门。
她不想告诉家里人发生了什么,只能假装埋头复习迎考,事实上那些题库和实例她都已经看了好多遍。
程总工程师又不知道,还以为女儿对考试那么没把握,想出个卷子让她做一下,看看水平究竟怎样。
正在准备进行家庭单人考试的时候,门被敲响了。看到门口站着的孟珍珍,大橙子的脸上露出一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幸灾乐祸。
“不如爸爸你来读题目,我和珍珍一块考吧。”
——我拿你当闺蜜,你却想和我比成绩——好吧,测试一下也好——不是吧,一拿到卷子就困了——早上五点醒的后遗症——
结果撑着眼皮做到填空题完成,第一道大题留的答题时间略长,孟珍珍就彻底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种考试恐惧的生理反应也是没谁了,地中海老师表示闻所未闻。
太平洋阿姨倒是想通了,为什么她跟镇高中做老师的朋友打听孟珍珍的成绩时,人家会给她一个中等偏下的评价。感情考试都睡过去了,分数肯定高不了啊。
岗位考核还是挺重要的,她可不能眼看着这么一个好苗子就这样可惜了。于是她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罐——咖啡。
孟珍珍接过来一看,这是一罐3.53盎司的米国产速溶咖啡,生产时间是1980年6月。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杨阿姨,这是哪儿来的?
原来这是去年来盘花北鼎矿区参观的美国考察团里的地质学家送给程总工程师的,一共给了两罐,地中海老师很大方地道,
“我打开一罐喝了点,又酸又苦喝不惯,没有我们中国的茶叶好喝。
但是有一点,真的一喝就睡不着,用来治你的瞌睡再好不过了。这罐新的你拿去,反正我是再不想喝这药汤子了。”
保质期十二个月,还是可以喝的,孟珍珍发自内心地感谢,毕竟一做题就睡可是真要命啊。
“对了,程老师,明天的考试考场在哪啊,我听好几个人说要坐在一起方便作弊了,这有可能吗?”
“哦?你听谁说的?”
孟珍珍表示不认识说话的人,但是听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说法,感觉这次考试会成为作弊的重灾区。
毕竟和大家的职业前途有关,很多人都想搏一搏。有些人本来不打算作弊,但假如周围的人都如此明目张胆,难免产生心里不平衡,最终也会去以身试法。
地中海老师沉默了。
说完了这些,孟珍珍此行的目的业已达成。
拿着那罐意料之外的“战利品”,她谢绝了师母留饭,跟大橙子说了声“明天来找你一起上班”便告辞离开。
正是傍晚时分,西边的云霞特别美,孟珍珍呆立着取景。突然旁边有人暗自嘀咕被她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了,
“这婆孙俩真有意思,都在这里发什么呆啊。”
她忙左右看看,果然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看到了呆楞在那里,瞳孔地震中的何老太。
上前拿起奶奶手里掉下的菜蓝子,捡回滚落在地上的土豆。
六个鸡蛋碎了三个,孟珍珍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拉拉奶奶的衣角,
“奶,鸡蛋破了!”
叫了好几声,何老太仿佛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有一个瞬间孟珍珍都怀疑老太太是不是被穿越了。
好在奶奶很快恢复了常态,嘴里又开始数来宝似的念叨,只不过这次是在怪自己笨。
她提着篮子飞快地往家赶,这就是她拯救破碎的鸡蛋的方式,“赶紧回家找个碗接着”。
晚饭的口味也大失水准,这会子孟珍珍又有点担心老太太是不是原地重生到学会烧菜以前了。
第52章 混乱!你没见过作弊吗?
晚上很自然的失眠了,孟珍珍花了一整夜精工细作“打磨”出了两段各25分钟左右的视频。
文案介绍自己入手了这样的一座有年代感的院子,准备慢慢修缮,请观众大大给建议。
第一集在凌晨四点被上传到了南瓜视频,很神奇的是这个时间段居然还有人活跃的很,发了不到十分钟就有好几条私信进来。
有夸赞视频画面好问设备信息的,有问小院价格的,还有问地址想来拍cosy照片的。
孟珍珍揉揉干涩的眼睛,“我是考前睡不着,你们这些夜猫子又是怎么回事?”
到了五点多,她就直接起床洗漱,捅开煤球炉,烧上一壶热水准备泡咖啡。
这罐标着华盛顿牌的速溶咖啡实在太香了,孟珍珍加了两勺糖,一边深深吸气一边搅动。意外地发现何老太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穿着个睡衣站在厨房外面看着她。
孟珍珍觉得奶奶从昨天起就不太对劲。想问,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正在她努力组织语言的时候,老太太自言自语似的开口了,
“阿纭走的时候二十岁,现在应该有四十了,可是我昨天明明在楼下看到她了,还是二十岁的样子。
你说,她是不是死了,来看我最后一眼?”
“说不定只是长得像的人呢?”
“……对哦,”何老太扯扯自己衣摆,
“养了二十年,没舍得给她拍一张照片,又过了二十年,到底长啥样子,我都说不清楚啰。
哎呦,还早,娃娃你弄的这个是啥,怪香的嘞。”
孟珍珍给她也泡了一杯,打开糖罐刚想放点糖,就被老太太阻止了,
“不用,不用,婆婆不吃糖。”
何老太吹呼半天,喝了一大口,被苦到满脸褶子都纠结到一块去了,还直呼好喝,
“嘴里一苦,就感觉不到心里苦了……”
孟珍珍只得无声地抱抱老太太,人生最苦的莫过于生离死别,她心里的苦,无人能代受。
……
把咖啡冲好了倒进一个穿着“小棉袄”的军用水壶,一早和大橙子汇合,一起去坐班车。
大橙子仔细端详了孟珍珍的脸道,
“你昨晚做贼去了?瞧这两个大黑眼圈,省了戴蛤蟆镜了。”
“别提了,我一晚上都没睡,早上五点起来和咖啡,今天就靠这一壶神仙水续命了!”孟珍珍晃晃手里的水壶。
进了矿场就看见门卫室旁边的宣传栏贴着大红的通知。
本次岗位考核一共有28个岗位,请报考人员一共84人(一人编外)去一食堂领取准考证,下午两点一食堂准时开考。
下面详细列明的哪28个岗位。
“平均录取率13,还行吧。”孟珍珍对大橙子道。
可是大橙子和其他围观群众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编外人员”身上。
——方研呗,还能有谁——砖科长流批——几乎要一手遮天了这厮——
两人一起去食堂取了准考证。是连着的两个号“丑一”和“丑二”。孟珍珍和程子婕看发放准考证那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这什么意思,是不是人身公鸡?——我怀疑你在骂我们,这个考号就是证据——
那位在线发牌的小哥看见两个女孩盯着自己的眼神如此不善,忙往她们手里看了一眼,一看之下也是扑哧一声笑了,
“这次的考号就是这么怪的,还是随便选,选定了登记名字。这里还有寅卯辰……你们要不自己挑?”
孟珍珍想都没想就挑了个辰一,她对自己曾用名还是很有感情的。
大橙子摆摆手说,
“我就丑二吧,反正也不是真丑。”
孟珍珍觉得这个考号肯定有玄机,一定不会是连着坐的,不然地中海老师的防作弊系统也太薄弱了。
这时后面又有人来领准考证,还特别问了一下发证的人,是不是相邻的考号就是坐在一起的。
那小哥摇摇头表示他只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发准考证机器,对于考场安排他一无所知。
人越来越多,发证的地方开始骚动,孟珍珍赶紧拉着大橙子远离是非之地。
来到办公室,跟闻师傅报备了一下下午要去考试的事情。在旁边听着的菜鸡一号和白胖子直呼“厉害”,充分地表示了他们的崇拜之情。
孟珍珍诧异道,“知道什么是岗位考核吗?上岗的人人要考,怎么就厉害了?”
“我们怎么不用考啊?”白菜二人组面面相觑。
——问你们那位姑妈伯母去——估计是怕考不上直接退回去让你们没了面子吧——
午饭的时候一食堂很热闹,好些人坐在餐桌边却不打饭吃,而是捧着题库往桌面上奋笔疾书。
这种作弊方式有点简单粗暴啊,他怎么知道一定能坐在这个位置呢?
矿工们哪见过这个阵仗,他们中间很多都是文盲,从心底敬佩认识字的文化人,也不敢和他们争餐桌的位置。
于是一食堂外出现了大批矿工蹲在地上吃饭的奇景,都惊动了生产科的领导了。
生产副矿长苗英贺大发雷霆,结果带着厨师帽的大菜师傅们出来赶人了,把那些不吃饭,光顾着打小抄的同志都赶走了。
等到下午一点半左右,大家回到一食堂,发现大门紧闭,里面不知道在搞什么。有心急的同志已经开始拍门了。
这时矿长来了,点名批评了几个闹得凶的,才控制住了场面。
一点四十五,食堂大门开了。刚才那些打小抄的朋友冲进去以后,失望地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抄的答案都不见了。
提着水桶抹布的满头大汗的大菜师傅,站在一边一脸怨念地看着这几个扒着桌子找小抄的家伙,tui了一口道,
“瓜娃子,一个都不及格!”
每个座位上贴着粉红色的纸条,写着类似“甲-1”的字样。
“大家看一下考号,子丑寅卯对应甲乙丙丁,数字对应排数,请你们找到自己的号,赶紧坐下来。”
好么,看似相邻的考号变成了隔排,甲乙丙丁还是倒序的,孟珍珍此时心中默默地给地中海老师的智商点了32个赞。
闹哄哄了好一阵,大家终于都坐下了。
左边是以一个带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他手里拿着一支金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支金色的钢笔。
右边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姐,钢笔可能年头久了,笔身已经裂开,用胶布又裹了起来。居然还带着一瓶墨水,这是要打算写多少字啊。
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正红色英雄100,孟珍珍突然开始担心墨水不够的问题。
考卷传了过来,左边的青年伸手去接,只听“啪”的一声,一个本子掉在了地上,赫然是题库。
孟珍珍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
“看什么看?你没见过作弊吗?”青年冷冷道。
第53章 猫鼠!反作弊自卫反击
孟珍珍调节好脸部的表情,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没有,没有,您随意。”
青年一脚踩住那个小本子,然后尽量保持上半身在桌上的姿态,伸长左手去地板上摸。
两根手指已经碰到本子边缘,就差一点就能捡起来了。关键时刻,监考人员带着个红袖章走了过来,视线扫过众人,青年歪着身子直接石化。
随即他灵感浮现,浮夸地表演了个大喷嚏,右手迅速把卷子扫到地上。
下一秒,他看了一眼监考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光明正大弯下腰去捡卷子,顺带把小本子从脚底下转移到了手里。
监考人员已经迅速移动到他身后了,可是这位仁兄太过专注,竟一点也没察觉到。
正想借着卷子的掩护,把小本子藏到衣襟下面去的时候,从背后打横出现了一只手,一把捏住了他拿着小本子的左手,
“你,出来!”小本子被监考人员没收了,青年面色灰败地跟着走出去。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都噤若寒蝉,只有孟珍珍旁若无人地奋笔疾书。
另一位过来协助的巡场监考大叔见这位考生如此镇定,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答案是不是正确不知道,这个女孩子的字是真的不错,令人赏心悦目,他暗自点点头。
一个考场里,八十四个考生,哦,现在只剩八十三了,监考人员足足配了十四个,就是说每六人就有一个监考管着,更别说还有两个全场巡查。
这对所有试图作弊的人来说,简直是地狱级别的考验啊。
方研这会儿就特别纠结,她把小抄写在了一块布上,布的一头缝了个皮筋,这样她一松手答案就会缩回去,十分隐蔽。
问题是,刚刚被前面的动静一吓唬,她手一松,还没开始答题,答案就缩回去了……
她现在要如何才能在三位监考六只眼睛的封锁下,把右手伸到左手的袖子里面去呢。
于是,几位监考人员都发现了这个女考生有点异常,她好像手很痒,一直在挠。
这时,第三排抓到了一个在衣摆里面抄答案的男同志,这位年纪已经挺大了,嘴里叫着“再给我一次机会”,赖在座位上硬是不肯走。
周围的几个监考人员因为离得近,都上去帮忙拖走那位大声喧哗的作弊考生,方言抓住机会,闪电出手拿到了“答案”,并疾速抄写起来。
陆陆续续又有许多人被抓,夹带纸条和抄在衣襟袖口的是主流,还有一个写在手上的,一出汗字全糊了,啥都看不清,可是还是被抓了。
郭涛很紧张,虽然他和方研没有坐在邻桌,但是神差鬼使两人竟是背对背坐着。
因为是靠墙的一排,没有空间隔开距离,是以只要方研使劲往后靠,都能碰到他的后背。
这次考试的题目和方研偷到的并不完全一样。虽然题型相似,但还是有所变化的。
方研并不知道,直到她发现填空题多了两格,答案不够抄了。
她用眼梢瞟瞟周围,似乎自己还在两位监考人员的侦测范围内。她知道背后的人有答案,却也不敢动作,只能默默地踢着对方的椅子等着机会。
郭涛被她踢椅子的动静弄得不胜其扰。
随后的五分钟内,又有三人被抓,所有作弊的人被请到旁边的小灶食堂,缴获的各式各样的小抄和作案工具堆了一桌子。
距离开考二十五分钟,孟珍珍已经答完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提前交卷,便只把试卷合上,钢笔收好,小手一撑下巴,开始观察整个考场。
她坐的位置对整个考场那是一览无余。
直至此刻,共有十二位作弊者被抓。剩余的七十二位考生对应十四位监考,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有位姑娘把小抄绑在辫子里,结果被监考的男同志扯散了辫子找到了证据。
姑娘还不承认,又哭又闹说监考的耍流氓,躺在地上不肯走。两分钟后组织者派两位身材魁梧的食堂掂勺大妈出马,把她抬了出去。
——不知道还以为是白毛女选段呢——这一场大戏实在是围魏救赵——
在处理这位姑娘引起的骚乱时,孟珍珍目力所及的范围,几乎一半以上都是作弊的人了。
这些人群魔乱舞、丑态百出,真的是让人十分闹心,她干脆不看那些作弊的,开始在各种做小动作的人当中寻找不作弊的人。
数了数,不作弊的,包括大橙子和那个郭涛,还有一些不认得的比如身边这位带钢笔墨水的女士,一共三十人。
孟珍珍突然从眼角看到身边的这位有意无意地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卷子。
这个女人也已经答完了题,她的钢笔还有墨水,她的墨水瓶为什么一直是打开的状态,咝,她伸手去拿墨水瓶了……
——wc——她是方研安插的人——在这里等着我呢——
想到这里,孟珍珍立刻腾一下举着卷子站了起来,“我做完了,我要交卷。”
旁边那女人正准备暴起泼墨,上身紧绷,手臂蓄力,刚刚攥紧墨水瓶,被这个突发状况定在那里,姿势有点诡异。
而孟珍珍把卷子举的高高的,从那女人身边站起来的时候,因为两人坐在同一张木条凳上,重心一偏,凳子应声翻倒。
女人手里还握着那瓶全新的开着盖的英雄牌蓝黑墨水呢。
这下可壮观了,墨水不仅翻上了她的桌子,染了她的卷子,她的脸上身上也全溅到了墨水。
一张嘴,哇,舌头都是蓝黑的了,好像中了千年的寒毒。
对身后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在意,孟珍珍施施然走到那位巡场监考大叔面前,双手奉上考卷。这时候刚好距离开考40分钟。
由于特别关注孟珍珍,全程目睹了一切的大叔接过她的卷子,打开一看,微微颔首,
“你出去吧,交卷了就不要在考场逗留了。”
那些还有大半试题没做的人,一下子慌起来,考场里出现了嗡嗡声,几位监考人员大声呵斥了一番终于又安静了下来。
慢慢走出考场的过程中,孟珍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墨水侠,她正在手忙脚乱地抢救自己受灾面积大于50%的考卷。
又瞥了一眼阴谋破产、扼腕叹息的方研,两人的视线很巧合地在空中相遇了,踏出大门的瞬间,她微笑着向对方做了一个手指划过脖颈的动作。
一头雾水的方研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看着像是某种威胁,她还在纳闷这呆子能把自己怎么样呢。
她身后的郭涛起身,离座,交卷,出了考场,一系列动作在她琢磨孟珍珍的那一瞬间发生了。
说好了答案借我抄的,你怎么就提前交卷了?卷了?了?
看到郭涛离开才反应过来的方研,心中有一万匹羊驼狂奔了过去,一颗小心心被踩得稀碎。
第54章 过招!大橙子也不好捏
时间回到下午两点三十五分,程子婕也做完了自己的卷子。
她有个习惯,无论提前多久做完卷子,都喜欢等到最后和大家一起交卷,于是她又从头开始检查第四遍。
其实答案全部写上了,也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她已经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开始满场瞟起来。
她坐在第二排的倒数第二个位置,左边是一个伸长了脖子总想抄她答案的男同志。
右手边是一个和她穿着差不多的大地色系上装、梳着同款低马尾的女孩,甚至那个女孩也用红色纱巾扎了个头花。
如果是孟珍珍的话,一定会想着“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然后满不在乎地在对方面前晃悠。
可是对于程子婕来说,这事本身就挺尴尬,不在谁美谁丑。
她一直在想等会儿两个人双胞胎似的上去交卷子,该被人家笑话了。
刚好这时,后排的孟珍珍站起来交卷了,坐在她边上的女同志居然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好死不死还打翻了墨水瓶。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这儿,程子婕撸了一下辫子,把纱巾和头绳都取了下来,以指为梳,利落地把辫子分成三股打成一个大麻花垂在胸前。
看了看纱巾觉得还是算了,团成一团塞进了口袋。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那位浑身是墨水的女同志还在那里对着染黑的考卷哭呢。
监考人员请示了上级,答应给她一张空白卷子重新誊写,这才将那大花脸的女同志给劝住了,带着她出了食堂,去厕所清洗。
还有三分钟收卷,考场纪律已经完全不行了。所有的考生都开始交头接耳,场面眼看就要控制不住。
这时候那个巡场的监考大叔说,
“等会收卷子,大家不要站起来走动,就坐在座位上,等着带着红袖章的监考人员来收。”
这时程子婕左边的男同志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看着皮挺硬其实瓤挺嫩的大橙子终究还是心软了,乘乱把卷子打开往左边放了一点点。
那人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抄起答案来。
正在这时,程子婕感觉背后一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原来是身后第三排靠后的一个小个子男青年突然暴起,往她的方向冲过来。
那人跑到程子婕面前,愣了一秒,突然一把抢走了她身边那位低马尾姑娘的卷子,撕得粉碎,然后就被三个跟着冲过来的监考人员按在了地上。
“她作弊!她作弊!你看她脚下有答案,”小个子面孔贴着食堂油腻的地面,还不忘高声大喊。
低马尾女孩确实做了作弊的准备,她的裤脚管里有折好的题库答案,但是因为监考严格,她根本没有机会偷看。
就这样被小个子喊破了,她也无从辩驳,只得乖乖跟着监考人员去了隔壁的“集中营”。
方研听着前面的动静,心里一阵暗爽,但是看看眼前自己这张开着一半天窗的卷子,立时又觉得头痛不已。
“该死的郭涛,我一定要他好看!”她恨恨地想。
程子婕左边的男青年也不贪心,乘乱抄了两题,就把卷子给推了回来,两人一齐作乖巧状等着收卷。
等方研恋恋不舍的目光从那张还没抄完就被收到监考人员手上的卷子移开,落到前排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程子婕身上时,她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她这才意识到刚刚被带走的那人根本就不是程子婕!
为什么所有计划好的事情,就没有一桩是顺利的呢??!
方研在心里发出了土拨鼠的尖叫,双手握拳狠狠锤了一下桌子。
食堂的餐桌立刻就用它的坚硬教她做人了,疼得她眼泪直接飙出来。
旁边一个带着监考标志的女同志正在疏散人群,看她眼睛红红的就过来拍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明年三月还要办一次的,下回努力吧!”
方研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无名业火要喷薄而出且不可遏制,于是她当着对方的面直接吼了出来,
“你晓得个锤子,给老子滚!”
食堂里的人快走光了,那声“滚”在空旷的空间回荡着。那女同志一张微笑脸立刻下降到了零下273.15度,一甩头就走了。
留下方研一个人在食堂里抱着砸痛的手腕哭了起来,抽抽噎噎,无比委屈。
……
和大部队一起涌出食堂的程子婕,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花坛上张望的孟珍珍。两人一边对着答案一边来到了生产科前面的岔道口。
见到远远迎面而来的一位女同事,孟珍珍瞬间想起来,这是妇女节那天看完电影出来后,围着叫自己画衣服样子的人中的一位呀。
她一拍手道,
“完了,答应你和你同事的衣服样子还没有画,我完全忘记了,”原地180度转弯,孟珍珍拔腿就跑,“我给你们画画去哈!”
回到通风科,只有白菜二人组在办公室,其他人都有事忙去了。
孟珍珍从闻师傅的屉子里取出一卷画废了的制图纸,用反面画起衣服样子来。
白胖子看她在画画,一下子就兴奋了,吵着也要画,摊开一只手就问她要纸。
孟珍珍看着他伸过来的短短胖胖的手指,突然灵光一闪,她顶多把图像投影到画纸上,然后用铅笔描一下,完全没把握能画好。
可是她身边有这位天才艺术家在啊,须知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好啊,纸可以给你,但是你要帮我画五幅画。”
“可以,你要画什么,我什么都会画。”
“前天一起看的《庐山恋》还记得吗?,我需要你画里面的衣服,不要画人脸,脸用蛋形表示就行,胳臂和腿也可以用线条表示,最重要的是衣服……”
别说,白胖子的记性也是极好的。除了衣服的个别细节记得不是很清楚以外,大致轮廓和穿在身上的效果完全都能临摹下来,已经能达到时装设计专业毕业的水平了。
菜鸡一号发现自己就像从来没见过这些衣服一样,明明大家一起看的电影,他却只留意看女演员张瑜的一颦一笑了。
对那个吻记得尤其清晰,就好像历历在目,一想到就脸红。但是女主穿了什么衣服,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看着讨论得十分热烈的孟珍珍和袁毅飞两人,他一句话都插不上。
菜鸡一号无语望天,同期进来的一个是记忆天才,一个是绘画天才,自己啥都不是,以后要怎么混啊?
第55章 无语!钢铁直男白胖子
有的人拼命做到的最好,也比不上别人的随便搞搞。
当孟珍珍自以为很完美地还原了一张戏服的素描时,白胖子袁毅飞已经画完了全部的五张。
作为一名追求卓越的艺术家,尽管甲方孟珍珍并没有要求他在模特的面孔上多花精力,但他只是寥寥几笔就抓住了女主角张瑜的神韵。
五幅画中的人神态各异,却很明显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表情,一颦一笑看上去活灵活现。
甚至比《电影画报》里拍摄的几张剧照的表情还要自然,眼睛画得如此神采奕奕,简直是抓住了女主周筠娇嗔动人的精髓。
怎么会这么美呢?孟珍珍捧在手里居然有些爱不释手,不舍得送出去了。
但是已经说好的事,不能食言而肥,而且这个功劳也不能自己独占。
下班之前孟珍珍就带着白胖子一起来到了生产科,在办公室门口一招手,大橙子和她的女同志们一窝蜂似的跑了出来。
孟珍珍和白胖子两人身边瞬间被团团围得水泄不通,耳边叽叽喳喳不断,面前伸出七八只手来要画。
袁毅飞在一群女同志中间倒是表现得很镇定,手稳稳地把纸筒中的画卷拿了出来。
只有五张。孟珍珍实在不好意思把她画的那张和大师之作放在一起,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何必自取其辱呢。
几幅画被摊开来传阅,周围空气直接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赞叹声。
其中一个胖胖的姑娘拿着一幅小碎花的长袖连衣裙在身上比划着说,
“唉,我感觉我穿这一身会特别好看,再搭一件黄色的毛衣开衫,那该多美呀!”
姑娘们纷纷应和,结果中间夹杂了一个不和谐的男声,语气诚恳但内容实在令人无语,
“那个,你穿不上的。”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氛围组大师孟珍珍,此刻居然也想不出任何可以缓解气氛的话,只能干巴巴地说:“我们再看看别的?”
一共五套衣服,画像真的是画得太生动传神了,只是作者令人不快。
如果不是孟珍珍一上来就介绍这胖子是全部画像的作者,他可能已经被姑娘们一人一个卫生眼瞪到外太空去了。
现在也很尴尬,大家都不出声了。
“下班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几个小姐妹分赃完毕,都只跟孟珍珍一个人道别,然后回到办公室拿包走人了。
一时间就剩下孟珍珍、程子婕和袁毅飞三个站在生产科空空的楼里。
“我们也走吧。”大橙子锁了大门,勾起了孟珍珍的胳臂。
“刚才那个姑娘叫什么?”这时白胖子在她们身后突然问道,“就是那个胖嘟嘟的,小卷发。”
大橙子回过头眼睛瞪得很大看着他。
袁毅飞难得脸红了一下。这钢铁直男的迷之话术,一句话就已经把人得罪完了,现在居然还想去认识人家。
最终,程子婕被他烦得不行,只得把胖姑娘的名字告诉了他。
……
孟珍珍回到家,没有人应门。奶奶不在,装满东西的买菜篮子搁在门口。她调出奶奶洗菜的视频来,开始依样画葫芦地做家务。
叶建芝回来以后接手了做菜的任务,母女俩在厨房里讨论今天考核发生的事。
“后天出名单,基础合格的人星期四要参加第二轮专业的考核。”
妈妈似乎对孟珍珍的成绩并不抱什么期望,话里话外皆是“参与即是胜利”的安慰,
“考完了就别想那么多啦。对了,你奶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还真的把孟珍珍给问住了。直到快吃饭的时候,何老太才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回来了。
她回家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叶建芝状似随意地问她出去干了什么,老太太只是报以沉默。
饭桌上孟珍珍和爸妈三人不停互抛眼神,但没人敢再问她,可能奶奶想起姑姑又伤心了呢。
吃完饭,曹操来了。
带来了他爸爸已经出院回家休养的好消息,还有别人探病时送给他们的红枣。
“都说小枣对肺好,结果好多领导来探病都带着枣子,家里已经有不下四十斤了,实在吃不完,我爸让给孟爸和严叔拿点过来。”
曹操走后,孟珍珍立刻来了动力,回到房间继续她的口罩研究大业。
这个呼吸安全第一道防线需要做到:第一、密合效果好,柔软舒适,压迫感低,这样工人才愿意佩戴。
第二、滤棉防护等级要高,还要能够保证呼吸顺畅。
第三、综合成本要低,矿上要买得起才是关键。
由于穿越前庚子年发生的事,有段时间口罩供应变得很紧张,大多数普通人对口罩的事变得十分关心,社区里还有许多自制口罩的小视频。
不可否认的,其中一些创意对孟珍珍的启发很大,她已经基本确定了沿袭四十年后中间口鼻部分隆起的杯型口罩式样,现在要和地中海老师讨论的是口罩的材质问题。
拿着口罩外形的样稿走出房间,孟珍珍正打算去一趟大橙子家,突然瞥到了一直挂在门边的一顶藤制安全帽。
这个年代连安全帽都还不是塑料的呢,想起自己还去问过软硅胶的事情,确实有点异想天开了。
诶?能不能用藤编一个口罩内撑呢,一想到她就大声地问了出来。
“藤编?竹子不得行?一定要藤?”叶建芝从奶奶房间探出头来。
“竹编好像也可以,还更轻一点呢,”孟珍珍顿时想到一楼有户人家门口总是堆满了竹篮子,他家就是卖竹编的呀。
她飞快穿好外套和鞋子,“我去去就回。”
来到了一楼,都不用找,一位面色蜡黄的妇女正坐在凳子上借着路灯,编一个热水瓶的外壳,已经在收尾阶段了。
细细的竹丝在她的手里翻飞着,一点一点变成了精致的器型。
她看见孟珍珍盯着她的手瞧,就笑着拉起家常,“珍珍啊,你上班忙不忙啊?
你小时候就爱看我鼓捣这个,一看一下午。一眨眼你都上班了,姆妈都老啰……”
虽然对现在的孟珍珍来说,面前的妇女是完全陌生的,但是善意总是很容易融化隔阂的。
“姆妈还是那么心灵手巧,”她依旧用万能的彩虹屁开道,寒暄一阵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拿出图纸给对方看,“能不能编出来呢?”
第56章 陆川!他的第二副面孔
这个年代竹编的用途是十分广泛的。这位被孟珍珍称为姆妈的巧手妇人姓刘,出自竹编世家。
从大件的篮、箩、筛、篓,到精细的扇、屏乃至瓷杯套、水壶套和十二生肖竹摆件,她都会编,何况是一个小小的竹口罩撑子。
就着编暖水壶外壳剩下的竹丝,用一只正好能蒙住孟珍珍小脸的碗做模子,这位厉害的工匠就开工了。
没用几分钟,姆妈就十指翻飞编出了一个竹制口罩内撑,十分轻便,还把竹条烤弯,给鼻梁留了个人体工学的弧形缺口呢。
放下一块钱,她拿了这个简易竹制内撑就想走,姆妈却不同意:“一定要上漆,不然拿回去用不久!”
孟珍珍只好解释这个是样品,以后可能还要修改,不需要如此经久耐用。
姆妈听明白了,又找给她九毛钱,“不上漆,一毛一个。”
孟珍珍也不客气了,“要是我做的这个好用,说不定就是一门大生意呢,我到时候来找你呀。”
姆妈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到家她就急不可耐地拆了一个闻师傅给的新口罩,想用针线固定到竹制内撑上,为了配戴的舒适性,还考虑在边缘垫一点点棉花。
叶建芝看了女儿的手艺,眉头直皱,等到孟珍珍第三次扎到手指“嗷”地叫出声来,她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半小时后,孟珍珍拿着手里这个妈妈牌、可拆卸的、有内撑的,边缘经处理非常贴合脸颊和鼻梁部位曲线的一号口罩实验品,满意得不行。
首先它很轻,感觉和直接戴口罩也差不了多少。其次口鼻部分留出了充分的空间,呼吸更通畅。
最重要的是因为直接接触皮肤的部分不多,不容易汗湿纱布,这样可以保证透气性。
第二天一早,孟珍珍就戴着她这个时髦的新型口罩去找大橙子一起上班,一路上回头率挺高,程子婕听她说这个口罩怎么怎么好,立刻表示回家也要去做一个。
一进办公室就是低气压,戚队长很罕见的八点以前就出现了。
原来今天要进行一旬一次的通风状况例行检查,三只菜鸡也被分到了水平风筒检查的任务。
躺赢对照组的白胖子分到的0号井只要走路五分钟就行了,孟珍珍和菜鸡一号被分到了较远的2号井。
去那边到矿厂门口坐班车需要二十分钟,过了七点半场内班车已经没了,俩菜鸡只能腿着去。
刚要出门,孟珍珍被闻师傅叫住了,也不多说话,就给了她一套旧的工装,还有头盔、手套和风镜。
菜鸡一号眼热地看着人家的师傅,深深叹一口气,又回头去看看自己那个“目中无人”的肖师傅。
老肖咳嗽一声,也拿出一包旧衣服来,“哪会少了你的。”
看来穿师傅的旧工装这是传统啊。
俩菜鸡正打算去换衣服,就看见穿着一身全新蓝色工装的袁毅飞很神气地和他的师傅冯建军勾肩搭背地走进来……
好吧,并不是所有人的传统。
孟珍珍和菜鸡一号换上旧工装,戴上全副行头就往2号井平台出发,心里想着早去早回。
一路走一路回头,就盼着后面能来辆顺风车带一程。
走了几分钟两人已经走得浑身都热了,工装有点重,路有点远,菜鸡一号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不公平。
这时后传来引擎轰鸣,一辆卡车从远处驶来,车轮带起一路烟尘,孟珍珍和菜鸡一号退到路边准备拦车。
虽然司机明显看见了路边的二人,可那辆车却完全也没有要减速的样子,随着刺耳的喇叭声,直接从他们面前开了过去。
卡车经过时土块像雨点一样砸过来,虽然俩人带着风镜和口罩,脸上裸露的皮肤还是被打得针扎一样疼。
她放大了车牌并暗暗记了下来,21-3174,放大后发现174三个数字上面还有泥巴。
她突然想起什么,调出了大橙子的一段视频,她发着抖的声音诉说着,
“是辆矿上最常见的黄绿色运输卡车,车牌只能看见21-3,后面的数字被泥巴糊住了……”
第六感告诉她,这十有八九就是撞大橙子的那辆车。
看着那车子消失在了前方的地平线上,菜鸡一号一回头,突然噗的一声指着孟珍珍的脸笑了起来。
孟珍珍看过去,菜鸡一号的样子就像是电影《斗牛》里扮演乞丐的黄勃,不由得也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两个人都觉得不对了,一摸自己的脸,满手都是黑的。惨!
这时后面又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
留下了心理阴影的菜鸡二人组,条件反射地跑到离路边很远的地方,就等着那车过去。
结果车子缓缓在他们附近停下来。副驾的大爷摇下车窗玻璃大声喊:“去2号井,顺不顺路?要不要捎一段?”
喜出望外的菜鸡二人组猛点头。
彭壮先被车斗里的人拉了上去,然后又伸出手来拉孟珍珍。
跨进车斗的一刻,她长长喟叹一声,有种沙漠中独行遇到了驼队的庆幸。席地而坐敲敲有些发紧的小腿,感慨着生活还没抛弃自己。
——上帝关上一扇门,就会在别处……——就会再关上窗——就会让你在最丑的时候遇到那个人——
她这才惊觉,刚刚把菜鸡一号拉上车的,是之前见过的伴郎梁才。而坐在身边,侧头看着自己不顾形象抻腿拉伸的,是“脸盲”的刑警陆隽川。
这会儿孟珍珍无比希望对方是真的脸盲,这样自己就不会以如此形象被认出来了。
在颠簸的车上,隔着灰蒙蒙的风镜,她只能勉强看见对方侧颜的残影。
他应该也不会认出自己来的,安全帽、风镜和口罩的遮掩让孟珍珍略微感觉安全。
都已经邋遢成这样了,菜鸡一号还不忘和人家聊天套近乎,
“我们是通风科的,去2号井检查风筒,你们呢?”
“我们是冶金公司来做设备检修的,机器也在2号井,”梁才伸出一只手热情地和菜鸡一号握了握,“我叫梁才,他是我同事陆川。”
——陆隽川?陆川?——刑警?冶金公司同事?——
“我叫彭壮,她是……”菜鸡一号也开始自我介绍了,孟珍珍来不及摁住他,好巧这时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名字就这样含糊过去了。
陆隽川侧过身来对菜鸡一号和孟珍珍各点了一下头,他现在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戴口罩,整个人灰头土脸。
孟珍珍一边觉得自己还是太心软了,一边从包里摸出备用口罩递了过去。
陆隽川略一迟疑,欣然接受了来自“陌生人”的好意,说了声“谢谢”,打开戴了起来。
下一秒,他抬头看向孟珍珍。
隔着蒙尘的风镜,她心道不好,赶紧低下头去。
陆川?陆隽川?没想到他还有两幅面孔呢。
第57章 回击!莫挨我家的菜鸡
半躺在卡车后车箱里被摇晃着,一开始还有点小紧张的孟珍珍最后居然睡着了。
车辆停下来的时候,惯性让完全放松的她直接滚向车前。
靠近车头那侧的陆隽川已经伸出左手,做好人形软垫的准备动作,要护住向他身上撞过来的人。
而睡得完全没有形象可言的孟珍珍,却无意识地控制住了自己,侧翻到一半,便条件反射般卷腹弹身坐了起来。
懵懵地愣了十几秒才回神,啊,这是已经到地方了。
刚才自己和菜鸡一号走了差不多半小时的路程,坐上车居然又开了半小时,这车的路线和矿上的班车不一样。
在她发呆的时候,身旁陆隽川伸出来的手换了个方向,一撑车斗站了起来,迈开长腿、身手矫捷地第一个跳下车。
他拉开插销放下后挡板,给菜鸡一号和梁才搭了把手,扶他们跳下去,然后又向最后一位搭车女客伸出了右手。
几乎完全相同的动作,那修长漂亮的手指停留在半空的样子,不免让人想起婚礼那晚的情形来。
看了看自己手上厚厚的劳动手套,孟珍珍挺放心地抓住他的手腕,准备复制菜鸡一号刚刚雏鹰离巢的那一跃。
没想到对方手腕一转,与她掌心相对,十指相扣地握住了她带着手套的手,左手同时伸展开,看起来准备用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接住她。
——这样的接法也太羞耻了——跳进去吧,多么宽阔的怀抱——抱一下,入手不亏——
其实孟珍珍此刻重心前倾,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运动轨迹,就算不想跳也由不得她了,干脆眼睛一闭向前一跃。
然而,并没有什么想象中的拥抱发生,陆隽川左手一把托住她的右胳臂肘,用两个支点轻拿轻放,把闭着眼睛不知在歪歪什么的某人稳稳地接住,放到了夯土地面上。
——呃,莫名尴尬——别人是怎么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我做不到——我刚刚在期待什么啊?——
菜鸡一号走过来,伸手想拍拍这位明显还没有睡醒的同事,却被陆隽川一个眼神止住了动作。
“谢谢!”缓过来的孟珍珍故意压低声音道,随后绕过了面前这个高大的人形升降机,跟着菜鸡一号往2号矿井的水平巷道口走去。
他们要检查的风筒就挂在那里。风筒是一种导风装置,相当于扎到矿井内部的一根弯曲的吸管,负责把各个通道和作业面对人体有害的空气吸出去。
如果这根几百米甚至上千米的吸管连接不紧密或者破损了,就会造成漏风,这会直接影响抽风效果。
风筒的日常维护由驻井的通风工完成,而今天孟珍珍和菜鸡一号需要做的,就是检查并记录是否有破损的地方。
两人按照图纸,沿着巷道观察水平方向的风筒,从巷道口一直到斜井向下的转接处为止。
二百多米的风筒,来回检查了两遍,完全没有发现任何漏气破损现象,任务完成。
时间还早,中午回矿口的班车十点四十发车,中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于是无所事事的菜鸡二人组回到通风科的临时机房休息,等待班车。
孟珍珍在机房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几本空气监测记录。
矿井下有四个固定的监测点,通风科的测量员每周三次到各个检测点,测量风量,粉尘和瓦斯含量,并记录数据。
孟珍珍对这些数据挺感兴趣的,于是打开最近的一本记录,一页一页翻阅起来。
这本记录是今年一月二日星期五开始的,从一月十四到二月十六日中间整整一个月是空白的,然后又恢复到每周一三五三次。
正觉得奇怪,突然回忆起地中海老师第一次见她时提到过一一五矿难的事。
一月十四日周三应该是矿难发生之前最后一个监测的日子,可是那天没有任何记录。是当时没有做监测?
孟珍珍没有找到线索,于是又翻阅了一遍近两年的记录,看完把它们放回了抽屉。
这时候机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砰地一声,整个木制的临时搭建都在晃。
孟珍珍和菜鸡一号同时抬头看向几个闯入者,一阵肆无忌惮的调笑声在这个小小空间响起来,
“这就是那个抽风员吧?”领头进来的人一身灰扑扑的工装,里头什么都没穿,敞着怀露着胸毛,面孔肮脏油腻,一说话只看见满嘴大黄牙。
“开玩笑吧,这个豆芽菜哪里有一点像女人?”大黄牙身后是一个头发乱如鸡窝,瘦得麻秆似的男人。
“都别跟老子抢,今天这个亏,我来吃,二锅你给我一颗好烟就行。”一个表情猥琐的小黑胖子搓着手。
“切,你还吃亏了,我还爱吃这个头道亏呢……”各种污言秽语从最前面的这个大黄牙的嘴里喷出来。
他们的身后,黑皮卷毛喇叭裤的郭二果走了进来,拨开众人站到孟珍珍的面前。
一脚踹翻了门边的靠背椅,踩着椅子腿,他自以为很潇洒地摘下蛤蟆镜放进胸前的口袋,掏出一颗烟叼在嘴里,但是并不点上,
“大家都叫我二哥,知道今天我为什么找你吗?”
孟珍珍摇摇头。
“你得罪了我的女人,不过……”
郭二果伸出一只手想摘掉孟珍珍的口罩,被她“啪”一声打开了。
旁边的大黄牙看到老大被打了,上前一步对她吼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就要拔拳头动手。
这时,菜鸡一号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将孟珍珍拽到自己身后,然后闭着眼睛准备用脸硬接这一拳。
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大黄牙举起的拳头,郭二果叼着烟含糊道:“说话呢,先别动手。”
大黄牙像一只听话的狗子一样退后了一步,一双绿豆眼却仍然恶狠狠地盯着孟珍珍。
麻秆忍不住推了一把护着孟珍珍的菜鸡一号。
可怜的彭壮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又膨又壮,麻秆这一下推得他一个踉跄,撞在旁边备用通风机金属的棱角上,顿时头破了,有血从额头渗出来。
一看同伴见血了,孟珍珍顿时热血上头。想到这家伙还开车撞过大橙子,简直完全不能忍。
郭二果本想装个x说句风凉话,刚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只见这个豆芽菜似的女娃就在眼前转身一跃。
她平地起跳一步蹬上了办公桌,紧跟着甩身一个回旋踢,斜向下蹬在他的胸口。
这重重的当胸一脚,把郭二果踹得连退数步,连带着他身后的小黑胖子一起摔出了机房的门。
两人充分演绎了平沙落雁的精髓,叠在一起躺倒在五米开外。
小黑胖子更是被郭二果压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机房的铁皮门被飞出去的两人撞变了形,门外等班车的人们,包括陆隽川,都被这番光景吸引了目光。
只见此刻机房里,孟珍珍用膝盖抵着麻秆的后腰把他压在地上,左手薅着他衣领,而右手拳头正贴在对方扭曲变形的面颊上,“莫挨我家菜鸡!”
捂着额头的小可怜彭壮,“咕咕?”
第58章 气愤!保安队颠倒黑白
下一秒,孟珍珍收回拳头,抬眼瞥见了剑眉微蹙、神情严肃的陆隽川快步向她走来。
心里咯噔一下,安全帽在打架的时候已经掉地上了,风镜也不小心飞了,幸亏还带着口罩,她赶紧垂下双眼,怕被对方认出自己来。
“小心后面!”半张脸被血染红的菜鸡一号喊了起来。
孟珍珍正压着挣扎着的麻秆,而她的身后,大黄牙举起了靠背椅……
脖子后面一凛,可已经来不及做别的反应,几乎在听到示警的同时,她抬起右手以肘部护住脆弱的后脑和脖子,准备硬扛下这一下子。
菜鸡一号也冲了过去打算用全身的力气推开大黄牙,可是以他的速度,似乎已经赶不上了。
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众人的惊呼声也都戛然而止。
安静了一秒后,身后“砰”地一声响,随后是“喀嚓”声,和一声闷哼。
孟珍珍一回头,只见大黄牙仰面朝天摔在了那张椅子上,又跌到地上。
身体因疼痛而蜷曲起来,他悲惨地呻吟着,“咳咳……我的……腰……”
目睹一切的彭壮表示难以置信,这个一起搭车来的维修工人怕不是个武林高手吧。
在刚刚这种电光火石的危机时刻,他竟然从从容容走过来,顺势一记手刀劈在大黄牙的喉结上,立时就化解了他的进攻,形势大逆转。
现在四个混混都在地上躺着了,自己要不要也躺下来,不然等下公安来了,小孟会不会有事。
此时门外的郭二果爬了起来,呸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沫子。
刚刚挨那一记窝心脚的时候,他的嘴巴是张着的,落地的时候一口咬住自己的舌头,疼得他几乎晕死过去。
此刻他结膜充血,整个人散发着杀气,从后插兜里摸出一把短刄,指着孟珍珍,
“#%¥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
其实他想说的是:姓孟的,你死定了。但是舌头受伤肿大根本就说不了话了。
他还没咕哝完,陆隽川飞起一脚踢落匕首,用一个警匪片中很常见的擒敌招式:折腕跪压,瞬间制服了郭二果,
“梁子,去找保安队!”
梁才不敢相信这个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同事竟然这么会打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往矿井值班室去了。
陆隽川动作熟练地一个个解下那些混混的皮带,把他们结结实实绑起来。
又拿起一根巷道边堆着的支撑棒,把他们背着手穿成了一串跪在机房门口。
孟珍珍感到事情有点大条,等下公安一来自己恐怕就要掉马。
看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工装,这个打人的疯女人形象应该会深入人心、挥之不去了吧……
——苍天啊——好想原地消失——能不能就让我悄悄地离去——
一拍脑袋,她突然想起来菜鸡一号头上还有伤。
内心一阵愧疚上涌,自己居然把他的伤忘了,想脱身借口的时候才想到,
“小彭,我陪你去医务室啊!”
瘫坐在剩下那张完好的椅子上的彭壮,此刻已经眼冒金星了,他虚弱地应道:“你扶我一下,我起不来……”
孟珍珍走过去,却被另一个高大身影捷足先登。
陆隽川把菜鸡一号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肩膀,架起来就走。
“……”她看着两人迅速离开的背影,心道,“殊途同归,这样也行。”
等了很久。
围观群众都坐着班车走了。
供应午饭的时间都过了。
饥肠辘辘的孟珍珍跟一群混混大眼瞪小眼,简直生无可恋。
直到下午一点半,矿上的保安队跟着梁才一起姗姗来迟。
原来他们这群保安队的人不到十一点就集体出去聚餐了,直到一点过才回到矿上,梁才满世界找保安队,真是费老鼻子劲了。
孟珍珍一看,为首的老头,不正是早上喊自己搭车的那位副驾的大爷么。
只见大爷低头看了一眼狼狈的四个混混,踢了其中的小黑胖子一脚,
“你们几个不好好上工在这里闹什么事?”
小黑胖子面露委屈之色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被大爷上纲上线地批评粗暴地打断了,
“井下必须严格遵守劳动纪律,要服从领导,听从指挥,不准吵嘴打架,不准脱离工作岗位。你们这些人现在都违反了纪律,全部带到保安队去,等下去通知你们的领导来领人。”
“还有你,”大爷转过来指着受害者孟珍珍,“一起去!”
——哈?——这是什么各打五十大板的戏码?——有猫腻——
孟珍珍回看了小黑胖子含糊喊人的那一段,屏蔽其它杂音,只听小黑胖子说了什么。
好么,他嘴里叫的分明是爷爷。
这一丘之貉,还想互相搞包庇。
“这个家伙什么科的?”孟珍珍走过去踢了一脚小黑胖子。
那个爷爷显见是心疼了,眉头一跳,但是依旧隐忍不发,
“这个……回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那他就是保安队都不认识的人了,是吧,还要临时查身份?这样的人怎么能下井呢?
《煤矿安全规定》第一章入井守则第十三条:不经领导批准,或保安、生产部门同意,任何人不得下井参观。
保安队工作这么疏忽大意,是要酿成大错的!看来我要打电话给保卫科的严科长好好反应一下2号井这边的管理问题了!”
大爷脸色铁青,他身边的中年人过来和稀泥道,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年轻人火气大,难免为点子小事就起口角生摩擦。
听老叔的,让这些瓜娃子都给你赔礼道歉,矛盾解开了,大家还要一起建设四个现代化呢!”
“他可是对我动了刀子的,不用叫他领导来领人吗?”孟珍珍踢了郭二果一脚。
“……”
相持不下之际,那个保安队大爷突然翻了脸,指着孟珍珍和梁才,对他后面几个带枪的后生道,
“把这两个破坏矿井的给我抓起来!”
——嚯哦——这就图穷匕见了呀,老贼——
孟珍珍施施然走到小黑胖子面前,用从郭二果那里缴获的武器抵在他的颈动脉上,
“老贼,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孙子吗?他耍流氓耍到我头上来了,你说我能放过他?”
带枪的后生们哪儿见过这么刚的女娃,一时都在原地犹豫不前。
这时,四辆首都吉普停在2号矿井门口,严长海、陆隽川、包成阿凡提的菜鸡一号还有八个荷枪实弹的民兵赶了过来。
“王贵!你怎么能下井?你都不是保安队的人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严科长板着脸对那个黑心大爷道。
“严科长,我这不是来请以前的老部下们吃饭么……”
“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都带走!”
第59章 迷思!无事生出一表姐
郭二果团伙四人和2号矿的前保安队副队长王贵被严科长带走了。
冶金公司派来的维修人员陆川和梁才作为证人跟着上了首都吉普。
通风科的孟珍珍和彭壮,这会儿正和矿工们挤在一辆卡车里摇摇晃晃地开往矿场大门口。
他们两个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他俩一个被人打了、一个打了人,却被判定为“和案件毫无关系的人”。
甚至因为保安科的车子坐不下了,就被扔在2号矿自生自灭。
幸亏遇见了临时班车发车,不然这两个连午饭都没有吃的人要生生在2号矿等到四点。
临时班车上都是刚下夜班的矿工们。
他们本来应该早上八点出井,洗漱完毕、完成交接班,然后出来坐十点四十的那班车。
但由于目前正处于“大干一百天”的攻坚阶段,为了完成立过军令状的奋斗目标,他们自愿又加了四个小时的班。
矿工们都挺兴奋,完全看不出来是刚刚结束了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体力劳动。
一路尬聊,孟珍珍也乘机做了口罩使用情况的调查,临时编了5个小问题,请整车二十个矿工师傅都提供了答案。
二十名矿工中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四十三岁,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岁。
其中有九位曾经上过学,小学毕业的却只有三位。
对于尘肺病的知晓率倒是100%,但是大多数人认为这个和体质有关,身体好的人是不会得这个病的。
他们觉得最有效的避免吸入粉尘的方式,并不是“戴口罩”,而是“站在上风口”。大多数人在井下佩戴口罩的时间不超过30%。
虽然是很小的一个调查样本,但总体结果不容乐观。
最小的矿工林乐天,小学毕业能写会算,已经算是矿工中的秀才了。
见孟珍珍听了大家的回答之后闷闷不乐,便一直试图说点笑话逗她笑。
“姐姐,你要怎么样才能开心嘛,大家伙都说我讲的故事怪有意思的嘞,你怎么不笑?”
望着这张稚嫩的脸,和他耳朵后面还没洗干净的煤灰,孟珍珍心情有点沉重,但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
“姐姐我很会写故事,回头把我写的故事给你,你帮我讲给大家听啊。”
林乐天欣然应允,还把他宿舍的地址留给了孟珍珍。
”姐姐,你的口罩好像和我们的不一样的。”
这个问题太好了,孟珍珍被搔到了痒处,忙摘下口罩给他看,细数这个竹撑杯型口罩的好处,并且承诺,只要他肯宣传这个口罩,就送两个给他。
“那我得先试试,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啊。”林乐天把口罩翻来覆去瞧了又还给她。
“也有道理,我先做两个给你用用看吧。”
回到矿口两人直接和下班的矿工们一起去食堂吃了一顿下午饭。
菜鸡一号有点轻微脑震荡,吃了几口饭竟然全吐了,孟珍珍让他留下病假条直接回家去,自己去帮他请假。
“……情况就是这样,这是彭壮同志的病假条,静养观察一周。”
孟珍珍含糊地给领导汇报说,菜鸡一号在保安科抓捕犯人的时候意外受伤。
没想到那位平时从来不把菜鸡二人组看在眼睛里的戚队长,今天一反常态,对2号矿发生的事情极为关注。
应该说他关心的只有两条,“谁被抓了?”和“为什么被抓?”可孟珍珍一点也不打算告诉他细节。
因为她一路思考,发现陆隽川搭乘王贵的顺风车出现在2号矿,应该不是偶然,甚至抓捕郭二果团伙这件事本身也不是偶然。
倒是他们搭王贵的顺风车,还有郭二果一伙人来他们的机房挑事挨揍,纯属意外。
所以她和彭壮压根不需要录口供。
案情并不明朗,孟珍珍可不会泄露任何有用的信息出去,于是绕来绕去总也说不到关键问题。
戚和平不耐烦了,直接把提包往腋下一夹,丢下一句“我有事出去一下,直接下班就不回来了。”
这是明目张胆地早退了,孟珍珍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戚队长匆匆离开的背影,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录下三个名字:郭二果、王贵、戚和平。
……
下班回家先去楼下的姆妈刘灵凤那里定了十个口罩撑子,五个小号,三个中号和两个大号。
她把自己做的口罩样品给姆妈看了,希望这次能用更轻便牢靠的撑子,刷上漆防潮防蛀,然后直接做成口罩的样子交货。
因为口罩都是免费领的,成本几乎为零,刘灵凤只肯收她一毛八分一个的手工费。
“这些还是样品,”孟珍珍开始给这位合作伙伴画大饼,“如果矿上需要,我们就可以大量制作,到时候你开个小工厂,大家都叫你做刘厂长。”
刘灵凤笑的前仰后合,蜡黄的面孔上好像有了些血色。
下完订单,坚持付了全款,孟珍珍拾阶而上回到自己三零六的家。
一开门,发现家里挺热闹。
客厅里坐着一位看上去二十左右的年轻姑娘,何老太正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话。
叶建芝也陪着笑,端茶递水、切水果、抓瓜子奶糖,如同四十年后老师家访一般的阵仗。
孟光南还是坐在一边看报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但是今天工作狂老孟竟然是准时下班的,这也表明了他的一种态度。
何老太一见孟珍珍回来了,立刻热情地介绍道,
“珍珍啊,这是于萍,这是你大姑姑家的孩子,快叫表姐。这么巧,她在菜场对面的底楼租铺面开了个裁缝店,开业刚刚两天。
萍萍,这是你舅舅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叫做孟珍珍,现在在平安煤矿上工作。“
这位表姐长相,属于勉强能夸赞一句清秀的程度,可是既不像奶奶,也不像孟光南,和奶奶房间墙上的那两位也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孟珍珍笑着跟她打招呼,她疏远地应了一声,连半句客套也欠奉。撒哈拉的热情遇到了西伯利亚寒流,让人一时有点尴尬。
“珍珍,你这一身也太脏了赶快去洗洗,回来再和你表姐好好说说话。”叶建芝跟她挤挤眼睛,示意她赶紧收拾干净自己进厨房。
一边洗脸一边回顾了进门后的整个过程,孟珍珍得出了以下两个结论。
一是奶奶之前的反常,就是因为在大院见到了开店的表姐。
二是这位横空出世的表姐对舅舅这一家人,好像都不怎么待见。
第60章 榜单!永远会感到鸭力
孟珍珍做完清洁工作钻进厨房,把门一关,母女俩眼神一碰,同时舒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表姐,不只让她一个人觉得不自在。
炉子上咕嘟嘟冒着热气的砂锅里,炖着一道硬菜——红烧兔肉。
篮子里的菜择到一半,孟珍珍就把这个“力所能及”的工作接了过来。叶建芝把挂着的香肠摘了下来清洗干净,准备等一下和米饭一起蒸。
“你大姑好几年前就不在了……”
叶建芝用近乎自言自语般的音量讲述了她刚刚知道的事情。
原来大姑姑当年并没有跑出很远去,就落脚在几十公里外邻省的一个小县城。
因为当时正是困难时期,如果没有户口就没有粮食活不了了,大姑姑只好嫁给了一户当地人家,通过关系办了户口。
婚后生了一女三子,因为劳作辛苦身体一直不好,在表姐十四岁那年病重不治。
“那表姐……”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你那姑父后头又娶了,两年前那后妈要卖她换钱。她逃了出来,想来投靠你奶。
可她拿的是老家平安镇的地址,我们早都不住那里啰。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啊……”
“那她这几年一直在平安镇?那也应该能打听到我们家啊!”
“唉,那年她没找到我们,却被她的后妈找到了,绑回去还是嫁了人,是个四十岁没了老婆的裁缝。”
“……”
“去年底那裁缝死了,你表姐就又回到平安镇上,问了人知道我们可能搬到五幢楼来了。
也不敢冒冒然上门,就开了个裁缝店,打算一边做生意一边找我们。
可不是巧,刚开张就被你奶奶遇上了。”
真是这个时代典型的悲剧,孟珍珍听了唏嘘不已。
晚饭时她对这个表姐更为殷勤了,虽然于萍还是冷冰冰的,但她觉得自己能理解她了。
任何女孩受到那让非人的待遇都是灭顶之灾,社恐之类的后遗症难以避免,她们也不可能再天真无知地轻易相信别人了。
表姐妹的相处在各种尴尬中慢慢破冰。当晚于萍没有回她的裁缝店里去,与何老太睡在了一屋。
第二天一早,何老太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了。
孟珍珍在饭桌上不经意提到今天是岗位考核初审放榜的日子,可是全家对这件事的态度,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热情。
在梦教授家的饭桌上,竞赛永远是活跃气氛的黄金话题。哪怕是有点竞争性质的娱乐活动,也能引起大家讨论的热情。
记得梦辰贞初中时候学校办过的一个【手掷折纸飞机直线留空赛】,梦教授听完激动得饭也不吃了,直接开始研究哪种a4纸折出来的纸飞机更顺滑。
岗位考核意味着孟珍珍的职业前途啊,为什么家里几个长辈听了都没有什么反应呢?
叶建芝还轻轻拍拍女儿的手,
“我看抽风员也挺好的,我听说你师傅小闻可是老三届的高材生,你和他好好学着点。”
——哈?——昨天晚上是谁在心疼花一样的女儿要和黑碳头们一起下矿来着?——
“考核的时候尽力了就行,爸爸永远支持你!”
老孟这话听着也不太对劲。
“珍珍考试辛苦了,晚上我做个粉蒸肉给你补补啊。”
——奶奶永远知道我最需要什么——连着两天吃肉,生活实在太美好啦——
“那你考得怎么样?”
一直默不作声的“局外人”于萍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饭桌上插科打诨的三人全部噤声,都看向了她,好像她是那个叫破“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孩子。
“挺好的啊,通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孟珍珍就纳了闷了,原主的成绩是糟到了什么程度,家里人如此回避谈考试、成绩这一类的话题。
表姐的态度才是一个普通的亲戚的样子吧。
嗯?刚刚于萍的那个眼神是……
孟珍珍回放了一遍,那个眼神有99%的同情和1%的羡慕,好像是学霸在看一个考完了说“这次稳过”的差生。
表姐是一点也没有读过书的,但是她认得字,也会写。因为她的三个弟弟都读过书,她一边在家做活一边跟着学了些。
后妈自己生不出孩子,对几个便宜儿子还是挺上心的,不偏不倚,到了年纪都送去县小学读书。
她只是对同为女性的于萍特别不友好。
“去考试的女娃多吗?”
“一共八十多人考,女同志大约占四分之一的样子。照理来说考核的是文职,应该女生多啊,挺奇怪的。”
“有那么多女娃啊……”于萍的口气里充满艳羡,反手就给泼了一盆冷水,“考不上也不丢人。”
——莫非我脸上写着学渣二字——表姐我们才刚认识,你为何对我如此悲观——等成绩出来了我要惊艳你们所有人——
孟珍珍默默把脸埋进碗里。
上班路上,在楼道里面碰到了罗红旗和方妍母女。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孟珍珍跟在她们身后开启了偷听通道。
罗红旗的声音,“……能有人肯卖给你就不错了,还要求什么好成绩,你有本事自己考,我还省了这六十块呢。”
“才三十五,我的脸呢?”方研没好声气。
“你自己能有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你过线,别人还可能相信。你考高分?不举报你才怪。”
所以这豆腐脸的妈在考试结果当中做了手脚,靠六十块买了“才三十五”。
这三十五是什么?三十五分?三十五名?
目送方研母女远去,孟珍珍去和大橙子汇合,两人一起坐班车去矿场。
一路上见到的人都在问她们考得如何,今天放榜有没有把握。这时候孟珍珍才觉出家人的体贴。
四十年后,对于那种考试后热衷于打听别人成绩的人,大家都是不太欢迎的。
网上有人专门讨教过“如何优雅又不尴尬地打听别人的成绩?”被网友喷得狗血淋头,可见大家都知道打听成绩的人和“优雅”是沾不上边的。
现在是个人都来问成绩,有些人孟珍珍根本从来没见过。
大橙子来者不拒、答得爽快,“还行吧。”
孟珍珍却不愿意提。
“别问了,她在学校里成绩也不好,这么专业的考核,她怎么可能考得上。”一个双麻花女孩拉住了她打算刨根问底的妈。
见过搞成绩歧视的,但是没有人会摆明说出来的呀,大姐!
孟珍珍给对方的脸来了个大特写,塌鼻子上的雀斑拍的清清楚楚,我记住你了,哼!
第61章 炸了!人人都想当老孟
到了单位门口,宣传栏里并没有贴新的通知。
门卫大叔被许多人团团围住,人群渐渐聚集起来挡住了矿场入口,交通都要堵塞了。
被问得不胜其烦的大叔高举双手,一副“败给你们了”的样子。只见他站到高处,拿了一个竹喇叭对着所有人喊道:
“一轮考核通过的名单,现在还没有!
下午人事科会来贴的,你们到时候再过来看!
现在是没有的,没有!没有!!!”
挤在门口的人群听到了这话,才终于渐渐散了。
“不是一共才八十四个人考试嘛?为什么这么多人来问?”孟珍珍不解道。
“都是来听热闹的呗,谁考上了谁没考上也算是矿场的新闻,”大橙子不以为异,
“你不知道,我高考那年来我家问分数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好几百号,差点把门槛踩没了。
你说我考上考不上的,关他们什么事呢?但一个个的都想知道。”
这时路旁边有几个青年围着中间一个女生在问,“第一轮是八十四进几来着?”
“第一轮取前二十八名,”那女生好像知道很多内幕消息,“明天第二轮考试也是统一的卷子,看综合评分,分科室。”
“啊?我还以为报哪个科室就考什么题呢,我只懂我们自己的那些……”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旁边有人好奇地出声问。
边上的人嘘了一声,悄悄对他说,“这是人事科杜主任家的——杜止美。”
一边走一边偷听的孟珍珍,已经和大橙子俩人走出十几米远了,听到这个名字,她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录取前二十八名的话,方研这个三十五又是怎么回事呢?——
……
吃过午饭,王明革就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孟光南。
作为钢铁直男孟光南的情商小助手,这位隔壁老王经常会提点他些办公室里的人情世故。
之前方科长挤兑他时,也是这位仁兄帮着分析,直指问题的中心。
但是他有个毛病,就是嘴实在太碎了。成天上蹿下跳的,哪儿有八卦哪儿准有他。
都已经是个资深的工程师了,还就爱在各个办公室里串门,跟谁都能聊得火热朝天。
这回设备科压根没有文职岗位,按说这考核对他们科室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但是由于科里一共有三位干部的子女参加了考核,他还是很乐呵地打听各家的情况。
坐在办公桌前的孟光南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女儿的成绩。
从小到大,虽然女儿很爱学习,看上去也非常用功。放学哪儿也不去就爱在家捧着书读。
但是她的成绩……一直不太好。可以说考试之前越是努力,成绩出来就越是难看。
他和叶建芝发现了这个规律以后,就不再去关心她的成绩,这样每次结果都还行,至少也一路读到了高中。
王明革可没打算放过他,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走走走,抽烟去。”
两人边走边说,又来到了天台老地方。王明革说起另外两家的娃来,
“万胜那个家伙的小儿子也参加了这次考核。我看那个老万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肯定是稳了。
他家儿子干了几年文书,早就想进矿办了。
你家珍珍和砖科长家的方研都是要去考那个安全员是吧。我是真希望你们家小珍珍考上。不要去做那个抽风员了,太苦。
这种跟机器打交道的工作,哪里是女娃该干的。”
王明革确实情商高分,最终还是把孟光南劝动了,横竖都要知道一个结果嘛,早点知道不用老惦记着。
于是,两人下楼取了自行车,就往人事科那边去看榜。
到地儿发现来看榜的人太多了,人事科一位小科员拿了一瓶浆糊,腋下夹着红榜一路被人簇拥着来道布告栏前。
大红纸一贴,一行五个名字,一共七行。头一个名字赫然就是:孟珍珍。
好容易挤进去的孟光南一眼看到,整个人都懵了。
王明革看到老孟恍恍惚惚地打着晃回来了,赶紧掺了他一把,扶他在花坛上坐下,帮他顺着胸口道,
“别气!别气!孩子也不容易,听说明年还会有考核的,下回咱好好努力。你在这等着,我去瞜一眼,等会咱们一起回去哈。”
老孟还在神游中。
王明革叹口气看着他,虽不是亲生的闺女,也没少操心啊,老孟真的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他还没靠近人群,就看见万胜那老家伙也是晃晃悠悠、脚步虚浮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那张老脸上的褶子这会儿全部和他的眉毛平行,斜着耷拉下来。
又是一位失意的老汉,王明革如是想着,也把人掺到了花坛边。
不一会,人事科门口的花坛边上坐满了一堆哭丧着脸的大老爷们。
“你家也没中啊?”
“唉,原先干的好好的,说考核完了好评职称。好么,这下位子都给考没了,没上榜的人说是要调岗去哪啊?”
“也没说呀,就说了要重新安排工作,不会让我们去下井吧?”
“坐办公室的职位都在这了,哪儿还有轻省的?”
……
老万在边上拍着大腿,死小子夸的什么海口,说他们科的秀才会给他抄答案,合格妥妥的。
结果呢,那个秀才连自己都没通过,抄他的还不是一起白瞎了。
这下还要动脑筋托人去给他重新安排个岗位,真是个靠不住的幺儿。
“老万你也别气,一次考核也不代表什么的,明年还有呢,只要肯努力,矿办总会有的去,不要太悲观啊!”
万胜气得胸口起伏,只想揪住这个看热闹的老王,把他的狗头往身后花坛里的松树上撞。
“哎哎哎,你别动手,”眼看着又高又壮的万胜站起来向他逼近,王明革往孟光南旁边一躲,
“你看老孟就不像你,人家多淡定!”
“呸!我要是老孟,我也坐着淡定!”老万气鼓鼓地走了。
“就是,我要是老孟我现在就能笑掉我的牙!”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人接话道。
“唉,我要是老孟就好了。”
“我怎么不姓孟呢……”
……
周围此起彼伏的牢骚声,看来大家都对姓孟的有许多的羡慕、嫉妒、恨,王明革表示很不理解。
这时布告栏下头的人渐渐少了些,老王挤到那张榜单前,嘴巴张得老大:
这……
老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搓了搓,重新戴上。
还真的没看错!老孟家女娃是第一名啊!!!难怪人人都想当老孟了。
仔仔细细从头看倒底,最后一位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方研!
第62章 完胜!妈妈的小小骄傲
今天是矿务局后勤部发放第二季度劳防用品的日子。
成箱的矿工手套,防尘口罩,消毒肥皂等物资,要从仓库搬到大楼前的平地上,等待清点完毕,交接签字,再让各个下属单位的卡车拉走。
刚刚结束了搬运的工作,一众中年妇女累得满头大汗,分散地坐在箱子上一边休息,一边聊天。
远远听见劳保副科长王卫红的声音,“哎哟,刘会计……这是你女儿吧?这么大了呀。
工作了吧……在冶金公司实习,真能干啊,那可是央企。你女儿可太有出息了……
不像我们家的晚晚,那就是个不省心的。
今年工作满两年了,本想着可以往上跳一跳。结果又出了这个岗位考核制度,这下能不能在财务科继续干下去都不一定了。”
接着就是刘会计在那边一个劲谦虚。
“她们晚晚以前不是学习成绩挺好的嘛?”叶建芝旁边的女同事轻声道,“记得那个时候总是挤兑建芝家的珍珍,怎么,都是吹牛皮的么?”
“你信她,珍珍上了高中,她们家晚晚没考上,这才托关系进的财务科,其实还就是个跑腿打杂的活,连个算盘都不用她摸。”
叶建芝要好的小姐妹赵亚平拿着块大手帕,一边擦着脖子里的汗,一边压低嗓子道。
“嘿嘿,我前两天还听到她想把晚晚介绍给彭部长呢,好像是看中她家那个外甥了。”另一个好事者窃笑道。
“唉,听说今天出考核结果啊,我家外甥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我弟媳妇这两天在家里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等得心焦。”赵亚平继续擦汗,手帕都浸湿了。
“说起来珍珍也考了……”好事者来劲了。
这时科员袁小萍的声音响起来,由远及近。
“发榜啦——”
“哎呦,渴死了,我去倒点水。”叶建芝左眼皮一阵狂跳,心虚地拿起水杯,准备战略转移。
结果走了没几步,被凑过来听发榜消息的王卫红一把拉住了胳臂,
“哎,珍珍妈,你走去哪里,你们珍珍也参加考核的,一起来听听结果嘛。”
这个王卫红自从进厂就跟叶建芝是死对头,两人别了快二十年的苗头,愣是谁也没压过谁一头去。
两个人同岁,长相不分伯仲,打进矿工作起就一直平级,升职都是齐头并进。
两人同一年前后脚结的婚,一个中秋一个国庆。唯一王卫红赢了一点的是,她的闺女陈晚是亲生的。
生晚晚的时候,因为过了预产期两周才生,孩子已经太大,生产过程几乎要了王卫红半条命。
医生告诉她,她这辈子也只能有晚晚这么一个孩子了,王卫红消沉了好几个月。
结果有一次带孩子去医院时,偷听到叶建芝因为身体原因也生不了孩子,她一下子就振作起来了,还莫名有了优越感。
过了几年,一个不起眼的“小灰耗”孟珍珍来到了孟家,王卫红不知多少次在背后嘲笑叶建芝,抱养都不晓得要抱个男娃。
后来,小珍珍长开了,一天比一天白净漂亮,还和陈晚一起上了小学。
这下各种日常比较就开始没完没了:衣服、发型、书包、鞋子,成绩、班队职务、学校演出……
直到俩孩子一个考上高中,一个进矿上工作才暂时停歇。
可是今天,似乎这个无尽的比较游戏又可以继续下去了。
“来来来,”赵亚平掸干净纸箱,让呼哧带喘的袁小萍先坐下歇歇,“怎么样,我们科有几个孩子上榜啦?”
袁小萍一坐下就喘得停不下来,面对众人的问话,只是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这是中了一个。”众人拍手道。
叶建芝和王卫红的眼神在空中一碰,又各自别开了头,两人同时心道,“宁可都不中,也别她中我不中。”
“第……第一!”袁小萍好半天憋出这一句,脸上因为充血胀得通红。
围观群众一阵惊呼,还考了第一啊,这会是谁呢?
晚晚?珍珍?这两个人一个奸猾,一个木讷,可都不像是状元的样子啊。
这时袁小萍终于缓过来了,把舌头捋捋直道,
“我们科,四孩子一起考中了,珍珍特别争气,拿了个第一呢。
啊,你们晚晚也不错,二十八名。丛副科长的侄子考了十一,还有赵亚平的外甥考了十七名。
这个只是第一轮考核,明天还有第二轮,等放榜了我再帮你们去看。”
这时在一边听着热闹的刘会计带着女儿过来跟叶建芝打招呼,还客气地讨教教育孩子的经验。
搞半天陈晚考了个最末等,把个王卫红气得,跺跺脚别转身走了。
……
孟珍珍对放榜的结果丝毫不感到意外,对方研的吊榜尾有种“原来如此”的感叹。
原本说八十四人中取二十八名,却没想到有那么多同分的。前二十八名足足取到了三十五人。
方研买的估计就是这个同分上榜的机会。
不知道下一轮方研又打算花多少钱铺路,说起来她们家对这个安全员岗位的执着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孟珍珍能够理解的范畴。
百思不解,只能继续观察。
孟珍珍和大橙子回到五幢楼大院的时候,明显地感到今天整个家属区的气氛都有些不一样。
人还是那些人,但总觉得哪里不同了,一时也说不上各所以然来。
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唠闲嗑的婆婆妈妈们,见到了这俩姑娘,都纷纷停了嘚啵嘚的嘴,开始向她们行注目礼。
这让孟珍珍有一种在野生动物园里误下了车,被一群凶兽环伺的错觉。
大多数人的眼睛里充满了稀奇和惊叹,也有一些零星目光带着嫉妒和不善。
一进家门,刚叫了一声“妈”,叶建芝就把手里的菜一扔,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她也不管手还是湿的,孟珍珍的衣服还没换过,直接就在客厅里抱着女儿的肩膀转起圈,
“你算是帮我出了气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憋在胸口的一股恶气,今天总算一下子出去了。
我现在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舒坦,从来没有这样通透,就像胸口塞了好多年的棉花被摘掉了。
娃娃,你太棒了,妈妈为你骄傲!”
孟光南也在一边傻笑着,
“也是我的娃娃,也是我的骄傲!”
孟珍珍被晃得头晕呼呼的。
——这两位怕是不知道这只是初试合格名单吧——好像还没到真正该庆祝的时候呢——
“粉蒸肉好啦~”何老太也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今晚好好庆祝一下。”
……肉……庆祝,必须庆祝。“我去叫表姐来吃饭哈~”
第63章 理想!一只躺平的咸鱼
孟珍珍穿来半个月了,第一次见到家人们如此情绪高涨,整个屋子都是笑语,变得温暖而生机勃勃。
何老太甚至高兴地喝了一口老孟敬她的酒,脸上的皱纹都松开了,皮肤有种白里透红的光泽。
配上她银白的发丝,整个人可以称得上是“容光焕发”。
这种久违的轻松也感染了冷脸的表姐,她眉头的川字成了浅浅的八。
饭后,孟珍珍想去找大橙子,便自告奋勇去送于萍。
一路无话,直到已经能看到小店门口【小萍裁缝】四个字了,于萍突然止步,转过头看着孟珍珍。
一双眼睛里反射着手电的光点,好像压抑着一簇幽暗火苗,半晌,她开口道,
“你明天好好考,考上了去做别的工作。千万、千万不要下井。”
孟珍珍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于萍在说这个话的时候紧握双手,似乎很用力。
“如果我下井了会怎么样?”她轻轻的问。
表姐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良久,语气一转,“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吧。
“可你已经说了,我都听到了。我也记住了,我还想知道更多。”
电光火石间孟珍珍已经脑补了一出表姐重生,能够预知未来的大戏。
可是显然表姐并没有多信任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推说时间晚了,小跑几步回了裁缝铺。
听人劝,吃饱饭。
孟珍珍相信刚刚于萍话说出口的一霎那是出自真心。别人的好意怎么能不重视呢?
关掉手电节约用电,孟珍珍在昏暗的路灯光下,视野清晰如白昼,从从容容地前行。
程总工家也刚吃完晚饭不久,地中海老师见孟珍珍来了,指着大橙子桌上一摞三月发行的新杂志,
“今天刚收到的,你们随便翻翻,看多少是多少吧!”
说完便和师母下楼去散步了。
大橙子“嗷呜”一声,往她的床上一蹦。翻滚了两下,突然趴在床上抬起头问,
“你理想的工作是什么样的?”
“钱多事少离家近?”孟珍珍翻开一本杂志完全不过脑地一页一页拍摄。
大橙子被噎了一下,顺了顺气道:“那安全员肯定不是你的理想工作了。钱都是一样的,事一点也不会少,天天要去矿井那边也不近呀。”
孟珍珍继续翻动杂志,“我过世的小姑姑,之前是做安全员的。我一开始只是想顶她的职,就报名了安全员。
后来跟你爸聊过一次,发现如果让没有知识和能力的人去做这些重要的岗位,会有很大的隐患。
会有人死,会有家庭因此破碎,会有亲人为此流泪。
安全员做的是性命攸关的事,像方研那样的草包来做安全员,我不能接受。
但是如果是你去做,那我就放心了。
咸鱼一样的人生也没什么不好的。”
“咸鱼?”
“对,有这样一句话‘人生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其实,如果人人生活安逸,日子和谐美好,做一只没有梦想的咸鱼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我懂了!你的梦想是实现共产主义,然后做一条咸鱼!”大橙子一拍大腿从床上坐了起来。
“……”
“明天会重新选目标岗位,”大橙子眉头微蹙,
“爸爸和我谈了一下,想让我放弃安全员这个选项,去矿办或者工会,他觉得我做不了这个工作。
我原本想着,如果你的理想也是去做安全员的话,那我可以把机会给你,让你来完成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理想。
没想到你的理想……”
孟珍珍捂脸,“……是一只躺平的咸鱼。”
“那我决定了,我还是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大橙子说着话激动地站起来了。
这一刻她的形象真的好高大,让某人不自觉地低头审视起自己卑微的小格局来。
……
第二天的下午。
依旧是一号食堂。
复试的座位被安排得十分宽松,没有考号,随便坐。
孟珍珍随机走到一张空桌边刚想坐下,一位双麻花的姑娘抢先一步,坐在了那张桌子边,还回头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这满脸的雀斑好有辨识度,这不是那天那个搞成绩歧视的姑娘嘛,自己还给她拍过一张死亡角度的大特写。
必须远离智障。孟珍珍假装绑了个鞋带,等人差不多都坐下了,就找了一个离豆腐脸和小雀斑直线距离最远的黄金位置。
之前巡场的那位监考大叔,这回成了主考官。等所有人都落座完毕,他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空白的纸。
今天的考题倒是很有后世之风,所有人用《我的理想是——》为题写一篇作文,不少于八百字,时间不限,写完就能走。
孟珍珍咬着钢笔杆心想,看来昨天大橙子是在透题啊,自己的《咸鱼论》肯定是用不上啦。
这哪里是讲理想,这就是一篇竞岗宣言,看你接受了这个理想中的职务之后,要怎样为人民服务啊。
必须体现三观,必须体现工作态度,必须体现工作的灵活性和与时俱进的工作理念,能写的东西简直不要太多。
幸亏有写那1500字的基础,该会的字全部查过字典了,孟珍珍一边打腹稿一边想,不然白字先生就很难看了。
白字先生方研正在奋笔疾书,她昨天就知道考题了,为了写这篇《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光荣的安全员》,昨晚全家总动员。
连两个弟弟都被罗红旗按着头写了几百字的文章,就是为了让姐姐能抄一点内容。
方科长连几个入党积极分子交给他的入党申请都拿来给方研,看看能不能抄点什么金句。
于是方研的这一篇“乱炖”被写成了抒情加表忠心的假大空,整篇草稿刚刚好八百零一个字,这是她昨晚一个字一个字数过的。
可是今天考场上可能有些紧张了,她在默写的时候漏掉了一些内容,当她写好最后一句,数完字数发现只有七百六十四个字。
她一下子慌张起来,毕竟最后一句话已经是三个惊叹号的大口号了,这后面再想补五十个字,就是狗尾续貂、甚是突兀。
然而最让方研为难的是,她根本想不出另外五十个字,于是她把“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努力奋斗!”又抄写了四遍_(′?`」∠)_。
交完卷以后,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漏掉了什么,是“如果我当上了安全员,我要…”的那一段。
好么,辛辛苦苦背了一整篇文章,结果记住的全部都是空话,和自己理想工作相关的内容反而被全盘忘记了,这简直是太讽刺了。
第64章 困男!挺好磕的胖胖cp
想到煤矿的安全工作,孟珍珍简直文思如泉涌,才开了个头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六百字。
写到铁人曹逢喜罹患尘肺病的实例,写到对二十名矿工的尘肺病知识普及的小样本调查,写到对新型口罩的开发、研究和试用……
通篇没有一点虚头八脑的东西,所有资料的引用都有出处,所有的调查都是真实有效,所有的数字都是精确无误。
这哪里是一篇作文,这简直就是一篇小论文。
小雀斑陈晚还在耗时间,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比孟珍珍早交卷,好像交卷就意味着放弃,就是输掉了这场比试。
没错,她就是从小和孟珍珍比较着一切长大的那个晚晚。
她印象中小时候孟珍珍成绩并不好,经常一紧张整个人都放空了,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浑浑噩噩。
考试交白卷那是常有的事,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突然比自己聪明了呢?是初二毕业那年的寒假吗?
似乎就在那年春节以后,她的成绩突然就超过了自己,直到初中毕业,自己在学习上一次也没能再赢她。
她看见孟珍珍居然写了整整正反两面,还需要举手问监考人员再拿一张白纸,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写得太少了。
她写的是《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舞蹈演员》,如果被孟珍珍看到,简直要笑掉大牙了,矿上哪有这个职务给她去跳舞呢。
为了增加一点篇幅,她咬着指甲想了又想,加上了前几年参加学校忠字舞排练的内容。
她也只能写写排练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她只是一名主舞的三号替补。
就是说假设a角因故不能上场,a角的替补b角也不能上场的情况下,她需要替补上场。
但是事实是,忠字舞下乡演出二十场,a角只耽误过两次,都由b角上场了,她这位三替虽然跟着去下乡,但是一次上台的机会都没有捞到过。
为了多写几个字,她把别人刻苦训练扭伤脚的事迹也搬到了自己身上,把别人大冬天练舞练到脚趾长冻疮的事迹也搬到了自己身上,终于编无可编,续无可续了。
她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一共写了一千三百多字,这时考场里已经只剩下四个人了。
绝大多数人根本写不满八百字,自以为聪明的,如方研一样的那一群人,会多喊喊口号把字数填满然后交卷。更多的是老实人,觉得我想写的都写上了就直接交卷了。
现在考场仅剩的四个人当中有两位是真正还在奋笔疾书的,那是孟珍珍和大橙子。还有两位观望者,陈晚和郭涛。
郭涛坐在孟珍珍的正后方,他的视力挺好,正在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偷看前座考生的卷子,越看越是心惊。
回顾自己的文章,虽说写了一千五百多字,但是好像反映的问题都浮于表面,而且只写了自己的理想,并没有任何实现理想的解决方案。
没有时间重写了,要不再加一段和现实工作相关的内容吧,想着,他翻到反面,又写了起来。
不知不觉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虽然没有手表,陈晚也知道一定不早了,她实在等不下去了,合上早就写完的卷子准备交卷。
最后看一眼卷子的时候,突然发现名字还没有写,赶紧又拿出笔来加上。
然而,就在她写名字的那一小会儿,考场里剩下的三个人都陆续上去交了卷,陈晚成了最后一个交卷的人。
收卷子的女同志看了一眼她的卷子,自言自语道,“名字没取好啊,陈晚陈晚,不是就真成了最晚的了吗。”
还没走远的陈晚,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孟珍珍是看好时间交卷的,开玩笑,她可不能错过回家的班车。
不然凭她脑袋里那些资料,她还可以再加上一两个国外的解决方案,那她的小论文就更完美了。
她不知道此刻那位巡场监考大叔——北鼎矿区煤矿工会主席沈伯涛——正带着老花镜仔仔细细研究她那篇《我的理想是让平安煤矿永远平安》。
看到精彩的部分,沈伯涛情不自禁地击节赞叹,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样一个会写文章的能人怎么能让她去安全科这样的地方呢?
成天去给矿工做安全培训,没事开开整改通知书,真是太屈才了。
沈伯涛决定了,这样的人才一定要抓到自己的麾下。于是他利用监考身份,抢先用红笔在卷子上批注:工会拟录用为干事。
……
完全不知道此事的孟珍珍正和大橙子一起围观钢铁直男的恋爱社死现场。
她们回到生产科是三点五十分,这个时候办公室的人应该已经走光了,两人正要推门,听到里头传来了说话声,于是开了一条细缝,偷偷朝里瞄。
“你这样大手大脚花家里的钱是不对的。”
——这不是白胖子的声音嘛?——他怎么会出现在生产科的办公室。——
“……”
“不好意思啊,我从来不和女娃聊天的,说话可能有点直,你别在意啊。”
“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和我聊天嘛?”
——这声音……想起来了,不就是那天那个要穿黄色开衫的胖妹妹嘛。——
“你不算。”
——呵呵——白胖子这憨批每一句话都在作死啊。——
“……”
冷场五秒后,白胖子也觉得自己刚刚这句话说得不太对劲,但是他也不能撤回,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尬聊,
“我觉得你扎两个小辫子特别好看。”
——大概潜台词是,我知道你是女娃,还是特别好看的女娃。——
“……”
也许是因为胖妹妹没有理他,这小子开始动手了,他把手伸向了姑娘的脸……然后转了个方向把人家小辫绳给扯了,扯了,了……
胖妹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弄散我头发做什么?”
“呃……”白胖子的邪恶之手拿着那根红头绳不知所措,干脆丢到胖妹身上,“你绑起来就好了啊。”
“我……我不会绑,”红头绳掉在了地上,胖妹蹲下去捡,然后十分突然地哭了起来,“以前都是我妈给我绑的,可是我妈上个月……”
——咦,怎么从恋爱喜剧突然跳戏了。——
“你不会绑,你今天怎么绑好了来上班的?”
——白胖子的脑回路真是一绝。——
“这两天我住在舅舅家,舅妈给我绑的。”
“……”
大橙子看看表,怕是要赶不上班车,于是决定不拿包了,用口型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孟珍珍对她点点头,人跟着她走远,耳朵还一直在偷听那两人纯纯蠢蠢的对话,别说,这胖胖cp还挺好磕的呢。
第65章 云养!开会红烧肉自由
这是星期五的早晨,对于四十年后的人们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期待的时间点,因为只要再坚持八小时,就能迎来愉快的周末时光了。
然而,现在是一九八一年,今天是星期五没错,但是今天是小礼拜的星期五,意味着离下个休假的日子还要工作整整九天。
想到这个事实,孟珍珍觉得自己都快累哭了。
这个星期的两段视频已经放到南瓜网上了,反响很好,编辑荆珞甚至还帮她申请了人工智能推荐增加曝光量。
于是,眼看着每天粉丝数都是三五百地蹭蹭上涨,到今天已经有了近两千粉了。
还有小可爱自来粉在留言区里搞了个民间版本的【小院名称征集】活动。
这个活动真的出乎孟珍珍的意料,属于她认知以外的点。
对她来说房子的名字就是门牌号码,她那小院子如果有名字,那就应该叫“格地坪十八号甲”。
但是她也能理解,如果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有了名字,人们叫着叫着就会对它产生感情的。
这也能从侧面说明,网友们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处处精致的小院子,把它当成了一个梦中的心灵花园,希望能有一个配得上它的名字。
评论中有许多三刷,甚至四刷的粉丝,他们几乎每天都要看一遍小院子,然后每看一遍视频都会有新的想法。
【旧时光里的珍珍】账号置顶的是一个官方的投票活动,征集网友意见,看如何修缮这个小院子,一共四个选项,
选项一:依旧制(木穿斗结构),推翻后用新材料一比一重建。
选项二:修旧如旧,用新材料替换朽坏的部分,余者保持原状。
选项三:彻底推翻原建筑,重新设计,重新修建。
选项四:其他。
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选择第二个选项,修旧如旧。他们认为历经岁月的,才是最美的。
绝大多数人希望尽量不要去破坏原来的建筑,除非有很大的安全隐患,完全无法维修,才能投票决定舍弃。
好么,孟珍珍感觉这房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现在是这两千多粉丝的共同财产,任何处置都需要投票决定了。
正要退出南瓜的平台,突然一条【特别关注】的私信进来了,叮叮咚咚一长串提示音。
【荆珞:亲爱的,刚好看见你在线,想问一下你手里有没发的存稿吗?或者你日更行吗?】
【旧时光里的珍珍:……什么叫日更?】
——这个星期的两个视频发掉了——草稿箱空空如也——但是成年人不能说不行——
【荆珞:我们现在有个“云养”计划的小活动,我觉得你这个小院子的装修工程应该也能上。
【荆珞:想帮你申请一下,但是这个活动要求每天至少要发布一个2-10分钟的新视频,这就叫日更。】
【旧时光里的珍珍:只要每天有新视频,但是不一定每天拍对吧。】
【荆珞:是的。如果能申请到的话就是周六上“云养”页面】
【旧时光里的珍珍:就是明天开始每天发个两分钟的新视频是吗?】
【荆珞:是的。加入“云养”计划,每个视频根据时长,每分钟有20元的基本津贴,其他广告福利都根据播放的成绩来。】
孟珍珍在心里飞快地计算,普通up主每周两次共计时长四十分钟以上,可以换得3000元保底收入,
如果加入云养计划,假设每天拍摄五分钟的视频,每个月也是3000元,但是只要每天十分钟的话,收入就可以翻倍了。
对孟珍珍来说,只需要每周多剪出半小时的视频就行了,而且发得视频多,曝光量也会增加,这样广告收益自然也就能涨起来啦,
想到这里,她对着虚空发出了一连串魔性的闷笑声。
旁边的白胖子听见她笑,背脊倏然挺直,用双臂遮住画纸再鬼鬼祟祟地收进抽屉。
随即面红耳赤、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办公室。
菜鸡一号一路目送着这位恋爱中的钢铁直男走出去,发出了单身狗的呜咽,
“最近小袁怎么古古怪怪的。”
孟珍珍完全无视了三维世界的小动静,赶紧和编辑敲定了这事,能被人“云养”感觉真好。
什么,如果播放量过低会下架?这是要迫使她自学成才啊。
赶紧打开视频社区,去找那些教人拍摄纪录片的网课,恶补起来。
……
其实办公室里大家都留意到了孟珍珍的异常,因为她平时那么活跃,今天好像按了静音键一样,还拿了个小本子不停写。
——人家在记网课笔记啦——天啦噜,要学的东西太多啦——
连戚队长进进出出时都多看了她好几眼。
牛大姐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远远站着偷看,结果看到她不停的在记录数字:
2.8mm98.53m……
这是摄影基础的网课上关于焦距大小、视场角和推荐监控距离的一些数据,可是牛大姐不懂啊。
她偷偷跑出办公楼,爬上对面那个孟珍珍看过小火车的土坡,对着小路尽头的一个视觉死角里的人道,
“她好像在默写那些监测数据。”
早就等在那边的人,原来是一脸阴云的戚队长。
他已经得到了郭二果等人被羁押的消息,目前还不知道会牵扯到什么程度。
他这两天一直在和矿务局的内部眼线联络,但是还没有任何明确的消息流出。
戚队长挥挥手叫牛大姐回去,自己则跑到了0号矿井的值班室,再三确认门锁好了以后,他偷偷拨通外线,
“……我都说过的吧,我这里不行。叫你们不要把人弄到我这里来,现在好了,我看迟早要出事。
……还告诉我说已经打傻了,什么都不记得,你看她的样子像是什么都不记得吗?
不管什么东西她看一眼就记得!
……那倒还没有。
……好吧,我尽量。”
……
就在孟珍珍以为自己还要再坐九天的班,才能得到一天自由的时候,闻师傅问了她一句,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矿务局开会,中午有红烧肉的。”
这简直是天籁。
因为井下通风工们把所有现场的工作都做了,菜鸡们最近成天在办公室划水。
不知另外两只感觉如何,孟珍珍是感觉实在太无聊了,不知道去了安全科会怎么样,也许和大橙子一起上班会更有趣一些吧。
“去吧,肉还能打包。”闻师傅还以为她在犹豫,于是加大了诱惑的力度。
“我去吃!”某吃货眼睛都亮了。
另外两只菜鸡眼巴巴地看看闻师傅,又看看自己的师傅,只能口水往心里流。
第66章 偏见!师傅看书的品味
闻在夏脱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换上了一套九成新灰蓝色干部装,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印着“十万吨无事故”金色小字的黑色公文包。
孟珍珍学着师傅的样子把茶缸的水倒干,收纳到装着饭盒的袋子里,再放进背包里装好。
临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对白胖子说了一句,
“等下麻烦你去生产科,告诉程子婕我出门开会去了,午饭叫她自己解决哈。”
袁毅飞同学听见生产科三个字,答应得极快。
来不及等到孟珍珍出门,他已经拿了一卷东西,满面春风地跑出去了。
俩菜鸡面面相觑,这人当真反应慢?明明行动力杠杠的好嘛。
“走吧!”闻师傅收拾完毕,背着大黑包走在前头。
“来啦,师傅!”孟珍珍背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小帆布包跟着,突然有种要去西天取经的错觉。
西天是不可能去西天的,师徒二人乘了一站路的公车,来到了矿务局招待所三楼的小礼堂。
门口有块大红布,上写“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
礼堂前边的舞台幕布上挂着“东山通风设备厂技术促进会议”的横幅。
时间已经是快十点了,礼堂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看情形参会的人好像还没有到齐。
年轻的工作人员穿着崭新的绿色工作服,带了一个红袖章写着东山通风一看就是厂商,这配色简直了。
一进门有人热情地询问师徒二人的单位,登记工作证信息,告知会议流程。
原来这个会本来就是下午两点才正式开始,闻师傅这么早来是为了——蹭饭?
工作人员登记完了,看孟珍珍他们是一男一女,摸出了两张楼下招待所的招待券。
“领导,你们可以先到客房去休息一下,11点钟的时候一楼八一厅供应午餐。产品技术资料下午两点的会后会发给大家的。”
孟珍珍咂摸出点味道了,这是一个通风设备厂商的产品推介会,来参会的都是北鼎矿区各个煤矿通风设备的管理人。
可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类似会议规程当中,包括一顿丰盛的午饭和若干礼品(放在产品技术资料里面),主要看煤矿规模来定规格。
平安煤矿属于北鼎矿区的三大矿之一,所以是最高规格的,早到的人还可以开间客房休息。
只有一个小时到吃饭时间,孟珍珍表示完全可以自己打发。两人约好11点直接在餐厅碰头。
溜达了两分钟,她来到了马路对面的矿务局图书馆。
一进门就看到管理员大叔老杨,他受伤的脸还没完全褪去颜色,眼眶下面还有点青青黄黄的。
“娃娃,是你来了呀,”看见孟珍珍老杨可高兴了,一边招呼她坐下,一边忙着喊他的那些同事,
“老刘,老张,你们来,这就是上次帮我把借阅记录原样默写下来的那个小孟啊。
你们不是一直吵着不信嘛,这回就让真人给你们表演一个。”
——图书馆不是要绝对安静?——图书管理员自己带头咋咋唬唬真的没问题嘛?——
这下好了,不光是老刘老张,图书管理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借阅者、阅读者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的闻师傅都围拢了过来。
孟珍珍抬手扶额。
——什么仇什么怨啊?——我就不能安安静静学会儿习嘛?——这耍猴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面前出现了一本厚厚的借阅记录,和老杨跃跃欲试的兴奋脸,
“快!我和他们打赌了,一块钱呢!赢了给你一半!”
“败给你了,为了五毛钱要浪费我的时间。”
“不是五毛,是一块!”老杨纠正道,“他们一人跟我打一块钱的赌!”
孟珍珍忍住吐槽的想法,只盼速战速决,“一整本记录,就问三条,答完我还有事。”
“好好好。”
老杨给身后的两个管理员甩了个“擦亮你们的钛合金x眼”的眼神,等待见证奇迹的一刻。
这本借书记录看着厚,实际一共只记录了二十三页,每页二十本书,也就是共456本书的书名、书号、出版社、借阅人。
每页拍摄两秒,不到一分钟,孟珍珍就看完了。
把记录册往老杨手里一递,“快!问吧!我一会还有事。”
围观群众发出了惊叹,“这也太快了吧。”
老刘先拿过了记录册,问,“第六页,从上往下数,第十本。”
“《安娜卡列尼娜(下册)》,人民文学出版社,书号是xxxxxxxx”
老刘呆滞地点点头,“对!”
人群开始骚动了,“嚯哦,真猜对了?!!”
“这不会是什么特异功能吧!”
“有可能!之前我听说有个气功大师是能隔空视物的。”
“别挤,往后站站!”
“这是看女娃子表演啊!”
“……”
老刘把手上的记录册递给老张,老张也不知道怎么问难度更大些,他旁边的一个围观的大妈可积极了,“问书号!问书号!”
“那就,书号是xxxxxxx的,是哪一本书?”
“于敏《第一个回合》上册,中国青年出版社。”
“嘿,又对了,又对了!”老张也服了,嘴巴一时闭不上,眼睛已经露出佩服来。
那大妈干脆把记录册抢了过去,翻了好一会儿后把握最后的机会,问了一个她认为极难的问题,
“有个叫‘闻在夏’的借书人,你看看他一共借了多少书?”
孟珍珍闻言一愣,对着人群中的闻师傅看了一眼,不晓得自己应不应该把这位潜伏的老文青的隐私暴露出来。
她这一发愣,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这下被问住了,前两个不会是凑巧答对的吧?”
“你给我凑个巧试试,人家可是连书号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一时间嗡嗡声大作,孟珍珍可怜兮兮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闻在夏:到底能不能说啊,师傅?
只见闻师傅点了两下头,随后又摇摇头。
——这是让我说,还是不让我说的意思啊——不过师傅毕竟是师傅,看了这么多书——有了!——
“这本记录上面一共是四百五十六本书,闻在夏一共借过三百一十八本书,书名太多了我就不报了。”
人群炸开了。
一是惊叹这姑娘居然真的记住了整本记录,连借阅者的信息都清清楚楚。
二是惊叹这位叫闻在夏的读书人,竟然借过几乎七成的书。
图书馆吵吵闹闹的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孟珍珍也没去管老杨吵着要分给她赌资的话,拔腿就开溜。
走过一本正经的闻师傅面前的时候,她不禁暗忖,看不出来,师傅原来是这样的品味,诗集、知青小说和外国爱情小说他几乎一本没放过,全都看了。
第67章 无妄!小院竟然遭贼了
两次到矿务局图书馆的体验都很糟糕,孟珍珍打消了在图书馆学习的念头。
眼看还有四十分钟,就在招待所后边的小花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看网课《深度分析李子漆的镜头语言》。
刚刚看了一分钟,有人在身边坐了下来,是闻师傅。
“你的记性很好。”他说。
“我已经都忘记了,”求生欲很强的孟珍珍口不对心道,“我这都是瞬间的记忆,记得快忘得也快。”
老闻发出一阵闷笑,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孟珍珍怕他纠结这个事,就东拉西扯说起了竹撑口罩的事情来,于是本来不多的样品又被预定掉了一个。
快十一点了,两人去了一楼的食堂:八一厅,好有时代特色。
午饭菜色真的很不错,关键吃饭的人并不太多,且都约定俗成地带着自己的铝饭盒。
整顿午饭有条不紊,所有人都做到了十分高贵优雅地连吃带拿,服务员还会热心地帮忙打包。
吃完饭,十二点都不到,孟珍珍接过主办方打包好的沉甸甸的“心意”,去一楼前台使用招待券开了房。
前台还记得这位叫嚣着“让你们领导来见我”的小姑娘,看见她的招待券顿时肃然起敬,果然是能和领导说得上话的角色呀。
二话不说给她安排了南面靠窗一间有书桌的单人房,打开门是一股干净的阳光味道。孟珍珍十分满意。
终于有时间把一系列镜头语言的分析课看完了。
孟珍珍惊喜地发现自己从视频当中学习东西的效率非常高,两个小时就能看完2000分钟的网课。可能因为这些数据本来就在她的脑子里吧。
看完总结了一下,精品视频都是用时间堆起来的。
幸亏孟珍珍的拍摄神器(aka心灵之窗)比较智能,本来就是人眼的高度和常规视角,这样的拍摄效果带入感是非常强的。
看看自己养了两周的小手,指甲稍稍留长了一些,没有磨甲器的打磨,是纯天然的粉色,还有代表健康的弯弯小太阳呢。
以后要更多地让它们出镜了,营造一种自己在一点点修缮的感觉,吸引那些热爱diy的观众们。
快两点的时候孟珍珍退了房间钥匙,来到小礼堂的会场,参会人员大约四五十个。
找到师傅坐在他的旁边,她突然有了一种回到课堂上的感觉,只不过台上讲话的不是老师,而是一位老师傅。
整个会场,她是最靓的仔。真的,因为除了她就再也没有别的女同志了。
穿着崭新工装的老师傅在宣传他们的产品,或者说在宣传他自己。
其实孟珍珍对老师傅个人伟大的革命历史是不太感兴趣的,于是就把桌上放的几本产品说明书都看了一遍。
说明书翻完,老师傅的“历史课”还没有讲到解放。
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孟珍珍还是很给面子的用手遮着悄悄地打哈欠,可是不知道怎么就被老爷子盯上了,明明后排的大叔都在打呼噜了呀。
“这位女同志,是我讲的哪里不对啊?”老师傅的语气有点不善。
“没有,没有,”作为全场唯一的女同志,孟珍珍想也不用想,直接站了起来,“您的故事讲的很有意思。”
最怕突然的安静,后排大叔的呼噜声变得极为清晰,他吸气的时候可能偶然改变了发声方式,声音转了个弯。
下一秒全场爆笑,这位始作俑者倏然惊醒,为了配合大家,笑得尤为大声。
老师傅这下面子上挂不住了,板起脸来,也许是觉得全场只有一个“软柿子”好捏,于是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开始“捏”孟珍珍了。
“我这是在讲故事嘛?我这是在分享先进的技术和经验!
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最需要学习的时候,一个个骄傲自满,一副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
这样怎么能学到东西呢?国家建设不是靠嘴皮子,也不是拍脑袋,而是要靠真正的技术!
你既然不诚心学习,你来这里做什么?出去!我的课堂不欢迎你!”
——what?——我是来领礼品的,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赶我走——
老师傅见这小女孩直愣愣盯着自己,并没有如同预期般捂脸冲出会场,可能觉得有些不够戏剧效果,居然巴拉巴拉开始朝性别差异开炮了。
——见过指桑骂槐的,但路人躺枪也要有个限度吧——上升到人参公鸡有点过分了哈——
“乔永强,乔师傅,东山通风设备厂八级工,62年进厂……”
孟珍珍不卑不亢,用她极为标准的普通话,把这老师傅今天下午进了会议室以后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出来。
简直开口脆,所有困似懵懂的与会者都清醒了。
她用了五分钟,就把老师傅拖官腔讲了二十分钟的没营养的内容都讲完了。
“乔师傅,你就讲了这些,和国家建设一点关系也没有,和我们今天来这开会的目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要不就快进到解放后吧,我对我出生前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是很感兴趣的。”
老师傅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也许是他坚强的职业精神吧,支持着他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继续他乡音浓重的讲解直到结束。
孟珍珍听他讲的许多数据指标都不是宣传册上面印的最新的,有意提出来,却被闻师傅摁住了,
“会议纪念品是不是不想要啦?”
……
捧着沉甸甸的礼品袋子和饭盒走出矿务局招待所的时候,孟珍珍不由地佩服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
假如刚刚没听师傅的话,这些笔啊,纪念本子,纪念包,还有徽章什么的好东西都要泡汤了。
时间刚刚三点半,师傅说直接回家吧,孟珍珍就像一只归巢的燕子一样,飞回了格地坪十八号甲。
她决定不管网友们投票选出什么名字,她就叫小院子“十八号”了。
还没走到大门口,就听见巷子里吵吵闹闹的,有孩子的哭声,有成人的叫骂声,还有砸东西的动静。
孟珍珍一边靠近一边祈祷,这可千万别是有人在我家捣乱啊。
到近前一看,好么,还真就是十八号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徐大爷站在那坏掉的半扇门边上,大门开了一条缝,门口跪着四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孩子,身边有一个砂锅,里面看起来是鸡汤,砂锅盖子掉在地上摔成两三半。
小孩们身边有一对中年夫妇正在骂街,嘴里叫嚣着”打死这些贼骨头!”并试图用扫帚柄去攻击那些小孩,被周围围观的人拦住了。
尽管脚步迟疑着,孟珍珍还是走了过去,“徐大爷,咱们家这是遭贼了么?”
第68章 无路!小镇孤儿流浪记
天平座的孟珍珍从前最喜欢看法庭辩论的戏,常常会有想cosy一把蒙嘴蒙眼、一手天平、一手长剑的正义女神的念头。
她只是问徐老爷子,那对中年夫妻中的女人却站出来骂道,
“老头子也不是东西,养了一窝贼骨头,不要脸!”
徐老爷子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年纪大的人规矩大,讲究个男人不能和女人吵嘴,于是本来想说什么的老爷子又闭上嘴不吭气了。
既然这位女士这么有倾诉欲,不然就从她开始问案吧。
“你先说,骂人的话可以省了,直接说事,我是这房子的主人,有什么该我负责的,都我担着!”孟珍珍上前一步挡在徐老爷子前面。
女人看了一眼孟珍珍,觉得她小小年纪说话倒也爽利,看不出竟是十八号甲的新主人。
原来这对夫妇是住在十五号大杂院西厢的人家,家里喂了三只母鸡,是用来下蛋给患病的婆婆补充营养的。
往常每天至少两个蛋,有时还能捡三个,可是十天前开始就捡不到鸡蛋了,夫妻俩天天蹲守,也没捉到这个偷蛋贼。
更可气的事情来了,一周前的某天晚上,鸡笼子那里一阵骚动,等夫妻俩穿上衣服赶出来一看,好么,鸡都少了一只,鸡笼子还关的好好的,就是有人偷走了一只。
连丢了好几天“利息”,终于连“银行”都被缩小掉了三分之一。两夫妻不顾半夜月黑风高一通好找,隐隐约约在十八号甲这里听见点动静,但又吃不准。因为这宅子空关了快一年了,并没有人住。
无功而返的两夫妻更加看紧了那一对毛脸尖嘴的小可爱。几乎天天看着它们完成下蛋的业务直接收走。直到今天早上,他们绝望地发现鸡屁股银行又缩水了一半。
刚刚经过十八号甲,发现厨房的窗户朝外飘散着鸡汤香味,夫妻俩这才冲进去捉贼拿脏。鸡汤太烫了,掀盖子的时候不小心打破了砂锅的盖子。
“好了,原告发言完毕,”孟珍珍把脸转向徐老爷子。
老爷子讲述了事情的另一面,自从上周房子易主,老爷子受雇住进十八号看房子,他就发现这房子西厢后头有个狗洞,有几个很小的孩子偶尔会从洞里钻进来玩。
碰到几次以后,他知道这些孩子不是来玩,而是晚上无家可归,来借瓦遮头的。
原先这院子并没有人住,就被当作这群流浪儿的一个据点,他们晚上偶尔过来,就从西厢的破窗户跳进屋子,睡在二楼的那个破床架上。
徐老爷子发现这五六个孩子的行踪后,也没有和他们正面对上,想着孩子找个落脚地方也不容易,如今刚开春晚上还冷,就假装不知道,不去撞破这事。想着孩子们发现屋里有人,可能就不来了。
孩子有时候会偷偷借用厨房,倒也懂得规矩,不用凉亭里的柴禾,只用自己捡来的煤烧火,也从来没动过老爷子从家里带来的那点粮食。
今天夫妻俩吵吵嚷嚷冲进院子把孩子们堵在厨房里,这也是徐老爷子第一次在青天白日底下看清楚这些孩子的样子。
“对了,小东家。炖鸡的砂锅可是个民国时候传下来的老物件了,炖鸡炖肉特别入味,是个好东西,现在盖子摔破了,我们家也是损失了。”
徐老爷子一声小东家把孟珍珍叫得一阵寒,好像自己成了地主婆一样。
两边词儿一对,女人就又骂起人来,大有要两家联合起来,动私刑处置孩子的意思。
“还没听孩子们说呢,”孟珍珍一把抢过女人手里的扫帚,跟徐老爷子问了问确定不是自己家的,就好好放到了一边去,“你先别激动,我们好好说话,把事情解决了。”
说完她又走过去对着个子最高的那个孩子眨眨眼,
“为什么要偷鸡,从头到尾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这样我们才知道怎么帮你!”
——来吧,是该你卖惨的时候——被告,请把握好这次自辨的机会——让陪审团,哦不,吃瓜群众同情你们吧——
结果都不用刻意煽情,这几个孩子的遭遇已经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了。
最大的孩子十一岁,父亲是矿工,在私人小煤矿干活,挖着挖着井塌了人没了,母亲拿着赔偿金和人跑了。孩子和爷爷相依为命,到了八岁爷爷得病走了,留下他孑然一身天地间。
爷孙本是租在前面巷子一个大杂院的柴禾间里,爷爷走了没钱交租就被赶了出来流落街头。
天大地大,一个小孩是没法谋生的,于是好几个有相同遭遇的孩子就在街上认识了,组团挑战这冷漠世间困难级别的生存模式副本。
他们主要靠白天在码头帮别人推煤车谋生。
煤厂仓库到码头之间有一座桥,坡度挺大,那些踩着满载近千斤煤炭的三轮运煤工上坡总是要下车来推,非常吃力,于是孩子们会站在引桥上拉活,推一辆车三分钱。
只要运煤工跟他们点点头,他们会一窝蜂冲上去扒住三轮车的栏杆,把车推得飞快,一鼓作气冲过最高坡然后滑行一段大约两百米的路,到了缓坡后收钱走人。
煤车很重,孩子们自身体重实在太轻,其实推车工作本身也是有风险的。这不,有个叫小毛的孩子,被快速下坡的煤车碾到了小腿,直接压断了。
运煤工倒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他把孩子送到医院,拿出他所有的钱付了医药费,却再没钱给买饭吃了。于是团队里的其他孩子们白天继续挣钱糊口,晚上就找点吃的拿去给小毛补营养。
小毛的腿恢复得并不好,需要再动一次手术。运煤工也无力承担,在最后一次留下五块钱之后一走了之。手术的钱一直没有着落,小毛还在医院里拖着,医生护士们很同情他,住院费还是他们给凑的。
孩子们也是没办法了,所以连着偷了鸡蛋还有两只鸡……
围观众人都无语了,大家都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对这些孩子来说,人生真的太难了。
“你要鸡还是要钱?”孟珍珍直截了当对女人说。
那女人看看几个浑身脏兮兮的丧家之犬,眼睛也是有点潮,低声念叨了一句“算我倒霉”,就拉着男人走了。
“这鸡汤炖好了没?”孟珍珍又问了问那个带头的大孩子。
“还……差一点吧……”那孩子迟疑道。
“那再去煮一会吧,煮完给小毛送去。”
孩子们乌拉一下跳起来欢呼。围观的人们都感动了,纷纷表示要赞助点吃的。
孟珍珍塞了十块钱给徐老爷子,“爷爷我不会买菜…你看着买两只鸡和一斤鸡蛋给大杂院那家送去吧,人家也有病人呢。”
第69章 柳暗!手术给安排上了
鸡汤在土灶上咕嘟咕嘟,临时替换的盖子有点大,水蒸气不断往锅外面滴。
办事回来的徐老爷子看着不像样,就去厨房隔间的库房里,找了个尺寸差不多的瓷盆的盖子,洗干净给换上,炉灶上终于不再噗呲噗呲发怪声了。
孟珍珍跟啥都不懂的小屁孩们一起,给老爷子的生活智慧点赞。
作为一个严重洁癖,孟珍珍不爱和那些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孩子呆在一起,连带整个十八号都让人觉得有点怪难受的。
等徐老爷子回来了,她就把人叫到角落里,还没开口,老爷子就拿出一叠毛票来。
原来是买鸡和鸡蛋剩下的钱,这年头两只鸡加一斤蛋只要两块多钱。
“不是,爷爷,这钱放你这当备用金,用完了告诉我,我再添。我找你是为了那些小孩子……
实在太脏了,我看着浑身痒痒,头发根到现在还立着呢,要不劳烦你带他们去大澡堂子洗个澡?”
徐老爷子一听是这事,连声道好,“洗澡好,洗澡好,我就觉得他们身上有虱子!得买瓶六六粉好好闷闷。”
一提虱子,孟珍珍炸毛了,又塞了四十块钱给老爷子,扔下一句“给他们买新衣服,旧的全烧掉!”就飞也似的逃走了。
一口气跑到便民小吃店,惊魂未定的孟珍珍看见走过来要打招呼的任真,大声喝止,“别过来,我身上搞不好有虱子了。”
任真听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笑着用一种类似香茅的草药烧了水,用短刷子把她浑身扫了一遍。
虽然弄得一身都湿漉漉的,消完毒的孟珍珍总算是心定下来,敢坐下了。
这时候小四回来店里,看见孟珍珍狼狈的样子,笑问客人你是谁?
”不跟你说笑,有正经事。”
孟珍珍把十八号住了流浪儿的事情和他说了,又提及还有一个断腿的小毛需要救助,想请小四陪着去趟医院。
小四没有二话,自行车钥匙一甩,“那就走吧。”
孟珍珍看得出顾小四很好奇,因为那十八号的院子,好多钱,说买就买了。
怕浪费他的时间去查,也不想把自己的隐私暴露在这个小福尔摩斯的窥视下,于是她就开诚布公说自己另有正当的财路,钱都是干净的,等能说的时候会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小四接受了她的说法,遂不再提这事了。
两人来到镇卫生所,果然在简陋的病房里找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小瘦猴,好么,小毛居然是个女孩纸。
孟珍珍替她补缴了七块二的医药费和住院费,又押了五十手术费。
原来孩子是粉碎性骨折,需要重新定位牵引,简单来说就是打断接歪的地方,然后再牵引复位,听着都痛。
病腿拖不得,既然钱交上了,医生就准备第一时间手术了。
进治疗室之前,小毛眼巴巴望着面前这位帮了自己的陌生人,脸上是一副“宝宝好害怕,但宝宝不哭”的小倔强。
孟珍珍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摸摸她被护士剃光的小脑袋,毛茸茸的手感好像一只猕猴桃,
“会打麻药的,疼就跟医生说,你的小伙伴给你炖好了鸡汤,等下他们就拿来,你弄好腿就能喝了。”
小毛抓住孟珍珍的衣襟,很小声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轻轻松开手。护士安慰两句就把她推走了。
顾小四常年似笑非笑的脸上多了一种情绪,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云淡风轻,
“所以你又捡了五个孩子。”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又字——这么一想自己确实要负担起这几个孩子之后的生活了呀——马鸭,头大——
隔壁传来孩子“啊”的一声,然后是低低的压抑的嗯哼。
孟珍珍觉得一阵牙酸,隔着治疗室的门大喊:“上麻药啊,大夫,咱们不省那个,你给打上!”
“晓得啦!已经打了的!”里头护士也大声叫。
孟珍珍扶额,还没养熟呢,这就心疼上了。
半小时后昏昏沉沉的小毛从治疗室被推了出来,病腿上了新的石膏,搁在一个铁架子上,脚上连着个牵引用的重物。
病房里洗干净的四只新出炉的“鸭蛋”已经等着了。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农村式样的布扣子衣服,都被剃成了光头,看来是徐老爷子的品味。
衣服都有点大,孩子们卷着袖子和裤腿,露出细骨伶仃的四肢和脖子,因为营养不良,身头比例有些失调,书上写的受尽磨难的小萝卜头不过如此。
四个孩子围在床前,商量着要不要把小毛叫醒了喝汤。
明明他们自己的肚子都在咕咕叫,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腔鸣,接成大联唱。
小四出去了一会儿,拿回来油纸包着的六个烘得烫烫的千层酥饼。给了四小只一个人一个,一个放着等小毛醒了吃,最后一个递给孟珍珍。
孟珍珍倒是挺意外的,不过她中午吃得实在太饱,这会儿根本不饿,
“你自己垫巴一下吧,我中午吃撑了……啊,天都快黑了,我得回去了。”
跟孩子们道了别,顾小四把孟珍珍送回了十八号拿东西,徐老爷子已经用六六粉把整个院子都消毒了。
这个举动让她感到极度舒适,爷爷长爷爷短,把个老爷子夸得恨不得化身清洁卫士,连夜把小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顾小四环顾了一下四周,心里暗暗打算好了,“姐,你还有钱不,借我一百。”
孟珍珍不疑有他,也不问用途,直接兑了十张大团结塞给他。
接过钱,顾小四眨眨眼,什么话都没说,默默看着她把中午打包的好菜倒进碗里,给徐老爷子和孩子们加夜宵,然后骑着车把她送回了五幢楼。
临走孟珍珍叫住了他,“差点忘了!”
她从一个军绿色大袋子里掏出两本印着东山通风的工作手册和一支新钢笔,
“今天我去开会kiang来哒,两个本子你帮我带给任真姐妹。告诉任艾,我梦见她妈妈了,她告诉我小艾没有本子写字,特意叫我送给她的。
这支钢笔挺好的,你拿着用啊。”
“我……”
孟珍珍以为他要客气,当场拉开袋子给他看里面剩下的皮包和徽章,
“你看我给自己留了这个,下次开会我一定积极参加,开会真的太好了,又有的吃,又有的拿。”
第70章 价高!带货功能出现了
跟顾小四道了别,孟珍珍背着包慢慢踱回家。
因为今天十八号小院的突发事件,一点素材也没有拍,可是明天就是“云养”日更的第一天了。
她开始动脑筋要如何移花接木,点石成金,把明天的十分钟视频先鼓捣出来。
现在身上负担着六个人的生活,还有一个半边门打不开、屋后露着狗洞的小院子要修缮,必须好好计划挣钱的事情了。
习惯于大手大脚的孟珍珍,面对随时可能陷进去的入不敷出的窘境,开始考虑靠自己直播吆喝恰点打赏的快钱。
想着她紧走几步想快些上楼,一抬头看见楼梯下边的死角站着面崩状态的表姐。
于萍可能以为自己站在阴影当中,在这一层保护色遮掩下,就完全放弃了表情管理。
可是对于孟珍珍来说,即使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就是相当于阴天而已,对方的细微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孟珍珍一时进退两难,她不知道这个古古怪怪的表姐发生了什么事,一副好像见了鬼的样子。
她暗自猜测,是不是遇到了过世丈夫的什么亲戚了,但也没有八卦到非要知道人家隐私的地步。
看看时间已经六点了,于萍是来吃晚饭的,等下调节好情绪应该会自己上来吧。
于是她假装没有看见,若无其事的上楼去了。
像一个理智的成年人一样,果断选择冷漠地保持安全社交距离。
于萍眼睛看着四哥顾卓年少的背影,如同被掐住喉咙,全身的血液几乎要逆流了,根本没有看见孟珍珍经过。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这个煞神会在这里?
……
等孟珍珍到家搞完全套的个人卫生工作,表姐也上来了。她看起来和平时没啥两样,只是反应有点迟钝。
她推说自己感冒了,何老太十分重视,饭后硬是给她灌下去一碗超辣的红糖姜茶。
于萍辣得鼻尖冒汗,脸色却还是苍白,孟珍珍自告奋勇送她回去。
走在路上,表姐失魂落魄、脚下蹒跚,孟珍珍也不追根究底,
“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不过要帮忙的话,你尽管说,我们总是一家人。
对了,我打架很厉害的!”
——也只能说到这一步了——表姐你耗子尾汁——要打架你可以来找我——
送完于萍,孟珍珍转头又去找了刘家姆妈,倒不是急着要口罩,而是想借她的手艺搞一波直播,赚点小钱钱。
做点什么呢?孟珍珍灵光一现,她那还有两只赵老四送给她锔过的粉彩小茶杯呢,刚好用来做底,编两只竹质茶杯套,又雅致,又省时间。
姆妈欣然应允,还把家里最亮的矿灯拿出来准备照明。七点半开始直播到九点,黄金时间刚刚好。
孟珍珍先给这两个杯子好好地拍了一下特写,仿照故宫纪录片的风格,在视频社区里预热了一下,
借了妈妈一块从老乡手里淘换来的土布做桌布背景,这块土布颜色极美,是经植物染线后纺织而成的。
利用经纬线的不同间隔创造出渐变的美感,在布依族当地人的口中叫做“握拖”,翻译成汉语就是天空放晴后的云层。
有历史沉淀质感的矿灯,给器物表面打上一层显得神秘高贵的光线,令得姆妈那双有些发黄的手也显得白皙了。
直播开始,孟珍珍保留了背景的白噪声和姆妈偶尔的乡音,没有任何旁白,就用固定的视角来表现劳作的过程,把shownottell的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整个竹编的过程从匀丝开始展现,竹丝分成0.5铅芯粗细的一把,浸在特殊的液体里让它保持柔韧和弹性。
随后用五毫米宽半毫米厚的细竹篾编出一个框架,再以不同颜色的竹丝层层环绕,慢慢编出一个极为精致细巧的竹杯罩来。
仔细看这一层层渐变的竹丝颜色,不正和了布依族手工桌布那种层层叠叠的线条美?孟珍珍在心里为姆妈的审美拍案叫绝。
直播室里也沸腾了,同时在线一千多人,“太美了好想拥有”之类的话刷屏了,还有高级会员红字跪求主播带货。
“要是真的能直播带货就好了……”孟珍珍如是想。
这时姆妈已经做好了一个杯罩,用细刷上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漆水,扣在桌面晾干。
【您有新的拍品完成,是否上架拍卖?】
带货功能出现了!
意外惊喜啊,孟珍珍差点就眨眼同意了,突然转念一想,收住了动作。
假如现在同意拍卖,有极大的可能,这个茶杯和杯罩就会在一千多观众的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消失,这就很难解释了。
她决定等直播结束后再来研究这个拍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姆妈十指翻飞,动作极富韵律,有种灵动的美感,让人看着停不下来。有好多人为这双“最美的艺匠之手”点赞打赏。
等到两个竹杯罩做完,居然还不到八点五十。于是,孟珍珍利用剩下的时间,把姆妈其他的作品都好好用特写展示了一下。
直到九点下直播,钢镚涨到了巅峰的300w(相当于1500rmb),粉丝上涨到了4396人。
姆妈凭她祖传的手艺,一晚上就能挣回来一个院子。
孟珍珍本想直接给两百劳务费,可是刘家姆妈坚持只肯收五块。于是她给了刘家姆妈二十块,又把她以前做的那些工艺品用布一包拿走了,
“姆妈,这些都是好东西,我帮你拿去卖了它们。回头把挣的钱给你。”
“都是些打来玩的小玩意儿,没有人会买的,我不能预先收你钱。”
拍拍胸口保证销路包在自己身上,孟珍珍扛着那些“宝藏”走了。
视频社区已然多了一个拍卖栏。
拍卖规则十分简单,直播结束二小时内价高者得,超过七十二小时无人应拍即为流拍,拍品会回到up主手里。
所有在直播当中出现过的东西都可以拿来拍卖,视频社区负责物流,并抽取20%作为服务费。
孟珍珍把一大堆竹编工艺品放在书桌上。
【您有新的拍品,是否上架拍卖?】
她眨眨眼确认,桌上的东西瞬间都不见了,然后拍卖栏里出现了15件新拍品。
【请选择a:一口价。b:价高者得。】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供不应求的东西一定是价高者得能创造更高的收益。
既然那对带竹杯罩的粉彩锔钉杯几乎人人都想要,她就果断地全选择了价高者得。
称不上是一夜暴富,但是这次成功的直播带货令孟珍珍拥有钢蹦数达到了数量级的提升。
拍卖结束,扣除服务费入账后余额达到2300w(相当于人民币一万一千五百元)。可以暂时歇下为钱烦恼的心了。
你问“云养”首秀的视频素材?算了,明日愁来明日愁吧。
第71章 允你!春樱明媚不忧伤
可能是打了麻药的关系,喝完鸡汤的小毛晕晕乎乎睡了过去,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了她的小时候。
那一阵子总是下雨,家门口的土路会变得很泥泞,去踩个几下泥水上面会泛起很多大泡泡,而且久久不破。
家里的土坯房子开始漏雨了,大人们阴沉着脸。
小毛却喜欢下雨,这样晚上自己就可以和妈妈挤在一屋睡了。
自从妈妈在肚子里揣上了小弟弟,她很久没有抱着自己睡过了呢。
夜晚,全家都挤在那间只有两处漏雨的屋子睡。
爸爸和三个哥哥的呼噜声吵得她睡不着,妈妈见她翻来翻去,就轻轻揽着她,捏捏她的小耳朵,摸摸她的眼睛,随后她就捏着妈妈的衣角睡着了。
为了给家里修屋顶,爸爸和大哥、二哥决定去背煤。
背着一百斤原煤从矿洞走出三里地能够换到一个竹筹子,爸爸一天能拿到二十多个,两个哥哥每人也能有十来个。
十个竹筹子能换一毛四分钱,父子三人一天能挣到七毛钱左右,这样大干三个月就能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了。
那段时间妈妈每天都很开心,一家人憧憬着,在龙年到来之前,就能住上新屋子了。
到时候要买个漂亮的灶神像贴在新家的灶前,妈妈看着被雨淋得没了颜色的神像说。
三哥说给神君甜嘴的饴糖要分成五份,因为新弟弟应该也能赶上来祭灶。
二哥说奶娃娃不能吃糖,四个人分吧。
小毛掰掰手指,还有爸爸妈妈呢,应该还是五个人。
大哥把小毛搂进怀里,笑她连手指都掰不赢,
“等再过两年,哥存到了钱就送你去上学。再数不清数,就让老师打你手板子……”
小毛听见要打,吓得直往妈妈怀里躲。
爸爸怕她挤到妈妈的肚子,就一下把她拎起来扛在肩上,
“把你去换个小猪仔回来养吧,养大了到时候给小弟弟吃肉。”
“好!我也吃肉!”小毛高举双手赞成。
屋子很破,到处滴水,一家人却在笑,每个人都期盼着将来。
可是,
就在那天之后。
有些人再也没有了将来。
爸爸、大哥、二哥去背煤的第十天,又下了特别大的雨,家里的屋子全塌了。
妈妈身体笨重跑不快,被土墙压在了灶头边,动弹不得。
三哥牵着小毛一起去找人来救妈妈,不小心从山上滑坡的地方滚了下去。
她找到村里的大人,他们却都在忙着抢救自己家漏水的地方,没人有耐心听一个连事情都说不清的小女孩求救。
她使劲抱着村里的哑巴大叔的腿不松手,大叔看看她的眼睛,放下自己家的事,跟着去了小毛家。
后面的事情她都记不清了,因为淋雨,她发起高烧。等到再度清醒,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别人告诉她,她失去了一切。
再也没有家人,没有新房子,没有祭灶的糖,没有新弟弟……她连那破破烂烂四处漏雨的家都失掉了。
村里人说她命大,这场百年一遇的大雨,村里一共有二十多户人家失去了亲人。
小毛家最惨。
因为暴雨矿井严重透水,三个男丁和其他二十多名矿工一起罹难。怀孕的妈妈被垮塌的土房埋了,还有一个哥哥滚下山坡被冲走了,下落不明。
这个五岁的小女孩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在大队长家住了一个月后,小毛糊里糊涂就被一户人家收养了。
那家有个男孩小时候得了病,瘸了一条腿,说是要她去做养媳。
一开始她很讨厌那家的男孩,因为他不怎么说话,也不能下床和她玩,总是发脾气总是哭,还时不时动手打人。
不过慢慢的,小瘸子好像变好了。有时他会把婶婶给他喝完药甜嘴用的枣子留着,等她干完活了两个人一起吃。还会从他那些小人书里,挑出他最不喜欢的分给她看。
虽然小毛还很小干不了什么活,那家人却对她不错,因为小瘸子时时看着呢,谁对小毛有一点不好了,他就要告状。
一年后,那家人从村里搬到了镇上,也把她带了去。
再后来,小瘸子生了很重的病,说是要去大城市的大医院才能救活。这回那家人没有带上她,因为小瘸子病得太重了,已经说不出要她一起去的话来。
那家人把小毛交给镇上一个独居的老太太照看。
那老太太非常和气,只是记性不太好,常常忘记做饭。六月的一天,老太太出了门,连家也忘记回了。
小毛靠着家里的存粮和邻居的救济过了两个月。
等到老太太家里的人收到母亲失踪的消息,就来镇上看了一眼,锁了房子,把小毛赶到了大街上。
于是,小毛又变成了无依无靠的一个人,那年她八岁。
饿了好几天,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一个人坐在码头边发呆的时候,那个叫做大头的孩子跑来问她,
“你有力气吗?来帮我们推车吧。”
只有大头知道她是女娃,因为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梳着辫子哩。
只要每天推上五车煤,每人再偷偷往随身绑着的口袋里捡上两三斤煤,几个小伙伴就能混一天肚饱。
可是这样的好日子没有多久,码头开始用卡车拉煤,蹬三轮的生意少了,运煤工人们就不太愿意再多花推车钱。
卡车很可怕,引擎轰鸣,还突突往外冒黑烟。这样的巨兽在那座桥下已经带走过好几条性命了。
后来,桥上竖了块牌子“事故多发地段”。卡车经过的时候会先鸣喇叭。
小毛出事的那天,她听到了喇叭声,一时害怕脚步就乱了。等她觉得疼,人已经躺在了马路中间。大卡车停在离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人人都说她幸运,幸亏是被三轮轧的腿,如果是卡车轧的,可能这会子人已经没了。
……
“哎呀,你醒啦。”
昨天帮她垫了手术费的姐姐,一大早就出现在小毛的病床前,手里拿着一碗粥。
她应该是幸运的吧,看着眼前这个给她喂早饭的漂亮姐姐,小毛又不自觉地用手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们都叫你小毛,全名是什么呀?”
“我姓毛,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毛。”
“……这样啊?女孩子还是要有个好听的名字才行啊。
我来的时候看见路上樱花都开了,春樱啊。不如你就叫春樱吧,毛春樱,好听吗?”
“嗯,毛春樱,好听。”
“春樱在暖阳,明媚不忧伤。小樱子我们赶紧把腿养好了就能去上学啦,你要和你吴起智哥哥他们一起上一年级。”
“吴起智?”
“哦,就是你们叫他大头的那个,他现在叫做吴起智了。”
第72章 提醒!无法言说的秘密
上了不到一个星期的班,孟珍珍就加入了办公室里迟到的大多数。
她有点羡慕另外两位菜鸡,因为他们的师傅八点之前绝对不会出现在办公室。
而自己的师傅,好像住在办公室了一样,基本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虽然闻在夏似乎不怎么介意的样子,还是该干嘛干嘛,但孟珍珍总觉得有必要向他解释一番。
于是,去帮老闻画图的时候,她还是把有个“邻居”孤儿轧断腿住院的事讲给了师傅听。
闻师傅听了,一伸手从包里拿出了一叠文件,对她挤挤眼睛,
“吃完中饭,你帮我把这些资料送去矿务局,给安全科的小马,你就可以回去了。”
孟珍珍用“师傅,你好棒棒”的眼神看看闻在夏,狗腿地帮他泡好茶,效率极高地完成了上午的工作。
午饭后,夹着资料走出办公室的一刻,怀着一丢丢负罪感,她觉得占公家的便宜——真香。
在矿场门口遇到了办事回来的戚队长,他还是老样子,一副“凡人都不配被我看在眼里”的表情,与孟珍珍擦肩而过。
沉浸在“奉旨早退”的快乐中,孟珍珍没有发现,戚队长偷偷跟在她身后,一路来到了矿务局,看着她走进了安全科的办公室,才阴鸷着一张脸离开。
……
今天天气很不错,东南风吹散了空气中的煤尘,天的颜色蓝得高远通透。
院外的樱花树都开了,西墙边有半棵花树探了进来,孟珍珍笑这是隔壁邻居“聊赠一枝春”。
毛春樱的名字受到大家伙的怒赞,大头吴起智向徐老爷子表示了不满,
“起子算啥子名字哦!还有勺子、缸子和圆子!老汉儿你是不是跟我们有仇?”
是的,这几个流浪儿原先都没有名字只有绰号,三个小的甚至都没有姓。
徐老爷子一直埋怨老天爷夺走了他的一切,这回私心觉得是老天终于开眼,临了又还给他四个儿子。
上过几年私塾的他大笔一挥,给四个男孩子取名:起智,兆智,广智,远智。
关于三个小的跟他姓的事,老爷子还特意问了孟珍珍。
这位毫无金主自觉的小东家表示自愿放弃冠名权,只要孩子同意,叫什么都可以。
于是老爷子就自己决定给他们姓徐了。
就花了在院子里转一圈的功夫,孟珍珍当场就把今日份“云养”视频做好了。
十分半的视频拍了小院里各种野草野花的嫩芽,新绿绒绒的苔藓和娇娇弱弱的樱花骨朵。
没有一句旁白或文字特效,却处处透着“我是如此可可爱爱,快来云养我吧!”的意味。
刚刚上传完,大门被敲响了,顾小四带着一位木工师傅和他的徒弟来了。
不愧是顾小四,凡事快人一步。他昨天跟孟珍珍要钱,就是为了去请这位有名的李传修李师傅来此出工。
李师傅一进门,什么话都不问,先在院子里转悠起来,这里摸摸那里敲敲。
转了一整圈回到门口,瞥了一眼那间加出来的门房,对着顾小四道,
“你这个原来都是好木头,两百年的栢木,香杉木,我们照着原来的木料配材料,还是……”
小四朝孟珍珍努努嘴,“李大师,这位小孟同志才是房主,怎么修,你得问他。我只负责把你请来,工钱她给。”
孟珍珍看看钢镚余额,很有底气地说:“全都用原来的材料修。”
李师傅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女孩,觉得她并不懂得这些木头的价值,
“你可想好了啊,用原样的木头,光木料的钱就要花掉大几百,要换的椽子多的话,说不定要上千。”
徐老爷子听了倒抽一口凉气,心道什么鬼木头比房子还贵,顾小四也是眉头微微一蹙。
而孟珍珍说出了两辈子以来最牛气的一句话,“李师傅,钱不是问题!”
——一千块只不过是五十分钟的视频,洒洒水啦——要是木匠师傅会做小工艺品,说不定随便一个直播一下都卖出木头价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顾小四把孟珍珍拉到角落,“姐,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能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孟珍珍还是那句话,
“你就当作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委托我买下了这个院子,还出钱让我替他修缮。
修旧如旧,什么材料都要用原来一模一样的,工匠需要最好的,工期也不着急。”
“那我还是找对人了,这位李师傅的爷爷据说是雷献春的徒弟,雷家祖上八辈都是给皇帝做木匠的。他应该就是十里八乡能找到的最好的木匠师傅了。”顾小四眨眨眼睛笑道。
“那太好了。”
“他很贵的,还不轻易出山。我花了八十块买通了他儿子,还带了二十块的礼物上门,才请得动他。”
“干得漂亮!”孟珍珍给小四竖了个大拇指,“很贵是多贵?”
“李师傅的工钱是一天十块,一个徒弟一天五毛。”
“行!”财大气粗的孟珍珍表示毫无压力,完全忘记昨天自己为钱烦恼的事情了。
谈定了,李师傅就说回去备料,要去一个叫做涯安的地方收自然风干三年以上的木头,少则需要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个月,孟珍珍有点惊讶,但表示理解。
准备送人出去,经过那扇坏掉的大门,李师傅的徒弟从口袋里摸出榔头和几根钉子,敲敲弄弄,几下就把门修好了。
两扇门关上的时候严丝合缝,众人都挺惊喜。
“今天没带材料,先随便固定一下,下回来再一起修。”
露了一手的徒弟如是说,这让孟珍珍对他师傅的手艺更加有信心了。
……
于萍昨晚做了一夜噩梦,早上醒来眼窝都下陷了。她对着镜子里依旧年轻的脸,安慰自己道:
现在才八一年,顾卓还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刑警大队长呢,他也还不认得自己。就算当面见到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晚上,她不太想出门去孟家吃饭,无奈何老太实在盛情。若不是怕裁缝店晚上被偷,老太太都不想放她回来睡觉。
吃完晚饭照例由孟珍珍送她回家,表妹看起来心情极好,只有她知道这姑娘活不了几天就要在平安煤矿井下因为迷路而窒息死掉了。
反正已经提醒过孟珍珍不要下井了,她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如果能改变历史最好,不能的话,就说明这都是命。
回到房间,她拉开灯绳,刚想尖叫却被身后的人捂住了嘴巴。
在黑暗中等在她家里的人赫然是年轻了二十岁的煞神四哥——顾卓,还有他的搭档凡子哥——陈凡。
第73章 矛盾!冲突的平行时空
“于萍,”顾卓掏了掏耳朵,“你最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然我保证你会后悔。”
女人奋力挣扎的动作倏然停了下来,双腿一软瘫坐到地上。
顾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用与年龄十分不符的熟练姿势点燃,深深吸一口,从鼻孔缓缓喷出烟来。
他把烟递给陈凡,后者学着他的样吸了一口,然后呛住了,低声咳起来。
“你出去守着,我有点话要问她。”
陈凡夹着半支烟开门出去,消失在小巷的阴影里,黑暗中只见明灭的烟头一点红。
“好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顾卓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坐到更靠近的位置。
“不可能……”女人喃喃道。
“活得久了,你会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不是挺好么,年轻几十岁,再活一遍。”
顾卓用他稚气未脱的脸说着老气横秋的话。
于萍感叹,“有些苦头都已经忘了,又尝一遍,还是苦。”
“你是哪天‘回来’的?”
女人低着头回答:“去年十二月二十六。”
“你杀了他?”
两人心知肚明,上一世于萍的丈夫,那个面目可憎的变态老裁缝直到八五年才死于一场意外。
假如这个人还活着,于萍完全没有可能出现在平安镇上。
“我没有!”
“我可以去查,就是要浪费我一点时间罢了,”顾卓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漫不经心,“你不配合,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配合。”
“……我说,”于萍是见识过这位在审讯郭二果团伙时的煞神手段的,她迟疑了很久,在心里组织好了语言,
“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我知道他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喝了酒也会有一次心梗发作,
这回他发作的时候,我特意事先找好借口出门没在家,他儿子喝得不省人事也没能及时救他……
我没有杀人!我也没有见死不救!我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恭喜你!提早脱离苦海。”少年的语气听不出究竟是讽刺还是真诚。
于萍身体一颤,长长出了一口气。
上一世,老裁缝第一次心梗发作被于萍及时救了回来,第二次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窒息死在浴缸里。
那个时候老裁缝已经开起了一个有四十台缝纫机、一百多名工人的服装厂,挂在街道下面,小半年就挣了几千块。
他儿子怕于萍拿走服装厂,尽管知道自己的老父有此顽疾,很有可能是意外事件,却还是毁了证据,然后报案说是继母杀死了父亲。
有心算无心,于萍根本无法自证清白。而她身上那些被虐待的痕迹,成了明晃晃的作案动机。
舆论都很同情她,但所有人都相信确实是她杀了人,于萍简直冤成了窦娥。
当时的办案公安就是刚刚被特招进入派出所的顾卓。
大家都觉得把这个板上钉钉的案子交给一个青瓜蛋子就是要迅速结案的意思。
可是初出茅庐的顾卓,凭着他敏锐的洞察力,细致的分析力和精准的判断力,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证明了死者儿子为了争夺遗产、甘做伪证,一切只是个意外。
于萍长期受到非人虐待的事,顾公安全部知情。
好在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那个老头子就去见了马克思。
“我们最后一次见是哪一年?”少年顾卓又点燃了一根烟。
“九八年,你们抓住了郭二果、洛青山团伙,我去做证人。”
“对。”顾卓眨眨眼睛,那应该是于萍记忆里的最后一次见面没错。
而他最后一次见这个女人是九九年四月七日,她被人连捅十余刀死在了盘花市中山路地下通道里。
直到他出车祸重生回来的千禧年元旦,这还是一桩悬案。
“你回来的时候,那边是哪一年?”
“二零二零年,也是十二月二十六日。”
“嘶……”这个意外的答案让顾卓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久到香烟烧尽,他被烟头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这时他意识到这个女人来的时空,和他来的时空,还有现在的时空,可能并不在同一条线上。
如果孟珍珍在这,一定会告诉他,这叫做平行宇宙啦。
讯问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顾小四怀揣着厚厚的一叠口供,和打着呵欠的陈凡一起,从于萍的裁缝店离开。
……
这一晚孟珍珍睡的特别好,因为今天用剩下的素材又做出了两天份的“云养”作业。
包括一只自来猫打哈欠扑蝴蝶的一段,和四小只收拾厨房的一段,都是挺有记忆点的。
做完任务,高枕无忧。睡眠质量好了,早上闹钟还没有响,她就自然醒来。
提早一点出门去看毛春樱,结果到办公室的时候刚好卡在上班铃响,真是愉快的一天。
一大早就把今天的视频更新掉,翻阅了一下昨天的留言,一共五十四条。
看起来观众反应还不错,有心急的粉丝已经在问什么时候开始修了。
孟珍珍放了一张李大师的背影上去,告诉大家木匠大师已经找到。
“李大师到现场估算完了木方的用量,目前正在原产地选购自然风干三年以上的,原建筑使用的同种木料。”
立刻有关注她账号的粉丝秒回:“大师看起来好像上个世纪的匠人,一定身怀传统木艺绝技。”
可不就是上个世纪的匠人么,孟珍珍暗笑。
今天戚队长来的很早,一进办公室就跟闻师傅打招呼,
“这次汇报任务要叫建军去次市里,爱国在0号井这边,2号井的井下检测只能让小袁和小彭去。
那边一共有四个监测点,我怕他们手脚太慢做不完,不如让小孟去帮忙吧。”
说实在的,孟珍珍不太想去,不提表姐的劝告,光想到走到2号井的那一路坎坷,她就双腿开始打颤了。
“科长交代过女同志是不用下井的,”闻在夏语气淡淡的,“我下午有个会,小孟要留在这帮我把400b作业面的图赶完。”
孟珍珍感激地看了师傅一眼。
戚和平面色不变,“也行,小袁、小彭准备一下吧。”
白菜二人组对下井的任务倒是跃跃欲试,很快换好了工服。
孟珍珍惊讶地发现菜鸡一号上次穿过的工服竟然没有洗,灰扑扑的不说,肩膀上血迹都还在呢。这是有多不讲卫生啊。
下午,闻在夏一出去开会,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孟珍珍很快画完了图,趴在师傅的风水大书桌上就睡着了。
正梦见李师傅坐着三保太监下西洋的那种大木船,拖着许多像圆桌面那么粗的木头,问她要一千万才肯动手修十八号的大门……
牛大姐的喊声吵醒了她,“小孟,醒醒!快醒醒!出事了!”
第74章 陷阱!鱼饵还是战利品
咋咋唬唬的大呼小叫,把梦中的孟珍珍拉回现实。
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脸上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她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面前的人嘴巴张张合合,眉头紧促,脸上的肉微微轻颤,那颗醒目的大痣提醒了孟珍珍,这是书记牛大姐。
“……0号井下的通风机不知道怎么都自动关闭了,你会手动开机对吧,快去帮忙,不然井下工人要出事的。”
牛大姐的手在抖。
孟珍珍一个激灵突然清醒了过来,心里开始盘算几种会导致硬关机的原因。
“你快换衣服啊,你师傅不在,你得去看看。”
牛大姐轻轻推了她一下,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让孟珍珍有种怪异的感觉。
因为就在一天前,牛大姐在走廊里迎面碰见,还故意不看自己呢,好像视线接触都会沾染什么脏东西似的。
有事有人,无事无人。
这牛大姐,势利得可以,都不会觉得尴尬的么。
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那套洗干净的工装,刚想去厕所换衣服,就被牛大姐拉住了胳臂。
这下轮到孟珍珍不舒服了,怎么还碰上瘾了呢。
牛大姐把办公室的门一锁,四面窗帘一拉,“没人看得见了,你换吧。”
——大姐,你难道不是人吗?——今天老牛同志有点古怪啊——
让牛大姐面壁后,孟珍珍几乎是用消防员的速度,在办公室里就换起了工服。
来不及戴上所有的护具,就被牛大姐拽着袖子跑到0号井。
往常总是“呜呜”直叫、欢快不停歇的小火车们,今天都像玩具一样,排得整整齐齐挤在矿井门口的货站。
没想到牛大姐还有一手开小火车的绝技呢。
孟珍珍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进了火车驾驶室,新鲜地东看西看拍着视频。
坐着小火车下井真的挺带感,火车沿着纵轴主巷道斜向下开,过了好几个采集面的支巷道口,终于停在略微靠里的一处。
牛大姐给了她一张标有所有通风机位置的图纸,指着左半边说,
“这一半刚刚肖爱国负责去开了,另一半的3017-3033号机器你来负责,没问题吧?”
孟珍珍仔细看了看图纸。还好,这些机器间隔都离得不太远。
可能来回一共要走个三公里左右的样子,每过一百来米就有个抽风机,机器开起来慢慢往里走应该是没问题的。
到了地方,孟珍珍接过牛大姐递给她的头灯,好奇地看了看。九成新的样子,带子还挺干净的。
她带好头灯,正一正风镜,压紧藤编安全帽、竹撑口罩,检查了图纸和手套,又带上她的随身小包包,觉得万无一失了,这才跳下小火车。
牛大姐说,“我去前面接了肖爱国再过来找你,完事了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说着小火车呜呜倒车回去了。
四米宽两米高的支线巷道里没有人,特别安静。
孟珍珍走了两步就被自己脚步声的回音吓到了,忙不迭调小了这个声音。
往里走了一百来米看到了第一台机器,编号却不是3017,而是3033。
她看了看图立刻判断出,如果按照这个前进方向,一台一台依次去开启抽风机,那就惨了。
自己马上将会吸到的不是新鲜空气,而是高浓度的瓦斯和矿井废气。
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孟珍珍掉头开始沿着巷道原路返回,只听滋滋一声,头灯竟然闪了两下不亮了。
当然有没有头灯,对孟珍珍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她看着手里的图,开始向3017号机器方向走。
经过大约六十米左右,穿过图上标示的捷径,孟珍珍果然看到了一台机器。
机器的型号有些老旧,与之前编号3033的机器完全不同,她走过去一看,编号却是4079。
孟珍珍有点懵了,自己好歹也是理科出身,已经画了十来天的矿井通风系统图纸,不至于连图都看不明白吧。
她又拿起牛大姐给的那张图,仔仔细细研究起来。然后原路回到了编号3033的机器那里。
观察一番,孟珍珍发现了马脚,伸手摸向机器编号,轻轻揭开最上面的一层标贴,底下的编号是4078。
如果没有推测错误的话,她现在所在的采集面根本就不是300a,而是已经废弃的400b。
闻师傅早上交给她的作业,就是为了重开400b操作面所做的通风机位置排布计划。
标着编号3033的机器其实是4078,而之后巷道里面根本一台机器都没有。
做这个陷阱的人,吃准了孟珍珍是新人,看见机器不动脑筋就会直接上手开机。
等她打开靠近外围的通风机之后,抽走的是外围巷道含氧量较高的空气,而过来填充的就会是作业面深处那些有毒有害的空气了。
所以只要孟珍珍打开编号3033的假机器,然后再往里走一点,就会因为吸入涌进来的废气而窒息昏迷直至……
布下陷阱的人,还怕她动作太快,万一死不了,所以连头灯都设计好没用几分钟就故障了。
孟珍珍知道牛大姐跑不了,一定是这次计划的一个小喽啰,她上面的戚队长肯定也是,再上面是谁呢?
她在一片黑暗中,掏出上次记黑名单的小本子,在戚和平的左边,加上牛荷花三个字,右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迟迟不开机器,那伙人必定要派人过来查探——让姐姐给你看看什么叫做反杀——跟我玩陷阱——任你有什么诱饵,我都要把它变成我的战利品——
……
星期天下午。
冶金公司男职工宿舍。
楼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有对象的都趁着假日耍朋友去;没对象的,公司工会组织了一场和盘花第二纺织厂的乒乓球比赛。
号称男女混合双打,其实主要还是两个单位,为了解决单身职工的终身大事,想出来的联谊活动。
这下,梁才可尴尬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有女朋友还是没有。
想去乒乓比赛吧,怕介绍人大姐对自己有意见。
不去吧,大好青春耗在一个若即若离的女青年身上似乎很吃亏。
他去约过方研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对方不是借口要准备岗位考核没空,就是推说小礼拜要上班。
明明大好春光却只能独守空房的梁才感觉极度不平衡,他猛拍了一下床,决定明天就去和介绍人大姐说清楚,“该黄就黄了吧。”
“什么黄了?”刚刚进门的陆隽川放下包,拿着脸盆准备先去洗漱。
“耍对象黄了呗,”梁才盘腿坐在床上,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道,
“川子,我告诉你,两个人耍对象,老也不见面,那肯定就得黄了。你呀,还是找我们一个单位的好,天天见。”
陆隽川勾勾嘴角,“晚了,我相中的那个,不是我们单位的。”
“原来你有女朋友啊?那这大周末的,你还不去找她?一天到晚出差,小心人家跟你黄了。”
梁才一副“我信你个鬼”的样子。
“好,我等会就去!”陆隽川又回来拿了洗澡的全套家什,“洗干净了就去。”
“切,吹什么牛,你哪有女朋友?”梁才不屑道。
第75章 焦点!灯火阑珊处的她
顾小四对着桌上的十四页笔录,把燃到一半的烟掐灭,陷入深深的沉思。
于萍说,有些苦头都已经忘了,又尝一遍,还是苦。
这话就像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对他来说眼下的情况又何尝不是这样。
上一世少年失枯,颠沛流离,二十岁遇到了伯乐,过上了图谋已久的体面生活。
自以为是,忙忙碌碌,机关算尽,到头来一辈子孤家寡人,还没有熬到退休人就没了。
现在回过头再看他的上一世,一路走来从来都没有珍惜过身边的人,任由他们的面孔在蒙尘的岁月中渐渐变得模糊而陌生。
他以为自己死了,睁开眼却又回到父亲葬礼这一天,早已记不清的丧父之痛,再次袭来。
这是八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和于萍是同一天。
看着墓碑上顾洪飞三个字,顾卓冥冥中觉得是父亲心疼他白活一遭,让他有机会再重来一回。
重新回到小时候,许多事情都和记忆中不太一样。
之前他以为是时间太久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直到他碰到同样重生回来的于萍。
于萍的记忆和他经历的事情出入太大了。
他不懂得平行宇宙理论,但也知道这一世的事情不会是上一世的翻版,一切都在变化着。
这让他知道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是注定的。这个时空的事,可能比上一世好,但也可能更坏。
如果自己提前介入,也许上一世发生过的悲剧可以避免,凡事皆有可能,他决定要试一试。
近在眼前的就是笔录里的“孟珍珍事件”。
根据于萍叙述,她前世的八一年三月十六日,矿工们于井下发现孟珍珍误入废弃巷道窒息死亡。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过分善良懦弱的姐姐,确实是英年早逝的,但没有那么早。
记得那是在八三年的时候,孟珍珍和雷勇快要结婚了,却听说男人有个红颜知己叫林飞飞。
于是,她单独去马姐家的大杂院,找那个驻唱的“女歌星”谈判。对于她这样内向怯弱的人,走出这一步恐怕是极为不易的。
然而很不巧,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阴差阳错之下,她被派出所关押了一个多月。
作为初犯从轻发落回来的孟珍珍,一到家,迎接她的就是雷勇的分手信,雷家还上门要求退回彩礼。
一个星期后,孟珍珍被发现自缢在平安镇上的一间平房里,那原本是孟光南夫妇给女儿准备的新婚寓所。
这一世,顾卓刻意与这个姑娘多接触了一些。
她确实如记忆中的那个姐姐一样善良,身边任何人有困难,她都慷慨相助,不求回报。
而且从她头部受伤痊愈以后,她的性格似乎开朗外向了许多。
他一度怀疑她也重生了,可是看她对雷勇的态度很坦然,又否定了这个假设。
她身上有来历不明的大笔金钱,但又没有给自己买什么东西,这令他十分好奇,却一直也没查出什么头绪来。
看看天色,顾卓决定去接孟珍珍下班,顺便对明天可能发生的“事故”做一下安排。
……
这会儿,矿务局人事科的会议室里,也在讨论孟珍珍同志的情况。
她的岗位考核成绩单实在太漂亮了,基础卷满分,综合评价甲等上上。
一时间,孟珍珍这位高中还没毕业的“高材生”,成了平安煤矿安全科、平安煤矿矿长办公室、北鼎矿工工会和矿务局团委办公室四个单位争着要的香饽饽。
站在那里发言的是安全科的科长柳志高,只见他一梗红通通的脖子,嗓门山响:
“孟同志的岗位考核申请书上写的就是我们安全科,为什么要临时换志愿岗位呢?
优秀的人才,就是要放在他们自愿发光发热的地方,组织上也不能随便安排呀?
还是说我们安全科的工作内容没有工会、矿办和团委重要?”
“柳科长,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平安煤矿是一个光荣的集体,我们要把眼光放在整个集体。
孟同志有大才能,我们当然要给她准备更大的舞台让她发挥作用。”
接话的杨大年是个胖子,这会子光秃秃的脑袋上一闪一闪全是急出来的汗。
来之前矿长可是交代过,务必要把人要到矿办来,谁知竞争如此激烈。
“我个人表示高度赞同杨主任的意见!你们都看过了小孟同志写得工作方案了,这样切实关心矿工和他们的工作环境,又懂得技术的人才,放在我们区工会才是最合适的!”
工会主席沈伯涛拍拍杨主任的肩膀,一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的表情。
杨主任可不吃这一套,肩膀一矮避了过去,“沈主席,我觉得孟同志还是来我们矿办最合适。”
团高官刘明本来已经被吵得耳朵疼,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了,就躲在一边看看报纸。
这时他突然一拍腿,问:“这个孟同志,孟珍珍,现在是不是在通风科啊?”
“对,临时的,先过渡一下。”
人事科长姚之恺额头上也见了汗,没想到一个讨论录取名单的会开得如此激烈。
刘明举起手中的《盘花矿工报》,指着其中一篇文章,
“《铁人泪》——作者:平安煤矿通风科孟珍珍。
嘿,这个孟珍珍可真是个人物,她写的小说都上了矿工报第五版了。我团委也缺这样的笔杆子啊!”
好么,这下四方人马更是谁都不肯退让。
姚之恺被吵得都快耳鸣了,眼看快下班了都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突然灵光一现道,
“你们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把孟珍珍同志请过来问问她个人的意见?”
“……这样也好。”
“那你们等一下,我的车子在楼下,我和司机走一趟去通风科把她请过来吧。”
沈伯涛掐掉手上的烟,把帽子戴上就要走。
其他三位领导想了一秒,突然觉得不对,也都起身往门口走。
“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也有车,还是我去接人好了。”安全科的科长是骑自行车来的,但好歹也是个车,可以带人。
“我也去……”
最终一行五个人挤在沈伯涛的大吉普里来到了平安煤矿通风科,也不用请孟珍珍去矿务局了,直接开个现场会拍板得了。
牛大姐已经背起包正要早退,看见涌入办公室的领导们,紧张得手不停地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第76章 粗糙!和嫌疑犯捉迷藏
牛大姐在领导们面前不知所措、舌头打结的时候,这次事件的主谋之一——戚和平正坐在0号矿井的通风值班室里。
上面接到消息,下周起孟珍珍就要被调到矿办去工作了。
虽说她看起来像是真的失忆,但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来了呢?
她越是接近权力的中心,情况对他们来说就越是被动不利。
戚和平接到了死命令,一定要在孟珍珍离开通风科之前,保证让她永远也不能再开口,这样那个秘密才能永远是个秘密。
虽然之前也有人在他的眼前凄惨死去,但他从未亲自动手。
可是这会子能接受委托去做脏活的人都被抓了起来。万般无奈下,他只能把自己和牛荷花都搭了进去。
只希望这次的事情能和上次一样顺利,他突然想到今天是三一五,那次事故距今,整整两个月了。
今天下午两点以后0号矿井内展开电路大检修,井下的工人们早就提前下班了。
原定计划是在2号井的废弃通风井实施的,临时改到了0号井,让准备工作变得有些粗糙了。
2号井的风扇转向也需要再抽空去调回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400b作业面4078号通风机的状态。
指示灯一直在红色的关闭位置。
现在就等这只聪明的小老鼠自己去自寻死路了,可是为什么那台通风机迟迟没有动静。
不是让牛荷花在三点半之前一定要把人带到吗?
时间已经是三点四十五分了,戚和平实在等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幸好有备用方案。
那机器已经调节到抽风最大功率,在值班室也可以远程操作,他面色凝重地按下了4078号通风机的启动钮。
然而,指示灯先是变绿了十几秒,很快又变回了红色。
戚和平再度按下开机键,指示灯就没有反应了,他劈劈啪啪开关了十几次,死了心停下来,开关真的不起作用了。
这是怎么个情况。
他思想斗争挣扎了一阵,终于还是硬下心肠,换上一件事先准备好的矿工服,戴上安全帽和口罩,又提上一把铁镐。
坐着电动的小矿车下到400b作业面。
巷道里什么动静也没有,戚和平心道:小家伙这是在和我捉迷藏吗?
……
陆隽川嘴上说去找女朋友,其实他哪儿敢直接出现在孟珍珍面前。
抓了郭二果和王贵以后,他参与进行了好几天的马拉松式审问,现在基本案情都已经摸清,就等最后收网了。
回来洗完澡剃完胡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直奔罗仲祥的办公室,主要想去问问他的小姑娘的工作落实得怎样了。
等人坐在老罗的对面,没有寒暄两句,陆隽川就直奔主题。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罗仲祥从抽屉里拿出了几张纸,“这个小孟同志真的不简单,你没推荐错。”
这是他让小董秘书去人事科抄来的两张成绩表,和孟珍珍综合考核时当堂写就的文章。
见对面的人看得入神,罗副局长又促狭一笑,
“听说这女娃娃打架也很厉害,是不是真的?”
听老罗这么一说,陆隽川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那天捉回去的几个人的伤势来。
郭二果被当胸一脚踹断三根肋骨,麻秆李红平被打掉了两颗后槽牙,王贵的孙子——小黑胖子王胜利尾椎骨骨裂……
其实大黄牙包强的伤势最重,不过那是陆隽川亲手打的。
最终这四个人受伤的锅全都背在了他身上。领导批评他野蛮办案,于是这次行动就不发奖金了,功过刚好相抵。
这事应该没人知道才对啊?
“……听谁说的?”他迟疑着问。
“上次你和小鹏吃饭那天不是遇上小孟了嘛?小鹏回来说,这姑娘还会摔跤呢。”
“……”
罗仲祥一看陆隽川失去表情了,赶紧换了个讨喜的话题。
“对了今天他们人事科开会决定岗位名单,我叫人去打听看看小孟分哪儿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你再等一下哈。”
“好!”
“那我们现在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我打个电话给首都?你也好久没和老人家联系了吧……”
陆隽川觉得对方是蓄谋已久,但是有求于人又不好断然拒绝,只能默许了。
电话那头警卫员接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喂”了一声,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这就是个中气十足的老人。
主要还是罗仲祥在说,挑好话把陆隽川的精神面貌夸赞了一番,听得出对方很高兴,就像真的看到人在眼前一样。
打了近二十分钟电话,全程陆隽川只说了两句,“您最近身体好吗?”和“再见!”
但是老爷子明显就很开心,这让罗仲祥也是满脸喜色。
给老上级打完电话又过了很久,去人事科打听的人没回来,在陆隽川失去耐心前,终于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什么?
……谁让她下井的?
……叫乔矿长组织人手去找,保卫科下边的民兵都派去。”
挂了电话,罗仲祥很小声道,“那个……”
其实电话里的人说的特别大声,全听明白了的陆隽川已经站起来了,
“借你的车用一下,我去矿上看看。”
……
下班时矿场门口的人不多,跟平时近千人出栏的气势完全不同。
顾卓去门房打听了一下,原来今天是矿井检修,下午有一多半工人在宿舍休息,没有下矿。
等在大铁门外的他心头闪过不祥的预感,因为下班时间不光不见孟珍珍出来,牛大姐和程子婕也都没有出来。
又等了一会,只见一辆装满民兵的卡车停在矿场门口等待放行,下车交涉的是保卫科科长,严树的爸爸,严长海。
顾卓赶紧上前和严叔叔打招呼,得到允许,踩着自行车也跟着进了矿场。
卡车停在0号矿前,民兵们下了卡车,领了装备又上了小火车。
把自行车随意一锁,顾卓也混在民兵队伍里,坐着小火车下了矿井。
小火车在主巷道里斜向下前行,每到一个作业面的巷道口下去四到五人,结伴去找人。
头顶灯光忽明忽暗,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周遭开始变得很安静,顾卓的耳边嗡嗡的响,有一种压力感在蔓延。
他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那个结果在于萍的前世发生了,成了100%。
他只希望自己的到来能扭转这一切。
……
第77章 耀眼!转角遇到的是你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孟珍珍在主巷道里,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台破旧的履带运输机高高的控制台上。
这里可以看见400b作业面的入口,又靠近进风井,空气清新,非常适合守株待兔。
而且这里没有灯光,对下井的人来说几乎是视觉死角,简直是射击游戏里面架狙击枪的绝位。
她一边等,一边回想和牛大姐还有戚队长相处的这短短两周不到的时间。
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得罪他们呢,怎么就成了需要痛下杀手的靶子了。
回看视频记录发现,牛大姐骗她下井的时候,说话、动作都是有很多破绽的,她的手抖得非常厉害,脸部肌肉也不自觉地抽搐。
当孟珍珍换好衣服要跟她走的时候,她眼睛里有一丝怜悯和挣扎,但她残存的良心没能阻止她成为一个冷血杀手的帮凶。
孟珍珍看得背后冒出了汗,在风口处坐着浑身发凉。
这时400b的支巷道里传来了通风机开机启动的声音,果然这帮人是可以远程控制这台通风机的。
看看手里拆下的两个风控阀门,孟珍珍庆幸自己为了以防万一做了点小手脚,还派上用场了。
她嘴里默念,“十,九,八……”
倒数还没有数完,风扇的声音已经慢慢停止。机器启动失败的蜂鸣“哔——”的响起来。
巷道狭窄,音波不停反射,形成无数回音,汇聚成一种令人惊悚的效果。
头顶上的小缝隙开始簌簌往下落细灰和碎石,看着这好像下碳雨一样的场面,孟珍珍无语望天。
然后她吃惊地发现,这巷道的天花板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反光,就像一幅悬在头顶的画,画的是高原上那种夺人心魄的浩瀚星河。
美得有一些诡异,看起来充满了危险。
孟珍珍抬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又后悔了,看看身上的衣服,她都能想象自己已经灰头土脸成什么样了。
这时远处有一辆小矿车正在靠近。
远远看去,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位举着镐头、头戴矿灯的凶神恶煞,不是戚队长还有谁呢?
一个身高一六五、体重九十、手无寸铁的女孩,要如何从一个身高一八零、体重一百七、身材健硕、手持铁镐、杀气腾腾的男人手底下逃出生天?
孟珍珍此刻已经放弃了与这个男人一战的想法。
她眼睛发亮地看着那辆电动小矿车。
快到下班时间了,当工人要有当工人的自觉,第一条就是无论什么情况都应该准时下班。
戚队长扛着镐头下了车,他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拔掉小矿车的钥匙,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孟珍珍撇撇嘴,轻手轻脚从控制台爬下来。
就不能玩个简单模式吗?我还要早点回去吃晚饭呢。
在漆黑的巷道里,孟珍珍的直视无碍可以说是很强的优势。
头灯的光,只能让人看清眼前三五米的地方,再远就是一片黑暗了。戚队长一边走一边叫,
“小孟你在吗?牛大姐让我来接你了。”
——听起来像是恶鬼索命——你别把铁镐拿在手里挥来挥去啊——
“小孟,快下班了,明天再来弄吧。”
——我也知道快下班了——你倒是把小矿车的钥匙留下呀——
跟在戚队长身后大约三四十米的样子,经过距离支线巷道出口四十米左右的地方,孟珍珍悄无声息地拐入了那条捷径。
到达标号4079的那台旧机器边,她啪地打开了最大功率抽风开关,定时一分钟,然后一溜烟又跑回主巷道的进风井正下方。
——不给你点教训还以为我好欺负呢——吃瓦斯吧大块头——
400b巷道里的戚队长被通风机启动的动静弄懵了,站在距离支线巷道口大约七十米处,一时进退两难。
他压根没看过400b作业面通风机排布图,并不知道有这台4079的存在。他所有的计划,都是基于自己的内幕消息。
他知道设备科老方在400b废弃巷道里藏了一台九成新的通风机,这是准备在下次折旧的时候通过吴江海偷偷卖掉的设备之一。
这次计划仓促,他只来得及在矿工们升井之后接通了这一台机器的电源。
本以为对付一个刚刚学会开机的新人,这一招足够了,没想到……
好在风扇的声音很快又停了下来。
这时戚和平闻到一阵苹果的香甜气味,他知道这是和瓦斯相伴而生的碳氢气体的味道,大感不妙,刚想捂住口鼻,人就站不住了。
“哐铛”一声响,镐头跌落地面。
铛铛的回声在他听起来离得非常遥远,他再也无法保持平衡了,整个人扶着墙慢慢地滑向地面。
渐渐的,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背脊一阵酥麻,腿一热然后又变得冰凉。
他试图爬出去,但是一点也无法移动身体。
只能看到头灯照亮的很小的一块地方,墙上是犹如噩梦一般冰冷嶙峋的漆黑岩层。
浑身持续颤栗,他想,这也许就是害怕的感觉。
他想到两个月前被埋在1号井下的那九个人,他们是不是也一样,曾经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花掉那些钱,甚至没有把藏钱的地方告诉家里的婆娘。
他死了,就白瞎了那些用人命换的钱了。
就在他的视野如同没信号的电视机那样飘起雪花的时候,一双小号的靴子出现在头灯的光亮里。
然后他被翻了过来,面孔朝天。
那人试图抓着他的肩膀拖着他走,可是到后来怎么也拖不动了,只得放弃。
一双小手在他胸前的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找到钥匙。
他意识到这是孟珍珍!
想说救我,可是终究发不出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
还是大意了。
从没想过要杀人的孟珍珍试图将半昏迷的戚队长拖出巷道,拖行了三十几米终于体力不支。
尽管尽量屏住呼吸,但因为停留时间过长,她也有些缺氧了。
拿到钥匙想要开着矿车出去求援,当她气喘吁吁、晃晃悠悠转出支线巷道口的时候,撞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的头灯直接照进了她的眼睛,晃得她一阵晕眩,腿一软差点跪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对方的怀里。
那人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来,跑到进风井正下方,平放在地面上。
——当我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我眼中全是光——公主抱加分——咦,我怎么看不见他的脸了——……呼吸……困难是怎么回事——
“孟珍珍!孟珍珍!!!”
他跪在她身前,把外套脱下来当作枕头垫在她脑后,摘掉她的帽子、风镜和口罩,不断叫着她的名字、轻拍她的脸。
见没人回答他,又伏下身来侧耳听她几若游丝的呼吸声,随后他两根手指贴上了她的颈动脉。
模糊之间,孟珍珍感觉到那人轻轻捧住自己的脸,浆糊似的脑子还什么都来不及想,下一秒柔软微凉的唇便覆了上来。
第78章 怦怦!差点把自己报销
孟珍珍悄悄掀起半边沉重的眼帘,看到这个日常歪歪过很多次的男人,正一脸担忧地双膝跪地,臣伏在自己身边。
等看明白眼下的处境,她整个人都麻了。
陆隽川怕头灯撞到她的脸,摘下来随手扔在一边,一手捏着她的鼻子,一手捏着脸颊,不时俯下身子向她度气。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因为我没有任何感觉——但我大受震撼——
这下她是真的不会呼吸了。
一瞬间她脱离了躯壳,开始从上帝的视角观察着所有的一切。
这是什么声音?
原来是他的心跳声,怦怦、怦怦,真的好大声,就像颁奖礼上要宣布最后获奖名字的时候惯用的音效。
孟珍珍突然觉得这情况有点不对劲,为什么她自己的呼吸、心跳和感觉都像暂停了一样。
此刻,她和男神的距离无限趋近于零,难道不应该是激动到心跳狂飙的时刻吗?
而她只是在黑暗中,以第三人的角度,看着他不停地进行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想要从死神手里抢夺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孟珍珍。
过了三、五分钟,也许更久,她的观察终于有了结论,自己这是玩脱了,把孟珍珍脆弱的身体给报销了……
契而不舍的陆隽川还在无声地机械重复施救动作,仿佛不知疲倦。
她光是在一边看着,都替他感觉到累。
“都怪我……小聪明惹了大麻烦……”
“你已经尽力了,真的!”
下一秒,随着陆隽川低头的动作,一颗眼泪从他的鼻尖滑落。
泪珠砸在那个双目紧闭的女人满是碳灰的脸上,先是一个白点,随后蜿蜒成一条白色的线……
——啊啊啊——那个男人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滴眼泪——我完全可以感受到当时他是多么的伤心——尘世间的事我还是很留恋的——我觉得确实还可以再抢救一下——孟珍珍,站起来!!!——
……100secondter……
噗通、噗通……
被按了暂停键的心跳,轻微地、缓慢地回来了,躺在地上的孟珍珍猛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这是什么神仙名场面,必须录下来日常复习啊。
男神的背后就是矿井穹顶那幅闪烁的璀璨星河画面,而他含着哀伤的深邃双眸,是此刻最亮的星星。
当星星又一次坠落下来时……
鬼使神差般地,孟珍珍双手环了上去,抬起下颌迎上去夺回失守的主动权。
她温柔的反攻让陆隽川原地石化了。
重新获得五感的她,终于如愿地细细厮磨着描绘了他的滋味。
一秒,两秒……两个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在杂乱中拼写出无法言说的悸动。
终于反应过来的他,突然像触电一样地跳了起来。大长腿连着往回退了好几步,一脚把头灯踢得老远,灯闪了两下不亮了。
头部重重地跌回地面,孟珍珍“嗷”地一声抱住脑袋。
经过长达半分钟的冷静时间,陆隽川在黑暗中摸索着,再度把人揽入怀里,轻轻将她的头枕在他的胸口。
“珍珍!珍珍!”
她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看着他蹙起眉头的样子,促狭地就是不应声。
他知道她已经醒了,怕她在黑暗中挣扎受伤,便用那低醇的嗓音安慰道:
“珍珍,别怕,是我。”
耳朵酥酥麻麻,胸口满满的好像有什么快要溢出来了。
她真的不想起来。
但是不行,再等下去,巷道里的戚队长不晓得会不会死掉。
黑暗中,她扶着他坐了起来,假装无意的触碰,成功地又把他的呼吸声搅乱了。
“戚队长,还在里面,”她牵着他的手站起来,“我……要去救他。”
……
小火车咔嚓咔嚓发出节奏单调的噪音,缓慢向最后一个作业面开去。
轨道边的光影中,先是闪过一辆停着的小矿车,紧接着又是一辆,随后黑洞洞的巷道口一掠而逝。
顾卓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拍拍小火车司机的肩膀,表示自己要在这儿下车了。
司机摆摆手,“这个巷道废弃两、三年了,平时都不停这一站,里面封闭了,不会有人进去的。”
可是顾卓坚持要在刚才那个地方下车,这时火车上连司机统共只有六个人,最后一站500b作业面还要下去一公里。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可顾卓固执己见,
“要么你倒车回去把我放下,要么你继续开,我现在跳下去。”
“个瓜娃子一根筋啊!”见车上众人都拗不过这个孩子。司机在骂骂咧咧当中踩下了刹车,往回倒了二百来米,回到400b巷道口。
小火车还没完全停稳,顾卓还没下车,旁边就有个大嗓门喊出了声,
“有,有人……这里有人!!!”
一时间,好几束强光投射到那人身上。
满头大汗、一脸漆黑的包公,啊不,孟珍珍转了过来。
她正打算凭一己之力,把缺氧到晕晕乎乎的陆隽川弄上矿车呢。
眼看有人来救援,她心里也是一松,身子当场晃了晃,在众人“哎哎”的叫唤声中勉强扶住了车架子站稳了。
拉着黑灯瞎火就看不见道的陆隽川进支线巷道去救人,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幸亏戚队长的头灯还多支持了几分钟,不然她可没本事让这俩人及时从里头出来。
看着虽然昏迷、失禁却依旧顽强地喘着气的戚和平被搬上小火车,孟珍珍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火车上还有急救药,司机也顾不得腌秽,当场就给他的臀大肌上注射了两针。
而刚才还全身软绵无力的陆隽川,看到这一车汉子处置完了戚队长,又准备来抬他上车,立马头也不晕了,腿脚也有力气了,表示自己可以开着小矿车出去没问题。
“你不要紧吧?要不我来开车,你坐我边上?”孟珍珍目光黏在脏得不成样子的邋遢版男神身上。
“姐,你还是坐火车吧,”顾小四一脸“我什么都不懂”的表情,“车上有水,你先洗把脸。”
一听有水,孟珍珍立马想起自己眼下这副尊容简直没眼看。都没有叫人说第二遍,一秒消失在众人眼前。
大家伙再一看,女娃娃已经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小毛巾和小肥皂,就着小火车上饮水桶里的残水洗起脸来。
众人也不耽搁,问孟珍珍拿了钥匙,留了一个人开戚队长那辆小矿车,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圆满完成任务的喜悦。
一路上民兵们陆陆续续回到火车上,车上很快热闹起来。
快出矿洞的时候,打了针的戚队长悠悠醒转,发出了哲学三问:“我是谁?这是哪?我要到哪里去?”
第79章 推功!救命之恩许什么
小火车出矿的时候,货运站台上灯火通明。
从矿务局的罗副局长开始,乔矿长,矿办杨主任,团委刘书记,工会沈主席,安全科柳科长……
一溜大佬按照职务依次排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接哪位大腕来视察呢。
车一进站,人们就围了上来。
孟珍珍下车的时候,不知哪位不嫌事大的带头鼓起了掌。
眼见大佬们都微笑着拍手,车站上被组织过来救援的志愿者们、刚下车的民兵们,就连看热闹的值班工人们都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一头雾水的孟珍珍四下环顾,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结果差点一脚踩空。
有位身材发福、背脊却挺得笔直的中年人站在队伍前面,见状快步迎上来一把将她扶住。
掺到了站台边上坐下,中年人又招手让带着红十字袖章的卫生员上来给她快速检查一下身体,
“小孟同志啊,你辛苦了。
你的事迹,小陆刚刚都已经给我们大家简短汇报过啦。
你不顾个人安危,全力营救遇险的同事,真是个勇敢的好姑娘啊!”
给孟珍珍测完血压心跳,卫生员汇报说孟珍珍血压偏低需要休息。
这时有人用担架把狼狈不堪的戚队长抬了过来,卫生员初步检查确认轻度瓦斯中毒,盖因抢救及时,人已经醒了,并没有生命危险。
听说被救的同事完全没有事,人群中又一次响起了掌声。
孟珍珍知道眼前这位中年人怕是位大佬,这种场合自己无论如何总要表表态,但是这一群人里面自己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啊不,有一位眼熟的,大佬身后这个大叔,不正是岗位考核时候看着自己给泼墨大姐上了一课的巡场监考老师吗?
她马上向这位大叔甜甜一笑,抛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老师,这位是……”
工会主席沈伯涛很给力的马上接收到了信号,凑上前给孟珍珍一一介绍道,
“这位是矿务局的罗副局长,这位是你们平安矿场的乔矿长……”
也许是缺氧的后遗症,孟珍珍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有些迟钝。但是好在录像回放功能还是很好用,起码人名都没可能会记错。
尽量大方得体地一一接受了大佬们的关怀和表扬,每句问候都能接上两句漂tao亮lu话。
所有在场、不在场的,但凡能沾上点关系的,每个人都收到了一波来自孟珍珍的怒赞。
总之,孟珍珍自己只是在各方面大佬的英明决策和正确领导下,在各方面力量众志成城的帮助下,超常发挥,做了一丁点小事……
大佬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看上去对孟珍珍的话术大为满意。
这时候,洗干净换了一身全新矿场工装的陆隽川出现了。
刘明还在天花乱坠地画大饼,游说孟珍珍去团委工作,罗副局长接收到陆某人的眼神,马上说了一句“小孟同志需要多休息。”
在场众人都是多年的老江湖,尤其擅长察言观色,副局长对孟珍珍的爱护,大家都充分体会、切实了解了,于是非常配合地迅速结束了慰问。
至于具体选择哪个岗位,老罗一锤定音,等孟珍珍好了以后和人事科姚科长聊完再定。
人们逐渐散去。
陆隽川跟老罗做了一个“多谢”的手势,正正衣领向他的小姑娘走过去。
然而,半路杀出个大橙子,“你吓死我了……吸入瓦斯可大可小,还是要好好养着,你要不请几天假休息休息吧。”
拍拍自行车坐垫上的灰尘,捷足先登的顾小四故意挡在陆隽川身前道,“姐,上车,我送你回去。”
“……”
陆隽川只好仗着身高优势,一双眼睛越过小四头顶看向孟珍珍,一脸“我有话要说”的表情。
大橙子看看这两位“护花使者”,果断选择了知根知底且因为年龄小而显得更安全的小四,
“是啊,珍珍你累了,让小四早点送你回去吧。”
“我开车送,更快。”陆隽川一本正经道。
十分钟后……
大橙子和换完衣服的孟珍珍一起坐上了停在通风科办公楼门口的老款红旗,陆隽川像一个绅士一样身姿笔挺地替她们拉开车门。
顾卓看着远去的红色尾灯和车轮带起的烟尘,跨上自行车。
若有所觉似的,他一转头,只见牛荷花躲在大门后头看着离开的车辆,表情晦涩不明。
……
车到五幢楼车站停了下来。
这是程子婕的提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两人必须在车站下车再走回去。
尽管不知道该说些啥,孟珍珍还是很想单独和陆隽川说说话的,如果能拉拉小手就更好了。
可惜这个年代男女大防严格得有些过分了。
明明是甜甜的举动,搞得像作弊一样,就没有意思了。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大约是说不出口,但她总归是欠了阿川小哥哥一声感谢。
终究是沉默一路,也没有机会开口。
两个人好容易通过后视镜打了个眉眼官司,却被大橙子看了去,捂住嘴咯咯笑起来,闹得陆隽川再也不好意思抬头看镜子。
孟珍珍看看天真的大橙子:小姐姐,你就算不想当助攻,也不要做了猪队友还以功臣自居好不好。
有种被代沟严重拖了后腿的挫败感,也不好对大橙子说出什么崩坏八十年代少女三观的话。
孟珍珍叹一口气,遮遮掩掩把十八号的地址和自己的在线时间段写在纸上,临走留在了车里,希望那个人会发现吧。
陆隽川当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小纸条。他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个笑,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都红了。
把纸条上的字看了十九遍,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胸前的口袋,他调转车头去便民小吃店。
……
顾卓早就在小吃店里间的办公桌边等他了。
陆隽川,他的川哥,他的师父,他的伯乐,他前世一辈子都在模仿,却无法超越的男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想象那个指顾从容、遇事机警、澄思寂虑的男人,也会有这样涎脸涎皮想要亲近一个姑娘的时候。
今天孟珍珍下了矿井,却没有如同于萍前世经历过的那样死去,这让顾卓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他能成功留住珍珍姐,那一定也能留住川哥。
第80章 因缘!顾卓和他的川哥
一九八零年十二月九日。
大岱沟矿场发生了一次冒顶事故,有三十多人被困井下。
顾洪飞是矿业工程研究院一位结构工程师,他从七六年开始被借调到平安煤矿参与2号矿井的建设。
事故发生后,他被临时派往大岱沟现场,参与制定救援计划。
由于当时救援行动总指挥付锡军的急躁冒进,重新掘进的矿道支撑用的固件严重不足,在救人过程中发生了二次坍塌,顾洪飞被永远地留在了距离地面一百多米的井下。
顾卓一夜之间成了烈士的儿子,落葬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当时他还不到十三周岁。
前世,在父亲去世后他还是乖乖地去学校,一直坚持到高中毕业。
矿上对烈士子女很是照顾,不仅让他继续住在五幢楼分给顾工的二居室里,还找了一位和气的邻居大婶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顾卓在学校人际关系并不好,也许只是因为一点点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清高,让他与没有常识的二傻子们格格不入。
父亲出事后,很多人对他的各项特殊待遇甚为不满,尽管那是用他唯一亲人的生命换来的。
遗传了父亲高智商的他,认为武力解决问题是无能的表现。
但陈凡常常忍不住要替他出头,结果被告黑状,让班主任老师整得很惨。
不过那些心怀恶意的少年们,还没有来得及为他们的小小胜利而得意,就接二连三地尝到顾小四可怕的报复手段。
在短短一个学期中,一名老师被开除(陈凡的班主任),四个学生被退学,两个主动转学,还有一个住进了精神疗养院。
一时之间,学校里根本没有人再敢提起顾卓这个名字。不论是谁,只要被他盯上了,准没有好下场。
失去对手的校园也失去了它的吸引力,处于青春期的顾卓开始频繁逃课。
寂寞空虚、游手好闲的他,深深迷恋上了窥伺别人的生活。
没事就用个听诊器偷听邻居家的动静,拉拉杂杂一大家子,吵吵闹闹的充满了能让他内心平静下来的烟火气。
他有一手开锁的绝技。
上班时间,冶金大院有许多人家里空无一人,他便自己寻上门,去别人家“做客”。
他特别喜欢研究房间里各种物品摆设和细节,借此想象主人一家日常相处的情形。
他从不偷拿别人的东西,每次离开时也尽量做到把一切还原,是以数年间竟从未有人发现他这位日间怪客。
大院几乎所有人家都被他参观遍了。在很多家庭,他比正牌男主人更清楚什么东西被收纳在何处。
直到有一天……
他依然记得,那是个星期四,小寒节气,他躲过门卫老头溜出校门,骑车回到大院,把车锁在树林的隐秘处。然后乘着四下无人,钻进寂静的楼房。
他想去的那一家,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个还在上初中的女娃。
少女闺房里总有好闻的味道,有机玻璃镜框里是女孩子明媚的笑脸,墙角放着一个遮着带流苏的红盖布的杨琴,有时枕巾或梳子上会残留几根长长的头发。
他很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躺在这女娃的床上,闻着雪花膏的香味,翻看她压在床褥下面的日记,想象里面那个“他”就是自己。
这一天是他的生日,虽然不会有人记得,他还是想奖励自己一下,去幻想中的女朋友家坐坐。
而当他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发现除了房间结构还是老样子,一切陈设都变了。
墙壁的颜色被刷成了雪白,水泥地板被铺上了木板,还打了蜡,擦得光可鉴人、一尘不染。
屋里家具和当时国营百货商店里卖的千篇一律的那种完全不一样,而是用一种近乎黑色的木头,手工制成极为简朴的陈设。
墙上一片空白、没有画像或是人像,家里唯一的电器是电灯。
推开那间曾经的闺房,雪花膏的香味已经变成了满室书香。
整整一面墙都是书架,好些图书馆里看不到的书,吸引了这个从学校逃出来的孩子。
他看书入了迷,直到听见有归家的脚步声逼近,才从阳台上侥幸脱身。
这天晚饭时,孟家珍珍姐给他送来了红烧肉和挂面,让他自己做长寿面吃。
就下面的那么一会儿功夫,邻居大婶十八岁的儿子进屋偷吃了他饭盒里的红烧肉。
他突然失去了惯常的冷静,痛骂出声。
结果对方叫嚣着“我妈做的,为什么我就吃不得了?”,把他打得鼻青脸肿,鼻血长流。
第二天,他不想顶着这张脸上学,便带着午饭直接来到那一家,准备看一天书。
他还不知道自己昨天的到访已经引起了主人的注意,没事潜入刑警家,简直是老鼠去舔猫的鼻子,活得不耐烦了。
这回他打开门,一踏进房间就被逮住,反剪胳臂、捆成了一个粽子。
无需用刑,顾小四只觉得委屈太久,对着这个陌生人,一五一十什么都说了。
包括自己是谁,如何没了爹娘,同学如何孤立自己,邻居大婶如何苛扣自己的补贴,他家的儿子如何把过生日的红烧肉给偷吃了还打他……
就像是一次歇斯底里的大发泄,这个昨天刚过了十五岁生日的男孩,身高一米八三,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陆隽川没有送他去派出所。
他没想到的是,他还被留下来吃了一顿饭。
这个听完他哭诉,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的男人,给做了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自此以后顾卓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川哥,天天睡在他家,轰都轰不走。
高中毕业后,矿上考虑到顾卓的情况,给了他一个技术员的名额,可是他不愿意去。
川哥给他做了一番思想动员,于是他白天去矿上工作,晚上去公安夜校学习。
夜校毕业后,正赶上公安队伍扩招,他通过了考核,调任矿务局公安处。
从一名基层公安开始做起,顾卓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才做到了川哥的职位——刑警大队长。
而这位亦师亦父亦兄亦友的川哥,在陪伴他度过了迷茫的青少年时期,把他的人生引导上了正路后,于八八年二月一日执行任务时被歹徒刺伤,不幸身亡,时年二十九岁。
第81章 喜讯!大小伙子的心思
不愿引起大院里八卦主力军的注意,孟珍珍和大橙子统一了口径,不管谁问,今天就是矿上检修加班了。
快要七点,饭菜已经热了两道。一家人各怀心事,等着人齐了好开饭。
听见钥匙的声音,饭桌边上的四个人好像突然被解了穴道似的活泛了起来,何老太和叶建芝开始张罗着热菜。
孟珍珍推开家门,看到的就是如往常一样热闹的饭桌。
“哎呀,我们今天加了一会儿班,有点太晚了……你们饿了吧。
下回我六点半不回来,你们就先吃吧,别等我了……”
说着,她又一丝不苟地去搞她的卫生工作了。
好容易收拾完自己,坐到饭桌上,何老太把饭菜热了第三道,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大家都饿了,二话不说先干饭。
刚扒了几口饭,孟珍珍就忍不住宣布,自己得了岗位考核第一名的好消息。
听说有四个工作等着她选,何老太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问,“还有个啥工作……还有个是啥来着?”
梦之夫妇也很高兴,颇有种一雪前耻、扬眉吐气的感慨。
叫那些一直嘲笑他们领养的是女儿,撑不起孟家的人都来看看,他们谁家儿子能有珍珍优秀呢。
老孟决定吃完饭就去找找那位见天各个科室乱窜的老王商xian量bai,毕竟人家见多识广不是吗?得请教下选哪个职务更有前途。
于萍关注的点,和他们的都不一样,她捏着筷子语气迟疑地问:
“有了新工作,是不是明天就不用下井了?”
“对,”孟珍珍答得干脆,“明天去人事科落实新工作,然后回通风科和大家道个别,轮不到我再下井啦。”
“那就好!”这下表姐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等会儿跟我回去挑两块布,我要送你两套新衣裳,穿好点去新地方上班。免得人家欺负你年纪小,撑不住排面。”
于萍暗忖,只要这孩子没事,舅舅一家就不会像前世那样散了,外婆也能开开心心长寿一些。
对于表姐的好意,孟珍珍自然不会拒绝。她低头看看身上穿的袄子,实在是寒碜。
好在这年头大家穿得都巨丑巨老气,只要衣服干净,往人堆中间一站就一点都不尴尬了。
但若是有得选,年纪轻轻的谁不愿意跟明星似的。想到这,孟珍珍忍不住要感慨一下,原主真的是大院里衣服最多的仔了。
可是她的衣服虽多,架不住她和叶建芝的审美简直叫人槽多无口。
布料差颜色糟心那是供应品种少的锅,不关她们的事。
但是每件衣服都做得半长不短,显得身材比例腰长腿短就是大问题了。
裤子每条都是侧开口、扁麻袋臀型,土鳖肥裤腿,长度还奇怪。
说是正常长度吧,总像是短了一寸;说是九分裤吧,还遮住了一点脚踝。
每每走路急了就能听见自己裤腿互抽的啪啪声,孟珍珍别提多别扭了。
还有裤子短会露出袜子也是一个大问题。原主的袜子净是些奇怪的颜色。
孟珍珍最近就三双在替换,一双白色、两双深棕色,因为它们真的不显眼,其它黄的绿的红的看着就辣眼睛,根本穿不出去好吗。
现在她理解为什么奶奶辈的人会喜欢透明尼龙短袜了,因为这年代穿这个真的是最时髦的,其他袜子都是一言难尽的颜色。
“我要《庐山恋》里那种时髦的衣服!”孟珍珍厚脸皮地提出要求,“我画下来样子了,一会儿拿给你。”
没错,就是上回应邀画了,结果和白胖子的画一对比高下太明显,最终没送出去的那幅。
这也是孟珍珍最喜欢的一套白西装。这身行头在四十年后穿着上街也不会太突兀。
“行!”于萍活了两辈子,在做衣服这件事上可是充满了自信的。
前世,她从老裁缝留下的街道小厂起家,把自己的品牌逐步做大,在服装面料织造、染色、成衣加工三大领域拥有八家子公司。
其中三家拥有自营出口权,90%以上产品销往海外,巅峰时一年要生产出口1000万套成衣。
虽然重生后一夜回到解放前,不过按照她的能力和对未来趋势的把控,牌子很快又能起来的,她对此坚信不疑。
……
一进里间,陆隽川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他将工装袖口向上卷了两圈,露出半截洁白有力的手臂,轻松伸到高处,推开了墙顶上的气窗。
他从没有对抽烟这件事做过任何评论。但是顾卓知道,他极不喜欢烟草味。
赶紧掐灭指间的半根攀西,顾卓把烟灰缸带出里间,又拿回茶叶和杯盏,泡起茶来。
这时,老齐也把外头收钱的事情交代给任艾,闪身进屋。
“川哥,齐哥喝茶!”顾卓恭恭敬敬给两位前辈奉茶,然后乖巧地坐到一边。
接过茶杯,蒸汽袅袅散开,朦胧了陆隽川俊秀英挺的五官,让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郭二果招了,但除了盗卖设备,其他两桩都含含糊糊的。
秋爷还在和他们耗着,我的意思先办盗卖设备这一桩,把他们关一阵子,慢慢审。”
齐卫东拍了一下大腿,“那些铍矿石不能做证据吗?”
“得找到买家,不然没用。”
“……”
顾卓突然想起前世差不多这个时候,矿上也有过查盗卖设备的事。
结果把他孟爸关起来审了半个月,后来才查明他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设备报废申请书上签了字。
那以后,孟爸从主任的位子上被撸了下来,待遇大不如前,整个人都颓了。
“设备科主任孟光南……是孟珍珍她爸,”顾卓脱口而出,“我敢用命担保,他肯定是没参与盗卖的勾当,但是他在那个位置,难免不被牵连……”
沉默了两秒,陆隽川起身拍拍顾卓的肩膀,
“……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耽误一个好人。”
老齐完全不知情,仗义地接话道,
“珍珍可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平时作风简朴,待人和善,这样的家教,父母肯定不会是那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小人。”
顾卓留意到陆隽川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唉,老房子着火,啊不,这会儿川哥还是个大小伙子,反正是完全藏不住心事,一提到她就是满脸春色,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看中了珍珍姐似的。
第82章 敲定!在鱼与熊掌之间
孟珍珍卷了两条布料不错但版型恶劣的裤子,带着她那副小西装的图画,跟着表姐来到她的裁缝店里。
送表姐回家好多回了,但是一次也没有进过她的“工作室”,一看还真的有模有样的。
展示区,接待区,更衣室,工作间……孟珍珍一看这些细节就更加证实自己的猜想,这位表姐是重生的。
孟珍珍用演绎法推演了一下:
表姐那么在意自己明天会不会下井,代表在她重生前的时空,自己应该是明天在井下“出事”的。
假如今天陆隽川没有听到通风机运行的声音,错过了400b操作面,或者他没有那么奋力地抢救,那么有极大可能自己和戚队长都会在那个废弃的巷道里中毒死去。
如果小四没有来接自己下班,继而加入救援队,也许民兵们也没那么快找到他们,大概率要到明天彻底搜查矿井才能发现“尸体”。
这一切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只是她在一切偶然因素的综合作用下,活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戚队长和牛荷花要对付她,孟珍珍决定把这个疑问交给专业人士,名侦探江户川小四应该会有他的高见。
于萍也在发呆,她看着孟珍珍画的衣服样子,觉得很明显其中有比这个时代更为先进的艺术审美在里头。
比如有些夸张的曲线,被虚化的五官,和各种服饰上的小细节……
她看着这个传说中有点呆但实际上机灵过头的表妹,突然觉得她也有可能是重生的。
但随即她又摇摇头,哪怕重生的,她也是明天就死了,不可能借鉴到后世的那些时装潮流。
那只有一个解释了,她这个小表妹是时尚界的天才儿童啊!
量了尺寸,又拜托表姐把裤子改的合身些,孟珍珍就回家了。
路上经过姆妈刘灵凤的家,拿回了竹撑口罩,又用二十块搜刮了她两个新做的挺精致的什物篮。
刘灵凤推拒不成,眼含热泪收下了珍珍的钱,她知道这姑娘是变着法的在贴补她。
无奈家里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自己又得了慢性肾病,病退在家还不得不长期吃药。
屋里婆婆、小姑、外加一双儿女,全靠自己的病退工资,零散赚一点手工钱,再加上老马那些死工资,基本上月月光。
看病欠的外债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还上,只能厚厚脸皮接受孩子的好意了,但愿那些东西真的卖得出去。
……
姚之恺这次没有借用别人的办公室,而是约在自己的地方和孟珍珍谈话。
因为那个偷来的吻辗转反侧了一夜的孟珍珍,一早进到矿务局大楼三楼的人事科办公室,看到的却是工会主席。
她很确定门口的牌子没错,而且她知道这位姚科长大约要过了八点才会上班,还特意晚到了一些,没想到还是要等。
”沈主席,早啊!”孟珍珍招呼打得很自然,一点没有在陌生地方的局促感。
“早,早,”沈伯涛指指面前的椅子,洗了杯子给她泡了杯花茶,
“小孟,你坐。身体……没事了吧。今天我是特意跟老姚借了半小时,想跟你谈谈工作的事情。”
孟珍珍摸摸自己的黑眼圈,双手接过茶杯做乖巧状。既然工会主席如此积极,自己还是多听听,再做决定。
昨天全家开会的结果是决定去矿办,清闲一点,责任小一点,说出去也好听,工资也高些。
老孟原话是“到了矿办,空出来的时间,把高中毕业证拿了,时间再有得多,去耍朋友也好嘛。”
对此,她本人也是很认可的,毕竟还有直播要做,还有整个十八号院子的装修要费心费力。假如工作很忙,精力上肯定顾不过来。
“我很喜欢你在综合测试当中写的那篇文章,我大概读了八、九遍,还有那篇《铁人泪》……
我觉得你是一个真正关心矿工命运的人,你的文章中有爱,是那种对工人阶级的大爱……”
沈主席无疑是话术老法师了,孟珍珍虽然一搭脉就读懂他的套路,但是依旧逃不出他的套路,被说得热血沸腾。
毕竟每一个年轻人,都会有一种“想让这个世界因为我变得更好”的使命感,孟珍珍也不例外。
等等,《铁人泪》?稿子已经从地中海老师那边拿回来了,难道他抄了一份?
“有些工作,你第一天报道的时候就知道,啊,就是这个样子了,每天就是这样两三件事。
接下来只要不动位置,你可能十年,二十年,一直到退休都在做这两三件事。
但是你会觉得有意义吗?”
——工作的意义不就是挣钱——只要工资够高,我可以——无聊是无聊,但是很养生——
当然,孟珍珍只敢腹诽,脸上还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为什么和极聪明的人谈话会很愉快?
因为他们能“发现”你的本质和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而且他能迅速地判断出,你是不是拥有他需要的那种能力,一旦确认就能够毫不迟疑地“相信”你。
被精准地“发现”和被真诚地“相信”——哪个自以为“士”的人,能不心甘情愿地“为知己者死”?
被沈主席洗脑半小时后,咸鱼如孟珍珍都动摇了。
尤其姚科长告知工资待遇后,这种心动更加明显,
“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明天答复你行吗?”
“不着急,”姚之恺摆摆手,露出关心的神色,“你身体好点没?去开张假条多休息两天,我跟郑大夫打个招呼。”
“身体倒没什么。就是调工作是大事,我可不敢自己做主。”
……
离开矿务局大楼,孟珍珍也不坐车,带着她心爱的小口罩走在回通风科的路上,一路心思摇摆不定。
在工会工作,每天面对各种突发事件,把生活过成《急诊室二十四小时》固然是很刺激。
但矿办这种闲的要命,富(外快)得流油的工作也是她向往已久的,简直是鱼与熊掌。
来到办公室,把一只大号“新型口罩”给了闻师傅,聊了一通关于调岗的感慨。
老闻不提建议,只说“做你喜欢的事。”等于没说。
最后还是在矿办工作过的白胖子在孟珍珍内心的天平上加上了决定性的一个砝码,
“矿长说话很难听懂,明明是他叫我跟人家说不行,我就说了不行,但是最后所有人都说是我听错了。
我耳朵也不背,怎么会听错呢?”
好吧,办公室政治也不是孟珍珍擅长的领域,这种夹板工作恕她伺候不来。
这下就只剩一个选择了。
第83章 牵线!八十年代西厢记
只呆了两周的办公室,没法叫人生出多少留恋。
打开闻师傅给的书,那是一本艾青的诗集《归来的歌》,内页空白处当场题字“赠予吾徒留念”。
不愧是看了那么多书的文艺理工男,分别也这么有仪式感。
相比之下白菜二人组则要随缘得多。
袁毅飞估计是把他离开矿办时,别人对他说过的话照搬过来,送给了孟珍珍。
他表示大家都在一个系统,职务调来调去很平常,以后少不了还要打交道,让她多照顾点“咱们科室”。
彭壮则扭扭捏捏、欲言又止,还一路送她到办公楼下。
就在孟珍珍悬着心,以为这小子打算来个临别告白,连婉拒三连都准备好了的时候,菜鸡一号弱弱开口,问她大橙子的芳名。
感情他第一眼就看上了大橙子,原本想着来个持久战,没想到孟珍珍这位最佳卧底人选竟然要跑路了。
他和正主都还没有正式互相介绍认识呢。
孟珍珍松了口气,几句话把大橙子的情况一说,菜鸡一号听着听着突然自卑起来,
“她是大学生啊……”
拍拍他的肩膀,孟珍珍心道:同科室一场,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正要提脚走人,对面副队长刘闯和肖爱国、冯建军一起走过来。那架势好像是赌神和他的跟班回来了一样。
刘副队穿得格外正式,四个口袋的中山装熨烫得笔挺,头一回见他把所有的扣子都扣上了。
头发应该是抹了油,服帖地倒向脑后、光可鉴人,只是香气有些刺鼻。
不复以往的猥琐形象,他捯饬一下也成了端端正正的大好青年。
看来“代理队长”的职务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偶像包袱,连说话的味儿都变了,
“这不是小孟同志吗?听说要调岗了,你有了好去处,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啊!”
“哪能啊,不管我到哪里,通风科都是我的起点,绝对忘不了。”
之前听过刘副队好几回低俗言论,以至于孟珍珍在科室里呆着的时候,都自动屏蔽了这个人。
现在要走了,今天也算是个妥善的告别吧。
……
时间还早,孟珍珍坐车来到平安镇上。
买了点心去镇卫生所看望小春樱,正好看到四小“智”来送骨头汤。
老大吴起智一看到孟珍珍就开始告状,
“珍珍姐,你得管管徐老头,不然他要无法无天啦!”
这一听就是徐老爷子训他们这帮毛娃子的话,她当场笑了出来。
原来这两天老爷子把这群孩子拘在家里做规矩,不许他们上街拉活、到处溜达了。
可这些野惯了的小鬼头哪肯乖乖宅在家里。
昨天合伙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集体从狗洞出逃。
等他们在外头玩了一整天打算回家,才发现狗洞叫老爷子砌没了。
这下不经过大门可是回不了家,四小智大晚上在外头哀哀叫门,直到很晚才被放进院子,还没给晚饭吃。
可把四小智委屈坏了,大的一说,几个小的就在病房里抹上眼泪了,惹得小春樱也跟着哭起来。
然而孟珍珍对于熊孩子的套路了然于胸,直接另起了一个话题来,
“如果不推煤车了,你们想不想打点工赚点小钱钱?”
四个揉红眼睛假哭的臭小子,和唯一真哭的小春樱一齐停下来,表情茫然地看着孟珍珍。
“我打算修整院子,会请师傅来家干活。给师傅打下手,一人一天一毛钱,你们干吗?”
三个小小子还没有真正掌握过金钱,对算数也不在行,他们只是盯着吴起智。
被寄以厚望的“起子哥”掰了半天手指,好像算明白了又好像没有,看看小的们眼巴巴等着答案,心一横,“干了!”
小孩子们笑着鼓起掌来,把虎着脸的护士姐姐都给招来了。
孟珍珍一看,连忙和他们一起退出病房。
回十八号的路上,起子神秘兮兮地拉着孟珍珍说悄悄话,
“珍珍姐,昨晚有个叔叔来大院找你,徐老头也不让他进门。
我说我认识你,可以帮他带信。叔叔让把这个给你。”
说着拿出了一个棕色玻璃小药瓶,瓶口的软木塞子还封着蜡——标签上手写着维生素cx100片。
瓶子背面标签上写有小字:一日三次,一次二粒,排毒。川字。
接过瓶子,孟珍珍忍不住嘴角上扬,眼前又闪过某人的脸。
吴起智打断了她的遐思,“你有什么要给叔叔的,等下也可以交给我。”
“人小鬼大。”孟珍珍笑嗔了一句没再理他。
到了十八号院子,徐老爷子这边又一通抱怨。
说自己对四小智如何掏心掏肝,又是准备新床褥被子,又是做饭给他们吃,生活上样样操心,结果不得他们说一声好。
“亲孙子也没几个听话的,何况这是半道捡的。您就受累带半年,等九月份全都赶到学校上一年级去,您就能轻松点了。”
看“小东家”对孩子的话题不太热衷,老爷子又开始念叨修院子的规划。
东一句、西一句,却一句也没提昨晚陆隽川找来这里的事。
孟珍珍眯眯眼睛,
“徐爷爷,我托朋友给我带了点药,让他送到这边来,听说您没让进啊。
下回人再来,您可得帮我招待一下啊。”
“……”老爷子愣了一会道,“是不是个子很高的朋友啊?”
“对啊,”孟珍珍见徐老爷子已经摆出一副地铁老爷爷的很不赞同的表情,忙扯了个谎,
“其实那是我对象,定了娃娃亲的,到了岁数就结婚的那种。”
老爷子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娃娃亲啊,家里都知道的对吧,那就好。
不是老汉我爱管事,你们年轻,都不太晓得把握分寸。你在我这里,我得帮你老汉看住喽。
他姓啥呀,来的话,我肯定好好招待。”
好么,徐老汉整个一朝阳群众啊,警惕心超强的。
孟珍珍开始后悔说这个谎了,老爷子肯定要找陆隽川核实情况,这下是不是被自己弄巧成拙了,然而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他姓陆,你跟待我一样待他就行。”
徐老爷子笑着应承了。
孟珍珍在小院转了一圈,看了看西厢后面新砌好的狗洞,刷了白灰还没有干透的样子,心里有点感慨,
看来自己以后想在十八号跟阿川小哥哥约个会,还要上演八十年代《西厢记》呢。
这真叫女儿愁,家里有个徐老头。
第84章 暴露!贼娃娃偷信事件
午饭,孟珍珍借着自己调岗升职的由头,请徐老头和四个小的上巷尾羊汤馆搓了一顿。
六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端上来,叨叨了一上午的徐老爷子话音戛然而止,多动症似的小小子们也一下子坐定在桌边了。
又白又浓的汤头,撒着翠绿鲜香的葱花和香菜,羊肉油亮诱人,q弹嫩滑,不肥不柴。
光是闻一闻就觉得这汤肯定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一人一碗汤两个饼。
孟珍珍知道自己吃不完,就把多的一个饼给了看起来最能吃的起子。
没想到这被剩下的三小智看做了一种偏爱。
“珍珍姐姐,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呀?”
小广智说话一字一顿的,有种莫名的喜感。
他自称今年6岁,但是个头没有六岁的兆智大,甚至比五岁的远智还要瘦小一截。
但是他的语言表达能力是三小智里面最强的。很爱说话,嘴很甜,很讨邻居阿姨妈妈们的喜欢。
“我哪有不喜欢你呀?”
孟珍珍伸手捏了捏他细瓷般的小脸,啧啧,男孩子家家的,竟长得比小春樱还白还好看。
“饼,只给起子哥。圆子,没有,缸子,没有,勺子,没有。”
“这……”
孟珍珍一时语塞,自己确实没问谁要就直接给了最大的。
老板娘听到了半句话,以为这桌客人要勺子,态度极好地点出六把送过来,口气十分羡慕地道,
“哎呦,这都是你弟弟妹妹呀,你妈妈肯定是个大美人,孩子一个个都长得好,小妹妹真好看!”
“我是缸子,我是哥哥!”小广智认真起来。
“噗哧……”老板娘尴尬地笑说自己年纪大了眼也花了。
“老板娘,再来三个饼。”孟珍珍决定及时补救。
徐老爷子直晃脑袋,“他们还小,根本吃不下那许多,别浪费钱啊。”
“吃不完带回去吧,”孟珍珍看着广智的眼睛,
“我喜欢你们是一样多的,但是你们的肚皮能装的东西不一样多,所以给的吃的不一样多。下次你不够就告诉我。”
广智眨眨大眼睛,好像听懂了,满意的接过饼,分给另外两小只一人一个。
事实证明,孟珍珍对孩子们的胃口的确心里没谱。
敞开了吃的条件下,起子吃了三个半,勺子吃光了四个,缸子一个半,圆子两个。
勺子真的对得起这个绰号了,吃得比谁都多,吓得孟珍珍满大街找药铺,抓了山楂丸子来给他助消化。
结果小家伙把山楂丸子当糖分给大家吃了。不仅一点事没有,下午四点多就叫又饿了,比其他孩子饿得还快。
……
孟珍珍围着院子转了一圈,两天不见,又有许多新东西可拍。
屋檐下有新衔来的燕子窝,踏脚石阶背阴处,绿松石色的新鲜苔藓生机勃勃,西厢边上石头盆景的台盆里积了雨水,生发出了一群新的生命——蝌蚪。
如果她是一位作家或是哲学家,那么整天呆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充分感受外加冥想,也应该可以写出一本《瓦尔登湖》那么厚的书吧。
可惜她不是。
但也许她小院的五千个云养粉丝当中,会有那么一两个戴维梭罗。
是的,请允许孟珍珍自豪地宣布,她加入云养up主行列的第三天,累计发了三个云养短视频之后,她的南瓜粉丝人数已经突破了5000人。
拿到那个虚拟的五千粉小奖章的时候,她有些小激动,当场在评论区发了一句话:
请把我当作你们的“眼睛”,陪你们一起看岁月温柔的力量。
这句话发了不到一个小时被狂点1000+赞。
再回去看看视频社区,那里粉丝人数也快满5000了,现在那个彝族传统婚礼的视频也超火的。钢镚余额相当于人民币元。
正在孟珍珍对着虚空中的数据傻笑之际,起子带着顾小四来了。
“去矿场那边说你提早走了,我就猜到你在这。”
顾小四把手里的一袋子枇杷递给眼巴巴望着的起子,两个孩子只差不到两岁,不知为什么看上去好像两代人,
“有点事跟你说,和孟爸有关的。”
顾小四左右看看,言下之意此处并非聊这个的好地方,举手投足间就像个大人一样的沉稳。
另一边对照组,提着枇杷去投喂小小子们的起子,还是如二哈般一团孩子气。
孟珍珍看得不由眼睛眯了眯,“我也有点事跟你说,跟我昨天下矿井有关的。”
两人一骑,回到五幢楼孟家楼下,却见姆妈刘灵凤的小儿子马国栋拿了个信封坐在楼门口的阶梯上玩。
孟珍珍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信封上的收件人是自己,再放大回看了一遍,这不是盘花矿工报社寄给她的信封吗?
顾小四看她盯着那个孩子和他手里的信看,便上前两步,站在马国栋面前把手向上一摊。
以他和陈凡、曹少军、佟桐海“五幢楼四霸”的名声,大院里没有哪个孩子敢跟他犟,更何况马国栋一个没上学的小娃子。
信封立马被恭恭敬敬放到他手里。
看了看信封面上的字,又捏开看了看信封空空如也的内部,顾小四冷声道,
“这信封哪儿来的?”
“是姑姑的信,我就是想要这个邮票……”
“你姑姑还有别的信么,拿来让我看看。”
马国栋略一迟疑,顾小四就是一声咳嗽。
小娃子浑身一颤飞奔回了家里,不一会儿,端着一只抽屉出来了。
顾小四把抽屉里的信全拿了出来,然后对马国栋说,“看完了还你。”
小娃子点点头飞也似的拎着空抽屉跑了。
一大堆信件,总有四、五十封。收件人五花八门,但都是二幢这个门洞的住户,信封的邮票基本都没有了,有的信还在,有的只剩空信封。
姆妈的小姑子这是偷窃信件啊!
孟珍珍一时有点麻爪了。这个贼娃子肯定必须得抓出来,可是不能是自己来做这个事,也不能是顾小四。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为难,顾小四把信封理了理,除了报社的那封信,里头还有两封是孟珍珍的、一封叶建芝的。
抽出这三封归还原主,剩下的信他拿去交给了在家门口等着的马国栋。
“你放心,这事过两天我会找别人出手料理,不会叫你难做。”果然顾小四一眼就看出了她的顾虑。
看来《铁人泪》已经发表了啊,孟珍珍拿着空信封想。
第85章 梳理!细思极恐的线索
回到家,何老太和表姐于萍正在厨房里忙碌。
于萍看到顾小四,择菜的手有一瞬间停顿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心细的孟珍珍留意到她把择出来的干净菜心扔进了垃圾桶,而那些烂菜叶进了洗菜篮子。
不知道于萍和顾小四之前的渊源,她推测是自己改变历史、安然回家,造成了表姐的失态。
于是她并不声张,走过去默默把烂菜叶捡出来扔进垃圾桶,给了于萍一个无公害的微笑。
然后照例去完成她的常规动作,进门三连:掸灰、清洗、更衣。
孟珍珍一离开,于萍就开始给顾卓使眼色。
对上强自镇定的于萍“你怎么会来这儿”的眼神,顾卓一副“我只是来串门的邻居孩子”的表情,似笑非笑看着对方。
于萍猜测顾煞神出手改变了孟珍珍的必死命运,开始反省自己的应对是否太过消极。
这也不能怪她,前世她摆脱老裁缝和他的儿子,辗转到五幢楼找到外婆已经是八六年的事了。
那时候,不仅早就没有了孟珍珍这号人,舅妈还跟个男人跑了,舅舅酗酒掉到河里没了,外婆已经一个人孤零零生活了两年。
两个吃尽苦头的人,终于找到世上仅存的亲人,其中心酸不足为外人道。
所以她挂念的只有外婆一个人,对前世未曾谋面的舅舅一家是完全没有什么感情的。
只是何老太每年清明、冬至和五个亲人的祭日都要烧纸,才让她记住了三月十六日这个孟珍珍出事的日子。
换好家居服的孟珍珍邀请顾小四进她的房间,没想到少年摇摇头说,
“还是去阳台吧。”
要聊的话题并不愉快,孟珍珍都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没想太多便跟着小四一起走到了阳台上。
铁门一关,阳台这个小空间就是个既公开,又不怕说的话惊世骇俗吓到别人的地方了。
孟珍珍整理了一下对假想敌“他们”确知的事实:这是一群正在想办法掩盖秘密的人。
两次去矿井的任务都与戚队长有关,一次是他直接布置的任务,一次是他通过牛荷花传达的谎言。
2号矿井那次,郭二果和他的团伙们出现得并不偶然,甚至让她搭车的王贵,应该也是“他们”的一员。
“你还记得跟踪你的那个麻强吗?绰号麻雀,郭二果的小弟?”
顾小四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侧过脸,扬起一边眉毛。
“差点被你们烤熟的那个……记得啊。”孟珍珍回答。
“他也是‘他们’之一。”
孟珍珍觉得有些荒唐,“他不是方研……”
顾小四举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说出了他确知的事实,
“你那次和奶奶发犟脾气跑下楼的时候,奶向你扔了个小凳子,但是根本没有砸到你。
你头上的伤,是跑下楼以后被麻强打的闷棍。本来他看你还在动,想补一棍子。
但是因为你家里人马上就追出来找你,他没能得逞。只好乘你一个人的时候,继续跟踪你找机会下手。”
难道“他们”一直在暗处处心积虑想要弄死自己?
孟珍珍猛吸一口冷气把自己呛住了,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
“你别害怕,戚队长和牛荷花昨晚也被带走调查,’他们‘都被逮住了,没人会害你了。”
顾小四嘴上说得轻松,想到昨天陆隽川连夜审戚和平的暴戾模样,突然很想抽烟。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意识到的时候,左手已经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纸烟和火柴,他动作一时僵住了。
“我才不怕,”孟珍珍缴下他手里的烟,白他一眼,“小小年纪不学好,这个我没收了!”
这时屋里传来门响,叶建芝和孟光南前后脚地回来了。
整顿晚饭,表姐都显得心不在焉,孟珍珍努力替她遮掩的样子让顾卓觉得很有意思。
顾小四等孟珍珍送完表姐回家,才和孟光南父女俩开起了小会,第一句话就语出惊人,
“孟爸,过两天你可能会被公安带走。”
正漫不经心地以指为梳,整理着头发的孟光南闻言手上一使劲,生生薅了4、5根下来,立时心痛不已,
“小卓,你孟爸年纪不小经不起你们捉弄啦,看看,连头发都被你吓掉了。”
顾卓一脸严肃地从郭二果被抓说起,把整件事情牵扯到的方方面面给讲了一遍。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把他所知道的,前世今世加起来,关于这次盗卖设备事件的所有信息都和盘托出。
包括事后对老孟的处置,都借公安“内部有人”的口,直接说明白了。
他的本意是提醒孟爸早做打算,没想到孟光南一拍大腿说,
“才想起来,我还没签字呢?他们什么时候处理的报废申请?”
“那么说这事和孟爸你没有关系啰?”顾卓诧异道。
“现在还没关系,”孟珍珍想到方伯成的嘴脸冷笑了一声,“等真的事发恐怕就要被当成替罪羊推出去了。”
孟光南沉默了,这确实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因为在他后头签字的是方科长,机电副矿长和矿长,哪个不比他靠山硬。
如果非要有人按照监管不力入罪,这个人选非自己莫属了。
难道这个黑锅不背不行了么?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筹莫展。
“别担心,现在我们还占着先机呢,正好先下手为强,把自己摘出来。”孟珍珍轻勾嘴角,露出一个浅笑。
“怎么下手?都不知道是谁干的。”孟光南有些迟疑。
“抓犯人是公安的事,你要把自己的‘发现‘汇报给公安,那就是有一批报废的设备没有经过你的签字批准,已经走完程序被盗卖出去了。”顾卓解释道。
孟光南恍然大悟,“我现在写个情况说明,你帮我交给管这个案件的公安啊。”
孟珍珍摇摇食指,“你要写四份,公安一份,方科长一份,机电副矿长一份,矿长一份。
虽然盗卖事件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你依然履行了自己办公室主任的监管职责,
在发现问题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所有的相关单位人员。这样才能把自己摘出来。”
孟光南和顾小四同时望向孟珍珍,都是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踢皮球的功夫哪家强——干啥啥不行,甩锅第一名——
“还愣着干嘛,赶紧打草稿啊!”孟珍珍把钢笔信纸都拿了出来。
第86章 喔喝!药瓶子里的情书
顾小四走了,带走了孟光南的情况说明,给他留下了一颗定心丸。
老孟有点太过放心了,竟然拖拖拉拉不想写剩下的三份说明。
对于这位三零后男人的“听天由命”和“凡事隐忍”的处世哲学,孟珍珍不太能苟同。
不能寄希望于周围全是正人君子啊,起码方研她爸就一定不是。
总之,在女儿的软磨硬泡之下,孟光南还是交出了三份一模一样的情况说明。
为了防止老爸怕麻烦不递交出去,孟珍珍打算明天自己去做这个人肉快递。
小心地把情况说明收起来,孟珍珍召集一家人碰了一个临时小会。
把袁毅飞对矿办工作的第一手吐槽一说,叶建芝和孟光南就改变了主意。
开玩笑,连小袁都呆不下去的地方,珍珍肯定不能去受那个夹板气。
于是唯一的选择,工会的职位就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获得了全票通过。
睡前,孟珍珍整理了一下背包,把三份情况说明放进去,把下午抢救回来的几封邮件和一个小药瓶拿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寄给叶建芝的那封信邮戳最新,是今年2月的,寄自本省谅山某地址。
可能因为贴的是本地邮票,没有收藏价值,信封除了被拆开,其他完好无损,里面的信纸也还在。
寄给孟珍珍的其中一封是去年1月的,笔迹是那位龙江山海农场的姓齐的笔友,寄件地址却是帝都市。
猜测应该是这位返城回老家了以后寄的信,原来笔友还是帝都人。
信封估计被弄湿了揭去了邮票,泡的有些变了形,字已经变成了墨团。
信纸还在,但是钢笔颜色变得好浅,字迹有些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一部分内容。
而看得清的几行字只是在调侃帝都人冬天很怕冷,而他刚从日常零下三四十度的地方回来,并没有什么实质内容。
这位乐观风趣的笔友这回在信的结尾写着请回信,但遗憾的是那个地址完全看不清楚。
还有一封信是今年一月寄自魔都,同样看不清地址和发件人,信纸也不见了,完全是无头的谜团。
孟珍珍听见门外叶建芝从奶奶房里端了洗脚水出来,就直接把桌上的信拿出去给了妈妈,告诉她是从一楼偷信的那里缴获的。
叶建芝忙完手里的活,这才洗了手来接,一看信封表示很奇怪,自家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谅山的啊。
打开信纸看了一会,孟珍珍发现妈妈的脸一下子变白了,气息变得不稳,拿信纸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待看到第二页,她的整张脸都气红了,声音在发抖,“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无中生有……”突然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去撕掉信纸。
孟珍珍忙护住了,“给我康康……”
叶建芝气得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轻轻松松就把这两张薄薄的信纸拿了过来。
那边妈妈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在了煤球炉前面看火用的小竹椅子上。
这封信是“你的亮哥”写给“建芝小妹”的,说他们的女儿已经要嫁人了,问她要嫁妆。
需要八百块钱和若干粮票和各种票(列了一个非常详细的表),不然就要去单位找她领导要说法。
——标准敲诈信——叶女士不是生不出来孩子么——这个大八卦被姆妈的小姑子知道了——
“珍珍啊,妈妈根本不认识这个什么亮哥,除了你我也没有别的孩子,这信不知道什么人胡乱写的。”叶建芝急着解释。
孟珍珍默默从妈妈手里把已经捏成纸条的信封拿了过来,展平后把信纸塞回信封。
叶建芝看着女儿的动作,颓然的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她没有做过,但她怕女儿不信她,怕男人不信她,怕婆婆不信她。
她和孟光南生不出孩子,其实是男人的身体有些先天的缺陷。
但是为了照顾老孟的面子,去医院检查以后,全家达成共识对外就说是她身体不行。她也默认了。
这个凭空出现的孩子的年纪,才是最大的恶意。
那段时间叶建芝被借调到冶金建筑公司去了半年,期间她生了一场大病,还在盘花市的医院住了一个月。
知道这段旧事的人很多,难免不被有心人看成是找借口生孩子去了。如果这件事情被捅出去,自己真的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难道……真的……要花钱……消灾吗?
正在叶建芝满心满嘴的苦涩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孟珍珍把塞好的信封往煤球炉子里边一扔。
半熄的煤饼幽兰的火苗,因为陡然涌进来的氧气和新的可燃物变成了明黄黄的焰头。
只过了十秒,那封信便灰飞湮灭。
对着一脸震惊的叶建芝,孟珍珍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道:
“摆明了是敲诈,老妈你放心,我保证把人给你抓出来。
有这钱,你还是去买个洗衣机吧,我舍不得你天天洗衣服,我也不想洗,手好疼呀。”
叶建芝眼泪都快下来了,不,是已经从眼角偷偷溢出来了。
女儿没白养,二话不说就站在自己一边。
“洗把脸吧,这事就不告诉奶奶和爸爸了,他们知道也不解决问题,奶奶一定会骂很久很久,还是省的让她闹心。”
孟珍珍抱抱叶建芝,道了声晚安就回房了。
留下妈妈对着炉膛里的火苗,脸色阴晴不定发了半响的呆,终于调整好情绪,洗漱完回房去了。
回到房里,孟珍珍把寄给自己的谜题般的两封信收好,这可真是古早年代特有的烦恼。
小学时候做奥数题,经常有什么算式当中的某些数字弄脏了看不清,要求倒推出这个数是几。
现在,她觉得或许这是这个年代会计的必备技能,因为钢笔墨水的质量真的很难讲。
随便被太阳一晒,被水一淋,甚至就是平安镇这边空气潮湿点字竟然就没了。
她又拿起桌上的棕色玻璃瓶,看见某人的“川字”,心里暖暖的。
担心字迹经年累月说不定也会没有了,还仔仔细细放大几倍拍了特写。
生产日期:1979年1月1日,保质期:五年。
小心翼翼刮掉封蜡,拔掉软木塞,掏出里面垫着的一团纸,孟珍珍倒出两颗小白药片来。
没有就水,直接含进嘴里,果然是维c酸酸的味道。
眼睛瞟过那小团垫纸似乎有些颜色,展开一看,铅笔密密麻麻的字,
“亲爱的战友,
请不要忘记我们一起并肩战斗,请不要忘记我的眼泪混和着你的鲜血的日子。
我坚信我和胜利都是属于你的,而且我们终将永远在一起。
一想到你,我就自然而然骄傲起来,而这也是一种幸福。
热爱你的伤员组尤映月”
——这是什么鬼啊——
(╯‵□′)╯︵┻━┻
第87章 事发!就是那么的凑巧
生了一会闲气,孟珍珍的智商又上线了,翘着兰花指把药瓶子从字纸篓里面捡出来,放回桌面上。
这瓶药没有打开就被陆隽川拿来做人情了,代表他没见过里头的玄机。
“亲爱的战友”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再细品“伤员组”,这应该是个军中玫瑰,跟刑警队不像会有交集的样子。
孟珍珍躺在床上琢磨,如果是自己要写情书给阿川小哥哥的话,会写点什么。
大概率会抄袭《送你一朵小红花》吧,
……送你一朵小红花……奖励你有勇气,主动来和我说话……
……送你一朵小红花……奖励你不放弃,拼了命抢救我啊……
这一天天的事儿也太多了,不像情书的情书还没编完,她便昏昏沉沉睡去了。
……
第二天一早起来,厨房里就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动,孟珍珍顾不得洗漱,顶着一头乱发先去查看。
发现妈妈闹了个大乌龙,直接用手去端烧开的锅,结果把手烫了。
“这……”
看来敲诈信事件对妈妈心理上的影响挺大呀,叶建芝女士毕竟是个老派人。
在孟珍珍看来,即便这事是真的,也不需要如此紧张啊,要钱可以,让法院判呗。
看着老妈被自己包成粽子的双手,她讪讪道,
“要不我们还是去一下医务室吧,我这包得不行,你啥都干不了了。”
叶建芝结膜微红、眼袋浮肿、形容憔悴,看这气色昨晚上就没怎么睡。
听了女儿的话,她无力地点点头,去边上的小凳子上坐着。
孟珍珍飞快地洗漱完了,接着完成叶建芝做到一半的早饭。
把早就煮过头的青菜从锅里捞起来,重新煮开水下面条,沸了两沸,再把菜叶子给下回了锅里,请叶建芝指点着放调料。
孟珍珍生平第一锅手擀面——出锅啦。
虽然她的贡献最多算是个烧火丫头,面条也好像还有点生,但是爸爸和奶奶都说还不错。
早上先陪叶建芝去医务室包扎,还是小梁护士的手法比较专业,把大拇指和食指分开来包,这样起码她的手指还可以动。
把手不方便的妈妈送到后勤部上班,孟珍珍一个人慢慢溜达到矿务局大楼。
在孟珍珍的认识当中,人事科的姚科长是不会准时上班的。果不其然,七点四十,人事科大门敞开、空无一人。
孟珍珍端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的走廊里,一边回复“云养”评论区的留言一边等着。
姚之恺八点半出现在走廊另一头,看见办公室门口的孟珍珍,他一路小跑起来,几根花白的头发随风飘飞,见面第一句话就喘着气道,
“是不是决定好了要去平安矿工会?”
孟珍珍诧异,“姚科长,你真是火眼金睛,怎么看人心看得这么准?”
“哪儿呀,被沈伯涛看中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会拒绝他的。”姚之恺洗了杯子,泡了两杯上好的绿茶。
孟珍珍小心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杯,“沈主席这么厉害的吗?”
“他才是火眼金睛,”姚之恺捧着杯子吹散浮叶轻啜一口,“系统里很多中层管理干部都是他这个伯乐挑出来的。”
姚科长边喝茶边讲工会的情况,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原先北鼎区所有的工矿单位的工人都属区工会下辖。这几年盘钢起来了,对煤炭需求量大幅度增加,连带各个矿场的规模也都扩展了很多。
一个区工会根本管不过来这大几万号人,于是三大矿场又有了各自的分工会。
孟珍珍要调去的,就是北鼎区平安煤矿分工会。
平安分工会的主席由沈伯涛兼任,其余的成员有副主席卢九林,女工干事许湘妹,生活干事戴思杰,财务由区工会财务孔令谦兼任。
这次参与重新考核上岗的是两个位置,文体干事和宣传干事。
“郭涛你认识吗?这次你们一起考核的,组织上决定让他搞搞文艺体育方面的工作。”
孟珍珍点点头。
——郭涛啊,不就是顾小四的那个亲戚吗?——靠不靠谱还有待观察——
于是宣传干事的工作就没有悬念地落在孟珍珍头上了。新岗位的工资是四十三块五毛。上班时间是下周一也就是三月廿三日开始。
由于孟珍珍在通风科上班期间有救助同事的良好表现,前两周给她算了整月的工资。
也就是说到下个月的发薪日,她可以拿到按日计算的工会工资,外加整月的通风科工资三十四块两毛。
……
从人事科出来,孟珍珍又去旁边平安煤矿的办公楼。说来也巧,正是矿上开全体管理人员例会。
会议刚刚结束,守株待兔的孟珍珍就开门进去,一眼找到之前见过的乔矿长。
她口齿清楚、不卑不亢把孟光南发现报废设备处理流程上的问题一说,又把老孟写的材料一一交到对应的人手里。
乔矿长若有所思,机电副矿长凌先勇表情震惊,而方科长的脸黑得好像刚从矿井下面挖完煤出来的一样。
圆满完成任务的孟珍珍,出了办公楼,一下成了有四天带薪休假的自由人。
她盘算着要去一次谅山,看着叶建芝女士今天早上那个魂不守舍的状态,这事刻不容缓必须尽快解决。
她不放心又去后勤科看看叶建芝,果然伤了手很多事都干不了。直接去请了半天假,母女俩在食堂对付了一顿早午饭,一块坐班车回家。
刚到家,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了:房管所的成栋和刘公安,这是什么古怪的组合。
“小孟同志,你在《盘花矿工报》发表过文章吗?”刘公安问。
孟珍珍点点头。
无巧不成书,姆妈的小姑子拿着矿工报的稿费汇款单去邮局取钱,被排在她后面的成栋发现了。
小姑子的名字叫马珍珍,想着就差那么几笔,应该不会被发现,就头铁地用自己家的户口本去取钱。
可是姓不一样,地址的房间号也不一样,人家怎么可能同意她取钱呢,于是这位十八岁的大姑娘就开始和邮局柜员撒泼耍赖。
排在她后面的成栋一看,这个名字这个地址,不就是他登记过的格地坪十八号甲的新主人吗?
于是他果断阻止柜员兑付,告诉对方自己认识孟珍珍,这个取钱的姑娘是假冒的。
马珍珍眼看要穿帮就想逃跑,结果被热心的群众们摁住了,干脆地送去对面的派出所。
接警的刘公安也认识孟珍珍啊,于是带着“热心群众”一起来找苦主了。
孟珍珍懵了,这么大阵仗的吗?这得是多少钱的稿费呀?
第88章 安排!困难重重自助游
不过有句说句,这个年头的稿费真的很高啊,相对工薪阶层的单位时间收入来说。
一千五百字的小小说,稿费居然有十四块七毛,合千字十元。
要知道在通风科朝七晚四、两周才休一天,辛辛苦苦一个月,也只不过三十四块二毛。
拿着户口本,跟着刘公安他们来到邮局,取回这失而复得的稿费,孟珍珍觉得这份人情远大于金钱的价值。
不是吃饭的点,那两位也都还有公务在身,众人出了邮局就各自散了。
不知道怎么谢人家好的孟珍珍,经过路边的刻字社,看见玻璃橱窗里展示的锦旗,突然灵光乍现。
花九块六毛钱给刘公安和成栋各做了一面中号锦旗,手写金字,还包送货上门,孟珍珍真心觉得物超所值。
给刘公安的锦旗上写“人长得帅,案破得快”,成栋的锦旗上写“丹心铸成,房管楹栋”,分别送去派出所和房管所。
刻字社的老伯伯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推推鼻梁上那副末代皇帝同款的玳瑁眼镜,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他可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锦旗,再三跟孟珍珍确认,
“六毛钱一个字,错了也不会退钱的哦!”
“哪里会错呢,你放心做吧。”孟珍珍笑道。
“这……个字读啥?”老伯伯终于破防,原来是有个生字他不认识。
回头送锦旗上门,别人肯定得问,答不上来多难堪,他不要面子的吗?
“哦,这个和输赢的赢一个读音,楹栋就是堪负重任的人才。我这个朋友,叫成栋。
你看我把他的名字嵌进去了,这个对子就是说成栋同志很热心,是他们房管所的头号人才啊!”
这彩虹屁一开头就停不下来了,孟珍珍又把这两位如何把她被偷掉的稿费追回来的事好好宣传了一番。
“女娃娃小小年纪,原来还是个文化人啊!”老伯伯一脸佩服。
此刻为自己的恶趣味偷乐不已的孟珍珍还不知道,她面前的是锦旗媒体广告界大佬王伯伯本尊。
后来正是这位王伯伯,大张旗鼓上门送锦旗,把刘公安的“帅”和成栋的“大才”,宣扬得整个镇子都知道了。
……
出了刻字社,下起小雨来。
孟珍珍在路边买了一把粗陋的竹骨油布伞。突发奇想,回头可以问问姆妈会不会做竹伞,用绸布做伞面一定好看。
脑子里想着事,脚下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十八号,看来每天的“云养作业”让她对这里也产生了一种潜意识的羁绊。
雨中的小院格外有情调。
轻轻推开门,不打扰小院的宁谧。
初生的乳燕在檐下嗷嗷待哺,东风吹开一树樱花,被春雨细密如烟似雾地笼住。
一天不见,石槽里的蝌蚪都长出后腿来了,在清澈的水里倏忽来去。
四小智在正屋的大方桌上学写毛笔字:
起智看着自己写的“土人乙”觉得和徐爷爷教的“起”字长得不太像;
兆智负责磨墨,可是他的袖子一直在偷吃砚台里的水;
广智手软得捏不住笔,好容易写了一个抖抖病的“广”字,把他自己都给逗笑了;
远智爱用舌头舔笔,纸上还是一片空白,脸上已经弄得黑漆漆的了。
徐老头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睡着了,脸上遮着一本《幼学琼林》……
这小院于四小智,或许是百草园和三味书屋的合体,于她孟珍珍和那些“云养”观众,却仿佛是误闯入的桃花源。
竞争是什么?压力是什么?内卷是什么?在宽松的八十年代,这些都是不存在的。
跟四小智无声地打了招呼,不吵醒徐老爷子,孟珍珍撑起重重的油布伞,在巷口买了点点心就往便民小吃店去。
下雨天,小吃店里也没什么生意,只有任真任艾正在学着誊账本,齐老板和小四他们都不在。
任真见孟珍珍双脚布鞋早已湿透,便给她拿了双齐叔叔新买给自己的短筒橡胶雨鞋。
——这鞋也太丑了吧——这个是鸭屎绿嘛——穿在脚上好暖乎——太丑了我脚麻了——
尽管心里的吐槽不断,嘴里还是很诚实:
“哇,你这个鞋好好,回头我也去搞一双下雨天穿。最近好像老下雨,我的鞋都来不及烤干。”
孟珍珍看着这双丑得要死的橡胶套鞋,内心感叹,仅仅穿越了不到一个月,自己的需求就明显降级了。
从追求审美主义,下降到了实用主义;从颜值即正义,变成了丑的东西只要实用也能凑乎。
任真帮她把袜子和鞋刷了刷,放在炉膛边烘干。
然后走回一个客人都没有的店堂里,三个人聊起了天。
“你们知道怎么去谅山比较快嘛?有没有长途汽车什么的?我看坐火车好像又慢又麻烦。”
“谅山啊,我记得我们大姑父就是谅山那边的人,他们那里好像很穷的,所以肯来这边倒插门。”任艾一边吃点心一边说。
任真的话打破了孟珍珍的幻想,
“山路不好走,最近老下雨,应该没有直接去谅山的长途车了,只能坐火车。”
“珍珍姐,你要去谅山吗?去干嘛啊?”
孟珍珍也不好说自己是去调查叶建芝女士的私生女敲诈案,只能说要去看一个朋友。
“一天来回可能吗?”
视频社区的旅游资料当中显示,谅山州新昌市离开盘花市有二百公里。
这点路,在四十年后就是自驾几小时的样子,当天来回绝对没有问题。但是在这个交通还不发达的年代,孟珍珍觉得一天时间恐怕有点赶。
任真一脸“你在异想天开”的表情,
“就算你火车坐普快车也需要七个小时,慢车要走十多个小时呢,一天来回怎么可能呢?”
孟珍珍撑着头叹道,
“看来需要两天啊,不开介绍信的话,是不是只能睡在火车站了?”
“火车站哪有地方给你睡?”任真继续泼凉水,“谅山那边都是过路小站,连座位都没有。”
“……”
孟珍珍带着一肚子的无奈,撑起油布伞、穿着橡胶套鞋踩着水塘再往邮局去,因为之前拿稿费的时候瞥到了火车票代售点的招牌。
她刚走一会,便民小吃店里间的门打开了,陆隽川孤桀高挺的背影站在店门边,不动声色,看着外面绵密的雨幕。
“川子哥……”任艾去帮他找伞,回过身来却发现他已经直接走入灰色的雨雾,模糊了身影。
第89章 买票!艰难中终于成行
雨势似乎大了些,头顶传来劈劈啪啪有节奏的浇打声,雨水汇成细流沿着弧形伞面滑下。
有个身影迈着长腿从孟珍珍身边快速掠过,奔到前头的屋檐下停住脚步。
她经过那屋檐时无意识地一抬头,咦,那个避雨的人,是陆隽川。
他宽阔的肩头有深色的水渍,额发氤氲着雨水,熨贴地伏倒下来,有水顺着发丝滴落。
孟珍珍看着淋成落汤鸡的他,突然想到婚礼那次他被泼水的画面。
他也看向了她。
她一不小心把焦距拉得太近了,他瞳孔倒映出的天穹和灰色积雨云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里仿佛酝酿着奇幻叵测的漩涡,让人有种会被吸入的错觉。
孟珍珍一时怔愣。
“这么巧啊,小孟同志。我没带伞,能捎我一段路吗?”
陆隽川首先打破了缄默。
不等孟珍珍回答,男人已经一个箭步钻到了她的伞下,很顺手地把伞接了过去,把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保护下。
“……好。”反应慢了半拍的孟珍珍这才吐出一个字。
两人贴的很近,她能明显感觉到男人身上外溢的热气,她偷偷瞥一眼,好么,他头上蒸腾着袅袅白雾。
“小孟同志,你去哪里?”
——在矿井底下叫人家珍珍,这会儿又叫小孟同志——
言语间,孟珍珍只觉得他滚烫的气息掠过,她手臂上的汗毛全部起立了,
“我去邮局有点事,你呢?”
陆隽川继续开口,“我明天要出差去谅山,要去问局里借台车,你送我到车站就行。”
“……行。”
虽然听到陆隽川说他的出差目的地是谅山,她却完全没有想过搭便车的事。
刑警出差,怎么可能随便让人搭便车,请她坐她也不敢呀。
怕万一耽误人家的事,或者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临时没法让她搭车呢?人生地不熟她要怎么回家?
陆隽川不知道女孩低着头是在想什么,他心里有点着急。这次计划外的出差是他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主意。
本以为他的小姑娘会很惊喜地求搭车,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搭这个茬。
现在他要怎么主动开口邀请孟珍珍呢。
车站到了,雨也渐渐小了,孟珍珍大方表示可以等到他上了车再走。
陆隽川注意到他的小姑娘一直在看他,这叫他觉得不太自在。
暴露于她视线中的耳廓突然很热,而后这种热度逐渐蔓延到脖子和脸颊。
孟珍珍也发觉自己好像把男神给看“熟”了,他整个人都变得红彤彤的,只好讪讪地移开了拍摄的视线。
陆隽川正想开口邀请,这时小姑娘雀跃的声音响起来,“车来了。”
……
从邮局出来,雨已经不下了。
收好来回车票和售票员好心提供的时刻表,孟珍珍走在回家的路上。
火车56xx从盘花市到新昌西站是6个半小时,单程票价十六块五毛。
售票员告诉她,新昌算是个大站,还是有候车室的。这样就无须再想办法弄介绍信住招待所了。
那些过路小站叫做乘降所,甚至都不叫做站,因为根本就没有站。
56xx这时候还被称为快车,因为还有一趟更慢的火车在运营中。
最让孟珍珍感到神奇的是,四十年后,同一趟列车56xx竟然还在运营,票价竟几十年如一日一直都没有变过。
在视频社区中,有许多驴友发布过这条铁路相关的短视频。羊视甚至还拍了一部纪录片《开往希望的火车》专门讲述这条列车线路上的感人故事。
别人坐这趟车是怀旧,孟珍珍是体验原版的“旧”。她突然对这次旅行期待起来了。
回到家,她把自己的计划同叶建芝一说,就遭遇到了来自妈妈的强烈反对。
小女娃怎么能一个人出门呢,还是开往谅山那样的山沟沟的火车,说不定就被顺路卖掉回不来了。
“妈想过了,如果人找上门来,我们再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哐哐撞大墙然后抵死不认嘛——亲子鉴定等到1987年以后才有的做啊——
“妈,如果我和公安同志一起去你看行吗?”孟珍珍想到一个现成的挡箭牌。
叶建芝依然没有答应,因为她根本不信。
晚饭前,孟珍珍还不死心地把于萍拖进房间里偷偷问,
“表姐,你想不想去谅山玩玩?坐火车来回的那种?”
于萍一脸愕然。
这才逃过一劫,这女娃子怎么又想着作死了?
谅山州都是少数民族聚居,出了名的贫困,语言又不通,去玩什么?
“好吧,当我没问,你别这样看着我。”孟珍珍在表姐的死亡凝视下败下阵来。
她也是曾去西藏尼泊尔徒过步,非洲撒哈拉露过营,挪威北极圈走过夜路……乘风破浪的小姐姐一枚。
如今不知道是该怀念梦教授的放养模式,还是该感激叶建芝的母鸡护崽模式。
吃完饭表姐一个人打着手电走了,仿佛怕孟珍珍继续蛊惑她一起走上不归路一般。
正在想退票手续费到底是百分之几,顾小四又来了。
他是来跟老孟汇报成果的,情况说明已经交到负责设备盗卖案件的公安手里。
这时孟珍珍也一拍脑袋,
“差点忘了,我早上也把这事都办妥了。你们没看到,方科长的脸黑得呦,跟包公似的。”
一件心事放下,听了孟珍珍这不太好笑的话,大家却都笑了。
而后,顾小四告辞要走,临了给孟珍珍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送他到门口。
“听说你要去谅山?”
应该是从任真姐妹那里听说的吧,可惜计划流产了,孟珍珍失望地扁扁嘴,
“对啊,不过看来去不成了,我妈不让。”
“你去那穷乡僻壤做什么?”
“有个挺隐私的事,我得亲自去查一查,这对我……挺重要。”
“那我找个可靠的人陪你去吧,我来和孟妈说。”
“也许你说陪我去,我妈能答应。”孟珍珍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小四露出一抹玩味浅笑,转身回屋里找孟妈去了。
不晓得顾小四怎么跟叶建芝打的商量,临睡前,妈妈进了孟珍珍的房间,一脸凝重地用包着纱布的手递给她十张大团结,
“穷家富路,事情能查就查,不好查也按时回来,我跟你爸后天去火车站接你。”
然后连夜打包了一大袋吃的,用行军带一捆,让孟珍珍背着走。
“我才去两天……”抗议声在叶建芝泛红的眼睛注视下被吞回到了肚子里。
第90章 出发!处心积虑的独处
第二天清晨,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呢,顾小四就来家接孟珍珍了。
下楼时,遇见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赶去学校的雷勇。
他扛着自行车下楼,却没有让孟珍珍两人先走。她只好和顾小四很有耐心地走在他后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每到扶梯转弯处,她都能感觉到雷勇在用眼梢看她。
她看看身上这件驼色的英伦格子西装,不自觉地抬手理理自己的低马尾,心中是无法抑制的臭美。
这可不是八十年代的款式,这是四十年后都在流行的女神范西装风衣外套。
很难想象表姐是如何根据自己的那张《庐山恋》时装图,做出了这件比她能想象的更加时髦一百倍的衣服。
这是昨天表姐给拿来的,她只说白色洋装容易脏,就给换了个耐脏的颜色。
叶建芝不懂这种式样好看,以为是于萍手艺不精、尺寸没量对。
还安慰她说大了不要紧,珍珍还会长个。
孟珍珍一看就喜欢得不行,没口子夸好看。
何老太以为她是为了照顾表姐的面子,还偷偷“安慰”她说,
“没事,等表姐回去了,让你妈给改小一点就好了。”
吓得孟珍珍睡觉时都把衣服挂在床的里侧,生怕被叶建芝偷偷拿去改到合身。
开玩笑,风衣就是这样挺廓好看啊。
还有改好的裤子,虽然还是侧开口,却从纽扣改成了挂扣加拉链的方便款。
长度是刚刚好的九分,改成了很显腿长的高腰萝卜腿哈伦裤式样。
西服外套内搭修身黑色毛衣,下配深卡其色哈伦裤,玻璃丝袜和深棕色的小皮鞋,孟珍珍觉得今天自己简直美死了。
得瑟的孟珍珍在脑子里播放起了霉霉的《style》做bgm,下楼梯时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挺胸扭胯走起了猫步。
这可害惨了扛着自行车的雷勇,他眼梢正好瞄到那令人遐想的曲线,没走两步直接脚下一软。
幸亏他已经到了一楼的平地了,倒没有跌倒。
只是为了掩饰丑态,忘记自己还扛着自行车,车直接落下砸在他小腿和脚背,然后翻倒在地,车轱辘在空中哒哒空转。
孟珍珍想上前去帮着扶一下车,却被小四叫住。他把那一袋叶建芝准备的吃食递给她,
“姐,要来不及了,你先上车放东西,我来帮勇哥扶车。”
顾小四挥挥手催着让她快走,然后回头换了一副略带嘲讽的表情对雷勇道,
“勇哥你没事吧,一大清早怎么手软脚软的呢?是不是学习太辛苦了?”
雷勇小腿痛到无法移动,表情扭曲地挤出一句,“我没事。”
却见顾卓一只手扶起自行车,只踹了一脚前轮胎,就把刚刚摔歪掉的车龙头矫正了。
他把车交到雷勇手里,贴着他耳边低声一字一顿道,
“别让我再看见你偷看她,不然我也得帮你正正龙头。”
雷勇:!!!
……
大院门口停着一辆首都吉普,孟珍珍不确定小四叫她“先上车放东西”是不是这辆车。
直到看见驾驶座上的陆隽川,她才笑起来跑过去。
一拉车门,没拉动。
车里的陆隽川侧过脸冷冰冰地看着她,并没有要帮她开车门的意思。
孟珍珍轻叩车窗玻璃,嘿,车里的人他非但不开门,还把脸转过去了……
“……”
这时顾小四走过来敲敲车窗,“川哥,你帮姐把东西放在后头吧。”
反应过来之前的“敲窗女”正是孟珍珍,陆隽川一脸震惊,顿了一秒然后瞬间转为“臣罪该万死”的忏悔模式。
他伸过手臂来打开了副驾车门,随后非常迅速地下车,迈开长腿跑过来帮孟珍珍把手里的东西接过去,小心地放到后座。
——这是又没认出来?——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
孟珍珍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坐到后排,看着站在车边不动的顾小四,用眼神询问,“你不上车?”
“我今天还有点别的事,正好托川哥送你去。他人很可靠,你听他的就行。”顾小四在窗台弯着腰对她说。
“行吧,明天晚上火车回来,我爸妈会来接站,我怎么跟他们说你去哪儿了?”
“到时候我会安排的,你不用操心这些。”
“好!”孟珍珍觉得小四越来越像个故作神秘的小老头,挥挥手摇起了车窗。
“小老头”顾小四检查完了轮胎、车门、后备箱,拍了拍引擎盖示意可以走了。
陆隽川跟他比了个收到的手势,发动车子,出发。
路上很空,单单只他们一辆车走在晨光中。陆隽川眼神看着前方,心里一直在想自己要怎么开口解释刚刚的失误。
今天的孟珍珍,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他熟悉的元素,也不说话,他能认出来才怪。
又想起了嫂子蒋永秀说过的话,“其实你没有记住珍珍什么样……你都不认得她……”
从后视镜看一眼他“陌生的”小姑娘,他决定借这两天的机会更加仔细地观察她。
总有一天,只要看走路姿势,自己就能认出她来。
后座的孟珍珍以为顾小四安排陆隽川把她送到盘花市火车站,这大约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于是她先开口道,
“小陆同志,要你这么早起来送我,真的不好意思。
麻烦你了,我眯一会,到地方你叫醒我就行,谢谢啰。”
说完她就闭上眼睛开始休眠模式。
“……好。”陆隽川张了张嘴,开车大约是五个多小时的路程,他觉得她睡不了那么久。
他能听出来孟珍珍客套话中间,那丝对自己没认出她来的“不高兴”,想了想还是没说出什么逆她意思的话,免得她更加“不高兴”。
省道并不平坦,但车一路开得极稳。
等孟珍珍觉得脸上热热的,再度睁开眼睛时,车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她往窗外一看,嚯,车子正在翻山,开到了最高的山梁上,放眼望去是连绵绿谷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气势开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哇,好美哦。”小姑娘把沾灰的车窗摇下来,伸出头去把这一切美好山景尽收眼底。
兴奋地拍了好一会,孟珍珍才满足地把车窗摇回去,
“火车站还要开多久啊?”
“翻过这座山,我们再开两个多小时就到新昌市。”
“啥?”孟珍珍懵了,不是送自己去火车站么?怎么变成直接去目的地谅山州新昌市了?
想起来了,他今天是去谅山出差,那自己的火车自助游这是变成了两个人的自驾游?
第91章 途中!等到你来娶我了
一路向阳,离城市越远路况越差。
尽管吉普有减震系统,孟珍珍还是被颠得有些两眼发花。
车内温度逐渐升高,她脱掉外套,小心地翻过来折好放在身边的座位上。
还把对面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细缝,透些风进来。顺便活动一下四肢,调整坐姿,打算继续闭上眼睛把剩下的旅途睡过去。
毕竟只有两个人在这样的狭小空间里,她又不想跟这个“翻脸不认人”的家伙说话,醒着就会有点尴尬。
“你不是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小车吧?”
陆隽川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只穿了一件毛衣,看得他眼神微颤,缓缓移开了视线。
“嗯。”
“等前头经过村子,我们下来休息一下吧。”
“行。”孟珍珍言简意赅。
不管怎么说本小姐姐就是不高兴了,何况还没人哄。
车行至一个村子,看见有车转进辅路,许多孩子开始跟着车跑。
他们离开车子太近了,吓得孟珍珍惊叫起来,“不要撞到人!”
陆隽川缓缓把车停在路边的石头坪上,下车来给被吓到的小姑娘开门。
村里的孩子们胆子也不大。
看见车上下来人了,几个大一点的已经飞奔进村子去告诉大人,陆隽川打了声招呼也跟着去了。
剩下一群稍小一点的孩子,则满脸羞涩地躲在四面八方的树后头偷看。
只有一个特别瘦小的孩子胆子大,站在了路中间,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打量着披衣下车的孟珍珍。
孟珍珍也兴味十足地打量着她。
小家伙看起来两三岁的样子,三头身的比例,头和眼睛特别大,让人联想到尤达大师宝宝。
所有的孩子当中,她穿得最好看。彩色的小帽子,黑色的上衣马甲,身上挂满层层叠叠的彩色珠串。
刚刚初春就穿上了小短裤,好像一个民族风的娃娃,特别可爱。
“想不想吃呀?”怪阿姨孟珍珍从车上拿下来油纸袋装的小酥饼,诱惑着面前的小家伙。
也许语言是不通的,但食物一定是共通的。
孟珍珍看着从四周慢慢靠近的孩子们,她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作为曾经热衷投喂校园猫的一族,每天中午食堂外的花坛里经常遇到这样众猫相迎的场面呀。
洁癖的她害怕泥孩子们扑上来,赶紧把吃的放在“民族娃娃”手里,转身回到车上去取其他的零食。
当她拿着奶糖和蜜角下车,眼前的一幕完全出乎她意料。
“民族娃娃”看起来年纪最小,却极有威严,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情形她正在分吃的。
比他大的孩子们都乖乖排队等着,没有骚乱也没有哄抢,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秩序井然了。
当她把手里的糖交给“民族娃娃”,小家伙粲然一笑,让孟珍珍突然有一种要把全世界都给她的冲动。
没过几分钟,一大群穿着短裤加绑腿的男人们迎了出来,对着孩子们不知道喊了句什么。
“民族娃娃”立刻上前牵住了孟珍珍的手,在一群孩子们的拱卫中,往村子里走,
周围的民居都是红土墙的房子,窗户开得小小的,屋顶用草覆盖而成。
孩子们把她带到了一个挺新的院子里,除了民族娃娃,其他小孩子都跑光了。
一头雾水的孟珍珍左右一打量,好么,折着大长腿、十分辛苦地坐在篝火边小板凳上的那位,不正是先进村的陆隽川同学么。
一位穿着格子布上衣配大摆裙子的老妈妈,戴着看起来好像底朝天的kisses巧克力似的帽子,笑得满脸褶子迎上来。
她徒手拎起火堆上烧得漆黑的壶,用一个竹杯子给孟珍珍倒了杯水。
还另找了一把小竹椅,努努嘴示意她坐到陆隽川身边。
“怎么回事?你认识他们?”
孟珍珍坐到大个子身边,捧着竹杯子装样子,却不敢真喝水,脸上堆起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嗯,等下要麻烦你装一下我对象。”
陆隽川的表情同样尴尬,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孟珍珍噗哧一声直接破防,差点把开水洒在自己身上。
这时村里的短裤男团围在院子的篱笆外,两位从衣着上看起来就很不一样的男人进了院子。
一个左腰别了一把大砍刀,左耳戴着大串珊瑚耳环的魁梧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气势汹汹的样子。
幸好他一开口说的是普通话,“一年不见了,陆兄弟!”
陆隽川站起来同他四手相握,大声寒暄,很像某些老电影里胜利会师的桥段。
然后他言简意赅地把孟珍珍介绍给了耳环男,“我对象。”
孟珍珍起身鞠个躬,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然后就退到一边,听他们聊天。
原来这是一个傈僳族的家族村庄,这位耳环男就是这个村庄的实帕头人,汉姓余,本意是一条鱼的鱼。
他身后那位头上戴羊角的老者,是本村的巫医,姓杨(羊)。
——这两位的姓加在一起就是鲜——今天起太早了,这会儿十点多就饿了——
这个小院的主人,也就是刚才给倒水的老妈妈,是一位烈属。
她一共有五个儿子,都出村去讨生活了,老伴过世后,她就一直是一个人住。
她的大儿子和老儿子是被选去当了兵。
大的在七零年修城昆铁路的时候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小的两年前的三月在边境牺牲。
陆隽川是和她小儿子一同上过战场的,去年代表战友们来看望过一次老妈妈,所以全村人都对他很客气。
说了几句,老妈妈比手画脚地招呼他们进屋看看,于是孟珍珍跟着陆隽川进到东边土屋里头。
墙上是一副黑边的相框,里头是一位面带微笑的少年的照片。
下方钢笔字写着:烈士余定卿1960.5.6——1979.3
十九岁的年轻生命,光荣地奉献给了祖国伟大的国防事业。
不得不说,英雄的事迹,和他始终都微笑面对一切的老母亲,令人十分动容,万分钦佩。
瞻仰了烈士遗像,陆隽川把一个信封压在了土屋里头的窗台上。
孟珍珍看着他,用嘴型问,“多少?”
男人似乎很惊讶她会如此直白地问,凑近她的耳朵小声道,
“去年是抚恤金四百五,加上大家凑的一共有七百块。
今年这边就我一个,所以能力有限,只有一百五。”
孟珍珍给了他一个“算你有良心”的微笑,把信封拿了过来又塞了五十进去,
“我替你凑个整吧。”
陆隽川注视着她的动作,略微眯起的眼尾处浮动着些细细的笑纹,她很确定他那种充满感染力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两人肃容低头走出了土屋,就见一个盛装的姑娘站在院子里,羞羞答答地扭着身子,
“阿哥,终于等到你来娶我了。”
……
孟珍珍:(▼皿▼#)我擦~
陆隽川:Σ(っ°Д°;)っ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第92章 孤燕!无限风景在顶峰
那女孩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健康肤色,圆脸,大眼睛,五官精致。
穿着对襟坎肩,短裙配绑腿,身材比例十分健美。
加上服装色彩饱和度buff,有种真人在cosy动漫人物的感觉。
额前一排几何图形的撞色齐眉粒珠,随着头部的动作轻轻晃动,和她眼神相触的时候真叫一个摇曳多姿、风情万种、我见犹怜。
孟珍珍一时被对方摄人心魄的美震撼到失语。
还没等到她想好怎么跟对方打招呼,几位当地妇女唧唧咕咕说着听不懂的话,进了烈属妈妈的院子,然后一拥而上。
她们围住了那女孩,拉拉扯扯似乎是要劝她跟她们走。
陆隽川走到靠着火堆抽烟的头人跟前,摸出一包东西塞给他,然后两人轻声聊了起来。
孟珍珍的八卦雷达马上就开启了,虽然离得很远,屏蔽掉不需要的声音以后,两人的对话依旧十分清晰。
“陆兄弟,你这个是好东西啊,烟厂的烟叶子不知道比我们自己晒的多了什么,味道就是不一样。
你自己不抽烟,还记得我们族人都好这一口,难得难得!”
“那边那位,我看着像是阿龙的未婚妻对吧。”陆隽川语气很不确定地道。
“对,你去年也见过她的,哭得昏过去,醒过来继续哭的那个……”
头人吸一口烟,眉头间是深深的沟壑。
“上次听她哥哥说,烧了信物,回村去就要改许别人了,怎么……”
一年了她还没有嫁出去?
“阿瑟命不好哇,去年一回去她就被许给了山上村子的一个小伙。
山上比较穷,小伙为了凑点钱结婚,就借钱跟着去大队里买花椒种子,打算种了背出去换钱。
结果山上冷,种不活。村里东家几毛,西家一块,凑起来一共借了二十块钱。
买来的种子全打了水漂,小伙想不通。
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寻短见,反正没过多久小伙从藤梯上掉到悬崖底下去了。”
陆隽川似乎被头人吐出来的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自从那个小伙没了以后吧,阿瑟整个人就有点疯疯癫癫,一天到晚往我们村里跑。
她从小跟阿龙定亲,两个人感情最好,可惜了啊,阿龙还没成婚就牺牲了。
现在她哥哥准备把她嫁到山那头去,离这里大概有两百里。这次去了,就回不来了。”
“阿瑟,汉名是叫李燕对吧,”陆隽川翻翻口袋拿出两张大团结塞到头人手里,
“阿龙以前常常跟我们提起她……兄弟一场,照顾一下他挂念的人也是应该。
你帮我把这钱给她添嫁妆吧。”
“怎么好又拿你的钱,”头人大手一推,
“去年的抚恤金一共七佰块,阿龙他妈一分没有要,都给村里了。
我做主,除了给他妈妈盖了新房子,还给了阿瑟家三十块添嫁妆。剩下的钱给村里买了种子和农具。”
陆隽川还是坚持,头人拗不过他,叫来了那一群妇女中的一个,直接把二十块钱给了她。
“这是阿瑟的嫂子,她会把钱用好的。”
那妇人穿得比小姑子稍微朴素些,耳上缀着大得夸张的贝壳耳环。
对着陆隽川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看肢体语言大致能猜到是感谢的意思。
随后她加入那群妇女,带着小姑子离开了。
孟珍珍叹一口气,真的人间悲剧,叫人扼腕又无奈。
这时陆隽川走过来,示意她是时候走了,还有些路要赶,到了新昌才有国营饭店能吃上午饭。
孟珍珍磨磨蹭蹭不知如何开口,看到不远处抱着巫师大腿的“民族娃娃”,她眼睛一亮。
招招手让小家伙过来,在她耳边悄悄问:“娃娃,这边有厕所吗?”
“民族娃娃”看了她一眼,狡黠一笑,做了个followme的手势。
孟珍珍大喜。
开玩笑,坐了将近四个多小时车都不带停的,也没有休息站。
就算她肾功能不错,人有三急的问题也已经上升到尤为突出的程度了呀。
她跟着小娃娃一路穿过山间小径慢慢往山头上去,山上雾气很重,也没有什么人。
好几次她看到不错的地理位置,都想叫住小娃娃,让她直接在路边清空内存算了。
可是“民族娃娃”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带路,小小的人儿,在山间小道上,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终于走到一块平地,有个大石头围成的空间。小娃娃冲她点一点头,还很知趣地跑到另一头去了。
这已经不是能客气的时候了,孟珍珍极速冲进了那个地方。
等到“大功告成”走出来的一刻,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一抬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雾有些散了。
她的位置,在最高的山头上。
脚下,是大自然的奇迹,一眼望去是层层叠叠的梯田,蜿蜒逶迤,仿佛和远处的云连在了一起。
就像从人间登上天国的阶梯似的,又像一幅大自然鬼斧神工绘制的等高线地图,一层一层的从山脚盘绕而上,在薄雾缭绕中,仿如仙境。
“哇……”美景冲击下的孟珍珍,此刻完全失去语言了。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缓了过来,回头一看,“民族娃娃”小小的个子,站在比她还高的坡上,睥睨着脚下的一切。
脸上有种和她的年龄并不相称的表情,如果说非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悲天悯人”。
当这个词在孟珍珍脑海中浮现起来的时候,她简直要被自己逗笑了。
可是再看那娃娃一眼,这仍旧是最合适的词。
她甩了甩头,用最亲切的微笑请小娃娃带她回去车子那边。
“民族娃娃”却一脸严肃地带着她走到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林边上。
说是树林有点夸张了,一共五棵树,不过树干都很粗,应该是有年头的老树了。
“这是……”孟珍珍不解。
只见小娃娃从身上背的荷包里拿出了两个巧克力色的东西,放在了她手里。
“这不是文玩核桃吗,”孟珍珍笑着盘起了核桃,“我知道了,这是核桃树。”
“远方的客人,我有话要你听我说。”
很突兀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从树后头走出来一个披着深色麻布斗篷的人。
孟珍珍一看,认识啊。
这不就是刚才见过的,那个头带羊角的巫医老爷爷吗,原来他也会说普通话呀。
“远方的客人,我们这里的村寨太贫穷了,需要来自你们那边的帮助。”
他的话有些口音,但是孟珍珍很轻易就听懂了,并且她理解的“你们那边”的意思,应该是指四十年后的“那边”吧。
第93章 约定!准备合伙卖核桃
巫医老爷爷告诉孟珍珍,这边的人很穷,倒并不完全是因为资源贫乏。
虽然粮食作物只能一年一熟,没有天灾的话维持温饱没有问题。
他们这边有些经济作物的产量还是挺高的,比如核桃。
可是由于交通和交易规则的限制,即使核桃长出来了,也不可能单单依靠人力大量地运出大山去,更别说换钱就是投机倒把了。
所以他们一直维持着一个比较低的产量,保证温饱以外,偶尔能拿出一点东西跟进山的人交换必须品改善生活。
“老爷爷,你山上那五棵核桃树一年能产多少个核桃啊?”
老爷爷摊开一只手又加上三根手指说,“都是一百年以上的核桃树,要是今年好好施肥,等到八月中,应该能出来八百来斤。”
“那么爷爷,我跟你约好,等到八月中快要采核桃的时候,我就来收购。”
孟珍珍刚刚已经在视频社区里调研过了,那些直播开新鲜核桃的带货up主,标价一个最低也要十块。
八百斤核桃怎么也有几千个吧,这看起来又是一个创收、扶贫,双赢的好项目啊。
“一块钱一斤!”孟珍珍对着老爷爷竖起了一根食指。
巫医老爷爷和“民族娃娃”同时张大了嘴,好像是复制黏贴了“我乡下人读书少,你不要骗我”的表情包。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孟珍珍笑得很鸡贼。
……
等到孟珍珍跟巫医老爷爷边聊边下山,走到停车的地方,陆隽川已经把前后挡风玻璃和后视镜上的泥刷的干干净净,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热情的村民们终于消失在山的转角,两人又一次踏上了旅途。
在村子里已经主动说过话了,孟珍珍也不再矫情,直接坐到了副驾的位置。
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能到新昌市区。不知道国营饭店还有没有东西吃啊。
这个问题真的不能想,一想到“吃”这个字,孟珍珍的肚子就是咕噜一声。
她小心翼翼抓住座位,伸手到后座把那一袋吃的拿到前排,放在自己的腿上,开始翻捡。
里面还有五个颠碎的白煮蛋,一包酱芒果和九个两指宽长方体的“粽子”。
“你要吃哪个?不耽误你开车,我直接放你嘴里就好。”
陆隽川原本车开得极稳,冷不丁听到孟珍珍这么说,一下子呛到了,咳嗽了好几下。
“不用,我不饿。”
话刚刚说完,他的肚子立马跳反,直接用一声压过车内噪音的腔鸣,揭穿了它主公的谎言。
孟珍珍轻笑一声,把形状古怪的“粽子”剥开,外面包的叶子比粽叶要窄一些,闻气味像是竹子。
内里是酱油色的,一股红糖的香味,咬一口,外层是糯米,里面是豆沙馅,甜甜糯糯,真好吃。
吃完一个,她又扒开了一个,从中间拗断,对着陆隽川道,
“甜的,张嘴。”
陆隽川还想推拒,结果被他的小姑娘眼睛一瞪,他只好乖乖地张开了嘴巴。
“竹叶糕啊,这个挺好吃的。”某人的耳朵又红了。
“好吃你就多吃点。”
“……”
垫吧了一下肚子,两个人又精神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刚才你跟杨大爷去哪了,聊得那么开心。”
“我跟他谈了一笔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生意啊!”
孟珍珍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两颗核桃,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它们的形态几乎完全一样,十字两瓣尖,纹路深邃细致,底部有点内凹。盘起来手感很顺,看来是“民族娃娃”的爱物了。
“杨大爷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吗,你跟他能谈什么大生意啊?”陆隽川来了兴趣。
“我让他答应给村里建个公共厕所啊,还有组织小课堂,教那些孩子说汉语。”
孟珍珍一边盘核桃一边说。
“他们这里所有的村子都是没有厕所的,是……不太方便,”陆隽川突然想到了什么,暗暗怪自己粗心,“那……杨大爷就那么答应你啦?”
“作为交换,我也应承了他一件事。等到今年八月中,我还来这个村子,把他们那五棵核桃树的核桃都收走。”
“你要那许多核桃做什么?”
陆隽川吃惊了,他到不清楚核桃树的产量,但是普通人家也吃不了那许多核桃呀。
“卖钱啊,你要不要跟我合伙?到时候你借个卡车咱们一起来装核桃回去。”
“……行啊。”从小姑娘嘴里听到“合伙”,“咱们”之类的词,让陆隽川心里感到一阵熨贴。
这滋味就像数九寒天,风雪中归家,有人捧上一壶温酒。别说卡车了,就算她要抓斗,要大吊车都没问题啊。
“对了,你当过兵啊?”
“啊,是啊……”
一个有心问,一个无意瞒,很快陆隽川的个人经历被孟珍珍调查了个底朝天。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父亲过世后一直跟着爷爷生活。十七岁高中毕业参军,和余烈士一起参加了那一场战役。
受伤复员后进入福北刑事警察学院学习大半年,资优毕业之后在伍汉刑侦大队工作过一段时间。
当他将要说到现在的工作情况开始支支吾吾时,孟珍珍果断地打断了他,聊起了别的无关痛痒的话题,
“对了,你说出差,就是来看看余烈士的家属啊?”
“嗯,是啊,这不刚好两周年了。”
对此陆隽川很是感激,因为他不能说真话,也不想骗她,能留白是最好的了。
根据时间的相对论,两个人说说笑笑间,一个多小时的功夫,眨眼就过去了。车子已经开上了平坦的石子路。
“你这回到新昌是要办什么事啊,有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啊。”陆隽川看了一眼望着车窗外的小姑娘。
“……说起来,还真的需要参考一下你的专业意见。”
孟珍珍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向他和盘托出了。她完全没有这个年代的人“家丑不可外扬”的观念。
她只知道公开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刻意隐瞒对谁都没有好处。
“假如这个孩子是为了敲诈虚构出来的,一切只是谎言和阴谋,那么我一定要把这背后的人揪出来。
如果真有这么个孩子,那工作量就会比较大了。要能证实不是亲生的,那么就归到上一个敲诈类。
要是不能证明不是亲的,就只能当作亲生的来给抚养费。直到有一天,有技术手段可以证实的时候,再去做一下鉴定。
确认亲生就皆大欢喜。不是的么,就一别两宽吧。”
“你倒是挺……客观的。”陆隽川忽而有种重新认识了她的感觉,他的小姑娘,比他想象的要犀利得多。
第94章 老梗!就剩一间客房啦
车子汇入车流,缓缓排队驶入进城的收费卡。
管理人员看看车牌,直接挥挥手示意通过。
“咦,我们不用交买路费的吗?”孟珍珍眨眨眼好奇地道。
“这个牌照是公车,”陆隽川被小姑娘目光灼灼看得不好意思,“我们一路来都没有被人拦下来收费,如果是运输车,开到这可能已经交了十几块钱了。”
进入新昌市的郊区。
远远见一个好大的湖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孟珍珍眼睛都亮了,资浅驴友嘛,见景必拍。
“哇,湖上有人在……滑水?”
等车开到湖边,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年代竟然有人在搞这么时髦的运动。
她印象中,这种娱乐运动,是专属于海南三崖之类的海滨旅游城市的收费项目呀。
“哦,这是虹海业余水上摩托艇训练队,这种花样滑水是有全国比赛的,去年新昌队代表蜀川出战,据说成绩很不错。”陆隽川介绍。
新昌是一个全新的城市,原来只是谅山州的一个县,去年才正式宣布成立市,如今正四处大兴土木建造楼房。
越接近市区,车辆越多,还大多都是土方车,路上烟尘滚滚。
孟珍珍将车窗摇上还不放心,摸出口罩又带上了。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了市公安局的停车场里。
陆隽川一边拔车钥匙,一边说:“快两点了,我们先吃饭。”
两人下车,跟着熟门熟路的陆隽川在陌生的城市里穿行,孟珍珍觉得心里挺踏实的。
进了公安局边上的一家饭店,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店堂里一个人也没有。
陆隽川直接往后厨走,找到了服务员,让她记了菜单。
看起来两人是认识的,因为那位女服务员不但一句怨言都没有,还十分热情地嘘寒问暖、端茶递水。
当然热情是对陆隽川一个人的,给孟珍珍倒水的时候冷清得很。
不得不说,陆隽川太会点了,不一会上来了一盘炸土豆,特别特别好吃,让孟珍珍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一个劲儿地叫“呀咪”。
第二个上来的是道硬菜——坨坨肉。真的是以“坨”为计量单位的。这一份肉怕都有两斤重,四大坨和若干小坨。
做法看起来并不复杂,煮熟的肉拌上盐、辣椒粉、花椒粉和木枯粉,红红的一大盘。
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口感特别鲜香,肥而不腻,入口化渣,简直让人停不下来。
最后是两碗牛肉粉。
对这个粉,孟珍珍觉得一般般,有点泰山归来不看岳的从容了。
吃高兴了,她的话也多了起来,
“你知道吗,最好吃的粉还是在我们平安镇,可惜我只吃到过一次。
你知道小四白天在小吃店工作吧,就他们那家店,我吃过一次鸡枞粉,那叫一个‘绝了’。
就是不知道是谁做的,齐老板估计知道是谁但他不说。”
陆隽川放下筷子,抬头看看对面的小姑娘,他就说在刘成婚礼之前好像还见过她。
原来就是她,在空碗底下放了四毛钱,跑出去的时候还直接撞在了他怀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开始埋头喝汤。
他盯着她的头顶看了许久,忍不住嘴角上扬。
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两个人,神情有些阴晴不定。
她认识这位好看的陆警官的时间可早多了。也没见过他对谁笑,一直是一副严肃脸,没想到笑起来是这样暖。
可是这笑容又不是冲着自己,真是……
陆隽川看起来挺瘦,胃口可一点也不小,等到孟珍珍吃完,他把所有的菜都光盘了。
结账是两块九,外搭八两粮票和二斤二两肉票。
孟珍珍本想请客,无奈叶建芝没有给她带肉票啊。居然请不起……太丢脸了。
陆隽川摸出钱夹会帐,夹层里一叠十元,还有好多花花绿绿的票证。
孟珍珍很想仔细看看都有些啥票,在边上眨眨眼,“土豪,我们做朋友吧。”
这话一出,正在找零散的八两肉票的女服务员,投来一个混合着惊愕、妒忌与不屑的复杂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算老几?老娘先瞧中的!”
陆隽川的手有点控制不住地抖起来,找过来的钱票也不点了,就往钱夹里一塞一起随便往兜里揣。
自动忽略了“土豪”,他只听到了后半句:“我们做朋友吧?”
惊讶于小姑娘的直接,他原本以为这些话需要等到时机成熟了才由自己提出来的。
作为一个面对战机,勇敢出击、绝不拖泥带水的陆班长,他当然会把握住眼下这稍纵即逝的时间窗,
“好啊,我们做朋友吧!”
女服务员当场石化。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呢?
如果我早一点问,会不会就是我了?
但这种事情哪有女的提出来的,真的不要脸……
不过好男人都很抢手,说不定其他女娃娃私底下也会问的……)
孟珍珍不知道她这后世一个用烂了的梗,直接轰炸了一个八十年代土着美女服务员的恋爱观。
这位女服务员后来主动出击,拿下了一位出差来新昌搞卫星事业的科学家。
两个人见了三面就闪婚了,夫妻双双回首都,小日子过得超幸福的。
孟珍珍并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问话,就已经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她没觉得那句玩笑式的“好啊”,有什么里程碑式的意义,但是陆隽川已经把这天当成他们恋爱的第一天了。
……
那封敲诈信留的地址是本是电厂职工家属院某地址,考虑到上班时间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人,孟珍珍就建议先去招待所开两间房,大家休息一下。
两人到了公安招待所,听到了一个很绝的消息,只剩一间房了。
孟珍珍以前看小说,经常有这样的桥段,男女夜宿外地,发现宾馆只有一间房,于是就……
无论睡没睡,之后总还会衍生出无数老掉牙的言情剧烂梗。怪尴尬的,她可没兴趣,
“我们换家招待所吧!”
“别家也没有,这几个月是卫星发射中心工程验收,市里的招待所都住满了各地来的专家。
我们剩的这一间房还是备用的,要不是陆大队长来,也没有。”
“……”
最终还是先定下这一间,反正就停留一夜,陆隽川晚上去找公安同事对付一下就好。
走进客房,孟珍珍震惊了,这可比平安镇上的招待所豪华多了。
有向南的大窗户,两张大床,独立卫生间加热水淋浴,还有个好大的收音机……
不错不错,孟珍珍脱下外套刷了刷,打了个招呼就去卫生间洗脸了,进门三连不能丢。
第95章 冲击!陆队出马到功成
完成进门三连从卫生间出来,孟珍珍穿着自带的拖鞋,头发被束起扎成个松松的小丸子。
她的刘海和耳边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换上室内的衣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陆隽川正在窗边调节那台落地的大收音机,一段尖锐嘈杂的声音过后,有清晰的旋律响起来。
她显然是认出了这段旋律,一阵风一样跑到收音机边上。
不施粉黛的小姑娘,穿着简单的旧棉布家居服,就那么随意地往沙发里一坐。
平平无奇的绿色皮质沙发立刻成为了一件复古的时尚道具,把孟珍珍慵懒的坐姿衬得像一幅雷诺阿的画。
陆隽川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见到的一切。
他见多了那些站得笔挺,坐得笔挺,有棱有角的男人。
生活中少有的女性角色也是刚硬的,倔强的,令人无所适从的。
而他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有些孩子气,举手投足间是梦幻般的轻柔,她的气味甘甜又清淡,就像春天里卷着漫天花瓣的风。
如果被孟珍珍知道了他的这个难题,一定会告诉他,这叫做:少女感爆棚。
他看着她,收音机里的音乐变得很遥远,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耳鸣如鼓。
“啊哟,这是《reality》嘛……真神奇,这么早就有这首歌了吗?”
“什么梯?”
此刻的陆隽川脸红得像酒醉一样,却不自知,还一本正经地用正常的口气说话。
孟珍珍被老歌吸引,已经跟着唱起来了。
这是法国老电影《初吻》的英语插曲。她会知道这首歌,是因为它被苏菲玛索的电影迷们翻出来混剪,在视频社区火了好一阵。
原来这个时候就有了吗?
陆隽川不知道电台里的英语歌曲在唱什么。
他没学过英语,他读书那会学校教苏语,还三天两头搞活动,几乎没人好好上课。
但是他的小姑娘把双腿提上沙发,折叠在身下坐着,一只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虚空,嘴唇翕动跟着电台唱歌的样子,实在让他移不开眼睛。
孟珍珍哪里是在看着虚空,她是在视频社区看歌词和简介呢。
原来这首歌1980年就发布了,还拿了十五个国家的流行歌曲冠军,真好听呀。
电台的下一首就是没听过的古怪语言的歌了。这大概不是我们国家的电台。这里离缅颠很近,搞不好是那边的什么电台。
“对了,”孟珍珍起身去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封信,交给陆隽川,
“原件烧掉了,为了安我妈妈的心。这一封是我原样复制的。
同样的信纸,同样的钢笔墨水,同样的邮票……除了邮戳是假的,这就是一比一的复制品……
应该……可以当证据的复印件来用吧……”
“不作为主要证据,应该可以。”
“那就是说,还要找到主要证据……那是孩子的出生证明吗?”
“……这样吧,你先休息,我去了解一下背景,”陆隽川晃了晃手上的信封,
“这个我先拿走了。”
本来是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去侦破这个谜团的孟珍珍,突然觉得专业外援真香,完全不想努力了。
毕竟是陌生的城市,既然陆隽川出差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在新昌也没有什么事,有他这样身份的人跟着调查,应该可以事半功倍吧。
她用感激的眼神看着陆隽川,
“那就麻烦你啦!陆队出马,一个顶俩,啊不是,马到成功!”
陆隽川笑出了声音,那双近在咫尺的褐色眼睛被她倏地燃亮了一般,似乎流漾着巧克力的温度和光感。
他起身,离开。
这时,收音机里开始出现噪音,那个台居然听不清了。
孟珍珍学着陆隽川刚才那样轻轻转动旋钮,可是依然只有沙沙的噪音。
再往后就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完全没法听。
视频社区正好依照播放顺序跳到下一首,是她早上听过的维秘版《style》。
“要是能从收音机里放出来就好了。”
只是这么想着,收音机就直接把她正在看的视频声音放出来了。
孟珍珍几乎笑出来,这个系统太听话了吧。
不是什么立体声、没有低音炮,但是音效还可以。
这个节奏感让人很难不跟着动起来。孟珍珍随性地合着音乐的节奏动起来。
但她没想到,陆隽川想要洗把脸再走,此刻房间里并不是她一个人。
从卫生间出来的陆隽川,耳朵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beat冲击,此刻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的小姑娘:
她开始在沙发上跟着节奏点头、耸肩,然后两只手轻轻摇起来,胳臂开始挥舞,小蛮腰扭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就在小姑娘随着节奏轻摆,转身一百八十度看到他的一刻,石化的陆隽川咳嗽了一声,慌慌张张打开房门跑出去了。
孟珍珍:这是不喜欢节奏感强的音乐?
她哪儿知道,陆隽川可从来没如此近距离见过女同志跳舞,就这两下慢摇直接让他破防了。
失态的陆隽川同学心里暗暗憋了一口气,一定要让孟珍珍见识一下他的雷霆手段,别再惦记他出丑的样子。
陆大队长不愧是顾煞神的师父。一出手,简直摧枯拉朽。
新昌电厂的锅炉工颜新亮,被带到市公安局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敲诈的事实全都招了。
去招待所向孟珍珍邀功的时候,小姑娘刚刚睡醒,听说坏人抓到了,一撮呆毛翘得高高的就要往外冲,被陆隽川一把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你,要不洗把脸,换身衣服,”男人干咳两声,“颜新亮已经批准拘留了,跑不了。”
孟珍珍懵懵地回到卫生间准备洗脸,看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被枕头压出的红痕,以及嘴角……
意识到这丑样子刚刚都被陆隽川看到了,她不由尖叫出声。
走廊里等着的陆隽川,去传唤颜新亮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放在车里的白色警服,这会儿还是制服在身。
对门的中年住客刚好回来,见状不由好奇地打量,似乎以为有热闹看,就站在门口并不开门进屋。
这时,三零三房间里传来女人的尖叫,那住客被吓了一大跳的样子,凑过来问,
“公安同志,您这是……”
“执行任务!你回避一下吧,免得……”陆隽川语焉不详地回答,依旧守在门口站姿笔挺。
中年住客好像听懂了,点点头,蹑手蹑脚进了自己的三零二房间。
过了十分钟,孟珍珍终于梳妆完毕、穿好外套、戴好口罩,全副武装地出现在门口,
“走吧。”
第96章 真相!恩将仇报的女人
市公安局就在招待所边上不到五十米,清醒过来的孟珍珍这会儿也不着急了。
反正坏人已经抓住了,人在局子里,还能跑到哪里去?
于是她很淑女地跟着陆隽川慢慢地往楼下走。
她穿着这一身“潮服”、带着口罩,又和穿一身白制服帅到没朋友的“蜀黍”走在一起,难免引人侧目。
孟珍珍是把回头率当作赞美的人,头抬得高高的,露出完美的颈线,倒让那些心思狭隘想说她不像正经人的声音消失了。
来到市局门卫处,孟珍珍脱下口罩登记事由。
陆隽川跟看门的师傅打了招呼,就领着孟珍珍往办公楼走去。
在大门口台阶上,遇到几个年轻公安跑步出警,看到来人纷纷驻足观望,还有好事的高声叫嫂子。
陆大队长只轻声呵斥他们“出外勤,别开小差”,倒没有跟他们计较称呼的意思。
进了办公楼,直奔二层,串了好几个办公室,见了几位看起来级别挺高的大佬。
平时惜字如金的陆隽川,今天一反常态,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介绍孟珍珍给自己的同事们认识。
大佬们都有些意外,也很高兴,于是好话不要钱似的拿出来猛夸孟珍珍。
这场面让孟珍珍有种见男方亲友团的错觉。(你没看错,这不是错觉。)
她此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因为一句“土豪,我们做朋友吧”,在陆隽川心里的地位已经直接连升n级。
从“想重点培养的理想对象”原地进化成了“女朋友”。
孟珍珍还一个劲纳闷呢,她明明是受害人家属,她是来这儿看公安审敲诈勒索犯人的呀,怎么好像是两手空空来探公安大佬们的班?
陆隽川仿佛没看到她脸上【懵b.gif】的表情包,仍然带着她继续游走在各个科室,直到一个熟人出现。
孟珍珍眼睛陡然睁大了,那不是婚礼上见过的伴郎之一——那位喝了两份苦茶的熊秉杰吗?
看他一身白制服,原来也是一位公家人啊。
熊秉杰无声对陆队点点头。
陆隽川立刻以“有案子要忙”结束了闲谈,把孟珍珍带到了二楼转角审讯室边上的小房间。
这年头还没有单向玻璃之类的先进设施,但是这个小房间是惯常用来旁听的。墙上有个百叶窗,人站在后头,也能把对面审讯室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审讯室里的铁椅子上铐着的,是个中年妇女,身材瘦削、头发稀疏,脸色发黑,看上去并不是很健康的样子。
“这是颜新亮的老婆,问你妈妈要嫁妆的那个孩子的亲妈。”陆隽川凑到她耳边小声介绍。
“她有亲妈,为什么要问我妈妈要嫁妆,还威胁要找到厂里去?”孟珍珍百思不得解。
“颜新亮已经招供了。他们夫妻两人因为参与赌博,把女儿的嫁妆输光了。
独生女儿定了五一结婚,他们拿不出钱办嫁妆摆酒,所以就写信想要从你妈妈身上拿一点钱。
但是具体他老婆是怎么认识你妈妈的,他不清楚,所以我们直接传唤了他的老婆罗素云。
你就在这旁听,看看会审出什么来。”
熊秉杰胖胖的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小孟同志你放心,我审起来很快的,不耽误等下一起吃饭。”
“……”
须臾,对面审讯室发出“砰”的一声,一叠卷宗被随手甩在桌子上,偌大而空旷的房间环绕着一种类似回音的嗡嗡。
铐在椅子上的女人瑟缩了一下,双腿抑制不住地抖动着,眼睛里充满惊疑之色,似乎想确认自己被抓的原因。
此刻百叶窗对面的熊秉杰,和刚才与孟珍珍对话的那位判若两人。
他的脸色像刚刷了一层水泥,凶神恶煞的样子,很有几分威慑力。
熊:知道什么原因把你带这来么?
罗:……不知道。
熊:你男人什么都招供了。你不说也可以,我们就采用他的口供,到时候你想喊冤也没门。
机会在于自己把握,失去了你可不要后悔。
罗:……
熊:你仔细想想,主谋量刑要重得多,叫你一个女同志扛下所有罪名,我都觉得有点问题。
如果你愿意听我一句话说出实情,我们都愿意拉你一把。
你和颜新亮一起实施的犯罪行为,现在他说你是主谋,他是受你胁迫。
你也很清楚,这个当口,拒绝配合我们作供,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罗:个砍脑壳的胡说,明明每次都是他去偷的,我能胁迫他去扛几百斤线圈啊?
……
好么,这俩公母犯的事儿还不止一桩。
一旦攻破犯罪嫌疑人的心房,接下来的审讯就势如破竹。
罗素云交代了赌博、偷窃、诈骗和敲诈的犯罪事实。
在这些案件当中,叶建芝女士遇到的敲诈未遂案是属于最轻的一件了。
当年叶建芝被借调到冶金建筑公司期间,得了重症肺炎,病情反反复复,在盘花市人民医院住了一个月。
罗素云当时在人民医院食堂做临时工。有一天送餐的时候,在病房外晕倒了。
结果一查,怀孕五个月,类风湿关节炎,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差,胎儿随时有危险,直接住院了。
罗素云是外地人,临时工,没有医保。丈夫颜新亮当时刚进电力系统,钱也不多,俩人直接就拿不出医药费。
医院里组织捐款。叶建芝因为自己这辈子不能有孩子了,看到孕妇的遭遇颇为同情,就直接捐了五元。
就是这五元让这俩公母一直惦记着她……的钱。
当年捐款的时候,善心人士的姓名、地址、工作单位都被记录了下来,本意是叫罗素云记着滴水之恩,有朝一日能涌泉相报。
没想到将近十八年以后,这些个人信息被用在了罗素云的敲诈事业上了。
罗素云以颜新亮的名义,给当年捐款最多,工作单位最好的二十个女同志分别写了信。
竟然还真的被她敲到了两个女同志的钱……
对于其他石沉大海的信,她也没打算真的去工作单位闹事。
反而是那两位以为给了钱就能息事宁人的女同志,被当成冤大头,又讹了第二茬。
孟珍珍懵了,所以叶女士这是一片好心引发的犯罪?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无妄之灾。
这时整理好卷宗的熊秉杰,把罗素云交给负责女犯的同事带走,很欢乐地跑到旁听室门口,
“下班了,下班了,晚饭吃什么?”
第97章 回程!座位的道德绑架
晚饭陆隽川请客,蜀黍们换上便服,开了两辆车,来到了郊区的一家饭店。
店主对他们都挺熟悉,看来是常客。有两个提前来点菜的同事早已在大圆桌旁坐好了。
除了她和陆隽川,还请了八位同僚,一大桌人热闹得不行。
其中有一位老资格刑侦大佬,自称陆队的半个师傅。大家起哄之下,孟陆二人站起来以茶代酒向师傅致敬。
席间大家谈天说地,什么都聊,就是很默契地不谈工作。
孟珍珍的身份呼之欲出,但是碍于当事人还没有正式宣布,饭桌上的玩笑基本上都点到为止。
只有一个不知所谓的家伙提了一句,“陆队的爸妈有没有见过小孟?”
陆隽川的情绪似乎就此低落下来。旁边的人见气氛不对了,赶紧扯些别的话题囫囵过去。
一顿饭吃到八点,宾主尽欢。
这样人多的社交场面,孟珍珍几乎是吃不下什么东西的,以至于陆隽川送她回招待所的路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吃的。
——老坛酸菜牛肉面——吮指原味鸡——肉夹馍——烤羊排——老北京鸡肉卷——
这才几点,如果是四十年后的魔都,才刚到了上班族的晚饭时间,而现在马路上却连个人影都不见。
所有商店街市都已经关门落锁,显得十分萧条。
这就是为何这顿晚饭要去郊区的私房菜馆吃,因为国营的早就下班了。
夜宵?别开玩笑了。黑暗料理?路边摊?那都是不存在的。
在这个年代,晚上肚子饿了要么找妈、要么饿着吧。
陆隽川在一边也很沉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走路的步伐越来越慢,慢到孟珍珍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迁就他的速度了。
今晚的饭局,让孟珍珍提前进入某人女朋友的角色,说实在的,母单的她对此非常不适应。还没有享受到福利,却先感受到了负担。
街灯暗淡,她却不需要光线就能洞察一切。
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他没有喝酒,整个人却呈现一种微醺的状态,手脚配合略显不协调。
她一抬眼,他便看过来,就好像在矿井那天一样,一对星眸饱含深意地看着她。
这眼神里头蕴含的信息量相当的大,令孟珍珍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头皮发麻,
大到她觉得下一秒他就要说出告白的话来了……然而他依旧保持沉默。
他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我喜欢你”,但是嘴巴却紧紧抿着,简直太犯规啦。
孟珍珍屏住呼吸,若无其事地别开了眼睛。
——虽然我不是辉夜大小姐,但我也想要别人先告白——就算告白了,说不定他明天也还是会忘记我——不想做《五十次初恋》的主角,太累了——
两人走到招待所门口。
“你……”
“明天……”
陆隽川做了个手势让孟珍珍先说话,她不敢看他,只好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建筑,
“明天你不用管我,我睡到自然醒,然后直接坐火车回盘花市。我爸妈说了会去火车站接我……”
陆隽川沉默了几秒钟,
“好的,我明白了。”
“你饿不饿,我看你晚上也没吃什么,我那还有点零食。”
孟珍珍看他刚刚还在发电的小眼神都黯淡下去了,口不择言地邀请。
“不用,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再会……”
说完这些,他转过身去,好像被抽去了力气,背影都显得有些佝偻了。
“陆隽川!”孟珍珍叫住了他。
某人转过身来时,眼睛亮亮的,“嗯?”
“今天的事,我替我妈妈谢谢你了!”
“啊,没事。”他头一歪,挥挥手,转身走了。
……
回到房间孟珍珍不知怎么也失去了胃口。幸好还有标准浴室的花洒和浴缸能让她开心一下。
洗了半个多小时淋浴终于心满意足的孟珍珍可不知道,这个年代招待所的热水是烧锅炉的。
当天晚些时候,有许多客人投诉没有热水了,而那个时候罪魁祸首已经躺在大床上睡着了。
真的睡了十几个小时,孟珍珍醒来的时候全身都酸酸软软的。
昨夜的梦中,陆隽川向她表白了一遍又一遍,她不得不一再地堵住他的嘴。
已经过了早餐时间,孟珍珍干脆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火车站随便弄点吃的。
到了前台结账,被告知陆队已经结过了。
服务员自告奋勇带孟珍珍去公交车站,不仅如此,还陪她唠嗑等车,直到看着她上了去火车站的公车才离开,服务热情到不可思议。
火车站的吃食看起来不怎么干净,孟珍珍在周边的铺子转了一圈还是放弃了,吃了两个没滋没味的白煮蛋就当早饭。
可能因为火车交通费比较贵,坐车的基本都是说普通话的人群,虽然是工作日,人也不算少。
这一班车并不是新昌始发。虽然孟珍珍的票是靠窗的位置,这是她买票时要求的。但上车时这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整整三个座,只坐了一个老太太。
最外面的位置放着一个大行李包,然后老太太头枕在包上,状如贵妇般一躺就是三个座。
孟珍珍自认为无法站全程,又不想随便坐别人的位置,于是去找本车厢的列车员为她解决问题。
列车员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姐,对此司空见惯,
“自己能调解的自己调解。”
“我不能,麻烦你。”孟珍珍的语气很坚决。
列车员看了孟珍珍一眼,从座位上起身,眼神里的“真麻烦”具体到如有实质。
她晃晃悠悠走到老太太那一排,“这位阿姨,你把位置给这位小姑娘让一下。”
然后也不管老太太动没动,直接回来一屁股坐下,对孟珍珍道,
“去吧,她会让给你的。”
当孟珍珍回到座位上,老太太依旧如贵妃醉卧,姿势都没变过。
“你好,你坐的是我的位置,麻烦你让一下!”
这时老太太很小声地开口道,“我需要躺着。”
“你去补张卧铺票,爱怎么躺怎么躺。躺在我的位置上算什么事?”孟珍珍这会儿真生气了。
这时后排有个男人站起来对着这边喊:“你一个年轻人就让让老人呗。不知道尊老啊?人家老人躺躺怎么了?你就坐别的地方不行吗?非要坐在那啊?”
“所以我花钱买的坐票,让她躺,又不是我奶奶。你这么高风亮节,让她躺你这来。”
这时,后排有一个人站起来了,“老太太她也坐了我的位置。”
坐在走廊里行李袋上的一个满脸病容的妇女声音发飘地接话道,“中间那个位置是我的。”
孟珍珍气笑了,“老太太,就没有一个位置是你的,你也躺得挺心安理得啊?”
第98章 矫情!勉强算个白马吧
面对众人质疑的声音,老太太闭上眼睛不吭声。
后排的男人还在大声地一直重复着:要尊重老人,要把座位让给老人,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尊重老人了?年轻人多站一会儿又怎么了?
孟珍珍看着这个男人身边的座位堆满了大包,心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抓不住,头有点发沉。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你好,列车员同志,你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你不能的话,我可以。但是我也会向你们车长和站长反应这个问题的。”
孟珍珍一回头,看见陆隽川站在列车员的位置旁边,左手正在收回刚刚出示完的证件。
突然很好奇“今天,小哥哥能认出我吗?”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站在一边围观。
列车员脸上讪讪的,走到老太太面前去检查她的车票了。
结果十分出人意料,老太太的座位,是被刚才那位叫嚣着“要尊重老人,要把座位让给老人”的男人占了。
他叫得辣么凶,结果只是因为他自己的行李全部都堆在老太太的座位上,简直是个道德表。
孟珍珍怀着激动的心情和老太太擦身而过,终于坐到这个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位置了!
那位看上去身体不太舒服的妇女,也挣扎着从行李袋上起身,想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陆隽川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大姐,你的座票能换给我吗?我这个是卧铺票。”
病容妇女一听有点呆住了,想不通为什么有人愿意用卧铺票换座票。
这时随便坐在空座位的那个男的,也扛着自己的行李过来,准备坐回自己的座了。
陆隽川拿出两张卧铺票,对他们说,
“还有六个多小时呢,你们跟我换了票,去卧铺躺着回去,人也舒服点。”
两人一看票也没问题,就把各自的票拿出来和他换了,互相搀扶着去了卧铺车厢。
陆隽川终于在他的小姑娘边上坐下了,只见孟珍珍眼珠骨碌碌地就是不发出声音。
“还怕我认不出你么?”他从胸腔发出一串极富磁性的笑声,“你今天可没换外套啊。”
“你傻了啊?为什么有车不开要来坐火车啊?为什么有卧铺不坐……”
孟珍珍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很矫情,答案如此显而易见地明摆着。
——我变傻了,所以我是恋爱了吗?——没关系,他也傻得可以——
“你发了脾气才抢回来的座位,应该比卧铺更舒服才对啊。”陆隽川笑道。
“嗯,你说的没……阿嚏!”
春寒料峭说的就是现在的天气,昨天还是春暖,今天便刮起风来,降温了七八度。
细风游荡在火车的狭长廊道间。孟珍珍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大手伸了过来,试探着摸了摸她放在膝盖的右手,见她没有反对便将它包裹进他干燥温热的掌心。
她的小手冰凉潮腻。
陆隽川很快解开了呢子大衣的双排扣,他里头也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孟珍珍按住了他的手摇摇头,“冷,会感冒的。”
“没事。”他把大衣脱下来,一大半盖在他的小姑娘身上,一小半盖在自己身上。
在大衣遮掩下,他的左手重新握住了她的右手。
他身上散发的热气和飘进呼吸之间的独属于他的清爽气味,让孟珍珍感到周围的温度骤然飙高了。
她觉得四肢酸酸的毫无力气,有种强烈地想要往陆隽川怀里钻的冲动。
实际上她也真的这么做了,她整个人都歪到了男人的怀里,侧脸与他的胸口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
小姑娘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毛衣,他的心跳频率开始猛地窜升。
她感觉到一只大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然后天旋地转,她被他抱起来了。
“列车员,你这有退烧药吗?”
列车员过来一看,好么,刚刚还在理直气壮地争座位的小姑娘,这会儿已经是满脸通红、神情萎靡。
“有的,你把她扶到这边来吧。”
把人打横抱起来,到卧铺的空位放下。列车员提供体温计给一量,三十八度八,赶紧拿出个药瓶来,倒出一片退烧药,“吃半片。”
陆隽川接过药片,跟列车员说要补个卧铺。
结果对方摆摆手,“没人,你们就躺着吧。”态度极其好,不知道是怕投诉还是吃陆隽川的颜。
过一会儿,列车员还拿来自己的茶缸,
“凉白开,直接能喝了,锅炉里的水滚着,你得凉半天。”
陆隽川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从孟珍珍的包里拿出了杯子,接了水,准备喂药。
“嗯,不要……”孟珍珍已经烧得稀里糊涂了,听说是安乃近还是不肯吃,不是说有严重的过敏反应会死人的吗?
陆隽川哭笑不得地将手覆盖到小姑娘蹙起的眉头上,能感觉到她额际的滚烫透过指缝渗入他的皮肤。
“很难受吧?”他的声音很轻,但十分坚持,“乖,你得吃药。”
他让她斜靠在自己的胸口,从背后将人圈拢在怀里,拿起药片,用低沉的声音蛊惑,
“吃了发身汗就好了,乖。”
孟珍珍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堆棉絮当中,整个人轻飘飘的。她想躲开他愈发炽热的吐息,然而一点力气都没有。
就这样被半强制地喂了药片和一大口水。吞咽完了,药片的苦涩还在嘴里挥之不去,想要再喝点水却只是翕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什么?”陆隽川刚把她放平,打算去找床毯子给盖上,见她好像有话要说,干脆半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孟珍珍一开口,滚烫干裂的嘴唇就碰到了他冰凉光洁的耳缘,“水,还要喝水……”
“嘶……”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杯子,再次小心翼翼抱起了他的小姑娘。
看着她吞咽的动作,他的喉结也跟着急速滚动,有种力量在他身体里似潮水在暗涌,汹涌的、盲目的。
他忍不住低俯下来,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
轻轻将人放平,他到对面空着的下铺坐下,花了好久才平复了咚咚作响似要撞破胸膛的心跳。
孟珍珍半边脸陷在他的呢大衣里,奶油蛋糕一样的瓷白皮肤浮起粉扑扑的红晕,此刻她眉头舒展,好像睡得特别安稳香甜。
他不敢再看,整理一下衣服,起身走到蹿着凉风的过道里。
此刻孟珍珍正在做一个奇异的梦。
大学时代的闺蜜们聚会,每个人都把男朋友发盆友圈里给大家打分。
她把陆隽川穿民族服装跳达体舞的视频转发上去。
【8分,勉强算个白马吧。】第一个打分的闺蜜如是点评道。
第99章 表白!偷看男神的情书
孟珍珍一觉醒来,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神清气爽。
她最后的记忆,是陆隽川主动牵了她的手,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自己的梦。
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卧铺车厢。身上盖着火车上的“公用毯子”,这个认知让洁癖的某人觉得全身冰凉。
能不凉吗,内衣早就湿透了,全都贴在身上,风一吹简直不能再酸爽。
喉咙涩涩的,呼出来的气仍旧是滚烫。
她顾不得许多,挣扎着坐起来,去够小桌上自己的茶杯。幸亏里面还有些水,虽然全凉透了,她还是咕嘟咕嘟都喝完了。
她的包包被安放在卧铺的床头,她拿出一套备用的秋衣秋裤,但是想不出到哪里去换比较好。
脚步还有点飘,摇摇晃晃的车厢让站稳变得更加困难了,火车上的厕所简直是噩梦,她觉得自己没可能在那里换衣服的。
这时,陆隽川发现她醒过来了,收起走廊里的小桌板和小椅子,走过来伸出手温柔地触摸她的前额,
“不行,好像还没完全退烧。”
他身上只穿着那件薄毛衣,孟珍珍捉住他的手,“你冷不冷?”
这是第一次,孟珍珍感觉自己的手比他的手还要热乎一些。
赶紧把自己垫在身下的呢子大衣拿了出来,“快穿上。”
衣服投开,整个已经像腌菜似的皱巴巴了。
但是陆隽川就像没有看见一样,笑着接过去,听话地穿上,一点也不介意此刻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
这时,广播报站。到达盘花市前方最后一个乘降所,距离终点站盘花市还有30分钟车程。
火车停了大约两分钟,再次启动。
就在孟珍珍已经放弃了换衣服的想法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
刚打了一个照面,顾小四就被孟珍珍糟糕的样子吓了一跳,想好要说的话全部忘记了。
他眼神不善地瞪了一眼陆隽川,“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不怪他,是我昨天洗澡洗太久了,早上一起来就有点不舒服,没想到一上火车就发烧了。”
孟珍珍用她虚弱的声音说了一大通维护某人的话。
“我们不能让她这个样子下车!”
顾卓跟人家父母拍胸脯会照顾好珍珍的,要是让她这个鬼样子见到家人,活了两辈子的可靠人品就要在今天坍塌了。
他看到小姐姐手里捏着的秋衣秋裤,对傻站在一边的陆隽川道,
“让她在这里换衣服,我们帮她遮掩一下。”
于是两人拿起毯子,横着一遮,把硬卧的小隔间变成了临时更衣室。
孟珍珍坐在卧铺上换了秋衣秋裤,又换上厚毛衣和外裤。
陆隽川帮着搅了热毛巾来给她擦脸,顾小四担任起了“梳头姨娘”,给孟珍珍编了两根麻花辫。
本来这个梳头的工作,陆隽川想要独霸,并不肯交给顾小四的。
无奈手太笨,他根本不会编辫子,梳头时还扯掉了小姑娘的好几根头发。
孟珍珍说完全不痛,但他自己心疼死了。
无奈交出了梳子,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学会这门手艺,不能再把小姑娘的事情假手他人。
经过一番补救性措施,孟珍珍这会儿除了脸色红得有些不自然以外,看起来已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
顾小四又帮忙打包好了所有的行李物品,就等着下车。
火车晚点五分钟到达盘花站。
下车时被凉风一吹,孟珍珍又打了一个喷嚏。吓得陆隽川赶紧将外套脱下把她裹成一个粽子。
叶建芝和孟光南等在外头接站。
看到穿着超大号外套的孟珍珍,和帮女儿背着三个包的顾小四,两人神情欣喜。
待他们的眼光圈进女儿身边这个穿着单薄毛衣的高大青年时,表情同时出现了一瞬的滞涩。
好在顾小四嘴巴利索地赶紧把关系捋了捋,
“这是我的师父,冶金公司的高级技术员,搞大型机械维修的,正好在回来的火车上碰上了。”
站外早有罗副局长派来的车等在那里,这是今天一早陆隽川就联系好了的。
跟司机打了声招呼,让人家先回去。因为老红旗里只能塞得下五个人,陆隽川要再一次充当司机了。
车里的气氛有些怪怪的。
叶建芝一接到女儿就知道情况不对,上车一摸额头,有些烫。嘴上没说什么,但是老母亲的心确确实实疼得不行。
女儿一出站就在她耳边说了事情一切顺利。珍珍这样辛苦奔波只不过是为了安她的心,让她这个做娘的实在是惭愧。
而坐在后排靠右门的孟光南,一双眼睛则一直盯着开车的陆隽川。
与其说作为老父亲,不如说是同作为男人,他有种强烈的直觉,眼前的这个青年对自己的宝贝女儿企图心不小。
这会儿他正在内心里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全方位地批判陆隽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顾小四很忐忑,这会儿自己的个人信用完全取决于孟珍珍那薛定谔的病情。
陆隽川则心无旁骛地开车,只想把速度提起来,好让小姑娘早点回家吃药睡觉。
孟珍珍:zzzzzz【梦中:我男神怎么可能只有8分,全给你们打6分,哼!】
通常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陆隽川只花了四十分钟就开到了五幢楼的大院。
也不刻意送小姑娘上楼了,他没下车,跟孟珍珍和她父母挥手道别后,给故意落后的顾小四递了个“替我照顾她”的眼色,对方郑重地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一回家,完成了进门三连的孟珍珍对着搂着她左看右看的何老太撒娇道,
“奶,我饿。”
等到一碗热腾腾的何氏肉燥油泼面下去,她又满血复活,一量体温,37度,正常啦。
这会儿顾小四才把心放到肚子里,结果就是胃口大开,又蹭了两碗面,连锅底都清干净了。
他剔着牙准备回家,
“姐,川哥的外套我帮他拿回去呗。”
孟珍珍瞥一眼被她揉的皱巴巴的深蓝色呢子大衣,迟疑一下回复道,
“得熨平了才行,明天我给你送到小吃店,你帮我还他。”
当夜深人静,孟珍珍拿了湿毛巾和电熨斗准备来烫某人的衣服,口袋明显不平,她随手一摸,是一个小盒子和一封给她的信:
珍:
我承认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起,
现在信纸就摊在这里,空白的,久久下不去笔。
还没说出来就希望你懂,实在是太贪心。
熊秉杰说:你不会表达,就送个表吧。
我希望你打开盒子的时候,
看到的是你喜欢的手表的样子。
希望你也和我一样,
总是期盼着下一次见面,
希望下一次你会奔向我,
就像奔向令你悸动的欢喜。
川
1981.3.20凌晨
——awsl——来自男神的情书——
第100章 开工!十八号的变形记
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盒子,里头居然是一块让人闪瞎眼的瑞士产18k镶钻金表。
孟珍珍有生以来唯一需要戴在手上的表是个baby-g。可以说对于机械手表她是完全没有研究的。
不过这不妨碍她去视频社区接受科普教育,这个手表在40年后的价值确实非常可观。
但从审美上来看,这个表有点过于华丽繁复了,不是她偏好的极简ins风的。
不过有一点孟珍珍还是很清醒,在某人正式送给她之前,手表也好,信也好,暂时和她毫无关系。
她仔细地把衣服烫平,又慎重地把这两样东西塞回了原处,找了一个布袋子装好封好。
第二天她睡到了自然醒。起床一量体温,恢复到了很正常的36.8度。
梦辰贞时代每每发烧吃美林之类的退烧药,虽然服药后一个半小时必定退烧,但高烧总还会反反复复好几天。
而在这个年代,居然半片安乃近就直接好了,这一定是四十年后的流感变厉害了。
不管怎么样,身体好了总是很让人开心。
来到便民小吃店,还了任真的橡胶套鞋,还带给齐大叔两罐何老太秘制辣酱。
顾小四早就在店里等着了,孟珍珍告诉他陆隽川的口袋里有贵重的东西,看着他锁好了衣服,才如释重负。
她准备去看看春樱,再回十八号小院晃悠晃悠。这两天云养日更都在消耗存稿,让人有种库存告罄的紧迫感。
这时顾小四一拍脑袋想起来另一件事,
“姐,李传修师傅他们昨天从涯安回来了。”
“哦?比我想象的要快嘛。”孟珍珍听了很兴奋,这可是新素材啊,“太好了,他们什么时候开工?”
“听老李大徒弟的意思,只要给了定金,木头今天就能运过去。”
“行啊,今天吧。要是你没什么事,就麻烦你跑一趟,我去小院等着。”
“没问题,回头我和运木头的车一块儿过去。”
顾小四很讶异孟珍珍连定金多少都不问,但是自己已经说好不管,只好心里默默好奇一下她身上到底能有多少钱。
孟珍珍现在有多少钱了呢?视频社区的钢镚数稳定地慢速地增长着,目前已经相当于元了。
孟珍珍从新乡村(余烈士家的村子)出来的那天下午,车上闲来无事,把从民族娃娃手里拿到的那一对文玩核桃拍了一段一分钟的短视频,昨天居然有人出价五十万想收购它们。
这对核桃意义不同,孟珍珍是没打算卖的。
不过,这对核桃也是那五棵百年老核桃树的产物,这让她对八月将要收获的桃子桃孙们更加期待了。
于是在视频社区里,她又放上了那五颗核桃树的短视频,里头包括巫医杨老爷爷介绍树龄和产量的片段,好好整了一波预热活动。
加入粉丝,在核桃的两个视频评论区发言的,到了八月正式发售的日子会抽取十名幸运粉丝。
每位幸运粉丝将会获得免费的一对,从同一棵树上采摘下来的同款核桃。
那是一对普通的核桃吗?不,那是价值五十万一对的核桃的同胞兄弟啊。
只要有耐心,无论是谁都能把它们盘出五十万甚至更高的价值来。
想要免费得到它们的人太多了,社区粉丝的数量从昨天宣布活动开始前的四千八百多,一夜之间暴涨到一万一。
不得不说免费的东西真香!免费福利带来的流量也是可观的。也许再过不久就能接到广告啦。
……
给小春樱送去了“吃播第一桶金”苕酥糖,这回孟珍珍已经咸鱼翻身不用白衣店主打折啦。
为了不增加徐老爷子做午饭的负担,她又去了巷尾的羊肉汤馆。
今天她只有一个人,就要了一大碗羊汤烩面。
正吃着呢,门外来了一个背着大包,身材结实、皮肤黝黑的女孩子向老板娘打听,
“格地坪十八号要往哪儿走?”
老板娘看看孟珍珍,也不说破,直接反问回去,“你找十八号有什么事啊?”
“他们家要修房,老子要去做木工!”
孟珍珍眨眨眼端详起这位自称老子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个子倒是不矮,一米七肯定有,一张小脸其实生得很秀气,五官很有点眼熟。
在记忆画面当中一匹配,好么,这位想做木工的姑娘怕不是李师傅的亲闺女吧。
“我就是十八号的房主,”孟珍珍指指自己的碗,“等我吃完带你过去行吗?”
女孩“嗳”了一声走进了店里,在房主对面坐下。她的大包里恐怕都是那些木工家伙事,放在地上有清晰的金属撞击声。
孟珍珍夹起一筷子面条,还没吃到嘴里,就听到对面那女孩的肚子“咕噜”一声。
“还没吃嘛?一起吧,老板娘再来一份烩面。”
“不用,不用……我没带钱,”女孩子很光棍地道,“等我给你干完活,你满意的话就管我晚饭吧。”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你先吃吧,算我的,”孟珍珍一下子就有点喜欢上这个直来直去的女孩子了,“对了,你叫啥呀?”
“那……先谢谢啦。我叫李媛媛,我是干木匠的,我手艺可好了。我们家祖上都是给皇上做木匠的……”
怎么说呢,李媛媛这孩子确实直,太直了。
这一顿饭吃下来,孟珍珍对李家的情况算是了如指掌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位李大姐已经事无巨细地全部都交代完了。
是的,这位有点缺心眼的李大姐比孟珍珍还大了整整一岁呢。
两人吃完回到十八号,正赶上顾小四、李传修师傅和他的大徒弟赶着骡车拖了一堆四五米长的木头来家。
父女俩在门口一打照面,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失控了。李师傅拿着赶车的鞭子直接奔李媛媛来了,
“你个死丫头片子……”李传修一改那种道骨仙风的世外高人样,让孟珍珍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总之他的胡子就从孔乙己那种传统顺溜的款式,一秒变成了高尔基。
李媛媛也很聪明,直接就躲到了孟珍珍的身后。
她老爹想打她这个老鼠又怕碰了东家小姐这个瓷器,左右突刺了半天没打着,终于呼哧带喘地把鞭子往地上一摔,
“你给我滚回去,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我为什么不能来,东家小姐答应让我给她修房子了!”李媛媛从孟珍珍背后跳出来叉着腰神气地道。
“东家!”李传修脸色大变,“这可使不得呀!”
第101章 助攻!坑爹孩子伤不起
鉴于小东家本人也是女的,李传修师傅捋了捋胡子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祖师爷没有女弟子。”
孟珍珍正要开口,旁边的李大姐叫起撞天屈来,
“我从懂事开始你就不叫我上学,成天也不许出门,
就帮你拉锯、熬胶、抹滑石粉、拌油漆、烤木板、扯墨线、打腻子……
等我喜欢上这一行了,你又告诉我女的不能干木匠。
你不教我就偷偷学,我一个人比你那些个徒弟都强多了。
我身上是有李家的血的,天生就是做木匠的好材料!
我要做木匠挣钱养活自己,你喜欢那个呆铁柱家里的钱,你自己嫁去。”
“……”
李师傅碍于东家的面子,气得胸口猛烈起伏,却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刚才吃烩面的时候,李媛媛就把逃婚事件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孟珍珍对此也是认可和支持的。一位思想独立的女性,想要获得择业自由,婚姻自由,完全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李大姐为什么会热衷于做木匠,即使这一行性别歧视这么严重?
那是因为在她该接受义务教育的时候,家里需要她的劳动力,不让她去上学。
是所谓的家人,把她职业的选择面变得如此狭窄的,现在他们又不允许她从事木匠工作。
到了年纪就要把她嫁给不喜欢的人换取彩礼。真不知道这算是家人还是仇人?
孟珍珍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李师傅,你上次也说了,这个修房子的工程,你和你徒弟两个人做大约要三五个月。
当然我对工程的进度也不是很着急,你们完全可以慢工出细活。
但是多一个木匠师傅,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位……小李师傅我挺看好的。
不如你们双方合作。当然工钱分开算,小李师傅的工钱我另外给她。”
“嗯,小东家答应给我六百块,等房子修完,我就能把你收的那五百八的彩礼钱还掉了。”
李大姐的心里可是真的一点点事情都藏不住啊。孟珍珍和李传修同时扶额,突然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味道。
这时李师傅的大徒弟——小金出来打圆场道,“师傅,小东家这么说了,我们还是先谈正经事吧。”
是的,正经事。
这次涯安之旅几乎花光了李师傅的积蓄,把媛媛的彩礼也搭进去了。
不是李师傅不想退婚,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了。
话说师徒俩到达涯安后,和一群来自南河的木匠一起住在林区的招待所里。
他们先是去了一家合作快三十年的国营木场。正好老场长有门路可以买到修缮十八号所需要的两百年以上的香杉木,存货不多只有三十方。
上门看货以后,李师傅用一千两百元的价格买下了那些木方。
本来事情顺利至此,师徒俩就此打道回府也就没有后头那些惨事了。
只是李师傅想说再多住一晚,让他去看看老朋友。结果这一看,出事了。
老朋友告诉他当地有一家木材加工厂引进了太阳能的烘干窑,烘干木头的速度比自然风干短得多、还不开裂。
李师傅听了就心动了,当场跟着老朋友去木材加工厂那边看看。
验过样品,质量确实很好。因为烘干速度快,占用场地的时间短,木材价格也下来了,大约比正常程序风干的木头便宜20%。
很巧的,他们在那家木材加工厂,遇到了同住一家招待所的客人,就是那些来自南河的木匠师傅一伙。
当天晚上“南河采购团”派了一个代表来游说,声称要和他们一家一半合买五百方木料,这样单价可以再便宜30%。
其实李传修就这么个家庭作坊,哪里用得掉二百五十方木头,但是这几乎半价的成本让他心动了。
李师傅以为捡到了便宜,就付了两千二百元,南河采购团的人还很好心地表示可以绕一点路帮他们把木头运到平安镇。
李师傅害怕十八号东家的好木头让南河人一起运,中途会磕磕碰碰,于是让徒弟小金押着那一小部分的香杉木先走。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太明智了,等于是保下了那价值一千两百块的香杉木。
他自己跟南河人一块上路,看着那二百五十方机器烘干的柏木。
结果终日打鹰的他,叫鹰给啄瞎了眼,一切只是南河团伙的骗局。
最后卸货的时候才发现,那二百五十方木头叫人掉了包。只有表面能看见的是好的,捆扎在中间的都是烂木头。
南河团伙早已经不知所踪,负责拉货的是完全不知情的货运司机。
一报案才知道,短短半年来因为“烘干木方”被骗的木匠已经有好几波人了,根本查不到那伙人,李师傅被气到几乎吐血,
带出门的全副家当三千五,到家时候身上就剩几十块钱了。
女儿还吵着要退婚,叫他还人家彩礼钱。
于是,昨天火气上头的他直接给了闺女一巴掌。
李媛媛捂着脸离家出走,带走了他珍藏的一整套工具,一夜未归。
女儿丢了也不能影响开工恰饭啊,所以他只是安排家里的女人们去找李媛媛,他和大徒弟还是出来送木头了。
“你也不早说呀,没钱就没钱呗,我自己挣钱还。”李媛媛大咧咧地道。
殊不知李师傅扒开伤口也还是为了让东家同情他的遭遇,多付一些定钱罢了,
“小东家,你看这木头的本钱是一千二百,我们来回车钱、店钱和拉货的钱大概有一百八,单据我都还在呢……”
在孟珍珍为李师傅受骗上当的事情深表同情的时候,顾小四已经想好让第三方来验木头估价了,
“李师傅,您看你们这一行水那么深,您做了几十年还有这种意外,我和房主也不是专业的。
要不,您这木头,我们找个内行的人来看看,先付八成,还有两成押着。
要是完工三个月木头没有质量问题,押金再给您?”
“我知道谁最会看木头,”李媛媛突然开口道,“我二叔公是最懂看木头的了,不过他讨厌我老汉,肯定不肯来的……”
李师傅在一边铁青着一张脸,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
生了一个如此会坑爹的女娃,简直三生有幸。
孟珍珍和顾小四相视一笑,木匠的女儿简直是神助攻,这下外行也不怕被忽悠了。
第102章 惊爆!任大伟要卖女儿
“虽然我二叔公不喜欢我老汉,可他喜欢我呀,”李媛媛笑得很灿烂,
“放心,我明天让他来帮我看木头,他做这一行比我爸多三十年,还从来没有走过眼,也没被人骗过。”
小李师傅简直是老李的克星。
至此,孟珍珍他们已经开始同情起这被坑爹的爹了。
不过经此一事,父女俩好像暂时又和好了。
尽管李传修拉长了一张老脸,临走的时候还是使了个眼色,让大徒弟把女儿一起带走,还说好明天带着李大姐和她二叔公一起来。
“看来只有给女木匠开工资,才是成就李媛媛职业梦想的最大助力啊。”孟珍珍感叹道。
“我看这老李家就没有一个傻的,说来说去,钱全给老李家的人挣了去。”顾小四感叹道。
两个人相视几秒,突然都笑了起来。
……
因为昨天大风气温骤降,墙角的樱花一夜之间掉光了;小燕子还在等着爸爸妈妈带吃的回家;蝌蚪却已经变成了带尾巴的癞蛤蟆……
正屋的大客厅里堆满了新运来的、号称两百年以上树龄的香杉木。
那些木头长四米到五米,直径也才五十厘米左右,浅色的木纹看着很细腻也很清晰,空气中散发着木头的香味。
三小智正在比赛数年轮,叽叽喳喳地报数、互相帮忙、互相干扰,结果就是没人能数到三十以上。
这些可爱的小片段都变成了云养日更的内容,观众们喜欢这样的闲适感。
但显然他们更喜欢看小院那些更原生态、更年代感的场景。
评论区居然有某些场景的唯粉出现。
【喜欢那些清晨的苔藓,截下来当作屏保啦,vip的4k画质真好!】
【能多拍一点烧柴火的镜头吗?我能看那火苗噼啪的画面循环播放一晚上。】
这让孟珍珍想要把厨房换成天然气灶的计划有些动摇了,也许到时候再发起一个投票吧。
【清理燕子窝的投票】正在进行中,居然有21%的人不喜欢屋檐下的燕子,想要叫燕子窝消失,这简直叫人无法理解。
当孟珍珍专注于自己的评论区,也有人专注地在看她。
一百零一次看到珍姐站在院子里面长久的发呆,顾小四对那位神秘的房主更加好奇了。
……
从十八号出来,顾小四骑车带着孟珍珍一块回家。
两人到了二幢楼下,只见一大群本该早就下班回家的人围在那里瞧热闹。
几乎二幢所有的住户都在,罗红旗,方研、雷兵,严树和他妈妈,梦之夫妇,还有表姐和何老太……
“太快了,不应该啊……”顾小四好像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迷惑。
他今早才安排了一个四幢的小子去写举报信,检举马珍珍偷信,但是照理来说应该不会这么快就事发。
那天,马珍珍因为冒名顶替去邮局取钱被抓之后,坚持辩称汇款单是自己捡到的。
因为马珍珍看到过叶建芝那封敲诈信的内容,当时孟珍珍权衡了一下,并没有当场拆穿她的谎话。
捡到财物一时贪心想要据为己有,跟以占有为目的实施偷窃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于是,在拘留了两天一夜之后,她被释放了。哥哥马俊强去把她带了回来,对外只说在亲戚家住了一宿。
然而,这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
三零二的刘婆婆家有个小儿子在外地工作,跟母亲约好了每两个月给她寄十五元生活费。
为了省去老母亲跑到镇上邮局去取汇款的麻烦,他每次都多用两张信纸,直接把钱夹在信纸里,走平信。
就这样坚持寄了好几年,一般双月份的上旬总能收到。
今年二月正好过年,刘婆婆没有收到信,以为小儿子打算回家过年时直接给她。
小儿子和老婆、孩子一起回来的,住了两天并没有要给钱的意思。
刘婆婆终于忍不住就问起来,小儿子回说已经寄了,会不会是在半路上丢了。
小儿子当场又给了老母亲十五块,儿媳妇不乐意了摆个冷脸。
刘婆婆对这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想着要把这幕后的贼手揪出来。
她昨天去镇上买东西,回来时在班车上听说马珍珍因为冒领汇款的事情被抓,心里就犯了嘀咕,开始暗中留意这姑娘。
为什么二幢的信那么容易被偷呢?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姆妈的老本行,她家门口总是堆满了竹篮竹筐,整栋楼的信箱也被这些竹制品遮住了,形成了一个观察死角。
马珍珍一开始偷信还是很小心的,但是因为从没有被发现过,越来越明目张胆。
而且偷信这个事情估计是有瘾,已经成为了她的日常习惯,完全控制不住。
这不才刚被释放回家,她就重操旧业,从信箱里勾出了两封信。
当她把信藏在衣襟下跑到树林子里去拆的时候,被蹲守的刘婆婆当场抓住,直接喊“抓小偷”,于是就引来一大群邻居围观。
马珍珍狗急跳墙把老太太推了一跤,刘婆婆这会儿还在地上躺着骂呢。
马珍珍她妈还在那狡辩,说是捡到的信。刘灵凤蜡黄着一张脸低着头站在人群边上,觉得脸都快被丢光了。
而被偷拆的那封信也是绝了,因为抓住马珍珍的时候,信纸被她捏成团扔在水槽里,
为了晒干信纸,现在就贴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呢,这个时代的人还没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观念,人人经过都去看一眼。
收信人是任大伟,发信人是他住在邻省的姨妈。
内容是说外甥写信拜托她找的人有眉目了,一共有三个人选:
一是明昆合营皮鞋厂有个三十四岁的正式工(光棍,健康)要买个媳妇,愿意出三百五十元。二是屠宰场的临时工四十一岁(脚有残疾),愿意出四百元。三是……(后面沾水糊了)
看完这封信,孟珍珍和顾小四同时对着公告栏捏响了手指关节。
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一样的想法:“好大狗胆,看我弄不死丫的”。
这时,刘公安和他的同事接到报案赶过来了。他们一点也不手软,直接铐了马珍珍,进屋搜查,没多久就搜出了那一抽屉“罪证”。
马珍珍她妈见到白制服就一直喊冤,等看见那些信,终于哑火了,直接晕了过去。
这时,表姐于萍向孟珍珍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一脸焦急的样子。
孟珍珍正要上前询问“怎么了”,她却径直向顾小四走过去,“顾……小顾,我有事跟你说。”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有悄悄话要说了?——我错过了什么?——
第103章 变量!来吃个家常便饭
顾小四留下一个“等我回来再告诉你怎么回事”的眼神,跟着于萍去了楼房后头。
那边比较清净些,以孟珍珍的角度是看不见他们的。
围观群众可能已经有一百人了吧,环境实在太嘈杂。尽管她努力放大顾小四他们对话的声音,但是效果并不好,根本听不清。
她刚想跟过去,发现身后有个高个子朋友正安静地看着她。
陆隽川拿着一个油纸包,就站在孟珍珍背后两米的距离。
看到她转过身来的一瞬,他的瞳孔倏地变大,几秒钟后才慢慢恢复原状。
“嗨!你来啦。”原本打算溜去偷听小四谈话的孟珍珍,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微笑着往自己眼中唯一的发光体走过去。
“嗨!我来了。”陆隽川也学着她的样子,用低八度的声音打了个招呼,随后双手奉上油纸包着的小点心,“小心烫。”
一秒变成被投喂的喵小姐,孟珍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手里面香香的食物上去了。
这是鲷鱼烧吗,显然不是,但是这外脆里糯的口感,还有这甜度刚刚好的红豆馅,真的有那么点像呢。
孟珍珍吃了一口抬起头,眼前出现的是何老太皱巴巴的脸。然后孟光南和叶建芝也走了过来。
“这是……”何老太仰起脖子看着这位高个子的朋友,眼睛眯了起来。
“我朋友陆隽川。”孟珍珍翘着兰花指,飞快地捻起油纸包里的小饼,塞了一个到奶奶嘴里。
“嗯嗯……好吃……”何老太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仰头看着陆隽川问,“你不是在矿上工作的吧?”
“奶奶,我不是。”陆隽川略弯下腰方便奶奶平视。
随后他又带着有些僵的笑容转向梦之夫妇,礼貌地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好。”
“你朋友还没吃晚饭吧,”叶建芝看看孟珍珍的一脸雀跃,“正好,上家里吃个便饭吧。”
孟珍珍看着何老太,“奶,今天晚饭吃什么呀?”
“不是矿上的……”何老太眉眼弯弯,“晚上吃肉吧。”
“好耶!”孟珍珍勾着奶奶的脖子亲亲热热往家走去。
走两步,还不忘回头对陆隽川挤挤眼睛,给他一个“快跟上,姐姐带你吃肉”的小表情。
陆隽川“欸”了一声,迈开长腿。
孟光南: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
……
二幢后面的绿化带。
“那些信里面,有一封写给我舅妈叶建芝的,”于萍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不能让它被人发现!”
“哦?”顾卓见周围没有人,便掏出烟点上,“为什么?”
“前世我听外婆说过,那时候也发生了一起这样的偷信事件。那些信被发还的时候,里面有一封男人写给舅妈的信。
舅舅看了信很不高兴。不久舅妈就失踪了,有人看到她是坐火车走的,据说是跟男人跑了。
女儿的意外、妻子的出走、工作的失意,一下子就把舅舅打垮了。
他开始酗酒,没多久,就掉在河里溺死了……”
顾卓陷入了沉思。
他记不起来前世是不是发生过这样的偷信事件,因为那段时间他正在和学校里的小霸王们斗智斗勇,对外界并不太关心。
但是,在他的印象中,孟爸孟妈的关系确实不像现在这样好。孟珍珍八三年出事后,不久俩人就离婚了。
他回想到孟珍珍诉说去凉州的原因,“有个挺隐私的事,我得亲自去查一查。”十有八九说的就是这封信的事。
“那信不在里面,”他吐出一口烟圈,“碰巧珍珍先拿到了信,去了一趟谅山,应该已经把这件事情给处理完了。”
于萍:“……”
“现在这个世界,和我们前世的世界,都不一样。”顾卓下了结论,
“大的趋势不会变,但是具体到某一个人,某一件事,可能会是完全不一样的走向。”
……
两人回到孟家,一开门就被惊到了。
这圆桌面怎么被拿出来了?这套景德镇的盘盏怎么回事?竟然还有凉菜?这过年的即视感?
然后两人看到了客厅沙发上拘束地坐着的客人——陆隽川。
孟光南正把“客人”堵在角落里,诉说自己当年的光辉历史,他这个机电办公室主任,想当初也是从修拖拉机起家的。
他这是想说自己和陆隽川这个高级技术员是同行,也是搞机械维修的。
于萍很激动地敲着顾卓的胳臂,“那是……那是……陆隽川吧?盛华老总陆隽川吧!你快掐我一下。”
顾卓当然没有掐她,而是把她拉到了阳台上,让她把话说清楚,
“什么老总?”
“陆隽川啊,房地产和互联网大佬,盛华集团老总,身家百亿,我重生回来之前刚刚宣布退休。
不过这个人挺低调的,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什么绯闻,主要爱好是跑步、登山和搞慈善。”
好吧,这又是一个不同点。
顾卓前世是参加过某人的追悼会的,一等功,两袖清风,没有亲属,没有个人财产……
这一切都是选择不同所导致的不同结果吗?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空,境遇居然会如此天差地别吗?
“开饭啦!”孟珍珍笑着来叫他们。
这顿饭用上了过年才有的排场,两个冷菜,五个热菜和一个汤。
众人落座,饭桌上的气氛有一点点微妙,大家都看着孟光南,而孟光南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陆隽川和他身边的孟珍珍。
终于何老太忍不住,替儿子叫大家“开饭”,大家这才开始动筷了。
吃着吃着孟光南突然对着陆隽川道,
“这个响藕汤是你们冶金公司那边的福北做法,不知道这个藕是脆的还是粉的?”
“什么?”陆隽川大约是有点紧张,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孟珍珍附在他耳边轻轻道,“我爸是叫你尝尝这个藕汤。”
“啊,”陆隽川忙舀了汤里的藕放到碗里,尝了一口,认真评价,“是脆的。”
顾卓忍不住偷笑,而于萍也一脸稀奇地看着这个常常出现在经济新闻里的男人。
可能是因为年龄的关系,他这会儿还像个愣头青,完全没有那种成功人士的架势。
叶建芝在桌子底下踢踢孟光南,想说叫他不要端着莫名其妙的架子,让人家好好吃饭。
结果孟光南好像收到了什么信号,摸出一瓶五粮液来,要给陆隽川倒酒。
“来……”
陆隽川赶紧喝掉了杯子里的橘子汽水,恭敬地站起来弯腰躬身举着杯子等“孟叔叔”给他倒酒。
顾卓扶额,如果这个陆隽川的酒量和他知道的那位一样……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104章 干杯!春日醉与心飞扬
捏着半两的白瓷小酒盅,孟光南看着杯中日光灯的重影有点恍惚,眼前浮现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上叶家的事来。
叶建芝当时在矿上是出了名的五朵金花之一,追求她的男同志可多了去了。
孟光南凭着自己的城镇户口、技术员职称、单位分房和独生儿子身份,击败了其他的竞争者获得了叶家的青睐。
岳父叶双根和岳母丁梅是给生产队里养猪的。
叶建芝是家中老大,里里外外干活一把好手,家里还有三个妹妹和一条叫黑三的狼狗。
据说家里的老三本来是个男孩,可惜生下来没有养大,家里就养了一条黑背大狼狗当作老三,像家人一样护了四姐妹十多年。
第一次上门,叶双根在饭桌上给孟光南倒酒,黑三就在饭桌子下头守着。
两只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只要他稍微动一动,这脑袋比人还大的狗子就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发出低喝。
叶双根说,我家里女儿养到这么大,都没有让她享过福。为了底下的妹妹,到了快二十三才准备说亲。
老头嘴里不停地说着叶建芝身上的各种闪光点,“勤劳、手巧、脾气好……”,手里还不停地给孟光南添酒。
结果这晚上他和准老丈人两个人都喝得很醉,直接住在了叶建芝她们家,在黑三地注视中睡了一晚。
想着这些往事,孟光南又拿起酒瓶给陆隽川满上,嘴里不知不觉也开始叨叨,
“……从小当珍珠宝贝一样养大的,从来都不舍得叫她受一点点委屈……
……你别看她学习成绩不咋好,可是她的脑子那是真聪明……
……漂亮,你去五幢楼大院里问问,我们这块儿数谁家女儿最好看,那肯定就是我家的珍珍……”
在他对面的陆隽川一直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一双眼睛越喝越亮,对老孟夸孟珍珍的每一句话都像鹦鹉一样学一遍,然后大力点头表示赞同。
“嗯,宝贝……嗯,聪明……嗯,漂亮……干杯!”
这时,饭吃得差不多,于萍已经回去,奶奶也进屋休息去了,叶建芝在厨房把汤热了第三道。
顾小四用筷子一根一根挑着水煮肉片底下剩的豆芽菜,对边上的孟珍珍道,
“你们什么时候耍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孟珍珍“呸”的一声吐出一颗花椒粒,“我们什么时候耍朋友了?我怎么也不知道呢?”
“那他们两个怎么好像老丈人和毛脚女婿一样啊?”顾小四看看饭桌上“相谈甚欢”的两人。
“这两个人……酒量都不行,就干喝,但凡记得吃口菜也不能醉成这样。”
孟珍珍看准机会上前给孟光南塞了一筷子豆干进嘴里。
孟光南一边咀嚼一边道,“看我的珍珍多乖啊,知道给老汉夹菜吃。咱们再走一个……”
陆隽川听了把头转向她,双眼眨也不眨地望过来,发亮的眸子里头洇透了天真无邪。
好像猫仔的舌尖似的,看着粉粉柔柔的,却暗藏着细细密密的小钩子。
等了一会,见孟珍珍没有反应,他薄唇微启,做出等待投喂的表情,“给老汉夹菜吃。”
顾小四直接噗的一声,吐出半根豆芽来。
孟珍珍给气得笑出声,从水煮肉片的汤底下捞了一筷子,连肉片带豆芽菜夹杂着几颗花椒,全给他塞嘴里。
陆隽川心满意足地嚼吧嚼吧都吃了,又举起酒杯抿一口。
这时叶建芝端着热好的藕汤进来,“把酒撤了吧,都喝点汤暖暖胃。”
孟光南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嘴巴还是硬,“不喝汤,喝酒。”
陆隽川,“blr@#¥……”
好么,小鹦鹉这下学不了老孟说话了,吃了花椒,他的舌头全麻了。
一顿饭,两个人,干掉八两酒。
老孟直接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打起了呼。小陆看起来还挺精神的,依旧坐姿笔挺,在餐桌边拿着筷子认认真真地吃起那些凉掉的菜。
叶建芝只好去把剩菜又热了一下,没想到斯斯文文的小陆,看起来挺瘦,胃口真的很可以,最后满桌菜竟然被他光盘了。
陆隽川还不知道,第一次上门,他就靠“不浪费粮食”这一点,赢得了热爱养猪事业的叶女士的心。
吃完饭,宾主尽欢。告辞离开孟家,顾卓看着站得笔挺的陆隽川,不放心地道,
“川哥,这样吧,去我家凑合一晚,你睡床,我睡沙发。”
“我没喝大,我自己回宿舍去睡就行,反正明天是星期天,可以多睡一会。”
某人这会儿看起来挺清醒的样子。
顾卓观察了他走路的姿势,步伐板正,脚步也不飘,点点头心道:
“川哥好像比前世那位酒量好多了,那位只要二两酒,就能变成话痨,不停地说他养过的那只叫做老鹰的警犬的故事。
对了,这时候老鹰还没有出生呢,也没有牺牲。可能心里没有难过的事,喝了酒也不会醉吧。”
顾卓把人送到了五幢楼大院门口,两个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
第二天是周日。大礼拜,大家都在补觉,五幢楼的清晨显得比平时都要安静一些。
何老太拿了个小篮子出门,想去给孟珍珍买她喜欢吃的福北豆皮回来当早饭。
一推开门,却看到老长的一个人和衣睡在走廊里。
原来,陆隽川这家伙昨晚还是喝高了。
和顾卓分别以后,他脚下方向一转,又回到了三楼孟珍珍家门口。脱掉鞋子,整理一下衣服,就躺下规规矩矩地睡觉……
孟珍珍一觉睡到自然醒,她看到饭桌边上的陆隽川,觉得很奇怪,“你……你怎么这么早又来了?”
陆隽川很不好意思地笑笑,“珍珍,你早!”
后来吃早饭的时候,奶奶说漏了,还是被孟珍珍知道了他醉酒睡在门口的光荣事迹。
小姑娘笑得直叫肚子疼,陆隽川整张脸通通红,“我没喝过酒,以后会少喝。”
“你今天没什么事吧?”吃完早饭,孟珍珍擦擦嘴问。
“周日,没事。”
“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孟珍珍问得挺大声。
陆隽川也不问去哪儿,直接说“好”。
叶建芝给他们出主意,“镇上电影院有新电影,叫《阿q正传》,听说很好笑,你们可以去看看啊。”
孟珍珍看了妈妈一眼,这是承认了这家伙的男朋友身份的意思吗?可是这臭小子压根还没表白呢?
第105章 谜底!没想到原来是你
梦辰贞时代,孩子们是在语文课上看的《阿q正传》。
孟珍珍没好意思告诉叶建芝,自己对这个电影的唯一印象,是阿q对吴妈说我要和你困觉。
鲁迅先生的作品,怎么可能是搞笑片,一定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嘛。
这显然不是约会电影的好选择。
更何况她和陆隽川不要说恋人未满,在她看来连友达都未满,她压根不了解他。
现在他们俩正在“始于颜值”这个进度,之后还有“敬于才华、合于性格、久于善良、终于人品”好几个阶段呢。
下楼的时候遇到了雷勇。这回他没有抢着走在前头,而是让孟珍珍和陆隽川先走。
走在大院里,往院门口去的路上,孟珍珍总觉得背后有些发毛。
她回头看了一眼,好家伙,雷勇正站在三楼死命地盯着她和陆隽川。
拉近焦距甚至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和因为咬牙切齿而突出的咬肌。
他这是干嘛?吃醋吗?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两个人坐着公车一起来到了平安镇上,先去看望腿上挂着牵引绳的毛春樱小朋友。
伤筋动骨一百天,其实要不了一百天,但是因为小姑娘的粉碎性骨折特别严重,医生说还要住院五周。
在医院巧遇了前来送牛尾巴汤顺便放风的四小智。
最近汤汤水水地养着,又没有晒太阳,小春樱明显白胖了,更像一个真正的九岁孩子。
等她的一头秀发变长,应该也是一个真人小芭比。
四小智还记得和他们一起被老徐头关在门外的这位难兄难弟——陆隽川。
启智人小鬼大,背地里怂恿三个小的叫姐夫,自己则躲在后面观望。
陆隽川被一声声姐夫叫得暗爽,又不好答应,就躲出去在卫生院的食堂买了大肉包子给小智们吃。
回十八号的路上,称呼改成“陆大哥”的陆隽川已经收服了四小智。基本上孩子们知道的事情,他已经完全都掌握了。
孟珍珍她们刚到达小院,李传修师傅和大徒弟小金,还有李媛媛及她的二叔公一行人都到了。
一来,那位李家二叔公就直奔正屋看木头。
“一共八根,一根二百二十年左右,五根二百年出头一点点,还有两根二百年不到一点。
那七棵树是同一个地方的,木质很好;那棵年头最久的是长在别处的,品质要差一点点。
一千两百元这个价钱不算便宜,但是也算不得上当。”
既然木头没问题,孟珍珍很爽气地把木头和运费给付掉了。
看完连口水都没喝,老爷子直接要走。
孟珍珍哪儿能让这样的好素材跑掉呢,赶紧留客吃午饭。
陆隽川看看一边徐老爷子的眼神,被迫“自告奋勇”去帮厨了。
四小智惦记着每天一毛钱打下手的工钱呢,在边上端茶递水,李爷爷长李爷爷短,好不殷勤。
李家二叔公一看,这小东家一家子都是小孩啊。别说,还都挺会来事的。
彩虹屁n连击之下,二叔公心情舒畅得很,于是由孟珍珍带着在小院里转悠起来,捋着胡子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这块儿造房子,讲究的是一个‘天人合一、因地制宜‘。以前造屋,都是就地取材,
哪里用得着去涯安买木头,家后头山上全都是,随便一棵都是好几百年。
后来缺钢铁,炼那玩意得烧柴,好么,大木就这么砍了烧了,长得没有砍得快。”
转到假山那边,二叔公很有深意地一笑,
“这房子,有意思。”
孟珍珍知道老人家看破不说破,真的心中暗赞:
这是有真本事的老匠人啊,眼睛贼亮,光看看外观就知道底下有玄机了。
二叔公继续道:“以前造屋建材简单,有木头,石灰,青砖,青瓦和石条子就行。
主墙是砖墙,屋顶是小青瓦,看起来很不怎么打眼,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有着农民的朴实”。
虽然风格是“朴实”,但它绝对不是死板的。就你这个院子,你看它的布局,庭院式,灵活多变。
不是很严格的对称,但是看上去就那么舒服。屋内和院后有通风的天井,可以形成穿堂风。
木穿斗结构,斜坡顶,薄风岩,敞开通透轻巧,这种风格主要是为了适应本地这种又热又潮又多雨的天气。
几间屋的柱子大梁都是好的,就是有一些烂掉的椽子要换,破掉的窗要补。
木地板我看了一下除了正屋有一点压烂的需要修补,其他都是好的,磨一磨重新上漆就能像新的一样。
我看下来,你这个院子最重点要重修的部分是小门楼,也就是咱们俗称的龙门,雕好了以后,你可以画也可以不画,到时候你自己决定。
你这点木头应该还能重新打一张床,不过不可能像西厢那张那么细,那得是好几年的工了。
你要找石匠和泥瓦匠我可以帮你介绍,都是跟我一块干活的老家伙,不会糊弄你。”
说到“糊弄”,李家二叔公还特意看了李传修一眼。
真是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经此一介绍,孟珍珍对整个工程的量有了一个概念了。
床倒是不必打,地下室里面有三张特别精致的雕花大床。家具也都是现成的。
转了一大圈,众人也走累了,午饭摆在东屋保存得较完好的那个厅。
大方桌子超级沉,表面有点粗糙,椅子五花八门各式各样,是从各个屋子里搬来的。
坐到桌子边,李家二叔公眯眯眼睛,用食指轻扣了几下。
然后大家开饭,徐老爷子倒是不吝啬成本,到巷尾羊汤店去买了白切羊肉,红烩羊蹄,家里本来就有的卤牛尾,再杀一只鸡,一鸡三吃,炒鸡杂,芋儿鸡,和菌菇鸡汤,外加几个蔬菜,这一桌看起来很丰盛了。
陆隽川脱掉了外套,深蓝色灯芯绒衬衫外头扎着一件灰色麻布的围裙,宽肩窄腰大长腿看上去是如此恰到好处。
袖口向上翻卷了两圈,露出半截洁白有力的手臂,端着汤盆走向孟珍珍。
她的心里早已吹起了口哨,脸上却一本正经,“锅里还有汤嘛?帮我晾一碗纯汤,不要干的。”
“有的,你等等。”陆隽川摆好汤盆转身出去,劲瘦腰线下隆起的弧度,让某人眼前又闪回了一些记忆中的画面片段,总觉得某个局部的相似度很高啊。
直到接过端给她的汤,轻啜一口,孟珍珍的笑容让人眼前一亮,陆隽川几乎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没想到原来真的是你啊——背影杀的厨子——以后鸡枞粉有着落啦——敬于才华,这就是阿川小哥哥最大的才华啊!——
第106章 发现!秘密隐藏的黄金
吃完饭,四小智负责收碗,陆隽川洗碗,徐老爷子表示要去午睡,李传修师徒直接就去西厢三楼开工去了。
李家二叔公让李媛媛送他回家,走之前当着孟珍珍的面,用手敲了三下那张大方桌。
李大姐还在抱怨,“二叔公,你变成老小孩了,还要我送你。”
孟珍珍忙说下午没什么事,来来回回也麻烦,小李木匠明天再来上班就好。
老爷子两手一背,与其说是让李媛媛送他,不如说是他押着李媛媛走了。
孟珍珍在李家二叔公第一次敲桌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一定是有深意的。
老爷子能看出来地下室的秘密,这张桌子应该也有什么秘密吧。
支开李大姐他是故意的,恐怕是为了避免她看到了什么乱说话,真是心思缜密的老爷子。
孟珍珍决定直播这个神秘桌子的“开箱”过程。
围着方桌转着圈,孟珍珍仔细放大观众点出来的每个局部的细节,一起在线研究机关究竟在哪儿。
【——原来那不是一个开关呀——也许在桌腿上——真的有机关吗,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桌子罢了——还是有点特别的,这么难看的桌子——把桌子反过来看看——】
大方桌子非常沉重,以她一个人的力气不要说抬了,地板不平,拉都拉不动。
正当她像汽车修理工那样仰卧在桌子底下抬头看的时候,一双看起来足有44码的鞋子出现在她头顶上方三十厘米,然后陆隽川蹲了下来弯下身子看着她,
“你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嘛?”
孟珍珍扶额,如果她看见别人这么做,一定也会以为那人脑子有什么毛病了吧。
这边正在直播呢,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就跳过了解释这个步骤,直接跟陆隽川说,
“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结果陆隽川想也没想,便接口道:“好。”
他绕过桌子,从孟珍珍脚下爬到桌子底下,直接躺到了她的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桌子底下的木纹。
孟珍珍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一时有些恍惚,
“这个桌子有机关,你帮我看看,会在哪儿?”
过了两分钟,陆隽川指着其中几个圆形的木头的纹路说,“你看这些深色的木疤结看上去像不像北斗七星。”
孟珍珍看着确实有些像,于是把观众的弹幕给念了出来,“那我们应该按一下北极星试试看。”
陆隽川沿着天璇天枢的延长线,找到了一个深色的疤结按了一下就听到啪嗒一声。
【——woc,听到没有,机关的声音——真的有机关——!!!——怎么样了——不会连着炸弹吧,哈哈哈——别说,很像子弹上膛的声音——】
北极星的那个位置,有个类似锁头的金属块弹了出来。锁孔是个小圆圈。
孟珍珍想起来徐老爷子给她的那一大把钥匙。
刚刚为了带李家二叔公逛院子拿出来了,这会儿就在随身的包里呢。
赶紧拿出那一串重达半斤的各种各样的钥匙。试了几把圆头的都配不上,干脆交给了专业人士陆隽川。
有经验的陆队试钥匙的方法是靠目测,他看了一眼锁孔以后再一把接着一把看钥匙。
终于从七八十把钥匙中筛选出了三把,一把是棍状的,另两把是古怪的环状。
试了试棍状的,能放进去但是转不动,失败了。
再试试另两把,也是一样的结果,陆队摇摇头表示没有其他合适的钥匙了。
孟珍珍拿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有人在弹幕上刷【——这三把钥匙是一个组合钥匙——】。
她尝试着把三把钥匙依次排列,试到第二种组合时,奇迹发生了,三把钥匙正好嵌套在一起,成了一把。
把钥匙轻轻戳进锁孔,听到清脆悦耳的“嗒嗒”一声,根本不用拧的,直接就开了。
原来外面略显粗糙的木质表面,是一个粘着木头外皮的金属壳,从这个北极星锁头的地方开始可以一片一片取下来。
所有零件被陆隽川按照大小平铺放在地板上,整齐到看一眼就知道这个摆放的人绝壁是个强迫症。
此时直播室的观众已经达到了八百多人,弹幕被【摆放方式让人极度舒适】刷屏了。
再回来看“拆箱后”真正的桌子是个什么情况。
桌面是大理石拼的几何图案,周围四面是深色的木头,有识货的观众在弹幕里争论起来是红酸枝还是小叶紫檀。
孟珍珍只好趴在桌面上放大木纹给大家看,拍到了清晰的牛毛纹理,终止了这场辩论。
【——小叶紫檀认证——这个桌子老值钱啦——古董小叶紫檀——】
突然有一瞬间弹幕消失了,那是因为孟珍珍正用放大模式看着桌子金光闪闪的侧面。
那是一个个的小凹槽,里面嵌着许多金色的长方形小块,放大后能看到清晰的“赤足一两”字样。
孟珍珍用手指戳了一下眼前那块金色的长方形,居然弹出来了,一块“金砖巧克力”一样的金属块,掂在手里还挺沉的。
【——这不会是小黄鱼吧——金子!!!!——每一面有10块金子!——一张桌子嵌了40两金子——民国的小黄鱼吧,那不是50克一两,那只有31.5克——】
这时陆隽川拿掉了桌腿上的第一块外壳,露出那里头嵌的是铸着“赤足十两”的大金条……
这下不光是弹幕疯了,两个“开箱”小伙伴也惊呆了,孟珍珍的眼睛瞪得老大。
这会儿直播间里一下子两千多人了,公屏上彻底看不清大家打了什么字,连画面都被遮住了。
陆隽川起身想要去关掉东屋的门。
孟珍珍低声道,“我跟你打个赌好吗?你要是现在去关门,不超过两分钟,徐老爷子就会来敲门的。”
陆隽川回头看看那些耀眼的贵金属,猛吸一口气举起右手。“我以军人的忠诚发誓,这些……我会绝对保密的。”
“没事,你继续拆,”孟珍珍开始一块一块地往外拿金子,“我们拿出来数一数,等下再恢复原状就好了。”
陆隽川看着坐在地上很随意地拿金子搭积木玩的小姑娘,她这是真的不把金子当回事啊。
全部拆完后,这张丑桌子好像一个立体拼图玩具被完全拆解了。
一张开了很多凹槽的桌子,五十多片大小不一的“金属壳”,十块一两(31.5克)重的小黄鱼,以及六块十两(315克)重的大黄鱼。
有一整面和两条腿的金子被留了下来。
孟珍珍想象了一下,可能当时桌子有一面贴墙放置的,取金条的人力气小,不方便都拿走。她几乎都能脑补出一个月黑风高逃难夜的慌张场面来。
第107章 秘密!临时父仇者联盟
今天的“拆箱”直播虽然最高在线人数超过了三千,但是打赏的收成十分可怜,四舍五入也只有区区一百伍拾元。
也许意外发现金子的直播给观众带来的不是爽感,而是深深的羡慕嫉妒恨吧。
根据“见面分一半”这一条真理,大多数人觉得up主就应该给直播室的观众发钱。
打赏?已经拥有那么多金子了,还要打赏,这也太贪心了吧。
然而这些金子不是在直播当中制作出来的,不能加入拍卖。
这年头金子根本就不值钱,镇上连个金店都没有,黑市一根小黄鱼撑死了能换五百块。
开玩笑,五百那只是“一克”金子的价钱好不好,更何况民国时候的小黄鱼也算是很近代的文物吧。
算了,让它们继续留着直到金价到达顶峰的时候再说。
那些分类放置得整整齐齐的零件,让还原的速度变得超快的,那张丑桌子很快就要被陆隽川恢复原状了。
孟珍珍收好钥匙。眼前躬身干活的男人后背都是灰,她下意识地走过去想要帮他拍一下。
因为下蹲的动作,陆隽川深蓝色灯芯绒衬衫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微微隆起的肌肉、颈椎以下流畅的脊沟、看着窄实则充满力量的腰都描摹得一清二楚。
似乎察觉到了小姑娘的靠近,他的背脊变得有些僵硬绷直。孟珍珍轻轻拍了两下,掸掉浮灰,
“帮我看一下后背有没有灰?”
其实她刚从地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拍了半天。
陆隽川站起来,看了看小姑娘卡其色小外套上看不见的“灰”,还是走上前去,捏起背部布料的一端,轻轻弹了两下。
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停留在孟珍珍瓷白的脸颊上。那里有一道七、八厘米的灰印子。
正犹豫着要伸出手,用手背去擦,门口有一个影子经过,他赶紧缩回了手。
仔细一看,原来是只橘色的小奶猫。
小家伙尾巴尖朝天,走路颤颤巍巍,看起来都没满月呢。
蓝色琉璃似的眼珠直直盯着孟珍珍,然后发出一声很长的“喵”。
这一喵三折的音调,好像在说话:铲屎的,我终于找到你啦!
它太小了,根本跳不起来,扒着门槛着急地“喵喵”。
孟珍珍看看自己的手已经有灰了,对毛茸茸的小东西的渴望,终于克服了对脏东西的抗拒,她走过去用双手把小橘猫捧了起来。
“它好轻啊,是不是饿了,家里没有鱼,你说它能喝放了盐的肉汤嘛?”小姑娘低头看猫,语带心疼。
陆隽川大着胆子伸出了手,不是撸小猫,而是撸了一下小姑娘的脸。
对着看过来的一人一猫两双圆眼睛,他用低沉的声音道,“有灰。”
“啊,还有吗?”小姑娘整张脸凑了过来。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阳光在她的侧脸勾勒出一条金色的线,细细的绒毛看得一清二楚。
浅棕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影子,莹润的唇泛着水光轻轻启着……
“还……”他微凸的喉结略一滚动,抿了一下薄唇,向后退了几厘米。
觉得脖子仰的有点酸痛了,孟珍珍直接用肩膀去蹭刚才被他摸过的那半脸颊。
陆隽川刚要再伸手去帮她,门外突然有人咳嗽起来。
不用回头孟珍珍就知道是徐老爷子。
可能消化了一会儿血液回到脑子了,老人家立刻又醒过来履行朝阳群众的监督义务了。
“徐爷爷,这会儿市场里有鱼吗?”孟珍珍捧着橘色的小可爱给他看,“家里来了一只小猫猫哎。”
徐老爷子一看,乐了。带着孟珍珍来到放柴禾的破凉亭边,那边的草窝里躺着一只大猫和五只小猫。
这只白底三花的大猫孟珍珍认识啊,前些天还拍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扑蝴蝶来着,居然已经是妈妈了?
小猫们有两只复刻了妈妈的花色,还有三只黑猫警长。
“这窝猫可是广智的心头宝,天天去菜场卖鱼的王婆子那边‘姆妈’长、‘姆妈’短的骗小毛鱼回来给它们吃呢。”
把小橘猫放进窝里,一对比才发现它是最大个的。
只见它雄赳赳气昂昂地挤开不知是兄弟还是姐妹的其他小猫,把住猫妈妈身上的一个好位置啧啧地吃起来。
“嗯哼……原来小橘胖还在吃奶呀。”孟珍珍把心里取的名字叫了出来。
“身上没有半两肉,哪里胖?”徐老爷子显然没有听说过“压塌炕的大橘”的传说。
这时顾小四来了,一脸凝重要找孟珍珍,听说陆隽川也在,他显然吃了一惊。
没有多犹豫他还是硬着头皮当着徐老爷子的面对孟珍珍说出了,
“我找你有点事,你过来一下。”
正屋四小智正在写字,大闹天宫;西厢里李木匠师徒正在拆家,叮叮咣咣。
东屋,陆隽川还在给大方桌收尾……两人干脆地进了厨房。
“今天任大伟休息,来小吃店闹了一通,说齐哥……说得挺难听的。
现在就赖着不走,非要把两姐妹带回去,我看是想要卖了任真。
上回的那个口供呢,我看不敲打敲打这老小子不行了。”
“你不用去店里看着?现在什么情况?”孟珍珍一听也急了,“我去叫个三蹦子回去拿吧。”
“凡子、曹操和海子看着呢,龟儿子动手也赢不了,就在那边乱说话想抹黑齐哥。
被我收拾了一顿,不敢出声了,但就是不肯走。”
“那我们赶紧走吧!”孟珍珍拉着顾小四
“去哪?”这时把大方桌完全复原完毕的陆隽川拍着手上的灰跨进厨房的门槛。
“……秘密!”孟珍珍说着一阵风一样轻盈地跑出厨房,跟徐老头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留下顾卓一个人面对着晴转多云的川哥,他想了想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们等下要去小吃店给任真任艾撑腰,我去帮她雇辆车哈。”
孟珍珍坐在回五幢楼的三蹦子上,气得不停地嘀咕,“真是活得久了,什么极品都能见到,看我怎么收拾他。”
到了五幢楼的大院,她上楼拿了那份任大姑的口供,叫上跃跃欲试的何老太,义愤填膺的叶建芝,还有一腔愤怒亟待发泄的姆妈刘灵凤。
这队临时成立的“父仇者联盟”,就坐着三蹦子摇摇晃晃地踏上了去便民小吃店修理任大伟这个不要脸的亲爹的路。
第108章 威胁!我生的就听我的
陆隽川和顾卓来到便民小吃店,店门板已经几乎都插上了,只剩下最后一块,被任大伟踩在脚下。周围八卦的群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任真低头坐在门槛上,任艾插着腰在那儿骂,
“后妈把我打断骨头不让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老虔婆两天不给我们吃饭的时候你在哪?
说好了分家,是谁要把我们扔给大姑,去给瘫子、瘸子当牛做马?
你再骂齐叔一句试试,信不信我当场叫他爸爸?”
任大伟衣领开着,头发乱蓬蓬,整个人像刚刚在地上打了滚,外套的四个口袋也被扯掉了一个,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喉咙沙哑喘着粗气,还没开口先跺脚,“我x他个姓齐的,xxx的老光棍。
霸占人家的闺女,一个还不够,两个都关在自己家里,我小女儿还不到十三呢……”
陆隽川听不下去了,正要冲上去,被顾卓一把拉住,“哥,有我们呢,你不方便……”
“打你个满嘴喷粪的龟儿子!”只见人群里护着任艾的陈凡上前一步,对着那张满是算计的老脸就是一记直拳。
曹操则站得离任真又近了一点,想把这个场面全都遮住,不让她看见。
这时,外围佟桐海带着几个白制服来了,“让让!让让!公安来了!”
为首的就是“人长得帅,案破得快”的刘公安。
任大伟被打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却清晰地听到公安来了。
他捂住火辣辣的眼框,想要装晕直挺挺地倒下去,可身后是台阶啊。
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硬是往旁边踉跄地跨出几步,找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才放心地往后倒去。
他吃准了人堆里一定会有人伸手扶自己一把。
可惜事与愿违。
街坊邻居们都是看着任真任艾姐妹怎么来的,两个人惨兮兮地穿着比要饭的还不如的破衣裳,什么行李都没有,现在这一身全是人家齐老板置办的。
听说之前还因为被后妈打得不成人形,去派出所报了案,只能住在招待所里。
谁也不想挨到这个人渣,他一倒,人群轰一下就让开了,任大伟直挺挺摔在泥地上。
多亏他卖女儿的信被公开了的事还没传到平安镇上,不然街坊们不但不扶,可能还要下黑脚踩他呢。
刘公安没看到陈凡的那一拳头,只看见任大伟癞皮狗似的躺在小吃店门口骂骂咧咧不让人营业。
“同志,你躺在这里妨碍到人家做生意了,你先起来说话!”
“公安同志,我是来带我女儿们回家的,你们要给我做主啊。这家店的老板诱拐我的两个女儿,孩子还都没成年呢!”
任大伟躺在地上哭道,他刚才那一下真的摔狠了,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看到公安到场,嫌丢脸躲在店里不肯露面的齐老板出来了,他拿出了当初孟珍珍给他们起草的那份劳动合同。
证明自己只是雇了两姐妹干活,提供了住宿,并没有扣着人不让回家。
“我两个女儿,和他这个老光棍,在一个屋檐下,日日夜夜地过日子,名声都没有了啊……”
任大伟还在嚎叫,一点都不顾忌地往自己的女儿们身上泼脏水,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议论纷纷,对着任真任艾指指点点。
两姐妹脸通通红,眼睛也通通红。
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恶语中伤自己的人,居然是自己的亲爹。
这时,孟珍珍率领着援军到达。何老太、叶建芝和刘灵凤跳下三蹦子,连气都不带喘的,直接踏入战场。
刘灵凤抱着两姐妹就在一边哀哀哭了起来,眼睛一瞬就是两行清泪,哭得叫人心酸,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何老太数来宝似的一边骂,一边把这个“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故事掰扯得清清楚楚。
等叶建芝说到昨天在五幢楼大院公开处刑的那封“卖女信”,围观群众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
有卖鸡蛋的老乡摸出两个破鸡蛋砸到了任大伟的头上,随后人群里就开始往他身上扔垃圾、菜叶子和不知什么脏东西。
任大伟抹了一把脸上的蛋液和烂菜叶子,不服气地冲着何老太和人群道,
“女儿是我生的就得听我的,我想让她嫁给谁就嫁给谁!关你们这些碎嘴婆子什么事?”
孟珍珍眉头一挑,忍着恶心,上前两步双手揪着任大伟的领子,把人提着坐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个杀妻卖女、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我这有你姐姐的口供,不想坐牢就给我放聪明点,再多一句嘴,我叫你下半辈子都去吃牢饭。”
这句“杀妻卖女”声音虽轻,却把任大伟的气焰完全打掉了。
他眼中是不可置信的“你怎么知道?”
“起来!”孟珍珍踢了他一脚。
可心虚的任大伟腿软得根本起不来,下巴颤抖着再说不出一个字。
刚刚那句话戳中他内心里最恐惧的事情了。
可以说这几年来他每每午夜梦回一身冷汗,就是在害怕有一天这个秘密会被人发现。
想到这件事可能瞒不住,他突然哑火,安安静静地瘫在地上彻底没声了。
这下躲在人堆里的马老太可不干了,怎么这个傻女婿一看到公安就蔫吧了呢?公安来了才好判两个小丫头片子跟他们回家啊。
这一个多星期,家里买菜、洗衣、煮饭、打扫全是她一个人来,小女儿像个大小姐一样坐月子,一根小指头都不肯动一动,简直叫她苦不堪言。
俩女娃在家的时候,她成天骂骂孩子、串串门子、唠唠闲嗑、打打小盹,日子过得多巴适啊。
她们一走,她简直是度日如年。
白天要干活不算,晚上还要被不肯睡觉的金圆子折磨,觉得寿数都快要到头了,她还想着再多享两年福呢。
“公安同志,我们家两个女娃被这家小吃店的老板扣着做工不让回家,你们可得给做主啊。”
刘公安眼皮子一掀,“大娘,您是……”
马老太一张嘴巴巴地把在场的人物关系一捋,任真任艾成了两个喜儿,齐老板成了黄世仁,任大伟成了杨白劳,自己则是喜儿们的外婆。
孟珍珍掏出那张盖着公安大红戳的报警受理回执交给刘公安,朝马老太努努嘴,
“这位就是后妈的娘,联合女儿一起虐待外孙女长达好几年。”
刘公安大手一挥,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把人都带去派出所里调解吧。
任大伟坐在地上猛摇手,“不用了,不用了。女儿们不回家就不回家吧,我不管了,以后都不管了。”
第109章 谈判!任真任艾被卖了
蜀黍已经出警,去不去局子可就由不得自个儿了。
于是瘫软在地上的任大伟,战战兢兢的马老太,还有任真任艾和她们的亲友团,乌泱泱一行人都来到了平安镇派出所。
阎所长正在办公室外头的保温桶泡茶,这一群人进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陆隽川,不由一愣。
陆隽川显然也发现对方了,扔过来一个“保持神态自然,我们互相不认识”的眼神。
人实在太多了,最后调解室一共进去了六个人,任大伟,马老太,任真,任艾,齐老板和孟珍珍。
其余的人都在外头等着。
孟珍珍安慰地捏了捏两姐妹的手,就直接了当提出来了,
“任大伟同志之前已经和任真任艾姐妹分家了,虽然说他是两姐妹的亲爹,也不能再对她们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
何况小姐妹住在小吃店的阁楼里,老齐并不住在那儿。这一点店里的员工都可以作证。
光天化日,诽谤自己亲闺女,这样的父亲我是第一回见。我觉得任大伟同志必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给齐……”
“齐卫东。”老齐自己报上名字。
“对,给齐卫东同志道歉。然后保证不再散布不实的谣言,污蔑任真任艾和齐卫东的名誉。
还有就是,两姐妹的婚姻自由是受到法律保护的,现在已经不时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这种封建大家长的错误思想是应该受到抨击、批判和唾弃的!任大伟同志必须写下书面的保证,
以后绝对不会干涉任真任艾的婚姻。能做到吗?”
头低到双膝之间的任大伟,闷闷地发出了一声,“嗯!”
马老太震惊了,这个女婿怎么突然就怂了,还怂得这么彻底。自己还指望俩姑娘回家包揽家务呢。
“这怎么行,怎么说店里也都是男的,虽然那几个是还小,但是这个老板是成年男人了,总要避嫌吧。”
“我也有件事情想说,”老齐在一边开口了,
“我今年三十八岁,当过几年兵,六二年的时候受伤退伍,残废了也生不了孩子。
这我是有医院开的残疾证明的。所以这么多年也没有结婚,就是不想连累别人。
这两个孩子,她们亲爹不稀罕,但我是真心想当自己闺女来养的。如果我正常结婚,孩子也就该这么大了。
我现在就问一句,你们两个愿不愿意做我女儿?如果你们也同意,那我们就办收养。”
老齐这样把自己的伤疤揭开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和两个孩子的清白。刘公安和孟珍珍都有些动容。
“你要收养这两个丫头片子?”
马老太眼珠子一转,觉得这样处理掉两个赔钱货也没什么不好,收养也要给父母一笔钱不是吗。
任艾很直接,“齐叔叔,你对我们这么好,我早就在心里叫你爸爸了。”
任真看看埋着头像鸵鸟一样的亲爸,想想老齐给自己买的橡胶套鞋,咬咬牙道,“我愿意。”
齐向东喜出望外,他知道任艾一定是向着自己的,但是任真对她父亲还是有很深的感情,没想到她也同意了。
“作为感谢,我可以给老任五百块钱。我保证这俩孩子的学费我供,她们能读到大学我也供,以后结婚嫁妆也都是我来。”
听到五百块,埋头装死的任大伟瞬间就动了心思。
在他心里,俩女娃都是赔钱货,生下来开始桩桩件件都是要耗费钱财,最后还便宜了外姓人。
看到他慢慢地支楞起来了,齐向东知道这是有门,于是开始继续增加筹码:
“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适当再加一点。”
任真任艾在旁边看着这个狠心的亲爸,心思各异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任艾觉得凭什么还要给这个人渣五百元,这不成了卖孩子了,明明她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妈已经分家了,应该自己可以做自己的主。
任真觉得齐向东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都能做到一个爸爸该做的,甚至拿钱出来买孩子的自由,为什么她这个亲爹这样狠心,不把女儿当人。
“姓齐的……齐同志,你想收养她们也可以,不过五百块太少了,你是开店的,应该有些家底。
我想一个孩子五百差不多,两个孩子,你给一千,就领走吧!”
“什么!”
任真任艾两个异口同声,她们真的被惊到了。任大伟还真敢开口,要一千块。
这半个月小吃店的纯收入恐怕只有一百块。这是要小店白干整整五个月!
“我同意了!”齐向东的口气很淡定,
“不过,任真任艾既然是让我姓齐的收养了,那他们以后就和你家没关系了。
她们得改名换姓,跟我姓齐。”
其实齐向东原本并没打算叫姐妹俩改名字,可是任大伟狮子大开口,吃相那么难看,分了家还想要卖一回女儿,他怕将来这不要脸的再回来纠缠,不如彻底一点,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行,她们改了名字以后,那些抚养费我就不再给了,我们老了以后的赡养协议也作废。
一千块,这俩丫头片子就归你,跟我老任家再不相干。”
既然人在派出所,正好顺便把协议签了。
老齐出去找陆隽川,两人去了邮局,不久就拿着厚厚一个信封回来了。
还是由擅长文案工作的孟珍珍起草了这份收养协议,权利义务的分割,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当然她也没忘记把俩姑娘的婚姻自主这一条写了进去,谁能担保老齐以后不会做棒打鸳鸯的死老头子呢。
三方签字画押,按手印。
外头的“父仇者联盟”也被叫进来做个见证,何老太、叶建芝和刘灵凤分别在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当任大伟当着众人的面接过信封,当场沾着口水点起钱来的时候,任真觉得自己对他的这点子父女情谊是真的荡然无存了。
这个人渣以后就算是死在自己面前,她也绝对不会掉一滴眼泪。
任艾则直接扑到老齐怀里叫起了爸爸。
马老太伸长了脖子,眼睛都有些直,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呢,回头一定要让女儿把这钱弄到手。
任大伟心里觉得这俩丫头片子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自己以后也不用和孟珍珍打交道,应该不会去告发他了吧。
只有儿子才是他们老任家的根。这一千块留着以后给金圆子买房娶亲用。
果然金钱能解决的问题压根都不是问题,大家离开派出所的时候都觉得轻松多了。
第110章 哦莫!工会怎么是这样
回去的路上任真一直很沉默,这让刚刚拥有了全新的人生,憧憬着一切可能性而兴奋不已的任艾也慢慢冷静下来了。
永远感到饥饿的曹操提议去搓一顿庆祝一下,但是大家都兴致缺缺。
顾小四体贴地建议改天。
孟珍珍觉得让大家都消化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现实冲击也好,附和道,“有空再约。”
与小吃店众人作别,孟珍珍还想再坐三蹦子回家,被小气的何老太阻止了。
开玩笑,那是一块钱啊。
只能和婆婆妈妈一起去坐公车,陆隽川默默把她们送到车站,直到车来了,两人也没有说上话。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失望。
孟珍珍故意落在最后一个上车,乘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对陆隽川道,“我明天下班会去看任真的。”
男人之前紧紧抿着的嘴唇,突然向上勾起,绽出一个笑容来。
他飞快地伸出手捏了捏孟珍珍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拇指,退后一步,向她挥手道别。
车上,从车窗暗中观察的何老太同叶建芝嘀咕道,“你不是认识冶金公司挺多人的嘛,得去打听下这个小陆人怎么样啊。”
叶建芝:“珍珍从谅山回来第二天我就问了,福北人,三级工,刚调过来两个月,专修大型机器的。
在单位里人缘挺不错,领导也赏识他。家里什么情况还不晓得,不知怎么还成了顾卓的师傅,回头我再问问那小娃子。”
刘灵凤在边上听到一耳朵,也开始仔细打量这个高大英俊的青年,赞叹道,“别的条件不说,外表看上去就挺般配。”
这时孟珍珍上车了,明明有空座,三个长辈却依旧站着看车窗外,她觉得一头雾水,
“奶,有位置,快坐下吧,车要开了很晃的。”
……
几天的休假滋润后,精神奕奕的孟珍珍,终于迎来了第一天到工会上班的日子。
经历过通风科变脸国粹牛荷花同志,还有眼睛里看不见没用的人的戚和平同志的洗礼,她觉得自己对八十年代的办公室生活已经有一定的认知。
殊不知,她在通风科这个偏技术型的科室,可能永远也无法见识到工会这样的“人文科室”的沧海一粟。
一早走进平安煤矿的办公楼,她就感受到了许多“同情”的目光。一开始大家的议论还较为平和,
“这就是新上岗的工会干事呀,穿得好体面啊。”
“那是后勤叶建芝和机电办公室孟光南的女儿,听说这次竞岗考核成绩第一,被沈主席从矿办抢回来的。”
“看不出,这个娃娃年轻轻的这么有学问呀。”
“别说,长得比叶建芝还好看呢。”
等到一个老资格的人事科大叔一开口,闲谈的整个基调就变了,
“好好的女娃娃,去什么工会,成天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交道,
让没脸没皮的老女人去熬着也就算了,这么小,懂什么呀,就去趟那浑水。”
“是啊,那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处理,可惜了。”
“啧啧,让这么神气的姑娘来做这个,老沈真是……”
“……”
孟珍珍一边想着工会要处理什么脏的臭的,一边走到了三楼的工会办公室。
结果还没进门就看到了一个穿着脏兮兮露着败絮棉袄的男人躺在走廊里,一条腿就露在外面,创面凹凸、伤口狰狞。
旁边有个小媳妇拿了一缸子不知道什么糊糊在搅动。
见到有人过来抬起了头,发现不认识又专心搅拌那缸子黄褐色的糊状物去了。
不知是真的有难闻的气味,还是心理作用,孟珍珍只觉一阵胃酸翻涌,她赶紧加快脚步走进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要比通风科大气多了,进门就是两张皮质单人大沙发,墙上大大的红色标语写着,
“工会是我家,温暖你我他。”
下边还有一排小字:“尊重职工、保障职工、理解职工、爱护职工。”
一张类似前台的小桌子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空白表格。
前台左边有一个到顶的书架,作为镂空隔断遮挡住后头的谈话空间,书架后头是一排沙发。
再往里,空旷的办公室有四张办公桌。靠里的两张桌子后头是连排的文件柜。
此刻,早晨七点三十五分,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孟珍珍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于是就在书架里头的沙发上坐下等。
一边等一边看视频社区的情况,好家伙,粉丝已经有一万七千余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开箱开到黄金的缘故,免费核桃讨论区里,居然有人给“小黄鱼”搭了老高的楼。
云养日更那边刚刚拿到“2w粉”的徽章。她的直播事业正在稳定的提升中。
突然有很响的呼噜声传来,孟珍珍以为是门外躺着的那位睡着了,但是觉得声音传出来的方位不太对。
怎么好像是办公室内部发出来的呢?
这时“砰”的一声,有一扇小门被打开了,孟珍珍进来观察半天,并没有发现这边还有一间更小的独立办公室。
里头果然还有玄机,隐藏办公室的旁边还有个小门,牌子上写着“休息室”。
从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的那个男人大约四五十岁,发际线很高,额头上布满深刻的抬头纹。
虽然他见到孟珍珍马上从阴郁切换成亲切的表情,但孟珍珍一眼就感觉到他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原来这位就是工会副主席卢九林。他告诉孟珍珍沈主席每个月上旬才会来平安煤矿这边坐几天班,平时这边就是归他管。
这个星期妇女工作干事许湘妹出差培训去了,郭涛因为原岗位交接的关系要下个月一号才能过来上班。
而副主席他本人身体不好,要请假回去休息几天,这几天工会的事情就要交给孟珍珍和生活干事戴思杰了。
说着他递给了孟珍珍一串钥匙,说所有的章都在他抽屉里,有事让她和生活干事商量着办。
随后就在孟珍珍的一脸懵圈中,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把包夹在腋下走到办公室门口,探头左右一看,像做贼一样贴着墙偷偷跑掉了。
只听外面躺着的男人一声吼,“出来了,快追!”
他身旁的小媳妇把手里的活计一扔,就撒开腿追了上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小媳妇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两手一摊,没抓到人。
第111章 救险!杰克船长戴思杰
等一下,既然走廊里的男人是清醒着的,那么打呼噜的人……在哪?
正在孟珍珍放大了呼噜声想要确定它的方位时,一位大约二十出头、短发、衣着朴素,看上去特别干净利落的女孩子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早上家里出了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你好!”孟珍珍转过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啊,你就是新来的干事吧,我都忘了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
短发姑娘非常热情地引着孟珍珍走到分配给她的位置上。
好吧,她的位置就在独立办公室门口。她身后应该是生活干事的桌子,从桌上凌乱的风格可以看出来这一定是一位男士的桌面。
短发姑娘叫做梁洁,是工会的临时工文员。从去年年底开始,在这个办公室做做接待和打杂的工作。
孟珍珍新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就请教她工会工作的日常。
短发姑娘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微笑,“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梁洁要带她去楼下仓库领文具和电话机,出办公室的时候,孟珍珍还担心会看到那位等在走廊里的伤员。
结果出来发现门外空空荡荡。原来人家就是来蹲守副主席的,见人走了也就撤了。
捧着一篮子钢笔墨水胶水本子之类的零碎,和一个黑色的拨盘电话机,孟珍珍回到了办公室。
她的分机号是0392,刚刚插上电话线,电话就迫不及待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条件反射地接起来,里头是个很焦急的声音,
“矿工会吗?你们快点派个人来吧,又有人要跳桥了……哎呦呦呦……不说了,我再给保卫科打个电话。”
这人压根没有给孟珍珍说话的机会,电话就挂掉了。
孟珍珍抬头看向梁洁,“有人跳桥,让工会去个人,我们这儿哪里有桥?”
短发姑娘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也不慌张,只见她站起身往独立办公室对面的“休息室”走去,门一开,好么,打呼噜的源头在这儿呢。
“戴老师!戴老师!”
——这难道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生活干事——这么大的呼噜声该是多大的吨位呀——
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的人,和孟珍珍的想象完全不符,他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中等显瘦的身材。
长相是偏斯文那一挂的。单看五官,甚至可以说十分秀气耐看,但凑在一起显得整个人的油腻感非常重。
头发看起来很久没洗,长度早已经超标,最长的地方都到肩膀了,黏乎乎地结成一绺一绺。
身上那件刚穿上去的深色泛白花的中山装,已经分辨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
他的年纪?
几乎看不出具体的年纪,考虑到他的职位,应该在三十到四十岁的区间内吧。
“戴老师,又有人要跳桥,你过去看一下吧?”
戴老师戴思杰把手伸进衣领抓抓后背,好像没有听见梁洁的话一样,依旧慢悠悠地打了个呵欠。
转过头对着孟珍珍道,“你,谁啊?”
”我是新来的宣传干事,我叫孟珍珍,”她脸上不显,但心里有些捉急,“我们要不要去看一下那个跳桥的什么情况啊?”
“啊?你要去啊?那太好了,”戴思杰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你去吧,我再睡一会。”
“啊,不是……”孟珍珍终于忍不住要生气了。
——我不知道桥在哪啊?——这人怎么这样——工作时间睡大觉真的没人管吗?——
“急了,她急了,”戴思杰指着孟珍珍朝梁洁哈哈笑道,“年轻人就是容易急躁啊。”
梁洁似乎司空见惯了,并不理睬他,重新回到座位上去整理那些已经填好的表格。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戴思杰从他自己的办公桌底下拿出两个钢头盔来,扔了一个给孟珍珍。
办公楼下,戴思杰走到车棚的角落,掀开油布,露出一辆三轮摩托车。
“来吧,不会没见过侉子吧。”
“见过,但没有坐过。”孟珍珍实话实说。
“那么‘二马’很荣幸啊,你也是它载的第一个女同志。”戴思杰油腔滑调的,很不像这个年代的土着。
孟珍珍心里着急,也不陪着戴思杰哈拉了,打开小门坐进了三轮摩托的小挎斗。
然而戴老师却跨坐在摩托上,一直等着不发动。
“怎么?”
“你还没带上头盔呢,为了你的安全,得等你准备好了再出发呀。
孟珍珍想到某人的头发就一阵恶心,看了看手里这个头盔好像还挺干净,闻了闻没有什么特殊的异味,才小心地戴好了。
当她扣上头盔搭扣的同时,戴思杰拧动油门,三轮摩托一下子开始加速,两秒钟就感觉到有明显的推背感,整辆车轰鸣着飞驰出去。
孟珍珍死死捏着小挎斗前方的横档,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快吓哭了。
一样都没有安全带,这三轮摩托比迪斯尼的创(极速光轮)还要吓人一百倍。侉子被颠得像要散架一样,感觉人随时都会飞出去。
终于在一个九十度转弯的地方孟珍珍忍不住尖叫出声音来了,戴思杰看了她一眼把速度略降了一点,
“哎呀,我忘记你还在车上。”
孟珍珍:……
两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孟珍珍双腿已经软成了面条。拒绝戴思杰要扶她下车的好意,
“你先去,我缓缓就跟上。”
戴老师发出响亮而愉快的笑声,回头扬长而去。
所谓的桥,是运煤的铁路桥,下头不是河,而是山中间的一个极陡的峡谷,落差大约70米。
孟珍珍从来不知道平安煤矿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但是看过环境以后,她觉得这里确实是一个结束痛苦的首选地理位置。
戴思杰已经爬上了铁路上的钢构桥。
孟珍珍拉进焦距,可以看见一个穿着工装的青年坐在钢桥的拱顶,两条腿在空中晃荡。
手边还有一个褐色玻璃瓶,标签是英语paraquatmadeintheuk。
这是一个谈判的双保险,还是这个人下定决心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戴思杰已经站到桥上了,他像一位很有经验的杂技演员那样,迎着山口的风走上拱顶,站在了那位要跳桥的仁兄身边。烈烈山风吹动他一绺一绺的长发,他脸上是坚毅果敢的表情,背脊挺得笔直。
这一刻,孟珍珍觉得他的形象十分熟悉,这不就是《加勒比海盗》里的杰克船长站在船头的样子吗。
第112章 糟糕!暗恋的乌龙事件
桥上面的空间根本就不够很多人辗转腾挪的,孟珍珍并不打算上桥去。她就站在钢构桥下,可以看见拱顶两人的背影,听见他们的对话。
戴思杰:今天天气不咋地啊。抽烟,来一根不?
青年:……
戴思杰:挺高的,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头下去请你抽我这个好的。
青年:我下去了,就不用抽了。
戴思杰:人人都有难的时候,我们聊聊呗,你这是为啥呀?
青年: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戴思杰:行,你看见下面那个女娃不?她叫珍珍。好看吧。
青年:……还行。
戴思杰:这么漂亮,应该不止还行吧。人家都叫我戴老师。
青年:我叫庞辉。
戴思杰:小庞啊,你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我把珍珍介绍给你吧。
青年:我,我,哇……
——戴老师怎么瞎做媒——他哭了,哭了,了——所以是我把人家吓哭了吗?——
孟珍珍感觉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心里很是郁闷。
四十年后这一类的轻生者60%是靠人力解救的,也就是先准备充气垫之类的保护措施,然后由消防员或者防爆民警趁其不备,一脚踢到安全的地方再解救。
因为谈判解救成功的概率并不高,谈判的主要功能是,分散轻生者的注意力。
但是今天这样的地理位置,注定了人力解救是高风险、高成本、低成功率的。
只能看“杰克船长”有没有本事把人忽悠下来了。
原来这位叫作庞辉的青年是装卸班的一名青工,与他们班组对接的运输科记录员是一位不声不响的姑娘乔英。
两人经常因为工作接触,日久生情,庞辉对沉默的乔英心生好感,常常借故搭讪,乔英没有理睬他,但也没有明确表示拒绝。
两人这样不咸不淡接触了有大半年,庞辉想要更进一步,庞妈妈就请了一个运输科退休的老领导去保媒。
媒人也没搞清楚状况就去了,结果搞出来一个特别大的乌龙事件。
那位看起来像是个萌妹纸的记录员乔英,事实上是一位男同志。一不当心走漏风声,全矿场都知道庞辉想要娶一位男同志了。
这下庞辉成了名人,一时间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暗中笑话他,用四十年后的话来说,这孩子被“社死”了。
俩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庞辉终于被杰克船长忽悠瘸了,朝下面的孟珍珍喊,
“珍珍~你看我咋样?”
——what?——黑人问号脸——如果我没有偷听你们讲话回答错误,他跳下去了难道算我的?——
心里有一千匹羊驼狂奔而过,孟珍珍表面还是笑着大声喊回去,
“小哥哥~我是近视眼,你下来让我看看噻~”
戴思杰的身形在拱桥上晃了晃,然后咧嘴一笑,这女娃子可以呀。
在这雌雄双骗一搭一档的连环套路中,二十五岁的恋爱脑轻生者,踢掉了药瓶子自己下了桥。
庞辉同学一下来就和他妈妈抱头痛哭,哭完了一双红红的兔子眼还一直瞟孟珍珍。
然后,庞妈妈真的来问孟珍珍的情况了,听说她连十七周岁都没到,特别惋惜地道,
“这也实在太小了。”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我还不到年纪——救个人,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吧——
但是口头上还要说,“小哥哥,我看你什么都挺好,但是我家就我一个女孩,是要找倒插门的女婿的。”
庞辉权衡一下也放弃了,但是他心里记住了一点:工会干事孟珍珍喜欢我,只是因为她太小,自己又不能当上门女婿这才作罢了。顿时感觉自己棒棒哒,突然就一点也不想死了。
……
回办公室的路上,速度三十迈,不快不慢,小风吹着,特别惬意。
戴思杰侧过头喊,
“孟珍珍,你真的才十六岁半?”
“怎么,你想说我看着显老?”孟珍珍白了杰克船长一眼。
“不敢,不敢。”
三轮摩托突突开到办公楼下,还没减速,有人一个箭步冲到车前,吓得戴思杰一个急刹车,车尾巴都差点翘起来。
“危不危险啊,你这人怎么这样?”
抬头一看,好么,这女同志身上蓝色劳动布的袖套,还有围裙上都是血红的颜色,
“我是来找工会娘家人评理的,戴老师……”
“这是……”孟珍珍看到疑似血迹,感觉头皮都炸了。
“你带这位同志去楼上,等我停好车就上来啊。”
“你这是…什么血啊?”孟珍珍走在对方身边小心翼翼问。
“哦,这个是高锰酸钾,刚刚在消毒食堂的养鱼池子,不小心碰到的。”
孟珍珍长长吐出一口气,可吓死她了。
到了办公室,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门口沙发上等着了。她把食堂女工安顿在稍微隐秘点的书架内侧的长沙发上等待戴老师接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孟珍珍在梁洁的指点下,接待了遭受家暴的矿工家属。
安抚了竞岗失败被调动到一线去做火车司机的前运输科文员。
骂走了强词夺理要来替未亡人儿媳妇和三个孩子代领意外死亡抚恤金的老太太。
给来申请贫困补助的七个未成年孩子的妈妈登了记。
这一个上午,简直等于三集今日说法加上两集法律讲堂的量了。
幸亏梁洁一直不停地在给孟珍珍和戴思杰的茶杯续水,不然这两个人的喉咙早就冒烟了。
好容易送走上午最后一个咨询政策的老太太,戴思杰把厚厚一叠饭菜票和两个空的铝饭盒往孟珍珍面前一放,
“随便打一荤两素,挑好的,不要替我省。”
“……”这是叫新人跑腿?
孟珍珍刚想拒绝,梁洁拿起了饭菜票和饭盒放进兜子里,一勾她的胳膊,
“走,晚了好菜都没有了。”
到了饭厅看到梁洁用戴思杰的饭票给自己打饭,孟珍珍才理解了杰克船长说“不要替我省”就是要请客自己吃午饭的意思。
她觉得这样不太好,还是坚持自己买了饭。
“戴老师这是很器重你的意思,他对别人可小气了,从前的宣传干事一直想叫戴老师请她吃饭,一直到换岗都没吃到。”
“那不是真的想要戴老师请吃饭,那是在追求戴老师吧,”孟珍珍推测道,“然后老戴看不上人家。”
“啊?”梁洁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对哦,我说呢……”
“老戴几岁啊?”
“什么老戴呀,人家五五年的,今年也才二十六,还单着呢。”看来梁洁还是一位杰克船长的迷妹呢。
第113章 差别!合同工温饱问题
梁洁看着面前这个“何不食肉糜”的小公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和拥有双职工父母,自己挣钱自己花的孟珍珍不一样,她只是个临时工,家里还有一个半瞎的妈妈和读初中的弟弟要靠她一个人供养。
每个月就二十七块的死工资,正式工那七块六的饭贴是她眼红而得不到的福利。
矿工区的食堂是有国家补贴的,大锅饭的伙食明显要比办公区这边好很多。
“明天我们去二楼食堂看看小灶上有啥好吃的吧,”
孟珍珍勾着梁洁的胳臂,一顿饭下来,她们已经是朋友了,
“这边的食堂真的不行,肉片没有味道,光是辣,卷心菜糊哒哒的,胡萝卜还是生的。
汤就不提了,那就是二道的涮锅水吧,这样下去我们会营养不良的。”
营养问题对梁洁来说完全不在她考虑范围内,她还是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呢。
除了各类日常必要的开销,她每个月只能挤出四块钱买饭菜票,这些当然是吃不饱的。
好在懒癌的戴老师几乎每天都会请她帮忙带饭,也默认多买一份干粮让她带回家,她就靠这份“兼职”才能蹭个半饱。
快要月底了,几乎弹尽粮绝,今天她又偷偷用了戴老师的一毛钱饭票。
她早就摸透了戴思杰的性子,狭义心肠、大大咧咧,从来不会清点还回去的饭菜票。
新来的孟珍珍看上去也是个手松的,饭菜只吃了一小半,肉菜都因为味道不好,差点就要被她倒掉了。
那是肉啊?怎么可能有味道不好的肉?幸好她厚着脸皮问她要了来。
这样连带她省下的那一半饭菜,外加给戴老师跑腿的酬劳:一个大白馒头,今天晚上她和她的家人可以吃一顿好的了。
她私心希望明天食堂的饭菜再难吃一点,这样孟珍珍也许就能剩更多饭给她带回去喂饱家人。
洗饭盒的时候别人都用水冲一冲,就孟珍珍讲究,还带了一套自制的“刷饭盒四件套”。
包括一小瓶子碱水,一块巴掌大的丝瓜筋和一块用纱布缝成的巴掌大的洗碗布,和一块干毛巾。
“没吃饱……”孟珍珍一边洗碗一边愁眉苦脸,
“你别陪我了,先回去吧,戴老师的饭要凉了,我得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好饿。”
二楼食堂是点菜的,居然还有一整页菜单,这么“多”选择让孟珍珍开心死了。
堂吃了一份两毛八分的什锦砂锅粉丝汤终于安抚了作乱的五脏庙。她还花了一毛五买了三根号称特别糯的水煮玉米回去。
下午,来办公室的人明显少了,孟珍珍得以有功夫研究一下自己的业务范围究竟是什么。
毕竟早上那一大堆事,好像都不属于“宣传”的工作。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答应给小矿工林乐天的两个口罩还没有送去呢。
现在又没有快递这样方便的服务,看来要安排一下什么时候去2号矿做一下自己份内的“宣传工作”了。
等到两点,孟珍珍摸出玉米请大家吃下午茶。
杰克船长毫不客气地接过去吃了,还显摆了一下他的吃货常识,“这是西爽版纳来的玉米。”
梁洁说吃不完一整根,就啃了一点点,剩下的放回饭盒里带回家继续吃。
别说,投喂梁洁的感觉真好。她每次看见食物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热爱和珍惜,让孟珍珍也生出了“啊,这个东西好好吃”的感觉来。
吃完下午茶才安静了没多久,走廊里又是一阵骚动,随后男人们低沉的吵架声越来越近,终于进了办公室。
一行人三男二女,自述分别是矿工李斌的遗孀王娟和她的婆婆,还有三个李斌生前的“好兄弟”。
“我睡的又不是你老婆,你上来就是一拳!看看,我这门牙要重新镶上才行,你给我赔钱!赔钱!”
一个缺了大门牙的男人漏着风的发言。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一看架势不对,戴思杰瞥了一眼孟珍珍,剔着牙把人都带到走廊对面的会议室去接待了。
经过吵吵闹闹一上午的洗礼,孟珍珍对这种陌生人的花边八卦已经没有力气去关心了。
她话说多了,喉咙都有些沙沙的,只想钻进独立办公室清净一会,最好没人能看见她。
好怀念通风科办公室没有一个人的午后,曾经如此静谧的环境,她没有珍惜,被沈伯涛这个大骗子给忽悠到了这个堪比菜市场的地方,简直吵死人了。
过了五分钟,梁洁来找孟珍珍了。
“不会吧,戴老师都镇不住场子啦?”孟珍珍瞪大眼睛。
“大概是那女人觉得丢脸,就去撞墙,结果整个房间没有一个人拦着,直接把头撞破了。戴老师让你送她去医务室。”
梁洁已经做了简单急救,用一块三角巾给她裹在了头上,不过似乎创口挺大,女人流了很多血,脸很是苍白。
眼泪和血液混在一起弄得全身血迹斑斑,走路也是飘飘的,她看起来好像恐怖片群演。
“你不要紧吧。”孟珍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扶住了女人干净的左手肘。
“……死不了,”女人惨然一笑,“其实如果死了,我就解脱了。”
在医务室等待缝针的时候,女人用一种完全不带感情的语气给孟珍珍讲了她的事,就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王娟是城都人,高中生。七零年来盘花市支边的,以为回不去了,就和一位矿工结了婚。
恢复高考的时候,男人答应她考上就放她走。她考上了,可是录取通知单被她婆婆撕了个粉碎。
婆婆说你都有两个娃娃了,还去读什么书?没有心的女人才能扔下自己的孩子,你不是。
她考上的学校也不是城都的,想了想也就算了。于是,安心留下守着一家老小。
没想到没过多久,她的丈夫就出事了,在井下事故中英勇救人,自己牺牲了。
矿上照顾她,给了她一个矿务局资料室的临时工。
每个月二十七块的工资,要养活婆婆和一对儿女,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好在当时她丈夫救过的同事丁勇还算有良心,每个月补贴给她们家一些米面粮油。
丁勇有些憨憨的,三十好几了还是一个人。两人一来二去就有了些感情,可是婆婆很强硬,坚决不允许王娟改嫁。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她改嫁,婆婆还做了一件让人绝对无法原谅的事。
第114章 鬼畜!如此婆婆真离谱
如果说婆媳关系是一道二元一次方程。
那么有没有能完全满足婆婆要求的媳妇?或者说有没有能完全满足媳妇要求的婆婆?
众所周知,这题有没有解主要看系数,也就是夹在中间的这个儿子兼老公。
现在,“啪”,系数归零了,婆婆媳妇之间怎么可能还有解嘛。
但是残酷的生活,还是把这样无解的两个女人绑在了一起。
王娟和丁勇的恋情遭到了婆婆的反对,因为婆婆怕儿媳再婚有了新的家庭,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为了留住她这个残缺家庭的唯一经济来源,婆婆利用了同一个院子里住着的有妇之夫许宝生。
许宝生一直垂涎王娟而不得,有她婆婆这个内应主动抛出橄榄枝,他自是求之不得。
于是,明确提出反对王娟再婚后的第三天,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婆婆在王娟的饭里加了料。
那是她以失眠为由从赤脚医生那里开的地西泮片。
而许宝生则以一百二十元的代价,通过非常的手段,在那个晚上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女人。
孟珍珍震惊了,一个人为什么能对自己的亲人做出这样的事,这才是真正的道德沦丧。
王娟很平静地为她解释:
自从儿子去世,儿媳在婆婆心里就已经不再是个女人,而是只剩下挣钱、带孩子、做家务这些事的功能的工具人了。
为了把工具人留在家里,长长久久地无偿提供服务,婆婆采取了她能想到的一切措施。
包括一周后如法炮制,又把儿媳妇卖了一百元给同院另一个单身汉张小文。
事成之后,还让张小文把这事透露给丁勇,让他死心。
——因为多了这个步骤,所以打了二十块的折吗——老虔婆太恶心了——
“……第一次中招是没提防,怎么还能发生第二次……”孟珍珍觉得这就有点太离谱了。
“提防了婆婆,没想到要提防亲生女儿。”王娟的声音幽幽的,
丁勇得知这件事,把张小文和许宝生都打了。许宝生嘴硬,被打得更惨一点,门牙都掉光了。
“我刚刚是真的不想活了,两个小的被我婆婆教得和她一样,贪婪、冷血、自私、势力。
这种生活是没有出头之日的,与其屈辱地死在婆婆手里,还是让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死比较好,算是我最后的自由吧。”
梁护士在治疗室里头叫王娟的名字了,孟珍珍掺着失血过多而脚步虚浮的她,扶她坐到无影灯下,在她耳边道,
“死都不怕的人,为什么不敢抗争呢?你可以告他们的。
你婆婆、许宝生、张小文,都是罪犯,他们都该死!你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死?”
……
王娟头上的伤口很深,直接全麻缝针,还要观察一晚。
孟珍珍回到工会办公室的时候,梁洁已经下班走人了,杰克船长还在收拾会议室的血迹。
得知那群吵架的人竟然调解完了都散了,没有一个人关心头破血流的王娟。
孟珍珍直接一拍桌子,爆出了一句梦教授曾经严禁她说的粗话,“我了个去呀!”
戴思杰勾起嘴角,小辣椒生起气来也是软绵绵的,真有意思。
“现在怎么办,王娟人还在医院,得去通知她家里人啊。”
孟珍珍满头黑线,这些都是什么人呢,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算啦,我下班回去的时候顺便去一趟吧。”
“那就谢谢戴老师了啊,我垫了二十块医药费,这是收据……
你这会儿手不干净……我压在你桌上了,麻烦你啊。”
戴思杰眼看着小辣椒一阵风似的卷起背包就走了,呆滞地看看自己的双手。
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泥,这不是很正常吗?
什么叫“你这会儿手不干净”,他的手好像一直也没怎么干净过呀。难道要洗干净手才能拿收据?
孟珍珍跑出办公楼,一看时间,已经是四点二十了,莫名就加了二十分钟免费的班。
一直是三点半就开始收拾包的她,习惯了占公家的便宜,这会子被公家薅了一把回去,正应了那句老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
坐上公车回到平安镇便民小吃店,今天小店依旧没开张。
昨天被任大伟踩烂的那块门板上面用木板条打了个补丁,看起来有点滑稽。
从虚掩的后门进到店堂里,就看到陆隽川、顾小四、陈凡都在围观。
而老齐父女三人正一脸严肃地进行着一项传统活动——抓阄。
原来昨天说好了要改名字,但老齐自己没有什么主意,也不会取名字。就让两个新女儿自己挑。
但是任真觉得不是爸爸取的名字,总是差了点意思。于是顾小四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大家先想出尽量多的名字,然后让老齐来抓阄,这样就算是老齐给取的名了。
孟珍珍大感兴趣。
翻了一下现在的名字池,当中有顾小四提名的“齐眉、齐心,齐芳,齐鸣”,孟珍珍心说这几个都是成语词典里来的呀,怎么漏了“齐天”呢?
陆隽川提名:“齐悦,齐乐,齐欢,齐欣”,全是表示开心的字。
陈凡提名的“齐红,齐兰,齐丹,齐青”,全是表示颜色的字。
曹操和佟桐海贡献了两个没有创意的名字“齐真、齐艾”。
也许是因为这几个男人取名字太草率了,任真任艾两个人还在犹豫呢,一看孟珍珍来了,赶紧让她也贡献几个名字来挑选。
孟珍珍想都没想,写下了“齐可心,齐如意”。
众人围着这唯二的双名赞叹不已,老齐同志老来得女不正应了可心如意嘛。
结果集体一致决定,干脆跳过抓阄这个步骤,就定下来是齐可心和齐如意了。
老齐挠挠后脑勺,咧开嘴笑得特别高兴,“明天就去上户口!”
尽管齐家三口盛情留饭,孟珍珍还是表示今天没办法奉陪了,第一天上班肯定得早点回家汇报情况呀。
陆隽川默默推着自行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大家都很惊异地看着顾小四。
因为往常送孟珍珍这个事,他是不允许任何人跟他争的,怎么川哥要去送就没听他有什么意见了呢?
于是大家充满问号的目光又回到了陆隽川身上,老齐憋出一句,
“川子,你们……”
陆隽川琥珀色眼睛微微眯起,在夕阳下蕴满了光照的温度。他站在孟珍珍的身边挨得很近,从头到脚都是傲娇的小得意,
“是的,我们!”
第115章 耐心!都是第一次恋爱
孟珍珍知道,陆隽川正在以这个时代所习惯的隐晦方式,宣告他在追求自己。
见识过钢铁直男袁毅飞的说话艺术,平心而论,陆隽川的表达方式已经算是进阶版的了。
但是即便是如此,陆隽川让全世界比她这个女主角更先知道他们两个在谈恋爱的这个计划,孟珍珍还是不敢苟同。
她是母胎单身没有错,可是,她是一枚受过一九年之前那种尺度的小说熏陶,具有充分的恋爱理论知识的牡丹。
不仅什么都没做,甚至连说都没说,仅靠意义不明的暗示?
——这是谈得哪门子鬼恋爱啊?——
孟珍珍完全忘记了人家正式答应要和她做朋友了。
在这个年代,她恋爱的进度条已经指向“告白成功”了,她还在傻乎乎地等对方先告白呢。
两个人走在黄昏的路边,夕阳在他们身上斜斜地涂了一抹橙红色,远看就像一幅宫崎骏的画作。
“你刚刚跟大家说什么我们?”孟珍珍明知故问。
“就是……我们。”这时的陆隽川像一个语言极其贫乏的两岁孩子,坚持用“我们”来表达所有的意思,并且不解释。
“哦,到车站了,”孟珍珍粲然一笑,“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吧。”
“以前,小四是骑车送你回去的吧。我也可以……”
陆隽川拍拍书包架上的软垫子示意孟珍珍上车,一双闪着光的眼睛里面充满跃跃欲试的兴味。
“不用了,冶金公司宿舍和五幢楼根本不顺路的,你早点回去吧。”
孟珍珍装作不知道他的企图。
——这只是暧昧期呀——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你不是不急嘛,我也一点不急——
“吱——”斜后方响起了刹车皮摩擦钢圈的声音,自行车链条轻轻的“哒哒哒”慢慢靠近,然后一个男孩低低的声音发问,
“孟珍珍,你是在等车回家吗?”
陆隽川原本放松的表情紧绷起来,不着痕迹地侧脸迎向来人。几乎把孟珍珍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他记得嫂子蒋永秀说过,珍珍有一个亲梅竹马的邻居哥哥,还有个同班同学,不知道这是哪一个?
孟珍珍向旁边错开一步,看着面前笑得憨憨的严树,“好久没见啊,严树。学习忙吗?”
严树假装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陆隽川和他推着的自行车,
“我成绩不好你知道的,考不上的,所以也不用参加晚自习了。
别等公车了,下一班还有快二十分钟呢。你坐我车吧,我们一块回去。”
从他熟络的语气来看,恐怕和珍珍交情匪浅……
想到这里陆隽川握着车把的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
严树的眼光在孟珍珍和陆隽川两人之间来会逡巡,他话里不经意的“我们”,似乎有种提醒的意味,这让某人心里不是很舒服。
“不用了,我不是在等公车。我朋友说好要送我了,我们走一段再骑车。”孟珍珍轻轻地把手挽上陆隽川的胳臂。
陆隽川一怔,然后忍不住地嘴角上扬,看看捏着自己袖子的小手,心里涌起一阵酥酥麻麻。
严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眼神渐渐失去光彩低垂下去,他终于没有问出心里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了。
“那我先回家了。”他的声音有些颤,一转身踩着自行车上路,龙头先是晃了晃,随后越骑越快,背影终于消失在前方。
孟珍珍轻轻把手收回来,“我骗他的,就是不想坐自行车回家,你也回去吧。”
这时又是一声很响的刹车声,这回是杰克船长,“你不是早就下班了,怎么还没回去啊。”
孟珍珍扶额,这是什么必经之路吗?
“戴老师?这么巧。”
“巧什么呀,不是要去王娟家送信嘛,我xxx迷路啦,这个鬼地址我绕了好几圈,五分钟前才找到,这不报完信刚要回去嘛。”
戴思杰想了想,还是没说王娟的婆婆死活不肯给医药费的事,到时候用活动经费垫一下算了,看来是要不回来了。
他心里有事居然完全忽略了旁边的陆隽川,
“我没带多的头盔,不然就送你回去了。明儿见吧,早点回家小辣椒!”
说着一轰油门,走了。
陆隽川表情淡漠,嘴角微抿,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时去五幢楼的公车来了。
孟珍珍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切”了一声,严树这个小家伙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不能把人心想得太复杂了。
她向陆隽川摆摆手“我回家啦,你路上小心!”转身上了公车。
竟然还有个空座,她心里欢呼一声“lucky”坐了过去。弯曲膝盖敲敲自己又酸又胀的腿,今天一定是超过两万步的一天啊,可累死本宝宝了。
车开了,到第一个红绿灯停下,孟珍珍不经意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远处天边的红渐渐变作一线橙黄和大片深紫色。
咦,路边等红灯的自行车骑手当中,那个最高的身影,不是陆隽川又是谁?
这家伙!怎么没有回家呢?
这时陆隽川也看了过来,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集。
孟珍珍坐不住了,想到这家伙之前也有一回是骑车跟着公车送自己回家的。
那时候不是不熟么,怎么现在还要搞这样奇怪的“护送行为”呢?
拖着酸痛的腿,在陆隽川的注视下走到车门口,用手比划一下“我下站就下车”。
陆隽川黯淡、颓丧的神色转为迷惑不解。
孟珍珍觉得陆隽川在谈恋爱这件事上的经验,恐怕还不如后世的初中小男生,纯纯蠢蠢挺有趣,可是和他组队完全带不动啊。
车到下一站,孟珍珍拖着僵直的小腿跳下了车。
十几秒之后陆隽川骑着车停在她面前,一脸疲惫的孟珍珍也懒得说话了。
直接走到车后座,单腿用力坐了上去,侧身双手环着他每时每刻都挺得笔直的腰杆,侧脸轻轻贴在他背脊。
背后传来口哨声和“有人在街上耍流氓”的控诉。
陆隽川身体一僵,继而背脊微躬奋力踩起自行车来。那些嘈杂的人声很快听不见了。
孟珍珍第一次知道自行车的速度可以超过汽车,因为回五幢楼的那辆公车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了。
速度快到风声在耳边呼啸着,两个人好像在追逐前方地平线上落下去的夕阳。
当他终于停下来,孟珍珍发现两人来到了五幢楼后头的坡上,这里宁静得只有风声。
她右腿完全麻了,双腿落地的瞬间就是一软,“哎呦”一声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臂弯。
第116章 慢慢!奖金和电视机票
黄昏,残阳最后一丝暖色在陆隽川的眼睛里跳跃着,像一团火。
孟珍珍的指尖触到他手臂温热的皮肤,心头一颤。
这时,视频社区突然推送了一条信息【专属消息,眨眼收听】。
这是系统第一次主动推送。孟珍珍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收听”。
此刻陆隽川的侧脸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十厘米。
她的视线沿着面部利落的线条,落在他闭合的薄削嘴唇,又滑到唇隙间那些略显干燥的细纹。
他可能被自己灼热的吐息弄得不太舒服,不自觉地用舌尖润了润唇瓣,令唇色显得十分引人遐思。
孟珍珍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这时她的脑海里播放起了女人低缓的歌声,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骑的单车还有他和她的对谈……”
陆隽川扶着她站好,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五幢楼渐次亮起的灯火。
假如没有这首歌的旋律,也许此刻的沉默,会让她觉得像新昌那晚路灯下一样尴尬,但是歌里在唱,
“慢慢喜欢你,慢慢的亲密……慢慢我想配合你……因为慢慢是个最好的原因。”
好吧,这是在告诉她要配合他的节奏慢慢来的意思吗?所以系统是在用这种方式教她谈恋爱?
——要替阿川小哥哥感谢系统这个神助攻——有了背景音乐好像真的没那么尬了——
两人一起无声地相伴到夕阳完全沉下地平线,在五幢楼的路口道了别。
孟珍珍看着陆隽川离开的背影,看着他在极远处兴奋地把自行车的线路骑成了一个8字,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觉察的微笑。
……
回到家刚刚好六点半。
何老太端上最后一道菜,就招呼大家上桌吃饭。
今天孟光南明显背不驼了,腰杆挺直,说话都比平时大声,有种扬眉吐气、翻身当家作主的气势,一张脸红扑扑的。
虽然饭桌上的菜色很普通,都没有一个荤菜,也没有下酒的花生米,老孟还是把那天没喝完的五粮液又取出来放在桌上了。
叶建芝也是眼角眉梢露着喜色,竟然好像没有看到孟光南打算喝酒一样,以往这样的时候她早就要念叨了。
孟珍珍轻轻碰了碰于萍的手肘,给她一个“发生了什么”的眼神。表姐缓缓地摇摇头,两人都是一头雾水。
坐到饭桌边,孟光南清清喉咙正要从头说起,被何老太一句话将他得意半天的事情捅破了,
“你爸拿奖金了!”
原来是吴江海伙同郭二果、杨建斌(炮哥)盗卖国家财产的案子事发了。
价值约五十多万的九成新设备被当作报废设备运出矿场,贩卖给西山的私人煤窑,获利十五万块。
因为及时发现,追回了六万元赃款和全部赃物,没有对国家财产造成损失。
组织上对举报有功的孟光南进行了表扬,并发了五百块钱奖金,以资鼓励。
当孟光南拿出那个红色的信封,妈妈、奶奶和表姐竟然都鼓起掌来,孟珍珍也只能合群地拍了两下手应个景,心里觉得这个场景好滑稽。
于萍拍得尤其开心,因为她知道前世的舅舅蒙冤被撸掉了主任的头衔,也是引起悲剧的“诸事不顺”中重要的一事。
感谢顾卓又一次改变了历史,让这一世的孟家顺风顺水,不再重蹈覆撤。
鼓完掌,叶建芝又眉飞色舞地拿出来一张红色的票证。
孟珍珍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传说中的电视机票,有效期到六月三十日。
孟珍珍又看了看票反面的型号介绍,飞跃牌十二寸黑白电视机,明码标价六百六十六元,她不禁咋舌。
通风科的孟珍珍要不吃不喝存20个月的工资,就算是工会的孟珍珍也要存15个月。
怪不得叶建芝心心念念想要电视机想了这么久,还得等到孟光南发了这笔意外之财才终于能够拥有。
有了钱,有了票,简直万物可爱。何老太咧嘴直乐,这下可以在自己家里看《敌营十八年》了。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热烈地讨论买电视机的计划,孟光南同志打算明天特意请假一天去盘花市的大商场搞定此事。
孟珍珍这才想到,诺大的平安镇居然没有一家卖电器的商店,仔细想想确实镇上连个综合型的百货公司都没有。
买日用品和衣服都在供销社,粮油米面油盐酱醋都在粮站,图书和文具在邮局卖……
幸好自己向来都是宅属性、物欲极低不爱逛街购物,不然一定会被这无趣的小镇闷死的。
吃完饭,正想着去大橙子家串门,交换一下第一天新科室的感想,顺便问问方研有没有在安全科整什么幺蛾子。
是的,安全科一共两个新人,方研名列其一。
排除她的个人能力,因为她真的没有,应该是方科长在背后使了不小的劲。
一下楼,就撞见程子婕拎了一袋子青芒果上门来了,赶紧请人往家里坐。
大橙子看着孟珍珍房间里被擦到锃亮的木地板啧啧称奇,然后换了拖鞋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我今天是来讲一桩让人觉得特别爽快的事情给你听的,因为还在调查中所以你要保密啊,哈哈……”
大橙子看起来确实是乐歪了,说着说着话都能笑出声来。
今天她去安全科报道,毫不意外地遇上了神气活现的方研。
本来安全科只安排了一个安全员的岗位。不知为何最终公布的名单里,又多出一个安全协调员的岗位。
方研,就成了本次竞岗最终成功的二十九个人之一,担任这个安全协调员的职务。
豆腐脸难得扬眉吐气,自然没有少说那些酸话,话里话外她是凭实力考上的,而有背景有靠山的大橙子是开了后门的,也不管科室里会不会有人真信她,
就在下午她对着大家吹牛说自己如何在几天里把图书馆借到的专业书全过目成诵的时候,有两位公安同志出现,直接把她带走了。
据说是上午方科长先被带走调查,发现了什么线索又顺藤摸瓜找到了方研。
这才上班第一天,就被抓走了,不知道她明天还会不会回去上班呢。
简直不能再解气。
“你们工会怎么样?”大橙子笑了一阵又问孟珍珍。
“只能说不能更精彩了,一大早工会副主席在办公室被人追堵,要靠跑得快才能溜掉;科室的前辈在办公室里睡觉,打呼像打雷一样……”孟珍珍就像说书一样说起了工会的逸事。
说到精彩处,两个人笑作一团。
第117章 红娘!工会干事的日常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呢,孟光南就出门去了。
孟珍珍不免觉得老爸有些夸张,电视机又不是什么限定款需要秒杀,怎么有了电视票,居然还需要提早半夜去排队呢。
去上班前她还把自己今天要做的事给列了一张清单,绝不能像昨天那样手忙脚乱、慌里慌张的了。
梦教授的名言:不管做人还是做事,第一要紧就是一个字——稳!
一个人给别人感觉毛毛糙糙的,那是什么都做不好的。
穿着另一套崭新的小西装配修身直筒裤,孟珍珍感觉自己看上去腿长两米八。
她像“律政俏佳人”一样众人瞩目,在男人惊艳、女人嫉妒的窃窃私语中,小皮鞋踩出稳稳的节奏走上办公楼三楼。
“新来的小干事穿得很时髦啊,今天比昨天还好看,不愧是人送外号小周筠(庐山恋女主角名)。”
“她是五幢楼大院里有名的时装队,她妈妈最喜欢给她做衣服了,从小就花里胡哨的。”
“叶建芝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朵花,没想到女儿生出来更好看。”
“这个又不是亲生的……”
“哦?”
……
到了办公室,勤劳的小蜜蜂——梁洁已经坐在门口前台的小书桌前。
狭小桌面上,铺了满满的都是各种票据。她拿着沾着浆糊的毛笔,熟练地忙活着整理发票。
“梁姐早呀!”孟珍珍特意在门口站了一秒,提了一口气,元气满满地亮相。
梁洁从纸片堆里抬起头笑着回了一声早,她看起来似乎精神不太好,小脸苍白,眼底发青。
经过她桌边,孟珍珍留意到她脚边有个大包,拉链开着,里面像是装着衣服。
“要不要喝咖啡啊?泡点牛奶饼干吃,就不会苦了……”孟珍珍捧出那罐地中海老师给的咖啡。
眼看六月份就要过期了,还剩五分之四,不能浪费啊。
可惜这玩意太苦,能接受清咖的同好太少。家里又没有足够的糖和奶来配它,孟珍珍被迫发明了用牛奶饼干来泡的特殊吃法。
梁洁听到牛奶饼干几个字眼睛都亮了,忙不迭点头,“好啊!”
昨晚她的表哥又跑到家里来了,带回去的饭菜都不够他一个人造的,还搭进去了四两小米煮稀饭。
晚饭她几乎没吃到什么,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起来喝点热水垫垫。
到厨房去倒水的时候,却被留宿在家的表哥抱了个满怀,吓得她把搪瓷杯子都摔了。
表哥陈奇是大姨最小的儿子,在镇上劳防鞋厂的车间里做工人。
此人抽烟喝酒赌性重,成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名声很不好,快三十的人一点积蓄也没有。
大姨整天发愁给他相亲的事,可是十里八乡根本找不出一个未婚女同志肯嫁他。
于是就把主意打到她这个瞎眼寡妇妹妹的女儿身上来了。
梁洁最看不起这个表哥,自然不肯。
结果,大姨就三天两头打发表哥到她家里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出了昨天晚上的事,她也不敢回家,早上就拿着行李出来了,想说去小姐妹家对付一阵。没想到她朋友家有孩子得了水痘。
今天晚上要不就住在休息室吧,她暗想。
这时孟珍珍已经端着香气扑鼻的咖啡回来,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不锈钢的茶盘子里,两只精致的印花玻璃杯装着深琥珀色的咖啡,同款的玻璃碟子里是四大块牛奶饼干,飘过来的咖啡味儿香得让梁洁想哭。
孟珍珍坐在沙发上优雅地捧起杯子,热气氤氲中笑脸盈盈,“梁姐来喝咖啡啊。”
梁洁吸吸泛酸的鼻子,走过去道了声谢,端起了杯子,学着她的样子把饼干掰碎融到杯中,拿勺子轻轻搅动。
听说这孟珍珍是机电办公室主任家领养来的孤儿,怎么她就能过得那么好呢,自己这个有亲妈在的,反而被家里拖累成这样。
孟珍珍可不知道梁洁心里的小九九,她单纯地享受着这个清闲的早晨。
“好香啊,你们背着我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八点半,戴思杰来了。他还是那样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除了没有蓄胡子,跟大名鼎鼎的杰克斯派罗船长就只差一条头巾。
“戴老师,要来一点咖啡嘛?你的杯子是哪个?”孟珍珍拿着咖啡罐子站起来。
“我没有杯子……”
“桌上靠墙角那个发霉的搪瓷杯子就是戴老师的。”梁洁可是一点也不给他留面子,“我等下有空帮你洗了。”
孟珍珍做出一个yue的表情,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整理待办事项了。
戴思杰看了一看黑乎乎的杯子,突然也没有了喝咖啡的胃口,跑去睡觉了。
“请问……这里是矿工会是吧,介绍对象是这里嘛?”
孟珍珍竖起了耳朵,怎么工会还负责介绍对象么。
“是这里,你们先坐一下。”梁洁招呼人进屋落座然后来找孟珍珍了。
“红娘工作是许老师负责的,她这周不在,要不你替她登记一下?”她塞了一个本子给孟珍珍,“前面都有例子,不知道怎么填就干脆空着。”
……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孟珍珍捧着本子走进隔间,只见沙发上坐着两位年轻的女同志。
左边的一位看起来挺漂亮的,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挽成一个攥。明明年纪还不大,莫名就把自己打扮得有点老气,衣服也特别素。
她身边的女子看起来年纪更大一些,烫着时髦的小卷发,衣服也是绛红色,就是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你们……是谁征婚呢?”
“这真有点不好意思了,”素服女子开口道,“你看我们这岁数有点大了……”
“哪儿啊,你这就是打扮的成熟了点,”孟珍珍道,“不管多大岁数,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贵姓啊?我登记一下。”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叫赵红,我是要给我大姑姐郭彩玲征婚。”素服女子嫣然一笑。
孟珍珍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女同志,人家正看着天花板发呆呢。
“你们这有没有现成的男同志的资料?”赵红说着话眼睛直往孟珍珍手里的资料上瞟。
“有!你想哈,我们矿上97%都是男职工。往常来登记的,大多数也都是男同志,你有什么要求,你说,我来帮你找。”
孟珍珍嘴里这么说着,眼睛也不闲着,已经开始一页一页录入资料了。
“我们啊,最好找一个能把媳妇娶回家当做女儿疼的。”赵红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姑姐说。
“噗……”躺在书架后头睡觉的戴思杰忍不住喷笑出声了。
第118章 廿九!剩女坚持的极限
赵红的要求在孟珍珍看来是十分正常的娘家人思维。
如果她有个姐姐要嫁人,也必定希望男方能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疼。
一屋子三个女同志,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痴笑乱入的戴思杰。
戴老师咳嗽一声,抬手压了压睡得有点翘起的头发,给她们解释,
“矿上的男职工大都是家里负担挺重的,他们娶媳妇没有太高的要求:
一要身体好,二要能吃苦。娶回去当女儿一样宠着的人家,怕是不会太多。”
孟珍珍检索了一下已经看完的八十多份征婚材料,果然人均家庭成员五人,只有两户人口少,还是父母身体不好的。
看来在已有的男士资料当中选出合适的并不容易。
“要不还是把你大姑姐的条件和要求留下吧,我们有合适的再通知你们?”
孟珍珍拿起了一页空白的《征婚信息表》并一支钢笔一同递给了赵红。
”今天有带照片嘛?有照片的一般应征者会多一些。”
“带了!带了!”赵红向郭彩玲伸出了手,后者并不理会她。
赵红朝孟珍珍尴尬地笑了笑,转过去和大姑姐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后者才把背包递给她。
“嘿,还是彩色的照片呀!”赵红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单人生活照——郭彩玲和一朵不知名的花的合影。
别说,这郭彩玲长得还挺好看,有点像佟掌柜的扮演者。
但是这照片的颜色好像有点怪怪的,孟珍珍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下。
“家里的小五在照相馆当学徒的,他喜欢鼓捣这些,这是自己上的色。”
给这姑嫂俩留了点空间让她们填表,孟珍珍去外头办公室喘口气。
结果又被抓壮丁接待了一个来申请补助的瘦弱年轻人。
“戴老师人呢?他刚刚不是睡醒了?”
孟珍珍早上已经搞清楚了,困难职工补助完全是戴思杰这位生活干事职责范围。
“刚刚还在,这会儿不知道去哪儿了。”
看着愁眉苦脸的年轻人,孟珍珍也不好意思叫人家等着不知去哪里玩的戴思杰,
“算了,你跟我过来吧。”
年轻人怯怯地坐在了工位边上,他身上的衣服洗得发酥,补丁叠着补丁。
他用瘦得触目心惊的手递过来一叠材料,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小……干事,我求求你了,替我盖个章吧,我真的需要补助,我妹妹每个月的医药费不能断,我不能眼看着她去死啊。”
孟珍珍赶紧递上纸巾,安慰了几句。看了看他的申请材料,又去戴老师的书桌看了一眼玻璃板下面压着的补助申请规程。
发现所有流程手续齐全,其他部门的章都是三月初就盖好了,就卡在工会的章卡了好几个星期。
孟珍珍摸出钥匙去独立办公室拿了章出来给他盖上,整个过程只用了两分钟。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梁洁若有所思地看了孟珍珍一会,继续埋头贴她的发票。
刚歇了一小会儿,赵红拿着表格来说已经填写完了,接过表格一看:
郭彩玲,二十九岁,平安镇户口,无业,小学学历。父母双亡,家中排行老大,下有五个弟弟……
好家伙,五个弟弟都结婚了,姐姐还单着呢,这是眼界有多高?
孟珍珍直接翻过去反面看征偶要求,发现是空白的。
“赵大姐,这个征偶要求是必填项。你们给填一下,不然怎么给你们推荐合适的人选呀。”
“我这大姑姐可能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说,要不我先出去转转,你帮我问问她?”赵红一脸无可奈何。
“行吧。”孟珍珍拿着半面空白的表格走到郭彩玲的身边坐下。
“姐姐,你看看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跟我说说,我们把这个表填完了就能回家了。”
郭彩玲一脸嘲讽道,“也不是我自己要征婚的,是我几个弟妹看不得我在家里。
硬说我已经二十九了,今年再不嫁出去恐怕要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娘了。
成天哭着喊着要给我找个男人托付,我呸,还不是嫌我是个累赘了。
要什么样的,你得去问赵红。”
“……这么说你本人并不打算结婚罗,也是,独立女性一个人面对生活也挺自在的。”孟珍珍把钢笔帽一盖,原来只是家里人催婚,那就没必要登记资料了。
“我也没那么说。”郭彩玲摸摸花了五块二新烫的头吐出这么一句。
——这还是想结婚呀——直接说自己想找又不丢人——赶紧把条件说了赶紧完事吧——
“姐姐,你的见识肯定比我多多了,你看现在要结婚,找个什么样的男同志结婚比较好呀?”
郭彩玲很认真地看了看孟珍珍,“你呀,现在谈结婚还太早了。”
“那你教教我梁姐吧,她可已经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了。”孟珍珍努努嘴,叫她透过书架的缝隙,看看门口。
只见梁洁整个人被堆得高高的文件挡着都快看不见了。
“现代女性,大家都很忙的,条件越具体,越是方便匹配,就能用最短的时间筛掉那些不合适的,尽快找到正确的对象。”孟珍珍试图直接用效率说打动对方。
“也有点道理。我吧,虽然是小学学历,但我从小在垃圾站帮着收拾旧书,看了许多书。
所以我看不上那些老粗,得找个有文化的,才能有共同语言不是嘛?”
“对,这个很重要。不过我得跟你透个底,我们矿场普遍文化程度不太高,可能高中文化就是最高了,你看你这个有文化的标准,拦到什么学历啊?”
“最起码初中毕业吧。”
“好嘞,给写上了,”
郭彩玲发现这位小干事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以往她和媒人说要找个有文化的,那些人都劝她不要眼界太高,要脚踏实地,过日子看什么学问高低。只有这位,觉得高中学历还“不太高”。
一旦郭大姐开始正经列条件,进度条蹭一下就100%了。
孟珍珍看了看自己记录下来的要求:
初中以上学历,年龄三十到三十五岁,家庭和睦,五官端正,身体健康,吃苦耐劳,经济独立,热爱生活。
“小干事,你看我这条件能找到这样的吗?”
“如果你这年龄条件稍微放宽点,我倒是认识这么一个人……”孟珍珍脑中浮现闻师傅的形象。
“多大?”
“好像是三十七。”
“那你帮我把这个条件改成‘年龄三十到三十七岁’吧。”郭彩玲微笑道。
第119章 心寒!办公室社死现场
送走郭彩玲女士,孟珍珍打开许大姐的文件柜,将新填写的信息表收好。
归档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唯一的一张“待办”的女方信息表。
许大姐的红娘数据库当中的“待办”男女比例达到了243:1。
浏览了一下所有的“已成功”和“待办”信息,孟珍珍发现女同志最长“待办”时间也不超过二十天。
而最优质的男同志脱单时间大约一个月,平均时长是4个月,最长的有一位快三年了还在待办状态的呢。
待办最久的这位男同志陈奇,二十七岁,啊,不对,算到今年应该已经是二十九快三十岁了。
身高挺标准,有177厘米,身材中等,照片看上去模样可以归类为“淳朴”。
矿办下属劳防鞋厂正式职工,月入三十三块。那是三年前,现今应该能涨几块了。
虽说父母都是农村户口,但身体健康,在家务农。有两个哥哥在矿上都是骨干工人。
这都“待办”快三年了,还没解决掉人生大事。
这些数据再次证实了矿上的女人一点也不愁嫁,几乎都是一家有女n家求。
郭彩玲女士一定是因为对理想的婚姻伴侣有很高的要求才会主动“剩”下来的。
孟珍珍的脑海里浮现出“佟掌柜”和“奶奶灰”站在一起的画面,好像还是挺般配的。
正在遐想如何给闻师傅推销呢,戴思杰拿着一个本子,“砰”地往孟珍珍桌上一拍,
“谁让你给人家随便盖章的啊?一个季度就一百个名额,你看看他是第几个?
你没看我一见到季染云就躲出去了吗?你以为盖章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自己不会盖吗?”
孟珍珍懵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这个本子上记的是补助人员名单,季染云就是刚才哭求给补助申请盖章的那个青年,
“不是,人家生活这么困难,所有的手续都齐全,我们凭什么不盖章?
眼看着人家一趟趟空跑就躲着?不是说要保障职工,爱护职工的吗?
一百个名额就定死了?就不能批个特例?
人家家里有病人,那是几块钱补助的小事吗?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这个章是我盖的,你就闭着眼睛给我往上报,批不下来这钱我来出!
什么’工会是我家,温暖你我他‘?
全都是像你和副主席这样,躲着困难职工的工会干部,看着让人心寒啊!心寒!”
戴思杰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小辣椒”是真的辣,不仅来的第二天就敢当面怼他这个前辈,甚至连副主席老卢都一块儿骂进去了。
探着脑袋看好戏的梁洁,被戴老师隔空飞过去的一记眼刀击中,缩着脖子回去干活了。
孟珍珍虎着脸,一副“正义的喷子根本没在怕的”表情,在那儿等着他回话呢。
戴思杰干咳了两声,气势明显弱下去了,看来还是想给新来的小姑娘一个台阶下,
“别胡说,这个事下不为例,以后不准私自盖章!”
孟珍珍也不吭声,只是把桌上那个记录补助名单的本子拿过去,哗哗地翻了一遍,然后还到戴思杰手里,
“假如前一百名接受补助的人当中有不实的申请,季染云他们家就可以提补进一百了是吧?”
这下轮到戴老师头痛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儿呢。
“这个事情过去了,不谈了,不谈了。中午我请大家去二楼吃羊肉烩面吧,哈哈。”
梁洁接到戴老师挤眉弄眼的信号,马上起来捧场,
“哎呀,太好了,我说这几天好像又有点凉了,正好吃点羊肉,温补一下暖暖胃。
午饭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慢慢晃悠过去正好。”
说着就来勾她的胳膊,孟珍珍也没打算闹得太僵,顺势借坡下驴,
“哪儿能让戴老师请客啊,我新来的,拜码头是应该的,昨天太仓促没顾得上。
不如就今天先小范围的拜一下你们两位前辈,等下周人齐了,我请全工会的人上国营饭店吃顿好的去。”
梁洁可能被她的壕气震惊了,直接打起嗝来。
戴思杰重新露出了杰克船长玩世不恭的笑,小辣椒,人小口气真不小。
三人中午饱饱地吃了一餐食堂二楼的小灶。戴老师和孟珍珍互相客气,结果就是梁洁吃撑到走不动路。
三个人带了六个饭盒,全借给梁洁,盛满了打包的剩菜,竟然还有一些实在装不下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孟珍珍就跟戴老师和解了。毕竟梦辰贞大学的时候也帮系里管理过补助申请这档子事。
听听老戴诉苦,她也能理解,对于戴老师来说,不存在私心,补助谁领都一样,他个人为此忙得焦头烂额,实际上是没有半点好处可拿的。
如果说这中间哪里有问题,就是这一刀切的规则太不人性化了。
一顿午饭交流沟通还是有成果的。
孟珍珍客气道:“戴老师有何差遣,一定赴汤蹈火!”
戴思杰不客气道:“正好下午有个贫困家庭的回访,你去跑一跑,完了就直接回家吧。”
两天没去十八号了,眼看日更就要断档,孟珍珍想都没想就接了这个小任务。
反正她负责的宣传工作,第一季度计划内的任务都完成了,现在到月底她都是自由的。
看来给戴老师说说软话,把人哄高兴了,还是挺有好处的。
于是回到办公室,孟珍珍拿了戴思杰给她的回访表,挎上小包走人了。
戴老师也不知到哪个角落去躲清净了。办公室只有梁洁在,手忙脚乱地应对那些来访的人,到下班时已经是筋疲力尽。
今天剩的菜挺多,她想了想还是送了一些回去。表哥果然还在,她把菜添出来,洗干净饭盒,推说晚上还有工作,直接睡在同事家就出了家门。
回到办公室用开水泡软了中午剩下的馒头,就着温热的羊肉,吃了晚饭。
把休息室的铺盖都换成自己带去的,梁洁早早就睡下了。或许是今天一整天一餐都没拉下,吃得特别满足。晚上这一觉她也睡得特别沉。
……
清早。
迷迷糊糊间,梁洁感觉有条结实的手臂正从自己的肩膀侧面缓缓抽离,她条件反射地蜷起身体抱紧被子,惺忪视野中刚好捕捉到有个人从床上坐起来离开的背影。
那……不是戴老师吗?
戴思杰宿醉未醒、头痛欲裂,摇摇晃晃推开门,见到孟珍珍精神奕奕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空气中是咖啡浓浓的香味,
“早啊,戴老师!早啊,梁姐!你们……
啊,我啥都没看到!”
第120章 家访!你可别小瞧自己
孟珍珍是见识过无数网剧狗血名场面的人。对于眼前的一幕,也并没有脑补太多。
她从容地收拾好背包,连理由都懒得找,“我出去晃一下,午饭前再回来。”
留下了依旧醉酒中不知今夕何夕的戴老师,和死死捂住嘴才不至于尖叫出声的梁洁。
孟珍珍体贴地关上了独立办公室的门,又带上了工会办公室的大门。
出了办公楼,孟珍珍这才开始想,自己究竟可以去哪儿。
昨天下午做完那些虚头巴脑的帮困反馈调查才两点多。
她去卫生院看了小春樱,到十八号拍了大李小李两位木匠师傅干活外加斗嘴的日常。
撸猫,然后拍各个“景点”的日更画面,还给四小智发了一回工资。
从十八号出来就去小吃店转了一圈,名义上是去看可心和如意,实则是想去偶遇阿川小哥哥。
结果老齐告诉她,陆隽川让带话给她,说是临时有事去福北了,这一整周都不在。
孟珍珍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这个没有手机没有wx的时代,想念不是随时可以传达给对方的一个讯息,也不是随口讲出来的一句撒娇的语音。
此刻思念就是它的本意,一个现在进行时的动词。主语,是孟珍珍这颗空虚的心脏。
去哪儿好呢?这时孟珍珍突然想到昨天那个骨瘦如柴的困难户——季染云。
他申请资料上面的家庭住址就在十八号所在的格地坪附近的拢龙坪,不如去家访一下。
到地方才知道,拢龙坪就是沿着格地坪的巷子一直往东,大约走个十五分钟就到了。
巷子都差不多,只是看起来更为古旧,两面都是大杂院。孟珍珍随便拦了一个老太太问路,结果季家居然在这一带很出名。
老太太说这边的拢龙坪原本都是季家的产业,打仗的时候季家本家从缅颠辗转出了国,留下旁支的一家人照顾祖宅。
结果世事变迁,这家人守不住祖业还吃了挂落,渐渐人丁凋敝,现在就剩下偏院里的季家兄妹两个人了。
季家妹妹是个天生的弱症,跟林黛玉似的,几乎不怎么出门。就靠她哥哥在矿场报社做打杂的临时工维持着生计。
拢龙坪这边的院子极大,到处都是违章搭建,幸亏有老太太带路,不然孟珍珍绝没有可能在这饶来绕去的迷宫似的大杂院里找到地方。
终于在院子的东北角,找到了季家的所在。屋子倒是挺周正,是原来的老建筑不是后搭的。
最近听多了大李小李和老李给讲造房子的事,孟珍珍抬头就看这木穿斗结构,斜坡顶。
房子结构不错,木梁椽子都是好的,就是木制窗户破了几处,糊了报纸还是破了。
敲了半天门,里头幽幽传来一声“稍等”,又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有一位看起来不到一米六的苍白女孩来开了门。
这位应该就是季染云的双胞胎妹妹季染烟了,仔细看看两个人的长相并不是一模一样的,应是异卵双胞胎。
季染烟站着颤抖了半天才缓了过来,一句一顿地道,
“不好意思,我这是老毛病了。
走得急了,心就像要从腔子里面跳出来似的。
缓一缓就好了。”
孟珍珍也不顾大家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直接扣住女孩的手腕,给号一下脉。
好么,这一分钟得有120跳吧。她也不管这是在别人家里了,赶紧扶着季染烟到最近的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下。
“不好意思啊,小季,早知道你是这个情况我应该等到下班,等你哥哥在家的时候再过来的。
我是矿工会的干事,你叫我小孟就行。我也没啥事,就是昨天刚听说了你们家的情况。
想说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
季染烟脸上泛出不自然的红来,喘息的声音稍稍平缓了,“昨晚上哥哥回来的时候可高兴了,
说工会来了个大好人孟干事,帮我们通过了补助申请,原来就是你啊,真的太谢谢啦。”
“哪里哪里,我就是公事公办。”孟珍珍被这句“大好人”弄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起来。
“你真的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我哥工资一个月才二十七块,但是我这个病……唉……
穷人的命,却得了个富贵的病,药方子里都是红花、三七之类很贵的药。
一个月抓药最少也要花十九块五,如果没有工会那一个月十块的补助,我们就很难维持了。
所以每个季度申请的时候,我们都很早就提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月这么不巧,
一直碰不到能盖章的领导。我哥哥都好几个星期没睡好了,就怕万一没申请下来。”
聊着天,孟珍珍开始打量这个书卷气很浓的客堂,对面墙上挂着一副挺有趣的国画。
不是普通人家挂的那种富贵牡丹或者迎客松之类的画,而是一群小鸡在做操,有一只落在后头,很着急的样子,画得特别具有童趣。
“这画是……”
“啊,这个,这是我和哥哥画来玩的。他画的那些规规矩矩的小鸡,这个掉队的,是我画的。”
孟珍珍几乎能感觉到这只掉队的小鸡就是季染烟的自喻,但是这只小鸡使整张画都活泛起来了,就是点睛的一笔。
“你画得真好啊。”
季染烟见孟珍珍真心喜欢,就慢慢地站起来,三步一歇地走到客堂另一头的一个落地柜子。
翻出了几卷画纸,全是她画的小动物嬉戏图,有笼子里的兔子,有院子里地土狗,还有门前空地上地麻雀……
用最正统的国画技法画的情景小品,每张都是有景又有小动物,特别生动有趣。
“你喜欢,可以挑几张拿回去啊,我平时在家也没事干,就是画画打发打发时间。
别人都喜欢花鸟,嫌我画的这些不上台面。”
孟珍珍一听这话,突然灵光一闪,“姐姐,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假如你的体力能支持你每天画幅画。
我想聘你去我们家画画。我家有几个小孩子也在学毛笔字,你也不用特意教他们,怪累的。
你只要每天去那个院子里画幅小景就行,孩子有兴趣就看着自己学,没兴趣就当熏陶一下。
我呢,就包了你的药钱,如果你的画我给卖了,就分钱给你,你看怎么样?
我就怕你身体吃不消,要不我们先去医院看看,挑好的药开,吃一阵子把身体养好。再开始画画也行啊。”
季染烟瞪大眼睛,“我行吗?画画能抵药钱?”
“姐姐,你可千万别小瞧自己,你这画我能给你卖上大价钱呢!”孟珍珍道。
第121章 调岗!那夜背后的真相
季染烟听到自己画的画能卖钱,一时觉得生活有了盼头,有些兴奋过度,心跳又加快了,整个人都坐不稳。
孟珍珍赶紧扶着小姐姐进屋休息。
进了卧室才知道什么叫做家徒四壁,房间里真的是没有什么东西。
季染烟身上这件恐怕是唯一的好衣服,叫门等半天是因为她要换衣服。
而那身可以说是破破烂烂的家居服,正摊在床上呢。
小姐姐很不好意思地把衣服往被子底下藏。而她拉开的那个被子的被罩,恐怕是用五十块以上不同花色大小的布拼接而成的。
看着这一屋子的家当,真叫孟珍珍觉得有点鼻酸。
怕把人弄得太激动了对身体不好,孟珍珍也不敢当面给她钱。只好假装帮季染烟整理床铺,顺便偷偷在她薄得不像话的褥子下面塞了一百块钱。
嘱咐小姐姐好好休息,约定过几天再去看她,孟珍珍就告辞出去。
经过客堂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画里那只落后的小鸡,追赶大部队的神态,真的是很认真很努力。
……
回到矿场办公楼还不到十点,孟珍珍犹豫了一下,脚下方向一转,去了大橙子那。
安全科的办公地点,在离煤矿办公楼大约十分钟路程的煤矿安全技术培训学校里。
这个培训学校的前身是一个小学,有教学楼、礼堂和操场,常年组织基层矿工进行各种安全技能和自救互救培训。
在门卫处登记了一下,孟珍珍就按照看门大爷的指点往安全科所在的副楼去。
还没上楼呢,就听见楼梯上有人在嘀咕,
“那不是方研么,怎么又回来了?还以为犯了事关起来了呢。”
“哪儿呀,听说是她的对象被抓起来了,是她检举揭发的。”
“方研有对象了呀?还被抓起来了?”
“我听说的可是方科长被抓起来了。”
“不是说设备科有人偷偷把新机器当成报废的机器卖了吗?是方科长干的?”
“不是,那是设备科一个姓吴的干的,已经抓起来了。事情调查清楚,方科长就回家了,啥事没有。”
孟珍珍等说话的人走远了,才上了二楼。看来盗卖事件并没有影响到方研父女。
安全科办公室大门敞开着,进门就看到方研穿着件崭新的工装在落地大镜子那边照呢。
这不是下矿井穿的防护服嘛,孟珍珍也有一套闻师傅给的,应该再也不会穿了,就留作纪念吧。
问了边上的一个女同志,得知大橙子的办公室在隔壁教学楼一楼,她转身就准备走。
听到声音的豆腐脸,瞬间移动到孟珍珍的面前,
“怎么?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一点也不想看——豆腐脸穿一身工装真的好像乐高玩具小人——
“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找你,”孟珍珍不想跟这个是非不分自私自利的人多废话,“麻烦你让让。”
“你找小程吧,呵呵,”乐高小人一脸得意,说话声音异常做作,
“她今天转岗了,去隔壁培训学校做讲师。你快去安慰安慰你朋友吧……
别看就是换了一栋楼上班,整整少拿一级工资呢。”
说着,她转身又跑到镜子前去欣赏自己的新工装,孟珍珍这才发现她的工装背后有白色的“安全员”三个大字。
这是怎么回事?
匆匆下楼走到隔壁教学楼,发现大橙子正在一楼大教室里头转着圈监考呢。
程子婕也看见了窗外探头探脑的闺蜜,她张嘴无声地用口型说“晚上我去你家。”
见孟珍珍点头表示懂了,就继续在教室里巡视起来,“不要交头接耳!你们都是骨干,都是精英,在矿上说出去都是有头有脸的,可不能作弊啊,知道多少就写多少……”
……
回到工会办公室,门大开着,门口前台小书桌空空荡荡,看来梁洁还没开工。
往里走就看到戴思杰捧着脑袋坐在沙发里作沉思者状,有人进来,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孟珍珍不知道这两个人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这两个人之间,要说是办公室地下恋情吧,完全不像。
杰克船长不像是会被如此平凡的劳动女性所吸引的人,而梁洁之前的迷妹态度倒是值得推敲。
她觉得无聊,开始翻看柜子里的资料,直到把历年宣传干事的年终工作报告都翻出来的时候,梁洁去打饭回来了。
她手里的网兜里是一摞六个白铁饭盒,“小孟,你回来啦?来的正好,刚打的饭,还烫着呢。”
好吧,梁洁看上去还挺自然的。
孟珍珍接过饭盒正要问用了多少饭菜票,戴思杰突然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你跟我来一下。”
说着便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孟珍珍指指梁洁,“叫你呢,快去。”
她就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吃午饭,一边偷偷听着对门的会议室的动静。
“这是个误会,”是戴老师的声音,
“我昨天喝醉了糊里糊涂就回到办公室来睡,我没想到会有人,也没开灯,倒下就睡着了。
我什么也没做,这只是个意外,我们能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嘛?”
一段沉默,然后是梁洁有点颤抖的声音,
“戴老师,再怎么说我也没结婚,我们睡到一起,都被人看见了……
你做为男人,总不能翻脸不认啊。”
“……”戴思杰久久不说话。
“我知道你们家……你挺有能力,在矿上是能说得上话的,我也不求你能娶我……
你看我做了半年多的临时工了,没犯过错,你能给我办个转正嘛?”
戴思杰沉思很久,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行!”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睡在办公室吗?那是因为我在家里实在呆不下去了,没地方住啊……”
“……先办转正,再给你批一间单人宿舍吧。”
“好,戴老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你帮我落实了这两样,我们就当没这个事吧。
对了,我不说,但是有人看见了,要是外头有人传谣言可不能怪我。
我就想留在我们工会,你可千万别把我调走了啊。”
——woc,这是在暗示把我这个目击者调走么?——怎么新地方都这么不好混啊——大橙子被调岗了,难道下一个是我?——
孟珍珍用筷子扒拉着小炒肉,吃到嘴里一点也不香了。
这两个人弄出来的一点点小乌龙,有那么严重吗?
再说又没真的怎么样,就算真的怎么样了,那又怎么样呢?关她孟珍珍何事?
真心搞不懂这些老古董心里怎么想的。
很快,老古董戴思杰在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小孟,你来一下。”
第122章 逆转!偷鸡不着与避祸
孟珍珍不情不愿地进了会议室,自己端了一张靠背椅坐下,然后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戴思杰和梁洁分别站在会议室的两个角落,距离虽远,空气中还是有种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
“什么会议这么着急,午饭都不让人吃完……你们为什么都站着?”
“……”戴思杰一时也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于是看向对面的人。
梁洁故作轻松地端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小孟,早上的事……”
孟珍珍明知道梁洁打算拿她做筏子,怎么可能还傻乎乎地去做挖坑埋自己的事儿呢?
“嗯,早上的事都办好了。那些回访表,都填好放在戴老师桌上,按照家庭人均收入从少到多排列整齐了。”
“……”她这样一本正经谈工作,让梁洁也吃不准到底要怎么才能把话题引到她要谈的内容上去。
“下午我打算把历年的工作计划拿出来学习一下,然后看看往年第二季度的工作重点是什么,
这样下个月初开大会的时候,也好有的放矢地提出工作意见和建议,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梁洁不淡定了,看孟珍珍这意思,是不打算提上午那事了。
不行啊,她还要靠那个把柄让戴老师给她转正分宿舍呢。
如果没有了目击证人的证言,她也拿不出证据去攀扯人家戴老师,毕竟两个人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她实在忍不住,咬咬牙说出了让自己脸红的话,“是早上你看到我和戴老师睡在一起的事情。”
孟珍珍眼睛睁得大大,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梁姐,你在说什么啊?”
她有些无措地走到戴思杰面前,“戴老师,梁姐在说什么呀,早上我明明看到你醒着,穿戴得挺整齐的呀。”
戴思杰的头抬起来了。
对啊,昨晚他何止外套没有脱,连鞋都没脱就睡着了,穿得整整齐齐的一个人,谁能说自己和这个女人有什么事。
“对了,梁姐,你为什么不回家,要睡在办公室里啊?”孟珍珍一脸好奇地问,
“不好意思哦,我刚才翻那些旧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你年初打的职工宿舍申请,
被驳回的原因是家里住房条件没达到困难的标准,三口人的居住面积是六十平方米,就在镇上,上班也很近。”
梁洁:“……”
她能说是因为家里有个手脚不老实的表哥所以不敢回去吗?不,她根本说不出口。
这下戴思杰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充满了怀疑和冷漠。
“小孟,你去吃饭吧,我和小梁还有事情要谈,麻烦你把门开着就行了。”
孟珍珍知道戴老师这是咂摸出味儿来了,梁洁就是打算讹他也没有证据。
于是她施施然离开,还把门背后的楔子踢过来,将会议室的大门开到九十度。
后面两人讲的都是些官样文章,明里讲的是工会工作,暗里隐喻、比方、满满的机锋。
最终达成共识,戴老师会帮忙办转正的事情,但不保证能成,梁洁对休息室的事情永不再提起。
孟珍珍觉得挺可惜的,才到工会第三天,就发现自己的塑料姐妹花——没了。
下午,梁洁状态明显不佳,连着犯了几个低级错误,终于绷不住请假回去了。
好在之后找上门来的,也没有什么紧急到非要当场处理的工作,孟珍珍一概回复“负责人不在,请下周再来”,勉强应付了过去。
……
晚饭后,全家都围坐在新买来的电视机前面看新闻。
室内天线,加上电视塔离这边有点距离,信号不是特别好,全靠孟光南人手实时调节,才能勉强看清内容。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叶建芝连洗碗都有些心不在焉。
孟珍珍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知道方研是用了什么阴招,才让大橙子把好不容易考来的安全员岗位拱手相让的。
她等不急程子婕上门,跟妈妈说了一声,就直接跑到程家去了。
叶建芝也搞不懂了,为什么所有人都爱看电视,除了——孟珍珍。
程家还是平静如常。吃完饭,地中海老师和太平洋师母照旧去散步,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橙子抱着枕头往自己床上一躺,“是我爸把我调去做培训学校的讲师的。”
“这样的啊?”孟珍珍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我还以为是方研把你挤兑走的呢。”
“我爸说安全员这个岗位不安全,从你……姑姑开始,往上三任都……反正不是很安全。
还有就是,安全员只是指出问题、责令整改。我一旦当了讲师,就能教会更多人。
当大家都懂事故的原理,懂应急措施怎么做最有效,矿井下面就能安全得多。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综合这两个理由,我就同意换岗啰。”
“你说为什么方研这么执着于去做这个安全员呢?”孟珍珍眉头轻蹙,她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理由她摸不清。
“多一级工资和井下津贴吗?”大橙子不以为意,“我看她对这个工资真的特别看重,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这三十七块五都归她自己,不用交给父母的。”
“这倒是挺稀奇的。对了,你的工资交给程总工么?”孟珍珍还没有和梦之夫妇商量过自己工资的归属呢。
“程总工自己的工资还要上交呢,他比我的零花钱还要少,我有十五块,他只有五块。”大橙子笑得很开心。
孟珍珍想起来,孟光南好像也是靠零花钱过日子的主。
自己的工资要不也留下十五块,多的就上交吧,入乡随俗。虽然她根本就不是靠死工资过日子的人。
这时大橙子突然神秘兮兮地问,“你们原先通风科是不是有个姓彭的同事啊?”
“彭壮吗?怎么?他采取什么行动了吗?”孟珍珍来精神了。
“什么采取行动?”程子婕把枕头扔到一边,贴到孟珍珍耳边道,“后勤部的彭主任,跑来跟我妈妈说她亲侄子……问我要不要相亲。”
——是菜鸡一号求他姑姑做主的,还是他姑姑自作主张——这中间差别大了去了——
“你见过他的,就是你常常托他进办公室来叫我的那个男同志。”
“哦,这个人啊。”
“你觉得怎么样?”孟珍珍一脸好奇。
“你觉得怎么样?”程子婕把问题抛回来。
“作为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我要请求你给这个同志一个见面的机会。”孟珍珍一脸郑重。
(菜鸡一号,我也算对得起你上回救我流的血了。)
第123章 投资!我有运气你有胆
两人聊了一会儿,孟珍珍让大橙子跟自己回家拿工会免费的电影杂志。
到了孟家,只看到三个长辈在客厅里,两人坐一人站,围着电视机看得眼睛都不眨。
这会儿信号还挺清晰,除了屏幕有点颤抖,没有明显的波浪线。
“这是个外国片儿啊?”孟珍珍还以为这时候电视里没什么节目可看呢。
“《巧入敌后》啊,我看过好几遍了,这是重播的第四回还是第五回了吧,”大橙子对这个时代的热播剧很熟,
“你看啊,等下经典的就要来了……等一下……再等……来了!”
孟珍珍还当是什么经典镜头,kiss吗?不可能的。
这年头,《庐山恋》那个蜻蜓点水的啵啵,就震惊四座,靠一点嘴皮子之力撑起了票房,吸引了一大堆没见过世面的青年男女掏钱进影院。
电视台怎么可能有更高级的镜头?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的这个结论有点武断了:
屏幕上游击队员刚刚痛击完敌人,就抱着自己的女朋友从一个覆满草地的山坡上滚下去了。
镜头很细,分别拍了男女演员的脸部表情特写,最后两人相拥对视而笑。
“啧啧,这游击队员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抱着女同志打滚呢?”孟光南手摸着天线一边摇头一边道,眼睛瞪得可大了,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叶建芝假意别开脸,眼梢还盯着屏幕呢,就是突然有点脸红了。
只有何老太最淡定,“这有什么?英雄配美人,天经地义。霸王还有个虞姬呢。”
程子婕咧嘴一笑,晃晃手里的杂志,“我先走啦,你们慢慢看。”
刚送走大橙子,孟珍珍才打算去看看,这古董南拉斯夫连续剧还有没有什么福利镜头,外头门被敲响了。
门口站着顾小四和任真,啊不,现在要叫齐可心了。
“快进来,”孟珍珍给他们找了拖鞋,把人迎到自个儿屋里,“大晚上的,你们怎么来啦?”
直觉应该是有什么大事,不然换了她是齐可心,没事绝不愿意回五幢楼,被那些八卦天团说嘴。
顾小四一副“我只是陪她来的,你别问我”的表情。
“没事,乘着天黑没人看见我才好过来,不然随便被哪个婆婆嘴看到,都要扯半天了。”
齐可心穿着利落的列宁装,看上去好像大了几岁,一开口更是让孟珍珍刮目相看,
“我今天是来跟你谈个生意的。”
自从前几天被亲爹卖了,去派出所改了姓名,上了齐卫东的户口本,齐可心是彻底把自己当作齐家的人了。
对小吃店的生意全方位地负起了责任,从进货开始严格把控成本。
原先小店的菜蔬肉蛋都是几个男孩子轮流去菜市场买的。
都是爷们儿,眼睛里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齐老板也不计较这块八毛的出入。
于是每天的菜价格不一定,质量不一定,连斤两都不一定。
齐可心管家以后,眼睛里可揉不得半点沙子。
菜市场有欺负她人小脸嫩,想缺斤少两的,想以次充好的,想用不新鲜的菜蒙混过关的,都被她一一识破,怼到人哑口无言。
今天早上她去菜市去的早,碰到了来给菜贩送菜的农民。
她也没声张,就跟着老农的牛车出了菜市,追上去攀谈起来。
闲谈之下她才知道,居然菜贩子在中间这么一过手,就挣了她近三分之一的钱。
都不用人去乡下买菜,只要头天定好了菜,第二天一清早菜到付款。
相当于坐在家里出个本钱就能省三分之一!那叫省钱吗?不,那叫白捡,白捡谁不捡?
但是订菜需要跑量,量大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节约成本。
因为和菜市场送菜顺路,那位老农又看在齐可心这么小的女娃,要靠自己支起一个小吃店的生意。
在她好言好语的商量之下,便同意一次订单,分次发货,但是需要先付款,菜色不挑。
发货的时间,也只能跟着菜场的大客户来,目前是每两天一次。
一次订单二十元起,合四百斤各种菜,分八次送货,每次五十斤,供店里用两天。
这样半个月的菜钱就固定了,要知道现在每天买二十斤左右各种菜要花掉一块八到两块呢。
这笔帐一算,齐可心的心热了。
不光是蔬菜,接下来,肉蛋米面和各种副食品她都打算搞批发来节约成本。
小吃店有了她的手艺如今生意很好,矿工们每到饭点都能把小店挤得水泄不通。
每天的菜都是能卖完的。她打算再过一阵,就多打几张长条桌子,扩大规模。
可是眼下,齐可心面临着致富路上第一大难题——本钱。
老齐刚刚花了一千块买她们姐妹俩,欠了陆隽川八百块的外债,暂时拿不出来钱了。
小吃店账上就剩了十多块的流水,还要支持日常运营,肯定是不能全抽出来用。
她跟顾小四商量起这事,就被他介绍到“不差钱”的孟珍珍这里来了。
孟珍珍一看齐可心眼睛里的急切,就知道她是因为花了老齐的钱,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店里多挣钱把这个坑填补上。
这姑娘真的是个能忍也能狠的厉害角色。
说起来,她这无懈可击的三观,一定是遗传自她的亲妈,不愧是三八红旗手的女儿,骨子里就是个要强的。
孟珍珍在见到小姐妹被虐之后不久,就打算着要给她筹第一桶金了。
对于天生低欲望的她来说,给当时的任真存本钱,才是驱动她开始直播恰打赏的第一个外力。
“你需要多少钱?”
“五十……”齐可心小心翼翼看了看孟珍珍充满了鼓励之光的眼眸,“……没有的话四十也够了。”
“我可以给你一千。”孟珍珍积极道,“如果你有更长远的赚钱计划,我还可以投资更多。”
“什么?”
震惊的不止齐可心,还有一边隔岸观火的顾小四。
“你就这么有信心我们不会赔钱吗?”顾卓笑意未达眼底。
他越发确定孟珍珍也是重生人士,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她怎么能如此笃定齐可心一定能挣钱,又为何无法解释巨额财产的来历。
孟珍珍可不知道顾小四的猜忌,她对齐可心道,
“我知道你想尽快挣到一千块还给你爸,不然怕是天天睡觉都不踏实。
四五十块本钱,要挣到一千那可要折腾很久了。不如我直接借给你一千,你想办法再多挣一千来得快。”
她又看着满脸疑云的顾小四,“放心,我这个人运气很好的,只要你们有胆子就放手去做吧,铁定不会赔本的。”
第124章 试探!厚颜无耻一家子
头脑冷静的齐可心最终还是没有接受这一千块的投资。
“我知道你是个谨慎的人,这五十块你拿着,”孟珍珍鼓励道,
“现在政策刚刚松动,大家都在观望,但是我支持你放手大胆去做。
你回去好好计划一下,想好了就来找我拿钱,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啊!”
顾小四看着孟珍珍突然说到,“现在的政策就是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这句话可是大佬在1985年才提出来的,顾卓为了试探孟珍珍,提前说了出来,等于是自爆了重生的身份。
然而,他没想到纯理科脑的孟珍珍会是这样接的话。
她看着齐可心的眼睛道,
“假设有一部分人会先富起来,而现在我们周围还没有人富起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一刻,你富起来的概率是最大的呀,可心!”
齐可心情不自禁用双手握住了孟珍珍的手,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嗯,我会先富起来的!”
顾卓:“……”
送走了齐可心和顾小四,电视节目变成了抗战剧,站在那里摸天线的人变成了叶建芝。
不容易啊,这个小小的十二寸模拟信号黑白电视机,同时承载着全家的娱乐和健身两大用途。
洗漱完回到房间,孟珍珍躺在床上打开视频社区看看自己还有多少钱。
自从“开箱”开出黄金,打赏好几天都是原地踏步了。所谓收之桑榆,失之东隅。
果然,钢镚目前还是差一口气到一万五人民币。
看了看评论区,抽奖大楼已经盖了两座一万层的,第三座刚刚开始盖,估计里头有不少重复盖楼的,因为粉丝并没有那么多。
是时候再搞一次直播了,孟珍珍哼着“素材在哪里呀,素材在哪里”的小调进入了梦想。
……
孟珍珍不知道如果自己是梁洁,会不会因为人设崩塌而不愿意去上班。
但是自己绝对不可能像她这样,自我修复到完好如初,就好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早晨踏进办公室的时候,孟珍珍还有刹那恍惚:昨天的狗血碰瓷事件是不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不过看到戴老师吃了苍蝇一样一言难尽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出错。
“戴老师,我帮你把杯子洗干净了。”梁洁笑道。
这个笑容,跟张子枫在《唐探一》里头最后那个微笑有异曲同工之妙,硬是把孟珍珍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戴思杰答道,然后迅速加了一句,“谢谢!”
办公室气氛实在太诡异了,突然有人敲门,感觉三个人都被惊了一下。
“你好,我找孟干事……”
这不是前天来过的季染云嘛?不愧是报社工作的,一身的书卷气。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和梁洁打过招呼,正要进来。
孟珍珍赶紧起身,迎到门口,“你来啦,来来来,我们到对面会议室谈吧。”
离开梁洁的视野范围,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而她的对面,感觉自己被轰出工会办公室,又被推搡着进了会议室的季染云一头雾水,
“孟干事,你这是……”
“嘘,隔壁两个同事在吵架,我们还是出来自在些。
季同志,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季姐姐身体好点吗?”
季染云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后眼睛里盛满感激,
“孟干事,你留下的一百块钱,救了我妹妹一命,真的是雪中送炭,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
听说你喜欢国画,我给你带了一些我们兄妹两个平时画着玩的小玩意,希望你不要嫌弃!”
说着双手奉上了一个二尺长的报纸卷。
“季姐姐怎么了?”
孟珍珍心道,不会是自己说要卖画挣钱的话题,把人给刺激到心脏病发了吧。
“这事情说来话长……”季染云用他慢悠悠的语速,原原本本把事情说了。
兄妹俩今年二十七。幼年丧母,父亲季昭是个文弱的,在镇中学当老师。只懂得读书,不通庶务。
没了贤内助,父子三人的日子过得颠三倒四,只好娶了一房继妻照料家事,那年兄妹俩七岁。
继妻孙小凤本身也是丧夫新寡,带着一对兄弟嫁过来重组家庭。
那对兄弟一个十岁、一个五岁,没有改姓,还是跟亲爹姓窦,大的窦援朝、小的窦建军。
季染烟在七岁以前是很健康的。
后娘刚嫁过来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孙小凤偏心自己亲生的孩子,把小兄妹被子里的棉花掏出来给窦氏兄弟絮了一床大棉被。
大冬天的,小兄妹就盖着稻草充的被子,两个人都冻病了。
季染烟病得更重些,但都以为是感冒没有重视,结果心肌炎差点要了她的命。
幸好有好心的邻居把她送去了医院,结果虽然人是抢救回来了,却落下了个林妹妹似的病弱身子。
得知原委的季老师气得晕了过去,醒过来就一点也不含糊直接离了婚。
不过也因此落下了严重的晕眩症,教不了书了。当时只能请了长病假在家,刚巧躲过了学校里的风波。
然而孽缘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跳出来,最终他没躲过两个前继子的“大义灭亲”,还是负屈衔冤、郁郁而终了。
孙小凤三嫁嫁的很近,就在大杂院前头住着的一个老跛子。
跛子本身就住在一个自己搭建的房子里,两个便宜儿子结婚时又各搭了两间。
前阵子总下雨,房子塌了一小半,现在一家老小十口人挤在三间半屋子里,谁都不肯出钱修房子。
就是这对跟季染云兄妹可以说有着杀父之仇的窦家兄弟,突然想起大院里这住着好房子的弟弟妹妹了。
就在昨天晚上,窦援朝跑到兄妹两的家要求继承“前继父”的房子。
直接把季染烟气得昏死过去。
兄妹俩因病致贫月月光,幸亏那放在褥子底下的一百块钱,季染云才有钱把妹妹送到镇卫生院抢救。
心脏都差点停了,硬是让医生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季染烟现在人还在住院。
季染云惨笑道,
“我昨晚在医院里陪着,今天回去拿画儿的时候,他们已经砸开锁头,住进去了。
我和阿烟的东西,都被扔到了院子里……”
“这这这……”孟珍珍震惊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被四十年后的文明社会娇惯得以为人人都讲理的她,被气到手都麻了,更何况说心脏本来就不太好的季染烟。
想到季染烟得病也是这群牲口害的,她热血上头,一拍桌子,“放心,工会就是你家,这件事家人们会帮你解决。你去照顾好季姐姐,房子的事情有我!”
第125章 口嗨!去去就回的flag
“既然季姐姐还要住院观察几天,你就先别回家去了,先在病房陪着她,”
孟珍珍收了季染云送来的那一卷画,珍而重之捧在手里,
“免得正面起冲突,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咳咳,再说单拳也难敌四掌不是。
我和戴老师商量一下,我们会尽量在季姐姐出院前,把闲杂人等从你们家里挪出去。
你看看这两天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有些必需品不好回去拿的,你跟我说,我们想办法解决。”
这话一说,季染云同志又红了眼眶,说话的时候下巴轻轻颤抖,
“……谢谢,我把他们扔出来的东西都收到邻居家了,暂时不需要回去拿东西。”
“那好,季同志你先回吧,回头我去卫生院看望季姐姐。”
……
送走季染云,孟珍珍回到办公室,把这事从头到尾给戴老师学了一遍。
在工会浸淫多年,对各种家庭矛盾、不合理现象早已经见怪不怪的戴思杰本来没有什么感觉。
但是他一抬头又扫到梁洁在往自己这边偷瞄,心里一阵恶心。
这个女人不能再留在工会了,不然自己哪天不察,恐怕又要被她下套。
在她安静地被调走之前,自己还是少在她面前出现为好,免得再被算计。
戴思杰一拍桌子,“胡闹!季染云本来就是我们补助名单上的困难职工。
街道工作是怎么做的,竟然允许这种强占私房的事情发生。不行,我得代表工会去拢龙坪走一趟。”
孟珍珍求之不得,赶紧打开文件柜,
“那好,你先等我查一下有没有那家姓窦的资料,我们一起……”
回头却见戴思杰拿着摩托头盔的背影已经出了门,右手故作潇洒地高高举起,朝背后挥了挥,“小事,我去去就回。”
孟珍珍想追出去,发现手里还捧着厚厚一叠表格就停下了脚步,“嗐,着什么急呀。”
“没事,戴老师资格老靠山硬,区区一个平安镇,还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梁洁正在给干部体检通知书逐一装信封,闻言斜了一眼那个避她避得如此直白的男人,
“他说去去就回,应该很快能解决的。”
自己承诺“工会”会把闲杂人等从季家的房子里清出去,既然戴干事有能力搞定、又主动请缨一个人上,那么自己就省得跑一趟啦。
“那好吧。”孟珍珍拿出最近归档的纸质资料继续翻看起来。
根据季染云提供的线索“窦氏兄弟的自建住房坍塌”,孟珍珍没花多大功夫就在住房困难职工档案里头找到了他们的资料。
单位住房申请:矿场房管办不通过,被驳回!
自建房津贴申请:后勤部不通过,被驳回!
住房困难家庭一次性补助:工会……审核中。
背景调查工作还是有收获的嘛,孟珍珍食指轻扣着这些资料,想了想又回到放政策规定之类红头文件的档案柜里翻阅起来。
这个“去去就回”的戴老师直到午饭时分还没有回来。
梁洁很自然地打招呼,“走,我们吃饭去。”
“对了,昨天买饭的饭菜票还没给你。”孟珍珍轻轻一拍额头。
虽然昨天那是戴老师出的饭菜票,可是现下梁洁身上半两饭票也无,本来就打算问她借。
这下正中下怀,只觉得自己运气真好,瞌睡就能遇到枕头。
梁洁按住了孟珍珍点饭菜票的手,“没事,不用还,今天你请我吃午饭就好了。”
两人手挽着手去食堂。
吃完饭回办公楼的路上,遇到个骑自行车的男青工,在身后老远就喊,“小梁!小梁!”
孟珍珍听到了想要回头看看,梁洁却坚定地往前走就是不回头。
可惜对方没有要算了的意思,不依不饶地骑车追到了两人跟前,喘着粗气道,
“怎么越叫越走呢……打你们科室电话没人接,严科长让我来跑一趟……
你们戴干事被人打了!还挺严重。”
“什么?”
孟珍珍和梁洁同时惊呼出声。
“现在人在后勤部的医务室呢,你们谁跟我一起去处理一下吧。”
孟珍珍看了看梁洁,对方缓缓地摇摇头,于是她开口道:“我跟你去吧。”
梁洁从她手里接过饭盒,挥挥手,看他们两人一骑消失在前方。
心里想着恐怕以后蹭不到戴老师的饭菜票了,深深叹息一声,转身回了办公室。
……
“哎哎哎,你倒是轻一点啊!”戴思杰条件反射地抓住了梁护士捏着棉签棒的手,看着不断往下滴的碘伏,嗷嗷急叫。
孟珍珍和保卫科的男青工高敏一推开治疗室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
“松手,消毒呢!”梁护士一跺脚,回头瞪一眼门口的两人,“你们出去,还要缝针呢。”
两人赶紧退了出去。
戴思杰也犹犹豫豫地放开了手,任由浸透碘伏的棉签刺激着额头上一指长的伤口。
不想让门外的孟珍珍听见自己叫痛,他忍到整张脸都扭曲了。
二十分钟后,缝完10针,又打了破伤风的“伤兵”戴老师带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走出了治疗室。
——要是在电影里,g一立可能就回不来了——戴老师你还是幸运的——
高敏上前扶住戴老师,“杰哥,那些人还在派出所,我们去把事情说一下吧。”
戴思杰推开他的手表示自己完全没问题,出门就跨上了他的三轮摩托。
“你现在没法带头盔啊,干脆别骑了,让小高送你先过去,我慢慢……”孟珍珍话还没说完,戴思杰下车往边上一辆停着的卡车走过去。
司机似乎和他认识,说了两句,戴老师就招手让她上车坐副驾,自己则和高敏还有他的自行车一起登上卡车车斗。
五分钟后,到达了派出所。
好么,一共押着三男三女六个人,刘瘸子,他老婆孙小凤,俩儿子窦援朝、窦建军和他们各自的媳妇。
“他们全住到季家的屋子里去了?”孟珍珍瞪大了眼睛,季氏兄妹的那间房子也并不大呀。
“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比武决定谁能住那两间屋呢。”戴老师头上缠着纱布的样子更像海盗船长了。
这时办案的老公安询问蹲在角落里的那六个人:“老实交代,人家工会干部头上的伤,是你们谁干的?”
“我们可没有打人啊,这个人是自己弄伤的。”刘跛子大声喊冤。
“是啊,是啊。”其余的人也拼命点头附和。
“你是怎么……”孟珍珍正要问,发现戴老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
第126章 震撼!一种清孤不等闲
当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而某人根本不想回答的时候,拘留室的气氛开始有亿点点尴尬。
这时,站在一边一直没吭气,但是目击了全部过程的拢龙坪街道办主任,站出来清了清嗓子,
“其实……”
“是我自己弄伤的,多大点事,”戴思杰摸摸鼻子,“还是先说他们私闯民宅的事吧。”
“哦,那致人轻伤这一条我给去了啊。”老公安重新整理了一下笔录。
“他们这个属于非法侵入住宅罪了吧?要判刑了吧?”孟珍珍早就在视频社区里被科普过了,
“我查过了,他们要是主动搬出来就是10-15日的拘留加罚款。
要是不肯搬离,影响到原来住户的居住权,那可就是三年劳改啊。”
蹲在角落里的众人听孟珍珍那么一说,都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不是,同志,那是我前头没了的男人的房子,按说我也是他们后妈,我去住那是应当应分的呀!”一脸黄褐斑,头发花白扎了个攥儿的孙小凤站起来道。
“没有什么应当应分,房本上是谁的名字,就是谁的房子。
就算是你亲儿子的房,你不在房本上硬要住进去,你儿子要告你,照样能告,照样能判。”
孟珍珍想到这女人虐待儿童,害得季姐姐病怏怏了十几年就来气。
“凭什么你说能告就能告?你个小xxx……”
孙小凤还待耍无赖,被老公安喝止了,
“小孟同志是代表工会的,她对去年新出的《刑法》条例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熟。不信,我现在去翻法律条款给你看,跟她说的一样。”
“她文盲的,您别理她。”刘跛子狠狠拍了一记老婆子的胳膊,对老公安陪笑道。
孟珍珍看着蹲在角落里的人决定速战速决,
“季染云同志委托我们矿工会全权处理他这件非法入侵住宅案,
他的诉求就是你们搬出去,外加家里被损坏的东西要赔偿。
你们谁住进去那个季家的房子了?谁往外扔东西了,谁对房子造成破坏了?
没有做过的人可以走,做过的人留下来吃官司。”
“我没有!”其中一小媳妇举手道,“我还没进过他们那间屋子。”
“谁可以作证?”老公安问。
刘跛子举起了手,“我,还有我老汉也没进去过,我不惜的住。”
经过一番调查取证,昨天晚上窦援朝和他媳妇就住在了季家的屋子。
早上孙小凤和窦建军得知后,上门去理论,为了谁最有资格住这个屋子,从口角升级到兄弟间的斗殴。
而戴老师,是在看热闹的时候被围观群众推倒,跌在了一把铁锹上磕破了额头。
孟珍珍简直无语了。
不过,听说也正是因为戴老师见血了,吓到了街道办主任,派出所才在房子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把刘跛子家的人一网打尽全部抓回来的。
最后老公安勒令刘跛子立刻把他们的家当从季家搬走,把屋子恢复原状。
有过非法入侵行为的母子三人外带窦援朝媳妇被判拘留十五天罚款二十元。
戴思杰让高敏跟着刘跛子回去监督他们搬离屋子,然后指指自己的脑袋跟孟珍珍说,
“我受伤了,下午开始请病假,工会的事情你不要自作主张,凡事拖一拖,到下星期人齐了再处理。”
孟珍珍知道他也是为自己好,毕竟初来乍到啥都不懂,有些事责任重大她确实担不起来,于是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挥手道别刚要转身,戴思杰又说话了,
“那个梁洁……过两天会调到别的科室去。你……不用和她太……嗯,就这样。再见!”
说完就走了。
孟珍珍知道事情的因果,也不以为意,只是觉得确如梁洁所说“戴老师资格老靠山硬”,想调走一个人如此轻而易举,就看梁洁是不是真能转正了。
回到办公室,离下班也没多久了,孟珍珍打开了季染云送来的那卷画。
这里头有足足八十张大大小小的画,恐怕是兄妹两所有的画了吧。
估计是昨天被窦援朝他们扔出来的画,被季染云一股脑打包送给了自己。
这些都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国画,有种水墨漫画的意趣在,有点像丰子恺,但是更精致,更贴近这个年代的生活。
有些画的就是兄妹俩自己的糗事,比如孟珍珍手里的这张,看起来好像是西子捧心。
图正中画着一位对着镜子蹙眉、捂着胸口的美女。题字有些冷幽默:
“心怦了一下,还以为是爱情,其实只是我心律不齐。”
这明显就是季姐姐的自嘲。
二十七岁也算是大龄剩女了,家徒四壁,身有顽疾,没有工作,对她来说爱情确实是很奢侈的东西。
用自己的伤疤来制造喜剧的效果,让看画的孟珍珍的心也跟着怦了一下。
又拿起一张,估计是出自季染云的手笔,一位被扁担压弯腰的瘦弱青年走在田埂上。
题字:
“有些沉重无人可分担,只能自己左肩换右肩。”
旁边大概是季姐姐的评价:人生实苦,唯有自渡。
孟珍珍一幅幅地翻看着这些画,心情有些沉重,有心酸,有了然,有感慨。
这明明画的都是兄妹俩豁达的人生态度啊。
“生活从未变得轻松,其实是你在一点点变得坚强。”
“不要太乐观,也不要太悲观。因为我们本来什么都没有,多的就是赚到,少的只是时候未到。”
……
如果说昨天看到那幅《掉队的小鸡》只是让孟珍珍有了一些感触的话,今天她是被这八十幅水墨小品彻底震撼到了。
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消遣,这明明是用齐白石的笔墨,画出来鲁迅的思想(引自水墨漫画家李二保)
她被兄妹俩的才气彻底征服了,
他们这样有才华的人,不应该被埋没,不应该碌碌无为,不应该甘于平凡。
不应该只拿着二十七块钱临时工的薪水在报社里打杂度日,也不应该在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孤独终老。
孟珍珍翻出工会订阅的所有曾经刊登过漫画的报刊杂志。数了数一共有《华夏青年报》《解放报》等等七家报刊杂志。
她按照各个刊物的特点,仔细对比甄别,分别选了一张风格比较相应的漫画。
下班以后就匆匆赶到邮局,一口气发了七封挂号信,投稿人的名字一律写了季染云烟。
拿着七张回执单,孟珍珍觉得胸前不存在的红领巾更鲜艳了。
第127章 春思!梁洁版本的故事
赶在邮局关门前寄掉了那些画稿,孟珍珍就像是完成了阶段性的历史使命一样松了一口气。
走在回家路上,鼻子突然一凉,然后毫无预兆的,雨点就啪啪地砸到了地上。
孟珍珍随便找了个屋檐避雨。
看着云幕低垂的灰色天空,突然想起了某人。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胸有些发闷。
如果是在四十年后,也许此时她会在wx上问那人一句:你在干嘛?
可是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你……想要伞吗?”躲雨的屋檐下,门开了,有个人拿着把油纸伞出来问。
“不用,谢谢,车来了。”她吐出一口浊气,把包顶在头上奔向公车……
刚刚辗转到达帝都的陆隽川,一下火车就呆立在站台上,然后连着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勤务兵周聪笑着接过他手里瘪瘪的行李袋,“一想二骂三念叨,这会儿怕是老首长在念叨你了。”
……
何老太的秘制double姜的姜汤还是很有效,一碗下去,春日里的落汤鸡居然没有感冒。
第二天一早起来,孟珍珍觉得神清气爽。
走进办公室,看到梁洁在那边清点送来的福利电影票。
突然想到,由于海盗船长的“光荣”负伤,下半周,工会只有自己这个菜鸡和梁洁两个人扛大旗了,不知道会不会忙不过来。
孟珍珍泡完咖啡,昨天见过的保卫科高敏同志来送季家的钥匙了。
梁洁似乎不太喜欢高敏。平时工会来人她总是热情招待,唯独这位高同志得到了小透明的待遇,直接被无视了。
高敏似乎也习以为常,并没有什么表示,而是围着孟珍珍问长问短。
前身可是太极拳国家级选手,她又怎么会把自己的个人信息,透露给一个昨天还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绕了大半个小时,高敏嘴皮子都累了,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获得小姑娘任何一点有效的信息,不免有些气馁。
瞥了一眼旁边的梁洁,自以为找到了原因。
临走的时候,高敏隐蔽地给了梁洁一个威胁的眼神,用口型说,“算你狠!”
很不巧,这个动作全程被视力buffmax的孟珍珍捕捉到了。
”梁姐……你和这个高敏之前认识啊?“
梁洁看看眼前这个不识愁滋味的小姑娘。
孟珍珍刚才应对高敏,全程高能,她都看在眼里。
要她说,这一点也不像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完全就是一个——老油条。
如果当初的自己不是那么天真……可惜没有什么如果,一步错,满盘皆落琐。
孟珍珍对一切都游刃有余,似乎永远不会有被逼到角落、不知所措的时候。
而自己,每一天,都被生活逼在墙角——进不得、退不得、举步维艰。
就像现在,小姑娘在关心花边新闻,而她只关心她的午饭在哪里。
“那么想知道啊?中午你请我吃饭,我看看要不要告诉你呀!”
“好呀,我觉得二楼小灶的那个什锦砂锅粉丝煲还是可以吃的,带你去尝尝呀。”孟珍珍笑颜如画。
梁洁脸上也在笑,心里却一阵阵寒凉。
要扒开伤口给别人看,然后换一顿午饭么……
也不是不行啊,尤其是什锦砂锅粉丝煲实在是太香了。
梁洁吃得很饱,在胃部大满足的情况下,许多心里的话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高敏和梁洁何止是认识,两个人还谈了一个月的“自由恋爱”。
刚刚转到工会工作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的临时工身份,都以为是工会新晋的干事。
高敏是戴老师的跟班,下班总是混在一起喝酒,一来二去的就跟梁洁认识了。
高敏是平安镇一把手的侄子,保卫科这个工作完全就是混日子的。
梁洁知道自己的外表很普通,家庭情况也差强人意。像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自己,她也很纳闷。
一开始她完全是拒绝的,奈何对方态度坚决成天跟着她,上班时候偶遇,吃饭时候偶遇,下班继续偶遇……
烈女怕缠郎也许是真的,在认识两个星期之后,梁洁鼓起勇气跟又来偶遇的高敏说了“我们试试看吧”。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误会,她永远记得高敏得知自己只是个临时工,家里还有个半瞎的母亲时脸上的表情。
那个表情就像咬了一口苹果然后发现了半条虫。
……
“啊?”孟珍珍关心的点很不一样,“你妈妈的眼睛是怎么回事?白内障应该是可以开刀治好的奥。
我昨天整理那堆红头文件,里边有盘花市第一人民医院关于免费白内障手术的通知。
你要不要带你妈妈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符不符合条件,能不能接受这个免费手术?
梁姐啊,我们在工会工作啊,免费福利什么的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你要抓住这个职位的红利啊。”
孟珍珍反过来像一个大姐一样地给她洗起了脑子。
梁洁:“……”(我要不要告诉这个小公举,我连带我妈去盘花市的车票钱都没有。)
“谈恋爱神马的……怎么说呢,你已经知道这个叫高敏的家伙不靠谱,完全冲着正式工的身份找女朋友。
这种不是非你不可的人,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放心,下一个男人会更好。
总有一天,会有个盖世英雄,脚踏着七彩祥云来娶你的。”
梁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在她心里孟珍珍还是个从没见识过社会毒打的天真的小女孩。
而在孟珍珍的心里,梁洁是个对恋爱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女孩子。
“对了,你和戴老师是怎么回事啊?”
聊得开心了,孟珍珍还是问出了口,她突然觉得梁洁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究竟为什么会想要去攀咬戴思杰呢?
“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你信吗?”梁洁讲了那个狗血故事的女主视角版本。
她对戴思杰一直是有好感的,因为他的家庭背景、个人能力,而且他也一直默默地照顾着她。(饭菜票的供养)
灰姑娘也想上位。她以为那次意外是个机会。
待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机会以后,就想着要不借王子的力量让自己生活得轻松一点吧……
梁洁讲故事的时候,孟珍珍很留心地看她的瞳孔,据说人在说谎的时候瞳孔的反应是不受控制的。
事实证明她没有说谎。
可惜在那些有权利改变别人命运的人那里,每个人往往只有一次机会。
这个可怜的灰姑娘选错了答案,她将会被放逐到其他地方。
孟珍珍暗暗地想,同事一场,自己最起码要帮她妈妈把那个免费手术的名额拿到手。
第128章 反转!痴汉尾行的下场
吃完饭从二楼餐厅下来,就看到几个男青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偷偷摸摸地看着孟珍珍和梁洁。
“这是高敏的跟班们,替他看着你呢,”梁洁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信不信只要我们分开走,姓高的立马会在你面前出现。”
“信,我都看到他了,骑了个自行车就在食堂后头,藏头露尾的家伙,真恶心!
你放心,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教训这个势力眼!”孟珍珍勾着梁洁的胳膊头也不回。
回到办公室,梁洁继续分完所有下属单位的电影票。
刨除给几位大领导单留的机动票,这回还多出了十张,她留出来的都是靠前排的好位置。
原本这些多余的票都是由工会几个高顺位的主持分配的,但是这会儿他们都不在。
梁洁很想要,孟珍珍倒是不太感兴趣,但是私下瓜分这种事必须见者有份,两个人就五五开私分了。
下午还是满满当当的接待工作。
最明显的是来登记征婚的年轻男职工变多了,还大多都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孟珍珍觉得其中一定有古怪,十有八九是冲着自己来的。
因为这个年龄段并不是征婚的主要年龄段,许干事那边243个待办的男同志信息表当中最年轻的也有二十六岁。
既然人多了,就不可能一对一的登记了,孟珍珍干脆征用了对面的会议室,专门用来给小伙子们填信息表。
她板着一张脸生人勿近的样子,一开口就是噎死人的话。
“小孟干事,这个怎么填,你帮我看一下。”
“不会的直接填‘无’就行了,你就填性别:无。”
“……”
“小孟干事,我今天填完了什么时候能相上媳妇?”
“我们现在相亲资源库里面男同志很多,你排在二百五。
等不及你还是自己到大街上找比较快。”
“……”
“小孟干事,你有对象吗?”
“无可奉告。”
“……”
一个下午居然有十六个20到23岁之间的小伙子来填信息表,孟珍珍板着脸把最后一个送出去,就听见他们彼此之间在窃窃私语:
“这个小孟干事也太难搞了,我们什么都没问出来,怎么跟老大说啊?”
“实话实说呗,好看是真好看,脾气也是真的糟糕。”
——woc高敏有这么多手下——保卫科……难道要找严叔叔出面摆平他——
终于下班了,外面又在下雨。
孟珍珍打起伞走入雨幕,今天还得去给卫生院的季染云送他们家的钥匙。
心里盘算着买点什么再顺便去看一下小春樱。
路上进过供销社,她去买了五斤枇杷分了两个袋子装。
隐隐约约听到后面有人在嘀咕,
“两毛一斤的枇杷买那么多啊?还现买网兜子。老大看中的这女人挺有钱啊。”
她倒不着急走了,看看旁边的樱桃也不错,虽然不如车厘子那么大,看起来颜色黄黄的也不知道甜不甜,“樱桃怎么卖?”
“三毛二一斤。”
“也称两斤吧。”
“一共就三斤,要不九毛你都拿走吧。”
“行,也给我分两个袋子装。”营业员眉开眼笑,今天这生意做得爽快极了,这么贵的水果一下就卖掉了。
于是孟珍珍拎着水果,撑着伞,艰难地走到了卫生院。
先把小春樱的一份放下,再去看季染烟。
找到季染烟的床位,发现小姐姐脸色青白正在睡觉。季染云可能刚好走开了。
孟珍珍辗转找到她的主治医,原来小姐姐患的是心肌病,不能累,不能受刺激,不然心律失常,很容易发生意外的。
这年头安装心脏起搏器还不是那么靠谱的手术,西医只能治标。
好好养着,也许还能活十几二十年。
但是季染烟的情况是有点营养不良,身体底子不好,需要好好补补才行。
听了医生的诊断,真是让人心口闷闷的。孟珍珍拿了床头柜上的大搪瓷碗去把樱桃给洗出来。
等她洗完端着晶莹剔透的黄樱桃走到床铺前。就看到季染云提了个汤罐来,正在满世界找那个搪瓷碗呢。
动静大了,季染烟也醒了。
“你来啦,”小姐姐笑,“能再看见你真好。”
“我来啦,给你洗了樱桃吃呀。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去给我的小院子画画呢。”
看着季染烟吃了点樱桃又喝了汤,孟珍珍当着她的面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她哥,
“季姐姐,你放心,不管有什么事,我们工会都能帮你搞定的,你只要养好身子就好。”
孟珍珍让季染云送自己出去,把自己想要聘请国画老师的想法给他说了。
“本来想让季姐姐来画,但是她的健康状况不允许,我看你的画画得也很好,不如你考虑一下?”
季染云一手捂着鼻子,眉毛一蹙,看上去又要哭了。
“哎哎哎,大哥,你别老是哭行不行。”
“……小孟,你对我们……实在是太好了,我忍不住……”
好么,这人在人来人往的卫生院门口就哭上了,别人还以为是家里人得了什么绝症,纷纷回头同情地观望。
孟珍珍和他约定明天下班后十八号见,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就汗毛竖立,说完正经事赶紧提着伞逃走了。
雨停了,街上人却不多,走到车站的路上,身后似乎有人在跟踪。
“哎,下雨天打架最脏了……真没办法。”孟珍珍转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巷子。
用一根细绳把竹制油纸伞一扎拢,就成了一把跟棒球棍差不多的趁手的兵器了。
果然,高敏鬼鬼祟祟地出现了,他迟疑地往里走,似乎不太敢相信孟珍珍竟然住在这么破落的一个巷子里。
孟珍珍竖起耳朵听动静,发现高敏身后五步,还跟着另一个,不是,是一群人。
高敏终于发现了情况不对,他尾形的女主角,正面对着自己,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直直地看过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想要转身逃走,但是脚下一顿,他又改变了主意,
“孟珍珍,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我不知道梁洁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跟她可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
他的话被打断了
真是“打”断的,那个手握带血板砖的人,还站在他身后呢。
摸着流血的后脑勺,高敏转过身去直接和那个人打了起来,然后巷口出现了很多人扭打在一起。
孟珍珍眯眯眼睛,用板砖偷袭高敏那货,俨然是红娘数据库里的活化石、一号老大难、待办三年的陈奇同志。
和陈奇同一伙的,不正是下午来登记的那群替“老大”来调查自己的小弟们嘛?
和他们打在一起的,是高敏的跟班们。
第129章 怒怼!被盯上了真闹心
高敏仗着身量高大,又在保卫科的体训当中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三两下就把陈奇的板砖卸了,反剪双手压在身下的水塘里。
其余的战局也差不多,保卫科虽然只有那么五个人,却是把那群小混混连着干趴了七八个,还有几个四散逃走了。
“你谁啊?
我说,孟珍珍,他是你谁啊?
一声不吭就动手?!!”
高敏的后脑勺正在滴血,整个后脖领子被血水雨水浸透了。
“高敏,你别动。”
孟珍珍从包里拿出了两个备用口罩,加上一条手绢制成了一个简易三角巾。
人命要紧,也顾不得这人头上血呀泥呀的脏得不像话了,果断上前给人把头包上。
高敏明显打架打亢奋了,虽然有点享受孟珍珍轻手轻脚给他包扎,嘴里还是不停问,
“他是你谁啊?”
“少废话,我不认识他。快去医院吧,要缝针了你。”孟珍珍给他包完了,就催他上医院。
“你扶我去吧,我的头现在好晕啊。”高敏两条手臂张开,作势要来抱她。
孟珍珍往后一退,“别耍流氓啊你,自己麻溜地去,不然我也揍你!”
高敏这货怕是忘了陈奇还在他身下压着呢,就地撒起娇了,
“孟珍珍,我头好痛啊……你给我呼呼吧。”
一阵牙酸,她只觉得自己好好的两个口罩算是给了狗了。
本来陈奇被他一个照面就撂倒了,觉得在女神面前没脸,才老老实实趴在泥水里不动。
没想到压着自己的这货比他还不要脸,他还在这里呢,就敢这样调戏他女神。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顶腰,他翻过身来了。
高敏被他一抬,重心不稳,滚到泥地上去,正好旁边是刚才从陈奇手里卸下来的板砖。
他抓到砖头,一个翻滚,身形暴起就砸向正从泥水里爬起来的陈奇的后脑勺。
陈奇听到耳后的风声,心道“不好”。
他这会子满脸满手满身都是泥,反应都变慢了,根本来不及避开。
眼看就要挂彩,他也只得皱着眉微微偏了偏头,准备硬生生受了这下。
然后就听到“砰”的一声,砖头飞到对面泥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白印子。
他回头一看,孟珍珍正收回抬得高高的腿,看着自己黑色浅口橡胶雨鞋上的泥点子,娇声道,
“高敏,你又作什么妖,害我袜子都脏了。快点去医院!
那个谁,快扶你们老大去医院,看看他这血流的,哗哗的。”
高敏本来没事,一听她说血流得哗哗的,立马感到腿软,原地打起了晃。
一个叫骆驼的保卫科小跟班赶紧上来掺着他,在他耳边嘀咕了什么。
两人没有马上走,高敏撑着小跟班的肩膀,回来对着地上的泥人陈奇放下一句狠话,
“我知道你了,鞋厂的七老爷。我告诉你,咱这事,没完!”
然后保卫科一行人护着高敏和孟珍珍一起离开了巷子。
高敏一帮子人走后,剩下的喽啰们也哎呦哎呦地都从地上爬起来了,一群伤兵聚拢到他们的“七老爷”周围。
满脸泥水的陈奇,眯着眼睛看着孟珍珍离开的背影,看看墙边地上那块沾着敌人鲜血,又被女神一脚踢飞断成两半的板砖,发出了一阵由衷的笑声,
“哈哈……那可真是条好腿,啧啧……”
孟珍珍可没空陪着伤员去医院,直接转身往反方向去了车站。
失血导致头晕眼花的高敏被两个兄弟半扶半抱地往卫生院去,路上还不忘跟兄弟说呢,
“以前那些女的多没劲啊,扭扭捏捏、磨磨叽叽……
小孟干事怎么就那么飒,怎么就那么带劲……”
……
第二天一大早从五幢楼大院出来,孟珍珍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了。
等上了公车一看,好么,两个尾巴自己都认识。
昨天打架中露过脸,高敏的一个跟班和陈奇的一个小弟,看起来都是特意挑了脸上没挂彩的货来做这个盯梢的工作。
他们可能不知道孟珍珍“过目不忘”,早就确认他们的身份了,两人在车上还明里装得互不相识,暗地里低调地互踩呢。
——什么意思——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好——我这是招了什么狗了——
接下来这一整天的事都让孟珍珍觉得很糟心。
一大清早两家人修房子,互相觉得对方占了公摊面积,结果其中一家子用砖头水泥把对方的门给砌上了。
被砖头封门的那家派了个苗条的孩子从窗户里爬出来,跑到工会来求救。
——不是应该去派出所嘛?——为什么这种事都找工会?——
孟珍珍赶到现场,还没开口说话,头缠纱布的高敏不知从哪个角落跳出来,带着他那一群跟班把有矛盾的两家人强摁在一起握手言和了。
陈奇底下的喽啰一看,老大不在,不能让风头都给姓高的抢去了。
于是派出两个高大强壮会做泥瓦匠的小弟,先是把堵门的砖墙拆了,然后就着已经和好的水泥,按照约定帮着两家人把要修的墙面都给砌完了。
孟珍珍有点看不懂了,我是谁,我来这干嘛,看人家做泥瓦匠嘛?
中午她实在不想看到那群走哪都跟着的家伙,太闹心了,就学戴思杰把饭票扔给梁洁,
“我今天没什么胃口,到二楼小灶随便打点啥就行,你的饭我请,就当跑腿费,别客气随便点!”
梁洁高兴地接过那一叠用皮筋扎着的塑料饭菜票。
好家伙,都是一块钱的蓝色大票子,这一叠怕有三十块啊。
食不知味地混过了午饭,下午又是一堆事,来找工会调解的,来办各种证明的,最夸张的是一个神经兮兮的工程师跑来说有女特务跟踪他。
孟珍珍泪目,这是同病相怜啊。
只不过跟踪工程师的人只存在他的脑子里,而跟踪自己的人,这会儿还在楼下晃悠呢,他们都不用上班的嘛?
“梁姐,你说劳防鞋厂怎么回事啊,这么多青工不用上班的,天天在外头晃悠嘛?”
“鞋厂?”梁洁正在整理第一个季度的物资收条,
“啊,听说他们厂子年后上了一条新的德西流水线啊,节省了人工。
原先要8个人一组的活,现在只留两个人搭班就行了。
原先工龄长短不论,大家都干一样的活。现在人工闲下来四分之三,大家还是拿一样多的钱。
于是这些小青工就组了团伙了,让老实的工友继续干,他们就成天在街上晃,工资照拿不误。”
“嘿,感情他们这还是带薪的盯梢。”孟珍珍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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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泪崩!季染云进十八号
眼看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半,孟珍珍开始托着腮沉思,盘算着怎么甩掉楼下的这群人。
今晚打算在十八号搞个季染云的专场直播拍卖,她预先还给家里报备了要晚归的,可容不得有人来打岔添乱。
正绞尽脑汁想着呢,就看见梁洁从独立办公室里收了干衣服出来。
她不好意思道,“两天没回去,外套洗了都是挂在这里头阴干的。”
“梁姐,”孟珍珍眼睛一亮,“你外套借我穿一下好吗?”
终于,在梁洁的帮助下,一番精心的乔装打扮后,孟珍珍成了一个戴眼镜的朴素姑娘。(感谢许老师的老花镜友情出演。)
躲过了盯梢的眼,迅速远离包围圈,潜行到了没有那两伙人的地界,孟珍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脱掉让自己完全看不清路的眼镜,她脚下生风地赶往十八号。
自从前两天拿到季氏兄妹的画开始,她就在视频社区里给今晚的直播造势。
四十年后水墨漫画在国画圈子里有了一定的地位,但在收藏圈子里仍然属于比较小众的爱好。
名家名作也有,但光看见有人获奖,没看见有人追捧,也没听说过什么拍出天价的作品。
孟珍珍来到十八号,把事情跟徐老爷子一说,请他把正屋的灯泡都拧上,晚上直播好打光。
老爷子一听请了季家的后人来教那几个小猢狲,乐得见眉不见眼,
“我去准备一下,季老师是家学渊源,我们姓徐的也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去,不是吗?”
孟珍珍可不知道季家是什么家学渊源,听说徐老爷子会准备好,就放心地去拍她的云养日更素材了。十八号,落雨天也有别样的风情。
拍完了大李师傅精工修复的木质隔扇的视频,她抱着小橘胖在西厢的摇椅里一边眨眼编辑,一边在线吸猫。
这时,大门口季染云来了,
“大爷,我跟您打听一下,小孟干事家,住在哪一间啊?”
季染云并不知道整个院子都姓孟,还以为跟他们那个大杂院似的,胡乱住着杂姓的人呢。
徐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一件绸布的褂子,花白头发上了油,梳得溜光水滑,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管家的腔调。
老爷子捋一捋特意用小梳子梳过又修整齐了的胡子,上下打量了季染云一番,反问道,
“你姓季?季怀玉是你什么人?”
“啊?对,我姓季,您说的这位是我的姑奶奶。”
“嘿,进来吧。”徐老爷子抬手一让。
一进院子季染云的眼睛就不够看了,古色古香的院子打理的干干净净,廊下一串大红灯笼。
凉亭早就被修好了,漆的清漆,最近连日阴雨还没有干,散发着阵阵漆味。
里头的柴火如今劈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灶房外廊下。
托那一天一毛工钱的福,小院各处都被徐老爷子指点着四小智收拾得妥妥贴贴。
西厢的屋顶、椽头和窗棱已经都弄好了,就差打磨木地板。
季染云进得院来就看见亮堂堂的西厢廊下,孟珍珍一人一猫一躺椅,一派悠闲。
“小孟干事,你家……这院子都是你们家呀?”
孟珍珍见来了人,把小橘胖往摇椅铺垫的毯子上一丢,迎了出去,
“季老师,你来啦。是啊,这院子我新买的,还在修呢,到处乱糟糟的。
你跟徐爷爷上正屋坐会,喝点茶,我去把那群小的叫来。”
把四小智从木工教学现场叫了出来,就看到季染云一个人坐在正屋里,对着茶几上的杯子直运气。
“哇,好亮,”小广智拍着手道,“爷爷大白天开了那么多灯,他要自己打自己的屁股啰。”
“别胡说,你们等下要在这里上课,是我让徐爷爷把灯泡都拧上的。”
孟珍珍捏捏小广智的脸蛋,看来徐老爷子平时没少教他们勤俭节约啊。
跨进正屋,孟珍珍教四个孩子依次给季老师鞠躬问好,算是简化版的拜师仪式了,
“季老师,您喝茶呀!”起智发现季染云一直盯着茶碗看,却不端起来喝。
“我说小孟干事,你们家这个杯子可真是个好东西,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是个古物。
难得保存得这么好,度过了那场劫难,你可别拿出来当普通茶具招待客人啊,万一洗的时候碎了……”
——为什么要把这套地下室的藏品粉彩拿出来上茶啊——我自己都只看过一眼好嘛——
这时徐老爷子捧着个盛满水的金黄色石头笔洗出来,孟珍珍觉得老爷子今天特别的不一样,走路都比平时稳很多。
“这是……苴却石吧,”季染云惊呼一声抢步上前,从徐老爷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笔洗。
轻手轻脚就像捧着什么一碰就炸的热武器一样,放到了大理石方桌的正中间。
然后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围着这个石头雕成的荷叶状笔洗,转着圈地欣赏起来。
“什么巨阙?”孟珍珍一头雾水。
徐老爷子捏着胡子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
四小智被赶去取自己的文具,徐老爷子又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蓝色的布包袱,双手捧到季染云跟前,
“季老师,看看,这个你上课应该用得上。”
季染云看这架势就知道一定不是凡品,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来放到桌上,打开包袱皮里头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打开盒盖,就好像是孟珍珍上辈子曾经拥有过的,驴牌定制三层化妆箱。
只不过里头放的是三个大小不一的砚台、三个一模一样的天青色印泥盅、从小到大共九支不同规格的毛笔,以及各种各样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墨。
孟珍珍还在外行看热闹,却见季染云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吧,他又双叒叕哭了。
这回季染云哭得直叫一个昏天黑地,吓得拿笔回来的四小智噤若寒蝉,这是被爷爷给骂哭了??!
徐老爷子也不再摆谱了,原来这个文具箱子本是季家的旧物,里头每一样都有来头,颇为值钱。季父季昭的姑姑出国前留给他做个念想的。
两个继子告发季昭后,家里被掘地三尺,什么都翻出来了,当然包括这个盒子,上缴后就不知所踪。
徐老爷子回忆道,当年他叔叔还活着,是叔叔让花了四十块钱从那些超家的孩子们手里买下来的,还嘱咐他有朝一日一定要物归原主。
盒子的底下,刻着季氏怀玉四个字。
第131章 手控!薄利多销烟云记
季染云足足哭了一刻钟,主要是哭他含冤而去的父亲,哭那些四面楚歌却孤立无援的屈辱,哭自己还有妹妹多舛的命运。
不得不说他哭得很漂亮,也并不女气。眼眶和鼻头有那么一点红,大颗的眼泪跟透明珠子般滚落。
任谁见了都会从胸口渗出酸楚,仿佛是他在替自己哭似的。
爱模仿的小广智也开始学着他哭,其他三小智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开始逗乐子。
“你们两个哭起来的样子真像啊。”站在一边的吴起智突然冒出一句。
孟珍珍被他们哭得脑仁都疼,正在数鞋子上的泥点子呢,一抬头果然看到两张极为相似的哭脸。
“季老师,你有儿子走丢的嘛?六岁那么大的?”
这下终于把季染云逗乐了,他抱起小广智,
“真的那么像啊?七年前我还在扫厕所呢,哪有女人肯跟我一个黑伍类生孩子呦。
就算现在都平范了,也没有人肯嫁给我呢。”
眼见这哭包一场结束了,孟珍珍赶紧让起子去打盆热的洗脸水,又嘱咐徐老爷子把自己那粉彩杯子收好,换个大茶缸子来。
晚饭也懒得做了,等大小哭包平复了心情,就带着大小李木匠外加小金,一群人浩浩荡荡去巷尾羊汤馆子解决。
季染云约莫很久没有吃过油荤,他知道自己肠胃恐怕受不住,为了避免晚上上课出丑,只让老板娘给另做了一份清汤面。
“一点油荤都吃不得嘛?”孟珍珍不明白了。
徐老爷子和四小智听了都表示赞同,居然说起了刚来十八号那阵子,大家才吃上荤油,一个个都顿顿窜稀。
听得孟珍珍看着羊汤上面的油花,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另一面,季染云旁听四小智叽叽喳喳半天,才恍然察觉了感情这院里住着的老老小小,都是小孟干事捡回来的。
晚上这一顿,羊肉、汤、外加饼啊面啊的主食,十个人敞开了吃,吃掉了四块多钱,这让他为孟珍珍的大手笔咋舌不已。
小孟干事看起来年纪也不大,这又是买院子,又是修屋子,还养了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和小孩,这钱是从哪儿来的呢?
很快,直播的时间到了。
孟珍珍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仔仔细细地描摹着桌上这些有来头的文具,还特意叫徐老爷子在身边低声地做着解说。
今天季染云教的是画燕子。
屋檐下的小燕子已经长大了,颜色一如它们的父母,只是个头还没那么大,没有正式到窝外头去过。
看来,季老师也是个特别细心特别感性的人。
他过分瘦削的手,一握上毛笔倒是有了一种仙气,尤其是运笔的时候,美得叫人惊叹。
如何能这么恰到好处地一笔在纸上留下舒展的燕翅,实在是很难掌握的。
寥寥几笔,两只生生的燕子跃然纸上。换一支笔,又勾一枝春柳……
弹幕被手控们刷屏了:
【——这双手戳到我涩癖了——谁会不喜欢这样一双手呢——大数据请记住我的选择,我就好这一口——他可以去跳孔雀舞了——手指弯曲的角度也好看——这手本身就是世界名画吧——……】
孟珍珍没想到是这样的走向,打赏都说是给“云仙人的右手”。难道重点不是他的一笔画技么?
四十年后的年青人呐,关注点越来越浮于表面了。
这还不算什么,等过几天她会发现自己的直播号出现在【手控党的撸手日常】推荐合集里,并且因为这个看起来与初衷风马牛不相及的原因,获得三千“手控粉”。
季染云又换一支笔,开始用他本身就是艺术品的手来题字:“翩翩双飞燕,时来绕我梁。”
落款处提的是【烟云记】。
再盖上他与妹妹两人的私章,一曰染烟一曰染云。
随后再把之前画过的画(除了投稿出去的那七张)全部题字盖戳,让孟珍珍一一看过去。
直播很是成功,虽然收获的十之八九是手控唯粉,但是打赏真心不少,一下子突破了瓶颈的一万五,朝一万七迈进。
直播完毕孟珍珍拿出一个信封来奖励四小智,那是kiang来的五张电影票。孩子们惊喜的叫声从正屋一直飞出院子外去,
“爷爷,我们要去看电影啦!”
然后她又递一只稍微厚一点的信封给季染云,他接过去只捏了一下厚度,顿时心别别跳起来,慌忙推辞,
“这太多了,这是怎么说的,我今天就是来画了张画,都还没有开始教。”
孟珍珍笑道,“这两百块是七十四张画的定金,等卖掉了,再把剩下的给你。
这些画很快就会升值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老派人的规矩,季染云推拒满了三次,孟珍珍再坚持一下,他也就收下了。
孟珍珍把所有的画都收了起来,其实在离开众人视线的一瞬间,那七十四幅画就已经上架拍卖了。
全部弄完时间已经是八点半,季染云要送孟珍珍回家,一出门发现顾小四推着自行车正往巷子里来。
于是告别了季染云,孟珍珍跳上了顾小四的自行车。
骑出去一段路,街上灯光昏暗没有行人了,顾小四才开口问,
“保卫科的人找你呢,都找到家里来了。孟妈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问了严科长才晓得根本没事,是那个高敏个人在找你。
她没告诉他们你在这,私底下叫我来看看,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我这真是一言难尽啊,”
孟珍珍就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给顾小四讲了一遍,
“你就说我招谁惹谁了,现在连行动都不自由了。”
顾卓听到陈奇这个名字时突然沉默了,这人他太知道了,前世这人是被公开处刑的,罪名可多了去了,最大的一桩罪是残忍谋杀了一名拒绝他求爱的年轻女性。
怎么会被这样一个臭名昭着的人给盯上了,他不觉咬紧了后槽牙。
车后座上的孟珍珍可不知道顾小四满心的担忧,她正在看着拍卖呢,起拍价99元的无装裱水墨漫画,现在最高的一张拍到350元。
评论区也翻腾得很,各种姿势求固定时间直播的楼搭得很高。孟珍珍眼看群情激动,只得答应每周一次不定期直播。
车到楼下,顾小四坚持送孟珍珍进门,表情严肃得很。
上楼的时候果然有情况,公共区域的灯永远是装样子的,黑漆漆的二楼转角的地方立着一个人。
孟珍珍一眼就看到了,伸手拉住走在前面的顾小四,
“你在这干什么,陈奇?”
第132章 矿霸!姐姐不吃这一套
黑暗中,陈奇并不知道上楼的是两个人。
他听到孟珍珍的声音,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对方却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个情景让他心里一热,嘿嘿一笑伸手撩向顾小四。
“你别动手动脚!”
孟珍珍怕他们两个人打起来,可话音未落,陈奇已经握住了顾小四的手还捏了捏。
下一秒,他又一次被人一招撂倒了。
这回摔在公房的水泥楼板上,一阵钝响,一声闷哼,听着都替他疼。
陈奇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
高敏还可以借自己保卫科的身份去孟家敲门问一声,孟珍珍有没有到家。
自己算是什么呢,只能等在黑暗中罢了。
“孟珍珍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跟个男人一起回家?”
脸被按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摩擦的时候,他心里只有这个问题。
“珍姐,你先回去吧,这个人交给我。”顾小四的声音还是在变声期末,听起来年纪就不大。
陈奇不相信自己居然被个小孩子一招制服了,咬着嘴唇扭动身体试图摆脱桎梏,可惜力气不敌。
“那……麻烦你了,小四。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然后他听到她的脚步走近了,他颓然地放弃挣扎,把脸贴回地面。
带跟的橡胶雨鞋轻轻地叩击楼梯,通过楼板的共振敲打着他的颅骨,
“别再做这种事了!”经过他身边时,那人扔下一句冷清的话,脚步声又笃笃上楼去了。
……
且不说陈奇被顾小四逮住以后如何被逼问口供的。
孟珍珍到家后,还没启动清洁工作三连,就被叶建芝拉到厨房去审问关于高敏的事。
“你不是和……这个保卫科的高敏又是谁啊?还给你爸爸带了酒,我们好说歹说才把他送走了。”
厨房外晃动的人影是孟光南,和已经躺下不放心又披衣起来的何老太的。
孟珍珍把门打开,推着何老太上床裹好被子,干脆在何老太的房间里当着全家的面把这件事情和盘托出。
从梁洁的故事开始,然后昨天到今早她是怎么被跟踪,下午又是怎么乔装打扮骗过盯梢。
孟光南一听,这还了得,也不顾时间已晚,直接敲开隔壁老严家的门去告状了。
第二天一早,孟珍珍是由严长海骑着车送到矿场办公楼的,她还不知道为什么隔壁严叔叔这么主动要求护送。
原来严树一清早就不肯去上学,严妈问他原因,说是想到有流氓混子缠着孟珍珍同学就没法专心上学了。
儿子不想上学这还了得?严长海只好再三跟儿子保证自己一定亲自送,一定严惩高敏。
这下严树才安心地背起书包走了。
路上碰到高敏那伙人里“当日值班”的小青工,外号骆驼的小子。
他看到科长大人亲自骑车带着孟珍珍,后脖梗子就是一麻。赶紧低头下蹲,假装解鞋带,
“没听说小孟干事和严科长是亲戚啊。”
等他坐车回到保卫科,好嘛,高敏和他手下的其他四个人都在罚做俯卧撑呢。
他本想贴着墙根溜进去,没想到值班主任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他了,
“跑什么跑,跑得了吗?其他人都招了,不学好的东西。
去,三百个俯卧撑,做完了来写检查。”
今天,陈奇那边的盯梢队也神奇地消失了。
孟珍珍觉得身上像卸了枷锁一样,整个人轻飘飘,感觉像风一样的自由。
没有人捣蛋,就算是这个要上班的星期天也变得美好了。
其实让她觉得今天特别美好的还不止这个理由,最重要的是,昨天的拍卖很成功。
虽然都没卖上什么大价钱,成交价在一百多到三百九十八之间,但架不住画的数量多,去掉手续费,净收入也达到了一万八千元。
一进办公室,孟珍珍就发现梁洁的脸色不大好看。
“小孟,你能借我点钱嘛?”梁洁捏紧衣角的手指有些发白。
“行啊,你差多少?”孟珍珍放下包,也不问原因,很顺口地答道。
“我表哥,被人打伤了,进了医院……”
梁洁其实并不乐意借钱给大姨家,在她看来这个表哥跟流氓混子也没什么两样,打架直接死了的话还大家干净了。
可是她妈妈用浑浊的瞳孔看着她,求她想想办法的时候,她又不能一口拒绝。
上次妈妈生病欠的外债才还清没有两个月,这下又要为个烂人欠帐了。
“能借给我二十块嘛,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四块。”
然后她就看见孟珍珍连眼睛都不眨,从包里拿出两张大团结来。
看着对方一脸轻松不当回事的样子,梁洁不免生出了一种“有钱真好”的心思。
梁洁的父亲是一位勘测员,在69年因公殉职的。同年,孟珍珍被千里迢迢送到了孟家。
她最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爸爸殉职的时候,妈妈没有被人救下来也跟他去了,这世界上就不会有她弟弟,她就成了孤儿。
也许她就能被孟主任领养了,也许她就能过上孟珍珍这样潇洒的日子。
一切都只是想想罢了。
她接过钱道了谢,更卖力地工作,一整个上午像陀螺一样,在来访者和自己要交的报表当中周旋,只为了尽量不让人去烦到办公室里的金主小公举。
果然,孟珍珍是很懂得投桃报李的人,估计从她借钱的举动,推测出她月底生活不宽裕,直接请她二楼小灶午饭。
梁洁敲敲僵直发硬的脖子,露出了得到安慰的笑容。
午饭时,盯梢的人都不在了,办公区的短暂闹剧恢复了平静。
梁洁很惊讶,怎么高敏这次这么快就放弃了,难道孟珍珍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如自己吗?
一直到吃完饭,两人勾着胳膊散步回办公室的时候,她才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
“今天怎么没见保卫科那伙人在周围啊?”
“被收拾了呗。他们还真以为自己是矿场一霸呢,哼!姐姐我不吃这一套,再敢来,我还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梁洁:“……”
……
早上顾小四是看着严科长送孟珍珍出门的,如果她一个人上班的话,他一定责无旁贷要去护送。
昨晚审陈奇的时候,他总觉得对方的怂样,似乎和前世公审时那个阴鸷的人不太一样。
确切来说这老小子还没有抢到第一桶金,他的洗煤厂也没开张,也就不存在强迫小煤窑和他签订承包协议,也就没有后头那些故意伤害、寻衅滋事、妨害公务等等一系列的犯罪事实了。
所以,自己这是要把一个大坏蛋扼杀在萌芽之中了?
第133章 逐流!人生的奇妙境遇
那夜,陈奇被顾卓绑在五幢楼后头的林子里,问的问题并不多,主要就是问他的个人经历,和怎么认识的孟珍珍。
不到二十个问题,反反复复审问了足足一个钟头,把他都快给整崩溃了。
但是放他回去的时候,除了手腕的浅浅勒痕和胸口隐隐钝痛,并没有留任何伤。
陈奇1952年生人,还不到三十岁,正式工龄却有十六年。
他四岁开蒙,读书很早,初中毕业时才十三岁。那年他父亲病逝,大哥二哥在矿上挖煤,于是家里就让他顶了父亲在装卸班的工。
在装卸班运了几年煤,活很重。
他十六岁参加鞋厂的入职体检时,身高只有一米五五。都是叫煤给压得不长个。
那年小姨夫死了,妈妈说通了大着肚子还寻死觅活的小姨,叫他去顶了姨夫的工作。
把妆卸班的工作卖了六十五块。妈妈只给了小姨二十五。
不过拿了钱,小姨又不想死了,四个月后生了个小表弟。
他只有初中文凭,干不了姨夫那种技术活,辗转和三个人互换了工作以后,才到劳防鞋厂做了学徒工。
陈奇进厂早、工资高、为人仗义疏财,常常借钱给周转不灵的兄弟,这才是最初大家叫他七老爷的原因。
过去他手下的人,说白了就是那些多多少少受过他恩惠的同事。
上了新生产线以后,只需要两个人就可以干原来八个人的活,厂里又没有具体安排谁干活谁休息。
精于算数的他,自己给白班的工人排了个班,每人每周只要工作一天半就可以应付全部工作了。
于是,就出现了他常常带着那些没排班的手下在镇上晃荡的景象,七老爷渐渐变成道上大哥的称呼了。
为了不让机器闲置产能,鞋厂是分日夜两个班的。陈奇是日班组的老大,夜班组的老大叫做王猛。
王猛是福北人,两三年前跟着冶金公司从外地来的临时工,在这边找了关系进鞋厂成了正式工。
九头鸟不压地头蛇,王猛一进厂也随大流管陈奇叫七老爷,还自己要求去做长夜班。
工作中有心慢慢地拉拢一些边缘人,渐渐他的手下几乎有陈奇的一半了。
上新生产线后,夜班可不讲究合理排班,都是谁老实,谁干活,其他人就睡大觉。
近一个月来,夜班混子们的作息渐渐与日班重合了。
一山不容二虎,陈奇也许没有什么感觉,王猛可不想一直做这个后半夜出没的二当家。
陈奇的人和保卫科的人打的这一架,虽然没有多少伤害值,却被王猛发现了“七老爷”不过是只纸老虎。
乘他病、要他命,昨天王猛带着手下几名“精锐”,乘机策反了陈奇同宿舍的小弟们,守株待兔谋夺了老大的位置。
结果就是陈奇被打断右手和四根肋骨,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卫生院门口。
自此,七老爷的手下全部归附了鞋厂的新老大——猛子哥。
鞋厂混混领袖的迭代更替,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湖里,很快便看不出一丝痕迹了。
当天孟家晚饭后,于萍照例一个人回到裁缝店,里头灯亮着,她头皮一麻,推门进去看见是顾卓才放下心来。
“你来做什么,下次能不能像普通客人一样敲门进来?”
“你认识陈奇吗?”顾卓也不兜圈子,直接说出了他的问题。
“你说鞋厂出来干物流的那个陈奇?”
“物流?”
“对啊,九零年还是九一年的时候鞋厂不是倒闭了吗?他靠卖那些橡胶原料给轮胎厂赚了第一桶金。
然后弄了辆车跑运输,再后来成了专门做冷链物流的了,公司还挺大的,叫……叫奇运冷链!”
“那鞋厂有个犯了事后来吃了花生米的,你记得吗?”
“我听人给讲过,好像是带头堵煤矿,抢煤的,还是公开处刑呢,很多人去看了。那时我还没到镇上来,是后来外婆讲给我听的。”
“对,那个人叫什么?”
“叫什么不知道,好像绰号是……蛾子?蜢子?还是什么虫?”
“是不是叫做王猛?”
“啊,对对,王猛子!”
至此顾小四基本可以确认,这辈子这个陈奇是不会再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了。
但是他这回众叛亲离摔得这么惨,也不知能不能再支楞起来做他的冷链物流。
原来人生的际遇是这么随机的吗?
如果陈奇没有在那个下雨天见到躲雨的孟珍珍,一时惊为天人,想着动用自己的小弟们去打听小姑娘的事。
如果他没有跟踪孟珍珍继而发现了高敏的不轨企图,头脑发热冲上去和人家干那一架。
也许他还是鞋厂的那个老大,被慢慢养大胆子以后就敢去做那些违法犯罪的事情了。
也许他的胆子一直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就能带领那群小弟成为物流公司的领导。
而现在,他面子里子都没有了,躺在医院里,以后要何去何从也只能看他自己了。
倒是这个王猛,顾卓打算花点时间盯着,不能让人重蹈覆辙。
于萍看着面前的少年,也有点纳闷。
别人重活一遍都是想着如何挣钱,如何抓住每一次机会站在风口上,等风来然后走上人生巅峰。
怎么这位前刑警同志的眼光如此短浅,始终围着前世的那些犯人打转呢?
“顾……顾卓,你有没有想过要利用已经知道的未来赚点钱啊?”于萍的潜台词是:你现在这样不务正业、浪费时间真的好吗?
顾卓倒是真的想过这个问题的,“现在这个时间段,只有那些搞运输的能发财,我年纪不到还不能开车。我打算……”
“哎呦,你自己有打算就行,”于萍看起来二十出头,芯子到底已经是个老大妈了,“我也不是想念叨你,你看你现在学也不上,成天……”
说到这,两个人都停了下来,互相看看,同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现在这种外壳和芯子不配套的情形真的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等你以后搞了运输,我就跟你合伙去南方批发衣服回来卖吧。”于萍正色道,
“虽然和别人也能合作,但我总觉得你跟我应该更加合拍,很多事情只有我们经历过了才能懂……”
顾卓两辈子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家这样念叨过,总觉得自己不是多了个潜在的合作伙伴,而是多了个后备的“妈”,忙顾左右而言他,
“萍姐,最近……裁缝店……生意好吗?”
第134章 转正!铁打工会流水兵
星期一的早晨,孟珍珍上班的路上觉得自己的左眼皮在跳个不停。
她不是个迷信的人,所以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可能是用眼过度了。
毕竟现在她的眼睛功能如此强大,自然也是需要保护的,可如今没有叁天也没有真视明。
她只能使用最原始的养眼方法,在公共汽车上闭目养神起来,想着等到了办公室就用毛巾热敷一下。
于是,她错过了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戴思杰推着他抛锚的三轮摩托艰难前行,后头跟着一群小孩子“打汉奸”的画面。
戴老师头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一小片,
由于伤口位置比较特殊,再加上他的头发长,整个人的形象跟这个时代影视剧中的汉奸形象十分吻合。
等他进了办公楼,看到他的人有些会努力无视这个“膏药”,有些就偷偷窃笑。
有个外向的同事说俏皮话内涵他,还好没有人敢直接对他叫“汉奸”。
等他上了三楼工会办公室,形容狼狈、内衫湿透,把外套交给梁洁去挂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忘记了她要走的事。
这位女同事实在是很能干的,比之前的几任都要叫人省心得多,事情交给她,绝对有头有尾。
照她的业务能力来说,她是值得一个正式工的名额的,她包掉的那些庶务不晓得省了他多少力气。
可惜工会是没有多余的正式工名额了,除非有人走,不然在矿场职工人数超过一万之前,梁洁就只能是临时工。
作为补偿顶多让她慢慢做那些事,没事加加班,给她多算点加班费。但这样确实有些屈才了。
现在,离开这里去别的科室转正,还是留在工会继续做她的临时工,都只能听梁洁的选择。
讽刺的是,几天前戴思杰还巴不得她走,此刻又无比希望她能选择留下来。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轻啜一口孟珍珍给泡的米国咖啡,苦得皱起了眉头。
这只搪瓷杯子,白得发亮,如同五年前他评到先进工作者刚刚发下来的时候一样。
不知道梁洁是用了什么办法才把那些陈年的茶垢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要是那晚自己没有喝那么多……或者警醒一点,先打开灯看看休息室里面的情形就好了。
他又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
孟珍珍在午饭的时候得到了这个消息:梁洁要转正了。
从四月一日开始,她就是行政科的正式职工了。
戴思杰请客为她庆祝。大家在食堂二楼吃小灶,点了红烧肉炖鸡蛋、辣椒肉丝,酸辣土豆丝,还有一个鸡蛋豆腐汤。
戴老师好像完全忘记了梁洁最初是为什么走的,在饭桌上说了很多她的好话。
梁洁心里明知道他只是舍不得这样一个用得极顺手的工具人而已。
但是那些话,听在她这个有心人的耳朵里,绝不是简单的褒扬、激励,那是爱啊,她渴了很久的爱。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说出不想走的话。
但是控制住了嘴巴,就控制不了眼睛。
蓄满眼眶的泪,在一低头的瞬间,成串地滴落在打着对称补丁的裤腿上。
戴思杰讪讪道有事先走了。
孟珍珍直觉这不是所谓的喜极而泣,也不知道怎生安慰,只能默默递上一条手帕。
跟梁洁共事整整一星期,她有了好的前程,应该替她高兴。
回办公室的路上,孟珍珍跑去买了三瓶橘子汽水。
玻璃瓶光秃秃的没有牌子也没有生产日期,售货员信誓旦旦说这两箱汽水是过完年才进的货。
交了押金,提着汽水瓶去办公室。
干杯,散伙。
喝完梁洁要拿了空瓶去退押金。
孟珍珍:“不用了,什么时候喝再去换吧。”
“三个瓶子六毛钱呢,万一放在办公室里打破了怎么办?”
梁洁就是那么顶真,拿着瓶子风风火火去了,工作内外都站好了最后一班岗。
……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梁洁满打满算也只在工会干了半年,很快就会有新人来顶替她的位置了。
愚人节那天,平安煤矿分工会办公室人员全齐了,在会议室里济济一堂。
从沈主席往下,卢副主席,总工会财务孔令谦,生活干事戴思杰,妇女干事许湘妹,宣传干事孟珍珍,文体干事郭涛,和顶替梁洁的临时文书——杜止美。
孟珍珍记得这位杜止美同学。
在岗位考核复试的时候见过的,当时她还因为对方的名字暗觉好笑。
看来这次岗位考核确实没作弊,人事主任的女儿也没通过。
作为三十五进二十九的淘汰者,她只得到了一个临时工的岗位,接替梁洁做那些干事们不想干的事。
沈伯涛是一位很擅长演讲的人,统共七名听众,他一样字正腔圆、声震八方,就好像是在大会堂做先进工会事迹报告一样。
几位工会前辈的工作就不赘述,新人的业务范围如下:
孟珍珍需要深入基层,树立典型、宣传典型、弘扬劳模和先进人物精神。
顾涛则要负责搞竞赛活动,办培训班,组织安全教育……但凡搞个活动都是他的事。
文员杜止美的任务是接待、文书以及协助几位干事完成工作。
副主席和主席每个季度会布置工作重心,也会主动参与他们觉得最重要最紧急的工会任务。
沈伯涛讲话引经据典,讲足了一个半小时。
孟珍珍对大领道们滔滔不绝的发言那都是很佩服的,从她的常识来看,讲话完毕都会问,在座的有什么问题和建议?
所以她在沈主席讲话的时候就准备好了拍高级马屁的腹稿。
但是有人是生平第一次开这种会,对,说的就是高中毕业,待业至今,好容易上岗却严重缺乏办公室经验的——杜止美同学。
在被沈主席第一个点到名的时候她正魂游天外,连老沈究竟说了什么都不清楚。
于是,她祭出一招撒娇绝技:“沈叔叔,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你教教我吧。”
沈伯涛露出一抹浅笑,将手点到孟珍珍,“来,小孟,你来说说看。”
虽然孟珍珍已经很低调了,她的两分钟发言还是很好地总结了主席的话,肯定了在坐前辈们的功勋,表达了向她们学习的谦虚、诚恳的态度;最后还对新的一个季度工作做出了展望。可以说是面面俱到,十分完善了。
沈伯涛笑得整个会议室回声嗡嗡,“不愧是小孟!”
这一刻,杜止美的脸抽筋了,因为孟珍珍比她还小一岁多。
第135章 竞争!办公室没有姐妹
开完会,杜止美看向孟珍珍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尖锐。
那是种挑剔的眼神,仿佛随时准备从她身上找出几个漏洞来批判一番。
孟珍珍已经能推测出,自己和这个“姐妹”之间,连塑料花都开不出来。
她无暇关心这位办公室食物链末端的同事心情如何。
她需要乘主席在的时候,把二季度的工作重点落到实处。
她和沈伯涛在会议室谈话的时候,杜止美就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小书桌边,全程竖着耳朵偷听。
可惜以她肚子里那些墨水,根本听不懂孟珍珍和老沈之间的机锋。
最终,老沈给小孟干事布置的二季度功课是第一季度指标翻翻:
一季度完成了蜀川日报、盘花日报、盘花市矿工报各发表一篇文章。
所以二季度的任务是:在市级报纸上发表四篇文章,省级报纸两篇。
——为什么到我这里任务就要翻倍——上个月盘花矿工报上发表那篇文章的时候我还不是工会的人啊,为什么要算到工会指标里——
但孟珍珍也看出自己这个职位的好处了,因为要深入基层去探访那些先进模范,所以是不需要严格按照上下班时间坐班的。
中午的聚餐是意料当中的。
只不过没有想到是原始的aa制,各人打各人的饭,然后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吃。
梁洁不在,戴老师习惯性把饭菜票交给了孟珍珍,第一次在办公区食堂吃饭的郭涛自然也是跟着她这半个“熟人”。
许老师对着主席副主席大献殷勤,结果就是初来乍到的杜止美同学——落单了。
等部门的七个人打完饭,在食堂一楼靠近后门的一张大餐桌上坐定了,开动了,直到吃得差不多了……
杜止美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里了。
饭桌上的话题已经聊到孟珍珍不感兴趣也没法参与的国际形势上去了,沈伯涛大手一挥,不等了,聚餐就到这里吧。
下午,杜止美是被她爸爸人事主任杜博给送回来的。
沈主席跟杜主任在独立办公室里聊天的时候,孟珍珍习惯性开启了八卦天线。
听到杜主任接下来说的话,她的眼睛都不由得瞪大了,不可思议地看向不情不愿地坐在小书桌边,表情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杜止美。
杜主任在里头为自己的女儿站台,希望在工会内部再来一次竞岗,能者转正。
确切地说,杜止美想要竞争宣传干事这个工作。
孟珍珍很想当面呵呵她一脸,是投胎的技术好,让她多一次机会吗?
沈伯涛还是挺有原则的,他坚持以竞岗考核成绩来判断有没有能力做这个工作。
等于是正面拒绝了杜主任。
——nice——沈主席还算个人,杜主任是真的狗——
人精的杜主任话锋一转,不提竞岗的事了。
他表示考虑到工会实际的工作量情况,可以给多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让杜止美做宣传干事的话,那么孟珍珍就算转做文职也是正式编制,不影响收入。
他还暗示那些爬格子的工作还是可以让孟珍珍去做,就是职位名称变一变,文职工作内容本来就很活络,可以随意增减。
孟珍珍在外头一边听一边冷笑出声。
沈伯涛可能也是被他的无耻惊到了,半晌没有回答。
沉默令人尴尬,最后杜主任让沈伯涛考虑考虑,就推门出了独立办公室。
经过孟珍珍的办公桌的时候,杜博还轻叩一下桌面,一张文质彬彬的脸笑得很“和蔼”,
“小孟,你忙呀,我走了。”
——这就是狼吃羊之前的微笑么——呵呵——
“不送!”孟珍珍没有表情地回了一句。
杜主任又在杜止美耳边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这时独立会议室中正副主席意见相左,争了两句。
沈主席:“我们不能这么不仗义,这不是等于用宣传干事的名头把小孟骗来工会做文职嘛?这是挂羊头卖狗肉。”
卢副主席:“对外就说有两个宣传干事,你说怎么样?”
沈主席:“我不同意。”
卢副主席:“人事卡我们正式工名额两年了,不然我们早把小梁转正了。
现在他们有这个意思,我们就应该抓住机会,这回错过了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沈主席:“这种坑人的事情我不做。”
孟珍珍觉得不用听下去了,基本上这事已经定了。
虽然老沈始终反对,但他也没有明确说阻止老卢。
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他不同意、他不会做,但是别人做不做,他也不会管。沈大忽悠果然不是好人。
想要在这样一个好职位上混下去也不是轻松的事。
随后,正副主席出去开会了。孟珍珍把矿上工人信息的相关纸质资料拿出来“录入”了一部分。
杜止美有样学样,也开始翻那些故纸堆。
孟珍珍就想不通了,梁洁在时,每天都好像有忙不完的工作。
为什么换成杜大小姐,文职就变得如此无所事事,居然空闲到复制粘贴她孟珍珍的时间安排。
她看过的数据内容全部进了大脑的数据库,随时能调用的。
杜大小姐跟着一页一页翻资料是在练手速嘛?是不是傻?
杜止美并不觉得自己正在做傻事,她真的单纯到认为只要自己每天和孟珍珍做一样的事,就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宣传干事了。
她居然还问孟珍珍,“看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孟珍珍笑而不语,她已经决定不会跟这个人说任何一句非必要的话。
——你来到我的地盘,掠夺属于我的,还想叫我给你指路?——你在想屁吃!——
这个年代,盐割版的高中教育当中不知道有没有关于“非暴力不合作”的知识点。
如果有的话,杜止美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孟珍珍对待她的政策便是如此了。
因为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孟珍珍决定自己在办公室里面一个字都不写,所有的文章撰稿都在脑子里的文案草稿箱进行。
视频社区的评论区有内嵌的文字处理系统,能够自动统计字数,自查简单的语法错误。
可以设置为私密评论存档,不限篇幅。所想即所得,都不需要查字典了。
对于一个文字工作者来说,这是多大的便利啊。
到时候誊写下来直接寄到各个报社。她连报社的地址都是记录在脑子里的。
一个个视频文件夹分门别类放好,完全不担心这个杜大小姐搞什么金枝玉孽宫心计。
在脑子里做好了接下来的写作计划,一看时间刚好三点五十九。
孟珍珍和戴老师几乎同时站起来,背起包走了。
紧跟着,郭涛也走了。
还在收拾被自己弄乱了顺序的职工信息表的杜止美:……
已经背上包打算走的许老师一脸和煦,“小杜啊,要帮忙吗?”
第136章 有信!这狗血是谁洒的
下班经过门卫室,孟珍珍被看门的于大爷叫住了。
这位于钱、于大爷爱好抽烟喝酒,但是没有头发可以烫。
家里有成天干架的老妻和儿媳,还常常闹上工会来,孟珍珍才来都给她们调解过一次了。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于大爷,夹在这样的两个女人中间,估计也得愁得寸草不生。
“小孟,有你一封信,”于大爷拿着信在手里晃,裂开嘴巴露出长年吸烟熏黄发黑的大牙,“帝都来的航空信。”
孟珍珍第一反应就是那些寄出去的水墨漫画投稿有消息了,《华夏青年报》《京华日报》的报社都在帝都。
对着于大爷甜甜一笑,她双手接过那封信。
航空信的信封比较瘦长,收件人写的是:华夏蜀川省盘花市平安煤矿孟珍珍收,没有落款。
这完全不是报社的风格,孟珍珍接到手里就是一阵失望。
不过想想也是,画稿投出去还不到一个星期呢。
上回省内盘花矿工报的回信,还间隔了十多天,外地的报社应该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收到邮件,处理稿件和回函吧。
信封上的笔迹她不认得,并不是那位农场的笔友,字有点小,看起来像是个女人的笔迹。
信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八分一张两分共一毛钱的邮资,算是物理加密。
这封信她能收到也真是个奇迹了,如果自己还在通风科的话,那是一定收不到的,谁知道矿上有谁叫孟珍珍啊。
得亏调到工会了,门卫老于认得她,这才能交到她手里。
孟珍珍对着光看了看信封,飞快地撕开了空的那端。
信很简单,就一页薄薄的信纸,她扫了一眼又收起来,内容挺短挺奇怪。
走到车站,她一边等车一边在脑中回放信的内容。
【孟珍珍同志:
见信好,
听闻陆某某在出公差期间跟盘花平安煤矿当地妇女有暧昧关系,知情人深感义愤,夜不能寐。
此人在帝都有妻有子,家住:帝都辛福路14号院2号。
为免有更多女性失足,特意写信来提醒,望周知。
另:如有疑问,可致电010-xxxx求证。
一个好人】
信的落款就是:一个好人。
——传说中的匿名信啊——藏头露尾的能是什么好人——哇,这狗血洒的——
孟珍珍觉得这封信内容劲爆又欲盖弥彰,既要揭发姓陆的,又不说清楚是谁,只说陆某某。
尤其是信上留的那个帝都的地址也很有点意思。
拜托,孟珍珍又不是真的蜀川乡下土妞,不知道天高地厚。
帝都辛福路14号,那是如雷贯耳的某军大院啊。这个年代,能住在那儿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虽说陆隽川跟自己说过的经历当中,并没有帝都版图,但他讲述中有许多留白,也不能直接判断为刻意隐瞒。
23岁,当过兵,在职刑警,冶金公司职工,总之陆隽川本来就是个拥有许多马甲的男人。
这回又多了老婆孩子出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很违和的事。
与陆隽川被揭发有妻有子这件事情相比,她更介意的是自己被称为“当地妇女”,她才几岁啊,炒鸡无敌美少女好吗?怎么就“妇女”了。
她和陆某某确实是在暧昧阶段,但是被说成是有“暧昧关系”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孟珍珍决定去找名侦探顾小四咨询一下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才几天没来,便民小吃店门口居然摆起几个大篮子,成了蔬菜批发市场。
一群大妈在排队买菜,地上满是她们等着上秤期间掰掉的有点瑕疵的菜叶子。
小吃店所有人都在卖菜,秤菜,收钱,维持秩序……这是转换经营方向,小吃店不做了?
孟珍珍立马也加入了维持秩序的队伍,指着某个把两萝卜藏进布兜就往人群外头挤的大妈,
“你这还没过秤,还没有给钱,怎么就藏起来拿走了?”
大妈露出一个“被逮住了只好认栽”的尴尬脸道:“他们就两个人过秤,太慢啦,我急着回家做饭,给你一毛,让我直接拿走行吗?”
孟珍珍看着前头拿着杆秤,手忙脚乱地称重,满头大汗地应付客人的齐可心和陈凡,对大妈摆摆手,
“你等不及就把萝卜留下再走,要么就老老实实排队等着过秤付钱,自己选!”
大妈气呼呼地掏出那两个萝卜,本想往篮子里一扔转身就走,可这俩萝卜着实白胖可爱,新鲜水灵,缨子都被她揪干净了……
想了想,她终于还是老老实实排在了队伍里,
“好吧,我排队还不行吗。”
乱哄哄的抢购场景持续了半个小时,直到几个大篮子都见底了。
齐可心和齐如意几乎半躺在了菜摊上,老齐也站不动了,坐在石墩上抽起了烟。
陈凡、曹操、佟桐海几个看上去还有力气,直接开始收拾残局。
顾小四之前就看见孟珍珍了,喉咙都有点哑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你赶紧喝点水去,”孟珍珍从他手里接过扫把,帮着打扫起店门口的烂菜梆子,“你们这损耗也太大了,都是钱啊,就这么给扔了。”
顾卓确实嗓子干得冒烟,也不客气,直接去店里拿了暖壶给大家倒水。
缓过来的齐可心,看见洁癖的孟珍珍正在用扫帚使劲把拉地上糊着的烂菜叶子,赶忙过来抢扫把,
“哎,珍珍,你别动手,你哪儿会干这个。”
孟珍珍看她累的够呛,也不跟她争,“怎么改卖菜了,我还以为你是要把小吃店做大呢?”
“嗐,别提了。”齐可心扶额。
今天是菜农第一次送菜上门,原本说好的一次付款,隔天送八次,每次送个五十斤。
结果也没签合同不是,人家第一天就把四百斤菜都送来了,也不能给人退回去,于是只能全数收下,在门口支起摊子卖菜了。
收拾残局期间,好几波人得到消息这边有处理便宜蔬菜,过来一看这边已经收摊了,还打听明天有没有得卖。
齐可心一脸痛心,“没了没了,亏本生意再也不做了。”
小吃店门口的空地终于打扫干净了,看大家都累得没力气说话了,孟珍珍就告辞回家。
照旧由顾小四骑车送她,小姑娘今天明显是心里有事,他也不多问就安安静静骑车。
突然听到身后孟珍珍声音幽幽地问:“陆隽川有个儿子,你晓得这事吗?”
顾卓龙头一歪,车子停了下来,重心不稳差点摔了,
“这是谁说的?我川子哥才多大?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呢?”
第137章 亲历!八十年代拆cp术
孟珍珍其实没太把这封信当回事,可能因为她还没有把“陆某某”当成自己的私有物。
前世,梦辰贞的本命男神爆出来未婚就有了孩子,她也在最初的震惊和吐槽后,很快接受了。
当然,孟珍珍内心还是抱着“有可能是假的”这样的想法的。毕竟阿川小哥哥才多大呀……
她把信交给顾小四,“等陆隽川回来,你有空问问他怎么回事吧,你们见面应该方便些。”
顾卓接过信直接塞到胸前的口袋里,“明天就给你回复。”
“不是说他去福北了嘛?这事眼下也不着急。如果是假的,也就是澄清一下的事;如果是真的……孩子都有了就更不用急了。”
“我敢担保没结婚没孩子,但我要查一下这个信怎么回事。”顾小四拍拍揣在胸口的信道。
“假的?为什么有人会这么无聊写这种信啊?”
“离间计呗,”顾小四看着眼睛里完全是懵懂的孟珍珍,“这些年这种信拆散的人还少吗?你别说你不知道。”
孟珍珍一脸“我真的不知道这样拙劣的离间计也能成功”。原谅她孤陋寡闻都没看过琼瑶奶奶作品里的那种经典阴错阳差。
“真有,还不少。”
“这种事,当面问问就能知道真假的,还能被这种事拆散了?”
孟珍珍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又突然反应过来,
“再说写给我做什么,我和陆隽川八字都没有一撇呢。”
“可能就是不熟,才会宁可信其有吧。”顾小四叹一口气。
他蓦地回忆起前世,有一次陆隽川喝醉了,跟他说过自己一直单身的原因。
曾经也相过几次亲,总是见面谈得好好的,然后女方回去就说不合适。
有几回都见了两三次了,女方还是莫名其妙就提出分手。次数多了,单位里也有些不好的传言。
川子哥不知道自己是有什么地方不招人待见,他渐渐也就不愿意再相亲了。
或许就是写这个信的人干的,顾卓暗道,这辈子一定要把这个暗中使坏的小人给他揪出来。
“真阴险,这是和陆隽川有仇吧。”孟珍珍不由开始同情阿川小哥哥了。
“如果一次没有成功,应该还会有后手吧。”顾卓把自己代入这个“罪犯”的角度,给孟珍珍提了个醒。
……
孟珍珍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这个“后手”,应该说这是一套组合拳。
一到家,叶建芝在厨房里忙活,何老太和表姐一边看电视,一边商量着拆旧毛衣。
孟珍珍看到电视里的波纹和干扰的雪花,正纳闷为什么”天线伴侣”孟光南不在。
一回头就看到老孟正一个人在阳台上生闷气。
她这个便宜老爸生起气来特别有意思,就是跑到阳台上拿个香烟夹在手上,但是并不点燃。每次这样做就是告诉全世界“我在生气了”。
“老爸,是不是砖科长又给你穿小鞋了啊?”她打开阳台门探出头去问道。
孟光南眼神十分复杂地看向她,犹豫了好半天,突然开口了,
“珍珍,你和小陆的事……我不同意!”
——这么突然提小陆干嘛?——我和小陆究竟有没有事?——我要是真想,除了陆隽川根本不需要别的谁同意好吗?——
“老爸,你说你不同意我和小陆的什么事?”孟珍珍走过去把烟从老孟手里抽走了。
“你们……总之不合适,不要再见面了。”孟光南一时觉得自己是在救女儿,一时又觉得自己对女儿来说,成了拆散鸳鸯的何老太第二,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有人跟你说他结婚有孩子了?”孟珍珍看到老孟纠结的那个样子,想到顾小四的告诫,突然就想皮一下,“我早就知道了呀。”
“什么?!!他还结婚有孩子了?”孟光南真的气到全身都在颤抖,孟珍珍吓了一跳,因为老爸的嘴唇肉眼可见的发白了。
这下彻底惊动了家里人,客厅里马上就上演了“三堂会审”。
对着叶建芝难得板起来的脸,孟珍珍不得不老实交代了自己收到了一封这样的信。
这时于萍接口道,“怎么可能呢,陆隽川根本没结婚。”
这当然是前世的认知,因为他退休后把财产的99%都捐了,媒体对他做过深入调查,说他没结婚、没孩子、没继承人,所以对身外之物毫不执着。
“对啊,”孟珍珍接口道,“顾小四也是这么说,说有人在诬告他,这是离间计。
叫我注意可能还有后手,这不就应在老爸身上了嘛。
老爸你来说,你听说什么了,为什么那么生气?”
孟光南半信半疑看看孟珍珍,总觉得女儿是在为姓陆的小子开脱。
他想了想还是到门后头挂着的外套兜里拿出了一封信。
孟珍珍一看,好么,一样的信封,一样的笔迹,一样是落款一个好人,但是写的内容是完全不一样的。
【孟光南同志:
见信好,
听闻陆某某与你女儿建立了恋爱关系,有一事必须教你知晓,不然鄙人如鲠在喉。
此人有家族病史,父亲精粉自鲨身枉,母亲现在帝都安定医院接受长期住院治疗。
地址帝都西城岸康胡同五号。
此病遗传概率极高,一人发病全家痛苦。唯此一女,望君三思。
另:如有疑问,可致电010-xxxx求证。
一个好人】
这是……一个好人的第二弹。
孟珍珍随手把信传给边上好奇的表姐,看向叶建芝,
“老妈,你的信呢?”
叶建芝被点到名还是恍惚了一下,
“我觉得肯定是胡说八道,我就烧掉了……
我那封信里说小陆为人暴虐,对家里人很刻薄,把弟弟打到肾脏破裂……”
这是第三弹。
看起来是同时寄出的,所以同一天到了大家手里。
看得出拆cp的理由也是选得很充分合理的,如果是真的想嫁女儿的家庭,又是劈腿出轨、又是遗传病史、又是暴力倾向……无论如何都会犹豫。
“这都是诽谤吧!”没想到第一个表态的居然是于萍,“我是绝对不信的,陆隽川怎么可能是这种人,不信你们问顾卓。”
“这不是重点啊,”孟珍珍扶额,“重点是,我和陆隽川,我们根本还没有谈恋爱呢!”
“……”全家人都呆住了,何老太张大了嘴,假牙发出了很响的侉差一声。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全家的工作单位和姓名都泄露了,一个北京的匿名人物掌握了我们的信息!
试图用这些消息叫我们谈不成恋爱,远离陆隽川。
这是明摆着的阴谋啊,针对陆隽川的阴谋!”
第138章 公案!外勤是多么快乐
这天晚上家里人都没有睡好,早上起来何老太在厨房灶头边直打呵欠。梦之夫妇坐在餐桌边默默无言,四只熊猫眼好像一副q炸弹。
梦珍珍却完全一派没事人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到点就像小蝴蝶似的飘出去上班了。
老孟私底下跟老婆嘀咕,
“你看这孩子心里是真没有那小陆,还是怕我们担心装得外表强硬?”
叶建芝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步伐轻快地走出大院门的孟珍珍,
“这……不好说呀,我总觉得吧,珍珍脑袋被砸了那一下子以后,就再也没钻过牛角尖。
就好像这个脑子吧,哪哪都是通透的。
这事我们还是听她的,你也没她聪明,我也没她聪明,没道理两个笨人指挥个聪明人。”
“也是。”孟光南摸摸鼻子,昨晚他就想起来一件类似的往事。
他追求叶建芝那时候,同时昴上这位“五朵金花之首”的还有好几位男同志。
就在他去叶家吃饭喝醉了的第二天,他也收到了一封信。
信只有一百个字不到,却用了十几种字体。
这个想要隐匿自己身份的人写道:
【建芝是我的爱人.我俩早就花前月下私定终身.有了夫妻之实.惜我家中无钱.叶家老父贪财.收了姓孟的三百彩礼.就欲将我扫地出门.望孟兄高抬贵手.给我们这对苦命鸳鸯一条生路.来日发达必将彩礼十倍退赔!!!】
孟光南当时还在宿醉,头痛欲裂。看了信也不辨真假,热血上涌,直接班也不上了,去找叶家讨说法。
但是他走到半路,一摸口袋想起来一件事。
昨天准丈人几乎一上桌就把他灌醉了,他还没来得及把装着钱的信封交给叶双根呢,那个奸夫怎么知道彩礼是三百块钱呢?
这个发现让他的头脑突然冷静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又拿出那封信看了起来。
虽然字体很不好辨认,看起来像是很多不同的人,一人写几个字拼凑的一封信,但有一点他觉得很熟悉。
就是这个不规范的标点符号使用方式!
在他记忆里,他们修理车间的罗大柱交过一次打架的检讨书,当时就是通篇点号“.”结尾三个感叹号“!!!”
他马上掉头回车间,从自己办公室里一大堆说明、检讨、请假单里翻出了这个罗大柱的数张“墨宝”。
果然,虽然字体被刻意变更了,但是那几个标点符号可以确定,这封信就是他写的。
昨天去提亲之前同大家说笑,自己确实说起过彩礼包了三百块。
罗大柱这小子平时见到叶建芝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居然敢说“私定终身”、“夫妻之实”?
当时,一直被孟珍珍认为“有点怂的三零后”老爸孟光南,确实是不声不响吞下了这口恶气。
不过一年后,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老孟找到机会狠狠摆了这个罗大柱一道。
这人因为破坏国家财产被开除,要不是交了三百块罚款,差点就被判刑。
孟光南冷哼一声,“你有三百不肯出彩礼,要破坏我的好事,好捡现成的?叫你偷鸡不着蚀把米。”
……
孟珍珍一早到办公室就感觉自己见了鬼了。
杜止美不知道几点上的班,用她非常不专业的搬家技术,把办公室的格局都给动了。
她把自己那张小书桌移动到了办公室里头,坐在郭涛办公桌的前排。
工会前台没了!
“我xxxx,门口怎么搞成这样啦?”杰克船长可一点都不会含蓄,一进门就直接怼着小姑娘开骂了,
“这是谁让你挪进来的?回头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直接往办公室里头冲了?
人家新来的都是乖乖地学规矩,我看你是一来就想给我们做规矩!
事情不会好好做,乱七八糟的鬼点子倒是很多。你给我把桌子放回去!
否则办公室回头少掉什么材料,你负得起这个责嘛?别说你了,你家老汉都负不起!”
杜止美嘴一扁,头一低,开始哭。
孟珍珍抽一口凉气,戴思杰可真是“资格老,靠山硬”,人事主任千金给他当孙子一样训斥,连她爹一起骂。
她可懒得看这个作精在这里表演水淹七军,还是躲出去免受牵连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拿起预先准备好的一包50个“姆妈牌”口罩,还有二十份问卷调查表,跟戴思杰打了个招呼,
“戴老师,我要去一下2号矿的矿工宿舍,下基层矿工小组做个调研,今天午饭也在那边吃,下午看情况,早的话就回来。”
“行啊,我正好也要出去,送你过去吧。”
戴思杰也不想对着这个做事的时候胆子贼大,要她担当的时候就直接哭鼻子的小女孩。
这两个人走了,杜止美眼泪汪汪地问郭涛,“你能帮我把桌子搬回去嘛?”
郭涛扶额,一大清早就是这小丫头差遣他把桌子搬过来的,现在又要恢复原状,这是嫌他力气没处使嘛?
好不容易把办公室格局复原了。
妇女干事许老师穿着一对大红色小猪皮的皮鞋,笃笃笃来到了办公室。一看顾涛满头大汗,
“哎呦,小顾啊,我说这个天气也不热啊,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身体有点虚吧。
来来来,我带了老同学从拧夏给我寄来的枸杞,特别大,我们泡茶喝吧。”
莫名被冠上“肾虚公子”头衔的顾涛,也不反驳,只是默默拿出了自己的搪瓷茶缸。
经过门口的时候,狠狠瞪了一下杜止美的后脑勺,以后再不能听这小妮子的瞎差遣了。
……
坐在戴老师的三轮摩托车上,沐浴着人间四月天的阳光和风,孟珍珍只有一个念头,
“出外勤真的是好开心啊,真希望天天出外勤。”
这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她得有辆车,家里只有孟光南有辆二八杠的笨重自行车。
这年头就算矿上工资高,还发自行车票,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自行车的,姆妈家就没有,听说他家的自行车票被卖了一百块钱。
现在她想要辆车,要去哪里搞自行车票呢?她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个曲线救国的法子,
“戴老师,你这个三轮摩托车哪里买的,多少钱啊?”
“……你想买个侉子?你骑?”戴思杰觉得自己幻听了,从没听说有女娃娃想玩侉子的,跟在他屁股后头想蹭三轮摩托车的小伙子倒是一大堆。
“我骑啊,我都看会了。
你看我以后常常得出外勤吧,矿场那么大,骑自行车我不得累死啊?
要是有个摩托车,那我想去哪就去哪儿,多开心啊。”
戴思杰一捏刹车,甩腿下车,拍拍摩托的真皮坐垫,“别说大话了,你开给我看看。”
第139章 采风!蹭车容易溜号难
事实证明小电驴和三轮摩托还是有点区别的。
一开始,孟珍珍开直路的时候,那叫一个又快又稳,戴老师都惊了。
怎么有上手就会开摩托的人,还是这么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
结果转弯的时候原形毕露,孟珍珍差点把侉子开到路基底下去,千钧一发紧急刹车。
在小姑娘的尖叫伴着刹车刺耳的锐鸣中,车子险险在路牙子上停下。
车斗里的戴思杰脸色很是难看,要不是死死咬紧牙关,他刚才可能也会发出比平时说话高出八度的声音来。
“你力气小,侉子不适合你开。”缓了好一阵子,戴老师总算组织好了语言。
“嗯嗯,以后不开了。”吓白了小脸的孟珍珍从善如流,两腿战战下了车。
车子开到俗称二坑口的地方,戴思杰把孟珍珍放在路口,
“往前走大概五百米,家属楼那边有个公共汽车站。这里荒僻,你注意点安全。”
2号矿的矿工宿舍和家属楼是分开的,孟珍珍应了一声就沿着黄泥小路往前面的宿舍楼走。
没走几步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原来是戴思杰把三轮摩托停好追了上来。
“算了,我陪你吧,单身宿舍都是大老爷们,你一个小姑娘不是很方便的。”
孟珍珍感激地看了看戴老师,他脏兮兮的头发在阳光下……看起来更脏了,但是她还是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
矿工宿舍就是沿着黄泥路建的一排排两层的房子。每层楼有十五扇门,每扇门背后都是一个十人的房间,住着一个小组的人。
宿舍区一共有十排这样的两层建筑,理论上可以住三千人,实际现有一千多单身的矿工住在这里。
晾在阳台的作业服都是蓝绿色系,乍一眼看上去会觉得好像来到了军营。
这里也确实实行军事化管理。找到宿管处的俞主任,说明了来意,这位缺少一条胳臂的魁梧大汉羞赧一笑,用左手挠了挠发亮的光头,
“这样吧,今天213班是休息的,带你们去他们班上看看吧,这个班很特殊,十个人都是支青。
我看你们都是文化人,应该谈得来。
至于先进典型嘛,这几年我们二坑一共报上去两个,都没评上矿先进,只有积极分子奖状。
不巧这两个积极份子现在还都在井下,要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宿舍了。”
“不好意思啊,俞主任。也怪我们来的突然,那我们今天就先去看看支青班吧。
我以后会常常来看我们工友的,我们碰面的机会很多。”
孟珍珍从包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第二批“姆妈牌”口罩,选了两个大号的作为礼物送给俞主任。
这位独臂大汉真是特别腼腆的一个人,一看到礼物脸就红了,还不好意思去接。
戴思杰看一眼,也尴尬地摸摸鼻子干咳了两声。
直到她演示了一遍这个口罩是怎么戴的,两个大男人才发觉自己想歪了,互相交换了个你懂的眼神,笑得很暧昧。
俞主任收好口罩,带着两人来到第二排宿舍一楼靠近水房的一个寝室。
里头吵吵嚷嚷的,一推开门,一样东西飞了出来。
俞主任头一偏让了过去,那东西就掉在他身后孟珍珍的怀里。
原来是一本工作手册,翻开的一页是一首诗。
她只来得及瞥一眼,就见一只大手伸过来,直接把本子收回去了。
孟珍珍回放了那个镜头,这是一首挺有意思的小诗: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不要为了自己的苟且而得意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热情的人们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虫。
她向那个从她手里拿走笔记本的年轻人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是矿工会的宣传干事孟珍珍。我想要采访你们一下!”
屋子里笑闹着的年轻矿工们一下安静了,看着外头这个看起来发型很特别,笑起来露着小白牙的姑娘。(他们自然不会知道这叫韩式低马尾)。
“你……你好,我是2号矿采矿技术员黄征伟。”青年把工作手册夹到腋下,双手握住了孟珍珍的小手。
一时间里口哨起哄声不断,
“征伟出息啦!”
“征伟替我们多摸摸小手,晚上告诉我们啥滋味!”
孟珍珍维持脸上表情不变,暗暗用了点力气抽回了自己的手。
俞主任说,“去我办公室吧,那边安静些。”
孟珍珍摆摆手,坐在这位七零年就来矿场工作的城都支青的铺位旁边,cosy了一把访谈节目主持人,来了个很全面的公开采访。
一开始,她要求黄征伟读了一下那首小诗,并以此为切入点,问他们是如何适应井下的黑暗。
提问到后头,被问题直击心灵的汉子们还有人当场哭了,真是一场煽情的好访问。
临走前,孟珍珍给他们支青班和隔壁214班,每个人发了两个口罩和基本情况调查问卷。
说明了佩戴方法,请他们下井试用,约定过两周来拿试用报告,写得好的都有奖。
那群男支青矿工拍着胸脯说保证每人交一份不少于五百字的报告。
旁边214的矿工们扭扭捏捏说不会写字,孟珍珍还帮他们跟支青结了对子,两人一组。
眼看中午了,两组工人强烈要求请小孟干事还有“那个男干事”去食堂吃饭(请戴老师完全是附带的)。
矿工食堂的菜就是实在,味道也特别好,孟珍珍还在那儿巧遇了小秀才林乐天。
终于把之前答应他的口罩交到他的手里头了,一样叫他交试用报告,小伙子一直惦记着这事呢。
开开心心结束基层调研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孟珍珍让戴思杰把他放在矿务局图书馆门口,借口要去查资料。
其实她只是不想回办公室,准备等戴老师走了就开溜。
没想到,戴老师又跟进了图书馆,孟珍珍只得装模作样拿了两年的矿工生活杂志。
在老戴紧迫盯人的监视下,一篇1500字的文章《我当采煤工的那些年——支青黄征伟的矿工生涯》被码出来了。
全文第一人称视角,知乎体,煽情又鼓舞人心,直接把老戴给震住了。
这不再是平面的文字,支青黄征伟的喜怒哀乐是这样细腻,一个如此立体的新时代矿工形象跃然纸上,立场观点积极向上。
他看着手里的稿子,又看看面前的姑娘,眼睛都在发亮。
拿回稿子说还要回家润色润色,孟珍珍终于得以下班。一看时间,居然在图书馆加班了。
还是去买辆自行车吧,蹭车容易溜号难啊。
第140章 虚实!九块九毛的告白
来到便民小吃店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顾小四揶揄道,“这么着急想知道答案?”
孟珍珍光棍地承认,又把寄给老孟的那封信也递给了他,
“我们全家都收到信了,这已经不是个小事,我必须知道谁在幕后捣鬼。我不喜欢被人窥视,这让我生气。
每次生气的时候,我就必须破坏点什么,不然那些气发散不出去,你知道么。”
“你等等,五点钟的时候川子哥会打电话回来,让他在电话里直接告诉你吧。”
顾卓看着眼前的孟珍珍,她的性格越来越鲜明,自我意识在野蛮生长,越来越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也不像她自己。
……
孟珍珍本来是想要安慰一下初次买菜就不太顺利的齐可心,但是今天的她似乎斗志满满,整个人都燃起来了。
也许她需要的根本不是安慰,而是一盆冷水。
“珍姐,你不知道,我们昨天都是胡乱卖的,价钱也没统一,结帐也是瞎算,有人偷拿了没给钱,还有好多菜被扔在地上浪费了……
就这样,我们还是一天挣了十块钱呢!这不比我们整天卖小吃赚头好?
要不我们就把小吃店改卖菜吧。你那一千块,我真的想要借了。”
马克思说的太对了,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资本就会冒险。
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让齐可心这么谨小慎微的一个人变得浮躁起来了。
孟珍珍看了一眼齐可心,“这次盈利就是自己撞上门来的一只瞎兔子,这种意外的成功可能不会是常态。
因为十块钱就把小吃店的稳定收入抛弃掉,那不成了守株待兔啊,快救救孩子发热的小脑瓜吧。”
顾卓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你不是知道她一定会赚钱才投资的嘛?”
“我那是鼓励她,”孟珍珍瞪大了眼睛,“做生意就有风险,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
四点五十八分,里间的电话铃响了。
孟珍珍和顾小四对视一眼,丢过去一个“你来接”的眼神,电话接起来果然不是陆隽川。
只见顾小四一脸严肃,从抽屉里拿出纸笔,记录了一串类似密码的数字和符号。
如果不是知道陆隽川和这里的齐老板是一伙的,孟珍珍都要以为这是不是迪特的秘密基地,在图谋垫覆我们的新华夏了。
五点零一分,电话刚挂上,又响起来。
顾小四喂了一声,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女声,“我这里盘花长途台,有位陆隽川找孟珍珍,请转孟珍珍,现在为您转接帝都长途……”
他看着孟珍珍,把电话递了过去,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孟珍珍接过听筒,对面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喂,珍珍吗?是我。”
某人的声音很磁性,就那么一声“珍珍”,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打着卷的电话线攀缘到话筒上,侵蚀了她的耳朵。
她也轻轻地“嗯”了一声,电话里对面的环境似乎有点嘈杂。
“我接下来有十分钟,啊不,还有九分钟时间,我要说的话,希望你好好听着……”
“我现在人在帝都,我爷爷过生日,爷爷的老部下要给他一个惊喜,特意通知出任务把我叫到福北,连夜塞上火车……不过都已经结束了,我明天的火车回来。”
“我知道是谁给你写了那封信,她对我也布下了陷阱,如果我没有识破的话,现在就真的要有老婆和孩子了……呵呵……”
孟珍珍把自己父母收到信的内容也告诉了他,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阵,清清嗓子继续道,
“我父亲确实是自鲨身故的,但是他并没有精神疾病,他是在运动中受到了冲击。
加上我母亲离开他以后,嫁给了举报他、陷害他的那个人,他实在想不开才服了过量的药物走的……”
“我母亲嫁的那个人,在斯仁帮倒台后就下狱了。
她现在有点心病,不记得和我父亲离婚的事,也不记得我父亲去世了,所有的记忆都停在运动以前。
连自己后来结婚生的孩子都不认识了,一直把小儿子当作我,还有一个女儿根本就不认。
所以现在确实是在安定医院长期住院……”
“打弟弟的事情是有的,但是肾脏破裂是没有的,那孩子是先天的肾积水,动过手术……”
好么,这一条条半真半假的诋毁,都必须是很熟悉陆家情况的人才能根据事实编撰的。
“这个写匿名信的人是你的长辈?”孟珍珍下了判断,“是不是要利用你的婚姻做什么交易?”
陆隽川在电话那头闷笑出声,“珍珍,你怎么这么聪明?”
“你这个亲戚太笨了,都没有搞清楚我们的关系就迫不及待写信来挑拨了。”孟珍珍也笑。
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她很清楚我们的关系。我跟爷爷说了要娶你……当然,要等你年纪到了以后。”
“你,你,你……你还没有问过我吧?”孟珍珍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了,“我们才认识几天啊,你怎么就跟你家里瞎说。”
“你说要和我做朋友的……我以为这种事情我们心里知道就行了……”
“我……”孟珍珍刚想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脑子里的视频就自动播放了。
【“土豪,我们做朋友吧?”“好啊,我们做朋友吧!”】
这……孟珍珍觉得自己的脸可以烫熟鸡蛋了。这时她眼前又出现了倒计时0:29,0:28……
她也顾不得矜持,对着话筒道,“不行,不能光你心里知道,我也要知道。
快,告诉我,你心里知道什么。”
陆隽川坐在帝都长途电话局的小格子里头,左右都是正在打电话的大汉,身后还有好几个排队的。
周围人们交谈的嘈杂喧嚣此起彼伏,他的目光克制而晦涩,心里沉重地蕴藏了无数隐秘的渴望,艰难地发出来的声音却格外轻柔地飘到听筒里,
“我心里知道……我不愿意和你分开……哪怕……”
他语速极缓音量不高,好像光是震颤声带就耗尽了他的力气一般,
“你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好得多,我……”
“……喜欢你!”陆隽川终于说出来了,一时间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的。
“嘟嘟嘟……”孟珍珍眼前的倒计时刚好显示0:00。
电话已经断了,他单手安抚住眉骨,在下一个排队的人的催促下,离开了那间只有一部电话机的小格子。
接过一张填着玖圆玖角整的缴费通知单,他慢慢走到大厅收银台去付账。
话务大厅墙上刷着大字【不要占用有限的通话资源,单次通话最高限时十分钟】。
nic:谢谢安妮yy的月票,么么哒。
第141章 探望!母子见面不相识
离开长途电话局,冷冽的北风钻进脖子。
街上行人还穿着厚厚的冬衣,这就是帝都的初春。
想到那个声音娇娇的、要听他说心里话的小姑娘,陆隽川嘴角勾起一抹笑,胸口仿佛有一股暖意朝四肢散去。
他紧了紧衣领往车站走,这里比平安镇冷得多,比福北伍汉也要冷。
狗腿子们为了让老头子高兴,把他骗上火车的时候,也许没有想到堂堂陆家长孙,在辛福路大院那么大的房子里,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更不用提换洗的衣物了。
他住的客房里面塞满了小奶奶的“心意”。
各种昂贵却不合身的衣服,估计是小叔叔不穿的,被用来借花献佛装点门面。
硬邦邦的床褥,静电个没完的床单,夜里每翻个身都像渡劫一样,闪着亮光、噼啪作响……
一辆公车驶进站台,那车是去西城的。叫人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岸定医院的女人。
上次见她还是在两年多前,陆隽川所在的队伍开拔在即,想着也许是最后一面,就去了她家。
那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要走的人和她完全没有关系一样。
脑子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他的长腿却已经替他做主,快走几步上了车。
好吧,反正也很久没见了。
到了医院已是傍晚六点,去住院部一问,原来家属会见有固定时间,一周只有两次,每次两个小时,但不是今天。
值班医生恰巧正是母亲裴岚的主治医生。
那是个年轻的男医生,姓蔡,挺健谈。
听说陆隽川是从蜀川省来出差路过,明天就要走,便主动邀请他到办公室聊了聊病人的现状。
裴岚女士入院已经一年半了,目前还是部分记忆缺失,问及六七年以后的事情会引发狂躁。
得知这位仪表堂堂的年轻人,是病人与前夫所生的长子,蔡医生沉吟许久道,
“我去打个电话,问问病人现在什么情况,如果状态可以的话,你们就见一面吧,你不要说话,听她说就好。”
过了一刻钟,看护回电说病人吃完饭散步回来情绪挺好,可以见面。
……
一楼的走廊里,陆隽川和裴岚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好像两个陌生人。
裴女士的记忆是混乱的,对她来说儿子才九岁。
而陆隽川因为脑部受伤引起的脸盲症,根本无法确定记忆中的母亲长什么样。
沉默了一会,裴女士先开口了,
“你是仁铭哥吧。”
陆隽川知道她是把自己当作已经过世的大伯陆仁铭了,也不否认,朝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前几天弄了点棉花,做了一个厚棉袄,藏在义芳那里,他们说清海冬天特别冷,现在九月都快过完了,我想去看看他……
我妈和我弟妹她们把我藏起来的钱和存折都拿走了,我现在没有钱,你看你能不能帮我买张到希宁的火车票。
算我借的,我回来拿了工资就还给你。我不去的话,我们家礼铭这个冬天要吃苦头了。
我不知道要去清海,他们告诉他是去秦成,就去两天,他就穿了一件薄大衣……连手套都没有带……”
裴女士急哭了,眼泪成串,掉得又急又快,一眨眼病号服的前襟都湿了。
陆隽川觉得这样的裴女士很不真实。
他父亲陆礼铭在清海农场两年,冻掉了三个脚趾,裴女士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只是寄了张签了字的离婚申请书过去。
等父亲回来的时候裴女士已经另嫁他人,肚子都显怀了。
裴岚见他不说话,又道,“我爸爸他们是胆子小,怕事,我不怕。
你放心,我肯定等礼铭回来,我不会离婚的,我会带着阿川,跟肚子里这个一起等他回来。
他又没犯错,是姓聂的畜生陷害他的,我写了材料交给阻织了,他会回来的。”
此刻她眼睛里闪着坚毅的泪光,仿佛真的相信父亲会回来。
然而陆隽川曾经亲眼看见,羸弱的父亲到家只剩下半条命,得知裴女士已经改嫁给她嘴里的那个“姓聂的畜生”,当场吐了一地的血。
他看向面前的女人,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想知道现在的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岚也在仔细端详他的脸,突然嘤咛一声,扑到了他的怀里,像是扑向一株救命稻草,“礼铭……你回来啦,礼铭……我好想你……”
护士和一个男看护急忙跑过来,把裴岚拉开劝住了,
“那个人不是你爱人,你爱人在清海,记得吗?他们那里马上要冬天了,你手套织好了没有啊……”
“不是礼铭……哦?不是的?我的毛线,我的毛线……我要去找一找……”
护士扶着裴岚走了。
陆隽川久久凝视母亲的背影,蔡医生走到他身边道,
“她大约是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再婚的,所以她对第二段婚姻十分抵触。
发病以后就把这段记忆完全抹掉了,是她自己潜意识不愿意再记起来。
小儿子和女儿来看她,每次都想唤起她的记忆。结果往往会引起歇斯底里大发作,还好几次自残。
所以我们也就只能劝他们不要来了。这半年没来,你母亲的病情已经稳定多了。”
……
回到大院是晚上八点多钟,进门却见客厅里还很热闹,一群面目模糊的女人都坐在那里。
听声辩位,叫了一声“奶奶我回来了”,陆隽川就打算回房间去。
“哎呦,我们隽川回来了。”这是姑姑陆义芳的声音,“来跟我们坐一会。”
陆隽川半点兴趣也没有,推说吹了冷风有点头痛,便要回房。
陆义芳她们是有目的而来,已经在这干等了一个多小时,哪里肯放他走,提高声音,
“来打个招呼,这是我大侄女刘春,这是我外甥陆隽川。”
小奶奶桂芙辛也在一边道,“小春,阿川,你们互相叫名字好了,亲热一点。”
刘春的父亲是陆义芳再嫁丈夫的高官上司。这个伪侄女二十五岁,丧偶,有个三岁的儿子。
看看,一个是爸爸的亲姐姐,一个是爷爷后娶的奶奶。
这个买一送一的寡妇刘春,就是她们联合起来帮他找的“对象”。
一个想要让自己的后夫换个有油水的岗位,一个想要小儿子在军中早点升官。
他算什么,一个棋子罢了。
陆隽川的脸冷下来,再帅的人也是可以摆出臭脸的,“刘姐姐是吧,你慢慢玩,我头痛,就不陪你们了。”
刘春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眉眼俊朗、神情冷漠的男人,心怦怦直跳。
男人转过身去,她的眼睛也一直追着他引人遐想的腰臀,直到陆义芳在她边上轻轻咳嗽一声,“怎么样?”
“挺好。”刘春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都红了。
第142章 盼归!从此他是我的人
孟珍珍被陆隽川那句“喜欢你”炸懵了。
她把系统当成复读机,那几句话反反复复播放了上百次,听得她耳廓滚烫,上翘的嘴角怎么也归不了位。
从帝都到盘花市,火车要开40多个小时,三天两夜。她决定要去火车站接人,回家路上已经找了个三蹦子司机预约好,要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叶建芝和孟光南看着自己明显嗨过头的女儿,没事就哼哼“黑凤梨”,心里有些纳闷,这是怎么了呀。
还是何老太有经验,“估计是有那一撇啦。”
“撇?”老孟还纳闷呢。
“你看看她,像不像当年你送建芝回老叶家回来的疯样子?”何老太老神在在。
“这……”
孟光南看看在一边偷笑的叶建芝,自觉没脸,又跑到阳台上去,不过这回是咧着嘴的,也没有拿烟。
晚饭时,孟珍珍把陆隽川的解释跟家里人说了。
那几封信带来的疑问一经平息,大家开始对他爷爷是个什么身份感起了兴趣。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于萍用嘴努了一下示意大家看屏幕,
“陆隽川的爷爷军人出身,诺,就是那一位班子里的人。”
于萍最近常常和顾小四聊在一起,几位长辈都以为是从那孩子嘴里听说的。
孟珍珍看了一眼新闻里正在作报告的大佬,突然意识到了于萍的私生饭身份。
这位高度疑似重生的表姐,对人家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看来,陆隽川以后应该是个挺有名的人物啊,但是为什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呢。
饭毕主动要求送表姐回家,孟珍珍好话一车车地倒给她,就为了多打听一些某人的八卦。
于萍是见过陆隽川看孟珍珍的眼神的,那叫一个专注又温柔,她能确定那位未来豪门对自己的表妹确实是有那么点意思。
露出“这对cp我锁了”的姨母笑,表姐不负所望立时化身八姐,把她知道的陆家家世和盘托出。
陆老爷子泥腿子出身,年少从戎,参加过不少着名战役,战功赫赫。
陆家孩子用仁义礼智信排名。原配生了前头的二子一女,没有熬到解放就撒手去了。
后头这个老婆是阻织给介绍的,生了一子一女,现在应该还在歌舞团当编导。
陆隽川的父亲排行第三,是帝都师范学院一位教哲学的教授。他的母亲是同校艺术系的助教。
这两位之间的故事可谓凄美哀婉,于萍花了很大的篇幅来讲述他们之间的爱情悲剧。
“运动期间,艺术系的陆妈妈被大魔头(具体名字不详就这么叫吧)看上了。
她已经是已婚身份,有个儿子,还怀着身孕,但这不能阻止大魔头对她日益增长的野望。
于是大魔头想了个办法栽赃陷害了她的丈夫陆爸爸,不仅如此,还设法沩造了判诀书。
可怜的陆爸爸,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直接押懈到了清海希宁戈壁农场去接受劳改,挨饿受冻几乎死在那里。
丈夫被押往清海的消息传来,陆妈妈悲痛欲绝当场晕了过去。
等她清醒过来,却发现孩子没有了,那是大魔头暗中买通了护士做下的孽。
陆妈妈不是个软弱的女人,她还有儿子,她又坚强地站起来撑住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虽然娘家人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让她和丈夫划清界限,陆妈妈却没有放弃,一直在各种托人想办法救陆爸爸。
辗转就托到了大魔头那里。
大魔头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说只要陆妈妈离婚嫁给他,他就能帮助陆爸爸回来,恢复原职。
他还放出消息说陆爸爸在戈壁滩上已经病入膏肓,如果再不回来,可能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走投无路的陆妈妈,思前想后,决定以自己的婚姻为代价,把心爱的丈夫从苦难之地救回帝都。
在大魔头确认陆妈妈已经怀孕,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以后,他大发慈悲,让陆爸爸回来了。
可怜的陆爸爸,拖着残躯回到故乡,却见昔日娇妻在仇人身边,还大着肚子,受不了这个刺激,就自鲨身故了。
大魔头联合陆妈妈周围的人隐瞒此事。传谣说是陆隽川为了自己的前程揭露父亲的罪行,又把陆爸爸送进了监狱。
陆妈妈对陆隽川憎恨不已,一直躲着再也不肯见他。
直到斯仁帮下台,大魔头被抓起来了,临走还嘱咐一双儿女千万不要让他们的母亲知道任何陆爸爸的消息。
那么多年,陆妈妈一直在偷偷写信给学校给阻织,希望他们能够重新审陆爸爸的案子,因为他是无辜的。
一开始这些信都被大魔头截了下来,整整装满了两大箱。
后来大魔头不在了,外头的人收到了信却只当大魔头夫人是疯的,为一个死人写了无数的申溯材料。
直到79年下半年,陆爸爸的一个学生回城,偶遇前师母,表示希望去先师陵前扫墓。
陆妈妈这才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在70年的时候就没了,在陆爸爸墓边当场哭晕。
醒来就失去了67年以后的记忆。根本不认识自己给大魔头生的儿女。
一心只想去清海找陆爸爸。然后就一直在岸定医院住着。”
“哇,表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孟珍珍被陆妈妈的一往情深感动到眼泪汪汪。
于萍:“……”
(我能告诉你这段公案后来被陆隽川投资拍成了一部电影,赚走了我许多眼泪嘛?
如果不是陆隽川解释他爸不是精神疾病,我还不能把这事跟电影联想到一块儿呢。)
好在孟珍珍也知道表姐重生的秘密,不能刨根问底不然就没有八卦听了。她故作义愤填膺,
“表姐,你帮我分析分析这些匿名信是谁写的吧,我不能让这样的犯罪行为没有成本啊。”
——从今天开始陆隽川就是我的人了,这个试图搞臭他的大魔头二号应该受到惩罚才对——
“你能怎么做?人家在帝都,离开你几千里,你想套麻袋打她也够不着啊?”于萍摊摊手。
“现在是法制社会,我们怎么能以暴制暴呢?”孟珍珍不赞同。
“你那几封信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出自人家的手,”于萍尖锐地指出,“人家可以不认。”
“对哦,”孟珍珍脑子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我们假设这个事,是陆家某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要利用陆隽川的婚姻,怎么让他谋划的事情成不了,才是釜底抽薪。”
“那只有你来掌握陆隽川的婚姻才能阻止人家的最终目的了。”于萍化身cp粉笑得很鸡贼。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这是叫我们原地结婚的意思吗?——
“换个办法,表姐,”孟珍珍扶额,“我还没到法定年龄呢。”
第143章 返程!锦鲤川无心渡劫
回盘花市的火车11点50分从帝都西站始发。
一大早,陆隽川和爷爷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餐桌前共进早餐。
这一幕让人觉得岁月静好、莫名熟悉,仿佛回到了他十几岁的时候。
那时候爷爷在福北工作,不放心别人照顾陆隽川,就把他带在了身边。
小奶奶和小姑、小叔留在帝都,伍汉那边的家只有爷爷和他。
爷爷工作很忙,常常天不亮就出去,等孙子睡着了才回家,祖孙俩在家打照面的次数其实也不太多。
就算他老人家在家,那也是严肃得很,惜字如金。五个子女都没在身边生活过,一个大男人哪儿会带孩子呢?
陆隽川可以说是和家里的勤务梹们一起长大的。
第一任勤务梹刘全,接受任务到陆家报道的时候才十八岁,家学渊源、厨艺特别好。
陆隽川会做一手好菜,都是日常没事跟他学的。回到部队以后刘全还是选择去炊事班做了班长。
此后就是陆隽川教继任的勤务梹烧菜,老爷子在伍汉时口福一直都挺好的。
陆隽川梗着脖子咽下冷硬的包子,这包子一看就是早餐铺买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馅都结了冻。
“刘班长……”爷爷突然问道,“现在还好嘛?”
看来爷爷在这么难吃的早点面前也开始了见苦思甜,回想到了当年在伍汉的时候吃的美食。
“他复原回了老家,在国营饭店当大厨挺风光的。”陆隽川简单道。
“他老家是河蓝对吧,他做的红薯包子最好吃了,”
陆爷爷把手里咬了一口的包子往桌上一扔,“你看看我们现在这吃的这叫什么玩意儿。”
“今天太匆忙,”陆隽川笑笑,“下回来我做给你吃。”
“不如把你调回来帝都工作吧。”陆爷爷的眉毛有几根特别长,弯弯地垂下来福相极了,他一笑就是字面上的慈眉善目。
“不用,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陆隽川难得有微笑的表情,眼角的笑纹看得出来这笑发自真心。
老爷子蹙眉叹了口气,“也对,不要被女人摆布。你一个,你小叔一个,你们都应该去闯荡出自己的名堂。
唉,我老了,只能被拴在这里了。”
门外响起了小奶奶的咳嗽声,她端了两杯麦乳精,给爷孙俩各上了一杯,又无声地出去了。
爷爷伸长脖子确认小他二十多岁的少妻已经上楼去了,才压低声音对陆隽川道,
“这女人太可怕,永远觉着她的天下不稳,心眼子比筛子孔还多,一刻不停地盯着你。
你看看,饭不会好好做,一会冲这个,一会泡那个,就是要叫所有人说她会照顾人。”
陆爷爷虽然六十多岁,但人生得高大倜傥,红粉知己可不老少。
自从回到帝都,被少妻看得紧紧的,难免抱怨两句。
老爷子心不在焉端起杯子,不当心手一滑,一声闷响,居然整杯麦乳精倒翻在了地毯上。
楼上又有脚步声下来,陆爷爷手忙脚乱想要遮掩。
陆隽川把自己那杯麦乳精放在爷爷面前,不动声色捡起了地上的杯子,假装自己喝完了。
小奶奶把头探进餐厅看了一眼,满意道,
“阿川,你等下先回房间休息休息,到时间我让司机小赵送你去火车站吧。”
“走的时候再说吧。”
小奶奶是容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的,陆隽川习惯了,从不会正面拒绝,最擅长拖延战术。
吃完饭,他扶爷爷坐到书房的沙发上。
尽管老爷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嘱咐了他几句路上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陆隽川这次回来觉得爷爷真的有点老了,精神头也不济,不如以前那般刚强,开始变得爱抱怨了。
为免小奶奶啰嗦,从书房退出来,陆隽川就拎着来时瘪瘪的行李袋悄咪咪地离开。
无声关上客房的门,什么都没有带走。
当他踏上帝都到盘花市的xx17次列车的时候,陆爷爷的呼噜声从书房传出来响彻了整层楼。
小奶奶桂芙辛在房间里偷偷跟女儿陆智芳打电话,
“我大概也是年纪大了,不当心把杯子摆反了,你的这个药对身体有没有害处啊,
你爸爸现在睡得实在熟,推都推不醒。”
“……阿川呢?”
“阿川啊?我一个不注意,就让他走掉了。现在大概火车都开走了。小东西跑得倒快。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哎呦,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好!现在叫我怎么跟刘春说。她眼光很高的,好容易她看中了,也不嫌弃人比她小。”陆智芳埋怨道。
“她一个寡妇,还敢嫌弃我们家头婚的大孙子?”桂芙辛不以为然。
“别看她一个寡妇,要进他们刘家门的人都要排长队了,谁不知道跟着她爸爸站队有好处啊。”陆智芳真的对这个妈妈无话可说。
本来今天只要把人留下来,晚上糊里糊涂送去刘家吃顿饭,后面的事情就能水到渠成。可惜事到临头人跑了,这下子功亏一篑。
这么多青年才俊排队亮相,如果换成是自己恐怕也要挑花眼,更何况是刘春这个爱俏的。过个几天,谁还记得他陆隽川是谁啊。
没想到这个大侄子已经出落得这么出色了,这是张好牌,可不能烂在蜀川乡下。
把他放在外地总是有点够不着,还是得尽早调回手掌心里来捏着才行。
也不知道自己写的那几封信有没有用。只要没有了绊脚石拦路,阿川应该就能答应调回帝都来了吧。
“你晚饭前给爸洗把冷水脸应该就能醒了。你还是好好跟爸说说,赶紧把他调回来。”陆智芳揉揉眉心。
这个妈叫她说什么好呢。做事情永远抓不住重点,弄得爸爸对她只有头疼,不然也不会说出来的话没有一点份量了。
……
躺在卧铺上的陆隽川可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成为了小姑姑求上进的“供品”,也不知道这个只比他大三岁的小姑姑把他的联姻价值看得那么高。
无心之下渡过一劫的他,现在满心都是那个小小的人儿。
幻想着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整个人娇娇柔柔贴在他的背上道,
“快,告诉我,你心里知道什么。”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僵了,酸酸麻麻的,心里却是火热。
到了半夜醒来还是觉得很热,胸口像有一团火,喉咙也干涩难忍……
他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是着凉发烧了。
回爷爷家真是叫人身心疲倦,他在晃动的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第144章 较劲!拉拉队与打擂台
“阿嚏!”孟珍珍一早来到办公室就打了一串喷嚏。
“小孟最近有什么好事啊?我看你好像是红鸾星动啊。”
不愧是妇女干事许湘妹,十年红娘经验有保障,一点都没有看错。
“湘湘姐,你看得真准。”孟珍珍一张小嘴甜得发腻,管四十多岁的许老师叫姐,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什么看得准?”郭涛抱着一大袋子塑料花进了办公室。
“我说湘湘姐眼神好,”孟珍珍好奇地翻翻那些已经脱了色的塑料花,“郭大侠,这是干嘛用的?”
自从在郭涛的办公桌上发现一本手抄本《射雕英雄传》以后,孟珍珍就一直喊他郭大侠。
“哦,北鼎区五矿篮球队搞联赛嘛,矿长去看了第一场大岱沟对北区矿业联队的比赛。
回来就交代说我们平安煤矿也得组个啦啦队。我去后勤那边问她们有什么道具,她们就给了这些。”
“这些塑料花……好像是十几年前大领道来参观的时候用过的,当时几百号人站在矿井口举着花,‘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来着。”
许老师也是在工会干了好多年了,很多重大的历史事件都有她的影子。
孟珍珍摆摆手,“郭大侠,篮球比赛的拉拉队道具不是这样滴。”
“那是怎么样的?”郭涛一头雾水。
“这样吧,你告诉我一共几个人,我去问梁姐借点道具来。”
“拉拉队一共要十个女同志,十个男同志。对了,你帮我找十个女同志吧,我负责男同事比较方便。”
郭涛有点扭捏地道,这年头男女有别,确实需要同性来组织比较好开展工作。
“行啊,你就瞧好吧。”孟珍珍给他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杜止美姗姗来迟,她在门外听到了拉拉队的事,心道,“这不就是爸爸让我积极争取的‘露脸的工作’吗?凭什么让孟珍珍去啊?”
于是她一进办公室,就是一副挑事的小眼神。
对于自己成了杜止美的假想敌这件事,孟珍珍是有心理准备的。
毕竟,现在自己就是横亘在杜大小姐和体面的工会干事身份之间的唯一绊脚石。
当然绊脚石也有自己的立场,为什么要为了所谓大局牺牲个人的发展前景呢?别开玩笑了。
就算是做绊脚石也要成为工会最醒目的标识物。
在成为公认不可或缺的人才之前,孟珍珍还是只能继续祭出三十六计中的上计——惹不起,躲得起。
有熟人好办事,之前行政科员应付顾涛,随便给的那堆塑料花,对她们来说简直就是占着仓库的垃圾。
换成梁洁,干脆领着孟珍珍进了小仓库,让她自己翻找用得上的道具。
孟珍珍一眼就看上了门背后的那些鼓,有面直径一米五的大鼓气势很够,但是看起来不太方便搬动。
于是她数了十个小腰鼓堆到门口。
又找到了红绸布,都是门幅两米的布卷,她拿起来问,“这个能裁开吗?”
“不能裁太多,三五米应该没问题。”
梁洁想跟她挤挤眼睛,结果眼皮肿得根本看不出在挤眼睛,眼底也是发青,显然没睡好。
“梁姐,你怎么变金鱼眼啦?”孟珍珍揶揄道。
左右看看没人,梁洁才小小声地道,
“你不知道,这边的人很是欺生。上班第一天就交给我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明细账,叫我汇总成总表。
我做来做去帐都不平,只好每天带回家加班,天天不够睡,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孟珍珍看看眼前败犬一样的梁洁,拿起一刀彩纸,
“这样吧,你去把账本拿来,我帮你对账。作为交换,你帮我做纸花球吧。”
孟珍珍用了半小时就把困扰梁洁好几天的帐做好了。不怪梁洁做不平,是人家记账记重复了。
四天重复了四处,加起来快二十条了,这样要是能轧平账目倒是奇怪了,明显是故意挖的一个坑。
她拍拍这位被挤兑的新人的肩膀,眼里都是同情。
巧手的梁洁把彩色皱纸剪成条,中间扎上棉绳作抓手,给做了十对超大的花球。
“这个怎么用啊?”她很好奇。
于是孟珍珍拿起一对红色花球,嘴里哼着《卡路里》给她来了一段现场版拉拉操。
梁洁站在原地目瞪狗呆。
舞蹈动作行云流水、叫人眼花缭乱,有点说不出来的“不正经”,但又不能否认实在非常好看。
歌词她只听懂了两句:“拿走拿走别客气”和“别再熬夜伤身体”。
“好看!好听!”梁洁一边拍手一边道,“不过这也太难了,我……还是算了吧。”
“来吧,就当锻炼身体了……大不了你以后有做不平的帐再来找我呀?”
在孟珍珍的威逼利诱下,她的拉拉队终于有了第一位成员。
两人正愁没法拿走那么多腰鼓,突然仓库后头堆放的垫子上坐起来睡眼惺忪的一个人,
“送到工会是吧,等会我去送。”
孟珍珍和梁洁都吓了一跳,“啊”一声就跑了出去。
没想到仓库有人啊,刚才两人还在说人家科员老欺新的事,全被这人听去了吧。
孟珍珍小小声问梁洁,“这是谁啊?我们刚刚说的话……不要紧吧?”
“不认识啊,我没听说我们科有这么一号人啊。”梁洁也压低嗓子道。
两人惴惴不安地散了。
抱着一串花球回到工会,跟卢副主席打了一个照面。
孟珍珍打了招呼就想溜过去,没想到老卢不肯放过,
“哎,小孟啊,看起来你最近很忙嘛。来来来,我们谈一谈……”
孟珍珍只好无奈地把花球往自己桌上一堆,跟着进了独立办公室。
老卢倒没有直说叫她和杜止美换岗的话,看来也是觉得这种做法站不住脚。
他先是大力地表扬了孟珍珍,说她在上星期工会人手短缺的时候,发挥主观能动性,维持了整个工会运作正常。
然后说希望她接下来能继续发扬精神,多承担一些。
——来了来了——拿着卖白菜的钱,要我去操卖那啥的心——你长得不咋地,想得倒挺美——
孟珍珍马上接口,虽然自己这个季度的工作安排也是特别紧张,她还是会抽出时间来协助别的干事的,比如她现在就在忙篮球比赛女子拉拉队的事。
“小杜刚刚来,有很多文书上的工作不太懂,你要带带她。”老卢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来了,
“你把拉拉队的事情交给小杜吧,文书的工作你先替她接着。”
第145章 就你!杜止美vs万人迷
“卢副主席,我也不懂文书有些什么工作内容啊。这个要是小杜没学会、或者没有交接清楚,不是应该去找梁洁吗?
我自己都不会,又怎么帮她呢?”
当老卢开始不讲道理,孟珍珍也懒得再装hellokitty。
“你可以问梁洁,你们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这……”
“都是工会的工作,不用分得那么清楚嘛。”老卢开始和稀泥。
“工会工作是不用分得太清楚的,但是事情的责任还是要明确到人。
不知道卢副主席去看过最近上演的电影《三个和尚》没有?
挑水的责任要是不明确到人,人越多,越没水喝。”
老卢大概没有想到这姑娘这么不好说话,有点不高兴了,
“那就暂时把文书的责任交给你,等小杜那边拉拉队的事情结束,你再交回给她,”
老卢一锤定音,“你就说能不能完成任务吧?”
“能!”
老卢铁了心要唱双簧,孟珍珍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篮球比赛又能比几天?反正文书就是些统计整理的工作。肯定比组拉拉队,编操、领操要轻松多了。
何必吃力不讨好呢?
从独立办公室出来,她又对上了杜大小姐皮笑肉不笑地凝视。
孟珍珍还在体会这个眼神里面的意思,那边顾涛开口了,
“小孟干事,拉拉队的事……小杜,小杜干事说她来召集女同事,你就别管了。”
——这就叫上小杜干事了——老卢准备坚持贯彻两个宣传干事的策略是吧——我们就看看这只六耳猕猴能蹦跶多久吧——
“我知道了,”孟珍珍换上欢快的面具脸,“那就麻烦小杜了!
我也挺忙的,本来就分不出多少功夫去关注这块工作,你能全盘接过去那是最好了。
你接手女子拉拉队,就是帮了小郭干事的大忙。这事不用我管了哈~
刚刚卢副主席找我,在篮球比赛期间暂代文书工作,这部分等比赛结束我再跟你交接。”
杜止美很意外,孟珍珍不但没有不高兴,还只用两句话就把拉拉队的事撇得干干净净。
又把帮忙做文书的活这件事抖落出来,说得明明白白是暂代,还划了道明确的截止时间线,真是斤斤计较。
她只是想要个作为工会干事出风头的机会,根本没想全盘接手。
老卢是怎么跟孟珍珍说的啊?怎么可以全部扔给她呢?
眼看着孟珍珍把花球往文件柜的空箱子里面一堆,砰地关上了柜子的门。
杜止美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孟珍珍干脆拿出一只箱子装着所有要交的报表,搬到行政科去陪梁姐了,名义上就是去“替小杜交接工作”。
杜止美一看她这么干脆地走了,心里突然有点慌,她哪知道什么是拉拉队?赶紧撒开腿往楼下人事办公室跑去找外援。
她爸爸杜博自然见多识广,一听就知道是矿长看见大岱沟煤矿那支文工队了。
那是由几个女支青带头阻织起来的小团体,有什么集体活动就出来唱歌跳舞,现在换个名字叫什么拉拉队。
他们矿上能歌善舞的女青工也不少的。不过抱着让女儿在拉拉队里面出彩的念头,杜主任自然不能挑最出色的姑娘。
他捻着下巴上的胡须反复斟酌,删删改改,终于给了杜止美一张名单,叫她去按图索骥。
杜止美拿着名单很是犹豫,“万一她们不愿意参加呢?你倒是多给几个名字啊。
一共要十个人,你只给九个名字,加上我数量才刚刚好,万一有人不肯去呢?”
“告诉她们是杜主任要求参加的,应该不会有人不给面子吧。”
听爸爸这么一说,杜大小姐突然觉得底气充足了。
她拿着名单,如白无常拿着阎王批的生死簿一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去了。
在她一一劝kong说he之下,终于集齐了九个来自各个科室的年轻女同事。
跟大家约定好,下班后安全技术培训学校的操场上见。
回到三楼工会,只见一群青工围在办公室门口,闹哄哄的。
为首男青年帅气的侧颜让她呼吸一滞,那不是乔宇吗?那可是她从小到大的白月光啊。
读书时,乔宇比她高一年级,她常常借口去老师办公室,经过他们班级,就为了看一眼这个爱对着窗口发呆的男生。
乔宇很高,估计有一米八以上。
对于她一米六的小身板来说,每次擦肩而过时,都需要仰视才能看见他的脸。
不知不觉,他就成了她心里高高在上男神般的存在。
听说他毕业后没考上大学,直接就进矿上做了技术员。她也想过上班以后会有机会遇见,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杜止美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出了很多汗。她的脚步迟滞半响,才慢慢地往前挪过去。
对着这一群自发来报名拉拉队的男同志,顾涛觉得有些难以招架。这可是矿上着名的衙?档啊!
除了矿长的儿子乔宇,机电副矿长的儿子凌志滨外,其他随便点一个也都是部长、科长、主任的儿子……
他正擦着头上的汗,一眼瞥见走廊尽头龟速靠近的杜止美,忙对众人道,
“那就是负责女子拉拉队的……”
这位带头的矿长公子乔宇,就是刚才躲在行政科仓库里面睡大觉的那位仁兄。
宿醉的他躺在垫子上歇晌,无意中欣赏到了一段拉拉操,可惜只有背影。模模糊糊记得她说“叫她万人迷”。
他就想看看如此撩人的万人迷正面长什么样子,还自告奋勇要帮她送鼓,结果小姑娘被吓走了。
于是他带着一群游手好闲的狐朋狗友,一人捧了一个腰鼓来报名参加拉拉队。
他们报了名还不肯走,非要等在这看看女子拉拉队的成员。
看到贴着墙根畏畏缩缩前行的杜止美那过分“淳朴”的外貌,那群青年都一脸难以置信。
然后有个沉不住气的直接发出了爆笑,“万人迷?哈哈哈……就你?”
杜止美一时僵在原地。
那些人纷纷回头,不怀好意地看着乔宇,
“不是吧,大宇,你的眼睛是不是出什么毛病了?”
乔宇摆摆手,
“哪儿能啊,不是她!我刚刚看小万同志招揽拉拉队员,还以为她是工会干事呢。
反正下午排练总能见到。到时哥几个去操场上等着吧,我请大家喝橘子汽水!”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兄弟们也一哄而散。
办公室门口留下一堆没有鼓槌的腰鼓,一头雾水的郭涛,还有咬着嘴唇、满眼狐疑的杜止美……
第146章 心动!家庭创收新方法
杜大小姐面对着墙壁,又把杜主任提供的女子拉拉队名单看了一遍,哪儿有姓万的?
在脑子里面过滤了一遍所有姓万的女同事,好像她所有认识的人当中都没有一个叫做万人迷。
“你认识他们说的小万……万人迷吗?”她转向正在收拾满地腰鼓的顾涛。
老实的顾大侠摇摇头,“我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想到乔宇说下班后去操场上等万人迷,似乎很是期待的样子。
杜止美狠狠跺跺脚,她也要会会这个小万,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万人迷”在八一年还不是一个词,所以没人知道它的意思,都以为是个人名。)
而对这个乌龙一无所知的孟珍珍正在接受八十年代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生活作风教育。
“我妈妈现在在家里做糊火柴盒的活计,每糊两百个外盒可以赚九分钱。
她眼睛不好,几乎要把盒子贴在鼻子上才能看见,一天最多糊六百多个吧。
想到你每天吃顿午饭的钱,我妈要糊整整两天的火柴盒,我就觉得你这是不是……有点大手大脚了?”
“嗯,你说的对。
对了,我在你申请困难职工补助的资料里头,找到了你妈妈的职工家属医疗记录。
已经附在免费手术申请里头交上去啦,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等批下来,我们就能去盘花市第一人民医院做手术,动完手术你妈妈应该很快就能看见啦。
因为你的家庭人均收入符合特困家庭标准,除了免手术费,还有三十五块营养费补贴呢。”
梁洁泪目,没想到自家的事情,孟珍珍比她这个做女儿的还要积极。
孟珍珍只比她的亲弟弟梁靖大一岁。
梁靖现在叛逆得很,连一句话也不肯听她说完,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干什么,一批评他就炸毛。
倒是孟珍珍,这个聪明有余精明不足的女娃娃,对她很礼貌,很乐意帮她的忙,也很爱听她说教。
梁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把孟珍珍当做冤大头看了,她打定主意回头要把所有欠她的钱都还上,包括所有蹭她的午饭,包括偷偷拿她的三毛钱饭菜票。
要不是自家真的揭不开锅,谁能忍心欺瞒这样一个大方的好人呢?
她一边整理那一箱沾着煤粉的矿工考勤卡,一边讲家里如何节俭的小事例,苦口婆心地劝小萌妹要节俭。
孟珍珍洁癖严重,看看梁洁摸过考勤卡的手直接黑了,就不想动手帮忙。
她在一旁听梁洁说话,听到要紧处猛点头,一副“我觉得你讲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梁洁还觉得自己把这个小萌妹给改造好了呢,结果等到中午去吃饭的时候,一句“我请你去吃什锦粉丝煲吧”让她直接破防。
“提倡艰苦朴素,并不是反对人民提高生活水平,”孟珍珍拍拍梁洁的肩膀,
“与其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不如想想你有什么特长,来看看怎么赚点外快改善生活。”
“有什么外快好赚?”梁洁叹一口气,
“这个糊火柴盒的活计,是我拿攒了半年的四双棉纱手套外加两幅口罩,跟居委主任换来的,还说了一卡车的好话呢。
再有什么更好更挣钱的活计,我也再拿不出东西去换了。”
“劳动密集型工作是赚不了多少钱的。
”孟珍珍看看梁洁一脸懵批的样子赶紧解释道,“就是说靠手工简单重复的工作是赚不了多少钱。”
梁洁端着粉丝煲(还是挡不住诱惑)坐到位置上,“那么还有什么活不用花力气呢?投机倒把吗?
我一没有本钱,二没有门路,三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我觉得我是干不了。”
孟珍珍已经坐下开动了,她先吸溜了一口汤,鲜得眉飞色舞,
“你知道我上个月写了一篇一千五百字的小故事,发表在盘花矿工报上吧。你猜这一千五百字值多少钱?”
“这……这我哪儿猜得着?”梁洁摇摇头。
“这么说吧,我们假设你妈妈每天糊五百个火柴盒,她坚持糊两个月多四天,才能挣到这一千五百个字的稿费。
而对我来说,打草稿,誊写,检查错别字,满打满算也就花了三个小时吧。”
孟珍珍捞起一筷子粉丝吹了吹,然后暴风吸入。
“那是写的什么呀?”梁洁明显来劲了。
她在行政科的主要工作是统计考勤、计算工资、还有一部分杂事。
现在会很忙碌,是因为那些老职工真的不愿意教她什么,还背地里使绊子。
等到过段时间工作上手,业务都理顺了,她就能像那些老职工一样,一杯茶一张报一下午了。
要是她每天下午能写出一篇那样的文章,妈妈根本就不用做那么辛苦的活了呀。
“现在文学创作百花齐放了,写什么都可以,你看华夏青年报了吗?都开始整版发表爱情小说了嘿。”
孟珍珍很是感慨,毕竟这是时代在进步,人们的思想渐渐在解放了。
“整版啊?”
“嗯,一整版,讲工厂青工的爱情故事。”
“那该是多少钱啊?”梁洁一脸艳羡。
“哪里光是钱的事,在这样全国性的大报上发表了,就代表公众承认你是正统的文化人了。
以后再发表什么都更容易了不是?”
梁洁陷入了沉思,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孟珍珍看得出她很心动,毕竟她也是有高中文凭的人,写写文章还是难不倒她的。
饭毕,回到梁洁设在行政科转角后头的单独办公桌。
她这里真是偷懒的天堂,平时根本没人过来。
孟珍珍把自己那篇《我当采煤工那些年》重新润色誊写了一遍,找了个信封写上《华夏青年报》编辑的地址,准备翘班去寄个挂号信。
梁洁看完了文章,擦擦眼角感动的泪花,把原稿还给她,“你写得可真好,难怪能发表。”
“我觉得你把刚刚你说的那些你和妈妈的生活小事写出来,也是特别感人的故事,”孟珍珍一本正经,
“真实的,才能打动人心。”
梁洁眼睛一亮,点点头,“我写完了你帮我看看吧。”
“行。”孟珍珍背起小包正大光明地溜号了。
经过小仓库的门口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她把面部特征截下来和跟上午偷听那人一对比,果然是他。
赶紧转身加速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绕行,“嗐,背后说人还被发现了真的好尴尬啊。”
正要回自己的秘密基地睡午觉的乔宇: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飞过去了。
第147章 热门!方研大战杜止美
就在孟珍珍溜号跑到邮局去寄挂号信的时候,衙?档加入拉拉队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样,在矿场办公区的几栋楼传遍了。
“程子婕,我要去报名拉拉队,你和我一起去吧。”
烫着一头时髦卷发的女同事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洗的脏饭盒,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办公室问。
“什么叫拉拉队啊?”大橙子一脸蒙圈,“拉什么的?”
“就是原来的文工队,说是要在篮球比赛上唱歌跳舞。”
“那算了,我不会。”大橙子摆摆手。
“其实也不用会唱歌跳舞,很多被选上的人都不会,”卷发女郎解释道,
“大伙都是冲着乔宇、凌志滨那伙人去的,都是家里条件很好的小伙子。
万一被相中了呢?年轻人一起做拉拉队,一起训练,处处说不定就处出感情了嘛。”
程子婕还没来得及摇头,她身后的一个女同事站了起来,
“是吗?拉拉队有乔宇啊?那我也要去!”
这个人有了伴,似乎就有了行动的勇气和动力,立刻就丢下了饭盒还有大橙子,轻装上阵往工会办公室的那幢楼跑去。
程子婕耸耸肩,低头继续写她的备课笔记,这时门口又跑来一个人。
她一抬头,嘿嘿,这不是方研么?
真是贵人踏践地,要知道平时提起这边培训学校,她就一副由内而外的不屑一顾。
“那个……你们这有人去报名拉拉队了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方大小姐居然好声好气地提问,而没有口出恶言。
程子婕也不是很计较的人,老实地回答她,“小徐和小王已经去报名了,刚走一分钟。”
“该死!”方研生气地踢了一脚门框,转身匆匆跑掉了。
大橙子本来也没指望这女人能讲礼貌说声谢谢,毕竟有些人天生嘴里就吐不出半句好听的。
她也不去理会这些女同事的心思蠢动,对她来说,还是站稳培训学校这三尺讲台比较重要。
男人神马的,早晚会有的,这么着急有什么用呢?只是去参加拉拉队,又不是去相亲。
想到相亲,她脸红了,因为她和菜鸡一号的相亲就安排在明天下午。
写着写着,她突然“哎呀“一声,原来抄写错了整整一行。(看来大橙子也不像她表面这么淡定啊。)
……
方研正在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搞不清楚状况的行人还以为有小偷偷了她的钱。
纷纷按了按自己的荷包,确认钱还在之后才踏实下来继续走自己的路。
她很快超过了小徐和小王。
那两个姑娘一看:不好,这女人要加塞儿!竟也甩开膀子奔跑起来。
郭二果被抓起来后,方研也曾想过吃回头草,再去找那位备胎梁才。
等她好容易找到冶金公司的单身宿舍,一向很有绅士风度的梁才硬气起来了,根本不肯见她。
方研只好跟妈妈一起去找那个介绍人凌大姐问问,介绍人一听就乐了,梁才大半个月前就跟她说了不谈了。
怎么女方这么后知后觉,合着大半个月都没去找过人家,这叫什么谈恋爱啊。
尽管心里不屑这个方家姑娘的态度,介绍人还是把梁才的原话转达了,
“请你吃喝了的也就算了,给你买的那件开司米毛衣能还给小梁吗?或者还他三十九块八毛钱?”
“什么毛衣这么贵啊?”罗红旗当场就跳起来,去扯方研的外套。
最后方研哭着把那件大红色的开司米山羊绒开衫脱下来,留在了介绍人的家里。
把人送走以后,凌大姐对着爱人猛摇头,她二月底介绍这个小姑娘跟小梁相亲,才见了两次面。
又是吃又是喝又是拿的,叫人家小梁平白破费了五十多块钱,还吊着人家不见面,自己这块媒人的招牌算是砸了。
方研眼下是空窗期。
最麻烦的是,她发现有个每月准时来拜访的亲戚最近一直没有来,胸口也隐隐作痛。
听经验丰富的蓝晶晶说,那可能是不太妙了,叫她再等一个月看看。
她一方面觉得自己得赶紧找个人嫁了,另一方面又不想嫁的人太随便。
在如此矛盾的时刻,这个拉拉队在她眼里就是一场高端的相亲盛宴,她必须要挤进去找到接盘侠才行啊。
这种强大的动力让她比徐、王二女跑得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站在工会办公室门口喘气的时候,已经甩开后面的人足有三百米的差距了。
寄完信回到办公室,孟珍珍就看到眼前火星撞地球的一幕。
她心里黑名单上的第二第三名,正在互相拍桌子呢。(猜猜第一名是谁?)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拉拉队人选,你一个临时工!”方研嗓门很大。
——天呐,她喊出了我想说的话——请容我提醒你,她的老爸叫杜博,这就是为什么她有这个资格——孟光南也是主任级别,然而我并没有任何特权——不是所有的主任都是杜主任——
“你有什么资格在工会大吵大闹!”杜大小姐不甘示弱。
不过她还是飞快地回了一下头,想在办公室里找到自己的同盟,给自己撑腰。
结果发现许老师和郭大侠竟然都很没有义气地,躲到独立办公室里头去了。
正面战场,整个工会办公室,只有她还在坚持战斗。
然后她发现了在办公室外面围观的人群中的戴思杰。
戴老师是当面怼过她的人,她不敢奢望对方会来帮助她。
她继续张望,看见了似笑非笑的孟珍珍。
“小孟干事,你来的正好!”杜大小姐露出了松口气的神情,“你来说说看,拉拉队的人选本来就是我们工会来定的呀。”
——你们狗咬狗,关我什么事啊?——我耳朵好像忘记带了——算了,既然你诚心诚意地cue到了我——我就大发慈悲地在你膝盖上刺上一箭——
“小杜……小杜同志,卢副主席把这个拉拉队的遴选工作交给你,代表我们工会阻织对你的信任。
你只要保证你的所有行为经得起人民群众的考验就行了。我们都支持你!”孟珍珍轻描淡写地道。
刚刚还严肃脸的戴老师“噗嗤”一声笑场了。
此言一出,以方研为代表的“人民群众”都表示了对这个“杜版”拉拉队名单的不满。
气喘吁吁的小徐和小王和众多前来报名的女同志一起,一脸正义地站在了方研一边。
人群吵吵嚷嚷地要求工会阻织撤换拉拉队负责人。
外面已经群情激愤、沸反盈天,这时躲在独立办公室的卢副主席觉得自己再也无法装鸵鸟了。
第148章 躺枪!杜干事低头吃瘪
卢副主席走出来安抚群众,
“工会是大家的娘家,你们每个人都像是工会的女儿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对待所有的女职工都是一视同仁的。”
他说着话,然后把眼神移到孟珍珍身上,手刚刚指向她,就看到这姑娘夸张地张大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找我,我很忙!”
老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只好把手一偏,一指戴老师,
“拉拉队的遴选,以及后续的训练安排,就由戴干事协助小杜干事一起来完成。
戴干事大家都是认识的对吧,他是老资格了。一定会公平公正公开地选择合适的人。
我们平安煤矿的拉拉队,一定会体现我们平安煤矿职工的最佳风采的。
下面欢迎戴干事来给我们说两句。”
说完,老卢就直接贴着过道的墙根跑了,跑了,了。
留下一脸懵圈的杰克船长⊙▽⊙:
我这是老寿星没事跑来看热闹,结果躺枪嗝屁了呀!
这热闹也没什么好看的呀,在休息室里面睡睡觉它不香吗?
杜止美刚刚和方研杠起来的时候气场两米八,等她发现整个工会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一边,直接就萎靡到一米六以下了。
这会儿她站在戴思杰的身后,垂头丧气的样子。不仅一点也帮不上忙,还让人越看越生气。
戴老师觉得同样是新进工会的女娃,孟珍珍也是个爱自说自话的,也没少闯祸,甚至闯的祸也不小。
但是人家有担当,敢做也敢认,从头到尾都坚持自己的原则,自己挖的坑,自己就给填平了。
这个杜止美,总是犯些不知道轻重的错,你看看她做出来的事,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想干啥。
而且一指出来她马上就怂了,就直接装死原地躺平在那里,只等着别人给她收拾残局。
就像现在!
戴思杰叹一口气,看看门外聚起来的一堆人,清了清嗓子,
“我们这是女子拉拉队招人,那几位男同志就别掺合啦,对,说得就是你,走吧走吧。”
几位爱好八卦的男同事,没错,为首的就是孟光南的情商小助手,aka“隔壁老王”王明革同志,在被点了名以后他恋恋不舍地走了。
“还有我们拉拉队就要年轻的姑娘,年纪大了您们也跳不动,你说对吧。”
戴老师又指着人群中几个头发明显都白了的大妈。
“谁说的?我跳得动!”一个大妈的声音在哄笑声中喊响了。
“那大伙说说你们是爱看这位大妈跳,还是爱看年轻姑娘跳啊?”人群中爆发出嘘声,戴思杰自己都乐了。
“我替我闺女来看看,我闺女才二十一。”另一个大妈道。
其他大妈也附和,有替侄女、外甥女甚至孙女来探听消息的。
“那行,我们这就规定个年龄,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都行。”
基本对衙?档感兴趣的人群都落在这个年龄段,倒也没有反对的声音。
“你之前通知拉拉队什么时候集合来着?”戴老师回头低声问杜止美。
“今天下班后……”杜止美的声音听上去半死不活。
“今天下午三点半,在安全培训学校的操场上进行拉拉队的训练,想要报名的倒时候都来,当场登记、过时不候。”戴老师大声对在场的人宣布道。
人人都能报名,这下大家都满意了,于是人群说说笑笑慢慢都散了。
可能是怕有个先来后到,几个代为跑腿的婆婆妈妈们突然撒丫子奔跑起来,想要早一点去通知自己的女儿、侄女、外甥女、孙女……
结果所有的人又恐慌发作,大家都直接往操场跑去占位置了。
孟珍珍站在三楼窗口,看着那些人从办公楼的大门鱼贯而出,然后在通往安全培训学校的路上,上演了一场女子一千五百米跑步比赛。
有一个人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
孟珍珍细细一看,嘿,那不是方研吗?
她突然看到了这个讨厌的方研有一个长处,就是只要认准了目标,就无论如何都要达成。
就比如她想当安全员,那是绞尽脑汁想出无数坏点子,威胁、群殴、绑架、贿赂、作弊、恐吓……终于还是给她如愿当上了。
这回她有种感觉,方研也一定能给她的豆腐脸,在拉拉队中找到一席之地的。
那头戴思杰坐在他乱成一锅粥的书桌前,把腿翘到桌面,皮鞋后跟垫在一本硬面抄上,训斥着杜止美。
梁洁不在,杰克船长越来越邋遢了,他的杯子又脏兮兮地被扔在了角落里。
杜大小姐的视线,如今就定泱泱地落在他杯子上面那一圈脏污上。
“你知道拉拉队该怎么训练吗?你知道谁会训练吗?你什么准备都没有,你就敢叫大家去操场集合?
我现在就想问问你的脑子在哪里?等下人都集中在操场上要干嘛?大眼瞪小眼吗?”
“我……“杜大小姐从小到大就没那么委屈过。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掩面奔出办公室。
可是……这会儿她站得脚麻了,稍微移动一下重心都觉得刺挠,根本动不了。
“戴老师,我觉得吧,拉拉队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孟珍珍给自己冲了一杯麦乳精,端着杯子到老戴办公桌前面,边吹着风,边开始出坏主意,
“你下午不如让那些姑娘们围着操场长跑,跑他个十圈,然后取前十正式加入拉拉队。
你想啊,拉拉队蹦蹦跳跳的,得有体力。再说身材也得好,不能特别胖、特别垮吧?
你这让她们一跑啊,就把那些先天条件不好的给筛掉了,而且这跑步成绩大家都是能看到的。
没人能说咱们工会徇私不是?在人民群众的监督下比出来的拉拉队成员,肯定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话刚说完,就看见杜止美斜着眼睛抛过来一个“你无耻”的眼神。
戴思杰倒是很高兴,怒赞孟珍珍脑子灵活,一转脸又板着脸对杜止美道,
“下午跑步的事情你也别管了,你快去问问你爸爸,我们这谁能教拉拉队跳舞的?
给我找两个,不是,至少三个老师来,我们挑选两个给拉拉队担任指导老师。”
他看看杜止美脸色不豫,脚下也不动,声音更大了,
“怎么,对这个安排不满意?要我亲自去跟杜主任要人?!!”
“不是……我就是……腿麻了,呜呜呜……”
杜大小姐终于低下她高昂的头颅,在戴老师的桌脚边上原地蹲了下去。
第149章 指点!照猫画虎杜止美
杜止美在地上蹲了快一分钟还是起不来,孟珍珍看不过眼,放下自己的杯子上前掺了一把。
把人扶着坐到自己的位置,刚要离开,杜止美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泪眼汪汪地仰视t^t,
“小孟,呜呜……你脑子好使,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么去找这个拉拉队的指导老师?
我爸他也不懂跳舞啊?他哪知道谁能当老师?”
——你爸爸那个江湖百晓生什么不知道——虽然好心被雷劈是常有的事——也不能丢下哭泣的孩子不理不是吗?——光指个大方向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假如是我来组织这个拉拉队,记住是假如哈,我不是建议你这么做,我们就是打个比方。”
万一杜大小姐搞砸了一切,孟珍珍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她得给自己留个后手不是吗?
做足了铺垫,再三跟杜止美确认两个人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理解是一致的,这不是建议,这只是举个栗子,
“比如领道看了别的单位的某个东西觉得很好,然后回来要求我们也能规划出类似功能的东西来。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别人的东西哪儿好?这样我们依葫芦画瓢,也许不会比人家的更好,
但是起码不会让领道觉得你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不是吗?
模仿领道觉得好的东西,如果有能力做得更好,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杜止美听懂了,她眼珠转了转,倏地松开了手。
没有收到感谢的话,孟珍珍也不以为意。
如果这位能自己管好自己的事情,不用别人来收拾残局的话,那么大家都欠她一声谢谢。
腿麻已经缓和,杜止美拎起包,招呼也不打,就直接风风火火地走了。
“照猫画虎总该不会出错吧,希望她不要出什么洋相,倒时候丢的是整个工会的人。”
戴思杰把腿从办公桌上放了下来,一脸严肃。
……
眼看时间慢慢走向三点。
估计是卢副主席之前跟郭涛交代过,拉拉队的事情不让孟珍珍插手。
郭大侠没有来跟好说话的小孟干事商量,而是在许老师的座位前面花了不少水磨功夫。
嘴皮子都说薄,终于说动了这位妇女干事去给姑娘们当个临时的体育老师。
他还带上了记分板,哨子、发令枪和秒表,不知道的人准会以为这是去开运动大会。
戴老师也背着手跟在许郭二人身后,往安全技术培训学校的方向走去。
办公室只剩孟珍珍了,她想了想也别浪费时间,就帮小杜把几个要到四月中旬才交的第一季度汇总表给做了。
到了三点五十九分,她不客气地理好包包锁门走人。买了水果和点心去卫生院探望小春樱和季染烟。
小春樱脚上用来牵引的重物被撤掉了,躺着不能乱动快一个月了,这下终于获得了少许的自由。
医生说孩子的腿恢复得很好,只不过需要做些复健,让她没事拄着靠背椅子在病房里走走。
孟珍珍一听孩子能活动了,第一件事情就是请了人把她扶到澡堂里去。
用塑料薄膜把她腿上的石膏包住,坐在靠背椅子上,两个护工给她好好地搓了个澡。
干洗了快一个月的小姑娘,被打了四遍香皂,感觉整个人都白了一截,香喷喷的。
孩子在洗澡的时候,孟珍珍也没闲着,跑到卫生院的小卖部去给她买了一对拐杖。
买拐杖需要医生批条,那个小医生还不是很乐意批呢,
“这拐杖孩子也不常用,等出院就不需要了,买回去你放着也累赘不是吗?”
“这样吧,医生,我买了让孩子在医院的时候用,等她什么时候不需要了,我就捐给你们骨科病房。
以后看哪个病人需要你就借给他们,撑着个椅子跳来跳去太危险了,还是双拐安全些呢。”
小医生不由对这位无私的病人家属肃然起敬,不但批了条,还写了按照内部价卖。
孟珍珍花五元买到了这副标价五元五角的木质可调节拐杖,把高度调节到最低正好让孩子撑着走路。
小春樱就跟着她去看望传说中的“季老师”的妹妹。她可没少听四小智讲季老师的事,崇拜极了。
而季染烟明天一早就要出院了,东西都收拾得七七八八,想到要回家不免有些忐忑。
孟珍珍和小春樱跑来跟她东拉西扯,眼看着让她的情绪好了不少。
然后五点多的样子季染云提着保温桶来送菜了。
这个是治病的药膳,一桶用很多中药外加虫草炖的鸽子汤,看起来就很补。
季染云理了发,身上穿的衣服虽然还是朴素不打眼,但是仔细一看,上上下下都换成新的了。
这回无论上衣、长裤、衬衫、鞋袜……都再也找不到一个补丁。
到底是有底蕴的家庭出来的孩子,一但讲究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孟珍珍算是知道他上周挣的钱去哪了。
时隔一周,今天又是“云仙人的右手”直播的日子了。
徐老爷子知道小东家和季老师都要回家吃饭,就从隔壁十五号院子请来一位据说是火柴厂的厨子帮忙烧十人份的晚饭。
一共两个冷菜六个热菜一个汤,厨子端着汤出来的时候,孟珍珍一看怎么这么眼熟,这不是被偷鸡那家的男人吗?
这位姓赵的厨师见孟珍珍把他认出来了,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广智的小脑袋,
“大家在一条巷子里头住着,不打不相识,这几个孩子也不是什么坏孩子。
那回也就是赶上小春樱的事了。以后大家常来常往,还要谢谢徐大爷一直关照我们家。”
徐老爷子也不叫他多说,塞给他一大碗菜,让赵师傅带回去。
孟珍珍不得不佩服徐老爷子,能把这么尴尬的关系都给处成正常邻里了。
大伙坐下吃菜,别说,这位厨子的本地菜烧得味道很赞,麻辣鲜香,爽得正好。
一顿饭吃得极热闹,李媛媛和小金两位像是一对说相声的似的,把气氛调动得特别好,叫人胃口大开。
小李师傅夸蔬菜新鲜、菜色多,小金徒弟捧哏接:主要是徐老爷子买菜买得好!
马屁拍到马脚,徐老爷子申明,“最近家里的菜都是小四送来的,我可没去买菜啊。”
原来尽管孟珍珍不赞成,齐可心还是停了小吃店,开启了每天卖菜的营生,据说这几天赚头还不错,收入挺稳定的。
得知闺蜜生意兴隆,孟珍珍也挺替她开心。
不过她注意到席间季老师的脸色一直有些沉,感觉是阴有时有雨。
第150章 站着!就这样把钱挣了
今天直播画画的主题是橘胖。
小橘胖现在正是好动的时候,檐下燕子落下来的一根羽毛,就能让它团团转,玩半天都不累。
刨花,树叶,甚至自己的尾巴……所有东西都是玩具。
它还爱上了攀登运动,就是抓着徐老爷子的裤子一点一点往上爬,直到最后在他的肩膀上登顶。
老爷子一边叫着“衣服被你抓破了”,一边抬着小橘胖的屁屁,帮它上肩膀。
花猫妈妈对其它的孩子看得挺严实,除了橘胖。它是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风一样的猫子。
而且它和所有的兄弟姐妹都长得不像,广智听了丑小鸭的故事,都开始怀疑橘胖的身世了。
……
七点半直播开始,预热的时候就有不少“手控粉”进来standby了。
季老师用他“仙人的右手”向直播的观众们展示了什么叫做国画艺术。
这回直播间还来了个科班出身的美院学生,在旁边不遗余力地“吹爆云仙人的国画基本功”。
季老师两笔就用焦墨勾出一只灵动的眼,甚至画出了眼珠那种晶莹的实感和反光点。
然后用淡墨画出毛茸茸的头,再蘸浓墨勾出耳朵,枯笔淡墨勾出身体和后腿造型。
很快,神气活现的橘胖跃然纸上,它正伏在几本书上准备打盹儿。
美院学生弹幕拍案叫绝,赞线条灵活、意到笔不到。
“手控粉”也在膜拜那只捏笔的右手,说那是“艺术之中的艺术”,无数弹幕说想变身成那支笔。
绘毕,季老师又题上诗句“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落款【烟云记】盖上染云章。
直播结束孟珍珍照例给孩子们发了零花钱,又给季老师封了两百授课费。
季老师这回却说什么都坚持不肯收。
孟珍珍以为他是“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思想发作,只得作梦教授附体,把老父亲人间清醒的观点,灌输给这位文青,
“季老师,我知道你的人生理想是淡泊明志,一箪食、一瓢饮,一地风花雪月。
但是我有一句鲁迅的名言要送给你:饭碗和理想要分开!
你想想染烟姐姐的身体,是不是要用那些名贵的中药和那些好食材补着,
你想想你的衣着体面是不是要继续维持,你衣橱里春天的衣服都齐全吗?
你想想你那扇漏风的窗户是不是也要找人修缮?被褥要不要换?摇摇晃晃的靠背椅要不要修?
你想想你在单位里受得气是不是也要还以颜色?最起码要有叫人家掂量掂量能不能欺负你的底气啊?”
听到最后一句季染云的神情是完全惊呆了,他结结巴巴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单位受气?”
孟珍珍眉毛一抬,她说怎么今天看到季老师就觉得好像特别委屈呢,
“这不重要,你说来听听怎么受气了?”
季染云眉头一蹙,嘴角轻颤,孟珍珍知道他的套路,赶紧猛按暂停键,啊不,赶紧甩出一个表情包【尔康手.jpg】,
“停!你要控制你自己!”
哭精季老师肩膀都在颤,花了两分钟强行刹车,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他的遭遇。
原来临时工是每个月五号发钱,遇到周末提前一天,于是今天一早季老师就去找他们报社的会计领钱。
工资条拿到手里就不对了,上个月因为窦家兄弟搞事和妹妹生病的事情请假了一个整天加三个半天。
但他的出勤记录居然被记成了事假四天。按照规定,临时工超过三天的事假扣半月工资。
整个三月季老师的到手收入成了十三元五角,对于这个结果,季老师真的不服。
因为他是知道这个规定才半天半天请假的,实际上他在那几天上午请了假,晚上还加班,确保自己份内的工作都按时完成。
于是他就鼓起勇气去找自己的领导——办公室主任潘天贵,因为当时打的假条都在他手里。
刚好在潘天贵的办公室外头听见他打电话。
似乎是有人要把自己的侄女塞到他们报社来,但是苦于没有位置了。
潘主任就压低嗓子跟电话那头的人保证,正式工他力有不逮,但是他已经在着手腾一个临时工的位置了,让对方耐心等他好消息。
“我一想,要腾出来的,应该就是我这个临时工的位置吧。
从上个月开始布置给我的工作量就猛增,几乎一个人做了所有的校对和排版的工作不说,
那些搬搬抬抬的活也都来找我,搞的几个正式工都看不下去了,偷偷帮我的忙。
想到这里,我就没敢进去和他理论,直接转身灰溜溜地走了,你说我要是没工作了,唉……”
“你明明一个星期就可以赚两百,为啥不要,反而为了那十几块钱哭?”孟珍珍好奇道,
“难不成你们报社还有甚么隐藏福利?”
“福利什么的是没有的,就是二十七块死工资。
那二百,我以为你是为了要接济我们兄妹……你已经给的很够,我们不敢再受。”
季老师局促起来,上周拿了钱他其实觉得受之有愧,甚至觉得自己是欠了孟珍珍钱。
叫他在她面前多少有些杨白劳的不自在,不然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黄毛丫头的话,他怎么可能这样恭恭敬敬来听。
孟珍珍也感觉到了这种不自在,她请季老师坐下,
“我现在跟你讲的话,是一个我很尊敬的教授说的,(没想到第一次对外人说自己很尊敬梦教授是在这种场合)。
他的话,你回去品一品,希望你能放开一些旧的观念。
他说:你要理性看待钱这件事,并且高度重视钱!
他说:自由不是钱能够买到的,但你有可能为了钱而卖掉你的自由。
他说:金钱本身是没有对错之分的,它最大的作用在于帮助我们完成价值交换。
现在国家规定的这个八级或者二十四级工资制,不是说你能创造的价值,一定落在这些级别里头。
你看大李师傅,他做木工的工资是一天十元,这个价格是我们商议决定的。也已经超过最高工资了。
而你,每一幅画的最终价格可能都不一样,我们把它折成固定的工资,就是目前的每周二百元。
这绝对不是接济,你的画在我这里的艺术价值是超过这二百元的。
等到染烟姐姐好了,她能画画了,我也要给她开工资。
就这样站着把钱挣了,不必为了临时工的微薄薪资给别人做牛马,有什么不好?”
季染云似乎听进去了,这回没有跟孟珍珍再三推让,而是很郑重地道声谢。
第151章 归来!老干部坐等来撩
在火车上呆了漫长的四十几个小时,此刻是周日清晨六点,距离终点站盘花市还有三十分钟。
这一路陆隽川几乎一直在昏睡中度过,期间对面下铺的姑娘非常照顾他。
每次醒来小桌板上都放着温热的茶水,还主动替他打了几次白粥,虽然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吃。
好容易才从卧铺上坐起身子,翻身落地站起来,他感觉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整个人都在发飘。
车厢摇摇晃晃,从铺位到厕所的路比万里长征还要艰难。他拿着洗漱用品,跌跌撞撞来到车上的洗手池边。
或许是列车员给的退烧药残留的副作用,头脑依旧沉沉的又晕又胀。
他扶住水槽,勉强站稳身子,两眼无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结膜和鼻翼都是红的,眼底和下颌都发青,嘴唇干裂发白,细密的红疹延伸到脖子,所有痕迹在凌乱揉皱的衣领上方戛然而止。
脸盲症令他看不出这些细节合成了一张怎样的面孔,但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看起来一定糟糕透了。
一手拧开水龙头,水只是一根细线,他一手捏紧牙刷,嘴里塞满泡沫,衣料随着微汗湿热地黏在身上,隔着衬衫可以看见坚实紧绷的肌肉。
虽然觉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还是耐心地刮掉胡茬,淋湿乱翘的头发梳理整齐,把自己尽可能收拾得清爽一些。
再度走回到铺位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找回了重力,渐渐适应了自己的身体状态。
小桌板上,他的搪瓷茶缸里,是冒着热气的茶水,一看就是刚刚重新沏过。
对面下铺一位军装短发、面目模糊的人开口了,是一把没听过的年轻的女声,
“你醒啦,渴不渴,这是重新泡的茶,你当心烫。”
上铺一个苍老的男声,
“小伙子,收拾一下还挺精神的嘛。你这病了一路,全靠你对象照顾,可要好好对人家呦。”
对面上铺是另一把醇厚的男低音,
“小伙子,我跟大爷打赌,你和女娃娃两个是新结婚,是不是啊?
我猜不超过一个月,大爷说你们还没结婚,你说说看,我们谁押对了?”
陆隽川深深蹙起眉头,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荒谬,
“你们都没赢,我根本不认识她。”
对面下铺乘客的反应显然比众人想象的要激烈得多,
“姓陆的!你什么意思!”
直到这姑娘怒气冲冲地跑出去,陆隽川还在试图回想这把女声是属于谁的。
乘那姑娘不在,陆隽川拿出干净的衬衫换上,又起身把那缸新泡的茶水原封不动倒在了水槽里。
洗好了杯子,收好所有个人物品,然后枕着自己的行李包闭目养神。
他想不起来,就干脆不想了,因为那代表声音的主人是谁并不重要。
再次睁开眼睛,车辆就快到站了,速度慢了下来,朝着站台滑去。
对面下铺女同志呆呆站在过道那里堵住了出口,陆隽川并不着急,心想这人总要下车的,排在她后面也没啥。
后面的大爷忍不住提醒他,“女娃娃怕是够不到行李架上的箱子,你帮她一下吧。”
陆隽川这才发现她头顶的行李架上有个超级大的藤制行李箱,他二话没说把箱子拿下来放在了地上。
可是,那女同志依然呆呆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去拿箱子,也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陆隽川心道,这女的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随即把自己的行李包提过姑娘的头顶,提气侧身从她边上挤了过去。
殊不知大爷看到的画面是,这个细心照顾了小伙子一路的女娃娃蹙着黛眉,一双剪水大眼一直在哀怨地盯着小伙子看,似乎在等他认出自己来。
当小伙子从她边上擦身而过,她脸上的表情是难以置信的,甚至是有些绝望的。
然而小伙子一点儿也不解风情,像一块木头一样,对如此楚楚可怜的一个女孩的期盼视若无睹。
大爷表示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干什么。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陆隽川第一个跳到站台上。
深深深呼吸,这悬浮着看不见的煤炭颗粒的空气味道,也让他觉得是如此可爱,因为他就要见到她了。
那个小人儿在他心里踩了好久,把他的心都踩酥了。
想着她,他居然有一种微微颤栗的感觉。
甩开长腿往出站口方向走。
在他面前装了半天柔弱的军装女子就这样被无视了,她气得一跺脚,发现自己根本拎不动自己的行李箱,实在太重了。
上车的时候是哥哥帮他拎上火车的,下车的时候是个热心人帮忙的,而现在陆隽川直接无视了她,接站的人也不能上站台来接。
也就是说从站台到接站厅的这段路,包括一道几十阶楼梯的天桥,需要她自己拎过去。
这时站台上的人几乎走光了,连一个雷峰都抓不到,她拖着箱子前进了几米,终于累得坐在大箱子上面哭了。
在接站的人群中,陆隽川很轻易地就发现了孟珍珍。
百分之一的可能实现了,这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
他能认出她来,并不完全是因为今天她穿了最后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的全套衣服。
别人接站都是把要接的人的名字写在纸板上高高举着;
他的小姑娘在安全帽上架了一块牌子,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她小脑袋上方的一个小小的“珍”字。
当她看见了他,向他奔跑而来的时候,陆隽川像一只傻狍子一样呆立在原地,因为他分明看见了他的珍珍在笑。
她旁边的那些面孔都是空洞模糊的,就像一个个未完成的人像,空有轮廓。
而她,是唯一拥有表情的人。
孟珍珍在火车站外头站了二十分钟,这班火车据说常年晚点。
但是今天,他准点而来。
当陆隽川走出车站,看见了她然后呆呆地站在原地发愣的时候,那种叫做女性的矜持的东西完全不见了。
体内这会儿肾上腺素爆表,她一把摘下自己的帽子,撒开腿跑上前去。
——敞着长风衣好评——好像老干部哦——一动不动是坐等来撩的意思吗?——哎呀,速度太快刹不了车了——疼疼疼——
是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孟珍珍撞进了陆隽川宽阔的怀抱,她吃惊地发现原来自己的身高劣势如此明显。
随即他的行李包掉在了地上,双手很自然地环上她的肩膀,孟珍珍脚下一跌,被迫把脸贴在他厚实的胸膛,迎接她的是对方几乎撞破胸口的剧烈心跳。
他轻声咕哝着什么,有如梦呓。
周围充斥的都是他的气味和声息,孟珍珍的本能让她把自己的手穿过衣摆按在了对方的腹肌上,还试探着摸了摸。
陆隽川双臂一紧,小姑娘随即发出了呜呜的抗议。
两人这才分开,好在接站的时候拥抱的人并不少,(人家都是同性拥抱好吗?)孟珍珍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而是很兴奋地道,
“欢迎回家,阿川!”
第152章 忘忧!买买买治愈世界
陆隽川觉得旅途中种种让自己极度不适的感冒症状奇迹般的消失了。
这一刻他能闻到孟珍珍身上雪花膏的清香。
努力把她的味道从鼻端深深地吸进肺部,他呼吸得通透而畅快。
他头不疼了,力气恢复,步伐稳健……
唯一的后遗症,是这个本来循规蹈矩的人,似乎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面盘旋着,“能这样一直抱着小姑娘就好了。”
他偷偷轻吻着她的发顶笑,“你让我活过来了。”
令他感到错愕的是,怀中的小人儿也没闲着。一只小手伸进了他的衬衫,并飞快地在腰腹间摸了一把。
适才在站台上想到她时,那种沿着脊椎发散到四肢的颤栗感又回来了,让他不自觉地箍紧了怀里的人。
然后就听到嘤咛一声,他赶紧松开了手,整个人都烫得灼人。
“欢迎回家,阿川!”
对,心之归属才是家,这里才是家。
两人就这样什么也不说,时而用眼神勾搭对方,时而忍不住低头窃笑,
身体则保持着这个年代的社交距离:男女间隔一米并排前行。像两架执行任务中的战斗机,朝火车站出口走去。
这时有一个拿着纸牌子的男人,逆着人潮急匆匆进站。
他正好走在孟珍珍的前进方向上,还有三四米距离的时候,“僚机”陆隽川不假思索地向前两步,挡住了那个人撞向小姑娘的路。
那人及时减速改变方向,却是不小心把牌子掉到了地上。他赶紧捡起来举在手里,继续努力穿过越来越密集的人流往站内挤。
孟珍珍注意到,那牌子上面写着“冶金职工医院尤映月”。
好熟悉的名字,眼前一下子闪回了药瓶里那封情书的画面。
她拉拉陆隽川的袖子,眯起眼睛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尤映月的人?”
陆隽川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没有接触过什么姓you的人,这个姓挺少见的啊,如果认识应该不会忘记的。”
孟珍珍慢放了他听到这个名字以后的全部反应,面部的细微表情非常自然。
“对了,上回你给我的维生素是哪儿来的呀?”
“哦,那个。刘成那里拿的。
我们去岳南的时候水土不服,很多人过敏性紫癜,就是腿上长满像梅花鹿似的花斑。
队上就发维生素c片给我们,我的早就吃完了。大成那时候不严重,还有整瓶的剩下。
正好你有用,我就去问他要来了。”
孟珍珍舒一口气,原来不是阿川小哥哥的桃花呀。
这个刘成相貌平平,都已经和蒋永秀结婚了,还有女战友追上门来?
看看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位帅到发光的男朋友,眼前一阵幸福的晕眩。
——这时代的妹纸眼光都有些怪啊——算了,有人抢的话,头痛的还是我自己——就让我敝帚自珍吧——
“难得到盘花市里头来,我们……”
“你想不想去逛……”
沉默了好一阵,两人突然同时开口,随后又双双低头轻笑。
两个降智的人在一起,一时间【让我康康.jpg】和【敲开心.jpg】两个表情包无限循环了。
……
星期天的早晨八点二十五分。
盘花市国营第一百货商店门口。
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店,买东西的群众三三两两地站着等开门。
孟珍珍看着橱窗玻璃上自己和陆隽川肩并肩一起吃酥饼的倒影,突然想起《蒂凡尼的早餐》的场景。
赫本看的是奢牌珠宝,而她看的是一样闪亮高贵的——她新出炉的男朋友。
陆隽川注意到小姑娘看着橱窗的眼神眨也不眨,咬饼的速度都慢下来了,不由得也注意起橱窗里头。
橱窗里的货架上现在空空荡荡,只剩一张标价牌提示原来在那里的货物是:十四英寸金星牌彩色电视机,限量2台,售价1198元。
时间一到,铁门打开,里头是六扇木门,门上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还有“我们应该谦虚诚信戒骄戒躁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等等口号。
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师傅,笑着提醒里头不能吃东西。孟珍珍从善如流,把剩下的酥饼整个塞进嘴里。
原本是准备windowshopping的,啊不,应该说是柜台shopping的,但是土豪阿川哥实在是叫人盛情难却。
才逛了一层楼,两人已经买了不少东西,
这年头的纸质购物袋看上去实在脆弱,居然还是收费的。幸好孟珍珍有一个她自己做的特特大号亚麻布环保袋。
于是陆隽川就像圣诞老人一样扛着一个大袋子,跟在她的后面买单收货。
这一对俊男美女扫货的架势,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居然还有人专门跟着他们,就为了看买了些什么东西。
孟珍珍在二楼的转角发现了新大陆,特意等到陆隽川跟上来,叫他往那边看。
谁能想到八十年代就有无人售货专柜了?太先进了吧。
虽然这里只出售两种小商品:火柴和“安全小雨衣”。
等陆隽川凑到前面很仔细地看懂了究竟卖的什么,好像被烫到一样直接弹出两米远,然后三步并作两步逃开,整张脸红得发紫。
——不用囤货吗?——哦,对,有保质期的,还是到时候买新鲜的吧——
厚脸皮的孟珍珍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磨磨蹭蹭离开无人售货专柜,耳边嗡嗡的,于是她放大声音听听身后那些人在议论什么。
“看起来是采购结婚的东西,不过女的一点也不会过日子,买的都是什么玩意啊?”
“她这对象是真不错,个子高,板正,又有钱,还全听她的。”
“娶这么个败家婆娘真的是倒霉了。东西都不看看仔细,就开票、打包装了。”
“都买了点啥呀?怎么个不会过日子法啊?”这位明显是到了二楼才插班进来的围观群众。
“买了二十米纯棉布啊,你说这么多买回去干啥?还买了七套男式背心内裤,你见过谁一次买七套的?尼龙袜子十双一买,香皂三种香味各买了两块,还有巴拉巴拉……”
“男人就这么任她败家呀?也没人劝劝?”
“我说了呀,布料放久了也会坏的。人家男人点点头,却还是乐呵呵地跟在后头掏钱掏票。
六十尺布票啊,眼睛眨都不眨,还是军用布票呢。
我问为啥要买七套,人家说不是每天都得换么,万一天气潮、洗了晒不干呢?”
……
这时败家双人组又晃到了手表、眼镜、照相机柜台上。
在众目睽睽下,那败家婆娘掏钱给男人买了一块价值九百九十五元的进口手表。
一众围观群众直接惊掉了下巴,安静了好一会,才有人道:“嚯,女方这么有钱啊,这男人一点不亏啊。”
刚刚为男人打抱不平的人们,看着那一对离开时,纷纷露出“被治愈了”的表情。
第153章 金奖!定情信物劳力士
女人买买买真的需要理由吗?
再说,孟珍珍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有买什么东西嘛。
确实,圣诞老人的大包袱里头,除了那十双尼龙短袜以外,都是给住在单身宿舍的小哥哥买的东西。
这次购物主要基于梦辰贞大学宿舍生活的经验。
她买的那二十米棉布,打算用其中深蓝色的来做一副遮光床帘,那可是宿舍必备神器。
剩下的灰色和白色的,要用来做两套包括枕套、被单、床罩的三件套。
陆隽川完全不知道这些棉布的用途。
如果孟珍珍肯透露一些的话,他就会告诉她,梁才已经申请到了单位分房,正在等着老家来人帮忙整顿新房子呢。
如无意外,从下个月起那间宿舍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床帘是完全不必要的。
再多做一组三件套可能更合他心意,他可是超爱洗晒后的床品味道的人,一言不合就洗被罩。
肥皂、洗头膏之类的清洁用品都是易耗品,既然赶上限量不用票,那当然要全部买足。
背心内裤是突然想到的。因为方才摸腹肌的时候,发现小哥哥衬衫下面居然真空的。
这样夏天岂不是要让别人眼睛吃到冰激凌吗?这可不行,一定要养成衬衫内搭背心的习惯。
陆隽川:——其实今天是因为内衣都汗湿了,没干净的可以替换了。——我平时都穿的严严实实的,夏天38度也是穿两层的。——
至于直接买七套……四十年后“宝夕东”的七条装都很热卖的好嘛?毕竟换洗套装谁也不会嫌多。(是的,对洁癖和懒鬼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买手表倒真的是突发的冲动消费。
孟珍珍自己是看系统时间的,精准的不得了,根本对手表不感兴趣。
经过手表柜台,就留意了一下陆隽川手腕上那块旧手表,表面有不少的擦痕。
一想到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女朋友,还没有在小哥哥身上留下什么标记呢,于是就问售货员没有票能不能买表。
售货员说,所有的进口表都不需要票。
孟珍珍很壕地道,“给我拿一块最贵的进口男表看看。”
售货员脸上敷衍的微笑开始真诚起来,跑到相机柜台下面的橱柜里翻了半天,拿出来几个盒子。
打开纸盒,露出里头墨绿的皮质表盒,和上面烫金的小皇冠。
孟珍珍一看这个牌子,她认识啊。
这款劳力士经典款机械表真是漂亮,表盘18k金镶钻,表带是k金和钢相间的。
这么好看一块表,只要人民币九百九十五块,这年头还没有假货……
孟珍珍想都没想就叫售货员开单子。售货员张着嘴,还没来得及介绍商品呢,这就,卖出去了?
陆隽川赶忙摁住小姑娘,“我有手表了,要不给你买一块吧?”
销售员闻言又小心翼翼地打开另一个盒子,“这是这个牌子同款的女式机械表。”
“不了,谢谢。我就要这个男款的,麻烦你开票吧!”
说罢孟珍珍转过去,对着陆隽川伸出了两只凝脂玉腕,
“阿川,我的手不能戴表,会过敏的。
不过我脑子里的生物钟很准,你随时问我几点钟,我都可以告诉你,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其实可以准确到秒——就不说出来吓你了——
陆隽川被那一对细白到看不见毛孔的手腕晃了一下眼睛,等他反应过来,腕子的主人已经接过单子去收银台付账了。
二楼都是买大件的,所以收银台很空,都不用排队。孟珍珍直接兑出一千元并单据一起递给出纳。
出纳手指沾沾海绵,熟练地点了三遍钱。拿起一本空白发票,夹好复写纸和垫板,仔仔细细填写完,撕下客户联。
抓起两个图章在发票和单据上面各盖了一下,然后从一叠五元票子中挑了一张品相较新的,和票据一起递出来。
回到柜台上,售货员收了“货款收讫”的单据,就开始调整表带。
陆隽川郑重脱下旧表道,“这是我爸的表,十八岁的时候爷爷给了我,一直戴到现在。”
孟珍珍拿过来看了看。
她的眼睛多尖啊,很快就发现这是一块奖品表。
1958年度英国米斯特艺术比赛绘画类金奖,奖项的边缘还有一圈刻字:eternalloveofmingann。
“哇哦,你的这块表可以做传家宝了,”她看着上头的刻字,“你们家谁画画这么厉害啊?”
“画画?”虽然多年表不离身,陆隽川却从未探究过这个表面上的花体字什么意思,单纯把它作为装饰的花纹来看的。
“对啊,这不是国外绘画金奖的奖品嘛?
上面还有主办方给你爸妈刻的字呢。真巧,1958年你刚好出生。”
“……你告诉我上面写的什么好嘛?”
陆隽川握住了小姑娘拿表的手腕轻轻摩挲。售货员抬眼看了一下,又低头弄表带。
“永恒的爱,然后是两个名字,读音是明和兰。”
“如果家里有谁能得奖的话,那只有我妈妈了,她是艺术系的,画西洋画的。
那这块表……应该是她送给我爸的吧。”
“我以为上一辈都很含蓄的呢,没想到你妈妈这么浪漫。
他们那个时候要跟国外主办方联系刻字什么的要求,一定是很耗时费力,而且外胶部肯定都知道。”
陆隽川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几秒钟后他英俊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特别明亮的微笑,
“现在,我也有对象送我表了。”
孟珍珍真的好喜欢看小哥哥笑,也止不住翘起唇角,“是啊,现在我们都是有对象的人了。”
售货员莫名被塞了一大口狗粮,拿着手表的手都有些软。
但这块表相当于她不吃不喝两年的工资啊,可不敢磕了碰了,她赶紧咬紧牙关,稳住。
……
从百货商店出来也才九点多一点,拒绝了阿川小哥哥看电影的提议,两人上了回平安镇的公车。
因为是起点站,他们特地多等了一辆车就为占最后一排相邻的两个座。
陆隽川把小姑娘往里一让,自己捧着行李和硕大的购物袋坐过道边上,隔绝了车上的嘈杂。
前排有个大妈带了一笼六七只鸡,背包里还露出一只白色的鸭头。
孟珍珍扶额,还是把目光放在阿川小哥哥身上吧,帅是能净化空气的。
车开了二十分钟经过一个村口的时候,路上有人拦车。
由于那人出现得很突然,司机只好来了一个急刹车。
车上的乘客东倒西歪不说,大妈的鸡笼子居然滚了出去,某个大汉一脚踩到了鸡笼子,重心不稳直接摔倒在地,一时车厢里炸了锅。
售票员打开前门让人上来,乘客们还没来得及开骂,那女孩子哭着说,“司机师傅,快关门,快走,有坏人在追我,我要去派出所……”
第154章 骗婚!精明人依旧入彀
就在司机紧急刹车前一秒,陆隽川正侧头看着撑着下巴睡觉的小姑娘。
她把头发挽成一个高马尾,漆黑鲜亮地垂坠在右肩。脖子后头细密软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描绘出金色的纤弱线条。
她睡相很像沉思者,双腿并拢于身前,右臂肘与膝盖构成一个稳定的角度,然后单手托腮,这样她的脸会微微侧向他。
小姑娘睡着之前,就一直这样睨着他笑呢。
由于惯性孟珍珍猛地前倾,被陆隽川用手扶了一下才坐稳。
这下她精神了,抬眼一看,那个对着售票员哭诉“外头有坏人追我”的红衣女子十分眼熟。
螺丝卷短发、黝黑暗沉的皮肤……
这不正是她穿越到这里以后遇见的第一个人吗?
就是在视频《你告诉我这叫打架……》里,跟叶建芝女士打起来的那个人。
想起来了,后来妈妈提过一次,那应该是她二姨家的三女儿——表姐宋菊仙。
孟珍珍的这位二姨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十七岁自己跟个后生私定终生,离家出走大半年,有了孩子才回老叶家报备。
叶家老汉叶双根一辈子没有儿子,想到晚年就得靠这么几个女儿,他不得不事事都想得开些。
看看满脸稚气却大着肚子回来的叶建莲,叶老爷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桩无媒无聘的亲事。
这些年虽不肯往男方那边走动,却也不阻止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回家来又吃又拿。
二姨生孩子早,加上孟珍珍来的晚。所以二姨一共六个孩子,有四个都比孟珍珍还要大,只有一对双胞胎表弟比她小三岁。
这位三表姐宋菊仙已经二十岁了,小学毕业,没有工作在家务农,所以之前才会来跟孟珍珍争顶岗的机会。
看来这回这个表姐是遇到麻烦了。
孟珍珍乘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宋菊仙身上,在行李包的遮掩下握住陆隽川的右手,贴着他的耳朵,
“前面那个人是我表姐,看来等下我得跟她去派出所了。
你病刚好,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宿舍地址给我,晚点我来看你。”
陆隽川反握住她的小手,原本一分钟也舍不得分开,但是听说小姑娘要去自己的宿舍,心中又是一喜,继而思绪就又跑到洗澡、洗床单、收拾宿舍的细节上去了。
车厢前面有人给宋菊仙让了座,她好容易止住了抽泣,开始低声跟一个看起来很同情她的老太太说她的故事。
孟珍珍假意闭上眼睛休息,八卦雷达定位到了宋菊仙的声音。
……家里四个女儿,老大老二已经嫁了,今年轮到了她这个老三。
两个姐姐都是听妈妈的话相亲结婚,嫁得很仓促,对男方的观察不够全面。
婚后所有美好的愿景都被现实幻灭,日子很苦,一眼看不到希望。
她吸取两个姐姐的经验教训,痛定思痛,表示无论她妈和媒人如何忽悠,她都要靠自己的双眼去见证一切。
媒人说给她的是合中镇上的一个工人。
衙前坪曾家的曾学友,现年二十五,身高一米七五,初中学历,长得也周正,镇上瓦厂的正式工。
家里五兄弟,他排老五,最得父母的宠,上头哥哥们已经都成家分出去了,如果相看顺利,人家愿意给她们家三百块彩礼外加三转一响。
对女方的嫁妆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过得去就行。
这条件确实太合叶建莲的心意了,她根本没打算给女儿多少嫁妆,家里所有的钱都是要留给儿子的。
如今男方如此开明,她自然抱着很大的热情想要促成此事。
可是宋菊仙多精明的一个人,媒人的话她都记下来了,准备一一去证实。
她跟她妈说好,等她考察完了没有问题,亲自点头了才能过礼,不然谁收的彩礼谁去嫁去。
妈是亲妈。前头两个女儿确实日子过得颇为凄苦,亲妈多少心里有点过不去。
三女儿从小就是个不吃亏的朝天椒性子,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嫁人,她也左右不了,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第一回见面,这个曾学友给宋家人留下的印象还不错,中规中矩。
此后宋菊仙便悄悄去瓦厂周边排摸访问,打听下来这位制坯工曾同志人缘好、干活勤快、工资高,被说成是瓦厂一棵厂草,不少女同事对他有意思。
唯一减分项是这人有点愚孝,凡事没有什么主见。之前和瓦厂的统计员耍朋友,大家都看着好,可就因为他娘不乐意,说分就分了。
那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人家姑娘哭的死去活来,他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时宋菊仙还庆幸曾母拦了一拦,不然哪儿轮得到自己啊。
于是就跟妈妈点了头,过了礼,两家商量完了准备五一摆酒。
中间也约会了几次,曾学友表现得十分体贴迁就,宋菊仙以为自己算是觅得良人了。
今天她是突击上门的,休息日临时弄到了两张电影票,便穿得美美的,去找曾学友看电影。
一大清早搭人家的驴车到了衙前坪巷尾下的车。往曾家去的路上,宋菊仙听到两个老太太坐在一个长条木头椅上晒着太阳聊天,说起五一曾家的“三寸丁”就要结婚了。
她就纳闷了,为什么曾学友会被人家起了这么个外号,他也不矮呀。
上去抓了两把准备看电影时吃的瓜子给那两个老太太,假装是来找同学玩不遇,她要等人回来,所以借地方坐一下。
俩老太太白得一把瓜子,自然不介意她坐在边上,两人继续聊着“三寸丁”从小到大做的坏事。
这时有个很矮壮的男人走了过去,看起来身高都不晓得有没有一米五,经过俩老太太时,突然故意往她们的方向吐了口吐沫,
“怎么背后讲究人啊,西院大妈?”
“说你怎么了,又不是编的,都是你干出来的事,”其中一个黑瘦的老太太站起来就骂,“心眼子比针尖还小,难怪长不高,小心以后生孩子也是一群矮矬子。”
“儿子像娘,我娘给我找个老婆一米六八呢,怎么会生出矮子。你还是盯紧你家大爷吧,我看他往寡妇家去啦。”三寸丁摇头晃脑地走了。
黑瘦老太一听再也坐不住,匆匆忙忙往回去。
身高不多不少正好一六八的宋菊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见落单的圆脸老太太已经磕完刚才那一小把瓜子,于是又把装瓜子的口袋敞开示意对方自个儿抓,
“我好象听我同学提过曾家,他们家是不是有个儿子在瓦厂干活呀?”
第155章 南墙!执迷不悟的尝试
圆脸老太太可一点儿没客气,铁钩子似的手很有经验地蹭底一抄,满满捧出一把来,兜在前襟里磕起来,“这瓜子炒得好,香。”
磕了几粒,看着宋菊仙等着下文的期待眼神,老太太突然又想起来之前中断的话题。
这才清清喉咙,继续将曾家这份瓦厂正式工作的来龙去脉讲明白。
瓦厂的工作原本是曾家二叔的,他是厂里的叉车司机。
这位二叔嗜酒如命,最终发展到白天开叉车干活还喝酒。出了事故,车翻进沟里摔坏了,人也没了条腿。
本来是曾二叔自己的全责,弄坏了国家的财产,造成瓦厂损失好几万,没叫他赔就不错了,更别提还想要回工作。
可是曾学友他妈钱春花不信邪。她接连去厂里闹了几个月,闹到厂里所有的领道都吃不消,只好答应让曾家出一个人顶班。
钱春花闹得那么走心,当然是想让她小儿子去国营厂上班,可是以曾学友的情况根本过不了体检这一关。
为了不让其他姓曾的占了便宜去,钱春花想出了一个办法,让他娘家侄子钱志强冒充儿子去体检。
等到把曾学友进厂的手续都办妥了以后,他们才发现上班也只能让钱志强去了,因为三寸丁的小身板根本干不了分配给他的制坯工那么重的活。
商量的结果是,钱志强去出这个工,每个月的工资要上交十五块给钱春花补贴家用。
因为是冒名顶替,所以厂里人都不知道有钱志强,都管他叫曾学友。
而真正的曾学友就是刚才见到的那个三寸丁,其实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宋菊仙只觉得眼前一黑,自己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了,秘密调查了这么久,居然还会差点中了这样的调包计。
然而她心底又抱着一线希望,觉得自己要嫁的人其实是那个在瓦厂上班的“曾学友”。
来都来了,总得把这个事情弄弄明白。如果是嫁给三寸丁,那么抱歉了,她宋菊仙今天就要退婚。
敲开曾家的门,来迎接的是矮矮胖胖的曾母钱春花。
第一回相亲的那次见过,当时就觉得曾家母子身材太不一样,妈妈生得矮胖,儿子却是细高个。
现在一看,曾母跟之前惊鸿一瞥的三寸丁可真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只不过曾学友比他妈妈更加矮。
“小宋啊,今天你怎么有空来啊?”
钱春花刚刚在杀鸡准备炖给小儿子吃,手上还沾着鸡毛,脸上有些惊喜,
“快进来坐,五宝,有客人来啦,去把你‘学友表哥’喊来,快!”
宋菊仙就看见三寸丁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出去,过门槛的时候还跳了一下。
如果不是适才见过这人跟黑瘦老太太互损的痞坏样子,她一晃眼都能把他当成个小孩子。
坐在曾家的堂屋里,宋菊仙的心随着手里的茶一起慢慢变凉,原来钱志强住得那么远。
这都过去二十分钟了,三寸丁还没把人叫来。
钱春花把未来媳妇安顿在堂屋里,就去接着褪鸡毛,开膛破肚,处理完鸡血鸡杂一起炖在锅里。
她洗干净手笑着回来招呼宋菊仙,“小宋,再等一下,学友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曾学友”匆匆走了进来。宋菊仙心道,看来钱家离这里有一刻钟的路。
表面却是一点也没露出等久了的不悦,也没问他去哪了,为什么回来得这么迟。
宋菊仙只是笑着说,“学友哥,能去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吗?”
钱志强抬眼去看姑姑,钱春花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成啊,这都快成亲了,你们肯定有一些体己话要说,去吧去吧,别关门就行。”
钱志强也不拖拉,直接抬腿就往院子的西厢去,一进门就是一股子怪味,他忙把人挡在屋外,抱歉地笑笑,
“不知道你要来,屋子里有点乱,你等我收拾一下。”
随后关上门,进屋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收拾。
宋菊仙觉得有些替钱志强感到悲哀,一表人材的小伙子就这样做了别人骗婚的幌子。
就在钱志强收拾屋子的几分钟里头,宋菊仙在脑子里给他找了无数的借口,他是不甘愿被他姑姑表哥如此利用的,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
替身同志终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了表哥乱得一批的屋子,把那些腌臢都团在被子里塞进衣橱。
窗子已经都打开了,可是陈年的那股子味道一时散不掉,他也没本事掩盖,只好寄希望于人家女娃娃经历少什么都不懂了。
他擦擦额头的汗,打开了门,请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进门,然后把门开成九十度敞着。
宋菊仙一走进屋子,熏得眼睛都有点难受,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
钱志强给她端了一张凳子坐,
“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我们就快结婚了,很多事你嫁进来以后,我们再说也来得及。”
“我怕嫁进来就晚了。”宋菊仙眼睛不大,目光倒是炯炯,就那么直直看进他的眼底。
他的慌张,他的尴尬,他的躲闪,他的不耐烦……一览无余。
宋菊仙用十秒钟的直视,发现了之前被那些表面的体贴迁就所掩饰的疏离:啊,原来他心里是没有我的。
“你不要多想,我……妈她人很好的,我们全家都是很好的,大家都会对你很好。”
宋菊仙听了,心里幽幽地想:所以……你也会对我好吗?
钱志强声音有些颤,他直觉今天的“卷毛傻大姐”好像不傻了。
对,卷毛傻大姐就是他在心里给宋菊仙起得绰号,他顶了表哥的工作,在整个衙前坪几乎人尽皆知的事情,她居然问都不问就相信了姑姑和媒人的鬼话。
姑姑说,只要一天表哥的婚姻大事不解决,就不许他处对象,不然就要把工作还回去。
和统计员小戴分手,不光只有小戴痛苦,他也是痛彻心扉、伤心欲绝的,但是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
如果没有表哥的这份工作,他就是一个乡下泥腿子,小戴父母都是干部,又怎么可能看上一无所有的他。
终究是得不到的,长痛不如短痛吧。
现在自己的任务就是帮表哥骗到这个老婆,照姑姑的说法,只要扯了证入了洞房就不怕人翻出花来。
毕竟结婚证书上的名字就是曾学友,而她嫁的人就是曾学友没错。
下一秒钟他听到卷毛傻大姐说了一句让他以为自己幻听了的话,
“我知道你不是曾学友,你愿意娶我吗?”
第156章 醒了!还没有完全清醒
孟珍珍听到这里,就能猜到这骗婚的一家子,一定会想办法稳住这个自投罗网的傻姑娘,最终逼她把这只死猫吃了。
这位表姐真的是一如既往的单向思维,竟然试图从一个傀儡身上找真爱。
那人能干干净净地舍了有正经工作的前女友,凭什么舍不得你?
得亏宋菊仙延续了老叶家女人的战斗力,凭着自己一腔愚勇逃出来了。
车到冶金公司,阿川在孟珍珍催促中下了车,她打开窗户探出头去,捏着写着地址的纸条,朝他摆摆手。
兴之所至还索性在自己手心吻了一下,然后作势吹过去,对着某人嘟起小嘴。
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做飞吻的陆隽川,拎着大包小包站在车站上一脸疑惑。然后在路人的起哄声中从耳根开始红到脖子根。
直到公车开出去老远,他还保持着那个眺望的姿势。
等到孟珍珍觉得自己的长焦距已经不够用了,她才转回身体把那张纸条收好。
车厢前头,宋菊仙已经泣不成声。
孟珍珍觉得她不是在哭自己被骗婚的事,而是在哭自己这场短暂的虚拟恋爱之死。
也许钱志强对她的敷衍和虚与委蛇,就是她迄今为止仅有的温存体验。
车行至平安镇的终点站,司机好心地多开了几百米,把宋菊仙送到了派出所门口。
孟珍珍也在这里跳下了车,从身后拍拍表姐的肩膀。宋菊仙扭过头,一看是她,就扑了上来。
孟珍珍刚想打个招呼,就被颤抖着的表姐一把抱住了,这回“送羊入虎口”的经历看来确实把这位“女版莽张飞”吓得不轻啊。
她只好伸出僵硬的右手,拍拍对方的背脊,就算没有什么亲情,这种时候,女孩还是得帮帮女孩。
以为只是到派出所去报个案,这个程序,孟珍珍已经走得很有经验了。
可是宋菊仙在踏进派出所之前,突然反悔了。她表示只要能退婚,就不打算告曾家骗婚。
”为什么?”孟珍珍表示她完全不能理解。
“如果我告了曾家,那么钱志强……顶替曾学友在瓦厂上班的事情就会……我不想……”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脆弱。
——女人不狠,地位不稳——分明是抖m——一首歌《lovethewayyoulie》送给你——
但是苦主不愿意告了,旁人也不能逼迫,她只能尽到一个表妹的本分。
当她提出要送表姐回家的时候,一开始宋菊仙是不愿意的,后来不知想到什么,又拉着她的手,让她一定要送自己回家。
两人坐车回到平安镇往西十里双桥村的二姨家。
孟珍珍从没有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农村,她去农家乐摘过橘子、杨梅、草莓,挖过红薯,掰过玉米,剪过葡萄……但是她从未在一望无际的青青麦田中行走。
如果不是宋菊仙的情绪太糟糕了,她都想为这一刻配上《风吹麦浪》做个视频。
沿着田埂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了村子里。宋菊仙板着一张脸,乡里乡亲跟她打招呼完全都不理。
搞得孟珍珍只能带着尴尬的笑跟在后面,终于来到了村东一棵大树底下的宋家。
看着还是一个挺大的院子,占地面积比十八号要大一半吧。
不过当听宋菊仙说里头住着一大家子近三十口人的时候,孟珍珍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农村是没有星期天一说的,所以这时候家里的劳动力还都在地里,留守在院子里的人不多,但其中就有孟珍珍的二姨。
二姨看到来人吃了一惊,但是马上就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
“哎呀,珍珍,你怎么来了,我还想去大姐那里跑一趟呢,一直没有抽开身,你三姐姐五一要结婚了……”
她这厢话还没说完,宋菊仙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吓得二姨慌忙就用手里正在叠的一件衣服塞进了她的嘴里,“这孩子……呵呵……我们进屋说吧。”
说着她几乎是勒着脖子挟持着只能“呜呜”的女儿进了泥巴墙垒的低矮房间。
房间里面也是泥巴地,孟珍珍以往进门都习惯蹭蹭鞋底的土再进。
当屋里屋外都是土地的时候,她有一瞬间当机了,不知道还要不要做这个步骤。
二姨叶建莲看出她的犹豫,“直接进,不换鞋,乡下地方没有你们住楼房的那么讲究。”
看来原身也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孟珍珍坐在竹制靠背椅上,听着宋菊仙一边号哭着一边讲自己上当受骗和揭穿骗局的过程。
刚刚在车上,宋菊仙还是有所保留的,这会儿当着亲妈,她可是把最惨烈的那一段也复述出来了。
曾母用鸡汤拌安眠药给她吃,三寸丁想乘机用强把生米煮成熟饭,幸亏钱志强良心发现暗中提醒了她,孟珍珍听得拳头都硬了。
偏偏二姨这个做亲妈的竟然无动于衷,听完了整件事情,只说了一句叫人绝倒的话,
“也就是男人比你矮了一个头吧,那也不算啥。
总比瘸子好,还打不过你,我就放心了。”
——what?——黑人问号脸——这人脑子是有坑的吗?——
“这门婚事是你自己点了头的,我们彩礼都收了,十里八乡都知道你要嫁人了,你总不能不嫁了。”二姨没事人似的开始张罗帮孟珍珍冲糖水鸡蛋。
孟珍珍张大了嘴:这是吃东西的时候吗?这还算亲妈?我真的不能理解……
她突然想起来时路上,宋菊仙跟她提过的大表姐和二表姐的亲事。她俩说是嫁掉的,跟被卖掉也差不多。
都是收了彩礼以后,让女儿匆匆见一面男方,然后第二面就直接是新婚那晚洞房之时了。
大姐嫁的人,见面的时候看着挺好,嫁过去才知道是个瘸子,两条腿明显有粗细。
相亲那天他穿个棉裤慢慢走路,大姐竟然没有发现。
因为腿不好,婚后这个瘸子姐夫什么活也不干,家里地里的活全靠大姐一个人。
嫁过去六七年生了三个孩子,大姐才二十八已经老得像四十多的人一样了。
二姐嫁了个结巴,每次只能两个字两个字说话。因为相亲的时候媒人一直在边上两边圆话,原来以为只是腼腆,没想到是语言功能有问题。
结巴从小就自卑,嘴上说不赢别人就一直喜欢背地里玩阴的,没有朋友,没事就爱喝酒打老婆。
二姐被打得皮开肉绽逃回娘家,结果二姨连夜又把人给送回去。
去年二姐受不了上吊结果没死成,但是伤了喉咙不会说话了。这下结巴配哑巴,两个人在家就是无声的全武行。
这回轮到三姐自己,看来这位习惯性胳臂肘往外拐的二姨又打算大义灭亲了呀。
孟珍珍突然理解了宋菊仙决定把自己也带回来的原因,是知道亲妈的脑回路有异于常人,希望有个人能给她撑撑腰吧。
看过了两个亲人的婚姻成为人生悲剧,宋菊仙已经醒了,但是二姨还没有完全清醒。
第157章 解决!就这么简单粗暴
二姨出去转了一圈端了一碗糖水煮鸡蛋进来。
宋菊仙还趴在床上哭得凶,哽噎得整个人都在抽抽。
孟珍珍尽量无视那个碗上的缺口,和二姨浸到糖水里的黄指甲,
“二姨,咱们收了曾家三百彩礼对吧?”
“是啊,五天前才来落定,你说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我哪有脸去说退亲的事啊?”二姨把碗搁在孟珍珍面前,略微有点局促不安,
“我是她亲妈,谁不盼着自己的孩子好呢?但是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我没听说过,我们村子里面谁家结婚男方给买三转一响的,男方人才条件是不太好,但是都应在这个彩礼里头了呀。
你也知道如果对方真的各项条件都很好的话,又怎么可能给我们这么多东西呢?
我当时就在想,这么好的事不可能给我们赶上,心一直提着呢。
现在知道实情,我一颗心总算是踏实了。
人矮就矮点吧,没有缺胳臂少腿,也不是傻子,他还打不过我家仙儿,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孟珍珍总算搞懂了二姨的逻辑,她完全是用做买卖的心态来看待女儿婚姻的。
所以彩礼高于平均水平的部分,是用来弥补三寸丁的身高缺陷的,在二姨看来就是非常合理的事。什么诚信啊尊重啊,在她的脑子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你觉得要是现在有别人来给表姐提亲,要出多少彩礼,你会考虑退婚另许?”孟珍珍突然问。
“这……我们哪能干这不地道的事呢?”
“没事,男方连新郎都换了个人呢,是他们不地道在先啊。
二姨,你看,三转一响大约合六百块钱吧,加上去黑市买那些个票证算它三百,
现在假如有人肯给你一千二百块礼金,你觉得能跟曾家退婚吗?”孟珍珍无意识地躲开那碗糖水煮鸡蛋,干脆换了一个方向坐着。
叶建莲的眼睛在狐疑地闪烁,看得出她的大脑正在努力地计算。
她一方面在质疑这个假设没有可能性,另一方面又觉得假如真有这么个新的对象的话,确实应该退了原来的亲重新定,这可是一千二百元啊。
大女儿结婚的时候,她拿到了一百块钱彩礼,还陪送了三十块的嫁妆,给了女儿五十压箱底钱。
二女儿结婚的时候,彩礼是一百五,嫁妆是二女儿自己攒的,她就给了五十压箱底钱。
到了三女儿这,本来她已经想好了,三转一响就留个自行车,其他还是给仙儿陪送走。
五十的压箱底钱一视同仁,对她来说也就是能落下二百五十加一辆车。
要是彩礼是一千二……那自己就算只能落下一半也比跟曾家作亲强吧。
“应该……能吧。”叶建莲盘算半天,脸上有种压抑的狂热,“但是哪儿有人肯出那么多彩礼呢,十里八乡最高的也就是村长家的丫头,收了人家八百八。”
床上的宋菊仙不哭了,脸上挂着两行泪抬起头来,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看看表妹。
“如果别人肯出一千二彩礼,二姨打算给表姐多少钱做嫁妆呢?”
“怎么也得……五……六……”叶建莲发现床上的宋菊仙已经换了一副虎视眈眈的表情,不自觉地往上加数,“六百最多了,我还得留下给你弟弟买自行车的钱呢。”
“那么就是说表姐的婚姻自由价值六百块,”孟珍珍转过头看着宋菊仙,“你买么?如果有人能赊账给你,你愿意自己打工还这个钱吗?”
“谁会有那么多钱来帮我,再说我……我没有工作啊,又拿什么还?”宋菊仙泄气地倒回床上,她总算看清了,她妈妈生她养她一场,只不过是为了几个钱。
“就问你肯不肯,其他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孟珍珍觉得自己就像在推销分期付款的婚姻自由。
“我当然肯,我……我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嫁给三寸丁。”宋菊仙又哭了起来。
孟珍珍两手一拍,“那问题解决了,我带表姐去镇上,给她找个工作,赊出六百块拿给二姨去退亲。”
叶建莲瞪大眼睛,“哪儿有这好事,六百块怕不是要干一辈子吧?”
“总要干个一两年……两三年吧。”孟珍珍其实还没想好有什么活能让这个表姐去干。
宋菊仙除了人高马大、冲动易怒、表面精明实际没什么脑子、一言不合就动手以外,还没看出她有什么才能。
但是现在孟珍珍也不差这六百块钱,不能眼睁睁看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是买一个可能性吧。
如果放着不管,一定又是一个人伦悲剧啊。
“对了,四表姐呢?也是这个价吗?”孟珍珍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太爱操心了。
“老四被你妈惯坏了,哪里肯听我的,她的事,你问你妈去。”叶建莲的面色一下不好看了。
孟珍珍讪讪道,“那我带三表姐先走了,回头我会找人过来送钱的,二姨你抓点紧把曾家的亲事退了吧。
反正我们也拿捏着他家的把柄了,大家鸟悄地把这事情给抹平了最好,对外就说男方查出来身体不好呗。
也不是我们的错,一辈子的事,总得找个命长点的吧?”
“你说真的啊?不是开玩笑打比方啊?”叶建莲和宋菊仙四只几乎一样的小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过来。
“这哪里是开玩笑的事啊?这是我仙姐一辈子的大事啊,哪能叫个坏心眼的婆婆和三寸丁的男人给欺负了去?”孟珍珍也睁大眼睛瞪回去。
宋菊仙“嗷”地一声从床上跳下地,只穿着袜子在地上踩着就来抱孟珍珍,“我小时候没少欺负你,你怎么还对我那么好,叫我觉得以前真的是对不起你了。”
“你做什么了都?”孟珍珍对此没有一点记忆,除了出场时被薅了三十秒钟的领子以外,这个表姐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
“我……总之都是我不对。这回退了亲,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宋菊仙直接跪下了,下了,了。
叶建莲在一旁抹了一把眼泪,她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但是……
她默默想着,要是真能拿到六百块钱,她一定会把退亲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不能让人说仙儿半句闲话。
孟珍珍长这么大没有给人跪过(神佛菩萨和祖宗牌位不算),也没被人跪过(后世乞讨都是文明卖艺,扫码布施)。
第一次有人把“跪谢”这个词在自己面前如此生动地演绎出来,带给她的是严重惊吓。
她赶紧扶起表姐吐出一句后世名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第158章 恶因!经年噩梦的起源
眼看时间已经快要11点了,孟珍珍一点也不想留在村子里吃饭。不光是怕给二姨增添负担,主要是怕自己吃不习惯。
她拉拉表姐的衣袖,“我们走吧,回头曾家来人要是撞上了多尴尬?”
起身抹抹眼泪,宋菊仙看着她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你有什么行李要打包一下的吗?你得等退婚成功了才能再回来呢。”孟珍珍看到表姐打算就这样走,赶紧提醒她。
宋菊仙这才像醒过来了一样,甩开帘子去里屋拿东西了
叶建莲抓住了孟珍珍的手臂,“仙儿要在哪儿做工……”
“就找平安镇上的工作,肯定不会跑远的。”孟珍珍作投降状。
“安全第一,赚钱第二,”二姨这时候倒是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妈妈,“反正我把你三姐交给你了,以后就只管找你要人。”
这时门口一个人影一闪,突然有个小人儿跑进来,把桌上那个碗端起来,对着汤里的水铺蛋嘬了一口。
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人就比桌子高那么一点点,吃完了也不跑,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屋里的人,溏心的蛋黄沿着下巴往下滴。
叶建莲一看眉毛就立起来了,开始指桑骂槐,原来这是宋家老五的孩子。
中文真是博大精深,那些骂人的话恕孟珍珍听得头皮发麻,实在是不敢领教,忙拉住二姨,
“都是亲戚,不碍事的。”
然后对小男孩努努嘴、挤挤眼睛,示意他都喝完快走吧。
孩子倒也乖觉,两只小黑爪子捧起碗就跑出去了,丢下一句,“谢谢大伯娘,我拿去让我妹妹尝尝,碗我来洗。”
“这xx孩子!”叶建莲气得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下一扔,一看是自己折到一半的衣服,又赶紧捡起来。
就这么两分钟的功夫,宋菊仙已经打包完毕了。看着她那只解放包,虽然塞得鼓鼓囊囊,但是统共没多大点地方,又能放多少东西?
算了,有什么缺漏就现买吧。孟珍珍摸摸鼻子,
“二姨,我们走啦。”
“唉,吃了饭再走啊,我这就去做,他们上地干活的也快回来了……”叶建莲赶紧搁下手里的衣服去灶房。
孟珍珍和宋菊仙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个“跑”字,于是默契地悄悄跨出门槛,然后同时向院门口冲,
“妈,不吃了,走了。”
“二姨,再见!”
回去的路上,宋菊仙算是雨过天晴,虽然还时不时小叹一口气,脸上总算是有了盼头的神情,不似来时满脸死灰。
然后孟珍珍略施话术,把这位表姐觉得最对不起自己的事给套了出来。
原来从小孟珍珍就被叶建芝如珠似宝地养大,这让二姨家的四个女孩子都是羡慕不已的。
老四宋兰兰对原主,那可能就是比羡慕更加深刻的一种感情了,她嫉妒孟珍珍嫉妒得要死。
老四和孟珍珍是同一年生的。叶建莲生了她以后得了严重的乳腺炎,好几天高烧不退。
叶建芝来探望月婆的时候,眼看人都病得已经脱形了,做姐姐的赶紧张罗着把妹妹送到了医院。
孩子没奶喝,嗷嗷直哭,老宋家的人两手一摊,没办法。
她这个大姨只能把老四抱回家去喂牛奶,米汤和麦乳精。
一连生了四个女儿的叶建莲几乎都不想活了,根本不愿意照顾婴儿,宋兰兰就一直养在孟家。
老宋家还三天两头把叶建莲母女撵出来不给饭吃,母女四人就成了孟家饭桌上的常客。
往往吃晚饭的点准时到,一吃完就走。(毕竟离得远,走路到平安镇上的老孟家要两个多小时呢。)
那时候刚刚过了“那三年”可是供应还不是那么充足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老宋家觉得这饭吃得还挺有理的,
“你们不是抱养了老大媳妇的闺女吗?那叫她们娘几个上自己闺女家吃顿饭怎么了?”
碍于面子被整整吃了一年的孟家人,终于站起来反抗了。何老太发话,坚决不替他们老宋家养闺女和那一大串。
老太太也是发了狠,一定要抱养个比她宋兰兰更漂亮的女娃,一定要父母双亡,而且坚决不找本地的。
这才有了千里迢迢而来的孟珍珍。
宋兰兰从小被老宋家那群吸血鬼们灌输的思想就是,“假如没有孟珍珍,你大姨家的一切就都是你的。”
这些话,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一颗邪恶的种子。
小孩子的恶令人胆寒,他们的小脑瓜里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恶,那便是更纯粹的恶。
他们作恶时,良心完全不会痛,因此可以毫无愧疚地做很多残暴的事情。
比如宋兰兰就曾经挑唆盛怒的宋菊仙,把十二岁的孟珍珍抱住扔到了河里。
“不是吧,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啊?但凡我还能记得,今天的事我绝不会帮你说一句话。”孟珍珍摸摸自己手上的鸡皮疙瘩。
这种霸凌事件,她光是听听就很气愤,更不用说这具身体是真真实实吃过这个苦头了。
宋菊仙也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怖的画面,环抱住自己肩膀,
“我那时候是气疯了,说实在的,现在都不记得当时为了什么事情那么生气。
但是那种耳膜都快鼓破,肺都气炸的感觉还很清楚,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常常做噩梦,梦到那一天。
记得老四指着你说,‘快把这个坏种丢下去’。我就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你抱着扔到河里。
紧接着你直接沉了下去,一直没浮起来,老四就跑了。
我在岸上害怕极了,跳下水摸了半天才把你捞上来,上岸的时候你都不会喘气了。
我想抱着你去找大人,结果跑了几步就没力气了,我们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
大概正好摔得巧,你咳嗽两声把水吐了醒过来,当时问你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过也是好事,不像我总记着那些,太吓人了。我是真的怕,那次以后我就不敢找你玩。”
“那你上回到值班室不好好说话就对我动手?”孟珍珍真的好气哦。
“上次也是老四让我来找你的,她说你会把工作给我,因为你要上学。只要吓吓你,让你害怕,主动去跟大姨说就可以了……结果直接被大姨逮到了。”
——天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恶毒女配吗?——珍惜生命远离碧池啊——
“对了,为什么二姨说老四归我妈管啊?”
“你不是怕看到老四吗?老四没事又总是来惹你,所以大姨把她送到盘花市的学校去住读了呀。
除了寒暑假,她几乎不怎么回家。她成绩好像不太行,我听她跟妈说,会问大姨要钱复读。
你跟大姨说,别花那冤枉钱,她成天想着在市里搞对象,根本不好好读书,读几年都没用……”
第159章 冰释!蝴蝶效应和重逢
两人说着话,经过一座桥,孟珍珍看着河面冒着泡的浑浊河水突然问,
“你把我扔在哪条河?水干净吗?”
“就是这条旗忠河的下游啊,水很脏的,你那会落水时喝了一肚子河里头的水,得了肠胃炎还发烧了……”
孟珍珍感到一阵胃酸翻涌,真的好气啊,肚子都开始隐隐作痛,“yue,你气死我了!”
“那怎么办……”宋菊仙向前两步跨上石桥栏,一脸认真地道,“要不,罚我自己跳下去行吗?”
说罢她很快站到了桥栏外沿,孟珍珍想都没想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死死拽住胳膊。
直觉这是苦肉计,但是宋菊仙的傻大胆又叫人怕她会真的跳下去。这里离河面可能有三四米高呢,万一河水不够深……
两个人都已经不是小孩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情绪化,孟珍珍扶额。
“停停停!这事……你先欠着,”她用力扯住表姐的胳臂,这人重心向外,只要一松手肯定就掉下去了,
“你要带着脑子,下次不管老四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听她的,直接来告诉我。
不然我就不管你了,你现在就回家去等着嫁给三寸丁。你自己选!”
“我再也不听老四的了,我只听你的。”宋菊仙赶紧表明立场,自己把上半身收回来用双手抓住了栏杆。
“你就这一次机会,如果被我发现你和老四暗中搞鬼,哼!”
“我知道错了,以前真的特别对不住你,今天说开了我心里也舒服多了。”
宋菊仙露出一脸释然的笑,转身翻回到桥栏里头。
周围聚了几个男人,就等着下水捞姑娘,一看两人笑嘻嘻不准备跳了,大呼可惜。
两人乘车到了便民小吃店,本来打算在这吃午饭,结果齐可心效率很高,已经撤了餐饮,变成纯卖菜店了。
可能午市的关系,没有客人,只有可心如意在看店。齐大叔和几个男孩都出去了。
孟珍珍去给俩姑娘打了打气,放下顺便买的点心,便带着宋菊仙去边上不远的国营饭店吃午饭了。
宋菊仙一路都惦记着的点心没有了,但是很快,国营饭店美味的大锅菜和大米饭就粗暴地把她的胃填满,那些点心完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孟珍珍一边吃饭一边考虑表姐的安置问题。
本来想看看小吃店需不需要人手,可是现在人家经营方向变了,光卖菜为了压成本肯定要减少人工。
十八号也是不能暴露的。这位大嘴巴表姐已经把曾学友骗婚事件讲给整车人知道了,估计想要叫她藏住什么是真的很难。
扒完最后一口饭,她还是决定把表姐带回家,让叶建芝女士去头痛这个问题。
两人吃完抹抹嘴就坐车回五幢楼。
与此同时,于萍正骑着借来的人力三轮车,从距离五幢楼十多公里外的合下镇镇办服装厂运回一台二手的缝纫机。
天气转暖,她推出了几款春装的确良衬衫的样式,推荐年轻客人做了几件以后,新款衬衫一下子就火爆了。
远近几个村子都有姑娘结伴过来裁衣服,甚至有平安镇上的女学生带着布料慕名前来,这让她嗅到了商机。
她有前世记忆加持,知道这时候镇办服装厂要搞联营,会大量购进新款高级缝纫机,淘汰一批旧机型,还会清空库存。
她抢先一步与厂部的王主任搭上了线,用很低廉的价格就买下了这台八成新的蝴蝶牌缝纫机,还有一大堆缝纫线,机针和零头辅料。
趁着今天工厂休息,去把东西运回来。想到积压的那三十多件衬衫的订单,心里半喜半忧。
喜的是她记忆中八五年才火起来的衬衫式样,提前进入市场的反馈很不错。
忧的是服装厂退休工人要的工费太高,以她现在的小打小闹,一个月百来块的收入根本请不起。
她一边踩着三轮,一边在心里做着打算,准备写个招工启事先在五幢楼家属区当中收两个年轻、听话的学徒工。
三轮车骑到五幢楼大院门口的上坡处正觉吃力,突然后面有了助力。
于萍一回头,看到是孟珍珍在推车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孟珍珍看到她车里的包装箱,随口问,“你这是搬的缝纫机啊?”
“对啊,订单来不及做,只能多买一台机器。”于萍声音当中有她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嘚瑟。
——你这就是凡尔赛——多台机器……意味着需要多一个人操作啰——
“对了,表姐,你这边缺人手不?”测试宋菊仙人品的时候来临了。
“缺啊,缺俩呢,你有会踩缝纫机的朋友推荐吗?”
孟珍珍看看另一边推着车的宋菊仙。
对方一皱眉头,摇了摇头,然后又拍拍二头肌“我很强壮”,拍拍胸口比个大拇指“我特别棒”,又朝于萍的背影努努嘴,意思让给友情推荐一下。
“我想推荐个人,人勤快,力气大,人品也好,唯一一个小缺点是她需要你教一下踩缝纫机……”孟珍珍赶紧把宋菊仙这一番肢体语言翻译出来。
“也行啊,踩缝纫机不难,什么时候能把人带来我看看。”于萍继续在前头踩。
“现在就能看,你往左边回回头。这是宋菊仙,我二姨的孩子,这是于萍,我大姑的孩子,你们也算表姐妹吗?”
独生子女二代的孟珍珍对姑表亲和姨表亲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有点搞不清楚了。
于萍一回头,看见宋菊仙的瞬间整个人呆住了,然后猛地咳嗽了几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然而宋菊仙好像完全不认识于萍,“姐姐,你多大,我62年属虎的。”
“我属牛,比你大一岁,我以后叫你菊仙吧。”于萍眼神复杂地看向面前这个生机勃勃的姑娘。
“好嘞,于姐。”
她们两人的对话,跟上一世在看垨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可不知道她们之间还有这层亲戚关系。她们只是两个投缘的姐妹,共同面对她俩人生的至暗时刻,
来到裁缝店,卸货时才发现宋菊仙力气真的挺大,一个人搬个缝纫机很轻松的样子。
卸完货,三人坐在工作室里休息喝茶。
“你结婚了吗?”虽然有点突兀,于萍还是问出了她最关心的这个话题。
“没呢,我才二十,我看上去像结了婚的吗?”宋菊仙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婚是没结,差一点就被骗了婚……”孟珍珍为了加点同情分,把三寸丁骗婚事件和那六百元的婚姻自由分期付款的事都说了。
于萍看看孟珍珍,又看看宋菊仙,这两个姑娘都没有重蹈上一世的覆辙,还是一个帮了另一个,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吧。
第160章 当年!铁窗姐妹共创业
前世于萍被继子构陷,在盘花市某看垨所形事驹留过三十七天。
看垨所里,衣服上的标志能区分出三种人:等待判诀的是一道黄杠,剩余形期少于三个月的是一道红杠,等待执行死形的则是两道红杠。
而宋菊仙,就是最后的那一种人。
胸前刺眼的两道红杠彰显了她在这个小社会中的地位,号里一般没有人敢惹她。
或许是因为两人完全一样的罪名,于萍从进去的第一天开始,就得到了这位“二坂儿”的额外照顾。
(二坂儿:一个号里除了头坂儿以外地位最高的人。)
悔过的日子枯燥而难熬,宋菊仙时常找她聊天,在一次次放风的时候给她讲自己的事。
她说她和她的两个姐姐一样命不好,但却不能像她们一样的认命。
她说她不后悔,可就是舍不得自己的儿子。
听说于萍是裁缝,她说她也有过一台缝纫机,结婚时给的彩礼有三转一响。但是婆婆把持着所有东西,全锁在自己屋子里连摸都不让她摸一下。
于萍被释放的前一天,是九月三十日,号里的伙食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进来一个多月了,她第一次吃到了荤菜,烩菜里出现了油汪汪的大肥肉。
午饭后,于萍的“邻居”,一个因为生活无依,故意被抓的“三进宫”老年惯泛悄悄对她说,
“估计明天有人要走喽,一般重大节日都会带走一批的。”
“二坂儿这回凶多吉少,”老太太看着铁窗外的一小方蓝天,一边用指甲剔牙一边叹息,
“挺实在一女娃娃,可惜命不好。”
下午,号里的舍长,也就是“头坂儿”被长官叫出去不知交代了什么。
于萍隐约也有了那种不太好的预感。
后来她才知道,行形前的最后一夜,为了防止过激行为,舍长是会被提前告知第二天谁会走,要她多加注意的。
当晚,宋菊仙和老年惯泛换了个铺位,睡在了于萍旁边。
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见于萍也没有睡,就趴在她耳边低语。
絮絮叨叨地诉说,她那个被诊断为矮小症的儿子,在日常生活中的种种可爱之处。
“听说你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应该很快就能出去。出去以后,能帮我去看一下孩子吗?”
宋菊仙突然很郑重地请求。于萍叫她放心。
“你懂得真多,希望来世你能做我姐姐。”她如是呢喃道。
直到后半夜,宋菊仙才沉沉睡去。她发出轻微的鼾声,潮湿冰冷的手搭在于萍的手臂上。
于萍一夜无眠。
次日早晨五点半,长官带着人出现在号里。所有女泛都立在自己固定的位置上。
“谢谢你两年来对我工作的支持,”长官走到宋菊仙面前,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很遗憾,你的判诀还是维持原叛,没能改叛。”
长官递给宋菊仙两颗大白兔奶糖,她拿在手里颤抖着剥开糖纸,一并塞进嘴里,和着眼泪一起嚼咽了。
紧接着,两位看垨一左一右搀扶着宋菊仙,慢慢向外走去。
于萍这才发现她没有穿号服,而是穿着她自己的衬衫和米色夹克。
她一只手费劲地提着一根绳子,绳子下端拴着拷在她脚上的半米长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几秒钟后,铁门被砰地关上了。
当天下午,长官来通知于萍,她被判无罪,可以立刻离开看垨所。
此后于萍每年国庆都记得给宋菊仙的孩子买礼物和衣服。那孩子长得真的很矮,一直到三十多岁也只有一米五五。
……
如果说前世号里的宋菊仙给于萍带来得是心疼和怜惜,
那么现在面前的这个宋菊仙给她带来的就是头疼和可惜了。
这不,又蹬断了一根机针。都是钱买的呀,就这样空踩缝纫机都能断针,真是杀手啊!
“踏板踩不下去肯定是有问题,你不能硬踩,你要看看是不是梭芯卡,还是皮带卡,还是压布脚卡了……”
于萍那么好脾气的人也拔高了嗓门。
宋菊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脸通红地挨训,然后怯生生地要求再给一次机会。
轻声叹一口气,于萍又第三次从穿线开始,手把手地教她。
明明是拆箱验货怎么变成现场教学了,一旁的孟珍珍有点看不懂了。
不过这两位表姐还真的挺投缘的,一个暴脾气居然能耐下性子学这种精细活,另一个完美主义者居然能包容这样的手残党,她俩一起工作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姐……哎呀,你们俩都是姐,我以后一个叫萍姐一个叫仙姐吧。”
孟珍珍扯扯于萍的袖子问,
“萍姐,我是可以找到人借六百块给仙姐,而且不用利息,但是早晚是要还清的。
她在你这儿帮忙的话,能开多少工资呀?”
宋菊仙正眯缝着眼穿针呢,一听这个问题眼睛突然就瞪得大大地看向于萍,手里的活也停了。
于萍知道这时候宋家和曾家的亲事还没完全退掉,正是要紧关头。
而宋菊仙能不能证明自己可以负担起这六百元的债务,是能不能成功退亲的关键。
她盘算了一下裁缝店现在的状况,提出了这样一个方案,
“菊仙这三年就给我做学徒,我这边包吃包住,每月发十块钱,然后每年替她还二百块。
这样三年就能还清了。三年以后的工资,到时候看情况再定,你们看怎么样?”
孟珍珍稍微一换算,就觉得这是一份挺高的薪资。毕竟这时候一个临时工的月工资也就是二十七块。
相当于萍姐帮宋菊仙分三年期还债,还给她每个月十块零花。
宋菊仙手指掰了半天说,“我不要那十块钱,也拿去还债吧,包吃包住就行了。这样两年就能还清了。”
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普遍对债务有着生理性恐惧,可能是觉得欠债不还的到年根底下都会变成杨白劳和喜儿吧。
孟珍珍表示没有问题,回头她会带黄世仁,啊不,应该是“天使投资人”来萍姐的裁缝店看看。
如果萍姐要扩大裁缝铺的规模,需要拉投资的话也可以自己和人家谈。
于萍眼睛都发亮了,这次服装厂淘汰机型一共有三十多台呢,八成新的有七台。
王主任说过还有一仓库的几千件次品灯芯绒外套积压着。
作为衣服肯定是没有人要的,但是如果作为零头布的原料,在她手里可以变成多少种后世流行的拼接立体款的裤子呀。
这个年代个体经济讲究七上八下,因为马克思说过雇工到了八个人就不是普通个体经济,而是资本主义经济,是剥削。
所以她最多可以雇佣7个帮手。她是真的想过借钱把这七台机器都拿下的,可是舅舅家刚刚买了电视机也不宽裕,只好作罢。
现在听说有这样一个愿意无偿借款的“老好人”,简直是瞌睡遇到递枕头。
(别字有点多,没法改,希望不影响理解。)
第161章 夺笋!刺激的另类约会
从小萍裁缝店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孟珍珍就有点绷不住嘴角一直想要往上翘。
她运气不错,五幢楼院门外停着一辆刚刚在这边下了客的三蹦子。
招手上车,这位司机本来就要回平安镇,表示车费五毛就行。
孟珍珍上了车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去看望感冒的人要送些什么呢?路上经过供销社,枇杷好像已经落市了,不过她买了好些油桃,红彤彤的看着十分讨喜。
买完水果,司机继续把她载到冶金公司的宿舍区门口,一下车只见一大堆人围在那里看热闹。
围观群众的包围圈当中,又有一群大块头的女人们组成的小包围圈,她们团团围住一个瘦弱男青年,嘴里叫骂着,“你算什么男人……”
孟珍珍一看,处于争端中心地带的两个阵营她都认识啊。
女子包围圈为首的姑娘高高壮壮,不就是方研的打手,那位身高168体重168的高壮妹,aka金刚身萝莉音的蓝晶晶吗?
今天喊麦姐倒不在,她身边是另外几个脸生的胖妞。
这种人人吃不到多少油水的年代,能把一群女人都养得这样壮硕,真的是个奇迹。
被她们围攻的,则是陆隽川的同事,方研传说中的相亲男友——梁才。
而双方的纽带,方研本人却并不在场。
孟珍珍想起来了,擅长长跑的方研还等着参加了拉拉队以后和衙?档相亲呢。
那样的话,估计已经跟这位梁才分手了。眼下这又是什么情况?
孟珍珍到门卫那里办理好了探视登记,一边往宿舍区里走,一边用八卦雷达注意着场内的动静。
蓝晶晶娇滴滴的声音说着扎梁才心窝子的话,“你跟人家耍了一个多月的朋友,你说不处就不处了?
临了还把别个的衣服直接扒下来,你到底要不要脸啊?你个龟孙儿。”
围观的都是住单身宿舍的职工,听到“扒衣服”这个关键词,人群骚动起来。
有个小个子男人干脆钻到姑娘们的小包围圈里,用手指着梁才的鼻子,
“姓梁的,快说!是不是你耍流氓?”
梁才刚才已经忍了半天了,他不能打女人,直气得浑身僵硬,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方常金,你不要公报私仇,根本没有这回事,我都不认识她们,简直是无理取闹!”
“人家女娃娃说你扒了衣裳!”
小个子男人方常金抬头挺胸,一副正义使者要给蓝晶晶她们做主的样子。
“扒了,我看见了,直接从身上扒的!”
“扒了,就是扒了!红色的开司米毛衣!一定还在梁才宿舍里,不信我们去搜!”
胖女人们开始起哄,叫嚣着梁才不要脸。
方常金接口,“对呀,有没有扒,你说了不算,我们能找到衣服的话,那就是证据!”
说着就要带人涌进宿舍,门卫大爷如临大敌,直接把铁门锁上,不让那些女人进去。
这时,方常金冷笑一声,“我是咱们冶金的职工,我也不能进吗?我要带这位女同志进去,我要让宿管主任去搜梁才的宿舍,给受害的女同志一个交代!”
梁才的血全部都涌到脸上。凌大妈昨天才把那件方研退回来的毛衣洗好还给他,这会儿正挂在他床边的衣架上呢。
这个方常金因为民意投票差两票惜败他梁才,没有拿到今年的分房名额,就一直酸话不断。这个时候还帮着一群不着四六的女人来害他,夺笋啊。
“你放x!”梁才气得就去踹方常金,“xxxx方常金,我和你有什么仇你要这么害我!”
本来大家还在议论,听到这话都看过来了,人群中出来几个孔武有力的职工,迅速把两人拉开。
混乱中,梁才踢到了方常金的肚子和腿,
“我踢x你!你敢泼我脏水!我什么时候跟方研耍过朋友了?
她x就是一个女骗子,就晓得让我花钱,我xx连衣角都没摸到过她的。”
好容易将两人拉开,方常金身上都是脚印,梁才也好不到哪儿去,蓝晶晶她们乘乱把他的脸和脖子挠得一条一条的红印子。
门卫大爷吼道:“你们看看你们,哪有一点大厂职工的样子!”
他一指旁边看热闹的年轻人,“你去!给我看看保卫科的人怎么还不来!”
宿舍区大门外闹闹哄哄,而小区里头倒是环境优雅,岁月静好。
根据门牌号,孟珍珍很快找到了陆隽川的宿舍。一开门,迎接她的是男朋友脸上相当灿烂的笑容,和一股香香甜甜的荔枝味。
陆隽川猜想过小姑娘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
“梁才好像中了仙人跳。”
……
连仙人的衣角都没有摸到的梁才,被以一种十分屈辱的姿势押着来到了他和陆隽川的宿舍门口。
门紧锁着,他绝望地低下头。
他知道只要门一打开,那件挂在显眼处的红毛衣就会让这群疯狗咬定自己是流氓。
他后悔了,为什么要回这件衣服,应该要钱的,是他一时想差了……
这件魔都产的开司米毛衣,是他辗转托了百货公司的售货员,搭了许多人情才买到。
那么漂亮的毛衣,老家的妹子一定会喜欢的。这次妹子会跟着爸妈来帮他装修新房和暖居,当作礼物送给她再合适不过,为什么要便宜那个欺骗感情的骗子呢?
结果,这件本就属于他的漂亮的红毛衣,回到真正的主人手里之后,反而变成了方常金嘴里耍流氓的证据了。
“钥匙呢?拿出来!”同样一身狼狈的方常金叫嚣着。
梁才扭过头根本不理他。
这时宿管处的大叔拎着一块挂满钥匙的木板走过来,核对了房间号,找到钥匙直接打开了房门。
方常金一脚踹开门扑了进去,蓝晶晶和另一个胖女人也进去了,然后是保卫科的几个人,最后宿管处的大叔不放心也进去了。
人刚进去几秒钟,里面就传来砰的一声,还有女人的惊呼,
“你们砸东西干嘛!”
然后又是一阵乒乒乓乓、鸡飞狗跳。
搜查进行了足足十分钟,保卫科的人先出来了,对着外头的人摇摇头。
然后两个胖女人出来了,蓝晶晶还捂着腿,她的腿被玻璃碴子划伤,整个白袜子都被血染红了。
最后宿管大叔拉着方常金出来,嘴里还念叨着,
“你这人是要复p斯仁帮啊?有你这么打咋别人宿舍的吗?你是不是和梁才同志有私仇?”
架着梁才的壮汉慢慢松开了手,在场众人准备和保卫科的人一起开溜,一行人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
“你们是以什么名义搜查梁才同志的宿舍?又是谁给你们的权利搞破坏?”
梁才抬头一看,几乎哭了,“陆川……我xx太冤了!”
第162章 无险!沉浸式体验闺秀
陆隽川看了一眼宿管处大叔。
大叔眨眨眼睛避重就轻,“我们一会儿统计一下损失情况,回头让动手打砸的人赔偿。”
“我们是来找证据抓梁才这个流氓的,”方常金道,“都是热心群众。赔什么赔?”
“记下名字了吗?”陆隽川低头轻声问大叔。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就抱着手臂让到一边,不再理会众人了。
“你谁啊?一边呆着别多事!”方常金不以为然地瞟了对面那个说话的男人一眼。
他对这高个男人一点印象都没有,肯定是新来的,真不知天高地厚。
这时三个保卫科的人马上站出来申明,说他们就是进去监督搜查,并没有动手。
方常金嘴唇动了动,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并不说话。
蓝晶晶失血有点多。她刚刚猛一抬头看到陆隽川的时候,眼睛都花了。
觉得那人整个在发光,捂着腿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喘不上气,突然眼前一黑,巨大的身型就是一晃。
她身边的胖女人赶紧扶着她,“那个砸玻璃瓶的,说你呐,我姐的腿都被你砸破了,
这么深的伤口,流了好多血呢!医药费、营养费,一个都不能少。等着赔钱吧你!”
方常金瞪了她一眼,“我这是在帮你们好不好?怎么狗咬吕洞宾呢?”
宿管处大叔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我可以作证,宿舍里面是方常金同志搞的破坏,这位女同志的腿也是他伤的。”
保卫科的几个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意见,其中两人反过来控制住了方常金。
他被死死抵住脖颈,就像刚才梁才一样,双臂后折,俯首朝地。
他气乎乎地不断挣扎,脖子上明显青筋爆起,“耍流氓的是梁才,你们抓我做什么?!”
这时大块头蓝晶晶突然晕过去了。扶着她的那个女人哪里能支撑住她的庞大身躯,直接被带得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众人这才发现她腿上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血流不止,鞋子早已被浸透,地上淅淅沥沥一摊触目惊心。
保卫科的人赶紧张罗着用武装带急救、找担架送医,还要押送罪魁祸首去值班室看垨起来。
陆隽川看着分身乏术的宿管处大叔,
“您把宿舍门锁了先去忙吧,回头再来清点损失,我们先不进去了。”
大叔点点头,拿出他自己的一把小锁,锁好门小跑着走了。
周末本来就空空荡荡的宿舍楼,在这群闯入者离开后,终于恢复了宁静。
倚在墙上惊魂未定的梁才手按着胸口大声喘着气,心里又是一阵后怕,那衣服去哪儿了呢?
陆隽川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那个东西在电工室的更衣箱里。”
说着,把一把挂着号码牌的小钥匙塞到了他胸前的口袋。
电工室的更衣箱没有归属,谁拔了钥匙别人就用不了了。
梁才闻言想要扯出个笑容来,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他摸摸口袋里的钥匙,“兄弟,这回要不是你的话,我可就冤死了。”
就算最后能解释清楚,一旦宿舍里搜出女人衣服,梁才在厂里的好名声就算是毁了。
好不容易刚刚升了三级工,拿到福利分房,一时大意,就被对手抓到小辫子这样颠倒黑白、小题大做。
人生的大起大落也实在是太刺激了。
……
与此同时,直接回了十八号的孟珍珍正在厨房里,给四小智分糖水荔枝。
糖水是没有的,陆隽川留下了那个装荔枝的大玻璃瓶说是有用,只把里面的果肉用饭盒装了叫她带走。
本来应该挺温馨的探病,变成了反迫害的紧急救援行动。她没有来得及送上温暖,倒是配合陆隽川布置现场、转移证据、打掩护。
闹了这么一出,两人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她还连吃带拿的。
这年头水果罐头可是好东西,只有探病的时候才会买了送人,一般人家都是不舍得吃的。
这精贵东西,让四小智乐得跟过年似的。
小广智的“数学天才”很充分地体现在分派吃的上面了,他用手指点着桌上的四个碗,
“一个给我,一个给起子哥,一个给我,一个给勺子哥,一个给我……姐姐你分错了!”
兆智顺走了饭盒盖子,站在孟珍珍身后,偷偷捧着盖子一顿猛舔。
远智则抱着孟珍珍的腿,扯她的袖子,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饭碗,
“我要完整的,那个破了,破了……”
只有起智很老成,“荔枝一点不稀奇,我都吃过枇杷了,这个味道应该跟枇杷差不多的,就是颜色不一样而已……”
“好了,分完多了一个,给谁?”
这回孟珍珍晓得不能直接给一个人了,不然其他人又要集体担心失宠。
“姐姐,你吃!”小广智声音嗲嗲的,其他三小智也都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一大盒荔枝,四小智一人分了一碗。孟珍珍居然因为他们集体表决这一个多余出来的给她,就感动得捧着心口觉得孩子们没白养。
放进嘴里,嗯……好吧,还是新鲜的荔枝好吃,可惜这年头吃不着新鲜的。
……
洗干净手,孟珍珍在徐老爷子的陪同下直播了修缮完毕的绣楼。
因为她表示不喜欢大红色,木质地板被磨平刷清漆上蜡,保留了木料深棕的原色。
房间里头的家具和大多数装饰物,都是从东楼负一层取出来的原配家什。即便后头补的,也都是徐老爷子根据记忆里的样式去配的一模一样的风格。
于是推开雕着喜鹊和蝙蝠的精致木框大门,直播室的家人们感受了一把民国时期的大小姐回自己房间的实感体验。
一楼还是很宽敞,待客功能完善。布艺沙发、茶几、玻璃橱柜都和现在流行的式样大大不同。
烟霞色的窗帘也不知道什么材质,几十年前的全新窗帘,原封不动收纳在东楼底下的樟木箱里。
如今起出来挂上,捏在手里竟然还很柔很仞,颜色也丝毫看不出陈旧感。配着深色的雕花木窗,尤显闺阁情致。
木制扶梯还是很窄很陡,据说是为了让胆小的小姐少下楼,少活动。
二楼的绣床、妆镜台、大衣柜、衣箱衣架、落地镜、脸盆架、屏风和马桶都是一个系列的整套。窗前搁一张小圆桌,还有四个青花瓷的坐墩。
美则美矣,却总是比现代人充满软性装饰的房间缺少了一种生活气息,硬邦邦的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可以说三楼书房是最符合孟珍珍这个现代人的审美的。
听说此间原女主人跟着丈夫去英国留学过几年,于是就有了这样一间哈利波特风格的书房。
屋子的正中间是一张大到超乎想象的深色胡桃木大书桌。
桌上一水的复古文具,那一排七支笔头各异的蘸水钢笔也是舶来品,甚至那个漂亮的黄色玻璃台灯还是烧煤油的古董。
桌后一张上世纪三十年代制造的人体工学高背靠椅。据徐老爷子介绍,那可是madein不列颠。
主人们回国时和其他几船行李一起,从魔都千里迢迢翻山过河、辗转半年多才运过来的。
年头太久,原来的皮质表面早已经爆裂脱皮,现在是由老李隆重推荐的顶级皮匠师傅用柔软细腻的小牛皮重新修复的,人工和材料加在一起一共花费七十元。
坐在这样一张有历史底蕴的靠椅上,简直每一寸脊椎,每一寸背肌都被支撑得恰到好处。
一旦坐下,就叫人舒服到不自觉地发出喟叹,然后就不想起来了。
孟珍珍坐在这张体感完美的椅子上,仰望着令人极度舒适的房顶和天窗(四面墙的书柜一直向上延伸到天窗)。
——这就是沉浸式体验民国闺秀的生活吗?——好喜欢——感觉历史都鲜活起来了——寂寞深闺——哇,这是雕刻的凤凰吗?——太精致了——这简直是住在历史里——
在满屏弹幕中,她发下了一定要填满书柜的宏愿。
第163章 家底!快乐水与投资人
绣楼是不可能住人的。应该这么说,现在的孟珍珍是不可能住在这栋绣楼里的。
她还是一个有生存底线要求的人,就是必须要有一个带抽水马桶的厕所。
当然这已经是向现实妥协以后的条件了,“最少要有淋浴”这一条,在她住到五幢楼孟家,学会使用木盆和浴罩以后已经作废了。
在修旧如旧的严苛条件下,整个十八号院子至今也没有一个现代化的厕所,方便还要靠马桶和出门左拐二十米以外的公厕。
虽然徐老爷子和他的孙子们生活在这里,却不代表这里能像后世那些改造过的四合院那样方便舒适。
抛开厕所问题不谈,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张完美的椅子上坐到天荒地老。
徐老爷子见她赞不绝口,就留她一个人在楼上单独享受这间书房。
孟珍珍就坐在那张叫人永远不想离开的椅子上,以一个让颈椎很放松的姿势,浏览着自己的日更主页。
看到入账通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创作奖励基金的发放日期是每个月的五号。
收入分成三大块:创作津贴、加上点赞奖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再加上广告收益(也只有两百多元)。
扣税以后一共是六千七百元,11%的税额还是让她的蛋糕变得比想象中的更迷你了。
看来三万五千的粉丝人数还是有点少,她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以视频时长来计算的创作津贴。
那么这些钱要怎么取出来呢?孟珍珍找了半天都没有发现页面上有提现功能。
“不能用来消费的钱,那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啊。”
【正在转接您的商城,请稍候】
孟珍珍又一次在系统的功能拓展面前张大了嘴。
——不会就像我想的那样吧?——难道我可以网购了?——内牛满面——终于等到啦——
购物界面很缓慢地打开,分类很简单,什么商城?这不就是一个诠家小超市的页面嘛。
左侧显示了基本的五栏构成:三餐在诠家冷冻系列精选饮料派克咖啡美妆个护。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霍金发现黑洞,伦琴发现x光……她孟珍珍发现了一个卖四十年以后的产品的网络小超市!
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值得来一瓶久违的肥宅快乐水呀。
六百毫升的快乐水,价值三块八,这就是2021年的便利店的实时物价。
加入购物车,结算。
【您一共消费503.8元,眨眼确认后三十分钟内递送到家。】
不是三块八吗,那五百元是买了什么?孟珍珍赶紧撤销订单,退回去检查【我的购物车】。
一瓶汽水三块八,但是接下来她在结账页面看到一行小字【押金五百元整】。
她看了一下押金的详情:按照需要抵押的商品件数来计算的,每件需要抵押的商品,需在结账时支付押金五百元。押金金额将在全部包装回收后三十分钟内返还。
孟珍珍在小超市里随便看了一下,似乎所有商品当中只有无记环保购物袋是不需要押金的,因为它是亚麻材质没有任何时代特征。
所以这个押金就是为了鼓励大家,不要用未来的垃圾,破坏八十年代的环境,好吧,这完全可以理解。
她立刻下单了一瓶快乐水。
时间过去了一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按照说明是三十分钟内到货,孟珍珍按耐住自己,乘着等待送货的时间,去视频社区跟粉丝们搞了一波互动。
这也是她坐在这间充满创造力的书房里爆发出来的灵感。
在“云仙人的右手”的粉丝楼里随机选三个手控粉发福利。下次直播时,让季老师用毛笔写下他们的网名,一元拍下、快递到家。
随后她又顺便计算了一下截止目前的钢镚和拍卖所得的总数,也就是她眼下全部的家底。
虽然直播和打赏进账不少,但是最近修缮基金花了一些,早上还给小哥哥买了手表,所以余额几乎没有增加,加起来还是三万五千元出头一点。
等她算完钱,又在心里做了好一番规划,时间过去了半小时不止,可是还没有到货信息。
她回到商城页面,仔仔细细看了半天,才发现【我的驿站】上面有一个红点,打开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快乐水。
孟珍珍看着那个可乐的图标眨了两下眼睛,就发现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多出了一瓶正在散发着冷气的快乐水,不一会瓶子上就全是冷凝的水汽了。
竟然还是冰冻的。
太冰了一时也喝不了啊。于是孟珍珍把徐老爷子给她准备的凉白开倒了,把快乐水倒进了骨瓷茶壶里。
拧开瓶盖的瞬间,听着那久违的“噗呲……”,还有激动人心的气泡声……
她心里就是一个字:爽!
对着空瓶子眨了两下眼睛,很好,押金全退回来了。这下她可以放心地享用了。
小口地啜着摄氏十五度的可乐,孟珍珍开始考虑一个问题,她需要找一个人来扮演天使投资人。
她不能把这些财富暴露在别人面前,但是她又确确实实想要拿出钱来帮助别人、给别人投资。
这就需要一个现于人前的替身了,毕竟财帛动人心,需要小心为上。
那么谁是最合适的呢?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小四,但是第一个被她否定的人也是顾小四。
顾卓作为知情人之一,他的优点是智商高,但是明显的缺点也是智商高。
自从小四把齐可心介绍过来“融资”,孟珍珍已经不太敢跟他走得太近,很怕会被他看出破绽。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接触过所谓通过她买房子的有钱人,也没有任何明面上可以挣钱的渠道。
这个极为聪明的人,一旦对她的资金来源产生强烈的好奇心的话,那么全宇宙都无法阻止他探索真相。
孟珍珍搞不好真的会被切片研究也说不定。
那么徐老爷子呢?徐老爷子也是知情人之一,而且他从未对小东家的资金来源产生任何疑问。
拿着孟珍珍每周发放的生活基金和维修基金,老爷子把账目做的清清楚楚。
但是他也有他的局限,顾小四是从第一天认识徐老爷子开始就知道他的底细的。
知道他是如何一穷二白地卖了十八号小院还债,又是如何被自己救济。
于萍她们和顾小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徐老爷子装大佬不被拆穿的概率基本为零。
等到孟珍珍把主意打到季染云季老师头上,还没来得及深想,楼梯一阵响动,徐老爷子在喊自己。
“小东家,有客到,安排在厅里喝茶呢。”老爷子看来cosy管家上瘾了。
到了正屋的客厅里,单人沙发上正襟危坐的那个身影,抬头微笑时候露出大白牙的人,不是之前匆匆告别的陆隽川又是谁呢?
他身边的地毯上放着一个硕大的纸箱,四小智听说箱子里面装的是啥已经疯了,都在围着箱子团团转。
孟珍珍一出现,小广智就冲了过来,
“姐姐,我们能看电视吗?”
“川哥说要你同意才能打开。”
原来陆隽川带来的礼物,竟然是一台全新的十四寸彩色电视机。
孟珍珍突然想到:小哥哥家世不错,好像很有钱。他对自己能拿出钱来买手表,没有表示过惊讶,他本人也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台电视机当礼物的人。
那如果让他来担任这个天使投资人,岂不就是本色出演嘛?
nic:友情提示下章有狗粮撒落。
第164章 彩电!摸头杀与水果糖
“你来啦,随便坐啊。”
说罢客气话,孟珍珍也和孩子们一起挤在纸箱子前面看稀奇。
原来这么早就有彩色电视机了,那爸爸为什么要买个黑白的?
哦,她想起来了,原因很简单:孟光南他没有钱、也没有彩电票……
在资源贫乏的年代,现实并没有给梦之夫妇留下多少选择的余地,能有个黑白电视就已经叫许多人家羡慕不已了。
这时候矿上家庭的电视机普及率还不到百分之十呢。像孟家这样没什么负担的工人家庭毕竟是少数。
当然在五幢楼,有电视的人家差不多一半一半,毕竟矿上高工资的都住这儿。
有了这台电视,孟家的家庭条件算是勉强划拉到中上了。
对了,票!这玩意儿还需要票呢。
“你怎么弄到彩电票的,真厉害。”孟珍珍看着陆隽川由衷地赞叹道。
她听过叶建芝讲述自己弄到那张快过期的黑白电视机票的过程。
那叫一个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反转再反转,几乎可以拍一部连续剧了,还是谍战片。
陆隽川被点赞了有点得意,嘴角忍不住上翘,放下杯子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
“上回去你家吃饭,奶奶说想看电视,所以我就让一个认识的叔叔想了点办法。”
对了,上一次小哥哥上家里吃饭,就是喝醉了把孟家门口当成宿舍的那一次,那时家里确实还没有买电视呢。
这声奶奶叫得好亲热,何老太听到该高兴了,孟珍珍笑。
“你这手速也太快了,要是买之前问问我,我就能告诉你我们家最近已经买好了呢。”
孟珍珍认为自己委婉地表达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家已经有了”。
听在陆隽川的耳朵里,那句话成了“你做了没用的事”的意思。
“这是彩色的。”他的眼睛低垂着,棕褐色的长睫毛凌乱交叉,情绪也落下去,语气就像一个固执的孩子。
孟珍珍听他这意思,好像彩色电视机和普通电视机就不是同一种家电似的。
“这是彩色的。”
“这是彩色的。”
“……”四小智开始了鹦鹉模式。
陆隽川无精打采的大脑袋,就耷拉在孟珍珍的手边,一头散碎的短发应该是才洗过不久,看起来极为蓬松。
孟珍珍鬼使神差地就rua了上去,轻轻用手指理着那几根顽皮乱翘的发丝,指腹亲密地抚过密集有致的发根,像梳子一样向发梢捋去。
陆隽川配合地把头往她手里凑了凑,然后像一只萨摩耶一样乖乖地一动也不动,眼睛眯着看起来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rua了一会,孟珍珍感觉到有一只小手,轻轻抓住了她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
她转过去,广智一双纯净到结膜发蓝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努力举高她的手放在自己毛茸茸的头顶,
“姐姐,我也要摸摸头。”
“我也要。”远智举手排队了。
然后连排队是要做什么也不清楚的另两小智也过来站成一排。
这是一群等待捉虱子的小猴子吗?孟珍珍简直笑弯了腰,双手都停了下来。
陆隽川抬起头看着这一排臭小子,眼神不善。
他抢在小姑娘前头,把自己的大手放在排队的四小智头顶,一一粗鲁地揉过去,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走,我们装电视机去。”
眼睛里噙着眼泪的小智们,还来不及控诉自己脑袋和头发被揉得很痛,就让彩电会被留在十八号的喜讯冲击了心灵,欢喜地大声叫起来,
“爷爷,爷爷,我们有彩电看啦。”
孩子们睡正屋二楼,他们都想要把电视放二楼,撺掇着川哥往楼上搬。
但是为了防止四小智晚上偷看电视,彩电最终还是被徐老爷子指定放在东屋已经修好的一楼会客厅里。
陆隽川面无表情地把四小智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找拖线板,一会儿搬架子,一会儿抬椅子……
彩电被放在了原来放盆景的红木架子上靠墙摆着。房间里各种式样的红木椅子,分成三排放在电视跟前。
别说,被陆隽川这样一布置,东屋一楼就好像个vip放映室似的。
一大家子都能坐下来看电视了。
只是这屏幕的尺寸对于见过世面的孟珍珍来说,还是小,小,小。
她还记得梦教授说过一句话:电视机太大了,看着伤眼睛,买个七十寸的就差不多了。
现在这个只有“差不多尺寸”的二十五分之一大。太小了,看着更加伤眼睛好吗?
绑好室外天线,陆隽川照着说明书调一调台,一会儿就看见图像了。
平安镇上的信号要比五幢楼更好一些,图像清晰不需要人肉强化信号,能收到的台也更多。
徐老爷子说那是因为彩电更贵的关系。四小智异口同声:“贵得好。”
木匠师傅们都跑来看热闹。大李师傅毛遂自荐要给做两块回音板,放在客厅的角落可以让声音更大更清晰。
孟珍珍一听就懂了,那是依靠声波的反射。
但是对于一辈子没有进过学校大门的大李师傅,这应该是从祖师爷那里继承下来的绝学。
不得不佩服劳动人民的智慧啊。
折腾了半个钟头,终于安装调试完毕。
一群人坐在座位上伸长着脖子,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放的,不知是哪个国家的连续剧。
这年头译制片的配音演员好像就那么几个人,有时候光听声音会猜错片名看错台。
眼看时间不早了,陆隽川主动要求送孟珍珍回家。
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菜,已经五点多了,等他们到家再现买现做肯定来不及,于是她也不敢冒冒然请小哥哥去家里吃饭。
“阿川,你吃不吃羊肉的呀?”看看捧着洗干净的饭盒的小哥哥,孟珍珍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和冶金公司大食堂抢生意。
是的,她打算先喂饱小哥哥再让他送自己回家吃晚饭。
陆隽川对小姑娘那是有求必应,估计就算叫他吃螺狮粉拌榴莲,他都会皱着眉头直接吞的。
巷尾的羊汤馆。
被老板娘夸了一句“金童玉女”,陆隽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差点把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
老板娘直接惊了,她觉得这个看起来瘦瘦的男娃娃肯定吃不完,就劝他少点些、省点钱、好早点讨老婆。
结果,矫枉过正的阿川小哥哥就给孟珍珍点了一份招牌全家福(小羊全身的各种零件),自己点了半斤米饭一份羊汤(那个是菜单上最便宜的主食套餐了)。
老板娘越看陆隽川越喜欢,送了很多小菜让他“提提意见”。
孟珍珍算是见识到了吃饭用斤作为单位的人是如何暴风吸入、风卷残云的了。
幸亏没有带他回家吃饭,不然小哥哥一定是吃不饱的。
她是要回家吃饭的人,略动筷子意思了一下,十分之九的全家福还是进了小哥哥的肚子。
这个饭量大到了叫人有点担心胃的地步,孟珍珍卖了个萌要求散步两站路再坐公交车。
陆隽川求之不得,他巴不得慢慢走回去呢,但是又怕小姑娘的腿累到。
借着帮她提包的机会,他偷偷塞了一个盒子到背包里去。
如果某人看见的话,她会记得,那就是从谅山回来的那晚留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盒子。
然而,此时此刻的孟珍珍,脑子里正忙着温习前世她在言情剧里看到过的一个特别喜欢的桥段。
万年单身狗的梦想,今天就要实现了。
重温着视频中男女猪脚拥吻的镜头,她的手握紧了从广智那里骗来的两颗水果糖。
nic:下一章继续狗粮预警。
第165章 应允!耍朋友撞车事件
坐在公车上,孟珍珍对陆隽川讲了宋菊仙的故事。从头到底,每个细节。
小哥哥眨眨眼,“就这样放过三寸丁?不需要给他点教训么?”
“……”孟珍珍发现男女之间看问题的角度还真的不太一样。
她只能告诉他,宋菊仙其实是喜欢钱志强的,投鼠忌器,所以间接放过了三寸丁。
陆隽川听到孟珍珍很轻易地就在聊天的时候说出了“喜欢”这个词,其实别人喜欢谁他并不关心,他就记挂着:小姑娘还没有说过喜欢自己呢。
说到宋菊仙,不免要提到“婚姻自由的代价”,孟珍珍就把想请他做这个“天使投资人”的事给说了。
说得很清楚,由陆隽川出面签合同,孟珍珍出钱给到需要的人。可能会有借款合同(有息或无息),以及各种形式的投资合同。
陆隽川听了以后,沉默良久。
孟珍珍以为这沉默代表了他不愿意合作,虽然感到有些遗憾,但是她表示理解。
甚至觉得他这样直来直去也挺好的,省的现在他碍于情面答应下来,到时候又没法配合。
她刚想说点什么,好把这个不成功的建议引发的尴尬遮掩过去,小哥哥对着她挤挤眼睛,又看看车里周围的人。
孟珍珍福至心灵,原来这是怕人多,不能在这说。也有道理,财不露白,哪怕只是口头的。
两人下了车以后,又走到了五幢楼后面的山坡上。
没有旁观者,孟珍珍的胆子明显大了起来,她走着走着就越来越靠近小哥哥,直到牵起了他温热的大手。
对她的主动,陆隽川一半是意外的心悸,另一半是如愿的狂喜——她喜欢我,虽然她没有说。
随即他转向身边的小姑娘,郑重地站定了脚步,微躬着腰把她握着他的那只右手拖到唇边,在她手背上留下一个看不见的记号,
两人的手此刻变成了十指缠扣的造型。
他灼热的气息在她的手背上碰擦起了一串滚烫的涟漪。
她的心跳化作了耳边的轰鸣,甚至连手背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鼓动。
她想:这不科学,明明手背上都没有多少血管。
可她的掌骨里像有股什么力量在奔腾,她纤细的手指神经内部好像有电流正在经过,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难道是生物电?
她的右手从指尖到肩膀都是酥软状态,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这是……麻了?
孟珍珍还在试图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一系列反应,陆隽川则十分清醒地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橡皮筋捆住的牛皮面a6大小的笔记本,递给了蒙圈中的女朋友。
她呆乎乎地接过本子,里面夹着好几个存折,“这是……什么?”
“这里是我的积蓄,我爸爸留给我的钱,我爷爷给我的钱,还有我妈妈补偿我的钱……
大概一共有九千块……本来更多……”陆隽川摩挲着小姑娘的右手。
——这是你的全副身家吧——不买那个电视机肯定更多——不是吧,这是要把钱都交给我的意思?——
孟珍珍呆萌地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才认识多久啊,小哥哥你也太实诚了吧。
“不管是你的天使投资人也好,还是你的……别的什么人也好,只要能帮你,我都可以做,我都愿意做。”陆隽川压低声音,双唇几乎贴着小姑娘的耳廓这样说。
孟珍珍觉得自己蓄谋已久的那个吻,等不到说再见之前了。
她挣扎着把几乎废了的右手从小哥哥的手里挣脱,伸进口袋去摸那两颗糖。
陆隽川很吃惊地看着小姑娘甩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
但是下一秒,孟珍珍向他摊开了掌心,里头是一红一绿两颗糖。
“红色还是绿色,你选你喜欢吃的味道。”
“我不……都行。”不吃糖的直男同学的答案。
已经算是很有求生欲了,别以为她没看出来,他本来想说他不吃糖。
“一定要选一颗,请你慎重选择哦!”
他很快选中了那颗红色的糖,拿起来剥开了糖纸,刚想放到自己嘴里,孟珍珍伸手拦住了他。
她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一样,狡黠一笑,一把抢过那颗糖,含到了自己嘴里。
陆隽川觉得小姑娘神神秘秘,猜不到她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他有点懵地发现小姑娘站到了他的对面,小脚尖对着他的大脚尖。
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端详着他,浑身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感觉。
勾着他的脖子借力,她站到了他的脚背上。她很轻,所以他的脚几乎没有什么感觉。
近距离地感受她的吐息,是那种甘美的水果糖味。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棕黑的眼仁,然后视线迷离地顺着她白瓷般洁净光滑的脸颊,挺俏秀气的小鼻子,滑到比那颗水果糖还要红润的唇瓣。
他的心跳急促地撞击着胸腔,耳膜如鼓。
此刻,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才能不去吻她,才能不把她揉进自己的怀里,才能不去想象自己的手掌底下是怎样不堪一握的纤弱。
……《你懂的》
“味道怎么样?这可是你自己选的红色的水果糖味。”
连脖子都红透了的陆隽川,咂么着嘴里已经化成薄片的糖块无声地笑。
现在如果有人问起“你的初吻是什么样的?”,孟珍珍可以马上给人家塞上满满的一口狗粮了,
“我选的时间地点,他选的口味。”
夕阳真的太美了,以后每当看到这样的景色,她都会想起这甜蜜的firstkiss吧。
两人牵着手又看了几分钟夕阳,回头往山坡下面去。
迎面赫然出现了两个目瞪狗呆的人。
但是陆隽川和孟珍珍都没有要放开对方的意思,就这样非常坦然地走自己的路。
那是……菜鸟一号和大橙子。
他们也是到这个风水宝地来秘密幽会的吧。
真巧啊,也是,真不巧啊。
闺蜜和她的相亲男友两个人站得相隔挺远,而且随着来人的靠近有越离越远的趋势。
一个脸通红,另一个已经红得发紫了,看见孟珍珍都努力东张西望装作不认识。
而萌俊cp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手牵手走过去,就像四十年后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情侣那样。
孟珍珍放大了那两人的神情,可以确认这两人来得够久,该看的不该看的都没有错过。估计这时在他们的头脑当中正在经历一场恋爱的革命呢。
厚脸皮的她抱着“只要我不觉得羞耻,那么羞耻的就是别人”的想法,化解了耍朋友撞车的一切尴尬。
第166章 宿嫌!安顿借条与投资
回到五幢楼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了。
进了大院,两个人就自动恢复默认安全社交距离——间隔一米。
到了楼门口,孟珍珍把手背在身后转向陆隽川,
“等下我表姐她们会在我家吃饭,你要不跟我上去,等她们吃完了正好签那个借条。”
陆隽川摇摇头,“我在那边林子里等吧,你好了来叫我。”
孟珍珍抿着娇润微肿的红唇,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掌心是那颗绿色的糖,
“那我先借这个给你看一看……等会我来回收?”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斜上方伸过来,在她掌心一掠而过拿走糖块。
“等你!”那人折转方向,迈开长腿就往小树林去了。
他宽阔有型的背脊把那件风衣撑得很好看。从侧面看,他的耳珠红得极艳,叫人难免遐思。
孟珍珍的眼神追逐着他,直到他孤桀高挺的背影没入林间枝桠的掩映中。
回身上楼,正看见罗红旗扶着身披军大衣、脸色苍白的方研从楼上下来。
孟珍珍还是先下楼让行,让她们母女先走。开启八卦雷达只能听见豆腐脸不住叫痛,罗红旗在一边安慰她,马上就去医院了。
再次往楼上走,二楼楼梯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孟珍珍比对了一下视频里面的人脸,那好像是豆腐脸的弟弟,那个资料室工作的青工方磊。
猜想他也许是担心姐姐吧,孟珍珍没想太多继续上楼回家。
打开门,就听见家里很热闹,何老太骂人的数来宝又上线了,这回骂得是三寸丁和他那个用太子换狸猫的妈。
看来萍姐已经把宋菊仙受骗的故事跟大家汇报过了,这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一见到孙女进屋,何老太的声音就像没电的收音机一样,越来越轻,然后突然收线了。
晚饭摆上了桌,果然如她所料一个荤菜也没有,没带小哥哥上来吃饭,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饭菜摆好,都是一家人,挤一挤就在原来的方桌上吃饭。
于萍很是照顾宋菊仙,夹菜盛汤添饭一条龙,服务贴心又周到,不知道还以为她俩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呢。
梦之夫妇专心吃饭,没有对骗婚的事件发表任何评论,估计是因为有心理阴影。
宋菊仙二姐叫宋梅杏,她嫁了一个结巴丈夫,特别喜欢喝酒打人。
有一次喝醉了,把宋梅杏打得遍体鳞伤,锁在后罩房里,然后又出去喝酒了。喝高了就不知道倒在哪个旮旯,一直都没有回家。
左手骨折的宋梅英,足足断水断食了一天一夜,没有人管她,就发起了烧。
迷迷糊糊之间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不知从何处生出了勇气和蛮力,靠腿踢手掰终于弄断了锁头,连夜找到叶建芝这儿来。
叶建芝这个当大姨的自然心疼得要命,忙前忙后把外甥女送去医院,检查包扎。
因为骨折软组织损伤严重,还拖延了一天多才送医,甚至出现了肌肉坏死的症状。
好容易把人医治好了,送她回娘家去。叶建芝劝妹妹:两口子过不到一块儿去,又没孩子,天天打架不如离婚算了。
叶建莲当着她的面是答应的好好的,但是姐姐一走,被丈夫宋斌和婆婆宋老娘一顿排揎,她不得不忍着眼泪让人回夫家去。
然后没两个月,叶建芝在别人嘴里听说宋梅杏自杀了,没死成但是不会说话了。风风火火就带着孟光南一起去宋梅杏家看看,不看不知道,孩子过的那叫一个惨。
邻居都说这媳妇的娘家怕是已经得了卖命的钱,打成这样都没有人上门管管。
叶建芝很生气,怼了结巴一顿。结巴说不过她,也不管对方是女方长辈的身份,捋起袖子就要动手打人。
眼看着老婆要被人打,孟光南当然义不容辞、挺身而出……然后他就被外甥女婿痛打了一顿。
梦之夫妇万般无奈,只好抛下无助的外甥女,互相搀扶着灰头土脸地离开。
后来叶建芝又偷偷去过两次,但是都没有遇到宋梅杏。
据她妹妹叶建莲说,之后宋梅杏还去双桥村看望过自己,打架还是有,但是没再受伤。
人家亲妈并不担心,她这个做大姨的也已经管得太多。自此两人就发誓不再管叶建莲家里的破事了。
好么,现在眼看着又有一个外甥女差点被她那个缺根筋的妈推进火坑。
吃完饭,叶建芝招招手让宋菊仙跟她进房间,问了她接下来的打算。
于萍那个侄女还是挺稳重的,珍珍现在也是很有主张。她合计了一下觉得那两个聪明的带着个傻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当场同意宋菊仙去裁缝店当学徒。随后翻箱倒柜地给她备了一副铺盖和各色日用品,毕竟裁缝店只有于萍一个人住,不可能有多余的。
折腾了一身汗,叶建芝坐下喘口气,想了想又拿出五十元私房钱一起打进铺盖卷里头。
刚打包完,何老太揣着手走进来,随便扯了两句,拿出五元给叶建芝,
“是你的外甥女,你来给她吧,让她好好干活,将来嫁个好人。”
“妈,你自己存着,我给了,不用你的。”叶建芝眼睛有点湿。
“拿着,”何老太脸一板,强势起来,“你给是应该的,我给是我的心意。”
眼看着叶建芝把那张五元纸币也塞进了铺盖卷的缝隙,老太太笑出一脸褶子,
“珍珍很乖,都晓得常常给我零花钱,我现在也是个有钱的老太婆了。”
拿着铺盖卷出门交给宋菊仙,叶建芝看看这个傻笑着的外甥女,摸摸鼻子,“跟你表姐去吧,好好做活,少发脾气。”
孟光南从中把铺盖卷截到自己手里,“正好,我去给他们看看加铺的床板要怎么搭。”
一众人往裁缝铺去,孟珍珍一个人落在后头,她还要去小树林把阿川小哥哥带上呢。
……《你懂的2》
结果是孟珍珍一个人在裁缝铺的接待处写《借款协议》,孟光南带着陆隽川在后头卧室搞家具大挪移。
于萍眼睛都发亮了,原来这个天使投资人就是陆隽川呀。
宋菊仙看两人的互动也猜到了这是表妹的对象,看姨夫的态度也是默认,于是也把他当成自己人来看,只不过暗暗腹诽,
“有些人老天就给的太少,比如三寸丁;有些人呢,就太多了,比如这个小陆;还是钱志强这样的正好呢。”
关于这份借款协议,孟珍珍还是动了一些脑筋,把它写成了一份关于卖断婚姻自由的三方协议。
不光债权人陆隽川和债务人宋菊仙要签字,她的爸妈叶建莲和宋斌作为既得利益者也都要签,村干部和于萍来签见证人一栏。
能当场签字的人就直接签了,还按了红红的手印。于萍接过他们签完的一式四份的协议,拍着胸脯保证明天会跟着去双桥镇,把这件事情办妥。
陆隽川把小姑娘事先交给他的信封递给于萍,点收无误,这一件大事就算解决了一半了。
“陆先生,”于萍陪着十倍的小心都有点不像她自己了,“您看,我这个裁缝铺您有兴趣投资吗?”
接到小哥哥求助的眼神,孟珍珍接过话头,
“这事阿川跟我说过,他还是很看好你做的衣服的,款式新潮,质量又好,市场前景很好,是个好项目。
萍姐你这边先出个一年的计划,让阿川看一下嘛。”
“对,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我们得有计划。”陆隽川附和道。
孟珍珍星星眼点头微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宋菊仙(′???`):他们在说啥?
于萍_(≧▽≦)_:发达了,发达了!
第167章 专车!万人迷已有人爱
第二天一早,孟珍珍照例准时起床,吃完何老太的爱心早餐,戴上某人送的钻表出门去上班。
开门的一瞬间,就被站在家门口的工装大高个帅了一脸血。
顾不得可能随时出现的邻居、家长或者路人,她踮起脚就是一个早安吻。
陆隽川完全愣住了没有做出回应。
几秒钟后孟珍珍在楼梯口喊他,他才反应过来低头用左手抚上嘴唇。
唇间的触感匆匆而过,但她留下的味道尚未弥散,是薄荷的清甜。(那是你的益答!)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略整肃了一下表情,跟着小姑娘下了楼。
看见彼此腕间的表,两人都是会心一笑。
“明天你可以多睡十分钟,不用等公交车了。”他拍拍停在楼下的自行车,“过敏的话不用天天戴着表。”
“恩。”
孟珍珍注意到这是一辆全新的自行车,车架上装了一个宽大的皮质坐垫,后轮轴上还按了一个铁皮踏脚,看上去就是为了载人专门改装的。
“这是新的嘛?”孟珍珍欢呼,“好耶,不用挤车了,我有我的专车了。”
“对,早上刚刚弄好的,你是第一个乘客。”陆隽川看着小姑娘笑,觉得心里痒痒的。
“很荣幸!”孟珍珍扯着长裤学淑女行了个礼,一口译制片的翻译腔,“那么阿川先生,我们出发吧!”
逗得一向面瘫脸的陆隽川直接破防。
早上骑车上班的大军中,难免有一两个认识的人,有人围观的情况下孟珍珍并不敢造次。她老老实实抓着改装的扶手,坐得稳稳的。
泰然自若地接受着路人艳羡的眼光,还免费给冶金公司后门口的修车摊做了好几次广告。
其实她一路都在yy能来个紧急刹车,或者路上能有块解风情的石头让车子来个颠簸,她好乘机抱一下近在咫尺的小哥哥。
但是,没有,阿川先生骑车实在是太稳健了。
在办公楼门口下车,今天时间太早了,整条路冷冷清清都没有人。
可还没来得及撩一下小哥哥,他扔下一句“等我下班来接你”,就骑走了,走了。
孟珍珍跟着车跑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小哥哥,”她大喊一声,等到对方刹车停下回过头来,两只手比了个冲鸭?(??)?,“今天也要加油鸭。”
这一番操作实在犯规,陆隽川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表情,但是觉得脸部的肌肉好酸。使劲挥挥手,示意她快点回去上班。
孟珍珍第一次看到小哥哥笑得这么开心,也带着满脸笑意,原地向后转,往办公楼走去。
几秒钟后,一个人从路边堆放的水泥管里头跳到地面上,抓了抓睡得有点翘的头发,悄悄跟着孟珍珍走进办公楼,上了三楼,直到她走进工会办公室。
在工会门口站了一会,那人听到走廊有脚步声,突然快走几步进了男厕。
那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眼布满血丝,眉骨颧骨都红肿着,嘴角还有一丝血迹。看来昨晚还是打架了,只是喝太醉记不清和谁打的。
他拧开水龙头,掬一捧冷水给自己胡乱洗了个脸,连头发也冲湿了,然后脱下最里面的汗衫当作毛巾把自己擦干净。
最后直接套上工装外套,看起来又是那个精神的小伙了。他对着镜子一笑,“找到你了,万人迷。”
……
与此同时,孟珍珍正在对着网络便利店的界面纠结,到底是直接买现成的咖啡呢,还是买牛奶和糖来配她的速溶咖啡。
最终还是决定犒劳自己一下,来了一杯核桃布朗尼风味拿铁。
一拿到纸杯咖啡,就把它全部倒进自己的搪瓷茶缸。正在孟珍珍眨眼睛回收包装的时候,妇女干事踩着她大红色的皮鞋走进办公室。
“早啊,小孟,”许老师眉头一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寻常,她像在寻找,又像在思考。
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孟珍珍都以为自己暴露了,就听见许老师说,
“今天这个咖啡味道不大一样嘛。”
“哦,我放了点核桃粉在里面。”孟珍珍暗暗松一口气。
幸好她没看到,以后不能在公共场合搞这个暗度陈仓的把戏,太容易翻车。
“对了,小孟,”今天的许老师格外热情,有点叫人不知所措,“等会我们一起吃午饭好吗?我有点事要和你聊聊。”
“好。”虽然不知道许干事要说什么,只要不是刚刚变戏法穿帮了的事情就行。
早上还是照例鸡飞狗跳,由于杜止美同学的业务不熟练,以至于每个去她那边问事情的人最终都会发火,孟珍珍只好搬了个椅子坐在小前台,帮她补位。
古有陪太子读书,今有陪太女上班。
整个上午,孟珍珍一点自己的工作都没干成。
她深觉这样下去不行,就跟戴老师报备,下午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写稿。
中午,许老师带着饭盒来找她吃饭,被杜止美看见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孟珍珍也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只好假装没看见。
……
一楼大餐厅的长桌。
“谁?”孟珍珍一哆嗦,夹到筷子上的鸡块都掉了。
“成栋啊,就是房管所的那个成栋。他帮你抓过小偷,你给他送过锦旗的那个成栋啊!”许老师怎么说得好像她是当事人似的。
“有印象,有印象。”孟珍珍点头如捣蒜,默默在视频社区里查找“如何礼貌地拒绝相亲”。
“嗯,这个成栋是我的外甥,他妈妈是我的亲姐姐。”许湘妹一脸正宗姨母笑。
“哦,这么一说你们好像长得是有那么点像,世界真小。”孟珍珍客套两句埋头扒饭。
“我这个外甥啊,今年二十五了,还……”
“喔,是吗,我对象二十三。”
“……”
孟珍珍也知道自己插话的语气有点急,但还是赶紧截断她的话头比较安全,等许老师说出什么再来拒绝就更不好意思啦。
“啊,那你谈恋爱挺早的。”许老师的脸眼看着就有点垮下来了。
这时有个人把饭盒往孟珍珍旁边的桌上一放,人就坐了过来。
今天来得很早,其实食堂还有许多的空位置,为什么这个人要贴在别人旁边坐呢。
孟珍珍看看对面的许老师,看看旁边的陌生人,再看看自己饭碗里的芋儿鸡……
不管啦,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脸直接埋在饭盒里吃。
“你还小,还不懂得看人,被人骗也是有可能的……”怎么回事,这个许湘妹就在那边自说自话下去了,“我希望你能考虑考虑我们成栋,毕竟你们之前还是有点缘分。”
孟珍珍满口的饭,听她说的不像话,有点想要辩驳,一时间呛住了直接把饭喷了出来。
——我和谁谈恋爱关你x事啊——哎呦,米饭呛到鼻子里了——
鼻子里堵着饭粒的孟珍珍还没能说出话来,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开口了,“她跟谁谈恋爱你管得着吗?不想吃饭就走,看着就倒胃口。”
“你……”许湘妹正要发作,对面的男人一记眼刀飞过去,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鼻青脸肿的人,有点像矿长的儿子呀,“你是乔……”
“不吃就走,少废话!”乔宇拳头一敲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响。
这臭脾气肯定就是矿长公子没错了,许老师收起饭盒,大红皮鞋挞挞挞地跑远了。
孟珍珍还在看着饭盒发呆,边上那人试图跟她搭话被她伸出手阻止了。
两分钟后,她终于打了一个大喷嚏把那颗米饭给打了出来。
“艾玛,终于出来了。”她用纸巾擦擦鼻子笑着站起来。
“我没事,现在都好了,”看到邻座那人还在抬着头关切地看着她,“没事了,谢谢你啊。”
说罢,她收拾收拾饭盒就走了。没注意到背后那个她以为是路人甲的乔宇还在盯着她的背影。
第168章 不约!甲里甲气许老师
为什么许老师突然对窝边草孟珍珍下手了呢?她是刚刚发现身边有位高质量人类女同志吗?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虽说妇女干事的主营业务之一就是做红娘,可以说占了许老师业务输出的百分之五十以上,但她本人并不是一个热衷于组cp的人。
不能收获利益的事,许老师向来不肯浪费自己宝贵的精力去做。
孟珍珍上回对许老师的红娘数据库的数据分析是十分片面的。
其实许多隐藏的影响因子,才是左右脱单时长的关键因素。
比如,某男职工的妈妈,能够影响某个位置的关键人物的某个重要决策,那么即使他各方面硬件条件都不咋地,他还是可以和一个相对很优质的女职工迅速牵手成功,共创美好明天。
这样的条件是不可能体现在一张薄薄的信息登记卡上的,掌握这背后千丝万缕的人脉网络才是许老师做红娘的初衷。
跟这位资深红娘相比,孟珍珍太嫩了,磕cp光知道看颜值。
比如她看好的闻老师和郭彩玲这两位,看了对方资料后,双方谁都没有同意见面。现在还在各自的登记卡上隔着百八十张纸片呢。
明明看起来这么相配,找谁说理去?
许老师本来对孟珍珍的印象也就是个“新来的小孩”。考虑到父亲的职务等级和她初中毕业的学历,她的顺位处于办公室正式工底层。
不过仗着沈主席和戴老师喜欢她,才能在办公室过着不受挤兑的生活。
一样的新人杜止美,临时工,原本是在小生态的食物链底端,但是由于杜科长的加持,她也得到了豁免。
郭涛则是由于性别优势,本来就是处于安全区。
孟珍珍一点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感受到的工会基本平等和谐的气氛,是许老师看在各方“综合素质”的面儿上,酌情赐予大家的。
梁洁还在的时候,在深谙职场pua之道的许老师手下,明里暗里可没有少吃亏受气,干的多拿的少,事事处处都在被这老虔婆拿捏。
这次许干事会主动找上孟珍珍,实际上是受她的外甥成栋之托。
最近她大儿子犯了错误,从蔀队转业回来了。家里一下子添了两大两小四口人,根本住不下。
目前只能委屈小女儿住到她大姐家去,让儿子一家住她那间小屋子。
妇女主任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儿子媳妇一天天的在家啃老,自然家无宁日。
于是她就去和外甥成栋商量,看有没有便宜的公租房,想让儿子一家搬出去。
而成栋早就相中了这位长相不错、名下有房,工作稳定的双职工独生女——孟珍珍。
划重点“早就”相中。在将近一个月前,孟珍珍去办理卖房过户的那天,人家在登记买房人信息的同时,已经做好了“结婚候选人”登记。
否则以他和许干事一模一样无利不起早的性格,在邮局那次,怎么可能因为名字眼熟,就路见不平一声吼呢?
他对孟珍珍的信息烂熟于胸,才叫人细思极恐。
许干事和成母是亲姐妹,在许家这辈七个中间,一个排行老三、一个排行老四,上头还有一个哥一个姐。
都属于那种不争强好胜就会被遗忘的顺位,所以她们也是一对爱好表现自己,没事互相别苗头、使绊子的亲姐妹。
成栋在房管所给孟珍珍办完房本那天,回家就跟他妈说了:他看中这么一个女孩,想叫二姨给他去说和。
成母许沅妹仔细去打听了一下,她承认姑娘条件还行,不然后勤部长怎么能放低身段去给自己侄子说和呢。
但是为了这个姑娘,叫她去求二姐,那不能够。
“儿子,你自己追吧,妈妈支持你。”(本妈仅提供精神上的支持。)
成栋自知凭自己是说不动那个二姨的,只能处心积虑想在下班路上制造偶遇,可一直都没有成功。
一开始是大橙子天天跟着孟珍珍一起上下班。
后来人转到工会了,离得更近了,却又有高敏和陈奇的人轮番盯梢。那次两边人马打群架的时候,他也在场,可吓得不轻。
高敏是谁啊?平安镇一把手的侄子。陈奇是谁啊?鞋厂的扛把子七老爷。成栋是谁啊?他谁都不是,就是个小科员。这一波直接把他劝退了。
可是后来风平浪静以后一打听,这俩货谁也没成。
高敏被他们保卫科科长摁住了不敢再造次,那七老爷干脆进了医院,鞋厂头一把交椅都换人坐了。人家孟珍珍还是一名快乐的单身女同志。
看来这位新晋工会干事也不简单,看姑娘年纪还小,成栋觉得还能徐徐图之。
如今当工会妇女干事的二姨有事情求到自己了,那自然可以提提条件。
成栋跟二姨说,他手上有那么一套空关房,房主一直都没出现,恐怕已经死了,但是不知道死在哪儿,没办手续,所以一直就是无头房。
这房子可以不收租金。但是要去住呢,要靠他去跑跑关系,他愿意为了二姨去疏通上下,但是作为交换,希望二姨可以帮他把这个女孩子给拿下。
许干事一听,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事。
虽然成栋有个瘫子弟弟,爹娘也都是农民,家里几乎是个空壳。
但是这个外甥本身长得斯文,又有个科员的身份,上赶着倒贴的姑娘那是多了去了。
他还帮人抓过小偷,孟珍珍还给他做过锦旗。这种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戏码不是群众喜闻乐见的嘛,按说应该没有不成的理啊。
没想到刚一提自己的外甥,直接就折戟沉沙了。
小丫头说的什么来着?“我对象二十三。”
听听,有对象了还这么得意呢,不行,非得给拆黄了不可。
到时候叫孟珍珍人见人厌,哭着喊着要嫁给成栋,不但不给彩礼,还得拿她那个院子当陪嫁!
乔矿长公子今年二十三了?确实差不多,正是好时候,拉拉队那群十六到二十六的姑娘,十有八九都是冲他去的。
方科长家的方研就特别会来事,那天不光选拔跑第一,晚上还给送了水果罐头和麦乳精来确保一定要个拉拉队的好位置,这样的人才,哪儿能不照顾呢。
孟珍珍可不知道许干事正打算拆这一对压根儿不存在的cp呢。
她这一刻躲在行政科的“冷宫”区域,和梁洁两个人嗑着怡怡香瓜子,聊着天,码着字,像两棵海草一样快乐逍遥。
乔宇坐在小仓库的杂物堆顶上,静静地听透气窗里传来万人迷跟闺蜜的对话。
“当时的事情就是这样!千钧一发啊,我想绝对不能被她提前说出来啊,赶紧抢在她前面说我有男朋友。
我最烦这种介绍相亲了,人真的没问题怎么会没人要,留到二十五岁再来等着相亲啊?
你知道许嬷嬷当时的反应吗?
她一张脸,拉得辣么长,黑得好像要下雷阵雨一样,咬牙切齿地说‘那你谈恋爱挺早的’。
你说她是不是双标?一方面说现在谈恋爱挺早,一面又想要把她外甥介绍给我。
你说她是嫌早还是不嫌早?一天到晚甲里甲气的。”
孟珍珍简直被许老师的包办相亲的态度气炸了,一张小嘴巴拉巴拉地吐槽。
“许嬷嬷一向这样的,同一个错,别人犯了就是大错特错,自己犯了就提都不提。
自己浑身都是黑漆漆的,还要盯着别人身上一个黑点不放。”
梁洁被这老虔婆压迫了半年,最有发言权了。
“后头还有呢。她说‘你还小,还不懂得看人,被人骗也是有可能的’。
什么意思吗?我就应该等着先被她骗吗?
我本来觉得那个成栋还挺好的,是个正直的人。
不过他摊上这种姨妈,不好意思,我们不约。
我看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看到他就想起许嬷嬷,yue。”
一墙之隔的乔宇心里默默地在“托人介绍”这个选项上打了个叉。
第169章 误会!巧合及阴错阳差
很快,下午茶时间就这么在吐槽和改稿当中过去了。
梁洁的小作文《瞎娘》被孟珍珍大改百分之七十,连名字都换成了《我和我的母亲》。
但是改完以后的文字,一朗读出来,不光读的人蚌埠住了,连后头偷听的乔宇,也为了不哭出声音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衣领。
一边流眼泪,一边还在那儿想不通,他一个没娘的孩子,为什么要为别人的娘洒猫尿啊?
“珍珍,你怎么这么会写?”
朗读文章的时候,梁洁几度哽咽。
那些自己早已习惯到麻木的细节,被她添了那么寥寥几笔,就写得好像把人的心揪住了一般的疼。
“这是你的故事感人。我经历的苦难不多,你习惯的苦,听听都已经要我的命了,我写的感想肯定是很煽情的呀。”
孟珍珍眼睛也红了,不是被自己剽窃来的诸如“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的套话感染的,而是被梁洁的眼泪勾的。
她从小就见不得别人哭,每每电影电视里的人一掉眼泪,她也会同步泪目。
“好了,反正都是寄给华夏青年报社,等下你帮我把我这一篇《劳动者永远是最美》的稿子放在一个信封里一起寄了。
记得寄挂号信。钱我给你放这了啊。
你这一篇要是发表了,你得请我去二楼食堂吃顿好的,我们说好了哦。”
说完,她就告别梁洁回工会办公室去拿包。
现在三点五十,这时间卡得多好,等她到办公室,许嬷嬷应该已经走了吧。
走出行政楼,春天的风轻轻柔柔,吹得刚刚哭过得眼睛一阵痒痒,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迎面正好看见爸爸的好基友王明革,她礼貌地点点头叫了一声王伯伯,与他擦身而过。
——快下班了,隔壁老王还不消停——成天到处串联——真·妇女之友啊——
她完全没想到,老王今天吃得最起劲的,其实正是她孟珍珍本人的大瓜。
孟珍珍刚走没多久,乔宇也揉着眼睛从行政楼出来,他其实是想跟在后面暗中跟人家回家的。
手脚并用从仓库的高处爬下来,跟着刚出大楼门口,他就不小心和一个瘦高男人撞了个满怀。
他心里着急追踪万人迷,也就没有跟人家计较。
可他都来不及掸一掸衣服骂两句,只是绕过那挡道的,前面的姑娘就不见了,只好凭着直觉继续往前走。
明明是霸道衙?赶时间放过了隔壁老王,却被这位八卦天团成员解读成了伤心失意。
原来甲里甲气的许嬷嬷在孟珍珍这里被拒以后,转身就去财务部那边造了一波谣。
话里话外就是,孟珍珍本来正和她外甥处着对象呢,结果跟拉拉队的那一大帮子女人一样。
也盯上了矿长儿媳妇的位子,光想着嫁进矿长家给娘家扒拉好处。
这话很快就进了老王的顺风耳,甚至他听到的时候还不到下午两点钟。
老王上周才旁敲侧击跟孟光南打听过他闺女的亲事怎么打算的。老孟说的是,不打算找矿上的男娃。
那许干事的外甥就不是矿上的,似乎这里两头的话是对上了。但是刚才这是什么情况,两个娃娃都是眼睛红红地从行政楼跑出来。
那是幽会吧。
根据王伯伯几十年的丰富人生经验,一个男人能当着女人的面哭,那只能是两种情况,一个是当着自己的亲妈,一个是当着自己的对象。
其他和自己关系一般的女人,哪有资格看见大老爷们流眼泪,男人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那两个娃娃为什么哭呢?乔矿长的继妻一口气生了四个女儿,对这个原配生的儿子那是看得比眼珠子还宝贝呢,不可能反对他的决定。
那就肯定是女方家里不同意,没听老孟说,不打算找矿上的嘛。
那他刚刚听的那个八卦,是整个儿把事情给说颠倒了呀。不行,必须拨乱反正。
于是隔壁老王的最新版本故事,在下班前的黄金三分钟,被撒播到了关系网最密集最复杂的行政科。
很快大家在下班的班车上,在路上,在菜场,在各个角落传播起这个新故事来。
某新进矿场的小花和乔衙?好上了,但是小花的爸爸不同意让她嫁给矿场子弟,一定要把她许给一个房管所的小科员。
大家都是矿场职工,自己的单位虽然总是被自己吐槽,说这个规定也不合理,那个福利也不如别人好,可是一旦有人歧视矿场子弟,那又是另一个讲法了。
为了一个房管所的小白脸要甩了矿上的小伙?这夺笋呐。
后来这故事越传越抽象了,变成了房管所一男的抢了一个矿工的媳妇。
估计始作俑者许嬷嬷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时气不过造的一个谣言,让成栋和他们整个单位的未婚男职工都背上了抢人媳妇的骂名。
而完美避开了许嬷嬷,又碰巧甩了乔宇的孟珍珍,此刻正坐在小哥哥的后座前往十八号。
下班高峰超高的回头率,让她不由地觉得男朋友是不是长得太帅了,以至于路人都要回头来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人家是在看矿场最新出炉的绯闻女主角好吗?)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觉得很生气,刚好红灯,陆隽川轻轻地带了一下刹车,孟珍珍很夸张地“哎呀”一声向小哥哥的后背靠过去。
他的后背有一些汗湿的潮气,背部的紧实肌肉让孟珍珍有种往墙上撞的错觉。
但是小哥哥觉察到她的故意后,瞬间反应过来,也往前缓冲了一下,然后再把她慢慢推回去,这让她享受了两秒钟后背的拥抱。
在路人的眼皮底下,始终不能太过分,她只能摆出夸张的表情显示这不是自愿的,这一点也不舒服。
很快自行车拐进了巷子里,细窄弯曲的巷子隔绝了视线,孟珍珍轻轻地环上了陆隽川的腰,轻轻地拿脸在他背上蹭。
转进十八号门口,陆隽川长腿直接站在地上支撑着自行车轻笑,“到了。”
孟珍珍收紧两只手,贴在他的腹部,感受他匀称有致隆起的腹肌,在她试图摸索着探进衣摆的时候,被某人的大手按住了,“到了。”
“小气。”孟珍珍从车上跳下来,叩响了大门上的铜环。
是的,大门的配件都被翻新过了,全部换上了贵气的黄铜。深褐原色的木门配土豪金,真是低调的奢华。
徐老爷子今天对陆隽川格外客气,以前那种处处防备的姿态原来是可以一键消除的。
孟珍珍和陆隽川两个人坐在西厢的客厅长达三分钟没有人打扰的时候,小哥哥突然感叹道,
“早点买电视机就好了。”
孟珍珍看到玻璃柜里那些漂亮的咖啡杯,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去网络便利店买了咖啡和按压式稀奶油,躲在厨房里鼓捣出两杯雪顶卡普奇诺。
剩下的稀奶油给四小智弄了四个碗底,让他们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陆隽川不像小孩子那样第一次看到奶油,但是他吃过的植物奶油麦淇淋怎么能和动物稀奶油比呢。
滋味确实惊艳,不爱吃甜食的小哥哥,配着带点苦味的咖啡,都吃完了。
某人一直在期待陆隽川的“奶油小胡子”,可是小哥哥很会用勺子,以至于,吃完了奶油喝完了咖啡,嘴巴还是干干净净的。
太失望了,孟珍珍自己猛喝了一口,然后,她看到陆隽川准备掏手帕了。
“别,”她伸出尔康手,“你能不能试试看不用手帮我把它弄干净?”
第170章 发酵!流言攻势第一弹
老干部一样稳重的陆隽川,最终还是被时代限制住了他的想象力。
他很听话的没有用自己的手,而是把大手帕塞到孟珍珍的手里,然后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让手帕轻柔地描过她的上唇。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专注地屏住呼吸,认真而集中。
几根细碎刘海垂下来,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他眼睛里燃起的灼人火焰。
从孟珍珍的角度看着他的侧脸,在眼尾下几毫米的地方,找到一颗不太明显的泪痣。
说痣太夸张了,那只是一颗芝麻大小的,颜色比皮肤深一点点的小记号。
只不过十几秒时间的短暂接触,老干部的脸又烧起来了,那颗小记号居然隐匿在红晕中看不见了。
“下次你也像我这样喝,我教你另一招擦嘴大法,也不用手的。”
孟珍珍看着他变得有些幽深的眸子,棕黑眼仁一眨也没眨,通透莹润的眸光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好。”
“喵……”小橘胖在西厢门口,木门沉重可不是它小小的体重能推开的。
但它已经听到女主人的声音了,抱着一定要进来的决心,它开始用小爪子挠门。
孟珍珍起身跑去开门。
陆隽川则直直盯住近在咫尺的那杯咖啡。小姑娘只喝了一口,奶油的雪顶上明显缺了一块,是她的嘴唇的形状。
看看正在开门的孟珍珍,他偷偷把杯子转了一个方向,闭着眼睛低头,将自己的嘴唇贴到了缺口的地方,呷了一大口。
然后抬起头来挑着眉毛看向她,“不用手要怎么擦?”
孟珍珍转过身和门外追着猫跑过来的二小智一起抬头看着他。
已经跨进门槛的小广智挞挞挞跑到陆隽川面前,一举手,
“我知道!”
然后扑到他身上在他的肩膀上蹭了两下,“我没用手,我干净啦。”
陆隽川看看肩头明显的污渍,脸上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
回到五幢楼,晚饭多一个人自然多了一份热闹。
宋菊仙学徒的各种糗事,让何老太笑得太频繁了,孟珍珍都怕她喘不上气来,只好拿眼神叫这位不停耍宝的大姐收着点。
于萍也很高兴,今天去宋家,不但见到了宋菊仙那对又傻又贪婪的爸妈,还见到了传说中的三寸丁母子。
一次性把这两家极品都解决掉,并不是容易的事。于萍依靠着自己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几十年的经验,终于将他们分化瓦解,继而一一击破。
先逼着宋斌夫妇把婚退了,然后让所有人:宋老娘、宋斌、叶建莲、大队长都把协议签了,按了手印。
送了三十块钱的礼搞定了大队长,把宋菊仙的户口也单独分了出来。
虽然还是农村户口,但是不在一个户口本,老宋家算是彻底没有了拿捏这个女儿的手段。
叶建芝听了也很高兴,她的这个妹妹太糊涂。自己结婚就是没闹明白跟人家私奔了去。
她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怎么可能把女儿教好?一个个都糊里糊涂就结婚了。
老三这回算是挣脱了,以后跟着于萍这么个精明人,说不定也能学到点生活的智慧。
孟珍珍觉得于萍会对宋菊仙那么好一定是有原因的,看她的态度倒真像是把仙姐当是女儿一般照顾。
“那个服装店的计划书,我明天再给你。”于萍临走前跟孟珍珍交代一声。
“这不着急。”孟珍珍刚想说应该是交给陆隽川,但是这位表姐的眼神何其毒辣,人家昨天就看出了端倪。
那位大佬根本不清楚她的店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只是看在表妹的份上,不介意拉拔一下她的娘家人。
现在自己有未来的眼光,懂先进的技术,就差起步的资金,和政策的春风。只要大佬能出钱就行。
而大佬能不能出钱,这事成不成,完全着落在小表妹的一句话。
所以这计划书呀,只要孟珍珍看着好。
“嗯,你先看看,再给陆老板过目。”于萍一本正经。
孟珍珍快要笑出来了,小哥哥算哪门子老板呀。萍姐说得也对,何必多此一举,于是就应下了。
第二天一早还是人力车夫接送,今天很正经地跟小哥哥交代了,下班后有篮球比赛,晚上两个人可以吃了晚饭再回家。
“我来陪你看球赛吧。”陆隽川捏捏她的小拇指。
孟珍珍发现这个已经是小哥哥在公共场合最大尺度的亲昵动作了。
两人告别以后,孟珍珍走到了大门口,于大爷就笑眯眯地递上两封信,
“昨儿个下班听人家吹牛皮没留神,没看到你。一封北京的,一封市里的。”
她接过来一看,都是报社的信封,心下就是一喜,
“对了,听说你要结婚啦?”于大爷拿下帽子摸了摸光头,“别忘了给我发喜糖啊。”
“于大爷,我结婚还早呢,起码还要一年半载的。”孟珍珍乐了,这是看见阿川小哥哥天天送她上班,所以开始催婚了吗?
“我不是听说你和那个,啊对,镇上房管所的小伙子,不是说五一就要领证了吗?”于老头笑呵呵地道,“昨天那个刘会计告诉我的,她们家女儿也是五一结婚。”
孟珍珍笑不出来了,心道好你个许嬷嬷,给我把婚期都排上了,到时候是不是给我喂点药直接拉进洞房啊?
“于大爷,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结婚,但是啊,我对象可是冶金公司的,你记住了。
可高可帅了,明天他送我来上班,我带他进来给你过过目?”
“哈哈哈……”于大爷倒是第一次看见说起对象脸都不红的女娃娃,“行啊,我给你掌掌眼!”
“啀,您老吃得盐比我吃的饭都多,我想问您个事啊?”孟珍珍努力想要把这位平安煤矿舆论前沿的大v,给转化成我方力量,
“你说这是谁吃饱了,给我瞎按一个对象,还安排我五一结婚啊?
我看应该不是刘会计,她和我妈妈可是认识的,好多年都和和气气的,也特别喜欢我。她肯定也是被人骗了。”
这下于大爷不笑了,这事往小里说,是缠错了对象搞错了人,往大里说,那是往没结婚的女娃娃身上泼脏水啊。
“小孟,你放心,这事大爷心里有数了,我帮你看着,是哪些人在传瞎话。”
“那谢谢您啦。”孟珍珍报以甜甜一笑。
然而这传言比她想象的要散布得更广,而且内容并不一致,五花八门的。
上楼的时候,她仔细偷听了一下有三个姑娘背后聊的是版本一:孟珍珍要和房管所男科员结婚了。
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小伙子一本正经拦下她说了一句,“我们矿上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他听说的是版本二:房管所男科员要撬平安煤矿技术员的墙角。
那个老资格的人事科大叔则在背后破口大骂她不要脸,他听到的是版本三:孟珍珍一脚踏两船,同时吊着房管所男科员和平安煤矿技术员。
版本四:孟珍珍和房管所男科员做下丑事、珠胎暗结,眼看遮掩不住,五一就要带球结婚。
还有版本五:……
——谣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流言蜚语,我从不搭理——我了个去——
“许湘妹同志看来是想强行组cp,想跟我玩舆论战?这点小case我会屈服?”孟珍珍迎着那些好奇的、鄙视的、不怀好意的、猥琐的目光,高高地抬起头,“姐姐我根本没在怕的。”
第171章 宣战!我们是不一样的
孟珍珍抬头挺胸踏着稳稳的脚步走到三楼,她站在楼梯口,双手做喇叭朝着楼下喊,
“各位同志们,各位同志们!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你们是不是都很好奇我孟珍珍的对象到底是谁啊?
我就问你们好奇不好奇?好奇不好奇?”
整幢楼的嗡嗡声在这一嗓子喊完了之后,足足安静了两秒钟,有人喊了一声“是啊!”
然后好事者们就不停地把各种问题扔上来,“是谁啊?”,“你是不是脚踩两只船啊?”,“你是不是在和乔宇谈恋爱啊?”……
所有人都走出办公室,到楼梯边上来探头探脑地看热闹了。
孟珍珍看到郭涛和戴老师都在人群当中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杜止美更是歪着嘴一副嘲笑的表情。
只有许湘妹蹙着眉头,很意外事情怎么没有朝她想象的那样发展。她还是个不到十七岁的女娃娃吗?为什么没有被流言打击到战战兢兢?
孟珍珍大大方方地任由人们打量,即使她们脸上的表情并不尊重,很多人指着她骂那些难听的话。(这些都被她屏蔽了,她也不是水泥做的心脏。)
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纷纷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等待下文的时候,她嘴皮子很溜地打出了一个广告。
“我跟大家预告一下哈,今天下班以后,在安全技术培训学校的操场,
是我们平安煤矿和大岱沟煤矿的篮球联赛第一场!矿上领导都会去,真正的大比赛!大场面!
等正式比赛完了,我就借那个场合来开个新闻发布会,告诉所有人,我的对象到底是谁!
我本来没想谈个恋爱都要昭告天下的,可有些人偏偏要造我的谣,不知道是出于什么险恶居心。
大家都记住你现在听的关于我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等篮球赛结束,我们来看看是谁要搞臭我!
我跟那些只会背后诋毁别人的小人不一样,我就是喜欢正面刚!
这么大的八卦,有意思吧!想知道的,你就来看比赛!想凑热闹的,你也来看比赛!
我现在肯定不能说,我们比赛完了见!
还有那个藏在后面造谣的小人!我们也比赛完了见!”
最后这句话,她是指着许湘妹的鼻子说的,冷静而仇恨的目光也对准了她。视线相交时,也许只有她们两人自己知道,这一刹那犹如兵戎相交。
许湘妹呼吸一顿,脚步向后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了。
办公室所有的人都看见了,“许老师,许老师,你还好么?”
许湘妹甩开杜止美去掺她的手,趿拉着踩掉了跟的大红皮鞋闷闷不乐地回办公室去了,
……
拉拉队的衙?档们都在一楼,他们是被通知了来拿道具排练的。乔宇舌头抵着腮帮子,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身边一个有点胖的哥们看到孟珍珍走了,不禁感叹道,
“这姑娘……长得简直不摆了,撑展。”(形容好看的没有语言能形容,很飒。)
“苏气苏气,太巴适了,”他的好兄弟凌志滨也是不由拍起了手,“老大,我刚刚啷个听见有人说你是她对象啊?”
“老大不是想要追万人迷吗?这个孟珍珍又是哪个?”另一个胖子捏捏自己的双下巴,“这个我喜番……”
“滚,”话还没说完就被乔宇打断了,“她就是万人迷!”
在场所有的兄弟都惊了。
有人还在那儿嘀咕,“不是说姓万吗?怎么又姓孟了呢?”
“啊,万人迷,就是很迷人的意思,迷一万个人……”凌志滨想通了笑起来,
“原来是绰号,不是真姓万,这个女娃娃好大口气。”
“你敢说你没被迷到?”胖哥们揶揄道,“你们谁没被迷到?反正我是被迷到了,不晓得晚上能不能梦到……”
话没说完被乔宇在背上重重擂了一拳,吃痛闭嘴。
“叫大嫂,别想有的没的。”凌志滨眼看乔宇表情不大高兴,笑嘻嘻打圆场。
乔宇这时候心里酸得很。
早上听别人说万人迷要结婚的话,他是不信的,昨天的事情他也在场,听了个七七八八。
只不过一开始,他以为孟珍珍说自己有对象,是为了应付那个女干事的。
可是刚刚她那一番话又像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对象,并且这个对象不可能是他。
老实说,昨天家里老汉来问他,是不是和孟科长的女儿在谈恋爱的时候,他完全是懵的。
等搞清楚老汉说的孟珍珍就是工会那个万人迷的时候,他有一瞬间很想承认自己就是她对象。
但是想到她连相亲都这么反感,要是平白多出来个对象,肯定是不会直接认下的,到时候恼了他,可就得不偿失了。
现在她明明白白地说下午球赛完了就要宣布对象是谁了,他不想去,他害怕听到她说别人是她的对象。
但是万一,她没有对象呢?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去试试?
这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突然就成了一只在过多的信息素面前不知所措的蚂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才是对的。
……
孟珍珍踏进办公室对上的是众人表情各异的脸。
杜止美在门口皮笑肉不笑道,
“你倒是很会利用我们搭的台子唱戏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洋相,你真能!”
“你应该谢谢我帮你做广告才对,今天去看球赛的人一定会多出很多。”孟珍珍气定神闲地经过她的面前。
看着郭涛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朝他做了个“我很好,你放心”的手势。
至于失魂落魄地呆坐在位置上的许湘妹,孟珍珍连个眼风都不屑给她,嘴巴坏的人很快就会有报应了。
看看坐在她座位上的杰克船长,她乖乖地过去准备挨训,没想到戴思杰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小辣椒,你现在升级了,我要叫你朝天椒。你真的天生是搞宣传的料啊,我都服了你了。
别人碰到这种糟心的事情哭都来不及,你倒好,反手就把我们的篮球赛宣传出去了。
我本来还担心下班后都要回家烧饭,没人来看比赛呢,你这么一搞,今天看比赛的人不会少了。
你这小脑子,怎么长的,啧啧啧!”
说着就想来摸孟珍珍的头,被她一歪身子避过去了。
“戴老师,有人造谣说我怀孕了,回头拉拉队跳完了我能去跳一个吗?随便劈个叉、下个腰什么的,叫人看看我没怀孕啊!”
“咳咳”,“咳咳咳咳……”办公室里的两个男人好像同时得了十级肺痨,咳嗽此起彼伏停不下来了。
孟珍珍一回头看着杜止美,“怎么样,杜干事?给我五分钟,我一定给你气氛搞起来,保证炸翻全场!”
杜止美听到从她嘴里叫出“杜干事”三个字,脸上马上露出欢喜之色。
然后又努力摆出个严肃脸,“五分钟太长了吧,我们串场大概能有个两三分钟,你行你上呗。
这可是你主动要求的啊,出事故我可不负责!”
“行了,杜干事同意,我肯定不能掉链子呀!”孟珍珍拍拍胸脯,“你们就瞧好吧。”
第172章 塞翁!哎呀我说命运啊
孟珍珍坐在办公桌前一脸虔诚地打开信封。虽然是别人的投稿作品,开奖的忐忑心情还是一样。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季染云目前的投稿采用率是百分之五十。
好消息是华夏青年画报采用了一张《脚印》,随信寄来的汇款单上金额是七元五角。
这幅水墨漫画表现的是一个孩子亦步亦趋地踩着地上的大脚印走路。题词:踩着前人的脚步走,虽然省力,却难创新。
另一副《乐观是最好的药方》收到了盘花日报委婉的退稿信。
看来八十年代纸媒需要表达的主流思想是改革创新。
假如季染云后续的作品能够抓准这个基调,要发表更多的漫画应该不会太难。
孟珍珍把这个意见写了下来,连同录用的邮件一起放好,准备带回去给季老师。
而不能录用的那一张,会加入本周五的直播拍卖活动,没有了稿费的收入,还可以拿来拍卖嘛。
……
”什么?她就这么口头说一声病了就完了?”门口的小前台那里,杜止美说话的声音突然拔高。
原来是方研托了人前来请病假,今天下午拉拉队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她参加不了。
孟珍珍上回见到豆腐脸的时候,她面白如纸、哀哀叫痛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可惜她这么拼命奔跑挣来的露脸机会,就这样失去了。真是时也,命也,运也。
杜止美以己度人,总觉得这个方研是不是故意和自己作对,在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这时边上的许老师说话了,“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
上周六选拔的时候,不是有好几个吵着要当候补的吗?把她们叫来一起排舞吧。”
杜止美被她这么一说,回想起上周拉拉队竞争如此激烈,终于相信方研真的病了。
来替方研请假的那位,原本就是候补的积极分子,人家就是抱着替补上场的想法,才替方研来跑这一趟的。
于是那位姑娘十分欢喜地直接加入了队伍,十男十女,全员到齐。一行人排着队,背着腰鼓和花球浩浩荡荡出发去现场。
那些男队员们经过办公室门口还试图往里看看万人迷在不在。
可惜门口那排书架挡得严严实实的,压根看不见办公区域。
同一时刻。
盘花市第一人民医院。
方伯成特意找了关系,打点了从门诊医生到整个手术室的人。
一切可见的医疗记录都显示,这个病人是因为急性阑尾炎发作进的医院,现在进行的是一场阑尾切除术。
而事实上,方研由于宫外孕大出血,正在接受紧急手术。
这是个半身麻醉的手术,她此刻躺在手术台上,意识十分清醒,只觉得冷得刺骨。
医生们在讨论她的情况,具体说的什么她根本听不懂,思绪就渐渐飘远了。
方研和郭二果属于自由恋爱,交往了一年多,两个人之间还是有些真感情的。
可是没有想到,在盗卖机器案发后,这个曾经对她说过“命都给你”的他,为了减刑,检举揭发了许多人的同时,竟然还攀咬了她的父亲。
他说她父亲方伯成是一名特务,他的任务是要破坏平安煤矿。
这怎么可能呢?方研只觉得好像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她不想要他的命。但是拜托,自己被抓了就乖乖去劳改,为什么要来害她爸,那不是间接在害她?
此刻,她更加恨他。如果不是这个男人,自己又怎么会在这个冰冷如地狱的地方受这些罪。
想到等自己再次醒来,肚子里这块心病,应该可以随着折磨人的烦恼一起消失,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实习医生:“哎?这人眼睛怎么闭上了,快看看血压,是不是晕了……”
手术护士:“没有,在打呼呢。睡着了。”
实习医生:“哎呦,可吓死我了。”
主刀医生:“这位大姐真是心大,那么多积血,差点命都没了,她还能睡着……”
……
“哎呦,可吓死我了,”凌志滨喘着粗气从教学楼后头跑过来,
“一个丑鬼嬢嬢在教,下面一群长得抱鸡婆一样的女娃在群魔乱舞。”
拉拉队其余兄弟们一听,脸上写满了失望。
原本敲了一上午的鼓,手臂都已经酸软到不行,一泄气,节奏整个儿乱掉了。
“你们怎么这样有气无力?残兵败将似的,这鼓点子还能鼓舞士气吗?
……算了,先去吃饭吧,下午一点半原地集合。男女合练!”腰里扎着红腰带的教练无可奈何道。
一众男拉拉队员把鼓卸下,往教练跟前一堆,一哄而散。
这位教练叫陈年,是杜止美央求他爸给挖来的教练之一。
他会唱秦腔,唢呐也吹得极好,各种乐器都会一些,这次被请来教队员们打鼓。
戴老师在边上冷眼看着,这位教练是真的有两把刷子,然而,衙?档也是真的扶不上墙。
随手拉住两个男队员,“你们看着鼓,等其他人吃完了来换。”
那俩倒霉蛋也认识戴老师,知道这位爷惹不起,尽管心里极为不情愿,还是乖乖答应了。
陈年和戴思杰打了声招呼,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准备吃午饭。
倒不是他节俭成性,而是老家尚有重病的老母亲要供养,实在不敢浪费一分钱。
“老陈,走,跟我去食堂吃点热乎的去。”戴思杰看不过去,上前把人架走。
今天梁洁被行政科的前辈派出去跑腿了,中午回不来,孟珍珍一个人去食堂二楼吃饭。
相请不如偶遇,三个人就坐在了一起。
一聊天才知道,原来这位陈年和孟珍珍的原身还是三秦老乡呢,桌上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
孟珍珍将将才养成的职业习惯,就是爱听人说自己的事。
这位陈年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她赶紧给老乡加了一份鸡腿,眼睛亮闪闪地等着他讲故事。
陈年也是老乡见老乡,话匣子都打开了。
十多年前,家里穷得呆不住,高中毕业的陈年便千里迢迢来盘花支援三线建设。
当年他和同乡一起来蜀川的时候,路上遇到了骗子。这群没有什么人生阅历的年轻人,一下子就被骗了个清洁溜溜。
一行人傻傻在路上走了一整天,才被他们拦下了一辆到盘花市的长途车。
司机看他们确实困难,便道:“没钱也行,路上让大家热闹热闹就完了。”
在这种特别窘迫的情况下,拯救他们的竟然是陈年儿时从父辈那里学来的几句豫剧《卷席筒》。
这一曲唱得他自己和车上的乘客们都留下了眼泪。最后也帮他筹到了饭钱,治好了那抓心挠肝的饥饿感。
到了盘花市,他一开始是在人家的私人小矿当架子车工,装卸爆破后的矿渣。
后来遇到个特别赏识他的小领导,把他介绍到平安煤矿当正式工。
现在2号矿做爆破员,在几千米的矿井下工作,在炸药箱子上坚持写诗。
“写诗?”孟珍珍来了兴趣,“能给我欣赏一下您的大作吗?”
“大作谈不上,”陈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
孟珍珍接过来,读一句便觉得好,一页一页,不知不觉看完了。
陈年见她看得极快,似是敷衍,也不多说什么,就低头吃菜。
戴思杰阅人无数,知道他是误会了,笑笑拿过那个小本子翻起来,“小辣椒,你说说,你最喜欢哪一句?”
孟珍珍想了想,
“应该是这句吧: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它坚硬铉黑有风镐的锐角石头碰一碰就会流血。”
陈年抬起头看她,不敢相信这姑娘只是翻了一翻,就真的看进去了,甚至背下来了。
孟珍珍回他一个大拇指,“陈老师,你写得太好了。”
……
吃完饭,孟珍珍跟着去了操场上看他们拉拉队合练。
应该说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能把队列练成这样,女队教练也是很有能力的。
只是女队员们在男队员面前有些放不开,畏手畏脚、别别扭扭,有点叫人失望。
男队员们却完全相反,看见有女观众捧场,一个个好像打足了鸡血一样。
尤其是排头的几位,简直和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击缶的气势有的一拼啊。
戴思杰:果然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乔宇及其兄弟们:万人迷在看呢,哥几个不能怂啊!
第173章 气势!你们本来就很美
合练在磕磕绊绊中进行着,男女队员双方都有进步,但是瑕疵也是特别明显。
两点的时候,两辆大巴缓缓开进了安全培训学校的大门,载来了大岱沟煤矿篮球队的全体成员。
当对方的篮球队主力下车的时候,真的是自带bgm的感觉。
七八个队员目测平均身高超过一米八,一个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穿着统一的白底蓝字的长袖运动外套和短裤。
他们的拉拉队一共十八人,清一色都是女的,统一穿着全蓝色运动服。
这群女娃娃们一看身材,就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一个个盘靓条顺,往那儿一站,气质就不同于普通女职工。
这些人下了车,在指定休息区放好随身物品,立刻进入状态,开始围着操场跑步热身。
这下,在操场中间训练的平安拉拉队员们成了被围观的状态。
特别是人家大岱沟拉拉队排头的几个女的特别健美,一个个跟女篮运动员似的。
她们一边跑,一边朝着正在打鼓的平安男队员笑,这边队里立刻有人节奏乱了。
陈年按照节奏吹响哨子,提醒那几个容易分心的队员,无奈效果不佳。
直至此时此刻,他们的合练还没有一次从头到尾完完整整不出错的。
不光两个教练,连杜止美和郭涛都有点着急了,开始分别朝着女队和男队大声训话。
然后,大岱沟拉拉队脱下了外套,露出里面十分大胆的蓝色长袖加短裤的套装。
是的,八十年代的姑娘露腿了。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十八双姑娘的大长腿简直是一记重磅炸弹。震住了一整个操场的人。
孟珍珍突然想到,矿长想叫咱们的拉拉队学她们大岱山,要学的到底是什么?跳操还是露腿?
长腿炸弹的出现,让平安女队原本就尖尖细细的口号声,听上去更加的绵软无力了。
为何?
请看看男队现在的统一表情吧:【色.jpg】
他们的鼓点听起来都是在说:“小姐姐,小姐姐,给我康康,给我康康……”
当蓝衣军团拿出她们的道具,平安啦啦队这边的鼓声都开始稀稀拉拉,最后干脆停了……
大岱沟拉拉队的长腿姑娘们,每人拿着一面旗杆两米八的大红旗,光是站在那里列队,气势就已经汹汹地扑面而来。
等她们舞起红旗来,布料破风的声音整齐划一,十八位姑娘们“嘿哈”的喊声竟然盖住了整个操场的喧闹。
如此气势的压迫之下,平安队的姑娘们纷纷停下训练的动作,呆呆地看着。
似乎预感到等一下比赛开打,己方不可避免地要被客队比下去,原本就不太充足的自信心一下子崩溃了。
大家都无心再练习,有人使劲绞着衣角,有人紧紧咬住嘴唇,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顾涛、杜止美和戴思杰三位领队和男女拉拉队的教练此刻都清醒地意识到,大岱沟的拉拉队可以说从服装、道具、技术、心态等各个方面,全方位地碾压了临时拉起来的平安队。
觉得大势已去,戴思杰尴尬地摸摸鼻子,
“小杜,你上星期不是去她们那边学习过的吗?怎么没听你说人家舞旗子,还有穿……成这个样子呢?”
杜止美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她去看的时候人家可没有露这些“绝活”给她看。
当时她们只是拿了彩色纸扎的一根棍。她还嫌弃人家弄得不怎么地,谁知道大岱沟留着秘密武器呢。
还没有开始比赛,平安队这一方已经如丧考妣,这怎么行呢?
几个带队的人开始商量起对策来,输人不能输阵,如果一定要输,也要把自己的特色展示出来。
两点半,旁边的安全培训学校下课了。
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学员们,争先恐后地交掉卷子,直奔操场上来了。
然后就看见这一群矿工老爷们围住了对方的拉拉队,开始明目张胆地吹口哨、流口水。
这下换成大岱沟的姑娘们不好意思,舞旗子的节奏开始乱起来,一乱就变成了旗杆打架。
“那天……”大橙子朝着孟珍珍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吞吞吐吐,“我都看见了……”
孟珍珍不以为然,“哦,都看见了,那就看见了呗。我们谁跟谁啊。”
程子婕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真不知道是谁被谁看见了。
怎么这个被偷看的有恃无恐,偷看的人却害羞得不好意思呢?
“你……”大橙子羞窘地说不出来话,她也没想到自己的闺蜜是如此厚脸皮的一个人啊。
“这些事,你早晚也得尝试,”孟珍珍笑她迂腐,“不然你以为小孩子都是哪里来的。”
程子婕彻底无语了。
又回想了一下,人家也是找了个挺避人的地方,是自己和彭壮贸贸然地走到后坡去了。
如果不是遇到了珍珍他们,彭壮会不会对她做些什么呢?她又会不会拒绝呢?她自己也说不好。
越想越尴尬,大橙子红着脸换了一个话题,
“别人穿统一的衣服好像很精神啊,我们这边拉拉队怎么都是自己的衣服,颜色乱哄哄的,看着不太整齐。”
“对了,学校里有练习用的井下防护服吧,是什么颜色的啊?”
孟珍珍还是忍不住想帮帮戴老师,免得他被杜止美坑死,晚节不保。
“防护服是没有的,但是我们有学校的作训服,是橘黄色和红色的。”大橙子道。
“太好了!能不能借几件给我们拉拉队穿一下,起码服装统一,整体上会好看一点。”
“应该没问题,我找副校长去。”
“对了对了,你们有广播室的对吧,广播在篮球场那边能听到吗?”
“能啊,你要去广播?”
“不是,我想我们喊得没人家响。如果用广播放音乐不是比较镇得住场子吗?
我们的主场,总不能被人家大岱沟来的外来和尚抢了念经的风头去啊。”
孟珍珍摇摇头,这个杜止美真是办事不牢靠,平安煤矿的拉拉队简直是送人头去的。
“应该行吧,不过音乐只有运动员进行曲,其他国歌和广播操好像用不上。”大橙子道。
“音乐我来想想办法。你先去问问副校长拿衣服和广播室钥匙吧。”
孟珍珍觉得自己可以试试能不能把视频社区的歌放出来助阵,不行就算是运动员进行曲也好的。
趁大橙子去准备一切的时候,孟珍珍跟几位领队和教练商量了一下。
“你早就应该来帮忙了,”戴思杰撇了杜止美一眼,“就按你说的做。”
郭涛和陈年的眼中露出了喜色,女队教练不置可否,杜止美的一张脸变得臭臭的。
为什么孟珍珍总是能找到出风头的事情来做呢,明明她小杜干事也已经很努力了,却总是吃力不讨好,最后大家都埋怨她。
孟珍珍才不管她怎么想呢,径直走到女队前面,
“姑娘们,不要看别人,看看你们自己,一个个都那么漂亮,你们本来就很美,却拉长了脸,这怎么行呢?”
平安女队的队员互相望望,羞涩地笑了。
“来来来,帅哥们给个鼓点。”她又冲着男队喊。
虽然是第一次听见“帅哥”这个词,衙?档一众男同志却几乎是秒懂,一下子来劲了。
大家心里都把孟珍珍当作乔宇的对象呢,自然很配合地就摆开架势敲打起来。
孟珍珍就带着姑娘们跟着节奏原地踏步,
“来,跟我一起念,
我是真的很不错,
我是真的很不错,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不错……”
第174章 开场!阵容劣势与战术
春光明媚四月天,平安煤矿安全技术培训学校此刻热闹非凡。
整个操场东北面的沙坑边上,是统一身着短裤、执旗挥舞的客队拉拉队。
跑道上挤挤挨挨的是今天来校参加培训的矿工学员。
他们眉开眼笑地观赏品评,感觉和后世宅男围观维密秀刷弹幕评论差不多。
大岱沟拉拉队的队长颜良玉脸上的职业假笑,已经掩饰不住心中不满,手里的旗子舞得虎虎生风,都带上了杀气。
操场南面的区域被平安拉拉队所占据。
程子婕带着培训学校的工作人员,送来了六十套男女各三种尺寸的橘色作训服,供队员们挑选。
这个时候,距离篮球比赛开始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没有接到指令的女队员们,看见送来的衣服就自说自话直接原地解散了。
她们就像平时去逛百货公司那样,慢吞吞地拿衣服往身上比划,悠哉悠哉地选起了尺寸。
孟珍珍对拉拉队表现出来的无组织无纪律表示略失望。
按照现在这样的效率,估计等这帮人懒懒散散换完衣服,黄花菜都凉了。
她只好借用了旁边陈年老师的鼓棒来当作道具,祭出催命夺魂召集令。
那鼓棒尾端都扎着一米长的红布,甩起来十分吸引眼球。
她走到一边聊天一边排队领衣服的人群里,甩着鼓棒高声重复,
“不要浪费时间试穿,男生一律比平时穿大一码,女生一律穿小一码。”
排队领衣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有个身材微胖的圆脸姑娘站了出来,她很不理解,“为什么要穿小一码?”
孟珍珍从头到脚打量了圆脸姑娘,语气肯定,
“身材那么好,当然穿得越紧绷越好,动作快!给你们五分钟换好衣服回来排队。”
圆脸姑娘脸一红,很快扔下手里的最大码,换了一套中号,向最近的教室奔去。
男队员这边,正好轮到昨天在餐厅里见过的那位男生,他站在那里呆呆看着她,孟珍珍甩着鼓槌语速飞快,
“最大号就穿原来的号。快去换衣服,快快快!”
乔宇本来是打算搭讪两句的,没想到就这样被截了话头。
万人迷显得那么着急,他也不好拖她后腿,赶紧拿起一套最大号作训服,朝司令台后头隐蔽处跑去。
在孟珍珍的催促声中,拉拉队的二十人花了四分半钟,全员换上了颜色极醒目的作训服。
接下来,队员们跟着她去教学楼的一间大教室,进行了40分钟的“秘密武器”集训。
走出教室的时候,大家脸上都很兴奋。
回到操场上休整队伍,刚刚被要求留在操场上帮客队拉拉队维持秩序的杜止美,对他们这段时间偷偷做了什么很感兴趣,
由于孟珍珍事先的提醒,大家都自觉闭口不谈这个最后的王牌到底是什么。
因为她们都很希望这一招能最终压过大岱沟,保住平安的面子。
尽管杜止美很好奇,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节外生枝,她果断按捺住自己,带着队伍来到了位于大操场南面的露天篮球场。
……
低配的篮球场里只有球员有长凳可以坐,其他人包括啦啦队和观众都需要直接坐在水泥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孟珍珍早上的那波引流做得好,这会儿整个观众区已经挤了近千人,当真有种人山人海的感觉。
贴心的大橙子给自己人这边都准备好了厚纸板箱当坐垫。
而对面的大岱沟拉拉队全员坐在自己的衣服上,穿短裤的她们应该很冷吧。
孟珍珍拉近焦距都能看到姑娘们遮盖下已经冻得青紫的小腿和满腿的鸡皮疙瘩。
比赛正式开场前双方拉拉队先下场做了第一波的热场表演。
作为主队的应援,不需要他们表演的很完美,欢呼、尖叫、掌声和口哨都是自带的。
而且姑娘们穿上了小一号的弹力作训服后,包得严严实实照样显得身材曲线很不错,有种健康的美。
大岱沟第一波暖场的舞蹈表演真的很专业。
没有用到任何道具,光是用特制的木头鞋跟踩地,就带来了一段节奏感很强的演出。
真是让观众大开眼界,欢呼叫好不断。
从观众对双方拉拉队表演的反响来看,主队和客队是势均力敌的,但是回到篮球比赛本身,两队实力上的差距不容忽视。
大岱沟的篮球队员是特别招的。在招工的时候特意挑选身材高大,篮球技术好的进入矿工队伍,平时主要工作就是训练和打球。
而平安煤矿这边全是业余爱好者,他们都是全职矿工,凭着对篮球的热爱在业余时间练习。
他们个子普遍没有对手高,但是胜在天赋、球感和配合。
孟珍珍把赛场上的双方球员综合实力拿出来做了一个对比,如果按照田忌赛马的理论操作可能会有五分之三的胜算。
但是,篮球比赛和赛马完全不一样,她得出的结论就是——吉凶难料。
比赛开始。
两队的最高峰跳球。
穿白衣的平安队这边是身高184绰号阿塔的球员,蓝衣大岱沟队那边是身高192的长脚。
毫无疑问,长脚轻轻一拨,球就到了蓝队的后场。
蓝队打得极有耐心,慢慢消耗着对手的体力,然后在一个进攻时间快结束的时候,发起一波攻势,打板进筐得到两分,拿下开门红。
交换球权后,白队开始打他们的配合,球传得眼花缭乱、行云流水。
但是有个很大的问题,在对方平均身高占优势的时候,以白队眼下的阵容居然找不到进攻点。
最后阿塔自己绕过防守,强行出手,砰的一声,三不沾。
一来二去,开场就打成了零比四。
客队的拉拉队可能坐得太冷了,就站起来跳了几下,大喊“大岱沟,进球!大岱沟,又进球!”
这波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主队的观众们觉得有点憋屈,几个大老爷们喊起来“平安队,加油!平安队,再加油!”
白队教练是个高大的胖子,看起来恐怕有两百斤,像一堵墙一样站在球场的边上。
皱着眉头看着场上的这一幕,他对今天比赛的结果并不乐观,要靠己方这种业余阵容取得什么成绩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他也不能这样放任下去,毕竟在主场迎战,还是要给自己留点面子的。
他直接对阿塔喊道,“打二号配合,二号。”
场上的阿塔听到了,他对着自己的队友们比了一个手势,大家会意地站好阵地。
一开球,每个人都跑了起来,交叉掩护,调动跑位,很快就把蓝队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全队最矮的小个子,身高176绰号猴子的队员面前空了,阿塔的球也刚好及时传到他的手里,他毫不犹豫瞬间出手,三分投进。
比分重新扳回到三比四。
第175章 力挽!场外后补显身手
就在蓝队的长脚在白队三个人的防守下强行起跳,霸气地完成一个扣篮的时候,陆隽川到了。
他站在球场的对面,孟珍珍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毕竟187的身高,比白队在场上的任何一个球员都要高。
两人玩了一会儿“你来比划我来猜”,终于小哥哥开始从篮球架后头的“内部通道”往孟珍珍所在的地方过来。
大橙子一看,这不是那天的那个人吗。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脸很不争气地又红起来。
孟珍珍接到人就大剌剌地往闺蜜面前带,直接介绍给她,
“这是我男朋友陆隽川,这是我好姐妹程子婕,你们见过的。”
想到上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两个八十年代土着都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又不失礼貌地互相点点头,隔着孟珍珍坐下了。
坐在不远处的乔宇和他的兄弟伙都看见了这一幕。
“这人倒挺像是打篮球的,好高呀,看起来个头比我们老大还高。”胖哥们姚远伸长脖子打量着前排那个坐在万人迷身边的男人。
哪怕是盘腿坐在地上,那男人背影也显得格外挺直,和孟珍珍隔开了半米,整个人都向着她。
另一个胖子栾征亮被他的耿直呛到了,夸张地咳嗽起来。
“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啊?”凌志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口没遮拦的姚远,又小心翼翼去看坐在另一边的乔宇的反应。
乔宇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可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整个脸都是僵的,只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那两人的互动。
很快第一节已经只剩下了十几秒,比分是十一比十九,主队落后八分。
场上的白队球员明显都已经有点体力下降,马上进攻时间就要结束了,阿塔有些着急。
他一直没有找到出手的空间,而且队友们都被死死盯住了,所以无奈之下,他强行出手跳投。
球在空中被防守队员碰到了一点点,不中,涮着球筐边缘滚了出来。
第一节,主队就这样以落后的成绩结束了,观众们都开始叫,“换人,换人。”
教练也想换人啊,可是平安队就只有一个板凳球员,易燃易爆炸的年轻球员,打球技术也不成熟,是预备着万一有人受伤时候上场的。
看看对面大岱沟的阵容,场上五个场下七个都是配齐的,人家大领道自己喜欢,方方面面就尤为重视。
人家每年的篮球队的活动经费是平安队的十多倍呢,不像平安队,穷得连替补席都没有人。
想到这里,教练幽怨地看看候补席上坐着的矿长和一干领道,发现他们也在摇头叹气。
今天这个脸,基本上是保不住肯定要丢了。
原本上半四分之一时间结束的时候,应该有一段拉拉队的表演时间。
杜止美请来的女队教练是明明白白跟她说过的,可是时间来不及,她们只排了开场和中场。
蓝衣姑娘们看主队拉拉队迟迟不上,颜良玉跟杜止美打了声招呼,她们就先上了。
这回是一段舞彩棒,彩棒就有点像京戏里的马鞭形状,坠着五条彩穗,耍起来又整齐又好看。
橙衣姑娘们羡慕地看着对方。毕竟人家打球打得好,拉拉队也耍得好。
第二节一开场就听见场中啪一声响,原来是蓝队的后卫防不住阿塔,开始了犯规的战术。投球进,还加罚一球。
这波攻势阿塔收获了三分,比分差距缩小到了五分,十四比十九。
但是在对方的严密防守和犯规压力下,他的膝盖似乎受伤了,走路看起来有些吃力。
白队胖教练是知道得分主力阿塔是有老伤在身的,倒不是什么运动伤害,而是在矿井下面受过伤。
仅管阿塔比手势示意他还能坚持,教练还是把他换了下来,让他用冷毛巾敷一下伤腿。
新上场的孩子,个子很高,大约有一米九,一张特别稚气的脸,一问,好么,才十六岁。
这个替补一上场,整个形式急转直下,比分差距进一步拉大。
替补小朋友可能是被防得有些狠,打出真火来了,带球撞人犯了规被罚球。
直至上半场结束,双方的差距已经拉大到了十九比三十四,整整差了十五分。
观众席已经一片寂静。
这时,平安拉拉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表演他们一点也不熟的一段操。
中间有人掉花球,有人掉棒,总之各种状况层出不穷。
当带着红布的鼓棒冲着白队替补席飞去的时候,矿长震惊了,一时呆在原地。
还是地中海老师推了他一把才避免了“红运当头”,杠头开花。
观众席上开始有人喝倒彩,戴老师扶额,只觉得这次自己的面子里子都要丢光了。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蓝队换上了全替补阵容,在体力上碾压已经辛苦半场的白队。
白队阿塔又被换了上去,勉强追了几分却不能挽回败局。大家都认为这场比赛必输无疑了。
孟珍珍对着胖教练的背影喊道,“我们的替补队员人数不够啊,是不是可以场外找人直接上啊,我看他们都快打不动了。”
教练回头看了一下她,觉得女娃娃说的有道理,就叫了暂停去问裁判。
主要也是想叫场上的人都喘口气,此刻他们已经明显体力不支了。
裁判表示可以,只要愿意代表白队出战都能上,他们还有五个名额。
可这一时之间又去哪里找人呢。世人好像有种误解,人长得高大就一定会打篮球,孟珍珍也没有免俗,她问都不问便推推身边的小哥哥。
女友有令,陆隽川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干脆利索说“好”,便起身往教练那里去。
乔宇一看也不甘落后,带着凌志滨和俩胖子站起来。五个人的替补名额瞬间秒杀完毕。
乔矿长一看,怎么自己的儿子也在一边热身准备下场了,顿时精神起来。
“我儿子,那个在压腿的就是我大儿子。”他兴奋地对周围的人说,顺手抄起乔宇留下的腰鼓带头敲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兴奋了起来,他们纷纷从拉拉队手里拿走腰鼓跟着领道一起敲,别说,马屁精们敲起鼓来还挺有气势的。
(他们明天就会知道手酸的厉害啦。)
场上比赛还在继续,胖教练听说是矿长公子要下场,只得放弃观战前去专门指导一番。
“反正已经输了,你们不要有压力,放开打吧。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大家要保护好自己和……”
胖教练眨眨眼睛,大家都懂了他的意思。
矿长公子不容有失,比赛输就输了,让领导高兴是不太可能了,但是一定不能让他有机会发飙。
没有多余的队服,这几人脱剩白背心就行了。
等到再次死球的时候,胖教练选择一下子换上了全部替补。这时场上比分是二十五比四十七。
差距是巨大的。
乔宇四人是经常一起玩球的,他们比较默契,协防特别有效。两个胖子虽然很胖,但是手上功夫很是灵活。
逼得对方强行出手投篮,乔宇原地起跳盖了个帽,被一边的凌志强出手抢断。
紧接着他眼角扫到前场有白色队服,便是一个长传给到前场,那里早就站着一个人了,是陆隽川!
他在刚刚乔宇盖帽的时候就已经跑了过去,就在等着这个机会呢。
空无一人的球筐下,陆隽川接到球之后,一个双手的暴扣,直接得分!
孟珍珍高举双手站了起来,发出了“芜湖”。
第176章 追分!一对三和拼防守
全新的白队,是三位各有特色的帅哥外带一对人畜无害的胖哥们组合而成。
孤桀清俊的陆隽川穿着白背心和深蓝色工装裤,站在篮球场上的样子,叫人眼前一亮。
真是应了那句: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在男生当中,他皮肤算偏白的。由于那一身漂亮的流线型肌肉,谁都不会觉得他过于阴柔。
透过白得发光的背心,能隐隐看见一些叫人脸红心跳的风景。
孟珍珍一双眼睛黏在小哥哥身上,附到程子婕耳边低语:“我对象帅吧,那件背心是我给他买的。”
一边喝水一边看热闹的大橙子没忍住,一口水喷得老远。
不过陆隽川的长相,在这个年代被看作是小白脸,并不是人人都爱的类型。
他旁边乔宇、凌志滨的硬汉形象,才是符合当下审美的长相。
再加上老汉们身份的加成,这几个衙?档就成了全场女观众目光追随的焦点。
坐在孟珍珍身边的拉拉队姑娘们,之前一直沉浸在中场表演失败被喝倒彩的痛苦中不能自拔。
她们把头埋在膝盖中间,纤细的脖子好像断掉了一样,怎么劝解也不肯抬起头来。
这会儿脖子倒是不药而愈了,还伸得老长,贪婪地看着场上潇洒的梦中情人。
乔宇一身小麦色皮肤,看上去很精悍,肌肉线条硬朗而清晰,肋骨和脊椎微微突出,一看就是爆发力很强的选手。
凌志滨则是一个阳光大男孩,肤色黝黑,身材壮硕,给人一种稳健的感觉。
姚远和栾征亮虽然身材不咋地,但长相和性格很是讨喜,也有不少拥趸在一边给他们加油打气。
新队伍上场亮相的第一球,就阻止了蓝队继续得分的势头,漂亮地反杀让观众们的情绪又高涨了起来。
但是形势依旧危急,平安队还落后整整二十分,这是在阿塔受伤以后,被蓝队的替补们每个回合强行攻下去的。
来不及犹豫,后面的蓝队两名成员已经包夹了上来,凌志滨没办法传给乔宇,只能将球抛给了侧面补上来的陆隽川。
一拿球,陆隽川立刻就被蓝队一个魁梧的中锋和一个瘦高个前锋卡了位置。
这个角度,如果想要传球的话是根本不可能的,一传就会被断,只能自己打!
陆隽川突然向左一个转身,把球通过右手运到了左手,接着一个假动作晃过了前面的中锋,起步,上篮。
可是这个时候背后一只大手已经盖了过来。
陆隽川感觉到身后的蓝队队员起跳高度太吓人了,而且以他的臂展可以很轻松的把这个球盖下来。
全场的观众看到这一幕都紧张了起来,大喊道:“后面,当心,后面!”
跃在空中的蓝队队员脸上也露出了狠色,这个球在他看来已经逃不出他的魔掌了。
“好球!”下一秒,站得靠近篮球架的一位大叔一拍大腿,他旁边的人就是“啊”的一声。
原来围观群众站得实在太密集了,拍大腿的大叔不小心打到了站在旁边的人,打得对方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气。
“进了?发生了什么?”蓝队教练一脸不可思议,“这……他怎么做到的?”
那位对盖帽胸有成竹的蓝队队员心里很奇怪,怎么感觉自己没摸到球啊?
还有,现场的人怎么叫了起来?他的心里浮现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难道……
旁边的蓝队中锋也是一脸震撼地看着摔倒在地的陆隽川,这个球,在他看来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原来,陆隽川在起跳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后面想要盖帽的蓝队队员。
不过他没有停住上篮这个动作,而是把球从空中换到了左手,然后一个超长的滞空动作,狠狠的一个扣篮奉上!
效果非常好,陆隽川直接把球重重地砸在了篮筐里,并且还造成了蓝队的一个犯规。
摔倒在地的陆隽川,向着离开他几米外的孟珍珍做了一个“我没事”的手势。
一大群五官模糊的观众中间,他只能看见女朋友的脸。小姑娘眉头皱起来的一瞬间,他很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心疼。
问:被男朋友帅得一脸血是什么感受?
孟珍珍:泻药。当时人家就是激动到缺氧,整个人恍惚,视野里只剩一个白背心的他。
这绝不是一场八十年代矿场自娱自乐的篮球比赛,这明明是nba中国蜀川盘花太平煤矿分站。
这个球太提升士气了。
就近的凌志滨赶紧上前把陆隽川拉了起来,还用力的抱了他一下,兴奋得一开口连口水都喷了出来,
“老兄,你太棒了,这个球,太厉害了!”
陆隽川面无表情地承受了这一切,但是他胳膊上的汗毛集体起立了。
本来凌志滨对这个兄弟的“情敌”是有些心结的,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在场上更倾向于把球传给自己人,事实上造成了一种隐形孤立。
这个球他会传给陆隽川,纯粹是情非得已。
在他的想法里,他们兄弟四个打对方五个是没有问题的,根本不需要这个小白脸。
可是现在这种想法彻底被抛到了脑后,陆隽川只用一个球就把他征服了!
程总工非常兴奋:“这个球太厉害了啊,这完全是个人能力,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做出这种超高难度的动作。
而且还是在对方三个人的夹击之下,前场一打三啊,太厉害了。”
乔矿长不明觉厉,跟着敲腰鼓的节奏,不停点头称是。
阿塔也很激动,“这个人,一定要把他招到篮球队来啊,这招太流批了。我要学!”
猴子揉揉眼睛,“老兄,我是不是看花眼了,这球真进了啊?那个是谁?”
旁边的球员也是一脸懵,“我昨天有点喝多了,这会儿怕不是在做梦吧,这是怎么做到的?”
场下的胖教练是高兴地挥了挥拳头,他没想到,一群野生的替补队员把比赛打得如此精彩。
陆隽川的罚球干脆利落、空心入网。
全场的观众激动欢呼久久不歇,这个小白脸太强了。
紧接着陆隽川一路传球给乔宇,后者擦板入筐又是追上两分。
蓝队不肯服输的中锋给他内线的队友们做了个手势,意思这个球他要自己单打了。
一时间蓝队的人全部都拉开身位,准备让他们的中峰单打乔宇。
这个蓝队中峰并不是以得分为主的,他更多的是用自己压迫性的防守,在让对手打得不舒服的情况下,给队友创造机会。
他在三分线外慢慢地运着球,乔宇不敢放他传球,所以只能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
乔宇的防守策略也很简单,你自己投可以,但是别想传球。
没想到蓝队中锋并不想投篮,他要突破上分。
他突然把球从左手运到右手,直接强切内线。
乔宇也没有放松,看到蓝背心沉下了重心他就知道对面要行动了,他也紧随着蓝队中锋的脚步。
两个人的身体在一瞬间有了一个小面积的接触,乔宇的手还趁机想要偷一下,企图断掉这一球。
可是被对方灵敏地躲过去了,就这么一伸手的功夫,乔宇的位置就落后了。
蓝队中锋原地拔起一个跳投,这是他很有把握的一球。
可是下落的时候,他却没能等来球进篮筐动听的声音,只有“啪”的一声盖帽。
陆隽川比他晚一步跃起,手却紧跟着就到,把球拍向了姚远。
……
白队连追九分,打得顺风顺水。
蓝队教练脸上淡定的表情不见了,眉头一皱,立刻向裁判做了一个请求换人的动作。
第177章 乘胜!小苹果与大反攻
第三节平安队的场外替补们手感太好了。
蓝队教练不得不改变计划,提前让主力队员回到赛场上。
他们如果想赢的话,就必须死死咬住这个分差,不能由它再继续缩小了,要不然随时都可能晚节不保。
“大家都把球传给长脚。他们能得分,我们也能!”蓝队教练的语气很坚定。
他对长脚充满着信心,因为他不仅有高度、有块头还有准头。
长脚的投篮太稳定了,稳定得如同一个得分机器,就算是对方分出两个人来防守他,照样不管用!他只要出手,就能进球。
比赛再度开始。
两边这次基本上就是拼刺刀了,你来我往谁都不让着谁。
但是分差还是在一步步的缩小。毕竟长脚极为稳定的二分,还是比不过平安队轮流开花的两分加罚球。
蓝队投两分,白队投两分罚一分,在这样的胶着中,第三节结束了。
比分差距进一步缩小到了五十比五十五,只差五分了。
第三节比赛结束之前五分钟,孟珍珍就跑去教学楼三楼的广播站,打开了收音机和广播喇叭。
通过测试,孟珍珍已经掌握了外放音频的方法。只要打开收音机,随便哪个空白的波段都可以用来播放她想放的声音,甚至她可以直接广播自己录制的声音。
孟珍珍精心地选择了一首超级上头的快节奏歌曲。
她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年轻人现在都爱听些什么歌,但是她知道有一首歌征服了数十年后的他们,而且流行了很多年。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四十年后跳广场舞的中坚力量。同一首歌,一定可以再次征服他们的耳朵!
十六位拉拉队员,排成一个“v”形站在了篮球场的最中间,这种队形与传统的方阵不同,让人觉得挺新鲜的。
微胖的圆脸妹妹被孟珍珍安排在了c位,一副对自己身材自信得不得了的样子。
颜良玉刚刚目睹新成立的平安拉拉队中场表演翻车的窘状。
看到他们奇怪的开场虽有些好奇,心里还是不以为然,“这群外行不知道又在搞什么花样。”
三四节中间的休息是短短的两分多钟。
这一段小苹果的舞,只有56秒。人员到位,音乐就开始了。
第一次听到这样节奏感强烈的神曲,不仅观众区沸腾了,正在布置战术的蓝队教练和球员们也直接走神。
教练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火火火火”的歌声按了暂停键,看着眼睛都看向球场里的队员们,再也说不下去了。
白队的四个替补已经会跳《小苹果》了,根本不当回事,自顾自抓紧时间喝水、休息。
乔宇喝水时抬头,发现在球场上一直保持面无表情的陆隽川,此刻正带着点小羞涩看着球场的另一边。
拉拉队的人都走完了以后,孟珍珍一个人在那片空地上,对着她的小哥哥跳《小苹果》呢。
时间有限,孟珍珍教给拉拉队的是八个基本动作的傻瓜版,这样容易跳得整齐,出来的效果会非常好看。
但是这会儿,她自己对着陆隽川跳的可就是动作更为丰富细腻的原版了,妖娆妩媚百分百。
站在陆隽川身边的一众替补,都顺着他俩的眼神看了过去。孟珍珍一点也不怕人看,十分大方地对着他们继续跳。
众人直接目瞪狗呆,姚胖子喝了一半的水都从嘴角流出来了。
短短的一个舞,让观众区彻底嗨翻了。
颜良玉若有所思地看着平安拉拉队的舞姿,顺着队员们的目光,又看到那个球场边跳得明显高级很多的女娃娃。
矿长转过头来对着戴老师和两位教练竖起了大拇指,
“我们矿上的同志们,不管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跳起迪斯科来,都是很能鼓舞人心嘛。
这个《种苹果》的寓意很好,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们记得帮我录个磁带,我要带回去研究研究。”
第四节比赛开始。主队落后五分。
在万人迷“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的鼓舞下,乔宇心里很急,巴不得立马能把分追回来。
开局就是一个空位的三分,还好成功命中,分差拉回到两分。全场沸腾,仿佛反败为胜唾手可得。
可是,反过来长脚也是一个追身的三分命中。
白队替补们心里一惊,难道这个投球机器也要开始投三分了吗?
分差重新回到5分。时间不多了,陆隽川直接持球单打蓝队中锋。
一路来蓝队中锋已经有四次犯规了,都是为了防守这个小白脸,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小白脸就是个碰瓷大王!
他只能老老实实远距离防守,一旦贴身,稍微有点动作就会被吹犯规。球还是会进,他何必要多此一举,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所以这会儿他站的很远,你投吧,反正我们长脚能追回来!
但是事情都能如他所想吗?并不。
陆隽川一个后撤步,但是没有投篮,而是身体往前一送。
在空中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动找到了已然发觉不对开始躲避的蓝队中锋,可是这时候躲也已经晚了。裁判的哨子一响,三加一得手!
蓝队中锋带着无比委屈的神情被罚下场!
陆隽川兴奋地向着小姑娘的方向捶捶胸口,说实话这种感觉真的爽爆了!
罚球在满场观众的欢呼声中稳稳地罚进,比分变成五十七比五十八。
乔宇脸色不太好看,他刚刚秀了一把三分球,得了万人迷的一句“加油”!
还没出够风头,这个小白脸反手就是一次进攻得四分。
现在看到万人迷对小白脸笑得灿烂,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接下来双方互有攻守,到最后的20秒,场上六十一比六十二,白队控球。
陆隽川在压时间,他没有着急出手,这个时候要的是稳定。
蓝队中锋已经不在了,他们换上了一名替补后卫,这个人身上可没有犯规,所以他死死的粘住了陆隽川。但是这有用吗?
陆隽川看准机会把球传给了凌志滨,以这位仁兄的习惯,球自然不停顿地传到了乔宇手里。
这个时候就是要稳定。
但是乔宇瞥了一眼万人迷,决定玩个花哨的,他往回拉了一把远投三分。
球画出一个弧度,“砰”一声打在篮筐上。
眼看没时间了,裁判手里的哨子正准备往嘴里送……
刷——
陆隽川及时冲到篮下补篮命中!比分反超,同时,比赛结束的哨声也吹响了。
胜局定格:最终比分六十三比六十二。
教练、队员们、领道们和激动的观众们一起冲进了球场。
马屁精们把乔宇抱起来往天上抛,好像是他这个英雄,扭转了败局,开创了平安篮球队首次战胜大岱沟篮球队的历史。
客队教练找到了默默在一边擦汗准备穿衣服的陆隽川,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大岱沟煤矿上班。
陆隽川:“不了,谢谢。”
客队教练还想说什么,孟珍珍捧着一杯水挤到小哥哥和教练中间,“喝水。”
陆隽川本想脱下汗湿的背心,但是小姑娘在这里,他只好直接套上衬衫,接过水杯。
“改主意的话,可以去这个地址找我。”蓝队教练看看两人的情形,留下一张纸条,笑一笑转身走了。
喝一口水,陆隽川眼睛一亮,“甜的。”
当然啦,那是脉动好吗。孟珍珍催促他快喝,顺手就开始帮他扣衬衫的扣子了。
陆隽川吨吨地喝着水,只觉得浑身发热,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远处,被众星拱月的乔宇看见了这一幕,怔了片刻,一种孤独酸涩从胸口涌上来。
第178章 谢幕!没来得及秀恩爱
赛后,矿长发表讲话宣布成绩。他眉开眼笑地看着站在人群中的儿子,言语间听得到满溢的自豪。
乔矿长侃侃而谈,说他是在今天又重新认识了篮球这项运动。
有心人都听得出来,他其实是在说,又重新认识了这个儿子。
乔宇的表现确实让许多人都跌破了眼镜。
这个在他老汉眼里过分耿直、缺乏母爱、怀才不遇的乔宇,
在别人眼里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乔宇,
在近千人的围观下,展示了一把自己在篮球上的天赋。
观众席上的人已经散了不少,渐渐冷清下来,这会儿球场中央等待的颁奖队伍倒是挺热闹的。
那些姑娘们在操场上挥汗跑了十圈,打败其他流着眼泪的对手,才换来和那些男拉拉队员一起跳《小苹果》的机会。
她们怎么会放过建立革命友情的大好时机呢?一个个的都在或明或暗地对自己相中的对象使劲。
刚刚在赛场上激战的双方球员友好地握手拥抱。惺惺相惜的阿塔和长脚一副立时就要结拜的样子。
蓝队那位魁梧的中锋郁闷的小眼神不住地瞥向碰瓷大师陆隽川,仿佛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找他聊聊。
现场一片嘈杂。
此时此刻,在球场的角落,一个头发被薄汗濡湿的大男孩和一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站在一起,好像处在一个安静的结界里一样。
孟珍珍哼着“要做你的太阳”,笑着看小哥哥喝水补充电解质。
陆隽川小口啜饮着小姑娘为他准备的解渴饮料,听着她哼奇怪的歌。
除了眼前的这个人,好像整个世界都与他们无关。
陆隽川喝完水拿着杯子,突然一抬头好像听见了什么。他扳过孟珍珍的肩膀叫她看后面,原来是戴老师在招手叫他们俩。
“我们走吧。”孟珍珍很自然地接过小哥哥手里的空杯子,甩甩水渍放回背包里,又把手里的外套递给他。
陆隽川接过外套,搭在左手臂上,伸手想摸一摸小姑娘的小脸。
但是最终还是把手放在她的头顶,揉乱了她的刘海。
两个人对视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穿过人群,走向篮球场的中间,间隔一米,两人步调一致。
仅管保持着社交距离,这种恋人之间的化学反应还是完全藏不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是一对。
在孟珍珍心里,全场比赛轻松拿下十九分、造成对方七次犯规、助攻n次的陆隽川才是当之无愧的mvp。
但事实是,所有人都要为了乔矿长儿子的荣耀让路,马屁精们集体失明了一样猛夸乔宇。
陆隽川只得了矿长轻飘飘的一句,“小伙子,有前途。对了,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
他微笑着摇摇头。
于是乔矿长不在意地哈哈一笑,顺着“民意”,把最佳运动员的奖杯颁给了自己的儿子。
拉拉队c位的圆脸妹妹丁香收到了一条红丝巾的最佳拉拉队员奖品。
胖教练、戴思杰、杜止美、郭涛还有两位啦啦队教练一人发到了一个信封,以资鼓励。
所有人挤在一起拍了一张大合照,然后仪式就结束了。
——所以就是叫我过来看这个?——所有人都欠小哥哥一个奖杯——
孟珍珍看向陆隽川,他云淡风轻地看着一切。
似乎是感觉到小姑娘的脾气上来了,他转过来对她微微一笑,又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小拇指,
“我又不是你们平安煤矿的人,要是得奖的话名不正言不顺的。”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孟珍珍心里舒服多了。
这时有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到了眼前。
孟珍珍一抬头,哇,这位大岱沟拉拉队的队长,身高怕有一米七五。
“你很厉害,”颜良玉微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那个舞是你教他们跳的。
那个舞蹈教练王瑶,是在我们那儿干不下去才走的,她有多少能耐我很清楚。”
“嗯,我很厉害的,”孟珍珍接口道,“你也很棒,你们那个旗舞太飒了,我喜欢。”
然后两个人互相望着,同时笑出了声。
“以后赛场上再见。”颜良玉做了一个很帅的告别手势,拧身往大巴的方向奔去,她的队友们早已上车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杜止美拿着信封得意洋洋地走了过来,
”孟珍珍,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对哦。”孟珍珍一拍脑袋,借给拉拉队员们的作训服还没有收回来呢。
“你说好要公布谁是你对象的……不过大家应该都已经看出来了,你表现得还真明显呢。”
杜止美飞快地看了陆隽川一眼,把心里那句真不要脸给吞了回去。
“有吗?”孟珍珍一脸茫然,她今天忙得很,压根还没来得及秀恩爱呢,大家这就自己脑补出结论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叫她当着小哥哥的面公开恋情,还是挺尴尬的。
“刚刚叫你过来一起领奖金,你怎么不过来啊?”戴思杰也走了过来,还把手里的信封递给孟珍珍,“领奖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
“我又不是带队,也不是教练,我用什么名义来领这个奖金啊。”
孟珍珍笑着把信封推回去,一看这就是戴老师自己的那一份。
拉拉队的两位教练也过来感谢孟珍珍,谢谢她帮忙借服装,还排了那个很出彩的舞,让矿长看到了大家的努力。
他们俩也合起来拿出一个信封,说是一点心意。
孟珍珍赶紧拒绝,“我是编外人员,纯粹是因为刚好有朋友在这个学校工作,就是临时帮点小忙,别那么客气,以后还要常常一起合作呢。”
看到戴老师和两位教练的举动,杜止美攥着自己的奖金在那琢磨,要不要也假客气一下?
但今天如果不是孟珍珍带着队伍临时去排新节目,他们拉拉队的中场表演应该不会那么烂。
虽然这个新节目成功了,说到底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这么想着,杜止美飞快地把自己的信封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去了。
孟珍珍暗觉好笑,转过头去假装没有看到。
“对了,你明天早上去《周报》问他们要这次报道的样稿,我们得预审一下。”戴老师临走还不忘交代一桩正经事。
正好,孟珍珍一点也不想看见许老师,能出外勤真是太好了。
收齐了拉拉队员们穿过的作训服,孟珍珍、大橙子和陆隽川三人抱着衣服去归还仓库。
她很不好意思地对学校的仓库保管员大妈说道:“这个清洗……”
大妈让他们把作训服都扔在仓库角落的垫子上道:“没事,副校长批了,后勤部的阿姨会洗的。
今天的比赛赢得很精彩,娃娃们扭得也过瘾,那个歌还怪好听的类。”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陆隽川,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扎实!这许多娃里头,你打得最好,没给你发奖是那个砍脑壳的眼睛坏了。”
陆隽川尴尬地点点头,孟珍珍倒是笑得很真诚,人民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嘛。
“你俩倒是郎才女貌,”说罢,大妈一手一个推着孟珍珍和陆隽川出门,
“好了好了,下班了,快回去,我要锁门了。”
还没出学校的门,大橙子就识趣地先走了,她真怕自己站在这两个人的身边会变成一千瓦的大灯泡。
该来的还是会来,刚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那一群衙?档在围栏上坐了一长排。
为首的乔宇一看见他们俩,就从栏杆上跳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第179章 直觉!拖稿的爱因斯坦
当那个抢了最佳运动员奖的男生出现在眼前,孟珍珍的第一反应是他不好意思拿这个奖,特意等着还给陆隽川。
——呵,算你有良心。——小哥哥不会要的,不过你的好意心领了——
显然,同为男性的陆隽川有着更加精准的直觉,他从对方走过来的肢体语言,已经读到更深层次的意味。
他和乔宇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是冷淡又克制的表情。乔宇一阵心虚,还是头铁地伸手拦住了两人,
“万……阿不是,孟珍珍,我……”
陆隽川牵起孟珍珍的手,直视对方的眼睛,不发一言。
乔宇看着面前两人紧握的双手,突然觉得自己的勇气全部不见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我……我先走了。”
他转身用迟滞的步伐走回兄弟们中间,讪笑两声,
“走,老地方,哥几个庆祝我今天拿奖了。”
孟珍珍一脸懵,这人的觉悟完全不行啊,这是来挑衅的嘛?
她拉拉小哥哥的手,“我们快点回去吧,天都要黑了。”
……
第二天一早,孟珍珍带着戴老师的任务,来到了《平安矿工周报》报社。
报社门面很小,就开在印刷厂的旁边。机器一开起来噪音问题十分严重,大门口都觉得吵,不知道里头的办公室是什么情况。
门卫室是和印刷厂公用的,那个看门的大爷听说了孟珍珍的来意,不用登记,直接放行了。
报社的办公室在两楼,跟印刷厂就隔着一堵墙,但是隔音的效果还挺好,一上楼噪音就小了很多了。她站在门口就听见了报社里头的对话声。
“让你搬点东西而已,脸色这么难看做给谁看?”一把中年男声,“一个临时工还要对工作任务挑挑拣拣,这有点太过了吧。”
“季老师,我的版看完了么?我昨天就交给你了呢,你这样拖拉,我们工作进度都不能保证了。”一把年轻的女声。
“稍……稍微等一下,我手头事情有点多。”这是季染云的声音。
孟珍珍听不下去,推门而入。
只见季老师双手捧着叠起来的两箱书稿,站在靠背椅上,双股战战,他边上是一个大柜子,就是不知道是要往下拿,还是往上搬。
眼看他已经脱力整个人摇摇欲坠,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帮忙托起纸箱,
“季老师,你当心呀!”
周围人倒是不少,看着也挺闲,就是没人伸手,哪怕是帮忙扶一下椅子。
孟珍珍很费力地把书箱接过来放到地上,再扶着手肘把季老师搀下来,他脚一着地就整个人瘫软在那张靠背椅上了。
“哎哎哎,叫你两箱一起放上去,你怎么又给拿下来了?”一位穿四兜中山装的男人气急败坏道。
他转过头来看看孟珍珍,“你又是谁?”
这一箱纸稿起码二十多斤,让人两箱一起搬,是要谋财害命吧。
孟珍珍瞪着着这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嘴角向下、面相刻薄、肥头大耳的男人,没好气道,
“我工会的,来拿昨天篮球比赛的稿子。”
那人一怔,随即一张老脸突然像菊花一样绽开了,说话客气到有些夸张,
“啊,工会同志啊,你是新来的吧,你贵姓啊,我和你们戴老师很熟的。
我是咱们报社的办公室主任,我姓潘,你叫我老潘就好。”
“嗯,新来的,姓孟。”
孟珍珍可烦这样变色龙一样的人了,对外奴颜婢膝,对内颐指气使。
“孟干事,我带你去找大刘,就是刘记者。我们报社小,人精干,新闻稿和照相都是他。”
老潘手虚扶着就把人往里引。
孟珍珍想起来了,原来这个叫老潘的,就是季老师提过的那个想方设法要弄走他,把临时工的位置腾出来的那个潘天贵啊。
“小苗,你去,给我们孟干事倒杯茶。”
这个小苗是个女编辑,就是刚才埋怨季老师拖拉的那位。看起来大概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头发很稀疏,发际线还靠后,扎个单麻花好像清宫戏里头的阿哥。
只见她瞟了瘫在椅子上满头冷汗、脸色苍白的季老师一眼,
“季老师啊,泡茶这种事,还是你比较拿手啊,我连茶叶罐在哪里都不知道的。”
孟珍珍觉得他们在霸凌季老师,但是她没有证据,只好摆摆手说,
“我可不敢劳动季老师给我泡茶,就不用麻烦了,别客气。”
苗编辑一转眼珠子想通了,知道孟珍珍跟季染云是旧识,便不再当着面指使季老师做事情。自己扭着腰去找公用杯子和茶叶了。
大刘早上进办公室到现在已经抽了半包烟了,可他现在还是想抽。
他明明只是个摄影记者,正牌记者两周前回家生孩子去了就叫他顶上,可他哪里会写什么专题报道啊。
没人写稿,这两周的周报都是转载别的报纸的内容,本来就打算这样蒙混下去,直到正牌记者休完七周的产假回来上班。
没想到居然有篮球赛这样一个时事要采访,要写成一整版的报道。
大刘读书时候就最烦写作文了,他就喜欢那些要动手的课,比如劳技,又比如摄影。
本矿的矿工报是周报,每周四晚上截稿,周五正式发行。今天已经周三,他没有时间浪费,今天必须把初稿拿出来让工会的干事带回去审核。
可是上班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他楞是只写了七个字的标题,看看还不怎么好,又给划去了。
等于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想出来,光在那儿摸鱼了。
他不到40岁头发已经很稀少、蓬松、还容易静电,都是绞尽脑汁写东西的时候挠的。
一大早的就觉得很累,不抽烟提提神都有点扛不住了。
又点上一支烟,大刘深深地吸了一口。
眉头一皱突然来了灵感,换只手夹着点燃的烟,他拿起了钢笔,准备再写一个标题。
可能是中间他愣神的时间实在太久了,钢笔都不出墨了,他只好用舌头润一润笔尖。
于是,孟珍珍跟着潘天贵的指引,走进记者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在香烟缭绕的房间里,一个头发炸开像爱因斯坦似的男人,左手拿着点燃的香烟,右手拿着钢笔放在嘴里抽。
孟珍珍说了声抱歉,退了出去,重新敲了敲敞开着的门。
“进!”大刘手忙脚乱地把钢笔放下,掐灭香烟,开窗通风,用手使劲扇着房间里升腾的烟雾。
孟珍珍走进屋子,笑呵呵地说:“刘记者吧,我是工会的,我姓孟,戴老师交代我来看一下篮球比赛的稿子。”
大刘赶紧站起来了:“孟干事吧?坐,坐。”
孟珍珍有点受宠若惊,不知为何,报社这边对工会的人好像客气得有些过分。
从办公室主任潘天贵,到这个记者,总觉得有些严重的乙里乙气。
要说他们天生和气吧,又不像,对待季老师这个临时工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恶劣了。
“刘老师,我是来拿昨天篮球比赛的通讯稿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大刘一脸为难,“我还没有写出来……”
“……”
爱因斯坦,你居然拖稿?
第180章 枪手!临时工不配署名
孟珍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抓住学生不交作业的班主任。偏偏孩子很实诚,没说作业没带,或者被卖了废品,甚至被狗吃了。
他说了实话——他还没有做完。
大刘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的,稿子确实还没有写,但是他的老本行摄影这一块的工作已经完成。
昨天可是加了好几个钟头班。又是去现场拍照,又是在暗房里忙活。
他打开抽屉,献宝似的捧出了一叠黑白照片,
“我记得昨天好像在球场看见你了,小孟干事。因为光线正正好,我就随手拍了一张。
拍出来效果还是不错的,你等等,我找找看。”
孟珍珍一看对方手上拿的都是昨天篮球比赛现场的照片,忙伸出手去接过来,
“刘记者,您还是抓紧创作。戴老师还等着您这稿子回去审阅呢,我们要争取今天之内定稿。照片我自己来看吧,您忙您的先。”
从大刘手上接过了这一叠照片,最上头的就是集体照,一共拍了两张,不同之处微乎其微。
孟珍珍看了看,自己和陆隽川一起站在照片的角落,身材被镜头拉得稍稍有些变形,不过还好,脸和表情都还算正常。
还有一张是自己和拉拉队员们站在一起练习加油动作的照片,只能说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亮点。
在这种用传统135相机的年代,一个摄影师的拍摄经验,完全要靠胶卷堆砌起来,那可全都是钱啊。
大刘可能不太擅长拍运动场景,所以本着不浪费胶卷的原则,所有照片都是静态的。
“刘记者,你这一共二十张照片有十二张都是拍这个人的啊?”
大刘从稿纸中抬起头,瞥了一眼接口道,
“那是矿长公子啊,能不多拍点吗?如果这篇报道少了他这位主角,我肯定落不了好。
这叫做不打偷懒的,专打那不长眼的。”
孟珍珍到这时候才知道这位路人甲的真实身份。原来那个“最佳运动员”的归属问题,不光因为他是矿上职工,最大原因还是他爹呀。
难怪人家也没觉得自己不配,理不直气也壮。
里头有两张照片拍到了陆隽川,都是拍矿长傻儿子的时候带进取景框的。
这才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颜,随便咔嚓都比照片主角的摆拍帅一万倍。
大刘继续码字。办公室主任潘天贵在外头招手。
孟珍珍放下照片出去一看,刚刚那位小苗编辑正颤颤巍巍地端着杯倒得过分满的绿茶,放在了外头的茶几上。
潘天贵满脸堆笑,“小孟干事,有个事情想问你一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戴老师提起过,今年我们报社的扶持基金什么时候能批下来呀?”
原来,这个矿工周报属于矿场内部自营,创办资金来自三个方面。一是矿上拨款,大约占了报社每年开支的一半,然后工会扶持大约四成,剩下一成来自印刷厂的盈利。
难怪这个老潘对工会的人如此客气,哪怕是孟珍珍这样的青瓜蛋子,也受到了礼遇。
孟珍珍是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茬,但是不能直白的这么说,于是以问题代替回答,把水搅搅浑,
“是啊,潘主任,每年的扶持项目都是要审核的。去年报社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展示的成绩没有?”
“……”潘主任一时语塞。
“我们不是有个蜀川省优秀新闻奖吗?”女编辑苗圃一拍巴掌,“就是那个大杂院违章搭建凌晨垮塌,七岁小孩救了一家五口的新闻。”
“哦,是的。”潘天贵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明显不好看了。因为那篇新闻署着季染云的名。
当时是半夜通知有一篇报道有“严重错误”,印刷当天凌晨临时要撤下来,当时没有合适的文章可以填进去。
笔杆子们早就回家了,只有那个倒霉鬼还在加班。是潘天贵自己逼他当场写出一篇新闻来,跟原来的文章字数一样,连排版都没动。
当时是为了直接拿来凑数的,十万火急之下就没有想到要改署名的事,没想到就是这样一篇十五分钟写出来的新闻,竟然被工会报上去评选,还得奖了。
这个优秀新闻奖的奖状和奖金上个星期才拿到,潘天贵根本不打算跟季染云说。奖金八十元他连用途都计划好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姓季的太面了,不管怎么挤兑,就是不提出调走。
潘主任已经状似好心地告诉他废品回收站有个临时工的缺,一样的工资,还有空余时间。
可人家就是一副臭老九的酸气,小鞋都快穿成三寸金莲了,还在那儿踮着脚团团转呢。
“要麻烦你们把这些荣誉都收集一下,写个汇总的情况说明,我交给戴老师。”孟珍珍打着官腔。
她可什么准话都没说,叫他们报社方面多准备点材料总是没错的。
潘天贵吩咐小苗编辑去准备材料,这时就看见大刘鬼鬼祟祟地从闭关写稿的小黑屋里头溜了出来,往外头走去。
孟珍珍八卦雷达一开,原来这位擅长摄影的刘大记者压根就不会写新闻稿,跑出去请季老师江湖救急。
季老师搬那四、五十斤的书稿闪了腰,这会儿还直挺挺靠在椅子上缓着呢。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用得着人家的时候就季老师长、季老师短地哄着,用不着就冷眼看着潘天贵搓磨他。季染云也气大刘刚刚没有替他说半句公道话。
“别叫我写,我都不配署名,我写什么写?”
孟珍珍在里头听着,以往遇事只会哭唧唧的季老师,这回子竟然硬气起来了。
看来还是那每周两百的酬劳给他的底气。
大刘也恨潘天贵,不过是恨他不早不晚非得今天让季染云搬重东西,这下这个老实人闪了腰也闪出了火气,说什么都不肯当枪手。
这个篮球赛可是有矿长公子出席的大新闻,肯定要再三确认措辞,现在眼看都快中午了,让自己写的话,别说午饭前了,再给一整天都不一定能见人。
让人家工会干事等了这么久,万一人家等不及翻脸走了,自己恐怕也是要吃不完兜着走。
念及此处,大刘心一横,脸皮一恬,“什么枪手啊,瞧您说的,当然是谁写的报道署谁的名字。”
“我不信。你去问问潘主任吧,他说过,临时工没资格署名。”季染云也不傻。
文章在他肚子里的时候才是他的,一旦写出来了就要任人鱼肉。
报社没有社长,潘天贵这个主任倒像是天王老子,谁都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这时候,小苗编辑把去年报社所有的荣誉列了个清单交到孟珍珍手里,一共才三条。
刘记者拿了一个图片新闻奖,一个叫朱任飞的记者得到了省文学报的通讯员聘书。
嘿,季老师还得过蜀川省优秀新闻奖。
“潘主任,你来劝劝季老师吧,我写得稿子不行,想让他帮我重新写一下,就署季老师自己的名字,你看行不?”
刘记者走到里间,对着潘天贵拼命地眨眼,可是潘主任怎么会知道这位仁兄肚子里面一点墨水也没有呢,当场不赞成地板起了脸,
“大刘,你不是很会写文章,之前还拿过奖的嘛。为什么要老季来改你的稿?”
第181章 有终!仙人的文士风度
刘记者脸上是大写的尴尬,本以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难道潘主任现在的意思,是要逼自己在小孟干事面前自曝短处吗。
“潘主任,我不是个摄影记者嘛?”大刘抛了一个“亲哥,你可饶了我吧”的眼神过去。
“对啊,你还是个拿过奖的图片新闻的记者!
你要把效率提升一下,写一篇报道的时间也太长,你看小孟干事都等你一上午了。”
潘天贵好像没有接收到大刘的信号似的,一本正经地跟他掰扯。
大刘在心里那么一盘算,想到这篇报道写渣了的后果,干脆也不要面子了,
“我没写过新闻稿啊。得奖那回的照片是我拍的,可是稿子是季老师写的呀。”
潘天贵心里一惊,难道说这个报社除了他季染云再没有能用的笔杆子了吗?
他这是真相了,也不看看这些编辑、记者,哪个不是拼关系走后门进来的人。
大家的文化程度里头有多少水份,各人都有几斤几两的能耐,他这个始作俑者心里就没有点数?
“不行的话,你去找老朱,他还是通讯员呢,写一篇新闻稿应该是手到擒来的。”
潘天贵还不信了,离了他季屠户,整个报社都要吃带毛的猪了吗?
“老朱都是挂名的,他那些稿子还不都是季老师给他当枪手写的……”
小苗编辑在边上轻轻地嘀咕道,声音恰恰让在场的四人听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感情整个报社都在蹭季染云的一支笔。
就这样潘天贵还要自挖墙脚、自毁长城,为了个临时工的缺,把人往外推,这是什么操作?
潘天贵看了一眼孟珍珍,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你们都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不要什么事都依赖老季。他不可能一直帮你们的。”
他这是知道这一群废柴都没有季老师一个人能打,打定主意放下身段去劝这个倒霉鬼把这个紧急任务给接了。
这会儿季染云还瘫在椅子上头动弹不得,孟珍珍跟着众人出来,一看季老师疼得脸色都不对了,他这个腰伤看来不去医务室不行。
这是主任老潘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那么好声好气地跟他讲话,“老季,我保证,这个新闻是你的,署你的名。你看这个稿子要得挺急,不如……”
季染云看了一眼潘主任的嘴脸,人家压根掩饰不住那种习以为常高高在上的轻蔑。
想要站起来,可是腰部一发力就是钻心的疼,季染云惊觉自己起不来了。
大刘马上狗腿地上前把人扶起来,脊椎的拉伸让季老师痛得叫出了声音,“哎哎哎,疼……”
孟珍珍一看不好,“潘主任,季老师好像伤得挺重,你们这……都挺忙的,我送他去医务室吧。”
可这时候新闻稿还没有出来,潘主任怎么会放他走,
“老季,新闻任务紧急,你还是克服一下困难,把工作完成了再去医务室吧。”
看季染云疼得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出来了,大刘也有点于心不忍,“主任要不我送季老师去卫生室,路上让季老师口述,我把稿子记下来?”
潘天贵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不同意,非要让季染云立刻去写,仿佛认定了他是在装病拿乔。
孟珍珍才不管什么稿子不稿子的,这潘主任压根就没把季老师当作人看,她是一分钟也看不下去这个人头猪脑的冷血动物了。
她上前和大刘一左一右将人扶稳了,“季老师,我们去医务室吧。”
“你们……先扶我去那边坐着,我把稿子写完了……就走。”
孟珍珍拗不过他,只好照做。
季染云不愧是家学渊源,文采卓绝。都没去过现场,仅凭着大刘写的流水账,就把整场比赛的过程写的扣人心弦。
三言两语就把几个重点人物勾画得生动写实而令人印象深刻。
孟珍珍眼下也是半个写字为业的人,她还亲身参与了整个篮球赛,自问也写不出季老师这样叫人身临其境的场景感和代入感。
叫她评价季老师的文笔的话,她只能奉上一句“绝绝子”。
一篇五百余字的新闻稿,季老师花了十五分钟写,又五分钟改。成稿也不过二十分钟。
潘主任就像一个监工的,全程就在季老师附近转悠。好像只要一错眼珠,季老师就会像生产队的驴一样偷懒,需要随时给他一鞭子。
等到季老师说写完了可以交稿,潘天贵第一个冲上前去,一把夺过稿纸,读了起来。
这一刻,潘主任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初中文凭根本就是买来的,试图像一个资深的评论员一样品评一番。
然而他只能认出八成的字,还有一些他压根没学过,最后只能从字的数量上加以评价,
“这字数,会不会少了点?”
孟珍珍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稿纸,折好放进背包,
“潘主任,等我们戴老师审完了,下午我再把定稿交过来。我要先送季老师去医院了。”
大刘也自告奋勇一同去。
临出门的时候潘天贵阴测测地说了一句,
“老季,我得提醒你一声,你是临时工,病假超时也是要扣工资的啊。”
“是的,我知道的,”季染云被两人搀扶着,忍住疼痛,冲潘天贵一字一字道,
“谢谢潘主任这么关照我,我本来打算做到这个月的月底再申请调岗的。
不过既然我扭伤了腰,怎么也要请假休息一阵了,干脆我就现在跟你说了吧。
盘花矿工报来人跟我联系过了,要调我去他们那边做美术编辑,我已经答应了,调令过几天就到。”
潘主任一张阔口微张着,嘴角冲下,这会儿脸色明显不好看了,眉眼都耷拉下来,
“老季,你这是……”
“潘主任,不瞒你说,多亏小孟干事把我的画寄到盘花矿工报去投稿。
他们的主编昨天来我们这出差,就顺便和我谈了这个调动工作的问题。
去了那边就是正式编制,我肯定要去啊。”
孟珍珍惊喜道:“真的吗?太好了,季老师!”
大刘很艳羡地道,“正式工啊,季老师这下终于得偿所愿了。我说您这才华,肯定不能困在我们这旮旯。”
小苗编辑的眼中有转瞬即逝的嫉妒,人家毕竟有脱颖而出的才华,自己呢,离开了季老师能不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好还是个未知数。
“恭喜季老师啊。”她的声音有点发苦。
尽管潘天贵想让季染云滚蛋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跟人家承诺好的临时工之位空了出来。
此刻的潘主任心里却无端的不爽起来,甚至有一种不让他调走,把他一辈子困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念头。
当然这只是想想而已,他换上了一张真诚的面具,“老季,我就知道有一天你会跳出这个小地方的。
要不是我对你严格要求,事事都让你做到最好,你怎么能那么快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大家都是同行,以后还要多多关照你的老单位和老同事啊。”
孟珍珍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这个潘天贵真是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是的,承蒙潘主任的‘重点照顾’,不胜感激。今天这最后一篇文章我也完成了,我们也算是有始有终。”季染云还是原来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
孟珍珍突然觉得直播观众叫他云仙人,果然没有叫错。有始有终,这就是这位仙人文士风度的体现。
第182章 不期!他们的再次相遇
大刘用自行车把腰伤的季老师推到了后勤部医务室。
幸亏路并不远,不然季染云这么拧着腰坐在后座上,颠簸时间长了,等于是受到二次伤害。
平时那么爱哭的季老师,这会儿疼到嘴唇咬出深深的印痕却还是一声不吭。老中医郑大夫给他推拿的时候,都赞他“很能吃痛。”
推拿手法治疗完,需用生姜雄黄粉外敷,然后辅以针灸。这一整套治疗手段,估计要到下午才能结束。
无论刘记者还是孟珍珍都是必须回去上班的人,不可能陪着季老师在医务室耗着么久。
于是,孟珍珍谢过大刘,让他赶紧回去上班。
而她自己雇了个蹬三轮的去了一趟十八号,把徐老爷子请出来陪季老师看病。
等到她急急忙忙赶回办公区食堂吃午饭的时候,二楼小灶餐厅早已经关门打烊,一楼大食堂只剩一个窗口,几盘子卖剩的菜早就凉透了。
她也想随便对付一下,可是实在没法说服自己去吃那些菜,只好放弃了午餐。
回到办公室,孟珍珍把新闻稿交给已经等得有点着急的戴老师。
老戴很认真地审核,逐字逐句通读几遍,确认没有错误。
他说了两个字“挺好”,一个字都没有改动,就直接签字同意刊登。
孟珍珍收好新闻稿,好奇地问起今年报社的扶持资金申请,怎么到了四月份还没批下来?
戴思杰神秘一笑,“年年在扶持,年年有缺口,到最后都是一笔糊涂账。
今年上头要关门打完老鼠,再往仓库里装米了。”
说完他想了想又小心地加了一句,“这事……你自个知道就行了。”
听到这“老鼠”一说,孟珍珍的眼前不知为何浮现出潘天贵的形象。
她就把上午看见的事,原原本本跟戴老师讲了。说到季染云被伯乐相中,要去盘花矿工报做编辑的时候,她笑着揶揄了一句,
“这下,季老师应该不会再追着求你给他的申请盖章了,恭喜你少了一个‘债主’。”
戴思杰都被气笑了,“合着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躲债的?”
想到季染云,老戴也不禁感叹,此人的才能确实足以担任报纸编辑,只是因为受他父亲的牵连,才会一直只能以临时工的身份在矿上报社打杂。
幸好他才华耀目根本藏不住,如今终于脱颖而出,实在可喜可贺。
当听说季染云搬重物扭伤了腰,人还在医务室,戴思杰对她挤挤眼睛,
“你下午把新闻稿送到报社,看着点排版,完了就直接回去吧。”
孟珍珍一听乐了,这是给她机会去照顾季老师呀。赶紧对着戴思杰一个敬礼,“遵命。”
看着欢脱的孟珍珍收拾东西离去,戴思杰习惯性地撩了撩遮住眼睛的一绺头发。
却看见隔壁桌妇女干事许湘妹的一双三角眼牢牢盯着小辣椒的背影,直到人走出去看不见了,还在那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联想到昨天孟珍珍几乎指着老许的鼻子,说她是藏在背后造谣的小人,这一幕让本就感觉蹊跷的戴思杰顿生警惕。
……
把戴老师签字确认完的新闻稿交到报社,孟珍珍直奔医务室,与静静地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待的徐老爷子汇合。
老爷子告诉她,午饭买了几个卷饼对付了一下,这会儿季老师正趴在治疗室里做针灸。
“医生说治完了回去也要至少平躺休息一星期,要争取彻底养好,不然容易复发。”
徐老爷子办事力求稳妥,刚刚他还去了一次蔬菜店问顾小四借板车,等到治疗完毕好把季老师平躺着送回家。
最近顾小四卯足了劲帮可心如意她们一起运贩蔬菜。蔬菜店赚了些钱,便置办起了一辆板车方便专门去农民家里挑菜。
老爷子跟小四说好,等会顺便在大杂院里帮季家兄妹雇一个煮饭大娘,免得季老师倒下了,还要季染烟拖着病体操劳。
不一会,小护士来关照说病人已经扎完了针,再留观二十分钟就能回家,要注意休息,今晚不能洗澡。
孟珍珍爷俩一听能走了,便站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腿,这时听到医务室大门那边一阵兵慌马乱。
有人抱着伤者一路叫着“大夫,大夫”,一脚踢开门冲了进来。
受伤的是一个姑娘,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面白如纸,左手上胡乱缠着件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一路走还一路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串鲜红的省略号。
孟珍珍无意看了一眼,立刻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扶住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她还不知道这具身体居然晕血。
更加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抱着那受伤的姑娘进来的居然是顾小四。
他把人交给护士,弯腰手扶膝盖大口喘气。
医生护士扶着伤者到诊室去检查伤情,季染云正从里头出来,迎面撞见这触目惊心的血红,也被吓了一大跳,赶紧让到一边。
顾小四喘着粗气,抬头迎上三双充满疑问的眼睛。
“小四啊,这是怎么……怎么着?”
徐老爷子故作冷静,然而大家都能看出来他的内心慌得一批,因为他说话时全身都在颤抖。
还没等顾小四喘匀这口气说出个子丑寅卯,一位收拾得很精神的老太太拄着个拐棍,迈着鸭子步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医务室。
说是跑,只是上半身做出一个跑步的姿势,她的腿根本也没跑起来。一路外八字走得摇摇晃晃,叫人替她捏一把汗。
顾小四看见她便指指诊室,对老太太说,“送……送进去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心里一松,紧跟着整个人也瘫软了。
原本离得挺远的徐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老太太旁边了,看到人软倒下去,直接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胳臂。
孟珍珍也反应过来,一起把人掺扶到长椅上坐下。
看不出来老爷子脚不方便,却反应如此迅猛,身手如此矫健。
人一坐下来,孟珍珍才明白为何这人刚刚走起路来是鸭子步。
老太太有一双小脚,不是那种清朝老照片里尖尖的三寸金莲,而是一双儿童尺寸的小脚。
那双脚长绝对不超过十二厘米,而老太太的身高,应该有一米五五以上,配这样尺码的脚看着还是挺违和的。
顾小四终于是缓了过来,告诉大家他骑着板车来接季老师的路上,看到这老太太拖着失血过多快要晕倒的姑娘在路边喊救命,就把这俩人搬上板车给带到医院来了。
老太太是真的镇定,这点比徐老爷子强多了。
这会儿人家坐在长椅上脊背挺直,姿态优雅,一双眼睛盯着诊室的门,颇有点镇定自若的味道。
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即使如今鸡皮鹤发,骨相还是精致好看的。
不知涂了什么头油,满头银丝梳得溜光水滑挽了一个髻,有隐隐好闻的香味传来。
一身旧式袄子洗得发白却很干净,有种复古的时尚感。
门口的小护士走过来让家属去柜台交费,老太太朝顾小四招招手,待他走进给了他一个手绢包,
“娃,婆婆走不动了,麻烦你帮我去交钱吧。”
顾小四没有二话,接过来就跟着护士去了。
老太太转过脸对徐老爷子道,“你孙子长得一点不像你。”
伺立在一边的徐老爷子被噎了一下。想说那个不是他孙子吧,可他亲孙子现在还在劳改,不好交代去向。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便呆在那里。
孟珍珍仔细观察了老太太和老爷子的互动,基本可以肯定这俩人相互认识的。
老太太感觉到了孟珍珍探究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是他孙媳妇?”
第183章 不悔!自由是有代价的
孟珍珍朝老太太笑笑,“不是。”
老太太点点头“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一双比普通老人清明许多的眼睛继续盯着诊室。
不多会,护士出来告知家属:血已经止住了,这会儿正在缝针。但是病人失血过多,最好输两个单位的血。
受伤那姑娘是a型血,护士问在场的有没有相同血型的人愿意无偿献血的。
赶上事了,也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两个老人和刚扎完针的季染云不能献血。顾小四和孟珍珍两个人验了血,都是o型的万能供血者。
他们一个不到十四岁,一个不到一百斤,在医生的建议下各献了20血。
没吃午饭又晕血的孟珍珍,刚献完血就直接晕了过去,和那位刚刚缝完针的姑娘并排躺在了两张相邻的病床上。
护士拿了一瓶葡萄糖注射液给她当水喝,好一会儿人才清醒过来。
可巧她醒过来的同时,那位割脉未遂的姑娘也醒了。
两位脸色苍白的姑娘就这样瘫在病床上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力气开口说话。
这时孟珍珍听到外面又熟悉的声音在问话,下一秒陆隽川急匆匆地跑进了观察病房。
犹豫了片刻以后,他走向了正确的床位。
孟珍珍一看时间,好么,快五点了。小哥哥一定是去矿场那边接人,没等到她然后一路问到这儿来的。
看他这一脑门子的汗,不用问都知道,这一路肯定是很焦灼的状态。
她有点害怕小哥哥会怪她。怪她不打招呼就乱跑,怪她没吃午饭还要献血,因为如果易地而处,自己是一定会心疼到大发脾气的。
然而陆隽川不发一言,只是忽地向前逼近,居高临下定定地注视着她,一个拥抱随即落了下来。
孟珍珍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已然收紧了双臂,有些烫人的掌心碰触到她的肩和背,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
“我只是担心你。”他在她耳边小心翼翼地解释,同时艰难地克制自己放开了手。
“我就是献了点血,还有低血糖,你知道的。”孟珍珍第一次没有去想汗是什么成分,脏不脏,就很自然地伸手替他将凌乱的额发拨理整齐,原来爱情是可以治愈洁癖的。
两个人在这边卿卿我我,估计对旁边刚刚自杀未遂的单身狗造成了又一次暴击,那姑娘重重的把被子拉到头顶。
这时门被敲响了,护士进来通知这两个病人都可以走了。
陆隽川扶着孟珍珍走出观察室,就看见老中青三个男人齐齐向这边行注目礼。
孟珍珍主动勾着小哥哥的胳臂道:“只有季老师没见过,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陆隽川。”
顾小四一愣,随即对陆隽川竖了一个大拇指,笑得一脸暧昧,换来对方一拳搡在他的肩膀。
随后,季老师和陆隽川挺正式地握了一下手。
徐老爷子迫不及待地把孟珍珍拉到走廊的另一边,期期艾艾地表示想要暂时收留这祖孙俩,让她们在十八号栖身一阵子。
孟珍珍没想到老爷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医院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不置可否,
“我们先回十八号,其他事情等我了解情况以后再做决定,徐爷爷你看怎么样?”
于是一行人直奔十八号小院而去。幸好板车够大,老爷子、季老师和老太太祖孙俩一车都能载上。
陆隽川则骑车带着孟珍珍跟在他们后面。
车先到十八号,放下老人和女人。小四和陆隽川送季老师回家去,也给孟珍珍他们留下了点讨论事情的空间。
老太太显得对十八号颇为熟悉,自从踏进院门开始,就处于一种怀旧模式。
而她带着的那个姑娘眼珠子定泱泱,好像有成吨的心事压住,人都直不起来。
看到修缮一新的西厢,老太太很是惊讶,“修这些破烂做什么?”
孟珍珍看看徐老爷子,给他一个“你最好跟她解释清楚”的眼神,就独自先回西厢休息了。
老爷子只好把老太太和那姑娘让进正房客堂,把四小智喊去东厢看电视,再去烧水沏茶。
老太太摸着旧家具,喃喃道:“过了四十多年,人都不在了,东西却还像当年一样。”
“这院子现在是我们小东家的,”徐老爷子对老太太说,“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位,她想要把它修成原来的样子,现在工匠还在家干活呢。”
老太太吃了一惊,这姑娘才多大点,就买下了这院子?翻修院子,还要修成原来的样子,其中花费恐怕都能再买几个这样的破败院子了。
刚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动脑筋看有没有机会买回这院子,但是吃不准现在的房主人会不会乘机狮子大开口。
现在听徐老爷子的意思,那小东家是因为真的喜欢才把房子买下来的,看来要把院子拿回来恐怕不会很容易。
她决定先暂时把对这院子的渴望埋在心里。
孟珍珍还不知道有人在打自己院子的主意,她闭上眼睛,合衣在西厢硬邦邦的床上睡着了。
徐老爷子又把那只粉彩杯子拿了出来,给老太太沏上茶。
老太太姓袁,名袁茳,字韶清。她有一位表哥姓徐,就是这座宅子原先的主人,徐老爷子的远房叔叔。
袁韶清和这位远房叔叔本来是有婚约的,但是叔叔是新派人,根本不喜欢这位小脚未婚妻。
和家里进行了颇为激烈的抗争后,最终表叔获胜,婚约取消。
他娶了那位跟他一起去留洋的女士,共同生活在十八号的院子里,直到解放前。
袁老太太一生未嫁。
袁家父母过世后,一众子女分家析产。袁韶清这个老姑娘只得了一点点钱就被赶出家门。
虽然家里的万贯资财最后都没有她的份,这反倒拯救了她的成份,让她在后来的运动中安然度过。
而那些瓜分了她名下房地的弟弟们,被划成了大地主,一个个下场都很凄惨。
这个姑娘是袁老太太的侄孙女,叫袁卫星,在家里排行老大,充分实践了吃苦在前,享乐在后的精神。
袁卫星从四岁会干家务开始,就持续为家庭发光发热,直到今年二十一岁,被后妈以二百五十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快四十岁的猥琐秃头男做老婆。
她不想嫁给这样的人,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老汉自从娶了后妈之后就不管她了,指望那酒鬼替自己出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思来想去,她鼓起勇气去找了拥有成功退亲经验的姑婆。没想到姑婆直接卖掉家产和房子,拿出二百五十元,带着她去退亲了。
退亲过程很不顺利,那男人估计再也没可能骗到这样的大姑娘结婚,死活不肯退亲,还妄图强行留下她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到了人家的地盘,对方人多势众,她和姑婆两个人根本不是对手。袁卫星只好拿出了姑婆事先叫她放在口袋里备用的刀子割了自己的手。
男人的妈妈看她态度如此决绝,还流了那么多血,终于知道害怕了。她骂骂咧咧地收回那二百五十元,在退亲的文书上签字盖手印,就为了早点送这两个丧门星走,不要死在他家里带来晦气。
袁卫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把伤口割得这样深,尽管用衣服包着,还是不停流血。
走到一半她实在走不动了,正好遇到了骑着板车经过的顾小四。
“你这傻孩子,我就是叫你虚张声势吓吓他们,你怎么就割得那么实在?你就不怕真的死了?”袁老太太一边喝茶一边后怕。
“我不后悔,自由是有代价的。”袁卫星面无表情地说。
第184章 花树!夕阳撸猫忘年交
经过四十分钟短暂的睡眠之后,孟珍珍因为缺血而关机的大脑率先重启上线。
大脑当中认床的这个功能也开始工作,它确认了一遍发现睡眠的环境不对,直接拉起了警报。
在这个警报的作用下,孟珍珍醒了。
尽管身体十分疲惫,却再也睡不着。
她拿起毛巾颤巍巍地扶着极陡的木扶梯下了楼,去厨房打热水洗脸。
然后强打精神在小院转了一圈,拍了一些夕阳下的镜头。
燕子们都出去玩了,檐下留下几个空空的燕窝。院子西边那几棵树的叶子郁郁葱葱,却平平无奇。
倒是东边院子外头有一棵不知名的高大树木开了花,树枝楹楹向上,探进墙来。
道道细腻清晰的树影纹路间,蓝紫色的小花开得如烟如雾,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别有风情。
她正抬着头放大了拍摄细节,一把醇柔的女声从凉亭里传出来,原来是刚刚那位袁老太太也坐在那儿看花呢。
“蓝绣如云嵌晴空,花颜作铃响碧穹——这是蓝楹树。”袁老太太说。
孟珍珍点头致谢。
真的涨姿势了,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花开得跟一团蓝色的雾气似的。
“来,孟小姐,陪我坐一会。”袁老太太微笑着朝她招手。
“稍等。”孟珍珍跑到西厢楼下,把摇椅上的软垫和毯子一锅端了抱着跑进了凉亭。
摇椅的棉座垫刚好能覆盖凉亭三段木椅子中间的一段,孟珍珍扶老太太坐在上头,又用毯子盖住她的腿。
等冲好两杯麦乳精回到凉亭,孟珍珍发现小橘胖跟着‘它的’毯子过来了,也不怕生,就睡在了老太太的腿上。
两个今天才见面的陌生人,一老一少差了有几十岁,却像一对朋友一样坐在亭子里一起用杯子捂着手,尽管沉默,却不觉得尴尬。
“这个时候要是再有个曲儿听,就是神仙的日子了。”袁老太太轻啜一口冒着热气的麦乳精,摸着橘胖的头,眯起了眼睛。
“东厢有电视机,但是搬来搬去的太麻烦了,回头去买个收音机听吧。”孟珍珍也低头喝一口。
两人相视一愣,都笑了出来。
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她和袁老太太这么合拍了。
她们都是这种活在当下的享乐主义者,理想的生活就是做一条盛世的咸鱼。
“徐阿福真的是有后福的,遇上了你,”老太太眼睛望着远处的火烧云,
“我让他去问问种这树的院子卖不卖,要是我有这个运气,就能跟你做邻居了。”
孟珍珍回头看了看那种着蓝楹树的破院子,很怀疑那边究竟有没有人住。
老太太也不用她搭话,就继续自顾自的说下去,
“阿星这个女娃娃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脑子还可以,教她读书写字,教两遍也就会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太死心眼。从小就像丫鬟一样吃得少做得多,我教她偷懒,她还不肯。
后妈带来的拖油瓶抢走她的东西,她也不声不响,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骗自己,觉得不吵不闹,日子就还可以过下去。
人家把她逼到墙角,她就缩在墙角里,觉得不站起来就行了,结果呢?最后人家连个墙角也不肯给她了。
看她这把骨头还值几个钱,后妈就把她卖了。
酒鬼老汉醒着的时候都不记得有她这个人,何况有钱喝酒比啥都要紧。
刀是我给她的,唉,教不会啊,瓜娃子连作假都不会,差点真的流干血死掉。
谢谢你肯舍了一碗血救她,这个孩子死心眼得很,她一定会想着报答你的。”
“您帮我告诉她不用报答了,好好活着,比啥都强,”孟珍珍又喝一大口,
“看看夕阳,撸撸猫,喝喝麦乳精它不香吗?”
“就是,香着呢,好日子还在后头,我老婆子都想再多活几十年呢。”老太太笑。
“我们一起再活它五百年吧。”
孟珍珍举起杯子碰了一下袁老太太的杯,伸手挠挠橘胖的下巴。
“五百年那就太多了,成了老妖怪了……”
“哈哈哈……”
这头聊得正开心,那头徐老爷子和陆隽川也回来了。
今天来不及自己弄饭,老爷子来回报说他在一家老字号叫了桌席面,过一会就送过来。
四小智从东厢探出头来,听见晚饭有外卖吃,开心地欢呼一声,又回去看电视了。
“哎呀,我还没跟家里说过呢,他们会担心的。”孟珍珍站了起来。
陆隽川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叫她坐下,
“小四回五幢楼去了,我让他给你爸妈带个信,说你今天加班不回去吃晚饭。”
“太好了。”孟珍珍长舒一口气。
徐老爷子站在亭子角那边,那姿势给人的感觉还真像一个老管家。
孟珍珍可不喜欢让老大爷站着,自己坐着。赶紧叫他坐下,还拉着小哥哥让他往自己身边的软垫上坐。
老爷子斜着身子坐了,“我之前就一直打听着,咱们格地坪这边还有三家院子是挂了牌子要卖的。
一家是我们隔壁十七号乙,院子最大,但也最破落,屋顶长满草,都是漏的,不修根本没法住人。
他们老刑家人口也多,就算修好了,一大家子搬过来根本住不下,所以现在还在下头村子里住着呢。
还有一家是前头十五号大杂院里隔出来的三间房的小院,就是赵厨子他们家隔壁的院子。
那家人有两个儿子,这会儿大儿子要结婚,房子也不能再搭了,挤在一起也不像话。
又拿不出钱来盖房,所以寻思着卖了这个小院,去下头村子里换大点的屋,一家人还是住在一起。
还有一家是十一号,他们家儿子早几十年就出国了,前些年可真是把两个老的连累得不轻。
现在政策松动,他儿子打算把老的接到国外看病养老,临走之前就打算把房子卖了。
那房子之前借给粮食局做宿舍,里头结构改了,隔成了六户人家。不过有一点儿好,那个三层的小房子是有自来水和抽水马桶的。
价钱呢,我也打听了。十五号大杂院里的那个最便宜,开价三百二,我估计好好谈谈能还到二百七、二百八的样子。
十一号的三层小洋房是五百五,谭家七月就要走了,开的实价。
我们隔壁刑家人口太多,人多就嘴杂,再加上隔壁地方也大,有我们院两个那么大吧。
所以开价是一千一,我估计还不了多少价,空关好几年了都没有人买。”
孟珍珍听到抽水马桶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偷偷捏了捏小哥哥的小拇指。
陆隽川不明所以,在桌子底下悄悄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孟珍珍沉浸在买房的兴奋中,脸上笑眯眯的一点也没有什么异样,一只手不停地揉捏着小哥哥的手,不一会儿陆隽川的耳朵就红得都能滴血了。
当然她买房并不是刚需,还是应该紧着老太太她们先挑。
袁老太太说明天去看了房子再做打算,
“房子是一定要买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卖掉前门那边的房子吗?
阿星要是再住在那边,离她后娘那么近,早晚还得再被卖一次。
我这房子要写两个人名字,阿星知道自己有房产了,才能立起来。等我走了,我也能放心。”
“我也会照看她。”徐老爷子似乎被那句‘等我走了’刺了一下,直接站起来了。
孟珍珍和陆隽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两位怎么好像是有情况的样子?
第185章 追光!漆黑夜空中的星
没多久晚饭送来了,孟珍珍在饭桌上见到了袁老太太口中那个忍辱负重、逆来顺受的袁卫星姑娘。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却多了些别样的神采,可能是看到了新生活的希望吧。
她很认真地听着四小智的叽叽喳喳,整顿饭一次都没有夹过菜,只敢小口小口吃着袁老太太放在她碗里的食物。
徐老爷子说订餐去晚了,不然应该给小东家和阿星两个点道猪肝汤补补血,现在只有红枣猪脚汤了。
孟珍珍嫌猪脚油腻,只肯夹里头的红枣吃。
陆隽川便盛了一小碗,撇去上面的浮油,试了温度不烫,端在手里打算喂她。
广智立刻开始作妖,拿起小碗盛了汤要喂远智,学得可像了。
广智:你快喝吧,你脸色不好,要补一补。
远智:不要,太油了,会胖。
广智:你胖了也好看,喝吧。(这句是他自己发挥的。)
远智:那我就喝了。(这位是真的想喝吧。)
正在推碗的孟珍珍脸腾的一下就红了,陆隽川笑道:“广智说得对,你胖了也好看。”
孟珍珍大囧,抢过碗吨吨吨地喝完了,扔下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用”就躲到自己的西厢里头去了。
饭桌上的人都笑了,袁卫星也弯了弯嘴角。袁老太太给她添了一碗汤,“你太瘦了,油就不用撇了。”
饭毕,陆隽川收拾了碗筷去西厢找他的小姑娘,却看见她正在看着眼前的虚空傻笑。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其实,孟珍珍正在看云养评论里头各种奇葩的留言,被一些千奇百怪的脑洞给逗乐了。
她不能说实话,于是就说了另一件也挺让自己激动的事情,
“不是徐爷爷说这里一共有三个院子吗?我在想袁老太太他们应该会选那最小的一处。你说,我们把另外两个院子买下来好吗?”
“我发现你特别喜欢买房子,有什么原因吗?”陆隽川没有发表他的意见,反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可能就像老太太说的那样,觉得女人有了自己的房子就能立起来了吧,房子越多立得越稳。
不过我们买这个房子会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这样你就跟我绑在一块儿了。”
孟珍珍将手放在了陆隽川的手背上,头轻轻依偎在他的肩膀。
他用手臂环住她的肩头,修长的手指一遍一遍梳理起她的马尾,柔亮光滑的长发触感极好,
比橘胖的绒毛更加舒服。
她不安分地将脸埋向他的心口。
他的心怦怦跳着,感觉一切有些不真实。
小姑娘要和自己一起买房子,就等于要和自己住在一起,就等于要和自己结婚……所以,他现在是被求婚了?
“问你呢,你说我们买房子好吗?”孟珍珍抬起头追问。
“……好。”
陆隽川有些恍惚,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过来,带着一些茫然,像极了橘胖求虎摸的眼神。
孟珍珍被这个眼神勾了一下,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他低垂的绵密交错的睫毛。他似乎很喜欢,顺势就闭上了眼睛,轻轻用脸蹭她的手心。
随着他的动作,锁骨的棱角、颈线和喉结,构成了一个极美的画面。
砰砰,这时候有人敲门,不用想也知道是徐老爷子。
老爷子这次倒不是蓄意搞破坏,他是来问能不能在西厢一楼给袁老太他们搭一张床,让她们住到搬家为止。
孟珍珍说让她们睡两楼的卧室也可以,但是老爷子说,袁老太年纪大了,不能爬楼梯。
她想想也对,就让老爷子看着办,她这边没有异议。
又顺便拿出两千块钱,让他把老太太挑剩的两个院子都买下来,徐老爷子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应了声好。
时间不早,孟珍珍要回家了。
临走袁老太太和袁卫星也跟着徐老爷子、四小智出来送,孟珍珍觉得自己的亲友团又扩列了。
袁卫星看着那一对璧人同乘一辆自行车消失在巷子里,眼睛亮亮地对袁老太太说,
“姑婆,小东家也是女人,为什么她好像和我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呢?
她没有管我们要口粮,也没有不让我们上桌,刚刚她还跟我说,不管想吃什么都可以找徐爷爷……”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那句’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吗?”袁老太太摸摸已经爬到她肩膀上的橘胖。
“可姑婆你不是说你也很有钱吗?你为什么成天……”
袁卫星一看对方的脸色,说不下去了,闩上大门落了锁,扶着老太太去西厢。
四小智和徐老爷子已经把床板支在了沙发边上了,把二楼的床品都拿下来,厚褥子和被子都是新的。
“这……我们客居在这里,用主人的新被褥不好吧。”袁老太太有些迟疑,“如果有旧的,最好给我们旧的。”
“我们都用新被褥啊,这里原来什么都没有,都是我们来了以后买的,”起智一边解释一边手下也不停,把新褥子给铺上了,“珍珍姐虽说是主人,却从来也没有在这里住过。”
袁老太太念了一声佛号,“善哉善哉,大善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广智站在她身后也学着样子,“善哉善哉。”
……
第二天一早,袁卫星天不亮就起床了,没人催她干活突然很不习惯,在乌漆麻黑的院子里转了好多圈以后,终于把目标锁定在厨房。
她捡了柴火生火,然后先烧开水把厨房的四个热水瓶灌上。
袁家只有一个热水瓶,被后娘当宝一样。这边厨房就有四个,每个房间还放了两个喝水用。
当她看到厨房里的柜子居然没有上锁的时候,觉得特别不可思议,那可是粮食啊,怎么就能放心不上锁呢?
她的心怦怦跳得很厉害。一番天人交战后,她还是忍不住好奇,打开了柜子。
两个大缸里的大米装得满满的,没有拆封的面粉,一袋袋整整齐齐地垒在米缸边上。
赤小豆,黄小米之类的杂粮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各种颜色摆了一整排。
一个个硕大的鸡蛋放在一种木盒子里,一盒装着十二个,居然有五盒,看得她都惊呆了。
她像魔怔了一样,把没受伤的右手插进了大米缸里,让那凉凉的触感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这就是“达”吗?她也想要像小东家一样“达”。
孟珍珍成了她漆黑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而她这颗卫星决定从今天开始追随着她的光芒。
袁老太太一觉睡到六点半,又花了近半个小时洗漱收拾自己,直到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才出了西厢的门。
徐老爷子就等在门口,把老太太迎到东厢的小饭桌。这时孩子们也刚刚洗漱完了上桌,只有袁卫星有些蔫头搭脑的。
原来这一顿早饭又是煮粥又是蒸花卷又是白煮蛋,完全颠覆了她过去二十年的消费观。
这姑娘被这种观念强烈碰撞,冲击得有些自闭了。
喝着在袁家从来不准她碰一下的大米粥,她的眼泪扑簌扑簌的掉进碗里。
袁老太太不由地想起了自己被赶出家门后,第一次在原来的下人家里喝糊涂粥时掉下的眼泪。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袁卫星的身上来看,由俭入奢也并不是一件易事。
吃完早饭,徐阿福先陪着袁老太太去到了十五号的大杂院。
那是一家姓王的人家,家里的男人还有大儿子和赵厨子一样,也在火柴厂上班,一大早就走了,
这会儿家里就老娘和小儿子在,听说老太太是来看房的,小儿子一开口就是不二价:三百五。
徐阿福和袁老太太对视一眼,这是要坐地起价呀。
第186章 过稿!出师未捷与分别
在这个物价极其稳定的年代,报价直接上浮10%,那就等于委婉的“不卖”。
徐老爷子一掀眼皮,对着那个说话的半大小子扯出一个笑,“不好意思,是我们打扰了。”
介绍他过来看房子的赵厨子媳妇听到这个价格,也是一脸诧异,
“我说王大嫂子,昨天你们家老大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好了三百二,拿了钱三天之内搬走吗?”
那位王大嫂一脸苦相,刚一张嘴就看到小儿子挑起眉毛的表情,吓得不敢再多说话。支支吾吾只说她不管帐,卖房子的事情,她都听儿子们的。
“嘿,你们看这事闹的,我也没想到他们还能提价。”
赵厨子媳妇略带歉意地看着两位颤巍巍相携而来的老人。因为她没问到准话,害二老白跑一趟。
袁老太太脸上云淡风清,两条腿却颤得厉害,赵厨子媳妇赶忙掺了她去自己家歇脚。
从十八号走过来不到五分钟的路,这位小脚老太太生生地走了十多分钟。
主要是老太太昨天又惊又怕,走路当时不觉得累,歇了一晚上脚都肿,走起路来就很吃力了。
要不是想着她和阿星两个人住在孟小姐的院子里不是长久之计,她起码要歇它个十天半月才会出门。
自从知道徐阿福那些“孙子”都是街上捡来的,十八号在她心里就成了孟珍珍开的孤儿院。
寄人篱下,还是别人搞慈善的地方,袁老太太的骨子里还有“袁大小姐”的傲气在,怎么能安心在那里长住呢?
赵厨子媳妇在门口放了把椅子,让袁老太太坐着。
为什么不叫人上屋里坐着呢?
原来赵厨子的老娘五十多就瘫在床上,至今已经快十年了。
赵厨子媳妇是个勤快的人,心善知礼,把老婆婆伺候得妥妥帖帖,那么多年一个褥疮都没生过。
但是家里有个病人,时间长了总有点气味。她怕袁老太太气闷,看日头挺好,就让她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喝喝茶。
她还拿了一把躺椅,把自己的老婆婆也抱出来,让两个老太太拉拉家常互相解闷。
袁老太太比这赵婆子大了十多岁,可是看上去比人家年轻多了,脸上的褶子也浅。
她挺乐意跟赵婆子聊聊,两人在那里东拉西扯,很有点贾母见刘姥姥的味道。
刚说到兴起,就听见隔壁吵起来了,摔锅砸碗的动静挺大。
这么聒噪的背景,叫袁老太太突然就没了聊天的兴致,她微微一笑,掸了掸厚棉褂裙上的土,
“想起来家里有点事,我下回再来找老妹妹聊天吧。”
赵婆子聊得正起劲呢,见老姐姐要走不免满脸遗憾,只能真心实意请袁老太太常来。
徐老爷子不知哪里去了,袁老太太走到赵家院门口张望的时候,被对门王家冲出来的年轻人一下子撞翻在地。
那是王家二小子,他从家里逃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铁皮盒子。
他看着被自己撞得四脚朝天的袁老太太,犹豫一瞬间,还是不管不顾撒开腿跑远了。
王大嫂在后面披头散发地追出来,“王耀,你个不孝子……”
接着看到了躺在地上哼哼的袁老太太,急忙上前搀扶,老太太疼得“哎呦、哎呦”站不起来了。
……
一早,五幢楼孟家楼下。
孟珍珍飞奔下楼,想到每天一清早都能见到男朋友,就忍不住唇角飞扬。
楼下那随意斜倚在自行车上的“大长腿”,听到脚步声就侧过脸来。
——天呐,那是一张雕琢得多么完美的脸——帅也是一种罪啊——
“我们推车走一会儿吧。”今天的陆隽川显得有些心事。
孟珍珍点点头,乖巧地走在他的身边,也不追问,只等他酝酿好了再开口。
“我昨晚接到命令要出任务,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左右,今天下班我就不能过来接你了。”
孟珍珍心知他的任务来自另外一份有风险的工作,虽然有些突然,也在情理之中。
这几天陆隽川在冶金公司朝八晚四,像一个普通职工一样规律地出勤,已经是队里照顾他,给他时间解决个人问题了。
“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要做好一个公安家属一定要懂事啊。
“……”要分开好几天,可是小姑娘表现得那么平淡,他跨上车子,脸上的线条有点僵硬。
孟珍珍一坐到他身后就把额头抵在他的脊背,“哎呀,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
陆隽川先是一怔,然后露出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
“等到这次任务忙完,我手头的事情就搞一个段落。
我会申请换一个比较稳定的工作,这样以后就能天天接送你了。”
“真的啊,”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雀跃,“那太好了。”
尽管已经放慢了速度,好像还是一下子就到了矿场办公楼。
下了车,两人在大门口默默无言,眼神纠缠着不放。如果他们的眼神有实体的话,已经打了无数的死结了。
门卫于大爷突然从门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封信,“小孟啊,你的信。”
然后,好像刚刚才看到陆隽川一样,“呦,这是你对象吧?不是说好要介绍给我认识的吗?”
孟珍珍看着于大爷拙劣的演技,有些好笑,“对,我对象,冶金公司的技术员。”
“哎呀,这位小同志长得可真精神,你们两个长得都精神,很般配,不错不错。”于大爷笑得都快看见后槽牙了。
陆隽川也挺高兴,跟于大爷说了不少好话,让他多照顾“我们家小孟”。
这几天的朝夕相处让感情突飞猛进,俩人第一次依依不舍地分开,心情很是复杂。
孟珍珍甩甩头,想要甩掉这种情绪。
看看手里的信分散一下注意力,一封是华夏青年报社,一封是解放日报。她心里暗暗祈祷,千万要过稿啊。
来到办公室,她先打开其中比较厚的一封,那是来自华夏青年报的。因为截至目前为止的经验,信封太薄的话,基本就是没戏了。
打开信,先倒出来的是一张汇款单,一看到这熟悉的单据,孟珍珍心里稳了。
《我当采煤工的那些年》过稿了,刊登在四月八日的华夏青年报,那不就是昨天?信里还附上了一张样报。
好的,开门红。第三季度的任务完成了六分之一。
冲了杯咖啡缓了缓,她又拆开了另一封薄薄的信。
那是一份聘书,解放日报要聘用季染云作为特约插画师,每个月发一次任务,稿费月结。
看来季老师的才能,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正感叹着呢,一抬头就对上杜止美等着吃瓜的表情,“小孟干事,有人找。”
孟珍珍扫视四周,明明办公室里戴老师、郭涛和那个人都在啊。她这个超级替补怎么会有用武之地呢?居然还是点名找她。
心里嘀咕着,脸上却还是挂上商业微笑准备出去营业。走到前台一看来人,这不是成栋么?
第187章 二拒!伤兵的意外会师
“您到这来是办什么事?”孟珍珍把假笑一收,表情淡淡地道,“房管所好像不归我们工会管吧。”
一听“房管所”三个字,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戴老师扯下了遮在脸上的报纸,侧头去看邻桌的许干事。
果然,这女人坐直了身子,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不会吧,这就是这女人想出来的招——烈女怕缠郎?
戴思杰摸摸鼻子,小辣椒脸皮那么厚,脾气那么爆,这样按着牛头喝水也不怕被牛拖到水里去。
杜止美也打量起这个站在前台的“房管所”。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皮肤挺白,眼睛很小,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勉强算得上斯文吧。
她又看看孟珍珍,再次确认她还是和那位“篮球选手”更加般配。
这位“房管所”也太矮了,往孟珍珍身边一站,看着和她一般高,压根不像一对。
“小杜干事,你会不会听错了,这位是许干事的娘家侄子,怎么会是来找我的呢?应该是找许干事的。”
哦?许干事的亲戚这么穷追猛打的吗?还追到办公室来了,啧啧啧。杜止美觉得这个瓜挺带劲的。
孟珍珍一转身,准备回座位。
“珍珍,她没说错,我有点事要找你。”成栋开口了,“要不……你出来一下吧。”
孟珍珍被这一声肉麻的“珍珍”叫得头皮都炸开了,冷笑一声对着办公室里面说道,
“许干事,这就是您的不对了,上次我不是已经跟您说过了吗?要不您去和他谈谈?”
她没有停下脚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抬头看见许湘妹似笑非笑的眼睛正挑衅地盯着她,
“我想你们这不是还没谈吗?不谈怎么能知道能不能处上对象呢。
所以就让成栋过来,你们面对面好好聊聊,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呢?”
年轻人交朋友,不能只看外貌,不能只听别人花言巧语。
我做红娘这么多年,男男女女见得多了,我看一眼就能知道是不是能把小日子过好的人。
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光是长相好看,绣花枕头一包草……”
——这女人是在内涵小哥哥——谁给她的脸——癞蛤蟆不咬人,但是实在太膈应了——
孟珍珍拿起自己桌上的杯子,整杯咖啡就这么劈头盖脸地泼过去,
看到对方狼狈的样子,她心中一阵快意,“啊呀,我不小心手滑了。”
“你……”许湘妹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幸好咖啡已经凉了几分钟了,不过她的头顶还是冒起了烟。
“许干事,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不介意再跟您说一遍,我拒绝跟您侄子相亲。”
“上班时间,像什么样子,”戴思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小孟你跟我来,我交代你点事。”
成栋就这样傻傻站在前台,看着孟珍珍跟着戴老师走出办公室下楼去了。
后面跟出来的是他那位落汤鸡一样的二姨,上半身的衣服都是污渍,红皮鞋挞挞挞地冲进女厕。
戴老师把孟珍珍带到了办公楼下,
“你要不去梁洁那儿坐坐?我看老许这回是热心过头办坏事了。只不过大家都是一个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能弄得太僵。”
“不可理喻。”孟珍珍沉着一张脸。
“我看她还是没死心,你……自己当心一点。”戴思杰也不能跟女娃娃把话说得太细了,他也不是没见过这样剃头挑子一头热,但是最终还是硬凑成夫妻的例子。
“这个成栋要是再敢凑上来,我就替他爸妈好好教训教训他。”孟珍珍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戴思杰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突然有种感觉,自己的担心会不会是多余的。
……
既然是奉旨溜号,孟珍珍就不客气了,她准备去看看小春樱和季老师。
来到卫生院的骨科病房,她惊讶地发现,昨天还挺欢实的新朋友袁老太太,这会儿正侧躺在病床上对着她笑呢。
一打听,老太太去看房子的时候被人家推倒了,尾椎骨骨折。
因为年纪大了,要住院一周,然后回家休养三到六个月才能痊愈。
就是这么凑巧和小春樱一个病房,家里的伤兵会师了。
孟珍珍心道怎么最近周围一个个的都伤筋动骨的,这难道是水逆吗?
一边徐老爷子自责的要命,他想着老太太走不动,就去借个板车推她回家。
没想到板车借到手,老太太也摔了,好像是特意借推车送她上卫生院似的。
早知道他就应该在那里等着,怎么能让老太太一个人在外头待着呢。
另一边袁卫星心里也十分复杂,她早上看到姑婆出去看房子,心中暗暗希望买房的事情不要太顺利。
结果姑婆出门就摔成这个样子。问题是她听说姑婆摔了,第一反应是不用搬家了很高兴。甚至觉得这是天意,老天让她留在十八号。
但是回过味来,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卑鄙了,占便宜没够还对姑婆这么没良心。
于是孟珍珍看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都哭丧着脸。
倒是袁老太太躺在床上挺乐观,摸着春樱的小脑袋道:“人家躺了十年都好好的,我只要躺一百天,这不算啥。我这住院一周,刚好和小春樱有个伴,到时候还能一起出院。”
孟珍珍小手一挥,让徐老爷子去买大骨头,每天炖汤全家补钙。
要给大家敲敲警钟,深入学习安全常识,确保家里不能再有一个人受伤了。
从卫生院出来,孟珍珍直接去看望了季老师。
收到聘书的消息把这位“仙人”从卧榻上炸了起来,看他光脚在地上手舞足蹈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有腰伤的人,孟珍珍不由地感叹中医真是神奇啊。
回到矿场办公区已经将近午饭时分,孟珍珍想也没想就直奔梁洁的办公室,一坐下就开始了吐槽模式。
“我从前总听人家说:人至贱则无敌。但是真没碰上过,这回算是开了眼界了。
她说要我跟他侄子相亲,我当场就拒绝了。现在等于她拒绝了我的拒绝,继续强行让她侄子跑到办公室来骚扰我,害得我现在都不敢回去,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就是不许你拿主意呗。要不你让你爸妈去回绝她?”梁洁也没什么好对策。
一言不合告诉家长,这不符合孟珍珍的风格啊。
在四十年后,孟珍珍也遇到过想给她介绍对象的长辈,但是只要明确地拒绝,人家也就偃旗息鼓了。哪里遇到过许湘妹这样的牛皮糖?
“唉……”两个姑娘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一墙之隔。
乔宇握紧了拳头。
老子都不敢,你小子凭什么,凭你那个工会干事的姨妈?
我老汉还是矿长呢,都莫得你狂。房管所成栋是吧?给老子等着。
第188章 再三!策反倒戈和升级
午饭后,孟珍珍拖拖拉拉直到快两点,才离开行政科,晃悠回工会办公室。
经过工会小前台的时候,杜止美没有往常的阴阳怪气,而是给了她一个深切缅怀,啊不,深切同情的眼神。
走到办公室里,郭涛、戴老师、卢副主席都不在。
许干事头发半干,一绺一绺弯弯曲曲的,就好像一尊美杜莎雕像一样坐在那里。
孟珍珍进去的时候,看见许湘妹眼睛里迸射出冰冷阴森的光,她的视线如有实质,瞬间让她有一种要被变成石头的感觉。
饶是资深厚脸皮的她,也还是觉得有些瘆人,灰溜溜地搬着自己的东西到会议室去码字。
看着落荒而逃的孟珍珍,杜止美想到她来工会上班以前,爸爸曾经交代过,千万不要得罪妇女干事许湘妹。
当时她就问:得罪了会怎样?杜主任讳莫如深,并没有直接回答她。
这回孟珍珍算是把人得罪得透透的了,她倒想看看会有什么教训在等着这位小孟干事。
这个业务百事通小丫头,对上工会老土地许干事,谁能胜出还真不好说。
熬到三点五十八分,看着那双红皮鞋笃笃离开办公室,孟珍珍吐出一口气,从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工位去收拾包。
——我怕她做什么——算了,认怂保平安——
一个人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看到有个年轻姑娘坐在对象的自行车后座,她纤细脖子上红色的丝巾在风中轻舞,脸上是甜蜜蜜的笑。
孟珍珍呆呆地目送这一抹红色到很远的地方,前几天路人们眼中的自己,应该也是这样一副甜到齁人的模样吧。这个念头直接把她弄得有点emo了。
把焦距从远处拉回来,她一眼扫到了前方五十米左右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定格放大,正是早上来过的成栋。
就在孟珍珍考虑有没有必要和这个莫名其妙卷进来的当事人谈谈的时候,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一回头,是大橙子和菜鸡一号。
“今天你对象没有来接你呀?你好久没有自己坐车回家了吧。”大橙子自己脸上红晕未消,就开始一本正经地想要调侃孟珍珍了。
“是啊,我好空虚寂寞冷,还好有你,”孟珍珍毫不客气地挤到这对小情侣中间,一手勾住程子婕的脖子,一手拍拍彭壮的肩膀,“还有你,陪我一起回家。”
她的眼神还聚焦在成栋身上,他一看见有人和孟珍珍一起回家,转身很快消失在转角。
这让人不禁心生怀疑,这人刚才等在那里,难道是想乘她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干点什么?
菜鸡一号同学似乎比以前健谈了,一路上说了不少孟珍珍和他刚进通风科时候的糗事,就为了逗大橙子开心。
他还提醒孟珍珍,白胖子袁毅飞五一要结婚了,对象就是大橙子以前在生产科的同事小胖妹丁颖,让她准备好随礼。
不是吧,胖胖cp恋爱进度已经100%了?孟珍珍几乎惊掉下巴,“那么快?”
“飞哥都二十六了,我姑父急着抱孙子呢。”
这俩人认识有没有一个月?回放了一下胖胖cp的相处状态,这样的闪婚——
“真叫人羡慕啊。”孟珍珍发自内心感叹,转过头来严肃地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一句,直接把面前的两个人问了一个大红脸。
大橙子:这才认识几天?我连人家眼皮是单是双都还没看清楚好吗?
菜鸡一号:咕咕。小孟同志不愧是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好同志,助得一手好攻。我也想知道答案。
这个冷场王的问题成了话题终结者,直到公交车进站,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作为电灯泡的孟珍珍也很有自知之明,不能再破坏气氛了。
上了车以后她就默默和大橙子他们保持距离,到站后更是脚底抹油溜得很快。
大橙子:刚下车怎么人就不见了?
菜鸡一号暗中点赞:小孟同志,干得漂亮。
……
回到二号楼,在楼下就听到何老太那极富节奏和韵律的骂人声,不仔细听词的话,跟唱山歌似的。
孟珍珍快步上楼,想看看又是哪个惹到了家里最大的大宝贝。
到了三楼看见叶建芝正在把一个穿着一身绿军装却戴着大红头巾的妇女往门外撵,
“走吧,你走吧,我们老太太生气了,这事我们不同意,就不用相看了。
我闺女年岁还小,现在不考虑个人问题,你可别到处乱说。”
孟珍珍眸光闪动,往楼下退了两步不让老妈看到自己,就等在楼梯口守株待兔。
等那个妇女骂骂咧咧地下楼来,一看是正主,眼睛一亮,还没开口,嘴角那颗鲜红的痣就说明了她的身份和来意。
没想到孟珍珍看到她,一点没有普通大姑娘羞答答的样子,笑得邪里邪气,“大姐,想赚点外快吗?”
一张大团结开道,这位汪大姐立马倒戈,把自己受许湘妹之托要做的事情交代了个底掉。
她还反过来帮着孟珍珍出谋划策,讨论如何拆解逼亲损招。
搞半天这位大姐今天上门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说亲,而是在五幢楼宣传她孟珍珍正在说亲这件事。
如果孟珍珍没在楼梯口拦着她,这会儿她应该正在楼底下那群八卦天团的中心,分享喜闻乐见的相亲瓜,还要叫人人都晓得“孟家狮子大开口,彩礼要得特别多”。
对此,汪大姐表示,“周围谁不知道他们成家就是一个空壳,他们家根本就拿不出彩礼。
父母两个都是地里刨食的,二儿子被人打断腰椎瘫在床上,全家租着房子住在镇上,就靠他们大儿子一个月那点工资。谁嫁给他,就是嫁给无底洞。”
孟珍珍回想了一下自己和成栋的交集,发现了一种可能性,并不是许湘妹盯上了她,而是看起来无辜实则包藏祸心的成栋本人盯上了她。
她冷笑一声对汪大姐道,“看来这个成栋想要讨老婆已经想疯了,不如我来帮帮他。
我看就五一吧。如果你能找到姑娘自愿嫁给成栋,五一跟他领证结婚,我就给你五十块劳务费。
提前一天加五块,推迟一天减五块,怎么样?”
汪大姐听得激动到脸都红了。许湘妹那个抠门的货压根儿没花一分钱,只是许诺了一只鸡和五块钱,就雇了她来替她那个侄子说项。
还要成了事才兑现,孟珍珍都替她拍大腿,这点收入真的对不起汪大姐的口才。
而孟珍珍真金白银当场先给了她十块,许诺事成之后再给五十,提前完成任务还有奖金,这样的激励机制充分调动了汪大姐的积极性。
送走打完鸡血的媒婆,孟珍珍想了想索性又去找了曹操。
她把这事大致一说,曹操已经气得跳起来了。
“姐,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包在我们四个身上。”
第189章 算计!螳螂还有黄雀们
瑕塘,也称瞎塘。
也许是运煤的车走多了,这里成了平安镇地势最低洼的地方,一下雨就满地泥浆。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私人小煤坑的矿工,图的是这里租金便宜,又在大站附近,搭车去上工比较方便。
成栋一家从下头的村子里搬来平安镇以后就一直租住在这里。
来的第一年什么都不懂,贪图租金便宜,就住在一楼。结果到了雨季的时候,积水能深到小腿。
第二年开始,他们租到了二楼,一样的面积,每间房的月租金比一楼要贵四毛钱。
在瑕塘,高楼层很抢手,租期至少一年起,还得预付租金才行。
二楼过道里,成母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沸腾中的小药炉。她手执一柄残破的小蒲扇,语带嘲讽道:
“你那个二姨也没多大本事嘛?人家摆明了不待见你,结婚这事,我看悬。”
“二姨还找了媒人的,应该很快就有信了。”
成栋在削一只油桃,回想到白天的那一幕,他也觉得有些伤自尊,那个女人压根儿不理会自己,直接和二姨掐上了。
“孟家真的那么有钱吗?我打听下来,她父母的工资级别也不高啊,家里还养着一个老奶奶,”
成母小声嘀咕,“人家粮站站长的女儿有什么不好?人勤快,嘴又甜,关键是拿你当块宝,什么好的都想给你,除了人稍微胖一点……”
“那是胖一点儿吗?妈,我一百二,那姑娘二百一呢,我看见她冲我笑就害怕。”
成栋把桃肉片在小碗里,自己细细啃着桃核。桃肉都是弟弟用来佐药甜嘴用的,根本轮不到他吃。
“我看还是胖一点好,福相、力气还大。等我以后伺候不动你弟弟了,这搬搬抬抬擦擦洗洗的可都是你媳妇的活计了,不得找个能扛事的啊?”
成母把炉子上的中药滤在碗里,一边扇风一边捶了捶后腰发出一声叹息。
“娶个媳妇有钱,我们可以雇人来干这事啊,娘,到时你只要坐在边上指挥,自然有人来替你出这个力。敢不尽心,你就扣他的钱呗。”
成栋就着缸里的水洗干净手,在裤子上一抹干,把母亲手里的扇子接过来,继续扇凉碗里的中药。
“苦了你了,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雪迎,可她们家真的精穷,你弟弟好的时候我们都拿不出那老些彩礼还有什么三转一响,现在这般光景就更不行罗。可惜了我那个孙……”
“咳咳,娘,别提老黄历了。雪迎已经嫁人了,人家一家子也都搬镇上来了,现在在供销社卖布,日子过得好着呢。”
成栋眼神闪烁,他不愿意多谈这个冯雪迎,并不是出于青梅别嫁的伤心,而是心虚。
他妈在可惜的那个孙子其实现在也好好的,只不过不姓成罢了。
“唉,你说你弟弟还能说上媳妇吗?”
成母试试药碗发现还有些烫手。
“能啊,我们接着治,好点了就娶媳妇。实在不成……我以后有了儿子就过继一个给他。”
成栋一边扇风,一边竭尽所能地安慰着母亲,他不想看到母亲难过,自己的儿子给了弟弟,那也还是成家的。
“那你这个媳妇,什么时候才能娶上啊?那媒婆靠谱吗?你二姨有没有给准话?”
成母接过扇子继续扇了几下,把药碗和装了桃肉的碗一起端在手上准备去伺候成梁喝药。
“没事,我问问大表哥,能不能帮我一把,我会尽快的。”成栋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你抓紧点,我们房租可就付到四月底,再付又得是一年的了。”成母转身进了房。
……
成栋不会知道,就在他算计孟珍珍的时候,有很多人正在算计他。
上梁村郭家。
“真有这种好事?”一个肤色黝黑、满口黑牙的村妇惊喜道。
“可不,那成栋在镇上房管所也算是个人物,就是心气高了点,想要攀扯个五幢楼领道家的姑娘。
那姑娘不乐意,放出话来,要让成栋在五一把婚结了,省得他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村妇对面盘着腿磕瓜子的那位,正是孟珍珍下午见过的汪大姐。
从孟家一出来,她就直奔自己的另一个客户家。
上梁村村主任家的小闺女郭幼果今年二十了,十五岁的时候和村里的支青瞎胡闹,流过一个孩子。因为流掉的时候月份有点大,伤了身子,游医给开的补药方子吃了以后,人变得痴肥起来。
四里八乡都知道她和那些支青不清白,一直没人肯娶。
她就喜欢成栋那个斯文败类型的长相。
成栋是镇上的,有工作,吃商品粮,她是指定乐意的,打着灯笼都想找这样的亲事。
而在上梁村,她那村主任的老汉势力不小,汪大妈看来这是最有可能在四月份把亲事做成的种子选手了。
“那得先让我家小姑子去相看相看。”
“那是一定,我先带幼果去看看人,只要她愿意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在五一领到结婚证我就给你二十。
越早越好,要是能赶在4月结婚,就给你再加五块,二十五块。”
汪大姐嘴边的红痣更加鲜艳了。
……
五幢楼顾家。
听完曹操的转述,顾小四眉头一皱。
成栋这个人,他有印象,这个印象还挺深刻的,那是上辈子他在矿务局公安处上班第二年发生的案子,
由于对母亲的偏心怀恨在心,这个人用斧子砍杀了瘫痪在床多年的弟弟,然后跳河自杀未遂,在下游被捕,被公开判了死缓。
孟珍珍怎么会被这样一个潜在的犯人盯上了?
想到陆隽川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不好叫他为这种事情分心。顾卓把陈凡和佟桐海召集到一起,四个人如此这般地商量了对策,分头进行准备。
……
盘花市房管局马副局长家。
乔宇从背包里摸出两瓶茅台和一条骄子,“马叔叔,马骄跟我好多年的朋友了,特别铁,一直想着来看您呐。”
“爸,你们市房管局是不是管着平安镇的房管所呀?我这铁哥们的妹妹被他们房管所一个小科员给缠上了……”
“啊?那不是应该叫你吴叔叔出面吗,他们公安管这个呀。”马副局长一本正经道。
“倒是……还没到那个程度,我们就是想把这个小科员调远一点,省得他老阴魂不散地惦记咱妹妹啊。”
“哦,这倒不是什么大事,你把名字写下来吧,正好有个机会可以让他下基层,到农村去监督土地下户,”
马副局长咳嗽一声,“小乔啊,我也正想找你呢,你看我们乔矿长能不能给我们房管局批个条弄点煤啊。不用太多,够我们家属区发点福利煤球就行。”
“马叔叔,太见外了不是,这么小的事,明天就给您送来。”
第190章 埋伏!女神人设的崩塌
自从许干事被泼了一身咖啡那天起,她一直摆着个臭脸。
用孟珍珍的话来说,她在办公室里表演丧文化的行为艺术。
每次孟珍珍感到背脊发凉,总会发现那个老女人的三角眼低垂着,黑色眼珠不偏不倚地在向她的方向发射寒意。
而面对面相遇时,许干事又好像看不见她一样,在众人之中独独无视她。
孟珍珍丝毫不在乎这种无声的恐吓和冷暴力。
她挖出了一些后世的经典段子,在杜大小姐、郭大侠、戴老师他们的大笑中加倍地收获正能量,表面上办公室的氛围还是很轻松的。
但是她的第六感一直拉警报,告诉她那个老女人正在酝酿着什么。
孟珍珍很希望自己的视线能够透过对方不阴不阳的脸,看到后面那高速运转着的脑子里去,看看许干事到底在憋什么大招。
不久后的星期日。
她在门卫室边上等顾小四来接她下班,状似不经意地东张西望时,又看到了躲在水泥管后头偷窥的成栋。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有一个鹰钩鼻的壮硕男人站在他的身边,远远地朝她这里指指点点。
孟珍珍怕被发现自己在看他们,只好把头转过一个角度,然后用眼梢往那个方向瞟。
距离有点远,再加上那两个人故意压低了嗓门说话,她听不见成栋的声音,
模模糊糊能听到鹰钩鼻说“那个骑自行车的我来解决”。
孟珍珍心里冷哼一声,终于。
不一会,鹰钩鼻要解决的人骑着车过来了。顾小四跳下自行车,站到孟珍珍身边。
看她满怀心事的样子,只以为她是在想陆隽川。
他师傅这次跨省行动,让他这个后世有过多次联合办案经验的人都觉得很棘手。
何况这个年代的技术水平真的很低下,大多数时候就是拿命在拼。
现在只能自我安慰,前世的师傅没有出事,这辈子应该也能好好的吧。
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恰当的话来安慰小女生的相思病,顾小四只好默不作声地站在她身边等着。
孟珍珍看看他瘦削的身板,对比下刚才那个鹰钩鼻的身材,觉得似乎己方弱势明显,
“最近卖菜很辛苦?你好像瘦了。”
做菜贩确实不轻松,好在他和陈凡两个人能轮着休息,也不算太累。
顾小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并没有感觉自己瘦了,应该说他是从来没有胖过吧。
“不上车?”
他拍拍车后座,这个垫子虽然没有陆隽川那辆车的坐垫厚实,但是也能防震还挺舒适。
“上。”孟珍珍等他慢慢骑起来,小跑两步跳着坐上车。
她的脑子里正在盘算,这一路回五幢楼好像都是大直路,也没有可以打埋伏的地方。
不过等他们骑过一段农田的时候,她总觉得两面的田埂下都可能有人,不由出声对顾小四道,“小四,你注意点安全啊。”
顾卓表面上完全不露痕迹地警惕起来,“好嘞!”
两人一路内紧外松,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战战兢兢,终于来到五幢楼孟家楼下。
什么事都没发生。
顾小四舒一口气,“光天化日,这个姓成的也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他只是想和你处对象,应该不会对你下狠手。”
——我是怕他们对你下狠手好吗——敌在暗,我在明,不好办啊——
“他有帮手,我不知道他想干嘛,”孟珍珍摸摸鼻子,“咱们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吧。”
顾小四安慰道,“珍姐,你放心,有我们几个在呢,今天佟桐海和曹操盯梢,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姓成的到底有多少帮手了。”
……
“那这姓成的到底有多少帮手?”乔宇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弟弟成梁没被人打断脊梁骨之前,是瞎塘一霸,外号“小梁山”。最多的时候手底下有七十多号人。”
说罢满脸络腮胡子的姜政河一口闷掉半两白酒,眯起眼睛细品那一步到位的爽快。
今天这顿酒是胖子栾征亮牵的线,乔宇请新上任的煤矿民兵营长姜政河和他几个手下喝酒,想让他找几个人去教训一下成栋。
没想到会从民兵队这里听说,这个成栋最近上蹿下跳地在召集以前的手下。
弟弟是瞎塘一霸,哥哥又怎么可能干干净净。只不过有了正式工作以后,成栋洗手上岸了。
成梁就没有那么幸运,因为头脑没有哥哥聪明,很快就在争斗中失势。
手下们都跑得七七八八,最后落得要亲身上阵,在混战中被徐老爷子的孙子一棒打瘫,被迫隐退。
“那他现在有多少人?”乔宇额头上的汗都滴下来了。
姜政河右手伸出四根手指。
“四……四十?”拿起酒瓶正要给他倒酒的凌志滨手一抖,洒出好几滴。
“嘶——”姜政河心疼地一皱眉头,一把抢过酒瓶,小心地给自己满上。
“多少人?”乔宇给凌志滨使了个眼色,后者从黑色公文包里又掏出了瓶一模一样的五粮液,推到姜政河面前。
姜政河把整瓶酒揣到外套兜里,“一共四个人,再加上他自己。”
“嗐……”众人松了一口气。
“我这边给你五个人足够了。从明天起,他们就听你调配,事了了叫他们再回人武部报道就行。”
“好,姜哥爽快,事成我还请大家喝酒。”乔宇这下算是安心了。
第二天下午,乔宇就带着姜政河借给他的五个民兵,还有七八个衙?档,招摇过市去房管所门口准备围堵成栋。
结果下班人都走完了,也不见目标出现。抓住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一问,好么,原来这个家伙今天早退了一小时。
乔宇眼睛一眯,“不好!!!”
他急忙带着人骑车往五幢楼方向赶,果然在半路上的一片果树林边,发现了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乔宇的心脏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他把车一扔就追踪而去。
一行人也都把车扔下,留了一个人看着,其余跟着脚印往林子深处走。
还没有看到人,就听到了被捂住嘴呻吟的呜呜声。
乔宇突然停住了脚步,想到那个娇娇俏俏的小人儿,简直不敢去看。
同行的几个民兵先走了过去,有胆小的把武器都举了起来,待看到树林里的情况后,发出了一连几声“雾槽”的感叹,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抬眼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只见成栋和他手下的人,全部被绑在树上哼哼唧唧。
他以为需要等着他来解救的万人迷,正用她那条笔直修长的美腿,一个侧踢正中成栋的下巴颏。
被踢中的人下巴不自然地侧向一边,金丝边眼镜飞出去老远。
孟珍珍走过去,高高抬着腿,用几乎是劈叉的姿势一脚踩在他的脸上,成栋疼到浑身颤抖,却只能发出荷荷的声音,因为他的下巴给踢掉了。
她回头看着围拢过来的人,“怎么,你们也是跟他一伙的?”
几个少年立刻从旁边站出来把她挡在身后。
“不是!!”乔宇的头摇得都快掉了。
这还是那个叫他日思夜想的万人迷吗?这明明是母夜叉。
第191章 惩罚!吃什么都不吃亏
回到事发之前。
下午,提早一小时下班的成栋,带着他弟弟原来的手下四人,还有刚刚退伍不久的表哥田奋(许湘妹的大儿子)在大路边埋伏了下来。
他们的计划非常简单,先劫财劫色,再英雄救美。
关于需不需要劫色这一点,田奋和成栋一开始是有分歧的。田奋觉得吓唬吓唬女娃娃就够了,但是成栋坚持一定要完成这个过程,
“哥,我不在乎这个,真的。
这要是没有实际的伤害,以那个人的脾气,恐怕我还是降不住她。
等她真的失去了一切,只有我还要她,她才能对我死心塌地。”
田奋想想也对。
那几个手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成栋最后挑中了长得最普通的一个罗圈腿。
悄悄跟在他们后面的佟桐海和曹操,把这个毒计听得一清二楚。
佟桐海还懵懵懂懂,可曹操却是隐约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由气到牙根痒痒。
远处顾卓骑车载着孟珍珍过来,成栋一众人已经做好准备了。
罗圈腿怀着兴奋的心情和另一个同伙直奔顾小四的自行车而去。
但是还没有等到他们按照计划,用树枝卡住前轮钢圈逼停自行车,骑车的小子直接冲下土路向着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车上的女娃娃跳下来,轻轻松松踢翻了他的同伙。
那小子直接用车轮碾过他的脚,然后把车一摔,就开始像打沙袋一样猛击他的胸腹。
躲在果树林里准备救美的几个人不淡定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救劫匪。
这时背后的黑手出现,一人赏给他们一板砖。
长得最壮硕的田奋受到了特别的关照,足足挨了三下才晕过去。
把这六人团伙都绑在树上以后,照例开始喜闻乐见的逼供环节。
成栋同学硬要说自己是无端受到牵连的路人,这种为求自保强行拉低别人智商的行为真是太叫人无语了。
于是孟珍珍不得不给他两脚,教他做人。
虽然乔宇很想说一声“打扰了”然后原路退回去,但他的嘴巴此刻发不出声音。
很诚实的双腿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肯动,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万人迷的腿。
这条黄金比例的美腿正踩在一个鼻青脸肿、嘴歪脸斜的不入流小反派的脸上。
如果他知道后世有一个词叫做“腿玩年”,他一定会拍案而起,这三个字完美地表达了他现在的想法。
“我们是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还是凌志滨会说话,“我们找了民兵队的同志。”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几个身背武器穿着民兵制服的小伙子围了过来。
孟珍珍放下腿不好意思地笑笑,
“等下还真的有事要请几位民兵大哥帮忙,等录完口供,我们要把这些人押到派出所去。”
拿口供的过程很不顺利,成栋几个人都宁死不屈,最终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证言。
还没有来得及实施犯罪,就因为外力中止了,现在倒反而显得孟珍珍他们防卫过当。
还是民兵大哥解决了这个问题,“去什么派出所呀,拉到我们人武部关着去。这么些人在这没人的地方埋伏着不是想抢劫那是啥。”
证据?
“不用,我们民兵只要觉得可疑,直接抓人就行,”民兵大哥们把背上的热武器取下来直接怼着绑成一串的六个人,“走!”
孟珍珍不得不给这位大哥点了个赞,“回头我一定给你们做一面大锦旗,’为民除害,除暴安良‘。”
那头脸都歪了的成栋,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羞愤欲死。
听到孟珍珍说锦旗的事情,想到自己办公室那面让他误以为自己有机会的锦旗,真的是悔不当初,不该惹这个煞星。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这种东西,接下去的一周,成栋诸事不顺,气运跌至谷底。
虽然没有证据说成栋干了什么违法的勾当,但是他因为聚众闹事被人武部关了一晚上的事情还是传到了房管所领导的耳中。
正好这段时间平安镇周边的村子都在组织分田到户,需要房管所这边派人监督工作。
这个苦差人人都不想去,因为一去就要在各个村里住上一两个月,需要等分完了才能回岗。
原本成栋给所长送了几次孝敬,已经把这个事推给所里一个老实木讷的王姓男同事了。
可是他在人武部关了一夜以后,所长对他就再没了好脸色,甚至指名要他立刻下基层去把那个男同事换回来。
当成栋进驻上梁村接替他的时候,那位老王同事二话没说拿起行李就回家了。
进村那晚在村主任家吃晚饭,成栋被轮番劝酒。他本就心情郁闷,多喝了几杯,结果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一早醒来,身边睡着个村主任家的闺女,被褥上有可以作为罪证的痕迹,他百口莫辩。
他又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捆起来关在村里的大队部,村主任扬言要送他去派出所。
成栋觉得其中有蹊跷,自己不是酒后还能做什么的人。
但是人家根本都不认识他,又为什么要陷害他呢?于是他苦苦哀求,表示一定会对女方负责到底。
媒人汪大姐找到了平安镇上的成家,把成栋下乡工作第一天就醉酒侮辱女村民这事说了。
听说这事弄得不好自己的大儿子就要去坐牢了,成母只得带着户口本,介绍信和三百元彩礼钱来到上梁村赎儿子。
四月二十一日这天,下着大雨,成栋和村主任的女儿,被害人郭幼果上公社领证结婚。
两天后在上梁村办了很正式的乡村婚礼,男方只有成母参加了婚礼。
结婚当天汪大姐就拿着结婚证来五幢楼报喜,孟珍珍惊讶极了,这真是一位神奇的媒人啊。
只用了十天,就把成栋的婚姻给包办了。这飞一般的速度和效率,简直是闪婚中的超级闪。
她小手一挥,按照约定给了汪大姐一百元整,直把对方乐得见牙不见眼,这个经典案例可以称为她媒人生涯中的巅峰之作了。
……
第二天,工会办公室。
许干事的行为艺术仍在继续,这会子她是真愁,大儿子被人开了瓢又在人武部冻了一晚上,回家就得了肺炎了,高烧快一个星期只能住院治疗。
孟珍珍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知道你侄子成栋昨天结婚了吗?他有请你去喝喜酒吗?”
“胡说八道。”许干事的三角眼突然瞪大了。
“我骗你做什么,你回去一问不就穿帮了。我听说他到基层乡下去工作,顺便娶了个媳妇,真是要恭喜恭喜。”
“……”许干事细思极恐。
“我这个人吃什么都不能吃亏,”孟珍珍笑眯眯道,“不信你可以再试试,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192章 做饭!十八号小鬼当家
从瞎塘成家出租房出来,许湘妹神情有些恍惚。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从小精明过人的侄子居然会犯这种错误?
如今成栋都下基层去了,自己那免租的房子肯定是拿不到手,竹篮打水真叫人欲哭无泪。
为了帮侄子办成这头亲事,大儿子田奋进了人武部的号子,本就不怎么好看的档案,又留了个黑历史的记录。
田奋是许湘妹找人从人武部用床板抬回家的,他不光被打破了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到家还转了肺炎。
他是犯了事被清退的,如今还没有单位报销医药费,住了三天卫生院,医药费已经去了快二十,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许湘妹回到家,黑咕隆咚,冷锅冷灶,孙子孙女跑出来抱住她的腿,哭着叫肚子饿。
田老头今天值班不回来,儿媳妇应该是去医院陪夜了,她只好捋起袖子准备做饭。
打开橱柜一看,米缸里铺着剩下薄薄一层,这个月还有十天,可是存粮已经见底。
是啊,两个大人的供应,要养活四大二小,肯定捉襟见肘。
看奶奶愣在那里,孙子孙女哭声更大了,她一个激灵,继续把缸底的米都刮干净拿来煮饭。
许湘妹是真的后悔了,如果不贪这一个月几块钱的房租,老老实实租个房,让大儿子一家搬出去,何至于此?
……
与此同时,孟珍珍也被大胃·兆智叫饿的声音吵得头都要炸了。
她只能在便利店买了一袋北海道风味吐司,放在碗里让他分给大家,终于让厨房恢复了安静。
花了二十分钟,划了一整盒火柴,火还没有生起来。孟珍珍却已经被厨房的空气(森森的挫败感)熏红了眼睛。
面对黑洞洞的灶膛,大到几乎可以洗澡的锅,还有作壁上观的监工四小智,她真是有些欲哭无泪。
“我们去吃羊肉面好不好?”孟珍珍泪眼汪汪的眸子里写着“拜托了,小祖宗们”。
可惜四小智拒绝接受姐姐不会做饭这个事实。固执的起智一边重新往熄灭的灶膛里填木屑,一边鼓励道,
“这个很容易点着,姐姐你再试试吧,爷爷说要让你学会做饭,不让每顿饭都去外头吃。”
——这封建思想的毒瘤已经侵蚀了七零后——会吃就行了吧——有钱就行了吧——饶了我行不行——
“我太难了……”孟珍珍扶额,然后在额头上留下了几条黑印。
这么困难的事情,必须要搞一波直播啊,用打赏来抚慰痛苦的折腾是最好的了。
填完碎木屑以后,起智把柴禾堆里较为纤细的枝叉都收集到一块交给孟珍珍,让她在灶膛里支一个锥形的小柴堆,
接下来就是之前屡屡失败的一步了——点燃这个小柴堆。
直播观众当中倒是有不少野营爱好者,提供了好建议,最后孟珍珍用一张报纸做引子,终于点燃了小火堆,火势逐渐大起来之后,缓慢地添加较粗的木柴。
之前都是把柴塞的太满,导致灶膛里没空气了所以才灭了的。
(脸上三道杠的孟珍珍:不能怪我,我只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
对于孟珍珍和绝大多数直播观众来说,煮饭就是一淘米,二放水,三插电,四按下“煮饭”(此为关键步骤),五……叮!米饭煮好啦。
但是面对土灶,第三步开始大家都迷茫了,她转过去看着起智,“接下来要干啥来着?”
起智好像助手一样,把一件工具塞到了孟珍珍手里,这是一只歪脖子的锅铲。
就在她对着歪脖锅铲发呆之际,小广智发话了,
“快舀起来看看,米好了没,千万不要煮过头,米散了那就是煮过头了,最后这个饭就不好吃。”
“大概,应该,也许是……好了吧。”孟珍珍话音未落,手里又被起智塞了一只汤盆。
“好了就赶紧用铁瓢把多余的米汤舀起来……快拿铲子把四周的米往中间扒一扒……”
广智就像个复读机一样开始重复徐老爷子说过的话。
多少水算多余?扒一扒是扒到什么程度?
┭┮﹏┭┮这一题对所有人来说都超纲了。
广智只会简单重复徐老爷子的原话,叫他具体说明一下,他根本说不清楚。
后来孟珍珍还是看直播间一个户外迷的弹幕指示,才磕磕绊绊地完成这些步骤。
盖上盖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都已经快熟了,然而煮饭的过程还没有结束。
“盖上锅盖后需要添柴,让火焰均匀的接触锅底……”
“听见锅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就说明开始炸锅巴了,过一会就可以把火退了……”
广智依旧在喋喋不休。
“好就是现在,退火!”兆智吸着小鼻子,“快快快,锅巴要糊了。”
“这是不是已经煮好了?”孟珍珍擦擦脸上的汗,这会儿她的脸已经是迷彩色了。
起智按住她想要去掀开锅盖的手。广智也说:“不行,再等等。”
户外迷弹幕解释,刚熄火的时候锅里温度很高需要冷却一下,但是冷的过头了也不行,开早了和开晚了锅巴都不脆,米饭也会因此不好吃。
没想到煮个饭还这么复杂。
开锅盖的瞬间,烟雾蒸腾,整个厨房都雾蒙蒙了。米饭煮好了非常香,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让人好有食欲。
锅边有一圈很薄的一层膜一样的东西,是米汤凝结成固体后的产物。
远智吃完刚刚分给他的吐司,这会儿挞挞挞跑来要这层薄脆的米皮吃。
看起来每个人都很想吃,铲出来大家分而食之。孟珍珍也尝了,比海苔薄,入口就化,味道咸咸的,确实很好吃。
折腾半天才刚刚煮完米饭,孟珍珍看向起智,米饭有了,菜怎么办?
看到起智瞪大的眼睛、尴尬的脸,孟珍珍明白了,爷爷说做饭,所以他就只管做“饭”。
赶紧关了直播。瞄了一眼钢镚好像没增加多少,来不及看评论,就听到有人敲门,虽说是袁卫星陪夜,但老爷子应该没那么早回家呀。
难道是某人?孟珍珍兴冲冲和小智们一起奔向门口,一开门却是两个陌生的女人。
其中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被她的迷彩脸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直接坐在了地上。
孟珍珍下意识抬手去摸脸,一看双手十指都是黑黢黢的,这才明白为什么把别人吓倒了。
跟起智确认过眼神,这两位是不认识的人,她好声好气地问,“你们找谁啊?”
年轻女人扶起那个年纪大的,转过头,眼神在个头差不多的三小智当中转了一圈,
“我们是来找家里走丢的孩子的。”
第193章 寻亲!是妈还是人贩子
孟珍珍第一反应:这两人是人贩子!
没办法,她在四十年后的特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已经进化到不会相信陌生人的任何话了。
她把这两个人安置在门口那间还没拆掉的门房间,让起智带着三小智去巷尾羊肉汤馆外卖几个小菜,回来配着自己做的柴火米饭吃。
洗干净脸,倒了两杯水,孟珍珍来到门房招待那两位不速之客。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刚刚在做饭弄得满脸灰。”孟珍珍客套两句,一边观察对方,一边等她们的下文。
这个年长一点的女人大约三十多的样子,土布袄子,革命头短发,鞋面上都是土,看起来走了不少路。
年轻那位穿红格子夹克配军绿色长裤,扎了两个羊角辫,算是今年流行款。
“是这样的,同志,我武大姐家丢了个六岁的男孩子,听说你们捡了孩子,就想来看看是不是在这养着……”羊角辫直接就说开了。
这话说的,孟珍珍听着不太舒服,不过她还是耐心道,“你们两位的证件带了没有,我能先看一下吗?”
羊角辫什么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没带,只说自己叫杨晓兰。
年长的那位倒是带了个工作证——火柴厂的车间工人武英。
“你们什么时候丢的孩子呀?”
“这……”杨晓兰说不出来,忙转过去看武英,结果对方也支支吾吾憋不出来个准日子,说是半年前,但说不清是哪一天。
走丢当时穿的什么也说得很含糊,只说她们的孩子六岁,想请孟珍珍把那三个小的孩子叫出来,让她们看看是哪个。
“孩子的长相,那是说明不了血缘关系的,”孟珍珍压下心中狐疑继续询问,“既然你们丢了孩子,一定去派出所报过案吧?”
两人一起摇头,没有报过案。
“那不好意思了,你们连自己丢过孩子这件事情都没法提供证明,又怎么能证明你们的孩子在我这里呢?
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你们请回吧。”
孟珍珍起身就准备送客。
武英突然拉住了孟珍珍的手,颤抖着声音道,
“孩子那么小,你还要白白养他们很多年,不如给我一个,我给你钱。你要多少钱?”
“你当我这里是卖孩子的?!!”孟珍珍当场就拉下脸来。
“又不是你什么人,你能那么好心白养着他们?”杨晓兰的语气尖酸。
“你们没丢孩子就不要来捣乱了,走吧,不送了。”孟珍珍懒得理她,推开门送客。
正巧四小智一人端着一盆外卖的菜回来,红焖羊肉的香味在空气里飘散,挑拨着人的食欲。杨晓兰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四小智都好奇地打量着武英,猜测着这是谁的妈找来了。
武英的目光在三小智的脸上逡巡,最终把眼光停留在长得最高大结实的兆智身上。
“这个……”她想去拉兆智,被小家伙灵活地端着碗躲开了。
“快去摆桌子,洗手吃饭。”孟珍珍大声叮嘱道,然后继续引路,送这两位买孩子的出门去。
四小智倒是都挺机灵的,明白这个不是他们的娘,那还是吃东西比较重要,撒开小腿就往东厢饭厅去了。
杨晓兰的眼珠子乱转,走到门口还不住地往院子四下打量,看上去就没安好心。
孟珍珍等她们出去了以后特意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只听到杨晓兰让武英放心,早晚给她找个孩子回来。
听了这话的孟珍珍开始不放心了,这位还真的打算买孩子呀。
这个插曲让孟珍珍觉得自己做的米饭都不香了。
之前问过三小智的身世,他们都表示记不清。
吃完饭,她又问了一遍,他们只记得自己的绰号,连自己改名前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起智说他们三个是在去年冬天的时候一起出现在码头那边的。
当时和起智搭档的两个大孩子突然先后染病,上吐下泻的,他就不敢再和他们一起拉活。
一个人推车赚不到钱。他看兆智力气很大,广智嘴巴甜会和大人打交道,才勉强同意把这三小只都收入麾下。
这样四个人的组合力气还是不够,推车相当吃力,于是他又找上了小春樱,这才勉强凑成了一支能挣钱的推车小分队。
说到小春樱,她和袁老太太明天就要出院回家了。
为此徐老爷子还特意跟孟珍珍申请,花钱让大李师傅给袁老太太定做了一张带轮子的躺椅。
其实就是一块木板下面四个轮子,然后把一张藤制贵妃榻给钉在木板上,方便推着走。老爷子拆掉了西厢的门槛,方便这张特殊躺椅进出。
孟珍珍总觉得徐老爷子对袁老太太很特别,她是很想给他们组cp的,但这是对单向的cp。
袁老太太单纯把徐老爷子当免费管事的。每次她叫阿福的时候,就好像是在呼唤一只舔狗。
吃完饭,起智自告奋勇要洗碗,但是孟珍珍不好意思使用童工,还是自己把这活给干了。
等大家收拾完,徐老爷子也回来了。
孟珍珍把有人来买孩子的事情跟老爷子一说,结果老爷子说不知道谁传出去说十八号的孩子都是捡的,这个星期开始总有人上门来问孩子的事,他都碰到过两、三回了。
“我就跟他们说孩子都在我户口本上,都是我的孙子,然后把人给轰走了,”老爷子气呼呼的说,
“也不知道哪个龟儿子瞎胡缠,被我知道了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会有人拐骗孩子吧?”孟珍珍有点害怕。
四十年后还会发生拐孩子事件,哪怕到处都是摄像头、全城关注孩子的下落,都还有找不回来的情况呢。
“这两年管的严,再加上我们这些孩子都很大了,也不是抱在手里就能带跑的。
你别看他们在你面前一个个乖得很,这几个可都是在街面上讨过生活的孩子,什么样的大人没见过,不把别人骗得团团转就很好了。”
看来徐老爷子没少吃四小智的亏嘛,说得好像自己被骗过一样。
不过听到这话孟珍珍就稍微放心一点了,孩子有自保的能力总是一件好事。
她还在排查到底是谁放出消息说十八号的小孩是捡来的,期间新的寻亲者源源不断的找上门来,真是令人不胜其扰,甚至有一天连公安都来了。
第194章 往事!撞大运的坏孩子
东厢客堂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战争片,冲锋号“滴滴哒滴滴”的声音令人振奋,男孩子们都看得很起劲。
小广智按了按肚子,皱着眉头推开凳子站起来往外走。
奉命看孩子的起智以为他要去厕所,一双眼睛还黏在屏幕上,嘴里随口嘱咐一句,
“你还是去屋里上吧,记得盖盖子,不然臭死了。”
“嗯!”小短腿跨过门槛,广智沿着墙根跑到正房后头,把耳朵贴在窗户的缝隙,这样就能听到里头大人们的谈话了。
“人贩子给孩子喂了药,看管就松懈了。船在码头停了一个白天,然后往城都去。走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少了三个孩子。”陌生的男声道。
“船停靠在煤厂码头具体是哪一天呢?”珍珍姐姐问。
小广智转过身,背靠墙根坐在地上,他很清楚他们说的那天是哪一天。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他被小奶奶卖给人贩子的第二天。
是的,他骗了珍珍姐姐。
关于原生家庭,他什么都记得只是不想说。
那个被称为家的鬼地方,他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它。
小院这里太好了,他哪儿都不想去。
就想和珍珍姐姐、爷爷还有几个哥哥姐姐们一直在这小院里快乐地生活下去。
他实际年龄是四岁,而不是跟大家说的六岁。
他记事很早。
最早的记忆大约是三四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在医院工作的小奶奶在他的奶粉里放了奎宁。
至今他还能清晰记得,那个三十多岁的小奶奶当时满脸惊讶又掺着鄙夷,“这么苦都要喝啊,真是个饿死鬼投胎来的。”
小奶奶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二叔当时四岁,虽然已经过了喝奶的年纪,却非常馋奶粉。
为了把他爸爸带回来的奶粉都拿去给二叔喝,小奶奶故意在里头掺了苦得要命的奎宁。
本意是想叫他爸爸看看,不是不给你儿子喝奶粉,是他不肯喝。
但是小广智那时候已经知道,不喝奶就要喝那些刷锅水一样的所谓米汤,不顶饿而且很快会弄湿尿布。
如果姑姑不在,就算哭破天,那个家里也没有一个人会来帮他换尿布。
当时他还太小,控制不了自己什么时候释放内存,只能靠控制喝奶的速度,尽量让自己的频率配上姑姑的日程表。
好不容易掌握了规律,一旦换成刷锅水,那肯定就全乱套了。
他听到小奶奶跟小姨奶奶说过,这个奎宁喝不死人的,只是苦而已。
那苦就苦一点吧,吃饱肚子不腌屁屁更要紧。
所以他最早的记忆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活着就是要吃苦”,可即便是吃苦他也还是想活着。
虽然早早就开了智慧,但是他直到两岁半才学会跌跌撞撞地走路,比周围任何一家的孩子都晚。
奶粉喝到六个月还是停了,因为爸爸去当民兵,要军训就不能常常回家了,那些爸爸带回来给他的奶粉就彻底成了二叔的。
他每天被锁在屋子里,终日不见太阳,一天两顿饭,只有姑姑在的时候才能勉强吃饱。
严重缺钙的他得了鸡胸,根本控制不好自己软得像面条一样的手和脚。
他有个小表舅比他大一个月,因为两个孩子月份相近,小姨奶奶每次来看她姐姐(小奶奶),都要把他抱去参观品评一番。
小表舅抬头、爬行、走路,什么都比他早,只是一直不会说话。
从一岁开始,小姨奶奶每次来都会刻意逗他说话,如果他不肯说,对方就会很高兴地给他点小麻花,小糕点之类的磨磨牙。
他必须当场吃掉,否则免不了被二叔抢去。
为了那些好吃的小零嘴,他刻意的装傻充愣不说话,大家都以为他和小表舅一样,也是到三岁才开口。
现在回想起来,小奶奶要把他卖掉这件事情筹划了很久。
自从爸爸拒绝让大姨奶奶家的龅牙阿姨给他做后妈开始,小奶奶就开始拿他撒气。
随着爸爸和小奶奶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僵,他在家里的待遇也越来越差。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学会了偷东西吃并且栽赃给二叔,学会了跟陌生的阿姨妈妈套近乎要吃的,学会了很多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当他从各种细节拼凑出小奶奶的打算,得知她要把自己卖掉的时候,他意识到这是脱离牢笼的好机会。
于是他表现的像他们希望的那样,傻傻地跟着大姨奶奶出门,安安静静地跟着给糖吃的陌生人走。
陆陆续续有孩子被送到那艘去大城市的船上,到了第二天中午一共有十一个孩子被关在船舱里。
他看见船老大在粥里放了药粉。就偷了剩下的药粉,全放在了船老大的水杯里。
他不会游泳,不然他一定只管自己逃跑。
在必须有同伴帮助才能逃出生天的情况下,他选了三个最大的孩子说了逃跑的计划,
只是他没想到大孩子们也会那么蠢,只是因为肚子饿,明知道粥喝了会睡觉,还是喝了,不光喝了自己的,还抢了后来被改名叫做兆智和远智的两个孩子的粥。
一顿饭吃完以后,除了他们三个,船上包括船老大在内的所有人都倒下呼呼大睡。
虽然逃跑的人改变了,但逃跑的计划并没有延迟,甚至还提前了,因为他怕船老大随时会醒过来。
他们运气不错,出了船舱就跳上了一艘经过的运煤船。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爬在煤堆上,那还了得?看船的工人吹响了哨子。
他们被当成了偷煤的孩子,因为年纪太小,没有挨打,就直接扔回到了码头上。
在码头,他们遇到了大头哥哥,也就是后来的起子哥——吴起智。
这个比兆智高一头的孩子,一身排骨支着个比普通人都大的脑袋,一本正经地问他们,
“有力气吗?能推车吗?想跟我一块儿拉活挣钱吗?”
整个冬天的风餐露宿,其中艰辛就不谈了。但他觉得这种生活起码是开心的。
他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大,靠自己的体力和脑子也能混三顿饱饭吃,比在家的时候受气挨饿的日子好多了。
当小毛姐姐被压断腿的时候,起智很没义气地想扔下她不管。
他其实也是赞同的。但是之前已经偷了那个运煤工的工作证,不用白不用。于是他威逼恐吓把那人唬住了,让他乖乖把伤员送去卫生院。
他也很庆幸自己这样做了,不然后来珍珍姐姐又怎么肯收留他们呢。
珍珍姐一直都觉得他们是一群倒霉的好孩子。他倒觉得自己只是个撞大运的坏孩子。
第195章 不走!庇护者和举报者
正屋的谈话仍在继续。
年轻公安余鸿鸣就职于盘花市公安局,他从市里赶来,一身风尘仆仆。
坐在客堂中间的沙发上,他一边和孟珍珍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这样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足有两百多平米大的正房客堂,低调又奢华的木结构装潢,有年代感的民国风古董家具,再加上面前这位衣着颜色并不显眼,但用料和裁剪都十分考究的女主人。
就是她为毫无血缘关系的流浪儿、孤寡老人,脱离家庭无依无靠的妇女提供了一个庇护所。
根据之前调查的结果,这位未满十七周岁的房主,出生于普通工人家庭。
她应该有其他收入支持这小院的正常运作,这个地方的一切都叫人忍不住感到好奇。
不过只要不是卖孩子的收入,就和他的工作没有什么关系了。
“如果单从三个孩子在码头出现的时间来看,和你说的基本是吻合的,”孟珍珍拿起暖瓶给余公安续上茶水,“现在是孩子的家长找来了吗?”
“事实上是我们在城都市的公安同志抓住了帮人贩子运孩子的船老大,他揭发了这三个孩子的事,孩子来源大概都是盘花市。”余公安眨了眨因为连轴加班而干涩充血的眼睛,接过水杯。
“哦,那就是说还不确定是谁家的孩子。”
“是的,目前的工作重点是抓捕人贩子,”余公安喝了口茶,“他们很有可能再次作案,拖得久了,就会有更多的受害者,所以上头决定先集中人力抓人贩子。
我今天会过来也是因为前几天有人举报你们买卖孩子,我们接到报案以后就展开了一系列排查。”
“所以最近几天来买孩子的人……都是你们安排的倒钩?”孟珍珍哭笑不得。
余公安尴尬笑笑,“我们只安排了一位公安同志来暗访,其它都不是……”
“这几天,这儿已经来了六、七波看孩子的。”孟珍珍扶额苦笑,“徐爷爷就差把户口本贴在门上说不卖了。”
“看来……想要孩子的家庭满多。”余公安也笑。
“……既然公安同志你把话都挑明了,我能问一下是谁举报的我们吗?”看到对方防备松懈孟珍珍立刻抛出困扰她已久的问题。
“这……”余公安沉吟片刻,斟酌着说,“按照规定我不应该透露太多,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对方是以邻居的身份举报的。”
孟珍珍点点头表示懂了。
她和余公安约定,如果有孩子父母的消息,一定会积极配合认亲的工作。
“孩子放在我这里,其他不敢担保,但是吃饱、穿暖、读书的基本需求还是可以满足的。”孟珍珍将余公安送到门口。
“你太谦虚了,很多家庭对亲生孩子也满足不了你的这个基本需求呢。”余公安伸出右手。
随即想到对方是个年轻女孩,犹豫了一下正要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孟珍珍主动和他握了握手,
“感谢你们的辛苦工作,希望能够早日抓到人贩子,也能早日找到孩子的家人。”
“哪里哪里,一定一定!”余公安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送走公安同志,孟珍珍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事跟三小智说一下。
吴起智和毛春樱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儿,他们以后应该就是跟着孟珍珍过日子没跑了。
而三小智是被拐卖的,如果人家的父母找来,确认身份后,那是必须把孩子还给人家的。
没想到才一提起寻找家人的事,小广智就红着眼睛抱着她的腿,
“珍珍姐姐,我不要家人,我只要你和爷爷,你们才是我的家人……”
另外两小智懵懵懂懂,以为孟珍珍不要他们了,哇的一下哭得昏天黑地的。
“这……”孟珍珍只能好声好气地安抚他们。
和小屁孩讲道理?别开玩笑了,还是给他们一人一大块巧克力止哭比较快。她已经可以预见到,如果三小智的亲生父母来了,一定也是一场哭哭哭的大戏。
广智拿着巧克力依旧睁着大眼睛看着孟珍珍,终于把她看得败下阵来,她蹲下来平视他,
“到时候让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跟爸爸妈妈走,想要留下来的话,我这里永远欢迎你们。”
小家伙这才满意了,抱着孟珍珍的脖子,像橘胖一样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脸。
……
回到院子里,袁老太太正侧躺在西厢廊下的活动贵妃榻上,闭着眼睛欣赏风吹铃动,袁卫星坐在她身边纳鞋底,不远处徐老爷子一边摘菜一边在偷看她们。
孟珍珍把躺椅搬到老太太身边,往上一躺,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躺了不到五分钟,她又坐了起来。
“你心静不下来么?”老太太眯起眼睛笑她。
“知道有人要害我们,真是静不下来……”
孟珍珍摸了摸凑过来求抱抱的橘胖的头,直接把它推开了。
“哦?说来听听。”
这下袁老太太终于睁开了眼睛,袁卫星赶紧给她的头下面垫了一个枕头方便她抬头说话。
于是,孟珍珍把刚才余公安的友情泄密内容告诉了老太太,
“婆婆,你怎么看?我怎么想也想不出和哪个邻居结过仇。”
老太太一听就笑了,“人说远亲不如近邻,也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你就没猜到是谁?”
徐老爷子也端着小凳子,拿着一盆蒜凑到了她们跟前来剥,
“我猜是十五号的王家,我们不是没有买他们家的房子吗,他家二小子撞伤了你,还赔给我们二十块钱。是不是因为这个就记恨上咱们了呀?”
袁老太太咳嗽了两声,袁卫星赶紧把带吸管的杯子递了过去,她吸了一口水,缓了一缓道,
“王家的人虽然粗鄙,却不会做这种背后阴人的事情。”
孟珍珍看了看那根价值五百元押金的弯头塑料吸管,叹一口气,
“我觉得这条巷子的邻居就没有一个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一个个当面都是和和气气的,谁会背过身去就写举报信啊?”
老太太神秘一笑,“你说得对,那个举报的人,我们根本没见过他。”
“啊?”孟珍珍疑惑。
“但是阿福见过。”
“啊??”徐阿福与孟珍珍的双重疑惑。
袁老太太抬手指了指东厢那边参天的蓝楹树,“不光我们想要别人的院子,别人也在打我们院子的主意啊。”
孟珍珍突然就明白了,隔壁十七号的刑家一直没有搬过来,除了房子年久失修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家人口众多,即使十七号修缮完,地方也不够他们整个大家庭住。
在徐老爷子去谈收购他们十七号院子的时候,他们反过来惦记上了十八号的院子。
叫他们出钱买肯定是买不起的,于是想到一招——举报,如果房主犯了事,那么作为紧挨着的邻居,来个暗渡陈仓、鸠占鹊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到时他们就可以举家搬回平安镇上住了。
这真是什么仇什么怨啊?孟珍珍扶额。
第196章 回敬!债主雇主豪横姐
孟珍珍扶额愣怔了一会儿,突然无声地笑了。
袁卫星怯生生望着她。被人恶意举报,被这样无中生有告黑状,几乎可以说是被陷害了,为什么小东家还能笑得出来呢?
如果换成自己,可能已经无语问苍天,委屈得掉眼泪。
“你笑什么?”袁老太太直接问出了口。
“余公安说所有邻居都一一询问过了,大家都肯站出来证明十八号没有问题。这说明什么?
一个黑心鬼跳出来,帮我证明了身边都是良善人,我不应该高兴吗?”
“这倒是,哈哈……”袁老太太也想学她一样大笑,可是一笑牵动伤处,眼泪都疼出来了。
“这样,徐爷爷,你帮我约一下隔壁的房主,看他哪天有空,让他带着十七号的全套产权证明来。”
徐老爷子放下手里的大蒜,垂手立在一边,恭敬应是。
孟珍珍觉得以这位管家的专业素养,一个月只拿五元实在有些屈才。
袁老太太祖孙俩加入十八号的大家庭,工作量比原来大大增加,看来下个月该给老爷子涨涨工资了。
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孟珍珍天天来十八号。
云养视频的内容,都是观众点什么就拍什么,几乎不用她动脑筋,反响也非常好。
起身环视一圈,确定没什么事了,她就打算回家吃饭。
出门到巷子口,一辆三蹦子已经等在那里。司机很猥琐地蹲在一边,正伸手想去捡地上一颗只抽了半根的烟蒂。
孟珍珍咳嗽了一声,那人立刻跳起来。
他把手背在身后,眼睛朝天看,好像刚才想捡烟抽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样。
“我车钱给少了还是怎么的?”孟珍珍跨上三蹦子,坐进她豪华的皮质专座。
“不是,我不是没抽过带过滤嘴的烟么……”许麻子挠挠后脑勺,麻溜地上了车。
没错,这就是上回那个想要劫财劫色失败,被她送进派出所拘了十天的黑车司机——许麻子。
现在孟珍珍包了他的车,一早一晚接送,有时还要去矿坑和矿工宿舍采风。
许麻子也很无奈啊,他打又打不过这女娃娃,人家还误打误撞救了他奶奶一命,现在只能让他这个做孙子的当牛做马来还了。
他想偷一天懒都不行,每天早上天不亮,奶奶就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被窝里提溜起来,叫他上五幢楼接人去。
包车的钱除了偿还欠下的医药费,小东家每个月还会直接给奶奶十块做生活费,再给自己几块钱零花。
这样也好,之前就是因为自己开黑车收入不固定,又三天两头不着家,害得奶奶饥一顿饱一顿才会饿坏了胃。
老太太当街就吐了血,围观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一个想管。
如果不是被孟珍珍看见了果断送进卫生院,后果不堪设想。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叹一口气,总之先老老实实干几个月还完账再说吧。
……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许麻子照例开三蹦子接孟珍珍到格地坪。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在巷口的石狮子边上,蹲着找昨天那个烟蒂的时候,孟珍珍很快又出来了。
“今天这么早就回去啊。”一无所获的许麻子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就打算上车。
“不回去,有点事找你帮忙。”
孟珍珍拿出一包骄子的过滤嘴香烟来,白壳红字,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他顿时两只眼睛都直了。
“小东家,你哪来的香烟啊。这是……给我的?”
许麻子伸出两只手,手心向上做乞讨状,咧开嘴两排被烟熏得黄黄的牙,简直辣眼睛。
“不是听你说得可怜,连带过滤嘴的烟都没抽过嘛,”孟珍珍把那包高价买来的烟往他手上一放,“烟不白给你,来帮我站个排场。”
“好嘞。”许麻子接过烟,贪婪地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嗅,小心翼翼地藏进上衣的内兜里。
也不怪他,这年代烟真的不好买,烟票都把持在老烟民的手里。
孟珍珍这种不知道黑市的门往哪个方向开的人,如果不是靠戴老师帮忙,根本就买不到。
接下来,孟珍珍就带着徐老爷子和许麻子一起来到了隔壁十七号。
许麻子得了烟,把地痞的派头全都拿出来了,他一脚踢开大门,转身恭恭敬敬把孟珍珍给迎了进去。
十七号房本上的屋主是刑征明,他原来是平安镇中学的校长,被撸下来以后去北边开了几年荒,两年多以前才平返回来。
刑征明是和自己十八岁的长孙刑自立一起来的,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让他感觉很安心。
他们坐在廊下等着的时候,几个人走了进来。
刑自立一眼就抓住了其中的那个女孩。她穿着时髦的格子西装、裤腿勾勒出完美的腿型。高高挽起的头发漆黑鲜亮。
他看得心跳加速,眼睛里再没有别的人了。
而他的爷爷由于在农场留下的心理阴影,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女孩身后一脸严肃的瘸腿老人,和那个痞里痞气的男人。
“我想买下你的院子。”女娃娃笑得人畜无害。
“我们其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卖。”刑征明看了许麻子一眼,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他发着呆的孙子刑自立身后。
“怎么说话的,这是我们小东家,”许麻子扮演地痞真的是本色出演,把祖孙俩吓得不轻。
“小……小东家。”刑自立飞快地看了一眼女孩的脸,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他的视线被她嫣红的唇烫了一下,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如果你还没想好要卖,那肯定是价钱不对,告诉我一个对的价钱。”
小东家看着对面的刑老头,脸上还挂着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听我说……”刑征明很想吐吐苦水,然后好把价钱再提高一点。他有点贪心地想提到一千五,这样对方再还个价,以一千二到一千三左右成交的话,这个价钱他就很满意了。
“所有东西都有一个价钱的,你出价吧。”
小东家显然并没有听故事的兴趣,直接打断了他。
“我不知道……”老邢还想端着点。
“出价吧。”孟珍珍脸上的表情没变,语气也没变,重复着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
“两千!”刑自立看不得爷爷那个墨迹的样子,直接替他喊了个高价。
看到自己的爷爷、瘸腿老爷子和那个痞子的表情,他就知道这个价钱喊太高了。
他对这个院子究竟值多少钱并不清楚。
在他看来,爷爷根本就不想卖房子,他也不希望爷爷卖掉房子。
他还抱着到镇上来生活的美好愿望,要是能和这位美丽的小东家做邻居,那该多好啊。
他大着胆子报了个高价,心里还有一种隐隐的渴望,也许小东家为了讨价还价,会对自己说几句好听的话。
他没想到的是,小东家对着他粲然一笑,从包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放在一式两份的《购房协议》上,转过去对着他爷爷刑征明道,
“签字,按手印,把房产证明留下,把钱拿走。”
刑征明没有多考虑,很快就签了字。价格几乎翻了倍,他也很慌,生怕小东家反悔。
徐老爷子和许麻子作为见证人签了字。
仔细看过了两份卖房协议上的签字和指印,徐老爷子把钱和其中一份交给了对方。
刑征明拿着钱,哆嗦着下巴还想说些什么,孟珍珍直接打断了他,
“现在,你们可以拿着钱,从我的院子里滚出去了!
还想在背后做什么手脚的话,我不介意再多花两千把你们伸出来的手脚剁掉。”
许麻子配合地瞪了一下眼睛。
刑自立一脸难以置信,面前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竟然露出了如此豪横的一面。
知道内情的刑征明则大惊失色,看来自己写举报信的事已经被人家知道了,小东家这样有钱,又认识些地痞,万一人家要打击报复……
他赶紧拖着孙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十七号。
第197章 捷报!通讯员和傻白甜
再次收到来自报社的回信,孟珍珍还是有点小激动的。
之前收了好几封来自各个画报的回复,总的来说季老师的投稿成功率是一半一半。
只要符合时代特征的隐喻,一般都会过。而那些自嘲幽默类的,通常回复都是“很遗憾”。
现在孟珍珍手里的这两封信,可都是来自华夏青年报社的。
如果没有算错的话,是那次让梁洁帮她一起寄的稿子。
两份稿件是用同一个挂号信寄出去的,现在回来了两封信,她猜想就是分别对应其中的一份稿子吧。
孟珍珍还是按照惯例先拆开了那封比较厚的信件,因为厚代表有戏。
这封信里面的内容太多了,根本倒不出来,她只好用两根手指夹住里头的纸张往外拿。
那是一份样报,打开报纸里面夹着两张汇款单据和两张印刷的来稿录用通知。
梁洁的《我和我的母亲》还有孟珍珍的《劳动者永远是最美》双双被录用了。
两篇稿件分别在四月二十一日和五月一日发行的华夏青年报上刊登,其中《劳动者永远是最美》将要发表在头版。
两张稿费汇款单都是三十元五角,但是两篇稿子差了一千多字呢。
孟珍珍又仔细看了一下录用通知,原来她那篇《劳动者》的稿费是千字十五元,果然上头版的身价是不一样的呀。
样报只有一份,是梁洁的那一篇。五一头版样稿还没出来。
既然两份稿件的回复都在同一封信里面了,那么那封薄薄的又是什么呢?
她打开了第二封信,倒出一张奖状一样的纸来,还有一张信纸。
那是一封手写的信,是华夏青年报社副主编马东的亲笔。
大意是说孟珍珍最近提供了三篇高质量的稿件,文笔优秀,真实感人,这位副主编向报社申请特聘她为盘花市通讯员已经通过,随信附上聘书一份。
原来那张“奖状”是个聘书。
【兹聘请孟珍珍同志为本报驻蜀川省盘花市地区通讯员,希望你积极写稿,反应青年实际情况,共同办好本报。】
背面还有说明:投稿的稿件要写在方格的稿纸上,信封上标注稿件二字,再剪去信封的右上角,可免贴八分邮票。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相比季老师那个盘花矿工报的特约插画师,她这个通讯员好像更流批啊。
本季度省级报纸发表两篇文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正想得瑟一下,就看见杜止美脸色凝重地走了过来,不用问就知道,昨天平安篮球队客场出征一定又输了。
开玩笑,半业余的球队,就算有了衙?档四少的加入,实力依旧拉垮。
上次主场能赢球,完全是靠阿川小哥哥满场飞、助攻、造犯规和罚球好么。
“小孟干事,有点事想问问你啊,我们能不能去小办公室啊?”
难得从这位的语气当中听出了一点恭敬的意思,孟珍珍也就不逗她了。
小心地把邮件和汇款单放进包包,锁在自己的柜子里,她才跟着杜止美去了副主席专用的独立办公室。
她对许湘妹的提防已经是武装到明面上了,就差在额头上贴张纸条“本人如遭任何损害都由许干事全权负责”。
不过许干事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根本连眼皮都不敢抬了。
走进小办公室,孟珍珍也不主动开口,就似笑非笑看着杜止美。
把她以前看自己笑话的神情cosy了还给她,结果这小气的举动立刻就被对方发现了,杜大小姐嘴巴一撅,
“好嘛,我让你先嘲笑个够,等你不气了我们再来说正经事。”
“哈哈哈,”面对杜止美的光棍,孟珍珍倒不好再拿乔了,“说吧,什么事?”
“两个事,一是我们篮球队需要你的那个‘朋友’来做场外替补,不然……”
“我男朋友很忙没有时间,不好意思,下一件事是什么?”孟珍珍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凭什么啊?赢球都靠陆隽川,最佳球员奖又不是他。
别说小哥哥现在有任务没空,就算有空,她也不会再让他去白白流汗了。
“……第二件事是我们需要你来带拉拉队,小苹果跳了几次大家都忘记了怎么跳,动作变形哪哪都不对,感觉别扭得很。”听说陆隽川不能来参加比赛,杜止美难掩失望,但是很快又提出了下一个诉求。
“这没问题,什么时候?”孟珍珍还是非常喜欢外勤工作的。
……
等她把稿费和样报给梁洁带去,对方的兴奋之情简直要掀翻行政科的屋顶。
转正以后的第一笔工资还没有发出来呢,稿费已经来了,还有能比这更叫人精神振奋的事情吗?
普通人可能会捧着样报到处炫耀,这位倒好,捧着那张汇款单把整个行政科跑了个遍。
等她很开心地回到自己工位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陌生的高大男人正靠坐在她的桌上,在和孟珍珍聊天。
此刻乔宇脸上打架留下的淤青和红肿褪尽,孟珍珍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上次那个在小仓库偷听她和梁洁编排老同事的人。
“你有什么事吗?”孟珍珍拿起梁洁给她泡的红枣茶,浅尝辄止地啜了一口,有些欲言又止,“我们见过面吗?我觉得你的眼睛有点熟悉。”
乔宇很意外,旋即又回想起来他那回去打篮球的时候,确实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万人迷能认出他的眼睛就不错了。
不管怎么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喝水时嘟起来的唇瓣上。
耳膜在砰砰作响,他努力想说话,但是无法集中精神,也不知道什么话在这一刻说出来最合适。
想了半天,他憋出了一句,“见过。”
就在他万分懊恼自己的嘴怎么会这么笨拙的时候,出乎他意料的,孟珍珍笑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打篮球的人。”
“嗯。”他又花了三十秒憋出了一个音节。
非常好,保持镇静,约她出去,他告诉自己。
可是接下来他又卡住了,两人之间是诡异的沉默。
“对了,你现在是球员还是拉拉队员?”孟珍珍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又轻轻地啜一口,“下午我们要复习《小苹果》。”
“我会去,”乔宇看见了后面的梁洁,咳嗽一声整个人严肃起来,声音变得响亮而干脆,“到时候见。”
”那行,403教室。”
乔宇转身离去,梁洁拍拍孟珍珍的后背,“那人是谁啊?”
“就是上次偷听我们说话的那个人啊,你们科室的隐形大佬,矿长的儿子!”
“啊?”梁洁弱弱地道,“他不会去告我状吧?”
回到小仓库杂物堆顶上刚刚坐下的乔宇,听到透气窗里传来万人迷的声音,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告黑状的,一看就是个傻白甜嘛。”
乔宇:傻?白?甜!
第198章 相见!你哭得那么好看
袁卫星睡着睡着突然就睁开了眼睛。
西厢烟霞色的窗帘这会儿还是黑漆漆的,窗外一点光都没有。
这是在老袁家后妈手底下过活了那么多年养成的生物钟。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来给家里养的鸡和猪准备食料。
现在家里除了那一窝肥猫以外什么都没有养,也没有人在后面挥舞着火钳逼她干活,可她每天都还是会在这个点醒来。
她从不敢贪恋被窝里面的温暖,因为在家时早上的活计多,略一迟疑就是一顿暴打。
她很快穿好衣服。衣服是小东家从家里拿来的。
说是旧衣服,但是对她来说,这辈子都没穿过这样的好衣裳。
要不是姑婆做主把她染满血的旧衣服扔了,她恐怕还会天天盯着那件破袄子穿,因为习惯了只有等到过年的时候才能换新衣裳。
然后她拿起一把梳子摸黑梳头。她的头发也被小东家剪短了。说是营养不够发梢都分叉,必须剪掉,她原本及腰的辫子,现在只到肩膀。
小东家拿来的那一碗用来洗头发的糊糊实在太香了。
这两天她养成了一个毛病,没事就把自己的辫梢放在鼻子下面嗅,被姑婆骂了好几次小家子气。
西厢的门是新做的,推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小心关好门跑到院子里。
外面静悄悄的,厨房里是冷锅冷灶,她赶紧把火生起来,先把大家早上洗漱用的热水烧出来灌到暖瓶里。
早饭的材料是昨晚阿福爷爷分好的,馒头,鸡蛋,大米粥配泡菜……
她按部就班地把早饭烧好,孩子们就陆陆续续起来了。
吃完早饭收拾完碗筷,木匠师傅们也快来了。
大李师傅的徒弟小金总是不分场合就跟袁卫星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她一点也不喜欢和这样轻浮的人打交道。
于是她趁他们还没来,先拿起特大号的菜篮子和钱包出门去买菜,
关门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后面跟了个小尾巴。
小广智眼巴巴地看着她,“星星姐姐,我帮你提篮子,你带我去买菜好不好?”
明明篮子比这娃娃的大腿还高。把他整个人装篮子里都有富余,他提篮子还是篮子提他?
但是,这个孩子特别会说话,带他去买菜,肯定能便宜不少。袁卫星也喜欢他陪着,热闹。于是点点头允许他跟着走。
巷子口站着个人,晨光熹微中,一身笔挺的民兵制服和背上闪着寒光的武器看着叫人很有安全感。
为什么民兵要在这里站岗?站岗为什么还要抽烟?
袁卫星不太明白。她只是小心抓紧广智的手,尽量拉住他靠边走。
因为以这个小家伙跳脱的性子,完全做得出来去摸人家武器的傻事。
广智也看见了巷子口那个站得笔挺的身影。
他跟星星姐姐出来买菜,就是为了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再遇见那个人。
前几天他跟着大伙一起去后勤部大澡堂子洗澡的时候,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男人。
在浴池子边上的大镜子前面,那人刮掉了自己满脸的大胡子,露出一张和他记忆中的爸爸几乎一摸一样的脸。
那人也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疑和狂喜。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再抬起头又恢复了没有表情的扑克脸。
出浴室的时候,四小智和春樱一起排队出门,一群孩子又笑又闹吸引了那人的注意。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远远坠在他们的后头。广智看见他跟着他们,来到十八号门口。
他认了门,在巷子口抽了根烟就走了。打这天以后,十八号的巷子口每天都留着一堆烟头。
今天广智又看到那人,在狭窄的巷子口擦身而过的时候,几乎和那人对上眼了。
仔细看了一下,那人的胡子又长长了一些,而那张脸确确实实就是他爸爸——姜政河。
他看爸爸的时候,很注意自己的表情。
他模仿一个普通小男孩看见当兵的样子。他先看武器,再看制服,然后才好像无意识一样让视线扫过那人的脸,最后回过头去笑嘻嘻地和星星姐姐讨论今天要买的菜。
他心里已经知道那就是爸爸没错,但他害怕如果认了爸爸就会被带回小奶奶身边去。
他太弱小了,他现在回去的话,还是那个谁都可以打骂欺负的小可怜。所以他还不能认这个爸爸。
还是留在十八号好,这里的孩子没有谁比谁更矜贵,珍珍姐姐说了,她喜欢他们是一样多的。
……
又到了星期五,停课一周的季染云准备好上岗了。他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什锦水果罐头和两罐麦乳精。
那是要带去给徐老爷子的,谢谢他在卫生院里陪他看病。
虽说在矿报社工作了好几年,可他一介临时工压根没有任何福利,这都是从百货公司门口的二道贩子那里高价买回来的,因为买这些吃的居然都要卫生院开证明。
此刻的他心里还是带着点小得意,没想到他季染云有朝一日也能买这么体面的礼物送人了,每周两百的授课费是真香。
腰伤差不多痊愈了,盘花市的工作也已经联系妥当。
市里的大报社的制度就是十分人性化,知道他搬稿件扭伤了腰,主编在电话里叫他好好休息,体检完了等到五月四日青年节再去上工。
走到格地坪巷口,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但是光线已经不太充足了,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石狮子边上抽着烟。
这条巷子的住户季染云基本都认识,对这个杵在这的陌生人难免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等到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方猛吸了一口烟,火光一闪,他瞬间看清楚了那张脸,好像有什么东西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这不是跟大姐私奔的那个砍脑壳的吗?
他手里的东西“框”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果罐头直接碎了,汁水汩汩地淌了一地。
“阿云,你怎么在这……”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回头看看巷子里面的十八号门牌,似乎更加确认了什么,“是你!是你偷了我儿子?!!”
季染云眼睛一瞬就是两行清泪,那双瘦削修长,被万千手控迷恋着的手,颤抖地抓住了对方的衣领,
“我呸,你也配有儿子!明明是你!是你偷了我姐姐!快说,你把我姐姐弄到哪去了?”
姜政河原本拳头都硬了,差点儿就准备给这个便宜小舅子一记老拳,让他清醒清醒。
可是看见季染云流泪的样子,他突然心中一阵刺痛,双手完全失去了力气。
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被别人剃掉了一半头发,坐在路边哭得很伤心。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和“封资修”的子女有什么交集,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你怎么哭得那么好看?”
这一刻,季染云就在他的对面,流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凄美的哭颜让他一瞬间有点恍惚。
透过眼前的人,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第199章 缘来!有其子必有其父
十分钟后,季染云和姜政河一起,被徐老爷子捡回了十八号小院。
一起抢救回来的,还有残余的半罐水果罐头和两听瘪掉的麦乳精。
“你不要走,呃,我上完课有话问你。”
季染云强行平复心情,只是哭嗝一时半会儿止不住。
小广智趴嗒趴嗒跑进客堂,把星星姐姐搅好的热毛巾递给季染云,
“季老师,你擦把脸吧。不要着急,你可以再哭一会儿的。
珍珍姐姐还在帮我们裁宣纸,我们可以等会儿在上课。”
季染云自觉失态,深深吸了口气,身体还是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小广智瞥了一眼坐在季老师身边的男人,自从他进了客堂,那男人的视线就一直笼在他身上。
他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小短腿跨过门槛出去了。
“他是……”姜政河双眼盯着孩子的背影。
“我学生。”
说着,季染云也跟着去正堂上课了。
在家躺了两星期,他不能动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在脑子里面设想了许多上课的细节。
这堂课画的是小鸡,季老师画了四只小鸡做操和一只掉队的小鸡。
这不就是之前那幅《掉队小鸡》的缩略版嘛?
“一共五只,我们正好一人画一只。”起智倒是会给自己减负。
“这四只就是我们,这只是春樱姐姐。”小广智还挺敏锐的,很快发现了季老师的意图。
“哦,这只是起智,腿最长了,”兆智很起劲地品评起来,“这只胖的是我,躲在后面最胆小的是远智,那只个子最小的是广智!”
“春樱姐姐的翅膀打开了……”远智也挺有观察力的。
“是啊,别看你们比小春樱多上几节课,不认真练习的话,很快就会被姐姐飞起来追上的。”季染云终于说出了他想教的内容。
他摸摸小春樱的头,“你好好学,很快就能飞起来了。”
春樱刚刚掉了两颗牙,不爱说话,只是很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
孟珍珍在边上做着直播,她觉得今天的画未必是最精彩的,可是今天的直播气氛是真的好。
弄完直播,把画放上架拍卖,收拾完客堂,大家才想起来东厢还有个差点和季老师打起来的客人。
孟珍珍自认为不是腐女,但是这两位在一起的氛围,确实有浓浓的基汤味。
特别是那个穿着民兵制服的络腮胡美大叔,他看着季老师的样子,就很有攻坚克难的赶脚。
时间还不到八点,孩子们过来看一会儿电视再走,本想把季老师和他的朋友请去正堂,但是那位美大叔拦住了孟珍珍,指着小广智的背影道,
“你是这里的户主对吧,我想问一下那孩子……是你的什么人?”
孟珍珍大概说了一下三小智的来历,顺便告诉美大叔人家公安同志的推测,这三孩子应该都是盘花市拐来的。
美大叔一下子激动了,把小广智从电视机前抱过来,“我觉得这个……应该是我儿子。”
“噗!!!”
孟珍珍一哂,原来又是个来买孩子的!
“你不要胡说八道,快跟我过来,我有事情要问你!”季染云压抑着怒火,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
“我是说真的,他是我和你姐姐的孩子!”美大叔在季染云耳边低声道。
“你不是跟爷爷说,我是你从河边捡来的吗?”被美大叔抱在手里的小广智突然问。
一下子,孟珍珍、季染云和美大叔都石化了。
小广智:Σ(っ°Д°;)っ啊呀,我露馅了。
孟珍珍:⊙▽⊙
……
正房二楼,小广智垂头丧气地坐在自己的床上。
美大叔,啊不,现在已经知道他是季老师的姐夫姜政河了,他正不错眼珠地盯着孩子。
同时,一脸苦大仇深的季染云也目光不善地盯着姜政河。
孟珍珍坐在小广智的身边,觉得整个空间的气压都好低啊,她宁可到楼下去偷听现场。
可是小广智哭唧唧地不允许她走。
他哭起来的样子,和季染云一模一样,为什么之前就没有人想过他们可能是亲戚呢。
娘舅和外甥如此曲折的相遇,在一个屋檐下面相处至今,相见不相识。
如果不是这个当爸爸的找到这里来,这两个人会不会一直师徒相称?
命令孩子做事总是比较容易的,更何况小广智已经说漏嘴了,所以就从他开始交代。
小广智就从“爷爷说他是爸爸从河边捡来的”开始说起。
说比他大四岁的二叔如何在家虐待他,说他如何偷偷跟在大姨奶奶后面出门,跟着拿糖的叔叔去玩就不想回家了。
说他如何莫名其妙被关在船上,又如何机缘巧合跑到挖煤船上去玩,被人当成偷煤的。
说他怎么跟着码头上的其他小孩一起讨生活,最终因为偷鸡失风被孟珍珍收留了。
孟珍珍慢放了他的微表情,知道他说出来的应该是事实,但远远不是事实的全部。
她能感觉到这是这个早慧的孩子权衡利弊后给出的结论,她决定还是不要当面揭穿他,等以后有时间了再来和他好好谈谈。
小广智说完之后就和他舅舅一起虎视眈眈地盯着姜政河,“轮到你说妈妈的事情了。”
不愧是父子,姜政河也说了一个经过超高强度美颜的故事。他告诉广智他妈妈在外地工作,因为户口迁不回来所以爸爸还在想办法。
小广智心里一个字都不信,但是嘴上却没有说。
正好看电视的孩子们都回来了,他就和大家一起洗漱休息。
回到东厢,在季染云和孟珍珍炯炯的目光下,姜政河说了孩子妈妈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六八年他从盘花市到平安镇煤矿支援建设认识了季染云的亲姐姐季染瑜。那年染瑜十八岁。
两人一开始只是普通朋友,直到父亲季昭出事,染瑜在矿场的工作也受到了冲击。
她被别人整得很惨,姜政河看不过去一直明里暗里帮她,两个人就慢慢走到了一起。
后来矿上有一个小头目看上了姜染瑜,欲行不轨被她用砖头拍晕在地。
染瑜以为自己杀了人就问姜政河愿不愿意带她走,年轻的姜政河头脑一热,就和她一起跑了。
两人不敢回家,就在外头流浪,好在姜政河身上有不少钱,他们就装作私奔的情侣租住在谅山彝族老乡的村子里。
艰苦地过了一年多,他们有了一个儿子,起名叫做姜栩。
姜栩生下来黄疸严重,整个人黄得像个胡萝卜。姜政河救子心切,就抱着四十多天的姜栩,扒火车回到了盘花市的姜家,拿了钱去大医院给孩子看病。
诊断结果是先天性胆管粘连,吃了药以后孩子好了,可是父子俩想回去谅山,却受到了重重阻碍。
曾经是盘花市高官的姜父侥幸躲过了,被罢官在家。想用联姻的方法东山再起,于是想尽办法棒打鸳鸯,给小夫妻的重逢设置了重重阻碍。
等到姜政河终于清醒过来,看懂老爷子的意图,忍痛扔下孩子,单枪匹马回到谅山去找人,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他在那个小村子里的爱巢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残垣断壁。村子里面会说汉语的好心人告诉他,他走后不久,有两个女人来找过季染瑜,不知道说了什么。
那两个女人走了以后,季染瑜请全村五十九口人吃了一顿饭,然后就不见了。
这些年他每年都会回去那个村子两三次,可那里的人们一直都没有再见过她。
季染云板着脸听完了全部事情以后,又双叒叕哭了,这回连姜政河这个络腮胡大汉也一起哭了。
第200章 半圆!矿场的人事地震
东厢客堂。
徐广智,或者说姜栩的爸爸和舅舅正在抱头痛哭。
孟珍珍不是个悲观主义者,但是只要稍稍设身处地,她就会替这位悲催的季染瑜女士觉得人间不值得。
刚刚生完孩子就被告知孩子重病。因为家里没钱,只得由丈夫带着孩子回本家借钱看病。
然而丈夫孩子一去不回,半年杳无音信。她更是由于种种原因不能再在那个村子等下去了。
至于那两位去拜访季染瑜女士的女性,不知她们是何等样的身份。
但是孟珍珍相信她们是不会说出“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儿子”这样叫人喜闻乐见的台词的。
所以孟珍珍一点也不同情这个不知所谓的大胡子,她只想替那位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失踪的母亲,好好照顾她的孩子。
“咳咳,姜先生,你先擦擦眼泪,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孟珍珍给满面狼藉的大胡子先生递上一个木制纸巾盒。
抽泣的大胡子眼神茫然地看过来,她只好随手抽了两张细纹卫生纸出来塞到他的手里。
“我要跟你谈谈徐广智,也就是你的儿子姜栩接下来的抚养问题。”她一脸严肃地说道。
擤擤鼻子,大胡子两只通红的眼睛看向孟珍珍,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个外人,一个小孩,跟他谈儿子的抚养问题?
“他住在你这里花了多少钱,我可以双倍给你。”
他的大胡子一说话都在颤,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现在住在人武部的营房里,暂时没办法安置孩子……下周串休,我就把他送回市里去。”
这样的处理方式早就在孟珍珍的意料之中。
呵,男人。
“我不赞成你把孩子送到你父亲家里去!”她语气坚定,与其说是劝说更像在下命令。
姜政河下意识就想要反驳,“他是我的儿子,去爷爷家住……”
“如果你当他是你的儿子,就更不应该把他送回那个说孩子是捡来的‘爷爷’的家,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人希望他回去。”
孟珍珍阻止了他的话头,什么样的爷爷会告诉孙子他是捡来的,像个无知的蠢妇。
“……”大胡子不吭声了,事实确实是这样。
姜栩被拐卖之后,后妈只是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孩子不见了,压根没去找过。而他爸爸更是像忘记了这个人一样,积极地开始帮他安排相亲。
甚至他这个做爸爸的,也只请假找了两个星期就放弃了。还自我安慰,可能是染瑜偷偷把孩子带走了。
“你儿子失踪,你家人报警了吗?”
“……”
“我猜没有,对吧?
我再猜一下为什么没有吧,那是因为这孩子根本没有上户口。
为什么没有上户口呢?因为你的户口本上是未婚状态。从法律上看,你还是单身。
你看,在法律上,姜栩这个人是不存在的,只有徐广智才是他的合法身份,你承认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大胡子今天已经不知道几次颠覆硬汉形象,他又哭了。
孟珍珍鄙夷地看一眼这个没主意的男人,说出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
“我要把广智留在我这。
虽然他的妈妈不在这里,但是我可以做到,在物质上,让他保持跟有妈的孩子一样的标准。
我能护着他,保证不会有人欺负他,抢他的东西,杜绝任何不平等的待遇。”
没错,她就是在内涵姜家后妈和熊孩子二叔虐待小姜栩,内涵他这个所谓亲爸竟然纵容别人的虐待,像个睁眼瞎子一样视而不见。
“可他是……”姜政河的态度松动了。
“在血缘上,他永远都是你儿子,我们没有不允许你来探望他,甚至欢迎你常常来,”
她继续蛊惑道,“你看你都不需要承担孩子的生活费,想来看看的时候直接来就行。
比你回市里去看孩子还方便得多呢。”
“生活费我来!”季染云停止了哭泣,“我要给孩子改姓季……”
“那肯定是我来,我才是他亲爹。”大胡子已经被说动了,放在孟珍珍这里,无论对孩子,还是他自己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
“季老师,你先别添乱,我们一码归一码,”孟珍珍扶额,“孩子愿意姓什么,得他自己说了算。”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穿着睡衣拖鞋的小广智,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扑进孟珍珍怀里,
“珍珍姐姐,我就叫徐广智,我就住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孟珍珍一看孩子冻得满是鸡皮疙瘩的小腿,赶紧把他抱起来,“和你有关的所有事情,我们都会尊重你的意见。
但是你这么晚不睡觉,违反纪律,要怎么罚,你告诉我。”
“罚站……”小广智咕哝道。
“那明天记得自己找徐爷爷领罚,”孟珍珍把他往姜政河怀里一送,
“让爸爸抱你上楼睡觉吧,太晚了,我回去也要挨罚了。”
季染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孩子身上,“当心别感冒了。”
——这三个人好像快乐的一家——没有妈妈总是不圆满——算个半圆吧——
……
许麻子把孟珍珍送回五幢楼的时候,已经快要九点了。
都这个点了,大院里居然还有很多人在户外游荡,三三两两地聚在路灯下面聊天。
经过二楼,二零一的门黑洞洞地大开着,有种恐怖片的既视感。
她赶紧走到四楼打开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
不但何老太还没有睡,两个表姐也都来了。所有人都是神情肃穆,孟珍珍被他们这样的架势唬了一跳。
“表姐,你们什么时候从南方回来的?”孟珍珍坐到两位表姐身边的沙发上。
“下午火车刚回来,”宋菊仙兴奋道,“我们买了很多很多布料。还有样衣,外国进口的那种,准备回来驳样。”
于萍也微笑道,“这次进货很顺利,拿到的价钱比我设想的还要优惠一些。
你可以跟陆老板说一声,我很有把握,这一单可以大赚一笔。”
孟光南忙不迭地打断她们的业务汇报,“我们还是先讲大新闻给珍珍听吧!”
原来今天矿场发生了人事大地震。
先是下午开会时技术副矿长栾鞠杰被就地免职,办公室里所有的纸质文件全部封存。
然后生产副矿长苗英贺和一个女同志被堵在了办公室里。
还有杜博、方伯成、方研等等十几位来自各个科室的职工均在免职的名单中。
资料室的方磊据说是证人,同以上免职人员一起被公安带走了。
那么刺激的吗?难怪这么晚了,小区的群众们还在加班加点地吃这个大瓜。
宋菊仙推了推身边的人,“于姐,你刚刚说的再说一次吧,我其实没怎么听懂。”
于萍喝了一口水,把她对事情的了解和那些来龙去脉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这次事件至此刚刚开始,大多数人都是不明所以的状态。
之所以于萍能这么快参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看过前世的报纸,了解整个案件的始末。
原来平安煤矿出了一条大蛀虫,栾副矿长为了个人利益,在离二号矿数公里外的地方开了一个没有采掘证照的“伪二号矿”。
他利用不知情的煤矿工人,开采着无证的矿井,所得除去工人的工资开销,其余的直接用于挥霍。
一直以来压抑在孟珍珍心中的很多疑问,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一路来遇到的坏蛋们,郭二果、戚和平、牛荷花、麻强、王贵……应该都是这个案件的参与者。
方研千方百计要做这个安全员,是为了要掩饰这个伪二号矿。
原身被绰号麻雀的混混麻强打闷棍,她自己穿过来以后被戚和平设计在井下遇险,也都是因为对方认为她知道了伪二号矿的事要灭口。
那么问题来了,小姑姑的意外……真的是意外吗?
第201章 消息!落跑的先进个人
孟珍珍的直觉是对的。
她姑姑孟庭伊遭遇的确实不是一场单纯的井下事故。
就在她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的同时,陆隽川、齐卫东等专案组成员正在伪二号矿井的遗址,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是的,那个掩人耳目的伪二号井,因为没有真正安全人员的技术指导,早在一月十四日的时候就已经整体坍塌了。
根据污点证人戚和平的口供,在一一五“矿难”中被埋在井下的人,其实都是亲历了伪二号矿在一月十四号发生的冒顶事故而被灭口的人。
这一场人为制造的假矿难,还是为了保住那个伪二号矿的秘密。
伪二号矿的那些碎石下面,埋藏着无辜逝去的生命。正在等着陆隽川他们这些正义的使者去揭开身份、昭雪冤屈。
……
四月三十日。
前几日轰动一时的人事大地震带来的余波还未平息,人们已经过渡到了另一种兴奋状态——过节。
劳动节前夕,市场的供应空前充足。
到处都有人在眉飞色舞地议论,“这个棉布很划算,不要票”,“明天还会有平价的猪肉和豆腐供应”,“一起去排队买……”
走进办公室,孟珍珍才发现今天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到岗的。
才七点二十五,为何连戴老师都已经很清醒地坐在位置上了?
小前台的桌面上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文件,忙碌到脚打后脑勺的杜止美从发票堆里抬起头来,给了孟珍珍一个讨好的微笑,“孟干事,你早啊。”
她眼底下的青灰特别明显,看来已经是连轴加班了好几天。
自从她爸爸被免职逮捕后,不用卢副主席明说,她的正式工肯定是化为乌有了。
作为一个饭碗岌岌可危的临时工,杜大小姐开始变得特别勤快,所有该她做的事情一夜之间全都学会了。
她妈妈是没有工作的,原本一家人靠杜主任每月八十多块的工资可以轻松度日,现在全家的收入就只有杜止美那二十七元的临时工标准了。
生怕她爸爸的罪名一旦定下来,工会就会找借口开掉她。她不得不向梁洁学习,夹紧尾巴做人。
现在她就像上个月底的梁洁,甚至比梁洁那时候更加忙碌。
因为上半个月的工作都堆在那里拖到月末来完成,还都是贴发票,装信封这样的劳动密集型的工作,她简直是不堪重负。
可怜她调过来工会半个多月,没有累积到一点点好人缘。
大家都对她的苦难表示喜闻乐见,连一个愿意伸手帮一把的人都没有。
冷眼旁观的人里头也包括孟珍珍,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很有良心了。
不过,整个办公室最有可能做出落井下石这种事情的许干事,最近也安静如鸡。
她是一路走关系由栾副矿长提拔上来的,大家一直把她划为明确的栾派。
现在栾派犯了事,遭到大清洗,几乎被连根拔除。
漏网之鱼的她只能低调再低调,只希望不要有任何事牵连到她头上。
以前和她关系不错的那些财务、人事等科室的人,现在统统避她如瘟疫。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算是一夕之间全部都尝遍了。
郭大侠也苦着脸,他倒不是生活工作上有什么不顺,而是平安篮球队的成绩实在是太差了,看着叫人闹心。
杜止美自顾不暇,只能将拉拉队的事情全部交给了郭大侠。平安篮球队第一轮四战一胜三负,已经无望前二。
下午还有一场和北区矿业联队的客场比赛争夺第三名,无奈球队士气低迷,大家都不看好。
他现在就是在愁,自己居然要去为这场必输的球赛加油打气,太悲壮了,能不能直接认输弃赛呢?
戴老师倒是人逢喜事、焕然一新,杰克船长的邋遢脏辫一眨眼变成了甜茶的蓬松小卷毛。
“哎呦喂,戴老师,你终于洗头了啊?啊不是,你这是烫了个新发型啊?”孟珍珍差点嘴瓢说了大实话。
“就是剪短了一点,”戴思杰颇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头发,“我这是自然卷。”
今天矿务局大礼堂有表彰活动,戴老师是需要去领奖的人,很明显看得出他是特地捯饬了一番。
洗了头,理了发,还换掉了那件看不出原色的外套,换成了身上这件大了不止两个码的驼色西装。
袖子上还缝着一个巨显眼的商标,雅戈而。孟珍珍摸摸鼻子,这个牌子这么早就有了吗?
这时卢副主席从外面回来,匆匆直奔他的独立办公室。
经过孟珍珍的桌前时,他脚下一顿,飞快地说了一句,“等下你跟戴老师一起去矿务局礼堂,你也有个奖。”
“什么?”
“五一表彰先进,你也要去领奖!”卢副主任没好气地道。
孟珍珍一脸惊喜,“好!”
——这是什么天降好运——这五一表彰大会的获奖名单不是早就出来了吗?——为什么会有这种临时通知的情况啊——
其实这个先进本来是杜主任走了好些门路,替杜止美准备的,为了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转正,老父亲真的是操碎了心。
结果现在弄成这样,卢副主席也是骑虎难下,只好便宜了孟珍珍这个刺儿头。
孟珍珍却没法知道其中曲折,她来到工会满打满算才一个月,能够有奖确实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但是她一点也没有怀疑自己获奖的资格。既然总会有人得奖,那个人凭什么就不能是她呢?梦教授的女儿就是那么自信。
她马上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干练的衬衫配小西服,加微喇的小西裤,简直是走在这个时代的时尚前沿。
这可是昨天于萍给她带回来的原单货,已经按照她的尺寸稍稍收窄了一下腰身。
量身定制的品质跟戴老师那件好像“借来的”西装大两个码的效果肯定不一样。
孟珍珍微微一笑,她穿这个样子就算是去拿金鸡奖都不违和。
时间差不多了,戴思杰叫上孟珍珍一起下楼,两人晃悠着去了隔壁那幢矿务局的大楼。
进了大礼堂,表彰大会还有十多分钟才开始,与会人员已经到了七八成的样子。
孟珍珍刚刚坐下,就发现前排有一位身材微胖的领道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检索了一下记忆画面,确认了这位是矿务局的罗副局长。
想着这位副局长算是自己在矿务局唯一的高层人脉,孟珍珍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去打个招呼,
“罗副局长,早啊。”
“哎,小孟啊。你说这事闹的,也不知道小陆现在醒过来了没有?”罗副局长掏出块大手帕来擦着满头的汗。
“什么?你说小陆?陆隽川?”孟珍珍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罗副局长心知对方这是还没收到消息呢。
赶紧招招手把自己的司机叫过来,“快,带小孟去冶金职工医院看看小陆去。”
孟珍珍只来得及说一声谢谢就跟着司机走了。
三十五分钟后,主持人在台上念,“有请年度先进个人——孟珍珍上台领奖。”
“孟珍珍有没有来?”
台下一阵骚动。
“孟珍珍?”
戴老师拿着先进集体的奖杯,看看身边的空座位,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在!”
第202章 考验!人间真实与真爱
上周送梁洁的妈妈去盘花市第一人民医院做免费白内障手术时,孟珍珍就曾感叹过,市里的医疗条件比他们镇上的卫生院那可是好太多了。
今天来到冶金职工医院才知道,一医跟这里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与其说是医院,冶金职工医院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公园。
有大草坪,有人工湖,有花有树,风景好得很。只不过各个功能性建筑之间的间距实在有点远。
譬如社会停车场离开住院部大楼就很有一段距离。
不想耽搁司机师傅小周的时间,孟珍珍拒绝了他要陪着去探视的提议,直接让他把自己放在医院门口就回去。
踏进医院的那一刻,她耳畔又回响起罗副局长的声音,“也不知道小陆现在醒过来了没有?”
跟着一路的指示牌,孟珍珍找到了住院部。
这是一栋五层楼的崭新建筑,进了一楼大厅,正对着的就是住院服务中心。
罗副局长也没有告诉她具体阿川小哥哥在哪儿住院,免不了要到服务中心查询一下病床号。
孟珍珍看看排在自己前面的人,有的拿着水果,有的拿着营养品,还有手捧鲜花的。
她再看看自己,空着两只手。这样来探望病人,似乎不像那么回事。
眼看着就快要排到自己了,她决定先问清楚了床号,再出去买探病的慰问品。
“麻烦帮我查一下病人陆隽川的床号,大陆的陆,隽永的隽,山川的川。”
孟珍珍带上商业假笑。
“什么科?”小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很快又低下头去,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跟之前不太一样。
“我不知道什么科,您帮我查一下这个名字吧。”
“不知道什么科?那可查不到。来,下一个!”
小护士伸手去招呼排在孟珍珍后头的一对老人家。
“护士同志,你叫刘杏艳啊?”
孟珍珍吃了一记软钉子,脸上的假笑更灿烂了。
“你知道我名字也没有用,”小护士一下用手捂住了胸前的工作证,说话声音响了起来,
“你必须告诉我是什么科室的病房,不然我没本事帮你找床号。”
“我是来替我们局长问个床号的,你们服务中心问不到的话,那我只能去问你们院长了。
我是想万一你们院长想知道,服务中心的哪个小护士做事这么死板,不肯动脑筋,服务态度又差,
我现在问清楚名字,正好能告诉他,方便他扣点奖金,再教育教育……”
小护士脸色一变,又重新上下打量了孟珍珍,随即拿起手头的住院登记表,装模作样翻了几页,语调转了一半八十度客气道,
“是五楼十七床。”
“哦,原来没有科室也能找到呀,”
孟珍珍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说谎的刘杏艳,“你这房间号对不对啊,陆隽川同志怎么可能住普通病房呢?”
她刚刚仔仔细细定格放大,看了这个小护士刚刚翻的那几页纸,上面根本就没有陆隽川的名字。
这人撒谎连草稿都不用打,谁知道是不是随便说个床号糊弄她的?
小护士刘杏艳见孟珍珍不信,忙分辩道,“这位陆隽川同志是昨天入院手术的,昨晚因为特护没床位了,就临时安排在十七床,明天一早就会换到一床的。”
“哦,”见对方逻辑自洽,勉强信了的孟珍珍又打听道,“那他是什么科室的病人,主治医生又是谁呀?”
“骨外科,”小护士脸上维持着一个很勉强的笑容,不耐烦应付她但又害怕她真的去找院长投诉,
“陆隽川同志的主治医生,是我们的副院长许星鹏大夫。”
“好!我知道了,谢了。”孟珍珍朝她摆摆手出去了。
她还没走出大厅,就听见旁边的人埋怨这个小护士刘杏艳,
“映月姐不是说了,不让告诉那些狐狸精,小陆同志的住院信息嘛,你刚刚怎么就说了?”
“刚刚这个是局长派来问情况的。你没看见她那个派头,穿的那个西装多好看啊。
啧啧,那么时髦,怕不是魔都来援川的女干部吧。”
孟珍珍扶额,陆隽川这是唐僧进了盘丝洞了吧?这一群蜘蛛精还知道嫌弃别的狐狸精呢。
映月姐,是那个在药瓶里放情书的尤映月?她好像就是冶金职工医院的。
刚刚她还在担心陆隽川,怕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要面对什么失忆之类的狗血桥段。
这会儿再看看,这盆狗血怕是要应在这个“前战友”的护士尤映月身上了。
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难免带点绿?
孟珍珍摸摸头顶,tui了自己一口,继续往前走。
来到医院门口的供销社,她才发现真没什么像样的慰问品可以买,刚才排队时看到人家送病人的花束,居然是塑料假花,一元一束。
孟珍珍表示如果没有鲜花……她想了想四十年后的那些玩具花束,棒棒糖花束,巧克力花束,膨化食品花束,乃至人民币花束……还是自己动手改装一捧吧。
她买了一斤水果糖,挑了包装颜色好看的,外加一束绿色枝干较多的塑料花,和一卷细铁丝。
半个小时后,孟珍珍捧着一大束水果糖花束又回到了住院部,直奔五楼。
在经过护士站继续往5017病床所在的房间走的时候,她觉得背脊一凉,似乎有人从护士站的那个方向看着她。
她放大了护士站的动静来听,
——“来了,来了。”
——“我现在去找小冯医生,还是等她进去了再去找?万一不是呢?”
——“进去了,进去了,你快去。”
听到这,孟珍珍推开了5017-18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两人间。
靠门口的病床上仰面朝天躺着一个人形木乃伊,路在外面的头部和胸口都包着纱布,完全看不清五官。他的一条腿从大腿开始打着石膏,被吊在支架上。
孟珍珍屏住呼吸,看了一眼床头卡,看到病人名字是丁勇,她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
轻轻掀开里头的床帘,在靠窗的床位睡着的人,正是快半个月没见面的阿川。
他穿着病号服,薄被盖到胸口,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样躺在那里,对于女朋友的到来全无察觉。
孟珍珍把水果糖花束放在他的床头,搬了一张靠背椅坐到他的身边,伸出手轻轻触摸他的脸。
他的双眼闭着,纤长的睫毛凌乱交叉,翕动的鼻息均匀而绵长。
她移动着那只碰他侧脸的手,沿着面部利落的线条,抚摸到闭合的薄削嘴唇,发现唇纹有些深,还干燥起皮了。
孟珍珍从便利店买了一包男士旅行护理套装。
摸出一片装的洗脸湿巾用双手捂热以后,轻轻地给他擦了把脸,然后拍上爽肤水,再涂好面霜。
又拿出一支自己的润唇膏,捏着下巴,给他抹了一遍。就这样一番操作,小哥哥还是没醒。
薄荷味的润唇膏抹在嘴唇上凉凉的,可能有些不太舒服,陆隽川形状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轻轻嘟嘟嘴,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发出嘟哝,“凉。”
孟珍珍忍不住嘴角上扬。指节微屈刮过他高挺的鼻梁,然后用指腹摩挲过他的眼皮和浓密的睫毛。他可真漂亮。
这时候门一响,有人进来了。接着靠门的床位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叹息声。
“这才定了亲,亲家听说他这是腰椎骨折,说是男人断了腰就不中用了,连医院都没来,直接就退亲了。”
“我们勇子这可怎么办呀……眼看望四的人了,这就要瘫了,连个娃都还没有呢……”
说着话,两人又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隔壁床位传来一阵男人压抑的哭声。
人间真实,不得不说有些人要接受的考验太凶残了。
孟珍珍看了看又睡熟了的陆隽川,好像正在看着男版的睡美人,让人有吻醒他的冲动。
美丽的东西总是特别脆弱又不能持久。
假使是阿川的腰椎骨折了(阿呸呸呸),面临下半生要瘫痪的命运,自己又会怎么做呢?
她突然就想到了袁老太太的那张带轮子的贵妃榻,她完全可以设计一张更加精致一点的,带着小哥哥到处跑。
无论如何,她是绝不舍得让小哥哥像丁勇那样偷偷哭泣。就算是瘫了,她也一定要让他笑着度过余生。
第203章 病态!隐秘的爱和执着
看了一会陆隽川的睡颜,孟珍珍起身准备要去找主治医生许星鹏副院长。
这时,床帘被人唰的一下拉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青春痘的年轻医生站在了孟珍珍的身后,“你是十七床病人的家属?”
“是的!”孟珍珍闻声直接转过身去。
看到她光滑洁净的脸近在咫尺,对方直接愣住了。
在孟珍珍“你怕是有什么大病”的眼神直视下,小冯医生花了十多秒时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咳咳,我姓冯,我是十七床的主治医生,现在把他的情况跟你讲一下。”
——主治医生不是姓许的副院长么?——
“哦,那你说吧,我听着。”孟珍珍回到病床边的靠背椅上,坐得端端正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表演。
实习医生小冯此刻有些尴尬,在他的印象里,就没有见过对主治医生这样轻慢的家属。
但自己是个假冒的,也不好认真追究家属的态度。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很干脆地把护士长尤映月预先给自己串好的台词,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说了,
“病人因为外伤导致认知功能丧失……无意识活动……不能接受指令……就是说他会一直这样躺着……”
“哦,这样啊?”孟珍珍看上去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就是像一直睡着一样,需要专人来负责翻身、饮食、排便等等……”
“我明白了,”孟珍珍低下头,怜爱地看着床上的病人,把陆隽川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十指相扣地握上了,“谢谢大夫了。”
小冯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耳朵一红,然后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没有把病情说明白,
“我是说……他以后就会一直这样躺着,意识不会恢复了,五年、十年、一直这样躺下去。
你们还没有结婚吧,你考虑考虑?”
“我知道,植物人嘛,挺好的,这样就可以一直陪着我了。”
孟珍珍森然一笑,把小医生吓得一个激灵,随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退出去了。
看着小医生仓皇离去的背影,她冷哼一声,转身去找许副院长。
……
走廊的尽头,一位马脸的女护士一把拽住了表情古怪、脚步匆匆的小冯医生。
“尤护士长!”小冯这才看到对方。
“怎么样,那个人是他女朋友吗?你跟她说了?”尤映月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多病态和狰狞,都把小冯吓到有些手足无措了。
尤映月今年二十六岁,她从五年前在基地第一眼见到陆隽川那天,就深深陷进了暗恋中。
因为其貌不扬自惭形秽,她都没有勇气去认识对方,一直到两年前陆隽川受伤,两人才正式有了交集。
陆隽川受伤以后就变成了脸盲,虽然不会挑剔她的长相,但是也记不住她。
她鼓起勇气在药瓶里放了一封情书,可是那瓶药被战友刘成拿了去。直到阴错阳差地被陆隽川拿回来送给了孟珍珍,那封情书才得见天日。
今年退伍前夕,她听说陆隽川因伤转业后在冶金公司工作,特意要求转到这边的冶金职工医院,就是为了能给自己创造机会。
没想到来盘花市的火车上就遇上了陆隽川,只不过对方完全不认识自己了,这让她伤心了好一阵子。
可转眼机会又来了,陆隽川因伤住院,近水楼台,这次她一定要将他拿下。
“应该是他女朋友吧,还当着我的面握病人的手呢,”小冯脸上的痘痘们此刻特别鲜艳,
“尤护士长,我总觉得吧,我们这样做不太好,虽说你是一片好心,要替你朋友考验一下女朋友。但是万一人家真信了怎么办?”
“她信了?她怎么说?”尤映月毫不意外陆隽川会有女朋友,但在她看来早晚是可以拆散的。
“那女的……可瘆人了,她说成了植物人也挺好的,就可以一直陪着她了。”
……
孟珍珍去得凑巧,许副院长刚刚结束一台手术,回到办公室想要处理点文件。
许星鹏医生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人很斯文,讲话有魔都口音,让孟珍珍一听就觉得很亲切。
听说是病人陆隽川的家属,许副院长表示这个病人帝都的“老人家”也很关注,非常客气地要陪她去查个房。
两人一边往住院部走,一边聊着病情,
“我听说陆隽川在掩护同志撤离矿井的时候,差点被一块几吨重的石头砸到,真是个勇敢的好同志啊。
幸好这个石头没有直接砸中小陆同志的腿,只是在躲避的时候造成了一个外旋的力。
导致他右脚踝这里腓骨近端骨折,外加三角韧带的部分撕裂。
我们已经做了一个小手术修复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得好好养一阵子。”
孟珍珍听说只是脚踝骨折,一颗心终于放下,随即又问起了一些小问题,
“我看他好像很困,一直在睡觉。”
“哦,这个么,小陆同志前段时间因为工作紧张,几乎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现在工作已经完成了,人还是反应亢奋、睡不着,所以这两天都给他开了助眠的药。
正好麻药过了腿会有点疼,让他多休息,也能恢复快一点。”许医生耐心地回答。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来到了5017-18的病房门口,进门正好看见一个马脸的护士,在把原先摆在陆隽川床头的水果糖花束往垃圾桶里按。
孟珍珍心里暗笑,马面蜘蛛精,被我逮到了吧。
当然她脸上还是一副吃惊的样子,“护士同志,这是我刚刚才拿进来的,你为什么要把它扔掉啊?”
“小尤,你不是普外的嘛?怎么会到我们五楼骨外来呢?”许副院长看看地上散落着被尤护士长暴力拆散的糖果也皱起了眉头。
“我……”尤映月被抓了个现行,一时支支吾吾,“我是来代班的。”
“哦,这也不稀奇,你们这里不光有护士代班清洁阿姨,还有小医生代班主治医生的呢。
许副院长,跟你讲个真实的笑话,刚刚你们一个姓冯的小医生跟我说他是陆隽川的主治医生。
然后跟我宣布陆隽川的意识不会恢复了,要五年、十年、一直这样躺下去。
我听了都快要笑死了,明明我们阿川刚刚跟我说过话才睡下,就被小冯医生说成了植物人。
你说好笑不好笑,他是哪个医学院的,我看他祖师爷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许副院长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随即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冲着护士站叫了一嗓子,“去给我把冯远这憨大寻来!”
护士站的三个小护士顿时乱成了一团,你推我,我推你,最终派了一个圆脸的小护士去四楼普外科找小冯医生。
许副院长再三跟孟珍珍保证会把事情查清楚,孟珍珍很清楚,他并不是畏惧自己或者陆隽川,而是害怕帝都的“老人家”。
“副院长,我总觉得吧,没有医德的人,不应该穿白大褂的。
等一下我挂长途去帝都,一定要问问爷爷是不是应该转院。
这里除了您以外,医生也好,护士也好,说实话都挺让人担心的。
已经不是专不专业的问题了,我都怀疑他们精神是不是有问题。
你看这位护士,眼睛瞪得那么大,脸拉得那么长……”
孟珍珍说着往许星鹏身后一躲,许医生转过脸来刚好看到尤映月的一张马脸和一双三白眼,也是打了一个寒战。
十分钟后小冯医生终于出现在了病房里,很光棍地承认了错误,只说自己想跟孟珍珍开个玩笑。
“玩笑?你这个玩笑代价太大了,夸大病情就是医疗欺诈,你知道吗?”孟珍珍对他冷笑道,
“你涉嫌犯罪了,我怕你这身白袍也要报销,你真的不打算把那个主谋供出来吗?”
冯远一张脸红到发黑,眼神不停地朝尤映月的方向瞟。
尤映月的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陆隽川的女朋友这么不好糊弄,人家是明知道小冯医生在说谎,还是客客气气听完了整套谎话,现在要告他欺诈。
“是尤映月护士长……”到底还是个沉不住气的小年轻,压力之下,冯远很快就招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已至此,尤映月也豁出去了,“陆隽川是我的朋友,我们在军队就认识了,我就是想替他考验一下他的女朋友,看看是不是真的对他好。”
“胡说八道!”这时候睡眼惺忪的陆隽川从床上坐了起来,“我根本不认识你!珍珍,去帮我办手续,我要转院!”
第204章 奔赴!不过为了一张脸
嘴里说着要转院的事,陆隽川直接翻身下床了。
右脚脚踝打着石膏,外头罩着个藤制的固定架,他看起来好像穿了一只镂空的套鞋似的。
地上没有拖鞋,他就光着一只脚站起来了。
“小心你的腿!”许副院长惊讶地发现陆隽川右脚着地好像没事一样,“你不疼吗?麻药过了现在应该是很疼的呀。”
孟珍珍心疼地看着他绑着石膏的右脚,赶紧扶着他上床去躺着。
“不疼,我从战场上下来就没有了痛觉。”
陆隽川看见孟珍珍拿出一块白色的布给他擦脚底的灰,很不好意思得使劲弯曲了脚趾。
“我这脚也是使不上劲才发现骨折了。我跟麻醉医生说我不怕疼,但是他大概以为我是在逞强,还是给上了麻药。”
“对,失去痛感这事我知道……”尤映月在一边附和道。
陆隽川转向这个自称是他朋友的人,
“这位同志,我记得在火车上见过你,我那次就说了不认识你,你不要再认错人了。
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朋友,你不要自作主张做任何事情,行吗?”
尤映月眼里浮现了一丝受伤的神色,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他不是脸盲所以不认得她,他是真的一点也不记得她了。
陆隽川又转过去对许副院长道,“我这点小伤已经做了手术,能不能回家静养。”
“如果只是骨折的话,现在当然可以出院,但是你的韧带是做了手术的,需要换药。
术后感染期七天,你最早也需要一周才能出院。因为你还合并有骨折,所以我建议你住院观察两周。”
许副院长说得很详细,有理有据。
孟珍珍也觉得养伤才是头等大事,不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影响治疗。
看见陆隽川还要开口,孟珍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左腿。他立刻噤声,背靠着枕头做乖巧状。
孟珍珍瞪他一眼,转过头柔声跟许副院长商量,
“什么时候出院当然要听主治医生的。但是这个住院的环境会影响到病人的情绪,
情绪会影响到恢复的情况,恢复的情况会影响到出院的时间,许副院长你说对吗?”
许星鹏看见面前的小姑娘对自己眨眨眼睛,突然领悟了,他押着依依不舍的尤映月和垂头丧气的冯远走出病房,
“是的,养病的环境很重要。你们稍等,我这边安排一下。”
五分钟后,许副院长带着一男一女两个白大褂到了病房里。
“这位是骨外科的护士长童瑶,这个是我的学生曾凯。以后小陆同志你有问题找他们两个就行了。
我们这边会加强管理,不允许人员串岗,不让尤同志再出现在这个楼层,一定保证小陆同志能够安心静养。”
转院的计划,在许副院长积极解决问题的友好态度中暂时搁置了。
“对了,长途电话可以在门诊大楼一楼服务中心打,也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院长办公室打。”
许副院长临走还不忘提一下这个茬。
孟珍珍心知这位卖了个好,还是希望能上达天听的,忙说了一堆好话,把人送走。
“十七床,拿饭!”
刚想坐下歇一会,门口就有个声音吆喝上了。
孟珍珍出去一看,打饭的阿姨推着车子站在门口,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手里已经被塞了两个搪瓷大盆。
一盆菜,一盆看起来大约三四两的米饭。
“有汤,不过得你自己拿碗来添。”
阿姨一看这个生面孔的女娃娃,就解释了一句。
孟珍珍端着两个大盆进屋,搁在标了数字十七的简陋床头柜上,又问了陆隽川找到个白铁饭盒去盛了一碗飘着两粒葱花的汤。
两个人对着床头柜上的饭盆大眼瞪小眼。
孟珍珍看着菜盆里面荤菜素菜、红烧清炒、汤汤水水都混在一块了,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以己度人地对小哥哥说:
“你是不是不想吃这个呀,我还是去买点什么吧?”
“你先吃吧,你吃不完的给我。”其实陆隽川已经饿了,早饭睡过去了根本没吃。
但是女朋友还没吃呢,他怎么好下筷子?
孟珍珍极为自然地rua了一下阿川睡得乱翘的头发,“你先吃吧,我去医院周边踩踩点,买点东西。”
她刚刚转过身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手腕,借着几乎遮到膝盖的床帘,陆隽川的胆子似乎也大了起来。
孟珍珍被拉到了床的侧面,对上了一双如同琥珀般漂亮的眼睛,然后他的大手捏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没等她作出反应,整个人已经被动地往前倾。
紧接着绷起的上唇突然一痒,被他湿热的唇不轻不重地啾了一下。
这浅尝辄止的短吻过后,阿川就恢复了老干部的一本正经。
如果不是他面颊到耳朵全部都红了,孟珍珍都要以为刚才的那些是她的3d白日梦了。
……
下了一层楼梯就碰到了阴魂不散的尤映月,孟珍珍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打了折。
她不想跟小哥哥的舔狗说话,可是这么大个人堵在楼梯口,真的是避无可避,
“我没什么时间,你有话就快说。”
“我和小陆一起当过两年兵,还一起上过战场,”尤映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只不过他的头部受了重伤,记不起来了。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是不简单,你给他写过情书,他没收到——
孟珍珍笑笑,“我得去买东西,堵在这说话也是说话,一边走一边说也是说话。
反正你消极怠工成这样了,应该是不怕扣奖金的,我们边走边说吧。”
尤映月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木然地让开了路,让孟珍珍先下去,过了两秒转身跟上,
“我和他……”
“他没打过恋爱报告吧,和你?”孟珍珍看似随口一问。
“那倒是没有。”
尤映月发现这个女孩下楼梯的速度奇快,还没说几句话,两人已经到了一楼。
“那就行了,你们的过去是没有证据支持的,他也不记得了,那么就相当于没有。”
“这怎么能等于没有呢?”尤映月急了。
“那你说你记得在银行里存了一百块,但是没有开存单,现在银行的人不记得你存过钱,你觉得你这一百块还能问银行拿到吗?”
“……”尤映月皱起眉头,一张马脸拉得更长了。
她觉得对方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但是莫名觉得不爽这是怎么回事?
“我劝你不如从现在开始重新存钱,陆隽川现在也已经记得你,虽然不是什么好印象就是了。”
“……你不怕……”尤映月满脸狐疑。
“他这张脸……不是你,也有别人。杞人忧天不是我的性格,”孟珍珍摊摊手,
“不过我劝你,短期内不要再出现在他的病房,不然他百分之百会转院的。”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医院门口了,孟珍珍回过头来,
“对了,我想给阿川买个骨头汤喝,这里你熟,你告诉我去哪儿买呀?”
“……”
在尤映月的带领下,孟珍珍找到了开在巷子里的老字号,她点了一荤一素一汤一饭,还让打包一份老火骨头汤外带。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情敌,我不想跟你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因为可能会消化不良。”孟珍珍一本正经地看着尤映月说。
“但是你带我找到这家店,我得谢谢你,不如你自己点菜,我帮你付账如何?”
尤映月心里好气,但是对面前这个大大方方、直来直去的小女孩,她就是讨厌不起来。
摸摸肚子也确实饿了,她花三毛五点了一份青菜肉丝面,坐到离孟珍珍最远的桌子上去吃。
吃完饭,孟珍珍提着竹篓出了这家老字号的餐馆,心里和胃里都无比满足。
竹篓里头是一瓦罐排骨汤和半斤米饭和一点泡菜,餐具和竹篓都是直接问店里买的。
然后回程的路上她又去供销社卖了塑料大拖鞋和水果之类的东西,最后尤映月的手里也都拿满了东西。
就这么一小会儿,孟珍珍已经出去了十几块钱,看得尤映月眼热不已。
毕竟她这个大医院的护士长一个月也才四十八块钱的工资,不可能给自己心心念念的小陆买这么多东西。
两人都发现只要不提小陆,就可以聊得毫无芥蒂。听说尤映月是南方人根本不太能吃辣,到了盘花市工作在饮食上特别不习惯。
孟珍珍笑着揶揄她,“人家是千里为官只为财,你是千里奔赴只为一张脸。”
第205章 虐狗!舔狗变成看家狗
孟珍珍回到病房,陆隽川已经吃完了饭,餐具也都被收走了,洗干净的白铁饭盒倒扣在床头柜上。
她觉得有些意外,她还以为陆隽川没有拖鞋下不了床,
“我刚刚去吃午饭点多了,吃不完,就给你带回来了,要不你再吃点?”
开玩笑,大胃川怎么可能吃三两米饭就饱呢?
小哥哥看到饭和汤眼睛都亮了,端起碗又是一通暴风吸入。一罐汤和半斤米饭,居然,都干完了。
这下轮到孟珍珍目瞪狗呆。
去四楼尤映月的办公室拿水果和日用品的时候,顺便让她去开了一袋帮助消化的山楂丸子,
“他在部队也是这么能吃的嘛?”
“不知道啊,我们吃饭都靠抢,没功夫注意别人吃了多少……”
尤映月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很了解这个人了。
仔细想想孟珍珍说的没错,除了这张让人想要为他赴汤蹈火的脸,还有他拿过的成绩和荣誉,她还知道多少呢?
让阿川吃了山楂丸子,试穿了拖鞋,扶着他去了一次五谷轮回之所后,模范女朋友孟珍珍就打算回家了。
这时,一个带着白帽子和白袖套的年轻女孩走进了病房,问陆隽川明天订餐的情况。一双眼睛却在孟珍珍和陆隽川之间转来转去。
“明天我来送午饭吧,晚饭你吃医院的供应吃得饱吗?”想了想她直接做主了,”早饭、晚饭各来两份,午饭就不用了,我们自己带。”
“你是……十七床的妹妹吧?”
这是来自订餐小妹的试探?孟珍珍转过头去看看陆隽川。
“这是我媳妇。”某人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订餐小妹脸色一白,合上手里的本子匆匆出去了。
——小哥哥,干得漂亮——没想到你也挺会的嘛——
“中午饭盒她给洗的?”孟珍珍转过头去看着陆隽川,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阴测测的。
“汤没味道,我没喝。她来收饭盆和泔脚,就自说自话拿去洗了……”陆隽川一副我好无辜的表情。
“好吧,”孟珍珍理好包打算走。陆隽川又想去捉她的小手,她一闪身躲过了,顺手拉开了床帘,
“让病房的空气流通一下。”
失去掩护的陆隽川,一秒又变回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稳重老干部。
正在这时一个人冲了进来,呆了一秒看清楚床位卡上的名字后,直接扑到丁勇身上哭起来。
这难道是隔壁大叔的婚约女?不是说家里退婚了嘛?这是为了真爱来的吧。
丁勇看起来也很激动,两个人抱头痛哭。
孟珍珍默默帮他们关掉了病房的门,然后坐到陆隽川的床边准备看戏吃瓜。
可是隔壁床的女朋友抬起头来却是一张她认识的脸,经过脑子里的视频记录比对,这不是上次调解的时候被打破头的媳妇王娟嘛?
再联想到床上这位大叔的名字叫做丁勇……他们不就是那对被鬼畜婆婆拆散的苦情cp?
这时王娟也发现了孟珍珍,这个世界,还真小啊。
……
坐着大巴车到平安镇已经是三点半,孟珍珍回到办公室,从戴老师的手里拿过自己的奖状和奖杯(真·奖杯,印着奖字和年度先进个人字样的搪瓷大茶缸子)。
一开始卢副主席还很不高兴,拍着孟珍珍的桌子打算训她。
结果听她一说是被罗副局长派出去跑腿了,还是坐着大佬的老红旗去的,立刻偃旗息鼓,反过来嘘寒问暖起来,
“哎呀,原来你是在外头办事啊,你早说呢,午饭有没有好好吃啊?要记住,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这一番做作,听得孟珍珍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戴思杰被一口水呛住咳嗽半天,许湘妹把脑袋埋得更低,杜止美眼睛里充满了“谁还不是个宝宝”的不服气。
好在很快就下班了。
孟珍珍坐着许麻子的专车回到十八号,今天这里可热闹。
门口顾小四正在从平板车卸下货物,一段时间不见,他们的小菜店居然开始卖活鸡和鸡蛋了。
袁卫星接过装鸡的竹笼子,眼睛里面装着满足和欢喜。
徐老爷子把李媛媛做的板条箱整整齐齐给他码到板车边上,等一下这些箱子会让小四带回去。
说起来做板条箱的木头,就是上次骗子调包的那些烂木头。小李师傅把烂掉的部分去掉,拼拼凑凑做出了不少的板条箱。
袁老太太躺在西厢檐下抱着她的短波收音机听戏,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上扬,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来到东厢客堂,尽管电视里在播放大闹天宫,可是远智和兆智的注意力显然没有集中在屏幕上。
他们把头转向被爸爸禁锢在怀里,挣扎着想要逃跑的小广智。
起智看到他们眼睛里的水光,按着他们的头顶,把两个小脑袋转回来对着电视机。
季染云抱着胳膊靠在门上斜睨着这个姐夫,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随时可能有雨。
“姜叔叔,你这样不行啊,”孟珍珍摸摸看起来快要哭了的两小智的头,
“如果你做不到公平对待我们这里所有的孩子,我就只能限制你来的次数了。
你每次带来的礼物要提前报备一下,等我帮另外三个孩子准备好他们的礼物,你才能过来。”
姜政河一脸震惊,手也松了。
小广智立刻从他身上出溜到地上,把小卡车塞回爸爸手里,然后跑到孟珍珍身后,
“对,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不搞特殊。只有我有的东西,我就不要了。”
发了一会儿呆,大胡子叔叔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走到了远智的面前,“让叔叔抱一会行吗?”
小远智急不可耐地伸出了双手,他也想要一个大胡子爸爸。
于是姜政河把三小智都抱了一遍以后,终于抱到了安静不挣扎的儿子。
(抱起智的过程可完全没有什么温情,就好像是一场摔跤)
听说小陆也断了腿,袁老太太表示流年不利,嘴里叨叨着要去请她相熟的一位还了俗的道家师傅,画一张平安符压到梁上。
跟顾小四说好明天一起去探望陆隽川,孟珍珍就离开了十八号。
在许麻子的三蹦子经过车站的时候,一辆从盘花市驶来的大巴正好进站。一脸疲惫、双眼红肿的王娟下了车。
“王娟!”大声打着招呼,孟珍珍拍拍许麻子让他停到路边。
女人看见了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打着补丁的衣摆,脸上露出一个羞赧的笑。
孟珍珍知道了她的秘密,但她一点也不害怕。
她觉得这个小干事和她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小干事是不会像那些女人一样乱嚼舌根的。
“明天我们还要去医院,你也去吗?我可以到车站接你过去。”
天呐,小干事实在是太体贴了。
她从婆婆的眼皮子底下一分一分攒出来的私房钱,今天来回盘花市已经花掉了四毛。
剩下的钱也不多了,她还想买点鸡蛋白面,做点卷饼带去给勇哥呢……
“好啊。几点?”她听见自己飞快地答应着,好像生怕孟珍珍反悔似的。
……
第二天不到九点,冶金职工医院一日游的三蹦子就到达了医院门口。
孟珍珍给了许麻子两块钱作为出差津贴,请他两点半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等着接他们回程。
来到五楼的时候,十七床已经换成了一个摔断了股骨头的老爷爷。
孟珍珍和顾小四来到服务台,小护士们换了一茬,当班的短发小姐姐听到她问陆隽川,挤眉弄眼地道,
“映月姐都跟我说了,我帮你看着呢,一早上想进去特护一的女病人还真不少。
孟珍珍相信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是很精彩的,这是什么情况?
走到特护病房,一推房门,发现根本推不开。
旁边窜出来一个大妈,“你是谁啊?”
孟珍珍黑人问号脸,“你又是谁啊?”
大妈身后是一张轮椅,一个双腿都打上了石膏的年轻女孩正坐在那里。
看到年轻窈窕、面容姣好的孟珍珍推门,她好像被人插了队一样很不高兴地撅起嘴来猛翻白眼。
孟珍珍捅捅顾小四,“这什么情况?”
顾小四嘴角抽了抽,“怕是冲着特护病房来的。”
原来,这年头能住上特护病房的人都是有点家庭背景的。
听说这里住着个年轻的男病号,一些适龄女病人的家长,迫不及待地来给下一代创造脱离阶层的机会了。
难怪小护士刚刚笑得如此暧昧。等等,小护士说是尤映月跟她打了招呼的……
这难道是舔狗养家了,成了她的看门狗?
里头陆隽川听到小姑娘的声音,穿上拖鞋下了床就来开门。
孟珍珍看见他的伤腿站在地上,顿时一阵心疼,
“你怎么能下地呢?脚还要不要了,万一没养好以后瘸了咋办?”
“你说得都对,我都听你的。”
陆隽川一张禁欲脸,说着虐狗的话,听得顾小四像吃了浓缩老陈醋一样,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堵在门口的石膏腿母女见到特护房男主长成这样,居然还对孟珍珍这么卑躬屈膝的,简直受到了一万点的虐狗暴击。
第206章 关注!雪上加霜的打击
这年头所谓的特护病房,从本质上说跟普通病房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就是采光好一点,家具、被褥稍微新一点。除了标配的木质靠背椅,还多了两张沙发和一个小桌子。
墙上的电子呼叫器闪着灯,这个东西在八十年代算是高科技。
独立卫生间倒是挺大,装有淋浴设备,无奈没有热水也就是个摆设罢了。
既然不能洗澡,闲置的淋浴池里的空间就被利用上了,堆放着折叠床。
这就是所谓特护病房的全部硬件设施了。
特护病房独门独户的,按理来说应该更能保护隐私,可是背不住陆隽川年轻,又不是真的大佬有人负责安保。
门上的小窗,时不时就会有不同的面孔带着相同的好奇神色朝里张望,真的叫人不胜其扰。
顾小四玩心大起,就躲在门边上,一看到人脸贴上来,就摆出一张死鱼脸瞪回去。
吓得几个老太婆按着胸口、破口大骂。
与此同时,孟珍珍正在吓唬不知道痛的小哥哥。
“你这腿挺长哈,”她把陆隽川扶到床上坐下,“腿长的人有长短脚那可就更明显了,会很难看的。”
阿川仰起头,视线滑过她莹润的唇瓣,落在那双带着揶揄的眼眸。
他的眸光凛冽而自持,隐含着无形的波动,薄唇在某刻瞬间做出想要启口的趋势,可是看了一眼门边的顾小四,终究欲言又止。
孟珍珍把两个靠枕拍松垫高,好支撑他的背脊,让他倚靠得舒服一些。
又从背包里拿了几本书出来,递给陆隽川,
“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这是我从家里拿的,你没事可以看看打发时间解解闷。”
陆隽川接了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归来的歌》,一翻开就有一张报纸掉了出来。
孟珍珍一看,嘿,那是什么时候夹在里头的,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那是之前发表了《铁人泪》的那张盘花矿工报。小哥哥不会以为自己是想要借这个机会故意显摆吧。
虽然自己确实挺棒的,不过这个秀肌肉的方式有点尴尬啊。
陆隽川打开那张报纸看了一会,表情相当平静,看完之后很从容地把报纸折起来又夹了回去。
就在孟珍珍以为他并没有发现其中玄机,心中闪过一丝失望的时候,他开口了,
“回头我送你一本剪贴本吧,这样随意夹在书里,以后就不好找了。
你写的文章我都拿来做了剪贴,到现在为止一共收了三篇,有没有漏掉的?”
孟珍珍脸上最先出现的表情是惊讶。
这种感觉跟四十年后男朋友关注了你的公众号、给你的每篇文章点赞打赏还不太一样。
因为她给报社投稿还挺随机的,如果不告诉别人,要收集这些报纸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想的没错。
对普通人来说,这肯定是大海捞针的事情,但是别忘了她和陆隽川之间却有个神助攻——罗仲祥。
现在他们工会的沈主席每次跟罗副局长开会,都会把小孟干事的近况一五一十的汇报一番。
沈主席虽然不怎么在办公室出现,可是对办公室里的一应事情那是了如指掌。(戴老师:就让我深藏功与名。)
别说剪报了,就连上次篮球比赛有两个人的照片,都被加印两份。
一份给陆隽川,一份寄给老人家的秘书郁寿臣。
老人家每次听他说孙子近况都特别高兴,收到了照片更加心喜。还特意让警卫员小肖给罗仲祥去了个电话,还顺便问起他家几个孩子来。
没过两天,罗鹏的哥哥和姐姐就先后接到了帝都9xx工厂的调动通知,去帝都的兵工厂上班了。
罗副局长真是有点喜出望外。留在帝都的这一儿一女一直是他的牵挂,现在总算后顾无忧了。
投桃报李的他在得知陆隽川受伤之后,就想着派司机把小孟干事送到医院来,还把病情说得挺严重的,就是为了给两个孩子加一把火。
昨晚上,罗仲祥亲自来探望陆隽川,用轮椅拉他到院长办公室,去给爷爷打电话报平安。
这回打电话一共说了六句话,有三句是在夸罗叔叔如何照顾他。
……
过了九点钟,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探望陆隽川,都是听说了他救人受伤的事情过来慰问的。
陆隽川客气地叫他们叔叔,对于这些人的身份,孟珍珍心里有个大致的猜测,而她也被自己的这些猜测震惊。
她在病房里总能吸引那些“叔叔”的注意,难免叫人有些尴尬。
于是她留下小四在病房那里支应,自己出去转转透口气。
关门转过身,就看到走廊里一个病房门口围满了人,那好像就是小哥哥昨天住过的病房。
走过去一看,有个魁梧大妈正在插着腰骂人,有小护士上前制止,被魁梧大妈给气跑了。
那个瘫坐在病房门口的低头挨骂的,居然是王娟。
她也没多想,挤进人群,把王娟从地上掺了起来,
“你没事吧?”
王娟没有哭,就是眼睛定泱泱地望着地面。
孟珍珍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那不是她早上小心翼翼捧在怀里说要带给她勇哥吃的鸡蛋饼嘛?
现在饼被凌乱地扔在地上,地上都是脚印,连装鸡蛋饼的铝饭盒都踩扁了,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坐车来时,王娟还拿出来过,想叫她尝尝味道呢。
孟珍珍当时开玩笑说,这么香的爱心饼她不配。结果呢,这是被谁踩烂了?
她的无名火蹭地一下就起来了,“这谁干的?谁把鸡蛋饼给我弄地上了?”
那个魁梧大妈一愣,一张有点歪斜的嘴巴开开合合的,入耳的都是些不堪的话,主要围绕寡妇的生活作风问题展开的煽动性言论,好像这鸡蛋饼就是什么龌龊的罪证似的。
孟珍珍才懒得听她废话,“就是你干的呗,所以你是谁啊?管得那么宽?”
“我……我是这个瘫子的亲戚……”撒泼的大妈一愣,支支吾吾道。
“拜托,哪有人戳自己亲戚肺管子,叫人瘫子的呀?你家亲戚是不是都叫你歪嘴巴?”
大妈显然被气到了,一激动嘴歪得更厉害,“我姑娘跟这个死瘫子定了亲……”
“不是说退亲了吗?”围观的吃瓜群众当中,倒是有听丁勇表婶说过这事的,“听说男人伤了腰,连医院都没来,直接上门退亲。”
“我就是来说退亲这个事情的!”魁梧大妈一叉腰,“那个瘫子和小寡妇不清不楚的,我们家闺女就是受害者,凭什么还要退回彩礼钱?”
人群一阵哗然,原来是又想退亲又不想退钱啊?
王娟低着头就好像罪人一样,一声不吭地听着魁梧大妈泼她脏水。
在她看来,她确实是对丁勇动了心思。那她就是有罪的,活该被人们唾弃。
她一个寡妇,还有一个那样的婆婆,她的下半辈子只配被踩在烂泥潭里。
孟珍珍看着她这副麻木的样子,心里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时小护士带着医院的保安来了,因为见识到魁梧大妈的战斗力太惊人了,一共叫来了四个年轻小伙子。
那大妈一看,立刻坐在地上撒泼,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孟珍珍不耐烦看这种没素质的人耍无赖,想了想,转身走进病房去找丁勇。
只见这个大汉仰面朝天躺着,眉头紧蹙死死咬着自己的左手小臂,好几处深深的牙印都发紫了,还在渗着血丝。
这真的是身心双重的伤害,就算是这样一条大汉,也不免要伤心落泪了。
孟珍珍端了一张靠背椅坐到丁勇床边,
“丁大哥,咱们午饭吃什么?喝点排骨汤好么?”
丁勇闻言,睁开眼睛看向了她,眼里有一种无依无靠的彷徨,一颗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第207章 多舛!出矿明星的人生
丁勇,今年三十三岁,平安煤矿0号坑的出矿工。
他的父亲曾经也是一名矿工,由于当年井下作业工作条件差,医疗条件也差,他的双腿因感染而溃烂,最后不得不截肢。
母亲心疼孩子,不想让儿子去顶父亲的班。父亲躺在床上问儿子将来有什么打算?
当时正在读初二的丁勇说:“老汉是矿工,儿子当然也是。”
父亲支持他的想法,捏着他的手叮嘱道:“选择了当矿工,就要当一个好矿工。”
下井的第一天,他行走在昏暗潮湿的巷道里,头顶上滴着水,脚下淌着近一尺深的泥水,耳边还不时传来尖叫刺耳的苏联挖掘机的马达声。
和他同行的新工人们一个个都惊恐万状,而他却没有被这眼前艰苦的环境和繁重的劳动吓倒。
他一门心思跟着师傅学习出矿技术,认真听师傅讲解,细心观摩师傅操作。
下井的第二个月,就主动要求队里面给他带出矿任务了。
那个时候出矿有很多重体力活,一台维修用的大电焊机300余斤、一个铲斗400余斤,就是一只轮胎也有80余斤,在井下泥泞的巷道搬运这些东西都得靠硬力气。
遇上这样的事,大块头的丁勇却总是抢着上。
凭着这股工作的热情和倔犟的劲头,丁勇逐渐胜任了这些重体力活,在出矿岗位干得有声有色。
他总是早开机,晚停机,中途不休息,和同班轮流去吃饭。
这样他们这个班每天可以多出矿三十铲,一个月就是六百多铲,相当于比别人多出矿一百八十吨,
两人一个班平分,丁勇一个人就能多出矿九十吨,成为了出矿班的第一人。
当然,多出矿,不仅要苦干,还要有全面的采矿技术。
矿石爆破后,遇到铲车无法铲动的大块矿,就需要二次爆破。
多年的采矿经验让丁勇一眼就能分辨出应该在什么地方放炸药,放多少炸药。
就凭着这种苦干加巧干的劲头,劳动竞赛“龙虎榜”还有出矿明星榜就没人争得过他。
在出矿工当中,他的工资也是最高的,从刚开始工作时的三十四块二毛,到现在已经加到了每个月有五十八元。
虽然他能挣钱,但是他家的负担也是真的很重,先是父亲残疾,而后是母亲脑溢血偏瘫。
相中他的姑娘们听说一嫁进来就要当牛做马伺候一对瘫在床上的老人,都纷纷打了退堂鼓。
于是,他一直忙着挣钱和照顾父母,就把成家的问题抛诸脑后了。
直到去年,两位老人相继病故,人们又开始给他介绍对象,可是他心里早就有了一个人,一直拖着没有应承。
……
经常和丁勇搭班的工友李斌是个挺粗心的人,常常袜子穿的不是一个色,下井带个空饭盒,排班时间永远需要人来提醒。
丁勇觉得有个这样粗心的搭班是一种麻烦,只没想到这种粗心最后直接要了李斌的命。
一次爆破后的矿石块太巨大了,需要二次爆破。
李斌在放炸药的时候把用量估大了好几倍。当时就被气浪卷起来砸在矿坑的壁上,吐血不止,还没有等到救援队人就没了。
如果认定是个人操作失误的话,家属得到的抚恤金就要减掉大半。
想到自己的搭档上有老下有小,丁勇就站出来说,虽然李斌放多了炸药,但是他是为了提醒自己逃命才会被炸药波及的。
死者为大,有这位出矿明星的背书,矿上就给李斌定了个“英勇救人”。
因为毕竟是操作事故,没有给以“烈士”称号,但是所有的抚恤是按照“牺牲”来发放的。
第一次去看李斌的家人时,丁勇直接被李母打了出来。
这个老妇人好像听不懂人话一样,尽管所有在场的同事都给他作证,李斌是自己把自己炸死的。老妇人还是认定他儿子是为了救丁勇牺牲的。
李斌媳妇王娟是个高中生,还比较讲理一些,很快就接受了丈夫是被自己笨死的这个事实。
看着搭档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丁勇不由动了恻隐之心,时不时接济她们家一点米面粮油。
在矿工家属区这个文盲遍地的地界,王娟和他都算是知识分子,难免有许多思想上能共鸣的地方。时间长了,他的心里就有了她。
可是有其子必有其母,李母也是个又蠢又坏的老妇人。为了不让王娟改嫁,就往死里作贱自己的媳妇。
他把那两个欺负王娟的坏种打了一顿之后,就再也没有上过李家的门。
心灰意冷的他默默接受了相亲,只见了一面,也没记住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只知道是个爱说话的。
也好,他一个人太冷清了,家里有个爱说话的能热闹些。于是头脑一热就点头答应了。
订婚的事并没有长辈帮衬,因为唯一的亲人,他的表婶一直希望把自己的哑巴侄女嫁给丁勇。
于是丁勇的彩礼就给的比较随心所欲,直接拿过去十个月的工资五百八。
女方对此非常满意,婚期就定在六月份。
就在他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不会再起浪潮的时候,转折在不经意之间又来了。
之前被他打掉门牙的许宝生,见到他就躲,故意和他错开作业时间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四月二十八那天,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两个人在作业面上又碰到了。
当时作业面的过渡支架顶板出现了裂缝,丁勇第一个发现了事故隐患,通知大家撤离。
但是不知道有谁叫了一声,“小杭还在里头。”
丁勇转身回去救援的时候,漏顶事故发生了,他当场被落下的矿石压埋住了。
从石头堆里被扒出来的时候,丁勇的下半身就已经没有知觉了。
事后得知,他的搭档杭伟根本不在事故区域,那一声“小杭还在里头”是许宝生故意喊的。
直接送到第一人民医院,医生看了片子觉得没有太大把握,就把他转到了冶金职工医院,因为这里的骨外科技术力量更加强一些。
医生给他做了腰椎的复位手术,告诉他情况不容乐观,他能再站起来的概率大概只有十分之一。
他对象一直也没有来探望过她,他也没有指望过她能来。听说对方提出了退婚,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
气得表婶昨天下午就走了,也没有来送晚饭。
王娟的到来让他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可是要和自己在一起,对她来说,牺牲实在太大了。
他很怕再也站不起来,又很怕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现在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实在太残酷,他觉得也许去那个世界和父母相聚才是最轻松的路。
就在这个求生欲归零的时刻,工会干事小孟出现了。
她像天使一样帮他解决了所有的麻烦,然后把他的人生又逆转回到了康庄大道。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他就突然不想死了。
她说,“丁大哥,咱们午饭吃什么?喝点排骨汤好么?”
第208章 锤子!反射弧好长好长
孟珍珍说到排骨汤的时候,一脸生无可恋的丁勇条件反射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下一秒他的胃也响应般地发出了“咕噜噜噜……”很长的一声。
这下大叔不光是眼睛红,脸也红了。
想起来了,昨天订饭的小姐姐进病房点餐的时候,压根就没有问过十八床大叔。
看来是之前问过家属,得到的答案是默认不定饭。
“丁大哥,我看你的家属今天也不在这里,你需要我帮你找个看护吗?”
“我……要的。”丁勇吸吸鼻子轻声道。表婶不在,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有上过厕所。
护士小姐来给他量体温,换点滴的时候,他因为不好意思就没有提。
就算他是公认的葛洲坝,这会儿也快蚌埠住了。
孟珍珍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和微微抽搐的眼角,知道自己怕是戳中大叔此刻的痛点了,赶紧站起身来准备去护士站。
推开病房的门,外面的围观群众已经散去。
刚才那个当班的短发小护士告诉孟珍珍,王娟和大妈被一起带到保安科去了。
根据小护士的提示,她找到楼下服务中心。
因为丁勇暂时是不可能起床的,给他定了每天两毛五的大套餐,还送一周一次洗头。
随后到护工休息室直接挑了一位四十岁左右、身材精瘦的男护工。
往病房走的路上,两人谈妥了服务的规格和小费的尺寸。
护工大叔果然专业,力气也很大。
三下五除二就帮丁勇摆好舒服的姿势,病床内务整理完毕之后,他拉起床帘给病人进行全套清洁服务。
两个男人话不多,丁勇只说一两个字,护工大叔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听着他们配合不错,孟珍珍就隔着床帘跟丁勇告辞出来,准备先去把王娟从保安科捞出来。
医院保安科位于离住院部很远的门诊部二号楼边上,正对着拍x光的小楼。
孟珍珍走进去就听见那位大妈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
“我有什么错,你们为甚么要关我?你们怎么不去审她?”
“是你在住院部大吵大闹,人家一点没吱声啊。”
一个押着魁梧大妈回来的青年踢了一脚铁栏杆。想叫里头的人安静点,
他摸摸手上被抓的两道长长的红道,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晦气极了,过节轮到加班,还碰上疯婆子闹事。
另一边,保安科长被她吵得头都要炸了。
要不是怕这大妈一放出去又回住院部闹事,他早就让这人爱上哪儿上哪儿了。
现在她一直这样骂骂咧咧的,难道还要找人押送她回家?
看看长凳上安静如鸡的王娟,他大手一挥,“好了,王娟同志,你先走吧。”
铁栏杆后头的大妈又嚎起来。
孟珍珍把包里的工作证给门口一位年轻的保安亮了一下,“我是平安煤矿工会干事,我姓孟。我代表丁勇同志,来解决一下这位……大妈的事情。”
“好好好……”保安科长一看有地方可以甩锅了,非常高兴,直接把人让到铁栅栏前面的位置。
王娟也留了下来,站在门口远远地等着孟珍珍。
“大妈,我现在代表我们单位职工丁勇跟你谈,你也看到了,丁勇同志现在这个状况不太适合和人吵架。”
孟珍珍隔着铁栏杆跟大妈说话,这完全是探监的即视感。
“你说了就能算?”魁梧大妈掀了一下眼皮,一看就是之前稀罕那盒被她打翻的鸡蛋饼的小女娃,心里不屑,“你说不用还,那瘫子能干?”
“彩礼多少钱啊?”孟珍珍好奇道。
“五百……多吧。”大妈留了个心眼,还想少说点。
其实那钱早让她拿去给矿场运输科的杨科长走礼,上个月开始她儿子乔英就已经成了运输科的一名正式工了,这钱哪里还能还得出来?
孟珍珍可不会叫她糊弄过去,问年轻保安要了一些纸开始做笔录了,这还是跟顾小四学的,早知道……
想到曹操,曹操就到,这时候审讯大师顾小四就站在保安科办公室的玻璃窗外看着她。
孟珍珍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让他等待一下。
她详详细细地询问了魁梧大妈,关于她二十五岁的二女儿乔荞和丁勇谈恋爱的细节,
“你是说乔荞和丁勇同志只见过一面是吗?”
“就是相亲那天,两个人在国营饭店吃了一顿饭,我和丁勇家邻居都在一边看着呢,俩人私底下再没见过。”大妈为了女儿的名声,倒是把这些都说了。
“乔荞妈,我给你捋一捋眼下的情况吧。
你们家乔荞跟丁勇相亲认识,约定今年六月完婚,以这个结婚的事情为前提,丁勇给了你五百八十元钱的彩礼。
现在丁勇受伤了,完全康复的可能性不太高,很大概率要拿一级伤残的补助了。
按照丁勇同志的月工资,他应该能得到近两千的补助,这也是挺大一笔钱,你确定你们现在就要退婚?”
“退婚,必须退婚,明知道那是个火坑,我不能亲手把我闺女推进去啊。”魁梧大妈说得又急又快。
孟珍珍一看大妈这态度就知道这人不难搞定了,起码是个爱孩子胜过爱票子的。
“好,那我的理解就是,乔荞和丁勇双方,是女方提出来的退婚,对吧?”
“……嗯,是我们提的,”大妈的嘴角又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但是那是因为那瘫子跟小寡妇……”
“乔荞妈,你要真往那个方向找理由,那这退婚就难了,抓贼拿脏……对吧。
你别告诉我那鸡蛋饼是证据啊,那是本来王娟给我当早饭的,我没吃。
现在丁勇人都躺在病床上了,你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拿到证据?
你就忍心让乔荞这么等着,恕我说句老实话,万一一直找不到证据,你这婚,还退不退了?”
“这……”
“再退一百步说吧,你说你们家乔荞在婚前就跟丁勇见过一面,还是在你们长辈的监督下面。
可是外头的人只知道他们是订过婚,处过这么几个月对象的。
现在男方重伤,婚结不成了。这种情况下男方连彩礼都不要回来,摆明了亏欠你们女方的。
你说人家信不信男方没做什么让女方吃亏的事?
你留着这些钱,你就是在告诉大家,乔荞吃大亏了。
你叫她以后怎么办,还能像现在这样抬头挺胸做人吗?
你不要因为这区区五百八毁掉她啊,如果这事发生在我身上,我是会觉得亏心的。
我能理解我妈妈因为爱我,不让我嫁给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因为我肯定会经历很多意想不到的痛苦。
但是我绝不会原谅她,为了霸占这样一个已经很可怜的人的钱,就毁掉我的名声!
毕竟我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呢,不能为了这么点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这么点钱,现在把我卖了也拿不出‘这么点’钱啊,我已经……”
魁梧大妈明显也是觉得女儿的名声很重要,这件事情传出去,女儿还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她的情绪也挺激动,说着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抿住嘴巴。
“也不是要你现在就退这个钱,你可以写一个欠条,一年之内还清嘛,”孟珍珍继续蛊惑道,
“倒时候我到你们家去一次,以工会的名义替我们的丁勇退亲,对外说是丁勇不想耽误你家乔荞,
以你们乔荞的人才,一年之内再相亲找个更好的一点都不难,到期之前把钱还了,这不就皆大欢喜嘛?”
“就是,明明是件好事,大家和和气气解决多好,”保安科长端着一杯水过来给脸上阴晴不定的大妈,“你们早点和解我们也好早点把您放出去不是吗?”
“对啊,你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几个年轻保安也都开始起哄。
魁梧大妈在大家“女儿好才是真的好”,“和平退亲后,女儿分分钟能再找一个更好的”这样的论调轮番轰炸下,终于被忽悠瘸了。
稀里糊涂在借条上签字盖手印,稀里糊涂被放出了铁栅栏,又稀里糊涂地走出医院坐上了回平安镇的公车,快到家门口她才咂么过来,
“锤子!万一女儿嫁不出去,我不就欠了一屁股债??!”
好么,这位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反应过来。
第209章 熨贴!寄生虫与救世主
从保安科的办公室里出来,王娟看孟珍珍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这姑娘好能说啊。
和顾小四汇合,孟珍珍就带着两人去昨天那家老字号吃午饭,顺便买外卖。
服务员看见昨天买走他们一个瓦罐一个大搪瓷盆的女娃娃又带着不同的客人来了。
倒是个有钱的主顾,不过昨天饭店经理知道了这事把当班的人训了一顿,这次他们不肯再卖碗了。
更何况孟珍珍点了七菜二汤两大盆米饭的外卖,一次性要买走人家十一个盆盆罐罐,人家这生意都没法干了。
最后还是小四跟服务员说好,押了二十块钱,回头把餐具还回来再退押金。
服务员乘机提出补救措施,昨天买走的瓦罐和饭盆也可以退回来,原价奉还。
孟珍珍心道,那感情好。
三人吃了四菜一汤,王娟看孟珍珍花钱的样子心都在颤,要不是早上刚出了那事她不好意思替丁勇说话,不然她一定拒绝那几个高价的菜。
看她光吃白饭的样子叫孟珍珍也挺难受的,还是顾小四开解了王娟:钱票都付了,高高兴兴吃完才不辜负孟珍珍请客的一番心意。
王娟这才敢动筷子夹一点点菜。
吃着孟珍珍替她捞到碗里的一块大肉排,她连眼泪都快下来了,这是过年至今她吃到的第一次荤菜。
回到病房之后,王娟看见被护工大叔收拾得焕然一新的丁勇,看见他刮干净胡子和鬓角的脸,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吃惊得嘴巴都张大了。
在丁勇还健康的时候,他都从来没有这样拾掇过自己,刮完脸的他看起来才像是三十刚出头的样子。
王娟看的有些呆住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目光低垂下来。
开始动手把孟珍珍买来的三菜一汤一盆米饭一一从竹篓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正发愁要怎么喂一个只能躺着吃饭的人才不会把他呛死的时候,护工大叔像一个超级英雄一般出现了。
拍紧枕头摆出一个斜角,给丁勇垫高一点点上半身,方便重力帮助病人下咽,随后护工大叔就开始了熟练的躺喂动作。
丁勇就像饥渴了很久一样,大口大口吃肉吃菜喝汤。(没错,他是真的饿了很久,昨天晚饭都没吃好吗?)
护工大叔嘴里说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一把圆勺在手,分割食物、舀菜配饭,递送到病人嘴边,等他自主吞入,再刮一下口角溢出的汤汁。
这喂饭的动作,如同来自母亲温柔的手,让人感觉特别安心。
看着男人吃东西满足的样子,王娟突然觉得钱真是能够带来快乐和方便的好东西啊。
吃喝完毕护工大叔洗完碗才打了招呼离开,临走还悄悄跟丁勇约好了下次来处理内存问题的时间。
正在这时丁勇的表婶带着一个油纸包、行色匆匆地进了病房。
她看着焕然一新的表侄子,一阵错愕,马上又转过头去看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王娟,她以为是这个陌生女人干的,
“你谁啊你?”
“表婶,这是……”
丁勇正不晓得要怎么介绍王娟,说这是李斌媳妇吧,好像不应该这样说,可是说是朋友吧,又有哪里不太对,他一下子卡住了。
正好这时孟珍珍和顾小四带着一竹篓空碗来了。
王娟知道这是要去还餐具了,拿起护工大叔洗干净摞整齐的一套餐具就站到了顾小四身后。
孟珍珍看着眼前这个皮肤焦黄、有点凶相的女人,
“你好啊,我是丁勇同志的同事,正好我家里人也在这边住院,就帮丁大哥带了个饭。”
丁勇的表婶朱大梅是个寡妇,“表婶”听上去好像年纪很大,实际也才三十九,并不比丁勇大多少,只是同族辈分高一辈而已。
她没有工作,家住得离丁家很近,一直以来替丁勇照顾那一对瘫在床上的父母,靠这个便宜侄子给的每月二十块钱的辛苦费度日。
她对二老的照顾极其敷衍,老人们不敢抱怨,生怕没了她就再没人来管自己。
丁勇不是个细心的人,不然他一定会发现其中猫腻,两老最后的日子真的受尽闲气,既没有尊严又没有体面。
老两口去世以后,朱大梅就没了生活来源,到处打打零工得过且过。
这回丁勇倒下了,听说伤残补助金能有好几千,她暗地里觉得机会来了。
她做好了打算,在这个便宜侄子身上最后再捞一笔,然后跟着她的大货司机炮友去南方做生意。
她昨天匆匆离开,是去矿办撒泼打滚要丁勇的补助金去的,因为五一当天休假,她的本意是想早一天拿到钱。
可是矿办的主任说一定要等伤残鉴定出来以后,根据评级才能赔付。
而伤残鉴定要出院后三个月才能做,这让她远走高飞的梦一下子又延迟了大半年。
她一气之下直接回家,把丁勇没吃晚饭,也没订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丁勇行动不便,担心住院期间有什么要自己花钱的地方,昨天把家里的钥匙和藏钱的地方告诉了这个表婶。
他那点子家当现在已经都被朱大梅拢在手里了,可是这四百多块钱哪能跟几千块的补助金比。
那钱她现在就带在身上呢,丁勇还存有不少票,她打算等下从医院出去就拿着钱去盘花百货公司给自己买些新行头去。
她还打算好了要去市里有名的美发店把自己的头发给烫了。
丁勇的中饭和晚饭?昨晚买了十个素包子,够这个瘫子慢慢啃了。
听说孟珍珍自说自话给丁勇买了午饭,她心里就不太高兴。
晚是晚了点,也才十二点多,自己又不是不来,这个便宜侄子怎么就一会儿都等不得了。
这时丁勇道,“表婶,我昨天告诉你的东西,你给我带来了吧?赶紧的,把饭钱给人家小孟同志结了。”
那四百来块钱和所有票正都在朱大梅身上呢,她的三角眼一瞪,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多少钱?”
孟珍珍想客气几句说同事一场,请客也应该,但是顾小四一反常态地积极计算起来,
“一共三个菜一个汤半斤米饭,你给四块八毛搭半斤粮票和四两肉票。”
“什么?”三角眼居然被她瞪圆了。
丁勇咳嗽了几声,这顿饭是真的好吃,但是这价钱也是真的辣手,不过他一个人过日子也有时不时奢侈的时候。
对于这顿让他感觉生活又充满了希望的饭,他还是愿意买单的。
然而表婶骂骂咧咧地不肯拿钱出来。丁勇对表婶不合作的态度很是不满,眉头深深皱起。
这时他闻到一股类似发酵的气味从床头传过来,侧头一看,那味道来自床头柜子上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丁勇觉得鼻子闻着有点不得劲。
孟珍珍走过去拿起那个油纸袋打开一看,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一言难尽,
“这是你拿来给丁勇吃的?这是中饭?”
“那么多包子一顿哪儿能吃完,这是一天的饭了。”朱大梅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你这包子什么时候买的呀,凉的,味道都有点不对了。”
顾小四拿过去闻了闻又递给王娟,王娟一看一闻,“这是老八家的包子,
他们家早市的包子供不应求一人一次最多买两个,不然还得重新排队。
只有晚市才能想买几个买几个。这肯定是她昨天下午买的,味道都不对了。”
孟珍珍有点看这个表婶不顺眼了,“表婶是吧,你看我们丁勇同志行动已经挺受限制的了,饮食上就更加要注意。
万一吃坏肚子,这可不是小事。你要照顾好病人,你得用点心啊。
啊,对了,我帮丁勇同志雇了一个护工,一天劳务费是两毛五,医院收取统一分配的。
为了人家工作尽点心,我又单独给大叔五块钱小费。这样算下来一个月的护理费就是十二块五。
你自己是女同志,很多事也不太方便你来动手照顾,而且看起来你也特别忙。
这个钱是没法省的,我们必须保证丁勇同志住院期间的生活质量嘛。”
“对,这个十二块五你也拿给小孟同志。”
丁勇觉得这个钱花得太值了,他从小到大都没被人照顾的这么精心过。
在他憋了十五个小时的葛洲坝得以泄洪的时候,护工大叔在他的眼里仿佛身披霞光的救世主一样。
朱大梅胸口起伏,一副简直要气炸了的神情,“合着我做什么都做不好,那我还来做什么?”
说完一跺脚就想往病房外头跑。
顾小四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的后脖领子抓住了,“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第210章 审问!煞神手段你怕吗
顾卓一手抓着朱大梅的衣领,转过头去看着病床上男人的反应。
男人看向这位想要跑路的表婶,神情是不解,是无奈,却丝毫没有怨或者恨之类负面的情绪。
眼前病床上的丁勇和重生前遇到的丁勇,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前世顾卓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他总共不到七十斤,是被人用竹篓子背到派出所来自首的。
听说男人曾经是矿工明星,是个能轻轻松松搬抬几百斤重物的大力士,顾卓当时一点都不相信。
今天算是眼见为实。即使丁勇躺在那里,那一身肌肉底子,还是让面对他的人有种压迫感。
顾卓还记得当时装着丁勇的竹篓子,被放在派出所的办公桌上,这样人们才能平视他。
“朱大梅……案子……是……我做的。”
这个说一句话都要换好几口气的男人,这个光靠自己哪里都去不了的男人,这个瘦到像一副枯骨架子一样的男人当着一众公安的面自首了。
没有一个人把这瘫子的话当真。大家都在心里猜测,或许他没了朱大梅的照顾活不下去,突发奇想,想吃公家饭了?
虽然案件至今悬而未决,但是公安也不可能仅凭口供就定一个人的罪。
没有人相信丁勇有能力杀掉一个人,哪怕是一只正常大小的野猫他都对付不了。
如果把这么个“犯人”推出去,恐怕派出所都要被平安镇老百姓的唾沫淹了。
……
思绪从往事中抽离出来,顾小四轻轻放开了那女人的领子。
“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朱大梅用力一挣,没想到对方已经放手了,她重心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朱大梅捂着摔疼的尾椎骨,不敢看丁勇,只是骂骂咧咧地夺门而出。
丁勇很不好意思地对孟珍珍苦笑了一下,“大概我表婶还没有去我家拿钱,等明天她拿来,我让她给你。”
“你这表婶年纪不大呀,”顾小四眼神还追着落跑的朱大梅,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她是姓朱么?”
“对,她姓朱,我表叔续弦的老婆,嫁过来没多久我表叔就死了。她跟我妈挺投缘的,我爸妈最后几年都靠她照顾。”
丁勇一边说一边感慨,没想到自己一家三口都受表婶的照顾,等自己将来……恐怕也要麻烦表婶来发送。
“我看她不是什么精细人,这样的人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还能照顾别人?”顾小四冷笑一声。
王娟觉得这个陌生小伙有点交浅言深,说得不好听就是挑拨人家亲戚之间的关系。
孟珍珍却觉得小四这样说一定有他的理由,毕竟是福尔摩斯小四,而且这个表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孟珍珍准备告辞,“我们还要去退还餐具,丁大哥你好好休息。”
顾小四把所有的空碗装进一个竹篓,“得了,你们两位留在医院里各陪各的,我去退餐具。
完了去市里逛逛,你们不用等我。”
孟珍珍道,“我晚上还要去吃喜酒,等不了你,你自己坐大巴注意安全。”
顾小四一走,孟珍珍也打了声招呼回去看小哥哥,剩下王娟一个人站在门口觉得有点尴尬。
她本来到医院是打算帮忙洗洗涮涮、端茶递水的,但是那些事情都让护工大叔干完了。
护工大叔比她一个女人还细致,现在她的存在仿佛有些多余。
站在门口徘徊之际,她听见那个男人叫了她一声,“娟子,你坐,我们……说说话吧。”
……
孟珍珍走到特护病房门口的时候,发现门上的那扇小窗已经被报纸糊上,这下外面的人看不见里头了。
门口再没有那些流连的身影和好奇的眼神。
还没有敲门,门就开了一条缝。她好奇地向前跨出一步,门自动打开了。
“我就知道是你,我已经能听出你的脚步声了。”陆隽川坐在门边的轮椅上,一看就是等了她很久。
轮椅估计是上午来看他的那些大佬帮忙安排的,崭新的,调节成贴合他的身材的规格,配合右脚的伤还有个特殊的支架。
“轮椅不错啊,”孟珍珍把脚步放轻去洗手,“我昨天去问护士的时候,她们还跟我说没有……”
当她擦干手,一边抹护手霜一边从卫生间出来。
陆隽川在她后面,就像一直在等候着这个时刻一样,推着轮椅缓缓向她靠过去。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碰到了陆隽川的腿,紧张地回头去看,幸亏碰到的不是打着石膏的那一条。
而小哥哥自然而然地,就像在脑海中练习过几百回的那样,伸出双臂把她抱住放到自己的腿上。
右手温柔地环着她的腰身,将她固定平衡,左手握起她刚刚涂抹护手霜的手,放在鼻端轻嗅。
便利店廉价护手霜的玫瑰香味,被他深深地吸进焦渴的肺叶里。
孟珍珍的神色明显地不自然了起来,“小心……唔……”
想要说的内容全部被堵了回去,随即从脑海里消失了,除了氧气以外,他还强势地带走了那种叫做思维的东西。
双唇分开,各自呼吸的空档,她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思考,耳边有个模糊的声音,“我很想你……”
整整十二天。
“我也很想你。”她低声呢喃着,然后就被按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臂弯。
脸颊和耳根一起泛红,他滚烫的呼吸叫她心慌意乱。
……你懂的
顾小四快走几步跟上那个胖女人,她刚刚那下摔得不轻,一路行走得十分缓慢。
看着她终于一步一顿地上了那几级台阶,进了美发店,开始上电发卷子……
顾小四才放心地去中午吃饭的地方退掉餐具,然后轻装上阵回去美发店外继续盯梢。
烫头花了整整两个多小时,随后他跟着那个烫完头发、变得更丑的女人,来到了百货公司服装柜台。
胖女人被售货员的一句“没有你的尺码”噎得直翻白眼,去旁边卖布的柜台报复性消费,买了好几块的确良的布。
收起那些布,她飞奔起来,赶在国营商店关门之前气喘吁吁地跑到食品柜台,提了桃酥和江米条,哼着歌走着去坐车。
顾小四一路跟到她家,果然是数年后的现场。
那是靠近巷尾的一进小院,一边墙和丁勇他们家院子挨着,另一边临着一条小河沟。
前世,案发的当夜,周围邻居都没有听到一点动静。第二天有好事的大妈见大门没有关,径自进门后发现了现场。
顾卓耐心地等到天黑,从后院矮墙翻进了朱大梅家,乘其不备直接堵着嘴捆了吊在房梁上。
还是煞神逼供的老套路,因为有前世的调查打底,顾小四知道她所有现在和将来的社会关系。
朱大梅也不是个心智坚定的人,相反胆子非常小,没过多久就在顾小四的手段下交代了自己的恶行。
这个将来的被害人在目前看来却是个加害人。
结婚没两年,因为琐事口角,这胖女人压着男人的胸口送他去和亡妻团聚了。
但是因为表叔身体本就不好,也没有人追究死因,糊里糊涂就落葬了。
朱大梅得到了表叔的全部财产后,和两个继女断了来往。
顾小四担心丁勇的父母也是被她所害,结果并不是,胖女人为了那每月的二十元辛苦费,其实是希望两个老的能活久一点的。
但是她真的不会照顾病人,两位老人先后因她的疏忽而去世。
七点半,顾小四把手里的口供折成小块塞到胸前的口袋。
他从朱大梅那里拿走了她从丁勇家所得的等值钱票,其余的资财都给她留下了。
“你最好尽快离开这里……不然你签字画押的口供就会交给派出所。”
朱大梅的脊椎完全是麻的,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她不敢看那煞神,只是把头侧向另一边默默点头,一头喜庆的小卷发挺滑稽地晃悠着。
门砰的一响,朱大梅长长舒了一口气,僵直着身子躺在地上,也不顾自己刚刚失禁的腌拶。
“这个人,简直不是人。”
她打定主意直接去投奔外地的亲戚,再也不敢回来了。
第211章 吃席!瞎眼月老的背刺
时间回到下午三点,朱大梅在美发店烫着头的时候,孟珍珍和王娟正相携逛百货公司。
“去参加婚礼带个什么礼物比较好呢?”
孟珍珍很自然地勾着王娟的胳臂,王娟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很少和她这样亲密。
她是个寡妇,自从李斌走了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跟她说起办喜事之类的话,人人都晓得要避讳。
有人是好心,怕她听到别人的喜事心里会感到难过。更多的人则是怕她这寡妇不详,会妨了他们的好事。
孟珍珍和别人都不一样。从第一次见面,孟珍珍就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说“不”的普通人。
她为她的遭遇感到不平和愤慨。当得知她没有去派出所报案,而是选择默默地忍了下来,孟珍珍也没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批判她的懦弱和妥协。
跟孟珍珍在一起,她感到特别的放松,好像不管她的决定如何,她总能理解她。
什么事情到了孟珍珍的面前好像都变得简单起来。
从那个骂起人来像机关枪一样的老太太手里拿回丁勇的彩礼,在她看来是完全不可能办到的事,孟珍珍就说了那么几句话,老太太居然签下了一张借条。
面对丁勇的刻薄表婶,孟珍珍也表现得丝毫不怵、大胆直言。她觉得如果自己的女儿将来能像孟珍珍一样,自己就无憾了。
“那个白胖子就跟我做了两个星期同事,但是他伯伯是安全副矿长,他的伯母是我妈上司的上司……
我们全家都要去吃喜酒,政治任务真的想想就心累。到底买什么好呢?要是能直接给钱就好啦!”
孟珍珍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一摞红双喜的脸盆,想像自己扛着个脸盆站在婚礼现场,一阵恶寒。
“要不,你买个红双喜的搪瓷杯子?”王娟声音弱弱的,“啊,还是不要了,你当我没说。”
要是被那些讲究人知道自己竟然敢在这种喜事上插嘴……
孟珍珍一拍脑袋,“杯子,好主意。不过搪瓷杯子太丑了,走,我们去两楼。”
上回和陆隽川一起来逛百货公司的时候可是每个角落都逛过的,她记得见过龙凤双喜的玻璃杯来着。
两人上了二楼直冲玻璃制品的柜台,小雀斑陈晚和她妈妈王卫红正捧着一个大红色的玻璃花瓶在看呢。
看见她来了,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赶紧让售货员开票。
这花瓶本是一对,孟珍珍看了一眼价格,啧啧,一对四十多块钱呢,小雀斑家可真是舍得下本。
想想也对,杜止美的爹在抓起来之前至少干对了一件事,给女儿安排了一个临时工。一样是竞岗落榜生的小雀斑就没那么好运了,工作至今还没落实呢。她妈妈自然要懂得社交。
孟珍珍买了两只标价一块六角八分的红双喜玻璃杯,然后又花了五块钱,去买茶叶的柜台买了二两今年新产的“国产名茶”碧螺春。
这年头的纸盒子看起来真是粗糙又脆弱,完全不能作为礼品盒来用啊。
孟珍珍在整个茶叶柜台扫描,终于发现了一款竹制方形茶叶盒,那是“bj高级茉莉花茶”一斤礼盒装,“哟西,终于找到了。”
最后,她还去柜台买了一根最俗的红纱巾。
接下来就是买椟还珠的时刻。
孟珍珍把茉莉花茶的包装拆了,茶叶拿出来,把玻璃杯和二两碧螺春放进那个竹制茶叶盒。
撕掉正面的商标品名小标签,留下背面花开富贵的小画。
在空隙处塞上原先玻璃杯包装盒里的纸做缓冲垫,盖上盖子再用红色纱巾一包。
经过这番再包装,礼物盒变得那叫一个端庄大气有档次,把售货员大姐和王娟两个人都看呆了。
孟珍珍捧起礼物就要走,售货员忙叫住她,“你的茶叶!”
最后那一斤茉莉花茶被分成了三份,王娟、许麻子各三两,还有四两让他给十八号的徐老爷子和袁老太太带回去喝。
在梦之夫妇面前,孟珍珍不得不遮掩着消费,他们以为她每个月工资上交,自己只留五块零用。
今天这个礼物的价钱都得好好斟酌了跟他们汇报,外面那根红纱巾还要一块钱呢。
不知道今天妈妈会随多少钱的礼。毕竟是大佬家里办喜事,孟珍珍在心里暗暗猜了个五块。
事实证明,孟珍珍还是小看了叶建芝女士的魄力,孟家举家参加婚宴,包了一个十块钱的红包。
两层楼的国营饭店被包了下来,孟家到得很早,被安排在一楼靠门的一桌。进进出出的人都会经过他们,实在算不上个好位置。
但是女方负责迎客的舅舅观察发现,乔矿长一家、程总工程师一家,工会沈主席,还有矿办杨主任……
很多坐二楼主桌的大佬,进门经过孟家所在的桌子,都要很客气地跟女娃娃寒暄一番。
他搓着胡茬一番思考,终于承认自己这位子排得有点问题,及时地开展了补救工作。
喜宴开始前半小时,孟家三口被人从一楼最偏桌换到了二楼中间的次主桌。
好么,二楼桌上烟酒的档次都不一样。
孟珍珍刚刚在想“不会连菜色都不一样吧,这么区别对待真的好吗?”
就发现冷菜比刚才一楼的桌上多了两个,区别对待实锤。
小雀斑母女坐在二楼的角落桌。看见孟珍珍一家被人迎上二楼,还坐得那么靠近主桌,陈晚投过来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
位子还没坐热,大橙子就过来拉着孟珍珍一起去小包间看新娘子。
看着娇羞新娘的醒目妆容,孟珍珍一堆祝福的话差点卡在喉咙里。
好在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印度人过节的时候也喜欢往身上撒彩色颜料。
孟珍珍微笑着向这位“印度式”新娘献上了她的礼物,并且积极鼓励她打开看看。
随后一串好口彩脱口而出,
“你看这一对龙凤杯子,那就是希望你们幸福和谐一辈子;碧螺春茶,祝福你们这一对璧人生活有滋有味;看这个竹盒子上面的牡丹,花开富贵愿你们一生富且贵;还有着红纱巾,愿你们的日子一直红红火火!”
“好,说得太好了。”一把中气十足的男声。孟珍珍转过头,是一位不认识的老头。
旁边大橙子在她耳边低低提醒一句,这是矿务局的组织部长,是新娘的小叔公。
孟珍珍带上商业笑容,和大佬握了个手。
心里暗忖,怪不得能闪婚,这是真的门当户对呀。
小包间一下子又涌进来好几个人,挤挤挨挨的。
孟珍珍和大橙子见机就退了出去,两人开席前去外边的洗手池子洗个手,没想到那么巧碰上了小雀斑陈晚。
“你妈送了多少钱红包啊?”陈晚很好奇的样子。
孟珍珍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却也隐约知道此人和她妈妈都是爱攀比的性格。
这姑娘也太虚荣了,连礼金都要比,孟珍珍打定主意不理会这个愚蠢的问题。
甩甩手上的水,孟珍珍拉着大橙子就走。
边上另一个来洗手的女孩,是女方记礼金的小堂妹,记性还特别好。
她见孟程两人走了,悄悄对陈晚道,“你问的那个,她姓孟吧,我记得他们家包了十块。”
“才十块?他们家三个人,包十块,我和我妈两个人,就包了二十,为什么我们的位置比他们偏那么多?”
小堂妹一看这女孩直接翻脸了,吓得赶紧跑了。
就在陈晚委委屈屈地准备去向妈妈报告自己发现的不公平时,她看见二楼一堆大佬把孟珍珍围在中间,夸她学问好、长相好、文采好……
那个看起来很有派头的小老头更是提出想要给孟珍珍做个媒,
“我看乔宇就不错,堪为良配啊,哈哈哈……”
陈晚的眼睛都要瞪脱框了,孟珍珍和矿长的儿子?老头你是不是瞎??!
第212章 挑战!多角度vs偷窥癖
组织部长覃奋的这句话说完,现场对乔宇略有些小心思的女孩子们,都是用一种“哪里来的糟老头子,坏得很”的表情瞪着他。
就连两个当事人,也完全没有露出那种预想当中半推半就的羞涩,反应有些出人意料的冷淡。
孟珍珍好像完全没有听懂这是在撮合两人一样,接了一长串套话,气氛是被活跃起来了,拒绝的意味也是相当的明显。
“今天的主角可是袁毅飞和覃颖,最美好的祝福应该留给我们的新人,来,让我们祝新娘永远像今天一样美,新郎一天比一天更有钱!”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而乔宇听完孟珍珍的反应则是一脸寒霜,第一时间把锐利的目光投向了乔矿长。
眼睛里满满地都是威胁的意味,好像在说,“你敢坏我好事,别怪我不给老汉你面子”。
乔矿长看得一阵心塞,假笑着把目光转向孟珍珍。
明明这个女娃娃要配小宇还差得远,居然还不识好歹地当众拒绝了,绝了,了。
儿子本不愿意让自己插手,今天自己这招天降奇兵,好像也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敬酒不吃,那只能上罚酒了。
被老乔委托来撮合两人的覃部长,顿时有点下不来台。正想着像原先计划好的那样从孟光南下手,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了,
“老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新郎新娘的叔伯舅姑等等一众亲戚簇拥着一位领道上了二楼,缓缓走到孟珍珍跟前。
“娃娃,别理这些老家伙,舅舅在这呢,看他们谁还敢闹你。”
孟珍珍看着这位冒出来的“舅舅”有点意外,更加意外的是梦之夫妇。
这位穿着笔挺的干部装,胸口别着“证婚人”大红花的领道,正是她昨天在表彰大会上见过的罗仲祥副局长。
最初的讶异过后,孟珍珍立刻反应过来,这个舅舅的称呼,应该是从陆隽川那边来论的。
她顺水推舟地把罗副局长介绍给了自己的父母。
社交达人叶建芝很程式化地跟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领道大哥打了招呼。
孟光南很清楚罗仲祥的级别,有点受宠若惊地和大佬握了手,互相寒暄了两句。
按下掩藏在面皮底下的惊愕,他表面应对十分得体。
不过等到大佬走了,孟光南还是板着脸,用口型对孟珍珍说了句,“回去再跟你说。”
北鼎矿务局的局长调职已有数月,乔矿长看着这位传闻中马上就要升任局长的老罗,叹了一口气。
形势比人强,他暂时抛下为儿子出气那点小心思,端着酒杯上前敬酒去了。
走过去的时候被一个满身酒气的人挡了路,一看那不是刚刚撞在枪口上的老覃吗?
他自罚完三杯,老罗也没说什么就把他晾在一边了。
这会儿他人还有点懵懵的样子,堵在路中间发呆。
两个人擦肩而过,交换了一个“没想到,真没想到”的眼神,一个继续装醉,一个装无辜敬酒去了。
很快婚宴正式开始,大橙子拉着孟珍珍挤到前排的位置去看证婚人主持仪式。
被画成大阿福一样的新郎新娘,拿着结婚证宣誓的奇景,着实震撼到了孟珍珍。
回到座位开席时,这段叫做《我爷爷奶奶的婚礼》的视频,就编辑好上传视频社区了。
才显示【100%上传成功】,系统突然就是duang的一声音效,一看社区界面,
【恭喜您上传的视频总时长达到1000分钟,请选择想要换取的福利:
a)多视角拍摄功能
b)1000w钢镚】
孟珍珍看了看钢镚余额还有9800w,如果选了b,那也就是增加五千块人民币而已,并没有什么质的飞跃。
而且最近开发了好几个新项目,带货的收益也是蹭蹭涨,挣五千也就是一两次直播的事。
如果增加一个新的拍摄功能,岂不是可以给日更的内容多点新鲜感了,直播的效果也可能更好,抓住观众的心和流量才是下金蛋的母鸡本鸡呢。
她眨眨眼睛选了多视角拍摄功能。
【您选择的是‘多视角拍摄功能’,现已安装完毕,是否立即打开?】
孟珍珍兴奋地立刻启用了这个功能。装载的读数开始从1%向100%快速跳动着。
全部装载完成后,她的视野里的左上方出现了三个绿色的光点,第一个光点边上跳出了一个提示框【请选择拍摄的视角主体】。
这是什么意思?
孟珍珍还来不及研究,大橙子跑过来拉起她的手,
“快来,他们开始闹新娘了,我们得去帮帮覃颖。”
孟珍珍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对着程子婕眨了一下眼睛。视野里的第一个点:变成了【视角一】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孟珍珍的视野开始分屏显示。
左边半幅是通过她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而右边的半幅分明是从大橙子眼睛里看到的自己。
闭上左眼她可以看见自己挑起的眉毛、因吃惊而放大的瞳孔,因为要努力控制表情而轻轻抿起的嘴,全部都一览无余。
闭上右眼,则是程子婕被她奇怪的反应吓住了的一张脸。
大橙子看见孟珍珍不停交替闭上眼睛又睁开,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两下,“珍珍,你怎么了。”
孟珍珍赶紧揉揉眼睛,顺便眨了两下想退出【视角一】,没想到这下视野分屏成了四个画面。
【主视角】、【视角一】、【视角二】和【视角三】的内容全都变成程子婕看到的东西了。
孟珍珍顿时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双复眼,看着眼前的四个自己,感觉真的是特别奇怪。
“我刚刚眼睛花了,看出来的人有重影啊。”她解释道,又继续揉眼睛,“现在好了。”
直到揉到眼眶发红,她的视野终于恢复了。
不得不说这个功能还有待熟悉,换成正常视角头还在晕呢。
是了,她是一向晕三维游戏的。
“是我不好,拉你起来拉得太急了。”程子婕抱歉地笑笑,“要不我陪你坐着休息一会儿吧。”
孟珍珍推她一把,“你还是去帮帮小胖妞吧,她可容易哭了,今天是好日子可别出洋相。”
大橙子迟疑一下,还是抵不住责任感的召唤,转身去当她的新娘最强后援团去了。
孟珍珍再次选择的时候,就默认有【程子婕】作为各视角的选项之一。
通过大橙子的眼睛看了一会所谓的“闹新娘”,她觉得这个程度也太小儿科,完全提不起兴趣。
切回主视角,她又在视野里面巡视,选择合适的人作为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一扫过乔宇,那个家伙就飞快地偏过头去,好像在躲她的视线。
孟珍珍就直接选中了乔宇。不看不知道,一切换视角,她获得了一个让人背脊发毛的发现。
乔宇这小子一直在偷看她,每次等她看过去,他又假模假式地移开视线。
想到“偷窥癖”三个字,孟珍珍背上都是冷汗,赶紧眨眼切换回自己的视角。
又环视了一下喜宴上的人,不远处主桌上的乔矿长,正在和刚刚乱点鸳鸯谱的那个组织部长小老头窃窃私语。
——为什么他也好像在偷看——所以偷窥是家里祖传的爱好?——
孟珍珍立刻把乔矿长设为【视角一】,并且把他周围的声音设为主声道。
乔矿长的声音,“你是没看到小宇那失魂落魄的样,养到这么大,从来没见他对谁那么上心。谁的儿子谁心疼啊。”
组织部长拿起小酒盅咪一口,一皱眉头,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听我的,现在除了把她弄走,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罗局都摆明说了是外甥女了,就算不是亲的,整个北鼎矿区的地界上,谁敢动她?
你就反其道行之,把她捧得高高的,送得远远的。
趁她不在的时候,给你家乔宇找个对象把婚一结,等有了孩子,男人的心思也就定下来了。”
乔矿长把目光投向孟珍珍,
“还是看不出来有啥好,也就是挺普通一个女娃娃,长得娇气得很,不像会过日子的人。”
下一秒老乔的视线又转向他那个呆呆的儿子,哼,还在那儿看着小姑娘的后脑壳下酒呢。
“唉,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狗x的玩意出来。”
孟珍珍虽然为他们说的想要送走自己这事情担忧,但是听到乔老头最后疯起来连自己也骂,又是噗嗤一乐。
第213章 旱涝!异地恋你怕了吗
婚宴上,人人都当孟光南是老罗的小舅子。
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全都来敬酒,这位酒量不怎么样,酒品却很实在的老孟很快就被灌倒在一边睡着了。
王明革在一边看着睡着的老基友喝闷酒,之前从未听说老孟跟矿务局的准一把手是这样近的关系。
对身边人的人脉关系网都没摸清,八卦皇帝,耳听八方,怎么会疏忽至此?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感到了森森的怀疑。
叶建芝成为了矿上女同事们的焦点,连那位“上司的上司”彭爱芳部长都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了半天。
现在彭爱芳总算知道了,为什么这个小小的后勤部干事,敢于直接拒绝她这个部长。
原来她家的后台是矿务局的大佬,那还不是把她们矿上所有人都拿捏得死死的。
被拒之后,彭爱芳也曾经因为拉不下面子,想过要给叶建芝穿穿小鞋的。
只是过了没多久,毅飞这小子自己找到了女朋友,阿壮也说看上了别的姑娘,她想想幸好没成,这才作罢。
现在她真是拍着胸口庆幸,亏得自己没有气到立刻做出什么傻事,不然现在就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她瞥一眼那个出头鸟覃部长,呵,人家比自己级别还高呢,今天不过是想撮合一下孟珍珍和矿长的儿子,这会儿就被罗局晾在一边,连一个正脸都不给了。
回想着自己在办公室给人家摆过的冷脸,彭爱芳不禁一阵后怕。她赶紧给叶建芝的杯子里倒满橘子汽水,“小叶啊,啥都不说了,来,我们碰一杯。”
孟珍珍看到罗仲祥在主桌上朝她招手,于是她带着自己装满橘子汽水的杯子就过去了。
“舅舅,今天真高兴,我来敬您喝一杯:
祝您事业蒸蒸日上,祝您身体健健康康,祝您家庭圆圆满满,祝您永远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好!”
“说得好!”
“您这外甥女可真会说话呀!”
“这小嘴太甜了!”
主桌上永远不缺捧场的氛围组,老罗还在笑呢,旁边几个人都大声叫好。
老罗端起酒杯递到孟珍珍面前,示意给他满上。立刻有人把一瓶茅台塞到她手里。
酒倒到七分满,老罗笑着说“不要停,继续!”直到快溢出来了才叫她停下,随即他端着酒杯主动碰了一下孟珍珍的杯子,一字一顿道,
“你很好!真的很好!”
然后满杯一两白酒,一口就闷了,还把杯子倒过来向周围展示了一圈,获得满桌的叫好。
孟珍珍也豪爽地咕嘟咕嘟喝完一杯汽水。
一老一小相视而笑。
这番礼遇,让大家对孟珍珍的身份更好奇了。
角落里的陈晚和她妈妈王卫红经历了很奇幻的一夜。
就好像是一场赛跑,她们一直以为自己和对手是你追我赶的状态,就算暂时落后一个身位,那也是再努力点儿加把劲,说不定下一个转弯的时候就能追上的。
可是没想到,事实告诉她们,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人家套圈了,更可怕的是她们不知道人家已经比她们多跑几圈了。两个人一下子泄了气。
王卫红想到今天自己花了六十多块钱,只是为了讨好彭爱芳,想帮晚晚求个零时工的位置,两次去敬酒,人家都没搭理她。
而现在彭爱芳本人正主动给叶建芝倒汽水,碰杯,王卫红的胸口一闷,仿佛有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陈晚则看着彭壮和程子婕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脑袋发着呆。
想到自己想和彭部长的侄子相亲,却被拒绝了。现在两个侄子,一个已婚,一个似乎有了对象。她心里浮上来酸涩的恨意,连席面上的肉菜都不香了。
再仔细想想,彭部长的两个侄子都是曾被孟珍珍拒绝过的男人,而今天被她拒绝的名单甚至又扩大了。
连矿长的儿子都拒了,孟珍珍这是准备找什么样的人?或者她是不准备结婚了吗?
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找谁说理去?
……
最终孟家三口是被老罗的老红旗送回家的,脸皮很厚的王明革坐在副驾上也跟着车一起回到了五幢楼。
超过八点,大院的大铁门已经关上了,孟珍珍让司机小周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就好。
可是这回小周没有如昨天那样爽快答应,他为难地道,
“小孟同志啊,昨天没有送你到病房,我已经被罗局说了一顿了,今天还是让我送佛送到西吧。”
听到了八卦的王明革耳朵竖得高高的,好像被施了定身法。孟珍珍从后排看见他的动作,不由想起了一种动物,叫做大耳狐。
车子转到院门口,闪了两下大灯,没反应,只好按喇叭。
快睡着的门卫不耐烦地跑出来开门。一看车牌号码前头这么多零,他直接唬了一跳,把骂人的话吞了回去。
事实证明开车进小区还是很明智的,因为老孟醉得彻底,自己连一步都走不了了,喝得就像晕过去了一样,也真是佩服。
叶建芝猛拍他的大脸,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孟珍珍听说过醉猫这个词,今天算是见到现实版的了。
最后还是王明革在前头抓住两条胳膊勉强背着,司机小周在后头使劲提着老孟的裤腰带,费了老大一番劲,才把人弄上三楼。
王明革留下喝了醒酒的茶,缓了好半天,问了好些话才满意地告辞离去。
其实他也醉得挺厉害,不然早就能发现孟珍珍一直在拿车轱辘话忽悠他了。
……
知道乔矿长处心积虑地想要弄走自己,可是孟珍珍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早晨卢副主席和戴老师双双去开了一个早会,回来之后老戴就拒绝了孟珍珍想要下午去二矿坑的矿工宿舍采风的申请。
“你没空搞那个。赶紧给我写个向阻织靠拢的申请,至少一千字,下班前交!”戴老师一口气说完,拿起水杯吨吨吨喝了几口茶,又突然喷了出来。
茶是冷的,且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泡的了。
“这么急吗?”孟珍珍一脸懵批地看着满头汗的戴思杰,“不用学习学习?”
“就是要学习,所以你得先交申请。别废话了,来不及啦!”老戴满脸不痛快,语气好像吃了炸药。
孟珍珍还想问问申请书有没有格式,老戴已经气鼓鼓地跑出办公室了。
怎么办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么,孟珍珍把老戴书橱里的几本书拿下来当作参考资料,开始绞尽脑汁码字。
没有范本可以借鉴,这不是一般的难。孟珍珍翻了半小时书,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不过她突然灵光一现,视频社区肯定有up主会教你怎么写的。
一搜索果然有,她翻到了一篇《都不许抄!学长带你写申请书》,这一看何止是茅塞顿开,简直四经八脉都通了。
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一发而不可收拾,她整整写了六张十六开的信纸,四千五百字。
交给老戴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臭臭的,但是接过这么厚一叠纸,再那么一翻阅,嚯,这姑娘真是天生的笔杆子。
这份申请书看了叫人心潮澎湃。
“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说的多好啊。
收起申请书,戴老师这才告诉孟珍珍,矿上准备送她去蜀川省行政学校学习。
“你高中文凭还没拿,我刚去镇中了解了一下,你只是休学,学校会直接安排你参加这个月的毕业会考。
行政学校入学应该是六月吧,具体时间还不清楚,等入学通知下来,我发给你。
学校在城都,学习时间是三到九个月,以你的能力,我想三个月里头学出个大学文凭来应该不成问题吧。
从今年开始帝都的总校都开始招收研究生了。你好好学,说不定还能保送帝都去念研究生呢!”
孟珍珍突然觉得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条考研的捷径。
如果梦教授在这里,恐怕会恍然大悟地仰天大笑,原来还有这样迂回的方式呢。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只是要去城都上学。
那岂不是说开学以后自己和小哥哥就要开始长达三个月或者更久的异地恋了?
第214章 纠结!爱和前途的挣扎
从独立办公室里出来,孟珍珍的表情相当复杂。
杜止美捧着一大堆表格从她的办公桌前经过,递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过来。
“没事,他都没有怎么大声骂你,你的问题一定不大。
我肯定会被骂死。那些表都是乱做的,实在来不及了。唉……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我进去了!”
说着,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换上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推开了独立办公室的门。
果然,她一进门就是“砰”地一声响,那肯定是戴思杰在拍桌子。
大办公室里三个人都是脖子一缩,却默契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目不斜视地做自己的事。
老戴骂人的声音穿过墙壁,振得天花板上的灰都要落下来了。
郭大侠摸摸鼻子打了一个大喷嚏,这时独立办公室里的骂声才戛然而止,老戴终于意识到这扇小门并不隔音了。
“珍珍!”外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孟珍珍走到办公室门口一看,小前台那里提着空饭盒探着身子张望的那人是梁洁。正好给她借口离开压抑的办公室。
两人走在去饭堂的路上,梁洁脚步飘忽好像在跳华尔兹似的。
“你这是有什么好事吧?”孟珍珍有点沉重的心情都被她焕发出来的活力给治愈了。
“有三件好事,一是,我妈妈的眼睛,她又能看见啦,昨天已经能穿针。
这个手术太神奇了,她叫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二呢,前天刚刚发了转正以后的第一次工资,我的月收入终于爬上四十块……
三嘛,你也知道的,我还拿了稿费,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这三件事情都和你有关!今天我要请你吃饭,还要把之前欠你的钱还你!”
梁洁此刻的灿烂笑容,是孟珍珍认识她整整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的。
她整个人的状态就像穿越到了月球上一样,那种时时刻刻压着她的重量感消失了。
两人去吃了二楼食堂的传统保留节目——什锦粉丝煲,梁洁还递给她四块七毛钱。
孟珍珍不知道这有零有整的欠款是怎样被计算出来的,她没有多想,直接收下放进钱夹里,
“好了,我们两清了,这顿是你请客,下顿我来!”
梁洁轻舒一口气,笑了。
她感激孟珍珍什么都没有问,这样她就不用当面交代自己偷她饭菜票的黑历史了。
吃完饭回到行政科冷宫,孟珍珍惊讶地发现冷宫边上多了一张桌子。
梁洁压低声音告诉她,原来算了四月的工资才知道,矿长的儿子真的是他们行政科的。
科长说人可以不来,但是工位总归要有,就搬了一张桌子过来。
“我就没看见他来上过班。”梁洁附在孟珍珍耳边低语道。
“没见过来上班”的乔宇此刻正在小仓库的杂物堆顶上。
前一分钟他还好好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听见万人迷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更喜欢“万人迷”而不是“孟珍珍”。
不管怎么说他爸爸私底下串通那些狐朋狗党来搅合他的事,他已经没脸再出现在万人迷面前了。
“你觉得这个年代,两个人分开在两个城市还能谈恋爱吗?如果是你,有可能接受这样跨越两地的恋爱吗?”
万人迷的声音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有点低沉。
“有啊,很多的。我邻居姚阿姨和她丈夫薛叔叔就是分开两地快两年了。薛叔叔隔大半个月总要回来一次。
两个人青梅竹马,一起来我们这儿支援三线建设的,但是现在男人回城都老家去了,老婆孩子户口问题还没有落实。
我看他们感情真的挺好的。”男人婆的声音。(乔宇一直觉得短发的梁洁是个男人婆。)
“也是城都啊?城都回平安镇要多久?”
“如果是坐直达盘花市的火车大约是十六个小时的样子。
不过我邻居薛大叔都是先坐车到明昆,再从那里转车到盘花市,这样就可以节约那么四五个小时。
他周六晚上出发,周日早上到我们这,当天晚上再回去。”
“天啊,就是说他为了见老婆一面、在一起呆几个小时,要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啊?
两年多一直这样啊?这是什么样的神仙好男人啊?”
万人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又变成了那种嗲嗲的味道,乔宇听得心里痒痒的。
“你还没算火车票钱呢?就算是一个月两回,来回车票也差不多把一个人的工资折进去了,
薛大叔还会带钱回来给姚阿姨呢,我每次想到他一个人在城都省吃俭用,把攒下来的钱都带回来给老婆花,都觉得好感动啊。
所以,关键是看男方人怎么样。人不好,天天在一起也过不到一块儿去。人好,相隔几百里也不觉得多远。”男人婆声音扭捏起来了。
“这样啊,人好就可以,是吧。”万人迷的声音幽幽的,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乔宇:不会有人想要把钱给男人婆花的。
乔宇:另:如果老婆是万人迷,打死也不能两地分居,就是做盲流我也要跟在她身边。
……
从行政科出来,孟珍珍去财务补领了工资,因为四月三十号那天她跑到医院去,把这件事整个忘记了。
看看时间还早,可是在办公室真的是如坐针毡。原本申请去采风就是想要溜号去冶金职工医院的。
孟珍珍天人交战了二十分钟,决定直接去问戴老师自己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家。
老戴面前一大堆表,看起来是在亲自帮杜止美善后。他听到孟珍珍要请假便说:
“不用打假条了,你回去找找高中的书,好好复习一下,毕业证不能出纰漏。
没有毕业证就不能去上行政学校,你可仔细点!”
“戴老师,你真是好人。”孟珍珍背起包直接闪人。
戴思杰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遗憾,自己这儿的庙还是太小了。
孟珍珍出了办公室直奔许家,许麻子正在帮奶奶糊火柴盒子,祖孙俩一人面前一大箩筐的外壳。
“李奶奶,这也太辛苦了,你身体不好别太勉强自己啊,要不我再多……”
孟珍珍要加工资的许诺还没说出口就被许麻子的奶奶李卉子打断了,
“别介,你给咱们的已经太多了,我这是闲不下来,年纪大的人啊,不能歇着,一歇下来呀就废了,成累赘了。”
“奶,我不嫌你累赘。”
“你快跟孟姑娘去干活吧,别墨迹,勤快点,眼睛里得有活,听到没?”好么,说着说着又变成教育人了。
路上挺顺,车到医院门口,时间也才两点五十。
孟珍珍心事重重地爬楼梯,竟然没发现走在她旁边的人是刚获得“看家狗”荣誉称号不久的尤映月。
到了四楼还要往上的时候,尤映月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你有心事?”
这位倒是挺一针见血的,孟珍珍故作轻松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都没带就来探病了,一路上还浑浑噩噩的。”
孟珍珍注意到尤映月的眼睛挺大,平时和和气气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挺有古典味道的,只是一生气变成三白眼就没法看了。
她忍不住问,“陆隽川当时病退去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你周围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男同志,
你怎么能做到一直惦记着他,熬到退伍,查到他的转业去向,然后千里迢迢跟着过来的?
难道没有其他优秀的男同志走到你的世界里去吗?不应该啊?”
尤映月听了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
孟珍珍越看越觉得她的表情很眼熟,突然想起来那不是小丑鱼尼莫的朋友多莉的严肃脸吗?
“我们看到的男同志的确很多,但是大多不是全乎人,偶尔那种外表正常的,身体里都还不知道多严重的病呢。
作战回来,整天对着伤员病号,我们忙得要死,根本没时间想这事。
转业方向是挺巧的,但是不要以为我就是冲着小陆这个人来的。
碰巧给我选的另外两个地方一个在北东,一个在蒙内。
我这人怕冷……就选了暖和的地方。要是有江南的方向,我肯定就不来这儿了,辣死人。”
——所以——是我把爱情想得太伟大了是吗?——这该死的巧合——
孟珍珍觉得自己很纠结,到底要不要去城都呢?
第215章 傻瓜!特殊性了解一下
为了弥补没买慰问品的缺憾,孟珍珍捧起了尤映月办公室里的两只大青芒,“明天我还你四个!”
尤映月扶额,“你确定我们这是正经的情敌关系吗?”
“对哦,我这是拿去给‘你的小陆’吃的。你不是应该自觉地无条件奉上吗?
我保证——我一定会告诉陆隽川这个芒果是你买的,我……顶多每个只尝一点点。”
“……”
“拜托~”
尤映月很快被孟珍珍的恶意卖萌刺激得瞪大了三白眼。
“拿走拿走,你这人真讨厌,明天别忘了还给我四个!还有……不要说是我买的!”
如愿地双手捧着两个大青芒出了普外护士办公室,孟珍珍一路小心翼翼上了五楼,来到特护病房。
站在门口,双手被占用,不晓得用哪里敲门比较好的她,突然听到了里头有人说话。
她眨眨眼睛,决定坐在门边的长凳上等着,却看见门被一下子拉开了。
陆隽川打着石膏的右腿抢先出门,然后才是他那张带着淡薄笑意的脸。
看到孟珍珍的一瞬,他眼睛里残留的冷漠似乎彻底融化了,还引燃了他身边的空气,整个人周围都升腾起快乐而明亮的色彩。
“来啦?”他的嘴角向上翘起来。
看起来他说能听出脚步声的事确实是真的,孟珍珍捧着手里的水果进了病房。
只见沙发上坐着两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访客,穿着绿色制服,坐姿笔挺,好像两张扑克牌里的皮蛋(q)。
陆隽川关上房门就推着轮椅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大青芒放到边上,示意她坐到床边的靠背椅上。
轮椅并排停在她的身边,陆隽川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孟珍珍的手。
没羞没臊的孟珍珍可喜欢秀恩爱了,既然小哥哥主动,那么她也不用客气。
于是含笑与他十指相扣,盈盈望着对面的两人,左面的女人的眉头一皱。
“我已经有对象了,以我现在的身份并不需要打恋爱报告,所以组织上没有掌握这个情况。”
对面两个女人的脸明显黑了。
“陆隽川同志!你要知道组织上会考虑你,是对你的信任。以刘春同志的身份……”
陆隽川旁若无人地贴近孟珍珍的耳朵对她说:“一个高官的寡妇女儿看上我,要逼我去做倒插门呢。我说了一百遍不干,她们都不走。”
“这刘春同志她爸是谁啊?”孟珍珍用普通的音量问道。
对面两个女人听见她如此拿大,神情具是一凛,四只眼睛有如探照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审视着她。
陆隽川在她耳鬓轻语,说出了一个名字。
——这人我知道啊——这么说我之前听过的八卦难道是真的——这个刘春就是传说中的那位?——
孟珍珍曾经在某音上刷到过一条吃瓜讲古的短视频,似乎就是说的这位刘xx和他们刘家的事。
悄咪咪在视频社区里找了一遍,果然有。
她快进到最后,一看当事人父女被公开处刑的时间是一九八一年五月。
嘴角轻轻弯起,她暗忖,果然自作孽不可活。
孟珍珍勾过小哥哥的脖子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道,“没事的,他很快就要完蛋了。”
“那我把她们轰出去不要紧吧?”陆隽川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一双眼睛清冷地看着对面两个人。
坐在沙发上的那一对“皮蛋”具是一愣。
“这么粗鲁的事情,怎么能让你做呢,还是我来吧。”孟珍珍拍拍小哥哥的手背,抬头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两位……大姐,我想提醒你们一件事,今年是一九八一年了!一九八一年。
你们这招可能十五年前可以,十年前可以,五年前还可以……
到了现在,不好意思,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答复你:不可以!”
她站起来走到两个表情呆滞的中年女人面前,竖起一只手指夸张了摇了摇。
“现在没有土皇帝,所以他刘xx的女儿也根本不是公主,只是个好色的寡妇而已。
你们的这种行为,我不晓得算是披着什么皮,但是实质上就是拉皮条,还兼职强抢良家妇男。
我这个人很刚的,谁敢来招惹我,我就敢把谁拉下马。他刘xx在我眼里就是一个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几天了。
现在这个年代都不用‘舍得一身剐’,会打举报电话就可以,我只要动动手指和嘴皮子就行了。”
其中一个壮硕的女人站了起来,“你是什么人?”
另一个人紧跟着也站了起来,“你要做什么?”
“你们这次回去,都不知还能不能见到那姓刘的了,毕竟电话太快了,当心回去晚了出差费都报销不了。”
孟珍珍笑得很邪性,看得那个壮硕的女人一个激灵,两人匆匆收拾包走了。
陆隽川报复般地砰一声关上房门,看着正在洗手的孟珍珍,“你不生气啊?”
普通人不是应该追问:你怎么知道刘xx蹦跶不了多久了呢?
“你又没答应嫁给高官的寡妇女儿,我生什么气?”
她用专门的擦手毛巾吸干手上的水,从口袋里掏出护手霜挤了一点,一不小心挤多了,就拿起小哥哥的手直接抹了上去。
“这是我小奶奶和小姑姑搞出来的,她们和姓刘的那家走的挺近的。”陆隽川任由小姑娘把自己的大手翻来翻去地涂抹护手霜。
“没事,姓刘的事情牵扯不到她们,他的问题……”孟珍珍指指天花板。
陆隽川不再问这事,只是探出手帮孟珍珍取下落在肩膀上的一根长头发,在手里绕成一个小圈捏在拇指和食指间。
“怎么不扔了它?”
“我要收起来,那是你的头发。”陆隽川一手拿着头发,一手推动轮椅就真打算去收起来。
“千万别!这样太……奇怪了,乖,扔掉。”
孟珍珍本来想说变态,觉得又好像措辞太严重了些,不过她是真的不能接受男朋友这样做。
陆隽川听话地扔掉了,“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听了这句话,她突然觉得能理解他了。毕竟自己有视频,一旦想念某人了就可以反复刷那些视频,小哥哥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明天去照相馆拍它一卷照片,叫你看个够。”
她低身俯下,吻了吻他的唇角,漆黑的长发从她的肩头泻落到他的胸前。
“我六月份要去城都接受行政学校的教育了,三个月或者……我尽量争取三个月内搞定,你……觉得我们这样会有问题吗?”
“会有什么问题?”
“就是……我们认识到现在都没有三个月,现在要分开那么久……我怕……你可能……”
“傻瓜,”陆隽川又把他的小姑娘抱到了腿上,仰头看着她,
“我可以临时调动到城都去一阵子啊,我们这个行业挺特殊的,现在全国各地到处都缺人。
盘花这里的案子已经收网,后续我能做的事情也不多了,本来就应该要调动到其他需要的地方。
要留在平安镇的话,需要借陆川这个身份生活一阵子。你要去城都的话,我让认识的叔叔想想办法帮我也调动过去。
你去哪,我也去哪,我们……”
“不用分开”几个字被孟珍珍堵回了他的嘴里,他顺势轻轻闭上眼睛享受起对方的主动。
一只大手沿着脊椎缓缓地一路带电、滑行而上,着力颇轻,似乎在细致地品味着这种质感。
不用分开太好了,孟珍珍觉得压在心头一整天的压力全部都消散了,此刻她轻飘飘地,仿佛在月球一般。
第216章 视界!文的不行来武的
尽管某人的腿坐起来挺舒服,但是长时间压迫血管,总是对伤腿的康复不利,这点常识孟珍珍还是有的。
“亲,芒果吃吗?”她自觉地想要站起来,没想到小哥哥却不肯松手放她走。
他把下巴沉沉地搁在她的肩头,低沉湿重的声息盘桓在她的耳廓,“你叫我什么?”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双大眼睛呆萌地眨巴眨巴,“什么叫你什么?”
他闷哼着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更低了,振得人的耳膜苏苏麻麻的,“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孟珍珍突然福至心灵,会不会是自己刚刚那句话里的“亲”戳中了小哥哥的点,想到这她促狭地道,
“青芒果,吃吗?”
某人顿了一瞬,表情轻微僵硬。他的耳朵这样会自动捕捉“重点”了吗?
“亲,青芒果吃吗?亲!”她勾住他的脖子,一边摇晃一边继续逗他。
这下他终于知道是小姑娘故意在捣乱了。
“嗯。”又拖着听她多叫了几遍,他才心满意足地从胸腔里发出一个极富磁性的音节。
孟珍珍终于能够站起来了。
她以指为梳,整理了一下陆隽川凌乱的发顶,才把轮椅推到窗口,让他晒晒太阳,看看景,吹吹风。
今天天气很不错,楼下的草坪上有不少人坐着晒太阳,陆隽川远远凝视着,视线擦过那些近乎空白的面孔,只能从肢体的舒展程度看出他们的惬意。
春天、阳光、新鲜和充满生机的绿色植被,叫人心生出一种向往。
孟珍珍也看了看窗外,绿茵映衬着那些穿着浅灰、深灰、深蓝、蓝灰色的人,嘿,这个时代衣服的颜色还真单调。
她把芒果洗干净,用小刀子贴着中间的核切下两片来,然后把果肉划成菱形的块状,再削进饭盒里,一只芒果就装满了整个饭盒。
陆隽川突然把视线从草坪上收回来,径直凝视着她,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高远的天和几朵似的云。
用筷子挟起一大块多汁的芒果投喂到他的嘴里,孟珍珍有点看不明白他的表情是想要表达什么。
但是,那双瞳仁里的风景,犹如度假胜地的广告,让她莫名联想到了那些大型犬扒着门转圈,疯狂暗示“带我出去玩”的画面。
“我们把芒果带去楼下,坐在草坪上吃,好吗?”
“好!”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一般,渴望脱离逼仄病房的“大型犬”简短地回答道。
……
很快孟珍珍就发现自己的这个决定有多轻率,这个年代医院居然是没有电梯的。
大型机械和卧床病人完全靠一台升降机来运送。轿厢看起来就像是工地上用的那种简易笼子。
见到坐着崭新轮椅的陆隽川,开升降机的大叔好奇地问了一句,“这轮椅是你们自己买的啊?看着不像是我们院里的。”
那可不是自己买的,只不过昨天早上来探病的大佬发话要得急,从仓库拿出来还没来得及去刷上科室的名字罢了。
孟珍珍看得出大叔不想载他们,这玩意看着也不安全,她还不想搭乘呢。
但是回头看看小哥哥亟待放风的一脸迫切,终于还是妥协了。
她把装满芒果的饭盒平放到陆隽川腿上,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过去充当门票。
大叔往信封里一看,里头装了八片梳打饼干,闻一闻,香葱味扑鼻,这可是好东西呀。
笼子一样的升降机的门缓缓打开了,就跟大叔咧开的嘴似的。
升降机到了四楼,尤映月推着一台仪器站在门口。
——不是吧——还能装——这个升降机的核定载重是多少呀?——
见到二人,这位年轻的护士长呆愣了一秒,她身上还有不准出现在某人面前的禁制令呢。
她还是咬咬牙,一用力把仪器推进了笼子里,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申请禁制令的陆隽川没有提出抗议。
他看向尤映月的眼神十分平静,跟看开升降机的大叔的眼神没有什么区别,就好像对方完全是个陌生人似的。
孟珍珍突然好奇心起,一个脸盲患者看到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她迫不及待地切换到了小哥哥的视角。
这回她学精明了,选择画中画的显示方式。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防止影响自己的主视角,减少双屏不同步带来的眩晕感。
就像一边走路一边刷视频一样,适应一段时间就能灵活切换视角了。
不看不知道,原来在小哥哥的眼睛里,面前的尤映月也好,开升降机的大叔也好,他们的脸都是高糊的。
能看见五官,只能说看得到有鼻子有眼睛有嘴,但是谁又不是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呢?
这下,孟珍珍可以替小哥哥证实,他光凭眼睛看人的脸,的确是完全没法辨认谁是谁的。
到了二楼,尤映月要下升降机,孟珍珍搭了把手,帮她一起把那台笨重的仪器推出笼厢。
尤映月回头说了一声“谢谢”,看了小哥哥一眼,然后闷闷不乐地走了。
孟珍珍能感觉到,她因为陆隽川又一次没有认出自己而灰心丧气。
也许等哪天她完全放弃了对“小陆”的幻想,自己可以和这位“多莉”似的姑娘成为朋友也不一定。
转向笼子里正面看着陆隽川,孟珍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脸在他的眼睛里居然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虽然细节还是不甚清晰,但是比起其他人的分辨率要高太多了。起码能够看得出一些比较夸张的表情。
譬如此刻的她,正张大了嘴做吃惊状。
笼子到了一楼,门都开了,孟珍珍还在看着陆隽川眼中的自己挤眉弄眼。开升降机的大叔咳嗽一声,才把她拉回现实。
两人出了笼子,大叔看着他们,当着面“嘿嘿嘿”地发出了意义不明的笑声。
“你也不提醒我。”孟珍珍难得又羞又囧。
她才不是看小哥哥看入了迷,她那是在看他眼睛里的自己好吗?人类对自己的脸总是很迷恋的。
不过看着陆隽川勾起嘴角满面春风的样子。算了,不解释,也没法解释,且让他得意吧。
放了一会儿风,吃完了一盒芒果,两人说说笑笑打算乘着升降机回到五楼,却见顾小四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
在顾小四的示意下,孟珍珍快速推着轮椅离开住院大楼前的热闹空地,转入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
他转身蹲在轮椅前面,脸色古怪地对陆隽川说,
“川子哥,这会儿病房里有四个人在等着你。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所以特地下来等着拦住你们的。”
原来今天顾小四来给丁勇送钱票的时候,在住院部大楼附近看见几个人聚在一起用手势交流。
他们虽然穿着便服,走路姿势却异于常人,一看就是常年接受训练的专业人才。
那几人嘴里窃窃私语,手里还打着暗号,顾小四就留意了一下。
仔细一看,发现他们是在做作战部署:分配着进门后谁负责佯攻,谁负责望风……
一通精密的布局,看起来是要抓捕什么人,如此有意思的事情,让曾经的专业人才顾小四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他跟踪他们,进了住院部大楼。他惊讶地发现,这四个人先后潜伏到了五楼污物间后面。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促使他直奔特护病房,却意外地发现房里并没有人。
他无声地退出去,又躲到对面的配餐室监视那几个可疑分子。五分钟以后,其中一个人趁护士站暂时没人,溜进了特护病房。
病房里面没有人,他却没有退出来,很快剩余的三人也陆续进了病房。
看来他们想在特护病房里埋伏,如果这时候陆隽川和孟珍珍回房,不知会面临什么境况。
顾小四知道情况不妙,等小护士回来后轻声询问,才得知陆隽川他们下楼去散步了。
谁能想象一个腿部骨折、刚刚做了手术、不方便走动的人还能走出住院大楼,去到处玩耍呢?
难怪那几个笨贼选择在病房坐等。
听说是推着轮椅乘升降机下楼的,顾小四就选择堵在升降机这边守株待兔。
“这不会是刘家的b计划吧?”孟珍珍觉得这种志在必得的抢人手段,已经有点在她能理解的范畴之外了。
陆隽川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大概是她们觉得文的不行,就应该来点武的?”
第217章 避祸!世外桃源与邀请
不管刘家想法如何,住在医院里显然已经不怎么安全了。
“你的伤口换过药了吗?”孟珍珍考虑了半分钟,眼神镇定地问道。
“早上刚刚换过,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陆隽川的声音徐缓而流畅,眸底有一种隐隐的雀跃。
他大概已经猜到小姑娘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医院里。
“那行,你跟我回格地坪吧,过几天让许副院长上门来给你看腿。”孟珍珍拍板决定了,把小哥哥带回去。
临走之前,陆隽川还去门诊大楼打了几个电话。
一个打给矿务局的罗叔叔,一个打给盘花公安局的徐叔叔。
只说病房里面进了坏人,为了人身安全不得不转移,却没有具体告诉他们转移去哪儿。
本想再打给爷爷,可是家里电话没有人接,打到办公室也找不到人,大秘郁寿臣都不在,只能作罢。
打完电话从门诊大楼出来,陆隽川套上顾小四弄来的外套,三个人大大方方从医院边门离开。
回到许麻子的三蹦子那儿,陆隽川坐在车斗里遮住腿脚,轮椅背折叠起来用雨布包上搁在一边。看起来已经是不显眼了。
所有人都上了车,三蹦子就启动了。
就在他们四人鸟悄地回平安镇的时候,盘花市冶金职工医院所在的区派出所接到紧急任务,一队人马前往冶金职工医院住院部抓捕罪犯。
四个笨贼在病房里等得都快睡着了,结果等来的不是他们以为去做检查的陆隽川,而是一群白制服的公安。
据说抓捕现场十分激烈,歹徒负隅顽抗,双方各有人员受伤,最后还是公安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将人一网打尽。
……
第二天一早。十八号。
陆隽川很少睡得这么沉,现在想来可能是昨晚孟珍珍临走给他喝的糖水里有什么安神的东西。
(孟珍珍:甜睡营养素了解一下,这不是怕你认床吗?)
虽然屋里这会儿还是很昏暗,但窗帘已经被外面的天光镶上了金边,此刻他是睡在东厢的小隔间里。
手表的夜光指针指向了八点四十。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小广智在门口张望着。
“大哥哥醒了没有?”“让我看看。”“别推啊,下面有门槛。”“夹我手了,疼……”
一顿混乱之后,“啊”的一声,三小智都跌进了门里。
他们倒也不觉得尴尬,看到从床上坐起来探头看他们的陆隽川,高兴地欢呼一声,
“哥哥起床啦,可以看电视啦!”
原来隔间的墙后面就是客堂放电视机的地方,一开电视怕会吵醒他。所以孩子们为了看电视,就先来人工吵醒他。
陆隽川很快穿好衣服。那些衣服是昨晚顾小四去他宿舍里拿来的。
由于右腿绑着石膏穿脱不便,孟珍珍回五幢楼表姐那儿做了两条右腿侧面全开都是扣子的奇怪裤子。
内裤也给他都做成一边系带子的了,真的是周到。做人媳妇儿的也不过如此了,对此陆隽川感到十分满足。
这时门口叮叮当当一阵响动,原来是木匠师傅门来了,徐老爷子请他们一早过来先把门槛拆了,这样好方便轮椅进出。
陆隽川洗漱干净,在徐老爷子专业的伺候下,被刮脸修面,连头发都上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倒很有民国时代文人的味道。
如果孟珍珍在这一定会赞一句:油头粉面小白脸,我喜欢。
轮椅推出房间,陆隽川发现东厢门口的台阶也被铺上了无障碍通道,正房的阶梯正在改造。
徐老爷子笑笑说他膝盖不好,上台阶腿疼,家里以后都是缓坡就方便了。
陆隽川闻言一暖,老爷子倒挺照顾他的感受,不说这是为了他行动不便才特意建的。
吃过早饭,陆隽川推着轮椅慢慢下了缓坡进到院子里,西厢廊下的移动贵妃榻上,是跟他一样不方便的袁老太太。
“来,陆先生,陪我坐一会儿。”
旁边坐着上鞋面的袁卫星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进西屋里拿出几个特制的小垫子,把老太太的上半身支起来。
帮她掖好毯子,推到院里的平地上和陆隽川并排,又端来个小茶几,泡上两杯茶。
陆隽川看着这一切,心里暗赞一声:讲究!
“每次孟小姐下班过来得早,都是这样陪我聊天。”
袁老太太摸了一下四仰八叉地躺在她手边的小橘胖的头,微微笑道。
陆隽川礼貌地对她点点头,双手捧起茶杯。
心中有些好奇,默默想象着珍珍坐在这里的时候,会和老太太聊些什么。
说的什么暂时无从猜测,但是他现在能看到她看到的风景。
西厢屋檐上的风铃随风发出悠长的鸣响,孩子们晾在正厅的那些毛笔大字也在风中轻摇,隔壁伸进来的几乎遮住半个院子的花树,好像高高擎着一树蓝色的烟雾。
不愧是小姑娘口中的世外桃源,这里确实又静又美。
“我看孟小姐她这几天有心事。”袁老太太眯起眼睛道。
陆隽川转过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道:“是。因为我,和我家里的事。”
……
同一时间,五幢楼。
今天是星期天,孟珍珍睡到了自然醒。
吃完早饭,她就把书橱里的高中教材都拿了出来。
这时候的课本真的印得挺节约的,主科一年一本,每科一共两本,副科就都是全一本了。
整个高中的教材加起来也就一书包全装得下。
哪像四十年后,光数学一科就有八本书。各科的书垒起来能有半人高吧,她高考完做过的卷子堆起来能有两米高,写完的空笔芯都有整整一抽屉。
可是原主好像是读了一个假的高中。孟珍珍在书橱翻了半天,一本习题都没有。
就算不刷题,学校也该发点卷子吧?没有,啥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学渣原主的自尊心作祟,把它们全部都毁尸灭迹了?
不得已,孟珍珍只好去敲隔壁严树家的门。
只是这位高考生还在睡觉,严妈妈很不好意思地让她先回家等着。
听说孟珍珍找他,睡得正香的严树还以为自己正在做一个梦,喊着“让她进来”就翻了个身继续睡。
过了一分钟,这人仿佛突然清醒了。从床上跳起来,他开始用三倍快进的速度进行刷牙洗脸梳头穿衣的工作。
又过了一分钟,他的人已经站在孟珍珍家门口了。
听说孟珍珍想要的是各科的复习卷,严树充满期待和希望的脸直接垮下来。
他也是个知名的学渣啊,学渣的习惯总是相通的,比如——不会把任何卷子带回家。
“你要回来参加会考的话,那直接回来上课好了,最近成天都在发卷子,我的抽屉都快满了。”
严树很期待地看着孟珍珍,如果她在的话,学校的生活就不会那么难熬。
“我还得上班呢,不如你明天把卷子给我带回来啊。”
孟珍珍听说有一抽屉卷子,眼睛都亮了。
跟严树说好拿卷子的事,孟珍珍就背着书包出发去十八号,她打算今天在小哥哥的陪伴下把文科教材都录入完毕。
结果一下楼,她就看到许麻子的三蹦子边上,停着罗副局长的老红旗。
她走过去敲敲驾驶座边的车窗,司机小周把车窗摇下来了一半,
“小孟干事,罗局让我来接你去见个面,有点事情要问你。”
孟珍珍心知多半是陆隽川离开医院的事,但她留了个心眼,人家能潜入医院,为什么不能买通司机呢。
她跟小周说自己有点急事,约了罗局十点在平安镇派出所见。
小周对这个约见地点表示有点看不懂,但还是依言回去传话了。
罗副局长家。
罗仲祥、郁寿臣和陆爷爷听到司机小周的汇报都是一阵感慨,这姑娘的警惕心不是一般的高啊。
第218章 面试!派出所里来喝茶
和许麻子一起进了十八号的大门,孟珍珍就发现今天的小院特别热闹。
经过厨房,里头传来起智和小春樱的声音,
“面粉太干了,再来点水!”
“哎呀呀,水给多了,这下怎么办?”
“要不……再来点面粉?”
作为厨房背景的剁馅声节奏感十足,听得人脚步都轻快起来。
袁卫星在院子里的大水槽边洗被单,不用肥皂洗衣粉,却用一根老古董的捣衣棒“通通通”地敲。
大李师傅正指挥着小李和小金,让他们在西厢和正屋之间的空地上搭一个棚子。
大徒弟小金嘴里叼着很多一指长的钉子,正一个个往木架子上面钉。
敲钉子断断续续的“笃笃笃”,与剁馅的“叮叮叮”和捣衣棒的“通通通”遥相呼应,构成了一曲十八号版本的交响乐了。
目前龙门的各个主要部件雕刻已经大致完成,接下来的几周时间要在那棚子里完成拼装和上漆的工序。
正屋前的平地上三小智轮流坐着拖柴禾用的小板车,用两条小腿往“无障碍通道”上爬。
直到最高处,再翘起双腿,卸去制动,沿着斜坡往院子里滑,尖叫笑闹、乐此不疲。
“小心别摔了!”
袁老太太的声音从西厢廊下传来。
“好嘞!”
三个小的没搭话,倒是有一把苍老的声音从正屋应和着。
只见老爷子踩着梯子,双手扶着横档,抖抖索索想要直起身子往正中的房梁上面贴符呢。
“徐爷爷,你这是干嘛?快下来,多危险呐。”
孟珍珍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上前扶住了梯子和老爷子发抖的腿。
她这一声喊,厨房里剁馅的声音戛然而止,陆隽川推着轮椅从厨房里出来。
三小智一看阿川哥哥来了,自觉地让出了“无障碍通道”。
“小东家你来的正好,”徐老爷子把那张字迹龙飞凤舞的红纸拍到了孟珍珍的手里,“你来,你来贴。”
说着老爷子就颤巍巍地从梯子上慢慢往下爬。
看着手里的红纸,这应该是袁老太太从她那个已经还了俗的“朋友”那里求来保平安的。
说实在的孟珍珍不太信这些,但是想到轮椅上的阿川和贵妃榻上的袁老太太,还是入乡随俗吧。
红纸四周已经刷上了浆糊,孟珍珍把纸在手心里放正了,爬上梯子,直接一勾手就往上一贴。
徐老爷子看着不由一拍巴掌,“贴得好!”
孟珍珍下了梯子,站到平地上再抬头一望,果然横平竖直,完全符合一个强迫症的审美。
希望至此十八号和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平平安安的,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祈愿。
等她再一睁开眼睛,穿着围裙的阿川小哥哥出现在她的眼前。
仔细一看,他还梳着个复古大背头呢,这造型简直帅到没朋友了。
孟珍珍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他的头发,不料被他一抬手就握住了手腕,捏住小手摩挲起来。
“头很油,不要碰。”小哥哥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个发型的怨念。
“但是很适合你啊,”孟珍珍歪着脑袋欣赏了一会儿。
回应的是一声无奈叹息,“唉,算了,你喜欢就好。”
——估计他原本想说的是顶着一脑袋头油真不舒服——但是真的好帅啊,忍一下吧——
“罗副局长想见我,估计要谈的事跟你有关,我跟他约在平安镇派出所。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是不是足够安全了?你有没有认识的叔叔在派出所工作的?”
“……有事你可以找闫所长,我跟他说过你的事。还有,他是我战友,是兄弟,不是叔叔。”
他语气有些别扭。
……
半个小时后,孟珍珍见到了陆隽川这位踮着脚都找不到发际线的“兄弟”。
——他看起来有四十了吧?——发量感人——小哥哥是怎么好意思跟人家称兄道弟的?——
闫所长听说孟珍珍要借用他的办公室,毫无意外,也没有异议,甚至她还没来得及提他兄弟陆隽川的名号。
也许这就是阿川小哥哥说过的“我跟他说过你的事”产生的效用吧。
孟珍珍到达派出所的时间是九点五十八。现在她坐在闫所长的办公室里,墙上挂钟已经十点过五分钟,老罗迟到了。
她的八卦雷达能听到外头两个管理户籍的文职大妈正在研究她和所长的关系,还越说越玄乎。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十点二十三分,老罗来了。
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他的身后有一位中年人、一位年轻制服小哥和一个圆脸的姑娘。
一时间,大厅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猜测这位中年人的来头。
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有些像在新闻里出现过的一位领道,再加上这一路排场,怎么看都应该是个大人物。
一行人走进了办公室,除了老罗还是保持一贯的招财猫笑脸,其他人的脸都好像教导主任似的,带着故作严肃的面具。
孟珍珍一看人那么多,就从沙发上站起来,礼貌地请他们坐。
她自己则去拿了一张靠背椅,跟来人面对面,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闫所长给老罗搬来了一个加座,又自觉地帮大家在面前的茶几上都摆上了茶水。
互相打量了许久,老罗首先打破了沉默,为中年人介绍小孟同志的生平。
老罗应该是打过草稿、做过一番准备的,不然普通聊天说话,没可能用到这么多不重样的四字成语、一套一套的。
他不遗余力地夸奖,使用的那些溢美之词,让孟珍珍的尴尬癌反复发作。
那位坐在右手边的圆脸姑娘特别有趣,听到一句夸张的评论就“哼”一声,到后来鼻子里面哼哼的声音快连起来了,真叫人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过度呼气导致缺氧。
坐在中间的中年人面上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他眯缝的小眼睛似乎一直在观察着她。
左边制服小哥坐得笔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办公室里的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长达五分钟的个人简介。
天晓得老罗什么时候把她从小到大所有的情况都掌握了,搞得像直播带货的老铁,叫人脚趾抠地的是,这个千好万好的货,就是她本人。
孟珍珍清楚知道自己真的很不错,但是能做到这样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她几乎要以为这个老罗是她亲爸。
比较之下,老罗对三位陌生人的介绍就粗略得不是一点点了。
“这位是郁秘书,这位女同志是曹秘书,这位是警卫员小肖。”
——what?这就完了?——我这里户口被查到底朝天了,连这几位的名字都不配知道吗?——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所以我来这儿是要干嘛?——
沉默长达两分钟。
“呃,各位,你们好。”
孟珍珍很不喜欢面前这位中年人看她的眼神。
她很熟悉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妄图鉴别其他人含金量几何的眼神。
梦教授有很多得了学术牛叉症的同事,他们看梦辰贞的时候就是那样的。
继续沉默三十秒,孟珍珍被这种眼神看烦了,
“不好意思,我其实有比发呆更有价值的事情要做,你们如果有话要说,现在就可以开始。
如果没有的话,我建议直接散会,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你们说呢?”
“真抱歉,我没想到您还是一个急脾气的人。”
跟这个中年人散发出来的傲慢态度相比,他的语气极其谦恭的,就像一个习惯于低声下气的人,这反差不可谓不大。
只是他那么“客气”地一开口,就给孟珍珍贴了一个急脾气的标签。
说一个女孩子脾气急躁,总是会给人留下愚鲁的印象。
可惜他没有抓住孟珍珍的实质,她不是急脾气,她其实是个“怼姐”,最爱跟人针锋相对。
不就是贴标签么,谁不会呢?
“我也很抱歉,我只是特别痛恨形式主义,以及效率低下的人……和事。
我们的国家在起飞的跑道上墨迹好几年了,你说要是大家都有事说事,避免这种无意义的内耗,我们是不是早就赶英超美了?”
“哈。”对面的圆脸姑娘发出了一声有点夸张的嘲笑声。
孟珍珍眯着眼睛看向她:这位群演,你的表演似乎有点用力过猛了。
不过,就在刚才那“哈”的一声提示下,她突然灵光乍现,意识到眼前的局面非常像一场面试。
面试官是中间那个看起来很阴险的中年人,圆脸姑娘是专门负责拱火的,制服小哥莫非是武力震慑?
第219章 谋面!唯有套路得人心
普通的面试流程,在个人介绍完结了以后,按照常规操作应该是雇佣方的提问环节。
现在对方拖拖拉拉的,就好像是故意要激她,让她发脾气暴露本性一样,这样做的原因……不言而喻。
把前因后果这么一想,联系到之前老罗的态度,她心中突然就如明镜一般。
此刻她的坐姿无疑是优雅得体的,孟珍珍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位姐姐,你能讲讲为什么要找我过来吗?我不太明白。”
圆脸姑娘事先并没有分到什么有份量的台词,她只是冷嘲热讽氛围组担当,还不是很专业的那种,这种违背本性的尬演,叫她最早露出了破绽。
被点名提问以后,圆脸姑娘有一瞬间失神,下意识地转头想要去看中年人。
中年人及时的干咳声,强行制止了她的这个动作,她只能干巴巴地道:“我们是来和您聊聊的。”
“我不是很喜欢毫无目的的闲聊,时间宝贵啊,各位!”
孟珍珍决定主动出击,尽快露一手镇住他们,省得对方毫无目的地试探下去。
主要她也不能保证自己绝不发火,谁也不是谁的孙子,凭什么呀?
她继续道:“你知道浪费一分钟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用那一分钟我都可以背出十页书。
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人和事上面?”
“这不可能……”圆脸姑娘的声音拔高了,但是却没有刚才那种刻意为之的嘲讽语气。
“这位姐姐,你这样的心态有点过于保守了,不利于接受新事物。我得送你两句话,
一句叫做‘活久见’,意思是说‘只要你活得足够久,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见到’。
还有一句叫做impossibleisnothing,没有不可能。”孟珍珍慢条斯理地道。
中年人嘴角抽搐了一下,之后他又努力扯了一下嘴角,并为这个动作配上了“呵呵”的音效来掩饰。
“我这里刚好有一本书,可以给你三分钟,我们做一下测试。”
说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黄色封面的书。
这是《资本论第二卷》。孟珍珍随手接了过来,看了看目录道:
“序言没什么好背的,我们从正文的第一章开始吧。”
接着她就以五秒一页的速度看了十页,然后并不留连,爽快地把书本交还给了对方。
“您可以提问第一章前十页的任何内容,您提个头,或者指定让我从第几页第几行的第几个字开始背,只要是我看过的这十页,我倒过来背都可以的。”
孟珍珍已经准备好要惊艳所有人了。
老罗在一旁一副自信满满、与有荣焉的样子,他如此信任孟珍珍,真的是亲爸无疑。
圆脸姑娘全程都把嘴巴张成一个o型,看来她已经准备好惊讶表情包了。
制服小哥至此第一次抬起了眼睛,好奇地看向中年人手里翻着的《资本论》。
中年人始终给人一种“我是评委”的感觉,从头到尾都在用一种审视的态度看着孟珍珍。
此刻他还没开口,她几乎就替他脑补出了那句经典的台词:“请开始你的表演”。
就连门外的闫所长都在好奇地探头探脑。
中年人翻了一会书,开口问道,“第三十八页,从生产资料的数量开始。”
“生产资料的数量必须足以满足工人劳动消耗的需要。如果生产资料不足……如果生产资料过多……
还需要继续背下去吗?”
“再来,”中年人挑了一下眉毛,孟珍珍仿佛看见他睁开了那对细巧的眯缝眼,“你背一下第四十四页的最后一段。”
“资本主义生产的性质,是实现预付资本的增殖。即首先是……再由……”
孟珍珍毫不费力地背(读)完了几百个字的大段。
一个人能不能理解她所背诵的东西,从她背诵时候的断句正确与否就能很容易地看出来。
中年人心里清楚,眼前的这姑娘不仅能够背诵,她还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这和他们调查的结论,还有她高二时期低靡的全科成绩似乎不太相符。
制服小哥和圆脸姑娘的眼睛里已经都写满了“i服了u”就差鼓掌了,看得出这俩人日常应该都是挺随和的人。
但是中年人还是迟迟不肯认证,还在试图找孟珍珍的破绽。
他又翻了翻书,一行行细读,想在这十页当中再抽出些什么难题。
这时,一个头发眉毛全白、身材高大的长者,带着另一位制服小哥从办公室外面门口走了进来。
闫所长,老罗,中年人、圆脸姑娘和制服小哥集体站起来迎接。
孟珍珍一看这架势,立刻明白了这位才是正主,陆隽川的爷爷,aka帝都老人家是也。
于是她也站起来了,不过看待对方的眼神,就像看着任何一位邻家老头一样。
带着尊敬,却不卑不亢。
“好好好,后生可畏啊。”
老人家倒是挺和蔼可亲的,走过来双手握起了孟珍珍的手摇了摇。
陆爷爷坐到主座以后,两位制服小哥就一左一右地在他背后站好。
是那种好像站岗一样,一本正经、上身前倾,看起来很费力的站法。
然后中年人和圆脸姑娘也分别落座,因为以右为尊,两人还换了个位置。
从这些细节不难看出,这位老人家平时是极看重规矩的。
闫所长给老人家泡来了一杯茶,也许是太过紧张,他的手抖得厉害,杯子在茶几上轻轻磕出了哒哒哒的一串响动。
老罗看起来也挺激动,主动站起来给双方介绍,“这位是小孟同志,平安煤矿工会宣传干事。
这位是小陆的爷爷,我们的老首长,现在总指挥手下xx工作组……”
“哎,不要用这些虚名头来吓唬小孟,你跟着阿川叫我爷爷就行。”陆爷爷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看似无心地打断了罗局的话。
“好的,爷爷,”孟珍珍一点也不见外,“您什么时候来平安镇的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啊?”
“我主要是去明昆开会,刚好经过这里,想来看一下你。”
——呵呵——不是来看孙子的咩?——你孙子快被你小老婆和她闺女卖给塌房的寡妇家了——
“我看你对资本论也是挺有研究的嘛,”陆爷爷笑眯眯的,两条寿眉让他看起来特别亲切,
“你觉得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哪一个才是社会主义啊?”
——这问题怕不是在为难我胖虎——你们家这是选孙媳妇还是选经济研究员?——看来我马哲满分的身份藏不住了——
“爷爷,这个问题我是这样看的,所谓社会主义,应当就是让劳动力能够自由地与生产资料相结合。
社会主义是在对生产资料保值和略加增值的基础上,依靠劳动生产的商品的出售来维持劳动者的生活。
所以是不是社会主义,关键不在于是搞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
计划经济虽然破坏了劳动力与生产资料的自由结合。但这里有一个对国有生产资料的管理问题。在建国初期,选择计划经济是正确合理且明智的。
我们的国家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生产资料相对丰富了,那么逐步进入市场经济也是顺应时代潮流的一件事情,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这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一片鸦雀无声。
此刻,孟珍珍甚至看见那中年人瞪圆的眼睛里,小小的黑色瞳仁。
圆脸姑娘可能是练过速记,正在用一种奇怪的字体飞快地在她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老罗都张开双手想要鼓掌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目光投向老人家,观察他的反应。
陆爷爷脸上的表情严肃地问,“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怎么可能呢,”孟珍珍摊摊手卖个萌,“应该是各种书刊报纸上面看到的内容总结吧,爷爷这样看社会主义的这个问题有错吗?”
这完全是明知故问,四十年后的经过实践检验的标准答案在此。
不同意此答案的人,应该不会出现在那个工作组里。
下一秒陆爷爷露出真诚到带出牙花子的笑容来。
这么一对比,之前那些个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表情简直塑料的不能更塑料了。
这算是真正的接纳她了吗?
孟珍珍心知未必。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唯有套路得人心。
第220章 结论!优越感无法克服
帝都时间五月三日星期天上午,陆爷爷与孟珍珍在平安镇进行了第一次短暂的会面。
勤务兵小肖向孟珍珍同志递交了见面礼(十三届冬奥会铜质纪念币一整套八枚)。
陆爷爷以日程安排既定为由,婉拒了“赴十八号小院与陆隽川同志共进午餐”的正式邀请。
双方互致问候,并表示愿意保持经常性的沟通,共同努力推动陆孟关系迈上新的台阶。
……
整个见面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小时,陆爷爷粗线更是只有短短的十来分钟吧。
孟珍珍本打算请老人家上家里吃饭,没想到人家安排这么紧,随便聊了两句,一行人就麻溜地走人了。
小哥哥受伤了,肯定很希望爷爷能来看他的。
明明已经到家门口了,千里之行走了九百九十九了,老人家居然还是选择不见,看来这也是个陆大禹。
她邀请陆爷爷去十八号还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冒着暴露自己的秘密据点的风险提出来了。
结果人家就这么果断拒绝,孟珍珍不嗨森。
回十八号的路上,她的三蹦子刚好有一段和大佬的帝都吉普同路。
孟珍珍鬼使神差地开启八卦天线,很快听到那个中年人在和圆脸姑娘抱怨时间来不及了。
原来老人家的行程表上预留给北鼎矿务局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由于孟珍珍要求改换见面地点,矿务局巡视完了,除去转场时间,还留给她大约十五分钟。
但是因为孟珍珍露的这一手“天赋”让老人家看高兴了,才延迟了十分钟。
中年人那把阴测测的声音说,他会想办法,无论如何都要赶上后续安排。
听到这,两车的车距就拉远了。
说实话,孟珍珍对这位陆爷爷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友好。
前半程会面时,老人家应该就在办公室附近,但他选择躲起来暗中观察。
一切都是陆爷爷的下属事先安排好的。
这才是为什么孟珍珍提出借办公室,闫所长连用途都不问,答应得如此爽快的原因。
陆爷爷约见她,单纯就是为了考验她。可以说,在孟珍珍走进派出所那一刻起,考验就开始了。
假如她表现得差强人意,比如像一个正常的少女那样被曹秘书激怒的话,陆爷爷压根就不会现身了。
今天这关考验看起来算是通过。但是孟珍珍丝毫不觉得开心,反而为陆隽川有这样的家人感到悲哀。
爸爸没了,妈妈疯魔不认识他。后奶奶和小姑姑要卖了他。
眼前唯一最有责任和义务对他好的亲人,还在暗戳戳地借着考验的名义打算随时拆cp。
真没见过这么可怜的娃。回去一定要好好rua一下。
……
郁寿臣秘书赶进度的计划,是从平安镇直接开车到最近的火车小站,安排临时停靠上车。
此刻,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也只能在石子小路上颠着他的那把老骨头。
“小曹,说说你的看法。”大佬坐车无聊了,开始一一征询刚刚参与面试的几个人的意见。
圆脸姑娘小曹认为,孟珍珍同志是一个有学识有风度的女人。
她热爱学习、珍惜时间,积极进取,心胸还特别宽广,没有因为无理挑衅而生气。
还耐心地指点别人要开放心态,勇于接受新事物。
当然,孟珍珍同志最厉害的地方,还是那一手过目不忘的绝技,叫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总之,小曹给孟珍珍投出了一票合格票,她认为孟珍珍同志一定会成为陆隽川同志的贤内助。
老人家不置可否,沉吟一阵,又点到副驾位置上的郁秘书,“阿臣,你看呢?”
“这个姑娘,一点也不简单。”
郁寿臣回忆起会谈中,孟珍珍好几次与他针锋相对的时刻。
尤其是说到那句“特别痛恨形式主义,以及效率低下的人”时,简直是锋芒毕露的鲁莽少年。
这孩子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
看得出她已经在努力克服了,但是谈吐之间那种“我说的都是真理”的自信挥之不去。
说句独断的话,她那谨小慎微的懦弱养父,与八面玲珑的小市民养母,是根本无法养出这样气质的孩子来的。
所以这孩子的身世来源还值得细考,毕竟传闻只能参考,不能作为佐证。
“那郁大秘你的结论是?”
圆脸姑娘小曹已经沦为一枚孟粉,努力想要再拉一票。
“我暂时弃权,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我们需要慢慢观察培养。”
陆爷爷吐出一口气又开始思考,小姑娘身上的那股子劲确实特别像一个人,是谁来着?
勤务兵小肖正在开车,觉得终于轮到他自己发表意见,就径自开口了,
“我投赞成票。小孟同志长得好看,和阿川看着很相配。”
“哼,”圆脸的小曹冷哼一声,“谁问你了?就知道看脸。”
……
此刻,带着森森优越感的孟珍珍,正在十八号门口吃瓜看戏。
看看别人家见钱眼开、又蠢又坏的渣后妈,再想想她家不畏强权、深明大义的叶建芝,她对自身的锦鲤属性自然而然又产生了强烈的自信。
那个在她家门前撒泼打滚的胖子,就是袁卫星一提起来就浑身发抖的袁家后妈——卞九斤。
花了大半个月,这家伙终于还是打听到十八号这儿来了。
传说这位卞九斤生下来就有九斤,从小就又胖又凶,一直胖,一直凶。
胖到什么程度呢,自然灾害那几年都不好出门见人,只能被她爹锁在家里。
因为她看上去太敦实了,她爹生怕被那些饿狠了的人看见了,捉回去杀来吃肉。
眼下还是胖,身高一米五,体重一百五,远看像颗球,近看一身油。
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互相摩擦,摇摇晃晃的,新裤子一天就能磨破腿的内侧,以至于她两条裤腿中间永远是补丁摞补丁。
这会儿十八号门口有徐老爷子和小金、小李拿着木棒守着,卞九斤进不去,就在门口嚎上了。
“星啊,你退婚了咋不回家住呢,妈再给你寻摸好人家啊。”
“黑心肝的袁婆子,你别装死,骗我的女儿私自退婚,还去夫家寻死觅活的。
现在闺女名声坏成什么样子?人家打上门来要人,害得我只能把明星给他们。
你给我赔钱,不然我就把你们家门口这块地坐穿!”
孟珍珍都快气乐了:把地坐穿?你快请坐一个试试吧!
“上回退亲的时候彩礼退还,连婚书都拿回来了,人家还打上门来跟你要人?
怕不是你想要那些彩礼,上赶着又把老二卖给他们了吧?
反正都不是你生的,一回二回地卖吧,你早晚遭报应。天收你啊!”
袁老太太被四小智护着,躺在贵妃榻上骂得字正腔圆,还有小春樱在一旁抚着她的胸口帮她顺气。
“你不赔钱是吧,”胖乎乎的卞九斤开始满地找石头想要砸十八号的门。
她看到一块一端尖利、看起来挺有杀伤力的石头,便走了过去。
弯下身子右手刚刚握住,还没捡起来,就被一只穿着小皮鞋的脚踩住了手掌,钉死在地面上。
只听见卞九斤“哎呦”一声,坐倒在地,使劲想抽回手去,但是小东家哪能叫她跑了。
“捆起来,嘴里塞块抹布,给我带进去。”直接踩着那只肥手跨了过去,孟珍珍对身后的许麻子吩咐道。
徐老爷子一听,立马进屋找了一根麻绳来,一老一壮两个男人对付个又矮又胖的女人那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三下五除二就把卞九斤捆成一只粽子,拖进十八号,绑在了东厢后头的假山上。
第221章 豆萁!塑料姐妹抢钱了
徐老爷子快走几步上前在孟珍珍的耳边低语道,“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我们要不要……”
刚才几乎半个巷子的人都在门口围观呢,虽然把这个恶毒后妈绑了起来是大快人心的事,但不好好控制一下舆情,总是怕回头谣言传得满天飞。
孟珍珍才刚见识过八十年代三人成虎的可怕,也是谣言生生不息的受害者,当即决定收买水军控评。
“你看着办,每家每户送点肉蛋啥的,这事该怎么往外说,你统一一下口径。”
“是!”徐老爷子领命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孟珍珍的错觉,只要跟袁老太太相关的事,这位老爷子必然冲锋在前,就像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似的。
把人捉进院子,孟珍珍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刚才外头这么热闹,小哥哥怎么不在。
一回头,看见厨房门口的轮椅。
原来徐老爷子发现门外动静不对,就嘱咐起智别让姑爷看笑话。
看到陆隽川自个儿推着轮椅就要往大门口去,起智灵机一动,让三小智把阿川哥哥的轮椅转了一百八十度,往厨房里一推。
他和小春樱两个人合力把卸下来的石门坎又放了回去。
看到孩子们都不想让自己出去,陆隽川被迫接受了这强制性的好意。
这会儿小姑娘都回来了,自己总不见得还要被继续关禁闭吧。
孟珍珍走向厨房,越走越近,只觉得小哥哥的视线炙热得烫人,定格在她的脸上,人却不曾迎出来半步。
她上前拉住小哥哥伸向她的手,正要告诉他见到了陆爷爷的事,低头却留意到了那条阻拦着两人的石门坎。
“吴起智!!!”
孟珍珍看到行动不便的小哥哥被这么“欺负”,肝火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
四小智从来没有听见珍珍姐这么大声说话,知道是真的发飙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过来挨训。
起智声音颤颤地第一时间把徐老爷子给咬了出来。
听到“姑爷”这个有年代感的单词,孟珍珍直接破防了,陆隽川也笑咪咪地替四小智开脱。
孩子们把石门坎撤了,起智被吓得不轻,发誓以后再不敢惹阿川哥哥。
等到徐老爷子回来,一家人到正房客堂等着吃饺子。
一共十三口人,大家包了一上午包了将近六百个饺子,用了三十斤肉,十五斤韭菜。
没那么大锅,分了好几锅才出完。起了第一锅,袁卫星端去喂姑婆吃了十个饺子。
喂完了又接替小春樱继续下饺子,忙来忙去到最后才轮到她吃。
这边一家人吃得乐呵,那边被捆在假山上的卞九斤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可能是饺子太香了,使得卞九斤流下瀑布般的口水,居然润滑到让她能够把嘴里的抹布给吐了。
“你xxxx的阿星,你个xxxxxx,我#@%%……”刚开嗓的卞九斤说了不到两句半,又被消音了。
原来是出去添饺子汤的小李师傅看不过去,直接捡起抹布往她的嘴里堵回去。
大李师傅:不是说好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掺合东家杀人放火的事情吗?这瓜娃子!
可小李也不是专业做这个的呀,没多久抹布又被卞九斤吐了出来。
这回没容得她缓缓腮帮子,恢复战力再次开骂,起智又看见了,给她把抹布塞了回去。
如此吐了塞、塞了吐好几次,卞九斤觉得下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等她之后再偷偷吐了抹布,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了。低着头装死,生怕有人经过,又给她把抹布塞上。
等大家吃完喝完,木匠师傅们又笃笃笃地开工去了,袁老太太和徐老爷子到了午睡的时间,四小智去东厢看电视。
袁卫星躲得远远的,偷偷看着石头假山那边的动静,看来她对于后妈的恐惧是深藏在骨子里了。
孟珍珍这才想起院子里还绑了一个“俘虏”呢。
她端着一碗剩下的饺子问袁卫星,“星姐,你要自己审你这后妈吗?”
不问还好,一问这话,袁卫星被吓得腿都软,“我不想看见她,我……我就是怕她跑了。”
“你妹妹怎么办?”
孟珍珍主要是担心还有其他受害人,才想着把人抓进来,学着顾小四的样子,问出口供来做把柄。到时把人救出来,再凭着签字画押的口供拿捏着这后妈,不怕她再来捣蛋。
“我妹妹是自己愿意嫁的。”袁卫星叹了口气。
原来,卞九斤能找到十八号来撒泼耍赖,还是拜袁卫星的亲妹妹袁明星所赐。
劳动节前夕,徐老爷子好容易花钱收到了二十尺布票。
家里孩子多,二十尺棉布要给五个孩子各做一身长袖长裤,其实还是挺紧张的。
听说节前放开供应,老爷子想着年轻人有力气去挤人堆、去排队,就让袁卫星替他去供销社买布,顺便看看是不是能抢到一些不要票的棉布回来。
果然碰到有不要布票的处理品瑕疵布,但这可不是木讷胆小的袁卫星同学能搞到手的。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只抢到了二十尺要布票的打折细棉布。
就在袁卫星开完票去收银台排队等着付钱的当口,她家二妹袁明星拖着那个曾经和她定亲的老男人的手,走进了人挤人的供销社,打算采买结婚用品。
袁明星看中一件大红色的的确良衬衫,非要买下来结婚当天穿。
男人一看要四块八还要三尺布票,心中肉痛,不肯松口。
“你就给我买吧,我嫁给你总要有件新衣服穿。”
“我没有布票,也没有钱。”
“瞎说,我看见你妈出门的时候给你塞了二十块,我们这才花了几块钱?”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两人正在这儿车轱辘话拌着嘴呢,袁明星突然一抬眼,排在收银柜前,那个手里拿着钱票的女人,不正是她那个离家出走的大姐么。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跟男人说了声“等着”,就打算从后面悄悄地挤过去,抢走她大姐手里的钱票。
结果她鬼鬼祟祟地靠近目标时,那直勾勾的眼神引起了一个戴红袖章的大妈的注意。
从小到大,袁明星无数次的截胡姐姐的东西,经验那是相当的丰富了。
她伸手的一刹那,以为必然得手,嘴角都已经翘起来了。
可是这次还没有摸到钱票,就被治安巡查员大妈老虎钳似的大手抓个正着。
“好你个贼娃子,在供销社里你就敢明着抢钱啊!”大妈一个大嘴巴子就把袁明星打得耳朵嗡嗡地响。
人本来就很多了,大家都挤挤挨挨的,袁明星身边的群众一听说有抢钱的坏分子,便有拳头从四面八方向她招呼过去。
店堂里一阵混乱。
袁卫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人已经打作了一团。
她还没明白过来什么事,正好排到她了,还是完成采购任务要紧,她赶紧把钱票交到柜台里。
付完了钱,去领布的时候又排了半天。等她拿着买好的布挤出人群,就看见一对最恶心的组合出现在面前。
一个被人押着站在供销社门口等着治安队来处理。
一个在边上翻着白眼等着。
一个是从小占她便宜没够,动不动就让她背黑锅的绿茶亲妹妹。
一个是求爷爷告奶奶,流血流泪豁出命才把婚退掉的老男人。
“大姐,大姐是我呀,我被打被冤枉,你怎么不替我说句话?”
袁明星被反剪双手,一身狼狈,此刻边哭边骂,“明明是你和他定的亲,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害我被后妈逼着嫁人……”
“刚刚还拉着男人不放手,要买新衣服呢,哪里像是被逼的!”
“就是,抓着男同志的袖子不放,拉拉扯扯,有伤风化,我可都看见了。”
“男人不给她买,她就去抢别人的,啧啧。”
“那是别人吗?那是我大姐的,我拿来用用又怎么了,都是一家人。怎么能算是抢劫呢?”
袁明星抬起头来看向她大姐,“姐,你快跟他们说,我们是一家人。”
袁卫星这才知道,原来妹妹竟然是因为动脑筋想抢她的钱票,这才被抓了起来。
“钱票也好,布也好,都不是我的。你活该!”
她抱紧手里的布讷讷道,说着转头飞奔回家。
谁成想,那个老男人眼珠一转,扔下袁明星,一路跟踪她回了十八号。
第222章 交代!卫星家事彩云篇
如果妹妹不属于受害者,那这事就比较容易处理了。
孟珍珍对着轮椅上的小哥哥灿然一笑,“听说你是顾小四的师父,他那些审问的手段都是你教的?佩服佩服啊。”
陆隽川一听,自己这点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特长,原来早已经被小姑娘知道了。
他赶忙坐直了身子,“不如那人交给我吧。”
孟珍珍欣然应允,还想要随他同去,但是被陆隽川断然拒绝了。
他叫来许麻子帮忙,把卞九斤从假山上放了下来,拖进东厢后头的杂物间,绑在椅子上进行审问。
孟珍珍看着像只迷路的小鸽子一样无助的袁卫星,带着她去西厢的书房,聊了聊她们家的故事。
卞九斤并不是什么良善人,却也没胆子做出真正伤天害理的事。
陆隽川没多久就审完了,期间顾小四也来到了十八号,孟珍珍和他们俩把各自知道的信息一交流,拼凑出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
袁卫星的爸爸名叫袁炳琨,本是平安煤矿上运输队的司机。
这人处事灵活,路子挺宽,在出公差的路上来回倒腾点私货,收入颇丰。
原配妻子是个内秀腼腆的女人,是袁炳琨的青梅竹马。
夫妻俩加上老大卫星,老二明星,老三天星(男),再加上袁老娘,一家六口其乐融融。
可惜花无百日红,人却有旦夕祸福。
袁卫星六岁那年,爸爸开车带他们去外婆家,途中出了车祸,弯道会车时他们的车被撞得翻下了陡坡。
怀孕的妻子被当场甩出,掉下崖坡直接人没了。
袁炳琨自己被一棵树挡住,虽然身受重伤,一条命还是幸运地保住了。
两个女儿在车里,虽多处骨折,但没有生命危险。
小儿子因为哭闹被留在家,从而逃过一劫。
袁炳琨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三个月,出院了以后,他瘸了一条腿也开不了车了。
运输队上照顾他,给了他一个看停车场的闲职,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保证人到岗就发工资。
中年丧妻的袁炳琨自此便成天酗酒麻痹自己,常常眼睛一睁开,就得先来二两小酒,不然没法起床直面惨淡的人生。
袁卫星小小的年纪,就要帮着年迈的奶奶,照顾两个比她更小的弟妹。
就在这个家庭举步维艰地度过了没有女主人的第一年,刚喘口气,厄运再度降临。
小儿子天星失足掉进鱼塘,等到被大人发现救上来,已经没有了气息。
负责带孩子的奶奶内疚不已,缠绵病榻、形容枯槁,大家一度都以为老太太要不行了。
某天,她精神稍好,把儿子叫到病床前,告诉他自己的临终愿望就是希望他能再娶妻生子。
听说过回光返照的袁炳琨,以为他妈时日无多,为了让她走得安心,二话不说就应下此事。
袁炳琨病急乱投医,到处找立刻就能嫁给他的女人,亲朋好友们也都很积极地帮他寻摸。
这时正巧运输队上的一个司机出了事客死他乡,好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他推荐了这个卞大姐。
卞大姐就是卞九斤,其实不算太好的人选,但她符合唯一的要求,是立刻就能结婚的女人。
运输队上人人都知道她是出了名的虎老婆,凶得很。
她的原配丈夫身体很弱,单位并没有派他出车去高海拔地区。
但是卞九斤为了那一趟五十块的补助,硬逼着男人和一个同事换了差事。
结果去的路上男人就一直不适,全程都是他的搭班司机在开车。
到了萨拉医院一挂号,说是严重的高原反应,抢救了一个多星期,还是死在了他乡。
她娘家没人,老家房子都卖掉了。之前夫妻俩带着个女儿住在单位的宿舍里,现在丈夫去世,马上要面临的问题就是无家可归。
袁家这个条件属于烂船还有三斤钉,卞九斤考虑一下便答应了。
既然双方都挺急的,结婚就变成了一件特别简单的事。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领证当天,卞九斤母女带着一板车家什就住到了袁家。
重组家庭重新序齿,就变成了老大卫星,老二明星,老三彩云(卞九斤带来的拖油瓶,比明星小一个月),和婚后一年出生的弟弟胜星。
两家并一家,家庭结构上的初步复原,使得袁老娘获得了心理满足,连带病躯都开始有了起色。
但是原本不是一根藤上的瓜,硬搅合在一起过日子,矛盾肯定少不了。
三个姑娘里彩云最小,体型矮胖滚圆,像足了她那个凶巴巴的娘,从小掐尖好胜,能动手绝不毕毕。
卫星挨了彩云的打或是被她抢了东西,一开始也知道要找奶奶和爸爸告状。
但是奶奶没力气管,爸爸又碍于身份不好直接管教,只能委婉地提出让卞九斤注意一下。
结果呢,等爸爸一走,小卫星要面对的就是母女两的双重家庭暴力,彩云动手伤人,后妈动嘴诛心。
谁叫卫星长得和袁炳琨的原配最像呢,整个家里除了她,爸爸谁都不爱。
本该和她同仇敌忾的亲妹妹明星,因为看不惯爸爸偏爱姐姐,就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明星见彩云抢了姐姐的东西,什么处罚都没有,觉得不能都便宜了拖油瓶,她开始先下手为强。
于是卫星每次东西到手还没捂热,就会被两个妹妹各凭本事抢走。
弟弟胜星出生后,袁炳琨好像突然觉得生活有了盼头,不再沉溺过去,开始鼓起勇气面对新生活了。
然而,小孙子的出生,叫袁母了却一桩心事。却也使她如同完成了使命般迅速油尽灯枯,心满意足地与世长辞。
刚刚才支棱起来没几天的男人,又像被抽筋扒皮一样重新躺平在地,一秒又回到成天泡在酒里的日子。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已经离开了他,生活对男人来说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
自从不再被爸爸特殊对待,卫星在家里的地位也直线下降。
卞九斤经常当着她爸的面故意打她,想看看袁炳琨的反应。
然而他没有反应,他对周围的世界都不再关心了,只要有酒就是心安之乡。
卞九斤一开始还劝他,还想办法(打孩子)激他,时不时地打骂他本人。
可惜打也没用,从他妈落葬那天开始,男人的心就像是一起埋了,世间只剩一具空壳。
他酒越喝越多,几乎一整天都没有个清醒地时候。
发现这男人真的破罐破摔完全扶不起了,卞九斤把家里的财物都拢在自己手里,一切都成了彩云和胜星的。
在这个家里,能算得上一号人物的,应该就是三妹彩云了。
彩云她拥有超越遗传的突变高智商,是家里最精明的一个人。
她外表看着敦实可爱,实际脾气并不好,平时冲动爱打人、手比嘴快。
虽然上学比别人晚,她却只花了两年时间就读完了小学考上了镇初中。
初中毕业时更是考上了整个盘花最好的高中——市立一中。
即使彩云是卞九斤的亲生女儿,跟儿子胜星比起来她也要靠边站。
袁炳琨的那三十几块工资要负责一大家子的吃喝,和将来胜星所有的开销。
卞九斤跟女儿明说了没钱供她读书。
她告诉女儿,自己已经找好门路卖了这个高中的名额,给彩云换个煤矿临时工的岗位,让她开始挣钱回报家庭。
就在明星幸灾乐祸,以为这个便宜妹妹一定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求达成目的的时候,彩云用她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本身——她那个重男轻女的妈。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并没有跟卞九斤对着干,而是暗戳戳地给自己找了个老公,把这个重高的名额让给了小姑子。
这个被她慧眼挑中的男人姓万,是大岱沟煤矿的采购部主任。
男人家里有个和彩云一样大的亲妹妹。彩云就是靠市重点高中为诱饵钓到了小姑子,然后搞定了她的哥哥。
缺点是三十出头,短婚丧偶,长相平庸、有个妹妹。
优点是父母双亡、有车有房,月入六八,存款一千。
袁彩云如何以她不太美妙的身材外貌,搞定这个看上去条件十分优渥的男人,外人不得而知。
男方家在大岱沟镇上,三进的大院子如今就住着兄妹俩。一旦小姑子去市里上学住宿以后,整个家里等于就是彩云一手掌握了。
她就看中这里离她妈家够远,可以脱离渣妈卞九斤的控制,获得她渴求已久的自由。
卞九斤知道消息,是在提亲当天早上,当时男方的妹妹都已经去学校报道了。
震惊归震惊,看到彩礼的尺寸和礼单上的缝纫机,卞九斤并没有犹豫太久。
十七岁的彩云用三百块外加一部缝纫机甩掉了她妈,成了袁家姊妹当中最早摆脱卞九斤的人。
听袁卫星说到这,孟珍珍忍不住鼓起掌来,这位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后,听说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她做到了。
第223章 交代!卫星家事渣男篇
重新回到那个被袁彩云弃如敝履的家。
自从奶奶去世后,卫星就成天在家干活。
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的,还常常需要在大晚上到处去找她那不知醉倒在哪个角落的爸爸。
偶尔躲在姑婆家听听讲课看看书,是她灰败人生中唯一的亮色。
明星,从小就没念过一天书,成天所有的心思都花在欺负卫星、和跟彩云胜星打擂台上,可以说是六亲不认,蠢而不自知。
胜星就和所有被惯坏了的熊孩子一样,小小年纪成了个十足的混世魔王。
到了他十岁的时候,已经是打遍全家无敌手了。
是的,假如卞九斤胆敢不给他钱,或是多说一句不好听的,一样也是要挨打的。
胜星一直在等自己长大,再过两年初中毕业,他就可以去接他醉猫爸爸的班。
这些年卞九斤一直没把袁炳琨饿死,有时还好心地带生病的男人去看医生。
主要原因是家里还指望他活到袁胜星毕业,顺利地把工作交接完毕。
卞九斤发誓,到了那个时候,她再不会多看这个男人一眼,直接赶出去叫他自生自灭吧。
胜星殴打爸爸的事情只发生过一次,等他理解了爸爸活着只是为了保管那个“属于他”的工作,他就学会了无视这个带给他生命的男人了。
胜星的身材和他妈妈相似,十四岁只有一米六,跑起步来像个球在滚,常常被同学嘲笑。
他不敢当面怼那些嘲笑他的同学,只会回家打比他更高更瘦的两个姐姐。
……
彩云嫁人以后,明星很羡慕她,她也想逃离后妈的掌控。
但是以她的智商和阅历,想来想去,能想到的唯一方法还是婚姻。
她一直觉得后妈给姐姐找的那个老男人还挺好的,虽然有点矮,有点秃,起码四肢健全,脸也不丑,看起来还比较好相处。
卞九斤给她找的那个人就有点可怕了。人高马大、在屠宰场工作,小时候没注意被一锅粥烫坏了,左半脸到脖子、胸口都是红红的伤疤,看着可瘆人了。
所以在亲姐姐退婚、离家出走以后,她第一时间找到后妈,问卞九斤能不能让自己去顶了卫星的亲事。
还真应了那一句“不过是一人不要的,一人拼了命地去捡”。
老男人陈金贵,今年三十八岁,家里有一个寡母和六个已经出嫁的姐姐。
陈金贵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从小就想找个漂亮的老婆。
村里的姑娘他都不喜欢,二十多岁的时候,有知青来支援三线建设,他看中了一个最漂亮的,展开了一系列的攻势。
他天天写那些肉麻幼稚的情书,站在女知青上工的必经之路上,大声念给她听。
最后把人家女同志吓得成天窝在宿舍里都不敢出门,因为不管走到哪,都会看到他,实在太膈应人了。
终于有一次被他逮到机会,那女知青一个人去邮局取包裹,他尾随在后终于截住了落单的姑娘。
他不顾对方意愿,强行去拿人家的包裹,还要牵对方的手,被大街上的联防队抓了个现行。
陈金贵在七七年底被放了出来,那年他已经三十五岁。
从监狱出来以后,他靠娘家舅舅的关系,参加了医疗系统赤脚医生的培训。
现在在平安镇下头一个大队上的卫生室工作,每天给人涂涂红药水,打打退烧针为生。
尽管一把年纪,他还在坚持最初的理想,一定要娶漂亮的黄花大闺女,结果一直没人肯嫁给他。
陈金贵的娘也好有毅力,三年如一日,为了实现儿子的理想,四处托人打听,终于被她探听到虎后妈卞九斤打算贱卖继女的事。
人家是当作一桩轶事来说,重点在这个后妈如何之虎。
但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陈母听到的第一反应是“我家儿子的病有救了”。
没有介绍人,她就自己充当媒人去卞九斤那儿相看未来儿媳妇。见过了袁卫星,她的心就更火热了。
她知道儿子的品味,卫星身上那种书卷气,跟当年那个害她儿子的女知青多像啊。
家里没钱,她四处借债凑了二百五十块,第二天就带着儿子上门了。
果然陈金贵一看到这姑娘就走不动道。
即使后来袁卫星以死相逼退了婚,他还是爱她,觉得她就像自己得不到的爱情。
本来,经此一事,陈金贵他妈都觉得这个儿子这辈子怕是没指望脱单。
结果没几天卞九斤亲自把二女儿给他们送上门。
虽然是亲姐妹,二姐还比卫星小两岁,可是陈金贵总觉得二姐没有大姐好看,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得不到的人。
得不到的永远在躁动,一个蹲过十年大狱的人,肚子里面翻腾的阴谋诡计之龌龊和卑劣,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那天在供销社偶遇以后,他立刻抛下明星,悄悄缀在袁卫星的身后跟踪到十八号。
正巧那天顾小四来家送菜,被陈金贵误会是卫星的对象,他一边偷窥一边暗恨不已。
好死不死的陈金贵还想跟踪顾小四,几乎立刻就被小四发现了。把他带到巷子里反杀一波,打得鼻青脸肿,左手脱臼。
但是顾小四还是大意了,在把人抓回去审问的过程中出了些纰漏,被假装昏迷的陈金贵滚下板车逃掉了。
想报复又怕再次挨揍的陈金贵,选择了从袁卫星这头下手。
今天一早他找到卞九斤,说他乡下有个弟弟是高中生,想娶个媳妇,希望她把袁卫星叫出来相看,还给了她十八号的地址。
于是,卞九斤就这样出现在了十八号门口。
顾小四当机立断,根据卞九斤提供的地址,和许麻子两个人去把陈金贵抓了回来。
孟珍珍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小四这个徒弟审起案子,看起来比陆隽川这个师父更加老辣。
小四:我这是青出于蓝加上重生前三十年的经验啊。
鼻青脸肿的陈金贵被带到十八号,跟被捆成粽子的卞九斤两人面面相觑的情景,简直是太滑稽了。
没几分钟,这个渣男就全招了。
他觉得袁卫星就是嫌他年纪大,长相不如小年轻。
被顾小四胖揍一顿的当天,他就在他们大队上来医务室看病的病人当中,选中了一个人。
这人是个痨病鬼,今年二十三岁,单身,年纪轻轻、长得一表人才还是个高中生。
可惜金玉其外,内里身体已经全垮了,就靠一点中草药吊着命,家里只有个瞎眼的老娘编草席换钱给他买药吃。
他跟痨病鬼约定,自己会提供他免费的药材直到他死翘翘。
作为交换,痨病鬼要出卖的是婚姻,娶一位他指定的姑娘,做她名义上的丈夫。
陈金贵又偷偷卖掉了一些大队医务室的存药,凑了二百五十元。
他的计划是想叫丈母娘把袁卫星嫁给痨病鬼。
一旦人到了他们大队上,以他和痨病鬼姐夫达成的共识,袁卫星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他准备近水楼台,大姐二姐通吃,坐享齐人之福。
孟珍珍一听就炸了,个死秃瓢心还不小。
当场借了一只陆隽川的鞋,赏了他几记耳光。
袁卫星眼泪都下来了,心中感叹还好有孟珍珍等十八号亲人们在。
不然光靠她和她姑婆,不知道能不能识破这个渣男的奸计,一旦嫁过去,一生都毁了。
第224章 谈判!你敢要我就敢给
陈金贵和卞九斤被押着在各自的口供上按下手印。
这会儿松了绑,有许麻子凶神恶煞般的眼神盯着,两人俱是神情萎靡地坐在东厢杂物间角落里硬邦邦的瓷座墩上。
这座墩不光透心凉,还硌得人骨头痛,怎么坐都不舒服。
卞九斤越想越委屈,白了身边这个老女婿一眼,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成了劳改犯的亲家。
她当时是被找上门来的陈母用话术忽悠瘸了,一直以为这人是个被女知青抛弃的。
要知道这两年因为配偶回城而重新变成单身的人不在少数,她竟然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产生了想当然的盲目自信。
没想到,“被个女知青害得他一把年纪还是单身”的意思,竟然是说被女知青告了,送去劳改所以单身。
她自诩一世英明,没想到被个老太婆骗了,心里很是愤愤不平。
想到二女儿还没领证,心下总算是一松,遂庆幸起姑太太闹了今天这么一出,好教她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一边的陈金贵在不自觉地抖脚,越想停下来,越是抖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这次人赃并获、凶多吉少。脑子高速转动,却怎么也想不出脱身之计。
一开始明明就咬死了是给同村的青年介绍对象的,这么说根本就不会有事。
可是袁卫星那个高壮的对象不讲武德,一上来就搜身、翻内袋。
他是劳改了十年的人,习惯把什么要紧东西都藏在身上带着走。
结果一网打尽,人家不光找到痨病鬼给他的那张二百五十块的收据,还有药贩子开的收购价格清单。
那小子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自己怎么说着说着就圆不回来了呢?怎么就扛不住全招了呢?
陈金贵一时不知是怪自己点背,还是贪心不足反噬自身。
他只知道这次怕是在劫难逃,还会连累帮他安排工作的舅舅。
一旦二进宫,自己想要娶一个漂亮又年轻的老婆的梦想,可能会永远成为梦想了。
……
外头徐老爷子来喊人,“小东家,老太太午睡醒了,说是想见见她侄媳妇。”
孟珍珍看袁卫星哭得脸上一道一道的,就拍拍她的手说,“快去洗把脸,一会儿袁婆婆看见,又该说你了。”
她走到后头杂物间,对看守许麻子点点头,然后转向卞九斤,“袁婆婆要见你,你是自己走?还是要叫人押着你去见人?”
卞九斤摸摸手上被捆出来的红痕,道,“我自己走吧。”
西厢的一楼被整理得很干净,虽有行动不便的人,却没有一点不好闻的味道,相反有幽重的香。
四扇一人高的蜀绣屏风,绣着四季戏猫图,把老太太睡觉的地方遮挡住,把原来完整的空间隔成了客厅和卧室两个部分,倒也十分合适。
卞九斤坐在中央的精致沙发上,四下打量着屋子里的华贵陈设,不禁暗自咋舌。
已经过世的婆婆从前病着躺床上的时候,没事就爱给几个孩子讲古。她告诉她们这位姑婆祖上如何如何富有,彩云都有回来学给她听过。
街坊邻居有熟识的,也曾谈起袁老太太被本家分出来的时候,手里有不少的金子。
可她看老太太一个人住一进小院子,过得如此清苦,家里要什么没什么,从来都没有相信过。
还让彩云别跟卫星似的,常常被这个老姑婆骗去白干活。
女儿像她,一点亏不吃,压根没理过那个老婆子。
感情人家是真有钱,这样小心,这么多年家财愣是一点儿都没露过白,一分一厘都抠抠索索,到现在才敢把排场拿出来。
这时候,卞九斤心里突然一丝灵光闪过,老太太叫人把自己绑了,又是问口供、又是按手印、又是把自己跟劳改犯关一块儿的,不会是为了一个大子都不想花,威胁自己把大女儿过继给她吧。
袁老太太靠在贵妃榻上眉目低垂,
“炳琨媳妇来啦?最近家里还好吧?”
一句话说的好像卞九斤是日常来串门的一样,叫她一时搞不清这位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只能含糊答应一声,“还是那个样。”
孟珍珍上前把刚才卞九斤按过手印的字纸交给老太太,并在她的耳边将大致的内容说了一遍。
老太太叹一口气,把口供放到一边,掀开眼皮看向坐在面前的卞九斤道:
“我一个老婆子太孤单,年岁大了也需要个小辈在身边帮衬帮衬、跑跑腿什么的。
我看你们家卫星不错,想把她过继过来做个孙女,你看怎么样?”
卞九斤心道果然还是来了,脸上笑眯眯,嘴里却不客气,
“我嫁给炳琨十五年,也给卫星当了十五年的娘。对这个女儿,我可是没少操心。
女儿过继给你的话,我这可就算是为你把她养到这么大的。
这么些年的吃穿用度少说每个月也能算个五块吧,一共得要九百块呢,这个钱……”
开玩笑,出生至今,只有她卞九斤给别人气受的,从没有人能在她手里占到便宜去。
就凭今天她被绑了大半天受得那个罪,她就非得从这抠门的姑太太身上咬下一口肉来不可。
“行!”袁老太太回答得爽快。
这下卞九斤傻眼了,九百块啊,可以答应得这么爽气的吗?
她眼珠一转,“拉扯大孩子不容易……我还没算完呢,你容我再想想。”
“好好说话,怎么还玩上大喘气了!别看着袁婆婆好说话就坐地起价。”
孟珍珍坐在旁边重重一拍沙发的扶手,她总觉得这个胖子想讹老太太的钱。
“瞧你这话说的,我闺女在家就没干过什么粗重活,叫她去伺候姑太太,我还有点舍不得呢。
卫星已经到了要嫁人的时候了,留在姑太太身边伺候人,怕是要耽搁人生大事了。”
卞九斤看着孟珍珍,一副替继女着想的慈母模样。
“你尽管说!”袁老太太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照顾她那么些年,应该也有些辛苦费吧,就算它四十块一年。
再加上之前的九百,姑太太你一共给我一千五就行。”
卞九斤反正已经是狮子大开口了,看袁老太太脸上神色依旧,便也不动声色地继续加价。
“哐当!”
拿着脸盆的袁卫星原本是来给老太太洗脸的,站在门口听到这个数字,因为太过震惊面盆直接脱手,热水洒了一地。
“你怎么能这样,这些年不是我当牛做马承担了所有家务吗?你什么都不做还要收辛苦费?”
袁卫星简直不敢相信,继母如此苛待她,居然一年还想收四十块辛苦费。
“不要紧,”袁老太太看了卫星一眼,面上平静无波,“让她说。”
卞九斤从位子上站起身子,走到门口,环视起整个小院,
“还有姑太太,我看你这边院子挺大的,我觉得我和胜星也能过来陪陪你老人家,不如你把东厢的房子给我们住吧。
他爹是个烂酒鬼,没的污了你的干净地,还让他在前门大杂院呆着。”
“这个不行,这里不是我的地方,”袁老太太摇摇头,
“不过前门那个地方是不怎么样,我还可以给你加一千块钱买院子的钱。”
卞九斤刚听到不能带着儿子住进来,一张圆脸都快拉成驴脸了。
不过听到后半句,姑太太还能拿出一千块钱给她买院子,一下子又高兴起来,眉毛差点飞上天。
孟珍珍有点看不懂了,她森森觉得以老太太的智慧是不会吃亏的,但眼下摆明了卞九斤在敲竹杠。
人说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怎么老太太不还价还往上加钱呢?
“阿星啊,”袁老太太向这袁卫星招手,“来,帮姑婆立个字据。”
没想到,站在门口的袁卫星同学一听姑婆要做这个冤大头,整个就斯巴达了,指着卞九斤的鼻子骂,
“成天在家干活我一年到头吃不到一点油荤,你成天给我吃那些锅巴汤和蜀黍糊糊,
两三年才给我一件旧衣服,鞋子都是我捡的破布自己做的……你怎么好开口要五块钱一个月?
你是想钱想到失心疯了吧?”
袁老太太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没想到袁卫星看着姑婆说,
“姑婆,你不要买我。留着钱请人照顾你,照顾一辈子都花不了这么多。”说完一跺脚,跑到厨房去了。
“噗呲,”袁老太太眯眯眼睛看着居然笑了,“来,孟小姐,劳烦你动一下笔。”
第225章 胸襟!笨人也挺可爱的
“好嘞。”孟珍珍心说你早该叫我写啊,没得把卫星姐姐给气走了。
一份简单的过继文书对她来说,那就是小菜一碟,花不了两分钟。
【甲方:袁韶清,乙方:袁炳琨、卞九斤
因甲方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女,乙方将袁卫星过继给甲方为养孙女,双方达成如下协议:
甲方一次性支付给乙方贰仟伍佰元整作为袁卫星的养老费用。
乙方作为亲生父母将袁卫星的养老义务转让给甲方,不得再以任何名义要求经济补偿。】
“炳琨家的,你带了户口本没有?”袁老太太问。
卞九斤还真带了。
陈金贵叫她带着户口本,一旦婚事定下来,今天两个女儿就一起去办证明、登记结婚、迁户口。
“那好。”袁老太太验看了户口本,便吩咐孟珍珍去她的床头拿了一只绣花的绸布包出来。
打开绸布包,里头是一叠叠花花绿绿的各种契纸。
老太太翻出其中的一叠来,本想递给卞九斤,想了想还是交给孟珍珍,“你读给她听听。”
孟珍珍打开一看,好么,这些都是平安煤矿财务处盖了红戳的收据。
她随便翻开第一张,上头明明白白写着,
“即日收到袁韶清叁佰玖拾元整,用于代发袁炳琨一九六九年十一月至次年十月工资,每月给付叁拾贰元五角整。特立此据。”
一张一张验看过去,这十一张收据居然是从六九年起直到今年十月份代发工资的收据。
也就是说卞九斤每个月去矿上领的“工资”,其实不是矿上发的。
那是袁老太太每年把钱交给矿上财务,请他们每个月以工资的名义代为转发的钱。
孟珍珍立刻心算出来,这么多年来,老太太已经掏了一共四千二百九十元。
而且现在看来,袁炳琨还能继续拿不少年呢。
卞九斤听到孟珍珍读出来的收据内容,整个人都呆滞了。
她回想起来六九年秋天的事。
那时候袁老娘刚没了两个月,袁炳琨成天喝得醉醺醺也不好好上班,有时就在值班室里醉着躺一天,有时根本看不到他人。
运输科的领道很不满意,批评了几次没有效果,就直接扣工资。
卞九斤九月和十月去矿上都没有领到工资,找到科长,人家告诉她袁炳琨成天喝酒根本无法工作。
连着两个月不开饷,那时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她只好放出风去准备卖掉老二袁明星,拿回钱来度日。
她记得是袁卫星不舍得卖掉妹妹,跑去求了姑太太好久,终于让老太太出面去和科长交涉。
然后那天老太太来了一回家里,通知她三天后去领十一月的工资。
此后多年,尽管袁炳琨几乎连点卯都不去,工资却月月照领没有间断。
当时她还带了鸡蛋红糖去谢谢姑太太出马,私底下揣测这老太太是不是和哪位领道有什么关系,才能把矿上的人摆平。
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自己家居然一直是拿着姑太太的钱在糊口。
卞九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楞楞地看着这一叠收据,表情变换不定。
“你把卫星过继给我,只要炳琨活着一天,就有一天的工资,”老太太安慰这个侄儿媳妇道,“就算我不在了,卫星也会继续去交这个钱。这样万一炳琨不在了,你还可以让胜星去顶他的岗。”
孟珍珍不禁打从心底里佩服这位老太太的胸襟,和她这么多年来为了侄子默默付出的良苦用心。
一回头发现卞九斤别转脸去,肩头微颤。
这个叫嚣着要把地坐穿,骂起人来中气十足,被五花大绑了几个钟头都面不改色的狼灭,这会儿居然哭了,哭了。
沉默了那么一两分钟,只见卞九斤深深吸一口气,一抹眼泪,打开户口本撕下袁卫星的那一页,扔在桌上,拔腿就走。
“卫星她后妈倒也是个拎得清的人。”
孟珍珍走到西厢门口,看着那女人球一般的身影被拦在了院门那里。
她朝着徐老爷子做了个“让她走”的手势,对方这才拉开大门恭敬送她出去。
“她一向很精明,脑子灵光的很,”老太太从贵妃榻边上的一个暗格里头摸出一副牌九,
“她们家三姐彩云跟她是一摸一样,女儿像娘啊……”
孟珍珍把老太推到她惯常放风的西厢廊下,
“这么说起来,他们家大姐和二姐就不像是一个妈生的。
上赶着嫁给被姐姐退了亲的男人,真的是闻所未闻。
关键这男人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甚至是因为条件差到一定程度才会被姐姐退亲的,啧啧。”
她把之前和陆、顾二人理清的情况给老太太学了一遍,包括袁明星去顶了卫星之前的那头婚事,然后陈金贵如何计划骗婚,卞九斤如何助纣为虐。
“这个二姐啊……真像她亲妈,碰到大事就拎不清,聪明面孔笨肚肠。”
老太太翻开小桌板,把牌九堆叠成两层一列,自顾自地玩起来。
纳尼?二姐和大姐还不是一个妈?孟珍珍突然来了吃瓜的兴致。
袁老太太一边玩牌一边讲古,原来袁明星和夭折的袁天星都不是袁炳琨的亲生孩子,而是他过世的弟弟袁炳德家的一双儿女。
袁炳德是一线的煤矿工人,一次事故让他和十几个兄弟被埋到矿里没了。
炳德媳妇一拿到抚恤金,不顾丈夫还在医院没带回来,连丧事都不管,就跟人家私奔走了。
结果带她出走的那人不过是想要骗那四百五十元抚恤金,钱一到手,就把她扔在了半路上。
不幸的是,炳德媳妇身无分文被人贩子看中,一包迷药弄晕了,打算运到邻省去卖。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正好碰上了一次三省公安的联合打拐行动,她人还在人贩子手上的时候就被解救了。
七天以后无处可去的炳德媳妇被警察送回到平安镇上。
男人已经在亲友的帮忙下入土为安,但她却拿不出丧葬费来还给一众亲戚。
她的丑事成了热门大瓜,街坊邻里、亲朋好友、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见了炳德媳妇都要讲究她一番,还有人给她的门上挂破鞋的。
半个月后,那女人不堪受辱就去跳了铁路桥。
她留下的一双儿女在老母亲的安排下被炳琨夫妇收养,视如己出。
这事卫星应该是知道的,明星当时也有两岁半了,应该隐隐约约也知道一些。但是卫星从来就当明星是亲妹妹。
“卫星也和她死去的妈一个模样,宽厚仁义。她老汉就是太稀罕她妈了,人一走就没了主心骨,才会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颠三倒四。”袁老太太感叹道。
“情深不寿啊!”孟珍珍也叹一句。
这时顾小四和许麻子押着一个头套着麻袋的人从东厢后头出来,
“珍姐,我们去趟派出所把这小子解决了就回来吃饭。”
“好,我让徐爷爷给你们订桌外卖,好好庆功,今天真是辛苦大家了。”
四小智眼巴巴从东厢客堂朝外张望,直到看着那人被押出大门口,徐老爷子才对他们点了点头。
孩子们拿着自制滑板车跑了出来,又霸占了无障碍通道,嬉笑声让整个院子活了过来。
院子里静谧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连木匠师傅们锉木头的声音都生动多了,不像刚才那样干涩而诡异。
木匠棚子底下,李媛媛插着腰对她老汉道,
“你看嘛,我就说绑起来的那个才是坏人,小东家怎么会是杀人放火的坏蛋呢?
要真的是坏蛋,你怎么能给坏蛋干活,赚坏蛋的钱嘞?”
大李师傅两眼望天,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你非得说得所有人都听到吗?
孟珍珍和袁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笑出声音。
只要三观正,人品好,笨人也挺可爱的啊。
躲在厨房里的袁卫星听见外头的动静,洗了一把脸也出来了,期期艾艾地蹭过来想跟老太太说话。
远远看见小哥哥在东厢那头看着她,孟珍珍像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过去。
第226章 复习!求生欲和红娘瘾
孟珍珍在读大学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幻想。
跟男神一起坐在图书馆里,各自看着自己的书,共用一副有线耳机,她戴左耳,他戴右耳。
现在,她部分地实现了这个幻想。
大方桌的对面,陆隽川穿着白衬衫坐在轮椅上,左手搭在扶手,右手指间轻握书脊,下巴微颔专注地阅读,姿态显得清冷高贵又随性洒脱。
下午的阳光从东厢新换的窗玻璃透进来,暖色光线勾勒出他那英俊得令窥视者忘记呼吸的侧颜。
时间在流逝,阳光下他纤长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微微变化,可是孟珍珍还是挪不开视线。
直到小哥哥抬起头,带着笑意扫视过她的脸,“你在开小差吧,这一页……(都看了有多久了)”
当他的视线移动到她盛满爱慕和迷恋的漆黑眸子时忽而凝固了,后半句话被他遗忘在了喉咙里。
而此刻他瞳孔中光和影的漩涡,仿佛幻出一团炙烫烈火,能在眨眼间将她点燃。
某人残存不多的一种叫做自制力的东西突然崩断,脑子里的白日梦,转瞬之间便付诸了实际行动。
她整个上半身贴上桌面,双手捧住小哥哥的脸颊,给了他一个很有冲击力的——碰撞。
是的,她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闷哼一声又跌回自己座位里。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脸颊坨红地抿了抿上唇,“疼吗?”
撞到对方门牙上的孟珍珍,被疼痛拉回了一些理智,随即尴尬接踵而至。
她低下头飞快地翻着一本语文书,“我要学习了。”
“嗯,我可以帮你。”他嘴唇略微翕动,推着轮椅绕过了大方桌,看着她的眼神温度逐渐热烈灼人。
……你懂的
孟珍珍和小哥哥并排坐着,轻轻歪着头把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半身贴靠着他的右臂。
“我想问啊,你长得那么好看,是不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你呀?”
与生俱来的求生欲让陆隽川闭紧了嘴巴。
可这个问题,却让那些糟糕透了的记忆片段在他的思绪里闪回。
自从高中时第一次被人写信要求“共同进步”至今,他已经被表白过很多次了,没有表白的各种暗示就更多。
他从来不觉得被别人喜欢是开心的。
直到他主动喜欢上孟珍珍,在期待中发现她也恰巧喜欢自己。
尝到红色水果糖的那一刻,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别人喜欢他而感到万分感激。
在此之前大部分被喜欢的经验都是叫人莫名其妙和困扰无奈的。
最糟糕的一次,他收到了三四封来自同一个女孩子的表白信。
气急败坏的女孩最后一封信里写着叫他永生难忘的一句话。
“要是你不答应我,我就跟老师说你对我耍流氓。”
陆隽川不知道如何处理,就扔到垃圾桶里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
然而那个女同学却不依不饶地非要一个答案,和她的哥哥还有一群小混混在放学后跟着他,把他堵在了大院的围墙边。
女同学的哥哥威胁说,如果陆隽川不和他妹妹谈朋友,那就不要怪他们每天放学就在路上等着让他掉得大(吃大亏)。
回家后,陆隽川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找爷爷的警卫员小王帮忙。
小王一点不含糊,喊了一班八个穿制服的,站成一排,把那十几个混混们直接吓跑了。
那女孩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而他也留下了心理阴影,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一旦有风吹草动,总是会飞快地奔跑起来。
再后来,他的应对经验开始日渐丰富。
他学会了无视桌肚里的信,每过一段时间就清理一次,当着全班的面一起扔进垃圾箱。
他学会了在公众场合尽量不落单,对搭讪的女孩一视同仁的装聋作哑。
他学会了走路目不斜视,对身边跌跤、晕倒、跳河(?)的女孩视而不见。
周围有女生骑自行车时他会保持高度警惕,随时观察她们是不是会失控向自己撞过来。
好在绝大多数女孩接收到拒绝的信号,就不好意思再和他说话了。
患上了脸盲症之后,拒绝别人变得更容易。
因为即使别人表现出受伤难过的表情,他也看不出来,拒绝起来就不会有内疚感和负罪感。
“是不是啊?”孟珍珍戳了戳他的胳膊,提醒他不要发呆。
陆隽川微微一笑,“我没发现有很多啊,你知道,我看谁都一样,哪里知道人家喜不喜欢我。
我只感觉到有一个人,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但是远远没有我喜欢她那么多。”
孟珍珍:我还能说什么呢?这是天生的情话高手吧。
在十八号复习的效率不是一般的差,是极差。
回家检查后发现,拍课本的时候居然对焦都是虚的,这意味着孟珍珍必须找时间重新来过。
她不由感叹,原来梦教授说恋爱影响学习神马的……都是真的。
孟珍珍只能把重重一书包的书背到办公室,反正戴老师金口说了好好复习,那就利用公家的时间好好复习吧。
她刚泡好咖啡,打开书本和笔记,做出要用功的准备姿势,就听见前台杜止美的声音,
“小孟干事,有人找。”
出来只见沙发上坐着两位女同志,其中年长的那位一看到孟珍珍,嘴角就激动地抽了抽。
另一位年轻的女同志看起来挺英气的,剑眉杏眼,看着有些雌雄莫辨。
“乔荞妈,你好,”孟珍珍笑着跟二位打招呼,“这位是……”
“小孟干事,这是我闺女乔荞。”
乔荞妈今天斯文很多。这人说话的声音、语气、表情,甚至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同了。
习惯了对方之前的暴走状态,一下子那么客气,还真的叫人背脊毛毛的。
跟乔荞打了声招呼,把人迎到隔间里,礼节性地泡了两杯待客用的茶叶末,孟珍珍开始问起她们的来意。
乔荞妈没开口,小姑娘自己说话了,“我妈妈说了,是你说服了她退还彩礼,我真的特别感谢你。
今天我就是特意让我妈带我来谢谢你的。
之前不管我怎么跟她说,都说不通,你说人家丁勇同志这么个英雄一样的人物现在落了难。
正是需要关怀照顾的时候,就算我不是他对象,是普通人,都应该去医院探望一下,帮把手。
我们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在闹退亲,我妈还不想还人家彩礼,我已经没脸见他了。
幸亏遇到你,你放心,不管我嫁不嫁得出去,就算没有人要我,我自己也要把这彩礼还上。”
乔荞妈叹口气,“之前是我想岔了,光想着钱都给你弟弟花了……”
“就是,钱都是乔英用了,应该让他和我一起还。”
孟珍珍发现这姑娘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听到乔英这个名字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乔荞拿出一小叠电影票,“我在镇上电影院工作,做个检票员。
其他我没什么能送给你的,这个是今年的通票,你随时来换哪一场的票都行。”
“哎,这可不行,我这是无功……”孟珍珍说话说到一半突然一顿,“你有个弟弟叫乔英?”
“对啊,”乔荞拿着电影票的太极推手正推到一半呢,怎么对方的动作卡壳了?
“是运输科的记录员那个乔英?”孟珍珍继续追问。
“以前是当记录员的,前阵子不是那个啥……转正了吗,现在坐办公室当调度员了。”
乔荞妈妈脸上带着由内而外的自豪。
“我冒昧问一句,乔荞和乔英长得……像吗?”
母女俩闻言都笑了。
乔荞妈道,“我生了他们五个姊妹兄弟,长得都很像。这老二和老四尤其像。
老二是女娃吧,可是从小别人都把她当小子。老四是小子但总被反过来当姑娘。剪短头发都没用。
上个月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直接剃个光头回来。
这下大家都说不像了。对了,小孟干事,你怎么知道他们姐弟俩长得像?”
孟珍珍心下已经有数,乔荞的弟弟乔英就是被装卸班那位青工当作女生暗恋的小子。
现在就等她去问问那个社死了一次的庞辉同志的意思,或许这两位都是二十五岁的同龄人能凑到一起?
孟珍珍觉得当红娘估计也是有瘾,虽然她并不专业,但是看见合适的总想让人家凑在一起试试。
彩礼的借据还在自己这儿呢,钱倒是已经垫给了丁勇。
现在只能希望乔荞早日找到理想归宿,也好早点把这笔账平了。
她笑眯眯地收下对方“强行”塞到她手里的电影票,
“乔荞姐,如果我去电影院找你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啊?”
第227章 牵线!问你要老婆不要
小孟红娘的行动力那是杠杠的。
送走乔荞母女,一回到座位上,她立刻给装卸班的庞辉打了个电话。
只是不巧庞辉同志正在现场作业,不方便接电话。
孟珍珍就留了个言让同事通知他午休时间到食堂二楼去找她。
她可没想到她的这个电话,在装卸班的几十条单身狗中间造成了怎样的暴击。
庞辉得到留言也在纳闷,难道小孟干事还是对自己念念不忘?
可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已经分析过了,他们俩不合适嘛?
中午,孟珍珍是和梁洁一起来到食堂的二楼。
她是特意带着梁洁来的,毕竟这个时代对男女大防看得特别严重,她可不想给人家留下任何错觉。
因为二楼是吃小灶和炒菜的,菜价偏高,平时上来消费的人并不多,每次来总会有空座位。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两人一上楼就傻眼了,所有的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
“怎么这么多人啊……”
孟珍珍正想说要不等会儿再上来,就看见离门口很近的一张桌子上有个男人正在朝她招手,
“小孟干事,这里!”
“庞辉同志已经来啦?”
孟珍珍一看他那一桌只坐着他一个人,就拉着梁洁走了过去。
两人去窗口点了水煮肉片、麻婆豆腐、炒豆角和米饭,拿着牌子坐到了庞辉同一张桌上。
看看庞辉那一巨盆的饺子,孟珍珍算了算价钱。
十只饺子要两毛三搭一两肉票,那一盆怎么也得一块钱以上了,这家伙应该能拿得出五百八十块的彩礼吧?
食堂阿姨在窗口叫到了梦珍珍他们的牌号,庞辉二话不说抢了桌上的牌子,就去帮她们把饭拿了过来,一手一个大托盘,看起来轻轻松松的。
三人闷头把饭吃完,孟珍珍才问出盘桓在嘴边好久的问题,“庞辉同志,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庞辉刚刚喝了一口饺子汤,打算原汤化原食。一听这话就别过头去,生生忍住了没把汤喷出来。
旁边几桌发出了起哄的笑闹声,“辉子,女同志问你呢,有没有女朋友啊?”
“这位女同志,我们今天来这的都是光棍,你也看看我们呀。”
“是不是两位女同志都没有对象?你们看我行不行?”
……
孟珍珍石化了,感情今天二楼多出来的客人,都是这个庞辉的同事。
所以周围这几桌的(单身狗),都是来吃瓜,啊不,吃饭看戏的呀。
把一张小麦色的脸憋到通通红,庞辉终于缓了缓,坚定地说出了“没有”二字。
但是随后他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我还是觉得你太小了,你们家要找的又是倒插门的女婿。我们两个是不会有结果的,我看还是算了吧。”
孟珍珍:卧槽!
周围起哄的人群中有人很一本正经地喊,“我愿意做倒插门!”
“还有我!”
“孩子能有一个跟我姓的话,我也行!”
“滚,现在都是独生子女了,只能生一个。”
“这……怕是不行了,还是得有个孩子跟老子姓。旁边的女同志,你也是来找倒插门的女婿的嘛?”
一句话把梁洁闹了个大红脸,梦珍珍看看她的双脚,估计她的脚趾们正在努力地抠一套豪华联体别墅。
围观的男同志们太会给自己加戏了,还是正事要紧,
“庞辉同志,你误会了,我没有要和你谈恋爱的意思。我只是想替你做个媒。”
周围围观的人太多了,她怕万一她在这提起乔英的名字,直接又把对方带回社死现场。
“你看我们是找个更清静点的地方说话,还是你请你的同事们先回去?”
庞辉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看了周围一眼,好么,几十号人几乎全是他们装卸班的。
“我们还是走吧,人太多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全跟来了。”
点点头,孟珍珍和梁洁一起逃也似的跟出去。
经过楼梯的时候她感觉背脊一凉,不用回头,她果断切换到【乔宇视角】看一眼,果然是这厮又在背后偷窥。
孟珍珍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那种转过身去狠狠瞪一眼偷窥者的冲动。
这个人现在光是看看也就算了,自己也不怕被人看。
但是他要是胆敢再无聊一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的拳头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跟着庞辉来到食堂外的综合商店边上,孟珍珍买了三瓶那种没有生产日期的汽水,还多花两分钱买了三根吸管。
她拿着汽水并不喝,而是斟酌了一下语言道,“你知道乔英有个跟他长得很像的姐姐嘛?”
这话一出,庞辉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身就喷了,橘子水被喷成了很均匀的一团橘红色的烟雾,幸亏没有殃及在场的两个女同志。
紧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一阵咳嗽,庞辉就像有十几个人同时上线一样咳咳个不停。
孟珍珍很有耐心地等他咳嗽完毕。
“乔英的姐姐二十五岁和你一样大,长得就跟乔英一样,有正式的工作,你想见见吗?”
这会儿庞辉丝毫没有刚刚拒绝孟珍珍的那种爽利劲了,支支吾吾地问,
“这……要是被乔英知道了,他会不会不高兴啊?”
孟珍珍:卧槽x2
“庞辉同志,我刚刚忘了问你,你确定自己是喜欢女同志的,对吧?
如果你喜欢的是男同志,那么就当我们今天什么都没有说过。”
噗——又有人一口汽水喷了出来,这回是梁洁。
梁洁瞪大眼睛看着她,一脸不可思议。孟珍珍回瞪过去,万一他真的喜欢男人呢?
庞辉再三保证自己喜欢的是女同志,不喜欢乔英。
他就是怕自己万一跟他姐姐谈上对象了,这个小舅子会不会出来阻拦,毕竟自己之前有过这么荒唐的事。
孟珍珍直白地说,“你这叫颜狗,说白了是对乔英的这张脸一见钟情。
所以我觉得他姐姐一定符合你的审美。
但是你们见面以后,还是应该从小到兴趣爱好、大到三观六欲都好好地了解一下,如果基本一致,那样才能够组建革命的家庭。
毕竟人的容颜随着时间会变的,人的颜值到了一个巅峰以后总是会不断下降的。
只有内在的美,才是永恒的,会不断升华的。”
庞辉眨眨眼,“所以我和乔英姐姐什么时候约在那里见?”
好么,这位已经等不及了,除了姐姐和乔英长得一样,压根再也听不进去别的了。
今天太仓促了,乔荞周二又休息,孟珍珍就把时间定在了周三晚上六点的那一场。
“记得提早点到啊。”孟珍珍觉得自己好像提早进入了婆婆妈妈阶段,做红娘简直太操心了。
……
下班后,孟珍珍还没走到办公区门口,就看到有几个人在大门外推推搡搡,其中有一个是乔宇。
孟珍珍完全不想看热闹,特意绕了一点远路换了西边的门走,躲开是非之地。
回到十八号把电影票交给四小智,直把他们乐得尖叫连连。
孟珍珍邀请陆隽川周三跟她一块儿去看电影,小哥哥指指自己绑着石膏的右腿,“我这样……”
“没事啊,最后一排空位不是正好,我来想办法跟你坐在一起。”
当她从乔荞那里得知,最近上映的是“那部电影”的时候,她已经做好坚决排除万难的准备了。
两个人在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总得有点特别的意义,梦珍珍的恋爱仪式感强迫症犯了。
没错,她计划去看的,就是那部四十年后照样在视频社区火得要命的爱情片《牧马人》
(因剧情需要,这部电影必须提前半年在平安镇点映了)。
那句“你要老婆不要?”简直就是红娘最好的广告词啊。庞辉的老婆能不能搞定,就看星期三的了。
第228章 吃瓜!直接艾特种瓜人
在十八号吃完晚饭,陪小院的男女老少看完了新闻联播,恋恋不舍地跟小哥哥道别,孟珍珍背着重重的一包书回家。
她打算晚上回家开个夜车把书都录完。
办公室总是有各种打扰,在陆隽川身边心又静不下来,只能在家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可是时间越紧张,越是掉链子,三蹦子开到半路竟突然熄火,怎么也打不着了。
“你这不会是火花塞堵了吧?”
孟珍珍虽然是个零公里马路杀手,一知半解的也知道些皮毛。
“咿……小东家,你怎么连这个都懂啊?”许麻子摸摸脑袋,准备把车弄回镇上再找人修。
“我不懂,纯瞎猜的。明天一早我自己去上班,你不着急慢慢修。”
孟珍珍把她那个足有十几斤的书包从车上拿下来,一背到背上,整个人的海拔立刻下降五厘米。
“好嘞,这大晚上肯定没法修,我得先把车推回去。”
孟珍珍从口袋里掏了五块钱给许麻子,指指对面的车灯,
“别傻了,你一个人推车推到什么时候去。路上拦辆回镇上的车,让他给你拖回去。
这拖车的钱你拿着,回头修了多少钱告诉我,我报销。”
许麻子也不多话,接过钱去放在口袋里。
眼看着还有十分钟的脚程到五幢楼,许麻子说要送她,孟珍珍被书包压得弯腰驼背,却还是小手一挥,
“你赶紧对面拦车去,晚了路上没车,你这抛锚车就不好弄回去了。
再说了,你送我回家?如果真遇见坏人,我们俩还不一定谁保护谁呢。”
许麻子一想也是,这位小姑奶奶的外表太有欺骗性,自己总会忘了差点被她打死的事。
他答应一声,就站到了马路中间,正巧对面来了一辆空货车,司机看到有人拦车便悠悠停在路边。
孟珍珍见时间不早,也不去管他,自顾自往回走。
没有路灯,一路黑漆漆的。她背着书包越走越觉得沉重,回五幢楼的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似的。
前方远处有个光点,晃晃悠悠的,原来是人手里拿着的手电筒。
那是两个人打着手电在拉拉扯扯。等走到拉满焦距可以看清人脸的时候,孟珍珍发现这个打手电的人她认识。
那不是任大伟的继妻,aka恶毒后妈——容玉枝吗?
她边上是一个陌生的老妇人,老妇人手里捧着个包袱,啊不,仔细看看那原来是个孩子。
孟珍珍的八卦雷达不自觉就悄悄地打开了,想了想,她对着容玉枝眨了一下眼睛,把她设定为【视角一】
【视角一】晃动的太厉害,孟珍珍只好把画面缩到最小。
“这孩子腰子有病,医生说要长期吃药。”老妇人喘着粗气脚步凌乱地追赶着,“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这孩子……”
“闭嘴,这孩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容玉枝俯视着那个孩子,手电昏黄的光下,孩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充满好奇地看着她。
老妇人终于走不动了,腿一软坐到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不给钱也行,你女儿还你,我去跟你现在的男人说说,你这个过了几道手的女人是怎么骗得他。”
孟珍珍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掏了掏耳朵。
容玉枝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老妇人的面孔上,那张满是沟壑的脸,看起来诡异而又令人恐惧。
“你不能这么做,我们说好的。”容玉枝的声音嘶哑而失真。
“你给的那点钱早花没了,现在孩子还要治病,”老妇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要不,我抱去给你们家男人?”
沉默了一阵子,【视角一】的画面开始乱晃,然后定格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下一刻容玉枝用脚尖把石头扒拉到面前,俯下身子捡了起来……
“今天出门的时候说了是来找你的,我要是没回去,国柱就会来五幢楼找你要人。”
老妇人仿佛知道这女人打算狗急跳墙,及时说出了自己的保命符。
“啪嗒”一声,石块落到地上,孩子被吓一跳哭了起来,声音犹如猫叫,叫人不寒而栗。
“你想要多少钱。”容玉枝的声音,听上去很艰难。
“先拿五百吧,我们吃点中药对付着。”
“我没那么多,只能先给你一百。”
老太太把手心朝上一摊,“那四百我明天来拿。”
容玉枝从口袋里拿了手帕包着的一叠钱票出来,把手电筒往腋窝下一夹,打算数出一百来。
刚数了几张,横里伸出一只手,连手帕都一锅端走了。
老妇人把钱直接往裤腰里一塞,弯腰把地上的孩子抱起来就跑,“不用数了,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容玉枝对着那老妇人的背影骂了一声,扭头望往幢楼的方向走去。
老妇人跑了几步,也回头tui了一口,
“要不是我儿国柱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谁要留着这个死丫头片子。
不过,能时不时弄点钱来花花也好。叫你给我儿子戴绿帽子!我呸!”
原来可心如意的这位号称老姑娘的“前”后妈,不仅有婚史,还有个女儿。
这一切都瞒着任大伟,而现在她正为了守住这个秘密被自己的“前”婆婆敲诈。
真是好大一个瓜!
孟珍珍心怀着这样一个大瓜,回家的脚步都快飞起来了。
到家时还不到八点半,整个五幢楼大院一片漆黑,哦,原来是停电。
幸好这不影响孟珍珍的学习,不过唯一的问题是,因为没灯,梦之夫妇和何老太早早就睡了,她都没机会跟他们说这个事。
而第二天一早,复习到三点的梦珍珍睡过了头,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出门。
然后一整天,她的心里都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点是睡眠不足困意上了头,又有点像消化不良想要倾吐,还有点像多动症似的坐立不安,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直到下班后,想都没想就开口让许麻子送自己去可心如意的菜市场,梦珍珍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问题。
吃了这么上头的一个大瓜,却无人分享,叫人怎么能不难受呢?
但是今天齐家便民菜市场的门口居然没有排队,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是周二,不是每周一、四才买一送一吗?再说这队伍这么乱,不会出事吧。
梦珍珍挤到人群里一看,嚯,确实有事。
此刻那个大瓜的主人公容玉枝居然跪在菜市门口,她身边抱着孩子的是马老太。
“就算你们和任大伟脱离了父女关系,金圆子总是你们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再退一万步,我总是你们的小姨妈。
你们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就帮帮我们吧。”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们也在一边起哄,
“都是亲戚,你们姐妹俩生意做得那么大,借点钱给亲戚孩子看病也是应该的。
“对,有能力帮还是要搭把手,以后孩子会报答你们的。”
“这孩子怎么了?”
“听说是腰子有病。孩子妈妈没钱治,来问她们姐妹借钱。”
“这个菜市真的挺挣钱的,听说已经办了几百张会员卡出去,你想想,一张就是九块九啊。”
“救急不救穷,这个病是个无底洞啊。”
这时抱着金圆子的马老太也来加把火,
“我总是你们外婆吧,难道要我也给你们跪下来?你们做人不能这么铁石心肠、六亲不认吧。”
齐如意气的小脸通红胸口起伏,“外婆,什么外婆,讨债的都没你那么勤快,
这一个月不到从我们这前前后后拿走一百二十块了,我们是卖菜的,能有多少利润。
被你这样吸血,早晚关门大吉!”
曹操和陈凡站在她身边也是一脸愤慨,“天天来拿那么多菜,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一天吃二十斤菜?你怕不是自己也开了个不花本钱的菜摊吧?”
最近孟珍珍不常来,小姐妹俩又报喜不报忧,原来已经被压榨了这么久了吗?
“小本生意,之前借给你的不要你还了,但是我们也没钱再借给你,外婆你走吧。”齐可心面沉如水。
“你个忘恩负义的小xxxx,”马老太左手还抱着金圆子呢,右手就扬起来作势要掌掴外孙女。
一个箭步上前,孟珍珍眼疾手快捏住她的手腕,一拧一带就折到她的背后,马老太立刻哎呦哎呦叫起来。
容玉枝要起身来帮她老娘却被一句话点中了穴道。
“金圆子好好的没病,病的是你前头那个女儿,跟她们姐妹俩又什么关系?”
在场的围观群众顿时哗然,
“我就说嘛,这孩子面色那么好,哪里像有病?”
“前头的女儿是什么意思?”
可心如意两姐妹都是一脸茫然地看过来,孟珍珍还待开口,只见容玉枝拖着她老娘和孩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冲出人群,跑没影了。
这……算是集体吃瓜直接艾特了种瓜人么?
第229章 约会!面包牛奶我都有
孟珍珍发现自己一下子轻松下来,这一天积累的无名郁气仿佛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就全部都疏解了。
她现在的感受只有一个字,就是“爽”。
面对可心如意小朋友看上去有很多问号的脸,孟珍珍摆出了讲瓜人神神秘秘的谱。
等现场的围观群众走得差不多了,两姐妹把孟珍珍迎到菜市边上的那家馆子里。
原来她们刚刚把对面这家店面也租了下来,正打算装修一下,以后专门卖顾小四去跑来的肉禽蛋类商品。
刚刚过来时,孟珍珍看到巷子里还有两家原来做餐饮的小店也改卖菜了。
齐可心说那两家也是跟她们批发的菜,相当于自己人。看起来周围居民的购买力还是挺强的,这个菜市场的规模开始做起来了,并且越做越大。
最近齐大叔出差,家里都交给姐妹俩。她们外婆来借钱,一开始齐如意是坚决反对的。
架不住马老太天天来,人家抱着借不到钱就薅点菜叶子回家的心态,每天都不落空。
今天后妈也跟着来了,一来就是狮子大开口要借八百。
“幸亏钱都让顾大哥拿去进货了,不然姐姐还真有可能一时心软借出去,真没想到连金圆子生病都是骗人的。”齐如意愤愤道。
月子里的金圆子,粉粉嫩嫩的一个小团子,几乎天天是齐可心抱着,多多少少有些感情。
孟珍珍觉得她会心软,想要拿钱出来救孩子也是很正常的。
最可恨就是她们的后妈,虐待完了姐妹俩,这会儿还要来利用她们的同情心骗钱。不然为什么要用金圆子当幌子呢?
想到这儿,孟珍珍把昨天晚上偷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两姐妹听。
既然前婆婆可以利用这件事情敲诈容玉枝,那姐妹俩应该也可以利用这件事情来反敲诈。
这对倒霉的外婆和后妈组合,还是离开她们的生活越远越好。
……
星期三是个好日子,孟珍珍一早就收到了入账通知,第二个月的创作奖励基金扣税后到手一万九千元。
其中创作津贴还是七千多,因为她每天发表的云养日更的时间长度是和上个月差不多的。
但是点赞奖金达到了两千多。
尤其是孟珍珍用小橘胖的视角拍的那段《猫眼中的云养小院》的视频片段,收获了高达两万赞和五万收藏。
广告收入的大头是一个猫粮的文字植入,单笔一万块。
总结一下第二个月云养的收获就是,粉丝上涨到11w。商城升级,又增加了三姆会员店的界面。
看着那些不要票的米面粮油和优质进口生鲜,她已经预见到短期内整个十八号的生活质量都会有突飞猛进的提高。
……
晚上六点的电影,不到五点孟珍珍就和小哥哥两人提前吃完了晚饭——特制的牛排+蛋炒饭。
牛排很完美(直接买的澳洲草饲m9七分熟,怎么可能不完美)。
可惜蛋炒饭因为小哥哥的饭量太大,孟珍珍第一次炒那么多米饭,掌握不好火候,有一丢丢小瑕疵。
不过陆隽川吃得很开心,他完全被雪花牛排的风味迷住了,孟珍珍的这次投喂还是很成功的。
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从来没做过红娘的她,参考了视频社区的经验,决定坚决贯彻“别多话,介绍完赶紧闪人”的行动方针。
傍晚的电影院门前相当热闹,卖各种小吃的,排队买票的,等待入场的,整个一个乱糟糟的场景。
几名工作人员已经在礼堂门口站成两排验票了。
而庞辉同志正站在约好的广告牌底下,一双眼灼灼地盯着不远处人群中的乔荞。
看来乔荞和乔英真的很像,还没介绍,男方就已经自动锁定好对象了。
孟珍珍推着轮椅上的陆隽川走到电影院门口,对小哥哥说了一声,“你在这等我。”
她先来到人群中找到带着检票员字样红袖章的乔荞,给了她一大包用油纸袋重新包装的奶油爆米花,笑眯眯地让她跟着自己来到庞辉同志面前。
两位大龄青年还没等孟珍珍说话,就似乎已经知道了后面的套路,都不好意思看对方。
直接低头在地板上看来看去,好像是同时丢了钱。
站在集体尴尬癌发作现场的孟珍珍也是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才组织好语言。
她把两个人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对着庞辉挤挤眼睛,后头就需要他自己发挥了。
庞辉同志一看就特别紧张,两只手互相捏着都捏出白印子来了。
乔荞到底相过一次亲,又活泼爱说话,主动问起庞辉,“《牧马人》你看过了吗?不如我请你看电影吧。”
结果就变成了四个人一起看电影。
当然乔荞和庞辉坐在前面的位置上,孟珍珍和陆隽川被“特殊照顾”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
这里离大喇叭特别近,演员们的每一句台词开口时的细节都听的清清楚楚。
电影院的黑暗会遮住别人的眼睛,但对孟珍珍来说整个放映厅都是一览无余的。
大礼堂有个侧门,也算是工作人员出入口,平常都是锁闭着的,但再紧实的门总也有缝隙,何况是一扇老木门。
从电影一开始就不断有人跑到木门那边去,然后再找空位置坐。看来是用一张票进十个人的传统逃票技术。
不断有迟到的人拿着票,主张位置的所有权。
最后电影院里座无虚席,许多人分散在通道各处,站着,靠着,蹲坐着。有人看孟珍珍和陆隽川坐在最后,也来到他们俩边上站着看。
孟珍珍被屏幕上不断经过的人头搞的不胜其扰,心想你们逃票怎么不知道低调些呀。
过了几分钟电影正要演到精彩之处时,一阵嘈杂声从前排传来,
“大家注意啦!请把各自的电影票拿出来,查票了!”
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束从通道两侧照向每排座位。一时间,那些没有座位的看客纷纷慌了神。
一个个四散奔逃,但是出口都被工作人员拦着,所以,极少有逃脱的。
孟珍珍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没想到看电影的同时还能附赠一场大型逃脱真人秀。
整个闹哄哄的验票过程中,电影还在继续播放,这样的观影体验简直糟糕透了。
但是所有人,包括陆隽川在内好像都习以为常。
过了段时间,又有人拿着手电照来照去,看见有靠在一起的男女就提醒他们注意影响。
原本和小哥哥十指相扣握在一起的手,在这时候,不想社死的她也只能很怂地选择默默松开。
这个时代的电影院简直绝绝子。
又看了一会儿,女主角说出那句“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时候,孟珍珍赶紧把事先准备好的面包,和装在搪瓷杯里的牛奶给陆隽川递了过去。
看着小哥哥尝到杯中牛奶味时因为感到不可思议而陡然增大的瞳孔,和他随后眼眸中酝酿着的快要形成实质的温柔。
幕布上的男女主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放映孔的下方,忍无可忍的陆隽川的拥抱也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当她想回以拥抱,指尖刚刚触到他的衣角,他却嚯地松开了双手,一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的表情,坐在轮椅上。
一秒钟后,一束手电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孟珍珍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尽管这个时候影片正在煽情的桥段,好几个哭唧唧的观众回过头来看是哪个没心没肺的在笑。
没心没肺的孟珍珍:小哥哥已经被我带坏了,哈哈。
第230章 示警!我打架又没输过
放映厅的灯一亮,看电影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往门外挤。
“怎么样?”孟珍珍不着急走,而是第一时间采访一下陆隽川的观影感受。
“在我的生活中,忽然闯进了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小哥哥想了想,背了一段他觉得印象深刻的台词。
他虽然没有成分的问题,但是从小到大,父母的悲剧也像一个沉重的阴影一样挥之不去。
他的孤单迷茫和在敕勒川放马的男主角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他看着孟珍珍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你呢,你喜欢哪句?”
孟珍珍促狭地凑到他耳边,“小陆,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待会儿给你送来。”
陆隽川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给了她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
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所以被逗笑了,而是那种打从心底里满足的笑。
他和许灵均(《牧马人》男主)都需要这样一个善良的人来救赎自己,他们也都得到了。
“要,但我只要你。”
周围都是人,他克制地在阴影的掩护下捏了捏她的左手小拇指,仿佛这是一个郑重的拥抱。
等到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孟珍珍才推着轮椅走出放映厅。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她扫了一眼,嚯,全是被工作人员抓到的逃票者。
这些半大孩子,没有多少零花钱,又想一起看电影,就几个人凑钱合买一张票,利用那扇侧门的缝隙传票,一个一个偷渡。
此刻他们个个耷拉着脑袋,手里拿着扫帚,只等放映厅的人走完了好去打扫卫生,这就是对逃票人员的惩罚。
出了电影院大门,左边站着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轮流分享经验,说自己是如何躲过查票的。原来还有漏网之鱼在此。
右边就是庞辉和乔荞,他们中间起码隔着两米远,零互动,看起来就像互相不认识一样。
“你觉得他们两个有戏吗?站得那么远是不是互相看不上的意思?”
陆隽川答得胸有成竹,他看不见人的表情,但是动作细节说不了谎,“有戏,你看女方手里的东西。”
孟珍珍抬头看,刚才空手进去电影院的乔荞,这会儿手里珍而重之地拿着一个百货公司的纸袋子。
看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礼物能接受,人就能接受。
现在八点还不到,约会小助手孟珍珍提议四个人一起宵夜。
结果乔荞比孟珍珍能想象得要保守得多,据说她下班回去晚五分钟的话,大哥就会出来找人。
最终,四人约会被定在了下个休息日,也就是十天后的星期天。
好吧,这个年代车马很慢。书信很远,谈个恋爱需要极大的耐心,见面一次要回忆十几天。
送小哥哥回十八号的路上,孟珍珍心里一直在琢磨恋爱的代沟问题。
自己那么主动,小哥哥会不会觉得这是不矜持呢?
陆隽川察觉出她异于平常的沉默,把手搭在小姑娘推轮椅的手上,
“你可千万别去学那些慢郎中。”
孟珍珍:噗~
……
次日上午,办公室。
戴老师眉飞色舞地走进办公室,自从他的头发剪短了以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小孟,你那个防治尘肺病的十条措施有两条通过了!”
“真的?”孟珍珍眼睛一亮,申请报告打了有快一个月了,一点动静没有。还以为要石沉大海了呢,这下总算见到水花。
“对,盘花市五月份刚刚来了个姓宫的高官,对矿区的工作特别重视,你看这才几天,你的报告就被回复了。”
原来一个月有回音已经很快了吗?
戴老师把那张同意回函拿了出来。孟珍珍看了一眼“设立竹质口罩撑加工厂”和“统计分析矿工中的高危人群,每年进行多次尘肺筛查”这两条被单独拎出来第一批优先进行。
这张回函的字体十分漂亮,四平八稳,属于庞中华那一挂的。
跟四十年后流行的奶酪体、翩翩体不一样,大气很多。
“我们有了这张条子就能开厂?”孟珍珍捧着这张薄薄的纸,觉得有些迷惑,“钱呢?人呢?工厂的地方呢?”
“没有这么快,上头会派人下来考察,规划,然后启动项目,怎么也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吧。”
戴老师捋了捋自己微卷的刘海。
“嗐,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孟珍珍扶额,
“戴老师,这个口罩撑子是一个叫刘灵凤的手工艺匠人设计制作的,我们不能忘了她呀。”
老戴但笑不语,这种事,谁说得准。
孟珍珍还待他口头落实姆妈的工作呢,一直没得到答复。她转过去一看,只见老戴正如对待生化武器一样,用一支笔小心翼翼地去揭开盖在自己杯子上的报纸。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仿佛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看到什么叫人头皮发麻的场景都面不改色。
很快地看了一眼,他陡然睁大了眼睛,把杯子拿在手里,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还闻了闻。
这时杜止美把意见箱捧进办公室,直接在孟珍珍的办公桌上方打开,把群众反馈的邮件倒了出来,一星期的量,足足有几十封,
“别看了,戴老师,那是我洗的,”她瞥了一眼老戴看杯子的傻样,
“为了谢谢你帮我改表格,我打算帮你洗一个星期的杯子。”
“一共八个表格,我帮你改了七个,你好意思只洗一个星期?”戴老师听说杯子是洗过的,赶紧张罗着把别人孝敬的好茶拿出来。
“得寸进尺。”杜止美掉头就走。
戴思杰拿起杯子也走了。
留下孟珍珍对着回函发呆。
……
午休前孟珍珍照例找梁洁一起去食堂,来到行政科的冷宫。
结果正主不在,倒是被她吐槽“一天班都没上过”的矿长公子,现在正坐在靠边的位置上睡觉,小呼噜打得挺惬意的。
孟珍珍有点进退两难,她想了想,还是找了一张纸给梁洁留了一句话说自己来过。
等她写好字条压在杯子底下起身欲走,却发现边上那张桌子上面熟睡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你最近……自己小心一点,尽量不要落单。”
乔宇脸上又挂彩了,左面的眉骨肿得高高的。
孟珍珍突然想起昨天下班时看见他和别人打架的样子。
“昨天有人在大门口等着你,我碰巧听到了,就和他们干了一架。”
那么说,昨天这个乔宇是因为自己才和别人打架?孟珍珍顿时觉得自己绕道走掉的行为有些不够磊落。
“是谁?几个人?”
“高敏,还有他手下那帮保卫科的人。”乔宇用舌头舔了一下被打破的嘴角,发出嘶的一声。
“严科长不管他们吗?”孟珍珍记得这个高敏。
“之前不是抓了栾副矿长他们吗?前天,严长海也被抓进去了。现在高敏没人管,无法无天了,所以我把他打了一顿。”
乔宇可能没注意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是一副求表扬的表情。
孟珍珍心里充满了疑惑,为什么严树爸爸会牵扯到这件事情当中去。
难怪这几天都没有看见严树,自己叫他带的卷子被放在家门口,但是敲门一直没有人应。
就孟珍珍的观察,这个伪二号矿的案件里头绝不可能有严长海的事情,就算有也是去替别人背锅的。
“严叔叔现在关在哪?可以探视吗?”她语气很稳,似乎并不着急。
“和那些人一样,关押到市局去了,现在这个阶段应该是不允许探视的。”乔宇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谢谢,我知道了。“孟珍珍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等会儿下班……我能送你一段吗,就送到你上车。”
乔宇语气有些迟疑,但是还是鼓起勇气把自己想说的说了。
“你可以远远看着我上车,如果高敏那些人再来找麻烦,你也可以等着看我帮你报仇,”
孟珍珍抬头直视进乔宇的眼睛,后者眼神闪烁、迫于压力侧头避开她的视线,
“谢谢你来给我示警,我知道你常常关注我,那你也应该了解,我不是一个人。
你放心,我打架没输过。高敏要是敢对我动手,我一定会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你愿意站在我这边,我很荣幸。但是我们之间,最多就只能是普通朋友,你懂吗?”
乔宇:划重点——远远看着/帮你报仇/不是一个人/打架没输过/普通朋友。
乔宇:自闭中……
第231章 支持!做相信奇迹的人
到了下班的时候,孟珍珍特意大大方方从正门离开。
果然高敏和他的那班保卫科小喽啰都等在那里,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她。
孟珍珍并没有像高敏想象的那样,因为害怕而离开他远远的。
她直接向他走了过去,“听说你们科长被带走协助调查了,你知道多少细节?”
高敏笑得流里流气,“你还知道严长海不在了啊,那你有没有听说我现在是暂代保卫科科长呢?”
“那倒没有,加了一个“暂代”的科长会加工资吗?”孟珍珍语带好奇地问。
“呃……那个倒不会。”
不知为何,已经为此兴奋了好几天的高敏,突然觉得这个“暂代科长”的名头没有那么香了。
“哦,那就没什么好祝贺你的了。你要管的事情变多了,却没有人给你加钱,这只能说明你的劳动变得不值钱了。”孟珍珍一脸同情地看着这个二傻子。
高敏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虽然对方一个脏字都没有说,但是听起来感觉好像是在说他贱。
“少废话,你要不要跟我耍朋友?当着我这些兄弟们的面,你给我个答复呗?”
这是仗着人多,要强行交友的意思。
“朋友是不可能耍朋友的,但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坐三蹦子回家?”孟珍珍反手一个问题给他。
让高敏落单了以后慢慢审,应该能得到更多严长海被抓的细节吧,孟珍珍是这么打算的。
不是孟珍珍看不起高敏的武力值,上回保卫科和七老爷的人那场架,孟珍珍已经看出来两伙人都是花架子。
几个喽啰怪笑起来,“敏哥,女娃娃叫你陪她回家耍,快上车!”
“快快快,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敏哥,你是这个(竖起大拇指)”
“……”
高敏被众小弟拍马,一时间虚荣感直接上了头,竟不知死活地伸出右手,想去搂孟珍珍的腰。
孟珍珍眯了眯眼睛,瞬间出手,伸出咸猪手的男人刚刚摸到个寂寞,就突然倒了下去。
随后乔宇扑了上来,抓着高敏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倒在地上的高敏,此刻只感觉头晕目眩,反胃恶心。
看见骑在自己身上挥拳的乔宇,他忍着不断翻涌的胃液破口大骂,
“我xxx,怎么又是你。不要以为你老汉是矿长我就不敢揍你,老子可不怕你。”
乔宇来的时机太巧,所有人都以为是他打中了高敏。
毕竟昨天他们衙?档四对六被打得很惨,今天来报仇也是正常的。
目前形势十比六,啊不,十比五,高敏已经被ko了。
保卫科一众人眼睁睁看着老大高敏被人一招之内就打倒在地,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好。
好汉不吃眼前亏,喽啰们讪讪地放着毫无威胁的狠话,搀着他们的老大飞快地开溜了。
只有乔宇知道,在自己冲过来之前的一瞬间,高敏已经瘫软下来了。
是孟珍珍一记寸进猛击高敏肋下,直接把对方打到失去行动能力的。
他只不过是刚好捡了个便宜,挽回了昨天丢掉的面子。
她说她打架没输过,她说会帮他报仇,原来这些话都是认真的。
“谢谢。”孟珍珍微笑向他致谢。
乔宇:女侠,你收不收徒弟……
对方自然是不可能听到他心里的台词的,人家转身就走了。
……
来到十八号,正好碰到顾小四来送菜。送来的菜品种多样,而且一看就是精心挑选了品相最好的。
最近十八号的饭菜都是由袁卫星和四小智负责切配,陆隽川指挥起智下厨。
他教过好几任勤务兵做菜,对此很有经验,起智在他的调教下,做得有模有样的。
孟珍珍还没有提严长海的事,顾小四先说了,“让严科长暂时避开一下,是为了抓住整个事件背后的人,引蛇出洞。”
“你是说,那个高敏背后的……应该说是平安镇一把手背后的人就是幕后大佬?”
“嗯,中间省略了几个。不过你说的没错,就是这样一条线。”顾小四表情严肃。
前世这个大佬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落马的,但是平安镇的这一摊子当时没能连根拔起,郭二果之流都属于漏网的小虾米。
正是这些小虾米,在没人压制的权利真空期,飞速发展壮大最后成了哥斯拉。
这一世,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都将被连根拔起,平安镇以后就能得到真正的平安了。
孟珍珍不能留在十八号吃完饭再走了。
中午的时候她不在办公室,杜止美接到叶建芝的电话,留言让她今晚早点回家。
想想也是,从小哥哥受伤回到平安镇,孟珍珍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回家吃晚饭。
不能共进晚餐的陆隽川看起来有点失望,但是他还是提前给孟珍珍炸了几个伍汉风味肉丸子,叫她带着当点心吃。
有这样一个会做菜的男朋友真是幸福死了,孟珍珍一边吃一边想。
……
偶尔一天提早回家,孟珍珍看到垂头丧气的严树正在楼下徘徊,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他的精神十分萎靡,看来他爸爸的事情对他打击挺大的。
孟珍珍头顶有种凉飕飕的感觉,似乎有人在楼上偷窥。
她停下了脚步正要看看是哪个家伙,就在这时,听见楼上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在说,“来了,准备。”
她心里咯噔一下,打消了抬头看的想法。
那声音似乎来自二楼,二零一,自从方研和方科长被带走,他们家的房子一直没有人住。
她打开八卦雷达,放大了声音的来源。似乎那个房间里,有两个人埋伏着或者更多。
“报告位置。”
“……她停住了。”
“她在干什么?”
孟珍珍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她在弄鞋子……”
“继续准备。”
这下能确认了,这应该是个针对自己的陷阱,电光石火间,孟珍珍已经想好对策。
她转身往看起来一副浑浑噩噩模样的严树身边走过去,“你跟我来。”
“孟珍珍……”严树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神采,下一秒他仿佛想到什么似的又低垂下头去,
“我爸爸也被抓了,他们说他和方研的爸爸一样,犯了害死人的重罪。
妈妈在厂里都呆不下去,哭着回我姥姥家去了。我还要读书,得熬到毕业。
可是现在班里没有一个人肯跟我说话……”
“我相信你爸爸不是坏人。”
“他们说我爸爸回不来了,除非有奇迹,不然他一定会吃花生米的。”
“那你就要做一个相信奇迹的人。”孟珍珍知道自己此刻不能透露太多,不然可能会影响全盘计划。
但是严树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叫他如何一个人承受这一切呢?
“嗯,我总觉得我爸会好好的回来的,他从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他才不会像方研的爸爸一样。”
“还有两周就要毕业考,这样,我明天跟单位商量一下能不能请假,跟你一块儿去上几天学。”
“真的?”严树这会儿的表情才像是平时的他。
“不过你得先帮我做件事,你家的电话现在还能用,对吗?”
“嗯,昨天还能用。”
“很好,”孟珍珍拿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你现在回家帮我给一个叫顾卓的人打个电话,告诉他情况不对,让他来一下五幢楼。”
我怀疑两楼有人埋伏在那里,但是他们的目标是我。
我们假装分开往楼上走,你先回家,打电话,然后锁好门等着。
我会回到楼下等着你电话叫来的援兵。”
她想了一想,又在那张纸的背后写了一串号码,
“如果你找不到顾卓,就打电话找派出所的闫所长,告诉他医院那伙人的同伙出现了,在我们这幢楼的二零一。”
“好,”严树这孩子可能是遗传了严长海的胆魄,关键时刻一点不怂。
虽然明知二楼有威胁,他走向楼上的身影还是和平时一样的坦荡。
这让她想起了在学校那次,他被打得鼻血直流,还是一直护在她的前面。
第232章 颤抖!人民的汪洋大海
目送严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孟珍珍自己也走进楼门里。
她站在扶梯边上的角落,刻意隐藏着自己。听见严树的脚步声上了三楼,她轻舒了一口气。
严树很快开门进屋,随后立刻拨出去两通电话。
打给顾小四的那一通,铃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
而打到派出所的那一通,接电话的人告诉他闫所长不在。
看来外援暂时是没有了,孟珍珍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怕针对自己而来的阴谋,但她怕万一那两人一直等不到自己,放弃二楼的埋伏地点,改为到三零六守株待兔。梦之夫妇和大宝贝何老太可经不起坏人折腾。
正在心焦时,她听到话筒被拿起来的声音,严树又一次拨动转盘打出第三通电话。
这回是个青年男人的声音,“矿场人武部,请讲!”
对方一听他诉说的情况,回答得意外的爽气,“好,我们马上来。”
这时二楼埋伏在方研家里的两个人打起了嘴仗。
“报告位置。”
“进楼了,外面没有。”
“……里面也没有。”
“是不是她刚刚跟那个男孩儿一起上楼,你没看见?”
“滚,我又没瞎,刚才那男孩儿就是一个人上去的。”
孟珍珍觉得这伏击二人组的智商实在有限,听口音又不像是本地人,她眯起眼睛开始思考他们的来历。
刚联想到之前在医院病房等着伏击陆隽川的四个人,她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严树担心孟珍珍,他并没有照她说的那样锁好门等着,而是在家里找到了严长海的私人藏品:
几件匕首,一把三环大砍刀和一根红缨枪,还有一副重量级的民兵标准装备,这些可都是有杀伤力的真家伙。
他把一排四枚木柄手留旦挂在腰间,步炝背在身上,又挑了一件稍微大一些的匕首插在皮带里。
一手夹着红缨枪,一手提着大砍刀,严树同学下楼来保护女神孟珍珍了。
经过二楼时,从门缝观察外面的那人道,
“卧槽,我好像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下楼去了。”
孟珍珍本来听到脚步声还有点小紧张,再一抬头,就看见全副武装的严树同学如神兵天降。
只是他那一副可以随时出发去打鬼子的魔性装扮,实在是戳中了她的笑点。
孟珍珍不得不赶紧别过头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能控制自己不要爆笑出声音来。
可是严树看她捂着嘴,不晓得她是怎么了,还凑过去查看情况。
刚缓了一口气想要问话的孟珍珍,转头看向严树和他的红缨枪,直接哈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笑到腹肌都痛了才勉强停下。
严树见她在笑也弯了嘴角,等她笑够了才告诉她,自己找了矿上的民兵队来抓人。
这时雷兵背着书包进了楼门,一看严树的夸张打扮,也咧开大嘴笑了,还想要说什么,被他一手捂住嘴巴噤了声。
孟珍珍轻声告诉雷兵二楼有特务,于是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守在楼下。
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二楼埋伏着的两人都傻了,这幢楼怎么回事,只看见不断有人进楼门,却没有一个人经过二楼。
等到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民兵赶来抓人的时候,二楼门洞里已经挤了大大小小近十个人。
都是回了家又没有上楼的邻居,无声地等着看抓坏人,大家很默契地给民兵们让了路。
高大魁梧的民兵们都是两三步就跨上八级台阶,眨眼间,冲在前头的已经踢开了二零一的门,屋里的两个可疑分子被抓个正着。
望风的那个人只来得及发出了“咦”的一声,就被两个扑过去的民兵压在地上几乎闭过气去。
而对着门缝暗中观察的那人更惨,被踢开的门直接撞他脑袋上,当场晕了过去。
民兵们在他们俩身上发现了武器,玻璃针管和一堆药片。
见到真的有坏分子被抓,五花大绑地被抬下楼,围观群众集体发出欢呼。
……
同一时刻,十八号。
陆隽川白皙修长的手指如同铁钳般卡住一个潜入者的脖子,那人瞬间脸色发白,表情痛苦。
随着血液阻滞无法到达大脑,这个人的手脚开始无意识地抽动。
那支原本对准陆隽川脖颈的玻璃针筒立刻失去了准头,从那人的手中滑脱。
“啪”,在针筒落下的瞬间,陆隽川伸出左手把它接到手心里。
尖锐的针尖换了个方向,直接扎进对方的脖子。
等针筒里面的透明药剂全数注入对方体内,他缓缓松手,任那人瘫倒在地上。
地上的人翻着白眼、浑身抽搐,然后渐渐像睡着一般不动了。
来到东厢叫陆隽川吃晚饭的徐老爷子,一踏进房间,正好见到这样的一幕。
“我……去拿根绳子来。”老爷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形倒也没有大惊小怪。
只是他颤抖得腿脚有些不稳,他很快地看了地上那人一眼,转身准备出去拿绳子捆人。
“不用,他中了麻醉剂,没几个小时动不了。
他们可能不止一个人,你让人都去西厢躲着,以防万一。
还要麻烦起智去齐家菜市跑一趟,把顾小四给我找来。”
陆隽川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冷静地发布着指令。
“是。”没有耽搁,徐老爷子直接领命而去,心里对这位漂亮姑爷的身份产生了一些天马行空的猜测。
他将所有人和食物集中到西厢。半分钟后,西厢不仅门关了,连灯都熄了,如同空宅一般悄无声息。
这时,十七号那边有轻微的打斗声传来,大约两分钟以后,隔壁那个本该是空关着的荒芜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笃笃”——有人在敲小院的大门。
绕开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潜入者,陆隽川灵活地操纵着轮椅出了房门,从东厢的无障碍通道滑向大门口。
看一眼漆黑一片的西厢,陆隽川提起一口气,下了门闩,拧开门锁,推开大门。
厚重木门缓缓分开,外面站姿笔挺的,却是一个陆隽川认识的人。
如果孟珍珍在这里,一定也能认出他来,此人是陆爷爷来平安镇时带在身边的警卫员之一。
陆隽川推着轮椅出门,反手把大门带上,沉声问:“怎么回事?”
警卫员赵杰立正行礼,“小陆同志,方便跟我到旁边的院子去一下吗?”
见对方轻点了一下头,赵杰便站到他的身后推着轮椅进了十七号院子。
只见破落院墙后头的台阶上,跪伏着三个鼻青脸肿的人,他们被反剪双手绑成一串。
石阶上,堆放着从他们身上缴获的东西,针筒,武器,去帝都的卧铺票……
最有意思的是这几个人的介绍信,是帝都农业部下面的种子公司开的。写明一行十人,目的是前来蜀川采购良种。
农业部,不就是小姑的单位么,陆隽川冷哼一声。
原来从年初开始,针对刘家在各个领域大肆非法敛财的行径,上层接到了来自不同渠道的许多举报材料。
刘春她爸嗅觉十分敏锐,察觉到风向不对,就想要找一些可靠势力进行联盟,稳固刘家的地位。
所以表面上是寡妇刘春在寻找第二春,实质上是刘家的人在找更牢靠的靠山。
只有金字塔尖的人知道刘家大厦将倾。底下的人,如陆义芳陆智芳姐妹、桂芙辛之流,还在争相捧臭脚,表忠心。
与刘家关系密切的几家都已经知道大势已去,开始变卖家产,准备举家出国。
顽固的刘家却依然抱有侥幸心理,不肯轻易放弃既得利益,还一意孤行地想要绝地反击。
经过数月的不断试探,刘家选中了人丁单薄但是家世清白的陆家。
他们看重的,其实是陆爷爷的老领导,也就是陆家背后的那位大佬中的大佬。
陆智芳以为刘春爱俏,事实上刘春上一任丈夫根本就是个又老又丑又秃的二婚男。
就为了那人手里的人脉资源,为了能帮刘家在那个领域站稳脚跟,她闭着眼睛还是嫁了。
她那个从来不肯带出门的儿子,由于遗传的生理缺陷,智力低下,现在三岁了还不会走路。
这回刘家如果没有强大盟友的支持,肯定是要不行了。明眼人都已经看出颓势,各自明哲保身,纷纷斩断与李家的联系。
只有消息不灵通的陆智芳他们还在削尖脑袋往刘家身边钻营,于是黔驴技穷的刘春和陆家这个没脑子的一拍即合,共同谋划起这件事来。
刘家只不过想要利用陆隽川,把陆家绑上刘家将沉的战船。
这次派过来的人是刘家的,出主意部署行动的却是陆智芳。
陆爷爷早就知道幺女陆智芳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祸胎,跟她那个娘一样愚蠢自负、自说自话。
这种人知道越多,权力越大,破坏力就越大。
这么多年来陆爷爷一直把陆智芳压在农业部里,不让她出头,这也是没有办法,不能让她带累全家。
他明知道女儿私底下动作不断,却不好把缘由与她明说,干脆来了个釜底抽薪。
他直接以工作为由躲到明昆,又派了一队人马在暗处保护陆隽川。刘家势力在云蜀二省几乎没有,陆爷爷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陆隽川从赵杰的话里,表示领会了爷爷的意思,同时他还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人数。
介绍信上共十人,冶金职工医院落网四人,这里有三个,东厢房间里一个,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心里暗叫不好!
第233章 融化!男友力了解一下
少年严树,受到了英雄一般的待遇,被民兵们接到人武部去了。
孟珍珍只来得及对严树比了个“不要”的手势,也不知他能不能理解她的意思,不要把她牵扯进去。
晚餐时分。
不用说,方研家出现的特务,正在被整个五幢楼的人当作今晚下饭的有趣八卦。
几天没有回家吃饭,孟家晚饭的待遇提高了很多,今天不仅有荤菜,还不止一个,
除了何老太的秘制水煮肉片以外,还有于萍买来加餐的一只卤鹅。
当孟珍珍一家六口围坐在一起,享用着颇为丰盛的晚饭时,饭桌上聊的也是这个特务的话题。
众人都很好奇方研家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公安和特务轮番上门去找。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北方“特务”其实是冲着他们家的孟珍珍来的。
开开心心地吃完饭,孟珍珍自告奋勇去洗碗,结果这时顾小四到了。
叶建芝找到借口立刻把女儿推出厨房,“我来洗,你们去聊天。”
小四让孟珍珍跟他到阳台上,话不多说,直接指指楼下,
孟珍珍俯身在阳台的栏杆上往下望,三楼并不是很高,她能清晰地看见阴影之中小哥哥的脸。
可惜路灯坏了,陆隽川只能看见阳台上的一个黑影。
栏杆将她的胸口卡得很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放任自己遵循一时冲动开门直奔楼下。
当孟珍珍驻足在轮椅前方两米的时候,对方眼光躲闪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陆隽川感觉自己喉管干涩得发紧,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他语速飞快地说,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很安全,好了,我要走了。”
从三楼狂奔来此,大气还没喘匀的孟珍珍,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阿川——”
孟珍珍其实只是想问问他要不要上楼坐坐,但是她的声音直接撼动了陆隽川刚刚下的决心。
当他从人数上猜出还有两个漏网之鱼的时候,当他得知那两个人真的来了五幢楼的时候,他是真的怕了。
他惊觉自己有可能会失去她,这是让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人生中第一次,他因为“害怕失去”而紧张得浑身发抖。
他发现陆家的复杂环境,可能会让自己付出不能承受的代价。
对于小姑娘来说,自己是危险之源,是麻烦之源,是应该远离的不幸之源。
他第一次拥有了如此珍贵的美好,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呵护她万全。
他不想因为自己渴望爱的贪念害了她,此刻他的心里矛盾至极。
“阿川,你……”
小姑娘的呼唤让他崩断了最后的理智,在她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站起来跨步走到她面前。
她清楚地看见他腿上的石膏都裂开了,还来不及说什么,也无暇在意更多,因为他已经揽过她的腰身倾身重重地吻了下来。
心神交会的一刹那,他胸腔里逸出了一声叹息。
他放不下,他做不到,他要守护她。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
孟珍珍不知道陆隽川的心思,她只是被小哥哥突然爆发的激情镇住了。
此刻,好像有一块巧克力在她心里融化了,从脚趾到头发丝都沉浸在甜蜜当中。
她听到他的头埋在她的发间用极低的声音说:
“我爱你。”
这三个字敲打着她的颅骨,她觉得自己整个头皮都麻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男友力max——爱了爱了——齁甜齁甜的——
……
做了蠢事都会有挨骂的后果。
坐在冶金职工医院的骨科急诊室里,值班医生一边拆石膏一边数落小哥哥不小心。
这医院居然没有x光片,有没有骨裂全靠医生手摸。
看着那个医生翻着白眼摸陆隽川的脚踝,真的有种瞎子摸骨的既视感。幸好结果是好的,医生说伤口恢复得很不错,骨头也没问题。
重新打完石膏的陆隽川送小姑娘回到五幢楼时已经过了十点,这也打破了孟珍珍晚归的时间纪录。
梦之夫妇都还没睡,关切地询问了陆隽川的伤情,得知他没事,下一句孟光南就开始数落起女儿来。
叶建芝也觉得俩孩子太折腾,但是看孟珍珍累得不停打呵欠,又心疼她来回奔波,还是劝男人明天再骂。
翌日早晨,孟珍珍又睡过了头。
昨晚她不停地回放那段镜头,一点睡意都没有,结果早上起来收获两个大大的熊猫眼。
来不及吃早饭,接过何老太递上的煮鸡蛋,孟珍珍脚步虚浮地坐车来到办公室。
戴思杰一看她的样子,以为她是在家熬夜复习功课,还很贴心地安慰了几句。
顺杆爬可是某人的一项绝技,孟珍珍这个厚脸皮立刻蹬鼻子上脸地问老戴,能不能让她回学校上几天复习课,然后直接参加考试。
戴老师表示原则上他没意见,但是这段时间的工作任务要在月底之前都补上。
“一言为定。”孟珍珍不禁有些喜出望外了。
因为镇中离十八号特别近,只有七八分钟的步行距离。
去学校上学以后每天的中午都可以和小哥哥一起吃饭,放学以后还可以见面。
孟珍珍正在那儿美呢,一个低调了半个多月的人突然发声音了,
“小……小孟,你能跟我来一下会议室吗?我有事找你。”
抬眼看了一下许湘妹堪称精神污染的愁眉苦脸,孟珍珍直说:
“我不是很想单独和你在同一个空间里面呆着。你要么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说吧。
如果你想说的话,其他同事都不能听,那你还是不要说了,我也不想听。”
许干事一脸吃惊的样子,看来孟珍珍的反应跟她的预想出入很大。
她看了看戴老师,又看看郭大侠。
这两个人面无表情,好像在说“当我不存在,你们请继续。”
终于她还是硬着头皮把一个信封放到孟珍珍的桌上,
“是成栋,他让我来跟你道歉,他之前是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对不起你,也知道错了。
他让我带话给你,他现在已经成婚,也在乡下吃足了一个月的苦头,他受到的教训应该已经够了。
你看你能不能抬抬手,让他回来?”
原来,成栋在乡下监督分田到户,他的新婚老婆郭幼果对上门送礼的人来者不拒,导致成栋的风评极差。
那些没有钱送礼的社员,就联合起来抗议。成栋觉得自己再呆在乡下恐怕要被村民打死,就做通了郭幼果的工作。
让老婆拿钱出来疏通关系,好让他回镇上坐他的办公室,这样她自己也能住回镇上来。
结果他送了不少礼,领道都收了却不放他回来。只跟他吐了口,他下乡完全是因为得罪了人。
假如这个人不消气,他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办公室工作了。
成栋一听,他还能得罪谁呢?只有这位财大气粗的小孟干事了。
于是他给二姨送了厚礼,一半是赔给那个几乎病得去了半条命的表哥,一半是请他二姨抛开面子问题,去给小孟干事服个软,好让她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孟珍珍听了这番话,一脸无辜道,“你想多了,我有仇必报,报了仇就翻篇了。
还是让你侄子好好捋捋,还得罪了别的什么人吧!”
第234章 兵来!杜止美保卫工作
孟珍珍如此坦荡,许湘妹倒也不得不信,随即陷入沉思,还有谁有这样的能力?
难道是……
戴老师和郭大侠听到了这番“有仇当场就报,报完立马翻篇”的理论,也都觉得很是新鲜。
门口的杜止美听到了一耳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孟珍珍的确就是这样有一说一的性子。
原先杜主任大权在握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巴结她讨好她。
不光是人事科那些资历浅的小年轻,就连工会的卢副主席和许干事也照样对她非常照顾。
无论大事小情,她只要动动嘴,别人就是一副什么都可以商量的态度。
但是在孟珍珍这里不行,她的要求常常碰壁。
假如她说得不合理,孟珍珍总是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她,等她自己把话收回去。
一旦她做错事情,那就更是逃不过一顿狂怼。
在这个办公楼里,只有两个人半点都不给老杜面子。
一个是后台超级硬的戴思杰,老杜说过这有历史的原因,戴老师连矿长的面子都是不用给的。
另一个就是她孟珍珍,她是让老杜都拿她没办法的硬茬子,一是业务实在过硬,二是有工会主席摆明车马罩着她。
孟珍珍常说自己是“对事不对人”,其实当时的杜止美并不太理解这句话,常常被她当面揭短气得跳脚。
等到老杜被公安带走失了势,她的身价在一夜之间断崖式跌落,从前捧着她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换了一副嘴脸。
卢副主席现在看到她,就好像对着空气一样,进出办公室都不打招呼了。
有什么任务都通过郭大侠来布置给她,他连面对面跟杜止美说话都不屑为之。
至于人事科那些人,原来对她吹捧奉承有多狗腿,现在对她挖苦讽刺就有多过分。
好像原来对她的好都是借给她的高利贷,现在要连本带利地把她的脸踩在脚底下来偿还。
她难过生气,也曾想过辞职一走了之。这份文员的破工作,她不想干也干不好。
可是妈妈哭着把家里的情况给她分析了一遍,一句话:你不工作,全家饿死。
于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五斗米,也不得不低头。
杜止美似乎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以前不能吃的苦,不能受的气,现在眼睛一闭,全部来者不拒。
对于孟珍珍对她一以贯之的态度,杜止美还是觉得挺意外的。
她之前和老杜一起商量着要把宣传干事的正式工岗位抢走,也没少借着卢副主席的势踩孟珍珍。
当时孟珍珍一副“你有本事你就上”的态度,帮着她做前台工作的时候也没有藏私。
现在,她不得不担起所有前台杂事,孟珍珍对她却还是老样子。
如果她做得不对,人家该怼的还是怼,该帮的还是帮。
这时候她才明白,孟珍珍以前总说“对事不对人”,原来是真的。
如今老杜已经被放出来一个多星期,他的罪名是失察,说他对于矿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工人没有尽到监管义务。
刑责不用他来负,但是开除矿场职务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回来第二天已经结算完工资叫他家里蹲了。
一家人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个噩耗呢,一听说老杜放出来了,几个伯伯和伯母又上门来吵吵闹闹。
当着被开除的老杜说让他解决工作的事,跟当着和尚说秃子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这两天妈妈和哥哥不在家,几个堂姐把家里闹得乌烟瘴气,她都不想回家了。
孟珍珍可不知道杜止美正式把她从“假想敌”升级成为了“假想友”。
她只觉得成栋这人心口不一、多行不义,活该被人踩在乡下不得翻身。
因为这样的人,但凡给他翻身的机会,周围的好人们就会变得不幸了。
……
午休时间。
“让他跟着我们吃饭?不奇怪吗?”
孟珍珍拉拉梁洁的袖子,对着她的耳朵嘀咕道。
梁洁飞快地回一下头看看还在身后跟着的乔宇,用手遮着孟珍珍的耳朵悄声道,
“别提了,早上科长宣布叫我做他的师傅,一早上我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到哪他都跟着,差点跟进了女厕所。”
孟珍珍一脸“你怕不是在唬我”的表情。
“都说矿长公子凶得很,一言不合就打人,我看大概是搞错了吧,他没有脾气啊,”梁洁想想只觉得脑仁都疼,
“不光没有脾气,还没有脑子和常识。就像你说的‘傻白甜’,真的,特别傻。
早上叫他把报表一式四份,话还没说完,他直接把我做好的表撕了,撕了……”
“啊?”孟珍珍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始作俑者。
乔宇看到万人迷笑得灿烂,明明很想还以微笑,还是在面部肌肉有反应之前堪堪绷住了脸。
想到死党凌志滨给自己制定的“作战计划”,他故作严肃地看了她一眼便立刻移开目光,神情犹如一只桀骜的哈士奇。
因为万人迷说只能做“普通朋友”,乔宇昨晚跟那群衙?档喝酒的时候,又郑重向大家求教。
凌志滨和拉拉队c位圆脸美女丁香耍朋友,已经位列脱单成功的男士行列了,他不吝以有限的经验给兄弟支招。
第一,农村包围城市,先搞定万人迷周围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梁洁会变成乔宇师傅的原因,要搞定,必须先有个名头接近她吧。
第二,欲擒故纵,千万不能上赶着。
不能一直对着人傻笑,这就是刚才那哈士奇look的由来。
第三,等待关键时刻,一锤定音。
乔宇虽然没有听过“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但他也知道必须跟着带球的人,才有捡漏拿球的机会。
所以他就厚着脸皮以请师傅吃饭的名义,跟着带着球,啊不,带着万人迷的师傅来了。
吃饭的时候孟珍珍不经意提起,明天开始去镇中上课,要等到下周考完试再回来上班。
梁洁扒拉着饭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乔宇倒是反应强烈,“这就开始脱产上课了啊?”
“没办法,要考试啊。”孟珍珍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哈士奇望天,乔宇不敢接话了,这完全是他那缺德多年的老汉搞出来的事情。
……
因为有哈士奇跟着,孟梁两人也没心情散步了,吃完直接分头回去上班。
刚上办公楼的三楼,就看见工会办公室门口围了好几圈吃瓜群众,人堆里面赫然有老孟的好基友,资深瓜友王明革。
孟珍珍跟王叔叔对视一眼,出于礼貌点了点头,没想到对方主动挤过人群靠了过来。
“珍珍啊,幸好你刚刚不在,里头差点打起来了。”
眼看着老王一副“快问我发生了什么”的小表情,孟珍珍只好配合他捧哏道,“打起来这么严重啊,是什么事啊?”
隔壁老王单手握拳放在鼻子前面,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算是他那套八卦神功的起手第一式。
随着一声咳嗽,王叔叔立刻化身脱口秀演员,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大家介绍起眼前这场热闹的来龙去脉。
话说杜止美他老汉杜主任放出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毕竟在国营煤矿干了快三十年了,一切根基、人脉、钻营、交情都在此地。
这回神仙犯事他这小鬼莫名就被撸了工作,确实是叫人胸闷不已。
胸闷心悸了好几天,老杜实在经受不住就去看了医生。
这一查,好么,人确实是病了,早搏频发,也就是心脏间歇性地歇菜,一分钟心脏起码能少跳五次。
工作没了,医保没了,他也不舍得住院,于是每天白天去医院挂水,晚上回家躺着。
他都已经这样了,亲戚们还不放过他。
原先老杜在位时给自己的几个侄子侄女倒腾过几个工作岗位。
其中杜止美的二堂姐杜丽娟在国营饭店做营业员,三堂姐杜丽萍是公交车售票员。
这俩工作是他用矿上的一些灵活用人额度换来的。
因为矿工的工资要比普通岗位高,各种津贴福利要好得多,别人上赶着和矿上换工作。
如今老杜被查,之前做手脚挤出来的矿上岗位那是肯定保不住了,连锁反应就是换工作的交易因为不可抗力被终止了。
被动下岗的侄女们,只能回来找小叔叔,希望他能继续给她们解决工作。
可是老杜自己也是失业又失意,人都快没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管别的事情。
屋漏偏逢连夜雨,杜止美有个哥哥,因为连着考了三次都没有考上大学,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一到春季又复发了,现在人还在盘花市住院,杜妈妈只能住在市里照顾他。
现在家里就父女二人,成天要面对着亲戚们的轮番轰炸,真是不胜其扰。
面对杜家窘状,杜博的兄嫂们并不同情帮衬。
既然鸡不下蛋,就该杀鸡了,他们开始算计起杜止美的临时工岗位和她的终身大事来。
这不,今天中午先是二伯母和杜丽娟来介绍相亲,结果被后脚赶来的杜丽萍误会是谈合同工顶岗的事情。
两个堂姐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还摔了热水瓶。开水差点烫到杜止美。
连卢副主席都被惊动了,出来跟两位堂姐科普临时工没有顶岗一说。
结果三个女人一顿胡搅蛮缠,到现在还不肯走。
“不可能!要嫁你们去嫁!”这一听就是杜止美的声音,急迫而尖细,感觉就像是在叫救命。
第235章 讲理!请叫我工会一姐
虽然孟珍珍并不喜欢杜止美,甚至看她被那些庶务搞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心里还会有些暗爽,但是这不代表她能眼睁睁看这个家伙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欺负。
谢过给她补充故事背景资料的王叔叔,孟珍珍嘴里叫着“让一让”,就走进了风暴的中心。
办公室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
看着在一边真·瑟瑟发抖的郭大侠,和低头装死作假鹌鹑状的许湘妹,孟珍珍心道一声,
“难怪,戴老师不在,我们工会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
她跨过地上的保温瓶碎片,
“小杜,以后碰到这种情况不要客气,直接打保卫科电话。”
“我来打!”杜止美脸上尤有泪痕。
“小美啊,你这就不对了,我们都是好心来帮你的,你怎么能这样呢?
你看你们家现在这个情况,你爸爸哥哥看病都要钱,你妈又是个没本事赚钱的。
我给你介绍的这个对象家里有矿,赚的钱都是用麻袋装,你每个月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一家人的开销了。
他还能帮你丽娟姐落实个信用社的工作。你现在这个临时工也可以给丽萍。
你一嫁过去,我们所有人的问题都解决了,这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大好事吗?”
“我不嫁,那人脑子有毛病的。”
“你家抗英不是也有病嘛,你最能理解家属的心情,照顾起来都更有经验。所以人家才肯花大代价娶你回去啊。”
——这是要把侄女嫁给精神病人——什么仇什么怨——家里已经有一个病人了还不够刺激吗?——
杜止美的二伯母蒜头鼻三角眼,说起话来一双贼眼还在孟珍珍身上转,一看就是个爱搞事的搅家精。
孟珍珍翻翻白眼懒得理这种人。
转过头,却又看到两个堂姐在争论,那个信用社的正式工应该归谁,大家都不愿意要工会的临时工。
卢副主席被这两个互掐的年轻女人堵在独立办公室里,坐在角落里无奈地捧着杯子喝水。
看到杯子,孟珍珍想起自己的杯子,才惊觉桌上空空如也。
她唯一放在办公桌上不收起来的东西,花一百六十九块在某东买的星爸爸透明小花杯,竟然不见了。
孟珍珍不敢相信地往地上看去,果然,她才用了不到一周的新杯子,如今已经成了一堆碎玻璃渣渣。
她的心头火“噌”地烧起来了,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的电话机拨通了保卫科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一听就是高敏。
“代理保卫科长是吧,我们工会这里有人闹事,你过五分钟不出现,我就找派出所。
回头人家闫所长比你来得快,我看你这个科长就代理到头了。”
说完她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明白,直接挂了。
回过头一看,三角眼边说话还边动上手了,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加强说话的语气,那老女人开始掐杜止美的胳臂,把人掐得眼泪汪汪直躲,孟珍珍一看顿时拳头就硬了。
她走上前去,把那老女人衬衫后脖领子一拎,拖到书橱后头的大沙发前面。小手直接一甩,走你!
那个女人摔进沙发,闷哼一声坐得四仰八叉。
“杜止美的二伯母是吧,你请坐!”
三角眼气得嘴都开始哆嗦,“你……”
孟珍珍并不理睬她,只扔给她一个“等我空出手再来给你做垃圾分类”的眼神。
随后又把独立办公室里的两只打得跟乌眼鸡似的堂姐,半提半推地请到大沙发前,让她们自己坐好。
两人对视一眼,又别开头去,同时发出“哼”的一声,分别坐在了三角眼的两边。
孟珍珍抽了一张纸给杜止美,“麻烦帮我记录一下办公室的物损情况。”
杜止美不自觉地就躲到了孟珍珍身后,开始记录那些打碎的东西。
“我已经请了保安了,在他们来之前我讲两句,”孟珍珍端了自己的椅子坐到三个女人的对面,
“我们就是专业做红娘的,要你跑到我们这来,给小杜做媒,那是我们工会工作没有落实到位啊。
围观群众都快挤到办公室里头来了,这句话让人群发出了善意的哄笑,王叔叔的笑尤其大声,真是一枝独秀。
“我刚刚听到你在给我们的小杜介绍有精神病的相亲对象,我觉得可能是你没读过书你不懂。
作为工会宣传干事,我想我必须给你科普一下,精神病是遗传病,有五分之一的遗传概率。
尤其我们小杜的家里也有病史,孩子得病概率就会比普通人更高。
三个孩子中间就可能有一个,现在已经实行计划生育了,只能生一个。
万一这个孩子这么凑巧就是有病的,等到十几二十岁发病了,那对一家人来说都是悲剧。
《婚姻法》第三条就是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为。
做爹娘的都不行,何况你们一个个都是隔了房的。
我不说人在做天在看,我只说你在做,我在看。
一旦被我知道你限制自由、包办婚姻,我随时叫你去派出所报到。
不光是你,所有在这个包办婚姻里面得利的,一个也跑不掉,不要抱侥幸心理,我说到做到。”
“我们家的事,你管得着吗?”二伯母都还没有开口,杜丽萍就跳出来反驳。
“只要小杜不乐意,我就管得着!”
孟珍珍斜睨着这个面相刻薄的堂姐,指着工会墙壁上的字,
”尊重职工,保障职工,理解职工,爱护职工,这就是我的工作!”
“说得好!”
“就是,我们要保障女职工的婚姻自由!”
”打倒封建余毒,打倒包办婚姻!”
……
一时间群情激愤,孟珍珍一听就晓得是王叔叔在外头带节奏。
郭大侠和许湘妹也挺直腰杆加入围观队伍,加入喊口号的大军。
这时候,高敏带着几个老面孔的保卫科科员赶到了,“谁啊?谁在闹事?”
“这儿呢,”孟珍珍道,“带绳子了吗?”
“我们不用那个,我们有更好的。”高敏一副求表现的样子。
他的小跟班骆驼识趣地亮了一下裤兜里的手铐。
孟珍珍觉得这点事就上手铐有点过了,但是看看斜着眼睛怨恨地看着自己的三人,又觉得乱世用重典也没有错。
孟珍珍等外头的声音轻一点了继续开口,
“我再给你们科普一个知识,极端自私也是一种精神病的症状表现。
比如你觉得你自己的工作要比小杜的终身大事来得更重要,那你的脑子搞不好真有什么大病。
我再问一次,你们现在还觉得把小杜嫁给精神病来换信用社的工作是个好主意吗?”
杜丽娟抢着回答,“不是!”
二伯母眼珠子转了半天,“……应该不是!”
“怎么不是?你们不要,那正好给我!”杜丽萍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兴奋。
孟珍珍给骆驼递了一个眼色,小跟班立刻会意,直接亮出手铐,一步上前想把杜丽萍拷起来。
年轻姑娘哪儿受得了这个,杜丽萍开始大喊大叫,直接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骆驼手铐还在手里,都还没碰道对方,面对这种情况一时也麻爪了。
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当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底下歇斯底里大发作起来,众人也都是目瞪狗呆。
“我说的吧,极端自私的人很可能就是有精神病的,你们看,发作了吧。”孟珍珍在一边凉凉道。
这一手操作把个杜止美都看呆了,卢副主席从独立办公室探出头来一脸不可思议。
人群窃窃私语起来,都觉得这姑娘真的是有病了。
杜丽萍打了半天滚,才发现情形不对,形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孟珍珍道,
“你谁啊?你凭什么说我有病?”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
孟珍珍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是谁,王明革在外头开口了,“她是我侄女,她是我们矿场工会的这个(竖起大拇指)。”
“哦,真是厉害啊,一看就知道那人有精神病……”众人赞叹道。
杜丽萍几乎气到仰倒。
第236章 好腿!你必须走个过场
杜丽娟看到堂妹一身狼狈,脚迈上前一步,张口就想来几句落井下石的话激她一把。
她知道这个堂妹从小就有个毛病,一旦哭起来那就是没完没了,整个人还会不停地抽搐。
要是她这会子犯了这个毛病,不就能坐实她精神病的名头,看她以后还怎么跟自己争?
可能是看出了她心里的打算,她娘吕杏也就是杜止美的二伯母一把拉住了她,沉下眉摇了摇头,表示时机不对。杜丽娟这才偃旗息鼓。
最终杜丽萍也没上手铐。
这三个闯到工会办公室打砸的捣乱分子,被保卫科的同志们送到财务科赔偿完公物损失,批评教育一番就放走了。
那只漂亮的星爸爸杯子,成了赔偿列表当中的“中号玻璃耳杯一只”,折价两元。
拿到赔偿款(一张两元纸币),孟珍珍简直太郁闷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这回买个不锈钢的星爸爸膳魔师联名款吧,保温还耐摔。
打发掉杜家的极品亲戚,时间也不早了。杜止美一边收拾自己被弄得一团乱的小书桌,一边不住地往办公室里面偷瞄。
而孟珍珍则垮着一张脸,听开会回来姗姗来迟的戴老师给她布置任务。
今年北鼎矿区的先进典型,没有一个是平安煤矿上的,然而学习先进的活动还是要搞得有声有色才行。
时间就安排在五月下旬,等孟珍珍毕业考完了马上开展,然后还要写稿争取当月发表。
这不是存心不让她好好谈恋爱,啊不,是好好学习吗?
“能不能双管齐下,把毕业考试和组织活动同步完成好?有没有信心?”
“我尽量吧。”孟珍珍想到要考试,顿时有气无力。
“有没有信心,回答我!”
为了让老戴赶紧闭嘴,她立刻蹦出一句简短有力的“有”。
……
下班的时候有个小小的惊喜。
无意从三楼窗口往外望,孟珍珍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三蹦子后座上的小哥哥,和他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
陆隽川低着头,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手里珍而重之地捧着个油纸包。
一看就知道是特意来等她下班,顺便投喂女朋友的,孟珍珍向上弯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于是期期艾艾地走过来道谢的杜止美,就意外收获了一个极甜美的笑颜,她从来没有觉得孟珍珍像今天这么漂亮过。
杜止美暗忖,这难道是朋友眼里出西施?
孟珍珍可顾不上这位擅自拉黑又擅自加回好友的杜大小姐,一到三点五十,她就脚下生风往楼下飞奔去。
衙?档和保卫科的两方人马在北门口对峙着,对视的眼里几乎都快迸出火星子了,看上去好像一场群架一触即发。
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孟珍珍出来,乔宇和高敏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有点累了。
各自吩咐手下去打探一下,结果两边几乎同时有人回来报告,“小孟干事提前十分钟下班了,大概是从西门走了。”
这……
两边都是白等,感觉好像就没有那么尴尬了。
乔宇突然想到,孟珍珍明天要去镇中,但是砍脑壳的高敏肯定还会在办公区大门口傻等……
想着想着,他的脸上就露出近似得意的笑容来,看得对面的高敏一阵恶寒。
双方的视线再次对上,两看相厌,两人几乎同时向后转身,带着各自的喽啰们走了。
陆隽川不光带了小点心给孟珍珍,还带了一只活鸡、一条猪后腿、一筐蔬菜(有菌菇、萝卜和两种绿叶菜)、一篓子三十颗鸡蛋,一看就是后世生鲜配送的规格。
孟珍珍眨眨眼,这可心如意的卖菜生意会兴旺起来,看来是有重生人士帮忙复刻了四十年后的销售策略?
不过小哥哥似乎没想过家里连冰箱也没有,这个天气已经有点热了,二十斤猪肉吃不完要怎么放?
因为轮椅上楼不方便,陆隽川并没有进孟家的门。
不过他的歉意已经明明白白地通过那一大堆菜传达到了孟家人的心里。
“是条好腿!”何老太啧啧称赞。
孟光南也不再提昨晚欠下的另外半顿骂,只是给叶建芝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
于是,妈妈拉着孟珍珍进了房间,一本正经地给她进行了一次十分隐晦的成人教育。
两个人脸上都是大写的尴尬,孟珍珍听了一会儿就确定自己比妈妈懂得更多、更科学。
但是鉴于这些知识的来源没法说,她只能忍住要吐槽的念头,作鹌鹑状听脸红扑扑的叶建芝支支吾吾地把要嘱咐的话讲完。
耐着性子听完一个老母亲的碎碎念,接下来就是讨论怎么吃这条猪腿的时间了。
没有冰箱怕什么,何老太有她的独门保鲜秘方——花椒水,据说把肉浸在花椒水里可以保鲜三天。
接近春末,气温也有二十多度,孟珍珍觉得自己恐怕不敢吃这样的土方保鲜三天后的肉。
她决定乘肉还新鲜,去做点人情,叫奶奶割下一圈腿肉好给隔壁严家送去。
昨天严树可是立了大功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很应该请人家吃点肉。
敲开三零五的门,严树不在,严妈妈看上去气色挺不错的,严科长的事情应该是有了转机。
再三推让不过,严妈妈收下了那块肉,又盛了一大碗呱呱凉粉让孟珍珍带回去。
孟珍珍觉得换菜吃挺有意思的,主要是严妈妈的手艺很不错。
晚饭有猪脚汤和水煮肉片,五斤猪腿肉化作堆尖的肉片,滑滑嫩嫩的,被一家人风卷残云全部吃完了。
宋菊仙几乎是捧着肚子下楼,多年馋肉、一朝根治,检验她肠胃功能的时候到了。
饭后,家里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杜止美父女。
杜博是带着女儿来道谢的。他听说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十分感激孟珍珍帮她女儿出头。
听得出来他也怕自己闺女耳根子软,一不小心就被那些等着吃他人血馒头的极品亲戚给祸祸了。
孟光南跟杜博并不熟,但是老杜这个人精要搞定一个老孟那是再简单不过,更何况这两个男人眼下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适婚年龄女娃的爸爸。
两人聊了半小时,友好值蹭蹭飙升,感觉都快要达到可以互相借裤子的程度了。
孟珍珍没有请杜止美进自己的房间,两人就在边上看着老爸们从尬聊开始一直到最后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不得不佩服老杜的社交艺术,如果这是装出来的热情,可以说孟珍珍还从未见过能把热情假装得如此逼真的人。
同样今晚的杜止美也特别真诚,那些小傲娇、小任性都不见了。
怎么说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孟珍珍决定还是把鉴定真伪的工作交给时间,日久总能见人心。
……
第二天一早,孟珍珍去镇中报道。
她被重新分到五班。班主任是政治老师倪醒,一个头发稀疏蓬松、中年发福的严肃脸男同志。
他一看孟珍珍,认识啊,文科班睡神嘛。
知道是来混毕业证的,倪醒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直接把她打发到了最后一排的空座。
孟珍珍坐下就发现前座和隔行是两个认识的人,邻居严树,和上次来办退学时忽悠她留下来挨打的小骗子彭菲。
还来不及和两位熟人交流一下,班主任甩出一叠卷子。
好么,第一节课就开始考试,这一考就是一整天。
没有任何准备的孟珍珍,第一场考试就光顾着和打架的眼皮做斗争了。
此后,孟珍珍只能在每门考试间隙上天台的角落偷偷喝掉一杯意式浓缩咖啡或者一罐红牛,以维持自己醒着坐在考场里的状态。
回十八号吃午饭的时候,悲催的她一边吃还一边抓紧时间看借来的生物课本。
原主居然压根没有生物这本书,孟珍珍还以为文科不考生物呢。
到下午最后一门考完,她整个人都已经在飘了,回到学校的第一天感觉简直像噩梦。
飘着出教室的孟珍珍,被班主任一张严肃脸一秒吓回了地球表面,
“孟珍珍,你补填张高考报名表。”
“不是啊,倪老师,我就只参加个毕业考,有张毕业证就行了。”孟珍珍伸出尔康之爪。
“你觉得今天考得如何?”
倪老师的脸部表情有些复杂,看起来还算满意,又像是压着火气。
“不太理想,”孟珍珍干脆利落地承认差距,“我已经很久没做题,手生了……”
倪醒被她这句“手生”噎住了,根据已经批完的科目成绩来看,这女娃数学英语都是满分。
这样的成绩应该是可以把学校的高考平均分往上拽拽的,所以年级组长叫他一定要给孟珍珍报名参加高考。
但是看看自己教的政治,一百分满分,她只考了34分,简直气得他血压都高上去了。
“我知道你不需要参加高考就可以去进修,不过你必须走一下这个过场。”
孟珍珍视真的不懂,为什么倪老师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苦大仇深。
第237章 打赌!茶里茶气的彭菲
第二天一早,孟珍珍久违地体验到了自己那张床无穷大的吸引力。
闹钟响了,可她在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点儿都不想起床。
等她艰难地从躺平的状态中支棱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去了她毕生的功力。
这来势汹汹的起床困难症!明明自己上班时起床没有这么困难啊,难道就因为上学的时间提前到六点五十到校,需要早起半小时的缘故吗?
对于女儿一大早在饭桌上就两眼迷蒙垂头丧气的状态,梦之夫妇默契地视而不见,东拉西扯尽说些轻松的话题。
何老太也祭出她的美食诱惑,“今天晚上想来点蒜泥白肉,还是回锅肉?”
三个长辈很努力地把孟珍珍的情绪调动起来,才放心的目送她出门去。
跨进教室时刚刚好是六点五十。
同学们的脸上还都是挺有朝气的,坐在这一群真·高中生中间,孟珍珍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昨天考一天也没有作业,晨读的时候孟珍珍不看书也不动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好像在那里摸鱼。
周六第一节课是班会,被班主任倪醒征用了来讲政治考卷。孟珍珍一看到考卷上的成绩,就直接成了一只鸵鸟。
对她来说政治真的是一门玄学,看不懂题目,考试时候还犯困,答案应该都在书上,奈何她抄得都不是地方……
“我也不及格。”严树展示着他58的卷子,似乎想用自己的失败来鼓励另一个失败的人。
孟珍珍给他一个“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的表情,默默又把脸贴到桌板上。
旁边的彭菲见到严树和孟珍珍的互动,莫名有种感觉,这两个人比起以前一起上学的时候,似乎更亲近了不少。
这一发现叫她胸口漾起一股酸涩。
她喜欢严树很久了,明里暗里地给他提示好多回,无奈对方就是不接她的茬。
最近严树爸爸被抓的事情传遍了五幢楼,彭菲妈妈已经再三警告她,不要和劳改犯的孩子走得太近。
但是她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每次就算明知严树是无意识地看向她,也都会让她的心悸动不已。
她觉得如果严树真的是劳改犯的孩子就好了,那其他女孩就都不会再靠近他,他就能只属于她了。
于是严树爸爸被抓的第二天,消息就在班上流传开了,同学们对他的态度明显地冷淡下来。
几乎没有人搭理他,严树去收作业本的时候,有几个女孩子甚至像躲避瘟疫一样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触。
她们自己直接去找英语老师交作业,甚至还想让老师撤掉严树英语代表的职务。
英语老师是个经历过偏见和敌视的人,她并没有听取那些同学的意见,而是把那些打算孤立严树的孩子教育了一顿。
然而这一点用也没有,反而让大家更加深了对严树的仇视。
第二天,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没有交英语作业。
英语老师没办法,为了正常开展工作,只能换了课代表。
很快班上就只有彭菲一个人还会搭理严树,其他人都严格地与他划清了界限。
别人问彭菲为什么要理睬罪犯的儿子,彭菲明面上说是妈妈要她照顾老同事的儿子,自己也是被逼无奈。
暗地里,她为自己成为严树唯一的朋友而雀跃不已。
直到孟珍珍的到来打破了她的计划,
严树曾经为孟珍珍打过架,他们昨天中午还一起到校外吃饭,同进同出、嘻闹玩笑。
这让彭菲的内心被嫉妒疯狂啃噬着,昨晚她都没有睡好,现在还顶着一对黑眼圈呢。
看到孟珍珍不务正业、成绩差成这样,彭菲心里焦灼的恨意似乎有了发泄的渠道。
一下课她就带上假笑的面具,故意来问,
“你怎么又回来读书了?是不是被矿上开除了?最近矿上可是不太平,好些做坏事的人都被开除了呢。”
“……”这些话听在耳朵里让孟珍珍感觉不太舒服。
不知道这个女同学究竟想干什么,她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等她继续表演下去。
“你政治考了几分啊?你以前政治总是最高分,比语文考得还高呢。让我看看你的卷子呀。”
这时候班里已经有几双好奇的眼睛看了过来。
彭菲的同桌兼死党,一个叫王红兰的女孩闻言嗤笑一声,
“她都没及格,要是这就是最高分的话,那他其他科目不是完蛋了,这样还能拿到毕业证吗?”
“孟珍珍,如果你学习上有困难的话就跟我说啊,虽然现在离高考时间也不多了,但是如果你需要,我一定会帮你想想办法的。”
彭菲向孟珍珍展示着她84分的政治试卷。
孟珍珍好想撞墙,她居然被这么个绿茶表超了整整五十分,简直是噩梦中嵌套着另一个更可怕的噩梦。
王红兰不赞成地道,
“菲菲,你自己的学业更要紧,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呀,你是要考大学的人啊。
再说,孟珍珍这么笨,还有两个星期一定是补不上来的了。”
这两个人自说自话唱什么双簧?
生平第一次被人当面说“笨”,孟珍珍此刻已经不单纯是看笑话了,再看下去自己就成了真的笑话,不自觉地脸上也带了点情绪出来。
“别瞎说,孟珍珍很聪明的,就是之前去上班了,把学校学的东西忘了。
只要复习一下,一定都能想起来的。”彭菲说话扭捏的样子已经让孟珍珍想吐了。
这时严树回到座位上,彭菲看了他一眼,“严树,我们放学后一起给孟珍珍补课好吗?”
严树觉得很奇怪,他自己还是及格困难户呢,怎么可能给别人补课?
之前她妈妈都已经在动脑筋要不要赞助学校些煤炭,让校长“保证”他能拿到高中毕业证了。
孟珍珍也对这家伙的自说自话表示了抗议,“我没空,不补课。”
“你怎么这样自暴自弃呢?孟珍珍,还有倒计时十天呢,我觉得我和严树一定能帮助你及格,然后顺利毕业的。”
“我自己就能考及格,不用麻烦你。”孟珍珍正在暴走的边缘,不得不努力克制自己快要爆发的小宇宙。
这时预备铃响了,孟珍珍松了一口气,终于上课了,不用再听这女人瞎毕毕了。
就在全班落座等着下一节数学课,而老师还没进教室的时候,彭菲用她茶里茶气的声音说道,
“孟珍珍,我们打个赌吧,要是你七门考不到二百五的话(满分六百),放学就留下来和我们一块补课吧。”
“哈哈哈,不会真的有人连二百五都考不到吧?”
“别说,孟珍珍还真的有可能。她政治才三十多分。”
“我记得她上学期数学考过九分的。”
“她一考试就睡觉,这也难怪啊。”
……
——靠,你才考到二百五,你全家都二百五——
孟珍珍忍无可忍,“赌就赌,要是我考到四百五,你到操场上跑五圈然后叫我一声爸爸。”
在众同学的哄笑声中,数学老师拿着卷子,一脸莫名其妙地走进了教室。
第238章 睡神!大肉包都不香了
数学老师方瑜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是一副用了十几年的有机玻璃镜架,右侧的一条镜腿已经断了,邻居小鞋匠帮他上了一点胶水黏住,又撑着用了好几年。
这会子同一个地方又双断了,点过胶水的地方再也黏不住,这下小鞋匠也没办法。
方老师只能找了条细胶布缠上。无奈这条五花大绑的镜腿吃不住力,眼镜一个劲儿往下滑。
在这个节骨眼上,方瑜实在是顾不上去盘花市的百货公司配眼镜。
因为几个班的数学成绩也跟他的眼镜似的,在一个劲儿往下滑。
满分一百分(二十分理科附加题文科班不用做)的数学卷子,年级平均分四十九。
而他现在所在的五班更是只有四十一,要知道过完年第一次模拟考的时候还有四十七点九呢。
这样的“跳水”也太吓人了,校长看到他都直摇头。
班上高分也没有,除了那个不打算高考的插班生,余下的人里面最高分竟然只有八十二。
今年高考本校不会继续一个本科都没有吧,真叫人着急啊,方瑜抓抓自己磨损严重的衣领,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低头看搁在讲台上的卷子,第一张全是红勾甚为顺眼,方瑜下意识就把卷子上的名字喊了出来,
“孟珍珍!”
坐在最后排的孟珍珍正眯着眼睛在回放刚才视频的片段。
重新审视了刚才彭菲的一系列表现,和她暗戳戳递给严树的秋波,她终于知道这绿茶鼓捣这场闹剧的动机了。
这姑娘是喜欢上了严树所以把自己当成假想敌。
正在她想着怎么不着痕迹地跟彭菲把误会解开,省得人家花太多时间吃飞醋影响学习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她第一反应这是课堂签到,也不站起来,就大咧咧地回一声,“到。”
四十年后的课堂,大家都用手机签到。
学生们代替同学签到的技术不断进步,教授们防止代替签到的手段也是日新月异。
什么蓝牙点名,面对面建群,刷脸识别,位置签到,二维码签到,还有叫人眼花缭乱的手势签到……
像这样传统的点名方式,孟珍珍也有八百年没有见到过了。
其实是她傻了,高中课堂座位固定,真的需要签到这个多余的步骤吗?老师眼睛一扫就知道谁没来。
“这位同学,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带着一副破眼镜的数学老师走过来最后一排,温和地看着她,语气柔软得仿佛是在和自己九代单传的独苗金孙讲话。
“没有,没有。”孟珍珍站起来回话,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
方老师推推眼镜一看,这个女娃娃他见过,不就是传说中的文科班睡神吗?
……
为了防止作弊,镇中每次考试座位都是随机安排的。
监考老师们中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睡神的考场太平无事,学生们会乖乖做卷子,按部就班平静无波,到最后连监考老师都会昏昏欲睡。
这里的睡神,指的是一个每次开考不超过十分钟就会呼呼大睡的女孩。
她会一直睡到考完。哪怕监考老师把她弄醒了,过不了几分钟又会睡着。
监考老师也不能整场考试都盯着她一个,所以一般去提醒两次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位奇葩学生平时学习还是不错的,就是一考试就秒睡这个毛病改不了,老师们都挺替她揪心。
这样的毛病高考怎么办呢?不久之前听说她休学了,大家还有点可惜呢。
因为没有睡神的那些考场,学生们总是试图花样作弊。
如果说抓作弊那是监考老师的基操,那么有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发烧、呕吐、痛经、飙鼻血甚至更糗的情况就叫人挺不愉快了。
有睡神的考场和以上的麻烦事是绝缘的,所以所有的监考老师都爱这位文科班睡神。
让方瑜想不到的是,休学一阵子回来后,睡神她不睡了。
第一次醒着参加考试,成绩就惊艳了所有的人。
……
看到孟珍珍被老师叫起来站着,彭菲心里挺痛快的。
正在那儿暗地里幸灾乐祸呢,她就听见方老师说出了难以置信的台词,
“可惜了啊,你要是理科班的,就能算你一百二十分,文科只能计一百分满分了。”
什么?孟珍珍数学满分?那么说她连理科附加题都做了,做了,了。
所有同学“唰”一下子把目光集中到教室最后排,那个窈窕的身影一时间成为了焦点。
严树转过身去,用口型对孟珍珍说了一句“了不起”,还带头鼓起了掌。
班上的同学们也被带动了,发自内心地一边拍手一边大呼好家伙,想不到学霸就在身边。
彭菲和大家一样鼓着掌,嘴角微微抽搐着,那是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当众撅起嘴来被大家看出她在生气。
方老师双手举在空中虚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先是语气和善地请孟珍珍坐下,然后走回讲台上,脸一转过来,口气就整个不一样了,
“你们这一届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你们这个班,二模平均分还是倒数第一。
这个平均分还算上了小孟同学的满分,要是没她,呵呵,你们连均分四十都没有了。
积极进取一定要趁早,高考还有两个月差一天,只要努力做题,每个人都还有机会绝处逢生。
能力是工具,知识是材料。面对困难,用你的双手去克服它就是胜利。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既快又稳,把时间都花在刀刃上!好了,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吧!”
孟珍珍听了这几句话,就觉得这个朴素得有些过分的小老头还是有点水平的。
数学课代表只把卷子发到每一排的第一个人让他往后传,所以每个人成绩等于是公开的。
彭菲三十八分,她的同桌王红兰也是三十八分,孟珍珍心道,不知道这两位数学渣到底是谁抄谁的。
严树正好六十分万岁,已经觉得自己很棒啦。
等“有点水平”的方老师,拿着粉笔写满整块黑板,苦心孤诣地分析错题涉及的知识点时,孟珍珍被窗口暖暖的太阳送去见了周公。
彭菲怎么都想不通这个曾经只考九分的差生胚子怎么会满分的。
最后那道附加题是关于圆和数列,文科班根本就没有教过数列!
但是作弊也是很困难的事情,彭菲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接下来是地理课,继续分析试卷。
有系统的加持,考试对孟珍珍来说成了毫无难度的开卷考。
除了有一题问农业常识戳中她的死穴以外,其他分数都拿全了,得到全班最高的九十七分。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
这不必问肯定是满分。
这个时候的高考英语难度,都够不上四十年后魔都小升初的水平,甚至没有听力部分,她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的。
出乎孟珍珍意料的是,英语竟然是折半记分的,即使她考了一百,算在总分也只有五十。这是为了表达对美帝的歧视吗?
午休之前,尽管还有两科成绩没报,孟珍珍的已知总分已经达到了二百八十一分。超过了彭菲跟她打赌的二百五。
彭菲的脸色难看,她这个赌打得全班皆知。
每节课下课,都有好事者去她面前把孟珍珍的成绩报给她听,然后做一番预测。
要知道去年蜀川省高考录取分数线才三百十五分。
假如孟珍珍的语文和历史正常发挥的话,她一定会过录取线的。
现在唯一的悬念是,她能不能超过四百五,让彭菲跑圈喊爸爸,
随着分数不断揭晓,彭菲这边的压力也不断地变大。
她英语本来就是弱项,这次选择题的盲猜更是发挥失常,只得到了三十分,折半只剩十五分了。
地理发挥也就一般,虽说超过了平均分,但是在孟珍珍的九十七面前,她的六十四分就不怎么够看了。
所以她自己目前总分才二百零一分,还没超过她给孟珍珍定的傻瓜线,能不能达到去年的录取分数线似乎都还很难讲。
就她这半吊子的成绩,刚刚还当着全班的面说要给孟珍珍补习,简直笑掉了她那几个死对头的牙。
那些人的幸灾乐祸,把彭菲气得胃口全无,午饭带的两个大肉包都觉得不香了。
王红兰趁机哄着她,用几筷子酸豇豆换走了她一个大肉包。
第239章 交换!新赌注与新同桌
孟珍珍还是回十八号吃午饭。
午餐时间只有短短四十分钟,陆隽川施展浑身解数做了一上午的精致午饭,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既美味又营养健康。
一顿饭来去匆匆。但是在小哥哥身边充电二十分钟,孟珍珍又能元气满满地投入下午的学习了。
回到教室,午休时间还剩几分钟。
有不少认识原主的同学跑到孟珍珍的位置来跟她讨教。她一个都不认识,于是一视同仁地小心应付着。
一个胖胖的女孩子问,“珍珍啊,你是不是找你那个当老师的亲戚给你补习啦?为什么成绩一下子变得这么好啊?”
孟珍珍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当老师的亲戚,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一直是这个水平,只不过原来考试爱睡觉罢了。
“开天窗自然是得不到好成绩的,现在把试卷都填满,成绩变好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胖女孩:我竟无言以对。
人群中又有个小个子女同学问,“那你平时做什么课外习题集?是有什么密卷吗?”
孟珍珍拿出书包里一大堆空白卷子,“学校发的试卷尚且来不及做,哪有时间做课外的?”
“我做了很多习题,可是成绩也不怎么好,”小个子沮丧道,“你连学校作业都没有做,竟然能考满分,还有没有天理了……”
“光刷题,没时间思考,也不能提高成绩啊,”孟珍珍指指脑袋,“还是要留点时间,要多想!”
“那你有什么学习的秘诀吗?”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在人群中问。
想想原身连一张卷子都没有,笔记也是断断续续、潦潦草草,真的没有什么秘诀可以讲给别人听啊。
她说:“我休学开始就没看书了,我都没有学习,哪来什么学习秘诀?
假如一定要找到原因的话,应该是我以前上课的时候,都有在认真听讲吧。”
众人:“……”
孟珍珍的听觉太敏锐,她能听到周围有不少陌生同学在小声议论。
话里话外说她“得瑟”、“小气”、“藏私”,“怕别人掌握方法赶超她的成绩”。
那些觉得自己和原主关系不错,主动来问问题的同学们也很无奈。
孟珍珍这个人怎么和以前老实木讷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了,上了一个多月的班而已,人的成长和变化就这么迅速吗?
她现在说话也总是不走正常套路。
一般总结学习经验,不都是说些“要多做错题分析啊”,“每天花多少时间做多少题”,“要学会数形结合”之类无关痛痒的所谓秘诀吗?
这种不学习、不做题、只要考试不睡觉就能拿第一的“毒鸡汤”分享出来,简直是打击别人奋发向上的决心和信心。
最后还是上课铃拯救了孟珍珍的窘迫,她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学习这件事了。
一朝回到学校,面对着这么多新同学,真的有些不习惯。
虽说现在吃着前世的老本、加上今生的外挂,碾压着这个时代的土着,确实有那么一丢丢的苏爽。
但学习这件事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她不可能教给别的同学什么成功方法,因为她的金手指是不可复制的。
与其给别人虚妄的希望,不如教会他们脚踏实地靠自己才是正道。
……
彭菲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希望孟珍珍的语文和历史都考砸,但是分数发下来叫她十分失望。
孟珍珍对于太有年代感的文章理解无能,阅读一共都没拿到几分,作文发挥得也不太好,四十分里只拿到二十八。可是语文加起来却有妥妥的九十。
因为文科语文满分是一百二十分,附加题是二十分课外文言文,这对前世四岁就开始背《老子》的孟珍珍来说是真正的小菜一碟。
历史更是拿了九十九分,那一分都不知道怎么扣的,可能阅卷老师少给一分怕孟珍珍太骄傲吧。
总分一举拿下四七零的孟珍珍不光震惊了她的同学们,连老师们都大受震撼。
原身的班主任何老师甚至还径直冲到五班,想要劝说这个出息了的前弟子回去他的班上上课。
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的孟珍珍,一脸懵批地看着这个何老师满脸失望地被倪醒劝退,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严树出言提醒“这是我们原来的班主任”,孟珍珍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同学们纷纷议论,这个孟珍珍也太冷漠了。
原先的班主任过来,出于礼貌也得跟人家客套两句吧,这人一句话都不说算几个意思?
但是这会子,二模排名年一的孟珍珍也拥有了几个拥趸,纷纷猜测这其中可能有什么内情。
班主任倪老师送走小何老师,进教室来主持重排座位。
原来每次考试以后座位会按照成绩重新排一遍。
孟珍珍直接坐到了老师指定的c位,靠中间第二排。
不会太过靠近黑板吃到粉笔灰,又能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受到重点关注。
然后大家按照自己的成绩依次选座。
孟珍珍的同桌是第二名的李想,说话细声细气是个非常温柔的姑娘。她的总分跟四七零相比,足足差了一百分。
全班能够上去年录取线三一五的,只有四个人。
孟珍珍去视频社区查了一下,一九八一年的蜀川省最低录取分数线是三四五,重点录取分数线是三七零。那么这个班只有李想一个人能考上了,因为第三名考了三四二。
彭菲语文一般、历史考砸,总分三零三分,名列第十五。她预测到严树会选老位子,提前选好了跟严树隔开一条走廊的位置。
严树的成绩也没有他说得那么差,总分二八二,排名是全班四十五人中的第三十名。
孟珍珍觉得趁自己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把严树的英语和数学抓一抓,应该还是有机会上最低录取分数线的。
这回严树没有坐在老位置,而是选择了和孟珍珍同一组的最后一排,这下和彭菲就隔开了好几列。
为了跟孟珍珍一组,宁可去坐最后一排。他的这个选择让彭菲气得折断了手里的铅笔。
终于放学了,有好事的同学起哄,叫彭菲愿赌服输履行赌约,先去操场跑圈。
彭菲脸涨得通红,脚下磨磨蹭蹭,谁都能看出来她想抵赖,不想跑步,更不想屈辱地叫爸爸,她根本叫不出口好吗?
孟珍珍小手一挥,对着彭菲道,“这样吧,我们把赌注改成一块钱吧。你肯掏钱就不用跑了,有人在等我,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儿墨迹。”
彭菲家里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她当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一元的纸币交给孟珍珍,“哼”了一声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孟珍珍和李想一起出的校门,只见一个挺斯文的年轻男人站在围墙边,一看到李想就挥动起手臂来。
“谁啊,这是?”她揶揄地看着同桌一秒钟变成大红布的脸。
“……是我对象,”李想倒也没有藏着掖着,
“他在蜀川大学读书呢,我们是同学,去年他考上了但我没有,我只好复读一年再跟他考同一所大学。”
“现在也没有放假呢,不年不节的,他怎么……”孟珍珍想着就问了出来。
“他这次是回来奔丧的,他父亲重病没了……他应该明天就要回学校去了。”李想的声音低了下去。
孟珍珍也不当电灯泡,打了声招呼就速度闪人。
因为她看到自己小哥哥也在不远处,被校门口上坡的那几级台阶难住了。
孟珍珍向陆隽川奔去的背影,扎入了在她身后阴影彭菲的眼。
第240章 来了!他究竟为何而来
陆隽川仰视着匆匆向自己奔来的小姑娘,英俊面孔上挂着的笑容相当灿烂。
“你一个人来的?”孟珍珍的声音带着惊喜。
“本来还打算在校门口等你的。”小哥哥看了看台阶,言语间有一丝自嘲的意味。
想到这一路都是上坡路,孟珍珍蹲下去查看小哥哥握着推动轮环的手。
果然在掌心看到两道深深的黑红印子,“怎么不叫起智陪你来,疼吗?”
陆隽川笑而不语,心道:你知道我费多大劲才甩掉那个尾巴?
孟珍珍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白色湿毛巾给小哥哥擦手,擦掉黑印,那双漂亮的手上多了好些明显的伤痕。
陆隽川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她有点心疼。
双手被擦的干干净净还涂上了雪花膏,陆隽川感觉手指滑腻腻的不太舒服,但是这个香味让他很喜欢,闻一闻就像握着小姑娘的手一样。
为了单独和她在外面走走,他甩掉四小智,提早一个小时出了门才堪堪赶上。
别看走路的话,从十八号到镇中校门口这一趟只要七八分钟。但是途中有好几处上坡的台阶。
手推轮椅的他不得不绕了一个大圈沿着缓坡而上,结果就差那么几十米了,又遇到台阶拦路。
不敢推着小哥哥直接下楼梯,孟珍珍在陆隽川的指点下沿着他来的缓坡路回家。
这一绕路真是好远,她推着轮椅走了半个多小时。
孟珍珍避着车在路上走,越想越是后怕。
他用一双手推动着轮椅丈量了这条半小时的上坡路。万一路上经过的这些大货车司机犯个困,这么个小破轮椅谁看得见,万一……
春天的风吹起了小哥哥的几根呆毛。
“傻子!”孟珍珍干脆伸手把他的头发全部都揉乱。
陆隽川转过头眉眼含笑。
两个人,一起回家感觉真好。
“你上次说的,我们两个人的房子……”他突然想起来。
“想去看看吗?”孟珍珍灿然一笑,脚下变得轻快。
当陆隽川再次面对着十七号破落院墙后头的台阶,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两天前的傍晚时分,这里有荷枪实弹的警卫和五花大绑的凶徒,断壁残垣让人只觉得阴森凄凉。
而今天西边红霞满天,身边有如花美眷,这片废墟上将要建立起属于他们的新房子,这里就像是通往幸福的起点。
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全部推倒重建的计划。
这会儿大李师傅正在帮着筹划出图样,等月底十八号修缮工作收尾,这里就能紧接着开工。
孟珍珍小心地走上那些台阶道,“到时候这儿开一扇小门,就方便十八号来我们家串门啦。”
陆隽川听着她很自然地说出“我们家”,心里一暖,唇角又不自觉地勾起来。
……
“你找谁?”
“孟大哥,我姓祁。我就找您!”
孟光南站在门口,看着来人,搜肠刮肚半天没想起来自己有哪个姓齐的故交。
“小齐是吧,先进屋,坐着说话。”叶建芝正在淘米,看了一眼发呆的老孟,拿着个簸箩到门口来笑脸迎人。
嘴里说着“嫂子好”,门口那个挺精神的男人提着大包小包就进了屋。
这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瘦高个,黑皮肤白牙齿,浓眉大眼高鼻梁,挺括的衬衫,裤缝笔挺,个子得有一米八,走在街上说他是电影明星肯定有人信。
叶建芝和孟光南交换了一个眼神,听这声“嫂子”应该是从孟家那儿论的亲,可是,他是哪个齐家的?
何老太从屋里出来,被这个自来熟的年轻人握着手一顿寒暄问候,逗得咧着嘴直笑,不像是第一次见面,感觉特别亲切。
宾主落座,叶建芝给人泡了茶。
对方坐姿笔挺,捧着茶杯挺淡定地任他们一家三口上下打量,“我姓祁,祁连山的祁。”
原来不是整齐的齐。
梦之夫妇俩同时一个激灵,互相对视一眼,两个人在一个频道上都想起来了,顿时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祁家,孟珍珍就是他们从祁家抱来的孩子。
难怪陌生中总觉得熟悉,再看看对方的脸,跟珍珍长得那是像极了。
当初何老太赌气让叶建芝把宋兰兰送走,就放出话去要收养孩子。
吴江海的老婆听说了这事,便热心地牵了线。
说她娘家乡下的亲戚有个四岁多的女娃,家里出了事,父母都没了,想找个家庭收养。
双方一拍即合,没过多久那孩子的舅舅路过平安镇,用女娃换了五十块钱搭二十斤全国粮票走。
当时那个舅舅就说自己姓祁,祁连山的祁。
这会子又来了一个姓祁的,孟光南觉得自己的右眼皮直跳,这里头怕有什么事啊。
怕什么来什么,姓祁的小子一开口,果然。
“大哥,我叫祁准,您们家抱养的,是我姐姐祁雪的孩子。”
孟光南有点不乐意听这个话,但是面前这双和闺女长得一摸一样的眼睛,提示着它们的主人跟珍珍之间那剪不断的骨肉血脉,它一点儿也做不得假。
老孟哆嗦着手端起玻璃杯,被泼出来的开水烫红了手指却像丝毫不觉得似的,
“来了好,来了是客,喝茶,喝茶。”
祁准站起来郑重地给梦之夫妇还有坐在一边的何老太鞠躬行礼,
“这些年,多亏您几位,我这外甥女才能好好的,谢谢了!”
老孟一把扶住对方的肩膀,“这怎么说的,我们是当自己孩子,也不是为你。”
“当年我是知道这孩子被送来蜀川的,却身不由己去了龙江省的农场,一呆就是十年,一直想来看看孩子都没有机会。
我是前年年底办的回城,一个人回到帝都啥都没有,工作也不稳定,就一直拖到现在……”
祁准一脸惭愧。
“龙江农场……”叶建芝轻呼出声。
从六九年冬天开始,一年一封信,连着十年都有人从龙江农场给小珍珍寄钱票,每次信里都写着不要回信。
一封信夹寄五元钱和二斤全国粮票……
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把这个数字,和当年把孟珍珍领回家时给的钱票数字对上了!
叶建芝声音有些颤,“你是她舅舅,那当年送孩子过来的那是你……”
“嗐,这件事,里头的故事可真的老曲折了。”祁准捧起杯子低头喝茶。
“那你这趟来……”孟光南并没有心思听故事,他现在就怕对方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来,比如:把孩子要回去。
不过男人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来看看孩子,等孩子什么时候有空了,跟我上帝都家认认门、走动走动,不然孩子该不认识我了。”
梦之夫妇同时松了一口气,只要不领走,当亲戚走动也行。
何老太在一边发问,“当年送孩子来的是谁?跟你长得不像啊。”
“大娘哎,您说对啦,那压根儿就不是我们祁家的人,他就是买我外甥女的人。
当年我本来是要去三秦接人的,可是支青办一纸通知,直接给我支龙江省去了。后来好容易问出来他把孩子卖……交给您们了。
当年……
幸亏是遇上好人啦,我们甥舅两人这辈子还能活着再见。”
孟家三人一听当年事情的原委,都是唏嘘不已。
听说祁家还给了几年生活费,想到孟珍珍刚来时候的“灰耗”模样,何老太一拍大腿又开始有节奏地骂起来。
孟珍珍走在楼梯上就听见奶奶的rap了,不知道谁又惹大宝贝生气了。
用钥匙开了门,何老太咂巴咂巴嘴巴收了声,假装刚刚骂人的不是她。
孟珍珍甜甜地叫了声奶奶,又问候了爸妈,这才看见客厅里还坐着位陌生的客人。
“这是你舅舅。”孟广南指着祁准对女儿道。
“舅舅你坐,”孟珍珍看到对方人都站起来了,赶紧客气一句。
这时正巧于萍和宋菊仙也说笑着进了门,祁准同三个女孩打过招呼,眼睛始终追逐着那个几乎和记忆中的大姐一模一样的人。
第241章 往事!世间唯一的亲人
晚饭的菜很丰盛,泡在花椒水里的猪肉终于消耗殆尽,变成了蒜泥白肉和回锅肉两个硬菜。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舅舅十分健谈,在饭桌上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等他说起龙江农场那些搞笑的事情,孟珍珍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她的笔友原来是她舅。
孟光南一个劲儿劝酒,然后又把自己喝高了。
吃完饭,舅舅提出要让孟珍珍带他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叶建芝明显是愣了一下,扭头看过何老太的眼色,才缓缓点头。
留意到这一点的孟珍珍,终于明白了饭桌上的违和感是哪里来的了。
这个舅舅和叶建芝的关系很生疏,奇怪,舅舅怎么会和老妈不熟呢?难道这位也是像罗副局长那样凭空冒出来的舅舅?
五幢楼就这么一丁点地方,孟珍珍知道这个溜达也就是找借口单独说说话。
于是俩人带上手电一起下了楼。
“珍珍,你知道你妈姓什么不?”这舅舅脚步挺稳但是舌头有点大,看来还是有些喝多了。
也是,一人一杯那么陪着干的,老孟已经狗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这舅舅摄入的酒精量也应该不少。
孟珍珍知道他问的这个“妈”,不是现在在家里那个姓叶的妈。她以为是原身那个跳了井的妈。
她姓什么来着?当初那段回忆的视频阅后即焚,啥都没留下,这会子纯粹靠孟珍珍的脑细胞记忆。
“姓陈?”她犹豫地道。
“不是,姓陈的那个女人也是你的养母,”舅舅摇摇头嘴里含糊道,“你亲妈她姓祁,她是我大姐,不信你看,我们俩长得,那是一模一样的啊。”
舅舅确实跟她长得真的很像,尤其是上庭,从额头到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多了一个妈妈。
孟珍珍觉得现在的生活挺稳定,虽然叶建芝不是原身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但是说实话她比梦辰贞那位教授夫人的亲妈更能理解包容孩子。
也许没有十月怀胎把她生下来,就没有“你是我生的,应该听我的”那样的理直气壮。
这种平等的相互付出,让孟珍珍觉的叶建芝是更好的妈妈,起码不会让孩子有那种“我欠你一条命,所以你说的必须都对”的无奈。
六零后和七零后孩子多,孟珍珍看了好些别人家的女孩子生得多的都跟捡来的似的,小时候逼着干活,岁数够了逼着嫁人。
像叶建芝这样掏心掏肺对自己这个抱来的孩子,真是太难得。
相比之下,对这个原主的记忆当中都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亲妈,孟珍珍完全没有实感。
“那……她现在人在哪儿?”不知为何孟珍珍没有叫出来那个妈字。
“大北荒埋着呢,你啥时候有时间,我带你去那地方看看。”
沉默了好一阵,舅舅抹了一把脸。
看一个大男人抹眼泪,孟珍珍心里也觉得有点沉沉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默带着舅舅走上了五幢楼的后坡。
看着这些楼里的灯光和烟火气,孟珍珍劝道,“我们好好活着才能让她安心。”
舅舅祁准长长叹了一声,“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娘的事吗?”
“……”说实话,知道一定是个悲剧,孟珍珍的好奇心就退散了。
没等到孟珍珍的回答,祁准就自顾自地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祁家是帝都的普通人家,祁准的父母都是留过洋的,父亲祁宣骅在纺织厂做厂医,母亲陈平是区卫生院的助产士。小康家庭育有二女一子,生活过得比较宽裕。
五五年大女儿祁雪初中毕业,不顾家人反对,以十四岁的年纪毅然加入青年志愿垦荒团去了大北荒。
听说那里很苦,要啥都没有,心疼孩子的陈平就把所有的票换成东西,再给邮过去。
每两个月一次,寄去药、衣物、食物和各种当地短缺的东西。
到了“那三年”,城里的供应都不够了,全家过的紧巴巴的,还是拼命挤出粮食支援着祁雪在那头的生活。
下乡九年后,1964年春节,祁雪写了一封信回家,说她在大北荒结婚了,那年二女儿祁钰十七岁,小儿子祁准十一岁。
祁宣骅和陈平由于工作忙不能到场,就寄了很多东西回去,记得当时的邮费就花了十几块钱。
当大家都以为祁雪在那边终身有靠过得很幸福的时候,其实悲剧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再接到祁雪的消息,是当年的十月,那天很冷,凛冽寒风中一封电报从心窝里感到冷得刺骨:雪亡留女。
等祁宣骅赶到大北荒罗北县的庄子上,这个二十三岁的美丽帝都姑娘只剩下一个土包了。
祁雪的丈夫叫做韩峥,也是帝都支青。据说在六月份被推荐去上工农兵大学,就撇下怀孕的妻子一个人走了。
祁雪难产没了,庄子上都是支青,也没人有能力收留别人的孩子。
几经周折孩子被卖给了一个去庄子上拉物资的陈姓司机。
中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祁宣骅和陈平在悲痛过后咬牙挺了过来,四处打听那司机的下落,要把外孙女找回来。
那时候通信不发达,不过好在车辆很有限,会开车的司机也不多。
虽然来来回回地传消息花了很久,但终于还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过了一年多,终于被祁宣骅打听到了那个司机陈友才在三秦的地址。
经过通信,他们得知那个孩子原来其实是被陈友才替他不能生育的妹妹做主领养的。
但是不到一年他妹妹就跳井身亡了,然后妹夫一家也相继离世,孩子又成了孤儿。
祁宣骅给陈友才汇了生活费,让他暂时养着孩子,等着他们安排好就去接人。
就在祁宣骅和陈平忙着准备请假去三秦接孩子的时候,二人曾经为敌军医院工作的事情被爆了出来。
二姐受到牵连,不但丢了工作还被男友分手,她接受不了现实,吃了一整瓶安定永远睡去了。
于是接孩子的事情就被拖延了,期间祁家尽管非常困难,也一直没有断了孩子每个月十元的生活费。
祁宣骅和陈平受了几年的折磨也相继离世,临了心里还惦念着流落在外的外孙女。
到了六九年的春天,祁家就只剩下祁准一个人了。这个十六岁的大男孩决定完成父母的遗愿,去三秦把孩子接回来。
火车票已经买好,就在出发前一天,祁准收到了下乡通知。
当他拿着开往三秦的火车票出门,支青办的人认为他是要逃避下乡,直接把他强制送上了去龙江省的火车。
身无分文,甚至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有,祁准是孑然一身到的农场。
一穷二白的他自己差点饿死,自然没有能力继续给三秦汇款。
陈友才三个月没有收到孩子的生活费,便动了把孩子卖掉的念头,正好吴江海的老婆是他的远房亲戚,在她的说和下,两家同意了领养的事。
于是陈友才趁拉货的机会,把孟珍珍带到了蜀川交给了孟家。
等到祁准在农场安顿下来给陈友才写信,才知道孩子已经有了新去处。
他借了三张工业券,才换到孩子的名字和地址。
于是从六九年冬天起,他就节衣缩食开始了攒钱赎人的十年规划。
祁准回城很晚,先回到帝都的兄弟帮他办了父母亲的平反,落实了纺织厂的工作,拿回了房子,他才得以在七九年年底回到帝都。
这个年代的人都被户口和工作绑在一个地方,没有介绍信便动弹不得。
祁准现在能来蜀川,是因为他辞职下海了,成了一个倒爷。
“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祁准惨笑道,“虽然晚了那么多年,但是,我终于见到你了。”
孟珍珍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找孩子成了这一家两代人的执念,而她就是祁家上下一直放在心上的那个孩子。
第242章 侃侃!外甥女和小舅舅
“那什么,舅舅,”孟珍珍掏出餐巾纸来擦擦眼睛,“晚上你住哪儿啊?”
想给同样眼泪汪汪的舅舅一张纸巾,又怕他不好意思,还是作罢。
祁准抬着头好一会儿,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故作轻松地开口道:
“回头到镇上找个招待所呗,我这大半年到处跑,住哪儿都习惯,你不用管。”
一阵小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他又用手背擦擦沿着眼角淌下来的湿意,
“我还会在你们这儿呆两天,明天等你下课我到学校接你,你带我去你们这最好吃的地儿,舅舅请你吃晚饭。”
孟珍珍看了看祁准的脸,他也才二十八,跑生意把自己晒到黑得发亮,满面风霜,说他三十都有人信。
的确良衬衫和西裤一看就是为了来串亲戚新买的,下头挺不伦不类地配了双橡胶鞋。
鞋胶底已经磨得很薄,鞋头有脚趾顶出来的洞用黑线补过了,仔细看他的鞋缝里还有亮晶晶的沙子。
也就是孟珍珍的眼神,能在这大晚上的把细节看的一清二楚。
看来舅舅所谓的“倒腾小买卖”真的没少奔波辛苦。
孟珍珍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不动声色地打量舅舅,想从他身上的细节找出更多证据。
她觉得舅舅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但是一有了一点小钱不是想着做大生意,而是首先来看她这个外甥女了。
祁准看她眼睛滴溜溜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伸出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回吧,你还写作业呢。”
舅舅骑着孟光南的车去镇上招待所,留下了两大袋帝都特产,枣泥饼、茯苓饼、冬瓜条……各种零食。
何老太手里整理着这些吃的,嘴里念叨着,
“你这舅舅自己都还像个娃娃似的,哪有送人买那么多零食的?
这要吃到什么年月去,怕不得放坏了。”
孟珍珍倒觉得,有可能舅舅他这会子做得就是和吃食有关的小买卖也说不定。这小打小闹的能挣几个?还把自己这么俊的外表给毁了,真不值得。
心里想着得帮这位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支棱起来,孟珍珍叼着一块枣泥饼回到房间,又把那些龙江省山海农场的信重新拿出来看。
没有见过舅舅以前,那些信里的故事,就好像是别人写的段子。
看的时候挺可乐,但是因为离自己的生活很遥远,她看过也就忘了。
今天见到了真人版的“我”,再看一遍那些信,居然笑着笑着把她又给看哭了。
那个在回支青点的路上,被路边黑漆漆的林子吓到大声唱国歌给自己壮胆的“十七岁的大人”。
那个每天拿着小杆秤,做实验一样研究每顿饭各吃几两,才最不容易觉得饿肚子的“朝三暮四郎”。
那个搬木头搬到锁骨骨折,因为送医时的爬犁发生侧翻,又断了一条腿的“二次伤患君”。
……
当她想到这背后吃苦受累的主角,每一个都是她可怜的舅舅本人,孟珍珍突然就感到心酸起来。
这个年代的人是真的很能吃苦,他们接受的教育是贫穷是光荣的,可以磨练人的意志。
但她只看到一个十六岁就失去父母和全部亲人的孩子,一个人在冬天零下四十度的地方忍受着各种极端恶劣的条件,一边改造地球,一边克扣着自己的吃穿用度。
只为了每年能省下一点钱钱票,好“赎回”自己这个外甥女。
那是他自己也还不过是个毛孩子啊。
这天晚上,孟珍珍没睡好,居然梦见原身的亲妈了,一个劲地劝女儿不要埋怨她爸。
亲妈还说舅舅的终身大事就交给她了,一定要把控好方向,帮祁准找个好的,不然她在大北荒的冰河下闭不了眼。
好家伙,直接把孟珍珍吓醒了。
凌晨04:44,她一身冷汗坐在床上。
刚才的梦如此真实,她能够听到冰河溶解在耳边流淌的水声,还有头发丝随着那细流微微牵动。
吃早饭的时候,孟珍珍顶着一对熊猫眼,整个人神情萎靡。
舅舅一大早就来给孟光南送自行车钥匙,怕“耽搁孟大哥上班”。
孟珍珍拉着他跟自己一块坐许麻子的三蹦子回平安镇,听着祁准像个小老头一样事无巨细的叮嘱,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舅舅,你有对象了吗?我妈托梦让我给你找一个。”
祁准黑脸一板,耳朵却蹭地一下就红了,“小孩子家家,不好好想学习的事儿,脑子里都装了点啥。”
……
来到学校,孟珍珍直接去高二的大办公室把高考报名表还给班主任倪醒,
“倪老师,我打听了一下,我这六月份就会去行政学校报道。
到时学籍不在学校,高考这个过场我恐怕是走不了。”
倪老师估计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呆愣了三秒钟,低下头收起那张空白的报名表,“那好吧,你回去准备早读。”
回到教室,李想正拿着抹布在帮她擦桌子,孟珍珍不禁对这位勤快的同桌心生好感。
教室里这会儿人还没有到齐,陆陆续续有人背着书包进门。
严树正在望着前方,他高鼻深目、棱角有致的一张面孔,配一头阳刚板寸,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十分符合当下的流行审美。
隔着几列外,彭菲拿着作业卷看着他,直觉他看上去那么精神,心跳加速,不自觉地抿了抿发干的唇。
看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视线观察他在看什么。
严树的目光其实是投射在他们这一组前排的方向。
而离开他五行外的前排,孟珍珍正兴致勃勃地跟李想探讨着作文得分秘籍。
她的眸子跟她高高挽起的头发一样漆黑鲜亮,皮肤光洁白皙,粉红的唇闪着莹润的光泽。
彭菲瞪着孟珍珍的漂亮的侧颜,捏紧了手中的卷子。
薄薄卷成筒状的卷子根本吃不住力,一下子她被拧成了麻花。
孟珍珍和李想聊得兴起,连老师进来都没有发现。
班主任倪老师现在看她颇为不顺眼,每一门课都是数一数二的,唯独他教的政治能考出个人神共愤的三十四来。
他把孟珍珍点名叫起来狠狠批了一顿。
扔给她一叠政治复习卷,倪醒叫嚣着要罚她到办公室里去做题,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才能回教室。
孟珍珍一看,一叠十二张政治卷,不禁咧嘴笑了。
政治是她目前最短版的科目了,短时间内要提升分数必须刷题啊,感谢老倪。
于是在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中,这个被老倪痛批了两分钟、喊她“滚出教室”的女学生,
非但没有因为觉得丢脸而恼羞成怒,也看不出半点被批评过后的不好意思,她只是拿着卷子十分真诚地对老师鞠了一躬,
“倪老师,我懂的,谢谢你啦。”
老倪:呃……知道就放在心里,不要讲出来呀,酱紫人家很尴尬的说。
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开小灶。
孟珍珍在办公室刷了一整天的政治,当时社会背景下一些特殊的题目做得多了居然找到了门道,还刷出了机械的答题规律。
老倪很够意思,不但帮她判了卷子,给她分析了答题方法,还给她吃自己的饼干。
倪老师指出了她的毛病——把简单的问题想复杂。
——怪我咯——这是我们四十年后的学生吃了多少亏才习得的逻辑严密性啊——我没怪你题目出得模棱两可,你反过来怪我想太多?——
……
孟珍珍是打了报告不参加晚自习的,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点走出学校。
“舅舅!”女学生让看门的大爷验出门单时,已经看到了那个在等候她的人。
大爷看看单子上班主任的签字,又看了看两人相似的眉眼,才把伸长的脖子收了回来,挥挥手放行。
校门口,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正在吸烟,看见孟珍珍跑出来,把烟头摁熄往垃圾筐里一扔,还用手扇了扇烟味。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啥?你说我是处……?”祁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外甥女,他都不好意思说住口。
“我说你是处女座,星座,九月十二日生的人,属于处女座这个星座。
我十月的,我是天平座。每个星座的人,性格不一样,这是西洋说法。
有点像我们中国人的属相说……”
祁准是真的快被这个特别能侃的外甥女给侃晕了。才聊了不到半小时,几乎什么都被她问去了。
这孩子的脑子也不知道是咋长的,她那对养父母看着也不是多么能说会道的人呐。
怎么养得闺女这么跳脱,什么虎狼之词都敢往外嘟噜呢?
第243章 生猛!让菜好吃的东西
原先说带孩子去吃点好吃的,结果祁准被带到了镇上的供销社。
他以为外甥女有什么看中想买的东西找他这个舅舅来买单,结果孩子反过来给他买了两双鞋!
他说为什么一路上小姑娘净问他多高、多重、多粗的腰、多大的脚呢。
“舅舅,你跑小买卖费鞋,平时穿这个胶底的没事,但是有些场合你得趁一双好皮鞋。
我们镇子小,没有三接头的皮鞋卖,只能搞双七六五的猪皮鞋,还有这双白回力,穿着走路不累,你换着穿哈。”
祁准一张黑脸上的表情接近十动然拒。
但是孟珍珍能给他拒绝的机会吗?不,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她嘴里就跑上了火车,
“舅舅,这鞋是我妈昨晚托梦让我给你买的,她说你没有皮鞋是找不到对象的,让我早点买免得耽误我表弟表妹投胎。”
这一招声东击西成功破防,舅舅一张黑脸成了紫红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柜台上卖鞋的售货员直接笑出了声,害得祁准连退鞋的事都忘了,直接抓住孟珍珍的袖子就往外冲。
祁准算是看出来了,外甥女这一张小嘴实在是生猛,怕就没有什么她不敢说的。
走着走着经过招待所,孟珍珍一看舅舅拎着东西多麻烦,不如都放回房间,轻装再逛。
祁准却不肯,执意要拿着大包小包继续走。
她发现舅舅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张,看来他图省钱没住一晚上两元的招待所?
她也没说什么,带着舅舅去了镇中心的一家老字号国营饭店,既便宜又大碗,店面还宽敞又气派,在这里请客最合适不过了。
孟珍珍推荐了她最喜欢的特色鸡枞粉,这家老字号的味道也挺好吃,不比陆隽川的手艺逊色多少。
因为是舅舅请客,她很自觉地就不点什么菜了。
但舅舅显然没打算在这餐饭上面省钱,他下手点了一个盐锅油煸肉,和一个牛肉炖豆角,加起来一顿饭去了三块一毛五。
舅舅舍不得两块钱住招待所的人,却舍得三块多买肉给她一顿吃了。
她这个外甥女真的是觉得心里不得劲。
要照顾对方的面子又不能强行买单,其实刚刚买鞋的时候气氛已经有点尴尬了。
如果不是她灵机一动把亲娘搬出来,舅舅指定是不会收这两双鞋的。
等菜的档口,孟珍珍去洗了个手,甩着手回来就看到舅舅在和服务员理论,
“明明我们比隔壁桌先来的,点的一样的菜,怎么现在隔壁的菜已经上了,你却来告诉我这个菜没了?不看先来后到么,这么做不太合理吧?”
服务员睁着眼说瞎话,
“我哪儿知道啊,厨子夹的夹子,他说是哪桌的菜就是哪桌的。我说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孟珍珍刚刚起身出去的时候,隔壁桌还是空的,这回儿坐了人了说明确实是比他们晚到的。
她走过去一看,隔壁桌上放了一个菜,正是那道盐锅油煸肉。
再一细看,好么,隔壁桌也不是什么不认识的人。
坐着的两人是乔宇和姜政河,这两个人怎么搅合到一块儿去的?
对方也看到她了。
乔宇愣了愣神,这万人迷怎么和男人单独吃饭呀,还不是上回那个,她这是有多少男人排着队任她选?
姜政河倒是很客气地端起菜给孟珍珍这桌送了过来,
“小东家,我们这还没动筷子呢,你们先点的肯定是你们的,我让服务员换个菜就行。”
看见自己讨好的正主恭恭敬敬把菜让给了一个漂亮女孩,女服务员心里不爽也带到脸上来了,
“姜大哥,你们认识啊?”
“这个是……我儿子的小老师。”姜政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人之间有点奇特的关系,干脆就随便扯了一句。
服务员一直以为这位新来的民兵队长是单身呢,这下听说连儿子都有了,跺跺脚回厨房去消化这个噩耗了。
孟珍珍站出来给两个人做介绍,祁准和姜政河打了个招呼。
乔宇一听眼前这个比自己俊了不是一点点的男人居然是万人迷的舅舅,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两人长相上的雷同之处。
他忙起身上前,就像对着自己的长辈那样恭恭敬敬地道,“舅舅,你好!”
然后所有的人都石化了……
吃过一餐不算太愉快的饭,舅甥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说好孟珍珍送祁准到招待所,然后自己打个三蹦子回五幢楼。
她跟着舅舅走到了刚刚经过的低矮两层建筑——矿场招待所,这里比旁边两块钱一晚的矿务局招待所条件差多了。
孟珍珍给可心如意找地方睡的时候曾经来考察过,便宜是便宜,但是人员嘈杂,环境恶劣,根本不适合女孩子住。现在舅舅居然选择住在这。
一进门,前台边打扫卫生的大妈撇了祁准一眼就说,“结婚证!没证不能住一块儿。”
舅舅明显被噎了一下,好声好气地道,“她不住,我是昨天住这……”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过来的一个年轻女服务员打断了,“哦,是你啊。
今天通铺没有了,新开的私人煤矿招人,一下子来了几十号人,他们都是十二三个人挤十人铺。
我看你肯定没法和那些人睡一块儿。说不定有什么跳蚤、传染病呢。
你还是开一间单间吧,我算你便宜点,一块五的单间,你给一块二就行。”
说着话,那个有点龅牙的服务员姑娘还上下打量了孟珍珍一番,“这谁啊?不能是你对象吧?”
孟珍珍被她探究的小眼睛看得极其不适。这服务员看着祁准的眼神,就好像老鼠盯上小鲜肉一般,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猥琐和贪婪。
“舅舅,我给你找一个地方住吧,不要钱,离我学校还近,想住多久住多久。”
“……”祁准觉得自己这个外甥女是越看越不简单。
刚才吃饭时其实他就想问,为什么孟珍珍会认识那两个明显就不是男学生的社会人士?
为什么有人会叫她“小东家”?还有另一个叫错称呼的年轻人,那明显是看上他们家外甥女了,这一切他都想要听听她的说法。
“行,”祁准转过头去,对龅牙妹说,“麻烦结一下帐,还有我寄放在您这儿的东西……”
龅牙妹听说他不住了,一脸不开心。
但是知道孟珍珍是他外甥女,她又有种危机解除的释然。
“行吧,昨天你压了一块,这里七毛找零,还有发票你收好。下回来我还给你便宜啊。”
等龅牙妹给祁准接算完了大通铺的费用,大妈也从里间拿出来一个大包扔在他脚下。
祁准看着拉链处的锁头不见了,“我这行李是不是有人动过?”
说话间拉开拉链检查起来,只见他包里的旧衣服被翻的乱作一团。
祁准却顾不上检查衣服,只是在往下翻找,看到一大堆塑料袋小包装,其中还有一些有点漏了,透明的细长晶体漏了出来。
舅舅看到东西没有少,长舒一口气,又把旧衣服都放了回去。
他紧紧抿着嘴唇,拉上拉链,一把接过龅牙妹拿在手里的发票和钱。用眼神示意梦蓁珍跟他走。
孟珍珍看到了,刚才那些小包装边上有个大袋子,日文写着味之素,也就是味精。
舅舅为什么出门要带着那么多散装味精还当成是宝啊?
“小伙子,你这个是盐?”
打扫大妈一脸好奇的问,她眼睛里的精光让孟珍珍不得不怀疑那个翻乱舅舅行李的坏分子就是她。
“不是盐,但是个能让菜的味道变好吃的东西。”
祁准似乎被搔到了痒处,突然变得耐心十足起来。
第244章 忽悠!挂羊头vs卖狗肉
“那不就是味精?”打扫大妈看了一眼祁准,她撇撇嘴神情仿佛在说“你当我是连味精都不认识的土包子么?”
她把拖把往脏水桶里一杵,一双大手提起水桶转身就要往洗手间走去。
祁准则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那个最大的包装袋,打开来拿给大妈看上头的日文字,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个可是外国制造的,叫做‘味之素’,
虽然看上去样子很像,但是跟你们平时吃的国产味精那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工艺生产出来的东西。
人家外国人造这个东西,从头到尾全部用机器。这一粒粒的,从无到有,压根都没沾过人的手。
哪儿像我们国内那些造味精的化学厂子,一个棚几块塑料布,大桶子里面泡着小麦大豆,工人师傅上班没事搅和搅合,发酵发酵就弄出来了?
所以要我说,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但我这个‘味之素’跟你平时吃的那味精,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孟珍珍瞪大眼睛,味之素不还是谷氨酸钠,味精制造工艺不同,真的连化学成分都会变吗?
得亏她还记得自己友军的身份,不敢说自己是神一样的队友,起码不能给舅舅拖后腿。
她全程装傻卖萌、保持沉默,尽量做好表情管理,配合舅舅的话术。
她也是用了十分的自制力,才没有被祁准嘴里跑的那些外国火车弄得一惊一乍。
“哦?怎么个不同法?”打扫大妈立刻停住脚步、放下水桶,转过身走了回来。
大忽悠祁准从她的好奇入手,开展了他的一套营销组合拳。
与其说是营销,不如说是忽悠人更恰当。
他花了很长时间极为细致地讲了一个朋友的故事,他如何被骗上船当苦力,又是如何落海被救,
如何阴错阳差地偷渡去了日某国,如何在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地方挣扎求生,
又如何因为一点小小善举被日某国大老板慧眼识珠,如何带着一船外国味精回来卖了大价钱,
最后如何翻身致富、衣锦还乡,拉拔同乡的故事。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拉拔的同乡。
祁准说,他朋友带回来的味之素才一下子就被抢得七七八八了,这会儿正打算办理正式手续出国,再倒腾更多回来卖。
他这次来是要照顾自己几个在国营饭店当厨子的兄弟,味精分成一两一小包是为了让他们试一下效果,然后统计一下要订多少货。
“都说见者有份,你们要不要拿一包回去试试?也比较比较和平常使的那国产味精哪个做菜更好吃?”舅舅终于露出了卖货郎的嘴脸。
这一番现场直播带货并没有白费功夫。
这年头的人促销活动看得少了,没有预先做好防止剁手的心理建设,那种内心叫嚣着买买买的购物欲,让人实在无法抵抗。
饥渴营销的策略起了作用,令得打扫大妈失去了理智,最后她几乎是软磨硬泡强行以五毛一小包的价格买走五包,连龅牙妹都买了一小包说要带回家尝尝。
果然这个年代的人还是觉得外国的月亮比较圆。一听说是外国货,哪怕分装成这么散的样子,也总有人把它当成极好的东西,迫不及待想尝一尝,甚至体面地送人。
全程围观下来,孟珍珍唯一的心得体会是:这个世界太玄幻了,这种三无产品也能卖掉?就不怕里面掺了什么东西么?
……
回十八号的路上。
“我怎么可能掺什么别的东西卖呢?”面对孟珍珍的质疑,祁准一脸无辜道,
“保证是百分之百纯味精。只不过嘛……我这卖的不全是日某国的货,有一多半是琴岛的国产味精。
要不是我机灵,掺着卖,光靠我朋友弄来的那百十斤日某国的货,哪里够我卖了这大半年?”
孟珍珍石化了,感情她舅舅干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赚的是国产味精和味之素的差价。
她想象中艰苦奋斗、顽强拼搏的典型优秀支青并不存在。
现实中的舅舅,就一卖拐的大忽悠。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转念又想到这么五毛五毛的,得辛辛苦苦地忽悠多少人,攒多久才能买到帝都到盘花的昂贵火车票。
舅舅这都是为了来看她,她根本不能置身事外,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判他。
总算国产味精也是味精,是能吃的东西,不会对人体有什么危害。
她只想知道这舅舅还能不能救,“舅舅,这个赚钱的法子不会是你自己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吧?”
“唉,我也知道咱这事干得有点缺德。
我那时候不是想着给别人试试国产货和外国货的味道有啥不同吗,结果两包味精倒出来放那儿,一错神我自己都分不出来哪个是哪个了。
也不能白瞎了呀,只能通通摆在一起全当外国货卖了。
人家买的人一点都没有发现东西不对,都说比国产的强百套。
我算咂摸出味儿来了,他们吃的不是味精,是那个外国货的劲头。
明明因为贵放得少,反而全家人吃完了说更鲜了,这下我的胆子不就慢慢变大了吗。
等真货卖完了,后头还是有人催着要货,谁知道下一船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啊?
于是一视同仁,全都给的琴岛货。谁让她们都不爱买原装的,说什么一公斤太多了。”
祁准说着说着声音小了,可见还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光彩、不地道,都有点不好意思对上孟珍珍的眼。
他高大的舅舅形象啊,还没建立起来就稀碎了一地。
“你卖假味精,一共挣了多少啊?”孟珍珍的声音凉凉的。
“我那都是真味精啊,哪里有假,”祁准突然发现自己有点怵这个外甥女,但是还想维持一下舅舅最后的倔强,“小孩子家家的,别问那么多。”
“好吧,不是假的,是冒牌!这不都是骗子吗?我怕我亲妈今晚又要来梦里找我了,让我管管你这个不着调的舅舅。”孟珍珍别过脸去,快步往前。
两人说着话,脚下并没有停,这时候已经到了十八号门口了。
小院门口锁着两辆新车,一自行车和一平板三轮,那是陆隽川帮忙弄来的,说是看小院的人办事出行全靠腿着,不方便。
没有门灯,孟珍珍伸手到大门的左边摸索了一会才抓到一根绳,用力拉了几下,小院里头就叮叮当当的有敲钟的响动。
这玩意也是小哥哥的发明,不用电的门铃,还挺方便的。
没一会儿功夫,一个穿着素色斜襟衬衫的女孩开灯从里头开了门,两条溜光水滑的大辫子搭在胸前,好一个盘靓条顺的大姑娘。
第245章 夜谈!盘丝洞和那些年
“小东家,今天有点晚呀。”袁卫星很顺手地接过孟珍珍的书包,“今天陆先生有朋友来,他们一起出去吃晚饭,现在还没回。”
孟珍珍点点头心想,不要刚一来就打照面也好。
这两个人也差不了几岁,就是两辈人了,晚点见面就晚点尴尬。
不知道舅舅得知自己有个男朋友会作出怎么样的反应呢?她有点儿不敢想象。
“这是我舅舅祁准,亲的。我们一起吃过晚饭了。”她跟袁卫星介绍道。
袁卫星此刻才看见暗处的祁准,她退后一步飞快地点一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请人进门。
“小东家,祁先生。”
这时徐老爷子也迎了出来,客气地去接祁准手里的行李。
祁准不好意思让个老人来帮自己拿行李,抱着大包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站在一边的孟珍珍。
孟珍珍朝徐老爷子点点头,“徐爷爷,你还是让我舅舅自己拿着吧。
他要在我们这住一阵子,十一号的小别墅收拾完了吧,现在能住人吗?”
徐老爷子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去恭恭敬敬垂手立在一旁回话,“能,卫星经常去打扫。
四个孩子没事也去那儿玩。一楼南边卧室家具用品都已经备齐全了。
本来是预备着怕万一陆先生觉得孩子们闹腾好去那边躲清静的。
只要去铺上被褥就能住人。我马上去准备。”
孟珍珍道了声谢,想着这会儿袁老太太已经睡下了,就做个“跟我来”的手势,把有点看呆了的舅舅带进了正屋客堂。
“小孟干事,你回来啦?”正在给孩子们上国画课的代课老师季染烟抬手示意。
“珍珍姐姐好!”三个小萝卜头加上一个大个子,四个小男孩手里都拿着毛笔,听见动静一起转过头来冲着孟珍珍笑,脚下却还站在原地。
很好,孩子们这会儿都知道上课不能乱跑了。
不打算搅扰,孟珍珍略点了下头,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和家里人打过招呼,孟珍珍转身带着舅舅直奔左手边的东厢客堂。
刚引着祁准坐下,袁卫星就像一个小丫头似的托着茶盘进来。
外头院子里因为天黑看不清建筑的原貌,一进客堂,明亮的日光灯下,屋子的细节就完全暴露在祁准的眼前。
好家伙,民国风的木质家具和奢华摆设,还有端茶小妹的做派,小院各种不合理的景象汇集,这让他好一阵怔忪。
要不是建国后妖怪不能成精,他都要以为自己是进了盘丝洞了,“这里是干什么的地方?”
“这里是我的院子呀,”孟珍珍捧起茶杯,里面是她喜欢的麦乳精,不烫不温正好入口,“舅舅咱们先喝口茶,歇一歇。你有什么要问的,我回头慢慢地告诉你。”
祁准捧起自己的杯子,轻啜一口发现里面是大麦茶,摸摸自己额头上的一颗痘痘,确实该降降火气。
一口气喝干了大麦茶,祁准看着她笑,“来吧,珍珍,跟舅舅讲讲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这些年怎么过的?孟珍珍看向祁准,想听真话吗?
原主被盗挖煤矿的团伙盯上,一棒子敲在后脑,芯子就换了人,到今天满打满算都还不到三个月。
问这些年是不是时间跨度有点儿大了?不如问最近这仨月吧。
唉,就算只问最近,孟珍珍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倒是眼前的舅舅,和她看信时想象出来的那个舅舅的差距挺大的。
能写出那样宽广豁达又幽默风趣的文字的人,又为什么会去骗别人买那几毛钱一包的冒牌外国味精呢?
从一年多前发出的最后一封信至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直觉舅舅的本质绝对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睛,并不迷茫,明明有着很坚定的光。
“不如你先说说,怎么会辞了铁饭碗,去跑小买卖的?”孟珍珍眼睛眨巴眨巴把皮球踢了回去。
祁准笑了笑,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也好,舅舅给你开个头。
这么说吧,我本来是回不了城的人,因为咱们家在帝都压根都没人,我远在龙江什么也干不了,所以没法跑关系。
我那时候农场里有那么一个老乡,我们的爸都是一个厂的,当时他们家的人给办好了返城手续,他比我先回的帝都。
回去没两个月就写信说要帮我落实父母的平反,帮我跑工作。
这人平时确实也是个挺热心的,我就放心地把事交给了他。
他家在厂子里有关系人脉,事情办得很快,甚至还帮我拿回了厂里分给我爸的房子。
那时我工分换了口粮,我连回帝都的路费都差很多,也是他给我汇的。
应该说如果没有他,我就会一辈子被困在那个地方。
可是我一点也不感激他,他是纺织厂头头的儿子,他知道一旦落实政策,我就能拿回很多属于我东西。
他想要那些东西,我想要回城,所以互相帮助这事情就成了理所当然的。
我回到帝都以后才知道,这是一场等价交换。他要走了我们家以前的房子,我也默认了。
只是没想到他那么贪心,后来连工作也想要拿去。我当然不肯,没有工作我要怎么在帝都安身立命?
于是,他利用关系把我调去看仓库,去年九月一把火烧了仓库,我丢了铁饭碗,还把自己存着买火车票的钱赔了个一干二净。
在帝都,没工作没房子,我沦落到睡地下通道打零工过日子,这一睡就睡到十一月,太冷了。就在我以为会被冻死的时候,另一个哥们把我给捡回家,给我吃药,让我在他们家洗澡睡觉。
他就是那个去南方搞了一船味精回来的朋友。他没偷渡去日某国,是我为了东西好卖瞎掰的。
我就靠睡他们家沙发,卖掉他送给我的味精混了一口饭吃,还赚到了火车票钱,就来这儿看你了。”
难怪舅舅变了,一个人经历懵懂中从有到无,在绝望中再度拥有,在希望中又被剥夺殆尽,任何人碰到这些事都会崩溃的吧。
孟珍珍按下胸口翻涌的酸楚,
“都过去了,舅舅你别走,你现在就是回家了,安心在我这。”
她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向祁准保证道,
“舅舅,我保证有朝一日把属于你的一切全部都给夺回来,敢乘人之危占我们祁家便宜的,这笔账留着,回头让我们跟那个人渣慢慢算!”
祁准的眼眶红了,他何尝不想把姓祁的东西都从那个缺德带冒烟的房国庆手里拿回来呢。
孟珍珍说这些就是想唤起舅舅的斗志,这甥舅俩想到一块去了!
“舅舅,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看看可以做点什么生意。
等我把省行政学校的本科读完,我就能去考帝都国家行政学校的研究生了。
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帝都,我们两个联手,让那贪心不足的家伙把吃了我们的吐出来!”
“好!!!”
第246章 赔礼!各人的财富密码
“不过,珍珍,你哪来的钱?”五分钟后,清醒过来的祁准突然想到了这个要紧的问题。
自己的小外甥女眼下还不到十七岁,还是个高二的学生。她的养父母不可能给一个小女孩钱。
如今这娃能叫他一声舅舅多亏是老孟家的人特别开明,外加孩子养母家没有一个男丁,不然哪家收养孩子还搭一个便宜舅舅?
如果养女要为了这个便宜舅舅向家里伸手要钱,不用猜都能知道结果。
“孩子,你有这份心……”祁准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孟珍珍拿出来的一叠信纸吸引了眼球。
“舅舅,我们俩的关系,就不需要浪费时间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我们拿事实说话。
你看看这个,这是我表姐前不久做的服装产业投资计划书。
你别看这个计划挺粗糙的,就凭她的这个三年初步规划,我就给她找到了一万五千元的投资。
这一万五千元会分成三年给付。只要她的生意每年扩张比例达到她计划里面写的规模,下一年的追加投资就能到账。
她定的这个计划是三年到期,连本带利还两万。
如果到期还想要新的投资,到时我们会根据她的新计划,再重新签一个协议。
既然是投资,回报和彼此承担的风险都是可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到那个时候投资回报可以是钱也可以是股份……”
孟珍珍再次祭出神秘的天使投资人的招牌。
一番话把祁准说得一愣一愣的,脑袋充满了问号。
什么?就凭这样几张纸的计划就能每年借到五千?
侄女居然认识连着三年每年能拿出五千元的烧包?
如果自己写好计划,也能拿到钱?
有钱不存在银行里,借给别人去做生意,万一还不出来,岂不是亏了?
孟珍珍表姐怎么敢借这么多钱去搞生意?
那个什么投资人居然肯把钱借给女老板?
别看祁准刚刚一时热血上头、头脑发热答应拿钱去创业,其实他对于做生意的事情,心里并没有什么完整的构思。
在龙江农场规规矩矩干了十年苦力,作为曾经的刺头,他被军事化管理磨圆了棱角,至今还没找回原来那种一拍脑袋就是一个点子的状态。
现在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计划就是先借五百元,去南方批一些走私的自动折叠雨伞来卖。
这是他离开帝都的时候,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的味之素倒爷——大哥洛青山手头正在做的生意。
他曾经听到他们拿货的一手卖家是在深港,就是那地方有点远,来回路费和食宿费可能就要占一半成本。
不过他一个人也背不了多少斤货,所以五百元一趟应是足够的了。
“你容我想想,得好好想想。”祁准的脑子一下乱了。
外甥女表示理解,只让他先安顿下来,仔细观察、慢慢考虑。
跟着徐老爷子去小洋楼的路上,祁准才想起来原本和孟珍珍聊天的初衷,是要问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结果话题歪得都找不到北了。
是以他一双有神的眼睛看向公事公办的徐老爷子,“我说大爷,现在还不到八点,咱俩唠唠?”
……
一台吉普车开在盘花市回平安镇的路上。
开车的青年穿着一身军绿色常服,风纪扣被随手解开,一头板寸,眼睛里虽有几根血丝,但还是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的土路。
他身边的副驾位上是喝大了的罗鹏,两颊绯红,张着嘴打着小呼。
后排打横坐着的陆隽川,抻直打着石膏的右腿,背靠车门,眸中寒意逼人,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农田。
青年看看睡死过去的罗鹏,轻启薄唇道,
“这回是你两个姑对不住你,特别是你小姑,我已经狠狠批评过她了。要是我在家,她压根蹦跶不了这么欢实。
现在连你大姑父这个只能算是碰了一点边缘的人都一撸到底了,你大姑真是吓得不轻,完全老实了。
你奶奶还在哪儿说呢,得亏上会你回帝都的时候没搭理那个祸害刘春。
我姐这回真是得着教训了,现在在农业部也干不下去,老头子让她去上夜校、学英语准备出国。”
陆隽川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依旧沉默着。
他的小叔向后视镜看了一眼,继续道,
“她们对自己人做出这种下作的事,两片嘴皮子一碰就想让你轻轻松松原谅她们,是有点太为难你了。
但是不管多么隔心,从外面看来,我们都姓陆,都是一个色的。
这也是老头子的意思,他让我替他老闺女给你赔不是。
听说现在你和小孟相处得不错,有这份幸运挺好,只要你们一直好好在一起,这事我们就能翻篇了,你说呢?”
回答他的还是无声的抗议。
小叔陆信铭今年二十五,从小最爱欺负比他小两岁的侄子,以至于陆爷爷要带着十岁不到的孙子去外地工作,以免被宠坏了的熊孩子祸害。
陆隽川不太喜欢过春节,因为他在春节期间曾经掉过冰河窟窿,被鞭炮炸破过棉袄,甚至被活埋在雪堆里……和小叔小姑一起玩对他来说一直是个童年阴影。
直到四年前军中大比武的时候,他在众目睽睽下战胜陆信铭获得冠军,才给长达十年的噩梦画上了终止符。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比小叔更强,甚至比所有人都强,用不着再害怕什么人了。
到了格地坪巷口,罗鹏神奇地自然醒了,下了车还精神抖擞的。
陆信铭深深看他一眼,心道这小子装睡还是真睡啊?
撑开折叠轮椅把人扶上去坐好,陆信铭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大侄子,在轮椅上也坐得笔直。
心中有些庆幸天意已经判他出局,否则自己人窝里斗岂不是被人看笑话。
陆信铭掏出一只信封,往陆隽川手上一放,拍拍他的肩膀就上车走人了。
罗鹏把轮椅往十八号推去,心里十分好奇,那个信封里究竟装了什么。
回到东厢的房间,孟珍珍正拿着一张留言条准备给小哥哥写句话再走,两人就这样碰上了。
陆隽川直接躺倒在床上,虽然面上不显,其实他酒喝得有点多,眼前有三个小姑娘在转圈儿呢。
他把信封塞给其中一个,“是爷爷给你的。”
孟珍珍就看到小哥哥把信封往半空中一扔,没有封口的信封里的东西掉了出来,足有一叠十几张。
她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些盖了红戳的条子,往外省运送物资的铁路指标。
这就是钱吧,原来这就是爷爷让小叔替他老闺女赔不是的诚意啊,陆隽川沉重的眼皮合上前一秒如是想着。
……
孟珍珍是不太明白车皮在这个产煤的城市意味着什么的,毕竟她习惯于买什么都包邮的,运费这个概念,对她来说是可选项,而不是必然支出。
坐在回五幢楼的三蹦子专座上检查着南瓜视屏的数据,她回看这几周的云养浏览量,数量是稳中有降。
大概是因为小院的修缮已经七七八八了,再加上龙门的制作进度真的很缓慢,虽然大李师傅第一视角雕刻龙门好彩头细节的视频被转发了近六万次,还是止不住没有新鲜感导致的观众流失。
好在这个月底就要修缮完了,就可以圆满结束这一档节目。
最近几次拍卖都是小李师傅的精细木制品为主打,b5大小镂刻双喜的首饰盒价值人民币1688元,一个月已经拍出去十三个了,还有那些小纸巾盒更是卖掉了上百,真是财源广进,拦都拦不住。
毛毛坪赵老四的锔瓷工艺品,楼下姆妈刘灵凤的竹编灯罩,还有季染烟的画……直播拍卖给大家带来了双赢的丰厚收益。
不知不觉孟珍珍在视频社区的财产总数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十五万元大关。
看看购物界面几乎月光的状态,孟珍珍感觉还是八十年代的钱更经得起花。
第247章 小灶!收到小树林之约
晨曦中,许麻子的三蹦子飞驰在上学路上,不断超过那些骑自行车的人们。
雷勇载着弟弟雷兵的身影也在车外一掠而过,消失在后头的车流中。
时间还挺早,孟珍珍背上书包朝许麻子挥挥手,向校门口走去。
刚上了两级台阶,身后有个声音追上来,“早啊!孟珍珍。”
孟珍珍不太想回头。因为她已经听出来,那把声音属于自己的后座,那个数学考了八十二分的班长高伟。
在她印象中,那是个没话找话、特别啰嗦的男同学。
她只是挑了一下眉毛,然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那样,自顾自登上阶梯。
但是,书包突然一沉,那个人从背后拉住了她。
孟珍珍转过头去,神情相当错愕,“你有什么事?”
“早啊,孟珍珍!”满头大汗的班长笑着重复了一遍,手还拉着她的书包带子。
“你早,”她一挣,却发现那人并不松手。
“我想问你借个手绢用用?”其实高伟的行为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调戏了。
孟珍珍语气冰冷道:“我没有那种东西,你问别人借吧。”
她一个转身挣脱了班长抓书包带的手,一步跨两级台阶,很快钻进入校的人流不见了。
六点四十分,孟珍珍出现在教室门口,只见自己的同桌已经到了,正在抹桌子,真是很好的卫生习惯。
同学基本上都已经到齐,各科课代表正在一组组收作业。
语文老师李健也已经在教室里了,他一头稀疏的头发在窗边透着淡淡的阳光。
孟珍珍跟坐在门口的老师点了点头,绕过讲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刚一坐下,同桌李想就把头凑了过来,“珍珍,你看看你桌肚里那个是不是情书啊?”
孟珍珍一侧头,空荡荡的桌肚里果然有个折叠成方胜型的纸条。
直接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她看了眼李健老师并把他作为【视角一】跟着他的目光扫视整个教室,
对纸条的内容倒不是很好奇,因为哪怕写出花儿来也只能是烂桃花。
孟珍珍只关心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找到了!靠窗边那个频频抬头看向她背影的男生,看他的神情就是明明白白在说“那个纸条是我放的”,他还好奇为什么孟珍珍明明看了桌肚里头,却没有发现那张字条。
语文早读时间。
孟珍珍拿着课本摇头晃脑地读却感觉索然无味。
别人可能需要背诵,可她的语文短板并不在此,花在这上头的时间简直是扔水里了。
正在她动脑筋去哪里搞点优秀作文来开开眼的时候,李健盯上了看起来就明明白白在走神的她。
“孟珍珍,你跟我来,其他同学继续背诵,不要开小差。”
不知道是不是李老师偷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进办公室,李健开门见山就是谈她的两块短板,现代文阅读理解和作文。
听孟珍珍问起优秀作文选,李健摇摇头,
“我没听说过有这种书卖。不过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我可以联合其他语文老师,在高考之前选印一点优秀的作文给大家看看。”
想了想,他拿出教师工作笔记,翻开一页,递给孟珍珍,
“你看看这个。”
八零年的高考作文是一篇关于达芬奇画蛋的材料作文,李老师拿给她的是一篇剪报,bj考生的高考满分作文。
“你参考一下吧,作文需要写到这样结构思路严谨、辩证思维缜密,完美无缺才能拿到满分。”
他似乎是在等待面前这个学生开口借这篇可以作范文蓝本的作文来抄,但是孟珍珍看了一遍就把工作笔记放回老师办公桌上。
懒得解释自己已经背出来了,孟珍珍告诉李老师这篇文章她也摘抄了,回去会再仔细研究。
听了这番解释,李健的表情一下子从哀其不争转为欣喜。
他并没有提供其他范文,倒是给出几个题目,告诉她写完了直接找老师批改,这就是义务补课啊,孟珍珍千恩万谢准备回教室。
然而走到大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孟珍珍又收获了地理老师的“秋波”。
她乖乖走过去打招呼,又获得了一份厚礼——两张纯手写的卷子,内容全部是和地理相关的农业常识。
孟珍珍被这个时代老师的敬业精神感动了,他们是真舍得花时间和精力在学生身上。
如此敏锐的观察,让她这个咸鱼都感动到想要自主翻身。
她第一反应就是想请老师们喝奶茶,而在这个年代的奶茶替代品估计只有橘子汽水了,回头让顾小四帮忙送两箱来学校吧。
紧接着两节数学课,又是密集的讲解与小练习。
孟珍珍仔细观察了一下,认真上课的人大约只占到四分之一,余下的人都在各种花式摸鱼。
另一个结论是,数学老师的眼镜真的不能要了。
她不过是在上课的时候切换了一下视角,一看差点没有晕过去。
这老头整个视野一片模糊,写板书完全是靠手感,稍远点的地方,自己写了什么都是看不清的。
课后拿着这位半盲老头为自己特意筛选出来的手写版难题集锦,孟珍珍又双感动了。
大课间的时候,孟珍珍留意到那个在桌底里塞纸条的嫌疑人又几次经过她的桌边。
她怀疑他是不是在动脑筋想把纸条收回去。
于是她假装邀请同桌李想到阳台上去换换空气,留给了那人充分作案时间。
结果她的判断有误,人家不是来拿回纸条的。
离开的几分钟时间里,她的铅笔盒里又多出了两张纸条。
【午休时,礼堂边小树林】
【小心陷阱】
开玩笑,别说午休时孟珍珍要抓紧时间回十八号跟小哥哥拉拉小手交流感情,就算没事,也不能去那绯闻滋生之地——传说中的小树林啊。
孟珍珍,想着又取出桌肚里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大课间,礼堂边小树林】。
嘿,没完没了的小树林,简直有毒,坚决不去。
午休时孟珍珍早早回到十八号,和陆隽川两个人共进午餐,墨迹到最后一分钟才回到教室。
课上她的后脖子不住发凉,这会子倒不是那位小纸条嫌疑人在看她了,而是隔了几列外的彭菲。
下午放学后,不上自习的孟珍珍照例一个人先走。
原来几分钟的路也会碰上意外,她被高伟堵在了离校门不远的一道围墙边。
“怎么你都不搭理人啊?”班长眯缝着小眼睛,似笑非笑。
第248章 放下!这么小的平安镇
(上一章结尾略有变动,追更的小可爱如果觉得衔接不上,请回看哟~)
在原主留下的有限记忆当中,压根就没有这位班长的影子。
“你铅笔盒里的小纸条……你想知道是谁放的吗?”高伟眨巴着小眼睛卖关子。
孟珍珍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明明挺暖和的天气,高伟被她冷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浑身发冷。脸颊浮上很不自然的红晕,额头上亮晶晶的都是渗出来的汗珠。
尴尬的沉默。
高伟又换了一种委屈巴巴的口气,“你现在数学成绩好了,不需要找我教你做题了,早上叫你你也不理我……”
高伟人不高,很瘦很白净,一双眼睛小小的特别能聚光。再加上他平时总是在笑,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
这个人的长相看起来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小得多,说实话,这几天接触下来,孟珍珍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话痨。
无论谈话是什么内容,一旦一个话题即将结束,他总要比别人多说几句,让对话不冷场地再继续下去。
婆婆嘴,碎碎念,没完没了,可孟珍珍真的没空陪他闲扯啊。
所以这两天每次和他的对话,都是以她的装聋作哑收尾的。
大课间,孟珍珍去教室外头放风的时候,其实预先在教室里面设定了三个不同位置的同学作为监控【视角】。
可是好巧不巧,她前脚出了教室,后排就有个同学把桌上的水杯整个翻在了书包里。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以至于没有一个人观察到究竟是谁经过了孟珍珍的座位。
不过孟珍珍多少也能猜到点。
因为很巧合地,班上有几个人在大课间和午休结束的时候,都是一起回来,并且都是踩着点儿进的教室。
他们是王红兰、彭菲、江笑和江铃娇。
下午孟珍珍也观察了她们的互动,确实神神秘秘的好像在策划什么事。不出意外,传纸条的家伙就是在这个范围内了。
而那个心神不安不停看她的男生李埕,就坐在江笑和江铃娇的后面,应该是听到了什么损招,所以想要提醒她。
“你看到了这纸条是谁放的?小树林是什么意思?”孟珍珍拿出两张小纸条问道。
“这个……我没看见,”高伟举手投降,“大课间,包霞的书包全湿光了,闹那么大的动静,谁能注意到你前排这里的情况呀。”
“那你……”孟珍珍都给气笑了。
“我这不是帮你分析嘛?虽然我没看见铅笔盒里的小纸条是谁放的,但是我早上进教室之前,听到江笑和江玲娇两个人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一个问放好了吗?另一个说就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你知道以前江笑就老是替理科班那个姓雷的给你递信,我看到她就烦。所以我猜想……”
“肯定不是雷勇!”孟珍珍摇摇头道,“他没闲工夫搞这些。”
这点她很肯定,今早上学时候她还看到了那个人。
他骑着车带着弟弟,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看见她就直接低下头,汇入自行车大军里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就是见面谁都不打招呼的关系了,孟珍珍对这样的相处模式非常满意。
这时,联想到第三张纸条的内容。
孟珍珍脑补出了大概的情节,只是不知道那四个女孩究竟想干嘛。
不过管它呢,反正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很快就把这事给放下了。
“你不上晚自习?专门跑出来告诉我你的猜想?”孟珍珍抬头看高伟,他的小眼睛马上不自在地瞥向其他地方。
“什么呀,我就是这两天有点低烧,在这等我哥来接我去吊针,完了再回来上课。”
“你发烧了?”这下轮到孟珍珍吃惊了,这个班长生病都不错过晚自习,真的好拼啊。
“不是说在校门口等吗?”他们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么,原来高伟的哥哥也不是什么陌生人,保卫科的代理科长高敏是也。
“我说怎么好几天都没见你呢?你这是……”高敏看也不看生病的可怜孩子一眼,直奔孟珍珍就过来了。
“哥,你认识我同学呀?”高伟把他的大哥拉到一边。
“什么就你的同学?”
大哥也正在纳闷,她不是工会干事么,怎么还上学呢?还是小伟同学?
“她就是我跟你说那个休学了的女同学,现在她回来考试,拿毕业证。”高伟声音压得低低的。
“就是她?你从小学……”高敏一脸错愕,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爆炸新闻一般。
打断他的是高伟像要把肺从腔子里头喷出来一样的剧烈咳嗽声。
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快毕业了学业重,三天两头生病流鼻血。
这回又发了低烧,虚汗出得人像水里捞出来似的。
得了,都这样了,也没时间计较女同学的事,还是趁早去卫生院吧。
高敏拍着咳嗽不止的弟弟的背,留给孟珍珍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往校门边台阶下停自行车的地方走去。
孟珍珍感叹:平安镇,真是太小了。
看着这一对长相不怎么相像的兄弟俩互相扶持而去的身影,她倒是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是这年头医药挺缺乏的,明知道四环素对孩子牙不好,这时候还是有些病没办法用中医治疗,要吃抗生素。
家里还有三个小萝卜头呢,不知道商城能不能买药,家里必须备着点常用药。
第二就是,舅舅中午出去考察项目了没碰上,今晚才要正式介绍他和陆隽川认识。
她暗暗给自己打气:
小哥哥这么好,梦之夫妇都认可的,舅舅应该也没什么好挑剔人家的吧。
……
因为这个插曲,孟珍珍迟了大约十分钟。
在回格地坪的必经之路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他没有坐轮椅,他看到她之后就不再往前走,就拄拐站在哪儿。
同孟珍珍在卫生院买到的木质拐杖不一样,陆隽川这副超轻的金属拐杖和四十年后那种也差不太多了。
原来今天下午,在小叔叔的安排下,冶金职工医院许星鹏副院长特意上门做了复诊。
检查以后,许医生告诉他伤口恢复得很好,直接拆了线,还送给他一副拐,嘱咐他适当运动。
医生一走,陆隽川就完成了直立行走的第二次进化。
正常情况,十分钟之前孟珍珍就应该到家了。
时间只过去一分钟,终于能自由行动的陆隽川就开始蠢蠢欲动。
五分钟后,他已经拄拐走在去接小姑娘的路上了。
一路来,某人的脑子里面盘桓着一道数学题: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晚见一分钟又相当于多少时间?这个问题把他自己给想得耳朵都红了。
第249章 买卖!舅舅的相面之术
祁准在盘花市跑了一整天。
从百货商场,到职工小区门口的供销社,再到火车站和轮渡码头边的零售店,各种规模的销售网点都看了。
坐在回平安镇的大巴上,他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大哥洛青山的生意经。
那时味之素生意挣了第一个一万块,洛大哥就大手一挥,要凑满两万块钱去做进口自动折叠伞的买卖。
洛大哥跟手底下铺货的兄弟们分析,进口洋货好卖,独一份的东西好卖,人活着就离不开的东西好卖。
结论就是卖他这个折叠伞绝对是来钱的营生。
洛大哥是这么说的,最终他也做到了。他那一趟跑南方进货起码挣了八万块,刨除借的钱和本钱,一趟净挣六万。
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洛大哥就花了一个多月就干完了。
祁准摸摸胡茬,再回过头来琢磨琢磨自己脚下这城市。
盘花市是个新兴城市,年龄构成属于青年型,中青年占人口总数的一半以上。
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前来支援三线建设的工人阶级,才是消费的中坚力量。
总体来说,都是爱排场、讲体面、好享受的消费类型。
然而工人来自五湖四海,自然就有着迥然不同的生活习惯,他们的消费习惯也是天差地别。
商品供应众口难调,尤其是服装类,祁准想到这都不免为珍珍表姐捏一把汗。
更要紧的是这里毕竟属于边远地区,商品流通网的终点。
整个市场就这么点大,一个人卖能挣钱,两个人都卖一样的就可能一起饿死,毕竟货源多了一定会积压滞销。
作为八十年代的土着,祁准觉得进口洋货本钱太大、货源地又离得远,运费成本上去了,价格降不下来,在这里一定不好卖。
他就把脑筋动到既是“独一份”同时又是“人活着就离不开”的东西上头去了。
实在想不出……
突然他灵光一闪,玩了一把逆向思维。既然卖进来不容易,那么这里的东西卖出去怎么样呢?
他想倒了一样好东西。
这东西平安镇上到处有的捡,大多数人不稀罕还觉得讨厌,没错,他最想卖的就是煤。
这也跟他在龙江农场生活十年的经历有关。记忆里的农场总是和冰雪、寒冷联系在一起的。
冬天零下四十多度,一瓢热水泼出去,还没掉在地上就成了白色的冰晶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为了节省燃料,他最长纪录是整个冬天三个月没洗过热水澡,只能用雪干搓。
从那时候起,他特别喜欢能燃烧的东西。那些黑漆漆的,能给他带来光明和温暖的石头真的是救命的好东西。
他们在农场伐木烧炭自给自足,但是听说不远处的镇子上,木炭要卖到四五毛一斤。
那还是七零年的价格,说不定现在还能往上涨涨。如果煤也能卖到这个价,岂不是赚翻了?
他一路打听下来,这边公家买煤二十六块钱不到一吨,哪怕自己去买那些私人小矿的煤也才三十多不到四十,一吨那可就是两千斤。
木炭不但价格高,还没有煤耐烧。
他越想越觉得其中有利可图,忍不住咧开大嘴笑了。
大巴刹车的声音把他从发财美梦中惊醒,祁准跟着人流下车,迈着轻飘飘的步伐就回到了十一号的小洋楼。
把那套的确良衬衫加西裤的“应场的衣裳”换下来,用肥皂细细搓洗了,漂干净,晾起来,明天出门还要穿它。
小洋楼的自来水就是方便,感觉比他们在帝都纺织厂的福利房一点都不差,甚至还有个小锅炉,冬天可以烧热水。
洗涮完,换上磨破袖口的老旧衬衫和洗白的劳动布裤子,祁准这下才觉着整个人都舒坦了。
哼着小曲儿出门,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十八号那小院子去,心里想着晚饭时要怎么跟外甥女唠卖煤的事儿。
……
此刻的孟珍珍正在陆隽川的亲自指导下做饭。
原本四小智也跟着在厨房忙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个个地溜走了。
在门前空地上滑板车的小广智咕叽咕叽眼睛,拦着不让卫星姐进去帮忙。
袁卫星从敞开的门口斜斜看进厨房,那两人正手把手教切黄瓜呢,精细得跟绣花似的。
她转身一边捂嘴偷笑,一边去给姑婆冲油茶面了,这顿晚饭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才能吃上,得先垫吧垫吧,不然老太太该被饿着了。
自从上次学会了用土灶烧米饭,孟珍珍还没给小哥哥演示过自己点亮的新技能。
等她把火生好,水烧滚,撇了多余的米汤,盖上盖子焖饭,鼻子上又是一抹灰。
轮椅上的陆隽川,看得忍俊不禁,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引。
火苗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的视线仿佛也有了温度,逡巡过的地方一路惹火。
孟珍珍被他滚烫的目光燎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弯腰低头轻吻他绵密长垂的睫毛。
小哥哥似乎也忘记了自己本意是想要帮孟珍珍擦掉脸上的炭灰,他只是顺势闭起眼睛发出了低低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随着他抬起头的动作,仿若精心雕琢的锁骨和颈线迷人的棱角就这样从衬衣的领子里显露出来。
孟珍珍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喉咙刹那间就被边上的土灶烘干了,焦渴、灼热,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简直要命。
……你懂的
锅里劈劈啪啪地响着,孟珍珍“啊”的一声清醒过来。
她从陆隽川的腿上跳起来,拿起铁耙子着急忙慌地在灶膛里扒拉着柴,完成退火的步骤。
小哥哥一边隐蔽地调整坐姿,一边看着小姑娘手忙脚乱的样子,胸口震动发出低低的笑声。
一通忙活完,孟珍珍才发现小哥哥从额头到脸颊一大片都是灰黑色的,“你的脸怎么好脏呀?哪儿蹭的。”
陆隽川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舅舅和他的声音一起进了厨房。
第一眼他看锅,“糊啦!”
再一眼看厨房二人组的脸,“我的马鸭!”
……
晚饭的锅巴特别结实,香香脆脆的,就像一口锅一样。
四小智每人分了一块,孟珍珍给他们挤了一小碗番茄沙司让沾着吃,一个个都吃成了大花脸。
小广智特别喜欢陆隽川,一定要坐在他边上,结果就是小哥哥挺括的衬衫肩膀上留下红红的印记。
陆隽川在桌底下捏捏小姑娘的手,让她看自己的肩膀。
孟珍珍笑而不语,明白小哥哥这是在提醒她,还有一招不用手擦掉奶油小胡子的“绝学”尚未来得及传授呢。
祁准端着酒杯,看着面前这位“准外甥女婿”有点闹心。
他之前是听孟光南提过一嘴的,说是央企技术员,正式工,长得好,人老实,最重要的是珍珍喜欢,就让俩人先处着。
祁准在农场里认识了一个五几年下乡的老支青,特别会看面相,说经历、说性情、说命运,都挺准。
比如,他一看祁准就说他父母姊妹缘浅。
龙江农场大冬天的外面冷,他就在火炕上跟老支青学习了这一门相面的绝技,一路来看的都挺准。
那位谋夺家产的帝都老乡,就是个贪心好色的相,而他的救命恩人洛青山的面相,不是大英雄就是大奸贼。
这会儿,他看着陆隽川的脸心里抓心挠肝的。一是担心自己学艺不精,二是担心自己看错。
要不要和外甥女说一声呢?想了半天,他还是把那句话和杯中的剑难春一起咽了下去。
“珍珍啊,舅舅考虑成熟了,我要去卖煤,把煤买到我龙江的农场去。”
孟珍珍一听就乐了,“舅舅啊,我们才复习的地理,你们龙江那地也产煤,叫鸭西煤矿,你听说过吗?从鸭西运到农场不比这儿近多了?”
第250章 支持!二道贩子的崛起
陆隽川今天没有喝酒,他用实践检验出来的真理告诉大家:本人真的没多少酒量。
每次喝完酒,别看他外表一点没事,走路不晃,说话不大舌头,反应速度也在正常的范围以内。
但其实他脑子里,已经跟浆糊挂上了似的。
比方上回他和老孟喝完那三两以后,就看不出孟珍珍家门口和宿舍有什么区别。
再比方说那天小叔叔送他回来,给过他信封的事情,完全没有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一点印记。
第二天,孟珍珍跟他说起来这事儿的时候,他一脸懵,完全就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事后让他回想究竟喝了多少,他才发现自己在倒第二杯(二两)的时候就开始迷糊了。
后面还喝了多少,还干了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真的喝断片了。
舅舅跟老亲爷(福北方言老丈人)相比,还是更加容易讨好的,连他这个口笨嘴拙的人溜须起来都能恰恰搔到痒处。
被拍马屁拍得挺爽的祁准大手一挥,“我干杯,小陆你随意哈。”
好啊,那就随意吧,孟珍珍给小哥哥换上橘子汽水。
喝得也挺爽的祁准,放下酒杯就开始唠他的发财大计,
“珍珍啊,我跟你说,舅舅要去卖煤,把平安镇的煤买到我龙江的农场去,那里好冷,缺燃料缺得紧。”
孟珍珍指出龙江省就近也有产煤啊,叫做鸭西煤矿,犯不着从蜀川那么大老远的运过去卖。
祁准喝酒上脸,才喝了两杯,耳朵和脖子根明显都红透了。
被外甥女不留脸面地点出了计划的重大瑕疵,他的一张黑脸这会儿好像一颗烧红的煤球。
被珍珍这么一提醒,他心里也琢磨开了。
对啊?为什么鸭西的煤从没有运到他们农场和附近的小镇去卖过呢?
鸭西煤矿离他们农场所在的圭木斯才两百多公里地。
但是铁路不直达,中间要去一个叫林日的地方转趟车。
单程大约需要整整两天时间,两趟火车上加起来呆六个多小时,转车更是得在林日活活等一整天。
他算是整明白为什么鸭西的煤没有往他们那儿运的了,靠着火车道边的地方才好拉着煤去卖。再偏就得动卡车货车啥的,那也都是要花钱的。
运输难等于成本高,成本高等于利润少。
这么简单的原理,有需求但是没有商人来满足,那就说明真没利润。
祁准一颗准备好发财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这发财梦刚做一个开头,就被外甥女一盆凉水浇醒,舅舅抱着酒瓶子一边喝一边哭。
祁准是真的在哭,一边说唱一边抹眼泪。
先哭早早没有了的爹娘,再哭两个可怜的姐姐,又哭自己去龙江一路吃的苦、受的罪,
哭那过分现实冰冷的爱情,哭自己没有能力保住的家产……
孟珍珍已经听过一遍了,稍微有了点抵抗力,但是饭桌上其他的人哪想到能有这样的人间惨剧,整桌人都给听哭了。
小广智第一个“哇”的一声,其他三小智紧随其后,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徐老爷子和陆隽川则紧绷着脸,先后找借口去外头吹吹风。
袁老太太跟着哭了一回自己的爹娘和那群因为没良心而惨死的兄弟,袁卫星在边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默默流泪。
多年后,孟珍珍在心里总结,她这个舅舅真的不是一般人。
他天生就有调动别人情绪的特殊共情能力,看人又特别准,这才是他以后广结善缘,能在各行各业通行无阻的原因。
哭完了,可能阻碍思考的酒精也随着眼泪一起挥发掉了,这一刻祁准觉得自己特别清醒,
“珍珍啊,我打算去买张火车票,去城昆铁路沿线看看,哪里用煤的饭店、砖窑、豆腐坊、大澡堂子、锅炉房多,我就去哪里卖!”
“舅舅,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是你要考虑到一点,这年头火车上根本不安全。
你这样漫无目的地跑效率太低了,风险还大。有的地方整村都是强盗,万一遇到劫道的,你这小身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这样,你就在我们北鼎矿区好好逛逛,先找好上家,找到价格便宜、质量好、供应稳定的货源。
下家等我回头进办公室就打听看看。就我平时掌握的信息来看,我们矿上的煤那是供不应求。
生产计划都排到后年去了,我想这排队的企业当中,肯定有愿意多花点钱早点买到煤的。”
陆隽川从外面吹干了眼眶回来,正好听到上家下家这茬。
他咳嗽一声,“珍珍,你不要忘了你还有一个舅舅,也别忘了他是干什么的。”
孟珍珍一下反应过来了,可不是嘛?这年头,有人脉比什么都实在。
她另一个“舅舅”可是矿务局的副局长罗仲祥,标准业内精英,这里头的门道,他肯定再清楚不过了。
她笑着看看陆隽川,“行啊,这人情我们用了以后自己还,不能总是靠在你爷爷身上,得把他变成自己的人脉。”
“那当然,你不是还有条子么,正好也能用上。”
他眼睛里专注的眸光,不偏不倚击穿了小姑娘瞳孔中的深深隐藏的小纠结。
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人,虽然他的钱放在她这里,所属权依旧是他的,她不会试图把他的东西据为己有。
她的心里,“我的”和“他的”分得特别清楚的。
然而他对她是这样无私,他的存款给她以后就再没问起过;他的人脉可以直接拿来为她家人创业铺路;
他拿到的赔偿,每一张在运输旺季的时候都能炒到三千以上,那一叠就是六万!
他喝醉的时候毫不犹豫就全部给了自己,清醒过来依旧说“你不是还有条子”,他觉得已经是“她的”了。
看到小姑娘呆萌的样子,他勾起嘴角笑得特别宠溺,微笑绽开的那一刻,孟珍珍呼吸都是一窒。
不知道是因为他对她始终如一的毫无保留,还是单纯因为他那张过分英俊的面孔。
陆隽川转过头去,跟舅舅商量起明天去找罗仲祥,让他看看怎么牵线搭桥。
舅舅一听,什么?人脉也有了,条子也有了,上家下家很快就有。
外甥女和女婿帮他把二道贩子的发财路都已经铺好,这不是万事俱备只欠开整了吗?
老支青说过,以他的面相,后半生富贵且圆满,但是都要着落在他世上唯一的血亲身上。
合着这是真的呀!相面之术被再度证明真实有效,这让祁准一下子难过起来。
他究竟要不要告诉外甥女呢?
他看出来这个小陆父母兄弟缘浅,有天煞孤星之嫌,还有短命意外之忧。
而她外甥女本人更是早夭之相,看命里也没有婚姻子女,孤独一生的命。
这两个人可是他最后的亲人了,都得给他好好的呀,怎么命运都这么多舛呢?
祁准悲从中来,又喝上了,举杯浇愁愁更愁,这下真醉得不省人事了。
孟珍珍看着大约喝了一半不到一点的酒瓶子,这大概就是四两多一点吧,好像也不太多啊。
再看看如同一摊烂泥样的舅舅,她心想是不是没有炸花生米就喝酒的缘故?
她总听人说,但凡有一颗花生米,也不至于醉成这样。
今天的舅舅,就是醉成这样了,站都站不起来,最终大家只能用轮椅把他运回十一号。
孟珍珍刚要走,躺在床上几乎已经睁不开眼睛的舅舅拉住她的胳臂肘,
“珍珍,你要当心啊,按你的命数,你现在活着就是个奇迹啊。”
孟珍珍心知原主确实是已经没了,自己这面相以后肯定不作数,于是敷衍地道,
“好的好的,我肯定要好好活着孝敬我爸妈和我舅舅你啊!”
祁准见孟珍珍听进去了,又说,
“那个小陆也是命里有劫数,二十岁和三十岁都有大难,你心里有数啊!”
孟珍珍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岁头上陆隽川可不是真的就差点死了。
脑袋受那么重的伤,一直到现在功能都不怎么好。看人脸的像素低到谁是谁都分不清,不知道断了哪根筋,腿断了都不会觉得痛,真是叫人心疼啊。
匆匆回到小院,果然小哥哥拄着拐杖在门口等着。
孟珍珍向他奔跑过去,他的唇边勾起一个弧度,将她拉到厨房边的角落里。
紧接着送祁准回去安顿的徐老爷子也回来了,他慢慢关上门回房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的眸光深不可测。
孟珍珍在昏黄的门灯下,用她能做到的最深情最温柔的眼神回望他的眼。
这时候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彼此之间只剩下相互纠缠的呼吸和如胶似漆的视线。
忽而她被一只大手扣住了后颈,整个人被揽进了他的怀里,耳边传来了他急促的心跳和拐杖落地的声音。
这一刻他们都希望时间就这样静止吧。
第251章 复工!拉满仇恨的相亲
自从那两张小纸条出现开始,孟珍珍在学校的生活就变得不那么愉快了。
既然考核合格拿到毕业证完全不是问题了,也没有必要待在那里成为众矢之的。
只等考试当天再去学校就好。
离开之前她给每个老师都准备了礼物,一人一台立式电风扇送货到家,叫他们都能过个舒适的夏天。
此外,她还特意惦记着让许麻子在数学方老师没课的间隙,见缝插针地拉着他去盘花市配了眼镜。
方瑜八百度的近视,带着五百度的眼镜,坚持了十几年,也真是难为他了。
换完新眼镜,看得太清楚了方瑜反而不习惯,回家盯着老妻的脸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
“你怎么那么老了?”
结果方老师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一瘸一拐的,知情人士表示,那是跪搓衣板跪的。
……
回到办公室孟珍珍才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当个大人。
工会办公室这一亩三分地才是叫她如鱼得水的地方。
整个早晨她都笑脸迎人,哪怕调解房屋纠纷的时候,争产双方的两个老太太在会议室里脱下鞋子来互抽耳光,她都没觉得闹心。
毕竟她只是一个看客,那些烦扰都是别人的。
她只要分析分析道理,把利害关系说明了让双方自己回去细品就行。
效率很高地处理掉了积压了一星期的公事,学习先进典型的活动也已经构思好了,计划写得七七八八。
她端着咖啡站在三楼窗台边休息的时候,却看见一男一女站在北门那边说话。
女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午去矿务局交材料的杜止美。
孟珍珍眨眨眼睛把她设为【视角一】。
杜大小姐的眼神落在她对面这个男人白衬衫的前襟上,那里赫然有一块油渍。
然后移动到他黑亮的袖口,再往上就是那领口黄色汗渍没洗干净的痕迹。
“你绝对不止一米六二,你肯定有一米六八,你和我都差不多高。”
对面那个男人的声音说。
孟珍珍从三楼看下去,那人确实好像没有杜止美高,问题是杜大小姐的一米六二也是有水分的,看起来没有梁洁的一米六二高。
“……我没答应你们吕老师要相亲,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都,你还是回去吧。”
杜止美的语气挺委屈。
“我来都来了,钢厂离这可远,我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呢。
你怎么也应该请我去食堂吃顿饭吧。大不了我给你钱,买你的饭菜票。”
男人掏了半天口袋,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一角钱。
“……我身上没带着饭票,你要不先去食堂等着?”
杜大小姐聪明了一把,知道绝不能和他一起去食堂,不然这个谈恋爱的名头那是去不掉了。
“食堂在哪?算了,我陪你去办公室拿饭票吧。”
男人耍起无赖,甩都甩不掉。
孟珍珍看杜止美脚尖搓了一会儿地,“算了,你去外面吃吧,我给你钱。”
哇,那么抠门的杜止美居然给了对方两角钱。
男人的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拿走了那两角纸币,东扯西扯了几句,居然话题又回到了,
“我去食堂门口等你吧。你去办公室拿好饭菜票早点过来。”
——what???——三十不到的阿兹海默?——故意的吧,太不要脸了——
杜止美气得手上的文件袋都掉了,就在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男人看着她的领口里头说,
“原来你喜欢红色。”
随后尖叫一声,整个视野都晃起来。
孟珍珍一看楼下,杜止美挣脱那个猥琐男往办公室跑来,而那个男人在后面跟着。
不到一分钟“咚咚咚”的脚步声到了办公室门口,孟珍珍去迎她。只见杜止美泪流满面地冲进办公室,转到没有人的休息室,扑倒在床上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口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请问,小杜干事在吗?”
休息室里的啜泣声一下子停了,门砰地关上,然后是清晰的锁门声。
郭大侠正要开口,孟珍珍竖起一只手指摇了摇,用嘴型说“我去”。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只见一个身高最多一米六,面部比正常人宽一些,眼睛小而上挑的微胖男人站在那里,一只手正在翻小前台上的东西。
“这是小杜干事的座位是吗?我可以坐下来等她吗?”
“不好意思,同志,你是我们单位的吗?”
孟珍珍走过去的时候,那人小小的眼睛都亮了。
这人居然还有点斗鸡眼,孟珍珍倒抽一口凉气,介绍相亲甩出这张王牌的人,简直已经把仇恨值拉满了。
“我是盘钢的,我叫王延红,我是正式工,一个月六十五块工资,过了今年能涨到六十九呢。”男人说起话来,也让人觉得智力不太高的样子。
“好的,你把工作证拿出来,跟我到楼下登记一下。”
一路押送这个看起来比她矮半头的男人去门卫室,于大爷正在喝茶呢,看到王延红就说,“怎么又是你啊?你怎么溜进去的?”
孟珍珍不解地看着于大爷,“怎么回事?”
原来王延红虽然在盘钢上班,他老娘却住在平安镇,一直在托人找煤矿上的姑娘相亲。
之前也有相了几个,别人都不满意他,他来闹过好几次。
这人已经上了矿场黑名单了,要不是于大爷刚刚人有三急,也不至于大摇大摆的就给放进去了。
于大爷还要再说话,一看那头孟珍珍已经把人捆上了,这么粗的尼龙绳,哪儿来的呀。
孟珍珍把捆成粽子的王延红绑在门卫室旁边的铁栏杆上。很奇怪,男人也不吵,就乖乖地被绑着。
“于大爷你给派出所打一电话吧,这人骚扰我们女同事,得给他留个案底。”
于大爷点点头进门卫室去打电话了。
外头王延红被绑在那儿表情还挺乐呵,“小时候我妈经常这么干,最近她都不这么跟我玩了。你这绳子挺结实啊。”
好么,这相亲人选真是绝了。绳子能不结实吗?那是她网购的安全绳啊。
……
回到办公室,孟珍珍隔着门把人已经扭送派出所的事跟躲在里头的人说了。
很快门就开了,杜止美像一颗小鱼雷一样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哭唧唧地抱怨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不靠谱的二伯母。
午饭时分,梁洁端着饭盒来找孟珍珍,她看看惨兮兮的杜止美,终究还是心软了,三个人一起去了食堂。
梁洁听了这奇葩的相亲遭遇也愤愤不平跟着骂了几声。
杜止美又在食堂哭了一回,不过这下看起来郁气都散出去了。
吃到一半梁洁想起来件事,“傻白甜住院了,去粮油商店救火被烫伤了胳臂,他这应该是保护国家财产,见义勇为,应该会有荣誉的吧,工会知道了吗?”
孟珍珍停下筷子,“没听说啊,什么时候的事啊?”
杜止美:傻白甜是谁啊?
第252章 探病!白雪公子和苹果
梁洁还是挺喜欢傻白甜这个徒弟的。
外头说他是小霸王、流氓、混子的都有,听起来挺吓人。
接触下来那不过就是个大男孩,一个听话的小尾巴,估计那些昭彰的恶名都是后妈放出去的舆论武器。
乔宇没什么不良嗜好,只是空下来就爱打听孟珍珍的事,还喜欢叫她的绰号“万人迷”。
梁洁一开始还挺吃惊,一本正经告诉他孟珍珍已经有对象了,叫他不要痴心妄想,没有好结果的。
可是那小子满不在乎,
“我也不是非要和她搞对象,她要是有一天结婚了,我照样会问你她的事。
我就是喜欢远远地看着她,看见她笑心里就挺美。听你讲讲她的事情,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们家吧,可复杂了……”
“我这种人,家里的事情一团乱麻,谁嫁到我们家都是要受罪的,我可舍不得万人迷来我们家吃苦。”
“我爸硬要给我们凑一对,可把我吓死了,幸亏没成。”
“是啊,叫我娶她我也怕,我怕她不喜欢我,还怨我一辈子。”
“……”
听得多了,梁洁渐渐习惯了小徒弟这种“暗恋明说”的行为,不再发表评论了。
也许是她默默聆听的态度鼓励了乔宇,他变得很爱和她说话,什么都说,于是她慢慢开始了解他那个有点畸形的家庭。
乔宇有四个异母妹妹,从小被后妈“谁不乖就卖了她,给哥哥娶媳妇”之类的言论吓唬到大。
在刻意挑拨下长大的妹妹们,自然不可能跟他这个哥哥一条心,几乎把他当成了阶级敌人。
自从最大的妹妹进入青春期,各种诬陷栽赃宫心计一再在家上演,一时间乔宇的名声简直顶风都能臭十里。
多亏矿长公子这个身份,别人当他面不敢怎么样,不然他可能早就被人替天行道收拾掉了。
熟悉他的朋友都替他喊冤,乔矿长也不信,但是他的公众形象已经被黑无可黑,无法扭转了。
乔宇本来想报名当兵离家,体检都过了,却被他爸爸生生拦了下来。
“你是独子,你的命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父亲眼含热泪、声嘶力竭。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根本甩不掉这个畸形家庭的包袱。
老汉强行留了乔宇下来,可是妹妹们却并不想让他回家。大妹二妹占了他的房间,还嘲讽他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当兵。
乔宇一气之下搬去和凌志滨住。
别人老凌家,老汉为了让孩子多睡一会懒觉,就在镇中边上给买了一进小院子。
他们老乔家,儿子都被女儿们赶出去了,老汉还蒙在鼓里,以为是儿子在跟自己闹脾气。
梁洁看懂了,后妈这一步一步、一出一出就是为了逼走他这个“外人”。
最好他学坏,变成废物,在社会上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何其恶毒!
这回受伤了家里能有谁去照顾他?梁洁叹一口气,从自己的思绪里缓了过来。
“昨天下午的事,他这回是第一次正式出公务,就碰上这事了,早知道还不如我去……”
“你还能救火?”杜止美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救不了火,我也不能把自己点着啊,”梁洁扶额长叹一口气,
“下午我代表我们科室去慰问,珍珍你陪我一起去吧。”
孟珍珍也是长叹一口气,这个乔宇,实惨。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每次见他脸上总有各种伤,记忆中只见过一次不带伤的样子,只希望这次烫伤不会太严重吧。
回到办公室,孟珍珍就跟戴老师汇报了矿长公子见义勇为受伤的事。
老戴和卢副主席两个人关在独立办公室嘀嘀咕咕了几分钟,得出一个很高的慰问标准。
他给了孟珍珍一部相机,两卷三十六张的全新胶卷,还有一百元额度的慰问品。
叮嘱孟珍珍先去踩点打样安排好细节,明天一早工会所有人集体去正式慰问。
“这个事件一定要把它当成英雄事迹来写个报告,正好是学习先进典型的时候。
要把这件事揉进去,让乔宇作为继曹逢喜之后的新一代平安煤矿高光人物。”
好么,救火事件的过程结果都还没有去调查呢,领导已经把基调定好了。
孟珍珍背着相机和小包,拿着一百元公款,和梁洁一起坐着卢副主席特批的公车(一辆四吨的运煤卡车)来到冶金职工医院。
她指挥卡车司机先停在供销社门口,让她和梁洁下去买慰问品。
这年头的营养品居然只有麦乳精、奶粉、水果罐头和肉罐头。
水果罐头一块二,麦乳精四十八块五,居然比奶粉还贵了十元,这不禁让人怀疑起奶粉的质量来。
孟珍珍在心里做了半天的排列组合,买了两罐麦乳精,两个水果罐头和一把塑料花,把那一百元额度给用足了。
行政科这回也是大手笔一百元的额度。可能是行政科长自觉矿长公子在自己科室干活,因公出现在着火地点,生怕矿长迁怒。
在视频社区仔细研究了一下烫伤该吃点啥,那些老专家都说要吃高蛋白、高能量、好消化、维生素含量高的食物。
看了好些如何炖肉汤的视频,车子终于到达了停车场。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梁洁来到住院大楼,叫人在底楼等着,自己去楼后面的角落里,拿出了两桶蛋白粉。
没错,就是购物平台出品的汤xxx牌国产乳清蛋白粉,还买了支记号笔现场涂去生产日期和商家之类的敏感信息。
蛋白粉两罐不到七百块,可是押金却要一千块,真想买珠还椟,可是这是送人的啊。
孟珍珍默默压下对这一千块的肉痛,病人最大。
梁洁看她回到大厅,并没有注意她手里多出来的蛋白粉,而是把她拉到一边,
“矿长和他老婆来了,刚刚上去,我们要不要等他们走……”
开玩笑,慰问当然要叫领导看见,叫家属看见,不然慰问个啥劲啊?
随即她又一想,梁洁不想打照面也是情有可原,是她让乔宇去粮油商店拿票证的,不然也不会遇到火灾。
现在她要是上去,说不定会被家属迁怒打出来呢。她摸摸梁洁的手,果然吓得冰冰凉。
“这样吧,我先上去,探探他们的口风。”孟珍珍大义凛然道。
“也好,我就在这里等你。”梁洁坐到角落里的长椅上去了。
烧伤科在二楼,病房没有骨外科那么多,只有半层楼,孟珍珍刚走到护士台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了嗷嗷的叫声。
她听得汗毛集体起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直接腿软到站不稳。
如果不是已经走到护士台边上可以扶一把,孟珍珍肯定当场就跪了。
小护士看她炸毛的样子,了然地安慰道,“这是在换药,换了药烫伤好得快。”
换药该有多疼才会让一个男人发出这样的惨叫。
孟珍珍转念一想,天呐,不会是乔宇在叫吧?
问过了小护士,幸好不是,据说乔宇属于轻伤,右脸和右手烧伤面积4%,也就是四个巴掌的面积。
脸部烧伤不严重,但可能会有色素沉着,换句话说就是会留疤可能会破相。
孟珍珍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孩子的脸就一直没怎么完好过。
谢过小护士,她提着两大袋慰问品和一束假花走到2002病房。
这是一个高级护理病房,2001的特护病房空着,看来乔矿长的级别有限。
还没有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和骂声。
一个女人在那里哭着说,“我除了没有生你,还有哪里对不起你……”
乔矿长暴怒的声音,“快给你红姨道歉。”
孟珍珍也不敲门直接推开门进去,就看见乔矿长举起手要打乔宇的背。
她快步滑过去,左手的蛋白粉桶一扔(右手有水果罐头怕打破)上前握住乔矿长的右手。
握着矿长手腕的虎口振得生疼,可见这一下对方是多么用力。
然后在乔矿长和那个胖后妈红姨的惊愕中,她小心地放下右手的慰问品,换成双手握住乔矿长的右手,
”我是代表工会来慰问见义勇为的乔宇同志的,乔矿长,我差点来晚啦!”
病床上背朝外的乔宇,一听万人迷来了想要转过身来,转到一半突然想到自己的脸,又转了回去,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看到乔矿长明显脸色不豫,那个后妈更是眼露厉色,她松开手,从背包里拿出照相机,
“来来来,我需要给家属拍照……”
拿这两公母当猴耍了一阵,她拍完照片还要访问,乔矿长终于忍不住带着那个红姨走人。
孟珍珍看着病床上被子里的大鼓包,走到乔宇的枕头边,“出来吧,他们走了。”
“吃不吃苹果啊?”孟珍珍根本就没有带苹果来,
为了缓解尴尬临时,她买了两箱进口红富士,乘乔宇看不见偷偷往外拿了十个大的。
乔宇:你跳小苹果我就出来。
乔宇:好尴尬。
第253章 果汁!我只能帮你到这
矿长夫妇走了,在底楼观望的梁洁闻风而动,带着慰问品上来了二楼。
看见孟珍珍手里的超级大苹果,她夸张地“哇”了一声,“这么大的苹果啊。”
乔宇听见师父的声音,慢慢地从被子里把头探了出来,这时候孟珍珍才看到他的样子。
他半张脸包得严严实实的,整条右手从肩膀包到手腕,就支棱在那里。
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人跟木乃伊的缝合怪似的。
她肉眼仔仔细细检查了乔宇的伤势,烧伤主要在右脸右肩右上臂。
幸运的是,嘴巴并没有受伤,意味着吃东西不受限制。右手掌也没有事,意味着不影响精细工作。左手和腿脚也都是好的,意味着上厕所无碍。唯一麻烦的可能就是破相了。
就在孟珍珍冷静评估伤情的时候,梁洁已经坐在病床边握着乔宇的手哭上了,
“我不应该让你去的,要是我去就没有事了……”
乔宇闷闷道,“师父,不能这么说,也许不去粮油店,还有别的事情呢?哪能怪你?
万……孟珍珍,你帮我劝劝师父啊!”
孟珍珍撇撇嘴,“梁姐,刚刚小乔后妈也在这哭,这会儿你又在这哭。我是小乔我都烦死了。
生病的人要静养,有什么要哭的,等他好了以后再慢慢哭吧。”
乔宇一听“呵”了一声,牵动伤口痛得又开始“哎呦哎呦”。
吓得梁洁从椅子上跳起来,直问他哪儿疼,要不要找医生。
孟珍珍熟练的打开柜子拿出他的饭盆,去锅炉房用开水涮了一下。
半斤重的大苹果在她的努力下,去掉了大半果肉,成了一只比正常大小还小一些,坑坑洼洼的苹果。
她看着自己的成果还挺满意,继续把苹果切成小块,端到乔宇面前,“吃吗?”
乔宇右边脸很疼,但是他怕拒绝了万人迷,以后都没这待遇了,还是把苹果接了过去。
孟珍珍看他咬牙切齿,把一块苹果含了半天,就知道怕是疼得不敢咀嚼,拿了个空饭盆上前伸出手,“吐出来吧。”
乔宇傻了,万人迷这是生气了吗?他小心翼翼吐出来,苹果还是一整块。
孟珍珍叹了一口气,“你等着。”
她又跑到无人角落,买了个手动榨汁机,心想这锅只能让尤映月来背了。
回到病房,梁洁已经像小蜜蜂一样把她们带来的东西都归整好了。
看到这个榨汁机,她新鲜不已,“这个东西好精致啊,比白铁亮多了,我都没见过有卖的,是做什么的?”
“我从我护士朋友那里借来的,这是不锈钢的,用来把苹果榨成泥,给不方便的病人吃。
回头出院的时候还她就行。”
孟珍珍又拿了个大苹果准备削,被梁洁劝退了,“别人都是削皮的,你削苹果那是真的在削苹果。”
手动榨汁机很不错,不需要怎么用力,一个苹果就得到小半盆果汁,孟珍珍把苹果泥也刮进汁水里,搅成糊状用勺喂乔宇吃。
小乔有些受宠若惊,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张嘴,等喂顺手了一口一口吞得可快了。
喂完苹果孟珍珍让梁洁搅把毛巾让他洗脸,突然觉得只有左手也不是很方便的,就问乔宇要不要护工,自己在这里有个认识的护工很不错。
“你对医院的事情好熟啊。”乔宇感叹道。
“我也不想的啊,我男朋友前阵子摔断腿,在这边五楼住了好几天。”
孟珍珍接过梁洁递来的热毛巾,透开了就轻轻给乔宇擦起嘴来。
乔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听见她说男朋友的事情稍稍有点胸闷。
但是被万人迷帮忙擦脸的感觉又实在太好了,她的手就像妈妈的手一样温柔。
乔宇的亲妈是个能歌善舞的幼儿园老师,也许这就是他会对万人迷一见钟情的原因吧。
接着孟珍珍就开始干正事了,她掏出小本本,对乔宇进行了访问,把事件的过程原原本本记录了下来。
“突然就闻到了烟味,我马上意识到可能有哪里着火了,就看到粮油店的仓库冒出了黑烟。
正好我站的地方边上就是灭火器,我也没多想就拿起来去灭火。
其实我离得挺远的,我也很注意不想被烧到。
但是一阵风正好把火苗吹过来,一不小心就燎到我了。
一开始不觉得疼,火灭了才发现,半张脸都肿了。”
乔宇看着孟珍珍的一举一动,看着她用钢笔在小本本上记录下他说的话,好像他的每句话都很重要那样。
这是她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就像看她对象扣篮时那样,两只大眼睛盈盈亮亮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受伤很值得。
就在孟珍珍做完记录,准备提出告辞在下班前再去火灾现场看看的时候,
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然后吧唧一下就跌倒了,摔在乔宇的病床前,直接跪了,跪了,了。
那人抬起头来看着坐在病床上的乔宇,这个泪流满面的人,原来是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赶来的杜止美。
她整个人慌里慌张,空着两只手就来了。
看着她看乔宇的样子,孟珍珍和梁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两个人忍着笑互相咕叽咕叽眼睛,就完成了交流。
梁洁道:“正好小杜来接班,我们也要回去了。”
“是啊,我还要去现场采访一下损失情况呢,”孟珍珍应了一声,拉起依然狼狈地扑倒在床前的杜止美,
“小杜啊,小乔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回去和戴老师说一声。
矿长工作这么忙,我们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啊,不如你就在这照顾一下。你过来我给你讲讲具体怎么弄。”
孟珍珍把低着头社死中的杜止美拉到厕所,帮她把散开的辫子重新梳好编好,又给她打水洗了把脸,把膝盖的灰拍掉,
“小杜啊,你是不是喜欢小乔?”
杜止美脸爆红,但还是咬着下唇使劲点点头。
孟珍珍会心一笑。
她把自己查到的烧伤病人护理要点给她讲了讲,又告诉她小乔咬不动苹果的事,
”晚上陪夜估计得叫男同志比较方便,我等会买点肉菜给你送到家里。
你晚上熬个肉汤,把肉炖得烂烂的,明天好带来给小乔吃。家里保温桶有吗?”
仿佛在努力记住所有的事,杜止美小脸严肃地点点头。
“那好,我们先走,你记得泡蛋白粉给他喝,按照桶上面的说明步骤就行,很贵的(想到押金心就滴血),记得给他喝啊。”
杜止美已经不会说话了,就光点头。
姐妹,我只能帮你到这啦。
“你要加油鸭!”孟珍珍用口型说,顺便给她比了个加油。
“嗯嗯!”她终于发出声音了,珍珍真是她的好朋友!
孟珍珍让梁洁去一楼等着,自己拿了个网袋装了一袋网购的苹果。
又买了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心撕掉出版信息,看了一下译者自序,幸亏是七八年,不然还要多撕掉好几页。
来到五楼去看望丁勇,得知他大约还要再住七周才能出院,安慰了几句把《钢铁》给他打发时间。
正巧护工大叔也在他那,孟珍珍出了病房顺便把2002晚间需要护工的消息告诉他。
没有通过护士台,她直接先付了一个月的工钱和小费。护工大叔被她夸得脸都红了,表示立刻就会去两楼看看。
孟珍珍下楼又去给尤映月送了苹果,两箱苹果就此分完。
难得尤护士长一句都没有问小陆,整个人的精气神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医生走了进来,“小尤……”
看到办公室里有客就直接退了出去,孟珍珍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说,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尤映月难得地脸一红,“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第254章 凶险!英雄胆与锦鲤运
一看尤映月的表情,就知道那个男医生在追求她,但是她还没有明确表示同意。
如果她能放弃陆隽川这棵白杨树,投向旁边大森林的怀抱,孟珍珍是一点不介意多她这个朋友的。
于是她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我欠你的大青芒,现在用苹果抵债啦。
不和你多说了,我今天是办公时间来公干的,下回来再来找你玩哈。”
尤映月噗嗤一声笑出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难为你那么忙,还惦记着欠我的债。
这回又是几床啊?我让同事帮你看顾着点。”
孟珍珍双手合十道:“那就要麻烦尤护士长了,2002床是我们的救火英雄。
他们家有个看着就不太省心的后妈,我还真挺担心他家里人不好好照顾他。
英雄同志才十九岁,这回伤到脸了,你说这恢复期这么关键,万一后妈使坏,脸上岂不是要难看一辈子?
晚上我已经请了护工,白天你让护士姐姐们看勤点也好。”
尤映月一听,脸色沉了下来,“你不知道,我们这三楼还有个后妈在闹事呢。
前几天有个喝农药进来的。听说那人原本就是拿着农药瓶子装水吓唬家里人。
没想到后妈知道以后,当场给他开了瓶真的。恶言恶语激得那人喝了下去,还不肯拿钱治。
最后是邻居看不下去送来的医院,手术要花很多钱,邻居也无能为力,最后那人只能保守治疗,熬了三天还是没了。
人没了,那后妈最近天天来医院闹事,拉横幅说医院见死不救,要让医院赔钱!
后妈,我呸!没一个好东西。”
告别了尤映月,孟珍珍一边下楼一边想,人心都是肉长的,为何有的人心就这么硬呢?
卡车在粮油商店把孟珍珍放下,然后载着梁洁回去办公室,替她给戴老师汇报情况。
听说杜止美主动要求去照顾救火英雄,戴思杰脸上的表情是极其复杂的:这个小杜!
想了半天,他走到前桌,拍拍郭涛的肩膀,
“小郭,小杜有点其他的紧急工作安排,她手头那些工作,你先替她两周。
我知道你这里事情也挺多,不行我去打申请,临时调一个人来帮手。
有困难你随时开口,我没事也能帮着干一点。”
……
同一时刻,孟珍珍站在平安镇粮油商店第一仓库熏黑的木头招牌下,入眼是满目疮痍。
仓库的屋顶都烧没了,露着天。空地上堆满了抢救出来的粮袋,面袋和油桶。
空气中焦糊的味道久久不散,仔细闻还有些炒米的焦香味呢。
消防局的负责人告诉孟珍珍,这场火是由于仓库电线老化,火星子掉在装粮食的麻袋上引起的。
从大米堆放处开始燃烧,幸亏发现得及时,十几个粮油店职工和热心群众在消防车赶到之前就投入了灭火的行列,和消防官兵一起齐心协力把这场火灾控制住了。
结果是有三个人受伤,乔宇伤得最重。
粮油店保住了三十七吨大米、十二吨面粉和各类食用油共九吨,除了第一仓库屋顶烧了,其他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没有及时救火,烧到隔壁的第二仓库就是面粉,很容易发生爆燃。
第三仓库就不谈了,都是油,一旦点燃就一发不可收拾。
当时火苗已经借着风势就快蔓延到第三仓库了,是乔宇同志不顾个人安危,坚守阵地,冒着被火焰吞没的风险才阻断了燃烧。
孟珍珍听几个在场的粮油店职工介绍当时的情况,那可是相当凶险。
“一阵风吹过来火苗把那个小同志整个都包围了,都以为他要不好,我喉咙都喊劈了。
还好……那啥保佑,风向那么一转,空出几秒钟的时间,让他把火头给灭了,不然不敢想啊。
我当场都吓得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一位喉咙沙哑的大妈道。
“我差点就被火苗燎到了,是这个小同志拿了两个灭火器冲在我前面,他说他年轻让他上,让我躲着点……”一个老大爷抹着眼泪,“小同志怎么就烧到脸了,他还那么年轻,唉。”
“我说这小子还是走运的,烧到一点,但是幸好人没啥大事。”
“……”
给在场众人一一都做了笔录,越记录孟珍珍就越感动。
乔宇英勇无畏的形象跃然眼前,他的人性光芒在危机面前熠熠生辉。
站在灭火英雄昨天忘我战斗的地方,孟珍珍放眼周围,一片焦土。她深深庆幸这位英雄的运气还是很不错的,过了这一关他的锦鲤运就要来到。
他会变成矿上的明星,成为人人景仰的英雄,就跟曾经的曹操他爸一样。
他会成为锦旗和横幅上的名字,成为光荣榜上先进事迹的主角,成为报纸上的风云人物,成为礼堂里大家热烈鼓掌欢迎的对象。
从昨天面对生死抉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冲在灭火最前线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小咸鱼乔宇就要翻身了。
回到十八号,孟珍珍来不及听舅舅说这一天他和陆隽川的奇遇,就把自己关在西厢书房里,一阵奋笔疾书。
有文字就要配图,她看看第一卷胶卷拍剩下两、三张底片了。
想着咔嚓掉好及时去冲洗,又觉得缺少一张乔宇的正面形象的照片。
她在自己的视频库里面搜索,发现劳动节去吃喜酒那天乔宇难得脸上没伤,穿着也是大方得体。
她看着视频中定格的画面,心里暗想当天是有人拍照的,要是有谁能提供那天乔宇的照片就好了。
这时系统提示【是否将当前画面另存为照片?】
她眨了一下眼睛,接下来跳出来的界面是【打印预览】
孟珍珍当场就笑了,“系统啊系统,你虽然从不主动说话,可你真是个宝藏统子啊。”
那么冲胶卷的步骤也可以省了,孟珍珍调出记忆中的画面编辑照片,还能使用简单的美图功能呢。
不知不觉就整理出了五十多张照片,在购物平台的打印店里打印,居然比在镇上的照相馆印照片便宜。
照相馆印一卷五寸大小的要二十一元六角,加上胶卷的钱,拍一卷胶卷就是四十块,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了。
而购物平台的网络冲印店一百张五寸绒面纸才四十九元,四十年后人民币的购买力第一次赢过了八十年代!
然后孟珍珍就不知不觉摸了一个小时的鱼。
当死线临近时,一时摸鱼一时爽,一直摸鱼一直爽,她也不想的啊。
一开始是为了凑满一百张,孟珍珍制作了好多张小哥哥的精修照片。
后来因为照片实在太帅了,她还花了大价钱打印了二十张十八寸的。
当她被催着下楼吃饭的时候,书房已经成了个人照相展,到处都是各种角度的小哥哥。
孟珍珍心虚地当着袁卫星的面把书房门给锁了,她可不想他们上来收拾的时候被自己这隐秘的舔屏癖好吓一跳。
飞快地吃完一个战斗版的晚饭,孟珍珍只来得及捏捏陆隽川的手,心里着急报告还有很多没有写,也不知道该说点啥。
幸好小哥哥很理解她的工作,回捏了她的手,叫她早点做完早点休息别熬夜。
坐上三蹦子,孟珍珍就开始在购物界面搜索生鲜了。
选了不是发物又富含胶原蛋白的三斤重大蹄膀一只,配上青菜鸡蛋,再搞了点活的河虾,觉得蛋白质大概够了,直接送去杜止美家。
杜家住在五幢的二零五,一到她家发现真的很热闹,一大群吃瓜群众围着几个大妈,中间是一脸菜色的老杜。
“我儿子现在还在派出所里关着呢!快叫你女儿出来,去跟公安解释一下,把人给我放出来。”
好么,这位做娘的脸型跟他儿子一样一样的。
两只眼睛离开得那么远,简直要害相思病了,眼梢比唱京戏的吊得还要高,一脸凶相。
看来这是明显的遗传病的样貌啊。
旁边杜止美的二伯母吕杏和堂姐杜丽娟也在,
“小叔啊,不是我说你,王家这门亲真的不错,我也没想到小美脾气这么坏,不乐意也就算了,还把人给告了。”
孟珍珍正愁自己大包小包没法轻装上阵,一看吃瓜群众当中赫然有个熟人——小雀斑。
原来隔壁就是小雀斑陈晚的家。
在陈晚诧异的眼神中,孟珍珍强行请她保管一下那几袋子肉菜和活虾,然后转身加入了杜家门口的大混战。
第255章 出手!给反派亿点教训
“你们找小杜干什么呀?王延红是叫我捆起来送到派出所的。”
围观群众一看来了个正主,十几号人就像红海一样,被老孟家女娃娃的强大气场给劈开了一条通道。
孟珍珍施施然走到臊眉耷眼的杜博身边安慰道:
“杜叔叔,这事跟杜止美没关系,她是受害者,我才是报警的人。”
随后她转向围观群众,指着王延红的母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向吃瓜群众通报案情,
“这个人的儿子,叫做王延红。那个有害垃圾,个头不大,才一米六。
贼心却不小,在上班时间,乘着门卫不备,溜进我们矿场办公区。
在办公楼底下公然对我们的女同事耍流氓。幸亏被我撞见,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根据门卫大叔的证言,他还是个惯犯,名字就在我们矿场保安科的黑名单上!
我当场就把这个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分子捆了起来,扭送法办。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法可依的!”
她又走上前一步,盯着王延红母亲的斗鸡眼,
“你作为王延红家属,不及时给被害人赔礼道歉,还敢到这儿来闹事,这叫拒不认罪、屡教不改!
你还提醒我了,我要叫派出所的闫叔叔,啊不,闫所长,给盘钢厂去个公函通知他们人事科,
你家那小子还要看看他在盘钢地界上有没有前科。
接下来的事情,他们人事科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
“嚯!”围观的吃瓜群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去相亲的,怎么还耍流氓呢。”
“没听说吗?是惯犯!“
“哼,有些人就是看到女人就走不动道的。”
“看这个娘,就知道儿子什么德行了。”
“就是,小杜又不差,怎么可能相中这样的。”
“他家这个伯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什么臭的烂的就给自己侄女介绍。”
“老杜是小儿子,当年……”
”老太太偏心把矿上工作给了小儿子。这会子老太太人都走了好几年了,看来这二嫂子还记恨着呢,想坏她小叔家闺女……”
……
王延红的妈妈一听说要去盘钢查前科,“啊”地一声瘫软在地上。
她自己知道,儿子的前科真的不干净。
调戏女同事的事情光闹到她这里的,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有两个女娃比较泼辣,还是被她拉下脸撒泼寻死摆平的。
人家姑娘看到这一家子都是不要脸也不要命的,只能让自家兄弟把王延红狠狠削一顿解了气就算了。
绝大多数女娃选择了默默忍耐,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以后还能嫁人,流着眼泪吞下这口恶气。
没想到这回王延红直接给送派出所了,还不是受害人送的,人家话里话外认识派出所的所长……
王母的小脑子和小眼珠子同步高速的运转着,乍一看,还以为她的斗鸡眼给治好了。
这下如何善了?难道要花钱?想到钱,王母摇摇头,把儿子弄进盘钢花了一千块呢。
至今还欠着四百多。要是儿子弄出来工作还是丢了,自己一个老婆子拿什么还?
越想越绝望,她能拿住孟珍珍的什么把柄呢?
什么都没有,这次似乎运气太差,胜算都归零了。
眼珠子乱转之际,她看到了身边站着的吕杏,一把抱住她的腿就嚎上了,
“都是你给介绍的!你这个害人精!你不赶紧把我儿子弄出来!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吕杏被她抱住膝盖,重心不稳差点扑倒在地。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解,这事确实是她主动找上的王家。
她只能拼命去掰王母的手指,踢她打她想要挣脱。王母也不是省油的灯,下手特别损,最终两个人还是一起滚在了地上。
原本杜丽娟见势不好已经想偷偷撤,都已经挪到人群的外围去了。
听到前排吃瓜群众的实况语音转播,亲娘吕杏在打斗中正处于劣势,不得不重新挤进人群去解救母亲。
“还有你,二伯母是吧,”孟珍珍往前一步手指点着仰倒在地不停挣扎的吕杏,王母识相地停下来让手里掐着的二伯母喘息一下,
“你安得什么心啊?这一出一出的,哪儿哪儿都有你这个搅家精。
你闲得没事你去坐做志愿者扫扫大街还有人谢谢你呢,你没事祸害亲戚孩子干什么。
嫌你的祖宗十八辈都被历史遗忘了是吗?要让不认识的人都来戳戳他们脊梁骨?
就王延红这样的,一看就是遗传有问题的,你介绍给自己的亲侄女?
上回介绍的还是个精神病,这回介绍个遗传病,你脑子里的水还能不能控干净了?
你这是跟你小叔一家有仇,要对他进行遗传侵略、达到家族灭绝的效果吗?
这样的极品你倒是往你自己家划拉划拉,干嘛可着我们杜止美同志祸害?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了,我们工会红娘档案里面三十岁以上的光棍上百个。
你敢再给杜止美介绍一个歪瓜裂枣,我就随便介绍十个八个身强力壮的光棍矿工去你们家门口等着相亲!
人家可都着急结婚,看看到时候谁有本事把你女儿给娶回去,我给他随礼一百块!
我说到做到!!!”
这不是变相鼓励抢亲是什么?矿工们个个力气惊人,到时候杜丽娟家人如何反抗?
抢回去连聘礼都省了,本来就是老大难,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啊!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几个高大的男同志看着杜丽娟的眼神都跟之前不一样了,好像在看一种躺赢的可能性!
仿佛嗅出了危险的信号,杜丽娟也不再去拉被王母用四肢锁在地上的吕杏,“嗷”地一声捂着脸挤出人群跑掉了。
杜博吞咽了一下不存在的口水,看着孟珍珍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是的,主要是畏。这女娃娃比他家小美还小一届,怎么这么狠呢?
老孟家两口子都是绵羊,这是养大了一只狐狸吧。
另一边的小雀斑也张大了嘴,这个人不可能是孟珍珍那个怂货!她欺负了十年的软包子怎么现在气势这么吓人?
孟珍珍不去管地上扭打着的两只疯婆子,对着杜博笑得人畜无害,
“叔叔,你会煲汤吗?”
于是等到杜止美坐着最后一班回平安镇的大巴到达家里的时候,就看见老杜坐在炉子前面,看着冒着肉香的砂锅发呆。
一看到女儿来了,他指着养在盆里的活虾,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把虾干煸了,放点盐就行了,千万不能放辣椒、胡椒、麻椒、花椒啥的。
小孟说,她会来接你一起去医院。”
第256章 算计!老白莲vs策划师
孟珍珍从杜止美家胜利归来的时候,孟家三人组正在客厅里排排坐看新闻联播。
自从陆隽川弄来的外接天线按上以后,看电视时就彻底解放了一个劳动力。
再也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捏着那个可伸缩的金属天线保证画面质量了。
何老太看今天孙女回来挺早,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今天没有在舅舅那儿多玩一会?”
当听说矿长公子成了救火英雄,受伤住进了医院,孟珍珍是回来赶稿子的时候,电视三人组动作非常一致。
他们集体睁大眼睛,转过头来,无声地表示惊讶。
孟珍珍叹一口气,确实,放眼整个平安镇,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认识乔宇,但他的纨绔形象却已经深深植入每个小镇居民的脑海。
脾气火爆、不学无术、抽烟、喝酒、打架、顶撞老师、逃课、矿工……
人人都知道,矿长公子的招牌下,就是这样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如果说乔宇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好事,大家就会用“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的”表情看过来,就像孟家三人组刚刚那样。
可见“纨绔”这个恶劣的印象,已经成为压在乔宇头上的一座大山,令他彻底失去群众对他最起码的信任。
人和人在沟通和交往的过程中,很容易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误解,比如孟珍珍也曾经误会过乔宇是个偷窥癖。
但是在深入了解后,误会是可以被解除的。
那么那些根本没有和乔宇打过交道的人,他们的误解从何而来?
彼此不认识,又没有深入了解的机会,这些误解是否会永远存在下去呢?
孟珍珍看着三人组,询问他们在什么情况下见过乔宇,对他的坏印象又是怎么产生的。
结果,无论叶建芝、孟光南还是何老太,没有一个人和乔宇有过哪怕一次面对面的接触。
所有的坏印象,都来自于坊间八卦,来自于口耳相传,总归全都不是亲见。
在这种舆论环境下,乔宇还可以保持他傻白甜的本质,真是让人感到庆幸。
庆幸他没有被流言激怒,做出什么蠢事,也没有自暴自弃,真的自甘堕落。
这说明乔宇的内心还是很强大的,也从侧面证实,他确实是个怀有赤子之心的真英雄。
她问自己,究竟是谁在故意扭曲事实引导舆论?
那个哭着说“我除了没有生你,还有哪里对不起你”的老白莲形象,赫然浮现在她眼前。
虽然孟珍珍并不像梁洁那样,清楚地知道乔宇和他后妈之间的恩恩怨怨,但是她很擅长逻辑推理。
毕竟谁得益,谁就是幕后的黑手。
以她的理解,后妈需要打压乔宇、离间父子,才能在有限的家庭资源分配中,为自己和四个女儿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有什么能比一个在所有人口中都不成器的儿子更叫老父亲灰心失望的呢?
一个失去老父亲信任的儿子,还能从他的父亲那里得到些什么支持呢?
白胖子袁毅飞的工作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糟糕。
但他因为拥有袁副矿长的信任,才会从矿办到通风科,安排的都是极有前途的工作。
反观傻白甜乔宇,学历和白胖子相当,人机灵又有领导力,执行力也不差。
居然被塞到行政科做个隐形的闲职,足可见得乔矿长有多怕这个儿子给他丢脸。
不久前,乔宇在篮球赛上惊艳的表现,一度让亲自到场观战的乔矿长扬眉吐气了一把。
无论是赛中擂鼓助威,还是赛后的勉励,每一帧画面,都在诉说一个父亲的骄傲和欣慰。
在场的所有人,都对自己脑中那个固有印象产生过怀疑。
在赛场上那个敢打敢拼,能够近乎完美地打出默契配合,带领大家团队协作的阳光大男孩真的是传说中的纨绔乔宇吗?
然而群体性坏印象并没有就此动摇乃至颠覆,这是为什么呢?
要让别人扭转糟糕的第一印象,需要在每一个恰当的机会,持续地展现正确的印象,而乔宇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做到“持续展现”。
接下来的每场比赛,裁判们都表现一致地非常针对乔宇,前场一拿球必被吹哨,在他能发挥实力之前,就已经被罚下场。
问题是,这真的是因为乔宇爱犯规吗?
郭大侠之前还在办公室抱怨过,最后一场比赛本来有望取胜的。但是关键时刻,裁判就是闭着眼睛瞎吹乔宇犯规。
因为判罚过于不公,直接引起了球场上球员们和裁判的冲突,盛怒中的乔宇差点打了裁判。
人们只会看到符合他们预期的行为。这件事情到了那些爱传八卦的人嘴里,就变成了,
“矿长公子虽然球打得还行,但脾气不好,你看他打篮球打到一半,改打裁判了”。
那一场,矿长并没有在现场看球。
因此他对乔宇也有了更深的误解,那就是恃宠而骄。
草蛇伏线,灰延千里。
有理由相信,但凡乔宇有任何要翻身的迹象,老白莲一定会蓄意破坏。
大女儿乔宁现在高二,马上就要出来工作了。
在这个年代,作为将要出嫁的女儿,一般娘家即使再有能力,也只会安排一个闲职。
但是,如果被当作乔矿长的接班人来培养,那乔宁就一定会进矿办之类的矿场核心科室。
在大女儿快要毕业的关键时刻,老白莲这个“职业黑”一定不会允许乔宇出人头地。
所以,她一定正在筹谋什么破坏活动。
这次,乔宇用他无私无畏的利他行为,赢得了孟珍珍发自内心的尊敬。
作为朋友,她觉得自己必须为他做点什么。
乔宇本来就是个英雄,绝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一定要让猖獗的老白莲的嘴脸大白天下。
孟珍珍坐在写字台前,豪迈地干掉一杯浓缩咖啡,把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一场以“为纨绔乔宇正名”为目的的事件营销的精密策划案,在她手里慢慢成型,
老白莲魔高一尺,她这个策划师就要做到道高一丈,
一系列组合拳从一篇震撼心灵、催人泪下的事迹报告开始。
借鉴了那些后世超燃、超感人的文案和金句,孟珍珍码出了一篇千字篇幅的救火英雄事迹新闻通稿。
《最美的逆行者——记平安煤矿救火英雄乔宇》。
连夜通过购物平台的打印店打了五十份稿子,特意备注选用最差的49克新闻纸打印。
孟珍珍准备明天把它们带到单位,以平安煤矿工会的名义寄到各大报社、和广播电台去。
乔宇英雄事迹的本身,也许并没有伟大到需要举国学习的地步。
但是孟珍珍相信,就凭那些穿插文中的划时代催泪金句,总能打动一些编辑,刊登通稿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刊登的报刊越多,影响力越大,就越能保护乔宇不受老白莲的舆论迫害。
收拾完了睡到床上,时间已经是午夜。
孟珍珍闭上眼睛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翻开笔记本,仔细检视她的策划案。
目标、话题、实施、预算、风险。
她想了想提笔在风险两字下面划了两横。
如果她是老白莲,她要怎么做才能在乔宇获得救火英雄的称号之前把他拉下来呢?
想了很久,半梦半醒之间孟珍珍的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丑闻。
第257章 周密!准备工作进行中
想到成败的关键之处,孟珍珍整个人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顾不得自己只穿着睡衣,披上一件外套,就连夜去敲严树家的门。
出门的时候她突然有点犹豫,怕半夜吵醒人家这样不太礼貌。
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个点了,三零五的严树家居然还亮着灯。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激动的母子二人冲过来开门。
一看是孟珍珍,严母布满血丝的眼中尽是失望,而严树倒是一脸意外。
原来昨晚他们接到一个电话,说半夜严长海就会回来。母子两人睡不着,就在客厅里坐等。
孟珍珍也不多客气了,直接拨电话到冶金职工医院找尤映月,说她担心明天会有人刻意在领导们面前抹黑乔宇。
值班中的尤映月沉吟一下,再次跟孟珍珍确认了明天的安排,
“你放心,既然是救火英雄,我们也应该给予英雄的待遇。
我现在就去打申请,明天一早探视时间开始之前,就把他转到五楼的干部病房去。
领导们来的时候,可以安排他们从升降梯直接上五楼。
不从住院部内部走,这样就可以避免被无关人员打扰。
我明早七点下班,我会交代服务中心的小刘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你到时候有事就找她。
对了,你给我们病房多拍几张照片,作为对我们医院的一种宣传,这样我也好跟院里交待。”
“懂懂懂!”虽然电话那头的尤映月看不见,孟珍珍还是点头如捣蒜。
这等于开辟了一条vip通道,能大大降低人为捣乱的可能性。
挂了电话,孟珍珍这才放下心来,心里一松,一下子困意上涌。
这时就听见有人敲门,凌晨一点二十五分,被拘留了十天的严长海终于回家。
严科长消瘦了许多,满脸胡茬,头发也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大半,整个人有点颓靡。
严母不顾家里还有外人在场,直接扑上去抱着老严就哭,这漫长的十天可把她给吓坏了。
严树也红着眼睛抱住了父母。一家人堵在门口抱头痛哭,站在一边的背景板孟珍珍感觉自己特别多余,很有点尴尬。
严长海抬起头来看着她,
“小孟,这回真的谢谢你,改天我请你们全家吃饭。
还有小顾,你帮我给他带个好,以后有用到我的地方,肯定没有二话。”
一头雾水的孟珍珍不知道其中有顾小四的什么手笔,半夜三更的也不是问长问短的好时候。
于是她含混地让严家人早点休息,赶紧鸟悄地溜回自己的房间。
原来这回在方研家抓到的那两个人,是十分重要的证人。有了他们的证言,就不需要继续拘着严长海了。
但是审问没有全部结束,老严就属于可放可不放的人员。
据说顾卓在这中间帮忙递了话就提早放人了。
小四看的是她的面子,难怪严长海要郑重地道谢。
孟珍珍其实打开了偷听通道想要听听怎么回事的,可是她放下心事以后实在太困了,还没听清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
第二天一早六点不到,孟珍珍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今天特别重要,一环扣着一环,谁都不能掉链子。
她先赶到大橙子家请她当一回人肉快递,把稿子和整理好的投稿地址带去给梁洁,争取上午就把所有的通稿发出去。
她脸上醒目的黑眼圈,叫刚刚睡醒的大橙子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孟珍珍只好言简意赅地说出自己正在策划的事,“简单来说,就是个帮咸鱼翻身的计划。”
程子婕两手一拍,“我早就觉得乔宇后妈特别假,还有他那个妹妹乔宁,就是你常说的那种绿茶那啥……
你那个计划一个人肯定不行,得有一个团伙……加上我和彭壮呗!
我和乔宇也算是发小,义不容辞啊。”
“你和菜……彭彭两个现在是捆绑了啊,好吧,欢迎欢迎啊,”孟珍珍一边调侃着,一边把十八号的地址给了大橙子,
“为了庆祝我们这个团伙成立,今天晚上开会,顺便一起吃个饭。”
任务在身,话不多说。告别大橙子,孟珍珍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顾小四家。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人在不在,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敲了门。
结果一开门,好么,五幢楼四霸都在。
原来昨晚“四霸”相约在顾小四这儿,庆祝镇上的第二个加盟店签约。毕竟都是半大孩子,一人一瓶果味汽酒就全喝醉了。
这会儿只有顾小四看上去还算正常。
其他三个纯属人醒了,但脑子还没有醒的状态,看人的眼神都是直的。
顾小四听完孟珍珍的请求,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就在孟珍珍以为他也还没有清醒的时候,小四咳嗽了一声,对她伸出大拇指,似笑非笑道,
“姐,你还真是个大好人!你先去,我一会儿就到。”
孟珍珍一头雾水,笑着拍拍小四的肩膀,“多谢!”
下了楼,她直奔于萍的裁缝铺,“萍萍姐,有个事要你帮忙……”
从表姐那儿出来,她又在购物平台买了一罐九块九的友谊雪花膏和一罐七块八的雅霜。
带着那份手写的原稿,敲开了矿场广播站播音员白雪家的门。
……
七点不到,孟珍珍觉得自己的腿都已经跑细了,嘴皮子也薄了不少。
把一部分能派上用场的人先动员起来,咸鱼团伙的大计划现在才刚刚开始。
等她喘着粗气来到五幢门口,杜止美已经背着大包、抱着小包地站在楼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特别显身材的鹅黄色连衣裙,愣是把一米六穿出了一六五的效果。
坐着三蹦子开往矿场办公室的路上,孟珍珍跟杜止美说她怀疑乔宇的后妈在制造对他不利的谣言。
“所有的谣言都是乔宁上初中以后传出来的。”
杜止美咬牙切齿,看来她才是这个舆论事件的亲历者和资深专家。
“我跟同学们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没人信我,他们都说……”说到一半她突然脸就红了,“说我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反正他们就是对那些鬼话深信不疑。”
这是个天然的咸鱼团伙成员,孟珍珍也不跟她废话,“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能不能完成,对能不能阻止后妈坏乔宇的事,还有乔宇能不能拿到救火英雄的荣誉很关键。”
杜止美一听,眼神都变了。她在动荡的车上挺直了脊背,一脸严肃道:“什么任务,你尽管说,上山下海我也保证完成。”
孟珍珍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不需要你上山下海,你只要如此这般……”
十分钟后,三蹦子在矿场办公室把孟珍珍放下,就载着咸鱼团伙的先头部队杜止美,去翻身大作战的主战场打前站了。
第258章 启动!造星行动第一步
孟珍珍一路小跑上了三楼,一进工会办公室,迎面而来的是各方人马的热情寒暄,简直就是过年串门的即视感。
整个工会的人都已到齐,就连快半个月没见的工会主席沈伯涛都来了。
其他相关科室的各位领导们也都在。
位高的坐沙发,位低的端茶递水,整个办公室热热闹闹,好像每个人都把工会当成了自己家。
孟珍珍扫了一眼,书架后头的大沙发那边坐着的,是白胖子的伯伯,安全副矿长袁炳华和几位不认识的大佬。
边上溜须的是人事科长姚之恺,团委刘明,行政科科长胡铁军,保卫科代理科长高敏……
正想着这么多人等下怎么去医院呢?就听见戴思杰在办公室另一头喊她。
“今天要去慰问的领导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要多了几个,行政科他们也是全员都去。
加起来一下子就二十几个人了。我只能问公交公司的兄弟借了辆车。
对了,医院那头什么情况?是几个人的病房,地方会不会太小?要不要我找人帮忙换病房?”
幸亏半夜给尤映月打过电话,不然这么多人涌去烧伤科……
那个连走廊里都躺着病人、狭窄拥挤的病区,肯定要乱套了。
“昨天晚上我联系过医院,现在应该已经换到五楼干部病房了。但是这人还是多了点……
要不分三批进病房吧,速战速决不耽误病人休息。戴老师,你说呢?”
戴思杰挑眉看向孟珍珍,其实他刚刚打了一个电话去问了冶金公司的一个大佬。
人家说烧伤科病房一向很紧张,只肯答应帮他问问看有没有特护病房,这会儿还没有回音呢。
他本来还打算等到病房的事情落听了,才组织大伙儿出发,这一路去市里,正好能留给医院那儿换病房的时间。
没想到人已经换到干部病房去了,听孟珍珍这意思,还是她自己办妥的,看来她的背景也挺深的。
“行啊,小辣椒。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呢。”
说着,戴老师从三楼窗口往外看了一下,办公区门口停着一辆公交车。
他眯眯眼睛,向办公室里头大声招呼道,
“车来了,各位领导,准备准备下楼,我们上车再聊哈。”
孟珍珍收好自己的东西,把用油漆写着工会二字的海鸥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跟着大部队一块下楼。
扶梯转弯的时候,有人伸手想拍她的肩膀。
孟珍珍下意识地一拧身子,顺势就避开了,脚下速度却慢了下来。
抬眼一看,原来是个认识的人。
《平安矿工周报》摄影记者大刘,他的胸前也挂着个相机,走路的时候一只手小心地护着。
“刘记者,您来啦,”孟珍珍假装没看出大刘有话想说的样子,
“别站着,我们快下去吧,不然赶不上车,要腿着去市里了。”
“唉,”大刘知道小孟干事是工会的一支笔杆子,决心今天就跟着她了,一脸狗腿和谄媚,“我帮你拿包啊。”
“不用,不用。”孟珍珍按紧了自己的小包,脚下更快了。
没办法,季染云去了市里工作,新来的临时工简直绝了,连报纸上的字都认不全。
整个报社,只剩下自顾自的人。再没有人像季染云那样高风亮节,愿意做枪手成全别人。
其实主要还是没人擅长这个,写专栏一周交一篇六百字的文章,一个月就能有七块五的津贴,看上去挺美吧,可是整个报社都没人愿意接这活。
是钱不香吗?当然不。
但是为了七块五掉光头发,那不是也划不来吗?靠爬格子赚钱真的太要命了。
上了车,前排都是大佬。孟珍珍往车里走到底,占了个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座。
她刚坐下,大刘也身手矫健地一屁股坐在了她边上的位置。
坐下以后,他小心护好自己的相机,还抬头瞪了一眼一步来迟,只坐到他身边的高敏,
“领导都在呢,大小伙子不知道发扬发扬风格吗?抢什么抢。”
孟珍珍瞥了一眼边上面色尴尬的高敏,冲大刘感激一笑。
如果是高敏那货坐在身边,这一路她可能很难忍住不出手打他。
看到对方不断挠着那头蓬松而稀疏的头发,一副满腔心事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她就知道大刘在犯愁今天这篇新闻稿了。
她决定继续装傻,别转头去看着车窗外。
大刘也很无奈啊。明天要发刊,今天的采访当天就要定稿,对他大刘来说,简直是老寿星挑担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他的目标是,无论如何都要蹭到孟珍珍的稿子,来个联合署名。
一车人满满登登,梁洁上来得晚,站在门边上,一路跟孟珍珍瞎比划、打着哑谜。
孟珍珍看半天才懂了,她在说稿子收到了,还没来得及寄,下午回去寄。
凭着戴思杰的关系,公交车直接开进了医院,就停在住院部大楼后头,离坐升降机的地方就两步路。
孟珍珍在楼下住院服务中心找到了小刘,原来就是帮尤映月忽悠过她的那个小护士刘杏艳。
上回小刘是存心捣蛋,使绊子,才会磨磨叽叽的。她这回办正事的效率简直没得说。
升降机都铺了红地毯,这接待规格一定是小刘交代下去的。
那位曾经取笑过孟珍珍看帅哥看呆了的升降机大爷,也换了一套医院杂工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住院部字样。
到了五楼,一出轿厢就看到两边是许副院长,烧伤科的两位专家,还有两溜八个护士在等着接待。
孟珍珍跟着大佬们跑前跑后拍照,许副院长当着大佬的面还开她的玩笑,
“小孟,你是忘记许叔叔了吗?有朋友住院不早点说,下次直接给我电话,你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
这话一出口,不仅袁炳华,几位不认识的大佬也向孟珍珍投来了一个“让我看看这个小家伙是哪个”的眼神。
孟珍珍笑着客套回去,一句“您是在爷爷心里排得上号的好医生”,捧得许副院长骨头轻飘飘的。
今天的乔宇是按照孟珍珍的要求重新包扎过的,看起来比昨天要“隆重”得多。
昨天一半脸贴了几块纱布,今天直接像木乃伊一样的包了四分之三,只留下一只眼。
整个脖子也上了绷带,右手更是连手掌都包了进去。
包完的胳膊比昨天粗了一倍,还用一根支架支在身前,让人乍一看都以为这右手是没法要了。
果然领导们一看之下触目惊心。每个人都对乔宇轻拿轻放,说话声音都特别温柔,根本不敢让他起来。
袁炳华私底下还让人又往慰问金的信封里头加了一半厚度。
最终乔宇躺在床上接受了慰问的鲜花和大红包,像吉祥物一样,跟大佬们排列组合花式合影。
前两批领导和工会人员都顺利接待完,最后到了行政科同事那批。
梁洁一看乔宇的新造型,吃了一惊,差点叫出声音来。被孟珍珍好一顿眨眼睛暗示,才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嘴。
行政科的同事们都以为她是内疚得不行,纷纷好一通安慰,“这都是意外,不能怪你”。
所有人都被矿长公子的伤势吓到了,打心眼里觉得他是死里逃生,这个见义勇为真的是实打实的不容易。
矿场领导们露脸一小会,就回车上去了,孟珍珍挥挥小手让梁洁也走,“赶紧给我回去寄稿子去。”
目送着那辆公交车一路冒着黑烟离开,她心里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一转身,却看见大刘也没走,杵在她身后,好像有个无形的尾巴摇得正欢。
“小孟干事,你这篇报道准备怎么写啊?”大刘搓着手。
孟珍珍心说我都写完发走了,回头把领导们的照片印出来,在食堂边上的公告栏搞个大幅的光荣事迹海报就好。
当然不能直接那么跟这位拖稿狂说,于是她委婉道:
“我要晚点回去写,我这篇稿子不着急。倒是刘记者,你赶紧回去印照片写文章吧。
别忘了下班前交给我们戴老师审稿,赶上今晚发稿明天见报。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你啦。”
说完便脚下抹油赶紧开溜,生怕被抓了壮丁。
一早上的事情都特别顺利,孟珍珍对尤映月和刘杏艳两位小姐姐的组织协调能力,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随后她用一把瓜子跟开升降机的大爷换了一叠今天的日报,把购物平台买的八种坚果大礼包拆了包,回收包装收回押金,又用报纸重新包了八包,用网兜提着绕回到住院部。
一踏进大堂,就听见服务中心一把女声正气急败坏地吼“快来快来,多来几个人”然后“夸”一声砸上电话。
孟珍珍一看,这不是刘杏艳小姐姐吗?
她施施然走到柜台前,捧着大礼包双手奉上,“杏艳姐,什么事啊,别上火,这点零嘴你拿回去和映月姐两个分分。”
话还没说完,刘杏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那一网兜东xz到柜台底下去了。
完了还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这边,她这才露出一个挺真诚的笑容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嘿嘿,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我这是替映月姐收下的啊。”
孟珍珍跟她客套两句,“没有你的话,我们这慰问活动哪能这么顺利呢?”
刘杏艳想起来什么似的,用手掩着嘴凑到她耳边,
“得亏你们换了病房。这会儿有人在烧伤科病房闹事呢。我刚刚打电话叫的保安。
你说巧不巧,就是你们原来2002床那间,新搬进去的病人家属跟人打起来了,
听说打得特别狠,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
孟珍珍一听,坏了!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杜止美还被她安插在二楼烧伤科当障眼法呢,不会是她挨揍了吧。
第259章 阴错!一场好戏才开演
孟珍珍有点慌了,匆匆跟刘杏艳道了别,一转身冲向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
站在二楼一看,嚯,吃瓜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烧伤科那半层病房。
人群里头吸气声、叫好声、惊叹声不绝于耳,好像正在上演什么武打片儿似的。
孟珍珍扫视一遍全场,终于在护士站边上见到了那抹鹅黄的裙角,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前面是黑压压的人头,她只好在人群里找了几个前排“机位”设为视角。
从前方视角一看,好么,走廊里有六个女人两两捉对,正在进行女子轻量级摔角大赛。
有一对是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女孩,一个皮肤黑而糙,一个细皮嫩肉挺白净。
这两个都压低重心,转着圈地互薅对方的衣领和头发。
明显白皮的那位不够强壮,正处于劣势,被扯掉几绺头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在挣扎。
另一对,是一个头发雪白、面黑精瘦的老太太,对战一个鸦鬓红颜、粉团小脸的年轻女孩。
老太太虽然年迈,却凭一身本事和多年的战斗经验占着上风。
她正用自己如同鹰爪一样黑瘦枯槁的手,抓着头发把那年轻女孩的头往2002病房的门上撞。
还有一对是彪悍中年妇女和漂亮年轻女人的组合,她们俩看起来倒是势均力敌。
两人滚在地上胡乱掐着对方,一时互有攻守、战力不分伯仲。
因为病房空间不足,原本走廊里有好几张临时病床。
此刻有家属陪床的临时床位早已被拖走,重新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只剩一位全身缠满绷带的病人,无人相助,正瑟瑟发抖地伸出全身唯一能动的左胳膊,哀求围观的好心人帮帮忙,把他从高危的战区里解救出来。
有几位热心的勇士捋起袖子,冲进走廊去抢救那位病人。
可是没想到,在他们试图绕过那打架中的三对,推着病床出来的时候,却被一个挣脱桎梏、试图逃跑的漂亮年轻女人当成了救命的掩护。
凶神恶煞的中年妇女就开始围着病床转着圈。
她眼中有一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一心想要抓住前面那个年轻的女人。
被中年妇女气势吓倒的“敢死队们”第一次试图营救的行动被迫中断,几个人老实地贴墙站着,生怕被迁怒了挨一爪子。
那名病人的左手已经放下了,也不知是不是吓晕了,两个女人围着他的病床一逃一追。
跑着跑着,年轻女人的衣服里掉出了一包东西。
中年妇女跟在她身后捡起那包东西捏了捏,大吼一声,“xxx,这就是你给俺男人揣的崽儿?”
正在打架的另外两对,同时停了两秒钟看向她们,然后又开始了单方面的虐打。
“是以为我儿子不行了想来骗老娘的钱是吧!看我不打死你个龟孙儿”
“骗子!骗子!我打死你!我哥都那么惨了,你们还来骗钱!”
病人的玻璃吊瓶在晃动中落在地上cei了。与此同时,那个年轻女人终于体力不支被身后的中年妇女撵上,一把薅住头发按倒在地……
孟珍珍不忍看下去,现场的吃瓜群众也都同时失了声。
这一边倒的场面,已经有点超出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范畴。
一群保安带着藤制头盔和盾牌冲了上来,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两分钟后,参与斗殴的六名妇女都被控制住带走了。人群安静了一会儿,这时才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
孟珍珍挤过人群,走到杜止美身边,只见她小脸红红的,一副吃到大瓜的兴奋样。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乔宁被打了吗?我的马鸭!真的是太刺激了!太解恨了!”
杜止美简直不知道怎么发散自己心里那团火,她一把抱住了孟珍珍,使劲地摇晃她,不知道还以为是中了大乐透呢。
孟珍珍努力站稳身姿,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小疯子的眉心,这才让她安静了下来,
“你炖的汤呢?”
杜止美想起来她还有照顾乔宇的正经事要做,收了脸上的喜色,转过去跟围成一堆回味刚才那个大瓜的护士小姐姐们打招呼,“护士小姐,我来拿寄放的的东西了。”
两人抱着带来的午饭和汤,一起上去五楼的干部病房。
进了病房,杜止美震惊了,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么大的病房呀,还带个客厅啊,还……”
当她的眼睛落在那个包成粽子的乔宇身上,话音未落眼泪就唰地下来了。
一秒进入哭戏,这也太快了。
“唉,你……”乔宇最烦女人哭了,看着对面那人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就是一阵心烦。
昨天万人迷和师父走了以后,这傻女人在病房里活活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还占着厕所不出来,害他差点忍不住出大糗。
这会子顾及万人迷在这,他算是忍住了没有骂出口,只是转过脸去,用他那一只左眼看着门口那人,
“孟珍珍,你怎么回来了……”
“杜大小姐,你别哭啊。这是我让包成这样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拍照效果嘛。
你小哥哥的伤还跟昨天一样,不会再严重了。”
孟珍珍把病房的门带上,把自己往皮沙发里一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早上,真是把她给累惨了。
乔宇头一次听到“小哥哥”这个说法,耳朵一热,几乎窃笑出声。
下意识地就想要抬手遮掩,直到左手摸到纱布,他才想起来自己下半张脸都被包着呢。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比他更尴尬的是杜止美,她抹抹眼泪又冲进了厕所。
乔宇暗自庆幸,这间干部病房有里外两个厕所,就算一间被那个傻女人占领,他也不怕会被憋死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向窗边的柜子,打算去给万人迷泡个茶。
这边干部病房有供应袋泡茶,就好像宾馆似的。
他左手取了杯子,放好茶包,拔掉热水瓶的塞子,正想找个干净的地方放一下,一只手斜着伸出来抢走了他手里的木塞子。
杜止美拿起热水瓶往杯子里倒水,嘴里把他往床上赶,“你是病人,要什么就跟我说,你去歇着。”
乔宇不太高兴,气鼓鼓地一回头,却发现孟珍珍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走进两步能看见她眼下黛青,这是为了自己的事情累到了吧……
杜止美斟满了茶杯,抬眼就看见孟珍珍睡着睡着歪了脖子。她赶紧放下热水瓶,上前几步把人扳正了,
“珍珍啊,你要不躺一会?这样歪着睡,脖子会落枕的。”
乔宇看了一眼杜止美,突然觉得这个傻女人还挺有眼色。
孟珍珍擦了擦嘴边不存在的口水,就这么小一会儿,她是真的睡着了,
“不了不了,我一会儿回矿上还有事儿呢,让我缓一缓就好了。
对了,小美,楼下刚才怎么回事来着,你说来听听我就不困了。”
乔宇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那个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万人迷,觉得有点心疼。
杜止美把那杯茶往孟珍珍面前的茶几上一搁,
“珍珍,你真的神了!
早上你不是跟我说,叫我在2002门口等着看好戏吗?
我一来,把东西寄放在护士台,完了就乖乖坐那儿等着了。
一开始病房里是没有人的,到了快八点,有个新的病人住了进去。
那是个四十多的病人,他情况挺严重的,不但手烧伤了,还吸了烟气,连喉咙都烧坏了,说不出话。
一直等到九点多,我看见乔英了,我以为她是来给她哥哥探病的,但是她朝我这儿看了一眼就走了。
没过五分钟,来了两个我认识的人,都是原来乔宇高中时班上的同学。
一个叫林清,一个叫岳红英。林清就站在我跟前,说病房里面那个,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旁边的乔宇“啊?”了一声。
孟珍珍心道“果然”,嘴里却说,“然后呢?”
第260章 阳谋!偷鸡不着的乔宁
乔宇听到林清的名字,额角就是一阵狂跳,导致右脸烧伤的面皮又开始抽痛了。
他自问不是一个小器的人,但是对这位林清同学,他大概会一辈子痛恨她,直到死的那天都不能原谅。
林清是他们那一届的校花。
其实在乔宇看来,长得也就那样,在万人迷跟前一站,那是帮她提鞋都不配的。
在校期间乔宇压根都没和她说过话,会跟她打交道,缘于去年夏天的一次意外。
那天傍晚,他和凌志滨、姚远、栾征亮几个兄弟,相约在“小舅家”喝酒聊天。
这年头私人经营小饭馆还属于见不得光的行为,几乎都是暗戳戳地开在近郊的乡村小院里。
衙?档们常常去的这家,就叫“小舅家”,门前只有一条路,一直沿着走下去就是铁路桥。
天很热,几个人在露天支的小桌板上喝酒吃菜划拳。
喝到啤酒顶到嗓子眼的状态时,姚远突然指着不远处向着铁路桥走去的一个孤独的身影道:“校花!”
根据那一晚喝酒的规则,猜拳输了必须喝一瓶,要不然就得做一件流批的事情,让哥几个都服了才能代替。
这时候乔宇又输了,他接过一瓶新开的啤酒,觉得喉咙里除了啤酒还有胃酸的滋味。
他的皮带已经放到最宽,人也站起来了,可是怎么也喝不下了。
哪怕是再吸进去一丁点啤酒沫子,都会让他有种即将翻江倒海的感觉。
“不能再喝了。”他的头一阵晕眩,歪歪地踉跄几步,直到踢中脚下那一箱啤酒。
二十四瓶一箱,十一度的庆重啤酒,就着那几盘子小菜,四个人已经干掉了一半,乔宇手里拿的正是第十二瓶。
“不喝也行,”栾征亮指着前方路上的姑娘说,“你,去跟校花说,你才是镇中最流批的人。”
乔宇一听,“我本来就是镇中最流批的人,去就去!”
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对已经喝到位了的乔宇来说,想要顺利完成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等他好不容易追上对方,摇摇晃晃出现在林清面前,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中二无比的台词,校花比他先吐了。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胃酸翻涌,跑到路边去吐,一时也是吐得昏天黑地。
等他吐完,回头却发现林清像碰瓷一样,躺在地上不动了。
吐完人清醒了一些,乔宇又是个好心的,于是张罗着和三个兄弟一起用自行车推着把人送到医院。
本以为校花只是肠胃不好,没想到老医生检查一番后,一脸严肃地问走廊里等着的四个微醺的男生,“这孩子谁负责?”
几个男生还以为“孩子”说的是林清,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们一起吧。”
老医生直接震惊了。
鸡同鸭讲半天,等到把误会说开,几个男生才得知林清的诊断结果:早孕十二周。
按理说林清未婚先孕这件事,跟乔宇一点关系都没有。
同窗两年,他连话都没怎么和林清说过,更不要说毕业以后连面都没见过了。
乔宇在整件事情当中最多算是个热心群众,但是这件事被后妈王金红知道以后,整个性质都变了。
当时的乔宇,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王金红要莫名其妙赔给林家钱,还亲自上门去赔礼道歉。
等到有熟人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他,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不和林清结婚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王金红的险恶用心。
这是多黑心的后娘啊,硬生生把这种破事往继子头上栽赃。
他没做过的事情,自然不能认。
等他带着一群兄弟去林家找林清出来对质的时候,现实又给他一记暴击。
那该死的林清,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说那孩子就是他的,是他后妈出钱叫她打掉的。
乔宇气得全身发抖差点没撅过去。
好在他爸坚决站在他这边,再三对他说:相信他没做过。
不然歇斯底里的他一定会在盛怒之下去结果了污人清白的后妈和姓林的一家。
如今事情过了一年,就在他快要遗忘这事的时候,这个女人又出现了,还又怀孕了。
一下子所有不堪的记忆又涌上心头,乔宇一阵胸口起伏。
对此一无所知的杜止美,嘴里还在继续说她的八卦。
当然手里也没闲着,用开水仔细烫了烫饭盆和餐具,她开始把保温瓶里的食物一样样往外夹,
“我当时就觉得挺奇怪的,为什么林清有了孩子还要特地来告诉我一声。
我想她大概是嫌我呆在病房门口碍眼吧,我就换了个地方到护士台对面去等着。
我让开了以后,她和岳红英推开病房的门进去了。好久都没有出来。久到乔宁大概是等不及了,也敲门进去了。
然后病房里头就吵了起来,还传出来尖叫声。护士小姐去推开门一看,里面已经打起来了。好几个护士劝架都没有用,还越打越凶……”
两个保温桶里的内容都转移到了饭盆里,炖得烂烂的蹄膀汤上面飘着绿色的菜叶子,一看就特别诱人,味道还很香,很轻易就勾起了人的食欲。
说到乔宁挨打的场景,杜止美眼睛都在发亮,好像是把手里的空保温桶当作是乔宁的脑袋,不停比划着动作,
“就这样抓着她的头发往门上撞。看得我好解气啊。”
——这是跟乔宁有什么深仇大恨吧——改天有机会问问详情——
“岳红英也没有好果子吃,被病人的妹妹都快揪秃头了……”
“最惨的是林清,她根本就是假装怀孕,被那个病人的老婆追着打,衣服下面的小枕头掉了出来……”
“最后被一把抓住,把脸按在地上摩擦,啧啧,这下肯定是毁容了……”
“后来保安队就把他们一起抓走了……”
乔宇听说林清假怀孕被当场戳穿的情形,一下子连呼吸都通畅了许多,胸口也没有刚才那么闷了,轻轻松松就能气沉丹田。
孟珍珍也被她讲得不困了,但是这故事没头没尾的,总觉得少了什么关键步骤,听得她一头雾水,
“小美啊,你讲这么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打起来的啊?
光听见你说人家打架打得挺热闹,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啊?”
杜止美一脸懵,“是啊,他们为什么要打起来?
在她们还不知道林清肚子里揣着个小枕头的时候,就打起来了呢。
是你让我守在2002病房门口等着看好戏的,你不是应该能算出来吗?”
孟珍珍眨巴眨巴眼睛,难道杜止美把自己当成神棍了?
“你一边喂饭,一边听我说吧。”她把自己推理的过程给傻白甜二人组过了一遍。
不要求你们成为神一样的队友,但是起码不能蠢到自己被坑死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切从昨天下午说起,说后妈如何哭唧唧地撺掇乔矿长,乔矿长又是如何被激得打算对受伤的乔宇动手,孟珍珍又是如何及时出现化险为夷的。
听得乔宇这个身在其中的当事人一愣一愣的,当时老汉确实想要动手来着,原来是后妈撺掇的嘛?他还以为是老乔昨天心情不好拿他撒气呢。
想到出神,一口汤没咽完,勺子里的菜又来了。
一不小心乔宇就被呛住,一个劲地咳嗽,吓得杜止美跳起来,手足无措地给他拍背顺气。
孟珍珍看着乔宇应该是听懂了,叹一口气继续说。
因为直觉后妈不会轻易叫乔宇得到这个荣誉,她为了防着后妈做手脚,才连夜托关系把乔宇的病房换了。
“我不知道来的会是林清,是乔宁,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只知道今天上午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因为我们安排好了矿上所有的领导都会来。”
孟珍珍把茶包拎出来扔到垃圾桶里,才吨吨吨地把温度正好的茶水一口气喝了。
这下连杜止美也咂么出味儿了,“原来她们搞错了人……你叫我去门口守着,就是为了误导她们?”
乔宁和林清的这一出戏,原本计划是要赶在领导来慰问的时候当场表演的。
目的就是为了破坏乔宇的形象,造成他有作风问题的假象,以达到剥夺他救火英雄荣誉的目的。
但乔宁千算万算没能算到乔宇连夜换了病房。看到2002外头守着乔宇的脑残粉,她也没有想到要再次确认病房里的人。
中了孟珍珍的阳谋,乔宁花费一番功夫谋划,还请来帮手配合演出,结果只换来一顿痛打。
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这个教训应该是够她回味一阵了。
第261章 反响!撼动小霸王形象
孟珍珍喝完茶,就打算告别乔杜二人准备回办公室去。
刚刚接受三观暴击的二人组,这会儿都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感觉。
杜止美拉住孟珍珍的包,哭唧唧地说她害怕,不肯让她走。
乔宇:干得漂亮,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现在她们人在保安科,等会儿说不定还要被转移去派出所,暂时应该没时间来捣乱,”
孟珍珍对小美同学咕叽咕叽眼睛,她不想当电灯泡啊,
“再说,我也还有后手呢。让他们尽管放马过来,我们不怕。”
出了住院部,路上竟偶遇了那个假扮孕妇栽赃的主角林清。
只见她脸上,脖子上甚至胸腹各处都有许多受伤出血的痕迹,看来是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扎到的玻璃碴子。
林清被两个白制服的女公安押着进入急诊小楼。后面跟着的是那个老太太,她一边捂着胸口一边说,
“公安同志,我家山子今年四十岁了,结婚二十年了都没有一儿半女。现在他又被火烧成这样……
你说我听见山子有后怎么能不激动呢?是这个女娃娃自己跑来说她有孩子了。结果是假的,我呸!
反正我一听说有后了就信以为真,心里一热,就想让她跟我们回乡下把孩子生下来,有我们年纪大的人在身边照顾着比较保险,对吧。
结果她们一会儿说是我儿子的种,一会又说不是他的,后来还来了个女娃娃二话不说就要把人带走。
我当时以为真的是我孙子,哪能叫她们把我孙子带走呢。结果就拉扯了几下,我们真的没有打人啊……”
孟珍珍听得好笑,乔宁她们也真够背的,2002的新病人烧坏了喉咙根本无法为自己辩驳。
老太太听说铁树开花有了后,还不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林清踏进那间病房门的时候就注定结局不会好了,原来是三个人想要脱身才打起来的呀。
一路走到车站,刚好一辆去平安镇的大巴进站,上车还有空座位,孟珍珍大呼幸运。
买了票,她就紧紧抱着相机和包包打起了盹儿,在车厢的轻轻摇晃中,几乎秒睡。
……
与此同时,平安煤矿广播室。
正是中午放送时间,播音员白雪正在用她那圆润流畅、清晰明朗的声音读孟珍珍给她的那篇稿子。
这篇稿子写得实在是太感人了,她在预先准备的时候,第一遍她读到一半就因为哽咽而读不下去了。
一直读到第七遍,她才能控制好自己情绪和气息。
“今天我为大家朗诵的是,救火英雄事迹报告:《最美的逆行者——记平安煤矿救火英雄乔宇》……”
a食堂。
孟光南和王明革正排在队伍里打饭,隐约听到广播的内容,他捅了捅正在大放厥词的基友的胳臂,
“嘘,小点声,这是我女儿昨晚熬夜写的报告,听听!”
广播:【……乔宇同志在血与火、生与死的严峻考验面前,为了人民群众的利益选择了英勇……】
“你女儿真有文采嘿,比新闻广播里的词也不差啊。”
排在孟光南前头的中年人给老孟比了一个大拇指。
“真行,真会写,不愧是我们工会第一才女。”隔壁那列有人对着孟光南赞道。
“她说的是乔宇,是矿长公子,矿长公子见义勇为,救火了!”
果然,八卦达人的关注点总是和别人不太一样,王明革发现了关键。
“孟主任,你养了个好闺女,文章写得真好!”打菜大师父一边挥动大勺,一边为孟珍珍打call。
于是孟光南的饭盒里,一下子添了满满两大勺见肉不见骨的小排骨。
“小霸王什么时候救火去了?还受伤了?”
王明革还在想不通矿长公子的人设怎么从小霸王变成了救火英雄。
一不注意,舀到他饭盒里的几乎都是挂着那么一点点肉的骨头,还有好几根纯骨头呢。
“……”
b食堂
广播:【……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总有人用平凡成就伟大……】
广播:【……谢谢你,上演最美逆行,谢谢你,为我们拼了命……】
“这是在说乔矿长的儿子啊,真了不起啊。”
“乔矿长有几个儿子啊?我怎么听说他儿子是个刺头啊,一天到晚惹事生非,不做好事的那种人。”
“你哪儿听说的啊?乔矿长就一个儿子下面还有四朵金花。”
“我见过乔宇啊,挺有礼貌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刺头了?你听说他干了什么?”
“你要我想一件具体的事儿,我也想不起来了,都不知道哪儿听来的。可能我记错了吧,救火英雄怎么可能惹事生非呢?”
“就是,那可是为了抢救大家的粮食豁出命的人,才吃了几天饱饭啊,不能忘本啊!”
“救火英雄了不起!”
不知不觉那个无根的小霸王形象,被救火英雄的光芒一下驱散了。
c食堂
广播:【……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
广播:【……愿在火海中负重前行的乔宇同志,最勇敢无畏的逆行者,能被上苍温柔以待,安然归来,别来无恙……】
“乔宇救火受伤了?有没有说在哪个医院啊?”一个羊角辫的女孩眼睛都红了,一看就是个衙?档的拥趸。
“没说啊,就说烧伤面积百分之四,那是多大呀?”她身边另一个姑娘也急了。
“脸上不会留下疤吧?那多难看呀。”一个短发姑娘一边吃一边说。
结果对面的羊角辫直接把她的饭盒扫到了地上,
“就算留了疤,他也是英雄,不准你说英雄难看!”
短发姑娘看着自己吃了一半的饭满地都是,刚要发飙,就看见餐桌对面和邻桌好多姑娘都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瞪着她,好像她刚刚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立刻怂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他自己看了难过。”
“那是英雄的标志!”羊角辫一脸崇拜的表情,“我们去工会问问,救火英雄在哪个医院,我们要去慰问他!”
“好呀,我也一起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
广播室门外,一群人围着,都是矿上诗歌协会的,他们想来抄齐刚刚那篇广播稿里头的好句子。
相对于他们文明的等待,大刘就显得像个强盗一样了。
他满头大汗地把门敲的山响,“广播员同志,你开门呐,十万火急!”
刚刚关掉话筒的白雪,被这个敲门的动静吓坏了,“你不要敲啦,你说你有什么事吧?”
“我是矿工周报的摄影记者啊,你刚刚读的那篇报道,我要征用!用在明天的周报上!”
“这样挺好,”那些诗歌协会的人拍手称好,“我们等明天的报纸出来,直接剪报就好了!”
……
傍晚时分,平安镇乔矿长家。
乔矿长在外头开了一天的会。司机把他放在巷子口,往家走的一路上,几乎所有见到他的邻居朋友,都会主动问起他的儿子,话里话外都表示了他们的敬佩、崇拜和关心。
本来不到两三分钟的路程,这天竟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家,乔矿长不自觉地一直咧开嘴笑。他不禁感慨,原来好事也能传千里,还传得那么快。
家里的王金红就没有他那么好的心情了。
王金红在居委担任个闲职,平时宣传宣传独生子女政策,有任务指标的时候也要去抓超生。
今天她请了一天假,“反映乔宇作风问题”的计划本来要由她带着“演员”林清、岳红英去医院执行的。
但是大女儿乔宁说,她是后妈,被厂里那些干部看到她在,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于是,任务就交给了乔宁。
早上女儿自告奋勇带着林清、岳红英去了医院,然后一整天音信全无,也不知道事成了没有。
乔矿长一脚踏进家门的时候,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王金红接起来一听,
“喂,你好,这里是盘花和仁区派出所。现在通知你,乔宁因为寻衅滋事、打架斗殴被扣留在我们这……”
第262章 公平!咸鱼俱乐部初聚
门“砰”地一声关上。
王金红拿着包匆匆忙忙闪身出去。
“阿红?”乔矿长从卫生间里洗完脸收拾干净出来,就光看见个妻子出门的背影。
“爸,来吃饭。”二女儿乔宛穿着围裙,手捧汤碗从厨房里出来,稳稳放到饭厅的桌上。
三女儿乔宜站在餐桌边,把四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爸,坐下吃饭,妈说有事出去,晚饭不和我们一块吃。”
乔宛乔宜是一对孪生子,她们完美继承了来自父亲的美人尖和尖下巴。在老乔所有的孩子里面,数她俩长得最好看。
同卵双胞胎的关系,乔宛乔宜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像到什么程度呢?妈妈四次里总有一次会把她们搞混,爸爸的认错率更是高达百分之八十。
大姐一直搞不清,又懒得分辩,所以通常把她们两个人当作一体,不管什么事总是一起叫她们。
幺妹则不管乔宛乔宜,一律只叫姐姐,倒也轻松。
只有大哥总是能分清楚她俩,哪怕她们故意使坏、混淆视听,他也不会弄错。
“宣宣,吃饭了。”
父女三人都已经在餐桌前坐好,小女儿还在房间里,不知道鼓捣什么迟迟不出来。
三请四请之后,幺妹乔宣才紧抿着嘴,从乔宁的卧室里出来。
那里曾经是大哥的房间,在挤兑走乔宇之前,大姐说过房间抢来可以让她和大姐一起用。
没想到哥哥走了以后,乔宁一个人霸占了这个单间,冠冕堂皇地说住不下两个人。
如果不是乔矿长正在揣测妻子的去向,有些心不在焉,他可能会发现小女儿很明显的不对劲。
乔宛乔宜是看出来了,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你挑挑眉、我撇撇嘴,一顿眉眼官司。
桌上放着三菜一汤四碗饭,一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在灯光下看着油汪汪的格外诱人。
人齐了正要吃饭,老乔却没着急说开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乔宛道,
“小宜,添半碗出来给你妈和姐留着吧。”
双胞胎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宜道,“我来吧,我知道一共有几块。我会平均分的。”
老乔端起饭碗轻叹一口气。
双胞胎小时候挺乖,长大了也非常勤快,做家务的时候配合默契,达到了一加一大于四的效果。
大姐和老幺都不是会作家务的人,一起干活也只会添乱,渐渐地,家里就变成只有双胞胎干活了。
尽管她们俩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学习也是名列前茅,让做父母的很欣慰,却有一点不太讨人喜欢。
双胞胎总是疑心大人偏心,在家里样样都追求一个公平。这不,连吃顿红烧肉也非要精确到一人几块。
家里四口人吃饭,给两口人留饭,老乔嘴里确实说了“留一半”,难道他是真的叫她们卡斤卡两的分出一半去吗?
对老乔来说,那只是顺嘴一说。
可是看看这俩孩子的反应,他就知道,一个口误又变成了自己偏心大女儿的证据。
幺妹对爸爸和姐姐们在饭桌上的小心思完全不感兴趣,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自顾自拿筷子戳着饭碗里的米饭。
……
与此同时,王金红正夹着她的猪皮手提包,走在街灯昏暗的巷子里。
她今天一路总觉得背后毛毛的,好像有什么东西阴魂不散地跟着她,但是每次回头又什么异常都没有。
她走到巷尾的街道福利工厂,熟门熟路地走进门卫室,跟值班的老头打了声招呼,就先拨了个电话出去。
等了将近十分钟,回电来了,王金红对着电话低语几句,就挂上听筒。
塞了五角钱给门卫,回到大街上,又在路灯杆子底下等了能有二十分钟,一辆小车急速驶来。
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那辆进口小轿车停在王金红的身边,她一副跟司机很熟悉的样子,拉开车门直接上车离开。
街边的阴影里有火柴被擦亮,随即燃起一支烟。明灭的火光后面,是顾卓全无表情的脸。
顾卓前世见到乔宇的时候,他在平安镇派出所对面开了一家炒菜馆子。
夫妻老婆店,乔宇掌勺。
小老板脸上的烧伤和蜷缩的右手十分有辨识度。
一大早孟珍珍来找他的时候,他看了照片才意识到,原来这伤是这么来的。
然而前世,在他的印象中平安镇并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救火英雄。
顾卓有段时间经常加班,错过食堂饭点,就在他那儿吃夜宵。
乔宇这人没什么心眼,也爱和客人聊天。
顾卓听他摆过的龙门阵无数,却从未听他提起他老汉,更不用说老汉做过矿长这事了。
倒是听他老婆和别人说过一回,她的后婆婆是被公公休掉的,因为她给公公戴了绿帽子。
怎么会知道的呢?大女儿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要输血,结果血型怎么都对不上。
他走了几步来到灯下,随手把车牌号码记在香烟壳上。
……
到乔矿长家附近拿回自行车,顾卓就一路踩到十八号,两头离的并不远。
他刚进门,就被迎进正屋客堂,这会儿客堂里摆了两张圆桌,四小智们正敲着筷子等开饭呢。
晚饭小哥哥献技,做了炸藕夹和清蒸鱼,袁卫星搞了几个时令蔬菜,又在羊肉馆补了几个硬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大橙子、菜鸟一号、五幢楼四霸、杜止美、梁洁坐了一桌,这桌都是咸鱼团伙。
四小智,徐老爷子,袁卫星、舅舅祁准和陆隽川也是一桌,这是家属桌。
几乎都是年轻人,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热闹。
作为主人,孟珍珍就两桌串着吃。大大方方和陆隽川互相夹菜秀恩爱,一点没有不好意思。
相比之下彭程cp就显得特别腼腆了,吃饭时候两个人都目不斜视,没想到反而成了饭桌上群嘲的对象。
连小广智都知道去逗他们,“彭彭哥哥,你不喜欢橙橙的话,可以把她给我当对象嘛?”
最后还是大橙子被迫宣示了一下主权,给彭彭夹了一筷子他从来都不吃的凉拌折耳根。
菜鸡一号无奈地梗了好几下脖子,硬是把这味道很奇怪的草根状物体给嚼咽了。
吃完饭,众人围坐一圈,召开了咸鱼俱乐部的第一次会议。
大橙子一直叫咸鱼团伙,孟珍珍觉得听起来多少带有一点贬义色彩,给换成了中性的俱乐部。
杜止美眼睛亮亮的,原来这就是孟珍珍所谓的后手呀,真的阵容庞大呢。
除了程子婕,其他人她都是第一次见。
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这儿有三个诸葛亮,一定能帮乔宇翻身吧。
想到自己的白月光被孟珍珍起了一个“咸鱼”的代号,她就有点替乔宇憋屈。
不过看看陆隽川她也服气了,珍珍的男朋友确实撑展(帅)很拿得出手。
俱乐部第一次聚会没有固定议题,就是给大家一个交换手头消息的场合。
陈凡首先发言,分享他打听来的乔家的信息。
乔矿长是知识分子出身,早些年被打压做了好些年的采掘队长。
快三十才娶了乔宇亲妈冯致慧,靠着前丈人基建副矿长的拉拔,一路从矿段工程师做起,一点点爬到今天的位置。
冯致慧在乔宇两岁的时候因急病去世,后妈王金红是冯致慧的高中同学兼闺蜜。
乔宇的大妹今年十七岁,和乔宇实际年龄仅相差三十个月,对外宣称意外早产。
二妹三妹十五岁,双胞胎,长相极其相似,经常利用这一点捉弄人并以此为乐。幺妹十三岁,信息不详。
曹操立刻举手,“幺妹齐宣是我小学同学,是个特别小心眼的人,得罪她能记恨一辈子的那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仿佛在问“你究竟是怎么得罪她了。”
大橙子见曹操脸都红了,赶紧说了王金红上她们家去送礼的事转移话题,
“为了安排乔宁的工作,她妈也真是操碎了心了,前前后后都上我们家来了三次了。
说是想要直接从矿办开始做起,我爸爸一直没有松口。”
彭彭点点头,“我劳动节在姑姑家也见过王金红一回,是来送礼的。看来她是想把乔宁当成矿长的继承人来培养了。”
“乔宇说过,说他爸妈非常偏心大妹乔宁。他们家谁都没有乔宁重要,”梁洁端着茶杯道,“普通人家不都是看重儿子的吗?他们家倒是挺开明的。”
孟珍珍给杜止美使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地把今天在医院发生的那个阴错阳差的闹剧说了一遍,然后复述了孟珍珍的“后妈有毒”论。
顾卓环顾一周,见众人都说完了,终于轮到他,就清清嗓子直接放了一个雷。
“乔宁应该不是乔矿长的亲生女儿,我需要一点时间,还有一部相机才能拿到证据。”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众人表情都一致的震惊!
第263章 骨血!严密欧与王丽叶
就在顾卓抛出那个令人惊掉下巴的消息的时候,王金红正和乔宁从和仁区派出所的大门走出来。
女儿能如此迅速又全须全尾地放出来,一是靠那个男人的人脉关系,二是拿钱摆平了。
男人也不讲价,直接赔给2002床病人家属二百块,林清二百块,岳红英一百块。
当事人都没有异议,手续办得很快。
回程的路上,见母女俩的脸色都不太好。开车的中年男子故作轻松道,
“宁宁,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呢。”
乔宁知道这个男人是妈妈的“青梅竹马”,也知道他是有老婆的。
不可否认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这男人就一直对自己挺不错,每次见面都有各种礼物。
但是她始终对他亲近不起来,每次用他拿来的东西,她总有种背叛自己老汉的心虚。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长相越来越像自己母亲的女娃娃。
这孩子是他亲生的没跑了,如今,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
男人名叫庄岩,曾经是初中化学老师,现在是一个年产六万吨的小煤矿老板。
他爹老庄头是个老矿工,钱挣不少,但是他一度好赌,尽管悬崖勒马,改邪归正,却还是导致家里十多年都一直在还债,没有什么积蓄。
虽然身型随老汉,长得人高马大,庄岩的身子骨却不怎么结实。他从小体弱无力,无法继承矿工这份很有钱途的工作。
于是老庄头卖掉他煤矿正式工的工作,又添了一点外债,勉力运作一番,终于让高中毕业的庄岩当上了镇中初中部的老师。
庄岩和王金红是一个大杂院长大的青梅竹马。
庄王两家其实关系不怎么好,不说庄家一贫如洗,根本娶不起媳妇,王家也压根不愿意和烂赌鬼老庄头做亲。
这一对小情侣还是像罗密欧和朱丽叶一样相爱了。
最终拆散他们的,却并不是他们各自势同水火的家庭,而是镇上另一个更为庞大的家族——戴家。
当年庄岩教书的班上,有个女同学疯狂地迷恋上了他。
从不停地去办公室找他问问题,发展到一天一封情书,后来在困难时期三天两头送粮上门。
一开始庄岩觉得孩子的心很干净,这种孺慕之情需要保护,并没太当回事。
但是自从家中断粮,庄母接受了女同学送来的粮食以后,那女孩子就俨然把老师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发展到最后,上课时他不可以提问任何一个女同学,下课也不可以对女同学笑。
这时候庄岩才惊觉不对,但是已经为时晚矣。
那女同学祖上是做马匪的,家里藏了不少钱粮,数十年如一日秉持低调生活的原则,吃穿用度上面和普通人家无二,属于隐形的富豪。
钱财不用来吃喝,又没法做买卖生钱,那就花钱在关键位置上安排自己人。
经过多年小心经营,这个家族的势力在平安镇上已经是一手遮天,甚至盘花市都尽在他们的掌握。
陷入困境的庄岩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乖乖地入赘成为一名戴家赘婿,要么就被扣上帽子,等待他的将是无尽黑暗与深渊。
到庄岩结婚的时候,王金红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王金红知道戴家势大,凭她和庄岩这两个蝼蚁般的平头百姓根本违抗不得。
聪明如她,也早给自己准备了后路,她闺蜜的男人乔中原,就是储备已久的备胎。
正巧这个节骨眼上冯致慧嘎嘣没了,她就在热孝期间嫁到了乔家。
反正那会儿老乔的前岳父冯家已经没人,外人讲究了几天也就过去了。
庄岩进了戴家的门就开始了他一切顺心的日子,所有的事情都有人帮他做最好的安排。
在那十年开始之初,他就被要求辞去了老师的工作,调到镇上的卫生院,成了档案室管理员,完美避开风暴中心。
等到七八年,老丈人又给他办了一个小煤矿的长期租赁,他摇身一变,成了用煤企业领导们追捧的煤老板。
事业上不用操心,生活上却很糟心。
他的小妻子身体有缺陷根本不能生育,却连累他看了无数医生吃了无数苦药。
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没有问题,不然乔宁是哪里来的?
但是这话不能跟丈人说,只能闭着眼睛一直喝药。
直到市里的医院终于有人诊断出来是女方的生理结构问题导致的不孕,才救他脱离苦海。
只不过,这些年喝多了庸医的偏方,他的身体也出了毛病,估计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前年,他和妻子过继了一个亲戚家的男孩作为养子,现在才五岁。
老庄头和庄母早几年已经没了,所以他对乔宁这个唯一的骨血特别上心,简直到了命都可以给的地步。
王金红不敢告诉老乔女儿进了局子的事情,只能拉着庄岩去解决。
庄岩确实也不负所托,解决得一干二净,连出警记录里面乔宁的名字都给抹掉了。
他这个煤老板现在根本不差钱,为女儿做什么都是甘之如饴。
唯一闹心的事,就是乔宁并不知道庄岩是她嫡亲老汉,对他的态度很不友好。
王金红也不敢告诉女儿,不然以她那个没城府的性子,要不了几天就会露出马脚。
他们这一家子现在必须很小心,因为庄严的妻子戴思源对丈夫看得非常严,假使被她发现,可以说乔矿长也好、庄岩也好都敌不过她们家族的雷霆一怒。
……
顾小四的话震惊了所有人,在大家都处于失语状态的时刻,只有杜止美喊出了:“我就知道!”
杜止美的外婆家和乔家是邻居,寒暑假她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所以从小就认识乔家兄妹。
她小学开始就喜欢上了乔宇,没事总爱往乔家凑,对乔家的内情还是挺了解的,比如乔宁是家里的一霸,总是欺负哥哥和妹妹。
但是乔矿长夫妇从来不会批评乔宁。
从他们嘴里永远只会听到,“你是哥哥,你得让着妹妹”,“双胞胎不能合起来欺负姐姐”,“你最小,你姐姐的话你必须要听”……
因为爱替乔宇出头打抱不平,杜止美从小就和乔宁不对付,见面就要互怼。
小时候因为营养好而略带婴儿肥的杜止美,一直被乔宁骂“死肥猪”,还是在她的白月光乔宇面前,简直叫人忍无可忍。
杜止美一直觉得乔宇的这个姐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和哥哥相似的地方,也不像双胞胎或幺妹根本就是捡来的一样。
所以每次乔宁骂她“死肥猪”,她就怼回去“你这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臭娃娃”。
“原来真的不是亲生的啊。”杜止美摸着心口感叹自己从小就是这么的机智。
孟珍珍反应过来,关键时刻还是小四这个孩子最靠谱,她把工会的照相机交给顾小四,
“那就拜托你了。”
现在就是双方博弈,老白莲的实力可能比乔宇还稍胜一筹。如果有一天需要谈判,这证据应该会是不错的筹码。
“还有没有要发言的了?”孟珍珍站到众人面前,拖过来两位季老师教学用的木质白板,一本正经道:
“没有的话,自由发言时间到此结束。下面听我介绍一下咸鱼翻身的第二阶段计划。”
第264章 翻面!常识见识与胆识
孟珍珍站在咸鱼俱乐部众人面前,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在等着给小学生们上课。
一直苦于没有发言机会的佟桐海忍不住举手了,被孟珍珍点到名以后,他站起来问了一个特别无厘头的问题,
“珍姐,我们的咸鱼今天已经翻了一面了,这第二阶段要是继续再翻面……不就又翻回去了吗?”
“噗嗤——”大家都笑了。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把这条已经翻好身的咸鱼固定住,不能让它被人动了,”孟珍珍也乐了,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他毕竟还是孩子嘛,
“那么问题来了,要怎样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把乔宇的事迹广而告之?”
程子婕举起手,等到孟珍珍做了个请的手势,才开口道,“登报纸,广而告之。”
“好的,没错。明天的《平安矿工周报》就会发到矿上各处了。
其他报纸可能就没那么快了,我们每天等着回信看吧。”
孟珍珍看着这个“好学生”向她比了个“赞”。
“在广播里号召大家学习,”彭彭也学着女朋友的样子举手,
“这个中午我们已经听到了,估计矿上所有的食堂、办公区域、包括几个坑口还有矿办下属企业,同一时间能有四五千人在那个时间段听到广播了。”
梁洁赞同道,“对,我们的稿件除了投给四十多家报刊,还投给了本地的三个电台的新闻栏目呢,我要去借个收音机,明天后天开始整点听新闻,希望不会错过播出。”
“没错,本地电台的覆盖面更广,上到市里和下到乡镇都能收听到,”孟珍珍微笑着给梁姐比了个心,“除了这两个传统媒体,你们还能想到什么又快又省钱的方法吗?”
“居委会大妈!”曹操举手道。
“对对对!”孟珍珍哈哈笑了。
居委会大妈确实是这个年代上情下达的重要一环。
但是这个信息渠道需要另一个最重要的机构——“有关部门”做出决策以后,才能为我所用。还是比较被动的。
“公告栏!”
“横幅!”
……
“这些等到上面要求学习英雄的时候各个单位会自己负责的,还有别的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缓缓摇摇头。
孟珍珍也不卖关子了,用小智们的彩色蜡笔把自己的主意,写在了白板上夹着的纸上,
“英雄口号扑克”,“印着口号的五分钱买米优惠券”,“公共汽车广告”,“印着宣传语的免费粮袋”,“为英雄写一句祝福的话换领免费鸡蛋”……
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广告基本没有”的年代,孟珍珍的这些四十年后地面推广宣传的常识和基操,在大家看来都特别新鲜。
有些甚至超出了可以接受的范围,比如“扑克”,大家都觉得匪夷所思,全票否了。
不过还是有两个点子全票通过。一是公交车上刷学习救火英雄的口号,二是派发印有宣传语的免费十公斤装粮袋。
公交车广告是为了吸引主流媒体的关注,要知道现在的公共汽车车身上除了淳朴的红色蓝色,就啥也没有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定会引起围观和讨论。这样咸鱼的话题人气也有了,热度也有了。
关键是如何操作,不知道凭借戴老师和公交公司的关系能不能申请下来。
免费的粮袋则是为了在群众中的知晓率和美誉度。
粮袋是各家各户都需要的,因为粮店卖的米面没有独立包装,空手去买米面是买不到的。
毕竟乔宇是为了抢救粮油商店的财产才受的伤,由粮油商店来负责这个宣传品粮袋的派送最合适不过了。
凡是去粮油商店买粮的,一个粮本发一个袋子,敲一个“向英雄学习”之类的口号章,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重复领取。
君不见四十年后超市赠品的广告环保袋有多受欢迎。这么做,应该可以让乔宇的事迹很快速地传播出去。
毕竟免费的东西都要靠抢的,手慢无。
那些没抢到的人也一定会惦记着,侧面地也会连带记住粮袋的名字叫“英雄粮袋”。
希望能达到让群众自发分享、自发传播,引爆流量。
这个不到五万常住人口的小镇,五百个粮袋就应该能让乔宇的英雄事迹在一两天内家喻户晓了吧。
孟珍珍打算做出一个完整的计划来交给戴老师。
七点半众人准时散了,经历人生中第一次头脑风暴的咸鱼俱乐部成员们还在意犹未尽。
孟珍珍和拄着拐的陆隽川两个人站在小院门口送走那些小伙伴,好像两口子在送客。
关上门,两人往东厢走去。
一进房间,孟珍珍转过脸来正要和小哥哥说话,却被他修长的手指托住了下巴,被动地抬起脸来。
“你昨晚没睡好。”他仔细看了她的小脸,终于确定眼底那两抹青色不是睫毛的阴影。
她嗤地笑了,强打起精神,把即将陷入睡眠状态的脑细胞重新唤醒。她眯了眯眼睛,又使劲睁大了回望进他下垂的眼。
不等她狡辩,他接着沉声道,“你太累了,有什么事要做,告诉我,让我来。”
孟珍珍把下巴抵在小哥哥的手掌里缓缓点头,然后伸出双手经由肋下环抱住了他每时每刻都挺得笔直的腰杆。
“让我充个电!”她嘟哝道,然后用力将侧脸贴上他的胸口。
小哥哥一米八几的大个就这么被她压得整个人抵在了墙上。拐杖哐当一声歪倒在地。
他略一怔愣,宽阔的胸膛开始震动,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闷笑。
她就这样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心跳和呼吸起伏,进入一种忘我的舒适状态,开始回血。
朦胧中她察觉到他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抚过发顶从马尾高处一直滑到她漆黑柔顺的发梢。
他一再乐此不疲地重复以上动作,好似永远都不会厌倦。
“珍珍,走了。”这时舅舅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他刚和徐老爷子下完棋,这会儿准备送她回家了。
舅舅一路兴奋地絮絮叨叨。
当真舅舅遇见了假舅舅以后,祁准整个人有种破壳而出、豁然开朗之感。
他终于明白之前自己高山仰止的洛青山成功案例,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简直跟玩似的。
在煤炭这种资源型产品的“真生意”面前,根本不值不值一提。
那天是陆隽川亲自带着祁准去见的罗仲祥,罗局长一看这架势,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祁准身份以后,就一点不含糊地用大白话给他指点迷经。
还让手下安排那些真正在盘花市吃得开、玩得转的大倒爷们带着祁准到处见见世面。
和那些真·倒爷们吃了几顿饭,祁准的眼界还没有打开,耳朵倒是接受了不少新鲜事的熏陶,增涨了不少见识。
舅舅是个挺有自知之明的人,这两天在饭局中人见人爱,个个都捧着他、溜须他的经历没有叫他乐不思蜀,反而更让他看到自己的优势。
他深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排面,别人给他做脸,全靠背后假舅舅老罗的面子。
别人在千方百计钻营,一掷千金陪他这个啥也不是的人胡吃海聊的是为啥呀,不就是为了搭上老罗这条线。
而他这个准商人已经出生在罗马了,怎么能不珍惜资源和人脉,早早地运作起来呢?
祁准是个有胆识的,他有一句口头禅“干就完了。”
他在那群陪着他熟悉市场的生意人中间,找到了一位面相最带福气,最旺自己,业务体量大小也最合适的中间商,安排好了过两天跟他南下去粤南州看看当地的生意。
昏黄的路灯下,祁准缓缓踩着自行车在那儿跟孟珍珍海吹,
“我听他们说,一流倒爷倒的是车皮,他们根本不用考虑哪里要用煤这种事,他们弄到铁路运送指标,转手就能换成钱落袋为安。
还有九成是那些真正要运煤出川的二道贩子,他们从一流倒爷的手里拿到车皮,随后将煤炭组织上车,运到需求方,赚取中间的差价。
我知道你跟小陆手头有车皮,现在就可以卖给二道贩子,甚至等到运力紧张的季节价钱还能上浮许多,小陆要送给我,可我不能占你们这个便宜。
我就打算做个二道贩子,把煤拉到要煤的地方,把你们的车皮钱挣出来,再把我自己的那一份钱也挣了。
我这次要跟着一个叫余德水二道贩子出去闯闯,他告诉我南方有许多地方建了瓷砖厂,他们是用煤大户,内部平价煤的指标根本不够,舍得多花钱买议价煤。
我们这趟去从明昆转车到粤南州,然后在南方转一圈看看有什么能捎回来的,应该来回十天左右吧。
你等着,舅舅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第265章 妥了!效率就是杠杠的
回家进门三连的时候,孟珍珍就留意到了自己异常明显的黑眼圈。
难怪陆隽川叫她早点休息,啥都别干。
她也听话地早早喝了牛奶上床休息。
一夜无梦,早上倒是提前半个小时就清醒了,脑子里面一片清明。
她干脆早早起床,利用那半小时把学习先进典型的活动计划给写好了。
起来以后按部就班地洗漱吃早饭,可是孟珍珍的脑子也没有闲着,在视频社区里参考了许多广告环保袋的设计,自己做了五个样式的粮袋设计稿。
还打印了五张样稿出来征求何老太和叶建芝意见,结果两人全都喜欢,每一款都想要,看来收集全套赠品这种癖好无论古今,人人都有。
出门上班,坐在许麻子的“专车”上,孟珍珍已经下单订了五款,每款一百个,十公斤装白色加厚帆布平底束口米袋,定制印花。标价十元一个,因为要的量大谈到了四元五角。
这时孟珍珍又想起了那两个价值一千元押金的空桶,小抠门的心立刻痛了起来。
于是她跟卖帆布袋的日用品店店小二蘑菇了一会,得到十只牛皮纸自封铝箔袋,打算把那两个天价的桶换回来。
得到赠品心满意足的孟珍珍小手一挥就下了单了,这个事情就算没有工会支持她还是得自己干,反正购物平台上的东西也没法报销。
来到办公室,戴思杰和郭大侠正在杜止美的桌上找资料。
自从小美同学为爱奔赴医院,这两位是天天手忙脚乱地填着坑王留下的大坑。
“来啦!”戴老师看起来满脸喜色,
“昨天的广播稿效果特别好,我回去一路上不停有人问这个是谁写的,怎么这么会写。
你这文笔,我算是服了。以后工会有什么报告之类的书面工作都是你的,你逃不了了。”
孟珍珍瀑布汗,有种抓壮丁的即视感啊。
想到抓壮丁这个词,孟珍珍眉头一挑,从包里拿出来早上写的活动计划书,正好乘这个机会反抓一回壮丁,
“没问题,有什么要动笔杆子的活尽管交给我,不过戴老师啊,我这准备活动计划呢,也有个事情非得请你出马不可,要不你给看看?”
计划书递了过去,从前几条来看这就是一份跟平平无奇的学习先进典型的活动。
从安排其他矿区的先进分子来平安煤矿做事迹报告,到各个部门各自组织座谈会,到基层的人员的学习心得和体会评选……几乎和以前每次都没有差别。
但是最后两条宣传本矿先进人物,救火英雄乔宇的活动叫他觉得有店奇怪了。
他仔细看了最后两条,这是那里来的新鲜招数,这时要干啥呀?
他想了想准备先缓缓再来找小孟干事详谈,于是那两张纸的计划网抽屉里面一塞,就拿了个本子准备开始替杜止美给这个月体检通知装信封写地址。
可孟珍珍并不打算放他走,开玩笑,打铁趁热,过两天她就考试去了,哪有精力盯着这些。
“戴老师,还没谈谈你的意见呢。”
老戴难得一副没交作业被当场抓获的表情,“这……”
“那就现在谈吧,”戴老师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薄薄信纸,他有点羞于承认,但是还是说出了口,
”什么叫地面交通户外广告?”
是的,这个树立深入人心的平安煤矿本矿英雄形象的计划,戴思杰压根没看懂。
“公交车知道不,矿场的通勤车知道不?还有那些运煤的卡车……那些就算了,不过它们都属于地面交通的范畴。
我这次想做的主要是公交车,第一公交车跑的范围大,从我们镇上一直到市里,这一路都能覆盖到。
这是一种流动的媒体,而且在我们镇上,甚至在我们市里都是头一遭,大家爱看个热闹,肯定都会议论这事,我们的英雄不就宣传出去了?
还有就是成本低,我们拉个一辆车做两个横幅就够了,这一块工会能给批多少钱,我就按多少钱的量来做。
到时候您就瞧好吧,保准其他兄弟矿场的评上先进的典型都没我们矿的这位无冕英雄有名。”
“这……”不得不说,戴思杰听懂了以后确实有点小心动。
其实他早就见过这个,是那年棠山地震后的那年冬天,市里派出去的一列煤车都扎着红色的横幅“蜀川省盘花市支援棠山建设,雪中送炭”。
戴老师在脑子里回想了当时自己看到列车上横幅的那个场面,好像是挺得劲的,
“你打算怎么写横幅?”
“‘学习救火英雄乔宇,共同守护平安家园’,你看怎么样?”孟珍珍继续蛊惑道,
“平安就是我们平安镇,本来就要做横幅的,我们换个好地方挂,还能让矿长感到欣慰,生了个这么勇敢的儿子,还有人帮忙宣传,你看多好。”
“……嗯,是不错,”戴思杰迟疑着还是同意了,“我去跟公交公司的兄弟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挂上吧。”
“学习先进典型的活动不是到五月底结束嘛?我们横幅做出来也就挂十天。
戴老师,跟你兄弟说说,这是公益性质的活动,传播社会正能量的,他们公交公司在思想上也要向先进典型学习啊。
十天后我们把横幅取下来挂到矿场里,一点不浪费的。”孟珍珍说得头头是道。
“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被你说活了,”戴思杰失笑出声,“那么粮袋呢?这个工会可是没有预算的,你打算从哪里变出来?”
“这个山人自有妙计,只需要戴老师你支持盖戳,我就去和粮油商店谈合作,保证这一块工会一分钱都不用掏,效果还特别好。
往后十年……不,只要这个粮袋子能坚持用多久,镇上的老百姓就能记得救火英雄多久。”
戴思杰哈哈大笑,“用了十年的粮袋子那该破成什么样了。”
“回头呀,我送你一整套样品,”孟珍珍神秘一笑,“谁用谁知道。”
开元笑,加厚的防水帆布哎,户外风吹雨打都能用三到五年,放在柜子里装米,怎么也能撑上十年二十年的吧。
“你不用贿赂我,只要不叫工会出钱,不给工会丢脸,我这里都没问题。”戴思杰对着她摆摆手,掏出钢笔来,签了一个名。
拿到批复,她就收拾好包包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戴思杰看着她的背影,又开始感叹这女娃娃怎么养大的,怎么就那么有主张呢?
来到粮油商店,孟珍珍对仓库的修复进度有点小失望,这个地方跟她前两天来的样子没啥大区别。
到处残垣断壁,黑漆漆的墙依旧是黑漆漆的,破掉的屋顶也依旧是那个样。
只不过放在户外的米袋用雨布盖了一层,这幸亏天气帮忙,假如来场大雨,粮食可就全泡汤了。
走进办公室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对着电话机大吼,“还有好几吨大米现在只能露天放着呢,仓库再不施工,就算不下雨也很快要发霉的。损失让谁来负责?!!”
挂掉电话,那人气得胸膛起伏,孟珍珍带上职业假笑,上前问道,“宋主任是吧,你好,我是来帮你卖米的。”
第266章 损耗!怕下雨和盼下雨
办公室里面可不止主任一个人。
听到这个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的陌生女娃娃说出帮忙卖米的话,旁边办公桌上有一位带着劳动布袖套的中年妇女发出了“呲”一声轻蔑的笑。
还在气得呼哧带喘、胸口起伏的宋主任,皱起眉头嫌恶地看了这位女同志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孟珍珍,
“同志,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孟珍珍上前两步伸出右手,“宋主任,你好!我是平安煤矿工会的宣传干事,你可以叫我小孟。
这次的救火英雄中,有我们矿上的乔宇同志,所以我前天下午到这里来考察过现场。
您可能是那个时候看到过我吧。”
“哦,小孟同志,你好你好,你刚刚说要帮我……”宋主任态度明显热络起来,握了握手把人往会议室请,
“来来来,你这边请,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
这位宋主任今年二十六岁,是今年三月底调到平安镇的,这才刚刚上任一个半月,粮油商店的仓库就发生了火灾。
虽说万幸没有遭到太大的损失,但是开局不利让他的心里觉得很是晦气。
这种时候,办公室的那帮老油子们,非但联合起来冷眼旁观,一点不帮忙解决问题,还有人在暗地里嘲笑想要向他伸出援手的人,这就叫人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他宋元朝也不是没有后台的人。
只不过还没有当面锣对面鼓地正式交恶,就请背后的人出来给自己撑腰,似乎有点显得他无能,还有点以势压人、小家子气的味道。
所以他还是想努力一下,依靠自己的力量尝试走出困境。
孟珍珍跟着宋主任进了他们的会议室。
大门开着,她看到外头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的女同事起身朝自己这里张望了一下,然后匆匆地出了门。
宋主任亲自给孟珍珍泡了茶,隔开一张椅子坐下,明明很急切,却又不得不端着,他语速缓慢道:
“小孟同志你刚刚说要帮我卖米是不是真的啊?我们这次一号仓库顶棚严重损毁,需要大修。
在火灾当中抢救出来的大米,能搬到其他两个仓库的都已经搬进去了,还有大约七八吨现在没有地方储存,只能在露天堆放着。
这两天天气还算帮忙,但是万一遇上下雨受潮的话,这些米可就全抓瞎了。
所以我正在想办法,必须尽快修好一号仓库入库,或者全部卖出去才行。
小孟同志,你看你们矿上……”
孟珍珍一听就知道,这位宋主任怕是误会了,以为她是想要帮忙牵线让矿上食堂采购这一批粮食。
就在她盘算着怎么回答才不会让这位仁兄太失望的时候,一个大腹便便、脑门倍儿亮的中年男子走进会议室来。
一进来就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小宋主任,那些米都是经过火灾的,现在还露天放着,都快成损耗了,你怎么能把它当正品大米往兄弟单位销售呢?”
中年男子说完话,对着孟珍珍伸出了右手,
“小同志,你好,我是粮油商店的副主任,我叫陶立新。”
孟珍珍尴尬地伸出手去和对方握了握。正、副主任是在这里打擂台吗?
“老陶,你这话就不对了,这些抢救出来的大米包装完好,品质也没问题,只不过是在户外堆放了两个晚上而已。我们也铺上了雨布和防潮垫,本来就是正品啊!”
“那小宋主任,我就问你,这是不是从失火仓库清出、无法重新入库的大米?”
陶副主任皮笑肉不笑,一双眼睛闪着精明的光。
“是,是啊。”宋主任无法否认这一点。
从字面上来看,这些大米确实已经符合损耗的定义。
但是无法入库根本不是因为米本身的问题,而是现有仓库没有空间存放。
如果想要在附近另找临时仓库,那就要请人对临时仓库进行全面合规检测,普通的情况下没有十天半个月恐怕都办不出来,更何况眼下有人作梗。
现在除了立马出售以外,真的没有其他路子可以避免损失。
可是这粮油商店上上下下铁板一块都是副主任的人,根本没人在卖这些米。
“那不就结了。”看着宋主任吃瘪,陶副主任内心一阵快慰。
他掸掸身上不存在的土,又告诫般地看了一眼孟珍珍。
“小同志,你可擦亮眼睛别买错了米啊。”说完他转身就出去了。
宋主任脸色很不好看,他颓然地坐在椅子里。
那些米明明品相还是挺好的,但是副主任和财务联手起来,硬生生要把这将近八吨大米计成损耗,一折出售给他们找来的“批发商”,明摆着就是要内部瓜分了。
如果同意他们这样做的话,损失将达到两千五百元,那么宋主任今年第二季度的业绩目标就很难完成了。
刚上任就弄出赤字,宋主任和他背后的人都会没脸。
他们这个镇粮油商店其实一共才四个坐办公室的,门市部主任、副主任外加一个财务和一个后勤。
在宋主任调来之前,所有的人都以为前主任退休以后,就会轮到他陶副主任接班。
陶副主任晋升代理主任的时候,还请过一顿大酒,专门庆祝升职加薪。
结果没想到,只做了一个季度的代理主任,老陶就被个外来的年轻人占了主任的位置去。
宋主任刚来的那天,老陶看他的眼睛里面差点喷出火星子来。
刚刚宋主任在电话里求爷爷告奶奶,软硬兼施都请不来的施工队队长,其实是老陶的亲外甥,什么时候进场只需要老陶的一句话。
老陶现在就是在盼一场雨,哪怕就下五分钟的毛毛雨,这“损耗”的名头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这会儿宋主任说不出的委屈,明明现在还是好米。但是只要有陶副主任和财务两个人在,就绝对没可能把这些大米原价卖出去。
除了大厂没有人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多米,但是大厂采购也是爱惜羽毛的,为何要冒着风险收这批背着“损耗”名义的米呢?
除非打折打到骨折,否则一定是卖不出去的。
他搓了搓脸,强行支棱起来,“不好意思啊,小孟同志……”
孟珍珍眨眨眼,“不如我们去看看那些米啊。”
宋主任眼前一亮,对啊,米的质量不是一看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走到二号仓库前的卸货坪,用麻袋装的大米都整齐地堆放在防潮垫上,上面罩着防雨布,雨布的边缘用砖头压着。
宋主任给仓库的搬运工人们做了个手势,一个看上去就很壮硕的矮个青年上前揭开防雨布。
孟珍珍选取了其中的两袋,先过秤,每袋都是一百斤上下。然后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长者,按照一套工序煞有介事的进行了一番验货,最后给出了两张一等品的检验单。
孟珍珍是完全不懂大米的检测流程的。但是靠她的肉眼观察和鼻嗅闻味,她认为这个米和她家正在吃的那种也没有多大区别。
当然跟四十年后超市里的精品伍常大米之类的比起来,确实没有那么晶莹饱满,碎米和杂质也多少有点,但是非要说它是损耗品,那绝对是在浪费国家的财产。
拿着粮油商店盖章的检验单,孟珍珍一本正经道,
“宋主任,实不相瞒,我本来是想要借你们粮油商店的地方,来宣传我们矿场救火英雄乔宇的事迹。
帮你卖米吧,纯粹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乔宇同志豁出命去挽救的国家财产,就这样白白地被算成火灾损耗,那是极不合理的。
你告诉我这里一共有多少斤米,要卖多少钱,你借几个人手给我,我来帮你卖!”
这下宋主任明白自己刚刚是会错意了,确实,女娃娃找到办公室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来帮你卖米”,而不是他一厢情愿以为的单位采购。
“有七吨多将近八吨米,也就是一万五千多斤。
我们这里平时每天的销售量也就一千斤顶天了,通常这么些米怎么也要卖半个月以上的,只是我怕这天气不可能晴那么久。
原本一等品的米是一毛八一斤,为了尽快卖掉我们可以稍微优惠点,打个九折,就是一毛六分二厘……带九两粮票。”宋主任一脸割肉的表情。
孟珍珍听了这价格就想问一下,如果有人买一斤米的话要怎么问他收这两厘钱。
“柜台上一共有三台分装机,一台卖面粉,两台是卖大米的。
但是为了不影响正价大米的销售,我只能给你一台用来卖这些特价处理的米。
不过三名粮食售货员全都可以听你调遣,你看行吗?收银开票还是柜台里的出纳员来。”
“行啊,我们先试试吧,明天是周日,我争取在这两天给它卖完。”
宋主任一听,一双小眼睛都瞪圆了,这怎么可能?
这时刚刚发出嗤笑的那位女同志来到了他们身边,听了这话,又发出了同款笑声。
第267章 满送!促销手段连连看
验完米已经是午休时间,售货员大概都吃饭去了,店门都锁上了,孟珍珍和宋主任站在空荡荡的粮油商店大堂里。
抬头看一眼高高的天花板,孟珍珍的视线移动到米面销售柜台后面那三台巨型漏斗似的分装机。
它们好像三台机械怪物,表面覆盖着陈年的灰和白色米面末子。背后藏着一台履带式运输机。
把粮食倒进三米五高的分装机漏斗的工作是用电完成的。
而分装机本身完全是机械的,手动的。就像一个巨大的带开关的铁皮漏斗。
开关是两个拉闸的把手。左面一个缠着红绳子是粗放,一往下拉,米就会像水一样流泻下来。一旦复位,米就停了。
右边的把手负责精调,每拉一次,都会落下一两左右的米来。
分装机的出粮口下面,是三台用秤砣计量的原始磅秤。
客人来买米的时候会提供他们的米袋,售货员靠手感控制分装机来装米,称重。这绝对是个技术活。
老资格的售货员甚至只要拉一下粗放就能控制到落下重量正好的米量,叫人看起来这份工作好像很轻松的样子。
其实普通人上手的话,肯定不是装多了,就是要微调很多次。
扫一眼店堂,发现一块发灰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米价:每市斤一角八分”。
最后她还撇了一眼那位总爱“嗤嗤”发声的女同志。
看着对方一脸等着看好戏的样子,让孟珍珍觉得自己还非得做点成绩来亮瞎她的钛合金x眼才行。
她想象了一下客人涌进来的场景,对宋主任说,
“我要回去准备一下宣传用品,还有我们这个促销活动的海报。应该会在吃完饭后,十二点四十分左右到。
请让员工也配合我这个时间,出纳员的位置要换到柜台里头来,预先把正中间那台分装机的米槽装满,这样不影响我们下午一点开卖,你看呢?”
宋主任一看这女娃娃说话井井有条,就知道是个做事情有成算的姑娘,忙不迭地点头应好。
孟珍珍告辞后便出了粮油商店,转进了旁边的国营饭店。
她点了一份肉丸汤加米饭。完全不浪费时间,一边往嘴里扒拉着汤泡饭,一边快速思考。
这个年代小镇居民买米大多是五斤十斤现吃现买,很少听到有屯粮的人家,因为购粮指标还有钱和票都是有限的。
现在要把原本十五天的销售量在一两天里面完成,后面半个月估计米都要卖不出去了。
她参考记忆中的超市促销活动,做了三个横幅和一张优惠活动规则。
【粮仓着火,满九送一,优质大米每人限购五十斤!!!】
【送完为止,欲购从速!!!】
【学习救火英雄,赠送英雄粮袋,集齐粮袋换免费大米!!!】
广告词很粗糙,但是“限购”,“赠送”和“免费”这些关键词在四十年后的促销活动中司空见惯,应该是经实践证明有效的。
在购物平台下了单,孟珍珍吃完饭,就在粮店附近雇了一个骑三轮送货的大叔。
借口卸货卸错地方,让大叔帮她把那些免费粮袋和横幅装上三轮运到五十米外的粮店仓库后头堆好。
这大概是那位大叔挣得最轻松的一块钱了,他很积极地问还有甚么需要帮忙的,
于是,孟珍珍请他和保安大爷两个人把广告横幅绑在粮油商店门口的显眼处。
果然这些充斥着刺激人眼球字眼的广告一经投放,效果立竿见影,店门还没有开就不停有人跟保安大爷打听。
大爷面无表情地指了指粮店门边的公告栏,里面贴了一张a3大小的活动详情。
有人看过公告栏以后就站在粮油商店门口排起了队。
然后更多什么都不知道,看见有人排队也跟着排队的人,把粮油商店门口的空地都站满了。
队伍里的人互相询问着,“怎么回事,这是排队干啥子呢?”
“你没看公告吗?满九送一,还送粮袋。”
“送粮袋?是排队就能领到吗?”
“那你想得有点太美了,那得买二十斤以上的大米才能送一个二十斤的免费粮袋。而且一个粮本限赠一个。”
“那满九送一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给九斤米的钱和票,粮店给你称十斤米。”
“这个饶得挺多,还不占购粮指标,我要回去拿粮本粮票。”
“相因(便宜),相因,买二十斤还能省下二斤粮票。”
“免费大米又是怎么回事?我没看懂,但是我就想要免费的!”
人群中发出一阵爆笑,有人起哄,大家都想要免费的。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研究了一下活动规则跟大家解释道,
“这回发的呀,有五种不一样的免费粮袋,一个粮本买二十斤米以上就能领一个。
假如街坊四邻都买了,能凑齐五个不一样的免费粮袋,就能去粮油商店抽奖。
奖品分成四档,从五斤米到一百斤不等。
就是说,你要是周围的人当中有五个不一样的粮袋,你至少还能多领一斤米。运气好的话,一家就是二十斤。”
“就是说运气最好的人,花三块两毛四就能得四十斤米外带一个免费的粮袋子。”
“那不就是一斤连一毛钱都不到?那也太相因了啊!”
“哦——”
人群一阵骚动,随后排队的人竟纷纷散去了。
开玩笑,必须多找几个熟人来买,不然怎么凑齐五个不一样的粮袋呢?
“人呢?”保安大爷一惊,他刚刚已经被规则讲晕了,还在掰着手指算到底便宜了多少,一抬头发现刚刚排队的人都没有了。
只有几个刚走过来的路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研究规则。
他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这到底是便宜了多少呢?怎么样买法能落到的便宜最多?
他现在的烦恼,跟四十年后双十一拿了无数红包优惠券的剁手买家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
粮油商店大堂里,孟珍珍正在跟三个售货员和一个出纳布置今明两天的销售任务。
“初次见面,我姓孟,你们叫我小孟就行。”
三个售货员当中有一个特别瘦的中年男子,看起来真的很像世界粮食计划署拍摄的宣传照片当中的主角。
他瘦到脱相的脸绝对会叫所有人怀疑粮店员工的薪资待遇和福利水平。
跟他比起来,他身边的圆脸姑娘就显得挺福相的,看起来是已经全面进入小康社会的形象代表了。
还有一位大妈,就是那位被她采访过的,因为紧张火情,喊到嗓子都劈了的那位大妈,这会儿还哑着呢。
担任出纳员的居然就是刚才那位不断“嗤嗤”的中年妇女,孟珍珍扶额,这队伍看起来不好带啊。
第268章 欺生!半瓶醋与省油灯
不管气场合不合的,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孟珍珍就要和这四个人绑在一起工作了。
尽管是临时团队,那也是团队,跟陌生人一起组团打怪那得先破冰。
孟珍珍爽气地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众人也纷纷跟着自报家门。
那位瘦得见骨的大叔绝对是名字没有取好,他叫吕寿。其他三位分别是圆脸姑娘严静,烟嗓大妈李雪勤,和嗤嗤怪阿姨高娟。
孟珍珍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鼓舞士气,她刚开口说了一句“我们的目标是——”,话头就被高娟给抢了过去。
“我说你们仨都是咱们粮店的老人,哪个手里卖出去的米没有几十万斤,可不能比不上黄师傅(门外汉)。”
高娟说完了这一句就没有下文了,并且用跃跃欲试的眼神看着孟珍珍。
孟珍珍这个本地人是假的。虽然一口方言挺地道,那是源于她的语言天赋和这具身体发音的惯性。
她其实并不通晓本地方言,不知道这个黄师傅指的是她自己,还以为真有一位姓黄的师傅。
如果懂这句话的意思,孟珍珍可能会多多少少给高娟一点反应,但是她并不知道人家一开口就针对她。
她只以为高娟语言贫乏,想带头说几句话,结果只憋了这么短小无力的一句出来。
心里盘算着这次当真是“时间紧、任务重”,她还想着要怎么来个“战前动员”把大家拧成一股绳。
先不说会有多少顾客到店,在迎战之前总要想好最坏的情况,要把极端峰值考虑进去。
他们的目标销售任务一共一万五千斤米,假设平均单笔业务重二十斤。
那么在这一天半的活动时间当中,他们需要完成七百五十个订单的称重、收款、发货和发赠品的动作。
这就代表平均每小时五个人要处理六十多单业务,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所以孟珍珍已经预判到他们五个人一定会加班,明天至少要多开一台分装机,大家一定都会忙成狗。
她就是想善意地提醒一下各位临时团队的成员。要知道虽然说身边这几位可能都是做了十几甚至几十年的资深售货员,但他们都是单打独斗过来的,未必知道怎么集体完成任务,才能做到体力和时间上的最优化。
毕竟没有做好最坏打算的人,在大风大浪面前是“稳”不起来的。这是孟珍珍的处世之道,也是梦教授的亲传的做事情的思路。
没想到就在孟珍珍正要开口的时候,高娟又挑衅似的把算盘摇了两下,在空旷的店堂里发出山响,回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如果说刚才只是隐约觉得高娟这位阿姨有点带着情绪工作,这会儿孟珍珍已经深深地感受到了她将“无理取闹”进行到底的决心了。
这位难道没有一点大局观么?现阶段的主要矛盾不是卖米么?她怎么就这么悠闲地开始欺生,开始玩“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了?
孟珍珍环顾一下四周,决定从李雪勤开始入手。
她把烟嗓大妈拉到一边道:“李大姐,我们的赠品都卸货在外头了,你陪我去拿进来好吗?”
李雪勤的确是个既热心又淳朴的大妈,要不也不能看着乔宇救火,急得连嗓子都给喊劈了。
她听小女娃叫她大姐,心里偷偷一乐脸上却是绷住了,只是眼睛里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二话没说就跟着孟珍珍往外走。
孟珍珍说话声音并不轻,吕寿也听到了。
作为团队中唯一的男同志,他自认为必须不能落后给女同志,于是也迈开细骨伶仃的长腿跟了上去。
严静看看后门口,又看看面前装模作样的高娟一副冷眼看笑话的样子,勉强扯扯嘴角也跟出去搬东西了。
高娟又是嗤地一声,在心里笑骂这就是一群只配干力气活的胎神(傻子)。
出来才发现原来三个售货员全员都跟了来,孟珍珍笑得挺开心,这个年代的人大多还是很有工作责任心的。
想到刚刚两次被打断的糟心,她干脆就直接在仓库边堆粮袋的地方给大家讲起来,
“满九送一就是十斤米价钱打九折。
这有一个好处,我们只要记住十斤,二十斤一直到五十斤的五个价格就好,压根不用算盘……
我们一共四个人,今天只有一台分装机在卖打折米,我们就不需要全员都挤在柜台后面。
机器前面留两个人,一人称重,一人发米,边上一人坐着敲章发赠品,还有一人去外面排队的地方走走,叫大家准备好零钱,尽量减少排队时间……
这四个岗位每十五分钟轮换一下,这样人人都有充分的时间休息、活动筋骨,不至于长时间在一个岗位上耗着,这样可以减轻疲劳感……
……”
售货员三人组一下子都听懂了,原来还能这样轮着来呢?虽然听上去一直在轮转,没有一刻闲着的时候,但是感觉人又不会太累。
每个小时需要弯着腰看十五分钟的秤,坐着敲十五分钟的章,提十五分钟的米往出米匣里倒,再到外面走十五分钟。
相当于每过四十五分钟就能自由走动休息。如此分工合作,确实劳逸结合、特别高效。
李雪勤听了双手在胸前一拍,亮出她沙哑的嗓子,“还能这样呢。这倒是个轻松的法子。你这个娃娃还真精明。”
吕寿闻言也觉得身上压力小了点,要知道他是唯一的男同志,自然要尽量抢重活累活。
但是他从小身子骨弱,细胳膊细腿的,他也怕自己吃不消,在岗位上丢丑,这样轮转的话,他也不会比别人多花力气。
严静这会儿却没反应,其实从刚刚起她就一直在开小差,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堆放在那儿的免费粮袋。
孟珍珍见她感兴趣就介绍道:“这就是我们这次促销活动当中的赠品免费粮袋。一共红蓝绿黑紫五色五款。”
严静听她说起,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拿了一个粮袋在手里仔细观瞧。
这帆布织得均匀厚实,机器缝制的针脚细密,抽绳结实顺滑,印刷精美,颜色鲜艳。
正面书法体题字:平凡铸就伟大,英雄来自人民。
背面仿宋体印着:向救火英雄乔宇同志学习!
落款:一九八一年平安煤矿工会敬赠。
这个粮袋简直叫人越看越爱,严静拿在手里就舍不得放下了。
她好几次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索要,毕竟自己没有买那二十斤米,没资格拿赠品。
孟珍珍感觉到她投射过来的炙热目光,笑着开口道:
“如果我们这次促销活动结束之后,这粮袋还有的剩下,你们就内部分分。
如果全部发完了的话,我每人帮你们做两个印你们名字的粮袋,怎么样?”
严静高兴的差点跳起来,“那我们还是全发完的好,我想要有自己名字的。”
李雪勤和吕寿也是喜出望外,印自己的名字,那简直是独一份的好东西,还可以一直传下去。
瞬间销售员三人组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起来,每人都捧着高高一大摞粮袋往店堂里去。
孟珍珍还怕他们吃惯大锅饭,干活没有积极性呢,没想到只不过许出去几个定制粮袋,人家就这么卖力。
五百个粮袋也不少,在店堂一角堆起一座小山。
孟珍珍把所有印红字的粮袋扎得紧紧的藏在小山的最底层,还提醒大家道,
“其他四色粮袋可以随机发,但红色粮袋都要留到最后才发。这样才不会在最忙乱的时候跑来一大堆人等着抽奖。”
众人点点头,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准备开工。
一点了,吕师傅和严静一起把门拉了开来,等候在门外的顾客立刻在保安大爷的指挥下排成两排。
一排是买十斤以上折扣大米的,另一排则是打油、买面粉杂粮或者十斤以下原价一等大米的。
一开始居然还是对面的队伍更长一些,高娟故意高声问他们那边的出纳,
“要不要我帮你收钱啊,我这里都没生意的,冷清死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闹钟铃响,这是孟珍珍和三位售货员轮换任务的时间到了。
看到身边称重的人换成了孟珍珍,高娟是直接笑出声音来了,
“哎呦,我真的被你们笑死了,干那么几分钟就换一下位子,用得着那么娇气吗?”
众人没有一个理她的。
不过似乎从第一次轮换以后,买折扣米的人就多了起来。
很快高娟就连喝水的功夫都没了,面前都是捏着钱票的手。
等孟珍珍再次换到称重任务,就听到身后有人在背后低声叫唤,“哎呦,小孟啊,我要上厕所,要不你替我一会儿吧。”
孟珍珍没有回头,“你可以去上,我们正好大家都喘口气。”
高娟脸色一变,口气不善道,“你们都轮着来,怎么就不能和我轮换一下?”
孟珍珍看她的样子越发确定了有猫腻,便不去理会她。
——还以为你是王者,原来只不过是个青铜——半瓶醋还那么有性格,真是活久见了——就你那个收五块钱找六块七毛六的出纳水平——我怕这一天下来你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赔的——还想拉我下水?——
高娟:这娃娃可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精得跟鬼似的。
第269章 米疯!现象级营销活动
最终,还是对面卖油的出纳员小赵带着她的一套家伙事过来帮着收钱。
因为这时已经没有人买油什么的了。
外面排队的人,全部都是听到消息来抢折扣大米的。
为了打点油,要比平时多排几个小时的队,那些顾客又不傻,自然都是换个时间再来了。
宋主任已经在粮油商店门口巡视过好几次,当他看到店外排队的长龙,整个人一扫前几日的颓唐,看上去心情好极了。
户外堆放的大米,正在以每小时六七百斤的速度减少,按照这个趋势,在下雨之前卖完所有的米是很有希望的,他的心终于可以放回肚子里面去了。
接近三点半的时候,来买粮的人出现了井喷的趋势。
粮油店门外排队的人已经排了几百个,长长的队伍从店门口一直绵延到大街上,大家都十分踊跃的样子。
除了扎堆薅羊毛的成分之外,孟珍珍还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人们对粮食的那种最原始的崇拜,排队买粮好像给这种崇拜平添了一种仪式感。
当顾客把粮袋套在米柜外侧那个方形斜向下的出米口上,负责发米的孟珍珍就把称好的米从那个抽屉式的进米口倒进去。
珍珠般的大米唰一下装满顾客的口袋,他们脸上会散发出那种幸福满足的光芒来,用看着天使的眼神看看发米的人,微笑着表示感谢。
虽然发米是所有任务当中最耗费体力的,却也是最能叫人生出“我是最棒的”“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样的心态加成的任务了。
所以孟珍珍还是最喜欢发米这个工作,她站在柜前露出财神爷一样的微笑。
发了一段时间,她算是看出来点规律了,其实这个年头大多数人习惯于每次买十五斤左右的大米。
他们带来的自制粮袋的大小就能看出来,已经有好几个人习惯性地用自家粮袋接米结果装到一半发现粮袋太小了装不下。
等到顾客一阵手忙脚乱去领完免费粮袋,再用它去装米和清理漏出来的米,这样绕个圈子就有点浪费时间了。
于是孟珍珍乘机拿了一些赠品粮袋,抽空装了十几袋二十斤装的米,放在发粮的人那儿备用。
此后每次装米前,她必定先询问顾客要不要现成的二十斤装大米,这样整个过程节省了不少时间。
最快的时候,孟珍珍十五分钟可以发二十个人。
人们一般都是买二十斤的标准规格,还有极少数有家底的人买五十斤的,孟珍珍预感到赠品的数量可能坚持不到大米卖完。
马上就要到四点了,这是粮店规定的下班时间,可是外面等候的人还有两百多的样子。
因为广告上说“赠品有限,欲购从速”,所以即使知道或许赶不上今天的营业时间了,人们还是不愿放弃好容易排到的位置。
这时孟珍珍刚好轮转到出门巡视排队顾客的任务,她买了几本黄色的报事贴,开始手写号码牌分发给排队的人,以防万一。
她在队伍中见到了好些熟人,连梁洁、太平洋阿姨和王明革都来排队了,对啊,矿场职工们也下班了。
徇私是不可能徇私的,无论认不认识,孟珍珍都是按照顺序依次手写了号码牌分发。
她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里帮着卖米,还顺便帮乔宇宣传了一波。
报事贴的纸张颜色鲜艳,是没有办法被伪造的,众人眼看今天已经买米无望,就开始转而疯抢号码牌。
幸亏队伍里的矿场职工帮着孟珍珍撑腰,维持住了排队的秩序,不然她恐怕要被疯狂的人们淹没了。
等到她把粮油店门口排队的人群清零,粮店已经关门了快半小时了。
居然用掉了三百五十多个号,加上今天已经完成的一百六十多单交易,已经妥妥地超过了五百个赠品的上限。
孟珍珍当机立断又追加了两百五十个红色的订单,这样能抽奖的组合还是一百组,没有增加太多成本。
回到粮店办公室,孟珍珍询问宋主任能不能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剩下的免费粮袋。
这时她看到正在清点货款的高娟抬头看了自己一眼,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她连忙拔腿去店堂里一看,果然,粮袋明显少了不少。
还在清理柜面的李雪勤气鼓鼓地过来告状,
“高娟那个缺德的,她一样拿了好几个,还专拣红字的拿,我们都拦了,可拦不住啊。
谁叫她有她哥哥做靠山呢,平时都是用鼻子看我们的,压根听不进去劝。”
孟珍珍心道这人一副看不起别人的样子,结果自己做出被人看不起的事情。
“她不光自己拿,还有那个出纳小赵也被她塞了两个,其他就没有人拿了,我一直看着呢。”
“好的,谢谢你告诉我啊,李大姐。这是公家的东西,这回本来赠品就要不够了,我必须让她还回来的。”说罢孟珍珍匆匆回到办公室。
正好把提着塞满粮袋的兜子正要开溜的高娟堵在了门口。
孟珍珍用夸张的鄙夷眼神上下扫视一番高娟,冷笑一声,完美地把那声“嗤”复刻出来还给她。
嗤嗤怪阿姨高娟在这种强烈的鄙视下,明显有些恼羞成怒,故作不知地问,“你拦着我做什么,想抢东西啊?”
办公室里头的宋主任和陶副主任听到声音都走了出来,看着这两人对峙的样子不明所以。
“你自己拿出来,还是要我帮你拿?”
孟珍珍伸出手撑住门框,摆明态度:东西留下,人滚蛋。
宋主任一看高娟手里的网兜,哪有不明白的,“高老师,这是矿工会的资产……”
嚯,听听这话说的,门市部主任不是粮油商店最大的头了吗?跟这个偷东西的老阿姨还那么客气。
“矿工会的资产”?就是说如果是粮油商店的资产就可以随便拿了?
孟珍珍不当心又发出了第二声“嗤——”
她本来就比高娟还高一头,现在垂着眼睛向下看着对方,叫高娟充分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王的蔑视”。
这时门卫大叔领着个背着大包的人进来,远远看见办公室还有人挺开心地喊,“小孟同志,宋主任还在吧,市里《盘花日报》有记者来采访我们粮油店啊。”
“在!”孟珍珍嘴上说着,人却依然拦在办公室门口,眼看着记者越走越近,她贴在高娟耳边说,
“看来你很想出点名,我帮你啊!
我们来跟记者聊聊粮油店出了个大老鼠的故事,怎么样?
你这贼手伸惯了,明显是粮油店给你养成的坏习惯啊。”
眼看记者已经到了眼前了,高娟终于败下阵来,她把整个兜子往地上一扔就打算推开孟珍珍出去。
可是,她发现这女娃娃的胳膊看起来又白又细,却是有力得很,她两只手都推不开。
就在高娟正想伸手去掐孟珍珍臂弯的软肉的时候,记者到门口了,看着她那副容嬷嬷似的嘴脸,惊讶出声,“这位同志,你这是要干什么?”
第270章 插队!今日天气阴有雨
记者都到跟前来了,孟珍珍也不好继续堵着办公室的门。
撑着门框的手一放下来,高娟一闪身就出去了。
一身正气的记者同志下意识地拦了拦,高娟这回倒是知道不能去推记者,转过头虎着一张脸看着孟珍珍,
“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孟珍珍被她的威胁式道歉法气笑了。
不过她脑子里很清楚记者来此的“正经事”最大。没得让他对粮油店职工产生了什么不好的印象,回头报道写得不对味。
“高娟同志,我知道你是想开个玩笑。今天我原谅你,不过没下回了,你走吧。”
说着,孟珍珍挂上商业假笑,对着记者同志递了“请把她当个屁放了吧”的眼神。
记者进了办公室,孟珍珍拎起装粮袋的兜子就去抓另一个拿了粮袋的家伙。
在财务室堵住了小赵,孟珍珍干脆让她把所有的粮袋全都搬到财务室来锁着。
小赵一个人做苦力搬了快三百个粮袋,心里把高娟骂了个体无完肤,都怪她,自己原本虽然想要却没胆子伸手。现在鱼没有吃到,反惹了一身腥。
……
第二天一早孟珍珍到达粮油商店的时候大约是七点半,离开门还有近半小时,但是店门口的长龙已经排起来了,绵延了近百米。
其中不少人手里并没有昨天发的号码牌,却排在有号码牌的人前面,好几处地方发生了口角。这会儿正在外头找保安评理呢。
昨天的保安大爷折腾一天累病了,换成三个保安大叔一起负责秩序。
这都还没开卖呢,嗓子已经喊劈了。
保安的头头哑着嗓子来找宋主任解决问题,而脸上挂着两个大大黑眼圈的宋主任,则找到了发号码牌的始作俑者孟珍珍。
看他的脸色,估计是觉得发牌这件事情做得很多余。头天没买到第二天请早呗。
现在弄成这样,昨天多花精力发了,今天还要给那些拿牌的人按照顺序进场,都是额外的工作量。
孟珍珍也是无奈,这不是习惯性思维吗,她太把人的时间成本当回事了。
其实在这个年代排队的结果经常是叫人失望的,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只能把等候的队伍分成两队,拿过号码牌的排一队,按照号码排序,优先进入。
没号码牌的一队,如果有“轮到号,人不在”的情况,就让这一队依次序顶替缺号的位置。
她解释一番以后,保安大叔终于听懂了,觉得还比较好操作,便领命而去。
商店大堂十分热闹了。当日其他品种的商品完全停售,全部人力物力都用于销售打折的大米。
宋主任愁眉苦脸地告诉孟珍珍,一大早盘花电台的天气预报说今日天气阴、局部地区有时有雨。
这场雨要是在米没卖完之前下来,那可就全完了,
粮油商店只好全力以赴,倾巢出动,把下头矿区代销点的售货员全部召回,这样一来柜面人手就显得非常充足了。
孟珍珍看着外头阴沉的天空,和热火朝天的商店大堂,觉得今天这一场仗并不轻松,幸好她今天的位置不是在“战壕”里。
这边李雪勤正在对几个穿着粮店制服的生面孔介绍昨天卖粮的经验。
那边出纳小赵正在指挥工人们把昨天锁在财务室的那些赠品粮袋一点点往大堂搬。
孟珍珍乘机找了两个工人,把她多定的二百五十个红字的粮袋从仓库边的空地上搬到了大堂里。
宋主任看见粮袋,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他揉着快要炸掉的头对孟珍珍道,
“我们还剩下一万一千斤米,但是那个赠品粮袋只剩下三百多……”
原来他也算出来赠品数量和待售的大米有点差距。如果没有那个赠品的粮袋,这些大米也许就不会那么好卖了,他心里那个着急啊。
孟珍珍告诉他自己早有准备,
“加上那二百五十个,今日份的赠品还有五百七十二个,应该够用了。”
宋主任觉得梗在胸口的一件大事总算是了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平静多了,
“做得好啊,小孟同志,这事多亏你想的周全。”
孟珍珍看着乱糟糟的大堂和柜面,嗡嗡的噪音和晃动的人影,叫人简直呆不下去。
想到号码牌的事情算是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她便对宋主任说,
“今天店内销售这头人足够了,我去外面协助保安维持秩序吧。”
宋主任一看,也好,便嘱咐她安全第一、不要逞强,有事让保安大叔出马就行。
外头的队伍也挺吵的,孟珍珍想了想,还是给镇派出所的闫所长拨了个电话,请他安排警力来负责维持一下现场的秩序。
等孟珍珍回到排队现场的时候,三个保安是这样分派任务的,两个保安一人负责一个队伍的放行,还有第三个保安在外场当灭火器,哪里有冲突,去哪里解决问题。
靠里侧拿号码牌的队伍秩序井然,因为纸片上写了序号,插队也是没有用的。
但是外侧那条新队伍就不同了,小冲突不断。两个保安都忙得团团转。
这时,孟珍珍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高娟。
她手里拿了两个红袖章,分给孟珍珍一个道,“我也被派来管秩序了。”
孟珍珍还想问问为什么,但是突然想起昨天的事情,立刻秒懂。
这个人手脚又慢,脑子还不好使,钱是大事啊,难怪宋主任不敢再把她放在出纳的位置。
要知道高娟的本职是个管仓库的。
做个仓库管理员吧,她管着管着仓库就着火了。去帮忙做个出纳吧,把钱倒贴给别人。
雁过拔毛的习惯,让她对其他单位的物资都能下得去手,简直把孟珍珍当成是个hello kitty。
就这样一个“资深”职工,孟珍珍都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她。来做保安捧个人场算是个安全的做法吧。
她接过红袖章带上,和高娟两人并排站在队伍旁边。
这时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就在她们附近上演了经典的插队情节,只是被她插队的那个看起来挺老实木纳的男人一点没客气,直接给女人脸上来了一拳,当场糊了一脸血。
孟珍珍眼皮一跳,这大概很疼吧。
高娟更是很夸张地“啊”了一声,老鸟依人地抓住她的胳膊伏在她肩膀后面,这让她背后的汗毛全体立正了。
孟珍珍看那打人的男同志还待抬脚踢那妇女,瞬间甩掉背后灵一样的高娟,上前两步一脚踢在男人的膝关节,男人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你已经打了一拳,不要再过分了,两个人老老实实等着公安同志接你们去做笔录。”
旁边围观的人不干了,“你这个红袖章怎么包庇插队的人啊?”
“对啊,不让插队怎么还要挨打呢?”
“那我们都去插队好了……反正插队有人帮忙。”
“哪有这样的红袖章。”
被打伤的女人一脸血倒在地上,咳嗽两声吐出几颗牙齿碎片,用漏风的嘴不知道哭骂着些什么。
被踢倒的面瘫脸则站起来,活动活动发现腿没事,就冲过来准备动手打孟珍珍。
孟珍珍做好了防御准备,只等那人上前来就再给他膝盖相同部位来一发,不知好歹的人总是要一跪再跪才会服气。
“嗤,”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冷笑着,“男人打女人就不该被打了吗?插队不对,那女人也已经被打掉牙齿,打歪鼻子了。再打就是男人的手贱,不打他个龟孙该打哪个?”
确实,看看那个插队的女人,一脸酱油铺子的模样,大家也觉得男人出手是有点过分阴毒了。
反正也没人插队成功,队伍里面骂骂咧咧的声音小下去。
男人发现舆论没有偏向自己,于是偃旗息鼓,身上的杀气都敛去了,又想回到队伍里。
孟珍珍看着越走越近的小刘公安道,“你不用排队了,打了人还想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么?”
“凭什么?我早上四点就过来排队了。
本来是排在前面的,结果你们让那些有号牌的插队?好吧,我忍了。
你们把队伍分成两条,别人的队伍走得挺快,我这条就动也不动老半天才进一两个人?好吧,我也忍了。
现在连个傻老婆都能来插我的队,我忍不了,我就是打人了。”面瘫脸男人一说,周围的人都很同情他。
“他排了那么久了,让他买吧,买完了再去派出所。”
“是啊,大家都不容易。”
“都是为了家里孩子能多吃一口大米饭啊,让他买吧。”
“……”
但是,高娟又来了一个“嗤”,不客气地说道,“他现在为了这点小事就把人打成这样,不给他点教训,怎么行?什么事情都要讲一个理字,动不动就拔拳头,有理也变得没理了。他真想买大米就会知道要忍着点自己的脾气,不能忍,那就不好意思了,后面还有很多老老实实排队不惹事的同志呢,他们家里也有老人小孩要吃米。”
小刘公安走过来,人群里面没声音了。
他一看着这架势,好么,直接带着两个当事人又回去了,给孟珍珍留下了两个公安。
高娟一看就这点人不行啊,于是去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又回来和孟珍珍并排站着看着队伍里的人。
这还没士别三日,就已经需要刮目相看了,孟珍珍对着她道:“高大姐,我才发现,原来……你也算半个好人。”
“呸!我本来就是好人。”高娟挺了挺胸,脸上那一抹红晕中和了她那一脸欠揍的小表情。
孟珍珍挑挑眉毛,唇角勾出一个浅笑。
“小孟同志!”一个熟人走了过来,不是别人,正是消停了一段时间的高敏。
孟珍珍看到他身后的保卫科同志们,心里暗想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还能找矿场保卫科帮忙呢。
自己没有找,那么这些人又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凑巧?
这时,她又听见高敏对着高娟恭恭敬敬喊了一声,“二姑,我一共带了十个兄弟过来,保证排队的人都一个个老老实实的。
二姑?好吧,确实有高家人一脉相承的不着调。
第271章 售罄!那张要命的粮票
保安科的小伙子们是带着真家伙来的,这下排队的人们真正做到了安静如鸡。
因为但凡有人起冲突,保安科的人可不会问谁对谁错,只要是闹事,全部都赶出队伍去。
为了大米和粮袋,大家都能忍则忍了。
到下午的时候开始陆续有人拿着集齐的五个不同粮袋来领米了。
每凑够五组人,孟珍珍和高娟就去主持一波开奖活动。
一个领到大奖的大个子男人用自行车载着那袋一百斤的大米慢悠悠地回家,沿路经过店门前的长龙。
路上正在排队的人们都向他投去了注目礼,看着那袋米的眼神中是满满的羡慕忌妒恨。
这时就有个别脑子灵活的人上前搭话,拦着那人问问能不能用五个随机的粮袋换他那中奖的一整套粮袋,这样就能再去抽一次奖了。
大个子男人嘿嘿一笑,拿出兑了奖的粮袋给大伙看。
原来兑过奖的粮袋上,每个都敲了两个红色印章【奖品已兑】【祝幸运的您阖家幸福!】
好吧,这就没有作弊的可能性了。
今天粮油商店全体总动员,和昨天她们五个人的临时团队的单位效率也差不多。到了下午一点多的时候,露天堆放的大米已经全部转移到室内。
办公室里陶副主任看着前院热火朝天的场面,眉头紧紧皱着,终于喟叹一声。
天时地利人和,这姓宋的小子一样也不占,可是他这狗屎运也是没谁了。
“我们走着瞧吧……”陶副主任暗想。
到了两点多的时候,外头飘了二十分钟的雨,排队的人们纷纷用自家粮袋盖着头,继续默默地等着。
这时,那个记者出现了,拿着相机对着雨中排队的人群一阵咔嚓。
孟珍珍心里有点奇怪,难道宋主任昨天没有搞定这个人吗?为什么挑着这个时间点拍照?
幸亏雨很快停了。
好消息传来,一万五千斤大米完好无损,到三点的时候终于卖完了。
粮油商店的门口高挂“售罄”的免战牌,所有售货员原地躺在店堂里就休息上了。
反正高娟已经对兑奖流程很熟悉,后续的工作也不需要孟珍珍来做。
她跟宋主任打了一声招呼,准备早点回去休息,这两天简直是打仗一样,累死人。
宋主任很客气地把她送出来,还说要给工会领导写感谢信。
孟珍珍想起刚才那个记者的事,顺嘴跟这位看上去有点嗨过头的年轻主任提了提。
人家毫不在意道,“昨天我跟小刘记者聊得很愉快,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好吧。孟珍珍也不多话了,直接背上包走人。
一路上都听见有路人在议论大米打折送粮袋的事情,碰巧听到几个人在说粮油商店的那一场火,说到乔宇都是赞不绝口。孟珍珍听着舆论风向的改变,心里挺得意。
结果走路一分心,就撞倒了一个站在路边的小女孩。
小女孩大约也就十岁不到的样子,瘦弱得很,身上衣服也不太干净。
她结结实实地撞在孟珍珍怀里,整个人跌倒在地,手里的东西也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没有看路。”
孟珍珍忙扶起孩子,又去帮她把东西捡起来,那是一个打了补丁的破布袋子。
折好布袋子想要递还给小女孩,结果对方身子一软,就要倒。
孟珍珍下意识伸手接了,人就掉进了她的怀里。
哇,这女孩好瘦,孟珍珍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被她的骨头硌得疼了。这是,晕倒了?
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好心人,帮着她一起把孩子送到了卫生院。
做了好事还不肯留名,孟珍珍千恩万谢,真是好人啊。
其实在自行车后座上颠了一会,小女孩已经醒了,但是孟珍珍不放心,依旧挂了个急诊。
儿科医生对着孩子好一顿望闻问切,拿了本空白病历开始记录,冷冷扔出一句,“饿的。”
孟珍珍眨眨眼睛,“医生你是想说‘低血糖’是吗?”
医生诧异地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人还有点医学知识。
“低血糖是表现,主要原因是饥饿过度。她上一顿什么时候吃的饭?”
“我不知道,”孟珍珍弯腰平视孩子有点发黄的眼睛,“你午饭吃了吗?”
小女孩摇摇头,然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下巴不停地抖。
这话一说,医生停下了笔,盯着面前的小病人和家属看了一会。
发现家属穿得虽然不怎么显眼,但是衣服的质料挺刮、剪裁考究,明显不是便宜货。
小病人身上则是大人衣服改的上衣,和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又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一时间医生的眼镜片背后充满了怀疑和探究。
“这孩子是你的……”医生又低头写起病例来。
“是我刚刚在路上捡到的。”孟珍珍答道,“等下还要问出家庭住址才能把她送回去,我看她现在还挺迷糊的,要不先来点葡萄糖喝喝?”
“捡的?”医生惊讶道,“不是你的家人啊。”
“是啊,下班路上走路没留神撞倒个孩子,孩子也不知道哭,直接晕了。我只能送到你这来了。“
医生一听是这么个情况,也放下了戒心,开了两瓶葡萄糖,一瓶口服,一瓶输液。
喝掉了25葡萄糖以后,小女孩的脸色好多了,孟珍珍一边陪着她打吊针,一边询问她的家庭住址。
“我妈妈没有钱给你……”
孩子始终不肯说出家在哪儿,就怕孟珍珍上门去讨要医药费。她都听见了,要六角钱,
孟珍珍见她这么抵触,就换了个问题,问她为什么不回家。
孩子支支吾吾说出了真相,原来她今天一早去粮油商店买玉米粉,没想到今天粮店这么多人排队。
她也排队了,但是中途听说今天不卖玉米粉,想回家去却不知道在哪儿就把粮票给丢了。
她不敢回家,就一直在家到粮店的路上找粮票。
“昨天晚上家里就断粮了,娘早上好容易跟隔壁三婶借到了粮票,让我去买五斤玉米粉,结果我把粮票……”小女孩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
孟珍珍也无语了,这孩子是担惊受怕了一天,但是买粮买到人没了,她妈妈估计也吓死了吧。
她不会哄孩子,直接给小女孩嘴里塞了一颗阿尔卑斯,如愿地把高分贝的孩子转为静音模式了。
“等下我送你回家,我给你弄点玉米粉吧,五斤能吃几天啊?”
“应该能吃到我叔回来吧……”小女孩脸上还挂着泪滴,心情却已经雨过天晴,糖真甜啊。
这个时候她忘记了刚才的事,为了那张要命的粮票,那一刻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站在街边,是想等着哪辆四个轱辘的小车来了,就往车底下一钻。
他们村里有个男人就是被小车轧死的,听说他的老娘赔到了两百块钱。
如果她死了也能换到两百块,她娘应该会很开心吧,讨债鬼没有了,变成了她喜欢的钱。
国营饭店已经关门了。
孟珍珍给孩子喂了点八宝粥,就把孩子送回了家。
那地方她曾经路过,就在季染云家大杂院边上,像是一片垃圾场。
大杂院的人都看不上住在那片的人,叫他们讨口告花子(要饭的乞丐)。
很难说他们是住在房子里,那边其实就是建在垃圾场边上的一大片违章搭建。
是流落到这里的人们,用他们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搭成的栖身之所,听说有很多黑煤矿的矿工家属在这里生活着。
孟珍珍没敢跟着进去,倒不完全是洁癖作祟,也不是因为那里没有路灯怕黑。
而是她害怕看到小女孩家过得太惨,害怕自己又忍不住往十八号里带新人。
她使了个障眼法,假装从大杂院的朋友家给孩子拿了一袋玉米粉。
小女孩拿着的那个破布袋里装满了玉米粉,满到袋口都封不住了。
孟珍珍怕小女孩不好拿,只能挖一点出来才能扎紧袋口。
在扎口袋的时候她留意到,小女孩把她挖出来放在地上的那一点,又偷偷捡起来装回了她的上衣口袋……这个举动叫她的良心痛了一下,自己真的太抠门了。
她让小女孩守着粮袋等在原地,又去了一回大杂院。
这次拿回来个大号竹背篓,里头装了两斤黑毛猪五花肉和一些当地也有的蔬菜,三十个没有激光码的草鸡蛋,和一袋子可以当饭吃又可以当零嘴的烟薯25号。
本来还想多放点,可总重量已经超过三十斤。
孟珍珍想说这么多自己都拎不动,何况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这孩子瘦得整个人都不知道有没有三十斤。
可那孩子楞是背着背篓站起来了,能带回家这么多好东西,让她兴奋地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珍珍瞪大眼睛看着小女孩摇摇晃晃都快走进那片垃圾场了,又回过头来走到她面前,
“仙女姐姐,我叫椿芽,刚刚忘了谢谢你!”
孟珍珍也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她拿出五斤粮票来,“这个让你妈妈还给别人吧。”
椿芽接过粮票,深深一低头转身回去,不多时便没入了那片黑暗嶙峋之中。
第272章 专家!计划控与拍脑袋
两周一次的大礼拜,原本该是和乔荞庞辉cp四人约会的日子,结果休息日被迫加班累成狗不说,还只能失约于人了。
幸好在买米的队伍里看见了庞辉,不然还得特意去说一声自己和陆隽川去不了了呢。
庞辉倒是挺欢迎这样的“失约”,也是,人家那是万事开头难,本来就难,还有两个电灯泡衬着,多碍事啊。
所以他虽然对孟珍珍加班的事情表示了同情,却一点也没有遗憾的样子。
从垃圾场附近继续走着回家,她拖着两条面条似的腿艰难地向十八号挪去,这酸爽简直了。
今天白天站了一整天,又抱着孩子在卫生院里来回折腾,孟珍珍简直快要累哭了。
离家还有五百米的地方,正巧遇到许麻子开着车去接舅舅,孟珍珍几乎是热泪盈眶、连滚带爬地上了三蹦子。
歪在自己的专座上,她真心感激这生活中的小确幸,这是顺风车,也是及时雨。
原本祁准是明天早上十一点的火车去明昆,但是他盘算一番后决定提前去市里。
先到他那个生意伙伴余德水家里去住一晚,明天再一起上火车。
“我们不是说好明天早上我请假送你去吗?”见到舅舅的第一句话,孟珍珍就忍不住低声问道。
她一直是个计划控,还有一点强迫症,所以她非常讨厌这样拍脑袋临时改主意的事。
但是舅舅毕竟是长辈,她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她想了想又委婉道,
“住在别人家会不会不方便?在火车站边上招待所住一晚也好啊,你的介绍信还能用吗?”
祁准那么多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是个说走就走、了无牵挂的游侠。
现在突然有个人絮絮叨叨地管着他,他也很不习惯。
毕竟是自己的宝贝外甥女,他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这回要跟着老余出去见世面,他在市里算是个有名气也有口碑的能人,还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
我又是谁啊,靠着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请托,硬塞给别人的‘朋友’。
我跟老余才认识没有一个礼拜,换成你,你会真心教这个‘朋友’怎么做买卖吗?不能吧。
人和人的关系,那还是得慢慢处出来。我得找点借口先请他帮点小忙,然后我想办法还礼。
一来二去慢慢才能熟起来。这回我提早一晚上去他家借住,把人认全了以后也能方便走动。不是挺好的吗?”
孟珍珍是从来没交过需要自己刻意讨好的朋友,不过想到舅舅是生意人,舒适区的范围要远远比自己的大。
对他来说,去刚认识的朋友家借住,应该不是什么特别尴尬的事情。
仔细想想,她这舅舅可以算得上是八十年代社交流批症中的一员。
十几岁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去龙江省下乡,刚到哪儿第一年就能拿出钱和票来寄给她。
哪怕是借的,他也是有本事在那个完全陌生的艰苦环境下交到朋友借到钱票的人,他还有什么不行的。
祁准又道:“我也不知道你们本地人喜欢什么礼物,我就麻烦徐老爷子给准备了别人一家四口的见面礼。
我是打算给钱让他去置办的,可是老爷子说你交待过他不能收我的钱??
现在东西买来了,你看,我还是把钱给你吧。”
“舅舅,不用还我,我还得给你多备着点。虽说这回是跟着学生意,不是打算自己做生意。
但是万一,万一你碰到什么好货源呢?手头有钱不是能自在很多吗?
买礼物能有多少钱,这些都算投资吧。你回头成立公司,给我股份,等赚了钱给我分红就行。”
孟珍珍其实根本没有来得及和徐老爷子交代什么。这纯粹是老爷子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结果,果然教孟珍珍特别满意。
徐老爷子的工资最近才涨到五十,但是她又想给他涨了。
吃了晚饭,舅舅再过半小时才出发。
这样到了盘花市正好是七点半左右。新闻联播刚结束,是晚上拜访别人的黄金时间。
大家陪他一起闲聊,徐老爷子絮絮叨叨地把八百年前的出门须知讲给祁准听。
孟珍珍听得有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要出远门的人,却看到舅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双眼睛正盘桓在袁卫星的方向。
被他盯着的袁卫星一无所觉,可能最近心情好胃口好,她的小脸圆润了不少,正好奇地听徐老爷子讲南云的土匪都有些什么切口,假如遇上怎么舍财免灾。
“如果在明昆遇到麻烦,我有个朋友在那里是老土地,这是他在星景街上开的茶室地址,你可以找他帮忙,把这封信交给他就行。”临了,袁老太太这么交代道。
这个车马慢的年代,年纪大的人们总会把出趟省的旅行看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在徐老爷子和袁老太太的影响下,大家都感觉到对祁准有点依依不舍。
连很少跟他说话的袁卫星都问了一句,“再想想小东西还有落下的不?”
祁准笑答“都齐全,你放心。”
小广智又哭了,连带小春樱也眼泪汪汪。
孟珍珍被他们搞得鼻子酸酸的,偷偷去购物平台买了个马拉松腰包,又在里面塞了一千元,让舅舅带着防身。
祁准连连摇头,孟珍珍之前已经给了他两千块投资的钱,他不肯再要。
后来好说歹说收下了一百块,其余的又还给了她。
不过他对那个腰包的魔术贴设计非常感兴趣,问了孟珍珍好多问题。
腰包很贴身,还挺透气,就算只穿一件衬衫也看不出腰里有东西。
这样就算随身物品都丢完了,还能藏点最后的保命钱。
这个时候美国魔术贴已经进入中国市场,只不过一般只有南方来的那些时髦夹克衫上才有那么几段,用来代替钦纽。
像这样整片使用,用作腰带调节,那真的是属于极为奢侈的灵感了。孟珍珍答得滴水不漏,最后舅舅只是得出一个“败家”的结论罢了。
孟珍珍心想,幸亏我买的是最土的帆布腰包。
要是买那个标价299的速干超弹纤维材质的,恐怕会被刨根问底到她怀疑人生吧。
目送三蹦子上的舅舅渐渐远去,其他人都回小院里去了。
站在她身边的陆隽川乘着巷口没人,轻轻扣住了孟珍珍的手。
她回头仰视,那双净透的褐色眼眸在路灯光下熠熠发光,就像他浅绿色衬衣肩章上铮亮的铜扣。
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和薄唇勾起的弧度,居然叫她从中发现了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意味。似乎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正在发生。
“阿川,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等一下要告诉我呀。”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手臂乍然发力,将她圈进了怀里,在她耳边用低沉的声音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孟珍珍抬起双手捧着小哥哥的脸,“答案都在你脸上啊。你看看,又笑了不是,又笑了……”
视线纠缠了几秒,陆隽川猛吸一口气,缓缓低头……
结果身后的门板一声轻响,接着挞挞挞的一串细碎脚步走远了。
小哥哥的脖颈就这样以一种唯美的角度僵在那里。
——这不就是常用的借位?——在袁卫星的眼里我们已经亲上了——必须不能白担这个在大街上打啵的名啊——
于是她双手微微用力将小哥哥的脸拉近……你懂得。
……
“呃?”孟珍珍努力把自己的反应压制到有点惊讶、又不会太过大惊小怪的程度。
但其实她对陆隽川正在说的事情完全不能接受。怎么能这么快复工呢?
他还是一个脚伤未愈的病人啊,他还要等三周以后才能拆石膏呢。
所以刑\/警队是没人了吗?(这点萌珍真相了,这个时代吃这碗饭,科班出身、懂技术又有实战经验的人真的不太多。陆隽川就是这么优秀,优秀到领导时常惦记着他。)
但是看小哥哥那么向往,孟珍珍又不好直接说出她心里真实的想法,那样会显得她太任性的。
“我也不用去现场,我就在家里,专案组的人会把需要的东西送过来,然后还有可能要跟组员碰碰头开开会,你看……”
得知小哥哥不用出门,孟珍珍脸上的笑容明显自然多了,“这算是内勤?”
她以为小哥哥看不出她究竟是真笑还是假笑。然而她的身体语言早就暴露了她的内心变化。
陆隽川知道他的小姑娘心里已经同意了,瞬间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来,“我是破案专家!”
第273章 反馈!soho的陆大队长
不得不承认,这个笑容无敌了。
这会儿陆隽川就是要上天,孟珍珍也能立马帮他去space x问问下一班飞船有没有空位。
此刻小哥哥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这一种精神状态,在从前的他身上常有,而在他的腿受伤后就不多见。
孟珍珍能感觉到,成日困在这一方狭小天地的他并不开心。
那个和袁老太太聊天的他,那个跟四小智玩游戏的他,那个在厨房里大显身手的他,那个带着舅舅到处串门的他,那个跟徐老爷子讨论十七号规划的他……都不是原来的那个他。
小哥哥最有魅力的时候,始终还是他认真工作的时候吧。
是突然出现放倒偷袭的大黄牙的时候,是骑车带着罗鹏追“劫车犯”的时候,是在矿井下拼了命救她的时候……
男人的世界永远是星辰大海,哪怕身体受伤暂时困在囹圄,也难免对惩治罪恶、救助弱小心向往之。
怎么办呢,这就是他想要的,孟珍珍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无条件支持。
仔细想想让陆大队长在家办公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徐老爷子他们还能帮忙照应,起码可以保障他的一日三餐规律生活。
然而专案组的人员进进出出,对于十八号这个有老有小的生活场所来说是不合适的。
孟珍珍决定还是在十一号小洋楼的一楼给他准备一个工作室。
陆隽川对此毫无异义,两人请了徐老爷子进来详谈。
结果老爷子告诉他们,就在祁准搬到十一号一楼南边的卧室以后,他已经带着小的们一起把一楼北边的客厅书房和厨房都清理修整过一遍了。
里头必要的家具,比如沙发和写字台之类的大件都已经搬进去了。
“等明天晌午,我和陆先生再去那边看看,还有什么缺漏的我都记下来,尽快给补齐全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孟珍珍还能说什么呢?徐老爷子堪比她家的卧龙!
……
一个周末的时间,七百五十个印着【像救火英雄乔宇同志学习!】的粮袋,发到了平安镇上的七百五十个家庭。
从经济学上来分析,这不是七百五十个普通的家庭。
现在粮本上每人每月大米的定量才两斤。不是每个家庭都舍得吃大米的,一些中低收入的家庭更倾向于籼米这种口感略差但是吸水性强、出饭率高的细粮。
虽说折扣大米不占定量,但是愿意一下子买二十斤以上大米的人家,一定是人口众多、对生活品质有追求的高收入工人家庭。
假设平均每家有六口人,那么大约有四千五百个人接收到了工会学习先进的信息。
这可是整个平安镇十分之一的富裕人口了。
这样的家庭也是受教育比例较高的家庭。所以从知晓率和信息的有效性来看,这次精准宣传的作用还是立竿见影的。
昨天晚上,孟珍珍就看到五幢楼居委出了一半的救火英雄专题黑板报了。
这说明,这事儿已经到达了那个神秘的“有关部门”,并且成功得到了积极的反馈。
开局不错,能不能做到“路人皆知”,就得看接下来戴老师那边给不给力了。
今天一大早进办公室的时候,戴思杰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一副昨晚点灯熬蜡、加班加点的样子。
不过孟珍珍给他汇报粮油商店的宣传工作成果的时候,他还是很满意地笑了。
然后就像讨债鬼一样跟她要粮袋。
“周六晚上下班回家,家里就客人不断。
不光我的那些亲戚朋友,还有平时关系比较好的几个领导,就连矿务局的人都来问我要粮袋。
一开始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呢?昨天我一个远房侄儿去排了五个小时队领了一个。
拿来给我一看,嘿,这个东西确实不错。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你究竟搞了什么……
你这还有多的嘛?给我拿一些,以后我们出去也好送送人,毕竟是代表我们工会嘛。”
“没有了,得重新定,你要多少啊?”孟珍珍暗觉好笑。
人家商务礼品送钢笔的,送徽章的,送笔记本,送公事包她都见过,可是送粮袋估计真是绝无仅有,只平安矿场工会这一家了。
想了想孟珍珍又补充道,“这人家私人悄悄做的,一毛五一个,没发票,要多少我给你定。”
“一个粮袋一毛五还没发票,这么贵?”戴思杰吃了一惊,
“不过那个袋子的质地、印花质量还有手工……成本感觉一毛五都不止。”
(戴老师真相了,明明成本是四块五。)
这个间隔四十年的人民币购买力之比其实并不太好算。因为孟珍珍这两天都在卖大米,对大米的价格和品种比较熟悉了,于是就按大米的价格胡乱折算了一下。
现在盘花市大米统一价一角八分,孟珍珍查到的魔都实时米价是一角七分一厘。
而购物平台上最最便宜的陈年大米也要六块钱一斤,更不要说那些无公害的有机大米了,二十五一斤的也不算是最贵的。
孟珍珍是贪图方便,才用最低价四舍五入报了个一毛五的价格。没想到,戴老师还是觉得贵。
但是贵也得买啊,不然那些兄弟单位,还有在业务流转中要打交道的各个科室的人都来讨要,自己拿不出来就麻烦了。
戴老师拿了九十元钱给孟珍珍,“去买六百个吧,到时做好多少,先拿多少过来。
我这两天真的日子难过,人人看见我没有三句话,必定说到这个粮袋,然后就问我有没有。
我连见都没有见过怎么可能有呢,跟人说了人家都不信,觉得是我小气,有好东西还藏着掖着。
你不知道,连我那快八十岁的老娘都来问我要,哎哟,一个个真的当矿上工会是我开的了。”
孟珍珍听他这意思,这是要拿自己的钱出来填这个坑,这可是戴老师一个月的工资啊。这让她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自己做这个粮袋的初衷只是宣传一下救火英雄,没想到连累了戴老师这条池鱼。
难怪老戴脸色不好呢,这是被亲戚朋友追着讨要粮袋的后遗症吧。
于是孟珍珍当下决定给戴老师一个面子,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不过多少也对老戴的生活产生了影响,造成了麻烦。
“戴老师,我看这样吧,我这个做粮袋的朋友其实主要是为了想帮乔宇洗脱小霸王的恶名。
你知道这些年来矿长公子的名声简直是被贬得臭大街了。
我是认识乔宇的,那就是个普通孩子。压根没有传言中那么顽劣、暴力、不讲理。
所以如果你送人家粮袋的时候能顺便给乔宇正正名,那我这个朋友肯定是愿意免费提供给你的。
戴老师你认识的朋友,那都是大人物来的,他们的印象分对乔宇同志以后的发展那是有大帮助的,那几个粮袋又算啥呢。”
戴思杰眉毛一挑,右手撩了一把糊在脑门上油腻腻的卷毛,他没想到还可以这样解决,于是默默地把递钱的手收了回去,“这样也好。”
收好钱,他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我公交公司的兄弟说,横幅不安全,他们领导不同意挂。”
就在孟珍珍的小脸即将垮下去的时候,他又来了一句,“只能用油漆在车身上刷口号。”
嘿,这人说话还大喘气!
第274章 渣媒!文武双全姨奶奶
“来,珍珍,这个给你吃!”
晚饭时,何老太拿出一小碗麻婆豆腐指定给孟珍珍吃。
孟珍珍看看桌上那一大盘麻婆豆腐和自己小碗里的一点点,心里有点疑惑,这是哪门子分食制?就分一个菜?
用勺子舀了一勺,感觉这个豆腐倒没有很重的豆腥味,还嫩嫩的,好像日式鸡蛋豆腐,味道挺好吃。
用那碗豆腐下饭,她很快就吃完了。
放下碗筷发现五双眼都盯着她看,宋菊仙眼睛里“are you ok?”的神情尤为明显。
孟珍珍慢条斯理用手绢擦了擦嘴,随后她就意识到大家盯着她看,多半不是因为嘴巴不干净了。
于是,她尴尬又不失礼貌地问:
“我是有哪里不对劲吗?你们怎么都看着我?”
何老太挥挥手,“什么不对?你今天表现特别好,奶给你,那个啥来着?哦对对,点爪儿!”
孟珍珍黑人问号脸what?什么叫点爪儿?
于萍笑呵呵道,“外婆,那叫点赞!就是夸赞的意思”
“嗯嗯,夸赞、点赞!”何老太笑得一脸褶子。
——这位是不怕重生身份暴露了吧——重生成五零后,这位将来也是个时髦的小老太太吧——
这一打岔大家都忘记了最先头的问题,孟珍珍始终有点在意,于是吃完饭借口要散步就悄悄地问宋菊仙。
饭桌上所有的人中间,最容易套话的就数这个表姐了吧。
事实也的确如此,不过孟珍珍宁愿她没有问。
“哦,我就是看你吃脑花,吃得挺开心的,你小时候怎么都不肯吃,每次都是硬塞给别人的。”
“脑……脑花。”某人此刻一阵胃酸翻涌却呕不出什么东西。
今天星期一,本周四、五是孟珍珍毕业考试的日子。
据宋菊仙的情报,奶奶已经跟镇上的杀猪匠说好了,从今天开始连着四天,每天都会给她留个脑花。
每天?孟珍珍暂时不想回家面对何老太过于深沉的爱了。
她走在去杜止美家的路上,眼睛在购物平台的生鲜分区里头逡巡。
视频社区的专家专栏说:烧伤恢复食谱里头排名第一的就是豆制品。
但是今天实在是下不了手买豆腐了,孟珍珍只好买了一些薄豆腐皮。
至于怎么烧就是杜止美等一会儿要思考的问题了。
她又选中一块一公斤重的牛后腿金钱腱,来自澳洲谷饲270天的牛,看介绍就是很诱人。
又随便挑了几样本地的绿叶蔬菜,还有两个大青芒。
竹背篓要九十八块元有点小贵。孟珍珍花了十九块六,买了一百个45厘米的手提塑料网眼袋,总算是解决了每次系统生鲜拿出来以后的包装回收问题。
拎着三袋菜肉水果,孟珍珍来到了杜止美家楼下。
还没有上楼整个气氛就不太对劲。阿姨大妈们三三两两围在楼下往两楼看呢。
孟珍珍也是一抬头,好么,二零五门口又围得都是人了,隐隐约约听到有老太太在哭着数来宝。
这位“唱骂选手”跟何老太的风格有点类似,也是孟珍珍不太能懂的骂人话。
“让让,都让让,工会小孟干事来了。对,就是上回骂走瓜婆娘的那个小孟……”
一看到孟珍珍来,自有好事的带路党在前边给她开道。
不过,对方嘴里介绍的小孟干事,怎么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呢。
“这回是小美的奶奶和姨奶奶来了。要给小杜介绍个盘钢的小干部,具体不知道什么路数。
但是听下来老杜小美都不乐意,老太太就坐在地上哭起来了,这会子哭了能有十分钟了。”
“小美奶奶家的人怎么都一门心思要把她嫁出去呢?”孟珍珍扶额,“她也没到法定年龄啊。”
“她是大年三十的生日,一过年不就两岁了,虚岁已经十九了,她奶奶着急也是有道理的。
事情坏就坏在老杜现在不是被撸了嘛,小美他们家眼下就她一个人上班,还是个临时工。
人说水涨船高,可他们家是在走下坡路,还有个哥哥病着,这相亲的人选肯定就……”
嚯,这带路党对杜家的事情可真是一清二楚啊。
孟珍珍这才仔细留心这位在她前面奋力拨开人群的妇人,她脸圆圆的,看上去一团和气。
“还没请教您是小美的什么人呢?”孟珍珍客气道。
“我姓徐,住在二零四,小美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除了娇气点没别的毛病。”带路党微微一笑,闪到一边。
原来两人终于挤过围观的吃瓜群众,来到了人群中央,狗血大戏的暴风眼。
这里正有一个尖酸刺耳的声音在说话,
“我听好些人说,小美现在正经上班也不去了,天天往市里跑,买肉给人家吃。
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怎么不知道自重身价呢,上赶着倒贴不害臊吗?”
站在对面的杜止美气得一阵热血冲上头顶,心里有一万句话要说,反而一下子组织不好语言了。
她憋得脸色由红转白,嘴唇都是麻的,好半响憋出一句无力的“你胡说”来。
“那就是她姨奶奶,是个专门给人保媒拉纤的,一张嘴……毒得很。”邻居徐女士在孟珍珍耳边道。
孟珍珍笑笑给她个“谢谢你”的眼神,就走到对峙着的双方中间去了,“哎呀,我今天来晚了点,小美你赶紧的。”
说着把手里的网袋在吃瓜群众面前亮了个相。
人群中顿时有人惊呼:“肉!”
“这是牛肉吧,颜色这么红。”
“没见识了吧,这可是牛腱子,一条腿上就一块儿,活肉,好吃着呢。”
“吸溜——”
……
孟珍珍把网兜递给杜止美,捏着她的肩膀把她原地转了个向推进家门去,
“稍微弄点料酒去腥味就可以,牛腱子肉炖完汤,卤一下切片,
不能放辣椒,葱姜蒜都不行,我们的英雄伤口还没痊愈,入口的东西要特别小心,免得留疤。”
杜止美看着她,眼神中全是委屈,像是个被主人抛弃的吉娃娃。
孟珍珍摸摸她的头,用口型对她说,“没事。”
说着,还帮她带上了门,转身看着面前的姨奶奶王梅芳,和坐在地下干打雷不下雨的奶奶王品芳。
别说,这两人一看就是亲姐妹,三角眼、吊眼梢,高颧骨,一个字:丑。
幸亏打老杜开始就长得一点都不像这货。
孟珍珍很直接地先问了一下在旁边把头快要垂到膝盖上的杜博,“杜叔叔,就这,不会是你亲妈吧?”
众人还以为她又要扔什么狠话,没想到一开口就问是不是亲妈。
“是亲的。”曾经叱咤风云的矿场人事主任,现在被不着调的老娘和姨妈逼得在大庭广众下不来台,他凄凉一笑。
“你是谁啊,你刚刚拿来的那是啥?牛肉?”
王梅芳六十多了,又黑又瘦一脸苦相,正伸长脖子往杜家屋里瞅。
“对啊,牛腱子肉,那是我们工会给救火英雄准备的。
小美现在代表我们工会每天炖点汤送去医院,不知道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说她不上班了。
去市里的医院送汤水就是我们给小杜同志的工作内容呀。每天又要烧,又要坐公车去送,不知道多辛苦。”
“哦,原来是给矿长儿子送病号餐啊?还是代表工会去的。”
“啧啧,老太太还说小杜要倒贴,真是胡说八道了。”
“听说昨天休息,矿上去慰问的女青工太多了,医院病房都站满了人……”
“那是英雄你知不知道,组织能安排你孙女去送饭也是光荣的任务。”
周围的吃瓜群众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数落老太太瞎胡缠。
王梅芳全副心思都在刚才那块牛肉上了,如果能落到她手里……
想着,她转身去扶躺在地上的王品芳,“大姐,我们进去坐,水泥地板多凉,去老四屋里坐。”
可是她的老姐姐,并没有接收到她的信号,还停留在上一幕的剧情中,
“结过婚有什么要紧的?人家才二十八岁啊,孩子又不跟他过。人家是副科长,条件那么好……”
孟珍珍深深吸一口气,
“老太太,婚姻法你了解一下。
一是,杜止美现在不到十八周岁,要明年过了生日才能结婚。你现在逼她就是犯法。
二是,我们矿上这么多未婚的优秀男青年,你们老杜家为什么非跟盘钢的歪瓜裂枣二婚男杠上了?
杜止美自己就是工会的,什么好人找不到?要你们这些老花眼替她挑?做得什么渣媒?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老杜家的人怎么总想坑杜止美?”
王品芳好像什么没有听到一样,继续数来宝似的在那里夸赞二婚男的优点。
孟珍珍觉得自己一拳打进棉花,有点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了。
这时突生变故,王梅芳突然从杜家大门跑出来。
围观的群众都在好奇这人是什么时候进到杜家屋里去的。
王梅芳一把搀起地上的姐姐,飞快地咬了两句耳朵,两人就挤出人群走了。
孟珍珍一脸懵批地进了杜家厨房,就看见砧板上留了那个金钱腱的四分之一在那里,杜止美正龇牙咧嘴地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
嚯,文能污蔑诽谤,武能打人抢肉,这样的姨奶奶,呵呵。
第275章 经理!不成熟的小想法
孟珍珍赶紧上前搀扶起杜止美来,一摸到她的胳膊才发现,这姑娘好像轻减了不少。
她调出刚到工会那时候的视频,和现在的一对比,小杜同学瘦得也太明显了,保守估计减掉了有十到十五斤。
小脸都只有原来的一半了,露出个尖下巴,显得一双眼睛又圆又大。
杜止美咬牙撩开衬衫一看,左腰有一小片青紫,明显是用手掐的,后面还有撞在门框上的两条红印。
看着这些痕迹,孟珍珍都能脑补出老太太为了抢牛肉是如何掐她、推倒她的画面来了。
对方是长辈,还是个看上去风都能吹倒的老太太,也没法还手不是,不然人家往地上一躺一哭……
门外老太太姐妹花拿到那一斤半牛肉的战利品瞬间撤离,只剩老杜蹲在那里抱着头,如同石像。
围观群众看看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了,也纷纷离开。楼道里又恢复了宁静。
杜止美靠着墙站着,看到砧板上剩的那一小块牛肉,脸上一片茫然。她看着孟珍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孟珍珍安慰她,“没事,肉少就少煮点,不要卤肉了,全放在汤里就行。”
杜止美点点头,动作略显僵硬地转过身,开始默默清洗食材。
气氛有点尴尬,孟珍珍只好向她打听病号乔宇的最新情况。
一说到乔宇,她的眼神才活泛起来,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一个把白月光放在心上的姑娘,又怎么会接受家里的相亲。
一个把女儿当成掌上明珠宠着,又怎么会甘心配个二婚男。
就在短短一个月前,那时老杜还是人事主任,这些极品亲戚好像都是隐形的一样。那个时候,杜止美活得何其恣意潇洒。
一句话不高兴就丢下整个办公室的人,像风一样自由。心里压根就不怕所谓的前辈,有什么问题都有爸爸撑腰。
杜止美的自由和尊严,都是建立在她父亲老杜的社会地位之上。
如今,除非老杜重新拥有一份有前途的工作,不然他们一家人迟早要被所谓亲戚坑到吐血。
总感觉现在杜止美头上就像贴着标价牌一样,每个老杜家的人都想把她拿去出售。
孟珍珍默默地盯着那个煤球炉边上消沉的背影。
她也想不通,为什么老杜这样的人才,居然在整个平安镇大小那么多矿场都找不到工作?
老杜能把一个年产百万吨级别大矿的人事一把抓,以他的资历、人脉和业务能力,这不应该啊。
难道是……因为他有了这样一个所谓的案底,所以即将要被社会抛弃吗?
事实上确实如此,很多中型煤矿想要聘请杜博,但是由于平安煤矿的这个无证采掘案件还没有最后结案,大家都在观望。
可是老杜家已经等不及要对自己人落井下石了,在他们看来老四杜博是翻不了身了。
杜家老太太是这么想的,老四没了工作,老四媳妇指望不上,孙子的病又是治不好的,还三天两头要花钱住院,以后全家就只能依附孙女小美生活。
必须找个得力的孙女婿,肯养着老四一家子才行。她也是千挑万选这才找了盘钢物资科的这位副科长。
多肥的缺呀,年纪二十八也不算太大,人长得还挺周正的,配小美是绝对足够有余了。
谁成想孙女小美一听相亲的事情就甩脸子进房去,老四耐着性子听着,直到听说是二婚脸色也是一变,直接叫她打住。
人家盘钢副科长多抢手啊,要不是妹妹王梅芳舍下老脸上门去说合,以老四家的条件根本就够不上人家的门槛。
应该说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有这番见识和行动力,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可是她看扁了自己的儿子,也看错了自己的孙女,想象中的皆大欢喜是不可能发生的。
老杜在走廊里又蹲了二十分钟,孟珍珍看不下去了,来到门外招呼老杜回家,
“杜叔叔,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先进屋。”
老杜好像一座石像般动也不动,只是额角别别跳,还有满头冷汗沿着头发往下滴。
孟珍珍一看这是腿麻了呀,赶紧让杜止美来掺她老汉。最后父女俩互相扶着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进屋里。
杜博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喝了几口茶,脸色终于缓过来了。
孟珍珍坐直了身子,面对他态度郑重地开口,
“杜叔叔,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想法,您听一听,给点意见。”
她从自己的舅舅来这边做生意说起,说到了祁准想要卖煤,正在跟着有经验的倒爷跑生意,又说到货源控制在别人手里总是没有自己掌握着来得安心,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
“杜叔叔,你看我要是想开个煤矿开采公司,长租个小矿自己挖原煤去卖,大概需要多少钱?”
孟珍珍以为杜博的反应会是“你在痴人说梦”或者是“不要开玩笑了”,但是都不是。
对面的老杜神情木然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直接给出了一个数字,“十万。”
原来杜博自从下岗以后,成天在家想着如何东山再起。
从前认识的三教九流的人物很多,他杜主任在场面上一直是很吃得开的一号人物。
原本想着去兄弟煤矿继续做他的老本行,可是那些当初声势浩大说要借调他去清理门户的人,现在都避而不见了。
别说和平安煤矿同级别的单位,就是那些年产几十万吨的中小型矿场,一边在求贤若渴,一边听说他是进过局子的人,客客气气地敬谢不敏。
这年头身家清白是个门槛,一失足成千古恨是真的,社会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既然公家的矿场进不去,杜博就放下身段去那些私人承包的煤矿看了看。
结果那些私人的煤矿,简直乱得一锅粥,就靠一个村的人,弄几台国营矿场报废的机器,就在那里瞎巴拉煤出来卖。每十万吨就得填几条甚至十几条人命进去。
私人煤矿的门槛多低啊,只要这个矿所在的行政村表决通过打申请,批了就能以村集体的名义建矿。
采购些设备,村民来当矿工,挖出煤来卖完了交税,剩余除了人工就是利润。
前两年政策刚出来的时候就有些脑子灵活的人先起头干上了,真能挣不少。
孟珍珍一听杜博话里的意思也懂了,所谓的私人煤矿,就是私人投资,挂靠在村集体下的小型矿场。
做个家里有矿的女人,不正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最初的理想吗。孟珍珍越想越来劲了,她看着面前这个被残酷现实压得窒息麻木的男人,
“杜叔叔,我想聘请你做经理,帮我筹备公司的事,你看怎么样?”
杜博:呐尼?
第276章 通过!说不出口的嫉妒
“经理?”杜博用手搓了一把脸,晦暗的脸上浮现不自然的红晕。
一双微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孟珍珍,好像正在用他的肉眼测谎。
“对,我想过了,我们想要自己建立开采公司,必须要杜叔叔这样的行家里手的帮忙。”
孟珍珍假装不去看杜博颤抖个不停的双手,只是用一种比较慢的语速,把自己的构想娓娓道来。
她想要办一家以人为本、安全高效、科学合规的采掘公司。
她跟杜博保证资金方面不成问题,对自己这边的其他软实力也露了一丢丢口风。
提了提罗仲祥是她干舅舅的事,而投资人另有其人,老杜秒懂。
视频社区的钢镚加现金已经超过十八万元了,各项直播经营都在有规律的进行,月均收入在六万左右。
拿十万出来资金方面的压力并不大,更何况投资的十万元是按阶段注入的,并不需要一下子全拿出来。
她这边最大的问题是缺人、却懂行又靠谱的人。她对这一行完全不了解,所有的认识都局限于肤浅的皮毛。
承包煤矿、办理开采许可证、找包工头之类的事情对她来说就跟出国留学的考托福、申请学校之类的步骤一样。她只知道个大概流程,假如没有留学中介,自己去搞定那是没有万全的把握的。
杜博对她来说就是买矿中介的最佳人选,也是目前唯一的人选。
“杜叔叔,就是因为有你这个老法师在,我才会动了这个心思。
像你这样的专业人才,难得有这样一段档期空出来,是我的运气。
你看我能有这个机会请到叔叔帮我这个忙吗?”
孟珍珍的姿态放得很低。
杜博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客气了几句,就应承下来。很客气地答应无偿帮助,说是替小美谢谢她最近的照顾。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何况帮忙的还是朋友的爸爸,孟珍珍肯定不能叫人白跑腿的。
“杜叔叔,我们先办一家公司吧,然后我会以这家新公司的名义和你签个劳动合同。
有个合同对我们双方都是保障,薪酬方面就按照目前矿上给你开的两倍来计,你看呢?”
孟珍珍笑眯眯地看着杜博伸出右手,等待他的答复。
老杜神情激动地站了起来,厨房里也传来哐的一声。
两倍工资的承诺,把竖着耳朵偷听的杜止美手里的长柄勺都吓掉了。
孟珍珍:你老爸现在工资都不到一百,还没有李媛媛他爸刨木头挣得多好吗?
从杜家出来,回到家都快八点了,何老太正准备睡觉,一看见孟珍珍就用双手的食指指着她,露出一个“我看好你”的微笑。
孟珍珍暗自好笑,这样下去,哪天奶奶学会跟她比心也不奇怪了,重生的表姐最近教了老太太好多东西啊。
梦之夫妇在客厅里若无其事地看电视,只不过女儿一进房间,他俩马上就把电视机的声音给关没了,看起了默片。
之后的几天,家里一直是一种有点刻意的祥和氛围。
但是何老太、孟光南和叶建芝三人压低声音的对话,在孟珍珍这儿根本是无所遁形的。她能听得出他们三个都非常心焦。
这是一种有劲无处使的感觉,甚至梦之夫妇上班都心神不宁,比她这个考生还要焦虑。
在连着吃了整整四天猪脑之后,孟珍珍十分顺利地完成了毕业会考,题目非常简单,她以接近满分的成绩通过了。
不过考完试当天还是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从考场出来孟珍珍穿过回寝室的人群向校门口走去。
有个人先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抬眼一看,是自己班上一个叫做江玲娇的女同学。
两个人并不熟,孟珍珍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有事?”
“你跟我来。”江玲娇想去拉她。
“有什么话在这儿说,我还有事,你尽量长话短说。”
孟珍珍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用冷到冰点的声音打消对方的念头。
“你这人……”
“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你想说什么的,你不说也可以,”孟珍珍视线冷冰冰地沉压住对方躲闪的眼神,“让我猜猜是谁或者说是为了谁……”
“是雷勇……”
江玲娇想也没想就说出来了,她脸色通红,眼睛不敢看孟珍珍,视线落在地面上某处。
“继续!”
“他说你什么都好,虽然没上学,但是你成绩还是很好,你还有工资……”
江玲娇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孟珍珍被夸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结合这个pua男的一贯属性,她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好了,打住,”孟珍珍当然知道自己棒棒哒,压根不需要一个渣渣来对她品头论足,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雷勇这个人和正常人不一样,别人都是当面说人话、背后说鬼话,他不一样。
他是当面就敢只说一句人话夹带三句鬼话的。他以前总说我哪儿哪儿都不好,这也要改、那也要改。你猜我怎么跟他说的?”
江玲娇显然没有想到,这个被雷勇夸成全知全能的女生,这个让她嫉妒到发狂的女生,居然也被他当面批评过。
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他说你哪儿不好?”
“鬼才记得他说了什么,我只记得我怎么回他的,”孟珍珍看着这个傻姑娘,
“我告诉他:他说的每一句都不对!我为什么需要他来评价?
人的嘴就是两张皮,今天他说我全是缺点,明天他跟别人说我全是优点。你说这种人的话你信他做什么?
我说这个家伙就是个想要软饭硬吃的。
你且看着吧,他要是考上大学,必定找个有工作的女朋友供养他直到毕业。
然后等到分配工作时就一脚踹掉,再换个对他工作有帮助的女朋友。
等到了工作岗位,如果大领导有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儿,那么好了,继续换女朋友。
他就是这种人,目标明确,把女人当成阶梯,一步步走他自己的路。
你能跟他同路多久,主要看你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关键是明明他吸了你的血,嘴上还要嫌弃你的血是酸的呢。
看你这样子,就是高中期间给他上供粮票的冤大头。
啧啧,他现在是不是在劝你不要高考了,直接去上班啊?
也是,除非你立马找到工作去挣钱养他,供他大学期间的开销,不然一定会被一脚踢开的。”
江玲娇震惊了。
雷勇的原话就是,“看看人家孟珍珍,上班读书两不耽误,你怎么就这么不思进取呢。”
“一边上班一边读函授大学也是不错的选择。”
“女同志也要能独立撑起一个家。”
“……”
她呆愣在原地,连孟珍珍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一旦爱情中的傻子开始思考,上帝大概很快会笑到喘不上来气。
孟珍珍可不想跟个pua男的猎物来讨论她够不够吃,能吃多久。
有那个米国时间,去看看工作中小哥哥的克里斯马,它不香吗?
站在焕然一新的十一号一楼工作室,孟珍珍感到十分意外,这离她之前想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看过许多警匪片,所有探员的工作室都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特征,在这里却找不到。
那就是一块特别大的白板,用来画案件时间线,或者人物关系图谱。
印象最深的是福尔摩斯的办公室,整整一面墙都是蛛网一样的关系图,各种线索是真的“线”索,用红色的细线彼此联结。
而陆隽川的工作室给她的感觉是,“就这?”
整个凹型会客厅的西北角落,有一张深色胡桃木的大书桌。
和孟珍珍秀楼上那张是同类型的,只有细节上的小小区别,显得更大气,更阳刚一些。
东北角落里放了一排顶到天花板的同色核桃木书柜,用来放文件。
据说已经申请了一台电话,加急还需要一周时间才能过来安装。这样也好,代表陆隽川可以晚几天开工。
墙上一幅字,写着繁体的“义”字,一看就是东厢地下室的存货。徐老爷子不会是想要管这里叫做“聚义堂”吧。
陆大队长在很空旷的工作室的正中央拄拐站着,打着石膏的腿完全放松。
他的周围是一圈八张靠背椅。
那种围成圆圈坐着聊天的形式,不像是探员工作室,倒像是个小型脱口秀的舞台,或者是老外的戒酒互助会。
“我觉得你这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正好我想送你一样礼物,庆祝你工作室开张。”
孟珍珍打量着“凹”字型办公室正中间那一面墙,决定买一张白板墙纸,给它都贴满。
但是考虑到小哥哥的同事也会来这里,决定不要太招眼,还是贴一面黑板墙吧。
陆隽川很好奇礼物会是什么,但是孟珍珍对此守口如瓶。
“你哪天开张?我提前一天准备好吧。”她摩挲着小哥哥拄着拐的右手手背道。
第277章 丑闻!女儿之间的战争
黑板墙纸不是孟珍珍贴的,虽然她自认为是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却也没有本事一个人把一面四米高三点五米宽的墙全都贴上一米二乘九十公分的黑板墙纸。
最终这个任务是小金和李媛媛一起做的,他们对这个墙贴的背胶表示很感兴趣。
孟珍珍只能骗他们说这个是外国人送的。
这个年代,国人有点盲目迷信国外的东西特别好。
果然,李媛媛他们就感叹了几声洋货就是好用,就不再追问了。
在这两位专业人士的帮助下,孟珍珍实现了一个强迫症患者的终极理想。
所有的贴纸全部横平竖直,左右对称,没有一点气泡或褶皱,堪称完美之作。
在黑板贴纸的外头二十厘米远的地方,还装了窗帘架,配上四米高的落地大窗帘。这样黑板上的信息还可以有一定的保密性。
笔架上的无尘粉笔和黑板擦也是购物平台出品。
孟珍珍为了演示用途,花了几个小时,踩着高高的梯子画了一张她和陆隽川从相识至今的时间轴。
每个值得纪念的时刻都用一个关键字加上精确的时间表示。
有系统时间的排序,这个工作很轻松就完成了。
等到工作室启用的前一晚,孟珍珍做了一件很恶俗的事情,让小哥哥自己用手蒙着眼睛,她用轮椅推着他进到工作室里收礼物。
放下双手、看清黑板墙的那一刻,陆隽川整个愣住了。
潮红迅速地漫上他的脸颊,到耳际,又沿着脖子向下,直到锁骨,然后没入衬衫的衣领。
他一对瞳孔剧烈收缩,在它们快速左右闪动地浏览完了那些信息之后,眼神又逐渐变得涣散迷离。
他的呼吸声很响,十分急促的,而且节奏还在不断加快。
终于他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孟珍珍,一只手把他们之间碍事的轮椅推开,张开双臂把她拥入怀中。
下一秒,孟珍珍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小哥哥的大手牢牢扣住,他的颀长指节深陷于她的发间,她的下颌被迫抬起来,迎接随着他的滚烫呼息一起覆上来的唇……
……你懂的。
这张时间轴图引发了近乎窒息的体验,孟珍珍觉得自己起码燃烧掉了六十四千卡的热量,到分开的时候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陆隽川拿来相机给黑板墙上的第一幅作品拍了好几张照片,才依依不舍地擦掉了。
孟珍珍有点好奇他打算到哪里去冲印,他应该不会希望照相馆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些照片的。
……
同一时刻,顾小四正拿着冲印好的照片从照相馆里出来。
他拍到了庄岩、王金红和乔宁一家三口在乔宁考完试以后见面的场景。
其实这三个人的行动非常小心,期间庄王两人甚至没有一句对话,但是顾小四蹲守的位置不错,被他抢到了三张错位同框的照片。
拍的是乔宁、庄岩的正脸和王金红的侧面,看起来三个人的表情都像在笑,这已经是很好的证据了。
顾小四收好手里加印的收据,这几张照片应该不少人感兴趣,他先印好备着。
在把事情搞大前,先给后妈添点小乱也好。这几天根据他的调查分析,乔家那四朵金花只有乔宁不是乔矿长的孩子。
乔家那对双胞胎的智商爆表,如果叫她们知道大姐的生父另有其人,再加上对父母两人偏心的积怨,估计能把乔家的天都掀翻了。
乔宇人还在医院,顾卓偷偷去看望过一次,顺便找烧伤科的主任医师聊了聊。
救火英雄的伤情那是人人关注的,医生给他把讲熟的那一套又背了一遍。接着顾小四又问了一个医生没有想到的问题,
“医生,我有个亲戚跟救火英雄的伤势差不多,但是他的伤好了以后,整条胳膊根本伸不直,那是怎么回事?”
“那应该是韧带损伤引起的吧,我们的病人目前没有这个问题,除非严重创面感染,一般不会留下这样的后遗症的。”
严重创面感染……乔宇上辈子是经历了什么。
顾卓心里已经认定那是后妈继妹干的,并且是有预谋的,这是一场对于继承权的争夺,典型的鸠占鹊巢的成功案例。
……
放学时分,镇中初中部不远,乔宛乔宜两姐妹正灰头土脸地走在路上。
“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在路上扔钉子,我一定要他好看。”乔宛推着自行车,越想越气狠狠砸了一下车龙头,车铃都被震得清脆地“叮”一声响。
刚刚车胎破掉的时候,乔宜从后座上跌了下来,坐在泥地上,现在一身狼狈不堪。
两人走着到了附近的修车摊,乔宛一边跟修车的老头讲述自己的遭遇,一边试图从对方的反应来判断那尖头冲上的几个钉子是不是他放在路上的。
但是老头神态自然,完全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应该就是一个老实的修车人。
她满脸狐疑地等在一旁。因为还有一个男学生的车胎也破了,老头正在修呢。
“连修车都要排队……”
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乔宜的脾气却不像姐姐那么躁,她找了一个木墩子,把书包垫着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
终于男同学的车修好了,推走的时候不当心剐蹭了一下乔宜的后背,然后“啪”的一声。
这一下并不重,乔宜还在懵懵的,乔宛眼尖发现了她脚下有个白色的信封,
“你书里掉出来的?”她指指妹妹脚底下。
乔宜捡起来,不记得自己在书里夹过信封。
打开一看,是几张照片,她先注意到的是照片背后有字,写着拍摄照片的时间地点和“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照片翻过来赫然是母亲、大姐,还有一个和大姐一样宽宽的额头发际线超高的男人。
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乔宜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挤出水来了。
乔宛不明所以,一把抢过照片,看完三张以后就说了一句话,“我要杀了他们!”
她跺了跺脚就打算冲回家去,被乔宜一把拉住,“等着,等车修好,我们先去隔壁周家把四妹找到。
我们三个商量一下这个事情要怎么做,妈的丑事……也关系到我们的名声。”
“怪不得从小就欺负我们……不行,我要杀了她,想到这些年受她的那些气……气死我了,啊……”
乔宛脚步沉重地在原地踱来踱去,好像每一脚都是蹋在乔宁身上一般。
当三姐妹在离家几百米的小基地——一个废弃堆场碰头的时候,乔宜把照片交给了四妹。
乔宣看了看,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冷淡地道,“我早就猜到了。”
乔宛乔宜具是一惊,“你……”
“你们没有去看过乔宁的衣柜吧。”好么,这是连一声大姐都不叫了。
“妈妈偏心得没边了,很多好东西,只有乔宁一个人有。我一直觉得我是捡来的,现在看来只有乔宁是她亲生的。”
一个小时后,当乔宁站在自己犹如被洗劫过的房间里,发出土拨鼠的尖叫的时候,三个平时对她恭恭敬敬的妹妹,同时带着恶狠狠的表情走进她的房间,带上门,还上了锁。
乔宁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们,突然失声了。
第278章 爆红!翻身咸鱼跃龙门
就在乔宇的四个妹妹在家里上演三对一全武行的时候,王金红正坐在盘花市人民公园门口的花坛围栏上,等着人来赴约。
直径不大的圆形花坛的另一半围栏上,分开坐着一对正在相亲的男女,他们中间是女方的妈妈。
王金红一边等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对面的瓜。
女方没有怎么开口,主要是女方的妈在和男方交流。
这会儿正说到女方要在单位分房指标下来之后才能同意婚事,而男方却说他们单位要领了结婚证才能去排队申请福利分房。
接着就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这样因为婚房而产生的矛盾司空见惯,王金红却是联想到了什么,眉头猛地一跳。
对了,千万不能让乔宇那小子起了结婚的念头,不然他爸一定会记起他外公留下的那套门面房子。
那门面房就在煤码头附近的十字路口,原先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随着码头运输越来越繁忙,周边人口越来越多,这里也成了小镇的黄金地段了。
那是个二层小楼,面积不太大却能商住两用。
目前一层东北两面沿街的门面,被分别租给卖杂货和卖早点的两对夫妻。二层住着王金红的小弟王金贵一家四口。
房子借给弟弟已经两年了,对家里的庶务一向粗心的老乔,对此还一无所知。
有时王金红甚至怀疑老乔根本都不记得这房子的事情了。
原本乔宇名声不好,认识的人都没有愿意给他介绍对象的,那不是害人家女娃嘛。
可如今形势变了,这两天总有人来面前探口风,她只能以儿子正在住院养伤,以后恐怕要破相为由推拒。
然而来问的人好像都并不介意伤在脸上,人家女娃要嫁的是英雄,心态完全不一样。
王金红有点伤脑筋了,她咬咬牙,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乔宇成家。
就算以后有苗头,她也一定得想办法给他搅黄了。
那房子地段那么好,每月还有租金进账,她自然希望靠着自己的“努力”,让娘家弟弟一家能安心一直住下去。
距离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
王金红心里开始有些不太舒服。
这个小记者刘松,年纪轻轻,架子倒是不小,居然敢叫她这样干等着。
在此之前,两人曾经打过一次交道,当时刘松很识相地收了红包,麻利地帮着摆平了庄岩矿上安全事故的新闻。
经过那一回,她觉得刘松这人还挺拎得清的,否则也不会想到可以找他来解决乔宇的问题。
明明上一次约见的时候,小刘记者还挺积极地拍着胸脯说,这事都包在他身上。
可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星期,报上什么都没有,反而在主要版面大幅刊登了救火英雄事迹的那篇通稿。
还配上了乔宇没出事前的半身正面照片和小刘记者在医院拍的包成粽子的照片。
那照片比假儿子本人神气了不知多少倍,连王金红自己看了都觉得眼前一亮,别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娃了。
王金红越想越心塞,小刘记者可是收了她一百二十块钱的润笔,说一定会特别“深挖”一下,写一篇关于乔宇的“全方位”报道。
结果,就这?
今天打电话到报社去找刘松,对方的态度就明显不如上次热络了。说到“全方位”报道的事,他更是敷衍地回答说还在调查取材。
最后王金红觉得自己受骗了,威胁说要直接去报社找他领导,刘松才答应了她,在报社附近的人民公园门口见面。
他在电话里说是一下班就来,可是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人还没有到,不会出了什么变故吧?
这时刚刚写完检查离开日报大楼的刘松,也是一肚子气,这个矿长夫人实在是太不上路了。
一头在花钱请他写继子的花边新闻,一头又打电话去举报他受贿,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他一看到花坛边的那女人就走了过去,把一个信封往她面前一递,
“不好意思,王主任,我违反了职业操守,是我一时糊涂,我在这儿跟您道歉。
你看这里是上次你给我的信封,里面的钱我没有动过,现在原样还给你。
麻烦你给我写个收据,我好回去交给风纪办公室。”
王金红一脸困惑,“你这是……写不出来的意思吗?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还可以去请其他记者帮我写啊。”
“我说王主任,这已经不是写不写得出来的问题了,现在乔宇的事迹几乎已经是全国皆知。
我们小小一个市级报纸,估计没有一个人有胆子为了您这点请托,就搭上自己的前程去抹黑省里正在表彰的先进典型。
您最近上街了没?现在马路上开的公交车,十辆里头总有两三辆刷着向英雄乔宇学习的口号。
您看报纸了吗?您知道有多少家报纸刊登了之前那篇《最美逆行者》的通稿吗?
光我知道的,省内省外加起来就有十四家!
这说明什么啊?说明乔宇是人民承认的救火英雄,你现在想抹黑他就是要跟人民做对。
放眼全国都没有一个正经记者会帮你做这黑活的。
我之前只写了粮店捆绑英雄做促销,就被主编驳回了,还狠狠骂了一通。
我为什么会迟到?就是因为我写了这篇和英雄看起来只有一点点小关系的负面文章。
不仅审核不通过,还被领导要求写八百字的检讨。我是写完了检讨才出来的!
我劝你也不要白费力气了,除非您这位继子严重违法乱纪被公安部门出通稿。
其他捕风捉影的负面新闻是一律不会过审的。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刘松拿着签好字的收据,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走。
外表一脸木然的王金红,此刻内心却如同沸水在翻滚,难道自己以后就压不住这个便宜儿子了吗?
……
两天后,中午。
冶金职工医院五楼干部病房。
咸鱼俱乐部的部分成员(陈凡、佟桐海缺席)和咸鱼本鱼一起进行了俱乐部第二次聚餐。
国营饭店几乎所有的菜都点了外卖,凑了九菜一汤,把茶几上都摆满了。
这些菜里几乎都有葱姜蒜辣,乔宇只能闻闻香味。
好在杜止美今天带来的两年散养老母鸡炖的汤水滋味也是不错的,大家各吃各的,都是津津有味。
今天这一趴算是庆功大会。
众人菜足饭饱就来到发言环节,孟珍珍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大茶缸,用有点夸张的声音道,
“下面,请各位分别展示一下,我们咸鱼俱乐部第一次集体行动的成果,话不多说,从我开始。”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邮件,从《平安矿工报》、《盘花矿工报》、《盘花日报》等本地报纸,到《今日蜀川》、《城都晚报》、《庆重日报》等本省的报纸,再到《解放日报》《人民晚报》《华夏青年报》《京华日报》等全国发行的报纸,一共有二十一家报纸刊登了《最美逆行者》,乔宇的事迹算是全国范围内都有报道了。
接着,她又展示了集齐粮袋的兑奖照片和公共汽车涂装的照片。
“乔宇同志,你红了,你现在真的是爆红了,”孟珍珍总结道,
“在平安镇随便什么地方,只要提起你的名字,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的,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俱乐部众人纷纷鼓掌,弄得乔宇非常不好意思,“我觉得你们说的这个乔宇都不是我了。”
程子婕给大家展示了矿工安全技术学校的【我们要向救火英雄学习什么】的征文广告和收到的厚厚一叠来稿,
“这是选稿剩下的文章,矿工们没有什么文化,但是他们很积极地写了你很多好话,给你带来了,你没事就翻翻看看吧。”
梁洁则直接提了一大网兜的信出来堆在乔宇的脚下,
“有矿上的,也有镇上的,还有外地寄来的,全部堆在门卫室,我给你都带来了。
你无聊的时候,刚好可以看看信,打发打发时间,可能百分之八十都是求爱信,哈哈哈。”
乔宇飞快地看了万人迷一眼,见她没心没肺地在笑,略失望。
又瞥一眼边上的唠叨婆(他心里给杜止美起的绰号),她倒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见他望过去,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彭壮拿出个小本子,读他记录的最近几个电台播讲《最美逆行者》的时间,居然每个电台都不只播放一遍,还有他们没投过稿的其他台也有播送短新闻。
最后顾卓站起来走到乔宇身边。
就像俱乐部第一次聚会时那样,他又扔下了一串炸弹。
顾卓把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递给了乔宇,并对他说道,
“你后妈买通了《盘花日报》的一个小记者,想让他写你的花边新闻。
不过,放心我已经帮你举报了。那个抹黑你的新闻也没有机会见报。
还有这个照片,我也给了一份给你的双胞胎妹妹。
她们姐妹之间已经开战,乔宁昨天直接挂彩了,你后妈最近应该没办法分神来对付你了。
目前,你父亲暂时还不知道,你可以自己决定,在适当的时候把照片给他看看。”
乔宇看了照片以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有种感觉,没有孟珍珍和这群俱乐部成员办不到的事情。
就在一个月前还在任人构陷,遭人厌弃,被人无视的他,现在已经以积极正面的形象,重新回到大众的视野。
他这条咸鱼不光是翻身了,简直是跃上了龙门。
第279章 对手!天赋力量的客串
眼看乔宇即将泪目的样子,病房里的人都紧张起来,“不能哭!!!”
“不能让眼泪流到伤口去!”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接下来他感到天旋地转,身体一轻。
原来是顾小四,他站在乔宇身边,看到眼泪晶莹于睫的场面,也没多想直接一个公主抱把乔宇给抱起来。
他把乔宇的头部后仰,利用重力叫那滴眼泪往额头的方向流去。
同时,杜止美拿着手帕冲上去往他右眼皮上一按一吸,过了几秒取下来后确认道,“没事没事,伤口纱布没湿。”
众人都是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门外站着衙?档的一帮人,凌志滨站在头一个。
看到顾小四将乔宇打横抱在胸前,并低头去查看他的脸的样子,众衙?当场一脸震惊,三观震裂,
“什……什么情况啊?这是!”
……
学习先进典型的活动如火如荼,孟珍珍这个掀起整个风暴的主角却闲了下来。
下午请了假跟顾小四一起悠哉悠哉地回到十八号拍她的云养视频。
老人们正在午睡,四小智在跟着李媛媛学做纸巾盒子,小春樱跟着袁卫星学针线。
见到孟珍珍,袁卫星献宝似的拿出一双手制的绣花家居拖鞋来,“我知道小东家不喜欢布底的鞋子,不过这拖鞋在房间里穿穿挺轻便舒服的。
孟珍珍接过鞋来一看,抬头是袁卫星忐忑的表情,她笑道,“这简直是工艺品,哪里舍得穿。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呀。”
袁卫星的头垂了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孟珍珍拍着她的胳膊道,“不知道也可以到处逛逛,看看别人的小日子都怎么过的,想想自己接下来的生活重心要做什么。
我下个月就要去外地上学了,医生说你姑婆摔得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现在恢复得挺好,可能下个月就能下地,再加上五个孩子九月也要去上学了,白天家务事就会减少很多了。
成天围着这一家子老小转,无私奉献,你自己的人生就有点太单调了。
你有空也想想接下来你的打算,你也可以去学点啥,比如学个乐器啊,学学画画啊,找点爱好。
想上班我也可以帮你找找门路,或者你喜欢做点什么小买卖也行,我都支持。
你看看你姑婆,如果不是行动不方便,她这一天天的比你玩得开心多了。
你才二十一,不能像七十一一样活着,要跟几个孩子们学学,过得轻松一点,开心一点。”
袁卫星有点感动,她给自己的定位一直是家里的大丫鬟。
她一直把那每月十五元零用钱当作工资来看的。没想到孟珍珍并不希望把她拘在家里成天做家务,还希望她找点爱好,活得更加丰富多彩些。
“我会好好想想的。”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是显然心情是完全不一样了。
孟珍珍去看了看即将完全成型的新龙门,跟大李师傅寒暄了几句。又转到了陆隽川的房间门口。
刚要迈进去,突然想到这会儿小哥哥还在十一号上班呢。
自从电话机安装好了以后,陆隽川的在家办公就正式开始了,这办公没有上下班时间点。
徐老爷子把祁准房间的东西全部搬上二楼的卧室,把一楼卧室重新布置了给陆隽川休息。
自此他几乎是吃住都呆在十一号工作室那边了。孟珍珍来了好几次只见到一次人,真是无比怨念。
虽然好容易养出一点肉的脸又瘦了下去,但是那张恢复线条深刻的脸庞真是叫人更加放在心上挥之不去了。
孟珍珍的心里在叫嚣着想见他,想抱着他,想……但是她的理智知道他在工作,自己应该离他的工作远一点。
想着想着她莫名就有些生气了,背上包就要直接回家。
这时刚刚直接去十一号报到的顾小四回来了,他原本的据点应该是在可心如意的生鲜卖场那边,但是自从陆隽川的工作室投入使用,他就天天上格地坪来了。
他拦着孟珍珍道,“姐,你的英语好吗?”
孟珍珍被顾小四拉着进了十一号的小洋楼。
这是送礼物那天之后,她第一次踏入有人工作的十一号。
工作室里的大写字台边围着几个人正在和陆隽川开小会,孟珍珍一出现,小哥哥的眼光马上就跟着她,里面有惊喜也有一点困惑,显然他不知道她因何而来。
孟珍珍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胡子拉碴的下颌,像极了被九九六奴役的社畜。
来不及打招呼,顾小四就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那里有个中年男人正在等着她。
是的,工作室运转起来,就添置了不少东西,倒也不是全新的,比如顾小四的书桌,一看就是原先小吃店里间的那一张,连桌上的电话都是那一部。
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五官特别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一秒就会找不着的大众脸。
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记忆点,长成这样也算是一种本事。
不过孟珍珍脑子里的人脸识别技术很快把他给找到了,
“你好,你是平安镇派出所的同志吧,我们见过一面的,上回我去派出所借你们所长的办公室的时候……”
中年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一脸震惊的样子,“我们就见过那一次,还没说话,你……记得我?”
顾小四在旁边笑了,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这个姐姐,她过目不忘。”
中年人一脸郑重的站起来,跟孟珍珍握了握手,“我是安全部门的侦察员,我叫段建民,编号十九,你也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的绰号‘幺舅’。”
孟珍珍轻握了一下段建民的手,却没有如他所愿那样直接叫人,只是淡淡道,“你好。”
重新落座后,她把脸转向顾小四,给他一个“这人刚刚是不是想讨个口头便宜”的询问眼神。
段建民的脸黑了,顾小四忍着笑道,“绰号是真的,比他年纪大的都要叫他一声幺舅。”
“那好吧,”孟珍珍不情不愿地,“幺舅你好。”
事情有点急,段建民也不再多废话了,直接切入正题,拿出一叠卷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小时时间内完成。”
孟珍珍拿过来一看,差不多是四十年后的高考英语程度吧,对她这个雅思都过了的人来讲高分还是没问题的。
花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做完了,段建民看她连检查都不检查心里有些不喜,虎着脸直接把卷子收走了。
等到批完分数他倒是对这个姑娘完全改观了,这成绩,比真正的大一学生考的高多了。
于是他正式地对孟珍珍发出了请求,“是这样的,我们需要一个人假扮学生,去蜀川外语学院执行一个任务。”
孟珍珍眼皮跳了一下:安全部门,假扮学生,外语学院,事情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吧。
“我……”
段建民一脸恳切又不容拒绝的样子,“小孟同志,我们需要你的天赋能力,为我们的安全事业作出贡献。”
第280章 领命!本色出演的诱饵
虽说这个任务来得突然,孟珍珍却有些跃跃欲试。
只是段建民提到的那个工作领域,前世今生她都从未涉足过,对她来说远远超出了内心的安全区域。
人对未知的事情总是小心翼翼。她不想盲目的应承以后,到头来发现自己无法实现。
想找把自己带来的顾小四,问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那家伙在她做卷子的时候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孟珍珍又下意识地用眼神去捕捉工作室另一个角落的陆隽川,幸好他还在那里。
他那边四人会议讨论的关键字是“矿难”和“勒索”,很明显和段建民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事情。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陆隽川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下了手里正在记录要点的钢笔,转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孟珍珍读出了他眼中无声的询问,“你找我?”
她的眼神也明确地传达出,“我需要你,现在!”
看到这个时候还在走神的孟珍珍,段建民心里感慨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咳嗽一声希望对方能赶紧回神,
“小孟同志,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说罢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能不能具体说说究竟需要我做些什么?”孟珍珍抛出自己的问题来。
段建民点点头道,“可以,不过我们的工作内容必须绝对保密,等你签署保密协议以后才能告诉你。
以后和我们部门相关的一切内容,哪怕对家人也一样是保密的。不能说你是在为我们办事,也不能说你要去哪儿……”
这时,陆隽川已经拄着双拐走了过来,“老段,借一步说话。”
段建民也感觉到这位小孟同志年纪太轻,对自己将要接触的一切有些懵懵懂懂的,正好给她点时间好好考虑。
起身之前,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不仅有保密协议还有一系列知情同意书,他同时放下了一句话,
“你仔仔细细读一下再签字,不着急。”
孟珍珍吃了一惊,这密密麻麻的,好像是保险公司的合同一样,还没看就叫人眼晕了。
段建民站起来,看看陆隽川打着石膏的腿,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走到远离孟珍珍的位置去聊起天来。
“小陆,刚刚人多没好意思细问,你这腿……”
“小伤而已,执行任务被石头砸到了。”
……
过了十多分钟,孟珍珍看完了那一摞文件,陆隽川也回来了。
“这怪我。”他在她对面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碎发疲倦地遮掩着眉骨以上的额头。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里,孟珍珍只是集中注意力望着他那张惫态毕现的脸。
本来指望小哥哥会安慰自己一下,说任务一点也不危险,好让她放轻松直接接下这个工作邀约来。
可是他脸上此刻除了真诚地歉意以外其余都是一片空白。
又一阵沉默之后,她终于理解到他在含蓄地表达——他不应该让她也卷了进来。
“没关系,其实我挺感兴趣的,”她语速轻慢地开口,“你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来杯咖啡?”
陆隽川眯了眯眼睛,“我知道他们在找人,但我没想到他们会选中你。”
“我觉得我能做好。”孟珍珍自信满满,她的外挂优势太明显了。
可陆隽川还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喉咙一再发紧,焦躁和无力感同时显现在他有点憔悴的脸上,
“我想陪你去,但是现在刚刚接了重大任务没法脱身……”
孟珍珍终于明白他的歉意从何而来了,“没关系,你要相信我很强的。我现在跟你是半个同行了呢。”
就在陆隽川心情复杂地看着女朋友一一签署那叠文件的时候,骑着车回生鲜卖场的顾卓正在为自己这神来一笔得意非常。
这个川外的任务其实特别简单,前世段建民选中的是矿长的长女乔宁,成了平安镇上流传很广的一个躺赢成功案例。
一个学渣被安全部门选中做任务,保送川外,后来出国了听说在国外还混得不错。
乔宁当时其实什么也不会,连英语都几乎完全不懂,一切都是幕后团队负责。
她没有做出任何贡献,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刚刚在川外呆了几星期,幕后的其他同事就把任务完成了。
乔宁当事要求的奖励就是继续留在川外然后出国,安全部门也满足了她。
顾卓现在提前认识了乔宇,也了解到他那个大妹妹是什么品性,怎么可能把这好事再留给他呢。
当然要让人见人爱的珍姐来摘这个桃子啦。
……
在陆隽川这样抓马的表现下,孟珍珍几乎是做好了要牺牲的心理准备签的那些文件。
段建民:没想到是小陆的女朋友,这必须要照顾一下了。
于是用他最和颜悦色的态度,跟这个编号临四十八号的临时侦察员说明了一下情况。
原来蜀川外语学院从去年开始招收出国留学生预备部,80届共 235名学生。
他们在入学后都有去各个建交国家留学的机会,具体分派的国家和留学的学校都是按照考试成绩来确定的。
根据线报,潜伏在蜀川境内的不法组织代号“车轮”,一直在刻意接触成绩好的预备留学生。
给他们灌输一些错误的价值观,准备利用他们公派出国的机会,将涉秘的信息带到境外。
原本安全部门在川外安插了一个同事假扮尖子生,以她的成绩一定会获得今年六月底去米国佳州大学留学的机会。
但是这位扣着“学霸光环”的安全部门同事和大学同学相处得非常不愉快,严重到了被全班孤立的地步。
不友好的环境使得这名同事的情绪十分不稳定,被判定为不再适合继续参与行动,她不得不中途退出,直接休学去了疗养院。
现在必须以正当理由再安插一名新的“尖子生”进入80届的预备留学生当中。
查阅这一届的录取情况时发现,有一位盘花户籍的女学生周敏仪,去年以高分录取川外的预备留学生班。
但是因为一场意外,她至今处于植物人状态,无法报道,在学校的档案记录为病休。
安全部门决定利用这个病休学生的学籍,在盘花市境内寻找合适的女学生,担任下一任“尖子生”的角色。
段建民就相中了孟珍珍,她最大的优势在于,她是一个真学霸,扮演起尖子生来更加得心应手。
而孟珍珍考虑的风险却是:她这样的假冒六零后,会不会被黑暗组织看出来有问题,被抓起来切片研究。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孟珍珍的内心有一种倒计时的紧迫感,得赶在行政学校开学前把任务完成才行。
川外是不错,但是也要学满几年学制才能毕业,哪有行程学校的速成本硕文凭香。
“今天晚些时候,我们会让蜀川建工集团工会,给你单位发一个借调函。
明天上午你就不用去单位了,准备一下行李,下午的火车去城都,后天去学校办手续。
六月初学校有个排位考试,直接决定月底留学的人员名单,你需要去参加这个考试,所以必须尽快去学校报道才行。
你的这个任务特别简单,你全程只需要换个名字,然后该上学上学,该考试考试就行。
从你上火车开始,就会有许多同事全程保护你,在必要的时候提供各种支持,指导你一步一步完成任务,这一点你完全不用担心。
你听懂了吗?有问题你可以现在就提出来。”
“听懂了,我就是个诱饵,没有技术含量,本色出演就行。”孟珍珍耸耸肩。
“呃,”这个回答太犀利了,段建民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对了,你想好怎么和你父母说了吗?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害怕自己露出马脚的话,我们有专门的同事可以配合你。”
“那还是让同事来跟我父母讲吧。老实说我不是很擅长说假话,不过放心,我很懂的什么时候该闭嘴。
对了,我去了川外以后还能不能联系父母?我怕他们担心。”
“可以,”段建民想了想道,“但是经常长途电话恐怕引人怀疑,我们会有专人代为看顾你的家人,你要对组织放心。”
第281章 出发!小院完工诸事了
送走冲着她来的段建民,孟珍珍站在小哥哥的视线死角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所有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别说没有监控了,录音证据都很少,忙着看那些手写的口供资料,比对各种描述上的差别,全靠陆隽川的大脑了。
此刻,那副大大的黑板墙上,只要是他的手能够到的地方,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线索。
孟珍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一桩至少牵涉到四条人命的复杂案件。
不愿意打乱小哥哥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绪,孟珍珍给他和他的同事们留下了整整一保暖瓶的美式咖啡以后,悄悄离开了工作室。
回到十八号,孟珍珍差点踩到一进门就跟在她脚下,随时蹭腿的小橘胖。
“来,孟小姐,陪我坐一会儿。”
袁老太太微笑着在廊檐下朝她招手,袁卫星赶紧把座位和麦乳精准备上了。
孟珍珍在老太太身边坐下,一时无话,却感觉到一阵阵微凉的风好像吹散了心里的焦躁。
其实袁老太太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浮气躁,也不点破,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拉拉家常,撸撸猫。
没多久孟珍珍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平静多了,不好说任务的事情,就问起了老太太眼中的城都是什么样的。
不聊不知道,原来袁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还在城都的溢州女中读过书呢。
这边正听着老太太如数家珍地聊着城都美食,李媛媛跑来说新的龙门都已经好了,让小东家选个好日子上龙门。
袁老太太拿出她的黄历来翻了翻,一看第二天就是个好日子,宜装修、修造、开业……其中还有一条是宜挂匾。
孟珍珍想新龙门上有孟宅二字,跟块匾也差不多吧,于是爽快地定了明天上午。
正好中午吃顿饭聚一聚,自己就要去城都了,要和朋友们暂时道个别。
五月也就剩下没两天了,接下来她人在外地,云养视频肯定没法日更。
干脆明儿一早来直播上新龙门,把修缮工作以后的小院新貌整体拍一拍,给这个小院的栏目好好收个尾。
事情敲定,孟珍珍就坐着许麻子的三蹦子回了家,在楼下遇到了刚下班回来的叶建芝。
只见叶女士满脸喜色,看到女儿更是笑到合不拢嘴了,
“珍珍啊,妈给你说个好事。”
原来下午工会主席沈伯涛找到了叶建芝,告诉他建工集团和北鼎矿区下面的大岱沟煤矿有个合作项目,城都那边有两千多号大岱沟的矿工正在工作。
现在北鼎矿区工会需要再临时借调一个工会干事去城都,协助把这批人的工会工作担起来。等活干完了,再和工人一起调回。
这个缺本来是要给大岱沟工会的,但是大岱沟已经派出去一男一女两个工会干事了,那边本地也缺人手,沈伯涛认为这个工作交给孟珍珍更合适。
叶建芝对那每月二十块的出差津贴并不是很看重,她主要是把工会主席的一句话听进去了,
“借调一两个月,得到兄弟集团的认可,能抵人家在原岗位上熬三年资历。
这是小孟同志升北鼎矿区工会的最好机会了,现在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去。
我是看在小孟同志是块好材料,不忍心埋没,才来问问你的意思……”
虽然觉得沈主席给出的是个极好的机会,但是叶建芝也没有当场答应,而是说要回来问问女儿的意思。
孟珍珍知道这是段建民和他的同事们的手笔,感叹他们工作效率很高的同时,自然无有不应的道理。
叶建芝看女儿点了头,非常高兴,到家把东西一放,就风风火火地赶去沈主席家了。
她得赶紧把事情敲定下来,生怕这个好差事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去。
看着叶建芝到家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又要出门,孟珍珍很想告诉她这个工作就只有我能干,不用那么着急。
但是不能泄密的协定让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的心里还在想,难道沈伯涛也是安全部门的同事?这可是藏得够深的。
何老太听说让孟珍珍去出长差,一开始是不太乐意的,小女娃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工作,万一有点什么事家里人都帮不上。
后来得知还有别的工会女干事在那边,机会又这么难得,最后也是勉强点头同意了。
孟光南看家里两位领导都通过了,他这一票也就无足轻重,默默拿出了他出差时候用的大包来,把城都的地图先给装上。
一晚上孟家鸡飞狗跳地收拾行李、各种安排暂且不提。
第二天一早,孟珍珍赶到十八号小院直播了上龙门的仪式。
本来应该有许多迷信活动的,不过这会儿封禁刚刚过去,大家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袁老太太的“朋友”来帮着做了最基础版的仪式,院里供了一桌包括猪头的菜。
没有去打搅陆隽川工作,一切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倒是直播间里的小院迷们好像过节一样欢天喜地,一波又一波打赏像雨点一样洒落。
弹幕上都被各种吉祥话刷屏了,同时在线的观众达到了六千多人,这还是缺席了不少人的结果。
因为是工作日的早晨,有很多人没法看直播,弹幕夹杂着好多条“我替没法上线的某某某打赏”的话。
孟珍珍算是体验了一把打赏特效连发到卡住的美好瞬间。
可见,这近三个月的日更确实让许多人都爱上了十八号这个人间理想的家。
这个月还有几天的日更,孟珍珍打算放一些以前没有剪辑进去的花絮,让粉丝们再回味一下,顺便把最后的全勤给拿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老爷子自作主张地把陆隽川从工作室叫了来,还给他刮了脸,清清爽爽来给孟珍珍践行,留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
陆隽川应该是几晚没合眼了,坐在沙发上牵着孟珍珍的手,他居然睡着了。
孟珍珍看着他的脸,察觉到他的鼻息均匀而绵长,那长而凌乱的睫毛下,有深深的黛青。
她心疼地吻他的眼睛。小手沿着脸颊的轮廓慢慢往下掠过颈线、微凸的喉结,划过锁骨的凹陷,擦过轻轻起伏的胸膛,然后直观地感受着腹肌的轮廓……
不知道是触动了哪个了不得的开关,孟珍珍听见他突然就狂乱而失去规律地粗重喘息了起来,小哥哥闭着眼睛不自觉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腕,一个旋身把她压到了身下。
第282章 暂别!送你送到火车站
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着对方的孟珍珍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抬头仰视。
她的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完了,被当场活捉。
只见陆隽川紧闭双眼,眉间微蹙,呼吸依旧粗重杂乱,这让她联想到自己起床气发作的状态。
孟珍珍有亿点后悔,可是睡着的他也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她完全没办法老实地看着,能忍住没有去动他的衬衫纽扣已经是克制的结果了。
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现在,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呢?说教?还是说……继续?
孟珍珍觉得从这个角度看他,还是叫人想犯规。她默默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却发现喉咙里焦枯干涸,只咽了个寂寞。
陆隽川维持着动作不变,一秒,两秒……喘息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平缓下来。
孟珍珍用左手轻轻推了一下,她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压迫性窒息。
只见小哥哥眨动两下眼皮,缓缓睁开了眼睛。
残留着惺忪睡意的视线,就这样直直地俯视进她的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
过了一秒,两秒……神思似乎回到了他的大脑。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虹膜的动静大得就像是在那里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
她直觉那对漂亮的针芒状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是哲学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仿佛是找到了答案,他脸上的神情随即渐渐清明起来。
没有像孟珍珍想象中的说教,他也没有继续她未完的事业,小哥哥只是很突兀地一翻身又坐回了他原来的位置。
就像他睡着以前那样乖乖地坐着。
当他发现自己的左手还扣着孟珍珍的右手腕,而她的手指还停留在案发现场,带着不言自明的犯罪意图。
陆隽川的脸颊和耳根噌地一起泛红,额角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晶莹汗珠。
他不敢转头去看她,却有些强势地转而握着她的手指从自己的腹间向上拉去。
途经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楞廓有致的锁骨,擦过脖颈上微突喉结,最后抵达他不断喷薄出热气的唇边。
他将那纤细的五指平摊进他的手里,薄唇自指尖厮磨下去,伴随着滚烫的呼吸,一个轻吻落在她的掌心里。他整个人都在微不可察地战栗着,有叹息声从他的喉咙里轻轻逸出。
实在太要命了,“现行犯”孟珍珍看看小哥哥的脸色,这样子可以算是“又羞又恼”,应该还没有到“生气”的地步吧。
这下纵然是厚脸皮如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蒙混过关,好像怎么辩解都是狡辩。
她就是在馋人家身子,目标明确、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徐老爷子来叫他们吃饭。孟珍珍如蒙大赦般收回自己的右手落荒而逃。
这是告别前的小聚,孟珍珍去城都这件事对外统一的说法是,抽调支援外地工程,为期一个月左右。
收到临时通知有空出席送行宴的有可心如意姐妹,梁洁、程子婕和顾小四。
顾小四替段建民带来一只文件袋交给孟珍珍。
里头有出生证、户口本、独生子女证、粮食关系转出凭证、录取通知单、高考成绩单、学生证、学生手册等等,一整套周敏仪的身份资料。
还有一张下午两点五十发车到城都的硬座火车票。
孟珍珍检查无误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人齐开饭。
也许因为这顿饭是小别的预告,虽然菜色丰富味道也挺不错的,一桌人却都不是很活跃,连三小智都不吵了。
做贼心虚的孟珍珍全程不敢直视陆隽川,众人不明所以,只觉得两人之间的互动很微妙。
整桌人都靠顾小四的冷笑话活跃气氛,其实老的老小的小,根本听不懂,就是捧场而已。
菜足饭饱,依旧是重温徐老爷子的“出门在外十六条规矩”。
因为孟珍珍是去外地工作,老爷子还附赠了“新人新环境十大注意”,这个对所有在坐的职场人士都有用,大橙子听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最后还是袁老太太做总结,没错,她在城都也认识一些“或许能帮上忙”的朋友。
就像诸葛亮会给出门打仗的武将交付锦囊一样,袁老太太也给了孟珍珍一个漂亮的绸缎小荷包。
“已经快五十年没见了,也不知道这些人还在不在,你有空帮我去看望一下他们。”
孟珍珍打开小荷包一看,里头有张很厚实的毛边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人的姓名和地址。下面还有挺厚一卷钱。
她一看就懂了,“我就上门去看看,顺便把这儿的地址留给他们吧。这钱到时候我给他们买礼物用吧。”
“孟小姐,里面的钱是给你自己傍身的,”袁老太太挥挥手,“不用给那些老家伙买礼物,回来告诉我一声人还活着没就行了。”
孟珍珍并不打算用老太太的钱,想着等回来再还她,便也没有拒绝。
毕竟是工作日,上班的人下午还有事,吃完饭大家直接在巷子口和孟珍珍告别。
闲人顾小四也上了三蹦子,说要送她到火车站,行李搬搬抬抬的,有个男娃比较方便一点。
心里知道陆隽川忙得要死,他一定没有时间送自己。孟珍珍坐在启动的三蹦子上鼓起勇气朝着他看了一眼,刚好,他也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胶着,孟珍珍觉得自己要哭了,明天就见不到面今天还要闹别扭,自己怎么就没管好这只手呢。
哎呀,小哥哥怎么撑着拐杖在街上跑起来了。
孟珍珍猛拍许麻子的后背,“停停停……”
三蹦子“吱——”的一声停了下来。
车还没停稳她便一跃而下,向小哥哥奔去,这个很琼瑶的举动让顾小四觉得牙都酸倒了。
许麻子摸着自己的背,真的差点被打到吐血,小东家这把子力气和她看起来纤弱的样子一点也不配套啊。
两人在离巷子口十几米远的街面上汇合。
大白天的,街上人不多但是来来往往总有十几个,孟珍珍在陆隽川面前急刹车险险停住了脚步。
开玩笑,没人看见的时候他都会生气,那么多人的地方她可不敢造次。
可这回小哥哥却是扔掉拐杖,在大庭广众之下,躬身一把抱住了她的肩膀。
她看到周围人睁大眼的有之,捂上眼的也有之,有人侧目,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鄙视,还有人怒目相向……
当孟珍珍看到有人在远远对着他们吐口水的时候,她终于清醒过来了,忙扶着陆隽川站好。
起智他们几个小的也狂奔过来帮忙捡拐杖。
路人这才惊觉这人是个瘸子,难道他们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有伤风化,而是这个女娃在扶一个快跌倒的残疾人?
陆隽川并不接起智递过来的拐杖,而是执拗地扶着孟珍珍的肩膀,在她耳边道,“吃饭前那个,那个……总之,我没有不喜欢,你别躲着我。”
孟珍珍这时候才老脸一红,从起智手里接过两根拐杖给陆隽川撑起来,“我没躲。”
“那就好……”陆隽川的脸也红了。
不知道是跑了几步的关系,还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正直青年已经被喜欢腻腻歪歪的小姑娘带偏,这回还被所有人都看见了。
“嗯,正好我有点东西忘了给你,”孟珍珍翻翻身上的小包拿出两张自己的证件照,“正好今天小四给我带过来了,给你两张吧。”
那是从顾小四给自己的那一堆身份相关的文件袋里找到的,是自己去平安煤矿报道时拍的证件照。安全部门的同事很好心地帮她印了十张小二寸的,怕她到学校办理各项证件的时候要用。
陆隽川小心地伸出手接过去,看了一眼,美滋滋地放入胸前的口袋,“走,我送你。”
最终还是拗不过让小哥哥送她到了火车站门口,站台里头人多,就没有让这个残疾人士进站去送。
“我尽量晚上七点给你打电话,但是你别傻傻等着,过了七点十分我就肯定不打了,”
孟珍珍假装和小哥哥一起拎着行李袋,其实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不愿分离。
陆隽川也是依依不舍,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摩挲着她的小手不舍得放。
顾小四看看手表已经两点四十二了,咬牙切齿道:“还走不走?不走干脆回家吧,火车赶不上了。”
在月台狂奔的感觉并不好,孟珍珍戴着口罩几乎透不过气来。
火车呜呜作响,马上要动起来了,她最后也顾不上是几号车厢,随便进了一扇最近的车门。
在火车关门前一秒,孟珍珍用眼睛前后扫了一下,一共有六个人差不多同时上的火车。
她心里暗想:这六个,怕不是车上的友军吧。
第283章 旅途!找你妹vs连连看
要知道在四十年后,高铁从更远的明昆开到城都也只不过是六小时而已。
孟珍珍对车程的预估是六七个小时左右,所以看到这张硬座票的时候,她并没有提出半点异议。
可是谁成想,这年头从盘花到城都的火车,居然要开整整十六个小时。
孟珍珍拿着手里的硬座票,发现要在车上睡一整夜这个事实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这回没有人占座,哪怕她是最后一个上的车,慢慢地穿过四节车厢走到她的车厢,那个属于她的靠窗座位依旧是空着的。
天气有点热,火车的车窗是开着的。
以煤炭为燃料的列车有一点致命的地方,不开窗很难熬,开了窗更难熬。
孟珍珍戴着口罩坐在窗边五分钟就感觉自己的白衬衫整整灰了一个色度,真是没法忍下去了。
哪怕被人说娇气,她也要去换成卧铺。
找到卧铺车厢售票员的时候,她前面已经排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估计人家是一上车就来这边排队了。
等到售票员给这两位补完票,就对着她双手一摊,“卧铺没了。”
孟珍珍简直后悔到吐血三升,因为她刚刚就是从这节车厢的后门上的车。就是这个售票员给她剪的票。
如果一上车第一时间补卧铺的话,那就没人能排在她的前面,现在后悔也晚了。
她突然想起来,听说售票员自己的卧铺也可以坐,就弱弱地打听,结果人家都没听完她说的话就断然拒绝了,
“不行的,这是违反规定的好吗?”
委委屈屈的孟珍珍扁着嘴回到自己的车厢,无语的事情发生了,有个抱小孩的妇女坐在了她的位置。
更雷人的是,那小孩居然正在椅子上面画地图,她妈妈好像没看到一样,任由黄色小瀑布欢快地流淌。
不行了,不晕车的孟珍珍感觉自己要吐了,赶忙拿了行李逃也似的往餐车方向去。
背着沉重的行李,几乎穿越了所有车厢,长途跋涉来到火车正中间的餐车。
一眼看到雪白到有些发蓝的桌布,孟珍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整洁的环境让她感到十分舒适。
这会儿不是饭点,餐车人并不多。咨询了一下餐车服务员,孟珍珍花了两倍于硬座票的价格包了一个中间靠窗的座位。
中间座位一般是非少,她把包放在脚边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礼貌的菊花茶(她是不会喝的),然后默默期待之后的旅程别再有麻烦事发生了。
事实证明这个年头的火车对于单身出行的女人是极其不友好的。
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像看什么异类一样盯着她瞧。还有人会对她说些听不懂的话,或者发出怪声怪调地吓唬她。
孟珍珍觉得自己带着的口罩都快被人们的视线点着了。
她坐下没有十分钟,身边的位置就被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占了,一个貌似她老公的男人大剌剌地坐在她的斜对面。
他们什么吃的也没点,双双用一种叫人很不舒服的眼神打量着她。
要知道前后都是空位,放着那些位置不坐,非要和陌生人挤一桌,这家人一定不是好人。
孟珍珍立刻把边上的这对夫妻设置成了【视角二】和【视角三】。
这时,对面同一排的座位,来了一位壮汉和一个小老头的组合,他们还没坐下就吆喝着点了两瓶啤酒和下酒菜。
壮汉那是真的壮,目测身高一米八以上一身横肉。一落座,肚子就像一个球似的顶着餐桌。一双自夹缝中放光的小眼睛不时瞟着孟珍珍边上的两口子。
小老头倒是挺自来熟的,没事逗逗那女人怀里的孩子,就拉起了家常。
抱孩子妇女突然回过头对孟珍珍开口道,“小妹,你这个茶让孩子喝一口好吗?”
孟珍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好!”
妇女一点也不恼,又转回去跟老头搭话,“我这小妹脾气不好。”
过一会她又转过头来,“妹儿啊,虎头的鞋是不是掉你那儿了?”
那小孩抱过来的时候就没有穿鞋好吗?孟珍珍动也不动,就这样看她表演。
妇女和老头聊了一会儿,老头说自己要去买烟,妇女又转过头来,“妹儿啊,帮嫂子找找虎头的鞋好吧。”
“找你妹啊!没有!”孟珍珍怒怼了一句,便不再开口接话。
她直接别过头,闭上眼睛假寐。
男人见她闭眼,突然把手伸向她面前桌上的那杯菊花茶。
这杯茶,孟珍珍虽然不打算喝,可也没有任人随便下药的雅量。
她本就高度集中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男人的手在餐桌下面准备药粉的时候,她就看得清清楚楚的,都在购物平台准备好一次性手套和防狼喷雾了。
在男人伸手的一霎那,她用带上了一次性乳胶手套的右手接住了对方计划倒在她杯子里的药粉。
乘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孟珍珍左手一扯身边这个妇女的头发,等那女人张嘴喊疼的时候,正好把右手心里的药粉直接拍进她的嘴里。
女人只叫了一声,声音就像松了的磁带放出来的声音一样低沉下去。
她手一松,怀里的孩子滑滑梯似的掉到了地上。
然后她自己也滑倒在地,摔在孩子身边,口吐白沫,把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对面那个壮汉好像刚刚睡醒一样,“怎么了这是?大哥,你老婆这是什么病?”
乘着车厢里赶来的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地上的妇女和大嗓门的壮汉身上,孟珍珍脱下手套,眨眨眼睛叫购物平台回收掉,终于身上什么证据和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个男人被壮汉堵在自己的位置上盘问,直到乘警赶来接手,他才得以扑倒在那个昏迷过去的女人身上哭天抢地起来。
“她这是不是传染病啊?”乘警一问,围观的吃瓜群众都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怔愣了几秒,显然是没有想好怎么圆这件事。
孟珍珍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他也不敢胡乱攀咬,只是一味放声大哭。
乘警问到孟珍珍时,她装作大受惊吓的样子,指着女人道,“我刚刚听到她牙齿咯咯响,然后叫了一声就倒下去了。”
“这怕是羊癫疯发作了吧,车上没有草,你等着我给你要点菜,”乘警对着前头穿白衣带白帽的餐车服务员吆喝一声,“胖哥,菜叶子有么有。”
不一会儿厨房的人传出来一捆烂菜叶子,围观群众一路接力,最后给到那男人的手里,叫他往自己老婆嘴里塞。
孟珍珍心中笑得打跌,外表却依旧一脸忧心忡忡。
那男人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孟珍珍,最后无奈地捏着明显毫无知觉的女人的下巴,把叶子往她嘴里塞。
这点药量本来溶解在一杯茶水当中,让人喝一口就能晕倒,现在全部被这女人干吃了,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这时候车辆即将停靠出发后的第一个小站,乘警和乘务员赶紧把女人抬到门口。
一到站,昏迷的女人就被站台人员用担架抬走了,那个下药未遂的男人抱着孩子一脸苦相跟在后面。
等人一走,孟珍珍终于拍着桌子笑出了声。
这时她留意到对面一直在打盹儿的壮汉此刻正眯缝着眼睛打量她。
她认得这个男人,也是最后上车的六个人之一。
她毫不迟疑地把壮汉设置成新的【视角二】。
小老头买了烟回来了,见孟珍珍身边的位置空了,脸上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
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中年女人,她跟壮汉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是认识的。
看见孟珍珍身边没人也不多说什么,就在她的斜对面坐了下来。
孟珍珍能感觉到这三个人之间有联系,应该是一伙的,
但是是段建民说的暗中保护她的同事,还是另一伙人贩子,就是个值得推敲的问题了。
第284章 众生!买皮带传宗接代
孟珍珍在列车的摇晃中居然睡着了,等她再次醒来,车窗外的天都快黑了。
餐车里全是人,乌烟瘴气。
在这种噪音环境下,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哐声都听不清了。
不过把她吵醒的,是一种更高分贝的噪音,来自对面那个哭嚎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孩子的妈妈很年轻,目测最多二十岁。
她手里抱着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哼哼唧唧的,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面转。
勺子撞击搪瓷杯发出叮当声,里头是餐车上卖的白粥,年轻的妈妈正在试图喂那个手里抱着的小孩喝粥。
可是那个孩子坚决不肯吃东西,虽然张着嘴在哭,却不停摇晃脑袋躲开勺子。
终于头一歪,吐了妈妈一裤子。
年轻的妈妈崩溃了,勺子往搪瓷杯里一扔,把孩子翻过来就打屁股,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屁被拍得一条条手印。
孩子哭得更惨了,几乎嚎得喘不上来气。
背上原本就哭唧唧的那个,这会儿也开始加入立体声大哭的行列。
孟珍珍终于看不下去了,“大姐,有话好好说,你别打孩子呀。”
坐在她旁边的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好像在对她的“多管闲事”感到不赞同。
孟珍珍一看,这不是刚才坐在自己斜对面的中年女人吗?怎么又坐她边上来了?
她心念一动,回放了自己睡着时【视野二】拍到的一切。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自己边上居然坐过一个贼,那人乘她睡着,已经把她的行李包给拖出来,夹带出了餐车。
还是老头和中年女人一起去拿回来的,全程她一直低着头睡觉,都没有醒来过。
她觉得这一切有点异常,因为自己不是个在公共场所能睡到不省人事的人。
再往前看,那个贼在坐下之前向自己这个方向甩了几下湿毛巾。
看来这个毛巾里的液体是有问题的呀。
保镖三人组都对孟珍珍这个新同事表示无语。
坐个火车穿得一身光鲜,开车没多久就跑去补卧铺票,没补着就大张旗鼓到餐车来包了个座位。
她这一圈行动路线,几乎就是大大方方地在身上贴了个“我是只待宰的肥羊”的标签。
她倒好,在吸引了列车上各方势力的目光以后,在这么喧闹的车厢里,居然还能睡得不省人事。
万般无奈的保镖三人组只好同时出现,用自己的身体作屏障,占了孟珍珍这个卡座的三个位置。
直到这位年轻妈妈来餐车买粥。
先是壮汉把位置让给了她,然后小老头嫌孩子吵也出去了,只有中年女人怀疑这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有问题,所以坚守岗位直到现在。
孟珍珍醒了以后就准备去释放个内存,中年女人眼睁睁地看着新同事就这样不管自己的行李,施施然地上厕所去了,简直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来。
真想直接撂挑子,这是哪门子新同事,简直是个麻烦精,出门带三个保姆都不够她使唤的。
孟珍珍发现自己一离开座位,那个小老头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跟在她的身后。
有贴身保镖很有安全感,不过隐私什么的就不要想了。她把背包倒背在胸前,往厕所的方向挤去。
各种气味在车厢里沉闷发酵着,车厢分隔出来的狭窄空间,是社会生活的微缩景观。不同车厢,人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孟珍珍上次从新昌回盘花时坐的是卧铺车箱,上个厕所那是分分钟来回的基本操作。
但是这回在硬座车厢,她整整花费半个小时的“厮杀”,才进入那个令人窒息的逼仄厕所。
而厕所边的过道里还躺着一家四口,大大小小都有着统一的浮肿眼睛与水肿脚踝。
她终于体会到,在列车上的二十五米可以如此漫长,排队的时候她还经历了一次靠站。
看着刚刚上车的人们,野蛮地移动着行李架上早已拥挤不堪的行李箱和编织袋,仿佛一点儿也不担心会有东西落下来,砸中底下乘客的头。
中途上车的旅人像一条条穿插在空隙里的鱼,鼓起勇气游向人群深处,渴望暂时卸下负担,找到个歇脚的角落。
车外有商贩在热情地推销当地产的新鲜瓜果。
列车启动时,还有已经收了钱的诚信小贩在追着火车往里扔水果。
乘务员喊的“啤酒饮料矿泉水”和四十年后的“哈根达斯爆米花”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穿着制服的推销员喊出“买我皮带,传宗接代”的时候,孟珍珍是真的忍不住笑场了。
摇摇晃晃的车厢如同漂泊羁旅的人生,迈出的每一步都让人有种踏在无梗浮萍上的错觉。
再回到座位上,那个年轻妈妈已经离开了。卡座里还是壮汉、小老头和中年女人三人组,她的行李好像从来没有被移动过一样。
孟珍珍调出【视角二】回放一看,好么,俩孩子的妈也是个贼婆。
她刚一走,年轻的妈妈就开始扒拉她的行李,利用孩子的掩护,差点把包抱走。
壮汉第一个发现,跟那女人的同伙动了手才把包拿回来。
这个抱孩子的妇女倒是一次眼力大考察,把三个专家从性别习惯上分出了高下。
毕竟在直男的刻板印象中,抱小孩的妇女等于弱者,更何况是带着两个小孩的双重弱者。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特别弱势的代表,是在借孩子的掩护伺机作案呢。
想到这才刚刚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保镖三人组心很累。
既然确认了这三个都是自己人,孟珍珍也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于是她大大方方从旅行包里拿出吃的东西来跟他们分享。
开始中年女人还很客气地礼貌拒绝。
孟珍珍也不介意就一样一样吃的往外拿,等到喷香松软的华夫饼拿出来的时候,中年女人终于屈服于自己的本能了。
毕竟已是晚饭时间,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中年女人自我安慰:他们以后都是同事关系,早晚要认识的,这样结识也不是什么坏事。
而那个时候壮汉和老头早就被真空包装的遥平牛肉俘获了。
看着孟珍珍从包里拿出来的都是吃的,三人组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这么豪华的一个旅行包里面,竟然就没有装点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其实孟珍珍还是带了一些衣物的,只不过本来就是夏天的衣服,再用真空袋一吸,就成了薄薄一点点。
说到钱,她身上就一点零钱,袁老太太给的五百块压根就没带出来。其他生活用品她打算到地方直接去购物平台上买,所以几乎都留在十八号没带出来。
就连食物都有好多都是临时买的,借这个旅行包暗渡陈仓拿出来而已。
零零碎碎的方便食品拿出来放了一桌子。壮汉和小老头看见那么多下酒菜,也忍不住点了两瓶啤酒喝起来。
孟珍珍看他们明明互相认识,还要装不认识觉得有点多余,但是谁知道周围又有没有盯着他们的耳目呢。
在东拉西扯当中,孟珍珍知道了中年女人姓梅,女人让她叫自己做梅姐。小老头说自己的绰号是九爷。壮汉姓姚,叫姚尧。
她不知道的是,梅通没,这位梅姐是保安部门蜀川省目前的零号,真名罗英,是孟珍珍这次加入的“骄子行动”专案组组长。
九爷名字里倒是真有一个玖字,真名蔡玖田,编号九。姚尧本名叫姚尧,编号十一。
孟珍珍自我介绍说,“我叫周敏仪,朋友都叫我一姐。”
姚尧:呦,心不小啊,可惜一号已经有人了。
第285章 陷阱!故事总是在反转
时间到了晚上七点多,餐车里边空前的热闹,等座的人排起了队。
三人组吃完饭就被餐车服务员“礼貌的”请走了。
那三位也都是硬座的票,没办法这年头出公差的标准就是这样的了,就连零号也是没有资格享受卧铺待遇的。
他们也不像孟珍珍似的能自费掏出几十块来包座,所以等着就餐的人一多,餐车就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梅姐状似无意地告诉了孟珍珍自己的座位号,“小周,你没事就来找我玩,还有,小心看着你的包,车上并不都是好人。”
她这句话听在孟珍珍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要是东西被偷了你就过来找我吧。
不过也许是吃饭时她拿出来太多吃的了,现在旅行袋看起来瘪瘪的,又或者是刚刚去厕所压根都没带着这个包,之后就再没有人打过这个包的主意了。
餐车里高谈阔论、把酒言欢的人有之,矫柔造作、诗兴大发的人有之,车厢就是个小社会,芸芸众生,真的什么人都有。
孟珍珍这会儿觉得挺安心的,因为此刻坐在她身边吃饭的是个兵哥哥。
那浅绿色的衬衫,亮铮铮的肩章铜扣,会让她想起某人亮晶晶的眼眸,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吃饭时依旧直挺挺的背脊。
她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正脸,但是她察觉到他一边吃,一边有大颗的眼泪从下颌掉进饭盆里。
她递给他一张纸巾,“你还好吗?”
然后就听了一段相当悲伤的故事,兵哥哥出任务回来,才知道家乡的老母亲已经去世一个月了。
现在回乡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也许只是回去墓前说一句迟到的“妈,我回来了”。
从得知这个噩耗至今已经三天了,他才第一次流眼泪,是因为这个酸辣土豆丝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也是妈妈的味道。
除了空洞的“节哀顺便”,孟珍珍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对方。
她能知道对方痛苦,但无法明白到底有多痛,没有人能对另一个人的伤痛感同身受。
兵哥哥吃完饭就走了。一个晚上戴着蛤蟆镜的男人坐到了她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开启了好笑的装逼模式。
他的所有故事都围绕着一句口头禅展开,“不就是钱吗?哥儿们有的是。”
当他吃完餐车供应的中档定食“榨菜肉丝配大米饭”以后,还坐在那儿神侃。
餐车服务员过来收了他的餐具,让他买茶水,不然就要问他收占座费。
这位“有的是钱”的老兄居然吃惊地跳了起来,“我刚吃完饭,再坐一会儿都要付钱么?”
服务员指指后头排队的人道,“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所有的餐车都这个规矩。”
蛤蟆镜往身边的座位上一指,“是不是长得好看就不用被赶人?”
莫名被cue到的孟珍珍一脸懵地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着蛤蟆镜,我坐这里干卿底事?
服务员粗声粗气道,“人家女娃一来就交了钱的,你别指着别人。究竟买不买座,不买我就领吃饭的人来坐。”
蛤蟆镜青年“嘿”的一声,扔下一句“还是你有钱”,挤出人群骂骂咧咧地走了。
……
过了用餐高峰,餐车里渐渐安静下来。
两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坐到孟珍珍的身边和斜对面,分别点了茉莉花茶和龙井。
在餐车服务员来上茶的时候,孟珍珍匆匆扫了她俩一眼。
斜对面的姑娘梳着双麻花,斯文白净,看到孟珍珍看她,还礼貌地一笑。她身上的的确良衬衫式样算是时髦的,看起来家里条件不错。
听这两人的交谈,她们俩母亲早亡,最近父亲刚刚过世,是去城都投靠叔叔的一对姐妹花。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诉说着对未知环境的担忧,和对家乡的不舍。
孟珍珍只是继续假装看自己的书,心思不知飘在何方。
过了一会,坐在她边上的那个女孩说着要去找什么东西便走开了。
不到两分钟,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到了斜对面的斯文女孩身边。
“幺妹啊,终于找到你了,”中年妇女一把捉住了女孩的手臂,乡音浓重,“快跟娘回家吧,哪能没名没份地就去别个家呢?你要去找那人,也要等人来下聘了风风光光嫁出去,可不行私奔啊!”
孟珍珍(⊙o⊙)
对面的女孩倒是思路极快,一把抓住小桌板,看着孟珍珍道:“快帮我作证,我不认识她!”
孟珍珍扫了一眼那个中年妇女,脸色焦黄,土布衬衫,自制布鞋,一副农村出来的样子。身边还站了一个三十几岁穿着风格类似的男人。
中年妇女继续拉扯着那女孩的手臂哭喊,听内容大概是说那男人是女孩的哥哥。她翻来覆去地说这女孩是去私奔的,
“幺妹啊,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你这样叫娘怎么活啊?”
那男人也在旁边搭腔,
“妹子,你是八个月早产的,七活八不活,娘养到你这么大真的不容易啊,你不能为了个男人,就这样往她的心上扎刀子啊。”
孟珍珍眼睛瞪大了,前世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新闻也没有少看,当时她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离开座位去找餐车前排的那位乘警,可是在她想要跑路的时候,那个男人不着痕迹地堵住了她的路,
“你就是那个男人的妹妹吧?你怎么能帮你哥来拐我妹妹呢?
你不要走,你得跟我们回去,叫你哥哥也尝尝妹妹被骗走的滋味。”
这时前方就快到站了,孟珍珍看到人群中的小老头正远远看着自己叹气呢。
她自己也快气笑了,这年头的骗术这么低级真的有人信吗?
还别说,真的有。
旁边一个嗦粉的老太太坐在那儿吃了很久了,全程她都是看着的。
她应该知道双麻花女孩和她的姐姐跟孟珍珍并不是一伙的,但是,她还是劝道,
“娃娃,回家吧,你娘不会害你的。”
what?那大妈怎么就变成双麻花的娘了,就凭她会哭吗?
中年妇女和那个男人一听周围有人同情,便嘴里念着那些“私奔”之类的故事,一起把那个女孩往列车门口拉扯,眼看她的胳膊都红肿了。
而围观的吃瓜群众竟然就这样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眼看女孩子就要被拖走,孟珍珍跟餐车服务员大叔喊道:“大叔,麻烦找乘警,这两个人是人贩子。”
然后她就站起来试图把女孩子的手臂抢回来,可是那个男人就挡在她和女孩中间,卡住了所有的角度。
孟珍珍好容易闪过人盾抓住那个中年妇女的手。
可是那个大妈的力气非常大,还不怕疼,不管孟珍珍怎么掐她,就是不肯放手。
火光电石间,孟珍珍从口袋里拿出了防狼喷雾,趁那男人没反应过来,直接往大妈的脸上喷去......
然后那个大妈“啊”一声松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双麻花女孩终于挣脱了。
这时那男人突然扑过来想抓孟珍珍的手臂,也被她顺便喷了一记,但是这一下过于匆忙了,没有对准那人的脸,被男人躲了过去。
但是男人估计是吸到了很多喷雾,顿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时列车进站了,前方的乘警也在往这边赶来,男人一看形势不对,门一开便匆匆扶起老太太冲出门去。
留下了整车厢一脸懵批的吃瓜群众。
答案都摆在眼前了,坏人都跑路了,嗦粉老太太兀自不信,“这……娃娃,那真不是你娘?”
餐车服务员和乘警一起跑过来,但是乘警并没有如孟珍珍所想的那样下车去追,而是拿了个本子开始给两个差点成了被害人的姑娘做笔录。
孟珍珍心中不屑,这是什么马后炮,坏人都给放走了。
做完笔录天也晚了,双麻花姑娘蒋茵双眼红肿,胳膊也是肿的,她声音弱弱地问,“……能送我回座位去吗?我……脚有点吓软了,自己恐怕走不过去了。”
孟珍珍想了想,就让餐车服务员替她看着包和位置,扶起女孩往外走。
蒋茵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又突然问道,
“你的那个辣椒水好像挺好使的,回家我也想去做一瓶。
我没见过那种能喷水的瓶子,你能给我看看吗?我回去也找找能不能买到一样的。”
孟珍珍留了个心眼,从口袋里掏出了刚刚去了厕所后特地买的一瓶衣物除味剂。
蒋茵接过去,看了一看却没立刻还给她,说要到亮一点的地方仔细看一下。
当两人走过七号和八号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时,突然有三个大汉围住了她们。
孟珍珍看着身后的小老头也被人拦在了八号车厢里,心里咯噔一下。
第286章 首战!新人她开张大吉
从餐车回到硬座九号车厢,梅姐罗英右眼皮便开始狂跳不止。她自认为不是个迷信的人,不过此刻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
听说那个新人刚刚高中毕业,这辈子还从未出过盘花市,这次更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
你说她没有见识吧,她知道要去补卧铺票,也知道餐车可以包座。
你说她有些阅历吧,这一路上的表现,就没有一点会当家的样。
“就这资本家大小姐的做派,早几年匿名举报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罗英一边在心里吐槽着,一边捏捏自己兜里的钱,想着小外甥跟她软磨硬泡了好久的那套小人书只能下回再说了。
她咬咬牙,“还是得去买杯茶就近看着新人啊。”
于此同时,晚饭酒足饭饱又在角落连抽了几支烟的姚尧,这会儿迈着比神仙还快活的步伐来到了餐车。
这时晚餐高峰已过,服务员正忙着收拾残局。
孟珍珍包下来的位置空空如也,人也不在,包也不在。
姚尧剃成青皮的头顶心顿时滋出了几滴冷汗来,他心里暗叫糟糕。
赶紧回到梦蓁珍车票所在的七号车厢去找人,结果却发现那边过道口交通堵塞了。
一群人正围在那里看热闹,老九也在人堆里垫着脚,伸长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那位乘警正一边叫着“让开”一边朝人群中间挤过去。
从九车厢往餐车所在的五车厢去的罗英,也被在八车厢的过道口被看热闹的人群拦住了。
而这时,位于七、八号车厢之间连接处的风暴中心,一场混乱的“大战”刚刚结束。
五个犯罪嫌疑人被捆成了一溜,三个男的全部神智地不清倒在地上,一个女的捂着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已经起了红色的水泡,另一个女的一边被捆还一边挣扎喊救命呢。
“有没有搞错,你们五个打我一个,现在搞得好像我是坏人在欺负你这个好人似的。”
孟珍珍打完最后一个死结,把安全绳剪断,“这一出接着一出,我真是太难了我。”
这时乘警终于进到了现场,一看唯一站着的人,又是老面孔,“小周同志,你这是……”
再低头看看地上坐着躺着趴着的一串“俘虏”,那个捂着脸的女同志,看衣服分明是刚刚那个受害人小蒋同志,她怎么也被捆起来了。
还有地上不省人事的三个男同志,总觉得中间有位龅牙哥的脸有点眼熟。
乘警直觉这回可能搞大了,便安排了几个男性乘务员看着那些人,同时维持现场的秩序。
乘务员们一句“查票”,就把有座的吃瓜群众都赶回他们的座位去了。
现场顿时通畅了不少,乘警把孟珍珍带到边上八号车厢的乘务员休息室,做今天的第二次笔录。
乘警:“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蒋茵这个人有问题的?”
孟珍珍:“普通亲姐妹俩出门,是不肯花上几块钱在餐车里喝茶的。我一开始就觉得她哪里不对。
直到她被那个中年妇女抓住,第一时间要求我为她做证,说她不认识那个人贩子的时候。”
乘:“这有什么问题吗?”
孟:“这不符合常理,因为普通人第一反应肯定是直接驳斥人贩子的话,说‘我不认识你’,
而不是请一个陌生人来证明自己不认识人贩子。”
乘:“但是你还是帮她摆脱了人贩子。”
孟:“是的,‘疑罪从无’嘛。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蒋茵在我看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在和人贩子做斗争的时候,我肯定不能漠视别人的人生危机、袖手旁观。”
乘:“……刚刚做笔录的时候你没有反应这个细节……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确定蒋茵有问题的?”
孟:“是乘警同志你刚刚给她做笔录的时候。”
乘:“……你看过她的笔录内容?”
孟:“没有,但我听力比较好,当时就在附近所以听到了她回答你的话。
她回答你的去城都的目的和出现在餐车的原因,都和我听到她们姐妹的对话内容有出入。
而且当时她那个姐姐离开了二十多分钟,她却不能为分头行动给出合理的理由。
如果我没有推理错的话,她姐姐其实是去给那三个男人报信,让他们准备好在七八车厢中间那段连接处埋伏的。
所以我判断他们本来就打算绑我,并不是临时起意,途中那两个人贩子的出现反而是个意外。”
乘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正想问她关键的一点,她一个瘦瘦的小女娃是怎么做到一个人活捉五个人的。特别是,她是怎么放倒三名身型体力都胜过她的大汉的。
这时候有人敲门,休息室的门本来就是虚掩着,乘警拉开门一看,外头是神情严肃的保镖三人组。
休息室太小,梅姐一个人走进门去。她亮了一下自己的证件,“这位周同志是我们的人。
刚刚抓获的五人当中有一个是年初发布的在逃人员王军,涉嫌拐卖妇女儿童罪。
需要你们协助加派人力严加看管,到城都站再交接给当地公安。”
乘警同志一看工作证肃然起敬,原地起立向着梅姐和孟珍珍各敬了个礼,“失敬,失敬!”
这下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疑问了,安全部门抓了一串坏人那就是基础操作,完全没有什么好细问的。
乘警笑着让孟珍珍在笔录上签了字,就把孟罗二人送出了乘务员休息室。
三人组看着一脸无辜的孟珍珍,都觉得这个世界有点玄幻了。
小女孩当上安全部门临时侦察员的第一天,就抓到一个高挂在年初发布的通缉榜上前二十名的在逃犯。
追逃虽然不是他们安全部门的主业,但这也算是开张大吉,你说这孩子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
四人回到餐车落座,以同僚的身份重新跟新同事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对此孟珍珍表示毫不意外,老九哑然道,“你什么时候发现就是我们的?”
孟珍珍笑道,“九爷你护送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呀。”
蔡玖田扶额,没想到自己是第一个露馅的人。
梅姐眯着眼睛把自己最大的疑问说了出来,
“他们有五个人,你只有一个,你是怎么把他们都抓住的?那三个男的至今还没有醒呢。”
“哎呀,”孟珍珍拿出一个塑料袋来,里头装着一块男士手帕和一个用橡皮盖子密封的小玻璃瓶,“忘记把这个证据交上去了,这是在那个龅牙身上发现的。
那个蒋茵一肚子坏水,以为骗走了我的辣椒水,我就不能反抗了。还让龅牙拿了乙醚浸过的手帕来捂我的嘴。
我哪能让他们得逞呢,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啰。
将计就计给蒋茵脸上喷了一点辣椒水,又抢了这块手绢连着闷倒三个人。
蒋茵那个姐姐一开始拦着后面的人不让进通道,后来看看形势不对也来帮忙了,我就顺便把她也抓了。
这个辣椒水过敏挺严重的,蒋茵的脸马上就起了大红水泡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毁容。”
孟珍珍可不敢提自己临时网购的甩棍,她就是靠着双手两根甩棍舞起来,把那三个男人一一敲翻在地,再用他们自己的加料手绢捂一下,保证他们不能动弹的。
通道狭小,即便是前排围观的老九都没看清孟珍珍手里的武器,只觉得打斗场面很精彩好看。
梅姐摇摇头,“你这小家伙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一对五都敢干起来。下回还是要保护自己、安全第一啊。”
姚尧摸着脑袋对孟珍珍说,“吃了你那么多好东西,也没帮到你什么忙,下回叫上我吧。
不过我算是服你了,真的跟唐僧似的,就往餐车上那么一坐,各路小鬼都被你引出来了。”
蔡玖田裂开大嘴,对着孟珍珍比了个大拇指。
餐车服务员也听说这位年轻的女同志又在车上抓住了犯罪团伙,主动把孟珍珍存在他那儿的旅行包给送了过来,做到了选择性失明,没有收三人组的茶位费。
孟珍珍把证据送到乘警所在的列车长办公席。列车长向她表示了感谢,并把她请到八号车厢。
旅途中打怪的小插曲,为孟珍珍争取到了一个睡乘务员休息室的资格。
孟珍珍终于能在一个能躺着睡、能保有隐私、还有小桌子小台灯的环境安心地休息上一夜了。
三人组口头上羡慕着孟珍珍的好运气,不过对他们来说,有地方坐着合眼休息已经很好了。
梅姐罗英回到自己的座位,摸摸口袋庆幸省下了好几块茶钱。
她用一条长丝巾打了个结,一端挂在玻璃窗的把手上,另一端勒在额头上,用来固定住自己的头部,随着列车的摇晃,她不一会就安心地打起了小呼。
而姚尧和老九则一个打横睡在硬座上面,一个在座位下面铺了几张报纸就躺了进去。
第287章 报到!鸡飞狗跳的寝室
这一夜的卧铺,孟珍珍也是睡得一言难尽,总觉得有人拿着锤子和榔头在敲她的颅骨,铮铮作响。
早上早早就醒了,就这样在黑暗中一直强迫自己闭着眼睛躺到天微明才起身。
时间够早,水房没有人,洗漱完毕后,她的头脑仍在昏昏沉沉地发胀。
带着行李来到餐车,自己已经不是第一位客人,不过厨子还没有上班。
在行进中的列车里看日出,是个挺有意思的体验,整个车厢被初升的日光照得红彤彤的时候,三人组先后来到了餐车。
孟珍珍已经帮大家点好了面条,看见人齐了就喊服务员上菜。
这三位不愧是经常在外面跑的,明明都是在硬座熬了一晚,看起来却都比孟珍珍这个睡卧铺的精神还好。
吃饭的时候三人组并不多话,仿佛全副精神都在别处。
事实证明他们放在别处的精神没有白费,下火车之前他们又抓住了两个未成年的扒手,他们交代了背后还有团伙。
不用问,被偷的又是孟珍珍这个招牌小肥羊。
四个人在城都火车站的出站口分道扬镳,梅姐他们原本是去明昆追线索的,只不过恰好同一班火车回城都,上面让他们关照一下新人而已。
来接站的是个矮胖的年轻小伙,举着块牌子上写“川外周敏仪”。
孟珍珍和那人一搭话才知道,这是他们预六班的班导——卞为先。
卞老师热情似火,远远就看见他腋下两块深深的汗渍,近看领口也都浸湿了一圈。
这才五月底,他额头上的瀑布汗就是流个不停,让孟珍珍不自觉地和他保持着两倍以上的社交距离。
“你身体好全啦?”卞老师倒是对周同学的情况很熟悉,当时那个病休也是他主动联系周家家长去学校办理的,不然就算周敏仪好了也没有学上了。
“嗯,都好了,就是躺了太久,人没什么力气。”周敏仪车祸的情况在病例里头写得一清二楚,就在孟珍珍收到那些资料里头。
孟珍珍看了那些伤情描述都觉得浑身的骨头疼,那叫一个惨,正主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卞为先看了看女同学的脸色,“嗯,你比去年拍报名照的那会儿瘦多了。”
对了,原先的周敏仪是个身高一六八,体重一百四十、有三层下巴的微胖姑娘。
最近几个月孟珍珍也长了三公分,现在也有一六八了,不过体重还是只有九十出头。
估计卞老师这会儿正在心中感叹所有胖子都是潜力股呢。
其实周敏仪和孟珍珍只有三四分相似,只不过卞为先上回看到照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这会儿他要是再去看周敏仪的档案,就会发现旧照片不见了。
两人坐了一个多小时公车,从火车站来到了黄门街。站在那个小小的校门口,孟珍珍有一丝恍惚,蜀川外语学院,就这?
感觉还没有孟珍珍前世念的魔都中学占地面积大。
综合教学楼有两幢,一老一新。老的估计是解放前的建筑了,是有点西式的三层红砖楼。新楼是这个时代的标准五层水泥建筑。
教务处在老楼,这个年代大学入学是不需要学费的,居然每月还有十九块五的补贴。
孟珍珍刚刚办好入学手续,就领到了第一学年全部的补贴,共一百七十五元五角。
随后卞老师又带着孟珍珍去女生宿舍。
这是一栋很有特色的西式建筑,楼梯和地板居然都是木质的。
宿管阿姨没有自己的小房间,像哈利波特一样住在楼梯下的小空间里。
卞为先找到了女生班长房建军给孟珍珍安排住宿,交代了两句就匆匆走了。
孟珍珍打量了一下这位有着男生名字的女班长,发现她不光只有名字很man。
身高大约一米七,肤色很黑,眉型偏中性,脸部轮廓很深,有疆新人的味道。
头发比板寸长不了多少,肌肉结实匀称,穿着oversize的海魂衫和军绿色裤子,完全是个假小子样。
幸好那对杏眼和长长的睫毛给她增添了一点女人味,不然孟珍珍还真没办法说服自己这是个女生。
房建军的声音有点低低的烟嗓,“周同学怎么现在才来报到呀,还有一个月我们这大一课程都结束了,你等下个学期跟着新大一一起开学不是更好。”
孟珍珍想说“这是领导说了算”,于是她就把领导自动归为家长。
“谁说不是呢,就上那么几天就要放假回去了,我也是没办法,家里逼着出来上学的。”
房建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理解了,“是啊,我们怎么想,根本不能左右家长的决定。”
两人上了二楼,一路木地板嘎吱作响,房建军介绍道,
“现在我们系有三个房间有空床位,一个本来就是你的,还有两个是两位退学的同学的。
原本你的那个寝室是十人间,他们行李比较多,就把你的下铺给占用了。
另外两个一个八人间,一个六人间,那两个人都是刚走没多久,床铺还是空着的。
所以想问问你的意思,你愿意住八人间还是六人间。”
孟珍珍当然第一时间就想要住人最少的寝室,开玩笑,她以前住四人间都觉得各种不方便,最后还是租了个公寓走读。
想到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孟珍珍只好说,“你看着两个寝室哪一个的人更好相处?”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的样子,房建军停下脚步沉思起来,过了半响道,“好像是差不多的麻烦。
不过219离我住的221近一些,如果打起来,我可以来救你。”
孟珍珍笑容一滞,这是什么神仙学校啊。
“而且219人少一些,”房建军突然又想起来了一些住在她隔壁寝室的好处,“窗口也大些,亮堂。离水房也近,晚上起夜不用走太远。”
“那……好吧。”孟珍珍这才知道厕所还不在寝室里面。
房建军看了看孟珍珍手里那个时髦的旅行包,还有肩上的小包,“怎么你没有带席子铺盖吗?”
孟珍珍不看她的眼睛,开始撒谎,“我在这儿附近有个亲戚,铺盖和日用品都在他家呢,等寝室定下来,下午应该就能送过来了。”
说着话两人来到了219寝室的门口,这扇门看起来饱经沧桑,底下的门边都是毛的,离地足有两三厘米的巨大缝隙。
房建军敲了两下门就往里推,“有人吗,我进来啦!”
结果门一开,一个不明物体穿过房间中间晾衣绳上挂得密密麻麻的衣服就飞了过来。
孟珍珍伸手一截,在女班长的鼻子前面几厘米的地方挡下一个塑料肥皂盒来。
只不过盒子里面的白乎乎的肥皂水还是溅到了房建军的眼睛里,就听到她“啊——”一声响彻整栋楼。
第288章 三薪!假斯文与真暴力
在肥皂盒飞出来的几乎同时,有个人从219寝室里闪身出来。
这人穿着领口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衣裤肥大,不怎么合身。
大约是因为太瘦了,这姑娘微微一笑,脸上就显现出许多细纹,有一种不符合实际年龄的沧桑,
“班长不好意思,施炎并不是故意的,她是想砸我来着,没想到不巧扔中你了。”
“金秀丽!你别给我耍心眼。你敢不敢告诉大家,我为什么砸你?
你一天到晚偷偷用我香皂,洗脸洗手也就罢了,你还用来洗什么了?
你有脸偷着用,有没有脸跟大家说说?
下回你再碰我的香皂,我一定会让你把它吃下去。不信我们走着瞧!”
屋里传来“罪魁祸首”中气十足的骂声,让人不禁好奇这块香皂究竟经历了什么?
房班长捂着眼睛却还是往前走了一步,孟珍珍看她那意思,还想完成自己作为班长的任务。
但是孟珍珍只想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关上219的门逃之夭夭。
她伸手拉住房建军,“班长,我们赶紧去冲洗一下眼睛吧。”
女班长的眼睛确实痛得要死,眼泪像泉水一样不断涌出来。
孟珍珍这么说了,她求之不得,从善如流,扔下一句“内部要互相团结”就回自己寝室去处理眼睛了。
跟219的凌乱相比,221真是个窗明几净的模范寝室。
今天第一二节没有课,孟珍珍这个新人一走进221,就感受到了每个人的真诚欢迎。
班长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铺。
她大剌剌地坐在床沿上捧着个脸盆,她的一个室友用众人贡献的凉白开一杯一杯往她脸上倒,就这样帮她洗起眼睛来。
孟珍珍则被按坐在寝室正中间的靠背椅上,捧着姑娘们给的水果和糖块,被动地接受221室友们的围观。
“你就是周敏仪啊,久闻大名,这都快一年了,今天终于见到了。”
班长上铺的女孩从蚊帐里探出头来,主动跟她打招呼。
“这是齐雪梅,是你的老乡。她总跟我提起你,说你是她们市里的高考状元。”
班长一边洗眼睛,一边还不忘记一一介绍室友给她认识。
孟珍珍终于理解为什么幺舅要特意到盘花周边去找人假扮周敏仪了,感情班里还有这么个老乡。
假如他随便找个人补上,哪怕是蜀川人,口音、习惯之类也肯定有不同。
在这位老乡面前,那肯定是从见面开始分分钟都有可能掉马,所以幺舅只能在他们那块儿找替身。
没有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走路吧。
孟珍珍虽然没有考到过状元,但还是看过不少状元的视频访谈的。
作为状元的对照组,她自然也知道状元要怎么拿捏说话的度,才不会叫人太讨厌,
“我也没想过要拿状元。估计好运气都用在高考上了,结果就是出了车祸差点错过整个大一。”
她这样就把病休的原因给透漏了出来。这时候就看出221这个寝室的众人都挺善良又善解人意的。
姑娘们纷纷温柔地安慰她,为了免得她又记起已经过去的惨痛,众人不着痕迹地换了一个更轻松的话题。
冲洗干净眼睛的房建军,左眼红得跟兔子似的,好在眼泪已经止住了,
“我想了想219这个寝室还是不太合适,等下你跟我们一起去上课,午休的时候我带你去228吧。
那边一个个都是顶顶斯文的女同学,我保证她们绝对不会跟人动手。”
上铺的齐雪梅正躺着,听到“顶顶斯文”,想笑又想忍着,结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木制的上下铺也跟着摇晃,令人揪心地嘎吱作响。
其他室友也都被班长的这句话引起了兴趣,纷纷进入了调侃模式。
“斯文是顶顶斯文的没错,就是总觉得有点假,不接地气。”
“228在夏天有个妙处,我们其他所有寝室都比不上。”
“对啊,哈哈。她们那个寝室到了夏天应该是最凉快的。”
“没错,她们那个寝室随便哪个人出来说一句话,我的汗毛都能立正半天。”
孟珍珍一边跟着笑一边想,看起来留给她的选择真的不多。
要么是拥挤到连行李都没地方放的209,要么是好占便宜的人和被占便宜的人矛盾重重的219,要么就是这个到了夏天能靠风凉话人工制冷的228。
唯一叫人如沐春风的221已经八人满员了。
十人寝真的没法凑合,毕竟多一个女同学就多五百只鸭子。
最终在假斯文和真暴力中间,她还是选择了假斯文。
领着矿场一份出差津贴,安全部门临时工资一份,外加学校补贴一份,毕竟她孟珍珍是带着任务来拿三份薪水的打工人。
和室友处好关系交上朋友?这不在她的计划范围内。能维持表面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就已经很不错了,人不能太贪心。
孟珍珍在221寝室里散了一波梳打饼干和巧克力,刷了一下存在感以后就放下行李,跟着众人去教学楼上课了。
……
预备留学生六班,简称预六,是以英语为第一外语必修课的班级。
预六的学生还可以选修一门其他语言作为二外,比如俄语、日语、法语、德语或其他小语种。
六班是预备留学生班当中人数最多的班级,一共七十二人,可见英语很受重视。
其中女生稍微少一点,有三十二人。没有固定座位,男女生之间倒是坐得泾渭分明。
221这个寝室很团结,还都是努力型选手。分工明确,大家一起卷。每天都有人值班,轮流去教室为全寝室占位。
孟珍珍此刻和221寝室的八个同学,一起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
这门课没有固定教材,当堂发了手写刻印的卷子,是莎士比亚的剧本《皆大欢喜》。
因为这位颜值和成绩双高的新同学在课堂上的出现,今天整个班级都有些心浮气躁,似有似无的嗡嗡声始终贯穿着整节课。
很久没有坐在硬板凳上听老师讲课,加上昨晚奇差的睡眠质量,汹涌而来的瞌睡势不可挡。
孟珍珍很快举着小白旗向周公投降了。
她的座位对那些勤奋的学生来说,是与老师交流互动的黄金位置。
对于上课打瞌睡的孟珍珍来说,则成了公开处刑的c位,方便全班的同学围观她的囧态。
这节课的老师,是一位去不列颠留过学的老太太,今年都快要七十岁了。
老太太终于看不下去孟珍珍当堂睡觉的无礼了,干脆点名请她起来,
“下一段西莉亚的台词……请二排第五个同学,你来,老样子先朗读原文,再翻译,注意要求是:信、达、雅。”
……
“二排第五个同学!旁边的同学,请帮我叫醒她,非常感谢!”
终于被人戳醒的孟珍珍站了起来,自己知道是被教授盯上了,第一印象眼看就要塌房。
她满满的求生欲开始运作,一站起来她就对老师鞠了个躬,“在回答问题以前我必须先跟您道个歉。
很抱歉,沈先生,我是周敏仪,从开学病休到昨天为止,一个小时前刚刚到学校报到。
昨晚我是在火车上过的,因为不习惯列车上的环境,导致了一点点人为的时差。我会很快调整好的。
下面我来朗读一下课文先……”
孟珍珍英音美音都很标准,因为是莎士比亚,她就炫技般地秀了一下她的伦敦腔。
同学们发出了低低的议论声。
“她的发音怎么这么奇怪?好像带着腔体的共鸣。”
“她读的英语和我们读的,完全不是同一种语言吧。”
“我觉得她读得挺好,还挺押韵的。”
“这个读法还挺……反正不像什么正经人说英语。”
至于翻译,要做到信达雅,孟珍珍就只好作弊了,毕竟这段诗的中文翻译在视频社区是有的。
“……或是慨叹着生命一何短,匆匆跑完了游子的行程,只需把手掌轻轻翻个转,便早已终结人们的一生……”(《皆大欢喜》第三幕第二场)
沈先生惊叹了,这孩子的英语发音比她这个在伦敦住过几年的人更标准。
并且她的翻译也几乎无懈可击,甚至中文都做到了双押韵。
其实对方一开口,她就已经对这个散漫的女孩子改观了。
等到听完全部回答,沈先生的感觉就像六月吃了冰淇淋一样。
孟珍珍用实力安抚了一个差点发飙的老太太。
“你的发音非常完美,如果我闭上眼睛听,我会认为这就是一个来自伦敦上流社会的英国姑娘在读莎翁的作品,谢谢周敏仪同学的精彩回答,请坐。”
整个班级都炸了。
孟珍珍坐在那儿觉得背后一阵凉凉的,她后排的几个女生正阴阳怪气地议论着。
“英语已经那么好了,其实不用到课堂里来睡觉,直接在寝室里睡不是更好?”
“就是啊,也许人家不困,只不过想引起密斯沈的注意而已啊。”
“我就喜欢她这样有实力的人,上课睡睡觉也没关系,反正沈老师也不会怪她的。”
“好羡慕她呀,我每天要练好久的发音呢,和她比还是差了一点点,大概我实在太笨了吧。”
“……”
孟珍珍突然有种直觉,背后的这几个应该就是她的同寝室友没跑了。
这种茶里茶气的对话风格,果然有类似干冰的效果,瞬间就让她周围的温度下降了两度。
第289章 苟着!想做小透明好难
中午,孟珍珍请221寝室全体吃小灶的新闻不胫而走。
这个延迟报到的新人,只用了一节英语课的时间就成了预六班的名人。
吃午饭的时候,好些同学都跑来和这位“漂亮朋友”打招呼。
与此同时,就像一滴水激起的涟漪慢慢扩散那样,一个芳名横空出世,迅速在男生们之间流传起来。
新来的周敏仪长得简直不摆了(好看的没有语言来形容)。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男生们眼中如此受欢迎的孟珍珍,此刻正拎着她的旅行袋站在228寝室的门口,接受着傅菁和她的塑料姐妹们的审视。
“……所以你们赶紧把床铺和衣柜清一下,给周敏仪腾出地方来,以后她就睡原先周峨眉的那个上铺。”
房建军雷厉风行地把自己要说的一股脑儿都说了转身就走,其实她有点怕这些“左性”的女同学。
虽说大家都是同龄人,不知为何228的人沟通起来就特别吃力,房建军已经试过好几次把这个寝室的人弄哭了。
其实到最后道完歉,被原谅了,她都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哪句话不对,就让对方委屈到掉眼泪。
所以这一年下来,房建军总结了一下和228的人打交道的经验就是,尽量不要有眼神交流,能不跟她们说话就不要说话。
她没法把这个经验分享给周敏仪,毕竟人家以后是要天天在一起生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这样先入为主的印象可能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那你就……进来吧。”为首的女孩子叫做傅菁。
她身上穿着一件橙色的确良的长袖连衣裙,尖尖的衬衫领子,宽宽的腰带,膝下五厘米的长度,还有个金属腰带扣。
她这一身在这个时代算是很时髦了,可是看在孟珍珍眼里,这件衣服完全暴露了对方扁腰的缺陷,显得腰特别粗。
这人的小腹原本就有一点点突出,现在那个巨大的腰带扣垂在那里,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孟珍珍不得不说这位的穿搭有点辣眼睛。
所以她的视线只是在傅菁身上停留了半秒就略过去。没等到傅菁说出那句请进,就自己先走进去了。
相反还是傅菁打量孟珍珍的时间更长一些,这个年头谁见过修身直筒裤呀,大家的裤子都是侧开门襟的肥大款。
孟珍珍这条裤子把腰臀曲线修饰得这么美,配上宽松却裁剪极佳的全棉衬衫,特别显身材。
傅菁的眼睛里闪过嫉妒,她的两个好闺蜜马上就接到了信号。
“你怎么没带铺盖来呀?”傅菁闺蜜一号阚玉舟先怪声怪气地开口了,
“你家是不是也是本地的呀,你看我们菁菁就是本地的,她家住在汉江路。
汉江路你知道吧,就是担武山下面那块儿。”
孟珍珍一脸听不懂的样子,闺蜜二号曹洪蕾赶紧解释,“周敏仪,你该不会连担武山都没听说过吧,这是城都市里唯一的山呢。”
这个什么山孟珍珍真没听说过,也不关心,她这会儿还拎着自己的行李呢,觉得这个寝室的人怪没意思的。
跟221的热情招待比较,228的迎新形式简直思路清奇,堵着人介绍旅游景点?
她左右看看把旅行包往唯一空着的靠门的上铺一扔,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同学你继续说,我第一次来城都,还不知道哪里好玩,有空要去走走看看的。”
曹洪蕾“切”的一声,“那可是在军区大院里头,你得让傅菁带着才能进去玩呢。”
说了半天原来是在炫耀这个傅菁的军属身份。
看来傅家是有点背景的,孟珍珍默默在心里的小本子上记下了一笔。
她反复地提醒自己好几遍“要苟着,猥琐发育”然后笑笑回答,“傅菁你好厉害呀,有机会带我去玩吧。”
果然,听到她放低姿态的回答,傅菁心里的气顺了不少。
“有些人啊,唉……”
这时书桌边的一个短发女孩站了起来,长叹一口气,朝着傅菁孟珍珍所在的方向摇摇头。
然后乒乒乓乓一顿操作,说是收拾书桌,更像是摔打书本,最后捧着一本书出去了。
她一开门,那个睡在她下铺的女生喊着“等等我”,一阵风似的也跟着走了。
那人差点撞在曹洪蕾身上,还轻轻推了她一下“别挡道。”
这番举动伤害不大,可是侮辱性极强,傅菁的脸都绿了。
“宁胜男,你……”傅菁一看时间,也气呼呼地出了门。
阚玉舟和曹洪蕾赶紧帮她收拾书本追上去。
她们好像都没有寝室里多了一个新成员需要照顾一下的意识。
孟珍珍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有意思,原来228内部还分了两派。
还有几分钟就上课了,她不知道是什么课,也不知道在哪个教室。
正想着去221看看会不会还有人没走,靠窗的上铺有个人撩开遮光帘,慢悠悠地踩着梯子下来。
她身量高大,足足比孟珍珍高了一头,五官很平淡,勉强能算作清秀吧。
“你就是周敏仪?”跟她的五官一样平淡的,还有她说话的声音。
“对,是我。同学,你知不知道下午第一节什么课,在哪个教室?”
孟珍珍不太喜欢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硬着头皮问道。
“我是荣月晓,你跟着我吧。”
不知为何,这句“你跟着我吧”,被这位荣月晓同学说出了黑涩会老大收小弟的感觉。
孟珍珍心里觉得怪异,但是现在她的主要任务是苟着,就不能做出任何崩人设的行为了。
于是她狗腿地答应着,“好的呢,我还没有领到教材,不如我们坐在一起看啊?”
落在她身后给寝室门上锁的荣月晓面无表情道,“我也没有,书早就掉了。”
……
跟着荣月晓穿过大半个校园进了新教学大楼的阶梯教室,这时孟珍珍才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她们迟到了,下午的课已经开始点名。
因为跟着着名的刺头荣月晓一起进教室,看起来毫无背景的她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第二,这节课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全年级的大课,这意味着她将要在二百多号人面前表演社死现场了。
天啊,她只想要做个小透明,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290章 交情!天上要下红雨了
马哲教授姓胡。
从他头发胡子花白的程度来看,恐怕已经有六十多快七十。
但是看他站在讲台前面腰背笔直的样子,孟珍珍又觉得他恐怕没自己想象得那么老。
就在孟珍珍走进阶梯教室的大门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全场焦点。
走在她前面的荣月晓神态一点不慌张,说明这个教授通常也没多么严苛。
果然,胡教授一边点名,一边扫了一眼门口,视线在两人身前一转又自然地回到签到簿上面去了,就好像没有看见她们一样。
荣月晓一七六的模特身形,抬头挺胸十分从容地走在她身前半米,吸引了大部分同学的目光,这让跟在后头东张西望的孟珍珍很有安全感。
大教室里似乎多了一些嗡嗡的声音,孟珍珍留意一听,居然百分之八十都是在悄悄议论周敏仪的。
这个病休了一年刚刚回来上课的女同学究竟经历了什么,让这些想象力很丰富的同学们感到好奇。
她们两个迟到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教室最后排,互相挨着坐下了。
一路上孟珍珍只留意到脚下的水泥台阶,陌生同学的切切私语,却没注意到胡教授阴测测的目光。
也许是被上课前喝的凉水塞住了牙缝,一向佛系的胡教授今天心情有点躁。
看着教室里交头接耳的学生们,当着他的面就那样肆无忌惮,让他有一瞬间觉得似乎没有人把自己放在眼里,按捺不住想要发泄一通。
“最后一排那位刚刚坐下的女同学,请你站起来。”
胡教授用粉笔擦当惊堂木敲了一下讲台,一蓬白色粉笔灰升腾起来,又被他的呼吸吹散,真实演绎了什么叫做吹胡子瞪眼。
孟珍珍还没反应过来,社会姐却按着桌面昂首挺胸地站起来了。
胡教授原本打算杀鸡儆猴,整顿纪律,一看自己叫起来的人,嘿,怎么会是她呢?
那可是本地军区大佬的孙女,本校护官符的第一号人物,他不想惹,不敢惹,也惹不起。
老胡神情一滞,眼睛四下一瞟,看向了孟珍珍。
很好,生面孔,代表没背景。
“不是你,我是说你旁边那位穿白衬衫的女同学。”
荣月晓不明所以地看看老胡,迟疑地坐回原位。
孟珍珍施施然站了起来,但是她的内心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从容。
她一没上过课,二没有教材,课前第一问通常是要抽问回顾上一课的内容,要知道她的马哲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
希望别提问,她想,答不上来多尴尬。
“这位同学,你不但迟到,连书都没有带,你这样的学习态度,我恐怕不得不请你离开我的教室。”
随着老胡话音一落,整个教室同情的目光都投向了后排,笼罩在她这个全场最悲情人物的身上。
一进教室就被老师赶出去,这对一个刚刚结束病休,第一天上学的女生来说,也实在太倒霉了些。简直是开局就是大型社死现场。
当场就有同学低声为她鸣起不平来,孟珍珍定睛一看,那是坐在前排的221寝室一干人等。
不过当事人的心态和那些面皮很嫩的青涩学生完全不一样,对孟珍珍来说“赶出教室”并不是那么了不得的事。
听说胡教授打算就这么把自己放走,她心里一盘算,还觉得节约了一节课的时间。
她打算利用这个寝室里没人的时间,去把铺盖之类的东西搞定。不然回头寝室里都是人,她每拿出一样东西都得费力气搞障眼法。
“好的,老师,我以后会注意的。”
新来的周敏仪同学没有辩解,也没有不服气,而是很干脆地认可了这个惩罚,叫一众学生都大跌眼镜。
孟珍珍用口型对荣月晓说“钥匙”,准备自己先回寝室该干嘛干嘛。
可是社会你月姐没有掏钥匙,她看看“含冤受屈”的周敏仪,把脸转向老胡,柳眉一竖直接拍案而起,
“胡教授,我也迟到了,我也没带书,那我就和周敏仪同学一道离开吧。”
老胡有亿点点尴尬,荣大小姐这是在帮人打抱不平?
这时候前排房建军也站起来了,“报告,我们班周敏仪同学之前一直是病休,今天早上才报到的,我还没来得及带她去领教材呢。”
这下老胡的脸更黑了,自己这明显是选错了杀鸡儆猴的鸡。
他咳嗽两声掩饰尴尬,“既然没有拿到教材,那也不怪你,以后上课注意不要迟到了,坐下吧,都坐下吧。”
孟珍珍一脸失望,说好的奉旨翘课呢。
荣月晓重重地坐回原位,整条排椅都晃了晃。
这时候她们前排的一个男生转过头来,小心翼翼把一本厚厚的马哲书放在了她俩的面前,“你们合看一本吧。”
说完就迅速挪到边上和其他同学挤到一块儿去了。
荣月晓很嫌弃地把书本往孟珍珍面前一推,清空自己的桌面,趴着睡起觉来。
孟珍珍把书拿了过来,从头翻阅到尾,然后听课。
胡教授在讲“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孟珍珍单手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觉得马克思总结的太到位了。
下了课,刚才借书的男生又回来了。
在孟珍珍递还书本的时候,那个男生低着头轻声问,
“咳咳,同学,你刚刚回来上课,应该急需要全部科目的笔记吧?”
孟珍珍想都没想就婉拒了,“不用了,谢谢你。”
男生有点失望,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孟珍珍的脸道,“我叫孔杰,我是五班的。如果有事要帮忙就直接找我。”
“我不需要,你不必客气,还是不麻烦了。”孟珍珍继续拒绝三连。
开玩笑,她正在购物平台大采购呢。她准备等下去学校外头转一圈,然后雇个人把寝室里面需要的一应物品全都送到女生宿舍。
绕过那个看起来有点失落的青年,孟珍珍打算出教室,却看见荣月晓抱着胳膊等在教室门口。
还没来得及问这个新室友是不是在等自己,女生班长房建军走了过来。
“教务处有你的铺盖和日用品,你等会去领一下。”
“领?”孟珍珍不明白,“免费的?”
“对,我们去年开学的时候都领过了,东西还挺多的……”房建军看了一眼边上的荣月晓,想开口又有些犹豫的感觉。
这时,听了个大概的荣月晓走了过来,“我陪她去拿吧。”
“哎,这就对了,”房建军拍拍这个只比她高一点的女孩的肩膀,“虽然你们228都是怪胎,但我还是看你最顺眼,真是热心人。”
荣月晓面无表情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当场动手教做人。
她一巴掌拍掉女班长的手,冷冷道,“莫挨老子!”然后一个人往教务处走去。
房建军摸着黑红的手背有点委屈地看着孟珍珍,
“我收回刚刚的话,228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孟珍珍扑哧一声,“班长啊,你看,我现在就是228的……”
“嘿,”房建军一拍自己的嘴,“你看我,嘴又瓢了,我脑子里想的是一回事,怎么一说出口就串味了呢。”
……
到教务处一看,有个写着周敏仪的大麻袋,孟珍珍拿起来掂了掂,还挺沉。
荣月晓二话不说把大麻袋扛起来甩开长腿就走。孟珍珍赶紧跟上,也帮着她抬。
两人一起抬麻袋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当孟珍珍说到自己开侉子却不会转弯的故事,不知哪一句踩中了荣月晓的笑点,把这个扑克脸逗笑了。
路人都惊了。
不是吧,不是吧,千年大冰块荣大小姐居然在寝室楼里帮别人搬麻袋。
爱玛,荣月晓还会笑,天上怕是要下红雨了吧。
第291章 收拾!打脸来得太快了
打开麻袋,入眼是千篇一律的格子床单、草席、褥子和印着学校名称的搪瓷茶缸什么的。
看着这些粗笨的家伙事,孟珍珍有点嫌弃。
她决定还是赶紧去校外转一圈,把她在购物平台上买好的东西运到寝室里来。
她打量了一下寝室的格局,再次确认自己的购物清单是不是齐全。
不大的寝室是个正方形,两侧靠墙各两张上下铺的床,窗台前并排放着两张书桌,分别是傅菁和荣月晓的,仿佛暗示了这个寝室里食物链顶端的象征。
寝室的正中央放着其余六个人的书桌,分两排各三张面对面。
孟珍珍的那张是最靠门的,抽屉里都是垃圾,打开一看叫人头皮发麻。
门后一排四个立式衣柜,分成上下两格,一人一格。其他就再没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了。
把热水瓶脸盆之类的东西拿出来放好,剩下的东西还是只能放在麻袋里。
孟珍珍想把麻袋塞到床底下,但床底下本身已经放满了东西,麻袋有些大,不能完全塞进去,从床脚下露出来一截,
看到孟珍珍放好麻袋就要走,睡在她下铺的女孩黄颖不乐意了,嫌弃这露出的部分会勾到她的脚。
“周敏仪,你别走,你东西这样放叫我怎么走路啊?”
孟珍珍朝她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出去拿一下东西,
这些先暂时这样放一下,等我其他的行李来了,我会一起收拾干净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黄颖也不好说什么,但是表情明显不太好看。
现在床底下全部都是她的行李。按照道理,她起码要分出一半的地方来给孟珍珍。
可是那里放着她冬天的铺盖和超大的行李箱,要她腾位置,她的东西又没处搁了。
好不容易那个讨厌的周峨眉走了,现在又来了一个姓周的。
听说高考成绩很好,不会和周峨眉那样抢她的奖学金吧。
想到这儿,黄颖摇摇头,病休了一年,就算周敏仪是神仙也不可能赶得上她的。
……
孟珍珍来到校外,雇了一个棒棒(挑夫)掩人耳目,把她在购物平台采购的两大袋生活用品都运到了寝室楼下。
塞给宿管阿姨两个大青芒,就把人乐得见牙不见眼,主动从楼梯间跑出来帮忙看着行李。
然后孟珍珍就自己一点一点拿了东西往寝室里搬。
跑第三趟的时候,遇到了回寝室的荣月晓。
社会姐二话不说又帮着她扛了一次麻袋,一波就把剩下的东西全都运到228。
有人帮手,孟珍珍很快把寝室收拾好了,学校发的床品也没浪费,全部垫在床铺的最底层。
完事了以后,两个人一起去水房洗手,寝室里就剩下一个黄颖了。
黄颖看着收拾一新的上铺,心中暗恨,不是说也是小城镇来的乡下女孩吗?凭什么家里这么富裕,什么都是新的?
居然连荣月晓都帮她忙收拾,这个周敏仪究竟是什么来头?
她一边腹诽,一边被那些东西吸引,不时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这时傅菁回到了寝室,看到黄颖在新室友的床铺前流连,暗暗对她生出些鄙夷的心思来。
黄颖是三秦小地方考过来的,虽然家贫,成绩却很不错。她拿着奖学金和贫困生的补助,一直是寝室里艰苦朴素的代表人物。
平时看着挺有骨气的人,没想到眼皮子这么浅,这才哪儿到哪儿,就眼馋成这样了?
傅菁会这么想,是因为她的生活优渥对这些日用品的细节不甚在意。
虽然孟珍珍已经很小心选择不起眼的颜色花样,但是对质量的坚持是她的底线了。
其实稍稍留心,就能发现这些都是好到没处买的东西。
席子是细竹篾的,还有暗暗的小花纹,一点不像她的草席那么扎人,她从来都没在百货商场见过。
枕头里面不知道填得什么棉花,又轻又软乎。
床单被单枕套床帘居然全是一样颜色的细棉布做的,不知道是什么弄的,挺括有型又不硬,手感特别好……
当孟珍珍和荣月晓洗干净手回到寝室,见到的就是黄颖身体力行检验这些东西的场景。
就看见黄颖站在她刚刚铺好的床前,一脸猥琐地用脸去蹭床帘,感受那种柔软。
第一反应就是要炸毛,但是孟珍珍的理智立刻又提醒自己,她是有任务在身的人,一定要低调。
于是,她攥紧拳头开始默念“莫生气”给自己催眠。
荣月晓看了一眼周敏仪捏得发白的手指关节,她可不需要低调,张嘴就直接开喷,“你这人恶不恶心!”
黄颖全身一颤,松开手里的床帘,猛地退后一步,嗫嚅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我就是看看。”
她弓腰驼背地站在一边,似乎想要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荣月晓看着她的样子,眉头越皱越深,低声吐出一个字,“滚”。
黄颖“嘤”地一声,绕过孟珍珍她们,夺门而逃。
孟珍珍眨眨眼,社会姐这么凶的吗?
想到荣月晓今天两次帮她运行李,真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确实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晚饭一起吧,你找地方,我请客。”
旁边的傅菁心里冷笑道,每个人都想要讨好荣大小姐,连这个乡下小地方来的都不例外。刚刚还假装自己不知道担武山呢,这会儿就缠上担武山的大小姐了。
这位荣大小姐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极难伺候,传说中被荣月晓踩过脸还不敢翻脸的大人物不是一个两个。傅菁自己就曾经亲眼见她干脆利落地驳了校长的面子,
傅菁是被家族选中送到荣大小姐身边来的,爷爷对她寄以厚望,希望她能和大小姐搞好关系。
可是经过这一年来无数次碰壁以后,她已经知道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和她一样命运的,还有爷爷的死对头宁家的宁胜男。
尽管她们背后的祖父兄弟都是荣爷爷的部下,荣月晓对她们却一视同仁的冷漠。
听到周敏仪提议请客,她好整以暇抬起头看着荣大小姐的反应,就看她怎么甩这个新室友的脸子。
最常见的就是那个“滚”吧。
果然荣月晓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来,仔细去听却不是那个g开头的字。
傅菁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看周敏仪的反应,那确实是一个“好”字。
这时广播响了,是宿管大妈的声音,“周敏仪,预六周敏仪,楼下有人找。”
就在傅菁努力分析为什么荣月晓会对这个新来的与众不同的时候,只见匆匆下楼的周敏仪又回来了,一脸抱歉地对着躺在靠窗上铺看书的荣月晓道,
“不好意思啊,我舅舅来找我了。今天晚上是不行了,我们要不约明天中午吧。”
傅菁眼睛瞪得溜圆,心道:周敏仪啊周敏仪,你知不知道你正在挥霍别人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机会?荣大小姐会给你这个脸吗?开玩笑,她从不接受拒绝的好吗。
荣月晓,“行,那就明天。”
傅菁:……
只能说打脸来得太快了。
第292章 人设!那个发光的女孩
和段建民的晚餐是在学校食堂解决的,离学校最近的国营饭店要走二十分钟,而两人刚好都没有长途跋涉去吃饭的兴致。
在食堂里,段建民就像一个真正的舅舅那样问长问短、嘘寒问暖。
孟珍珍配合他的演出,比他还要入戏。
其实她真正关心的是,今晚自己要去哪里给小哥哥打长途电话,要知道电信大楼离这里八站路远呢,
“舅舅,我答应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的。”
段建民微微一笑,心知她是和小陆约好了,
“这事不着急,乘现在天还没黑,你先带舅舅在学校里走走逛逛?”
“好吧。”
孟珍珍今天刚来学校,对川外校园还是两眼一抹黑,压根找不到北。有她带路,大概率是有去无回的。
她心知幺舅这是有事情要交代自己,便收起饭盒跟着段建民一起从食堂边门走出去。
幺舅对学校的地图了如指掌,一路带着她沿着几乎无人的林荫小路向前,直奔贯穿校园的人工河边。
转了最后一个弯,走出那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落日余晖在河上洒下一片金红,夕阳下的宁静校园十分美好。
“甥舅”两人站在河边,一时都被这唯美的场景吸引了目光,各自陷于沉默。
过了好一会,段建民清清嗓子开口道,
“有时候平静安宁都只是表象,象牙塔也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港湾。”
孟珍珍点点头。
她前世的大学经历不断扩招降低门槛,再没有人觉得大学校园是清高神秘的象牙塔,那里只是另一个复杂的小社会罢了。
段建民将专案组成立的缘由和目的娓娓道来。
段建民看她那么激动,勾起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来,小陆的女朋友果然不错,
“对了,今天我要跟你强调一下,你的前任,编号三十七的同志行动失败的原因。
希望你吸取教训,在接下来开展工作的时候能够引以为戒。”
孟珍珍之前听到十九号几次提到她的前任,都是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一听幺舅主动提起来,这让某人的眼睛都亮了,眸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今年一月的时候,我们对所有预备留学生班学生进行了一次大型排摸审查。
结果被我们发现周峨眉同学是被冒名顶替的,真正的周峨眉并不知道自己被大学录取了,还在老家务农。
于是我们安排真正的周峨眉去了师范大学,而三十七号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安插到了预六班顶替了她的名字。”
段建民沿着河堤缓缓前行。
“三十七号和你不一样,她是安全部门专业培养的,她擅长的是破译机关密码。
组织安排给她的破译任务是十分繁重的。
由于她本人的英语能力一般,专业成绩完全是靠我们内部提前获得考题信息,她的心理压力也就比较大。
她最终也没能处理好人际关系,无端卷入了一些纠纷,然后危害到了自身的健康。”
孟珍珍听得云里雾里,脸上也显露出了好奇的神色。“领导,能不能说人话。她究竟干了什么?”
段建民哭笑不得,“这么说吧,她一个满分学霸,从来不学习,也不肯帮助同学共同进步。
态度还比较傲慢。这让她的人缘变得非常差。最终她被同学排挤,得了严重的失眠症,没法继续工作了。”
“额……领导,我能说你这是马后炮了吗?我现在就住在周峨眉原来的寝室,甚至睡的都是同一张铺位。
你早点说呢,我就不选这个寝室了!”
孟珍珍扶额,自己这是填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天坑?
段建民也不辩解、但笑不语,只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叠资料交给孟珍珍。
那是预六班所有七十一名同学的背景调查,她拿到手里就毫不迟疑地一页一页扫描起来。
花了几分钟就全部读完了,她将资料物归原主,
“这样看起来,还是我现在这个寝室单纯一些。”
段建民被她的速度吓了一跳,这就全看完了。
孟珍珍则暗自庆幸没有住进219,那个寝室虽然人最少,可架不住几个劣迹斑斑的刺头都集中在那里,那几位的‘光辉事迹’看起来更加可怕。
应了那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人虽然少,作妖的人比例却很高。
“是的,三十七号是在219生活期间发病的,我们为了照顾她才调到228。
不过看起来干预得还是晚了一些,她现在在疗养院,情况还是不大好。”
孟珍珍暗想,219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把特工三十七号都给吓成了《美丽心灵》里的约翰纳什了。
她现在十分感谢施炎同学的肥皂盒,如果不是那神来一笔,自己现在搞不好已经在219这个贼窝里了。
她也十分同情施炎,那是219唯一的普通人代表,现在都被逼成暴力分子了。
“不过你现在首要的任务,不是和同学室友搞好关系,而是尽快让大家知道你的英语能力很强。
我知道这是事实,但是我们需要把这个消息散出去,好等大鱼上钩,主动来接触你。
我现在带你去办公室吧,那里有电话可以打长途,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也会在那边和你联络。”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孟珍珍跟着段建民来到了第四教室二楼角落里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部电话一个带锁的书柜,莫名让她想起了曾经平安镇小吃店里间的办公室,那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配置。
孟珍珍回想起顾小四在那个办公室里接电话的样子,现在自己和他是同行了,
顾小四跟孟珍珍隶属于不同的专案组。小四的编号是四十四,加入的时间比孟珍珍还早几个月。
又叮嘱了几句,段建民就先走了。
他把办公室钥匙留了一把给孟珍珍,方便她过来打电话。
孟珍珍也很识相,表示自己会承担一部分长途话费,毕竟不全是公务。
等到七点,孟珍珍拿起听筒先跟话务员要平安镇的专线2501.
电话被转了过去,秒接。
在电话机前守了半天的陆隽川:喂?
孟珍珍:哼唧~
也许是孟珍珍古怪的回复方式让小哥哥有点卡壳了,对面安静了三秒钟:这里是平安镇陆隽川,请问……
珍:嘘,是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怦怦的声音啊?
对方明显有点懵:没有……
珍:你仔细听听,怦怦、怦怦……
对方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是你发出来的。
珍:对啊,那是我在想你的心在跳。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陆隽川低沉磁性的笑声,从六百多公里外沿着电话线传过来,轻轻拨动了孟珍珍的心。
他说:嗯,我也很想你。
习惯有事说事的小哥哥,和习惯同步直播生活的孟珍珍,在电话里总是有种微妙的节奏差。
因为是保密线路,不担心有人会听,倒是给两个人的沟通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孟珍珍把自己想得起来的土味情话都说了个遍。
让陆隽川的脸红了又红、红上加红、红到发紫,有种自己的耳朵都快被听筒烫熟了的错觉。
萌珍:我想买块地。
俊川:在哪里买地?
萌珍:我要买你的死心塌地。
俊川:……
第293章 好凡!是你逼我凡尔赛
对于孟珍珍来说,半个小时的腻歪电话并不算什么。
真正的情侣之间,就算是打一整晚的电话,肯定还是能不断有话题可以一直聊下去的。
而对于陆隽川来说,这是他有史以来打得最久的一个电话。
听女朋友整整讲了半个小时的情话,听到气血翻涌、心浮气躁,简直是甜蜜的折磨。
挂掉电话之后直到凌晨,他动不动就会想到她说的某句话,说某句话的某个语调,甚至是言语间的停顿……
她的声音叫他不断回味,让他完全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思考。
翌日,带着黑眼圈去市局汇报工作的他,因为看起来工作很刻苦而获得了领导的鼓励和嘉奖。
……
这一晚,孟珍珍也没有睡好,罪魁祸首是那张一翻身就嘎吱作响的古董上下铺。
她明明都快睡着了,可床板太硬难免因为压力不均感到疼痛,然后就会不自觉地翻身,弄出的动静又会把即将入睡的她再度吵醒。
如此周而复始,她在半梦半醒间徘徊,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早晨起来也是两个黑眼圈高高挂。
孟珍珍早上五点就被自己设的系统闹钟叫醒,开始了秀学霸人设的一天。
下铺的黄颖也是被晃动的上下铺折磨了一夜,对一大清早弄出动静来的上铺姐妹完全没有好声气,直接就开骂了。
孟珍珍屏蔽了她的声音,轻手轻脚端起装着所有洗漱用品的脸盆去了水房。
来到水房才发现,她并不是唯一早起的鸟儿。
清晨五点零五分的水房,虽然不说排队吧,但也几乎没有多少空位。
孟珍珍开始一整套流程,先用束发带把头发扎起来,然后刷牙,洗脸,爽肤水,乳液各种拍拍拍。
一顿操作猛如虎,看得旁边一个221的女生都呆了。
“你皮肤这么好就是涂了这些东西呀?”她好奇地看向脸盆里那些瓶瓶罐罐。
孟珍珍认得那是帮自己占过座位的陈星。
这个妹纸的脸色有点黄,孟珍珍挤了一点洗面奶在她手里,教她搓出泡沫以后好好洗了把脸。然后又是一套标准的基础护肤的流程。
“呦,变白了。”周围的女同学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陈星你现在看上去好白。”
有人献上镜子叫陈星自己看,她一照镜子面露喜色,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完了完了,今天迟了。”
水房众人经她提醒都加快了速度,很快梳洗完毕,穿戴好了准备去食堂。
孟珍珍这才惊觉这些姑娘都是为了早上的专业英语去占座才那么早起来的。
于是她也加入了陈星她们的早鸟团,用一本写了名字的空白本子给自己在221学霸寝室边上占了个座。
然后跟着陈星一起去吃早饭。
跟昨晚幺舅带她去的西门食堂的点餐制度不一样,大食堂的早餐十分简单粗暴,只有三种套餐。
不可以随便点,最好的配置是一角钱饭票的甲等餐,豆花、鸡蛋、馒头和粥。
还有五分的乙等是豆花馒头,两分的丙等是榨菜和粥了。这比校外的餐饮标准要便宜很多,因为在学校食堂吃饭都是有国家补贴的。
孟珍珍点了个甲等打算什么都尝一尝,和她一起的陈星选的是丙等,配她家里送来的玉米饼一起吃正好。
尝试下来还是川味的豆花最美味,那麻辣味的灵魂蘸酱,简直不能更下饭,让她不知不觉把整碗粥都喝掉了。
很快解决掉早饭,刷干净饭盒。陈星又带着孟珍珍来到早读胜地,操场边的小树林。
陈星拿出夹在腋下走了一路的一本英语专业教材,她看看手里只有饭盒的孟珍珍,
“你还没有领书,要不我们一起看?”
孟珍珍忙摆摆手,“不耽误你学习,我可以背一下昨天文学课上教的《皆大欢喜》。”
“什么?!!你把那个玩意背出来了?”陈星吃惊的声音尖锐地刺破了小树林里大家早读的嗡嗡声。
“不是,那个……不需要背吧。”陈星的气势弱了下来。
“为什么不需要,这是经典。”
旁边一个男生走了出来,他拿着那叠《皆大欢喜》的油印卷子,两只手里黑漆漆的。
孟珍珍记得他的脸,这位就是借她书的孔杰。
一看就知道,他刚才正在那儿背着呢。
“沈先生不是说古英语很多语法都和现代不同,你不怕记混了,回头考试都做不对吗?”陈星讷讷道。
“学习不是光为了考试,我们以后不是还要面对外国人进行交流吗?
回头人家说话引用莎翁的话,你接不上不是丢了国家的脸?我是学日语的,我也在背《源氏物语》呢!”一个外班的女生如是道。
小树林里晨读的学生们听到有人争辩都围拢过来。
孟珍珍眼看周围聚拢了差不多的观众,就准备开始她的第一轮表演,一开口就是纯正的牛津味,“all the world’s a stage.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yers. they have their exits and their entrances.”
众人都被她带点舞台表演性质的诵读震住了,只有孔杰同学,用他那标准的中式英语发音接了下去,“and one man in his time ys many parts.”
孟珍珍为这个接得住梗的同学点赞,她一边轻轻鼓掌,一边说道,
“假如有一位外国朋友,在你念出’有朋自远方来‘的时候,能接上一句‘不亦悦乎’。
我们是不是会觉得这个外国人对我们国家的文化是真的欣赏和喜爱,从而更加愿意和他交流了呢?
学有余力,被一些经典总不会有错的。”
孔杰的眼睛亮亮的,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正在发光。
“同学们,莎士比亚在西方世界跟我们的孔子是差不多的。
他以一己之力创造了1700多个单词。丘吉尔曾经说过,莎士比亚是比整个印度的领土还要宝贵的人才。
他有许许多多的名言金句影响着当今的西方世界,我们好好学学背背,肯定是不会有坏处的。”
“说得轻巧,一个剧本就五十多张卷子,谁能全都背出来啊。”
孟珍珍一听这个熟悉的声音就想到自己的床罩,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她下铺的黄颖又是谁?
一看系统时间是六点十分,这位小镇做题家也挺刻苦的,一大早跑来晨读外加给人添堵。
“有人背全唐诗,有人只背一两句,付出多少,收获多少,多劳多得,不是挺好?”
不能和傻子争短长,孟珍珍准备收招,撤离战场。
“周敏仪同学,你这么积极怂恿大家花大量时间背书,肯定是那个背全唐诗的人吧。”
黄颖的表情写满了讽刺,好像在暗示她是想要虚晃一枪,要误导大家把时间花在不必要的地方似的。
孟珍珍无奈地笑了笑。
——这可不是我要凡尔赛——你非要给我这个立人设的机会,我也不会谢谢你的——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的情况不值得参考。”她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黄颖果然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起来,“你自己不背,让大家都去背,你什么居心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学习要脚踏实地,”黄颖一秒化身教导主任,“搞你那套华而不实的东西是纯属浪费时间。”
“我想说的是,我的情况跟你们真的不一样,”孟珍珍似笑非笑地看着黄颖,
“昨天文学课上我已经把《皆大欢喜》都背下来了,我这个人吧,背书特别容易,一点不浪费时间……”
第294章 背书!一起背负的缘分
“不浪费时间……”黄颖接话接到一半突然觉得自己的理解有误,又在脑子里面重新捋了一遍孟珍珍刚才的那句话,
“你说你用两节课的时间,就把整个剧本背下来了?!!”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惊呼。
“怎么可能?”
“开玩笑,这么多页还是古英语,两节课我连完整读一遍都做不到。”
“来掐我一下,我没听错吧,两节课背五十张十六开的内容。”
“为什么别的同学这么优秀我却什么都记不住?”
“……”
这时有人低呼,“是苏栩卿来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被众人簇拥着向孟珍珍的方向走来。
“你是?”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是头发都是花白的了,甚至眉毛都有白色的。
孟珍珍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但是这个被人叫做苏大才子的苏栩卿,明显就是直接冲着她来的。
“你好,早上好。我是对外汉语一年级的苏栩卿。”苏大才子相貌平平还是个少白头,但是声音超级好听。
在四十年后妥妥可以做一名网红声优,孟珍珍都能想象要是让他来念蒹葭苍苍,会有多少尖叫和打赏。
孟珍珍想到自己因为季染云的工作调动而中道崩殂的直播事业。
听听苏栩卿说话,她觉得弘扬传统文化的直播又有后继之人了。
不过此人只要声音出镜就好,本人的形象实在幻灭,看一眼都会掉粉。
“周敏仪,预六一年级。”孟珍珍看了看对方伸过来的手,并没有去握,只是礼貌地点头示意。
“听沈教授说,你读英语的发音很标准。正巧今天碰到你了,不知道你能否赏脸读一段。”苏栩卿不但说话声音好听,也很会说话。
“能否赏脸读一段”,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语气不容拒绝,而是声音好听到无法拒绝。
“周敏仪,你不是说可以全文背诵《皆大欢喜》吗?正好有人想听,你就随便背几段呗。”
黄颖始终认为周敏仪在虚张声势,这么长的剧本,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全文背诵。
她以己度人,觉得对方顶多背出了几句名言名段,为了出名就说得夸张一些,号称自己两节课就背下了全部。
她特意点出全文背诵来,就是为了要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女同学出点丑。
凭什么她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人比城都本地的傅菁还牛气?
周敏仪就应该跟自己一样铺着带补丁的被单,穿着带补丁的衬衫,谁允许她用这么小资的床罩的?
要不是现在举报生活作风问题也不可能迫使别人退学,黄颖早就动手写举报信了。
“全文背诵?”听了这话的苏栩卿震惊了,那对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陡然睁开,里面闪动的是大写的惊奇和佩服。
“是啊,”黄颖从孔杰手里顺来了油印版的剧本全文,一股脑塞到苏大才子手里,“同学你随便抽。”
苏栩卿私下跟着沈教授上英语课,他对上课的进度还是很了解的,
“那我们就一起来对一下第三幕第三场吧,我来跟你搭一下台词。”
“好,角色怎么分派?”孟珍珍看了看时间足够,爽快地答应。
“你来这个最重要的角色【试金石】吧,其他所有的角色都由我来搭就好。”
孟珍珍打算屏蔽所有噪音录一段音频,回头做个声音秀放到视频社区里去。只希望这位声优先生不要吃螺丝掉链子。
说练就练,他们两人走了几步到司令台上,这里的声音汇聚效果要比旁的地方好很多。
围观的人们直接围在司令台下,原本只有晨读的学生们,现在连晨跑的人看见有热闹也凑了过来,里头还有不少教工模样的人。
孟珍珍可一点也不怵,直接把提示语读出来开场。
她的发音十分标准,背得如此生动诙谐,仿佛她本人就是【试金石】,那些台词就是她本人说出来的一样。
围观的人好些听不懂英语的,也被她的神态和动作表演吸引驻足观看。
不知道美女在说什么,但是美女的举手投足本身就足以吸引视线了。
人越围越多,黄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并不能完全听懂每一个单词,但是只要听听两人流畅的对话就能知道,周敏仪她一句也没有错。
一身大红色白滚边的线衫线裤,脖子里挂了一根毛巾,荣月晓跑步经过这里,这身装扮在这年头算是很时髦了。
她看见周敏仪俏生生站在司令台上,台词配合动作,可以说浑身都是戏。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原地跑步,一边踩着点一边抬头观瞧,周敏仪这姑娘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最后的部分“亲爱的奥列佛”那一段有几句俗歌断句,孟珍珍表演得尤为精彩,听得懂的小伙伴纷纷鼓起掌来。连带着那些摸不到门道、完全是看热闹的外行也开始鼓掌。
孟珍珍像一个杂技演员那样,微笑着在台上用夸张的动作给自来的观众们挥手行礼。
苏栩卿也微笑着对大伙儿抱拳。两个人好像跑江湖卖艺的搭档似的。
人群当中的黄颖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孔杰只好自己去跟苏栩卿要回了教材。
他捧着油印版的《皆大欢喜》心潮澎湃,觉得剧本真有意思,苏栩卿和周敏仪的声音简直是天生一对。
孟珍珍跟陈星打了招呼,和荣月晓一起回了寝室。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幺舅那里关于荣月晓的背景资料特别简单:
单亲干部家庭,自幼和爷爷一起生活,成绩中等,性格内向。
相比之下,黄颖同学的背景资料就详细多了,农民家庭,年均收入一百二十元。家里七个孩子中排行第六……
连记了档案又被抹掉的事情都在,比如六年级作弊被抓,还有初中时因私怨对老师进行不实举报等等。
总之,黄颖这人真不是什么好饼。孟珍珍在228唯一看好、感觉能做朋友的人,就只有这位性格内向却乐于助人的荣月晓了。
她有种感觉,这位社会姐看起来凶,其实是个山竹,剥掉硬邦邦的外壳,内心酸酸甜甜还软绵绵的。
回到寝室放好东西,没有课本在手让人深感不安,毕竟这年头教授还能赶学生出教室,孟珍珍只能去教务处等着开门领书。
要知道四十年以后,所有的大学教师都在用尽洪荒之力,提高自己的选课率和出勤率。对待学生的态度和如今完全不同。
等到七点四十,教务处的老师才姗姗来迟,看到有学生在门口傻等她还觉得很奇怪。
直到听孟珍珍说自己病休快一年才刚报道,老师才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跟我来。”
明明她只需要这个学期的教材就好了,没想到教务处老师如此强势,必须一波全拿走,要么一本都不给,要么全部签收。
捧着一整个学年厚厚一摞免费的教材,孟珍珍觉得自己要被逼上梁山了。
现在已经是七点五十五了,把书放回寝室再回来上课,就面临着迟到被老师赶出教室的风险。
如果捧着书去上专业课的话,那就需要负重十几斤上四楼。她真是欲哭无泪。
在两楼半中途休息的时候,孟珍珍又遇到了踩着点来上课的荣月晓。
这回两个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荣月晓道,“这两天我就净给你当苦力了。”
孟珍珍:“缘分嘛,就让我们一起背负吧,哈哈。”
第295章 杠上!她有学习流批症
这两个人拿着书刚走进教室,就打铃了。
孟珍珍坐在二排占好的位置上,紧挨着221的陈星她们。
而荣月晓照例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方便打瞌睡。她一听大段大段的英语语法分析就犯困。
当荣月晓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的时候,孟珍珍已经把专业英语的教材翻完了一遍,开始继续翻看《英语写作》的教材。
“第二排的左手边第五个同学,你来翻译一下这个句子!”
她一心两用、两不耽误,听到老师叫到自己,便从从容容地站起来。
老师提问的是英语长难句的翻译。因为句子太长了,很多同学都转不过弯来。
前面叫起来的几个同学都翻译得怪怪的,就是单词意思的拼凑。
别说通不通顺的问题,她们说出来的中文意思根本都不合乎逻辑的。
年轻教师有点抓狂,狠狠盯着那些嘴里拌了大蒜似的学生们,你们的脑子呢?
已经学了一个学期,这些基础的东西还是记不住?
这时,他看到第二排有个女生居然上着他的课,却还在看别的书。
这位同学也太嚣张了,必须叫起来杀杀她的气焰。
然而这些句型在考研复习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炒冷饭,孟珍珍早就熟稔得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什么意思。怎么可能答不出来呢?
看似很难的题,被她轻轻松松应付过去。
孟珍珍施施然地坐下,继续在第二排也就是老师的眼皮子底下翻阅其它学科的教材。
因为资历浅外,外加上学时老师的地位普遍被打压,年轻教师盛骏是绝对做不出像胡教授那样叫人滚出去的事情来的。
但是他也在心里默默给周敏仪同学记了一笔黑帐,动不动就请这个嚣张的女生站起来回答问题。
上完三节课的同学们惊异地发现,盛老师跟周敏仪杠上了,几乎所有有点难度的题目都要叫周同学起来回答。
而周敏仪无声的反击,就是连续三节专业英语课上,把一整个学年所有的教科书都看了一遍,就是不肯再打开专业英语课本。
盛骏气得要命,但又无可奈何。
不光是翻译,填空,就连请她站起来朗读课文,周敏仪同学都能做到不需要看书张口就来。
有个这样的学生,也不知道是做老师的幸运还是不幸。
下课的时候,盛骏还是忍不住叫住了捧着一大摞课本准备回寝室的周敏仪,
“同学,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你上我的课要看别的学科的书呢?这不是很不尊重老师吗?”
”老师,”孟珍珍恭恭敬敬回答,
“我这个人看过一遍书就不会忘记了,虽然我没有把课本捧在手里,但是课本就在我的心里。
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吧,其实我现在跟拿着书一样。
你随便报一页,我都能告诉你这一页是什么内容。书本上的内容和知识就在我的脑子里,无论多久都不会消失的。
我没在看课本,我就一定是在开小差吗?事实并不是这样,这只是老师您的一种思维定势。
当您跳出这种思维定势,再来看我上课的样子,你就会觉得我这样的效率才是最优的。”
盛骏有点呆滞地看着周敏仪,觉得这个学生有点不可思议。
要么是功能特异,要么就是脸皮特厚。他不会知道四十年后像这样的毛病被统称为学习流批症。
“吹牛不上税,你直接吹到天上去得了,”黄颖同学出现了,孟珍珍对她的声音有点敏感,哪怕她说得很轻,就像自言自语一样还是被听到了。
黄颖是专业英语课的课代表,她绕过孟珍珍把捧着的一叠小论文作业纸放在了讲台上,
“盛老师,全班只有周敏仪同学没有交……”
上回布置作业的时候,周敏仪同学还没有来学校报道好吗?
孟珍珍撇撇嘴,黄颖这家伙明显是想叫老师误会她不写作业,可是自己的情况一说,是人都能理解,她又何必摆这样多余的一道呢,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又蠢又坏?
盛骏的一双桃花眼看了过来,里面倒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反而充满了疑问。
好像是在询问“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小论文的题目所以没有写呀?”
“盛老师,我昨天来报道的,今天才领的教材,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作业。”孟珍珍拍拍自己面前堆得高高的书本。
“周敏仪同学,我这边有个英语小论文的征文比赛,你有没有兴趣参加?”盛骏从教案的活页本里拿出一张手写版的参赛要求。
“盛老师!你不是说参加小论文比赛的人要从这次作业优秀的人里头选嘛。”
黄颖一脸不服,好像盛骏是想要给周敏仪开后门似的。
“小周今天上课的表现特别优异,可以跳过筛选这个步骤了。
你看她的语法基础这么扎实,怎么可能写不好一篇小论文呢。
我已经决定给她一个名额,其他四个参赛人选等我批完这次作业再通知你。”
盛骏把桌上的教案和作业叠放起来,长臂一收抱在怀里洒然离开。
黄颖看着这位年轻新教师有些消瘦却清俊的背影,眼睛里闪过痴迷和恋恋不舍。
孟珍珍把她这个眼神看得清清楚楚,联想到她初中时候对男老师的不实举报,不由感到一阵恶寒,手臂上的汗毛全部都起立了。
走出门口,侧面伸出一对手,分走她一多半书,原来荣月晓一直等在门口。
黄颖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还冷哼了一声。她在去年开学的时候也想和寝室里的人搞好关系。
傅菁她们三个人一个小团伙,宁胜男和她的下铺是一伙,原本她想和荣月晓一伙,但是人家眼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走掉的周峨眉在她们寝室只待了一个月,对谁都不理不睬。
所以她已经单吊了一年,眼看着周敏仪才刚刚来就和荣月晓混到了一块儿,她的内心是相当不平衡的。
都是偏远小镇子来的,凭什么周敏仪就能被荣月晓看上呢?
要知道荣月晓对家里有钱又有权势的傅菁都是不理不睬的。
目送气鼓鼓的黄颖走远,孟珍珍对荣月晓歪头一笑,“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荣月晓:“你还欠我一顿午饭,我怕你跑了,特意在这里堵你的。”
两人回寝室放掉书就直奔西门食堂,孟珍珍点了四菜一汤,买了橘子汽水,相当有诚意地对这位朋友的热心帮助表示了感谢。
这天下午没有必修课,荣月晓回家了,傅菁她们几个去上选修课。
黄颖选修的课因为老师生病没有上,也不知道去哪里串门。
孟珍珍一个人躺在她的上铺,准备给早上那段音频配个画面。
这时广播在响,“228周敏仪有人找。”
孟珍珍正在穿鞋,黄颖推门进来,语气酸溜溜地道,“楼下有个穿制服的人找你,是男朋友吧?啧啧,追到学校来了都。”
她心里一喜,可是又觉得不可能,小哥哥腿还瘸着呢,何况昨天晚上打电话他也没说要来啊。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下,一道挺拔的背影站在宿舍门前的树下。
孟珍珍的心狂跳起来,甩开腿跑过去。
可是走到近前她却逐渐放慢了脚步。
这个人的背影和小哥哥实在太像太像,假如这人腿上绑着石膏的话,她可能就要飞奔着扑到他怀里去了。
“你好!”走得越近,孟珍珍越觉得失望,可惜不是他。
那人转过身来,他可能比陆隽川矮了一两厘米。一模一样的发型和脸型,但是五官更粗犷些,看起来年龄也大了几岁。
“小孟,啊不,小周同志,你好!”那人微笑着伸出手来。
第296章 缘来!他叔他婶的相亲
看着这人的长相,加上自己对小哥哥家庭结构的了解,孟珍珍立刻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我叫周敏仪,”她眼睛四下一看,幸好没人经过,赶紧提醒一下,防止这位继续说漏嘴,
“陆叔叔,你好!”
陆信铭眯起眼睛地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对方也大大方方地和他对视,却直接无视了他伸出来的手。
他随意地又把手收回去,单手插兜,动作自如并没有一丝尴尬。
果然长得和小哥哥有七分相似,再加上如出一辙的军姿英挺,看背影确实容易搞混。
这会儿站到面前仔细瞧着,这位小叔叔应该比陆隽川矮了不止一二厘米,毕竟小哥哥最近都是撑着拐杖站着,没那么显高。
而这个小叔叔站得直挺,好像憋着劲要往上再窜一窜似的。
陆信铭表情波澜不惊,心里却不似脸上那么平静,和这位准侄媳妇刚打了一个照面,他的危机意识又增加了:
这姑娘年纪虽小,倒是个厉害角色,不但一眼就叫出了自己的身份,还一点不认生。
阿川有了这样一个帮手,整体上会加不少分。
陆信铭从小就爱和这个小侄子比较,什么都比。
此刻他就在想,等会要去相亲的那位,从身份上来看肯定可以碾压,希望其他方面不要差的太多,比如说——长相。
孟珍珍可不知道这位小叔叔的内心活动,她还以为是陆隽川拜托他来探望自己的呢。
陆信铭抬起右手在空中举了一会,不远处有另一位制服叔叔背了一个大麻袋过来。
“都是些吃的,你在寝室和同学分一分吧,要和群众搞好关系。”
孟珍珍有点不好意思,更多的是嫌弃小叔叔行事太高调,这一定不是陆隽川的初衷。
小哥哥既然知道自己隐姓埋名潜伏在这个学校是有任务在身,又怎么会让他小叔叔穿着制服大摇大摆来宿舍楼下找她。
这应该是小叔叔的自作主张,他这样出现还真不知道会不会把她的事情搞砸呢。
好在陆信铭也没有什么话好跟孟珍珍多讲,礼物送到,人家就打算走了。
孟珍珍却好奇他此行目的。
当得知陆信铭是前天从帝都出发,于今天上午到达城都的,就排除了陆隽川对此事知情的可能性。
看来这次小叔叔来访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思。
孟珍珍便问他是否知道陆隽川在家办公的事情。
果然陆信铭对此一无所知。但他却知道自己假扮周敏仪潜伏在川外的事情,这不禁叫人对他的信息来源浮想联翩了。
究竟是谁把周敏仪的信息透露了出去?
小叔叔这些举动背后有什么目的?
孟珍珍满腹狐疑。
送走陆信铭,孟珍珍对着那一麻袋吃的东西头痛不已。
蜀川天气炎热,吃的根本放不起。
从麻袋里摸了一盒京八件送给伸长了脖子的宿管大妈,孟珍珍跟她说,外头来看她的那是她哥哥的战友。
大妈一看,这周敏仪报到没两天,来看望她的人可真不少,看起来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自己可是吃了人家不少好东西,嘴短得啥话都没有了。
后来宿管大妈听到黄颖跟219一个长舌的女同学瞎传,说小周找了当兵的男朋友云云,她立刻站出来正楼:
“什么男朋友,那是人家小周亲哥哥的战友,捎东西来的!不知道别瞎猜!”
一场流言风波就这样被宿管大妈扼杀在摇篮中,那是后话了。
这两天孟珍珍一直在搬搬抬抬的,别的本事没有增加,力气倒是见长。
这一麻袋吃的就有好几十斤,她提起袋子往肩上一甩,整个人原地矮了十厘米。
好重啊,但是骑虎难下,她咬咬牙晃晃悠悠上了二楼。
不去228,直接背到221拿给房建军他们就地分赃。
不看不知道,这一袋子零食真是太实在了,看得小老乡齐雪梅的嘴巴张了老半天都合不上。
京八件就有九盒,驴打滚一大包里头十小包,还有果丹皮一大摞看起来得有一百根,八种蜜饯,什么金丝蜜枣啊,柿饼啊,冬瓜条啊……每样都有好几斤。
孟珍珍对这些零食真没什么想法,她没那么爱吃甜的,喝奶茶都只要三分糖。
对于221的女生们,桌子上堆满了零食,这简直是过年的即视感。
不过众人兴奋了一阵子突然都冷静了下来。
自己没为人家周敏仪做什么,怎么能白吃她的东西啊?
房建军苦着脸问她,
“我也没那么多吃的跟你换,有没有什么能叫我们帮忙的事,光吃白食我晚上会睡不着的。”
孟珍珍正从麻袋里拿走一盒京八件并一袋金丝蜜枣,打算带回去给荣月晓。
听了这话,她小手一挥,
“你们帮我偷偷卖了吧,别卖得太贵就按市场价。得来的钱咱们五五分,你们爱留吃的也好,还是爱要钱,都随你们。”
一听卖了就能得一半,221全寝室的人乌拉一声,所有的人都为有的吃开心得不得了。
这个物资贫乏的年代啊,人人都在为一张嘴头疼。
但是221都是好孩子,有不白占便宜的风骨,孟珍珍觉得自己没有看错她们。
白送不行,那么就换个思路吧。
孟珍珍笑眯眯地捧着给荣月晓留的那两样吃的走回228去。
……
晚饭后,担武山下大院二号楼荣家的客厅里。
红木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虽然已经换了私服,可是那腰腿的角度,双手放在膝盖上的习惯,让人一看便知他的职业。
年轻人的对面坐着一位年逾四十但是保养得当的气质美人,那是荣月晓的姑姑——荣雪华。
她捧着一杯茶,落在年轻人身上的目光带着七分满意。
“小陆啊,我们晓晓刚刚十八岁,还有三年毕业。她只能先订婚,两年后才能正式办婚礼。
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吧,你家里能接受过三年再办事吗?”
“这不是问题,我上面大哥二哥和大姐的孩子都已经很大了,家里对我的婚事并不着急,”
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姑娘的脸,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还有个姐姐没有结婚,家里也没有催过她。
我父亲是个很开明的人,他不会有那种封建观念。
我会在最大程度上,让晓……小荣同志生活得顺心顺意。”
听着他表明心迹,对面姑娘却面无表情,似乎对自己将要订婚这件事情毫不关心,对订婚对象的家事更是一点都不好奇。
这时一位戴眼镜的老者从二楼走了下来,荣老爷子虽然是六十多岁的年纪了,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嗓门特别大。
“小陆来啦?你爸爸身体好不好呀?”
一声问候,简直是振聋发聩,振得荣月晓耳膜都在疼,客厅里都有嗡嗡的回声了。
“爸,你轻点,没看见晓晓又在皱眉头了。”荣雪华也受不了老爷子的大嗓门。
陆信铭纠结了一秒钟,到底还是跟着荣月晓叫了声爷爷,给远在明昆的老人家降了一辈。
荣老爷子最疼孙女,嘿嘿笑着放低了声音。
细细问了一些陆家和陆信铭自己的情况,跟面试似的。听陆信铭介绍那些自己曾经得过的荣誉,荣老爷子对着女儿暗暗点头。
聊得差不多了,荣雪华微笑着对陆信铭道,
“外面那个车是你开来的吧?不如麻烦你替我送晓晓回学校去,你们在路上也好交流交流。”
陆信铭心知这是成了,便安心不少。走在荣月晓身后,心里开始打分。
这荣大小姐长相平庸跟孟珍珍的差距有点大,这一项不得分。
她个子却比小孟高,跟他只差半个头。这身材应该是能生儿子的,可以加分,
性格现在说不好,但肯定不好伺候,看着也不会来事,这一项不得分。
但是她有荣家在背后靠着,荣老爷子还能往上,接下来七八年的时间应该不成问题。
等到那个时候,自己应该也能被拉到一定的高度了,毕竟荣家后继无人,一定会全力扶持他这个孙女婿的,就这一项可以把分加满。
综合评价,荣月晓完胜。
他小心翼翼地把大小姐送回学校,一路上两个人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
到了学校,陆信铭从后备箱给荣月晓拿了一麻袋吃的。
没错,和给孟珍珍那份一模一样的配置。
走到宿舍楼下,他才惊觉自己的未婚妻和大侄子的女朋友居然住同一个宿舍楼。
他不知道该不该提这事,最终还是没有提。
……
孟珍珍在上铺踩点剪辑莎士比亚台词视频的时候,有人拍了拍她的床帘,撩开一看是荣月晓站在自己的床前。
“这回轮到你来卖苦力了。”
孟珍珍跟她到楼下一看,宿管阿姨脚边一个麻袋,再仔细看看,这麻袋好熟悉哦。
打开一看,好么,和自己那一袋几乎是复制黏贴的。
“你这些个吃的哪儿来的?”孟珍珍帮着一起抬麻袋的时候咬牙切齿地问。
“别人送的,我姑姑给我介绍的,一个帝都来的男人。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怕是一毕业就要结婚了。”
荣月晓面无表情地回答。
孟珍珍感觉不到这姑娘对这段婚姻有什么期待。
不过她觉得这个人选的巧合也太狗血了吧,小月月这是要跟她成亲戚了?
“那个男的是不是姓陆,长得还挺帅啊?”
听她这么问,前面的荣月晓一个急刹车,转过身来看着她,两个人鼻尖之间只差一厘米。
“你怎么知道?”她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写满了狐疑。
“你跟我走一趟吧。”孟珍珍用下颌指指正对两人的那扇221寝室的门。
十五分钟后两人空着手从别人寝室里走出来,荣月晓的脸上有淡淡的喜色。她居然对这段婚姻产生了一点点期待感。
孟珍珍用胳膊肘轻轻怼她一下,“舍不得全卖掉?你也可以拿一点回去自己吃啊,不过我已经给你留了两样,放在你的床上了。”
“跟吃的没关系,”荣月晓一脸隐隐的兴奋,“从今天起,你叫我小婶婶吧!”
两人相视两秒,同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297章 诗社!他家里没有草原
来自帝都的零食一时风靡女生寝室楼,许多人都买了,没两天221就在门口贴了张纸条宣告售罄。
房建军把卖完的一半钱交到梦蓁珍和荣月晓手上,还代表221请两人到西门食堂去搓了一顿好的,庆祝这一次销售活动大获成功。
孟珍珍觉得在校园里卖东西那是天经地义的,就算到了四十年后,网购如此发达,寝室的团购都还是搞得如火如荼。
女孩子嘛,聚在一起的消费能力就是成几何级数地上升。大家一起剁手的时候,无论再怎么藏着掖着,小手手还是会保不住的。
抠门如黄颖,这次也买了一盒京八件锁在柜子里,每天吃一块。看她吃东西那个享受的样子,好像在吃龙肉一样。
孟珍珍都在怀疑自己那天尝了味道的那块枣泥酥是不是坏掉了,总觉油耗气挺重的,明明没那么好吃啊。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黄颖突然在寝室里摔摔打打地弄出不少噪音来。
大家一问,她才说出原委,她的京八件放在衣柜里,没了。
孟珍珍一脸懵,“你都吃了快一星期了,还没吃完啊?”
“哪有?我一天吃一块,还剩三块最好吃的我没有动呢!”黄颖一脸委屈,这玩意居然也有人偷。
“我没见过,我也不稀罕!”曹洪蕾第一个表态。
“也不是我!”阚玉舟哼一声,“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会眼皮子这么浅,偷你吃剩的?”
“你没吃你怎么知道剩下的是最好吃的呀?”孟珍珍关注的点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傅菁和宁胜男压根不理这茬。
其实黄颖根本不怀疑这些家庭条件好的人,她疑心的只有一个人。
宁胜男的小跟班崔秀秀被她看了半天,直接呸了一声,“谁要吃你的臭东西!”
最后荣月晓从抽屉里拿出个点心盒子,“我的还有一块你要吗?”
黄颖冲上去劈手夺过来,打开一看只有一块,凶巴巴地问:“还有两块你吃了?你得赔我钱!”
孟珍珍嗤地一声,黄颖这脑回路真的绝绝子,直接把她给整无语了。
“人家看你为几块破点心生气,把自己的给你一块吃,你怎么还来赖人家了?”
难得高冷白富美傅菁开口了,一上来就站荣月晓,
“晓晓,你说你心那么软干嘛,告诉她没吃就行了,扔了都比喂白眼狼强啊!”
旁边上铺的宁胜男也不甘人后,居高临下对崔秀秀道,
“去你老乡那问问还有谁有剩的,给她买三块来,有人就缺这一口,不填上就要乱咬人了。”
崔秀秀“哎”了一声,领命而去,临出门还故意撞了黄颖一下,“起开!好狗不挡道!”
感觉自己在被全寝室针对,黄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下巴也在抽抽,一副委屈到极点马上就要大爆发的样子,
“你们!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然后泪奔着跑到寝室外头去了。
孟珍珍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就为了那么两块点心,觉得心里挺不得劲的。
当天晚上黄颖很晚才回来,第二天中午班导就陪着她来取东西,说她以后要搬到219去了。
讽刺的是,清理衣柜的时候,黄颖发现了一个老鼠洞,那京八件的纸盒碎片还在洞口卡着呢。
她这才相信自己是错怪了荣月晓。
最为悲催的还在后头,她的衣柜惨遭老鼠荼毒,好几件衣服都被咬得破破烂烂,估计打补丁需要的布加起来都能再做两身衣服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纷纷把柜子里的衣物清出来,最后发现只有黄颖的柜子被老鼠啃了个洞。
大概是京八件的味道太香了,引得老鼠日夜赶工,啃了五天才终于把黄颖的柜子咬破,吃到了她的珍藏。
尽管真相大白,可是寝室关系已经完全闹僵了,覆水难收、回天无力。
黄颖哭哭啼啼地搬去了219,临走的时候犹豫了半天,还是跟228所有的人道了歉。
228众人都知道这家伙时不时就冒点傻气,也不为难她。
在荣月晓带头之下,每人还送了一件上衣或裤子给她,免得她接下来的日子衣不蔽体。
衣服尺码都不对,怎么能改来穿上就是黄颖自己的事了。
第二天,黄颖就穿上了孟珍珍送的宽松款细棉布衬衫,下摆太长但是往裙子里一束就一点不觉得了,还特别时髦。
穿着人家送的衣服,总得跟人家搞好关系。
黄颖很不好意思地过来套近乎,“周敏仪,今天诗社有活动你要不要来参加?”
孟珍珍想想自己的这个学霸人设立了足足一个星期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任何陌生人来找过自己。
任务卡在这也不行,总得做点什么突破一下。参加社团多认识点人也可以,于是她就欣然答应了。
下午,两个没有选修课的人来到了所谓的诗社,那就是一间特批的教室,一群诗歌爱好者在一起朗诵,倒不拘是不是自己写的。
那位苏栩卿苏大才子就是诗社的灵魂人物。
毕竟不管什么破词,哪怕是元素周期表,从他的嘴里念出来,都像是一首完美的诗。
孟珍珍无意剽窃别人的着作,但是她觉得某些歌词也挺美,可以当诗来念,署名就是佚名呗。
她突然就想到了一个直播的方案,就是把后世那些着名的歌词,让这个超厉害的声优苏栩卿来念。
直播画面她就放上歌词的照片就行,现场还有一群氛围组来带气氛,直播起来不要太有感觉哦。
说干就干,她把《消愁》、《像我这样的人》、《牧马城市》、《董小姐》、《送你一朵小红花》、《化身孤岛的鲸》、《大鱼》等十余首超美的歌词都端端正正写在纸上交给了苏栩卿。
她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直播的主角,“苏同学,拜托了。”
有没有试过听一个人在教室里念诗听到头皮发麻?
孟珍珍今天算是领教了,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啊不,是化神奇为神迹。
直播间里的弹幕可谓遮天蔽日,所有人都被这个男人磁性的声音震撼到了。
什么叫如痴如醉,什么叫绕梁三日,什么叫三月不知肉味?
——尽在【旧时光里的珍珍】的苏栩卿小型见面会直播。
其实孟珍珍没有仔细听苏大才子精彩绝伦的现场表演,因为打赏的音效太动听了,掩盖了才子的光华。
就在她沉浸在挣钱的喜悦当中,露出极为满足的笑容时,没有发现苏栩卿满心满眼全都是她。
这么美的文字,这么美的韵律,这么美的意境。这些……都是她写的吗?
苏栩卿觉得这些诗里描写的那些感情,让他的整颗心、整个人、整个世界都在为之颤栗。
他痴痴看着周敏仪的脸,心里浮起那一首他没敢念出来的诗里的句子:
“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这让我感到绝望……
——周小姐!”
第298章 直播!诗和歌是一家门
这个世界上声控多吗?答案是很多。
女性比例尤其高,毕竟女孩纸都是靠耳朵恋爱的。
在八十年代还没有声控这个概念。
但是能忽略苏栩卿深陷马里亚纳海沟的颜值,依然对他本人表现出狂热崇拜的拥趸们,应该都是末期声控患者。
先见到苏大才子的那副尊容,再听到他叫人沉湎的声音。这样都没有见光死,而是深深迷恋上了这个人。
这说明她们的视觉神经已经严重退化,到了绝大部分视觉神经被听觉神经代替的地步。
作为一个资深外貌协会会员,孟珍珍自认做不到。如果不是打赏的诱惑,她根本无法直视苏大才子的脸好吗?
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拥趸们的追捧,又或者是孟珍珍看“打赏”的眼神鼓励了他,就在直播的尾声,苏栩卿突然横生自信,鼓起勇气把一张歌词递过去,
“小周同学,你来读读看这首诗好吗?”
孟珍珍伸手接过,那是她写的《董小姐》,在纸张的空白处,用一样的句式接了一首八行长的“诗”。
她扫了一眼,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发现那竟然是一首有点隐晦的谐音求爱诗。
好你个苏大才子,看不出来你是这样闷骚的人。
“这……”
孟珍珍不想太直白地拒绝这位直播功臣,又不想用嘴巴念出来这样的歪诗膈应自己。
她急中生智,想了个表面上看来能做到两全的解决方法,
“我这个人不太擅长读诗,但我自认为唱歌还行,谁能帮我去隔壁借把吉他?”
孟珍珍说要借吉他,直播弹幕又开始活跃起来。
有个男同学很积极地跑去隔壁合唱团借来了把吉他。
结果连人家整个社团都跟着过来了,他们说要来看看诗社的人是怎么唱歌的。
“我们诗歌不分家,大家都是一家门。”
苏栩卿真的很会说话,一句话叫所有人都听得乐呵呵地。
孟珍珍弹了一段前奏,简单的旋律,舒缓的节奏,她的吉他弹得很不错,一下子就抓住人心,让所有人都静下心来倾听。
直播间有耳朵好使的观众已经在刷弹幕了:——那是《化身孤岛的鲸》——
孟珍珍微微一笑,又弹了一遍前奏才进入歌曲。
一开嗓,听现场的同学们就惊奇地发现,周敏仪唱歌和合唱队的女声独唱那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现在流行的是《军港的夜》那样的歌,所有女同志一唱歌,就要学那一把醇厚的女中音。
但是她孟珍珍很不喜欢。
就算闭着眼睛听歌,都能脑补出来唱歌的人的嘴巴是在如何夸张地运动着,吐字的方式做作到叫人难受。
而周敏仪的周(深)式小清新风格对在座的同学们来完全说是一番新的体验。
几百个小时卡拉ok磨砺出来的麦霸,肯定比合唱队那些拿腔拿调的简单模仿好听啊。
合唱队外聘的专业指导也在,这个退休的歌舞团独唱演员听得都呆住了。
很难想象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能把自己的声音细节控制的那么好。
她的音色是如此空灵,歌词又是如此直指人心。
一曲歌毕,直播间很热闹,有安可,有打赏,有赞,有call,起码反应挺大的。
然而教室里听现场版的观众们,居然整整十几秒钟没有人说话,静到连这三十几个听众的呼吸声都可以听见了。
这……是审美代沟吗?
难道要来一首《山歌好比春江水》挽尊?
就在现场安静到叫人尴尬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开口了,
“这……唱得也太提劲了,听得老子一身鸡皮疙瘩。”
“我也是。”
“我听到不敢喘气了都。”
人群突然小小骚动起来,然后有第一个人鼓掌,掌声从开始的三三两两直到最后每个人都叹服地拍起手来。
苏栩卿也在无力地鼓掌。
歌曲很长,歌词也很长,但他觉得自己听懂了周敏仪要表达的意思:
“你的衣衫破旧,而歌声却温柔”,指的就是他这个声音好听,样子不好看的人。
是的,就是他,错把她“当成整个宇宙”。
而她“未见过太多生灵,未有过滚烫心情”,只有“太冷太清的天性”。
所以,他们注定只能“辗转之后各安天命”。
因为“遗憾你终究,无法躺在我胸口,欣赏夜空最辽阔的不朽”。
这是一首妥妥的劝退诗啊。
(???^???)还没开始,就被宣判出局的苏大才子,满腔热爱被一盆冷水当头,不光心里不舒服,面部表情也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苏栩卿:哭唧唧_:(′□`」∠):_。
跟他一个人的失落比起来,旁人的热情显得非常高涨。
直播间里人已经不多了,只剩下三百来个铁粉。
却有一位土豪金主打赏了珍珍10w钢镚,点名叫主播安可。
于是尽管现场没有人要求,孟珍珍还是不得不厚着脸皮主动“再来一首”。
考虑到现在人的欣赏水平,她选了一首应景的女中音《城都》。
这回前奏结束,她一开嗓,现场反应就相当不错。
只唱一句就有人叫好,从头赞叹到尾,还有不少人听熟了旋律开始跟着哼唱。
唱完还有好多人问,这御林路在哪儿啊,咱们这没有御林路吧。
孟珍珍笑着跟较真的同学们打着哈哈,
“我才来城都几天啊,路名都没记全呢,可能别人唱的不是御林路,是我听错了吧。
再说我们这哪有小酒馆?只有供销社好吗?”
众人都笑。
只有苏大才子还在那儿一脸沉痛地回味这“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和“让我感到为难的是挣扎的自由”。
他真想告诉周敏仪,请她不要为难,自己不会再喜欢她了。
可是苏栩卿知道这不是真的。
此刻,虽然已经被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心里却还是喜欢,满满的喜欢,甚至比原来更喜欢。
这个美丽的女孩,怎么连拒绝别人都能这么文艺。
但是这种喜欢,以后也只能默默放在心里了吧。
孟珍珍关掉直播,还掉吉他,对着苏栩卿郑重道谢。
好在他眼睛够小,想从里头找到什么是很难,但是要忽略就很容易。
要不是这位苏大才子写了那首歪诗,她肯定应该请他吃饭的,开玩笑,念了五首歌词就是一万多块钱的打赏。
这还是人吗?分明是一棵摇钱树。
可惜明知道人家有那个意思,以后就不能再往上凑了,这一次性的买卖,让她感到残念。
苏栩卿说很多诗社的同学预定了她的诗,诗稿需等他刻腊油印以后才能还给她。
孟珍珍再三说这不是她的诗,作者一定要写佚名,诗稿用完随便让谁带给她就好。
第二天下午,那些歌词就还回来了,趁着孟珍珍课间去盛骏那儿交征文稿的功夫。
她一回来就发现那十张纸直接夹在自己的书本里。
苏栩卿用铅笔写在《董小姐》下面的那首歪诗,已经用橡皮擦了个干净。
孟珍珍心想也许是苏大才子发现她发现了他的心思(好绕嘴),就不好意思再跟她打交道了,所以选择了无接触的归还方式。
这样做也是可以理解的,她便也没当回事。
荣月晓听说了周敏仪会唱歌的事情,就把家里的吉他带了来,孟珍珍又把那叠歌词找了出来,
“你点歌吧,这些我都会唱。”
荣月晓举手,“我要听《军港之夜》。”
“不会弹,不喜欢,不爱唱。”孟珍珍的拒绝三连很干脆。
“好吧。”荣月晓只能翻起了那些歌词,在里面找自己感兴趣的,毕竟都是没听说过的歌。
她选中了《送你一朵小红花》,孟珍珍便坐在空出来的下铺,弹起吉他来。
一开始由于荣月晓的偏爱,傅菁和宁胜男两伙人都很忌惮周敏仪。
后来发现这个小周是真的有才又不爱惹事,双方又开始了争着示好,想把她拉入伙的阶段。
所以这会儿她一弹起琴,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情来听她唱歌,以示尊重。
这是一首口水歌,孟珍珍明明没放什么感情来唱,没想到才唱了一半,就把崔秀秀唱得哭到不能自己。
不知道哪一句唱到了这位全寝室最凶的女同学的心里。
崔秀秀呜咽着说起,她家孩子多,又重男轻女,七六年下乡去蒙内的时候,自己才十五岁。
她在那里整整放了四年羊。
在“那牛羊遍野的天涯”,有她在暴雪里失去踪迹,再也回不了家的支青同伴。
她这辈子无论走到哪,都不会忘记她。
因为如果不是那个叫做张媛的姑娘,她可能就见不到她们这些室友了。
夺走那姑娘生命的,不是“科罗拉多的暴雪”,是团结农场的暴雪。
是她主动换下了只有十六岁的羊倌崔秀秀,在恶劣天气去找迷路的羊却没有再回来。
张媛是个高中生,一心想要考大学,都已经报好名了。
十二月十一号就要考试,可是她的生命就永远地停在了十二月一日的夜里。
张媛走了,留下了她的书和复习资料。
连初中都没读完的崔秀秀,为了替张媛实现心愿,愣是花了三年时间自学成才,考进了川外。
她讲完了自己的故事,整个寝室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孟珍珍是看见别人哭就要陪哭的型,自然是畅畅快快地流了一把眼泪。
她听见有好几个人悄悄吸鼻子的声音,哭得肯定不止她一个。
荣月晓鼻子也是酸酸的,想把眼泪逼回去,就故意去翻看那些歌词,翻着翻着,她咦的一声,
“周敏仪,你来看看这个。”
第299章 信号!预测猜测和推测
孟珍珍探头去看荣月晓手里的歌词,只见《像我这样的人》的页眉上,用钢笔写着:
“想认识这样优秀的你,马哲课上见。”
荣月晓感到很奇怪,“这会是谁呢?”
字很漂亮,孟珍珍研究了一下笔迹,在她有限的资料库里面没有检索到吻合的字迹。
联想到马哲课是整个年级的大课,这个约见的人应该不是预六本班的。
那么这些字究竟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呢?
要知道她是在专业英语的小班课上去交征文稿的,那个时间段如果有外班的同学来翻她的书应该很容易被察觉。
孟珍珍有种预感,这个写字的人,应该就是那个神秘组织的人吧。
她把那张歌词递回给荣月晓,“来,你预测一下明天马哲课来找的人会是男的还是女的?”
没等荣月晓给出答案,有人敲门,孟珍珍喊了声,“进来,门没关。”
只见来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子,脸上堆着笑,不是“距离产生美”的黄颖又是哪个。
就在孟珍珍应门的时候,崔秀秀就飞快地用手抹了一把脸,一个翻滚钻进被子里去了。
黄颖一进屋就觉得今天228寝室画风不对,除了荣月晓和孟珍珍以外,所有人都缩在自己的铺位里。
孟珍珍的眼睛也是红肿的,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她心里有些怕,就把牛皮纸袋里的麦芽糖往孟珍珍手里一放,
“这是苏大才子给你的,我刚刚去泡热水的时候看见他等在楼下。
他让我把糖带给你,还说不小心把你的诗稿弄丢了,回头再跟你赔罪。”
“丢了?”孟珍珍奇了,“没丢啊,在我这儿啊。”
黄颖也看到荣月晓手里的稿纸了,“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我看苏栩卿急得都快哭了的样子。”
“不知道啊,下午专英课上完,这稿纸就夹在我的书里了。”
“哎呀,那我去和苏栩卿说一声吧,免得他提着一颗心。”
黄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对荣月晓微微一笑,“对了,谢谢你的裤子,我剪掉一段正合适。”
这位前室友带上门,风一样地走了,躲在床铺里的各位哭过的同学们都探出了脑袋,纷纷出门去水房。
一个寝室七个人在水房一字排开弯腰洗脸,气势还挺足的。
孟珍珍一边偷偷用洗面奶洗脸,一边想这真的是一哭一大片。不过她隐隐感觉到228的成员们好像在慢慢破冰,这也算是个好现象了。
回到寝室,思绪又回到这个扑朔迷离的歌词谜案上面来。
这个题字的人,应该是从苏栩卿那里偷走的歌词。
很有可能是这人擦掉了那首苏大才子的诗,写上那一句话,再把歌词夹到了她的书里。
这就更加匪夷所思了,这人的目的难道是为了截苏栩卿的胡吗?
孟珍珍对那个苏栩卿可是一点yy的空间都没有给人家留的,也没有什么好截胡的呀。
荣月晓又研究了一会,把歌词还到她手里,“我猜测这应该是个男人的笔记,从写字的习惯来看,他应该力气很大。”
孟珍珍叹一口气,“算了,明天上课就能知道是谁了,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一切都很难说。”
……
第二天的马哲课。
孟珍珍和荣月晓很早就到了,还是坐到了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这个位置很适合用来观察所有的人。
今天胡教授状态不错,哪怕点名的时候有五个人缺席他也没有生气,而是劝大家保重身体,大夏天的感冒就不好了。
上课的时候有不少人回头看她,孟珍珍一一设为【视角二】想要检查他们的笔迹。
可是,这群人居然都没有笔记的,这就叫她有些伤脑筋了。
下课时过来搭讪的男生不少。
孟珍珍很明确自己要找的大概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荣月晓不知道,她让每个男同学都写下自己的名字,想要比较字迹。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番举动,叫其中一个叫钱崇华的男同学转而对她产生了兴趣。
钱崇华如是想:周敏仪这么高冷,又有这么多人追,自己恐怕是够不上了。
这个荣月晓虽然不好看,但是性格挺不错,听说家庭条件跟周敏仪也差不多,都是富裕人家的孩子。
他看着两位女同学离开的背影,眼神隐晦地在荣月晓腰臀处绕了一圈,这女人太高了,除了他还有谁能看上这样的她。
伸手摸摸身上这件借来的的确良衬衫,心道不出意外,再借两三次,他就能穿上属于自己的没有补丁的衬衫了。
荣月晓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当作猎物一般用眼神画了个记号,她正在失望地跟周敏仪抱怨着,
“一共七个人,竟然都不是,不是约好了马哲课见,怎么那人没来呢?是生病还是出了意外?会不会是那五个缺席的人中间的一个?我们要不要去打听打听都有谁?”
孟珍珍被她的积极态度逗乐了,在她看来,这明显是某组织的试探。
但是不知道做如何反应才能通过他们的试探。毕竟太聪明、反应太快可能会被怀疑,而太木讷反应太慢又可能会被嫌弃。
在这种时刻以不变应万变,让荣月晓这个“普通人”的反应带着走应该是安全的。
但是这个“普通人”荣月晓表现得有点太过积极了。
“如果把这个写字的人找出来了,你要做什么呢?”孟珍珍笑眯眯地问。
“就问问他为什么要偷了这些稿子啊。”荣月晓理直气壮一秒化身“荣三岁”。
“他说了一个理由,且不管他说的什么,然后呢?我要怎么做?”
孟珍珍脚下一停转身看着她,
“我不是一个对什么事都感到很好奇的人,有些人,有些事,不认识,不知道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那我何必要费力气去把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搞清楚呢?”
荣月晓被她突如其来的正经语气弄懵了,站在当场讷讷地回答不上来。
“有道理。”这时,旁边的小路走出来一个人,把荣月晓吓得一下子抱紧了周敏仪的胳膊。
孟珍珍心中冷笑,早就看到你了,小子。
这是一位挺高大的男同学,老实说这个学校里比荣月晓高的男生真的并不多,大家都是营养不良的年代过来的。
这个男人还有一个特征,就是牙齿特别整齐就跟箍过牙似的,牙白到夜里露齿一笑都能吓人一跳的那种程度。
孟珍珍记得他,他坐在最后一排的另一个角落,整节课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现在这个相遇是偶然,还是计划好的?
如果是计划好的,孟珍珍推测接下来就会是恋爱攻势,毕竟是要组了cp才能提升信任度。
对于这些神秘组织来说,恋爱中的无脑女人才更好支配不是吗?
但这这对孟珍珍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算小哥哥能做到不打死她,她也做不出来这种降智的举动。
第300章 埋伏!不仅管杀还管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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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丑拒!仪姐直怼心机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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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捡钱!有横财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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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将计!这个点子有点硬
如果这是一个普通的捡钱平分的骗局,那么按照通用剧本,事情应该这样一路发展下去。
等孟珍珍同意分赃的时候,那个丢钱的骗子就会从远处回来,还必定会搞出点动静来,叫老头能够及时地发现他。
而老头则会当着孟珍珍的面,把那“千元巨款”临时藏在附近的一个隐蔽的地方。
丢钱的骗子来到两人面前后,老头会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财物都拿出来,以示他并没有捡到失主的钱。
那个骗子则会蛮不讲理地要求孟珍珍,同样拿出身上的全部财物来自证清白。
老头会暗示她把自己的钱拿出来,抓大钱放小钱。
接下来骗子会想尽办法带着老头离开,把孟珍珍一个人留在藏钱的地方附近。
假如她有一点贪心,想要独占“千元巨款”,把骗子和老头送走了,那么结果就是自己的钱落入了骗子的口袋。
那藏匿起来的“千元巨款”只不过是个障眼法,搞不好都是冥币。
这么经典的骗例,来自四十年后信息时代的孟珍珍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她压根没有理那个老头,自顾自往前走去。
这时旁边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走了出来,有意无意挡住了孟珍珍的去路。
她对老头道,“我也看见你捡钱了,我们分钱吧。”
这声音,不是那个跳河的小风又是谁?
老头迅速地把那叠钱拿出来,数了数。孟珍珍用眼睛一扫,居然全是真的人民币。
看来这个神秘组织还是有点家底的。
一千二百块,一个八级工不吃不喝干一年的工资,他们就这样拿出来做道具了。
老头很快把钱分成三叠,正要将钱塞给孟珍珍,她赶紧避到一边,掉头欲走。
小风又一次伸出手在她前面挡了道。她把老头手里的钱接过来,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鼓鼓囊囊的。
然后她又要求分老头剩下的钱,“我们两个平分,你还差我二百。”
老头犹豫了一下,又点出二百给了小风。
孟珍珍完全不感兴趣,可是老头和小风就跟在她身边,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
老头继续尬演,“你说你是不是傻子,白捡的钱,跟你分都不要。”
最后,老头把他的那份钱分别放入两个裤兜,又把包钱的报纸往边上一扔。
这时,那个骑车扔钱的家伙从路边角落窜出来,捡起地上的报纸道,
“我丢钱了!!!这就是我包钱的报纸,你看上边还有我的名字呢,说,是不是你们捡到了我的钱。”
老头和小风同时摇头,表示没见过钱。
那个骑车人又凶巴巴地堵住了孟珍珍,“你不说话,是你捡了钱吧。快把我的一千五交出来。”
孟珍珍听了差点破防,为什么这些骗子这么搞笑。
难道还指望自己脱口而出“明明是一千二”吗?真的是把她当成傻子了。
她摇摇头,也不说话。
这个自己扔钱的骑车人义正严辞,“我怀疑你们一起捡了我的钱,然后就地分赃了。
现在你们都不承认,那就只有请你们去派出所走一趟了。如果公安搜了身说你们没拿,我就放你们走。”
“去就去,”裤子口袋还鼓鼓囊囊的小风第一个开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就……去吧。”老头站在了孟珍珍的身后,看似是在偷偷检查有没有把钱藏好,实际上是要堵住她可能的逃跑路线。
至此,孟珍珍已经明白了。
这个局,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要骗钱,而是为了公开把这个冤大头“周敏仪”带到派出所去。
这条通往宿舍的路离西门很近,用不了五分钟就能到达学校派出所。
这个团伙选择在这一段有路灯但人不是特别多的地方掉落金钱,果然是精心计算了路线的。
为什么是一千二呢?那恐怕仅仅是为了方便三个人分赃好算一点。
这年头,个人偷窃一千元人民币以上的,就需要作为刑事案件立案,这应该就是这包超过千元的真钞道具的作用。
小风这个“女学生”的存在,是为了降低周敏仪的警惕心。
有一个年轻女孩同去派出所,加上全程没碰过钱的自信,加上想要看着真正分赃的人被绳之以法的心理,周敏仪一定会乖乖地自投罗网。
所以对方一开始就做好了三个人分钱的准备,所以丢款金额被设定在了一千二,非常容易就能分成三份。
也许刚刚那个骑车人嘴里的“一千五”不是为了诈她,而是嘴瓢了,把最初计划过的丢钱数额说了出来。
既然对方大剌剌地就说出要去派出所解决问题,那只能说明他们已经搞定了派出所。
假设学校派出所里的人已经被他们收买了,只要周敏仪走进派出所,他们就能得到一份“案底”,用来要挟这个“涉事未深”的大一新生。
所以哪怕周敏仪全程不参与,老头和小风也要保证把她裹挟进这个事件里,那个丢钱的人也一定会拉着她去派出所。
马上就要考试,本就身心俱疲,假如死不认罪被扣留在派出所里,她还要顶着缺考的压力。
所以一旦进了派出所,周敏仪就会发现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烦了。
神秘组织能保证在扣留的四十八小时之内一定能拿到她的口供。
不就是一张承认捡了钱的口供。毕竟最后钱也还给失主了,捡钱不是大罪吧?认就认了。
但最终这张口供或许会被移花接木变成承认偷窃的认罪书。
刑案案底会影响留学、毕业和分配。神秘组织拿着这张认罪书,简直就是扣住了周敏仪的命门。
孟珍珍冷笑一下,老头也许算无遗策,可他们从根上就错了,她并不是那个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很傻很天真的周敏仪。
正相反,她的任务,就是配合安全部门来抓他们这个骗子团伙。
所以她当下就决定了——将计就计。
“行啊,走就走,我带你们去派出所吧。”孟珍珍转过身就往东走。
“哎,派出所不是西门就有一个吗?”“小风同学”忍不住道,“就几步路,很近的。”
孟珍珍可不买账,“你说学校派出所啊,里面只有保安哪有公安?跑到那儿报案不是还得等片区派出所来人?
这个可是涉及一千五百块的大案子。我说,这位失主,你确定要让没有执法权的保安来搜身?
你这么草率的话,看来也不差钱。我就不陪你们耍了。”
老头咳嗽了两声,骑车人和小风都非常隐晦地看了老头一眼,只见他抓了抓下巴,又把乱蓬蓬的头发抓了抓,估计是什么暗语。
下一秒小风作势要跑,被骑车人一把抓住,用裤腰带绑住了左手。
接下来,骑车人提出了一个很无耻的要求:要把两个女性嫌疑人的手绑在一块,才能放心。
孟珍珍冷笑一声,“你不碰我,我跟你们走一趟也无所谓。
你要是敢碰我一根头发丝,我立刻说你耍流氓。
就算这两个家伙给你们作证也没有用,我先打死你再说。”
说着她从口袋里,其实是购物平台的驿站里,拿出了一根甩棍,“啪”一下甩出三节来。
那三人一惊,这点子……有点硬啊。
第304章 就计!锦囊与柳暗花明
看孟珍珍摆开的架势,一看就有种专业打架的狠劲。
开玩笑,普通人走在路上,谁会带着这样的家伙事呢?一看就是个圈子啊。
三人中间唯一的青壮骑车人咽了一下口水,那个东西黑黢黢的还有金属质感,被周敏仪挥得虎虎生风的。他这小细胳膊小细腿估计一下都挨不住。
之前他去这姑娘的家乡打听,都说这姑娘胖且自卑,平时不爱出门,没说脾气这么坏。
难道跟着荣大锤的孙女混了几天就能学得这么霸道了?
这个黑家伙看起来应该不是民用的武器,倒真的有可能是荣大锤为了保护她孙女拿出来的尖货。
直接去黄门街派出所也行,反正他们的老伙计“老木仓”本来就是那块的。
就是回头清理首尾的时候会稍微麻烦一点,不过也就是费点替(钱)的事儿。
三人瞬间交换了眼神,骑车人假意不肯,老头劝着赶紧的,小风哭哭啼啼一定让把她放了,场面一度很混乱,但是最终决定一行人就是往东边街上的黄门街派出所去。
到了派出所门口,那三人都有点怯,毕竟混的不是好道,对公门这地界总有点阴影,要进去之前要做好心理建设。
孟珍珍对这几个人的互动那是观察入微,此时也觉得自己有点草率了。
这些人对换个派出所的结果并不抵触,明显还是背后有人,有恃无恐的心态。
晚上整个派出所只有一个值班的协办人员小白,年纪不大,二十啷当岁,可是态度极差。
不问青红皂白,他就把孟珍珍、老头和小风都关进了留置室。
转过身告诉苦主,也就是那个骑车人,等明天白天公安上班了再来,他只管收人不管审案。
孟珍珍觉得关起来没问题,但是她想给幺舅打个电话,无奈那位协办人员根本不听她说话。
他对两个女的还挺客气没有动手动脚,对老头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该下手的时候一点也没手软。
三个人被强制关进了留置室。留置室面积不大,一面铁栅栏,三面有板凳。
中间那条板凳上已经躺着一个醉汉,两个打架斗殴的各占了一边的板凳。再添三个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好了。
老头最鸡贼,被协办小白一脚踹进去,就直接坐在了喝醉那人的脚边上远远坐着。
小风正犹豫着坐在哪一张板凳,孟珍珍开口了,“你们俩身上这么多钱,还是挨着坐安全。”
话音刚落,不光两个打架的人齐刷刷看向小风鼓鼓囊囊的口袋,连那个看似烂醉如泥的人都坐了起来,往老头身边挪了挪。
捞偏门的人对人民币的气味大概是特别敏感的,孟珍珍就这么提了一句,那三位先来的略一观察都相信了,缓缓向那一老一**过去。
留置室里风云突变,小风和老头两个人背靠背,站在铁栅栏前面大声叫起来。
协办人员听见喊声跑了过来,就看到孟珍珍坐得端端正正的,醉汉也好好躺着,两个打架的人居然和好了,挤在一张长凳上坐着。
老头站在那儿缄默不语,只有那个小女孩裤子口袋被撕破了,露着一块细白皮肉。
她一手抓着裤子,一手抓着铁栅栏可怜兮兮道,“我找‘老木仓’,放我出去,我不该在这里。”
“老木仓?我还小木仓呢,别净惹事!你们乖乖等到明天早上,有事的去拘留所,没事的就能回去了。”
说罢小白还嫌他们吵,干脆把通往值班室的木门给关上了。
孟珍珍对小风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想挖坑埋你平安一姐,简直老寿星上吊,有什么报应那都是活该。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那个传说中的老木仓来了,把老头和小风捞了出去。
临走小风还恶狠狠地看着孟珍珍,“我看你和三个男人一起关一晚上能有什么好?”
小白这一晚上值班还挺轻松的,那一老一少被老木仓孙强领走后,半夜又抓来个给邻居家柴火垛子点火的人,其他就很安静了。
早上上班时候孙强打开留置室一看,好么,四个男的横七竖八睡了一地。
那个被拜托了要好好“关照”的女娃娃倒是正襟危坐,看起来特别精神,连根头发丝都不乱。
这下孙强有点吃惊了,前头关的那三个人他不清楚,可那个“纵火犯”是周边有名的小流氓。
本来这人是要直接送看守所的,被他特意在派出所留一晚,就是为了替表外甥的女朋友出口气。
没想到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中用,居然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大学生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他至此都没有想过,可能是这个女大学生特别厉害的关系。只当是小流氓犯了事被打得没了做坏事的兴致。
女大学生犯的这个事看来挺清晰的,就是一时贪财,也不是真偷,只不过钱的数额特别大,还是可能会判刑的。
那个丢钱的人,也就是他的表外甥丛剑,今天都没过来,就是跟他这个表舅打了招呼,务必把女大学生的认罪书拿到,给他女朋友出气。
但是这个女大学生不好对付呀。
随便就能拿出个微型录音机来的,能是任你搓圆捏扁的小人物?
人家把别人分赃的录音一放,就坐在那儿要求打电话找律师。
律师是什么?孙强听说过,可是他们城都压根没有啊,只有帝都这些大城市有。
他虽然是想帮他表外甥出气,那也得人赃并获,起码案子得有疑点,他才好在灰色地带发挥。
现在这女大学生一看就是对法律流程极其熟悉的,甚至知道现在派出所对她只是询问查证,不能超过24小时。
她拿得出证据自证清白,他孙强也不敢伪造证据,毕竟只是个小科员,不能拿饭碗开玩笑啊。
但是跟领导一汇报,领导说这个千元以上的大案,案情没有进展之前要关足时间,才能放人。
不能一下打死,孙强反而对孟珍珍客气起来了。允许她在小白的陪同下去打电话。
坐在打电话的办公室里,面对着凶巴巴的小白,和好几号办事人员,孟珍珍有点纠结了,打给谁好呢?
幺舅?可能会打草惊蛇吧。昨晚上喊得凶,假如真的随便她打电话,她可能都打不出去。
毕竟现在电话都是口头报号报单位,一听保密线路不是把底都掉光了啊。这样连带小哥哥的电话也不能打。
也不能给班导打电话,那样她就真的完芭比q了。
想来想去,想到了袁老太太的锦囊,死马当活马医吧。就直接打给了锦囊排名第一位,一听名字就很霸气的,磐石柿——霍先麟。
电话打过去,是个年轻人接的,孟珍珍也不管对方是谁,抓紧时间说是袁老太太后人在城都落了难了,想找霍先麟帮忙。
对方也没有废话,问清楚派出所的所在就挂了。
倒是对面的小白,听到孟珍珍打电话的口气,睡不醒一样的眼睛突然就瞪圆了,
“你认识霍家的老爷子?”
“不认识,”孟珍珍摇摇头实话实说。
尽管她这么说,可是小白对她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不仅没有把她关回留置室,给她找了一间有桌椅板凳的询问室,还自掏腰包给买了早饭。
原本嘴巴里面骂骂咧咧的一个人,突然就斯文起来了,孟珍珍有点想问,这个霍先麟会不会这个小白的亲戚呀?但是没有问出口。
吃完早饭,过了大约个小时,就听见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骑车人在问,
“她还没有认罪吗?”
第305章 排场!土匪他骑着白马
孙强压低声音:“小剑,你这事情……不太好办啊。你知道吗,这女娃身上还带着录音机呢。你怎么想的?”
“什么?”这个答案出乎丛剑的意料之外,“她……”
他语气一滞,显然是回忆起周敏仪无中生有拿出武器自卫的事。
年纪轻轻警惕至此,身上有录音机也不足为奇,只是夏天衣服单薄,看着也没有能藏匿的地方,她究竟把东xz在了哪里?
孙强继续说道:“那录音机很小,一节五号电池那么宽,两节半那么高的洋货。
磁带也就普通磁带的四分之一那么大。就放在口袋里,你可能没注意。
因为这回案值比较大,我只能和另外两个同事一块儿询问案情。
这物证又比较特殊,上头怀疑是走私货,领导都看着呢。证据内容已经登记上了,怕是撤不回来。
磁带里录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分赃的对话,声音很清楚。我听着倒有点像你那个对象小风和昨天跟她在一块儿的那个老小子……”
老木仓已经品出味道来了,这个表外甥是给那个女大学生下了个套,等着借自己的势,逼人家认罪。
说是表外甥,其实孙丛二人之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们是在办案子的时候认识的口头老表。
这些年,三节两寿的时候,丛剑陆陆续续孝敬了不少东西,付出极大热忱才赢得表舅一家的喜爱。
表舅老木仓也给丛剑的黑市生意通风报信了很多次。
但是要是表外甥真犯了什么事,孙强也不会站在前面帮他挡灾,顶多万一落到他手里就睁一眼闭一眼。
所以听表舅这么一说,丛剑的声音明显有些不稳了,“我现在能撤消这个案子嘛?既然钱……钱没丢……”
“这,已经记录在案了,又是千元以上,够刑案标准。
人证物证俱在,恐怕你撤了也得走公诉,你不是说这是店里的公款嘛……”
孙强的声音越来越低。
钱真的没丢吗?昨天打架的那二人组因为一起抢到那么多钱,都商量好了要拜把子了。
想象一下骑车人小贱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着头皮说钱没丢的样子,孟珍珍差点笑出声来。
这时外头又是一阵喧闹,她刚想仔细辨别人们在议论什么,询问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小白几乎是冲了进来,神情十分激动,
“你找的霍老爷子,他真的来了,你……你跟我过来。”
出了询问室,孟珍珍就看见丛剑和孙强站在大办公室旁边的角落,两个人都是一脸凝重,竟没发现她。
进了接待室,她见到了这位锦囊排名第一位的霍先麟老先生。
这位老爷子露面的排场就是不一样,一众灰蓝绿白的经典时代造型衬托下,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气功服坐在c位。
老爷子身边和身后站了能有七八个人,有捧茶壶的,有打扇的,有拿着伞的……一副古代纨绔出门仪仗的即视感。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白居然激动到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霍,霍老爷子,我是白三喜的孙子,去年您治好我奶奶的五十肩,我过年还来给您磕过头呢,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老爷子礼貌一笑,也不搭话,一双灵动的眼睛就往小白身后瞧,
“这女娃娃要得,长得撑展,像她!”
小白识趣地让到一边,派出所的副所长抢在所长前面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给老爷子介绍,
“这位就是您说的故人之后,叫做周敏仪,就是旁边川外的学生。”
这个瞬间,孟珍珍感到整个屋子人的视线都投射到了她身上。
她也不怕人看,挺直身子落落大方,
“霍爷爷,我袁奶奶让我给您带好。原本打算考完试登门拜访的,没想到赶上这么个难处,只能给您打电话,现在倒是提前见面了,您一向身体好?”
“怎么?袁奶奶?你这个后人不是亲生的?”
霍先麟一头银发像是在流动着一样富有光泽,皮肤白里透红,一口牙整整齐齐,应了那句鹤发童颜。
此刻他的脸因为怀疑而表情紧绷,说话间那种独特的慢半拍的节奏,似乎对面前这个小家伙“冒充袁氏后人”有点不太高兴。
他坐在那儿不怒自威,连带他身边那些人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冷了。
“我袁奶奶一辈子都是单身,哪儿来亲生的晚辈呢?
袁奶奶现在住我家,您的地址电话是她给我的,特意让我来看看您过的好不好。”
“你奶奶……”霍老爷子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倾,不知是不是孟珍珍的错觉,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听到老太太单身的那个瞬间猛地一亮。
孟珍珍内心有八卦之火在升起,不是她想的那样吧,这位大爷看起来起码比袁老太太年轻了二十岁不止。
“好,也不早了,我们吃饭去,你好好跟我讲讲你袁奶奶的事。”
老爷子一挺身站了起来,嚯,起码有一米八那么高。只见他低声给旁边的人吩咐一句,转身潇潇洒洒走在头里,腰杆子挺得笔直。
跨出两步,还不忘回头看了孟珍珍一眼,示意她跟上。
那位腋下夹着阳伞的跟班把手伸到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张红纸,给了所长、副所长还有小白一人一张。
那是毛笔字写的名剌,方便他们以后上门去找霍老爷子的时候,能得到优先。
三人接过来,脸上都是喜色,这可是意外的收获。
原来磐石柿(柿通市)是解放前一家老字号的中药店,现在已经收归国有,招牌都不在了。
原来在磐石柿给人看病的霍先麟,是市里很有名气的中医名家和气功大师,有医院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大家都爱找他治病。
跟一般江湖骗子不一样,他是个有传承的中医,在市中医学校还有个教授的名头。
包括荣月晓的爷爷在内,许多大佬都找他看过,大人物亲测有效比什么广告都好使。
霍先麟的名气一直很响。想请他看病不光要有人脉,还得有运气,还得有眼缘。
可是拿了名剌就不一样了,不管认不认识,都能安排上。
所以,这张名剌在黑市上的价格在八百块到一千块之间,还有价无市。
一个多月后小白转了正式编制,这张名剌功不可没,这就是后话了。
于是,孟珍珍就在丛剑和孙强的面前,大摇大摆出了派出所。
老爷子坐上了一辆带雨棚的三轮车,那个拿着紫砂茶壶的大叔把孟珍珍也请上了一辆。
这时候马路上几乎没有机动车,双向四车道的宽阔大马路上,两辆三轮在前面骑,跟着八个大汉在后头跑,真是夺人眼球的组合。
车子经过青年路转了弯,有骑了来到一个四方的院子,院门口的大石头上有“磐石柿”三个字。
霍老爷子一进门就被簇拥着去后院了。
孟珍珍坐在诺大的客厅里。
堂屋高处中间挂着看起来年代很久远的匾额,墙上也挂满了放大的老照片,架子上展示着以前老药店的小秤,药碾子,和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这里看起来俨然是个磐石柿的小型历史博物馆。
有个穿着蓝色右衽短褂配黑裙子的年轻女孩过来给她倒茶,
“姐姐你随便坐,我爷爷换衣服呢,一会儿就出来,你先喝茶。”
孟珍珍谢过了她,却也不喝茶,起身在客堂里参观起来,东看看西瞧瞧也不怕生,一点不拘谨。
女孩子叫霍枝,并不是霍老爷子的亲孙女,是霍氏族里人给霍先麟选定的继承人之一。
一共选了一男一女。但是老爷子对她和那位男继承人霍禺生两个都不大上心。
她见到孟珍珍的第一反应就不喜,因为霍老爷子从来没有如此郑重接待过这个年纪的小辈,她心里有疙瘩,难免不会疑人偷斧,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
孟珍珍可不知道背后这位女孩的心思,她在墙上发现了一张神奇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少年一脸严肃,背着枪骑着白马。身前是一位骑着小毛驴的华服少女,背后是一片农田。
看了看这位少女裙摆下露出来金莲的尖尖一角,她看起来真的很像袁老太太。
她身后那位恐怕是年轻了五、六十岁的霍老爷子。
霍枝见到她对着这张照片发呆,便笑着说,“那是我爷爷当土匪的时候拍的,那个是他抢来的老婆,可惜跑了。”
孟珍珍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裂开了。
第306章 往事!原来并不是童话
就在这个时候,客堂那几扇雕花木门外,有人咳嗽出声,弯曲手指轻轻叩响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他穿着那种中式盘扣的练功服,腿上还打着绑腿。
孟珍珍看到他铮亮的光头和剃去眉毛的样子时,尽管小心地控制住了表情,还是愣了一秒。
“周家妹妹,后院里摆好饭了,爷爷让我来请,你跟我来。”
躲过了光头的视觉冲击,却被这句“周家妹妹”给尬到,孟珍珍忙咳嗽两声遮掩一下。
霍枝见状,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劝,“呛到了吧,喝口水压一压。”
光头小哥鼻子动了动,眼珠一转,口气平静地对霍枝道,“爷爷在后院等着。”
孟珍珍没有错过霍枝闪躲的眼神和微颤的手指,“我不喝了,谢谢。先去后院,别让你爷爷等。”
等光头小哥引路带着小客人离开,霍枝一跺脚,愤愤地收起茶具,把茶水泼到院子一角的明沟里。
进了后院才知道院子挺大,居然还有小桥流水,假山和凉亭。只见霍老爷子穿了个短袖衬衣,自己打着蒲扇坐在凉亭里。
凉亭里摆了一桌,桌面上两个凉菜四个热菜一个汤并两副碗筷,看来老爷子没打算让别人陪坐。
“爷爷,周家妹妹来了。”光头小哥恭敬地站到一边。
“行了,”霍老爷子摆摆手,“你跟大家一起吃去吧。”
光头小哥点头应是,退了出去,偌大后院只剩下虫鸣鸟叫。
霍老爷子说完转头眯起眼睛看着孟珍珍,和蔼地道,“小周,你坐这里。”
他伸手在拿起茶壶给孟珍珍倒了一杯,“菊花枸杞茶,你喝正好。”
孟珍珍昨天一晚没睡,大约确实有些上火,便笑着道了谢,捧起杯子来。
老爷子的银发梳得一丝不乱,举手投足间一副儒雅的样子,叫人如沐春风,
“我还是叫你敏仪吧。
敏仪啊,我和你袁奶奶很早就认识,中间……隔着匪患、打仗、乱世和时局动荡,误会真的不少……
其实我早就想去看看她,但是一直没有说服自己跨出这一步,写信给你袁奶奶她也从来不回。
原本想着或许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有她的消息了,结果早上听到袁家人有电话来了……”
孟珍珍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结果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不,你做得很对。那些人既然盯上你了,必不会轻易放过,一计不成必定又生一计。
你知道及时打电话,就做的很好。后面的事就交给你霍爷爷吧。
对了,你袁奶奶……身体还好吧?”
来了来了,老爷子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孟珍珍决定做一把助攻,
毕竟老爷子看起来风流倜傥,气场挺足,社会地位也不低,配袁老太太这个千金老小姐挺合适。
“唉,”她这就做上戏了,“我袁奶奶她太惨了,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只有一个侄孙女常常去陪着她。
两个月前,袁奶奶把原先独居的房子卖了,拿钱给侄孙女还了彩礼退了那门糟糕的亲,两个人就搬进了我家。
原本是暂住,但是她出门找房子的时候跌了一跤,就站不起来了……”
霍老爷子手里的茶杯不小心掉了下来,茶水撒了一桌子。
水应该挺烫,但他仿佛浑然未觉,“送医院了没,医生怎么说?”
“当时就送去了,医生说尾椎骨折,要在床上躺半年。”
老爷子紧紧抿着嘴,眉间挤出一个川字。
孟珍珍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干脆接过抹布帮忙把桌面重新清理干净了,
“袁奶奶也是喜欢热闹的人,最近总一个人在家也怪闷的……”
老爷子轻轻“嗯”了一声,眼神空虚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珍珍一看老爷子态度好像不怎么积极,于是再下一剂猛药,“霍爷爷,我看到客堂墙上挂的照片了,有你和我袁奶奶年轻时候的合影啊,你说说你个我袁奶奶怎么认识的呗。”
老爷子抖了抖裤子上的茶水,声音幽幽地道,“我和你袁奶奶,认识到今年也有五十五年了……”
原来清末民初时期,蜀川一片大乱,土匪遍地都是。
那个时代,亲戚朋友当中有当土匪的,太正常了。有些是职业土匪,有些则平时种田,农闲时去当土匪。
在这城都附近的山村有个叫金赖子的闲汉,不事生产的他爱上了打家劫舍,为非作歹。
他投靠了姐夫——当地着名的土匪头子彭之棋。没过多久,他就被提拔成小头目,分了十多支枪,成了“分棚舵把子”。
金赖子很快就展现出了自己的“天分”,带着手下十几个人四处活动,拉票抢劫,迅速发展成了一个两百多人的土匪队伍。
后来有军阀成功收编了彭之棋,金赖子跟着成了个营长,队伍就驻扎在离城都一百里地外的汉光。
按理说这是好事儿啊,但金赖子不这么想。他把营长的职务交给了侄子,自己拍拍屁股回了老家继续当土匪。
蜀川土匪绑票,绑的是大人就叫“拉肥猪”,绑的是小孩就叫“抱童子”。
那个年代,不管是什么地方的土匪,都觉得绑票最安全来钱最快。
正常来说,绑票的目标都是有钱的家庭,把人绑来之后,就会找个隐蔽的地方先关起来,有专人看管,每天稀粥养着,饿不死也没力气逃跑。
一般报价几百到几千大洋,交了钱就把人领走,不交钱绝不放人。
有些人就被活活折磨而死,家里人想把尸体带回去,也要交钱才行。
有些人家一分不给,肉票多数难逃一死,但如果是小孩子,很可能会被留下来,加入匪帮。
霍先麟原本是个乡下富裕人家的孩子,十一岁出门去城都求学,在半道被绑回的匪寨。
因为父亲常年出外行商,家中只有继母幼弟,他等了几个月也没有人拿钱来赎他这张肉票回去。
幸好金赖子看他长得好、又识字够机灵,就收养下来当作养子。
也没叫他改姓,也不叫他去打劫,只是让跟着匪寨里一个路上抓到匪寨的老医生学医。
那些年金赖子作案猖獗,带人拦路抢劫商旅,进村寨祸害老百姓,有时候甚至窜入场镇打家劫舍。
他带人打劫的时候会让土匪全部穿上军装,光明正大地在场镇各个路口布置好匪徒。
赶场的百姓不知道是土匪,也没有太多戒备。等到一声令下,所有路口戒严,就一个也跑不掉了。
他们会把老百姓赶到一起挨个搜身,连破衣服旧鞋都抢,大烟馆的烟灰都会抠出来带走。
可以说金赖子手下的土匪所到之地,那是寸草不留。
那一次,当时还是袁大小姐的姑祖母做寿,袁家三位小主人加上仆从共十余人带着四十人的保安队从平安镇出发前往城都坐席。
结果半道上,车队就被金赖子的二百多条枪给堵住了。
袁家的保安队也有枪,奈何形势比人强,对方还都穿着军装谁敢反抗。
于是,袁大小姐和她的两个弟弟不幸被绑架了,
三个人关在匪寨后山的洞穴里。而丫鬟、家丁们则被扒掉好衣服,放回去报信筹赎金。
那一年袁韶清还差两个月才及笄,但是面对悍匪丝毫不惧,叫金赖子看中了,想要说给刚刚十六的霍先麟当媳妇。
于是这两人在这种情况下,见了第一面。
孟珍珍心里一阵寒,原来爷爷奶奶之间并不是什么童话般的初见。
第307章 峰回!要比花瓶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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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路转!究竟谁在审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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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转学!重新认识一下吧
在池逞这样永远想要挑战规则的刺头眼里,恐怕那神秘组织定立铁律的目的,也只不过是有朝一日让他来打破这个规矩。
他也是宣过誓的人,然而在有些人心里,此一时彼一时。
没有永远不变的誓言,只有永远不变的利益最大化。
所以这位首先反水的污点证人给出的供词是及其详尽的。
没有想到,帮池逞出力把周敏仪偷出女生寝室的人,居然是班长房建军同学。
这位古道热肠的女班长被人骗了,以为中招的周敏仪是昏迷了,捋起袖子就把人抬到了卫生室。
卫生老师被调虎离山,池逞cosy的医生直接接手。
那个给孟珍珍下了地西泮又骗班长做苦力的人,却是学霸寝室成绩最好的——陈星。
原来上一个被老头子他们用“团队智慧”强制入伙的人,正是这位有如苦行僧一样刻苦学习的陈星同学。
因为她成绩好,今年暑假出国的名额当中,妥妥会有她的名字,老头他们老早就盯上她了。
学校的公共浴室场地有限,只能由男生和女生分时段共用一个大浴室。
老头一伙略施小计,就让陈星成了闯男浴室的女司机,受害者就是池逞。
这年头女司机这顶帽子还是很重的,假如受害方要追究,陈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这回被牵扯出来被胁迫的大学生一共有六个,二男四女,包括池逞在内。
最基本的处罚就是通报开除,对这个政审极其严格的时代来说,以后大学的门也将永远对他们关上了。正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
……
孟珍珍站在荣月晓面前,眼也不眨地看着她的黑眼圈。
虽然初夏的夜晚有风,并不闷热,一滴豆大的汗却从她的额头上滑下。
要怎么跟这个小伙伴说自己只是来客串的?
要知道荣月晓可是被她忽悠到鼓起勇气,跟她一起考试的。
现在戏提前圆满收场了,自己不用考试了,就留下小伙伴一个人面对疾风?会被社会姐的铁拳捶死吧。
这个念头一起,只见对方打了一个冷颤,突然又睁大了眼睛。
“你能不能给我弄点咖啡,我要那种最最苦的,”荣月晓上前一步把头靠在孟珍珍的肩膀,
“我好困啊,站着都想睡。我刚刚看着你的时候,其实都已经睡着了一会了。”
孟珍珍不自觉的抬起手拍拍勤奋的社会姐,这种时候说出要抛下她孤军奋战好像有点说不出口。
想了一下,反正考试也就三天,也用不着舍命,直接陪考得了。
于是她捉着荣月晓的双肩摇一摇
“加油啊,就看这几天的了。你先回去教室做题吧,等着我给你弄咖啡去。”
三天后,刚刚考完试。
寝室里有人哀嚎,也有人雀跃,更多的人正在打包行李打算快乐大逃亡。
孟珍珍把荣月晓带到了人工河边上,鼓起勇气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孟珍珍,是安全部门的临时侦察员。”
社会姐完全放弃了表情管理,一双眼睛瞪得差点脱框。
……
孟珍珍只同她一个人说了真话。
跟寝室的其他朋友告别时,她都推说自己的身体不好,家里怕她坚持不下来,打算转到学制更短更自由的函授大学去。
房建军、齐雪梅和施炎都依依不舍地跟她道别;228的其他人还在担武山下的高档私房菜请她吃了一顿散伙饭;
最令她意外的是如今219的黄颖同学,居然大方到请她喝汽水。
黄颖自己都没舍得喝,就单买了一瓶给她,等着她喝完回收了瓶子。
呆在川外的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孟珍珍觉得自己收获还挺大的,她给每个朋友都留下了礼物做纪念。
背着行李离开学校去坐火车的那天,苏栩卿出现在女生宿舍到校门口的必经之路上。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专门在等她。
孟珍珍穿着件商场里卖的最火的廉价的确良衬衫,配上故意弄得脏兮兮的劳动布裤子。
行李也是特意用学校发的被单打了个行军包。还让齐雪梅给她梳了两个一高一低的麻花辫,整个人土气得不能再土气。
没想到就这样乔装打扮,还是被苏栩卿一眼认了出来。
一路上几乎都是孟珍珍一个人在尬聊,苏大才子除了必要的对话,基本没有怎么开口。
只是默默把她送到了火车站里,车开了他还跟着跑了一段,然后缓缓停下脚步。
孟珍珍觉得他那个表情就好像琼瑶片里毁容的痴情男主。
她十分感动却无法接受女主是自己。
短期内第二回坐火车,她总算知道事先找荣月晓帮自己升级成卧铺,还提早到火车站,从vip通道提前上车。
开玩笑,坐十六个小时硬座简直要折寿。
火车厢里还是老样子,空气中弥漫着香的臭的,小孩啼哭,老者咳嗽,有一种在人间的烟火气。
一趟车一共八张软卧,两个隔间。
孟珍珍走进隔间的时候,看到里面已经有了一对衣着朴素得体的老年夫妇,他们买的是上下铺。
老太太讲话特别客气,和风细雨似的,
“呦,小姑娘,你一个人坐车啊?牢老噶呃嘛(夸孩子有本事很厉害)
来来来,行李摆在里面点,不要被鞋子踢到了。”
这种适当的分寸感,让人感到熟悉和亲切,是来自魔都的老乡啊。
孟珍珍松一口气,看来自己运气还是不错的。
她放好行李刚刚坐下,她的上铺拎着行李出现了,这明显是一对母子。
那位母亲看起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却烫成了小卷,衣服穿得还挺时髦的。
她的儿子看着挺斯文,戴了副眼镜。上车就只捧了一本笔记本,所有行李都是做妈的拿着。
孟珍珍撇撇嘴,也真的是活久见了。
看到睡在下铺的姑娘,那个儿子眼睛就是一亮,本子也不看了,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她来,一副兴味十足的猥琐表情。
知子莫若母,显然大妈知道自己儿子有某些见不得人的隐癖,对儿子留在这个隔间,和个姑娘睡上下铺,内心是十分抗拒的。
她拿着行李想把儿子怼到前边去,但是她儿子的脚好像生了根一样,就是一动不动。
乘他妈妈不备,做儿子的把手里的工作笔记往上铺一扔,脱掉鞋子蹭蹭两下就爬上去了。
大妈被后面的乘客催着,无奈地拎着三大包行李也进了隔间,一脚踢开孟珍珍的行李,把自己的大包放到床铺下面,
她儿子的鞋子好像生化武器似的,很快隔间里开始弥漫起他的脚臭,简直辣眼睛。
隔壁铺位的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叫了一声,“同志……”
老太太还没把话说出口,大妈开口了,
“小同志啊,我跟你商量个事,我们换个位置好吗?我想跟我儿子在上下铺。”
孟珍珍被熏得就快流眼泪了,站起来到走廊里跟那位大妈说,“你的票我看一下。”
大妈脸色一变,“小同志,我就问你换一下位置行不行?”
“不给我看票,我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跟你换啊?”孟珍珍觉得奇怪。
“铺位不一样,我补差价还不行吗?我就问你换不换。”大妈的表情更古怪了。
孟珍珍不理她,在脑中回放了刚刚母子两人进车厢的画面。找到镜头放大一看,好么,大妈手里那张明明是硬座票。
这是想用硬座换卧铺呢,脸怎么这么大。
“我不换,你找别人吧!”孟珍珍转身回了隔间。
老太太正在数落上铺的那个奇葩儿子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脚有味道,影响到别人了?”
“嫌臭你别闻啊,我又没请你闻。”上铺的人假装看书。
火车快开了,孟珍珍也快被熏哭了。正在yy怎么把那双鞋扔到火车窗外去的时候,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
“同志,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这个上铺是我的。”
第310章 会合!继承者们的品格
坐在下铺的孟珍珍抬眼一瞥,就看到说话的人穿着灰色练功服和标志性的绑腿、布鞋。
再探头一看,光头,这不是前不久才见过的霍家小哥吗?
她心下一动,留意一下隔壁的动静。
果然,霍老爷子和他的几个跟班,刚刚从较远的一扇门上了车,正在规整行李。
队伍里不光有那些提壶打伞的跟班,还有那位叫做霍枝的女孩也跟着。
霍家包圆了隔壁的四个铺,就连这个现在被奇葩霸占的上铺,也是他们一起买下的。
臭脚小子还躺在别人的铺位不肯下来。
他妈妈不知从哪里闪身出来,换上一张痛苦面具,手扶着上铺床沿,强行挡在儿子和光头少年中间。
在这位大妈眼里,光头少年看起来人畜无害,一副没什么社会经验的样子,也许是那种会为了做好事让出卧铺,自己硬撑着坐上一路的傻子……
“小同志,你看我儿子这老毛病了,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他必须得躺着……
你身强体健的,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把铺位和他的换换?”
大妈还留了个心眼没直接提差价的事,或许人家孩子头脑一热就不要了呢。
孟珍珍和对面老太太对视一下,这大妈指鹿为马、信口雌黄真是一套一套的。
她家小子明明是自己走进车厢的,蹦跶着上的铺,完全没看出腿疼。
倒是这个当妈妈的格外心疼他,扛了所有的行李,都舍不得叫儿子动一个指头。
旁边的老头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似的,“也不怕触霉头,这么年轻还椎间盘……”
大妈耳朵倒是敏锐,回头一记凌厉的眼刀制止了老头接下来的话。
随后她又换上“热切期待、渴望同情”的眼神,转回去盯着光头少年深邃的眼睛。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霍禺生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就像没听到对方说话一样,机械地重复了一句,“这个上铺是我的。”
隔壁似乎已经安顿好了,两位大汉听见动静前来查看这边的情况。
孟珍珍一看,都认识啊。
那位手里捧着保暖瓶的就是负责茶水的“提壶君”,还有一位胸前挂着小背包的就是上次给大家发名剌的“打伞君”。
这两位都是人高马大的魁梧汉子,络腮胡和青皮造型一看就是江湖人士。
“小师弟,怎么回事啊这?”
大妈原本还打算拉开嗓门搞一搞道德绑架,一看这架势感觉踢到了铁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刚好车一晃,开了。
她一个踉跄,差点坐到孟珍珍的腿上。
两位大汉脑袋一歪,用极其狠辣的蔑视之眼盯着上铺的臭脚小子,双方僵持了大约三十秒,毫无悬念地分出了胜负。
臭脚小子从上铺滑了下来,他妈悄无声息地弯腰扒拉出行李准备走。
“阿姨,这个行李包是我的。”孟珍珍看大妈准备把自己的行军包也划拉走,及时发声提醒。
“谁能证明是你的啊?”臭脚小子又不甘寂寞了。
“周家妹妹,你放心,是你的东西就丢不了。”霍禺生开口以前就一把抓住了臭脚小子的后脖领子,说完一用力,单手拎起了这个又衰又痞的青年。
原来这光头和下铺女娃是认识的啊,大妈觉得今天实在是太背了。
眼见儿子被人拎得翻着白眼脚都离地了,她赶紧把孟珍珍的行军包往下铺底下推,
“看错了,是我看错了,不是我们的!你快放他下来。”
那臭脚小子的脚一落地,也不顾刚刚已经把鞋踢飞了,光穿着那双露脚趾的米色发黑的袜子就往旁边一节硬座车厢奔去。
那个大妈肩上背一个,一手提一个,一共拿了三个行李袋,临走还想着弯腰去捡她儿子的臭鞋,结果被熏得差一点栽倒在地。
霍禺生及时伸手拉了一把她的包带,在大妈感觉到之前又飞速松开了手。
那大妈兀自不觉,还以为自己是凭本事站稳的呢,一路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卧铺车厢。
“活该,有这么个儿子,以后还有得苦头好吃。”
对面下铺的老太太朝着那个奇葩大妈的背影说了两句,又回过头来对着霍禺生点点头,这个男小孩人还不错的。
……
有长辈在车上,孟珍珍礼数总要做到,于是假装从包里拿出两小陶瓷罐装的大红袍出来。
那是之前给荣月晓晚上换着提神喝的,比浓缩咖啡更管用。
喝了一罐还剩了两罐在驿站里,刚好拿出来不算正式的礼,就是个孝敬的意思。
霍老爷子看到她很高兴,也很喜欢那小罐茶。
霍枝暗中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么一点点茶叶也好意思拿来送人。
老爷子一点不嫌弃,听说这茶特别提神,就说年纪大了缺觉,怕下午喝了晚上不睡,还是明天早上再来品尝。
两人聊了一会儿茶,又聊了一会药食同源,相谈甚欢,却默契地没有提袁老太太半个字。
孟珍珍直觉老爷子不想叫人知道他去盘花市的用意,她也配合地不提。
一看霍枝的脸都快沁出墨色了,赶紧告辞到隔壁下铺准备打瞌睡。
进了自己的隔间,发现霍禺生已经让乘务员给上铺换了一套全新的寝具。
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以孟珍珍有限的经验,乘务员们通常是没有那么好说话的。
她刚要睡回自己的铺位,霍禺生叫住了她,
“周家妹妹,你要是想要打瞌睡的话,不如睡在上铺吧。”
孟珍珍一脸懵,她是特意要的下铺,比较方便。
“听他的,”对面老太太也附和道,“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人,你一个小姑娘摊手摊脚睡在这里是不大好看,上铺稍微雅相些。”
这么一说也挺有道理的,孟珍珍的铺是二号下铺,进进出出的人第一眼就能参观到她的睡姿了。
这时候她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下铺比上铺还贵一些。她还以为贵的好呢。
出门在外没有什么好矫情的,刚刚换的新床具也十分叫人向往,孟珍珍道了谢,就带着用床帘充当的简易睡袋爬上了上铺。
霍禺生也没有走,拿了一个袋子把她小白鞋的鞋底相对,仔仔细细放了进去,然后帮她挂在床边的位置。
这么细心的举动,搞得孟珍珍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女汉子似的。她怎么就没想到鞋子也有可能不见呢?于是她只得连声道谢。
在火车上人一多气势也就足了,何况卧铺车厢人员比其他车厢少得多。
有提壶君和打伞君两位轮流巡逻,这边两个隔间简直是苍蝇都飞不进来。
路上有认出霍先麟的身份跑来求医问药的,不过老爷子没搭理,都被打伞君用各种方法打发走了。
晚饭的时候孟珍珍用饭盒给自己泡了一包熊本豚骨拉面,香味飘出老远去。
从拥挤的餐车带着饭菜回来的霍禺生立刻被吸引,非要用红烧肉和白米饭跟她换。
霍枝在旁边的隔间一听直接生闷气了,什么方便面能跟这七块钱一份的红烧肉烧蛋比?
明明是她点名要的红烧肉,为什么堂哥就这样照顾那个外人?
小女孩的心思全部都写在脸上,霍老爷子一看脸色就是一沉。
霍家到了这一代,孩子普遍平庸没有特别出彩的。
霍枝这个孙女,不仅资质平平,心胸还特别狭窄,对禺生也好,对周家女娃也好,都有着明显的敌意。
孙子霍禺生的心思倒是挺正的,可他不知是被霍枝影响还是怎么的,屡次向爷爷表示自己志向不在医者一道。
是以这些年来两人都还在初阶的水准,没有一人有所突破,甚至还不如几个成年后才开始学习的师兄。
孟珍珍可不知道霍禺生是为了想叫她吃肉才提出交换,她拿出另一个空饭盒对光头小哥道:
“那你等着,我再给你泡一碗。”
霍禺生:……记住了,这个妹妹不喜欢吃红烧肉。
十分钟后,吸溜着奶白色猪骨浓汤的光头小哥:这也太美味了,车上买的红烧肉是冷的,简直又咸又腻,还是方便面好吃。
吃着又咸又腻红烧肉的霍枝:算那个姓周的识相,哼!
第311章 回归!美酒佳人醉清风
快到盘花站的时候,孟珍珍在过道里看见了一个熟人,来泡开水的蔡玖田。
小老头对着她咧开嘴一笑,用手托着搪瓷茶缸,遮遮掩掩地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他恐怕是安全部门派来送她回家的。
看到孟珍珍周围有那么多熟人就不好主动现身,这会儿快下车了特意在锅炉边等着她呢。
孟珍珍大大方方走过去,跟小老头擦肩而过的一瞬,在他的口袋里塞了一小罐没开封的大红袍。
等女娃回到位置上,小老头一掏兜,还以为什么机密文件,打开才知道是茶叶。
蔡玖田闻一闻醇厚的茶香,眼睛笑得都眯起来了。
没想到女娃娃有好东西还知道要孝敬他。昨天关于这茶的典故,他可偷偷都听到了。
“四十八号,可真是个人精。”
快下车时孟珍珍才知道,这回霍老爷子是到盘花来出诊的。等下出站会有专人来接,住宿也都有人打点。
孟珍珍客气了两句,请老爷子有空到格地坪十八号做客,说话的时候还特意挤挤眼睛。
霍老爷子应该是收到信号了,捏着胡须微微颔首。
一下车,孟珍珍就和霍家一行人各走各的了。还没上天桥,就听见背后一声惨叫。
回头一看,蔡玖田和光头小哥一个掐着脖领子,一个捏着手腕子,同时抓住了一个人——那个强占上铺的臭脚小子。
原来他在硬座睡了一宿腰酸背痛,满腔怒气想要对他那个抠门的妈发泄。但是考虑到她妈还背着行李就一直忍着。
下车正巧看见孟珍珍,她虽然穿得够低调,可是架不住个头高,都快要一米七了,鹤立鸡群的身材还是十分醒目。
这下怒火就有地方可去了,他恨这姑娘不肯换票,还揭穿他妈想要顺手牵羊的意图。
于是就跟了上去,等孟珍珍背着行军包上楼梯的时候,他就打算伸手去拽她的包带,非得给她从楼梯上拉得滚下去不可。
没成想刚一伸手,就被暗中尾随着的两个人同时发现制止了。
蔡玖田自告奋勇押着臭脚小子去火车站派出所,以他安全部门的身份,送那小子拘留所三日游也就是轻松搞定的事。
孟珍珍谢过了小老头和光头小哥,像一只归心似箭的小猎豹一样,冲向出站口。
到了那儿发现不光梦之夫妇在,最想见的陆隽川在,顾小四也在,还有三个人的奇怪组合——杜博、于萍和祁准。
一问才知道,杜博在罗局长的大力支持下,已经取得了一个储量两千万吨以上的“小矿场”70年的开采权。
以孟珍珍为法人的开采公司也都手续完备,营业执照都拿到了。
三人组要坐晚些时候的火车,南下去几个瓷砖厂签联合供应合同,一年加起来预计供煤六万吨。
杜博和舅舅提前到火车站是来找法人签字的。他们还要和于萍结伴南下浅圳,合伙批发服装和电子产品回来卖。
孟珍珍看着舅舅担纲的家族企业蒸蒸日上、多点开花的样子,也有点喜出望外,
才分别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祁准的步子迈得很大呀。
她二话没说把合同垫在舅舅背上签了。
梦之夫妇也是此时才知道,珍珍她舅所谓“一点小生意”居然是每个月流水几十万的原煤生意。
一个小煤矿算它年产量十五万吨,一年净收就能上六位数,一包就是七十年。
最令人震惊的消息是,这个小煤矿的法人,是他们的女儿……
夫妇俩受到这个消息的冲击,两人同时觉得手心出汗、心跳加快,叶建芝连腿都有点软了。
甥舅双方在火车站短暂相见后又分开。
走到火车站边的停车场,孟光南看到孟珍珍和小陆毫不遮掩地眉来眼去,不由撇撇嘴,心中飘过去“女大不中留”几个字。
他咳嗽一声,唤回正在对陆家小子挤眉弄眼的珍珍,
“我和你妈还是坐小许的三蹦子回去,你去跟小陆他们坐车吧,地方宽敞腿伸得开,舒服一点。”
这时,陆隽川单手拄着一根细拐杖,迈开长腿走了过来,这样子到有点英国绅士的味道。
“叔叔,阿姨看上去好像不大舒服,你们还是坐小车回去吧,比三蹦子稳一点。”
看看叶建芝恍恍惚惚的样子,孟光南想了想便答应了。
孟珍珍把打好的行军包放进后备箱,又和顾小四一起掺着妈妈坐到后排。
等到车要开了,孟珍珍把小四推上了副驾的位置,老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看司机,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看着老红旗摇下所有车窗,稳稳开走,孟珍珍和陆隽川才回到了许麻子的三蹦子上。
两人并排坐着,肩膀相触碰的一刻,同时发出一声低叹,就像两块磁铁终于“啪”的一下吸住了。
时隔二十八天以后,两个人又一次悄悄牵上了手。
孟珍珍感觉自己的手被十指相扣紧紧握住,指骨挤压得有些疼,但是还是想要握得更紧,想被握得更紧。
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孟珍珍看着小哥哥拆了石膏的右腿,直接弯腰上手,“什么时候拆的石膏?”
“你……”三蹦子是四面敞开的,陆隽川可接受不了有人看着小姑娘来撩他的裤脚,
“你放手,我把裤脚卷起来给你看。”
孟珍珍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点太大,已经引来了路边骑车人好奇的眼光。
“不急,回去再看。”
回到五幢楼,梦之夫妇已经到了。
厨房里何老太当大厨,今晚都是她拿手的硬菜,宋菊仙和顾小四则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打下手。
过年的圆桌面拿出来了,白瓷小酒盅和孟珍珍孝敬的八十年代原产泸州老窖也拿出来了。
孟光南看陆隽川,越看越不顺眼。
他把小酒盅收了起来,换成了容量大了很多的搪瓷小杯子。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倒酒,看得孟珍珍的汗毛直竖。
而陆隽川来者不拒、杯来酒干,这也叫人挺担心的。
“吃菜呀,别光喝酒,你们吃点这个……”
何老太还是挺护着她认准的外孙女婿的,看着儿子面红脸酣的,默默在心里骂了几句数来宝。
菜没吃多少,两个人已经喝到有点傻乐的状态了。
“我们珍珍最爱干净了,你晓得吧,但是她不会洗衣服,洗一次要用掉一圈肥皂。”
“不要紧,我给她洗衣服,我给她买很多很多肥皂让她玩。”
陆隽川说完还对着孟珍珍萌萌一笑。
孟光南又咪了一口酒,脸都皱一块了,
“她也不会洗碗,她要洗也不敢让她洗,每次都要打破碗,多洗几次家里碗都没有了。”
“不洗,我们去国营饭店,光吃饭,不洗碗。”陆隽川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她还有好多毛病,”孟光南呆呆看着准女婿的脸,
“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不知道啊?我还知道很多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你看她,你看到的是外表,表面,浮在面上的东西。
我看到的是本质。你啊,你对她,还不够,不够……”
“不够!不够!”陆隽川到处找酒瓶子。
何老太灵机一动,把他们刚刚喝得几乎见底的那瓶酒兑上一整瓶凉白开,塞到他手里。
陆隽川粲然一笑,“这个酒我认识,珍珍带给我喝的。”
说着就给孟光南的杯子倒满,差点就快溢出来了,“够了,这下保证够了!”
孟光南把嘴凑上去喝了一口,夸张的“哈”了一下,
“什么你的,珍珍那是我女儿,那是我的。你要女儿?自己生一个去。”
听了这个话,本就已经满脸绯红的陆隽川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从耳根开始爆红,顺着脖子往下,连锁骨都红了。
他徐徐抬起头来,眼睛似睁未睁,要闭不闭,眼风不时转来转去,却始终黏在孟珍珍脸上,唇上。
孟珍珍被这样直白的小哥哥吓了一跳,这就是传说中的媚眼如丝吧,好像下一秒就要吻上来了。
“生,生一个像你一样好看的。”
得,连说话的发声方式都变了,这苏苏的声音怎么来的?
没想到,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哥哥。
“嗯,一样好看的,更好看……”老孟附和着点头,一下、两下、一头栽桌上不动了。
这时整个人连指尖都发红的陆隽川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用餐礼仪还是一丝不苟,夹菜的手一点也不抖。
孟珍珍又想到上回他喝醉睡在大门口的事了,她跟顾小四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保证看着川哥,这回绝不能放任一个腿不方便的人喝了酒在外面乱走。
第312章 通知!这口味有点重啊
老孟被掺扶到沙发上躺着,这会儿脸红红的,表情极其放松,这是喝高兴了。
闭着眼睛还在那儿念叨着:“我家珍珍出息了……”
叶建芝明显也是被“珍珍出息了”的消息压得有些心累,早早回房休息。
宋菊仙吃完就走了,何老太找借口去了厨房,饭桌边只剩了三个人。
小陆同志稳坐钓鱼台,慢条斯理地捞水煮肉片碗底铺的粉条。
他的筷子使用得很好,保持一定节奏,每一下都不落空。
孟珍珍只顾托着下巴看他吃东西。
顾小四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这个高度疑似酒醉的男人聊天,
“龟兔赛跑,猪当裁判,你猜谁赢了?”
尽管陆隽川从外表上看已经醉了,整个人好像煮熟的螃蟹,浑身哪哪都是红的,思路却还是很清晰,就是不上他的当,
“谁输谁赢嘛……那当然只有你知道。”
没能套路成功的顾小四一脸懵,他这是……背反套路了?
旁观的孟珍珍笑出了声。
正在厨房里热菜的何老太听到了他们在笑,便探出头跟孙女招手。
孟珍珍一过去就被塞了一只碗,一双筷子,何老太就手往碗里头敲了两个鸡蛋。
“来,你把蛋打散了,今天这个醒酒汤你来做。”
难得“家有一宝”允许孙女踏入她的神圣领域,孟珍珍拿着碗欣然领命,打蛋的时候背都挺得更直了。
二十分钟后,她端着两碗何氏醒酒汤来到了饭桌前。
顾小四见自己也有份,不由道:“我都没有喝几口酒啊,也需要解酒?”
“捧个场吧,我觉得每样佐料就放了一点点,不知道怎么就煮了一大锅出来,熬了十分钟还有两碗那么多。
里面有陈皮和葛根,都是好东西,对胃好。我奶奶的独家配方,你尝尝?”
顾小四半信半疑,用大汤勺搅了搅。
只见汤里有蕃茄丁、鸡蛋花,还有绿豆芽,内容很丰富,看起来挺粘稠。
他舀了一勺,正用嘴吹散热气,旁边陆隽川已经“啪”一声把喝干净的空碗往桌上一放,
“好喝。”
获得小哥哥高度评价的孟珍珍昂起了“我骄傲”的头,感觉自己真是棒棒的。
听着川哥的盛赞,顾小四也抱着极大的期待喝了一大勺。
汤入口0.1秒以后,他的脸色就变了,很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强行咽了下去,
“珍姐,你打死卖盐的了。”
孟珍珍兀自不信,“我刚刚喝了,味道还行啊。”
她拿来勺子在碗里舀了一口一喝,好么,又咸又辣。
很想否认三连,这汤确确实实是她煮的,可这味道……明明不是刚刚那个味。
“哦!”她一拍腿。
因为水多了些,她烧干一点才盛起来。
溶质不变,水分蒸发,溶液变少,这浓度可不就高起来了?
她看看喝得一脸满足的陆隽川,心里暗暗道:小哥哥,你这口味有点重啊。
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这个脸盲又无痛感的人,不会连舌头也只是摆设吧。
……
第二天很早孟珍珍就醒了。
可能是家里的床特别舒服,缓解疲劳的效率更高吧,她比往常起的都早。
回到久违的平安煤矿办公楼,一路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注意到她回来了。
她收获了许多人的关注,那些目光里有善意的,有讥讽的,有不屑的,也有赞赏的。
一开始大家的议论还较为平和,
“小孟干事运气真好啊,上班三个月不到,就拿了推荐要去城都的行政学校读书了。”
“那就是以前的工农兵大学吧?”
“差不多,听说只读几个月就能拿文凭哩。”
“学制短其实是不划算的。你看这个学校不仅免学费,还会发额外的津贴。
再加上单位工资继续照拿不误,去上个学比我们这些辛辛苦苦上班的人挣得还更多。”
“啧啧啧,羡慕啊,我怎么不是优秀工作者呢。好事都让一个新来的占去了。”
“你就拉倒吧,小孟干事还算是有真材实料的。看前两个月有她参与的那几个活动,哪一个不是办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的。”
“你们针对小孟干事干啥,人家可是凭本事拿的这个推荐名额。
我听说我们矿上这次其实有两个人去行政学校,你猜还有一个是哪个?”
“谁啊?总不见得是小杜干事吧?”
“有可能,最近老杜又神气起来了,听说弄了个乡镇矿场,夹着他那个小牛皮的包到处跑生意呢。”
“我也听说了,说卖到南方的议价煤是三十九块、四十块,我们公家指标出去才二十一块三,几乎翻一倍啊。”
“真的啊,那不是很快就能成个万元户啦?那不是比原来做人事主任还要风光?”
“那是,老杜是真的翻身了。”
“你们不要打岔了,快,还有一个名额给谁了?”
“就我们自己人说说,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啊。
矿长的大女儿今年不也是高中毕业。镇中那个教学质量考大学肯定没希望的,所以矿长爱人就想办法问兄弟煤矿要了个名额。”
“要?那是花钱买的吧,不知道要多少钱呢?”
“那是别的煤矿的指标啰,那就跟我们没关系,我还以为矿长私底下照顾自己的女儿呢。”
“……”
孟珍珍听到此处也很是诧异,原来没有工作过也能被推荐去读这个全是干部学员的学校吗?
脑子里还在想事,人已经走到工会办公室门口了。
小前台坐着一个新人,应该是临时调来帮杜止美应付工作的。
这人个子不高,细碎短发,皮肤苍白,深厚的镜片好像一道墙,有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她桌上的发票堆得整整齐齐,而她则效率极高地进行着刷胶、对齐、黏贴的动作。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这叫孟珍珍这个强迫症感到极其舒适。
她对那姑娘点点头,“早啊,你新来的啊?”
女孩抬起脸看她,镜片后的丹凤眼眼神游移不定,略带些心虚的意味,
“同志,你有什么事吗?戴老师不在。”
这态度叫孟珍珍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她转念一想立刻了然了。
快月底了又是季度末,看来老戴正在闭关躲债,吩咐好了前台不接待访客呢。
这时,郭大侠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来上班了。看起来她和杜止美的缺席让工会这个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的地方更加雪上加霜了。
他看到孟珍珍来了,挺高兴的,一脸菜色的疲态似乎都冲淡了些。
“这是我们新来的同事肖晴。”郭大侠给两人做了介绍。
肖晴这才一脸不好意思地,“原来你就是孟珍珍啊……
其实我成天听大家提起你,我来上班的这些日子已经听说你很多事了。
我不知道你就是小孟干事,差点把你拦在外面,不好意思啊。”
孟珍珍摆摆手表示没什么,说了两句“以后多多关照”之类的场面话就进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郭大侠又上前一步做新人介绍,她这才发现郭大侠后排的位置上,坐着的不是许湘妹,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魁梧女人。
当她得知这位冯舒琴是许湘妹的儿媳妇,是顶替许老师的位置来做妇女干事的。
孟珍珍一时忘记了表情管理,眼睛瞪得圆圆的。
许干事也不到五十,这就被儿媳妇顶了工作回家养老去了?
那冯舒琴倒是个极会来事的人,见孟珍珍吃惊,也没等她开口问,就把家里让自己接班的原因讲了,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离不开我婆婆,是她提出来叫我接班的。“
说着,为了表示以她的能力可以胜任这个工作,她连自己的履历都一一报出来了。
原来她在部队的时候做的也是家属的工作,成日和那些嫂子们打交道,算起来是有对口工作经验的。
她很会聊天,说了几件工作中有趣的小事,一下子就把自己古道热肠、大肚能容的形象给搭起来了。
许干事那么喜欢自己的工作,居然能拱手相让,这个儿媳妇一定不简单。
孟珍珍心想:好在自己就要去上学了,应该不会和她有太多交集。
冯舒琴正说着当初带领军嫂集体种菜的事呢,戴思杰打着呵欠从休息室里出来了。
“来啦?
来得正好,你的入学通知单都来了,六月二十八到三十日要去学校报到。”
戴老师走到自己座位上,打开抽屉,拿出一叠信,抽出其中一张写着“学员孟珍珍收”的,交给孟珍珍。
随意扫了一眼,她发现下面一封就是“学员乔宁收”。
“戴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办公室,一个女孩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孟珍珍听到的身后有人在打招呼。回头一看,这位有点眼熟,但是好像又没见过,难道工会办公室又要增加人手了?
这也不对啊,不是才说过年底之前都不会有新人了嘛?
“戴老师,您叫我有事?”
那个女孩声音嘶哑,似乎正在感冒的样子。
就在孟珍珍感到好奇,这大夏天没空调,怎么还会有人感冒的时候,就听见戴思杰的声音响起来,
“乔宁来啦,这是你的通知单,”他递出一个信封,然后给她们介绍道,“这个是孟珍珍,要和你一起去行政学校上学的同学。”
这……这是乔宁?变化也太大了吧。
乔宁主动伸出一只手要和她握手。
孟珍珍发现一点很奇怪,这大夏天的,她穿着长袖。
同一个多月前在医院见面的那次相比,她的形象大变。
气质上似乎低调收敛了很多,没有那种凌人的傲气了。
那粉团一样的小脸,都瘦了不少,居然变的只有原来的一半大,下巴尖削,少女感一下子不见了。
见人呆住了,乔宁又一次伸手,动作幅度大了,露出了袖口下面的一块青紫来。
孟珍珍看到了眉头一蹙,一把握住她的手,突兀地解开了她的袖口,往上一捋,果然整条手臂有好几处青青紫紫的痕迹。
“这是……”
乔宁飞快地抽回了手,把袖扣扣了回去,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低站在一边。
孟珍珍狐疑:这么镇定。这难道是……家暴?
第313章 探望!看来是恋爱季节
孟珍珍眼睛一转,看向旁边。
戴老师刚好因为他的抽屉太乱,卡住了关不上,弯腰检查没有抬头。
郭大侠头一点一点的,估计要不了几秒钟他就要开始在文件堆里打瞌睡。
冯舒琴正在和婆婆“较劲”,把文件柜里所有的资料都移到地上,一一翻检,然后按照自己想要的顺序排列。
只有她看见了乔宁手上的瘀伤。
她很快地收起脸上的惊讶,及时挂上一个商业假笑,说了两句诸如“以后请你多多关照”之类的塑料客套话。
也许是没见过这样年轻的老油条,又或者故意暴露伤处的目的失败了,乔宁整个人有点呆滞。
这时,抽屉艰难地合上了,戴思杰抬头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今天下午乔宇出院,你们家里有人过去吗?”
乔宁仿佛吃了一惊,声音有点不确定道,
“啊?是今天吗?我没听说我爸妈请假,他们不会不知道吧……”
“你要去的话……”(可以搭我们的车)戴老师还好心的提议。
“不,不,我……等下还有事,我就不过去了。”乔宁慌慌张张地打断了他。
孟珍珍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是什么让天之骄女跌落神坛满身疮痍?
是什么让温室花朵被迫独立求学他乡?
是顾小四踢爆的身世之谜漾起的涟漪?
还是她又做了什么败坏乔宇的事情被抓住了?
在乔宁仗着父母宠爱,欺负哥哥和妹妹们的时候,恐怕没想过有一天风水会轮流转的。
“英雄出院,我们工会有什么表示吗?”
看着乔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孟珍珍转过头来问戴思杰。
老戴也在看着乔宁摇头,真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儿子在医院的时候,乔矿长去探望的次数就是屈指可数的。现在居然连儿子出院都不去接。明明杜止美已经提前都通知到了的。
“去啊。沈主席也一起。你也一块吧。”
戴思杰看看孟珍珍,小辣椒比同父异母的妹妹还更有人情味一些,在乔宇的事情上真的操了不少心。
最开始的时候,营养餐食材都是她提供的。
等她走了以后,杜止美垫了几天实在没钱了,跑到工会来哭,他才知道还有这个事。
最后工会给杜止美报销了这个“营养费”,餐费标准是一天四元五角,并四两肉票、一斤粮票。
“对了,之前你垫付了十二天的餐费,我先把钱票给你,你记得给我五十四元的餐费发票。”
“不用了吧,我就是买了几次菜,哪有发票。”孟珍珍摆摆手。
“能报销不报,你是不是傻?算了,你先拿着。我帮你找发票吧。”
戴思杰直接把信封塞到她手里,对她的傻大方表示一脸嫌弃的样子。
孟珍珍接过来,信封里头有零有整,粮票肉票都是连排撕下,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看看这嘴硬心软的大叔,他突然觉得这么好的人至今单着有点可惜。
午休时间还没到,孟珍珍就提前溜出去,到行政科去堵梁洁。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来,正好给他一个惊喜然后一起去吃午饭。
在二楼食堂,孟珍珍一口气点了四菜一汤。
川外大食堂的三档套餐制度简直让她无力吐槽,就算天天甲等餐,三天重复一次的菜单,不到一个月她就受不了了。
还不能常常去西门餐厅,因为路远,浪费时间。
期末复习时间紧张,别说叫社会姐陪她多走点路吃饭了,到后来荣月晓都是吃她配送的外卖。
在学校的时候无数次想念的什锦砂锅粉丝煲,终于安排上了。
孟珍珍还点了芋儿鸡、干煸豆角之类的二楼食堂名菜。
就在两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谈论城都风俗的时候,戴思杰也来了。
看到孟珍珍她们在这,毫不犹豫地就端着饭盒坐了过来。
头发剪短后的大叔开始有了些迷妹,就在他走过来的时候,食堂里好多姑娘都在偷偷瞥他。
梁洁和孟珍珍肩并肩坐着吃饭,戴思杰径自走过来坐在了她俩的正对面。
结果人家刚坐下,梁洁就不会说话了,“嗯”了半天闹了个大红脸。
孟珍珍心里是十分清楚,梁洁喜欢戴思杰。
虽然有一小部份是喜欢这位大叔的钱,但主要还是对这个人有兴趣。
而戴老师呢,看得出原本他对梁洁不是完全没有意思,知道她家困难,就不动声色地主动补贴人家。
但上回的“休息室事件”还是吓到了他。
孟珍珍能理解,谁都不会接受一个想要讹上自己的人来做对象吧。
梁洁面对戴老师的时候还是有点心虚,整个人就是大写的不自在。
老戴虽然自顾自夹菜吃饭,眼睛目不斜视,但是他坐在对面这事本身就有点叫孟珍珍怀疑,是不是杰克船长想通了。
明眼人都知道梁洁是在生活窘境逼迫下铤而走险,倒不是人品问题,只不过一时钻了牛角尖。
一顿饭气氛相当古怪。
因为这两人都不说话,孟珍珍只好从头到尾一个人在那里尬聊,最后连来回火车上的段子都拿出来当谈资了。
饭吃完,戴老师做了一件叫人匪夷所思的事。
他把饭盒留下来,扔了一句,“我想起来要去趟区工会,这事有点急,帮我把饭盒洗一下带回去吧。”
老戴走了,孟珍珍细品之下,明显觉得这句话绝对不是对她说的,洗饭盒可是梁洁的专利啊。
她用肩膀怼怼旁边羞红脸的姑娘,“老实交代,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怎么了?”
“没有啊……”梁洁看着某人的背影,“你不在他不会来找我的,倒是在路上见过几回,我们都没说过话。”
回到办公室,最靠里的办公桌上叠放着两条腿,这销魂的睡姿,还能是谁?
孟珍珍走过去把饭盒扣在老戴桌上,
“你刚刚不是说要去区工会吗?怎么还在办公室啊,你还不快去?
我就纳闷了,早晨不知道是谁说了,下午一吃完饭就一起去冶金职工医院接人的?”
戴思杰拿起饭盒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一脸满意地放进了最底下的大抽屉里,
“这小梁洗的吧,真干净,为什么她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洗的那么干净呢?”
孟珍珍瞪大眼睛,“不是吧,你骗人就是为了叫梁洁给你洗饭盒啊?”
“我洗不干净啊,最近天热了,饭盒不干净总拉肚子,我的小命要紧。
骗人么,也不完全算是骗人,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今天我要找的人不在。”
孟珍珍赶紧捏了捏眉心。就差0.1秒,自己翻白眼的样子就给戴老师看到了。
两人去停车场和沈主席汇合,一起坐着一辆有顶棚的四吨卡车去接乔宇出院。
看见锁在后车斗里的铁架子床,孟珍珍都傻眼了,这简直是八十年代的豪华房车。
再度见到这位救火英雄,乔宇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起以前的乔宇是个专业篮球选手般的高大衣架子,那么他养了一个月之后,由于天天补充营养,他变成了一个和功夫熊猫有点像的大胖墩。
在她走后不久,烧伤两周的乔宇就接受了消痂植皮手术。
他是自体植皮,把肚子和腿肚子上的皮肤移植了一些到了他的脖子,右肩膀和上臂的伤处。
许星鹏副院长给工会众人讲解手术要点的时候,语气客气到近乎谄媚了。
他一如既往地对孟珍珍邀功道,
“手术是很成功的,移植部分100%存活下来了。
术后的恢复也很快,当然除了病人本身恢复能力强以外,跟你们工会的后勤保障和营养供应也分不开。
普通病患一般十五到二十天我们就让他们出院了,病床有限。
但是考虑到乔英雄后续护理的问题,我们还是决定让他住院四十天,今天出院。”
孟珍珍谢过了许副院长,转头一看正好看到乔墩墩正在指挥杜止美整理东西。
这两个人的互动也叫人看出一点猫腻来。
杜止美就像一个小媳妇一样操持着一切,而乔墩墩十分自然地任由她在身边转。
最后暴露的一刻,是杜止美侧身经过他要去取什么东西。
两人接近的一秒,乔宇的手悄悄划过了她的手,杜止美当时就是一愣,然后借着身位掩护,上手掐了一下乔墩墩的腰。
孟珍珍表面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平静移开视线,而内心全程姨母笑,看来是恋爱的季节到了。
第314章 空城!乔墩墩被扎心了
乔墩墩看到卡车上那张床的时候,面部表情是很夸张的崩溃。
穿上长袖衬衫的他,只有脸颊和脖子没痊愈的地方贴有很小块的纱布,看起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的情绪挺好,曾经受过的那些难以用文字描述的苦,并没有给他带来一点阴郁。
至今还触目惊心的创伤,也没有让他的笑容减少。
普通人经历了那些烧伤的伤痛,以及为了治疗而人为造成的新伤痛,是不可能保持这样的好心态的。
可他还是一脸阳光地对待每个向他释放善意的人,这就是傻白甜本甜了。
不过,位于车斗中央的这张铁架子床……这个程度的“善意”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太夸张了。
杜止美却觉得这床很好,因为乔宇现在的皮肤还没有完全长好。
紧绷肌肉,无意碰撞或者运动间的摩擦,都是很忌讳的,说不定就会造成增生和难看的疤痕。
能躺着,全身放松,自然是最好的。
尽管乔宇十分抗拒,在杜止美的坚持下,他还是乖乖躺上了这张“病号专用床”。
这回不光孟珍珍,连戴老师和沈主席都看出来了,这两个人是在耍朋友呢。
一路上,三个人,三脸姨母笑,全程闷声磕cp,乐此不疲。
车开到乔家的巷子口就进不去了。乔家铁将军锁门,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沈主席的脸都黑了。
“我确实通知到了乔矿长,当时矿办的几个同事也都在,”杜止美急急辩解,可不是她的工作不到位啊,
“当时杨秘书还问要不要做个横幅挂一挂,乔矿长却说要低调些,还说不要让街道组织任何欢迎活动。”
英雄回家,想要低调点,不让街道迎接,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可是怎么自己家里都不留一个人?这是要孩子回家的样子吗?
其实众人不知道,乔家早就没有乔宇的房间了。
乔矿长知道乔宇要回家,就让王金红把煤码头的那套门面房子清理出来,给乔宇去住。
可王金红的弟弟还在里头住着,吃着租金过日子呢,怎么可能还给乔宇。
她自然是坚决反对,只说去家里附近租一处房子,这样方便他们就近照顾孩子。毕竟乔宇这个病人还要养到伤口完全好了才能见人。
乔矿长最终也妥协了。
昨晚上两人一起去看那个租的地方。离开乔家倒是挺近,就是他家阳台能看到的那幢三几年建的三层小楼。
房间在天台,是住在三楼的房东自己用砖搭出来的违章搭建。
因为房东家的屋顶范围有限,这个小房只有六个平方。
原本搭了是给房东的农村瞎婆婆住,老人家今年开春的时候没有挨过去,就在这间屋里没了。
推开房门一股潮湿霉味,原木的家具没有上漆,只一张小床,一张小几、一把折叠椅和一口木箱子。
水电煤都没有,也没有厕所。那房子白天都阴森森的。
看着房东古古怪怪的表情,老乔只觉得脸上臊得慌,一秒都呆不下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房东知道矿长家的事,原本就不想租给他们。
完全是碍于矿长夫人的面子,才花了两天时间收拾这间原本用作库房的小房子。
一看矿长的态度,她就知道这买卖是不成了,想到自己这两天累死累活搬来搬去的,不禁越想越憋屈。
偏那王金红临走还交代了一句:“你不许跟别人说这事。”
等她下楼去了,房东在顶楼看着她小跑着去追乔矿长的背影,狠狠tui了一口:
“人模狗样的东西,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刻薄后妈。”
乔矿长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整理房间。他打算把那个被乔宁霸占的房间整理出来,让乔宇住回家。
他打算得挺好,让乔宁先和她妈睡一屋,自己则去睡客厅。
可是他还没跟老婆商量就直接动手了,结果这个侵犯女儿利益的举动彻底激怒了王金红。
这个狠人一烟灰缸砸翻了老乔,人当场就见血倒在地上叫不醒了。
王金红一时害怕,就去巷尾福利工厂打电话找来庄岩,让他找人把老乔送去医院。
自己则匆匆回家收拾掉地上的血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晚饭。
给孩子们的借口就是爸爸临时出差,孩子们对此都没有什么怀疑。
乔宁半夜起来发现妈妈不在家,应该是等她们睡了又偷偷出门去了。
直到早上妈妈都没有回来。
乔宁给了三个妹妹一些钱买早饭,假装是妈妈早上出门前吩咐她的,帮着妈妈蒙混过关。
她的推测是妈妈乘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去找严叔叔了。
妈妈竟然一晚上不回家,睡在外面,这一点叫她有些接受无能。
内心深处她觉得妈妈是个不知检点的坏女人,希望爸爸永远也不要发现才好。
其实并不像女儿想象的那样荒唐,王金红是在医院陪了老乔一晚上。
老乔被送到医院缝了七针,一直昏迷不醒,还不时呕吐。
她战战兢兢地告诉医生,老乔是踩中肥皂仰面摔倒。
负责清创的医生从伤口里清理出那么多碎石屑,却一点都没有怀疑这个致伤原因。
他直接采纳了王金红漏洞百出的说法,没有报警,而是在病例里留下意外滑倒跌伤的字样。
因为庄岩在送医之前就打点好了一切,整个科室的人都心照不宣。
这个意外的直接结果就是,没有人去接乔宇,家里也没有人等他回家。
乔宇在认识到这一点以后,笑容十分苦涩。
“要不先去矿务局招待所临时休息一下?”戴思杰看到领导的低气压,直接支招。
孟珍珍想了想招待所的条件,又想到早上乔宁的嘴脸,觉得乔家和招待所都不是什么稳妥的地方。
看着杜止美一脸要替乔宇委屈哭了的表情,她还是开口了,“宾馆也不方便,还是我帮他找个地方暂时住一下吧。”
卡车重新启动,一行人来到了十八号。
孟珍珍进了院子来不及和大家叙一叙别情,就先急急跟众人交代一番,让徐老爷子把东屋的房间收拾一下准备迎接乔墩墩。
沈主席他们一进屋就被老爷子用贵客的大礼迎到客堂去喝茶,四小智和袁卫星几乎是列队迎接,这一套礼仪叫客人们还挺不适应的。
孟珍珍把袁老太太请出来,“这是我干奶奶的房子,她有一间空房可以安顿乔宇,家里人多,也方便照顾他。”
沈主席伸出手去和老太太握手,“老人家,区工会要感谢你啊,解决我们救火英雄的临时安置问题。”
袁老太太很是厌恶此等官腔,看在孟珍珍的面子上,勉强笑笑算是应承了。
又客套了两句,戴思杰也想上前握手。
袁老太太一看他那油腻腻的头发和泛黄的领口,嘴角抽了一下,闭上眼别过头去。
戴老师一秒石化了,这是明晃晃的嫌弃啊。
徐老爷子见了,在一边悠悠道,“我们大小姐累了,年纪大了以后经常说睡就睡。”
沈主席和戴老师很识趣地出言告辞,孟珍珍和徐老爷子恭恭敬敬把他们俩送了出去。
他们一走,小院才恢复了正常的气氛,四小智听说这位就是救火英雄,看他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被杜止美喝止了一次,四个孩子都不敢再碰乔宇的身体和衣服。
小春樱带着救火英雄和凶巴巴的姐姐一起去了东屋的房间。
杜止美看着屋子里干净整洁,竹席清香,床品毛巾和一应生活用品都是新的,觉得样样都合心意。
这时袁卫星提着一台落地电风扇进了房间,
“原本这是青石砌的墙,冬暖夏凉,晚上应该不会热,但是小东家说小乔可能比旁人怕热些,就叫我把风扇拿过来了,这个是可以摇头的,别怼着吹,怕着凉。”
杜止美笑着谢过,这时徐老爷子让起智送来了两壶开水,张罗着给乔宇擦擦让他先躺下歇会儿。
起智是个半大小子,手脚并不细,就乖乖站在一边看杜止美的动作。
“你看着干嘛呀?”杜止美笑着看这个有着一张娃娃脸,却长得比她还高的小孩。
“我得学着点啊,以后姐姐上班去了,就是我来照顾英雄哥哥了。”
一句话把乔宇说哭了,最需要的时候,自己的亲人一个都不在。这些第一次见面的人们,却对他这么好,什么都想到前头……
杜止美擦着脸呢,就看到了男神滚落的眼泪,她忙侧过身子挡住身后的孩子,用毛巾轻柔地盖住了他的眼睛。
第315章 鸿沟!后妈的麻烦来了
送走沈主席和戴老师,一秒“昏睡”过去的袁老太太立马恢复了精神,拉着孟珍珍问长问短,兴致勃勃地想听她讲城都行的见闻。
孟珍珍多多少少有点心虚,因为听了老爷子版本的往事,她不能确定老太太是不是想见霍老爷子。
就像霍老爷子说的,两个人中间夹杂着太多不可抗拒的因素,同那些大是大非相比,人与人之间的一点微薄好感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弱弱地对袁老太太说,自己在回程的火车上遇到来盘花出诊的霍老爷子,就顺嘴提了一句她的伤势,还把十八号的地址给了人家。对方有空的话,说不定会来看看。
袁老太太听了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白她一眼,“也不看看伤在什么地方,就随便叫人来瞧病。你说人家一个老汉儿能好意思来瞧这个吗?”
孟珍珍一拍巴掌,“是啊,我没想到呢。”
可心里的台词是,人家听说你伤了尾椎骨可是紧张倒连茶都泼身上了,不来?怎么可能。
随后,她又跟老太太说了锦囊里其他几个人的近况。
一个家里有点小钱的前几年被收拾没了。
一个爱倒腾各种稀奇古玩的搬家离开城都,去了特别偏远的小村子。
还有一个在茶馆里说书的,去了居委会工作,去年又开始干老本行了,这回讲的全是计划生育的段子。
老太太大概是想到了当年结识这些三教九流的往事,挺感慨的,话也多了起来。
孟珍珍其实对老太太版本的“土匪窝三日游”很感兴趣,于是乘机问了一嘴,没想到老太太很爽快地说了,只能说这是个差别很大的版本。
曾经的蜀西袁家历经数十代小心经营变得十分豪富,所有的亲戚都不能和他们家比有钱。
但是真正的穷亲戚也不多,当年那位过寿的姑祖母就是其中之一。
她当年嫁的陈家原也是门当户对的有钱人,家里是做蜀锦生意的,一度富得流油。
后来接连两位当家老爷出了事,俱是在去南方做生意的路上得了同一种急病没了。
留下的三个儿子都不善经营,又都被人哄着抽上了大烟,工厂无人打理,任由掌柜们瞒天过海、中饱私囊,家业便迅速败落下去。
从袁韶清记事起,这位姑祖母每年都会来打两次秋风,一次三月三,一次重阳,每次都要带几大车东西回去。
陈家背靠着老袁家,继续维持了十几年表面光鲜、实际捉襟见肘的日子。
端看她们第三代几个孩子的嫁娶便知。
几个哥儿不约而同都是娶了小商户的女儿,姐儿们也都嫁的是小官小吏,用孟珍珍的眼光来看,都是经济适用型结婚。
甚至三房几个庶女,因为庶母的基因所以都颇有姿色,最终都没逃过作妾的命运。
其中有一个容色特别出众的,被一顶小轿送给了督军府。
给军阀头子高作人当了七太太。这个军阀头子就是收编了金赖子和彭之棋的那位了。
正是得宠的时候,七太太看自己娘家实在太破落了,就想要叫高督军拿钱出来贴补一番。
高作人原名高三,那个时候因为捏着城都附近的好地方,搜刮了不少钱财,生活奢靡。
然而这个人泥腿子出身,特别看重钱,抠门又小气。
他既想讨好小老婆,又不想掏钱,就逼着他的狗头军师给她想办法。
那军师一肚子坏水,眼睛滴溜溜一转,便道,“陈家是没有钱,但是陈家背后的袁家可是有老鼻子钱了。”
于是他就出了个损招,让陈家以做寿为名,把袁家的嫡子骗出来实施绑票,狠狠敲袁家一笔,完后再分些皮毛给陈家。
这样七太太娘家得了利,高家也能得利,同时满足了高督军的面子和里子,还能有钱粮安抚新招安的部下,这不是一举数得了。
高作人一听,“绝了,真是个好主意”。
当时他打着剿匪的旗号,第二次招安了金赖子。
想了想,便把这个肥差交给这个未来的“联合保安团副团长”。
袁韶清后来才知道,她带去的四十人保安队里,所有头目都已经被军师派人收买。
他们出发的时候就是打着送羊入虎口的注意,根本没把袁家小主人当回事。
不得不提一句,对拜寿一行其中猫腻,袁韶清的父亲是有些预感的。
他一反常态没有让长子去,而是让嫡长女带着两个较得宠的庶子前去拜寿就可见一斑了。
袁韶清也被事先叮嘱过,一旦有事可以放弃弟弟,以保障自己为第一要务。
但是袁大小姐何其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拿弟弟做挡箭牌,自己潜逃。
哪怕不是同一个娘生的,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自当同甘共苦。
于是,出事那天,她没有像预演中那样乘乱装作丫鬟回家,而是和弟弟们一起束手就擒,做了肉票。
等不到赎金送到,就差点被留下当压寨夫人。
这一出,是十五岁的袁大小姐没有想到的,她还是天真了,总觉得自己是嫡女,赎金会比较高,高到让土匪们对自己客客气气。
当她被霍先麟放走的时候,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以为他和记者是同一伙见义勇为的义士。
她们回到城都后,没有去姑祖母家,而是直接由袁家城都分号的人雇了三百人的枪队送回家。
为了保住大小姐的闺誉和报复这次绑票事件背后的黑手,袁家几乎不惜代价。
袁家所有知情的下人都被送到缅颠开矿去了,保证他们这辈子都回不来。
几个参与此次绑票事件的幕后黑手都没被放过。
袁家第一时间就断了对陈家的一切支应,那位姑祖母才做寿不到两个月,就办了丧事了。
原本挺硬朗的小老太太,就这样嘎嘣没了。
街坊四邻相熟的人都说,她这个不是整寿的寿宴给摆坏了,直接提醒阎罗到时间要收人。
随后袁家赞助了临省军阀吴督军一票可观数量的武器、弹药和药品。
这位吴督军也是位信人,不到三个月,就一举击溃盘踞城都的高作人所部,直接把人赶出了省。
袁家还收买了金癞子的好几个兄弟,秘密悬赏十万大洋买他的人头。
金癞子警惕性很高,去杀他的兄弟,先后有两个被他反杀。
事不过三,他最终还是被人结果了,他最好的兄弟罗大麻子赢得了这个十万的彩头。
最后,那记者会中枪,其实不是军阀动的手,而是始终担心有人泄密会毁了女儿的袁父。
去调查谁接手了记者的遗产时,霍先麟的身份第一次浮出水面。
袁韶清当时挺震惊的,因为她一直把这个长得英俊风流的后生当作是路见不平的侠士,是和记者一样的文化人,可以说是曾经被寄予很多期待和梦想的一个人物。
可没有想到他真实的身份却是金赖子的养子,是她差点就被强迫委身的那个坏种。
她实在生气,因为他的身份,就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万丈鸿沟,他们之间自此再无可能。
她实在生气,是不是这个姓霍的看不上她,不想娶她,所以才把她送下山交给记者的。
生气的结果就是:她答应了父亲,只要放过霍先麟,她就和徐家二公子的成亲,只等徐二从不列颠回来就办事。
没想到的是,等到次年那位徐二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回了一个贵妾。
袁韶清想也没想就直接要求父亲给她退亲。宠爱女儿的袁父这次并没有答应。
直到徐氏一族举家跑了,这门亲事不了了之,这名存实亡的婚约还是在那里。
那个时候袁韶清也已经是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她早就打定主意终生不嫁。
霍先麟落难公审的那一次,袁韶清能到场作证救人,倒真是凑巧的事。
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原本就要在那次大会上发言,正遇上公开审理这位土匪的养子的罪行,她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
其实霍先麟多年义诊、活人无数,在当地老百姓当中很有威望,这顶通匪的帽子原就是扣不上去的。
袁韶清的作证是不过是加快了他被释放的过程而已。
孟珍珍听袁老太太大言不惭说出,自己原本对霍老爷子还是有那么些少女之思的时候,直接笑出了声来。
人的年纪一大呀,胆子也好,面皮也好,都是有所增长的。
一辈子埋在心里的感情,到了这会儿,变成了和小辈闲聊的谈资了。
孟珍珍心里知道霍老爷子一定会来,他们两个见面的场景,还真叫人期待呢。
告别袁老太太和十八号众人,孟珍珍去十一号转了一圈。
可惜那位工作狂人的腿好了,就不常常在办公室里呆着,很遗憾地叫她扑了个空。
她也知道这几天小哥哥一定是争分夺秒地想要完结手头的案子,好轻装上阵,陪着她一起去城都。
只不过,这为了相聚的分别也是真的是挺叫人难熬的呢。
她在小哥哥的书桌上留了一张哭倒在厕所的漫画,也不去管陆隽川能不能看懂,就是想要充分地表达一下她此刻雾草的心情。
闷闷不乐地回到五幢楼,孟珍珍远远就发现楼下围了一大群人。
好久作为纯粹的吃瓜群众看过什么热闹了,孟珍珍还真有点怀念五幢楼这个八卦的氛围。
凑近人群一看,坐在中间地上哇哇大哭的那个是楼上的金圆子?
不对,好像比金圆子黑了不少,还大了一圈。
但是一张小脸跟金圆子长得好像。
有人上前哄孩子,“小朋友,你叫啥呀?你住哪呀?”
“我叫虾子(胆小鬼),我什么都不知道,奶奶叫我来找我妈。”
人群一阵哄笑,这孩子有意思,把贬人的绰号以为是自己的名字了。
那人继续哄她,“你妈妈是哪个啊?你告诉我们,我们帮你找她。”
“我妈叫瓜婆……”
“哈哈哈……”围观群众都快笑死了。
看来这个做奶奶的平时没少骂儿媳妇和孙女,孩子看起来四五岁了,居然只把骂人的话当作自己和妈妈的名字。
“我说,你们觉不觉得这孩子丑得挺有特色的?我总觉得哪儿见过呢。”
“我也觉得,这鼻子一点鼻梁没有的。”
“我还真的见过呢。是……是……啊,对了,是任大伟的小儿子,任鑫。”
这么一说,大家都反应过来了,可不嘛,这小娃就是黑瘦憔悴版的金圆子啊。
孟珍珍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容玉枝前头的女儿被快递上门了,这下麻烦来了,楼上任家的太平日子要到头了。
第316章 卧底!就别再考验我了
还想看热闹呢,背后却有人拉了拉孟珍珍的衣袖。
没有回头,她借对面一个人的视角,就看到了身后高出整整一头的陆隽川。
孟珍珍故意假装没有感觉到,继续伸长脖子往人堆里瞧。
她脚步却一点点蹭着往后退,整个人往小哥哥的方向靠过去。
人很多,哪怕跌进他怀里,也不会显得很突兀吧。
可是身后的陆隽川却同步移动着自己的步伐,总是和她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他两只手还特别紧张地暗暗使劲,做着保护的预备动作,就好像教练看着单杠上翩翩翻飞的运动员似的。
孟珍珍一直碰不到后头的人,有点急了,她猛地一退,终于不当心踩了小哥哥一脚。
半高跟的凉皮鞋踩得陆隽川嘶地一下,脱口而出的却是,“珍珍,你当心脚下。”
这下孟珍珍不好意思再继续逗人家了。
她跟着小哥哥一起走出人群,笑着问,“你下班啦?”
她那毫不惊讶的神情,叫人咂么出来一点恶作剧的味道。
“……”陆隽川偏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过脸,“嗯。”
两人默契地往五幢楼后头的山坡上走。
确认没人能看到的时候,陆隽川捉起小姑娘的左手送到嘴边,直接在手背上啃咬了一口。
这小表情居然像是——生气了。
孟珍珍倒不觉得痛,只是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到,轻轻“啊”了一声。
陆隽川觉得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下的出格行为应该受到惩罚,可他也没想真的弄疼她。
他低头查看一下小姑娘手背上两道不明显的红痕,张了几次嘴终于决定把他想说的那些规矩咽下去,硬邦邦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小哥哥纠结的样子,看起来滑稽可爱极了。
孟珍珍知道她不应该笑这个古板的人,可是她的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在上扬着。
这是恃美行凶,不知悔改。
可陆隽川拿她一点也没办法,他的声音软下来,“唉,你总是这样。”
“我也没怎么样啊,这很正常吧,”孟珍珍说着叹了口气,
“你喜欢橘胖我能看出来,因为你会抱它,rua它的头,洗干净的时候你还总想把脸埋在它肚子上吸猫。
可是我怎么看不出来你也喜欢我呢?
你走路总是离开那么远,一张脸总是一本正经,打电话都不晓得说点好听的……”
陆隽川侧过头,扫视过小姑娘带着一些怨念的小表情,捻起一绺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帮她别到耳后,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是你的……所以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
但是对我来说,你是珍贵的,特别矜贵,像北极星,像灯塔,像漆黑屋子里的一点烛光。
我绝对不能随随便便就……我必须特别特别小心轻放才行。
当着那么多人,我不是不想……很多时候我都是强忍着,你不知道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忍得住,你就别再考验我了。”
孟珍珍觉得自己的小心脏,被他那漆黑屋子的比喻刺了一下。
陆隽川假假咳嗽一下,“我今天来找你还是有正经事的……”
原来十一号里,专案组的工作已经进入了收网阶段,有一名群众自告奋勇去当卧底,但是行动期间需要有人替她看着孩子。
陆隽川答应了对方的这个要求,想问问孟珍珍能不能把那个孩子暂时寄放在十八号一段时间。
“应该不会超过五天,我们各方面都已经协调好了,准备打这个配合,就差临门一脚了。”
孟珍珍欣然同意,十八号孩子本来就多,孩子照顾孩子,都不需要徐老爷子和袁卫星操什么心的。
正经事说完了,两个人之间一时冷场下来。小哥哥说了“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孟珍珍还偏偏不想对他怎么样了。
“那我先回家,你不用送我了。”
嘴里这么说,一双眼却还停留在某人的身上,拖延了几秒钟,陆隽川却只是沉默着。
“那就……再见!”
当她背过身去的那一瞬间,身后有人以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扣住了她的手。
孟珍珍一回头,只见他蹙着眉头,嘴角向下,一副“好吧,你赢了”的表情。
两人视线相碰的时候,他那小眼神特别无辜,把她直接逗笑了。
下一秒,陆隽川的手臂发力把人带进怀里,孟珍珍直接呆住了,说好的“小心轻放”呢?
直到他的大手贴上她的背脊,掌心炙热的温度让她回过神。
……你懂的。
回到五幢楼的时候,楼下的那孩子已经不见了,据说一个疑似奶奶的人抱走了她。
孟珍珍心想,这怕只是在施压,目的还是为了钱吧。
……
第二天傍晚。
一个年轻妇女带个细骨伶仃的孩子敲开了十八号的大门。
那孩子一看见孟珍珍,原本紧绷着的小脸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神仙姐姐,原来这里是你家啊。”
“啊……椿芽!”孟珍珍调了记录才想起来这孩子的名字。
这不就是上回那个满世界找粮票,结果低血糖晕倒的女娃嘛?
孟珍珍抬头打量了一下椿芽身边的妈妈,陆隽川的卧底田大妮。
她的皮肤很苍白,一双杏眼和高挺的鼻梁,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漂亮。
但是不知为何,她的眼睛里没有符合年龄的活力,看起来有些死气沉沉的。
两人互相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小广智在一边接口道,“春芽姐姐?你和春樱姐姐的名字好像!”
这么一说所有的孩子都觉得着新来的小椿芽很亲切了。
孟珍珍叫他们带着椿芽去玩,春樱也不嫌弃对方身上脏,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肚子里没有什么存货,牵着她的手就直接去厨房了。
徐老爷子把椿芽娘引到客堂里坐着,不光倒了茶,还泡了一碗油茶面。
田大妮客气地推拒,肚皮却十分诚实地咕噜噜响个不停。
孟珍珍怕她不好意思,便让徐老爷子上了各种小点心,陪着一起吃了好多。
一边吃一边聊,她终于知道了陆隽川正在跟的大概是个什么案子,田大妮又需要做什么。
来自四十年后的孟珍珍并没有看过那部叫做《盲井》的电影,但是她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其中的罪行。
一些人表面上是普通的矿工,暗地里却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靠杀人发财。
他们诱骗被害人到预先踩了点的矿区工作,专挑那些地处偏僻、由私人经营、管理不规范、安全措施不落实的小煤矿。
在深不见底的幽暗矿井里,负责动手的团伙成员就像来自地府的黑白无常。
他们伺机制造矿井塌方、瓦斯暴炸等各种假象,将被害人杀死并尽可能毁容。
由于很多小煤矿都是私自开采,所以一旦发生事故死了人,矿主都不敢声张,直接选择花钱消灾。
空手套白狼,屡屡得手。犯罪团伙就开始日益壮大,每一次作案都有着缜密的计划和明确的分工,轮流扮演死者亲属、老乡,向矿长讨价还价要抚恤费。
骗一笔钱就离开,重新找个“亲戚”,换个矿场,继续杀人行骗。
现在他们要抓的,就是这么一个分工明确的流窜犯罪团伙。
以一个姓黎的瘸老头为首,大约有四个核心成员,还有一群被裹挟的愚昧群众。
他们在三秦作案的时候,有个被害人机警报了案,在公安系统留下了对这个团伙的具体描述。
结果这伙人一来,就被本地公安盯上了,这是个跨省大案,牵涉很多性命。
于是,上头决定成立专案组,观察着他们的行动,准备拿到证据,一网打尽。
而这个诈骗团伙的核心成员,黎瘸子的老婆刘大姐,看上了椿芽娘的寡妇身份和窘迫的生活现状。
田大妮才不到二十七岁,却已经做了三回寡妇。
她们家乡偏僻,村里穷,男人都出外讨生活去了。到了田大妮能结婚的时候,根本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嫁。
村里王寡妇跟田母说,可以走远一点嫁给矿工,哪天要是矿工死了,就可以领一大笔抚恤金。
王寡妇自己就靠着“嫁死”嫁了好几回,生活水平蹭蹭上涨,如今在村里过得很是滋润。
于是她就被田母骗着去了百多里地外的那座矿场,嫁给了一个瘦瘦的、看起来不怎么机灵的老光棍。
当时她自己看上的另有其人,可田母嫌人家身体太结实,跑得快,怕没那么容易死在矿井里。
田母的判断没有错,不到一年,矿井下发生垮塌,瘦男人就被埋地下了,是那个身体结实的来报的信。
抚恤金有六百八,田母拿了六百五,给了田大妮三十。
田大妮一点也不伤心,因为她是奔着“嫁死”去的,那个男人虽然瘦,喝酒打老婆的劲可大了。
后来第二次结婚,她嫁了一个自己中意的,生了椿芽,那男人对她很好。
可是好景不长,春芽两岁的时候,矿下瓦斯爆炸,男人直接没了。
从田大妮埋掉第二任老公开始。她就知道这种事情早晚会习惯的。
在那之后她自己又嫁了两次,都是矿上的工人,一次是人没死,残了,她扔下人家跑了。
后一次,那人身体不好,却没死在矿井里,两个月前在那个垃圾场的窝棚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扔下她们娘俩走了。
那以后母女俩的生活就靠田大妮打点临工,饥一顿饱一顿的。
田大妮不得已又想要重操旧业,正张罗着让垃圾场的那些婆娘们给介绍男人。
刘大姐得了信,觉得田大妮好拿捏,便陆陆续续借了钱票给她,打算由她来扮演被害人的老婆,答应将来拿了抚恤金分润她一些。
后来,公安的便衣也找上了她。
田大妮看看女儿也大了,觉得自己一直这样嫁死,等着男人埋矿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便跟公安商量,让她来做这个卧底,如果成了事,希望给她安排一份矿场的正式工工作。
她就能踏踏实实地安顿下来和女儿相依为命。
陆隽川直接拍板同意了。
田大妮吃了晚饭走的,她拒绝了袁卫星给的旧衣服,说万一叫黎瘸子那伙人看出来她手头宽裕了事情反而不好办了。
看着洗了澡剪了头发,换了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的椿芽,田大妮有点怔忪。
她摸摸椿芽的头叫孩子听话,抹了一把脸,趁着天黑出门,瘦削身影匆匆没入夜色。
第317章 神医!来都来了别浪费
霍老爷子提前给工会办公室打了电话,说过两天会去看袁老太太。
认识半个多世纪的故人见面,这么有意义的场合,孟珍珍自然不会错过,一口答应说她会到场。
开玩笑,那一颗渴望八卦的心也不允许她缺席啊。
别说,老派人做事情那真的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相当地讲究。
前一天上午,提壶君便带着极具时代特色的四样小礼物上门了。
孟珍珍没有在场,不过听袁卫星的意思,徐老爷子一听霍医生周日下午要来探病,脸色就不大好看。
袁老太太表面看着没啥,等那人走了,跟侄孙女东拉西扯说半天,拿出来一串钥匙。
让她去找许麻子,开着三蹦子上前门老宅那边的一间仓库房子,从地窖里起出来两口保存很好的樟木箱子。
箱子运回十八号,打开了才知道,那里头全都是老太太的衣服。
袁老太太挑半天,一件都不满意。
袁卫星看有几件香云纱夏衫颜色素些,符合老太太的年龄,便拿出来叫她试穿。
老式衣服版型都是很宽大的,原是为了模糊男女,不显身材,倒也便宜了有点发福的袁老太太。穿着挺合身,都不需要改。
孟珍珍到十八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老太太穿着深绿色的七分袖褂裙,看着足足年轻了二十岁不止。
她躺在贵妃榻里,就像三十年代广告画上的美人儿。
“今儿早上四点多就起了,”袁卫星悄悄跟她咬耳朵,“吵着又是要洗头,又是要绞脸,折腾半天,这会儿倒是累得又睡着了。等会儿吃午饭还要不要叫她?”
听袁卫星抱怨老姑婆作天作地,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连家里最老实的人都受不了她了,看来袁老太太真的很重视这次“约会”呢。
孩子们看到老太太在睡觉,也不敢大声吵吵,一个个安安静静在院子里自己找乐子。
广智和兆智在画画,倒也不都是季染烟布置的作业。他们自己现在爱上画画了,想象力加上创作欲,一幅幅的作品拿出来都挺能唬人的,被孟珍珍拿去拍卖,价格虽不高,难得都卖出去了。
小春樱画画启蒙比几个兄弟晚了一点点,兴趣没有那么浓,好在有了新的小伙伴椿芽,两个小女孩在一起嘀嘀咕咕在纸上画样子,给洋娃娃设计衣裳。
起智不跟小屁孩玩一样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的爱好更加高级一点,复杂一点,他在学做木匠。
这会儿他正拿着砂纸打磨一个不知道是马还是狗的小玩具。
远智在一边巴巴地望着,因为那个玩具已经答应送给他了。
东厢房间里没有人,一问才知道,乔宇闲不住,一大早就起来去隔壁十七号看着工人卸木头了。
因为设计中的十七号是砖木结构的传统蜀西民居,加上房间多,需要的木料量很大。
大李师傅带着徒弟们去涯安各个林场搜寻好木料备料已经快一个月了,第一批的三分之一才刚刚运回来。
这次大李师傅学乖了,派了两个机灵的徒弟押运,全程全方位无死角地看着那些木头,生怕一错眼又被掉了包去。
觉得无聊的孟珍珍抬脚便往十一号去。
往常人来人往挺热闹的十一号终于静下来了,一个人都没有。或许是星期天,大家都休息了?
不过她再仔细一观察,办公室里被收拾过了,书架上,书桌面都十分干净。原本那些堆得到处都是的卷宗和报告全都不见了,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
好吧,那些和案件相关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孟珍珍迟疑着推开一楼最靠里的小哥哥卧室的房门,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睡得昏天黑地的。
看见人了,这下子她心安了,刚想退出房间关上门,却听见那人的呓语,似乎是让她不要走。
也不知道那是小哥哥的梦话原话,还是她自己心里的私心曲解。
孟珍珍的脚却像是被粘在地上,再也跨不出去半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她内心的贪念占据了上风。
干脆地脱了鞋,她轻手轻脚地躺到那张床的另一半空位上。
和小哥哥枕着同一个枕头,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眼前的形象真不敢恭维,眼底发青,胡茬明显。
一看就是累得很了,他还打着小呼噜呢。
孟珍珍也不敢碰他,看着看着居然就这么也睡了过去。
过了许久,陆隽川缓缓睁开一只眼睛,就看到小姑娘在身边。
心里挺美,唇角上扬,手臂一伸就把人抱住了,小心地搂到怀里来准备继续做那个梦。
可这一搂的实感,直接把他完全吓醒了。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登登登退到门口,想了想又回来抓起睡毯遮住身体,重新退回最远距离,
“你……你……你怎么在这?”
孟珍珍也醒了,她抓抓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我,我怎么睡着了?”
……
两个人回到十八号的时候,午饭时间早过了,好在袁卫星给留了饭菜。
吃饭的时候陆隽川一直很沉默,孟珍珍也无语了,自己这行为在这个年代能够得上劳改了。
乔宇经过客堂,看到两个人这个点才吃午饭,也觉得有点奇怪。
吃过饭,气氛还是持续低气压。
不就是在一张床上躺了一会儿么,自己什么也没做,怎么就好像是把他怎么样了似的。
就在孟珍珍想要破罐破摔,问问小哥哥到底在别扭什么的时候,霍老爷子一行人到了。
着名老中医霍先麟先生的出行仪仗,那简直就是一种行为艺术。
提壶君和打伞君是从城都带来的人,孟珍珍是认识的。
可是这后头的一大串人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带的粉丝团?
好在提壶君把那些人劝退了,原来都是慕名而来准备看大师气功救人的。听说这个是来拜访朋友,不是看诊,也就散了。
霍老爷子进了西厢,不到一刻钟出来给了袁卫星一个枕套大小的布袋,一包药粉和一包黄豆,让她把黄豆炒二十分钟,装进布袋拿到西厢去。
没想到中医如此博大精深,在用热黄豆敷了半小时后,袁老太太就能扶着袁卫星的手自己走路了。
虽然因为长期不走动,腿有点软,可她却是是自己走出了西厢。袁卫星就是搭把手怕她走路不稳当。
孟珍珍觉得这简直神乎其技,赶紧把小春樱,陆隽川和乔宇三个人全部推到霍老爷子面前,
“来都来了别浪费,都给他们看一下吧,都不是外人。”
第318章 礼物!陪读队伍在扩大
之前霍老爷子在西厢给袁大小姐看病的时候,众人可都不在场。
其实大家对老神医看病的过程还是很感兴趣的。
就好比之前跟着老爷子来的那一群自来粉一样,人对神秘的医术总是充满好奇。
这会儿孟珍珍把家里三位受了伤、已愈合或正在愈合的病人都请到客堂来,让霍老爷子给它们做一下复查。
不光所有的大人孩子都来瞧热闹,连回避着“情敌”的徐老爷子都站到门口来了。
袁老太太已经站了好一会儿,几个月都没站,她劲头十足,怎么也不肯坐下休息。
霍老爷子说,恢复运动运动也好,就是不要超过一小时,他让袁大小姐扶着靠背椅站着。
袁卫星生怕姑婆站不稳当,就一直在边上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出手保护。
不过老太太看上去站得非常轻松,小腿也不是没有力气的样子,袁卫星不由得暗赞那包黄豆实在太有效了。
霍老爷子看着挺亲切,小春樱便也不怕她,乖乖走到跟前把裤腿卷起来,
“爷爷,我已经好了。”
老爷子给孩子搭了搭脉,又叫提壶君把孩子抱起来,伤过的腿放在一张长条板凳上。
他用三只手指一路捏了小腿骨,随后把裤腿翻下来,又叫孩子落地站直了,让大家观测一下她的肩膀。
孩子原本有些轻微的斜肩,被他这么一指出,两肩之间的高低差异似乎变得更为明显了。
“娃娃,你这腿吃了不少苦啊。两次复位中间隔的时间长了些,两条腿的长度就有点差别。
现在天暖和你不觉得,一旦天冷了,可能还会腿疼……”
说到一半霍老爷子看了看略显紧张的小春樱,和已经坐不住的孟珍珍,
“不过没事,爷爷给你开些膏药贴,包你好全了哈!”
这说话大喘气,把孟珍珍搞得一阵后怕。
小春樱从医院回来就能跑能跳的,大家都只以为小孩子的骨头长得快,她已经全好了。
没想到她手术之前拖得有点久,出现了轻微的长短脚,这个不仔细看还真的发觉不了。
幸亏借了袁大小姐的光,才能叫霍老爷子这样的名医看一眼。有老爷子的保证,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接下来轮到乔宇,他不直接揭脸上的纱布,而是先劝退大家,
“我脸上……嗯,挺吓人的,你们小孩子就别看了,万一晚上睡不着。
还有……小孟干事,你也别看了。”
孟珍珍从善如流,带着孩子们出去,但是自己却躲在门口徐老爷子的身后。这个角度正好不会看见伤口。
只见霍老爷子给他号了脉,揭下纱布,捏着乔宇的下颌仔仔细细看了。
随后他洗手消毒,用火烤过金针刺了几下便有少许液体渗出。他处理完了伤口,就把纱布又贴了回去。
“你这身上的伤回头敷药的时候一起处理吧,还得喝点中药,这热毒不消伤口好得慢。”
说着,霍老爷子洗干净手,开了药方,叫打伞君立刻去抓药,
“这个药膏只有我会做,我今天晚上看来要在这里借宿了,哈哈哈。”
徐老爷子一听这话,转身就走,差点撞到身后的孟珍珍。
孟珍珍以为徐老爷子是听说“情敌”要留下来所以不开心,没想到他是去给袁卫星拿钱让她陪着打伞君一起去药店抓药。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毕竟是自己院子里的人瞧病,没理由叫个外人垫着钱,内外有别,一下子把霍老爷子划了出去。
交代完了事,徐老爷子又带着四小智去十一号收拾二楼客房去。
开玩笑,他才不会叫这个老土匪跟大小姐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最后轮到陆隽川,老爷子两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沉吟良久,也不去看他的腿,而是拧着眉道,
“你的问题是最大的,你等我想想。”
这话把孟珍珍吓到了,连袁老太太都挪动了一下靠背椅想要走近点听听怎么回事。
霍老爷子虽然没朝老太太那边看,但是对方这关切的样子已经落在他眼里了。
他心下知道这位小友恐怕是老太太挺重视的人,于是让陆隽川调整了一下坐姿,这回把四根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不一会儿,又按下他的头,闭着眼睛去摸他的头骨。
老爷子在座位上思索半日道,
“你现在六根当中四个都出了毛病,这些个毛病是阳闭症,就是颅内有淤血未散。
需要针灸配合吃药,这个药不是现成的,得容我回去配齐了原材料才能制出来。”
孟珍珍一听就急了,小哥哥可不就是脑袋受伤以后才脸盲、味觉缺失、没有痛感的吗,老爷子说的四根,是哪四根?
这么想着,她不知不觉也问了出来。
陆隽川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就是鼻子也不如从前敏感,比较清淡的味道就闻不出来。”
孟珍珍叹一口气,回握住他的手,转过头对老爷子说,
“我们月底就去城都,到时候就麻烦霍爷爷替他抓药看病了,钱不是问题,就是要麻烦你尽快帮忙制药。
我总感觉如果不及时治疗,他这个问题是会越来越严重的,是这样的吗?”
霍老爷子捻着胡须道,“是,这个用西医的讲法就是血块压迫了神经导致的感觉缺失。
这位小友当时受得伤是极重的,有异物穿过了颅腔,能清醒地站在这里已经是个奇迹了。
如果不去处理,感觉缺失的症状会越来越严重,他的眼睛搞不好会失明的。”
孟珍珍没有想到,陆隽川的伤竟然这么重,在战场上还有什么异物会穿过颅腔?
那是子弹啊!
她满眼心疼地看向小哥哥,这是吃了多大的苦头,又是何其命大。
当着大家的面,陆隽川不好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回握了孟珍珍的手,表示自己很好。
“你们要来城都那就最好了,我先前还想说呢,他这个病是个慢症,治疗的时间,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霍老爷子又补充道。
“好。”孟珍珍恨不得马上就去城都,赶紧扎针吃药。
元老太太咳嗽一声,“你们是去那边租房子住是吧?”
孟珍珍一听就愣住了,虽然原本她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租房和陆隽川同住。
但是被人家说出来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毕竟这个年代男女大防很严格的,不可能公开同意未婚男女单独住在一个屋檐底下的吧。
果然,老太太还有下文,
“我也有些事儿要去那边处理一下,既然现在身体好了能走路了,就跟你们一块儿去吧。
还有卫星也一起去,这样可以给你们做做后勤工作,毕竟你们去了那边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都挺忙的。”
孟珍珍看着老太太,这是要跟着她和小哥哥一起住的意思?
好了,两人同居的美梦泡汤,不过有老太太和袁卫星在,不用管日常琐事,日子会过得更轻松些吧。
孟珍珍赶紧过去挽着袁老太太的胳膊道谢,“还是奶奶最疼我了,知道我自己照顾不好自己的。”
“你呀!”袁老太太装装样子要戳她的脑门,“做大事比大人还有模有样,但在处理生活小事上却还不如个孩子!”
霍老爷子一听袁大小姐也要去城都,那叫一个喜出望外,立刻表示等她们过去了以后自己要送一份大礼。
第319章 草原!厂长和他的野马
神医什么的或许是病人家属的艺术夸张,但孟珍珍觉得这位霍医生确实是个十分认真负责的老同志。
诊断完毕后,他拿出来一个特别厚的本子,把三名病患的情况一一记录在案。
当中有记忆模糊的部分,还特意找到当事人再三确认。
平安镇上的药店药材并不齐全,袁卫星带着打伞君去了一回市里,直到晚饭前才赶回来。
晚饭是陆隽川和孟珍珍的手艺。
说是两个人做的饭,其实主要就是一个人在做,另一个人帮忙拖后腿。
孟珍珍一个失手,就把上回四小只偷鸡煮汤的那只砂锅的锅身,送去见了它的锅盖。
作为一个锅,从民国服役到八十年代,也是时候安息了。只是可惜了那里头煮了两个小时的鸡汤。
小哥哥看到某人砸锅了,第一时间冲过去把孟珍珍全身检查了一遍,知道的是怕她烫伤,不知道还以为是乘机占便宜卡油吃豆腐呢。
不过孟珍珍一点也不介意,还觉得那锅鸡汤的牺牲有了很大的价值。
鸡汤没有了,孟珍珍只能祭出她的绝招——浓汤宝,没有被添加剂刺激过的味蕾们一下子惊为天人。
陆隽川尝过之后也是眉毛一挑,什么都没有问。
一顿饭吃得老爷子十分满意,甚至升起了爱才之心,问陆隽川有没有兴趣半路出家,做个记名的霍氏弟子。
提壶君和打伞君都惊了,怎么入老爷子师门的资格,降低到只要会做饭就行了吗?
他们之前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都是怎么回事?
小哥哥答应得很爽气,家里爷爷、珍珍奶奶和袁老太年纪都大了,自己学门手艺帮老人家们对付下平时的小毛小病还是很实用的。
孟珍珍不干了,
“霍爷爷,我看我也是骨骼轻奇的学医好材料啊,你怎么不选我呢?”
老爷子笑而不语。
原本看在袁大小姐那么喜欢珍珍这孩子的份上,他确实动过这个脑筋的。
但是学中医离不开熬药制药,难免和各种瓶瓶罐罐打交道。那些药都是小火慢熬,少则几个小时,多则几天几夜的功夫。
天然药材珍贵难得,这种天生厨房杀手还是要敬而远之,不然岂不是暴殄天物。
幸亏今天把这孩子的破坏力全都看清楚了,这万一收徒完了再发现,才叫麻烦。
毕竟收徒是一辈子的事,收了可就不能退货了。
收徒仪式很简单,吃完晚饭,陆隽川敬了霍老爷子一杯茶就算礼成了。
然后他就被带到厨房直接进入实操阶段,从炼制养血生肌的药膏开始。
孟珍珍看着提壶君、打伞君和陆隽川三个人被霍老爷子指挥得团团转,突然觉得小哥哥是因为切菜手艺好被临时拉去凑数的,顿时觉得自己没有烧菜基础这样的资质也不是坏事。
……
话分两头,话说乔矿长被王金红一烟灰缸砸倒,足足昏沉了两天。这期间,他半梦半醒好像把这一辈子都过完了。
老乔的爹是给人家资本家做帐房先生的,他从小就进私塾,打仗时跟着家人去了陪都千广。
五五年从千里地质学校毕业后,他就分到了盘花市一个小煤矿。
原本是要做技术员的,可是当时根本就是野蛮采掘。
矿长说了,不需要技术员,没有岗位给技术员,要来就从矿工做起。
没有办法,做了二十几年文弱书生的乔矿长拿起镐头和那些文盲一起下井了。
作为矿工小组里面唯一的文化人,拿捏那十几个眼界和经历远远不及他的人,实在是小菜一碟。
很快他就成了众人的智囊军师,不管是邻里关系,夫妻矛盾,还是各种复杂的伦理亲情问题,大家都会拿来问他。
很快他就从大家的心灵导师,越升为采掘队的队长了。
队长的工资在当时的一般人看来已经很可观了,每个月能有四五十块。这些钱让乔矿长有机会在父母离世前做了一回大孝子,给家里翻盖了新房,让父母好好在家乡风光了一把。
当时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没相中,他其实很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
他知道自己必须找一条粗大腿做岳家,才能在矿上真正出人头地,才能真正地扬眉吐气,叫那些叫嚣着没有技术员岗位的人瞧瞧,自己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怂货。
于是他盯上了当时的基建副矿长老冯。
老冯是个人缘极好的领导,所有人都喜欢他,因为他真是个特别实在的好人。
他刚刚打这个主意的时候,老冯的女儿还在上初中呢。
乔矿长很有耐心地溜须了老冯五年,关系熟的就像一家人。老冯的老婆还张罗好几次给他相亲。
他一直等到自己三十岁,等到老冯的女儿到矿上幼儿园上班了,才开始慢慢接近这个单纯的女孩子。
从叔叔到男朋友,跨越这个鸿沟,乔矿长只用了三个月。
女儿奴的老冯,最后不得不捏着鼻子从了自己的心肝宝贝做下的决定,认了这个只比自己小十岁的大女婿,硬着头皮设立了矿上第一个技术岗:矿段工程师。
冯致慧是个极天真的性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帮不上忙。
虽说老冯是他的伯乐,但他事业的真正起步,是娶了王金红以后,才慢慢起来的。
王金红是冯致慧的初中同学,初中毕业就开始待业,好容易家里砸锅卖铁给她找了个工作,在矿办幼儿园的食堂里做临时工。就这样算是跟冯致慧成了同事。
因为乔矿长那时候对冯致慧表现出来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十分卑微的爱,叫王金红这个在充满重男轻女和直男癌思想氛围的家庭中长大的女孩无比羡慕嫉妒恨。
她不喜欢乔矿长,但是又不希望冯致慧过的太圆满,这就是王金红接近乔矿长的初心。
事实证明好人不一定有好报,现实教老冯做人,六二年的时候有人举报冯副矿长有经济问题,一番折腾直接把老两口人都弄没了。
冯致慧那时正怀孕,又惊又怕又悲又怒留下了严重的病根。
后来孩子没多大一点,她就跟着父母去了。
当时正好王金红和庄岩被迫分手,肚子里有货急于找到下家,就找上了刚没了老婆的乔鳏夫。
王金红跟他的时候早非完璧,他很清楚,老实说心里还是不太乐意的,只是他为了儿子就忍了下来。
原本就是为了娶一个人进来照顾儿子的,相对于王金红能带来的便利,他愿意放下男人的面子。
等他看到了王金红究竟能为他的事业做到什么程度的牺牲,他便不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了。
王金红为了讨好乔矿长这个接盘侠可真没有少操心,可以说,老乔三十五岁以后的顺风顺水都是这个女人的手笔。
当然还有她背后的庄岩,还有庄岩背后的戴家。
他知道这是一匹野马,也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头上早已是一片青青草原了。
但是为一步一步走到矿长这个地位,他选择性的失明。
直到他发现这个女人竟然一直企图迫害他儿子,现在还对自己动了手。
他决定要除掉这个已经威胁到他的生命和权威的女人。
第一步,他决定先装作部分失忆,再度看到那个面目可憎的出轨女人,他把当年哄骗冯致慧的精神头全拿出来了,
“小红,我怎么进医院了?听说你每天都来照顾我,真是辛苦你了,有你我太有福气了……”
包里藏着庄岩弄来的外国杀虫剂,准备弄点给老乔试试的王金红:……
第320章 提防!这茶味有点浓啊
王金红认识三个老乔。
第一个是个黑瘦的矿工队长,面对她的时候冷淡、疏离,笑不露齿。他那一排洁白的牙齿,都是留给冯致慧的。
除了冯副矿长的女儿,幼儿园的所有女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布景板。
第二个是个带着眼镜的白皮工程师,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就像击鼓传花的鼓声突然停在他那里。
她伸手接过那个孩子,于是他对他露出了曾经只属于一个人的整排大白牙。
第三个是个对每个外人都露齿笑的白胖子,哪怕背后藏着刀,当面只会笑得更真诚。
对着家里人反而很少笑,镜片背后的眼睛盯着所有的鸡毛蒜皮。
刚刚讲话的时候,她有一瞬的错觉,好像是第一个老乔在对着她笑。
怔忪了一会儿的王金红没有多说话,动作麻利地从病床底下搁着的脸盆里拿出搪瓷大碗来,扭腰去了食堂。
见她一走,乔矿长便借着起身上厕所的机会,检查了她带来的布包。
眼睛在那个写满洋文的玻璃瓶子上一扫,他就看见那个醒目的骷髅头图标。
他的手一抖,但还是死死地抓住了布包,白胖的面皮不动声色,直接把包放回原来的地方。
他起身去外头上了个厕所,不知怎么脚有点发软。
回到病房,他躺上病床盖好被子迫使自己赶紧睡觉,
等王金红打饭回来,看到的就是一个昏睡不醒的人。
她放柔声音,“老乔,老乔,你吃一点再睡。”
被子里的人一副世界崩塌、天旋地转的样子,“不行了,一坐起来就想吐,你先放着我回头吃。
你早点回去,家里孩子还要靠你照顾,真是辛苦你了。”
提到孩子,王金红一颗心又全是乔宁了,于是她回道,
“宁宁明天的火车去城都,我得送她过去。双胞胎她们大了,自己在家应该也不要紧。
你照顾好自己,等全好了再出院。”
老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你给宁宁多带点钱,一个人出门在外上学,有备无患。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安顿好就回来,我请了五天假。”
“好,我不说话了,晕。”
“那你好好休息,我帮你请好护工了,碗吃完就放着,等他们来洗。”
“你想得周到,我先睡了。”
等了一会,乔矿长站在窗边确认过她离开的背影,才拿起饭盒闻了闻,直接到污物间去倒掉,饭盆烫了几遍也不放心,干脆直接去食堂吃了碗面。
……
这回去城都上学时间有点久,才出了一个长差又要大半年不着家,何老太特别不舍得,昨晚还把孟珍珍留在她房里一起睡了一晚。
叶建芝心里也难受,不过是为了女儿更好的前程强行忍着,怕叫孟珍珍看出自己的脆弱来。
孟光南听说陆隽川要去城都出临时任务,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似的,看着孟珍珍有种圈里的小羊要被叼走的危机感。
直到听说半个月后袁老太太她们也要过去,他才稍稍安了些心。
有些话他不好直接跟女儿讲,便虎着张脸逼着叶建芝来做这个恶人。孟珍珍也发现了,吃午饭的时候老孟一直在给叶女士使眼色。
果然吃完饭叶建芝就把她拉到厨房里,母女俩一边洗碗(主要是孟珍珍看叶建芝洗)一边说体己话。
“你这几个月交的工资,还有奶奶和我给你的钱跟票,我都替你打包在行李里头了,你拆行李的时候当心点,以后我们每个月还给你寄……”
“夏天衣服勤快点洗,不要过夜……”
“要和同学搞好关系,能去上这个班的都不是普通人……”
全程都是叶建芝一个人在絮叨,孟珍珍听着,觉得做妈妈的总是操不完的心。
“……你和小陆……要注意分寸,小陆是个好的,你女娃要懂得矜持……”
来了来了,这才是老妈真正想说的吧。她很想笑,她也确实笑出声来了。
叶建芝看着女儿这嬉皮笑脸不上心的样子就来气,假装要擦干了手来拧她。
“嗯,我知道,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不会在这种时候掉链子的。”
孟珍珍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她心里还在腹诽,就小哥哥这个老古板,自己真想做点什么估计也做不成。
都要跟着他计划的时间表来,没结婚呢,很多事只能“梦里什么都有”。
想到自己又有大半年不能在家里,她环住叶建芝的腰,头抵着她的肩膀,
“妈,我不在家你们都要好好的呀,我一有假期就回来。
你们不用给我寄钱,我学校还有津贴的,我的工资应该会直接发给爸,你们别存着,拿出来该吃吃,该喝喝,我回来要看见你们都长肉!”
叶建芝又开始抹眼泪,一回头,何老太也在门口嘤嘤嘤。
孟珍珍觉得自己回头挣够钱,必须到帝都买四合院去,一方面是投资坐等身价上亿,一方面等她去帝都读研,必须把老的都带上,省得一个个都哭唧唧的。
……
孟珍珍不喜欢送别的气氛,就没让家里人去火车站,顾小四开着许麻子的三蹦子去送她和陆隽川。
两个人的行李不多,孟珍珍怀疑小哥哥已经知道了什么,她做主减少了行李,他一句都没有说,就任凭她把那些占地方的行李都留在了十八号。
虽然这个年头很多东西临时置办起来很费事,他却知道小姑娘总有办法。
她随时都能拿出点市面上没有的东西来,让自己的生活更方便。
这次孟珍珍吸取了经验,给自己买了个上铺,陆隽川则睡在她的下铺。
上了火车才发现,同一个隔间另两个铺位的人他们都认识,是乔矿长家的乔宁和她妈。
另外还有一个陌生男人随行,原本他们三个人聊得火热,不知道还以为是一家三口呢。
结果一见到孟珍珍,那个男人就再没出现过。
一家三口,呵,之前孟珍珍特意扫了那个男人一眼,想到顾小四说过的事,心下了然。
车开了一会儿,王金红也不见了。
不过与原地蒸发的矿长夫人和神秘男小三相比,乔宁更让人觉得头痛,明明上次在办公室遇见的时候挺正常的,也没看出来是这样的人啊。
此刻她正把手搭在孟珍珍的上铺边缘,一脸惊喜地道,
“珍珍啊,这么巧啊,你也坐这班车,我们一路就能有个伴了……”
这话说得倒没什么错,可是拜托眼睛不要这样直勾勾盯着陆隽川好么?
果然下一句就说到小哥哥身上去了,“这是你亲戚啊?以前没见过嘛?是矿上的?”
孟珍珍还没来得及翻白眼,陆隽川站起来拿起她的茶缸,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去帮你倒杯水,你坐到下铺来聊天吧,晚点要睡的时候再回上铺就好。”
转过身,他也不说话,对着乔宁像赶蚊子一样挥了两下手。
见对方还呆在那里,便道,
“说话就说话,别堵路,多碍事!”
乔宁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但是脸部表情还是管理住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看到珍珍很高兴,你可别误会,我不是想要堵你。”
说着她让出了一条缝。
真的是一条缝,哪怕小哥哥这样的瘦高个也是不可能完全不碰到她就挤过去的。
这绿茶侧转身,前凸后翘地占了三分之一的过道,哪里是让路,分明是把豆腐摆在更容易吃到的位置嘛。
好气哦!孟珍珍正打算出手修理一下这个家伙,就看见陆隽川把下铺的寝具掀开,踩着铺位从上下铺之间的空档出去了,根本没有走中间的通道。
乔宁见他走了,用眼神描画着陆隽川高大的背影,直到他没入人群,才把眼皮一翻看向孟珍珍,
“你这么小,就学人家耍朋友,你家里知道吗?”
第321章 暴露!我给你变个戏法
“我明明比你大,”孟珍珍做了个挺胸的姿势,一语双关,“我都工作好几个月了。”
乔宁比她整整大一岁半,两人却是一个年级的,都是刚刚毕业。
“你不要(脸)……不要这样说嘛,我就是挺羡慕你的,年纪轻轻的就有那么好的对象了。”
她说话时语气转折太明显了,孟珍珍都不需要看,就知道一定是小哥哥泡水回来了。
这次“绿茶宁”知道让开了。
开玩笑,那是开水,三伏的天,动荡的车厢里,要是被泼一身那可真是没法收场了。
实在太热,陆隽川给她泡的是薄荷叶子。
他放下杯子,在孟珍珍的身边隔开一点的铺位坐下,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小扇子,给她扇风。
乔宁没有再说什么,拿出一本装批用的《唐宋诗词选》翻了两页,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飘来飘去的眼风膈应人。
三十五度的天气,车厢里只有打开的窗往里输送着热风,这环境有够恶劣的。
孟珍珍可不是什么清凉无汗的少女,她这会儿只觉得内衣都快湿透了。
若不是有“我的驿站”里随时补充的那些冰块,她恐怕是早就中暑了。
她两只手轮番伸到半身裙的大口袋里抓着冰块,等手凉了就拿出来搁在脖子后头降温,时不时趁对面乔宁看陆隽川看得痴迷的时候,偷吃一块冰解暑。
可能是因为皮肤感觉缺失的原因,小哥哥很少流汗。但这会儿他明显脸很红,孟珍珍都怕他是不是要中暑。
顾不得许多,她凑过去贴着小哥哥的耳朵说了一句,“我给你变个戏法,你别吓到哈。”
说着接过,小哥哥手里的扇子,借着扇子的遮掩,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冰。
恹恹欲睡的乔宁突然看到,对面的两个人头几乎碰到头地靠在一起,突然被一种奇怪的情绪给激得清醒过来,心脏突突地跳动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再看对面两个人,他们的那些暗戳戳的小互动,都不是“看不顺眼”的程度了,已经变得有点“辣眼睛”,叫她从嗓子眼到心口都酸得发麻。
等到孟珍珍用扇子遮着,似乎是亲了那个男孩一下,那男孩瞪大了那双漂亮到让女孩嫉妒的眼睛,就那样痴痴地看着那死丫头。
乔宁终于忍无可忍,蹭地一下站起来,去找餐车找她妈妈和庄叔叔了。
再说回陆隽川,他含了那口冰块,不可思议地被呛住了。又不敢咳嗽,怕把冰块喷出来,整个人忍得好辛苦。
孟珍珍一看碍事的乔宁走了,直接从“我的驿站”拿出了刚才买的一杯冰美式和一杯冰块。
三个杯子一周转,她得到了一杯加冰的冰美式,和两杯常温的薄荷茶。
她把冰美式的饮料杯塞在小哥哥手里,“回头跟你解释,现在乘没人,赶紧喝了。”
这下小哥哥额头开始滴汗了,是吓的。
虽然心里肯定有很多小问号,陆隽川还是听孟珍珍的,分两口把一大杯冰美式给喝干净了。
他看着里面剩下的冰块出神。孟珍珍翻出了小哥哥的杯子,把冰块往里一倒,就在他眼前把塑料杯回收了。
陆隽川有时也会想,珍珍怎么总能拿出一些他从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
比如咖啡上的那些奶油,那些奇怪的零食,和各种菜场里没得卖的原材料。
但是最天马行空的想法也不过是,珍珍可能认识什么食品商店的采购之类。
他从没想过,他的女孩还会变戏法呢。
此刻他感受着十五度的清凉从喉咙到胃,让暑意消散了不少,脑子里却乱哄哄的,这事它不符合逻辑,
就算刚才他去泡热水的时候,有人送来冰,或者是孟珍珍自己去拿来的冰,这半个多小时下来肯定也早就化了。
可他刚刚吃到的冰却还是有棱有角的,明显是刚刚出冰柜。
想到这里,他露在衬衫领口外的半截汗湿的颈线,微凸的喉结很大幅度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看着孟珍珍的深邃瞳仁里,全部都是疑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特异功能,”孟珍珍大言不惭,“隔空取物。”
“……”小哥哥陷入了科学的迷思中。
孟珍珍顾不上等他消化这个事情,拿起另一只塑料杯把里头的薄荷茶一饮而尽,又把杯子回收了。
陆隽川(°ー°〃)
这时乔宁拿着一个饭盒从餐车回来,那里头是她喝了一半的冰镇绿豆汤。
要知道餐车是不提供冰的,还是她庄叔叔的本事,在上一站停车的时候高价从站台小贩那里买来的冰棍化的。
铝饭盒外面凝结的水珠显示着这奢侈的冰镇绿豆汤的温度,但是眼看孟珍珍平静无波的样子,似乎是没有看到。
“珍珍啊,你要不要喝点冰的绿豆汤啊,是冰的哦。好凉的。”
孟珍珍抬头随意地看了一眼乔宁,心道:明明是冰镇绿茶。
“不了,谢谢。”
没想到下一秒整个饭盒就冲她来了,一时没注意的她,衬衫胸口湿了老大一片,一下子变得透明,内衣的蕾丝边和胸口可观的弧度一起凸显出来。
“哎呀,我实在太不小心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呀,你不要生……”
这茶言茶语的标准句型换来的是陆隽川凉凉的一记眼刀,直接把乔宁还没有说完的话扎在了喉咙里。
小哥哥二话不说,从上铺包里取出一件自己的衬衫给懵着的孟珍珍盖住胸口。
又把她的行李从铺位底下拖出来,拉开拉链,就看到粉粉的一些衣物,不好意思翻找,拉开袋子放到小姑娘面前,
“你去换一下衣服吧。”
孟珍珍想到火车的厕所就有阴影,但是这下不去也不行了。拿着衣服经过卧铺车厢一头的列车长办公席,却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列车长也认出了她,“小周同志,你这又是来抓……工作呢?”
“不是不是,这回是私事。”孟珍珍笑。
列车长得知她弄脏了要换衣服,就把最近的那件乘务员休息室给她打开了。
孟珍珍不但换了衣服,还用湿巾好好干洗了一把,总算身上汗味没有那么重了。
谢过列车长,一身清爽地回卧铺,被她撞见了直男怼绿茶的现场。
“珍珍好像生气了,她有点凶哦,我就不会像她这样当场甩脸子。”
“……”
“你……叫什么名字啊?”
“……”
“我以后和珍珍就是同学了,我们要好好相处……你不说话是对我有意见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珍珍回来我让她打我一下消消气好了。”
“……”
“你……”
“你烦不烦!”
“你别生气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存心的,你都走到位置上了,最后一步还跨那么大,就是生怕泼得不准,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
乔宁终于演不下去,一张小白花的脸垮了下去,眼里的嫉恨一闪而逝。
孟珍珍都要为陆大队长敏锐的观察力鼓掌了。
要跟这样一个玩意儿做同学,真是叫人伤脑筋,孟珍珍都能想象以后绿茶宁在学校不甘寂寞兴风作浪的情形了。
第322章 顺便!人贩子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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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安顿!鸳鸯楼里新鸳鸯
原本局里给陆隽川安排的临时住所是在公安大院里。
那边离开省行政学校并不远,但是因为隔了一条河,需要兜一个大圈子过桥,单趟公交得坐一个多小时。
这多不方便啊。
于是,陆隽川跟负责调动他的“叔叔”私下打了商量,看能不能换一个临时住处。
结果这事被樊副局听说了,主动说自己家有套空房可以提供。
原来樊副局的儿子两夫妻都在大学里工作,单位给他们分了一套房子。
如今儿媳公派出国三年,为了方便照顾孙子,儿孙都搬回了家,那套房现在就空关着。
这房子就在省行政学校的后门那儿,走路到学校就五分钟的距离。
简直不能更理想了。
车子弯进教工宿舍大院,门面看着不起眼,里面还挺大的。
他们住的楼建在大院的深处,实际是两栋独立的楼房,各有六层楼,每层楼有十几户住家。
这两栋楼是两年前校方为解决青年教职员工住房问题而建造的,只分配给教职工夫妇。
所以楼里的住户都是一对一对的,要么是已经结婚有小孩的,要么是准备生育的小两口。
外头的人都叫这里“鸳鸯楼”。
楼道是铁栏杆的外走廊式。楼栋的两端各有一楼梯,将两栋楼连接在一起,与之成为一个整体。楼梯成之字型,上下楼层,转折行进。
不知为何,孟珍珍走在这个楼梯上有种到了香岗的错觉。
他们的房子在三楼走廊尽头,两居室,厨房在走廊里,自来水和厕所在屋里,一切都很完美。
家具很简单,房间也很干净。孟珍珍和陆隽川都觉得挺满意。
一起看房子,有种要成家的错觉,小哥哥不知又在想什么,耳朵都红了。
隔壁几个邻居大姐在探头探脑,小李暗戳戳跟人家说,
“这是樊老师的亲戚,在后面行政学校进修的,住一阵就走。”
“这么年轻啊,真有本事。”那几大姐啧啧两声赞道。
要知道行政学校也被称为干部学院,里头出来的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小李很热情地问有没有要添置的东西,陆隽川挺感激,“已经麻烦你很多了,那些我们自己会安排。”
送走小李,门一关,孟珍珍一本正经地对陆隽川道,“我的隔空取物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东西我们就不用去外面买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只看见孟珍珍随手变出来一把红外线尺。这个神器直接惊到了小哥哥,按钮一按,一个红点一亮就知道多宽多长了?
把家里的各种尺寸丈量完,孟珍珍就拿出个本子开始列购物清单。
从电水壶到电动牙刷,从空调扇到蒸汽拖把,有许多东西陆隽川从未听说过。
小哥哥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你的那个‘隔空取物’,是从哪儿取的?”
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孟珍珍突然怀着一种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心情问他,
“你会把我交给国家吗?让那些科学家把我切片研究,看看隔空取物的那些东西是哪儿来的,看看能不能从我身上直接取出来?或者……”
陆隽川的反应很快,这个问题应该曾经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并且已经有了答案。
他异常干脆利落地倾身,直接吻住了她,也堵住了那些有可能更加伤人心的话。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他含混不清地呢喃,“我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也要藏好你的秘密……”
……
有个矫枉过正的男朋友真是——太不方便了。
孟珍珍双肘撑在梳妆台上,呆呆地对着镜子发呆,心里浮现出这个结论。
仔细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精神的瞳仁,一路奔波导致的不易察觉的浮肿,绯红的双颊,黏在耳边濡湿的碎发,残存着细微咬痕的嘴唇……整个人显得那么疲惫又没精神。
笔记本摊开的地方被撕去了一页。
陆隽川出门之前把她的列表完全翻译成了八十年代的替代品,然后撕下那一页。
“你只要告诉我你想要的东西有什么用处,只要商店里有供应的我都给你弄来。
不要再搞什么’隔空取物‘了,这件事,你务必要听我的。总之你要非常小心!”
原本孟珍珍在享受购物平台商品的便利时,从来没有感到害怕。可是这一刻,陆隽川的焦虑传染给了她。
也是,如果只是为了一时的便利,就被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这就太不值得了。
这里的楼是通道式的结构,厨房都在外面。每家人都在阳台上做饭,根本就没有什么隐私。
楼层是错开分布的,站在这边的过道,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的邻居在做什么。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万一自己的尾巴没藏住,真的有可能被举报的,这楼里住的可都是青年教工,知识分子,写举报信什么的不正是他们的日常基操吗?
不行,千万要加紧尾巴。
到了差不多吃午饭的时候,陆隽川带着第一批生活必需品回来了。
这家里锅碗瓢盆茶壶杯具都是齐全的,小哥哥带回了打包的午饭,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一个落地电风扇。
陆隽川已经摸清了孟珍珍的习性,对她来说吃饭什么的是最不重要的,不吃都可以,电风扇才是她在炎热夏天续命的关键。
楼里的人都是互相认识的,扛着落地电风扇包装盒的生面孔陆隽川的出现,很快就成了众人的焦点。
“你是哪家的呀?以前没见过?”
“是你们栋316新搬来的小夫妻呀,樊老师的亲戚。”乙栋一楼的一个阿姨几乎立刻喊出了标准答案。
陆隽川不知道小李和他的邻居说过,只觉得大妈们的信息交流实在是太高效了,他们才搬来一个多小时,几乎人人都知道了。
“小夫妻”这个词一出来,从众人面前经过的陆隽川顿时面红心跳,心猿意马。
如果不是手里拿着东西遮掩,恐怕都要被人看出来他现在是同手同脚地往前走。
敲开门,看到孟珍珍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短袖短裤家居服,看着小姑娘白生生的腿陆隽川的脸更加红了。
小姑娘可不管这些,欢呼一声捧着饭盒去了。
她穿着这个年代流行的红色塑料拖鞋,衬得一双光脚细白粉嫩的,挞挞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就像踩在某人心上挠痒痒似的。
陆隽川拧开龙头洗脸,这自来水恐怕是楼上水箱下来的,晒得温热,害得他这脸是越洗越觉得热了。
“快把电扇装起来吧,热死了呀,”孟珍珍给他一根新毛巾,见他盯着毛巾发呆又道,“我保证这根毛巾是供销社买的同款,你放心,我不会拿出什么出格的东西来的。”
擦干脸,陆隽川整理心神,去拆电风扇的外包装。
小姑娘给她端了一杯冒着气泡的水,里头还浮着冰块,没等他开口便道,“快点毁尸灭迹,别让别人发现我们家有冰。”
晶晶亮,透心凉,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杯下去,陆隽川恢复了清明。
这是有人敲门,一个带着红袖章的大姐出现在门口,“你好,我是着鸳鸯楼甲栋的楼组长,听说你们是新来的小夫妻,我来核实一下情况,工作证,结婚证都带了吗?”
第324章 少数!好一个神仙学校
吃完饭,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孟珍珍撑着遮阳伞,走路去旁边的省行政学校报到。
太阳很晒,小哥哥不肯打伞,就这样直面紫外线,眼睛都睁不开。
也不可能大晴天的共撑一把伞,孟珍珍只好走在他前面一点点,把伞举高一点点。
在学校的后门口登记了身份信息。
门卫大哥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保安制服,虽然满头大汗,风纪扣却牢牢扣着。
一进校园,感觉就像是进了一个公园,没走两步就是一个大湖,湖边粗大的柳树,还有个黑瓦红柱的大石亭。
一路看到图书馆,食堂,体育馆和大礼堂,最后才到了教学楼。
教学楼有两栋,一栋是特别大气的欧式建筑,一栋是传统的木结构红楼。教务处就在红楼的二楼。
今天是报道的最后一天,负责接待的年轻教师,就是孟珍珍这期学员的班主任,名叫迟斌。
一个班三十六名学生,孟珍珍是最后一个报道的。
大多数学员都不是本地的,学习机会来之不易都特别积极,早早地从各自的家乡出发,很多人提前一周就到学校了。
像孟珍珍这样拖到最后一天下午的,真的是慢郎中。
填了三张表格,领了书,拿到了厚厚的课程介绍,报道手续就算是办完了。
“我带你去看看宿舍吧,”迟老师介绍道,
“本期学员一共只有3名女同学,其中有一个是本地的,她申请了走读,所以那个宿舍就你和你的老乡两个人住。”
虽然早就知道女同学是少数,可能免不了要和乔宁做室友,但是孟珍珍没想过和她二人世界啊。
“老师如果我保留着宿舍,但是偶尔需要在学校外头住,你看行不?”
显然她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需求的学员。
迟斌擦擦头上的汗在前头带路,他看了一眼跟上来的陆隽川,
“你在这边有亲戚是吗?外宿倒是可以,每次外宿之前写个书面的申请就好。”
看着楼梯上擦肩而过的人们,孟珍珍明显感觉到这个学校的与众不同。
在这里工作学习的人,从门卫开始,大家的着装和言行举止都特别正式,有一种集体的干部气质。
宿舍楼就是个一层楼的平房,挺旧的但是打扫得满仔细,摆设的花花草草看得出都是挺用心的。
宿舍管理员是个带着啤酒瓶底眼镜的中年妇女,一脸严肃到孟珍珍觉得叫她阿姨都不太合适。
互通姓名之后,她就改口叫人家毕老师了,还奉上了两个小陶罐的茶叶。
她恭敬的称呼和送礼的举动,显然取悦了这位宿管,人家要的就是这个被重视的感觉。
迟斌撇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同学,在心里的第一印象上加了半分。
分配到的宿舍是一一零室。
这个妖妖灵的门牌号叫孟珍珍有种不大好的预感,总觉得之后的日子可能会鸡飞狗跳。
迟老师敲开门,王金红迎出来。
看来这母女俩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私有地方了,一共三张上下铺的床,乔宁占了一个下铺,另外两个下铺全部都放着东西。
王金红看到迟老师眉头一皱,挤出一个笑容解释道,
“行李打包得着急了一点,有点小东西找不到,正在分拣呢。
我马上就腾一张床出来给小孟。小孟就是我们家那个……手下的工会干事,我们都是认识的。
迟老师一听就懂了,感情这个小孟是来陪太子读书的。
真的是小地方出来的,一个小小矿长,看把这对母女能的,这么大的寝室三张上下铺一个人全想占了。
孟珍珍自然不会知道迟斌正在心中冷笑。
她只是在纳闷,火车上下来的时候,乔宁就身上的一个小包,她妈妈的行李也不大,这么多东西是怎么变出来的。
其实完整版的行李是庄岩叫人开车送过来的。带上火车的那点子东西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反正孟珍珍也没打算真的在这个墙皮要掉不掉,木地板漏缝比指头宽,玻璃窗糊满报纸的寝室里住。对于乔宁老妈明显划地盘似的挑衅也没看在眼里。
她扫一眼脸色红得不太正常的乔宁道,“乔宁妈妈,你看看乔宁是不是中暑了,我觉得她不太舒服的样子。
众人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只见乔宁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脸很红,呼吸急促。
王金红叫了两声,发现女儿没有反应,忙扑过去摇晃她。
然后回过头来看着众人,“怎么办,她好像热晕了。卫生室在哪?”
“你,快把她背起来,我们去卫生室!”王金红指着孟珍珍身后的陆隽川。
陆隽川后退一步,表示拒绝。
“他脚骨折了才拆了石膏,恐怕帮不了你,我也没有力气背,不如我们一人一边把她扛着去医务室吧?”孟珍珍站出来替小哥哥的表现解释道。
王金红瞪了陆隽川一眼,又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一下迟斌。
就在她要开口颐指气使地让班主任来背人的时候,迟斌直接跑到寝室外头去找人了。
最后是一个魁梧的女同学把乔宁背去卫生室。
孟珍珍当场从新发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外宿申请,签下大名。
刚才的这场闹剧,让这个申请变得非常顺利。
迟斌表示他知道了,只叮嘱了两句上学路上要注意安全就把申请收了。
这时还不到三点,班主任表示回办公室的路上可以带孟珍珍去学校生活区域参观参观。
从食堂开始。
“我们这里吃的是真的好,而且价格特别实惠。工作日早餐3分,中餐一毛,晚餐两分,周末三餐都是一分,想吃什么自己拿。
最丰盛的午餐有什么呢?鸡腿红烧肉只是家常便饭,酱骨,肘花,牛肉,鸡汤豆花排骨汤猪蹄汤不重样。
还有水果,一年四季都有,冬天照样有番茄什么的。
早餐基本是各种面粉食品,各种粥,鸡蛋饭,很多小菜。晚餐比中餐差一点,解决温饱没问题。算下来一个月吃饭只要四块钱。”
经过体育馆的时候,迟斌问,“小孟同学会打球吗?我们学校注重全方面发展,各种活动,体育比赛。
只要你能想得到的运动都有,足球,排球,篮球,羽毛球,乒乓球,桌球……”
“哇,这么多活动啊,还有时间学习吗?”孟珍珍偷笑。
迟斌咳嗽一声,“我们这边学业压力不太大,虽然工作日基本都是课,但是上课主要是为了开拓你的眼界,和听讲座一样,作业也不太多。”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孟珍珍一看开放时间,惊道:“我们这图书馆四点就关了?”
迟斌道,“是啊,四点就关,晚上也不开放。晚上要看书可以去隔壁蜀大,你的借书证也是通用的。
不过,我们这就一百来号学生,去图书馆的真没几个人。”
孟珍珍瞪大了眼睛,好么,这是什么神仙学校。
第325章 教训!邻家晚餐展示会
学校的晚餐如此便宜,自然不能错过,不尝尝就吃亏了呀。
孟珍珍和小哥哥在校园各处看了个遍,时间差不多了又回到大食堂。
陆隽川没有学生证,必须支付原价,价格是学生价的十倍。不过两个人把成本一均摊,似乎还是要比下馆子便宜得多。
迟老师说的“随便吃”,其实就是后来说的自助餐的形式。完全自助没有人管,也不限制外带。
只不过这里的学生大多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多少人真的外带。
不过孟珍珍已经想好了,以后每天可以带一个菜回去,和小哥哥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加菜。
眼睛大、肚子小的她拿了一大堆吃的,结果吃不完。剩菜全由小哥哥扫尾。
吃饭时,她觉得有人一直盯着她看,大热天里背脊凉飕飕的。
借用食堂大妈的视角观察一番,他们身后有四个男生在一桌吃饭。里面有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盯着她和小哥哥下饭。
开启了八卦雷达一听,孟珍珍便皱起了眉头。
“……拆散了正好,男的归我,女的归你,各取所需。”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一脸猥琐地嚼着嘴里的食物说。
这人一看就快三十了,看起来不像是刚刚报到的新生。
“你能拆散?我肯定拆不散,人家对象这么苏气(不俗),你一个烂壳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别拉上我。”油头男对面满脸青春痘的男人道。
“那女娃一看就是黄花女子,你跟她耍一哈又不吃亏。”油头男猥琐的眼神兀自盘桓在陆隽川的侧颜久久不去。
“我不行,但是我们彦哥儿一定行。哪个女娃看到他不腿软?”
青春痘对身边一个斯文白净的男人道,“怎么样,彦哥儿,我们打个赌,只要两个星期里你能把这娃儿……”
“赌别的。”中间那个斯文男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孟珍珍一眼,冷冷地把这个赌约拒了。
“哎,别呀,你看看人女娃长什么样子你再想想赌不赌噻。”青春痘还不甘心。
“我看你是碎米吃多喽(形容很啰嗦)!”说着斯文男站起身就走了。
他身边那个没说过一句的黑大个拿起两人的饭盒,小跟班似的缀在那人身后去。
留下油头男和青春痘面面相觑。
陆隽川完全不知道这么一出,因为孟珍珍的异常沉默,他在吃饭的时候居然破天荒地说了三句话,还给她夹了一次菜。
因为孟珍珍拿多了菜,自己又吃不完,小哥哥默默吃了好多。
孟珍珍有些怀疑可能是胃部饱胀的感觉不敏感,导致陆隽川食量惊人,真怕他像金鱼似的撑破肚子。
吃完饭也才五点多一点,两人慢慢地散步回家。
孟珍珍注意到油头男和青春痘一直在身后跟着呢。小哥哥似乎也察觉了,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各自想着要怎么修理后面那两个可疑的人。
走到湖边,孟珍珍不走了。开玩笑,出了学校就到家,怎么能叫人跟踪上门呢?
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石头,朝湖面上甩出去。石头在水面跳了三下,留下三个圆形的涟漪,随即沉入湖里。
陆隽川一看那两个盯梢的人就躲在湖边大柳树的边上,贼眉鼠眼地朝他的小姑娘看呢。
(你看错了,油头男的眼里一直只有你。)
他心里憋了一股气,选了三块质量均匀的扁圆型石头,向同一个方向甩过去。
第一颗石头在水面弹跳了两下飞上岸掉在了那两个盯梢者正前方的柳树前几米,把偷偷摸摸的两人吓了一跳。
就在青春痘捂住嘴吞下那句国骂,正要往树干后躲的时候,后一颗石头紧接着就来了,击中他的脚踝,痛得他直接就跪下了。
油头男一句“你这是怎么了”才说了前三个字,紧接着第三颗石头也到了,正中他的膝盖。
他“哎呦喂”一声歪倒在草地上。
这时两人意识到自己是被发现了,这石头是故意瞄准了他们扔的。
这么热的天,两人顿时冷汗都下来了,感觉这只是个警告,假使他们继续再盯梢下去,下回可能瞄准的就不是关节而是眼睛或者太阳穴了。
孟珍珍视力很好,又有回放可以看。只见陆隽川投出第一个石头用来测距,随后又是连发另两个石头,分别命中两个坏蛋。
她简直被小哥哥的这一手绝活帅翻了,看着他眼睛里都是崇拜的小心心。
陆隽川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深藏功与名。
两人甩掉了小尾巴,慢慢地散步回到鸳鸯楼。正是晚间做饭的时间,各个楼层所有的人都在阳台上忙活炒菜的事情。
他们的“家”几乎在楼道尽头,这一路回家,硬是横穿过了十几户人家的厨房,被迫参观了各家各户的晚餐展示会。
尽管刚刚孟珍珍告诉过楼组长,让她不要泄漏她和小哥哥的身份,她却还是感觉到其他住户看他们俩的神情有些古怪。
其实她是错怪楼组长了,人家压根什么也没有说。
大伙看他们的眼神古怪仅仅是因为他们不是学校的教职工,属于身分不明。
大家都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可以住进鸳鸯楼。有不太友好的邻居在背地里说他们“不知哪里来的野鸳鸯。”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偷听他们聊天的孟珍珍就好气哦,这群八卦精实在是太太讨厌了,她以后一个都不想跟他们打招呼了。
一路参观了各家晚饭的菜色,孟珍珍发现他们的生活水平有高有低的。靠近楼梯口的家庭似乎更加富裕。
而越靠近走廊尽头,越靠近他们三一六,菜色就越差。
三一五,他们最近的邻居,干脆就是在用水煮冷饭。两个腿部挂件似的孩子就缠着妈妈说想要吃盐水花生,说起来的时候眼睛发光,仿佛那是什么人间美味似的。
孟珍珍回到家关上门,还是忍不住开启偷听通道,关注隔壁孩子妈怎么跟孩子说的。
结果哐一声,然后两个孩子都哭了。
这动静不太对吧,难道是女主人晕倒了?
孟珍珍赶紧跟正在做进门三连的小哥哥说了这个事,陆隽川虽然什么都没听到,却对珍珍的话毫无怀疑,直接去敲隔壁的门。
那个大一点的孩子大约四五岁,踮着脚勉强能够到门把手,却不够力气拧开,只好又去搬了个小凳子垫在脚下,才勉强打开了门。
门一开,果然如同孟珍珍说的那样,女邻居一脸苍白地倒在地上,身下的棉布裤子被血浸湿了都。
孟珍珍果断从床上拿起一块毛巾毯把女邻居下半身一包,然后出去叫人。
楼组长住在三零二,听到叫救命的动静老远跑过来,一看情形不好,背上女邻居就走,
“多亏你了小孟,这样,这俩孩子你先照顾着,我先找人送陈老师去医院啊。”
孟珍珍看看这两个吓坏了,抓着妈妈裤腿不肯放的小不点,想了想去屋里拿了个碗,拆了一包盐水花生倒进去。
第326章 称呼!很难不发生什么
孩子毕竟是孩子,有花生的诱惑,有几个邻居大姐的哄劝,很快两个小孩乖乖地用小手抓住了孟珍珍的衣角和裤腿,目送自己的妈妈被裹成粽子一样离开。
孟珍珍和孩子们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磕了一会儿花生,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两个孩子还没有吃晚饭。
炉子已经被好心的邻居封上了,那只小小的锅里是煮到一半的泡饭。
看看屋里打碎的酱菜坛的盖子,孟珍珍推测出她们的晚饭本来是酱菜加泡饭。
回到屋子里,她从橱柜里找出一个合适煮泡面的小锅子,正要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拿“我的驿站”里面已经买好的方便面和卤蛋,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手臂。
回头只见小哥哥一副“我抓住你了”的表情,
“时间还早,我去边上菜场看看,弄一点简单的,顺便把明天早饭的材料买回来。”
孟珍珍看着小哥哥笑。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真人扮家家的感觉,陆隽川好像是升级成了两个孩子的奶爸。
这种新奇的感觉,让她的内心有种渴望,就像孤身一人穿过了长长的隧道,一直看到前面有光,这会儿终于站在那个光芒下了。
“快去快回啊,亲爱的,我和孩子在家里等着你。”
正要出门的陆隽川脚下一个踉跄,他扶着门弯腰笑了一会,甩开长腿两步走到孟珍珍面前。
孟珍珍一惊,只来得及后退半步,就发现自己的后背贴在了碗柜边的墙上。
陆隽川嘴角噙着笑,左臂伸展,往小姑娘头侧面的墙上一撑,右手抬起她的下巴,俯视着她的眼睛,谨慎克制地在她樱粉的脸颊上轻轻啄吻了一下。
“你说亲爱的,嗯?”
“不能叫亲爱的吗?那叫你什么呀?孩子他爸?”孟珍珍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看进小哥哥的眼睛。
陆隽川手臂的肌肉紧绷了一瞬,他的手在轻微地哆嗦,从手掌到指尖。
他那格外黑亮的瞳孔深处,好像酝酿着一场风暴,就在孟珍珍以为自己搞笑的称呼搞砸了的时候,只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陆隽川语速极慢,中间隔了很久,似乎在斟酌什么,又好像是压抑着什么,“你想不想和我结婚?”
孟珍珍知道,他的这个问题不是想要她随随便便给出对未来的一种承诺。
而是很实际的,法律意义上的“结婚”,这是一个动词,是把两人的一辈子捆绑起来的行为。
他的眼睛里蕴含着另一种声音,好像低回地在诉说着什么充满悲伤的故事,这叫孟珍珍没来由地也想起了他的父母,想起了他作为孩子见证的一段被现实摧毁的婚姻。
孟珍珍其实没有想过结婚这个问题,这对她来说还是很遥远的事。
她对结婚的认识还仅仅停留在婚礼,而这个年代的婚礼就是一顿热热闹闹、鸡飞狗跳的饭而已。
她的人生还有许多没有定下来的事呢,连自己都还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孩子。
她心里的某一部分十分确定陆隽川就是她的另一半,如果要结婚的话,那么对象也只能是他。
她的答案是“我想要和你结婚,但不是现在”。
只是在这个氛围下,任何否定的意思似乎都说不出口,因为那听起来就像是委婉而迂回的拒绝。
这个年代的人真讨厌,就不能先享受在一起的快乐,晚一点再考虑名份和责任之类的东西吗?
孟珍珍决定先打一套太极拳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在发出声音之前心里还有一丢丢的负罪感,“你都没有认认真真地追过我,这么快就想结婚了?”
听到这话的陆隽川目光沉了沉。
过了静如死寂的一分钟,他一言不发地松开了手。
“时间不早了,菜场什么时候关门?”
这可以说是孟珍珍叫小哥哥离开眼下这尴尬情况的明示了。
她也打算从他的身边走到门外看看那两个小女孩现在在干嘛。
就在擦身而过的时候,陆隽川猛然出手,将小姑娘一把抓到身前,用力按进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孟珍珍感到自己的后脑被他有点坚硬的掌心牢牢地扣住了,他的颀长指节深深陷入她的发间,下一秒,她的下颌又被迫抬起,迎接她的是他覆上来的滚烫的唇。
小哥哥身上前所未见的强硬和侵略性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一瞬间,唇齿间所有的一切,包括呼吸都被他夺去。
氧气被榨干,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两腿完全无力支撑自己的体重,全身的重量都落在腰部那只稳定扶托着她的大手上,他掌心居高不下的温度烫得她心慌意乱。
等他终于放松了压制,孟珍珍大口喘息着,思维的能力已经离她远去。
他的指腹按上她发红的嘴角,轻轻揉着强大负压导致的淤肿,低声道,“那我现在开始认认真真……你教我……”
……他这是在回答之前的问题。
这时,喘匀了气的孟珍珍才发现自己的腰酸痛得不行,可能是刚才的顺从和配合让他有种她能承受的错觉,其实他掐着她的力度已经重得过了头。
孟珍珍努力站直身体,腰疼的痉挛叫她不由自主地挨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下陆隽川骤然清醒了,刷地退后了一步,脸颊和耳根一起泛红,额角的汗随着他转过头的动作滚下来好几颗。
他迅速将旁边的靠背椅拉过来叫孟珍珍坐下,弓着身子从凉水壶里接了一杯水递给她。
然后他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弯腰低下头去。
一切很安静,只有流动的水声,等那颗发热的脑袋终于被凉水淋得清醒了,陆隽川才想起来自己没拿毛巾。
他弯着腰偏头小心翼翼地叫了一遍她的名字,“珍珍……”
眼光从头到尾欲盖弥彰地看着碗柜,就是不敢再度转向孟珍珍的位置。
孟珍珍又好气又好笑,起身从毛巾架上拿下来他那条,走到他的身边,把毛巾往他头上一盖。
他用手压着毛巾搓着湿漉漉的脑袋,挺直腰杆,转向她,一本正经地说,“天太热,我去看看有没有凉粉之类的东西卖。”
随着他擦头发的动作,经过细致雕琢一般形状诱人的锁骨和他完美的颈线就这样呈现在孟珍珍的眼前,她刚刚喝过水的喉咙,仿佛霎那间又被自己灼热的呼吸烤干了。
这下轮到她目光游移、同手同脚地默默走开。
哎,和小哥哥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想要不发生点什么实在是太难了。
孟珍珍拉开门,招呼两个孩子进来,“今天就睡在姐姐家吧,我们家有电风扇哦。”
第327章 挂件!钢笔里的小秘密
“姐姐,我看到叔叔买菜回来啦。”两个小女孩笑嘻嘻地跑进屋子。
孟珍珍正在用凉水浇地降温,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花露水味。
两小女孩中,大的那个叫麦小铃今年四岁,妹妹麦小铛其实连两岁都还不到。
孟珍珍每次叫妹妹,都会叫成“麦当当”,然后就怀念起薯条汉堡来。
结果购物平台系统界面突然多了一项【跑腿代购】。
看到满头大汗的陆隽川两手满满地回家,孟珍珍突然有点心虚,因为宝宝们已经被薯条和麦香鱼喂饱了。
有了两个腿部挂件小天使的加入,孟珍珍和陆隽川之间的氛围自然和谐了许多。
“天那么热,能不开火还是别烧饭了,”看着小哥哥衬衫上大片汗渍,孟珍珍拿着一把大蒲扇给他扇风,
“孩子们吃了点东西,已经饱了,你快去洗个澡吧。”
陆隽川不赞成地看了她一眼,“她们已经会说话了……”
言下之意怕孩子把秘密抖搂出去。
“来,你来说说看,你晚饭吃了什么?”孟珍珍轻轻把麦小铃搂了过来。
“叔叔,我们晚饭吃土豆丝了,姐姐用不辣的辣椒酱凉拌的,我吃得可饱了。”
麦小铃捂着嘴直乐,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土豆丝,以前妈妈的土豆丝都切得太细了,不能用手拿着吃。
“丝丝和酱酱,好吃,”麦小铛也凑过来,“下次给叔叔吃。”
陆隽川一脸“我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对着两个孩子道,“应该叫她阿姨。”
“姐姐让叫姐姐。”小姐妹异口同声。
孟珍珍,“不要,叫阿姨听起来好老。”
……
远处闷雷滚滚,终于有了一点风,吹散这闷得人心焦的暑意,很快就是一场大雷雨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楼组长。
她现在的模样有点狼狈,身上湿哒哒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卷发全部扁扁的糊沓在头顶上。
“陈老师那是宫外孕,动了手术还要再医院里住一周。现在是暑假,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带孩子,就没送幼儿园……
不过白天楼里能帮忙带孩子的人应该不少,毕竟大家都放假了。
但是晚上……不瞒你们说,家家住房条件就那样,能接纳孩子的应该只有你们和另外几对没有孩子的,如果你们不方便……”
陆隽川听懂了楼组长的意思,“没事,张大姐,晚上就让小铃铛两个在我们这睡吧。”
楼组长觉得这两个公安的人实在太好说话了,来出公务还肯帮忙陌生邻居带孩子。
那些吃饭、穿衣之类的实际问题一样都没有问起。
“那我去隔壁把孩子的换洗衣服拿来,她们……就先拜托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和困难,你们直接来三零二找我啊。”
楼组长去隔壁翻找了一下,拿来几套小衣服。
孟珍珍一看,好家伙,连内裤都是用棉布自己缝的。
感觉年头有点久,衣服有的地方薄的都快透明了,好像用洗衣机一搅就直接能洗烂了似的。
好在他们没有洗衣机。
生命不息,剁手不止。
楼组长一走,孟珍珍就开始用尺子在小衣服上比比划划,准备去购物平台买点童装。
不看不知道,平台上的童装铺天盖地,可可爱爱得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小女孩的棉布裙子,太招人喜欢了。
可惜不能买的原因竟也是那些衣服太漂亮,材质太好。没办法,和这个年代格格不入,太扎眼了。
她想了很久,还是只能去供销社买现成的。
给孩子们洗澡是个艰巨的任务,而且这个任务只有孟珍珍才能完成,她给洗完的孩子们换好衣服,自己已经快虚脱了。
这时大雨倾盆,卫生间的窗外不时闪过白光,她有一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洗了澡,她没有换真丝睡裙,那个对小哥哥来说太残酷了,她穿了短袖短裤的运动款家居服。
其实她不知道,看起来很正常的运动短裤的打扮都已经叫某人煎熬不已了。
大小伙子长这么大,有些东西他还真没见过。
自打她洗完澡,某人的视线就只能一直黏在天花板上。
还好小铃铛们怕打雷,一直缠着孟珍珍,这一晚上如果只有他们俩的话,还不知道会有多尴尬呢。
晚上孟珍珍带着小女孩们睡在卧室大床,陆隽川就在客厅地板上铺了席子睡。
第二天一早,几乎天还没亮,陆隽川就起床出门去跑步了。
等到天光大亮,他带着油条和包子回来,看到小铃铛们和小姑娘三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真有一种一秒荣升一家之主的满足感。
可惜计划生育了,不然多生几个像珍珍一样的小小姑娘,该有多美啊。
“明天我带着锅去,给你们打豆浆回来喝。”一家之主的话,让小女孩们都激动坏了。
吃过早饭,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妇女来家里敲门,一看就是知识分子,衣着打扮很有气质,说话文邹邹的。
她自我介绍说是姓赵的,住在鸳鸯楼乙栋的二一一。
孟珍珍这个人做事比较谨慎,这人不是楼组长带来的,她就长了个心眼。
她让人等一下,自己拿出个布袋来,把孩子的换洗衣服,再包装过的小零食,还有小手帕什么的都准备好。
想了想还塞了一盒撕掉标贴的小蜡笔,几张铅化纸,操心程度不亚于一个送孩子上幼儿园的新手妈妈。
收拾完一应用品,两人带着孩子们一块到楼组长家去“交接”。
走到一半的时候,赵老师漏出一句,说她自己没有孩子。
孟珍珍便有点吃惊,因为这老师看起来年纪挺大了。
约好了傍晚去二一一接孩子,轮到陆隽川送孟珍珍去上学了。
第一天上学她的新书包是小哥哥帮她整理的,他拿走了这个时代不应该出现的用墨囊的钢笔。
水杯也换成了为人民服务的大众款。
孟珍珍觉得他有点矫枉过正,毕竟之前自己在办公室也好,在学校里也好,这些东西都是随便用的,也没有人表示过兴趣,或者表现出好奇。
“你现在去的地方不一样,谨慎无大错。”
孟珍珍一听觉得也有道理,一支钢笔虽然就是个物件,在那个遍地人精的地方可能就是代表人品和很多背后的东西了。
她也是一阵后怕,幸亏在川外时间短,大家跟她不熟,不好意思借用她的东西。
没人发现她钢笔里的小秘密,除了陆隽川。
新到行政学校,她的表现还会影响之后的保研大计,她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夹紧尾巴做人,猥琐发育,苟到毕业。
……
无奈有些人注定受人瞩目,不是想低调就能低调的。
第一天上学,坐在教室里,周围的新同学们看起来都是很有阅历的人……除了她和乔宁两个。
这个班一共只有三个女同学,另一个女学员看起来可能快四十岁了,一张马脸不怒自威。
有一点伤脑筋的是,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喜欢挑她和乔宁回答问题。
她有外挂加持,基本还是能回答到点子上的。乔宁可惨了,好几次连问的什么都听不懂。
本来这没什么,因为在座的同学百分之九十都是听不懂的。
可是由于孟珍珍的表现太好,对比之下,就让乔宁觉得自己特别丢脸了,到了下午,干脆缺课了。
孟珍珍也不太喜欢被围观的感觉,下午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课,她特意挑了个倒数第二排不起眼的位置。
眼看快要下课了,老师也没有点到她,她心想这次总算逃掉了吧。
结果就在她想看看还有几分钟能解除警报的时候,她看表的动作被老师注意到了,
“我们这堂课主要阐述了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是哲学’。倒数第二排靠左的女同学,请你站起来,你来总结一下,或者你有别的看法也可以说出来跟大家讨论一下。”
孟珍珍站起来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个讲课老师的脸。
是的,因为不想被老师点名,她整节课都低着头,没看过老师的脸。
这一看,她才发现,好么,这不是食堂那对猥琐男的朋友斯文男吗?
第328章 讲座!恐龙脑和粉丝团
第一印象是由人的恐龙脑合成的,一旦定型,很难磨灭。
恐龙脑这个东西,是人类、哺乳动物以及爬行动物大脑里共同的组件,历经几亿年进化后依然存在,起到存储和记录遗传信息的作用。
说白了,就是人的本能。
建立这个印象,只需要短短的七秒钟。
然而一旦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那么今后再怎么努力都很难消除偏见了。
其实这位司马老师的业务水平挺高的,课上得很不错,当孟珍珍回看他这一整节课的内容,也不能不叹服节奏把握得特别好。
可惜她的恐龙脑太过发达,潜意识已经帮她把司马彦归到威胁一类的存在了。
她站起来,从容地回答问题。
把司马彦上课时分别阐述过的内容捏到一起,一字不漏照着念,语调平淡。
哪怕下课铃响了,她还是不紧不慢地继续,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
这时,全班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位同学,你是来砸场子的吧?怎么比老师说的还要详细呢?
其实这只是错觉。这些都是上课说过的东西,只不过让孟珍珍给总结到一块儿说罢了。
司马彦似乎很吃了一惊,默默翻了翻自己做了两天的备课笔记,
“这位同学的知识掌握得非常快啊,以前上过哲学课吗?”
“上过。”孟珍珍倒也不能说谎。
她最近还在川外上过好几节马哲课呢,虽然最后匆匆离校,考试得分多少压根不知道,但是她感觉满分的可能性很大。
“嗯,知识掌握得很不错,这样,我这门课的课代表就由你来担任吧。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过来我记一下,其他同学,下课吧。”
孟珍珍对这位司马彦老师的成见不是没来由的,一个人的人品看他身边的朋友就能大致知道了。
他身边的朋友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动陆隽川的脑筋,他本人是直男的可能性一下就降到了50%以下。
她走到讲台前报了名字,小心应对司马彦的问题。
对方也很敏感地察觉到了她这种警惕和防卫的状态,问了两句也就放她走了。
下一节是听讲座,讲课的是校外请来的经济研究员。
孟珍珍拿着书,直接往那个充满了学术气息的大礼堂去。
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两位等在那里的同学。
一位是班里三分之一的女同学,她自我介绍说是阳棉第一纺织厂的副厂长钟向虹。
另一位男同志是一位军人。黑铁塔似的身材,声如洪钟,却意外的腼腆,报了个名字说自己叫“瞿辉”然后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
三人一路同行来到大礼堂,路上聊起来才知道,这两位竟都是被孟珍珍回答问题的样子圈粉了,搞得她很不好意思。
进了大礼堂,发现不是只有他们一个班来听讲,还有好几个短期班的学员。
位置是按照班级划分的,孟珍珍在他们班的位置第一排,看到了因为翘了一节课而早早到了的乔宁。
她当然不是很关心这位,特意选了一个离她比较远的位置坐下。
钟向虹和瞿辉很自然地坐在她的旁边和后面,三个人聊得很热络。
讲座还没开始,她们讲的内容便吸引了周围同学的注意,不少人插话进来,一时间他们这个“经管班”成了整个礼堂最热闹的所在。
聊的什么呢?孟珍珍捂脸,她居然在和一群叔叔阿姨聊学习方法。
直到那位专家来了,大家才安静下来。
专家姓任,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戴副眼镜,只是身材瘦削,脸上有了风霜,一看就是前两年没少被人折腾的主。
他的普通话有南方的口音,做完自我介绍,清清喉咙用一个问题开始了他的讲课,“你们都买国库券了吗?
没错,今天的讲题就是——国债效应。
今年上半年开始,计划发行四十亿国库券,相当于每个老百姓要借出来四块钱。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钱借去以后,会产生一系列怎样的效应,又如何影响我们的生活呢……”
孟珍珍听得津津有味,身边的钟向虹拿着个小本子记半天还是云里雾里。
其实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一样的反应,对他们来说,国库券的换购就是个单位必须完成的指标而已。
这些钱拿去修桥铺路,自己则得到不少于银行的利息,具体还有什么深度的影响,他们的认知当中根本没有这块经济概念。
所以当讲到购买国债会影响货币流通量的时候,整个礼堂可能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是蚊香眼了。
听众中发出轻轻的嗡嗡声,有人在问,“他刚刚说的那个‘双紧’是什么政策和货币政策双紧来着?”
任专家肯定听到了这些疑问,但他并不回头重复,而是继续侃侃而谈,一个一个生僻的专用名词往外抛。
解释是有的,却是用一堆专用名词去解释一个,很快那些速记见长的学员也都蔫了。
任专家仍然用他带口音的软糯普通话继续着自己的论述,他的任务就是把经济学家们的研究结果讲给这些行政学校的学员听。
师傅带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听了多少,听懂多少,和他的关系并不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任专家对这些“干部学员”们并不尊重,因他们都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基础,一节课能听懂才怪。
既然你们根本听不懂,那么我爱怎么讲就怎么讲。
终于,他觉得自己已经发挥得差不多,底下的学员已经全都被他弄懵,自己高深专家的人设立稳了,就准备结束。
“关于国债的经济效应,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问,或者,这里是我的地址,欢迎大家跟我通信交流。”
说着,他在黑板上留下了一个南陵大学的地址。
这时候,一个年轻女孩举起了手,“任老师,国债的经济效应不是一个一维的概念,后面的内容您就不打算展开了吗?我直接看讲义上的公式有点难理解啊。”
没错这个女孩就是孟珍珍,这个任专家讲到最精华的地方突然就蛇尾收招了是几个意思?
旁边钟向虹一惊:什么?还要展开,我都已经找不着北了好吗?你看看我记的这五页纸的笔记,都是些什么玩意?
在座其他学员也纷纷议论起来。
乔宁回过头来撇撇嘴,这个人怎么那么要出风头?你听得懂么你?
讲台上的任专家倒是老脸一红。
是的,他以为没人听得懂,打算偷个懒就不展开讲公式了,因为这些人也用不到嘛。
结果孟珍珍这一问,害的一百多号人又在礼堂里听了二十分钟的天书。
……
听完讲座,孟珍珍直接去食堂吃饭,今天晚上还有一节班会。
她端着饭盒,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结果不到十秒钟,整张桌子坐满了八个人。
其中有她认识的钟向虹和瞿辉,还有五个都是他们班的,但是叫不出名字。
“小孟同学,认识一下,我是……”对方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种眼神她见过,梦教授的那些学生也是这么看他的。
好么,自己这是有粉丝团了呀。
第329章 班长!你就是我的蜜糖
这七个同学当中,有一位厂长,两位副厂长、一位经理助理,一位军人、一位村干部、和一位工会同行。
其中有三位是有地缘关系,刚认识就感觉挺亲切的叔叔们。
他们是盘花水泥厂的厂长乌振国,盘钢的经理助理闪明明和冶金公司的工会主席任鸣。
钟向虹和瞿辉是一开始就对孟珍珍表达了好感的人。
另两位年纪都比较大了,都已经有了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儿,是带着爸爸粉的心态来接近她的。
这两位爸爸粉,一个是芦州市下属永坝村的村支书李申,还有一位是本地人城都卷烟厂的技术副厂长蒋程伟。
大家做完自我介绍,听说孟珍珍这么一点大就已经是一个数千人规模的煤矿的工会干事了,也是惊叹不已。
“我最小的女儿都比你大一点,还在家里待业呢。成天和侄子侄女吵架斗气。你说一样的孩子,怎么差那么多呢?”蒋程伟感叹道。
村支书李申则是对孟珍珍的经历颇为好奇,为啥子这么小的娃娃竟懂得这么多?
众人聊得起劲,自然引起了饭厅其他同学的注意。
那些人也在背后议论起孟珍珍来。
说到她,难免就要带上八一经管班的另一朵花——乔宁。
谁叫这两人一样的地方出生,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学校毕业,一样的单位(乔矿长给女儿在平安镇煤矿挂了个职),这不是天生的对照组吗。
最后结论,孟珍珍是天才,而乔宁只是平凡的普通人。
这话气得来打饭的乔宁胸闷不已,原本咕咕叫的肚子立刻就被气鼓鼓地撑饱。
她拿着空饭盒直接打道回寝室了,小皮鞋在地板上踩出了六亲不认的节奏。
而饭厅里的人才不在乎她怎么想,还在那儿继续讨论着。
“这孟珍珍也太厉害了吧,我连专家讲到哪里了都没找到,她还发现人家漏掉了东西。”
“人家是高中生啊,哎,可惜了,这么聪明应该去考大学啊。”
“我们这经管班也是大专学历啊,还不用读满三年,考核通过就出文凭。”
“嗯,也对,我听说去年有个十方市的学员,花九个月就保送帝都行政学校总校去读研究生了。”
“我觉得我们这个小孟同学,她要不了九个月。”
“这话怎么说?”
“十方学员是三月的班,赶上十二月就保送了。我们是七月的班……”
“不会吧,只读五个月,能学会吗?”
“你看她今天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不会的吗?”
……
“不行啊,迟老师,这个我真不会!”
晚上的班会课果然是自我介绍和选举班干部。
一上来班主任迟斌就带头起哄,要孟珍珍领唱红歌,点名要《xx先锋之歌》。
开玩笑,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歌好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最后换成了孟珍珍只会一句的歌,“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由她带个头,大家一起唱,然后她顺利地扮演了一回南郭小姐。
接下来是选举,孟珍珍被一致推举为班长,票选结果是三十四票。
她自己没有投自己,而是投给了瞿辉,毕竟她不住校,当班干部其实并不怎么合适。
另一位没有投她的,不用问,除了乔宁还能有谁呢。
得票第二的人果然是瞿辉,二十八票超过半数,投票有效,他得到了副班长的工作。
其他班干部人选也都一一落实,一共三十六个人,有超过一半人都是各种干部和课代表什么的。
乔宁被选为文艺委员,因为一群大叔谁都不想干这个。
第一次班会就这样圆满结束,紧接着就是班干部留下开会。
没想到这才开学第一天,就有这么多的工作计划要安排。
作为班长的孟珍珍必须参加每一项工作计划的部署。
等她听完那些歌唱比赛,知识竞赛,辩论大赛,公益服务和巡回演讲,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这是来上学的吗?这是来表演千手观音的杂技吧。
才三十六人的班级,要出这么多节目。
一个普通的学员都需要身兼数职了,谁还有功夫学习啊。
班会几乎开到了九点,孟珍珍在夜色中离开学校,一出门就看到了在路灯下等着的陆隽川。
她心里一阵心疼,小哥哥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等了呢。
街上没有什么人,孟珍珍像飞蛾看见烛火那样直接飞扑过去。
陆隽川看着飞过来的女朋友,心里也是很矛盾。
张开手臂吧,这是外面!
躲开吧,腿一下子仿佛有千斤重,一点也动不了了。
他就那样像被按了三十二倍速慢放一样的,只微微抬了一下胳膊,就直接被孟珍珍抱住了。
小姑娘正要踮起脚……突然身后响起尖锐的口哨声,“你们,站住!”
孟珍珍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小哥哥牵起一只手拖着往前奔跑起来。
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一番兵荒马乱中有人喊道,
“站住,我们是联防队的,再不站住,要开枪啦!”
陆隽川一边跑一边笑了一声,“放心,他们根本不会用枪,打不中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跑在了孟珍珍的身后,用自己遮挡着小姑娘的身体。
孟珍珍一听人家有枪跑得更快了。
在这样一个闷热无风的夜晚,她跑得那么快,以至于都能听到耳边的空气被撕破的声音。
两人很快来到鸳鸯楼。
这时要是上了之字形的楼梯就实在太打眼了,毕竟陆隽川的身形实在太好认。
不敢直接上楼,他们很快躲进两栋楼连接处一个最多半米宽的墙缝深处。
陆隽川不放心,手脚并用爬到了一人多高的位置,脚踩着突出的墙沿,站成一个大字。
然后又弯腰把孟珍珍也拉了上去。
她倒一点不害怕,学着小哥哥双脚踩着墙沿站着。
一群人从墙缝边追了过去。
这些联防队的人抓谈恋爱的也太敬业了吧,抓住了有奖金还是怎么的?还是一群光棍心里不平衡非要棒打鸳鸯?
孟珍珍正在小哥哥耳边吐槽,那些人又去而复返。
很显然他们发现了这条墙缝,有人拿着手电筒过来了,吓得孟珍珍紧紧抱着陆隽川的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手电的光不是很亮,但是就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黑暗带给人的安全感。
孟珍珍听到自己牙齿格格地在打架,明明是三伏天的天气,她背后的汗毛全体都立起来了,心里感到一阵恶寒。
打手电的人在墙缝外站了漫长如几个世纪的三十秒。
感谢这个时代没有led电珠,不然强光手电一照,他们俩一定是无所遁形的。
那人终于被他的同伴叫走了。
孟珍珍感觉自己身上的汗都快浸透了衣服。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此刻和某人紧紧的贴在一起。
紧到切身体会到一些事物的客观变化规律。
可是她现在站在两米多高的墙缝里,吓得满身冷汗腰疼腿软,这个当口,又不能说放手就放手。
相信陆隽川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没有挣扎。
孟珍珍突然觉得两人的处境有点好笑。叫她想起看过的书上讲过的“一滴蜜糖”的故事。
于是她贴着小哥哥的胸口,轻声讲起这个故事来,
“有个旅客在沙漠里走着,忽然后面出现了一群饿狼,追着他来想要群起而噬。他大吃一惊,拚命狂奔,为生命而奋斗。
就在饿狼快追上他时,他见到前面有口不知有多深的井,不顾一切跳了进去。
那口井不但没有水,还有很多毒蛇,见到有食物送上门来,昂首吐舌,热切引项以待。
他大惊失神下,胡乱伸手想去抓到点什么可以救命的东西,想不到竟天从人愿,给他抓到了一棵在井中间横伸出来的小树,才把他稳在半空处。
于是乎在上有饿狼,下有毒蛇中,那人虽陷身在进退两难的绝境,但暂时总算是安全的。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刻,奇怪的异响传入他的耳内。他骇然循声望去,魂飞魄散地发现有一群大老鼠正以尖利的牙齿咬着树根,这救命的小树已是时日无多了。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时刻,他看到了眼前树叶上有一滴蜜糖。
于是他忘记了上面的饿狼,下面的毒蛇,也忘掉了快要给老鼠咬断的小树,闭上眼睛,伸出舌头,全心全意去舔尝着那滴蜜糖……”
孟珍珍抬头看向小哥哥,太黑了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但是顺着他的气息,她很轻易地找到了他的唇瓣,
“你就是我的蜜糖……”(你懂的。)
第330章 晚归!报一箭之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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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苦力!要免跑你想得美
图书馆有两层楼,空间极大,书也很多。
正是上课时间,来看书的只有小猫三两只,其中有一个,还是他们经管班的,
这人讲过自我介绍,孟珍珍只知道名字是邹凯歌,还没有打过交道。
眼力好的优势,在图书馆这样信息密集的地方,很容易体现出来。
只扫一眼书架,孟珍珍就能知道有没有自己要的书了。
她花了几分钟时间就找到了书单中的十五本。
询问了一下图书管理员,另外两本果然在外借状态。
之前听迟老师介绍图书馆的时候,还以为这个学校是没有人看书的呢,看来也不尽然。
老师的借书证一次也只能借四本书,学员的更是减了半只能两本。
孟珍珍在现存的十五本书当中分了类,想先借走六本书名和经济相关的。
这时身后有人递了一张借书证过来,“班长,你……拿去用。”
孟珍珍本来不想拿着,因为多借两本书,意味着又要多两本书的重量。
她也不想捧着那么多书横穿整个校园,不过别人的好意她不能拒绝。
这两本书早晚也逃不掉,借就借吧。
“谢谢你,邹同学。”说着,她又挑出剩下的两本经济类的书。
邹凯歌似乎对班长记得他名字这件事觉得挺意外的。
因为他这人身高普通,样貌普通,声音普通,成绩普通,平时不声不响,没有什么特色,也没有什么能被记忆的点。
同窗几年,叫不出他名字的同学也不在少数。
没想到来了新学校,这才开学第二天,就被班长记住了。
其实,且不说他和某位有名的人同名,就算是再普通的名字,孟珍珍也是不会忘记的。
然而,有些男同学的想法总是挺偏颇。
譬如这位邹凯歌同学,孟珍珍不过是礼貌一点,称呼他作“邹同学”,他就开始疑心这姑娘是不是在动脑筋想要嫁给他了。
因为他的姐夫年初刚刚升了职,他这样的鸡犬也做好了准备要跟上升天的步伐,从一个普通的技术岗位,被推荐到行政学校来读经济管理。
姐姐耳提面命,叫他小心周围“别有用心”的女同学,一定要他等着姐夫给介绍对象。
虽然孟珍珍长得漂亮,学问也好,可是他不敢违背姐姐的意思,只能强迫自己保持距离。
于是,孟珍珍接过借书证去办理借阅的时候,邹凯歌直接脚底抹油,溜走了。
邹凯歌:班长这么喜欢我,我怎么能伤她的心,溜了溜了。
留下一脸懵的孟珍珍:刚刚那个苦力去哪了,好歹帮我分担几本书啊。
八本书应该也有好几斤重了,孟珍珍拿出一个她备着装菜的网兜来,拎着书往红楼去。
怨念地爬上四楼,找到四一二室,她拿出钥匙开锁进门。
四一二里头与其说是办公室,倒不如说更像是个档案室。
两墙书架和柜子都是满满的书,很多都是手抄书,看名字像是地方志、个人传记之类。
办公桌却只有一张,桌上的东西颇为凌乱,和司马老师表现出来的精英男井井有条的形象并不符合。
就在她放下书,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一看孟珍珍,那人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吃惊,“……我,我走错了。”
孟珍珍抬眼看了一下这位豆芽菜似的男同学,
“这里是司马彦老师的办公室,如果你找的是他,你就没有走错。”
“那么你是……”这男生不走了,自如地靠在门框上和她说话。
“我是他学生。”孟珍珍拍拍桌上的八本书,“去帮老师跑腿了。”
“我能坐在这里等他吗?我有点事……挺要紧的事,要找他。”
孟珍珍其实已经想要锁门走人了,正打算出言拒绝,只听对方惊喜地叫了一声,“司马!”
司马彦对门口的男同学点了一下头,进了办公室把手里的一叠卷子往桌上一扔,
“八本?”
这一听就是问自己的,孟珍珍道,
“我刚好带了借书证,还在图书馆碰到个同学,就多借了四本。”
“……谢谢!”司马彦想说自己可以一次借出全部的书。
不过小姑娘是新来的,图书管理员欺生也是有的。
而自己两天也看不完全部十七本,便把多余的话咽了回去。
“小事,不客气。”孟珍珍把钥匙往桌上一放道,“钥匙给您放这里,我先走了。”
“……那明天上课见吧。”
“好的,老师,明天见。”
送走了孟珍珍,司马彦左右看看走廊没有人,一把将那个瘦弱男孩推进了办公室。
随后四一二的门被锁上了。
孟珍珍想听听他们会说什么,打开八卦通道,听了半天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掏掏耳朵,自己的听力下降了?
……
去吃午饭遇到了钟向虹。
食堂的菜色太多了,搭伴去吃可以多尝几个品种,还不会浪费。
排队打饭的时候,孟珍珍发现,有好多他们班的同学在。
在一张桌子上搭伙的,细看人选的组合,往往就是早操小组的四个人。
这时候她有点佩服班主任迟老师的早操破冰术了。
有什么方法能让学员们用最快的速度熟悉起来?把他们变成一个命运共同体,每天早上接受考验。
她和钟向虹在位子上坐下没两分钟,他们小组的另两位男士也出现了,很自觉地归队坐在了她俩身边。
果然一上来的话题就是明天的跑步要怎么办。
孟珍珍说,“我可以给你们做pacer,啊不是,应该说是配速员,你们只要全程跟住我跑就行。
我觉得我们当中两位男同学肯定是没问题的,虹姐可能需要在跑到极点的时候拉一把。
你们都是有体力的人,平时买个猪肉都要站好几个小时排队,区区一千五百米算啥。
今天早上那肯定是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了,要不就是不会正确呼吸,没有掌握好节奏?”
“那可不,”学员程瑞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我不是跑不下来,我就是早上吃得多了点,跑了几步就吐了。”
孟珍珍观察了一下,程瑞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匀称,感觉他应该不成问题。
她又转过头去看着蒋程伟,“蒋叔叔,你呢,跑起来的时候胸口疼不?”
蒋程伟是四个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但他也不过才四十五,这年头人吃得清淡,三高还没有找上他。
跑不动主要还是因为平时缺乏运动,跑前也没有热身,以至于跑两步就心跳如鼓,喘不上气了。
孟珍珍想了想,“明天早上我们五点在食堂集合吧,早点吃晚饭,去操场上热热身,这样跑起来应该就不会难受了。”
钟向虹和蒋程伟没有意见,只有程瑞哀嚎起来,“这也太早了吧……”
“我们争取全员通过,免跑一天不好吗?”
这话一出不仅自己这桌上的人都看着孟珍珍,周围他们班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角落里的乔宁,冷笑一声,把手上的咸鸭蛋在桌上狠狠一磕,咸蛋黄的油从破碎的蛋壳缝隙渗了出来,
“你想得美!”
第332章 画饼!面上总要过得去
孟珍珍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在痴人说梦。
一千五百米,她前世学校搞过十二分钟打卡,每学期40次,大家哀嚎着也都完成了。
现在要求十五分钟跑完,应该也不是什么达不到的目标。
不是每个人都擅长跑步,钟向虹和蒋程伟两个人就是他们团队的两块短板。
但是还没开始,就先畏难不是孟珍珍的风格,她可是画大饼的专家。
当下给两位奔五的队友说了一番大脑的过度自我保护理论,还有明天的准备工作。
理论上人是可以一直跑下去的,如果把普通人的身体交由运动员来控制的话,他可以跑得更快,更久!
大脑思维对人体的影响很大,通常身体不行之前,大脑就已经提前释放信号!
注意,是提前,而不是真正的体能极限。这是大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
为什么人在感觉跑不动之前会有其它难受的感受,比如晕厥,腹痛等等。
大腿酸痛这样实际的运动伤痛反而会迟到很多!
因为这是一个提前预警的信号,给你一个做决定的提前量!
专业运动员高频重复锻炼自己的项目,其中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大脑明确身体可以承受的极限在哪里,推迟这种预警信号来临的时间。
孟珍珍很大气,说这话时根本不避着人。
“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个‘秘诀’,就是要让你们有所准备。
在脑子跟你们说‘不行了,不行了’的时候,再坚持跑一百米。
坚持跑下去你会发现,这股劲过去了,接下来就会跑得越来越轻松。
我们这一组没有体能不行的人,一千五百米不可能要我们的命,跑进十五分钟也不是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你们今天多少也跑了一些,回去要记得泡脚、按摩,把腿部肌肉揉开,这样明天跑起来就不会酸痛。
我相信,只要你们在脑子里拉警报以后再多坚持一下,肯定能跑下来。
让我们努力争取后天不出操的机会吧!”
同组的三人点头称是,而其他竖起耳朵听的同学默然沉思,久久不语。
“说得像真的似的,从前学校运动会一次都没见你跑过步。”乔宁在心里吐槽。
其实她很想告诉大家,这人完全是在骗人,她高中体育经常不及格。
虽然这是完完全全的真话,但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没有用。
班里同学都是有工作经验的成年人。他们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跟她高中里那群单纯好骗的同学一点也不一样。
在这群人当中,自己还想成为众人焦点,想要呼风唤雨,那根本是在痴人说梦。
她也不求班中的地位了,只求能顺利拿到文凭。
当然如果能有机会挤兑孟珍珍这个碍眼的家伙,叫她出丑、丢脸,甚至卷铺盖回家,她是非常乐见其成的。
只是这会儿人人都捧着孟珍珍,就因为她是班长。
凭什么呀,自己的爸爸还是矿长呢。
庄叔叔那么有钱,能不能把班长的位置……
就在她越想越远的时候,不知不觉食堂的人都快走完了。
孟珍珍从食堂出来,就觉得背后毛毛的。
仿佛有双眼睛在角落里凝视着自己,叫她感觉不大舒服。
借了好几次别人的视角,也没能抓住偷窥的人,她又感到自己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
早上看到赵老师诡谲的表情开始,整个人就处在一种若有似无的不安当中。
不得不说孟珍珍这种恐龙时代就发展起来的基因里的忧患意识,实在是太准了。
确实有人打她从食堂出来就开始跟踪她。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之前在司马办公室见过的瘦弱青年——喻秋生。
假如被孟珍珍知道他和司马老师的关系,她一定会大呼自己英明。
第一次看到司马彦,通过他的朋友圈子,就直接猜到了他最大的秘密。
喻秋生死死盯着人群中那个高挑纤丽的背影,牙咬得紧紧的。
他想到司马彦的话,“有些事情是见不得光的,明天不是世界末日,我们要继续活下去,面上总要过得去。”
那女人很机警,频频回头看向他的方向。
喻秋生觉得今天还是到此为止为妙。他原地下蹲假装系鞋带,然后换了个方向,往校门走去。
孟珍珍换了好几个视角也没有找到跟踪自己的人,便也就偃旗息鼓,回教室上课了。
下午的三节课是历史。
孟珍珍用第一节课的时间就记住了所有的内容,之后两节课都在做本学期的活动计划表。
然后下课花了二十分钟跟各个担当学员开了个效率奇高的小会,把他们各自的任务表和时间追踪表都发了下去(感谢购物平台的真人手写体打印服务)。
作为住在教工大院的走读生也有个优势,不用她解释这些表格的出处,大家就自动替她脑补了。
出乎意料的是,最先看懂表格领会精神的居然是乔宁。
孟珍珍举贤不避嫌。
既然这个讨厌鬼有能力,她也不会踩着人家不让人家积极上进。
她当即拍板,由乔宁来负责监督各项计划的完成进度。
这下搞得乔宁有点惊疑不定了,她直觉孟珍珍是在给她挖坑,哪有自己做的计划,叫别人去监督执行的。
这不是把功劳和荣誉往外推么?
除非这里有猫腻,计划实施起来一定困难重重,要不就是有重大瑕疵。
可是她仔仔细细研究下来,这计划没有问题。
不仅是没有问题的程度,这根本就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严格按照这个计划来做,他们八一经管班一定会在本学期所有的活动中全面开花。
这是多大的功劳,说不定靠这个就让全校领导认证自己的能力。
庄叔叔临走时让她好好学习,争取各科成绩优秀拿到毕业证,留在行政学校工作。
庄岩打算得很不错,到时候乔宁留在城都,就可以以此为借口把王金红也调过来,他们一家团聚。
刚好,乔宁一点也不想回平安镇。
自从她的身份败露,三个妹妹虽然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私底下对她这个姐姐,可是百般刁难和凌虐。
她们被欺负多年,拿到这个把柄,焉能不连本带利收回?
孟珍珍上回看到乔宁手臂的伤,确实是她最小的妹妹干的。
妹妹们讹去了她三百余元的零用钱,并且威胁她工作以后要每月给她们每人十元。
有严叔叔在,乔宁根本不差钱。
但是这种被从小欺负到大的孩子反过来要挟,感觉非常诡异。
这才是她主动求严叔叔,说自己要离开平安镇的真正原因。
她知道即使自己成绩不好,严叔叔还是会有办法的。但是,孟珍珍的计划,给她看到了靠自己的可能性。
说到底,内心深处她也是不愿意叫妈妈拉下脸面去求她的姘夫的,能靠自己自然是最好。
孟珍珍可不知道乔宁拿着那几张表格,在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想了这么多。
她揉揉眼睛,乔宁露出的表情,怎么看起来那么像是感激呢?
一定是她早上起得太早,眼睛花了。
去学校食堂打晚饭,孟珍珍拿出的保温桶和多层饭盒,叫打饭的大娘看得眼睛都快脱框了。
没办法,她只得把陈老师住院的故事说了一遍。
这边几个学院的教职工都住在一个大院里,打饭大娘也依稀听说过隔壁川大有个老师大出血住院的事。
给孟珍珍的饭菜装得满满的,最后还是孟珍珍坚持,才收了四人份的饭菜票。
“你也太实诚了。”大娘说着,又给多装了两个白馒头。
回到鸳鸯楼,也不过是四点多一点。
陆隽川还没有下班,孟珍珍就想着先去接娃。
等她走到乙幢二楼,靠近二一一的时候,突发奇想地打开了八卦天线。
她不想承认,但是今天她的被害妄想确实非常严重。
房间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叫她心中大定。
正要上前敲门,赵老师喃喃自语的声音传来,“一个不保险,看看小玉,发个烧人就没了。
这两个,可就是双保险啊。你们的妈妈,真好命呢。”
第333章 安慰!全都在挑战底线
孟珍珍觉得这些话听着有些细思极恐,小玉是谁?
她突然有点不放心让赵老师来带着两个孩子了,毕竟早上看到的那一幕,回放一遍还是叫她脊椎发凉。
一个普通人,心理没有点毛病的话,谁会一大清早没事摆出这样一个“都给朕去死”的表情?
孟珍珍还是敲开了门,赵老师对她的早归表示惊讶。
她的脸这会儿看起来甚为和善,声音也温柔有礼。
看得出两个孩子很喜欢她,一点也不怕她,还有些恃宠而骄的小任性。
麦小铛拿着赵老师家的一个贝壳黏成的小狗摆件,怎么都不肯放手。
孟珍珍试图跟她讲理,赵老师笑笑说,“我家小玉以前也最喜欢这狗。”
这话一出口,孟珍珍觉得抓到个机会可以了解一下,便装作随口一问,小玉是谁。
赵老师正舍不得这么早放两个孩子回去,便摆开龙门阵,从冰箱里拿出绿豆汤来一人一碗,慢慢聊起来。
赵老师名叫赵珏,国外出生的,在襁褓中跟着父母归国。
她的父母都是教授,家学渊源,她现在也在教书,担任着讲师一职。
她的先生,齐老师,是川大数学系的,今年六月那批出国进修的优秀青年教师之一。
跟陈老师的丈夫是同一批。
齐老师这一去就是三年,赵珏成了留守女士。
她的相貌是属于端庄大方那一挂的,说实在的看着挺显老,孟珍珍一度猜测她有四十多岁。
其实那都是少白头和表情木讷的锅,她今年实足才三十二。
赵珏有过一个女儿,小名小玉,两年前因为急性脑膜炎病故了。
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想要和丈夫重新做人,无奈一直没有好消息。
丈夫出国进修她是不赞同的。
孩子还没有着落呢,等齐老师回来,她也熬成了高龄产妇,子嗣上说不定会更加困难了。
可是那大猪蹄子为了自己的“学术前途”,表示宁可放弃婚姻,也一定要走。
人留不住,赵珏忍着眼泪不再坚持了,表面上欢喜地送走了爱人,但是自己心里清楚,他们少年夫妻的深厚感情,至此留下了不能愈合的伤。
鸳鸯楼里别人家的圆满天伦,成了最大的讽刺,日日夜夜扎着赵珏的心。
这一放暑假,工作放下了,这种空虚的感觉变得尤为明显。
知道了陈老师大出血的事情,她一开始是很同情的。
想想两个人都是丈夫不在身边的,万一自己出了类似的事情,痛苦无助都是一样一样的。
可是后来一想,人家再不济也已经有了一对掌上明珠。
自己却是孑然一身,连曾经山盟海誓的爱人都靠不住,留下自己一个人独木难支。自己又拿什么跟陈老师比呢?
比健康吗?自己生不出孩子,也不算是什么全乎人。
陈老师以后是不能生了,但是她已经有天使一样的小铃铛姐妹了呀。
和小姐妹相处的两个白天,赵珏感到自己的心情很久没有如此平静了,至此方知什么是岁月静好。
孟珍珍喝了冰镇绿豆汤,又看了小玉的照片,心下也是惋惜,整个人浑身发冷。
她没结婚,人家丈夫也不在身边,就不好劝人家再生一个之类的话。
孟珍珍憋了半天,想出来一句,“既然眼下只有一个人住,就更要待自己好一点了。如果闷了,晚上也可以来我们家找小铃铛她们玩。”
赵珏笑了,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对一看就是新婚夫妇的小年轻,晚上非要带着孩子们一起睡。
就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好干了吗?非要和我抢孩子?
(陆隽川:雀食。我什么都不敢干。)
孟珍珍看赵老师似乎除了孩子,什么都不大关心的样子,就东拉西扯讲了一些她和孩子们闹的笑话。
小铃还知道害羞,抓住她的胳膊要来捂她的嘴,不准珍珍姐姐说自己的糗事。
小铛却要帮着姐姐,一时间三个人拉扯作一团,笑闹得厉害了。
赵珏一看又觉得这小孟自己也是个孩子,怕是单纯觉得好玩。才要每晚和小姐妹俩睡在一起。
她心下一定,刚想开口劝孟珍珍放心把孩子留下,门口就有人敲门。
那也不是别人,正是下班回来接娃的陆隽川。
他和孟珍珍一人一个抱着孩子走了。
看着这四个人宛如完满的一家子,目送他们一路回到对面三一六的家,赵珏的心里空空的。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有一个质量极大的黑洞,要吞噬掉一切,包括她自己。
……
地上用凉水细细拖过,再铺上凉席。
孟珍珍把小铃铛往上一放,又拿出两个八十年代同款会闭眼睛的娃娃。
小铃的眼睛瞪得超大的,也不顾天气热,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这个有点土气的玩具。
小铛似乎不怎么感兴趣,孟珍珍给了她一套沙滩玩具里头的铲子和小桶,她欢快地叫了一声,扛起铲子,拎起桶玩起来。
孟珍珍再看向“田螺姑娘”陆隽川,他手里拿着叠好的衣服,正仔仔细细地分门别类往衣橱里挂。
家里都被他理得整整齐齐,假如他以后不当刑警了,完全可以开个家政服务公司了。
孟珍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因为她听见厨房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过去一看,果然孩子闷声不响的时候一定就是在搞破坏呀。
小铛把米缸的盖子掀开,拿着铲子正在往她的小桶里舀米。
铲子扎进米堆,然后一按铲柄,就是一下子天女散花。
终于等她掌握好轻重,舀起一平铲米来,还没等她把铲子移动到小桶正上方,两只小胳膊就没有了力气。
中途一下没屏住气息,整个脱力,又是一记撒豆成兵。
等孟珍珍听到动静跑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好么,米缸里的二十斤大米只剩一个底了。
整个厨房的地面,就像冬奥会的滑雪赛场似的。
孟珍珍看了以后噗的一声,这时小哥哥正在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一时情急默念“回收”。
结果一瞬间,所有的米都不见了,包括米缸里那点底。
小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生气地敲着空桶,然后整个人要钻到米缸里去找米。
陆隽川把孩子抱到手上,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米缸,一脸疑惑地看着孟珍珍。
后者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尴尬的微笑。
孟珍珍没收了小铛的小桶和铲子,给她一根粗绳子和一堆有孔的木制玩具,让她乖乖串珠子吧。
陆隽川抱着她放回凉席上。
小铃在凉席上给两个娃娃讲故事,自娱自乐,还不影响别人。
只是她讲故事的时候趴在那里,无法控制唾液走向,在席子上滴了一大滩。
陆隽川眼皮一跳,回头一看孟珍珍没注意这边,赶紧拿了毛巾和抹布把孩子和席子一起收拾干净。
不过有些事情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很快孟珍珍就看到了冲击她眼球的一幅画面。
陆隽川偷偷拿起她刚喝过水的杯子,仔仔细细地看着。
杯子上有个浅浅的唇印,那是因为她涂的樱桃味润唇膏有一点点粉色。
只见小哥哥特意转到她口红的印子那边,对着那个位置喝了一口。
她突然一下子觉得房间里特别热。
一转身,只见小铛拿起一个木质零件,先里里外外舔上一遍,再串到绳子上。
她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快石化了。
好不容易移开视线,就看见小铃翻个身趴在席子上对她咧嘴一笑,“啪哒”掉下一滴口水……
天啊,这一个个的都在挑战她作为洁癖的底线。
第334章 幼稚!公主拒绝公主抱
清晨五点的食堂。
厨房灯火通明,大师傅们正在包肉包子。
跑步小组一行四人就借着那光在大厅里孤零零地吃早饭。
通常食堂五点半以后才会正式开门,这会儿大门都还锁着呢。
孟珍珍他们能提前进来吃早饭,是因为钟向虹昨晚提前和管理食堂的吴主任打了招呼。
吴主任是虹姐的远亲,这倒是令众人都有些意外的人脉了。
他们现在吃的,是食堂工作人员的标准餐。为了避免增加跑步时的负担,大家都没有喝太多粥。
花十分钟吃完饭,众人到操场上慢慢走了半小时,觉得消化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热身。
一边活动,孟珍珍一边传授经验、提出要求。
等他们把全身的关节活动开了,操场上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他们班的人都按照小组扎堆站着。
其中不少人昨天都听到孟珍珍说,要争取全员通过。
他们观望着,这位“跑步流批症”究竟能不能带着那两个奔五的老家伙免了明天的晨跑。
说实在的,他们心里多半是不信的。
昨天蒋程伟跑步时动作僵硬,脸色发白的样子他们也都看见了。
说他今天能跑完全程或许有可能,但是要在规定时间内跑完,基本没戏。
班主任迟斌准时出现在操场,脸上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让人觉得他怕是有些幸灾乐祸。
众人开始自发往出发线集结。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晚要跑,还是早点跑完吧。
几个年纪略大的学员站到了蒋程伟的身边。准备看看这哥们有啥能耐。
要是这货都能通过,那么自己岂有不过之理。
很快班主任吹响了哨子,一团人挤挤挨挨地冲出起跑线。
孟珍珍跑在外圈,这样自己的小组成员很容易就能看见她,保持说好的距离。
乔宁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直贴着孟珍珍的身体,把她往跑道外头挤。
孟珍珍不得不提了一点速,跑到她的前头。
好在一开始小组成员的体力还算充沛,他们也加了点速,让间隔始终是五米左右。
孟珍珍脑子里可是有标准时间的,她这个配速员的节奏掌握得不能更精准了。
跑了一圈以后,程瑞认为自己还有余力,能跑得更快,就跟孟珍珍比了个手势,追第一梯队那两三个人去了。
钟向虹和蒋程伟跟着孟珍珍的节奏,稍稍开始有些气喘。
很多年纪大、身体弱的学员一看有人领着跑,便也跟着跑,这群人成了庞大的第二梯队。
这时乔宁已经有点跑不动了,落后了第二梯队几十米。
她呼哧呼哧大口用嘴呼气,喉咙都有点疼。
跑完半程,第二梯队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好在钟向虹和蒋程伟还能跟着。
就是他们体力下降得有些快,脚步沉重,呼吸杂乱起来。
这时乔宁已经被甩了大半圈了,与其说是在跑步,动作倒更像是在垂死挣扎。
最后一圈要冲刺一下,孟珍珍怕两个队员冲不起来,便跑到他们两人中间,用言语激励,让他们跟着自己加速,
“搏一搏,明天就能睡懒觉了!”
三个人集体提速,也刺激了他们旁边的跑者。
眼看就快到终点了,众人经过被套了一圈的乔宁。
正巧孟珍珍打气的时候,说了一句,“再加把劲,不然明天还要提前一小时。”
这句话可是深深刺激到了乔宁。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加速跑起来。
她的目标倒不是在规定时间内通过,因为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了。
她想做的就是给孟珍珍添点堵。
她快跑几步,跟上了第二梯队,找准时机,一脚踩到了孟珍珍的脚后跟。
这下子真是挺损的。
虽然孟珍珍没有如乔宁的愿,被她踩得摔一跤什么的,但是她的回力跑步鞋可是结结实实地被踩掉了。
这时已经是十四分二十几秒了,距离终点还有两百米不到。
钟向虹和蒋程伟如今完全是靠意志力撑着,视野已经十分狭窄,只是机械地跟着孟珍珍的脚步在跑。
如果保持这种状态,三个人一定都能在十四分五十五以前跑到终点。
但是万一脚步乱了,可能就会超时。
孟珍珍没有多想,也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鞋子,而是直接光脚继续跑。
这时候的操场可不是什么塑胶跑道,步道上铺了一层黑黑的煤渣。
孟珍珍雪白的袜子很快就变了颜色,洁癖的她此刻却毫不在意,一脚深一脚浅,节奏却没有乱。
最后十五米,她还带着两人冲刺了一下,终于在十四分五十八秒到达了终点。
钟向虹脸上全是惊讶的表情,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做到。
早早跑到的程瑞欢呼雀跃,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横穿半个操场去给孟珍珍找鞋去了。
眼看蒋爸体力不支就要往地上坐,孟珍珍赶紧阻止了他,拉着他再绕着操场内圈走走。
走到内圈的水泥地,众人这才发现,孟珍珍的脚底怕是破了,留下了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钟向虹很想背着她去卫生室,可是她自己也刚刚跑脱了力,手软脚软根本无力做到。
“没事,等下陈瑞回来让他扶……”
孟珍珍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缩着脖子侧头去看,这个抱她的人,居然是马原老师司马彦。
“你放松,勾着我脖子。”
司马彦的声音不可谓不温柔,周围的男学员们都看傻了。
连迟斌都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你放我下来!”
孟珍珍是有点生气的,大庭广众之下,小哥哥都不敢,你是老师就可以了?
公主不配合,就没有办法强行完成公主抱。
在孟珍珍的坚持下,司马彦把她重新放回地面上,还带了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我就是看你受伤了,一时情急。”
迟斌挤到两人中间,“司马老师,你也晨跑啊。你继续,小孟同学就交给我吧。”
司马彦颇有深意地看了迟斌一眼,“你们班出个早操还能见血,你要注意保护好学员啊。”
迟斌不大自在地打着哈哈。
这时程瑞拿着那只被踩得看不见原色的鞋来了,迟斌一把接过鞋子就要去扶伤员。
孟珍珍尴尬而不失礼貌地避开了班主任伸过来扶自己的手,“谢谢老师,您把鞋子给我就行。”
等到她接过鞋套回脚上,钟向虹强撑着站起来,两人互相掺扶着去卫生室。
司马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等到她们消失在转角,他又低头去看地上的血迹。
没人注意到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就像凶兽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有几个男学员把迟斌围住,向他报告乔宁故意去踩孟珍珍鞋子的细节。
迟斌眉头一皱,这届学生的确有几个年龄太小了,这样幼稚的行为简直叫他无语了。
第335章 撑腰!我就选择不原谅
孟珍珍还不知道,班里的这些“人形监控”已经举报了乔宁。
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她看着校医手里的手术刀有点儿紧张,攥着钟向虹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是,老师,我们非得动刀么?”
钟向虹看了一眼她的脚底,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孟珍珍怀疑是不是她们扰了值班校医的清梦,他糊着两只眼睛就来干活,有点起床气想要拿她开刀。
“必须切开清创,你这伤口里都是异物,就这样直接包扎,百分之百会感染。
现在不肯吃点小苦头,感染了弄得不好得切掉一条腿……”
“好了,好了,”孟珍珍觉得自己整条腿都麻了,“我知道了,你动手吧,别再吓唬我了。”
作为洁癖,她肯定是不能允许那些渣子留在皮肤里的,她只不过是害怕手术刀造成的二次伤害比原来的伤口更严重罢了。
不知道跑道上是不是有玻璃碴子,尖锐的物体刺破了脚底的两处。
脚跟的一处,虽然流了很多血,伤口还是比较干净的。
另一处在趾缝间,由于这里皮肤更柔软,嵌进去许多黑色异物,可能是煤渣子吧。
校医拿出老花镜,开始一点点用刀和镊子清创。
下刀这一刻,孟珍珍全身抖了一下,恨不得自己就像陆隽川那样失去痛觉就好了。
真是光脚一时爽,清创火葬场。
清完创,校医拿起针,“伤口稍微有点深,给你缝两针,好得快。”
孟珍珍已经有点疼麻木了,抽了一口凉气,硬着头皮点点头。
清创包扎足足用了半小时。
孟珍珍满头大汗,却几乎一声都没吭。
“你这个女娃是个当兵的料子嘛,”大功告成以后,校医还不忘了打趣她,
“不怕疼是好事,但是你也不要光脚乱跑,多大的人了。”
钟向虹脸一僵,显然是想到了孟珍珍光脚跑步的原因。
孟珍珍看出虹姐的不自在,主动捏捏她的手,“小伤,一点都不疼。”
开了三天份的消炎药,和一星期免早操的医嘱。
孟珍珍故作轻松地逗钟向虹笑,“你看,因祸得福,换到免战牌了。
你放心,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
大不了就在操场边上给你们加油。我的精神和你们同在!”
钟向虹的大女儿跟孟珍珍差不多大,闻言实在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消停点,小祖宗。你这个脚必须好好养着,不然伤口好得慢。”
两人相互扶持着走出医务室,班主任迟斌和罪魁祸首乔宁就在门口的走廊里。
蒋程伟和程瑞在这两个人的身后探出头来,不愧是同队兄弟,要上医务室都是集体一起来。
一看到右脚裹着纱布跳着走的孟珍珍,迟斌关切地上前询问。
听说校医建议一周不出早操的,迟老师大手一挥,“什么时候好全了,什么时候再说。
大夏天的容易出汗,伤口不容易好,还是少动多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呢,鞋子掉了穿上再跑啊。”
孟珍珍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要不是你搞的这套连坐的制度,我犯得着这么大义凛然吗?
或许她没控制好脸部表情,迟老师的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孟珍珍下意识去看旁边的钟向虹,好么,这位直接给迟老师摆上脸色了。
也是,钟女士可是这边老土地,亲戚还在学校后勤做领导,对这位小导员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敬畏之心。
马后炮谁不会啊?也不想想根本原因在谁身上?
显然迟斌也是这么反思了一下,只见他跟身后的乔宁比了个手势,让她往前站。
乔宁很不情愿地站到孟珍珍面前,张了几下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钟向虹一看,就掺着孟珍珍坐到医务室门口的长椅上。看上去就是不打算轻轻揭过,非要对方正式的道歉不可了。
乔宁转向孟珍珍坐的地方,还在犹豫,估计是在斟酌措辞。
这事确实可大可小,如果是无心之失,道个歉买点营养品也就很不错了。
如果判定为故意的行为,那就是人品有问题,破坏集体团结,可能会进档案。
进档案那就搞大了,后头的评优、评奖、留校全都可能会受此黑历史的影响。
所以乔宁迟迟不想先开口,也许她在等班主任或是孟珍珍自己给她个台阶下。
孟珍珍一点不着急,就等着看乔宁打算怎么忽悠。
她在学校里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有这个祸胎在,时时刻刻都要提着一颗心,那也太累了。
不如乘这次机会,拿住这个家伙的把柄,这样就能好好消停一阵子了。
迟斌看两边都不说话,便站出来打个圆场,
“今天这事吧……来,乔宁同学,你过来道个歉。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你踩掉了孟珍珍同学的鞋子,人家现在受伤了,还挺严重。
道个歉是应该的。你赶紧的。一会儿还上课呢。”
乔宁总算不再扭捏了,可是一开口,语气就是那种说不出的委屈,
“对不起,孟珍珍。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你受伤,你现在这样我也挺心疼的。
脚还疼吗?你坚强一点啊。”
孟珍珍还没开口,钟向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不是,你这人会不会说话。还不是有意的,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我们早就超过你,你从后面跟上来踩脚,这都不是有意的,什么才是有意的?”
乔宁噎了一下,转头对迟斌道,
“迟老师,我很真心地道过歉了。”
这个时代的人都比较朴实,没有那么多绿茶,鉴婊达人的理论知识也并不普及。
迟斌似乎没有听出乔宁话里的古怪,一副和事佬的样子道,
“是啊,孟珍珍同学。乔宁已经道歉了,你就原谅她吧。大家都是一个班的,以后还要拧成一股绳,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她要和我一样痛才算道歉,”孟珍珍淡淡地打断了班主任的套话,
“老师你既然能带着她过来道歉,想必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她究竟做了什么,你也都清楚。
她说她不是有意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是肯定不会信的。
既往不咎什么的太虚伪了,我更喜欢那句老话,风水轮流转,我就等着它往死里转。”
迟斌嘴巴微张,呆在那里回不过神。还可以这样的吗?
这场子眼看是圆不过来了,这时候他瞟了一眼身后两个男同学,
“来来来,蒋程伟同学,你的人生阅历、社会经验要比我们都丰富得多了。
你来给孟珍珍同学讲讲这个集体观念和人民内部矛盾的处理原则。”
蒋爸原本脸色就不好看,被cue到这一下脸更黑了,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
迟斌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只听对面的黑脸蒋爸粗重地呼吸了两下开口道,
“我不是来讲道理的,我是来给小孟撑腰的。
乘人家跑步的时候下黑脚,小孟没摔个好歹都是她命大。
你这当老师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就是,我要跟你们教导处曹副主任反映反映情况了,年轻教师暮气沉沉,成天想着和稀泥。”钟向虹也站出来。
这下轮到迟斌脸白了,跑步踩掉鞋这么一点小事,不至于搞这么大吧。
他是收过乔宁妈妈一点东西,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帮人家摆平这个小事,谁成想孟珍珍这边一个一个都不依不饶的。
乔宁一双眼睛也是游移不定。
程瑞在一边“噗嗤”笑出了声,补刀道,
“要是曹副主任忙的话,我舅舅也可以,他是学校书记,特别空。”
这下乔宁的脸也一样白了,她一双眼睛急迫地看向孟珍珍,仿佛在等她善解人意地站出来解围。
孟珍珍冷漠地移开眼睛:善解人意是什么东西,委屈我自己让你开心?你在想桃子吧。
第336章 处理!关于理解和被理解
两天后,周六。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去,孟珍珍脚伤已经不怎么疼了。
陆隽川特意借来的双拐支在门口。临出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来撑着走。
第一节课是马原,提早到校的她发现今天经管班学员们似乎特别兴奋。
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在孟珍珍进教室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又原样继续,动静还隐隐有变大起来的趋势。
钟向虹在向她招手,跑步小组的人都到了,坐在教室最后两排角落的位置。
现在班里都习惯性以晨跑小组为单位行动。
等到这位主角落座,程瑞兴奋地敲敲她的椅背,“结果出来了,你猜猜怎么处理的?”
钟向虹和蒋程海也都是一副“我中奖了,但我不能太得瑟”的表情。
这就让孟珍珍很难猜了,“写检查?”
程瑞撸了一把头发。
他是这个年代很少数每天都洗头的人,一头略有些长的头发看上去很有光泽,duangduang的可以去拍洗发水广告了。
“公开道歉不至于吧?”孟珍珍又猜了一个。
关子卖得差不多,程瑞也不拖延直接把结果公布了。
乔宁倒是没有多大的事,毕竟只是跑步踩个脚的小事,伤害不大,也不存在侮辱。
只是体现了这个学员的嫉妒心强,素质比较差,批评教育,写份检查也就揭过去了。
真正受罚的人是迟斌。
同寝的年轻教师举报他收受学员家长的礼物,王金红的手笔挺大,开学就送了一部进口的随身听给他。
结合他在处理同学矛盾中间态度有失公允,在组织晨跑活动的过程当中不注意方式方法。
致使一名学员受伤,一名学员心脏病发入院。
学校决定免除其八一经管班班主任的职务,调岗到校办后勤处。
孟珍珍真的震惊了。
什么校办后勤处,那其实就是食堂边上的小卖部,迟老师这回可是被贬得厉害了。
“倒也没有人故意要整他,是他自己太过了。我们班这平均年龄都多大了,哪里经得起他这样天天操练。
昨天早上要不是同一个跑步小组的人坚持把老马送去大医院,人恐怕就没了呀,这可是心肌梗塞。
昨天但凡哪个环节多耽搁一下,可能就是操场下来直接送火葬场了。
你也别往心里去,这事根子不在你身上,迟斌他自己过错更多一些。”
蒋程海也嘿嘿笑,“今天早上就没有跑操,我难得睡了个囫囵觉。”
孟珍珍还想说什么,司马老师夹着书本走了进来。
他一双凉冰冰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一番,最终聚焦在了她身上。
这种目光让人毛毛的,孟珍珍赶紧低下头去。
好在这节课,老师并没有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反而把她周围的钟向虹等人叫了个遍。
孟珍珍在心里暗骂这老师脑壳有病,搞得她一上马原课就莫名紧张。
……
放学后孟珍珍照例去赵老师家接孩子,结果却是铁将军把门。
就在她深感纳闷之际,赵老师的邻居道破天机,“孩子们的妈出院了。”
原来如此,回家经过三一五时,确实能够听到房间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谈话声。
她敲门进去,只见楼组长、赵老师还有一群不熟的邻居都围在床前。
陈老师一脸蜡黄,躺在床上,桌上放满了营养品。
孟珍珍一拍腿,“你们看我就爱忘东西。”
她赶紧下单买了三大串葡萄,假装回家拿了,拎到陈老师家。
小铃铛们看到水果开心极了,眼巴巴地站在水槽边,等着孟珍珍洗完装在大碗里,就端去给妈妈吃。
孟珍珍看着她们待自己如工具人,得了葡萄就去亲妈那儿献宝,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儿酸了。
毕竟是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喂几天就向着自己呢。
化身柠檬精的孟珍珍有点待不下去,随便寻了个借口就打算要走,却被楼组长给拉住了。
“小孟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啊,你看陈老师这身体动了刀泄了元气了。
就她这个身体,晚上要带两个孩子……”
楼组长话还没说完,隔开好几个人的赵老师像是听到了,拨开探视的人群挤过来,
“张老师,我可以的。我现在不是白天带吗?以后白天孩子在家,我也可以过来帮忙。
陈老师身体不好就要多休息,孩子晚上跟我睡就行。带了一星期,我和孩子现在也处的挺好的。
而且你知道,我们家那口子和陈老师爱人是同一批走的。
晚上就我一个,比较方便……”
说着,赵老师还撇了孟珍珍一眼。
孟珍珍听她说“比较方便”的时候,总觉得口气有点暧昧。
果然,楼组长再看过来的眼神就有点不同了,她盯着孟珍珍看了几秒,像是自我安慰似的,
“孩子还小呢,记不住事,不要紧。”
孟珍珍黑人问号脸。
楼组长显然没有给她解惑的想法,她挤到床边问陈老师的意思,这个可怜的女人很纠结的样子。
最终,陈老师还是同意了。
赵老师白天会到三一五来帮忙看孩子,做两顿饭。晚上孩子就跟着上她那儿睡。直到陈老师身体恢复。
楼组长拍着程老师的肩膀道,“你就当是做个月子吧,把身体养好,以后不受罪。”
孟珍珍看着那两个流着口水舔着葡萄外皮吞吞吐吐的小孩,一阵头皮发麻。
她当下一点也不觉得不舍得了,表示赵老师带孩子挺合适的,毕竟在暑假期间,人家本来就有时间。
她回家的时候,陆隽川也到家了。
两个人一商量,把小铃铛们的东西收拾一番,理出来一大袋。
里面的东西由陆隽川再三筛选,剩下了大约三分之一可以见人的,由孟珍珍送到了隔壁。
这时候三一五只剩下陈老师一个人了。
孩子被赵老师带走,她们一点也不闹,因为“不能打扰妈妈休息”。
门没关,孟珍珍直接推门进去,却见陈老师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腮边却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递交完孩子的东西,孟珍珍坐在床边安慰了她几句。
陈老师乘机抓住她的手道,
“这些都是你买给孩子的,我知道就算我不要,你拿回去也没有用的。我就厚着脸皮留下了。
我现在……我爱人走的时候,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换成美刀给他带去了。
我之前住院还借了一些外债,所以我现在真的没有钱还你,但是我一定会还的。
之前你们照顾孩子的事情,我都听张老师说了。
我也不能嘴皮子一碰说声谢谢,就把你们这番难得的赤子之心都变成理所应当的。
我只能说,以后你和你爱人,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们尽管开口。
我能做的就是尽心尽力报答所有给我帮助的人。”
孟珍珍被她这一番煽情弄得快哭了,临走经过厨房,看看空荡荡的米缸和破碎的泡菜坛子。
她叹一口气。回屋跟陆隽川商量了一下,把之前他从粮站买来的米拎上,偷偷给人家装在米缸里。
两人做贼一样进出没有惊动陈老师,倒是被邻居大婶看了个正着。
大婶默默给她们比了个大拇指,喃喃自语道,“还是好人多啊。”
两个**回到屋子里,各干各的事。
孟珍珍叠衣服的时候,突然觉得家里冷清了不少,正想跟小哥哥吐槽两句,却发现陆隽川已经打包好了行李。
“你这是……”
“没来得及跟你说,”陆隽川难得的有些支支吾吾,
“本来一回来就想跟你说的,但是……小铃铛她们走了,我怕你听了我这个消息更加不高兴……”
孟珍珍听他细说完要去出差的原委,放下手里折到一半的衣服,
“两个人在一起最舒服的状态,就是能彻底的理解对方,同时又彻底的被理解。
我想要做任何事情,你总是义无反顾地站在我的身后。
说得夸张点,我觉得我要当街行凶,你都能给我递刀子。
那么你想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怕我反对呢。
我也是一样的态度。
你喜欢做福尔摩斯,哪怕我做不了给你打下手的华生,我也不会给你拖后腿啊。
你放心去出差,我一个人没问题。隔壁陈老师都这样了,也能一个人在家呢。”
陆隽川沉默了好一会,孟珍珍以为他是感动,没想到他问,“那个福尔摩斯……”
于是,在这个二人世界的夜晚,没有孩子打扰,只有两个热恋的人独处的夜晚,陆隽川看了一晚上《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第337章 盯梢!跟踪以及反跟踪
市中心的大马路上,孟珍珍站在车流中间。
是的,她正在硬着头皮乱穿马路。
今天是周日,陆隽川清早四点就起来去赶火车,前往三百公里外的崇庆市出差。
孟珍珍原本定了闹钟,想要起来送送小哥哥的。
哪怕不能送到火车站,总要送出教工宿舍大院,送到街上,表达一下自己依依不舍的情绪吧。
没想到闹钟居然没有响。
也可能是闹钟响了,被小哥哥按掉了吧。
总之,孟珍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是陆隽川已经走了。
她睁开眼睛还是恍恍惚惚,软语温存音犹在耳,万般缱绻似真又如梦一般。
孟珍珍的躯体还沉浸在甜蜜濡沫的梦里,那种隐秘的快乐叫人不舍,她翻了个身又是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起床后,她发现床头有一张十分潦草的便签:等我回来,川字。便越发确定是陆隽川按掉了闹钟。
等她洗完澡才八点多,一个人的周末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挥霍了。
于是,孟珍珍打算去市中心逛逛街,拍拍那些四十年后还在的老字号,做一期视频。
已经鸽了粉丝们一个多月了,评论区和私信不时有人关心她的近况。
连编辑荆珞都留了言,问她有没有新的拍摄计划。
孟珍珍唯一能确定的行程,就是八月中要去一次谅山,那可是八百斤文玩核桃直播带货的大项目。
七月上旬的日头很晒,孟珍珍涂好防晒霜,带上古董遮阳伞,在衣服里头贴了冰宝贴,全副武装去逛街。
走在路上,总觉得心有点悬。她还自嘲般地想,小哥哥才走一天,自己就这样没着没落的。
等公交车的时候,她无意中看了一眼等车的人。突然发现有个人从鸳鸯楼就开始一直跟她同行。
是巧合吧,她想。
随后那个男人又和孟珍珍上了同一辆公交车。
买了最高票价,一毛二的车票。车上人不少,她选择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
其实她要去的青年路,只三站路,四分车票就够了。
她买到终点的票,就是为了看看那个疑似跟踪者的人会怎么做。
果然,那人也跟着买了一毛二的车票,站在离孟珍珍不太远的地方,借着其他乘客隐匿自己的身形。
殊不知就在刚刚那次无意对视时,孟珍珍已经把他设置成了视角三,全程监控他的视野。
车辆停靠第一站。
她的位置很靠近车门,原本的计划是趁售票员关门之际,出其不意地下车直接甩掉对方。
可是,车门打开的一瞬她就犹豫了,这一站看出去一点不热闹,上车的人倒是不少,路上却没有几个行人。
上车的乘客都挤站在门口的位置,她和跟踪者之间的距离更加大了。那人的视线一直注视着门口。
到了青年路,下车的人很多,车厢都快空了。
孟珍珍一直假装抬头张望车辆停靠路线图,好像在数还有多少站路。
那人果然被忽悠到了,他也研究起了停靠站点。
就在这个时候,售票员按下了关门键。
一直暗中往门口移动的孟珍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三步跨下台阶跳出车厢。
车门在她背后堪堪关上。车辆已经启动了。
车上那人果然震惊不已,冲到门口拍起门来。
孟珍珍几乎笑出声音,但是瞬间又陷入了沉思,这人到底为什么要跟踪她呢?
难道是冲着陆隽川来的?也不对呀。
正百思不得其解,却发现公交车在前面红绿灯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车门竟然打开了。
那个跟踪狂从车上跳下来,往她这面疾走。
孟珍珍一阵胸闷,为什么这个坏蛋这么嚣张?
就是这一刻,她左右看看,在没有横道线的地方过起了马路。
讽刺的是,有几个路人觉得这样走挺方便的,也跟在她身后走到了机动车道上。
甚至比她还大胆,他们根本不看车。
就在她站在车流间踟蹰的时候,身后的交规破坏者们直接用肉身逼停了车辆。
孟珍珍跟着大部队穿过了马路,来到一个繁华的路口,原来这里就是青年路。
这个地方真正崛起还要等到八五年后,现在只是个路边摊集中的市场而已。
周末的市场,人流密集如织,也许想要抓住这个盯梢的人不是件太方便的事,但要甩掉他肯定是小菜一碟。
果然,在孟珍珍用新的古董伞跟一个老太太换了把贴着膏药的破伞之后,那人就跟丢了。
孟珍珍躲在一个布摊边上,借着样衣样布的遮掩,冷眼看着那个男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转。
布摊老板娘从身后拍了她一下,她还没开口孟珍珍也猜得到她要说什么,无非是不买别摸之类的话。
她不耐烦和老板娘扯皮,头都不回地举起五张大团结。
老板娘一看这个打着破伞的姑娘竟然是个有钱的主顾,态度一下就柔软起来了。
“您要不要看看我从南边刚进的的确良?
你看看我这里花色多新鲜,我包你是城里的独一份。”
孟珍珍还在紧张地看着外头。
那个盯梢的人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带着蛤蟆镜的青皮,他们两个聊起来了。
这是同伙?这么随机的地方都能遇到同伙?
这条街上实在是太吵了,孟珍珍完全屏蔽噪音的话,这两人说话的声音也都听不到了。
她只能依靠模糊的声音和口型来猜他们的对话。
布摊老板娘的热情招呼实在是很让人分心,于是她把钱卷起来往人家手里一塞,
“你看着裁,我穿,衬衫、布拉吉都行。”
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买布的人,老板娘一脸懵批地回到摊位里头。
愣了好久才开始比着这位奇怪的客人,一边盘算着用料多少,一边找合适的布料。
这时摊位里又来了几个年轻女孩,叽叽喳喳的。
屏蔽了背景声音的孟珍珍却一点也没听到。
这会儿跟踪者在和别人交涉的时候,提到了关键的线索,是一个叫“大眼哥”的人让他来“请”孟珍珍的。
那两人身边一下子又多出来好几个人,看上去似乎都是青皮的手下。
跟踪者对他们说目标人物今天穿着白色连衣裙,背着蓝色的包……
孟珍珍低头看看自己的白裙子,蹙着眉头想对策,这些人来者不善,好像一定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见大眼哥。
陆隽川才一离开,自己就碰上这种事情,会不会太背了呀。
这真的是巧合吗?
不管怎样要先脱离眼下的囧境才行。
就在孟珍珍到购物平台给自己选变装的衣帽鞋袜时,突然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抓到了?
孟珍珍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如果对方只有一个人的话,她觉得也许还能用武力搏一搏,直接杀出去。
她捏起拳头蓄着力气,慢慢转过头去……
眼前不是她想象中的小流氓,她意外地看到一张十分熟悉的脸。
“周敏仪,真的是你!”
第338章 脱身!游泳池边卖古董
分开半个月,荣月晓似乎黑了些。
她笑得粲然,就像外头炽烈的阳光,一双眼睛闪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一瞬间孟珍珍也忘了自己的处境,抓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巧,我想死你啦!”
两人相对傻笑,还没来得及聊什么,布摊老板娘发声音了,
“不好意思啊,幺妹,这打包好的布已经卖了。
这个花色门幅窄,就剩这一点,不够你做衣服的。”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本白色棉质连衣裙的女孩,正从一叠裁好打包好的布里往外扯一块浅紫色碎花布。
这浅紫颜色说好看吧,谈不上,可能八十年代的爱美女士们被沉闷的单色压抑太久了,对一切花色都很向往,恨不得把调色盘穿在身上。
荣月晓一笑,拉着孟珍珍到那个女孩面前,“来,介绍一下,这是赵卓娅,我表妹。这是孟珍珍我同学。”
孟珍珍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顺便打量一下对方。
赵卓娅大约是高中生吧,面孔稚嫩,身型却已经和成人无异,极丰满的梨形。
单看背影的话,说她已经四十岁都不违和。
难怪老板娘说布料太少不够她做衣服,目测这位的尺码也够得上三个或者四个x了。
眼看女孩依旧抓着碎花布恋恋不舍,孟珍珍灵机一动,
“这一块给你做个苏连式校服围裙应该够了。”
“什么样式的围裙?”小胖妞一下子高兴起来。“我怎么没想到呢。”
孟珍珍也是看了新闻才知道的,现在的苏连女学生校服,跟四十年后流行的cosy女仆装非常相似,黑底裙加白围裙。
她在购物平台火速入手一件红白格子的欧式女仆无袖围裙,假装从包里拿出来直接穿在身上。
小胖妞大呼好看,频频点头。
内行的老板娘眼前一亮,不由自主伸手过来摸,悄悄记下了式样。
连荣月晓这样对穿什么毫不关心的人,都称赞了两句。
“那这块就让给她了?我这也没有其它适合的布能补上这个数。”
老板娘看出来孟珍珍并不想争这布,就从钱箱里拿出七块钱给她。
毕竟这一大摞布料是凑了整数五十元的。
孟珍珍摆摆手不用重新算了,对小胖妞笑笑,“就当见面礼吧,小表妹。”
赵卓娅捂着嘴直乐。
三人打算继续逛街,孟珍珍嘴里喊着好晒啊,把单股麻花辫盘成了一个发髻,又从“包里”拿出一副雷鹏飞行员太阳镜带上。
五十元的布死沉死沉,她拿了一个超大号亚麻购物袋出来,把小背包和布全部放进去。
大庭广众下变装成功。她觉得就算是那个盯梢的家伙本人也未必能认出她来。
三个女孩说说笑笑,继续在街上逛,这时一个光头大汉站在了她们的前面。
荣月晓的脸一秒就失去了表情,这男人身上有股子煞气,她本能的一板面孔也是霸气外露。
小胖妞赵卓娅正在笑,就发现表姐的脸色不对,她下意识地转过去,看那个堵路的男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孟珍珍一看认识,这是青皮手下之一,这是……发现她了?
不是吧,她都已经打扮成这样了还能认出来?
她不想连累朋友,便站到荣月晓和赵卓娅身前,“你想干什么?”
光头没有理会她,把小指伸进嘴里吹了个很响的呼哨,不多时来了好几个人,那个盯梢的家伙也在其中。
几个男人围拢上来,这种压迫感真的叫人有点喘不上气。
荣月晓拨开孟珍珍站到她和表妹的身前,经过她身边还捏捏她的手。
周围不明所以的路人,一看这架势都躲得远远的看热闹。
只见盯梢男围着三个女孩转了半圈,在看到赵卓娅以后脸色一变,转身就走,“走走走……”
青皮在后头扬手就拍了一记光头的后脑勺,“狗哥都说了,是个长得巴适的,你小子是不是眼瞎?”
不到一秒,人都散了。
荣月晓和赵卓娅一脸茫然,孟珍珍倒是明白了,古有按图索骥,今有看连衣裙颜色找人。
小胖妞这件白色连衣裙才是她们被堵的原因。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孟珍珍按下心头狐疑,决定先享受这难得的周末。
三个女孩在青年路有名的达华商店转了半天,小胖妞终于买到了大码的碎花裙。
别说,穿上这新裙子,小胖妞看起来起码轻了十斤,白色实在太显胖了。
天太热,人容易没胃口,得吃点口味重的。
中午,孟珍珍请荣月晓姐妹俩去吃了一顿小谭豆花,辣得又是一身汗。
孟珍珍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荣月晓把自己的身份问题讲明白,现在连小胖妞都开始叫她周姐姐,这误会再拖下去,恐怕就再也讲不清楚了。
吃完饭她表示想跟社会姐单独谈谈。
小胖妞双手一拍,“姐姐,你晚上有空吗?我爷爷生日,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吃席吧,人多热闹点,你正好能陪表姐说话。”
孟珍珍一愣:我们好像不太熟啊,小表妹。
没想到荣月晓也点点头,“可以。”
孟珍珍有点吃惊。
看着荣月晓明显如释重负的表情,想到社会姐这孤寡的性子,她突然懂了。
寿宴上小胖妞可能不会一直陪着她表姐,大概是想给表姐找个席伴,不要显得太不合群吧。
孟珍珍把社会姐拉到一边,“她爷爷多高寿,我去吃寿酒,得备点礼物啊。”
荣月晓拍拍裤兜,“我也没备礼呢,我姑妈给了钱了,等下去猛街游泳池逛逛。我买两份就好,你就别管这个了。”
“游泳池?”孟珍珍一头雾水。
“你不知道吧,”小胖妞一脸兴奋,“那边有个古玩市场,地下的,不认识还不给看呢。”
一听这个,孟珍珍也来劲了,可以搞一波直播带货赚个差价啊。
三人吃饱喝足,又在隔壁星火日夜买了奶油冰砖拿在手里啃,孟珍珍从没吃得这么狼狈,防水围裙真正派上了用场。
三人走出了青年路,小胖妞径直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老红旗走去。
车上没有人,但是她们三人一出现,远处便有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男人奔了过来,他腋窝脖颈处汗渍特别明显,整个人就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小李,你要不开着车窗转两圈散散热再来接我们?”小胖妞一开车门就受不了了。
这个年代车上没有空调,像个蒸笼一样,孟珍珍都有点同情这个司机了。
“好嘞。”司机一点都不犹豫,领命而去。
孟珍珍有点好奇了,这年头有私家车的人家几乎没有,赵卓娅家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在树荫里等了几分钟,司机转了一大圈回来了,虽然车上还是挺热,总算开起来有一点小风不至于难受。
从青年路到猛街大约八九公里,路况良好,车子只开了十分钟。
说是去游泳池买东西,其实是游泳池对面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面。
一楼是卖老式橡皮筋泳衣和救生圈的。孟珍珍一看那种泳衣就不想游泳了。
这玩意儿穿上以后,人还不成了一根素鸡,身上勒得一圈一圈的?
小胖妞熟门熟路地领着孟荣二人上了二楼茶室。
虽然没有空调,但是二楼的温度明显低了不少,孟珍珍深深吸了一口气,被呛得咳嗽起来。
好家伙,二楼客人全部都是白头发的老爷爷,他们敞开衣襟,摊坐在竹制靠背椅上。
一边喝茶一边抽烟斗,围成一个个小圈烟雾腾腾地下象棋。
梁上还挂了一溜鸟笼子,他们也不怕鸟被熏死。
继续沿着扶梯上了三楼,这大概是所谓的包间雅座,这下空气好多了。
三楼有跑堂带位,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见是三位年轻女客,满面笑容,将她们带到竹屏风后面的一间挂着“潇湘馆”的包间。
孟珍珍看见包间里头多宝阁上的茶碗,突然想起来在川茶文化中最具特色的是“盖碗茶文化”,它的起源地便是城都。
自己也在城都住了不少日子,却没有进过一次茶馆。今天算是见识了一下本土风情,孟珍珍默默打开了直播。
在茶馆里喝的,一般都是绿茶。
小胖妞很会点,天气热,她就要了碧潭飘雪,一听名字心都觉得清凉了。
茶博士是个精瘦的妇人,她用一个极长壶嘴的大铜壶给三人倒了茶。
这倒茶的表演确实很精彩,这么老远,居然一滴都没溅到茶碗外头。
上完茶,一位穿着天青绸褂子的老先生腋下夹着一个多宝盒走了进来,
“几位,可有兴趣看看我的宝贝?”
第339章 淘宝!每个人都有收获
孟珍珍是完全不懂古玩的小白,也不懂这茶馆里卖古玩的门道,只能像吉祥物一样笑而不语。
荣月晓显然也是第一次上这儿来,她眼睛里的兴奋之光被理智压制着。看来也是没少听那些捡漏和涮驴之类喜闻乐见的小故事。
赵卓娅年纪最小,对这个地方的各种规矩却是最为熟稔的。
只见她抬手将这位cosy民国戏的老先生请了进来,指着窗口下最亮堂的位置道,
“您这边请坐吧。”
绸褂子老先生客气两句走到了那个位置,把手里的多宝盒往桌上一放。
孟珍珍一双眼睛定泱泱地瞧,实际是在根据直播间弹幕的要求,各种放大细节。
有懂行的看客发表意见,这个黑檀木多宝盒倒是不错,虽没有多少年历史,胜在手工精致。
打开盒子,绸褂子老先生把盒子转过来,方便三个女孩看里头的东西。
自己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副白手套和一块毡布,准备做展示。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花形景泰蓝,孟珍珍“看”了几秒钟,直播间就炸了。
——啊,就这……——五千块钱吧,不能再多了——这是故意做得这么古朴吗?好几处都缺色——这是仿的“鎏金钿背十二棱镜”吧,正品不是在海外那个臭名昭着的强盗博物馆?——
好么,弹幕一边倒,全部说这个镜子是个赝品。
“这是用纯金丝掐成的莲花形,您看这圆钮、钮座上的小花纹,这叫宝相花……”绸褂子老先生滔滔不绝。
其实单看镜子本身的话,孟珍珍觉得还是挺漂亮的。
难怪人说潮流不停更迭,但是人崇尚的美是不断重复的。
一段时间民间喜欢雅的东西,一段时间就会喜欢俗的。
这金光闪闪,色彩艳丽的风格,还真就让压制了十几年的审美又复苏了。
赵卓娅带上手套仔细观瞧,爱不释手,几次还价也没还掉多少,最终谈妥了两百元的价格。
孟珍珍眼皮跳了跳,这孩子挺有钱啊。
自从听到价格以后,弹幕就开始变得极为友善,再没有什么赝不赝品的激烈言辞了。
一边倒地变成了,“这价格合适”和“我也想要一面,还挺好看的。”
这些人都不知道这200元的真正价值。
按照人均工资比例换算的话,这妥妥超过四十年后的五万元了。
价钱谈妥,刚刚那位司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直接掏出钱来会账。
东西出手,绸褂子老先生脸上挂着明显的高兴。
赵卓娅跟他说还想看看有没有能当作寿礼的瓷器、玉器,老先生乐了,
“我几个好朋友都是做瓷器的,您几位这会不走吧,我让他们来这‘潇湘馆’找您们吧。”
茶博士来续了茶,不多时,又有一个人敲门进来,说是景泰蓝老先生介绍来的。
这位看着就朴实多了,五六十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红光满面,穿着有些发黄的短袖衬衣。
脚上的解放鞋上都是泥,他进门的时候还在矮门坎上蹭了好几下鞋底。
这位是拎着藤编旅行箱来的,打开里头垫的都是旧报纸。
翻找了好一会儿他拿出了四个小瓶子来,看起来有两只似乎是一对的。
朴实的大爷介绍说,这几个瓶子都是乾隆年间的珐琅彩。
当时还有不少碗碟,前些年都被打烂了。
只剩这几个瓶子,因为个头小没什么用,扔在破坛烂罐里躲过了一劫。
这会儿弹幕热闹起来,有人说是真的,例举了种种判断标准。也有人说是假的,说不上理由就是一种感觉。
还有人问价钱,要是也两百的话管他真的假的,这么漂亮,入手不亏。
孟珍珍觉得这个价钱挺敏感的,便把荣月晓她们问价讲价的声音给消音了。
只是在最后的价格上加了两个零做了个字幕特效。
这一对十八厘米高的玉壶春瓶,实价八百。
上面画了不少松树和蝙蝠,用来做寿礼非常应景,现在就差一个漂亮的盒子了。
赵卓娅让门口那小跑堂去问,有没有卖木盒的商人。那孩子点点头,奔下楼去。
正在等着盒子,又有一位背着米袋子的老者跨进门来。
他的皮肤晒得黝黑,瘦骨嶙峋,穿一件老式的无袖背心,还敞着怀,开口不是本地口音,
“俺是南河来这蜀川讨生活的,老家地里有很多这东西,你们看看喜不喜欢。
随便挑,一毛一个。”
说着便放下他的米袋子,原来那是一袋子铜钱。
赵卓娅和荣月晓看到这一袋子脏兮兮、绿莹莹的钱币顿时没了兴趣。
孟珍珍也不想碰,怎奈直播室里的各位看官又集体兴奋了。
没办法,她只能问茶馆的人借了一副白手套,这是人家这儿常备着的,看着有些脏,未必比那些钱干净到哪儿去。
她硬着头皮带上了手套,从米袋里抓了一把钱,摊在报纸上仔细拍摄起来。
这时候的古钱倒都是真钱,没人有功夫造假这些,因为买的人并不多。
谁家没有几个用来做毽子的铜板,根本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在弹幕砖家团队的指点下,第一把钱里头,孟珍珍挑了一个汉半两,一个北宋嘉佑。
第二把又抓出一个崇祯背下工上星,品相还可以。
抓第三把的时候,居然挑出了三枚二战时期的日本铝币和一枚美国银币……
一把一把往外抓实在是太累了,这时卖老货檀木匣子的生意人已经走了进来。
孟珍珍干脆让卖铜钱的瘦老头把所有背字的钱筛出来,她全都收了。
瘦老头很意外,哆嗦着声音道,“姑娘,这可是好几千个啊,一毛一个,俺不讲价的啊。”
荣月晓听见了,转了过来,当着老头的面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一叠大团结扬了扬。
孟珍珍扶额:社会姐,你这样跟大家摆明了你是肥羊,真的好吗?
茶楼里做生意讲究个先来后到。
瘦老头的铜钱生意极为细碎,数了半天是3658枚,他咬咬牙,
“你给三百六十块吧,还有58个……算我送你了。”
卖木匣子的大叔很有耐心地等着,还捧场地喊了一声,“老哥哥,你爽快。”
孟珍珍数出钱来给他,老爷子找出细绳子,给她穿成三串半。
赵卓娅笑她,“你现在是腰缠三贯半的人了。”
“我还得找齐另外那九百九十六贯半才能算个有钱人啊。”孟珍珍随口接道。
逗得荣月晓哈哈大笑,“你要是缠这么多钱,就哪儿都去不了了,太重了。”
卖木匣子的大叔乘机跟孟珍珍推销他的木匣子。
他拿出一个宽宽扁扁的匣子来,一看就有年头了,还是经常摩挲的,边角的地方都起了包浆,铜件也是擦得铮亮,
“您看看这个,我刚刚收来的,这就是前清女人家用来存零钱的匣子。
真是好木料,保存的也好……”
孟珍珍剁手的瘾头上来了以后,一发而不可收拾,又花八十块买了这个钱匣子。
大叔给荣月晓那一对儿瓶子配了个合适的抽板匣子,因为不是老货,只要十五元。
三个女娃从茶馆里出来的时候,都是各有收获满载而归。
司机直接把他们送到了赵卓娅家。
孟珍珍抓紧在路上的时间,赶出了一个预告。明天晚上古钱拍卖专场。
一路都没有看车窗外,等到下车才发现,赵卓娅家是一栋三层小洋楼。
红色的木头窗框、彩色的玻璃窗、青砖墙、青瓦顶、简直就是中西合璧的优秀代表。
周围都是银杏树,有一种复古文雅的味道。
“姆妈,我回来啦……”赵卓娅推开红漆大门进去了。
孟珍珍还在门口踟蹰,这是妥妥的历史保护建筑好吗。
第340章 坦白!杀掉那个假身份
洋楼的红漆大门上圆下方,十分厚重。
一进门就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开阔大厅。
门一关,暑热被隔绝在了外头,整个建筑里就像开了空调似的,比外头低了好几度。
圆滚滚的赵卓娅速度真快,已经换好鞋子飞到妈妈身边去撒娇了。
留下孟珍珍跟着荣月晓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东张西望。
这家里的软装和家具式样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简朴和混搭的不拘小节,但是建筑本身的美感弥补了一切。
置身在这个地方,孟珍珍一时觉得自己像是穿过了任意门,出现在了三十年代的魔都。
这种完整的年代气息和引人入胜的历史底蕴,是孟珍珍的格地坪十一号没有的。
孟珍珍悄悄打听了一下,原来这里确实是某位民国名人的故居,只是不那么有名罢了。
荣月晓拍了她一下,“这是我大舅妈,卓娅的妈妈。舅妈,这是我同学。”
卓娅的妈妈身材匀称,头发乌黑,一点杂色也没有。整个人稍显严肃,一张脸有种绷得很紧的感觉。
这种紧绷感也代表着精力过人,让她看起来跟叶建芝好像两代人。
孟珍珍最是知道如何讨这样的中年女知识分子喜欢了。
经过一串详略得当的自我介绍,和不落俗套的对赵家楼的赞美,赵卓娅的妈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精灵”的姑娘,难得露出了松弛的笑容。
孟珍珍她们跟着卓娅回到两楼她自己的房间。
这是个朝南的屋子,房间并不大,可是结构精巧,除了阳台、卫生间一应俱全外,还用屏风隔出了书房的空间,一间房两种用途,互不干扰。
孟珍珍得到灵感,以后十七号装修的时候也可以参考。
赵卓亚拿走了孟珍珍的围裙去找赵母研究衣服式样了。
房间里只剩下孟珍珍和荣月晓两个人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坦白的时机到了。
她随手从书架拿了一本书坐到了社会姐的对面,“我要在你面前杀掉一个人。”
荣月晓:!!!
“这个周敏仪!”孟珍珍用食指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不是周敏仪。”
社会姐看她的眼神复杂起来,缓缓地把手伸向她的领口。
随后中途转了一个方向,按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你也没病呀,怎么说胡话?”
冒名顶替为安全部门服务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但是这是涉密的内容,是绝对不能说的。
孟珍珍跳过不能说的部分,把能说的都说了以后,荣月晓看她的眼神更加古怪了,
“你是特务?”
“你怎么知道?”孟珍珍很惊讶于她的敏锐,
“按道理我不能和任何人说这个事,这是你自己猜到的,不关我的事。”
没想到话音刚落,荣月晓的拳头就过来了。
孟珍珍知道社会姐手上是有功夫的,但是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强。
勉强躲过冲着面门过来的第一拳,能躲开是因为荣月晓真的是手下留情,只使出五成力气和速度。
之后孟珍珍又依靠灵活和经验躲过了几下,可荣月晓战斗经验也很丰富,她的反抗始终被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
对现在的她来说,荣月晓是绝没有可能战胜的对手。
两人交手四五个回合,她一个大意就被对方的虎扑制服,再无还手之力。
孟珍珍被仰面压制在沙发上不得动弹,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这次荣月晓是真的有点弄疼她了。
“说,你是谁派来的?”社会姐压低声音,手下也稍稍放松了一下。
她预备好了孟珍珍乘此机会挣扎逃跑,这里是二楼,从阳台跳出去应该也不会有事的吧。
想着,荣月晓手下更松了。
“是特务,不是敌特!我肯定不是坏人,也不会害你!”孟珍珍不知道社会姐故意放水,正在等她逃跑。
她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和对方说话。
“你……”荣月晓还待说什么,赵卓娅推门走了进来。
她看见孟珍珍躺卧在沙发上面孔红红的,而荣月晓跪在她旁边,全方位压制着。
她看见这两人撇了自己一眼后,又重新互相死死盯着对方。
荣月晓一双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征服欲,而孟珍珍和之前落落大方的样子判若两人,眼里有慌张和闪躲。
赵卓娅愣了一秒,笑道,“我不打扰你们叙旧情,你们聊完来我妈房间找我,她说这么简单的围裙,马上裁一下、踩出来,晚上吃席就能穿。”
荣月晓脸色不大好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赵卓娅飞快地拿起那块孟珍珍让给她的碎花布走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荣月晓转回头继续瞪视着孟珍珍,却见她咧开嘴笑了,于是社会姐又上手压制。
“你舍不得举报我呀,”孟珍珍一笑,下一秒又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道,“月晓,你放手吧,我手好疼啊。”
荣月晓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过了一会还是放开了手。
重获自由的孟珍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到社会姐在一面紧锁眉头生闷气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这次有点过分了。
荣月晓是真的拿自己当朋友才会如此纠结,毕竟她的身份特殊,从小肯定也是接受过不少相关的训练的。
社会姐没有让赵卓娅把她捆起来,没有找人来抓她审她,已经是法外容情了。
孟珍珍想了想,把自己的安全部门工作证掏出来扔向荣月晓。
荣月晓身手敏捷,轻松接住一看,整个人愣住了,“这……是假的吧。”
“支持验货,你打这个证件上的电话去问就行,”孟珍珍揉着手臂,
“你要不放心,觉得电话里的人是我的同伙,跟我合伙骗你的话,也可以通过你爷爷去查,他肯定是有这个能耐查到的。”
“不是,你刚刚不是还保密身份么?怎么转过头又自动交代了?”
“我打不过你,就当是你自己从我身上摸到的吧。”
荣月晓默默合上工作证,丢还给孟珍珍,“好吧,还有什么没说的,一起交代了吧。”
孟珍珍接过工作证来收好,摇摇头,“除了名字,我没有一句话是骗你的。”
“你叫什么?”
“孟珍珍。”
“哼,真真?你明明应该叫假假!”荣月晓转过头去不看她。看来这位一时半会是没法消气了。
第341章 寿宴!不速之媒及巧合
从一块布到一件成品围裙只需要四十分钟。
因为布料还是不太够,赵妈不得已保持了前襟的宽度,居然让小胖妞的腰在视觉效果上直接细了两寸。
这下误打误撞地满足了赵卓娅的需求,她对这围裙可真的是爱不释手。
等小胖妞兴奋地拉着孟珍珍去挑选内搭的连衣裙的时候,荣月晓一脸淡然地坐在窗口看书。
赵卓娅对着孟珍珍挤挤眼睛,“我看见表姐揍你了,你干什么惹她生气了?”
孟珍珍单手一件一件掠过衣柜里的裙子,脸上表情不变,“你看错了。”
赵卓娅蹭上前低声道,“她就是嘴硬心软的人,你不能跟她犟,她打人可疼了。”
“咳咳,”荣月晓把书一合,
“大夏天的穿两层裙子就为了好看,也不怕出汗臭死。”
这下屏风里面安静如鸡,只剩下衣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考虑到体感的舒适度,孟珍珍最终给小胖妞挑了一件单棉纱料的同色系裙子衬在围裙里。
就好像天生的两件套,看起来格外和谐。
赵卓娅穿着新裙子站到窗前展示的时候,荣月晓也有点意外了,这个小围裙的效果真不错。
“原来你有腰。”
这话一出口,赵卓娅脸都黑了。
……
晚上寿宴,并不是安排在赵家楼里,而是在离赵家两分钟路程的一个餐馆的二楼。
小胖妞的爷爷赵常胜今年八十了,曾经也是大佬一枚,出身乡野,戎马半生。
寿宴一共八桌,都是家人和比较近的亲戚,真是个庞大的家族。
赵常胜育有三子三女。其中小胖妞的爸爸是最有出息的,手里管着很大一摊子人和事。
由于外公\/爷爷结婚晚,导致荣月晓姐妹俩的辈分特别小。
看她们管抱在手里的孩子叫表姑,真的挺有趣的。
小胖妞和她父母一起坐主桌去了。
孟珍珍跟着荣月晓坐,她们这桌都是年轻一辈的。
有个大一岁的表姑,两个初中生的表姨,还有两个小学生的表弟、一个幼儿园的表妹。
跟小孩们一桌挺好的,完全没有压力。
还没开席,两个小男孩跑得满场飞,小女孩抱着洋娃娃追不上,急得掉眼泪。
孟珍珍抱起哭鼻子的小表妹安抚起来,荣月晓拿出手帕叠兔子逗她。
没想到社会姐对孩子也挺有耐心的,这和她高冷的外表并不相符。
一派和谐了不到十分钟,一位小老太太带着一个和荣月晓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来了。
那女孩子面孔挺清秀的,但是右耳朵旁边长了个大黑痦子,顶端还有一绺挺长的黑色毛发。
为了遮掩,她留了斜刘海,还梳了个斜马尾,显得整个人都往右边歪着。
看见孟珍珍她们这桌没坐满,自说自话坐下来就让荣月晓表姑去找服务员来给她们加餐具。
“加一个椅子就行,”老太太看了眼孟珍珍抱着的孩子,“这个这么小,你做娘的抱着吃就行了。”
抱着孩子的孟珍珍一脸懵:???
荣月晓一皱眉头,拍拍孟珍珍的手,站起来直接去找服务生加两张椅子。
“这是你女儿啊……唉,赶紧再生一个吧,听说很快就要不让生了。”
位子一空出来,年轻女孩马上坐到孟珍珍身边,随意地用长指甲的手捏着孩子的脸说。
孟珍珍条件反射地推开对方的手,一看孩子白皙的脸上果然红了一小块。
幸亏她反应及时,孩子没觉得疼,倒是觉得好玩,还笑了。
她把孩子换了个方向,用自己的后脑勺对着那个歪马尾。
对方愣了一秒,冷冷地哼了一声,“生了丫头片子还不许人说了。”
荣月晓回来了,见到自己位置被占,表情一言难尽,坐到了孟珍珍的另一边。
服务员开始加餐具和椅子。
“你是月晓吧,”小老太太挤到荣月晓身边的位置,“这是你表姨郝娟。”
荣月晓不情不愿,“太姨婆,表姨。”
明明看着大家年纪都差不多,对方居然高了一个辈分。
原本孟珍珍还觉得自己一个外人夹在人家的家宴挺尴尬的,这会儿才发现最尴尬的其实是荣月晓。
她的妈妈已经去世,孤女的身份让所有的女性长辈都自以为算是她的半个妈,应该可以做她的主。
“……我都跟你说了对方条件特别好,你都二十了,不能拖了……”小老太太喋喋不休。
这不,见面就推销上经适男了。快三十了没结婚,唯一的亮点是个老师。
——条件好?没看出来。——搞不好是秃头。——真的那么好,怎么不介绍给你自己歪马尾的孙女呢?——
孟珍珍在心里疯狂吐槽,表面还是人畜无害。
社会姐的脸色越来越黑,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关节都捏白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如果你妈妈还在……”老太太话锋一转,开始拿她从小没娘来说事了。
孟珍珍蹭地站了起来,靠背椅摩擦地面,发出很响的“吱——”
她一脸抱歉地强行抢戏,“月月,我肚子痛,厕所在哪?”
“我带你去。”荣月晓从善如流,一把抱过小表妹,不顾身后小老太太哎哎地叫,领着孟珍珍往楼梯走去。
饭馆的厕所在一楼,不过孟珍珍并不是真的想要去,两人带着小表妹去隔壁凿墙开的小杂货铺。
想给孩子买点糖,大白兔什么的就别想了,居然连水果硬糖都没有,唯一一种能算的上是糖的,叫做猪油糖。
孟珍珍一点也不想吃,但是小表妹眼巴巴地看着。
问她有没有吃过?点点头。好吃吗?还是点点头。
行吧,你喜欢就好。孟珍珍大手一挥,包圆了店里仅存的十几块糖,让小表妹等会分给其他孩子吃。
小表妹捧着糖块,开心得就像过年一样,荣月晓也总算雨过天晴了。
三个人回到饭馆,走在前头男人的背影有点眼熟,那人进门就直接往二楼走,应该也是来贺寿的亲戚吧。
孟珍珍匹配背影得出一个不太可能的结果,没想到那人落座以后转过脸来,果然就是那个人。
她问荣月晓,“那边那个男人是你的什么亲戚啊?”
荣月晓正踟蹰着不想回那张桌子,闻言抬眼一看,“好像是我外公老战友的孙子吧。
之前还想介绍给我呢,我拒绝了。”
孟珍珍:“哦。”
“以前就见过一次,”荣月晓有点急了,“真的不熟。但是,我跟陆也还没有正式确定,所以不能用这个名义拒绝,我只能说我还在上学。”
看来这个小婶婶是跑不了了,孟珍珍偷笑。
两人回到了自己的席位,老太太和她孙女把位置调整到了荣月晓和孟珍珍两个人中间。
莫名其妙被隔开,荣月晓正要发作被孟珍珍按了下来,“如果我没来,你也是要听她们叨叨的……
孟珍珍和孩子一起坐着,小表妹这么小的孩子看着荣月晓也是一脸同情。
好在一上菜,祖孙俩就调节到了吃饭模式,明显话少了,筷子像长了眼睛似的,万里的虾仁肉丁一个都逃不过。
饱了的老太太念叨了半天,见荣月晓没有反应,就离开了位置。
等她回来的时候,身边带了一个挺斯文的男人,“月晓啊,这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
“司马老师!”孟珍珍先一步打断了老太太的拉郎配。
第342章 牵线!就像鱼和自行车
司马彦看看孟珍珍手上抱着的孩子,脸上先是有些夸张的惊讶,随后换上了十分真诚又亲切的笑,
“小孟同学,真没想到,怎么这么巧。”
小老太太:真没想到+1。
为了完成老爷子赵常胜和司马家老嫂子交代的事,荣月晓这位太姨婆进行了精心的策划。
老爷子提供了见面的机会,而她不光计划好了怎么把人堵在一块儿,还带来了自己的一个孙女做陪衬,为了衬托出荣月晓长相上的周正、大气,可以说方方面面全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了。
事情一开始也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的,饭吃到一半她去把司马家的小孙子叫了过来。
看起来双方聊得十分愉快,你来我往热络的很,她还以为这一次牵线很顺利。
可是万万没料到,那小子临了给她来了个出其不意。
荣月晓:真没想到+1。
今天寿宴上这事,她也品出来了,幕后真正的“黑手”应该是自己的外公。
年纪大的人,有事情不喜欢跟当事人直说,总是转弯抹角的。
搞得她都不能当面说不,太憋屈了。
没想到外公给她介绍的人,居然是自己闺蜜的老师。
好在这位司马老师看起来对相亲也没有什么想法。
他们两个人聊天的时候,话题一直围绕着孟珍珍,老师吐槽她闺蜜的小毛病倒是真的很精准。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先把老师喝趴下,让他知难而退,再去跟外公把事情说清楚。
可是万万没料到,事情的后续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孟珍珍:真没想到+1。
原来以为是一顿普通的寿宴,可中途变成了极品亲戚的奇葩表演,后来又成了尴尬的相亲见面现场。
前半程她一直克制着不要怼老太太,后半程她一直克制着不要怼老师。
这顿饭吃得真的是太艰难了。
可是万万没料到,最后事情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
赵家楼外,司马彦把孟珍珍的大包往自行车后座一放,用细绳扎紧,
“好了,我们走吧。”他手握着车把,一脚踢开撑脚,车链条发出了轻轻的哒哒声,沿着昏黄路灯下的人行道往前走。
“不是,司马老师,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孟珍珍快走几步想要拦着司马彦。
“我刚刚说跟你顺路。要一起回去,只是因为看不过去那老太太死缠烂打要捆绑你和月月。
我就是单纯想给你们解个围。”
看着浑身不自在的孟珍珍,司马彦又露出了他标志性的笑容,六颗整齐的牙齿在路灯下显得特别晃眼。
“小孟同学,怎么了?你平时在学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扭扭捏捏的啊。
我们确实就是顺路的,一起走回去吧,晚饭吃得有点多,就当散步消消食。”
他说着话,脚下也不停,缓慢地匀速向前。
孟珍珍不作声了,低头跟着走,倒像是个被抓到办公室去写检查的调皮学生。
“真没想到,被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司马彦干笑出声,
“年纪大了,周围的人一下子着急起来,好像我没有结婚都是他们的错。”
孟珍珍原本就是默默跟着,一听这话每一步都变得很沉重了。
她一副我不知道、也不关心的表情,暗中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开。
听不见对方自言自语,让她感觉更安全。
可是司马彦留意到她落后了,就干脆停下脚步来等着。
她只好快走两步赶上,心里暗忖:老师,你还是端着你的偶像包袱吧,别再说话了。
显然这种期待没有什么用,只听对方又开口了,
“为什么人就一定要结婚呢?”
“是个人就一定需要一个配偶吗?”
“不结婚的人,一定是孤独的吗?”
“大龄未婚的人就应该是过街老鼠吗?”
“……”
孟珍珍:“……”
夜晚的街上很安静,加上司马彦是做老师的人,说话抑扬顿挫的职业习惯,这一连串问题的声音就显得有点响。
马路对面的人都在往这里张望,联防队的人都看了他们好几次了。
搞得孟珍珍挺尴尬的,她撇了一眼老师的背影,脚步稳稳的,也不像是喝多了的样子。
等他随机循环又一次问“人为什么要结婚”,孟珍珍忍不住道,
“老师,你自己就是教哲学的。这些问题,你应该是有标准答案的啊。”
司马彦喷笑。
他笑个不停,而且越来越大声,整条马路都是他的笑声,孟珍珍都不想再跟他同路了。
终于,司马彦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平静下来,
“我每次见你的时候,都有种感觉,无论跟什么人在一起,你交流起来都毫无障碍。”
“哪里,哪里。”
孟珍珍怕他再回到那种演说家附体的状态,赶紧空洞地敷衍着。
司马彦大手一挥,颇有平时上课时的风采,“哲学老师的答案是——孤独与否,和结不结婚毫无关系。”
孟珍珍下意识点点头,“没错。”
听到这个答案的司马彦,直接停下脚步回眸一笑,孟珍珍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觉得,女人如果没有男人会怎么样?”老师又抛出一个问题。
孟珍珍知道四十年后的标准答案,她想了想,似乎并不违背八十年代的道德观,便说了出来,
“女人没有男人……大概就跟鱼没有自行车一样吧。”
司马彦看着孟珍珍,脸上有一秒钟的茫然,然后突然顿悟般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说的一点也没错,鱼和自行车……哈哈哈……”
司马彦嘴里絮絮叨叨,整个人却如释重负一般挺直了背,推着车走在前头,脚步比刚才轻快许多。
总算路不太远,两人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走到学校后门口,孟珍珍想了想还是进了学校。
在离开女生宿舍还有一大段路的地方,司马彦停下车,把大包从自行车后座给解了下来。
孟珍珍伸手去接自己的包,她知道这一袋子东西挺沉重的。尽管做好了准备,她一抓之下居然没有拿起来。
仔细一看是司马老师没有松手。
她正暗自吐槽,司马彦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道,
“你很好,在我这里,你,合格了!”
好家伙,这话说得好像是要包她马原合格似的,叫别的同学听到有什么联想可就麻烦了。
他说完这句才把大包抛到学生手里。孟珍珍凌空一接,好沉,差点内伤。
孟珍珍打开八卦天线把周围都扫了一遍,最近的人离开也有将近四十米。
一身冷汗的她看着老师骑车走远,才驮着大包往后门出去回她的鸳鸯楼去。
……
估计这天的司马老师还是喝高了,
此后几天上课的时候,他就像完全忘了这回事,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这样反倒叫孟珍珍一颗心放下,一切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巧合而已。
之前盯梢她的人没有再出现,但是她走在校园里头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也说不清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这天放学的时候,她从教学楼出来,又感到有人在跟着自己。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眉头就是一皱,不会吧,学校里大庭广众的……
第343章 兔园!你把尾巴藏好了
背后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孟珍珍能听到对方有点急促的呼吸声停了一下,随后一只手就往她肩膀上搭来。
她一时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条件反射地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肩背往后一顶,猛地弯腰一摔。
那人从她的头顶飞过去,在落地的瞬间,像猫一样转了个方向,狼狈地手脚同时着地。
然后那人跳跃起来,调整为双脚站立的正常姿势,有点尴尬地看着孟珍珍。
望着对面这颗标志性的光头,这下孟珍珍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霍禺生……我……哎,真不好意思。”
“是我唐突了,孟家妹妹,见谅。
我刚刚差点脱口而出‘周家妹妹’,想到这是化名就吞了回去,没来得及再叫人。
手比嘴快就拍上来了,确实不合礼数,被摔是活该。”
光头小哥霍禺生眼尾有些红晕。
这大庭广众的,被人家姑娘当成登徒子直接一个背摔,确实有些伤脸面。
这周末袁老太太和袁卫星就要来城都了,霍老爷子让家里两个小辈先行回来收拾她们要入住的宅子。
这就是当时老爷子提过要送袁大小姐的“一份大礼”。
霍禺生是来找孟珍珍去看看房子的,万一有什么缺漏,好在老太太来之前把东西补齐全了。
孟珍珍有点点汗颜。
人家好心跑来找自己,自己这个“见面礼”实在有点突兀,幸好没真的把人摔趴下。
“你看……我们这边女学员不多,我经常落单所以总是疑神疑鬼,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
“出门在外、孤身一人,小心些原也应该。”
霍禺生一听原委,掸掸身上的土表示并不介意。
孟珍珍躲了好几天的盯梢者,杯弓蛇影到自己都觉得有些神经质了。
孟珍珍捧着书,和霍禺生聊着袁老太太的近况,一路往正门口去。
经过红楼的时候见到了手捧教案的司马老师。
孟珍珍客气地打一声招呼,可是老师却没回应,看了她一眼匆匆就走了。
看来相亲事件带来的破冰效应是个错觉啊。
孟珍珍自嘲一笑,自己早就是成年人了,还不懂成年人的世界是变化无常波谲云诡的吗?
她脸上僵掉的表情也只是一瞬,随即又无缝切换到热情自然的模式。
霍禺生像是没有察觉,继续跟她说袁老太太是怎么在一个星期内完全好了,老爷子的祛腐生肌膏又是如何有效,巴拉巴拉。
还说霍老爷子还顺道去过一次五幢楼,拜访老孟家,给何老太跟孟光南开了药,排石汤。
孟珍珍这个做女儿\/孙女的,还不知道家里两个老的有遗传性的胆结石问题呢。
一脸震惊的她,想到孟光南几次大晚上的说吃多了胃痛,原来疼的根本不是胃呀。
这个没有胃病的人,吃了不少卫生所开的胃药。
结果霍老爷子看下来,真正有胃病的人倒是叶建芝。
听到老爷子的诊断,和后续的食疗方案,孟珍珍算是放下心来。
自己真的不是什么孝顺周到的人。家人们为自己想得多,自己为他们想得太少太少,总觉得他们看起来都挺健康的,孟珍珍在心里做检讨。
“其实爷爷去你家,是为了另一桩事。
他老人家觉得跟你有缘份,既然收进门来做弟子不太合适,他就想着能不能认个干亲。
你不在,就先上门问问你家里的意思。”霍禺生解释着。
“你爸妈和奶奶都同意了,爷爷当天就在平安镇上摆酒设宴,把你们那边的亲戚朋友都邀请过了。
你这个正主不在,正式的认干亲仪式,跟你家里都说好了,等爷爷和袁奶奶回来了,把两个认亲在城都这边一块儿办了。”
孟珍珍总觉得这个“一块儿办”的认亲仪式,像是霍老爷子和袁老太太的某种仪式。
干爷爷奶奶之间也算是特殊的羁绊吧。
她觉得有机会还是要撮合撮合两位,放下过去的事情。
老家一切都好好的,真叫人开心。
只不知道陆隽川这次出差的情形如何,没有电话也不方便联系,真叫人惦记。
两人说着话,出了学校正门。
因为袁老太太的要求,霍老爷子给选的这处宅子离孟珍珍学校很近,就是正门马路对面的那一片低矮民居。
穿过马路走进巷子,这里的房子都有年头了,都是自行搭建,所以并不规整。远看就是乌泱泱的一大片屋檐。
走到巷子最里头,地势比周围都要高些,上了八级台阶才是院子的红漆正门。
朱门映柳、白墙黑瓦,门口还有一块造型奇怪的石头,上面刻着两个不认识的字。
霍禺生打开两把大铜锁,推开了那道门,孟珍珍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哪是住家,这是民俗博物馆吧。
也不怕糗,孟珍珍大方地问门口写的两个是什么字,光头小哥笑着讲起了故事,
“这两个字念鼍矶(tuoji),爷爷说那是一种砚台。周围邻居不懂啊,时间长了就管这个院子叫做兔园。
这边原是一家读书人的别院,这块石头上的字,被周围人当做是镇宅保平安的符咒。
听说前些年有人要来砸坏这块大石头,才砸两下,就地龙翻身了,周围的房子倒了不少,兔园一点都没事。
这下再没人敢动这间院子了,所以保存得特别好。
原本以为要花大力气收拾,没想到几个师兄花了一天半就全拾掇好了。
当然,时间仓促,难免有不周到的,今天就是请你来看看。”
这是一个完全对称的四合院,让孟珍珍这样的强迫症患者感到极其舒适。
典型的清末川西民居,风格古朴典雅,立柱围廊,楼梯阑干无不精致地透出一种古风。
跟十八号的民国后建筑不一样,这院子的各个细节处更显视出主人那个时代的个性。
站在青石板铺的院子中间,看着两侧的红灯笼,孟珍珍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
因为地势关系,院子到正堂之间,还有一道八级台阶。
孟珍珍想,这屋子虽然好看,对袁老太太行动却是不方便的。
霍禺生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穿过正堂直接带她去了后门。原来那边地势高的地方是跟路沿齐平的。
从另一条街的后门进来,进去老太太的房间、饭堂、书房,正堂等等主要活动场所就都是平地了。
孟珍珍不得不伸出了大拇指,这房子借地势而建,真是构思巧妙。
房子水电下水道都是新接入的,绝不是光头少年说的一天半能完成的工作量。
参观了三个人的房间,孟珍珍觉得就算自己来设计、主持修葺,也最多只能做到这个程度罢了。
霍老爷子对袁老太太这个上心呦。
参观完了,霍禺生送孟珍珍回鸳鸯楼,两人一路接受着众人有点怪异的目光。
孟珍珍倒没觉得什么,脸皮薄的光头小哥有点受不住,连口茶都不肯喝也就算了,站在门口压根不踏进房间。
两人正在家门口说着客气话,就听见三一五咣当一声,似乎有重物倒地。
孟珍珍想到隔壁陈老师的情况,当机立断推门进去一看,果然是人晕倒了。
这下光头小哥也不扭捏了,抱起脸色惨白浑身是汗的陈老师,就跟着孟珍珍拦了辆车冲去医院。
好巧不巧被孟珍珍拦下来的那辆车上,坐着司马彦和那个被陆隽川教训过的油头猥琐男。
孟珍珍抱着疼到浑身痉挛失去意识的陈老师,根本没有注意到车上还有谁。
等车辆停稳,司马彦上前帮忙托着陈老师上霍禺生的背,她才发现好心司机原来是自己的老师,她只来得及说一句“谢谢”,就冲进医院去挂急诊了。
司马彦目送着小姑娘风风火火的背影,油头猥琐男站在他身旁,
“这女娃娃你认不认识?身边怎么又换了一个挺撑展的男的。
你帮我打听打听……”
“滚,这是我学生。
你给我把尾巴藏好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第344章 汹汹!一碟咸菜失踪了
急诊室。
霍禺生背着陈老师直奔预检处,立刻有护士推着转运病床过来,示意他把病人放下。
“她什么情况?”护士大声问。
霍禺生刚刚在车上就给病人搭了脉,他是学了几年,但是并没有多少上手的经验,只是断断续续往外蹦词,“迟脉、虚寒,里热……”
护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看得他双颊绯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说,只能焦急地看向他们身后奔来的姑娘。
孟珍珍远远听到护士小姐的问题,也开始在脑海中搜索答案。
脑中回放进房间的一切细节,当时陈老师倒在厕所门口的地上,厕所有呕吐过的痕迹,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食物……
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食物中毒。
“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吐过!”她对护士小姐道。
对方点点头,“病人叫什么?你去挂号,等下把病历本拿来给我。”
说完,她和另一个护士推着转运病床进了诊室,还有一位飞奔去住院部胃肠内科找人去了。
站在挂号处,孟珍珍一愣,陈老师叫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经过使劲回忆,终于想起来一个画面。
在陈老师上一次出院那天,她在找碗装葡萄的时候,曾经瞥见过柜子上放着的一叠病例和收据。
她仔细放大看半天终于勉强分辨出,“陈其真”三个字。
挂了号冲回诊室,医生还没有来,孤零零躺在诊室里的陈其真看起来样子十分糟糕。
她就像睡在冰箱里那样冷得直发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孟珍珍叫她的名字,她似乎听见了,茫然地张开了眼睛,却没办法转过头来看她。她的瞳孔震颤得很厉害。
“我……头痛得厉害,”陈其真发出虚弱的声音,“我昨天吃了晚饭,就不太舒服……”
医生终于来了,正好听到了这一句。
孟珍珍他们退到一边,看着这个花白头发的老医生给陈老师检查。
一看见医生,陈其真的呼吸更加急促了,大口喘气的时候,她的肩膀在快节奏的上下起伏。
随着医生按压了一下她的胃部,她开始呕吐不止。
几乎同时,孟珍珍两人一起被护士请出了诊室。
临走的一瞥,她留意到那些呕吐物是黄绿色的,就像荧光笔的颜色,看不出食物的样子。
他们刚出诊室,一个护士飞奔出来找保洁阿姨,门缝里传出医生的话,“你先给她接上氧气!”
孟珍珍坐在诊室门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霍禺生难得一脸严肃,视线聚焦在虚空中,沉默的陪她等待医生的结论。
诊室里,医生在指挥护士采血样拿去化验,“赶紧把老于找来,我看这个人不是单纯的食物中毒……”
然后孟珍珍听到护士的惊呼,“蔡老师,血压掉下来了。”
诊室里一阵兵荒马乱。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拖鞋,敞着白大褂,头发邋遢得和从前的“杰克船长”有得一拼的男人一路小跑进了诊室。
孟珍珍明显听到之前的那位蔡老师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位是急诊室一哥呀。
一哥不愧是一哥,听他那极为冷静的声音,条理清楚地询问,处置,不光护士们有了主心骨,连那个老医生都镇定多了。
护士给陈其真的腿推静脉注射药物,用来刺激病人的心脏跳动得更有力,好提升她的血压。
随后,一哥指挥着护士上镇静剂,他来插管。
插管期间他还能和护士们说上几句笑话,现场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老医生把事情交接了,便走了出来。
听了全程的孟珍珍并不好奇里头发生了什么。
霍禺生看到老医生走出来,腾地跳起来上前询问情况。
蔡医生告诉他要等检验结果出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目前情况很不乐观。
医生走后,孟珍珍把注意力拉回到诊室里。
里面有些过于安静了,一个护士自言自语,“升压作用怎么还没看到,十毫升是不是太少了?”
很明显,一哥的一系列举措并没有明显的效果。
半个小时后,血压还在继续下降。
“去甲肾上腺素一毫升稀释到十毫升!再给我静脉推!”
这回算是有了起色,五分钟后护士惊喜道,“血压稳住了!”
可是另一个护士焦急的声音又响起来,“于老师,你看这里……”
一分钟后,一哥的声音低沉,“皮疹……体温现在多少了?”
“38度9!”
“发热、血压骤降、低血氧,现在又是弥漫性皮疹……她这是急性感染!
但是也不清楚是什么感染,我们先用广谱抗生素给她顶着吧。
你,去问问她究竟吃了什么?”
不一会护士推开门。
……
孟珍珍和霍禺生重新回到鸳鸯楼已经是晚饭时分,楼里家家户户都在做饭。
楼组长张大姐来问了几句,听说是食物中毒,陈老师被送到最好的川大西华医院,眼睛瞪好大。
陈老师也太惨了,刚刚开始了大刀还没缓过来,又是雪上加霜。
孟珍珍不忘让她跟赵老师打声招呼,就说妈妈去复查了,别吓到小铃铛姐妹。
时间紧急,孟珍珍也不和她多说,直奔三一五室,要把桌上残留的食物打包回去化验。
但是一推门进到房间里,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们送陈老师去医院之后,又有人进过三一五,好几样东西都被移动了位置。
她对霍禺生比了个尔康手,“你先别进来,我要看一下,好像有人动过这里的东西。”
她带上了医用丁腈手套,开始一边对比记忆中的画面,一边检查房间里的各样东西。
原本桌上有四碟菜和一个空饭碗,现在只剩下了三碟菜,有一碟子咸菜不见了,饭碗被换了一个。
单单拿走一碟菜,桌上会看起来空了一块,所以剩下的三碟被重新排列一下。
原本的那个饭碗有个缺口,但是现在这个是完好的,里面还有几颗饭粒。
孟珍珍检查了厨房里剩下的碗,那一个带缺口的不见了。
为什么要拿走一碟菜,为什么要拿走饭碗,谁会干这种事情?
孟珍珍眉头一皱,直觉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走到厕所一看,果然,呕吐物也全被清理干净了。
整个厕所似乎用肥皂粉刷洗过,一尘不染,只留下清爽的香味。
救人要紧,来不及多逗留,她用保鲜袋把所有剩菜打包了,关上门催着霍禺生快走。
走在楼道里,孟珍珍脖颈凉凉的,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直接侧头往对面乙栋一看。
这画面和其熟悉,就像之前某天早上的情形一模一样。
赵老师阴测测地在211的窗口,向她这边张望着。
第345章 机会!隐秘的匆匆会面
孟珍珍来不及细想赵老师这副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迎面就遇上了张大姐。
楼组长对自己份内事十分认真负责,她很周到地安排了一辆三蹦子等在楼下,准备跟他们去西华医院跑一趟探望病人。
孟珍珍回头对光头小哥道,
“我就是回去把这些交给护士化验,你不用陪我去的,耽误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吃饭呢,我……”
霍禺生摆摆手,“我就是对这个病人有点放心不下。
从我学的一点皮毛来看,她不是吃坏了东西,她身体的情况比吃坏东西要严重得多。”
见他如此坚决,孟珍珍便不再多话,三人沉默着下楼上车出发。
孟珍珍一路在想要不要报警,毕竟一切都太可疑。
但是仅仅有了疑心,并不能作为证据支持立案。
“张大姐,我们送陈老师去医院以后,小铃铛她们回过家吗?”
“没有,赵老师下午带两个小孩子去动物园了,我去的时候,正巧在楼梯口撞见她们回家。
俩小的都累得睡着了。赵老师愣是一个背着,一个抱着,就这么慢慢走回来的。真心不容易。”
孟珍珍想不出除了赵老师,还有谁能光明正大去三一五打扫卫生。
如果不是她,那又是谁?
那失踪的咸菜和碗,跟陈其真突然发病有没有关系呢?
她脑子里各种蛛丝马迹千头万绪, 就是无法理清, 这时她无比想念陆隽川和他的专业特长。
开了二十多分钟才到了西华医院,这不是最近的大医院, 却是全城都、乃至蜀川省最好的医院。
陈其真已经转到了危重观察病房。
她全身布满淤青,就像被从头到脚暴打了一顿。
张大姐见到病人这个样子,眼泪都急出来了,一开口下巴都在颤抖, “这是……这是怎么了?
昨天还是好好的一个人, 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这全身的伤是怎么来的?不是说吃坏了吗?”
霍禺生一脸严肃,“这是紫斑的前兆。”
他开始用中医理论解释,什么热迫血妄行,什么血溢脉外。
孟珍珍完全听不懂。但是她能明白的是, 这绝不是吃坏了。
这时急诊室的于医生也来了, 他接过那些菜叫护士拿去化验,然后跟三人说了一下陈老师的病情。
“现在高度怀疑是急性脑膜炎,她现在浑身爆发性紫癜, 是因为血小板急剧下降,造成内出血了。”
张大姐一拍大腿就哭上了,“哎呦,我的大妹子怎么这么命苦哇……”
孟珍珍看了一眼霍禺生,暗中竖起大拇指。
既然确定了不是中毒,孟珍珍也就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因为急诊室不是住院部,也没有护工可以雇,张大姐自告奋勇留下来陪夜。
孟珍珍到收费处又预缴了两百元, 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 方便医生及时处置。
回到急诊护士站,她给当班护士们分发了一人一袋花生糖, 希望她们能多看顾一下陈老师。
这年头脑膜炎是个很凶险的病, 小铃铛们的妈妈可不容有失。
孟珍珍担心得饭都吃不下了,可是不能让陪着她来的霍禺生饿肚子啊。
于是, 两个人回到鸳鸯楼, 孟珍珍带着光头小哥一起去学校食堂吃晚饭。
这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食堂开到晚上九点, 过了晚餐高峰就只有一个窗口还开着。
孟珍珍和霍禺生胃口都一般,没拿多少菜。
吃饭的时候, 两个人从陈老师的病情说到中医中的辨症,又说到霍老爷子和他在教学中的怪癖, 显得十分热络。
乔宁坐在不远的地方冷冷看着他们,用手里的筷子使劲杵着饭盒,眼看筷子都快要被杵断了。
因为之前的晨跑事件,乔宁在班里的学员们面前已经毫无威信可言。
别看那些所谓同班学员都是年纪一大把的小老头了,却一个个的比长舌妇人还要爱八卦。
这下她成了全校的名人,只是不是什么好名气,走到哪里都会被指指点点。
乔宁知道,这会子全校的人都知道她小气、爱嫉妒别人、还喜欢暗中使坏。
大家都不想理她,还总是企图在她身上“踏上一万只脚”。
人设塌房的乔宁避之唯恐不及, 只好选择没人来食堂的时候吃饭,没想到竟然被她看到了孟珍珍脚踩两只船的现场。
火车上见到的那个男人, 那个比牧马人男主角还好看的男人,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甚至有时候做梦,她都在一遍一遍地追问对方的名字。
但是无论现实还是梦里, 那个男人都是一如既往的冷冰冰,完全不理她的问题,一个正脸也不给她。
为什么是孟珍珍先认识了他。
乔宁有时候觉得, 如果上天给她同样的机会,那人一定会选择自己的。
毕竟她是矿长的女儿,长得也不比孟珍珍差。只是造化弄人,叫她晚了一步。
孟珍珍把她对象护得死紧,根本不肯告诉她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这一刻,乔宁看着孟珍珍谈笑风生的背影,看着那个剃光头的男孩子清俊中略带秀气的五官,仿佛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哼,有人背着对象和别的男人不三不四,很好,我的机会来了。”
……
“很好, 我的机会来了,”油头猥琐男景雷对司马彦邪魅一笑,
“你放心,我要做的事情和你的学生无关,我对雌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从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喜欢什么样的, 你一向都知道,你可别碍我事。”
景雷踏进食堂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下午背着病人的那个男孩。
今天他是临时接到林清的电话,开车来找司马彦的。
这两个人之前闹得轰轰烈烈的,可是那以后好像就没有再见过面,至今大约都已经七八年了。
林清在电话里说去明昆出公务,经过城都想见见“老朋友”。
景雷在心中嗤笑,“什么老朋友,老情人还差不多。打量别人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呢。”
果然,他在司马彦面前提了对方的名字,就看到这位一向云淡风轻的彦哥儿露出了那种胸口中了一枪的表情。
那么多年过去,还没有放下吗?
老实说,路上看到有人拦车的时候,他原本是想要阻止彦哥儿停车救人的。
但是一看到这个清秀的光头少年眉眼当中的焦急无助,他的心就软成了一滩水,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路上,他都悄咪咪地瞄后视镜。
总算西华医院虽然离行政学校很远,却是在他们要去的地方沿途,彦哥儿也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他还是赶上在站台上和林清见了一面。
当年这两位的事差点闹上天去,害得两个人双双退伍,天各一方,没想到再见面竟然平静如水。
见面只有短短的四十分钟,然后林清就搭下一班特快走了,这样他的日程就看起来天衣无缝。
不会有人知道他们这次隐秘的见面。
可是司马彦在站台上呆坐了几个小时,从火车站出来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你听见没有,别碍我事!”景雷推了旁边的人一下。
“随你,”司马彦冷冷看着孟珍珍脸上的笑,把饭票往景雷手里一拍,“我没胃口,先走了。”
第346章 碰壁!珍珍单方面失联
霍禺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天有点控制不住嘴。
当他发现孟珍珍的情绪低落,话多的症状就开始发作了。
他不由自主地搜刮着脑袋里面有意思的事。不知不觉中,竟然连爷爷的怪癖都被拿出来说事。
孟珍珍果然挺感兴趣的。
可是他又觉得心虚,在背后说长辈的是非不是他应该干的事,于是便虎头蛇尾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好在对方没有想要继续深挖的意思,他暗中松了一口气。
孟家妹妹又陷入了沉思。
她眉头紧蹙的样子,让他心里痒痒的,想用手指去把那褶皱熨平。
霍禺生怕自己的手不听话,下意识地捏紧了筷子。
他心一横,打算把自己剃光头的原委贡献出来,好搏佳人一笑。
就在这时,对面的姑娘一脸严肃地开口了,
“霍禺生,陈老师的病是会过人的吗?”
“这光是看症是不能确定的,但是症状如此迅猛的,可能性极大。”
霍禺生一听原来孟家妹妹是在担心这事,仔细一盘算,他的心也沉下来。
两个人都失去了胃口,虽然有些浪费,还是把剩饭倒了,离开了食堂。
一路上霍禺生很沉默,孟珍珍也不做声。
她满心想着要回家全面做一次消杀工作,免得小铃铛们回家不小心中招。
把人送到鸳鸯楼的楼门口,霍禺生礼貌道别。
孟珍珍心事重重, 脚步也显得比平时略沉。
少年目送她走上之字形的楼梯, 穿过走廊,打开三楼末端的房门, 然后窗口的灯亮了。
他看了一会儿窗户里朦胧的人影,转身准备离开,却从眼尾瞥见路边树影里有一双眼睛,映着月色, 闪过精光。
这是, 在盯梢?
霍禺生立刻回想起孟珍珍的话,“……我经常落单所以总是疑神疑鬼,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
他慢慢转过身,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很快, 他后面的人也跟着动起来, 往他的方向移动。
那人就走在他身后,应该是跟踪完了准备离开吧。
霍禺生用不快不慢的速度走着,确保那个跟踪者始终在他身后十来米的距离。
很快来到教工宿舍区的大门口。
时间已晚, 生锈的大铁门已经关闭,只留下一扇小门供晚归的人出入。
这是个十字型的铁栅栏转门。
霍禺生心里有了主意,很快闪身出来,躲在门外围墙边,本能地退入阴影里准备突击。
来了。
跟踪者中等身材偏瘦,他一眼便看出,这就是躲在孟珍珍楼下的那双眼睛。
对方推门的动作有点着急,好像急不可耐地要逃跑一样。
霍禺生半蹲下来, 把手伸向地上的半块砖头, 心里盘算着自己要是闷声不响直接给他来那么一下子……
最终,他还是空手站立起来靠在墙边上, 万一打错人就不好了, 还是先捉起来问一下吧。
那人推门出来,可能是第一次转这种铁门, 整个人不太协调。
只听结结实实“铮”的一声, 那人不知勾到了什么, 腿卡在门里, 身子要出来,结果一头撞在铁栏杆上。
那人踉跄挣扎, 可能是过于心急,也可能是运气不太好, 竟一时挣脱不得。
“有人吗?帮帮忙……”他一边奋力拔腿,一边狼狈地哀叫,“有人被门卡住了。”
这是哪里来的笨贼?
霍禺生忍着笑,走过去一把按住铁门。
景雷原本以为自己铁定是跟丢了,这会儿看到光头少年去而复返心里就是一喜,一张嘴露出八颗牙,
“兄弟,帮个忙,你扶着门, 我先把腿拔出来……”
光头小哥目光深沉,把铁门一推压住对方的胸口, “谁跟你称兄道弟,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跟踪别人?”
景雷呼吸一滞, 完了,自己也没跟多久啊,怎么就被发现了,
不过既然被发现了,他也很光棍地承认,
“是,老子看上你了。”
霍禺生闻言脸色就是一变,抬起一脚踹在那人的肚子上,把他踢回了铁门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景雷捂着肚子在地上趴着哼哼,过了一会惨笑出声,“嘿,不管怎么说,他把我从这扇该死的门里弄出来了。”
……
接下来的几天陈老师的情况反反复复,终于在换了一种针对性强的抗生素以后收到了疗效。
袁老太太和袁卫星跟着霍老爷子一行人来到了城都。
磐石柿的工作人员们在搬家的过程中帮了大忙。
一番折腾,老太太终于正式安顿下来, 孟珍珍也挪到了兔园去住。
对孟珍珍来说,兔园最好的一点就是有电话。
她辗转找到了陆隽川在崇庆公安的电话,拨了三次才逮到了人。
于是, 珍隽cp在失联了6天以后,终于又连上线了。
小哥哥很意外很惊喜,拿着话筒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哑哑叫出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
一开口便问孟珍珍有没有收到信。
信?什么信?
孟珍珍这才知道,某人从离开的那天起,每天一封思想汇报,都寄到了鸳鸯楼的地址。
可惜她根本没有检查信箱的习惯,中间又是匆匆搬家。
这会儿她才尴尬地认识到,原来叫她觉得心里空虚不已的失联,是自己在单方面失联。
陆隽川手头又是一个非常棘手的案子,电话里面根本不方便说,他也不想叫小姑娘担心。
问起他的近况,他只好回答说“都在信里,你回去看了就知道。”
小姑娘在电话里一个劲儿撒娇,听得他整个人苏苏麻麻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挂了电话,身边一个年轻的公安用胳臂肘捅鼓他两下,“那个……是嫂子吧?”
见陆隽川微微颔首,身边的和尚公安们都兴奋地起哄,
“嫂子多大了?”
“川子带了有照片吗?”
“我赢了,我赢了,跟你们说川哥肯定有对象吧!”
“这下那个谁要哭了。”
“哈哈,就是,说什么我们和川哥的差距就是是猴子和人的差距。这下人没有了,她就凑合凑合看看猴子吧。”
“你才是猴子,我们都是人。”
“……”
专案组办公室里一时间吵得翻了天,门被砰一声推开,一个身材高挑姣好的女公安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红红的,波澜壮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隽川,你真的有对象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刚才那位被群嘲的“猴子”站出来,
“魏萌萌同志,刚才川嫂致电慰问了我们的川哥,打了二十多分钟电话呢,那还有假?”
魏萌一甩头,看向陆隽川,眼巴巴地等他的答案。
她长长的马尾扫在“猴子”胸前,后者也不躲避,只是深深嗅了嗅发香。
陆隽川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随意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要走。
没想到那个女同志不依不饶,又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皱皱眉头,“还有什么事吗?”
第347章 来了!拆我cp之心不死
陆隽川的人被堵在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三百公里外的孟珍珍的心也被堵住了。
她站在鸳鸯楼底楼的信箱前面,仔仔细细检查标有三一六的那个小格子。
这信箱做的也太防君子不防小人了,投信口宽得直接就能伸手进去拿信。
明明小哥哥说每天都写思想汇报,为什么只有孤零零一封信躺在信箱。
寄信的时间戳是前天,本地邮戳是今天。
这代表起码少了三封信。
孟珍珍得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很差,她想去邮局问问,无奈这个时间人家已经下班了。
拿着硕果仅存的一封信回到了三一六,身后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又来了,不过她现在根本没心情追究,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对于一个强迫症患者来说,让她决定要不要舍弃前三封信,直接从第四封信开始看,这道题真是太要命。
纠结了半小时后,孟珍珍还是打开了信,一看之下,脸色变得极为古怪。
这是一封分手信。
字是小哥哥的字没错,落款的“川字”跟以前每次写得一模一样,中间很多笔画的习惯也是一样的。
但是这内容,一看就不对,什么叫“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什么叫“如果可以,唯愿从没遇见你”。
这扑面而来的阴谋气息,叫人想起陆隽川那些个不省心的亲戚曾经做过的事。
这年头信件真是太不靠谱了,相同的笔迹也不能代表信的内容真实可信。
不知道梦之夫妇那里是不是也收到了什么作怪的信。
孟珍珍打算给老孟打个电话打一下预防针:有事电话里说, 都别写信了。
此刻, 孟珍珍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小哥哥很着急结婚,着急尘埃落定, 着急划分归属,因为总有刁民拆我cp之心不死啊。
假如孟珍珍一直傻傻等着信,没有想过别的交流方式,今天两个人没有通过电话……
恐怕她看到那信的一刻, 血压能飙到天上去, 恨不能立刻飞崇庆,揪着大猪蹄子的衣领给他一顿胖揍。
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孟珍珍狠狠撕了那封自以为高明的造假信,平复一下心情,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拿了个十斤的大西瓜去看小铃铛姐妹。
孩子们的妈妈还在医院,听张大姐说,病情略有好转但是身体还是很虚弱。
陈老师的这种细菌性脑膜炎确实是有很强的传染性, 现在已经从危重病房换到了传染病房。
传染病房限制探视,所以张大姐三天没见过陈老师,只能每天去送点吃的,在病房外面问问情况。
孟珍珍怕自己不专业的消杀工作不到位,跟赵老师说了暂时不要让孩子们回家,所以这几天小铃铛们都呆在赵老师家。
走到门口,就听见小孩哭着要妈妈。
唉,孟珍珍还没有进门就有点头痛了, 她最怕小孩哭, 也没法和他们讲理啊。
正要敲门,看看大西瓜是不是能帮助安抚两个小东西, 就听见赵老师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们的妈妈不会回来了……她病得很重,就跟小玉一样……很快就要走了。
但是你们还有我呀, 我给你们当妈妈好不好?”
孟珍珍脸都僵住了, 西瓜差点脱手。
是了, 小玉, 赵老师的女儿,她也是脑膜炎没的。
但是为什么赵老师会这么笃定陈其真一定会死?
这个问题简直叫人细思恐极。
敲开门, 孟珍珍把西瓜递给赵老师,借口有事也不敢多逗留, 直接告辞离开。
急匆匆出门打算回兔园去,她心里简直一团乱麻。
她得去给霍禺生打个电话,或许让霍老爷子出手,还能救陈其真的命。
她刚出教师宿舍区的铁门,正要往学校后门去,路上一辆卡车开过挡住了她的身影。
那车一个急刹车,然后又启动开走了。
来往的路人不少,可是没有人注意到有个女孩凭空消失了。
……
孟珍珍被麻袋套着,平躺在动荡的车斗里, 这车开得极快,转弯的时候, 麻袋被甩到了一边撞上铁护栏。
“嘶——”这一撞倒是把孟珍珍疼醒了。
她刚刚出门的时候精神并不集中,等她注意到有人拿着大手帕朝她口鼻捂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挣脱。
心里大叫一声不好, 她只能猛吸一口气屏住,希望尽量少吸入点麻醉气体。
所以只过了十多分钟,她就醒过来了, 人还在大卡车上。
车又开了半小时,路开始颠簸起来,这恐怕是出了市区。
等车停下,有人扛着她下车,孟珍珍只觉得全身酸痛,骨头都要散了。
这时扛着她的人出声了,“我xxx,你们谁来搭把手噻。我又没练过轻功,还指望我扛着个人自己跳下车啊。”
这就是那天去青年路盯梢她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孟珍珍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蓄谋已久的绑架。
他们到底是谁,又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是你自己想上手吧,你把人给我不就好了。”伴着周围猥琐的笑声, 有人道。
“我就是不放心你们这群xxx,给你们?一错眼x和xx都能摸没了。”
最终有人找来一块长条木板,男人像扛米下船那样稳稳落地。
接着孟珍珍被塞进了一个狭小得多的空间里。
根据开关车门的声音判断, 她被塞进了一辆小轿车后排座位下面。
也不知是什么破车型,地面都不平的,中间有一条凸起。
孟珍珍不得不小心翼翼随着车辆的晃动调整姿势,让自己趴在地板上,不然腰就要断了。
痛苦地坚持了半小时,期间她已经在购物平台准备好了所有能买到的武器,包括一把很像真枪的打火机。
她并不是不能逃跑,但是这个后患留着总是麻烦。不如趁这次深入虎穴,自己解决了站在幕后的主谋。
车终于停了下来,她被拖出车子,又扛在了身上,然后上了两层楼梯,看来这老巢还是个楼房。
最终她被扔在地板上,饶是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没忍住哼了一声。
外面有个声音轻笑,“我们的新娘子这是醒了呀。”
随后麻袋被人打开了,一个长得像狐狸一样的男人用两根手指抬起了孟珍珍的下巴。
“呸,禽兽!”孟珍珍满脑子作战计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这句台词。
听到这一句,房里的男人们都哄笑了起来。
孟珍珍环顾四周,一共四个男人,下一秒她愣住了。
狐狸男身后那个黑大个她曾经见过,第一次在食堂见到油头猥琐男的时候,这个人也在场。
还有一个人她也认识,是之前在司马彦办公室门口等他的瘦弱青年。
所有线索都指向司马彦。
孟珍珍想不出这人为人师表、道貌岸然,又为什么要找人来害她。
狐狸男笑道,“我们不会害你的,就是帮你做个媒,等你和彦哥儿生米煮成熟饭,就放你回去。
彦哥儿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他爹可是帝都的响当当的大佬,你有空回老家看看,你家祖坟肯定冒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