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逆天改命后炮灰杀爽了》 第1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1 在万千世界里,存在着一类人,他们天生拥有世界的钟爱,是世界唯一的主角。 但更多的,是不曾被天道注视的 npc。他们是主角身边的路人甲、垫脚石,甚至——反派。 他们的哭嚎无人倾听,他们的痛怨无人在意。直到有一天,好心的神灵出现了。 ‘以极致的武力、美貌亦或悟性来交换,向吾献上戏剧,尔愿意否?’祂说。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非天眷顾之人的呼声传来,向神献上永不落幕的演绎。 —— 齐云欢从梦中醒来时恍然如昨世。 确切地说,是真的昨世。 她看着听到叫声探头探脑进来的丫鬟,冷声训斥道:“滚出去!” 看着那平日起踩低捧高、阳奉阴违的丫头真的、如字面意思般将自己团成球滚了出去,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噩梦般的前生归来了。 她本是当朝齐丞相与原配妻子唯一的孩子。当年搅动风云的齐相还是个进京赴考的普通举子,妻子为了就近照顾也跟来京城。谁料天有不测风云,那年科举舞弊案爆发,他受牵连功名褫夺,连妻子也在难产中去世,只留给齐勤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儿。 为了科举,齐勤将女儿托付给了育幼堂的婆子。婆子贪下抚养的银两,齐勤高中状元后,见到的是一个话也不会说字也不会写的女儿。婆子可恶,还称是小姐天生痴傻。 那时齐勤已被王太师榜下捉婿,为了脸面与利益,她被默认为痴傻之人,送到城外庄子一住就是十五年。直到皇帝下旨相府小姐入宫,才作为齐云如的替身出现。 齐云欢在庄子上野蛮生长,被相府找回去后光是训练礼仪就要了她半条命,落得个不修女德的名声。容貌在相府拾掇之后虽然称得上清秀,在美人如云的皇宫里便显得平常了。之后又傻乎乎地落入后宫争斗,与皇帝在催情药下交合,醒来后皇帝暴怒原本要处死她,碍于齐相权势将其打入冷宫。 她本就对受宠不抱希望,进入冷宫之后虽然艰苦,她在乡下住了那么多年,倒也习惯了。 只是几月后,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独自在冷宫中,看着肚子越来越大,在哭喊与剧痛中亲手将那个不完全的畸形儿剖出来,然后与那不幸孩子的尸体一起绝望倒在产后的血泊里。 可笑的是,她的一生不过是他人人生中微不足道的点缀,她的妹妹齐云如才是天命之人。 齐相与王氏为她安排的婚事是大将军之子季长宁,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十分要好。齐云欢作为替身进宫打破了皇帝的计划,季长宁去边疆后,齐云如又在礼佛时救了当朝太子,太子对她一见钟情。恰好季长宁在征战时受了重伤,自愿退出这段感情纠葛,只是默默守护着齐云如。 最终齐云如嫁给太子,齐勤作为国丈也放弃了夺权,所有人和和满满欢乐大结局。为了掩盖姐妹两人分别嫁给父子的丑事,齐云欢的名字被彻底抹去,就像从来不存在一般。 太荒唐、太可笑了! 齐云欢的灵魂几乎要泣出血来,她的灵魂飘荡在宫城之上,看着他们的幸福,怨毒的怒火自心底燃烧。她日日夜夜的诅咒着他们、诅咒着世界,直至神明的降临。 想起神明,齐云欢心中却又生出几分甜意。是的,她知道那位大人应当不是正神,可谁在乎呢?在无边的痛楚之中唯有那位大人倾听过她的苦难,还赐予她神力来复仇。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这就是神所赐予的极致的美貌么?齐云欢呆呆望着镜中的自己 如若可以,齐云欢多希望能拥有极致的武力来展开直接的杀戮,可惜神的恩赐不容她选择。不过也好,她身上的幻痛似乎固定在了死去那天,如果只是让那群幸福的人简单的死去,如何算得上是报复,如何消得了她的痛楚! 但凡前世敌对的双方之一落得与她一般的下场,无论是齐勤造反失败被诛九族,还是造反成功皇室被杀尽,齐云欢也能散去几分怨气。可他们居然以齐云如为联系合为一家,过起幸福的日子了。这结局看得她要发疯! 痛苦的只有她一个,身死的只有她一个,这不公平!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那就大家都别想好过! 齐云欢看着镜中陌生的美人面,疯狂大笑起来。 如此美丽的面容,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小萤,来给我梳妆。” 守在门外心神荡漾的丫鬟顿时忙活起来,齐云欢听着外头匆忙的脚步,又想起前世的回忆。 小萤是当年自卖入府的家生子,为的就是在相府搏个前程,若是成为相府小姐的贴身丫鬟,将来也有个好去处。 但王氏哪里看不出她的野心,当下就把她送去了乡下庄子,为此小萤颇有怨艾,以至于齐云欢年幼时还得时常自己去找些吃食,以免饿死。 待到回府后王氏又以小萤服侍日久的原因将她强留在齐云欢身边,小萤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识趣地为王氏汇报齐云欢的一举一动,为她平添多少磋磨。 进宫之后,小萤看着她被冷落,竟然想趁机爬上皇帝的床榻,只是还没成功就被发觉且杖毙了,甚至之后她被下药,添火的宫嫔还以小萤的事例来佐证她的狼子野心早有预谋。 啊,真是惹人厌恶,齐云欢看着镜中小萤的面容深觉无趣。 她捏了捏手指,突然唤道:“小萤,你去死好不好。” 小萤一大早见到大小姐时便愣住了,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今日的大小姐美得过分了。 她的手、她的腿、她的足,她的发、她的眸、她的唇,每一寸肌肤都叫小萤失了心神,正因如此,当她回想起自己狼狈地从大小姐面前滚开的模样时,小萤简直痛苦到死掉。 如今听到大小姐的吩咐,小萤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是了,只要自己消失,就不会让大小姐记得自己那滑稽的模样了! 她高兴地为齐云欢挽好发髻,高兴地告退,高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痴迷地嗅闻着适才抚摸过大小姐秀发的手,然后毫不犹豫将其撕扯入腹。 啊,大小姐,我和大小姐融为一体了。 小萤脸越来越白,却又透着诡异的兴奋潮红,血流了一床,将她的衣衫染成大婚的红色,她闭上眼睛,永远沉浸在了虚假的美梦中。 另一边,齐云欢似有所觉唇角勾起,下一个,会是谁呢? 第2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2 小萤的死没有引起任何波动。 庄子上的人如常完成自己的工作,除去他们越发固执的想要博得美人一瞥,一切正常。 但别庄的平静没有维持太久。 一早上,敲锣的、打鼓的,一行人便抬起轿子往城外走去,迎亲一般热闹,路上行人纷纷驻足。 有个好奇的问起,被婆子调教好的小厮立马道:“相府的大千金,卧病多年,如今初愈,府中上下无不欢喜,这不,夫人叫咱们去迎,也是给大小姐去去病气呢。” “那好啊,恭喜恭喜!”路人接过小厮手里的喜钱,高兴地离开,顺带着将相府大小姐即将归来的消息告诉他人。一时之间,相府有个大女儿久病初愈的消息竟盖过了齐云如的风头。 他们脚程极快,刚过中午便到了庄子。 婆子不耐地训斥着阻拦的门房,正要派人去喊大小姐出来,便听见一声娇笑:“催什么,我这不就来了。” 来迎接的人愣在了原地,眼前之人青丝如瀑,眼神辗转之间媚意横生。 夫人的嘱咐与眼前魔性的美貌在脑中争架,婆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晕过去,可眼睛却背叛了脑袋,死死盯着美人不肯闭上。 齐云欢朝她一笑,婆子便脸红心跳什么也顾不得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迎人回府的。她吆喝着小厮丫鬟收拾好东西去抬轿子过来,眼神却不住望向齐云欢。 小厮们涨红着脸将轿子抬过来,还贴心的将轿门掀起,用手挡着生怕眼前的神仙美人伤到。 齐云欢往门外瞟了一眼,收回了脚步:“不去。” 婆子急忙问道:“大小姐可有什么为难之处?”她很焦急,这破贱地方怎么配得上让大小姐停留,如大小姐这般的天资容色必须要是在相府、不、皇宫那等地方才能好好滋养。 齐云欢手指轻点那轿子,娇纵斥道:“这轿子,太挤、太闷,我不坐!” 怨毒的怒火又升腾上来,前世他们吹吹打打得热闹,实际却是一顶小轿将她从侧门抬入。知道的是嫡出大小姐回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相府纳妾。 今世,既然相府要闹,那不妨闹得大一点! 婆子恍然大悟:“是了、是了,这轿子不好,可不能让大小姐受罪了!只是……”婆子犹豫道,“别庄未有准备,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大轿子……” 齐云欢轻笑:“这还不简单?叫人将屋里那床拆了便是!” 婆子与小厮们的理智在美人一笑前彻底崩溃,他们伙同庄子里的仆役将床拆了出来,将其组装成一顶飘着朦胧白纱的大方台。 齐云欢这才施施然踏上去,笑看那些小厮们为了抬轿的机会争抢。 待到几人见血,她才喊停:“够了,就你们了。” 得到机会的小厮们轰然上前,将轿杆稳稳背到背上,喊着号子将齐云欢簇拥在中心,浩浩荡荡往城内走去。 无人在意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是否被践踏,他们的心、眼已经全部沦陷在中央端坐的美人身上。 齐云欢感受着清风的吹拂和身下哪怕走了几里也不曾有一丝颠簸的软垫,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待遇让她简直要尖叫起来。 “快走、快走,”她催促道,“太阳要将我晒裂!” 抬轿人便头也不抬、汗也不擦地迈起步子,将沉重的轿杆负在背上,继续往前走去。 进城时一行人毫不意外被守城将士拦住了,他们走在路上太过显眼,无论方台还是吹奏的乐曲。 齐云欢本来还在等待,盘问超过三句后她便开始不耐烦起来,她只想快快回相府,去见见她的好爹爹、好娘亲、好妹妹,可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 于是她一把掀开白纱,探出头来:“你还要问多久!” 喧闹的街道依旧喧闹,只有靠近她这处的城门口已经陷入了无声的寂静。 她魔性的美貌已然瞬间植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 他们呆望着她,古往今来无数称赞美人的词句在脑中划过,却无一言配得上眼前之人。 美! 美得过分了,美得到极致了! 无论男女,他们已被美俘虏成了行尸走肉,只晓得往那绝美之处靠近,哪怕再多一眼,再近一点。 齐云欢见盘问之人放下手中武器,满意地朝他一笑,又回帐子中。 遗憾的叹声汇成合唱的乐章,离去的美貌让人暂且能恢复几分神智,但只要想起,心脏又开始砰砰跳动。 城门口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唯有行人时不时的停顿与迅速扩张的秘闻知晓,一场风暴,即将在京城展开。 抬轿人已拿出全部的力气往相府赶了,他们期待在到达之时能再见到小姐真容一眼,故而哪怕知道脚步越急与小姐分别就越快也无法停下。 到了。 拼尽全力跟上的婆子将带上的伞撑开,她决不允许一丝阳光伤害到小姐,又细心地为齐云欢拉开白纱,扶着她的手让她出来。 相府的大门是早已打开的,婆子作为王氏的陪嫁到底有几分狐假虎威的牌面,唆使着门房早早做了准备。 齐云欢踏在地上,突然听到一声呼喊,转过头去,是个强壮的汉子,抬轿者中的大哥。 他憨笑着,眼中是满溢的爱慕。 “小姐,别忘了我!”他高呼一声,狠狠撞在了床做的轿梁。血液溅在白纱上,平添几分喜庆。 齐云欢望着他瘫倒在地上,喃喃道:“我记得你。” 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这个声音! 前世她坐在小轿中,又热又闷,几乎要呕出来,便是这声音,吆喝着小厮们用力抬起轿,颠! 他们笑闹着,用力颠轿,任由她在轿中哭喊求饶,也不曾停下。 多有意思,高不可攀的官家小姐无处可逃,他们隐秘着高高在上的快感用力颠轿! 现在,他死了,齐云欢快活得要笑出声来,这是报应! 她拾起帕子挡住表情,只是肩膀耸动,宛如在哭一般匆匆走进府中。 抬轿人原本脊背升起的涔涔冷汗便在虚无的眼泪中化作了嫉妒的毒液,他们悄无声息的抬起地上的尸体,往偏僻处走去。 你何德何能,让小姐记住你,还为你掉泪! 该死!死无全尸! 齐云欢全然无视身后宛如地狱绘卷般的动静,脚步轻快地踏入了前厅。 第3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3 大易今天朝会结束的早。 政敌早已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除了无能皇帝下的旨意以外,权倾朝野的齐勤齐相爷再无糟心的事。 相府小姐蕙质兰心,堪为皇妃?呵,看来是最近与将军府的来往让皇帝有些坐立不安了。 京城人谁不知道相府嫡女齐云如与大将军季彦之子季长宁正在相看,皇帝想要插手文武联姻,齐勤心中嗤笑,要靠纳妃来阻止,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和那出卖己身的小倌何异。 总之,这道旨意很快就会迎刃而解。 给皇帝送去挑选过的奏折后,齐勤心情颇好地回了家,仆从递上来的是湖南道今年新上的银针茶。 是他的义子用驿站一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齐勤今年三十有九,在一众老臣之中显得分外年轻。他子嗣单薄,膝下仅有一嫡一庶两个儿子,于是便有人送上门来给他当义子,哪怕年龄比齐勤还大。 “事情办得如何了?”他望向等在身旁的嫡长子齐知行。 齐知行微拢着袖子:“已经处理好了,巡抚是我们的人。” 他们谈的正是湖南道道尹被状告贪墨赈灾银一事,不过人家礼送得比皇帝御旨快,后果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齐勤满意地朝儿子点点头,又用杯盖拂了拂茶水,刚要开口就见到门口有道穿着鲜艳衫裙的人影。 胡闹!齐勤皱眉,王氏还是太娇惯如儿了,居然跑到前厅来了。 将茶盏放在桌上,齐勤抬眼望去。 鲜红的官袍被茶水浸染,他官场沉浮数十年早已不会被轻易牵动心神,这一瞬间却又变回了当年的毛头小子。 他刻意挺直了脊背,妄图显得强壮一些,但也深知,无论如何也无法让眼前的人多看他一眼。 他竟生出一丝嫉妒来,对身边依旧年轻的长子。 “你、你是谁?”说话的是齐知行,他头一次抢在父亲之前开口,只为让佳人赐他一个眼神。 齐云欢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齐勤面前。 “云欢,拜见父亲。” 齐勤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晕眩与绝望,他的脖颈似乎被绳子套紧,勒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竟是他的女儿? 她,竟是他的女儿! 齐勤几乎要嘲笑自己何德何能来。 齐云欢满怀期待与恶意的看着齐勤眼神一点点灰败,又凑近了一点:“爹爹,不记得欢儿了吗?” 她指尖轻轻搭在齐勤手上,齐勤颤抖了一下,却无力将手抽出。 近三十年学习的圣贤道理在魔性的魅力面前溃不成军,他挣扎不过一瞬就决定顺从本心,抬起手爱怜抚过她的发丝:“当然记得。” “不可以,”一只手覆盖在齐勤的手上,将它握住。 齐知行盯着齐勤,逐字逐句斩钉截铁:“父亲,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您很想姐姐,也当注意分寸才是。” 从微末直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与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对视,在眉宇间展开无声的厮杀。 两人都明白彼此可耻的欲念,战况便僵持住了。 决定战争的女神对此心知肚明,但乐意装傻:“说的是呢,我当与爹爹保持距离才对。” 齐勤瞬间连脸色也掩饰不住,苦笑了一声,又恢复成温和的长辈模样。 “许久未见欢儿,过于想念,竟是一时失了分寸。” 这话恶心得齐云欢要吐:“是这样吗,我与爹爹十五年未见,还以为爹爹忘了我呢。” 她的话说得讽刺直白,齐勤无法辩驳,只得转移话题:“是爹爹的错,欢儿一路赶来想必累了,快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爹爹再给你赔罪。” 说着,他眼神冰冷唤来管家:“之前吩咐你打理的竹芒院,可准备好了?” 他和王氏谋划着姐妹代亲,想着齐云欢回来也不过是丢给皇帝的饵料,哪里会有什么准备。 管家一脸懵地抬头,正要回话,却见到齐云欢顺着相爷的目光看过来,打好腹稿的回禀便烂在了肚子里。 他跪在地上,呆愣地望着齐云欢。 “放肆!”齐知行眼神阴鸷,宛如择人而噬的恶兽,“谁叫你这样望着姐姐的!” 齐云欢瞟了他一眼,齐知行更受了几分鼓舞,他呼吸急促踩踏住管家的手,全然不见平常那温文尔雅的公子做派。 齐勤听着管家的惨叫,左右这管家是王氏的人,只管后院的事宜,死了也无大碍。 他平静地叫人将管家拖走处理,又转过头温声问道:“欢儿暂且先在竹芒院住下可好?府中仆役惫懒,竟然未曾提前准备,爹爹这就去让他们按你的喜好布置。” 齐云欢答应后,后院开始热闹起来。下人们如流水般捧着珍宝进出,在那位魔神般的美人点头或摇头后将珍宝放下或捧出。 齐勤将齐云欢接到自己身旁,又特意封锁消息,将王氏安插在前院的耳目寻个理由通通打杀。 他虽不管后院,但人手比王氏一个深宅妇人来说绰绰有余,王氏起初只以为是意外,直到自己的人一个个被拔出来才陡然一惊。 她对突然的变化深感不安,又疑虑齐勤是否有其他谋算,只好寻机将齐知行叫来问话。 比起相处二十余年熟知其冷漠本性的枕边人,她更相信从自己肚里出来的孩子。 “知行,你父这几日频繁插手后院之事,实在异常,你可曾听到些消息么?” 齐知行一副孝顺儿子的姿态,恭敬地答道:“母亲放心,不过是皇座那位的垂死挣扎罢了,很快就能解决了。” 王氏舒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这么多年的夫妻,王氏对齐勤的野望心知肚明,并且同样拥有着能够登上大位的野心,对所谓的天子,自然也没有敬畏之心。 不过想起皇帝,王氏又忧虑起来:“北境战事未平,季将军腾不出手。入宫的旨意一下,如今只有两月时间。你父亲将那下贱坯子放在前院,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母亲慎言!”王氏被齐知行疾言厉色的打断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向儿子看去。 第4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4 齐知行难以忍受母亲对齐云欢的咒骂,当即说道:“入宫之事早已安排,那位究竟是父亲的孩子,母亲还是注意着为好。” 王氏知他说的有理,但被儿子训斥,依旧抹不开面子,随即不耐烦催促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你且去忙你的事吧!” 齐知行向母亲告退,走出院子,脸上却有些羞愧与不忍。 时机未到,入宫之事的确得继续,不过人选变了。他眼中透出一抹狂热,无论是他还是父亲,都绝不会让姐姐去侍奉那个皇帝,不,不仅皇帝,谁也不行! 脑中妹妹齐云如的脸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齐云欢魔性的美貌盖了过去。 大业在即,只能辛苦妹妹忍些日子了,届时齐家登上宝座,谁又敢对妹妹说三道四? 一番自我安慰之后,齐知行放下愧疚,对着水面整理了着装,衣袂飘飘往竹芒院走去,今日还未曾拜见姐姐。 他离开后不久,齐云如匆匆进了母亲的院子。 王氏一见她表情就知不好,挥退了周围的下人,亲自拿起帕子为齐云如点了点额上的汗珠:“发生何事,如此激动?” 齐云如带着哭腔怨道:“母亲,那刘婆子害死我了!”说着便扑到桌案上嘤嘤哭了起来。 “刘氏?”王氏心中不安感正在扩散,前几日相爷说刘氏背主,将她打了五十大板后刘氏就挺不过去死了。 她将齐云如安抚好,细细问询了一番,原来京城里莫名流传起相府大小姐姿容绝世无双的言论。 王氏疑惑:“之前不是与你说了吗,不过是为了防止你进宫的权宜之计,何必如此气恼?” 齐云如抬起头,眼圈泛红,言中带恨:“那也不能如此糟践我!说什么她是天上的灿阳,女儿是地上的污泥,又称她是阆苑仙葩,将女儿比作枯树朽木!” 王氏皱眉,这话确实过分了 。 她唤来仆从,要她去将齐云欢请来。 过了不久,那丫鬟却一脸惶恐的归来,颤颤巍巍答道:“大公子、大公子说不许,没有相爷的命令,谁也别想进竹芒院强邀大小姐出来。” 王氏气得后仰,她都不知道该气儿子居然公然忤逆她,还是儿子强赶着认那下贱胚子做姐姐。 她勃然大怒,呵斥道:“哪来的大小姐!在相府,你们只有一个小姐!” 一旁的齐云如更加愤怒,一张脸气得通红,当下便掉着眼泪往屋外冲去:“爹也好,哥哥也好!这几天总向着她,我倒要看看那乡下来的到底有什么本事!” 王氏本欲拉住她,到底难忍心中怒火,便由她去了。 竹芒院内,齐云欢慵懒地斜靠在榻上。 微风穿过纱帘,轻轻将她发丝吹动。她一手拿书,一手将散乱的发丝缠绕回耳边。 齐知行坐在一边,早已心生荡漾。他痴痴望着齐云欢,恨不得化身她身畔的那缕清风、那本诗集,能够被她亲手触摸。 齐云如不顾劝阻强闯入院时,见到的便是大哥目不转睛盯着一个女人的背影。 霎时间她的脑中一阵晴天霹雳,他绝不会认错,那是男人对女人势在必得的渴望与春情。可在竹芒院的女人还能是谁?大哥竟然生了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你们!恶心!贱……!” 那女人被突然的叫声吓到,轻抚着胸口转过头来。 在看清女人的那一刻,齐云如心头酝酿许久的怒火瞬间消失殆尽,她定在原地,一阵口干舌燥,情不自禁捂上了胸口。 咚、咚…… 那是哪怕与未婚夫季长宁相处时也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之人与心脏跳动的声音。 齐云欢也注意到了门口的人,持书的手一僵,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恨意不停翻涌,啊,是的,她知道,齐云如从未主动做过什么,她只是太过幸运,幸运到齐云欢羡慕嫉妒到要发疯。 齐勤苦心搜集来的孤本被轻易丢在地上,齐云欢脚赤裸着碾压过柔软的毛毯,靠近站在门口的少女。 她俯身探向齐云如,指腹摩擦着对方的脸,留下按压的红痕。 是前世那张,让所有人都喜爱的,熟悉的脸。 齐云欢自顾自的触摸着,丝毫没注意手下的少女早已因靠近的美貌陷入了癫狂的迷醉中。 好美好美好美好美…… 被过量的美貌冲击,齐云如脑中只剩下美的概念、她一动不动的任由齐云欢触碰,直到齐云欢失去兴致转身,才水光潋滟地眨眼,喃喃喊道:“姐姐……” 她如同刚出生的幼兽,亦步亦趋地跟在齐云欢后面,还为她拾起地上的书,想要借递书的机会与姐姐再亲近一些。 齐云欢没接,她手指划过齐云如的后颈,像逗弄小狗一般捏了捏。又欺近她,在她耳边宛如情人蜜语般低声笑道:“你就是妹妹?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齐知行早已看得眼红,喊来仆从。 得到齐勤‘不惜一切保护大小姐’吩咐的仆从赶来,想要将齐云如阻拦出去。齐云如紧紧抓着贵妃榻的床沿,急声喊道:“姐姐、姐姐!” 她的声音娇软,又添了几分急切的哀求:“求您,看看我,不要赶我走……” 齐云欢果真就让他人都出去,连带齐知行一起赶走。 齐云如狂喜起来,姐姐叫她留下,还将其他人赶走,她爱我! 齐云欢躺回榻上,微微闭眼,前世的苦痛与齐云如的笑颜一同出现,叫她咬牙切齿。 她语气冷淡:“你要我将你留下,却是为何?” 齐云如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烦,炽热的心顿时如同被丢进冰窟,不知不觉流出泪来:“我、我只是想和姐姐亲近一些,如儿知道,今天不问自来,还说了那些粗鄙之语,姐姐定是恼我了……” 她跪坐在地上,爱怜地贴近齐云欢垂在榻边的手:“我愿意为姐姐做任何事,姐姐莫要恼我可好?” 她说得卑微,齐云欢却来了兴趣,起身盯向她:“任何事?” 齐云如被她美目一扫,心都酥麻起来,哪里还能思考,当即坚定点头:“任何事!” 第5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5 重生这些日子以来,齐云欢认真想过要如何报复齐家和皇室。 自然,她可以利用神赐的魅力去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可在令人打探过先前两个死者的情况后,齐云欢放弃了直接送他们去死的念头。 要知道,如小莹那般惨烈的死法脸上也带着笑容,真真印证了什么叫做甘之如饴。 齐云欢对他们恨之入骨,如何能接受他们死在幸福之中。 不过现在齐云如送上门来,让齐云欢有了灵感,既然为她而死心甘情愿,那自相残杀呢? 她深切明了齐勤、齐知行、齐云如内心的嫉妒、贪婪与自私,因为她也是如此。 我们,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她一边心中感叹,一边垂下眼眸,用帕子为齐云如拭去还挂在腮边的泪水,自己却又怔怔落出泪来。 齐云如本来还在享受姐姐的抚摸,看到她流泪,顿时心痛如刀绞,惊慌地站起身试图拥住她:“姐姐!姐姐!可是我又惹你生气了?你别哭、你别哭,你打我骂我便是!” 齐云欢不着痕迹地推开她,哀怨道:“妹妹待我真挚,我如何会生妹妹的气,不过是、不过是……” 她故意停住,露出几分难堪:“不,没什么,我没事。” 齐云如敏锐察觉到她给出的信息,联想起先前看到的画面,顿时一股怒气便上了心头:“是大哥!是大哥对不对!他欺负你?!” 定然是这样!齐云如捏紧了床上的褥子,大哥,不,齐知行那恶心的眼神她果然没有认错! 齐云欢满意地看着对方逐渐充满嫉恨与怨毒的双眼,故作忧愁:“即便如此,我又能如何呢?他是相府的嫡子,我不过是个不得爹爹宠爱的女儿,忍忍便过去了。” 齐云如越发愤怒起来,他怎么敢,他怎么能,连我都只敢借着女子的身份与姐姐握握手! 她握住齐云欢的手,言语里已下定决心:“姐姐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待她离去,齐勤又开始来装慈父。 齐云欢眼角的红意还没消退,齐勤看了心中一紧,招来守在院外的侍从询问,知道齐云如来过之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在生气?你生什么气?”齐云欢转过头去,声音有些颤抖,“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回来。” 齐勤难以忍受,想要去安慰她又被她一把甩开,徘徊良久得不到回应后只得离开。 他走远后,齐云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想去看看热闹啊,不过,不急。 另一边,齐云如回了母亲院子,王氏已恢复了先前的淡然模样,淡淡询问齐云如去质问的结果如何。 齐云如并不傻,知道母亲一直对姐姐心存恶意,故而什么也没说。 她挽住王氏的胳膊,笑眯眯地撒娇,刚将话题转移过去,齐勤便走了进来。 他进来便拿起王氏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王氏和齐云如都被吓了一跳。齐勤心性坚韧,即便在家中也从来不透露情绪,而现在,茶水还在地上流淌,齐勤的眼神几乎要将她们凌迟。 王氏定了定神,正要询问,齐勤已经看向了齐 云如:“你今日对你姐姐说了什么?!” 齐云如没想到父亲是来问这个的,以为是哥哥的心思暴露出来,正要添油加醋,在与齐勤眼神对视的一刻却愣住了。 多么熟悉的眼神,不久前她还在齐知行的眼中见过,如今又出现在父亲眼里。 哈,他们,居然都对姐姐抱着这样肮脏的欲望! 齐云如原本被强压下去的愤怒再也控制不住:“哈,我与姐姐说了什么?自然是劝她小心,毕竟,身边皆是些不顾人伦的恶心畜牲!” “孽障!”齐勤暴怒,并不是因为齐云如意有所指的斥骂,只是控制不住地恐慌有人将他对齐云欢的心思说出口。 他不敢想象如果欢儿得知他心中的所念所想会怎样,他绝不能接受欢儿离开他。 “来人!”齐勤吼道,“二小姐病了,还不快将她扶回房中!” 王氏一脸茫然与惊慌:“相公,何至于此啊!” 齐勤转过身去警告她:“此事,你莫要再管!我已安排了人去管理前院之事,从今日起,你好好管着后宅便是!” 齐云如依旧站在原地,眼神惊人的锋利。她本就是相府千娇万宠培养的嫡小姐,从来未受过任何挫折,因而面对齐勤的愤怒也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 “爹爹想要我病,那我就病好了!”她语气中充满了讥讽,“只是这相府,要病的怕不是不止我一人!” “今日去见姐姐的,可不止我一个!”她毫不顾忌地开始拉齐知行下水,就算她要被软禁,至少也得完成对姐姐的许诺。 齐勤冷哼一声:“人是死了吗?还不带小姐回去!” 王氏被一连串的变动害得不知所措,头也开始疼起来。 她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生冷情冷性的相公突然生气,为什么养的一双儿女眼巴巴地去认那卑贱之人做姐姐。 她扶着头跌坐在太师椅中,还得强行打起精神来为父女俩转圜。 “官人想要如儿休息,好好说便是了,何必如此强硬。”见齐勤不答,她又转过头来劝齐云如。 “如儿也是的,堂堂相府小姐,净说些粗鄙之语,难怪你父亲生气。” 齐云如依旧不肯退让地与齐勤僵持在原地,他们二人都知道王氏与他们说的不是一回事,但并不打算将事情说穿。 齐勤转动手上的青玉珠子,沉声道:“我会吩咐下去,任何人不经我允许不得进入院子。” 齐云如几乎嗤笑出声,她简直想要问齐勤,那你呢? 但她也知道,如今在府中,齐勤就是唯一的天。无论是她还是齐知行都暂时无法忤逆、 她见好就收,向齐勤行了一礼:“既然这样,女儿就先回去,好好养·病了。” 不等齐勤说话,她便站起身目不斜视大步离开了。 齐勤看着她的背影,被埋藏在心中的嫉妒又翻滚出来。 不止她去了院子?是知行吗? 无论是谁,也休想从他手上将欢儿夺走。 第6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6 齐知行被送回了麓山书院。 他今年二十有一,这个年纪仍在求学的人并不少,不过大多数都未曾入仕。 因此早已参与齐勤事业的他回到书院时,便引来了许多同窗的好奇,只是没人敢去询问气焰滔天的丞相府大公子的私事罢了。 齐知行面色阴沉,独自在房中,如一座塑像。 许久后,竹窗处仿佛吹来一阵微风,他身形才动了动。 “说吧。” 窗旁跳进个人,跪在他面前低声说道:“相爷将院子看守得严,属下无能,未曾进去。” 齐知行并未发怒,继续问道:“那你可查清楚了,他发什么疯,让我困在这里。” 跪在地上的属下一抖,心道不好,只得一五一十说道:“相爷身边人手众多,属下、属下只打听到,相爷命公子回来前,先去了趟主母那,之后小姐回了屋一直没出来,说是病了。” 齐云如?齐知行脑中将时间与人联系上,顿时明白了父亲为何将自己送回书院。 哈,他又不是个傻子,如何察觉不出父亲偶尔对他表露的恶意。 那是年长者在无法控制的衰老面前对年轻者的憎恨,尤其是欢儿出现后,父亲便愈加像条毒蛇一般,窥探着欢儿的生活。 不过两人一直保持着不戳破的平衡,为何会突然动手,想必是齐云如在背后做了什么。 他对原本送齐云如进宫的不忍顿时烟消云散。 妹妹啊妹妹,齐知行嘴角挂起恶毒的微笑,既然这么想对哥哥指手画脚,那就不要怪哥哥提前送你入宫了。 他安排属下去做事,心中却又思念起远在天边的人来。 欢儿,要怎么做,我才能回到你身边呢? 被他惦记的齐云欢打了个冷颤,身边伺候的丫鬟赶紧给她披上披肩。 她随手将披肩甩开,丫鬟便速速将披肩抱起,又站回她身后,装作不经意抱着披肩深吸一大口气。 齐云欢被她逗笑了:“你叫什么?” 丫鬟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涨红了脸答道:“奴婢山岚,见过小姐!” “山岚?”齐云欢没在记忆中找到这个名字,也无所谓,继续问道,“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山岚被她注视,神魂颠倒,开始绞尽脑汁从记忆中挖掘:“嗯……今日宫中派了人来,据说是来提前教如小姐进宫的规矩的。” 齐云欢闻言倒是有了些兴致,她上辈子进宫自然也有这一遭。 皇帝派来的嬷嬷虽然表面看着客气,训练起人来却尖酸刻薄,但凡一点出错便会被她阴阳怪气的奚落。 齐云欢背后无人撑腰,那时心性也不过是从乡下养着的懦弱性子,常常因她的话在夜中哭泣,甚至怨恨自己什么也做不好,恨不得去死。 如今齐云如和她可不一样,她不信齐云如会甘受磋磨。 一生任性妄为的大小姐与精通磨人手段的嬷嬷,谁受罪齐云欢都能高兴一阵。 “够了,就到这吧。”她打断还在滔滔不绝的山岚,径直往外走去,“我要去看看我那好妹妹在做什么了。” 月留园,齐云如正在和嬷嬷对峙。 她本就不打算进宫,被摆了一道正气着呢,这该死的贱人还像只苍蝇一般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前不久借着父亲的力量把齐知行送走,她心中正得意,期待姐姐想起她的功劳来看她,京城中却又开始流传另一个传言。 说是相府打算让不受宠的大女儿李代桃僵,代替她嫁入皇家,之前突然出现的鼓吹相府大小姐美貌的传言就是其中一环。 这不,流言一传开来,皇帝就急了,立马派了人想要将此事定下来。 谁要嫁给那将近不惑之年的老男人做妾啊!她不会,姐姐更不可能!偏偏这见识短浅的嬷嬷还腆着张脸在她面前说姐姐的坏话。 若是旁人听说了传到姐姐那里,姐姐误会了怎么办! 齐云如冷笑一声,‘唰’地从博古格上抽出一把剑来,搭在嬷嬷颈间语气和缓:“你再胡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嬷嬷腿开始颤抖,她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见多了阴谋诡计,却从未见过直接出手来取人性命的。 早听说相府夫人讨厌原配女儿,数年不管不问,她想着齐云如应当也和齐夫人一样,如今却是惹上了瘟神! 嬷嬷咽下口水,脸上挂着讨好的微笑,试图离那剑锋远些:“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该乱说话,请小姐恕罪!” “妹妹真是威风啊。” 嬷嬷见到眼前的齐云如气势一变,瞬间将剑撤回丢在背后,从持剑的杀神又变回了娇软的姑娘。 齐云如笑嘻嘻迎了上去,撒娇道:“姐姐~不要笑话我嘛。” 嬷嬷心中好奇,姐姐?那位传说中的大小姐有何本事,竟让本该是敌对立场的齐云如如此亲近。 她转过头,顿时瞪圆了眼,傻傻问道:“神妃仙子居然下凡了么?” 被当作仙女的齐云欢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心中恨意陡生。 就是她! 上辈子的痛苦记忆变成了耳边的幻听,嬷嬷的贬低、侮辱和给她的惩罚一一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齐云欢扯了扯嘴角,看向齐云如:“我可没有取笑你,这婆子我一见便生厌!” 齐云如不明白姐姐为何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如此厌恶,但她知道怎样才能让姐姐开心。她挥手叫来贴身丫鬟:“随心,你带人将这贱人绑起来!” 嬷嬷恍惚地盯着齐云欢,半点抽不出精神,直到全身被绑缚住才慌张挣扎起来。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是皇家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哈!那你猜猜,皇帝会不会为了你来惩戒我?”齐云如笑得恶劣,拿着从地上捡起的剑对着嬷嬷比比划划,不时转头向齐云欢微笑一下。 嬷嬷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齐云欢,在一瞬的痴望后忙不迭跪倒在地:“仙女!仙女!求你救救我吧!” 齐云欢早已将其他人都支使出去,正坐在椅上饮茶,闻言噗嗤一笑:“蠢货,想你死的人,不就是我么?” 齐云如脸上浮起一丝嫣红,身体不自觉地扭动,好想被姐姐斥骂啊…… 她拿起剑,细细在嬷嬷身上作画。虽然在此之前她很少亲手杀人,但在姐姐的注视与鼓励下,她每个动作都带着喷薄的兴奋。 齐云欢看着扭曲的齐云如,一手支在桌上捧脸。 神明与她说过,天命之人往往是正义的象征,是美好的代表,却不知眼前一边杀人一边狂笑的齐云如是否还有着天命的眷顾呢? 若是没有,往后又会有怎样的变故? 真是,令人期待啊。 第7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7 竹芒院内。 齐云欢仰头,紫红的葡萄从山岚手里落入她的口中。 虽然已经入冬,寻些新鲜的水果来说对齐相并不是件难事。 一旁,山岚神色紧张,随时把握着投喂齐云欢的时机。 齐云欢咽下口中的果肉,摆了摆手,山岚显而易见松了口气,又有些遗憾地退回了她身后。 齐云欢恹恹叹了口气,这阵子她过得颇为无趣。 那日齐云如杀了人,将尸体弃在原地,王氏闻讯赶来才处理了尸体。 许是从未见过女儿这般残暴的模样,王氏终于不再放任齐云如自由进出,将她拘在院中,苦口婆心地劝导她。 当然,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魔性的美貌就像毒药,齐云如已经锥心蚀骨。王氏越是限制她,不让她去见齐云欢,她心中恨意便越是蓬发。 不过她表面并不透露半分,渐渐便学着乖了,只是王氏此次受的惊吓过大,就算齐云如表现得与从前一样,王氏也硬是不许她出来。 嬷嬷被杀的消息被王氏利用太师府的势力掩盖了,皇宫却不会被唬弄过去。 皇后派了人来问询,言辞并不严厉,王氏也并不放在眼里,随便递了个嬷嬷苛刻的理由便了事了。 这些消息都是山岚告诉齐云欢的。 那日齐云如满身是血从园中出来,其他人皆是惊恐交加的试图逃离,唯有山岚,第一反应是进园中保护齐云欢。 自那以后,山岚便索性不再掩饰,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了她。 山岚确实是齐勤派来伺候她的人,但在这之前,山岚是齐勤训练的死士。 说这些时,山岚眼神真挚,自陈是遇见她后才知人生而为何。 齐云欢对此只觉说不出的可笑。 她前生从未见过什么善意,如今却是世界四处皆是好人了。 当时她便打断了山岚的诉说,借此要求她背弃齐勤,明白她的主子有且只有一个。 在那之后,山岚便按她的要求去四处打探和散播消息了。 比如将齐勤打算将姐替妹嫁一事取消、让齐云如入宫的消息传进王氏耳中。 之后发生了什么,齐勤封锁得严,没让人知道,只是王氏很快就病了。 远在麓山书院的齐知行找到借口,以省亲为理由回了齐家,收拢了势力专心专意与齐勤对抗起来。 而被封锁在月留园的齐云如得知会被父亲与兄长送进宫中,更是每日在房中打砸器物,像是被上次的血气激发了心中的血气。 相府局势风云诡谲,连带京城也弥漫了一股不安。 而风雨即将爆发,因为再有七天,便是皇帝旨意中的进宫之日。 “什么时候会下雪呢?”齐云欢捻了颗葡萄,没吃,抛向窗外的飞鸟,鸟啄起果子,飞远。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呵……” 又过了几天,夜里,齐云欢正在睡觉,突然被山岚叫起。 “小姐,相爷与大公子的人正在厮杀,奴婢带您去安全的地方!” “嗯?”齐云欢刚从梦中醒来,还有些懵懂,“发生什么事了?” 山岚羞愧地低下头向她请罪:“奴婢未曾打探到前因后果,只知道相爷他们似乎都在王夫人的院子里。” 有超出预料的事情发生了,齐云欢眼睛发亮,换好衣服,示意山岚带她过去。 山岚红着脸,将她抱起,还细心地为她掖好了兜帽,随即如鬼魅般从窗子里跳了出去。 王氏作为主母,院子中的下人比齐勤的都多,现在全成了尸体,就躺在院中。 山岚躲过了路上的所有人,在院中落下,一脚便溅起了一朵血花。 好在庭院中的三人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出现。 只见王氏披头散发,跌坐在地上试图去拉住齐勤,齐勤则脸色狰狞地端着个碗,要往齐知行口中灌。 齐知行被绑在椅上,死命咬紧牙齿,将汤汁避开。他手指极力弯曲着,想要解开绳子。 山岚将齐云欢放在较为整洁的正厅时,王氏正在哭喊。 “官人!虎毒不食子啊官人!是我,是我对官人要如儿进宫一事不满才下毒,不关行儿的事啊!” 她的力气迸发得极大,生生扯住齐勤令他动弹不得。 齐勤无法,只得转过头斥骂她:“虎毒不食子?天下也没有这敢弑父的孽障!” 他冷笑一声,竟真停了手,满是讥讽地看向齐知行:“蠢货,不自量力!就凭你那鬼蜮伎俩也敢与我较量?!若不是为了对付我,谁会真心为你做事?” 齐知行身形狼狈,却是丝毫不惧,对他挑衅一笑,彻底露出獠牙:“管他真心不真心,对我有用不就好了。弑父?你怎么不说我为何要弑父?天下若是有对自己的女儿起邪念的父亲,那便不是弑父,是替天行道!” 齐勤气极,抬起手便扇了他个耳光,齐知行头偏向一侧,吐出口血来。 王氏被齐知行的话惊到,一时没回过神来,直到齐勤又端起放了毒药的汤水,才恍然惊醒,向他扑去。 奈何齐勤已是真的动了杀心,随手便将王氏甩开。 王氏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她倒在地上,血液自她身下渐渐铺开。 齐知行目眦欲裂:“母亲!母亲你怎么样了!来人!来人啊!” 奈何仆人皆已被杀,他自己的手下要么在外与齐勤属下作战,要么已经被齐勤身边的暗卫杀了,怎么会有人来。 齐勤一脸冷漠,他只往王氏瞥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端起了药。 “爹爹这是在做什么呢?”齐云欢施施然走了出去。 她脚步轻快,仿佛是在郊外踏青。 齐勤原本平稳的手一抖,险些将碗也丢了出去,连齐知行眼中也泛起几分希望来。 “……欢儿。”齐勤稳定心绪,脸上挤出笑容,“你怎么来了,夜深了,小心着凉。” 齐云欢悄然一笑,身形转动躲开齐勤的手,又从他手上接过白碗,站定在齐知行身边,朝他温温柔柔说道:“我当然,是来帮爹爹的了。” 第8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8 “我是来帮爹爹的。” 话语一出,齐云欢毫不留情地抓起齐知行的发髻,将已在挣扎中晃掉大半的毒药全给他灌了下去。 齐知行眼睛瞪得极大,哪怕已是命悬一线,他也舍不得责怪齐云欢。只是无边的嫉恨,为什么姐姐选择的是齐勤。 毒药量小,不能见血封喉,齐知行很快便感觉到了全身的痛楚。 他嘴唇开始发紫,连五官七窍中也开始流出血来。 绑住手腕的绳索已经松了,他倒在地上,拼命地想要爬到齐云欢的裙角下,临到脚边,齐云欢掖了掖裙子,嫌弃地转向一边。 他终究没有碰到她。 齐勤在一边目睹了齐云欢喂药的全过程,脸上表情却变也没变,依旧一派微笑。 齐云欢躲开齐知行和王氏的尸体,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有些好奇地看向他:“你不会害怕我么?” 齐勤却笑了,不是微笑,而是唇角裂得极大的狂笑。 “哈哈哈哈,怎么会呢,欢儿?”他看起来十分愉悦,向她靠近,“疯狂、恶劣、自我,齐家人就是这样啊。” 他怀念道:“我的父亲,你的祖父,是上山落草为寇的贼匪。我的兄弟,你的伯父,最擅长欺骗女人的感情与钱财。我的姐姐,你的姑姑,是开黑店的女屠夫。所以欢儿,从一开始,我们就该是一家人。” 齐云欢第一次听说这些,她惊讶的神色逗乐了齐勤,齐勤笑道:“而我,我是遗腹子,是父亲死后才出生的孩子。我的母亲怀着我嫁给了一个有些钱财的猎户,等猎户在合适的时候死去后,我拿着他多年的积攒读了书,娶了你的娘亲,之后又靠着王氏。但现在,王氏也不能再绑缚我。” 他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我曾经以为齐知行会是继承我性格的孩子,但是,他愚蠢、懦弱,见小利而忘义,谋大事而惜身……” “但是你,欢儿,你才是我的继承人。冷漠、精明、自利,”齐勤明明说着贬低的话,眼中却全是笑意,“你只缺一点后天的培养,而这,是我欠你的,也只有我能给你。” 他靠近齐云欢,却被齐云欢用一根手指抵住。 染着红蔻的手指抵在他的额头,齐云欢笑意盈盈:“多谢爹爹的夸奖。不过嘛,爹爹有一点说错了。” “嗯?”齐勤挑起眉头,无论是背弃他的儿子,还是与齐知行勾结的暗中之人都不会逃出他的手心。 他如今胜券在握,错?就算有错,也只会是他人的错。 不过,既然是欢儿说的,齐勤无奈地笑了笑:“哪一点说错了?” 齐云欢收回手指,掩唇而笑,她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望着齐勤。 “欻!” 刀剑捅进人体,裹着衣衫从后背直到前胸。 齐勤茫然地看着胸口的剑尖,无数的疑惑和不甘从他眼中涌出,只是他一开口,血液就不住地流了下来。 熟悉的女声从他背后响起:“姐姐!我做得好吗!” 齐勤无力地倒在地上,看着他的另一个女儿——齐云如正拿着剑,满脸兴奋与讨好。 怎么会?濒死的痛楚让齐勤思维迟滞,他眼睁睁看着齐云如跨过她的身体,凑到齐云欢的身边, 齐云欢甩了甩溅到手上的血珠,不满道:“脏死了!” 齐云如立马从怀中掏出手帕,捧起她的手细细擦拭。 齐云欢一边任由她动作,一边垂眸看向地上的齐勤。 那充满恶意的笑容再次在她脸上浮现:“所以说,父亲你错了,继承了你冷漠自私的可不止我一个。” 她踢了踢齐勤,精致的绣鞋上染上红色。齐勤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被齐云如嫌弃地踢到一边。 “啧啧,真是可怜呢~”齐云如俯下身得意的看向齐勤,“父亲没想到吧!你和哥哥想将我送进宫,想用你们那肮脏的恶心的想法来玷污姐姐?但是,最后陪在姐姐身边的是我!” 齐勤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齐云如的剑刺破了他的气管,他已说不出话来。 “嗯?父亲还想与我说些什么?求饶可是无用的哦~”齐云如眼睛猩红,已经完全沉浸在玩弄以往高高在上的父亲的乐趣当中。 “他是要提醒你……” 齐云如感到身前一阵疼痛,冰凉的剑裹着滚烫的血一起将齐勤淋成血人。 她转头,她那美丽动人的姐姐正怜悯地提着剑看向她。 “提醒你,要小心我啊。” 齐云欢笑得甜蜜,果然还是亲自动手比较愉快。 齐云如呻吟着喊了一声姐姐,随即支撑不住倒在齐勤身上。 两人的尸体交叠在一起,齐云欢手中提着剑,觉得剑万分沉,又万分轻。 她打量着此刻的大厅,前世亏欠她的一家人都躺在了这里。 “这就是,复仇的感觉吗?”她甚至有些茫然,追求已久的愿望一夕满足,留在心中的想法只有…… “不够啊……”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齐云欢手抚上脸颊,在脸上留下鲜红的条纹。 “不够!这太轻松了,他们死得太轻松了!” “在以为自己成功的那一瞬被杀死又怎样,不够痛、不够痛啊!” 齐云欢喃喃,声音越来越大,满足的复仇之火再次燃烧,她大喊道:“山岚!” 被策反的死士刚处理掉守在周围的暗卫,一身伤口的出现在她面前。 “山岚,”齐云欢眼神如蜜,让山岚心跳如雷,“我的好山岚,你一定愿意帮我的对吧?” 她虽然询问,语气却笃定。 山岚单膝跪下,向她行礼:“山岚,愿为主人赴汤蹈火。” “哼哼,”齐云欢自然相信,刚做的不该做的山岚都做过了,连杀死齐勤的齐云如都是山岚抓过来的。 之所以询问,不过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些麻烦。 “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出府去。”齐云欢从齐勤尸体上摸索出一块玉佩,之前齐勤曾向她说过是他的象征。 她将玉佩抛给山岚:“我要你,现在去收拢齐勤的势力,让他们为我所用。” 第9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9 京城暗处的刀剑声响了一夜。 夜半时,天上飘起小雪来。到白天日出,雪已经覆盖了一切。 百官陆续进入大殿。今日气氛肃穆,暂时竟无一人说话,只有彼此的眼神交流。 待到传召的太监前来,有些人才发现,以往一同上殿的同僚未到。 在礼仪过后,被架空了权力虚坐皇位许久的闭口天子迫不及待地发言了。 “嗯?齐卿怎么没来?”他端坐着,脊背挺直,白玉串成的珠帘挡住天子的脸,分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语气里分明有遮掩不住的喜悦。 礼部尚书暗自叹了口气。 当今是先帝的弟弟,是先帝早逝无子后被推选的幸运藩王,如今看来,竟是毫无城府,并无明君之资。 与他同样想法的臣子不在少数,皇位上的帝王扫视了一圈低头的臣子们,嘴角扯出一抹讽刺,很快又恢复成原样。 “王兴!还不去请齐相过来!”皇帝一声令下,殿中开始响起细碎的讨论。 不知又有多少人叹息皇帝做事不分轻重,只是他们有的忠于皇权,有的忧虑未来,一时并无人出言反对。 御前侍卫很快便骑着马跑出宫城,回来时表情却有些恍惚。 他拜伏在地,告知所有人齐相一家人已整整齐齐全部死在了府中,连仆役们也拿着武器,血肉横飞的陈尸各处。 朝廷上众臣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怎么会这样!”皇帝忽略心中的不悦,装着大惊失色的样子说道。 前些日子,齐勤的儿子齐知行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来向他投诚,条件是取消纳妃的旨意。 皇帝起先并不相信他,但他交出了半份名单,又默写出一份账本。 在确认过后,皇帝大喜。齐勤的麻烦,大部分来自于他的党羽众多。 当年他初登皇位,又何尝不想成为明君。奈何先帝识人不明,将朝政托付给了太师王仙令,王仙令把持朝政,他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好不容易熬到王仙令年老致仕,对方又把多年的政治积累交给了女婿齐勤,齐勤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丝毫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但那又如何? 他蛰伏多年,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如今终于是收获的时候了。 他笑看着殿中臣子们或喜悦或惊恐的表情,耐心等待他们认清事实。 玩弄着手上的玉玺,皇帝饶有兴致地想着要给齐勤赐个什么谥号,‘戾’?‘灵’? 还没决定好,负责调查的御前侍卫又接着说道:“除此以外,臣还在相府前厅找到了一位自称是相府大小姐的女子。” 皇帝皱起了眉头,没有处理干净? 他安排了人手给齐知行帮忙,当然也吩咐了若是时机成熟,就连齐知行一起处理掉。 半夜暗卫来报告时说已确认过齐勤一家人的尸体,大小姐? 皇帝想了想,从记忆里翻出许久前听说的传言,是那个不被齐勤看重,用来敷衍自己的大女儿? 或许正是因为不被重视,才能活下来吧。 “那女子现在在何处?” 侍卫肉眼可见红了脸:“她、她说她害怕独自一人待在府里,臣就将她安置在宫外的客栈里了。” 皇帝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心绪变化,心中越发不悦起来。 “既然如此,就让她上殿来,说说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殿的众人皆对昨晚发生的事一知半解,当即山呼‘陛下英明’,等待那女子上殿。 勤政殿燃着炭火,但宫殿过大,靠近皇帝的位置温暖如春,靠近殿门的小官便得忍受寒风了。 站在最尾的刑部侍中悄悄跺了跺脚,试图让冰冷的脚恢复些知觉。 昨日下了雪,气温骤降,他没准备好,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他捂着通红的鼻头,太冷了,他似乎都闻到了冰雪的味道。 不,他确实闻到了冰雪的味道。 披着毛领红色兜帽披风的女子从他身边路过,幽幽的梅花香萦绕他的鼻尖,他的眼神下意识追随她而去。 “臣女,拜见陛下。” 兜帽被女子取下,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色宛如春来鲜花盛开,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文武两道队伍的前排瞬间鸦雀无声,沉默一个传染着一个,连带队伍后只能看到背影的官员也安静下来。 皇帝瞪大了眼睛。 他以为,他从来不是一个耽于美色的人,即便要娶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的齐云如,也不过是为了与齐勤虚与委蛇。 但现在,他的信念动摇了。 皇帝很明确,他想要留下眼前的美人,不是出于任何的政治目的,只为了此刻不停跳动的心。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在周围的文武也被美貌吸引:“你是谁?” 齐云欢抬起头,魔性的魅力被具象为惹人怜爱的脆弱与清纯:“我是齐云欢,是——相爷的大女儿。” 她的言语并不符合礼仪规范,反而更显得未经污染的天真。 齐云欢眼睫轻闪,恰到好处的落下两滴泪来。她抬起头望向皇帝,泪光在眼眶中闪烁光芒:“陛下,臣女的父亲、臣女的家人,还活着吗?” 她伤心欲绝,言语里透露着不抱希望的期盼,看起来像是要碎掉了。 皇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难得的心虚起来,毕竟在他眼里,齐云欢的一家人都是在他的算计中死去的。 “陛下?”齐云欢颤抖着声音追问道。 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齐云欢似乎支持不住,闭上眼便往地上倒去。 “小心!” 站在她身旁的文武都没忍住伸出手想要扶住她,但比谁都快的是从皇椅上奔下来的皇帝。 皇帝怜惜地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的佳人,焦急抱起她往后殿走去,只给群臣留下一句话。 “齐勤之事,明日再议。” 王兴赶忙喊了退朝,跟随皇帝离去。 皇帝已走,群臣也没有再滞留宫城的理由。 只是,队伍后的人离开的快,前排的人却脚步迟缓。 震慑人心的美貌只出现了一瞬,却足以勾住所有人的心。 他们看出皇帝的心意,也能猜测到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难言的嫉妒在心中漫延,从未敢想过的想法开始萌芽。 皇权,真是个好东西。 第10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10 宫中有了一位皇帝心尖上的美人。 这不是什么难以发觉的秘密,毕竟后宫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无论是他日日前去永安宫的行为还是不断从皇帝私库流入永安宫的珍宝都说明了这一点。 当然,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被皇帝送到后宫各妃手上的尸体。 她们安插的人手全被皇帝毫不留情的揪了出来,伴随着的是无需多言的警告,让经历了不少风波的妃子们都气得牙痒痒。 到底,是怎样的美人才能收拢皇帝的心? 在她们惦记的永安宫内,皇帝正依恋地抚摸着齐云欢的脚。 “啧,”齐云欢不耐烦地踢了踢他的肩膀,“你不是说要给我捏腿嘛,愣着做什么?” 常人来做当算大不敬,甚至可能连累九族的动作皇帝却甘之如饴。 他一把擒住齐云欢的腿,细细揉捏起来。 柔软的肌肤与皇帝的手形成明显的对比,他眼神晦暗,手一路往上游走。 “不可以哦,”齐云欢按住他,一脸狡黠地笑道,“我爹的丧期还没过呢。” 皇帝失笑,暗卫早已调查了齐云欢的身世,他绝不信齐云欢会对齐家人有什么好感,当然,齐云欢也不打算掩饰这一点。 “好吧,”皇帝眼神中满是宠溺,真像个君子一般放开了手,“我会等你心甘情愿的。” “嗯哼。”齐云欢挑眉,她当然不是为了给齐勤守孝。不过前世的回忆惨痛,一想到和皇帝亲热,她全身都痛。 皇帝虽然收回了手,目光却没有移开。齐云欢索性坐了起来,横了他一眼,唤来宫人穿上披风就往门口走。 皇帝急急追了上去:“生气了?” 他语气中还有几分调笑与满足,伸手想要拉住齐云欢,又被齐云欢挥开。 齐云欢气冲冲看向他:“你倒是好,有的是人陪着。我日日困在这殿中,都要无聊死了。” 皇帝被打了手,没有对齐云欢生气,反而眼神冰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他的心腹太监王兴早已知趣地跪在了地上。 他心里暗暗叫苦,皇帝追的快,只有他跟在身后,看到了皇帝被冒犯。 皇权威严,至高无上,是刻在他心底的执念。齐云欢的美让她不会被皇权束缚,但他可没有。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王兴身形有些颤抖,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看到皇帝与美人嬉闹而丧命。可回想起美人的面容,他心底又生不起一丝责怪来。 齐云欢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起,拉着皇帝的衣袖丝毫不减骄纵:“看他做什么,我要出去。” 皇帝的注意力被转移,想起王兴做事向来谨慎小心,终究放下心来,与齐云欢说道:“欢儿要去何处?” “这个嘛,”齐云欢想了想,突然朝他一笑,“我要去看看你的后宫美人们。” 齐云欢可没忘记,上辈子她之所以惨死,除了齐家人送她入宫、狗皇帝薄情寡义以外,还有后宫某些妃嫔的推波助澜呢。 别说她们身处后宫逼不得已,难道她就该死? 齐云欢心中生出戾气,面上却不显,言笑晏晏地看向皇帝:“传说陛下的后宫百花齐放,这冬日御花园的花不开,那就让我去看看其他的花嘛。” 皇帝难得的体验到了汗流浃背的感觉,他支吾着没有说话,齐云欢越发阴阳怪气起来:“怎么,陛下难不成不打算让我入宫么?这早见晚见都得见,不如早早让我见见姐姐们,免得以后有新妹妹进来,我就被抛到脑后去了。” “欢儿!”皇帝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认真看向她的眼睛,“朕的心已经再容不下其他人了,她们不过是我年少时的错误,哪里比得上你!” 齐云欢偏过头去,不是被皇帝的真心告白打动,只是为了遮掩眼中的讽刺,哈,上辈子她也曾听闻过皇帝对皇后敬重、对贵妃宠爱,还有数不胜数的妃嫔故事,如今,就全是错误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阻拦我!”齐云欢语气中似有哽咽,听得皇帝心痛。 ‘欢儿才遭家难,虽然并未与齐家人相处过,谈不上感情深厚,但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她能依靠的人只有朕了,’皇帝深思,‘想必欢儿一定是不安了。’ 他自我攻略着,更加疼惜起齐云欢来。 ‘罢了,朕又不是护不住。’皇帝思来想去,如果让欢儿看到她们,定然就能心安了。 他妥协道:“好好好,朕答应你。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不久就是除夕,朕带你去可好?” 齐云欢达到目的,自然答应下来。 待到皇帝离开,齐云欢让其他人离开,只留下皇帝此前安排的贴身女侍:“消息收到了吗?” 女侍是皇帝安排的女性暗卫,不过和山岚一样,轻易的折服在了齐云欢的魅力下,如今负责为她和山岚传递消息。 当日她让山岚收拢了齐勤的死士,便安排他们全部前往了北疆。 前世大将军季彦伤重不治,死在了回京的路上,才有了季长宁去接替的事。 但在听山岚说当晚参与齐勤和齐知行博弈的势力还有其他人时,齐云欢突然产生了一个怀疑。 前世季彦的死,究竟是真的战死,还是背后有故事呢? 毕竟对方死得意外,季长宁接替后也出了意外,齐云如与太子的相遇也是意外,一连串的意外未免太过巧合了。 而抛开这一切的意外不谈,最后受益最大的,就是皇室。 齐云欢意识到这一点时,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灵魂在宫城之上飘荡时是否看错了,齐家人和皇室之间真的达成了双方的幸福吗? 不过很快她就将怀疑抛在了脑后,无论如何,这双方都是她悲惨命运的推手,都该死! 所以在想明白后,她就让山岚带着所有人都去保护季彦了,齐勤培养死士的手段高明,能在厮杀中活下来的死士更是武功高强,有这样一只隐藏的力量加入战场,说不定结局就会有所改变。 如果能帮季彦活下来,而且背后的推手真是皇帝,那就再好不过了。 比起被轻易的杀死,果然还是看着自家大业毁于一旦再死更心痛吧? 第11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11 冬至日短夜长,齐云欢只觉得没过几日便到了除夕,与她不同,后宫嫔妃已经望眼欲穿了。 自永安宫进人后,皇帝便不再来后宫,也没临幸任何妃子,即便皇后去劝,皇帝也丝毫不为所动。 即便几位膝下有孩子的嫔妃打着头疼脑热的毛病去寻皇帝,也被他一句去找御医给堵了回来。 好在除夕终于到了,后宫妃子们都对此松了口气,再怎么不进后宫,今日皇帝总该出现了吧。 接见完前来拜见的命妇后,皇后起身去了仁安殿,妃嫔们大多都已落座。 贵妃今日特意穿了身水红的吉服,红得过于正了,与正红只有一丝差别,看得皇后眼皮一跳。 只是皇后也知道贵妃向来跋扈,现在又快到开宴的时候了,让她回去换一身是决计不可能的,便忍下怒气,不咸不淡敲打了几句。 贵妃最厌恶皇后这雍容大度的样子,她与皇帝青梅竹马,当年若不是皇帝被选上来继承皇位,她才该是皇帝的正妻,故而不但不领情,反而冷笑一声,讽刺道:“嗯?皇后怎么没同陛下一起来,该不会……是陛下不愿意与你一起出席?” 皇后眼神如同淬毒,她不奢求皇帝的爱恋,成婚时的羞涩期盼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后宫生活中磨去,正因如此,她更不允许他人觊觎她仅有的权力。 她冷下脸来,疾言厉色道:“贵妃慎言!岂敢如此揣测帝心!”转手便将一顶大帽子扣在贵妃头上。 贵妃还要辩解,皇后已经不耐烦了:“贵妃你这衣裳颜色也逾制了,来人,还不带贵妃去更衣!” 贵妃不乐意,收到皇后命令的宫女已经围了上来,她恨恨瞪了皇后一眼,甩袖就走。 下面的嫔妃皆被皇后的雷霆一怒惊到,一时噤若寒蝉,讷讷不敢言,直到皇子与公主陆续过来后,气氛才缓过来。 太子带着弟弟妹妹过来时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他敏锐的发现原该贵妃坐着的地方并无人,心下便了然发生了什么。 他笑着向母后行礼,又哄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们去找母亲,果然,在孩子与妃嫔汇合后,气氛就更加活跃起来。 皇后赞许地看了眼自己一手培养的孩子,又恢复了先前的端庄,只是心中却有几分忧虑。 贵妃虽然没长脑子,但她说的却没错,照理说,除夕这样的大宴,帝后该一起出席才是,可皇帝却派人来让她先走。 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盛,甚至有了个毛骨悚然的猜测,该不会,皇帝要和永安宫那位被他金屋藏娇的美人一起来吧? 不幸的是,她的预感十分灵验。 皇帝想尽办法哄齐云欢戴上面纱,和她一起乘着辇车往仁安殿去。 齐云欢装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心中对皇帝的心思一清二楚。 爱与私欲并不冲突,皇帝既想要向世人炫耀他魔魅的爱人,又担忧他人觊觎他的珍宝。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就算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在所爱之人面前也免不了步步踯躅。 齐云欢暗自嗤笑一声,但皇帝忘了一件事,世上还有一种美,叫做‘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们很快到了仁安殿。 三声响鞭预告着皇帝的到来,皇后站起,与太子并肩迎接皇帝。 “陛下——”话刚出口,皇后正愣在了原地。 她的夫君,正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另一个女人。 看见这一幕的不止她一个,几乎整个后宫的眼神都集中在了齐云欢身上。 齐云欢若有所觉,抬起头打量着店内众人。 ……不在。 贵妃不在。 前世在宫中,她最恨的女人就是贵妃。 众多妃子之中,只有贵妃下手从来毫无顾忌。她受皇帝宠爱,又憎恨齐云欢,认为皇帝纳她进宫受了委屈,只要想起来就会把齐云欢叫过去折磨。 为何对方不在呢?齐云欢有些疑惑,上辈子这个除夕她正因为贵妃让她雪中罚跪病得奄奄一息,但也没听说贵妃会缺席这样的大宴。 她脑中思索着,动作也没停,任由皇帝拉着一起登上了最高的席位。 皇后脸色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神,咬着牙吩咐开宴后,才挤出微笑小声问道:“陛下,这位是新来的妹妹吗,可需臣妾为她下个封号?” 皇帝不悦。这世间最珍贵的宝座,他只愿与齐云欢共享,皇后本就是他当年为了获得朝廷的支持才娶的高门贵女,如今齐勤已除,季彦也已踏入陷阱,还有什么可以阻拦他的?没有! 而他给齐云欢预订的宝座,皇后并不心甘情愿让出,她顶着皇帝视线看向齐云欢:“这位、姑娘,今日是除旧迎新的好日子,你这打扮……” 齐云欢今日穿了一身白,月锦做的绸缎上还挂着白白的毛领,连面纱也是白色,全身上下除了手腕的翠绿玉镯外,连半点珠花也没有。 一看就是在孝期。 皇后心中对她身份隐隐有了猜测。果然,皇帝说道:“她是齐相的长女,名为齐云欢。如今她家道中落,孤苦无依,皇后既为国母,当体恤臣女才是!” 齐云欢适时呜咽了一声。 美人任何时候都是美人,即便遮着面纱也足够动人。齐云欢美目微蹙,失落地低下头,连眼眶都微微红了起来。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时刻注意着母后与父皇交锋的太子下意识喉间干涩,匆匆端了杯清茶像是掩饰什么一般灌了下去。 皇后也愣住了,齐云欢微颤的睫毛像是扫到她心上,让她不由反思起自己是否说的太过分了。 正要说话,齐云欢先开了口:“我无名无份,本就不该在这里。”她低头,看向贵妃的位置:“我去那里。” 不顾皇帝的阻拦,齐云欢往贵妃的坐席走去。刚坐下,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贱婢!居然敢鸠占鹊巢!” 齐云欢抬眸望去,那气急败坏、目眦欲裂的,不是贵妃又是谁? 第12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12 “贱人!” 贵妃站着,脸色因愤怒而发红。她瞪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女人,脑袋不同寻常的快速运转起来。 是她,是那个皇帝藏起来的女人! 尤其是看见皇帝深情款款的注视着齐云欢时,巨大的愤懑冲昏了贵妃的头脑。她不顾在皇帝面前装出的淑女模样,大踏着步往齐云欢冲去。 早在齐云欢在贵妃坐席坐下时,后宫嫔妃们便存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即便是皇后,也想借着正在盛宠下的齐云欢打压贵妃。但谁也没想到贵妃会如此冲动,竟真让她冲到了齐云欢面前。 齐云欢正端着宫人刚送上来的葡萄美酒,看着贵妃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在座的大概只有她最了解贵妃,只因前世每每不顺心就是这副模样,随即便是丝毫不顾及的将怒气发泄到她身上。 她猜贵妃此刻还以为自己在皇帝心中最为重要,是他独一无二的爱人,谁叫皇帝花言巧语说得太多,让贵妃深信不疑。 齐云欢藏在面纱下的嘴角勾起,她可是个大好人,定然要让贵妃认清楚真相。 所以当贵妃怒极,毫不犹豫在大殿之上、众人面前就要扇她巴掌时,齐云欢故意装作惊慌地往后跌去。 身后时刻侍奉的倒酒宫人被她撞到,手一抖红色的酒液全泼在了她的衣衫上。 白色的衣衫染上红色分外明显,连面纱也被浸湿的酒液带着往下滑落,露出了齐云欢的真容。 她惨白着脸跌坐在地上,在美貌的加持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连贵妃也愣住了一瞬,遑论其他人。 “贵妃!” “母妃!” “姐姐!” 七嘴八舌的呼喊从不同人嘴中说出,贵妃这样大的动静早已吸引了他们的注意,这也使他们第一时间臣服在了极致的美丽下。 皇帝更是怒不可遏,匆匆几步从坐席上过来拥住齐云欢,扶着她站起来。 齐云欢靠在他的胸膛上,几滴泪珠顺着她翘长的睫毛滑落在脸上,让极速靠近又在父皇过来后站在原地的太子心中一窒,难言的酸涩起来。 众人也看见了她的眼泪,那泪珠似是万钧铁锤跌落在他们心上,砸得他们心裂开般疼痛。 连贵妃膝下的四皇子也不由埋怨道:“母妃!你这是做什么!” 贵妃离齐云欢离得近,脑子还没从美貌中回过神来,只是嘴下意识将之前还未骂出的言语说了出来:“贱人,居然敢坐我的位置!” 没等他人反应,皇帝先大怒起来:“是朕要她坐的,你有什么怨言,直管冲着朕来!” 嘻嘻,齐云欢忍不住想笑,皇帝上辈子对她不感兴趣,偶尔撞见她被贵妃惩罚也无动于衷,现在倒是会怜香惜玉了。 她转过头,将脸埋在皇帝的衣袍中闷声笑了起来。 只是她没发出声音,颤抖的肩膀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忍耐不住哭泣,看得众人心中又是一软,对贵妃的厌恶更上几层。 美貌暂时消失,贵妃总算恢复了几分理智,怒气又上了心头。要不说她对皇帝情根深种呢,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帝,叫道:“皇上!臣妾怎么会对您有怨言呢,是这贱……” 还没出口,她的话就被皇后打断了:“贵妃慎言!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屡屡出言不逊!” 皇帝赞许地看了皇后一眼,被她提醒到,看着座位上蠢蠢欲动、眼神不断望向这边的众人,颇有一种珍宝被他人窥视的烦躁。 他不悦地吩咐道:“今日宴会到此为止。” 众人不舍地向他告退,眼神还停留在他怀中的齐云欢身上,试图多看几眼。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殿中只剩下帝后、贵妃、齐云欢与伺候的宫人。 皇帝本欲让齐云欢先去更衣,免得天寒湿冷惹上风寒,却被齐云欢拒绝了 她要亲眼看看贵妃的下场。 皇帝看向贵妃的眼神冰冷,先前的宠爱不剩下半分:“贵妃陈氏,跋扈无德,不堪为妃,贬为庶人,封禁芳春所,非诏不得出!” 皇后都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狠心,居然直接将贵妃废了,还拘禁起来。 芳春所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在皇城的最偏僻处,历来的废妃都幽禁于此,是实质意义上的冷宫,在这的妃子大多活不过半年。 齐云欢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芳春所,正是她上辈子殒命之处。 她住在芳春所时,一切吃食住穿都靠自己亲手完成,如若不然,就只能向太监宫女讨些他们吃剩的残羹冷炙,在冬夜寒风中瑟瑟发抖。 换作从小娇养着长大的贵妃,她怀疑对方恐怕都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可不行,贵妃对她的折磨都没有报复回去,怎么能让她死得这么轻松。 齐云欢仰头看向皇帝,娇声说道:“陛下,贵妃姐姐好歹也陪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皇帝还在气头上,但齐云欢一说话,他浑身气势便软了下来。他低头看向怀中倚靠着自己的齐云欢,温柔问道:“欢儿希望如何呢?” “我之前从未见过贵妃姐姐,贵妃姐姐既然这样生我的气,想必是对我有所误会,”齐云欢转头看向贵妃,朝她露出毫不掩饰的挑衅微笑,“既然这样,陛下不如将陈庶人与我做个奴婢吧。” 皇后起初还以为齐云欢是个不谙世事心地善良的世家小姐,听到她为贵妃责怪皇帝还捏了把汗,直到亲耳听见齐云欢说出这诛心之言,才认识到她的真面目。 这哪里是朵小白莲,分明是株食人花! 可她看见齐云欢的面容,心下又迟疑着开始说服自己。之前自己因为皇帝带她到自己的位置,借着她的穿着不合时宜来为难她,齐云欢也二话不说的就离开了。 这样一想,齐云欢现在针对贵妃,定然是被贵妃吓到了。 连皇后都这样,皇帝更加不用说了。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丝毫不顾贵妃瞬间颓然的身形,甚至还夸赞齐云欢有仇必报,是真性情。 贵妃无力地抬头看着眼前和睦融融的三人,被心上人背弃的绝望宛如尖刀,切割着她的心。 她眼睛猩红,再也坚持不住,向皇帝发出如杜鹃啼血般的悲鸣:“陛下!皇上!顾玉铭!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第13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13 “你不能,这样对我……” 见皇帝看过来,贵妃又神经质地重复了一句。 皇帝已经完全不耐烦了,他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过去的青梅。以往夸赞过的天真娇憨,现在看来全是逾矩的不合时宜的愚蠢。 贵妃明明还穿着御赐锦缎制成的鲜妍裙衫,在皇帝眼里已经成了艳俗。 他一心只愿向齐云欢剖白,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喷洒的毒液:“陈氏,自入宫以来,你嚣张跋扈,心肠狠毒,今日又毫无怜悯之心的冲着无辜之人撒泼,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样子!” 他眼里充满了对贵妃的指责:“你肆意迫害嫔妃,若非念在你我往日情谊,朕早该将你处死!如今欢儿既然为你求饶,你就好好服侍欢儿,以此赎罪。若是再行不矩之事,莫怪朕不留情面!” 贵妃惨笑,此刻她对皇帝的怨恨竟然比对齐云欢还要多。 她跋扈、她狠毒,顾玉铭,你若早已对她不满,何不早早说出来,为什么还要让她入宫,封她贵妃,说那些山盟海誓的情话! 是了,是她太傻。早在皇帝为了稳定朝政迎娶皇后时,她就该看清皇帝,什么年少时的约定,全是谎言! 贵妃眼神狠厉,看着皇帝与他正拉着手的齐云欢,突然说道:“齐云欢!你别得意,我的今日便是你以后的下场。” 皇帝被她的言语激怒,正要叫人将她强行拖下去,贵妃从头上取下一根金簪,毫不留情地刺向喉咙。 血迸溅在金殿内,谁都想不到贵妃居然如此刚烈,皇帝恍惚了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 齐云欢惊呼了一声,皇帝下意识便将她拉到自己怀中,温声安慰她别怕。 贵妃喉咙间的血顺着金簪潺潺往外流,她倒在地上,眼神因濒死而虚幻,但依旧盯着台阶上相拥的两人。 皇后叫来太医,将贵妃抬下去诊治时,皇帝已经与齐云欢上了辇车。 齐云欢心下生恨,她向皇帝央求,派最好的太医去医治,她绝不接受贵妃这样轻易的死去。 皇帝对贵妃的情谊几乎全消耗光了,尤其是贵妃的自戕。 不论贵妃的目的究竟是不堪受辱还是想要引起皇帝的怜惜,皇帝只觉得她晦气,居然在他面前、在除夕自杀。 要不是皇后之后劝阻,皇帝甚至想要下令夷其三族。 贵妃到底是活了下来,齐云欢身边多了个叫小陈的哑巴宫女,她手脚笨拙,时常被齐云欢下令惩治。 贵妃的消失没有引起半点波澜,她唯一的孩子四皇子很快便被封到了一块偏远之地去做藩王,二月还没结束便匆匆出京了。 自此以后,后宫各妃嫔对齐云欢噤若寒蝉。 皇帝对她的宠爱看在眼里,连皇后也对他们三提五命不要靠近永安宫,哪怕齐云欢偶尔有兴致去御花园逛逛,妃嫔们也会迅速离开。 齐云欢看着拉着宫女逃走的背影,难得有些苦恼起来。 她入宫也有几月了,山岚传来了讯息,季彦已被救下,不过受了些伤,需要静养。 为了探查皇帝的后手,他隐藏下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但是军中不可无帅,他的兵将常年驻守边疆,只认季家人,想必皇帝会将季长宁派过去。 只是若将季长宁派过去,不亚于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皇帝无法信任季长宁的忠心,一定还会有所动作。 她命令传讯的人直接将此事告知了季长宁,只是之后季长宁什么动作也没有,她也不知道季长宁究竟做好准备没有。 心事藏在心中,无人可以诉说,想放松下也找不到人一起游玩,整日面对皇帝那张脸,她都快无聊死了。 她在这胡思乱想着,拜见过母后的太子过来,见到的就是她站在枯枝梅花下。 天气还未回暖,微微下着小雪。齐云欢不习惯他人跟得紧,便没有宫人撑伞。 几片白雪落在她的青丝与肩头上,太子不由停驻,想上前为她拂去雪花。 正巧,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忽而回眸,太子撞进她眼眸的忧愁里,感觉到仿佛溺毙的窒息感。 一眼万年。 早早作为储君培养,天倾不改其颜色的太子笨拙地撑起伞向她走去:“齐姑娘。” 齐云欢有些惊讶,除夕夜后她还是第一次遇见太子。 她微微偏头,问道:“你认识我?” 太子短笑一声:“是。” 太子的小厮识趣的领着其他人站在远处,太子与齐云欢并肩而立,望着红梅渐渐被雪染白。 两人之间只有简短的对话,之后再无一言,气氛却格外的和谐。 但好景不长,齐云欢的宫女穿过人群,低声向齐云欢禀报道:“姑娘,陛下在永安宫等你。” 齐云欢轻轻地点了点头,向太子行礼便跟着宫女离开了。 太子注视着她的背影,眼神间阴暗不定,他竟升起一丝祈盼,祈盼她会回头再看他一眼。 可惜直至齐云欢完全离开他的视线,也始终没有转头。 太子握紧了手中的伞柄,父皇…… 齐云欢自然不会回头,太子炽热的眼神她怎么会感受不到。不过她目前没有什么需要太子的地方,他愿意为她撑伞便撑呗,难道还要自己去哄着他? 说起哄,她还真有个要哄的。 皇帝早已等在了永安宫。他进来的时候,陈氏就跪在永安宫主殿的门口。 掺了雪水的冰冷地面能冻掉人的膝盖,齐云欢特意按贵妃当年的要求,让陈氏只许着一条薄裙。 在看见皇帝后,陈氏疯了一般‘啊啊’叫着,想要去拉皇帝。 负责看管她的宫人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强行将她摁在了地上。她不再娇嫩的脸蹭着泥土,划出几道脏兮兮的痕迹。 皇帝却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她是谁,手中珠串一甩,王兴便得知他的心意,低声吩咐几个小内侍将陈氏拖了下去。 陈氏被无情地拉走,也不再挣扎,只是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皇帝背影。 齐云欢蹭着满身风霜踏进殿中时,皇帝早已把宫门前的插曲抛到了脑后,笑问道:“出去玩了?可还开心?” 第14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14 皇帝眉眼带笑,像是随口一问。 齐云欢坐到他身边,叹了口气:“哪里开心、哪里有趣了,她们躲我像躲鬼一般。除了今日遇见的太子,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皇帝耐心听着她的抱怨,手中玉珠的转速却慢了下来。 齐云欢冷笑,她才不信皇帝不知道她的行踪。大概是被齐勤压制得久了,皇帝的疑心病多到偏执的程度。 果然,当她毫无顾忌地说出与太子相会过的事实后,皇帝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齐云欢实在对这狗皇帝厌烦了,整日黏黏糊糊地试探,她只想质问季彦,他还有多久才到! “我要出宫。” 齐云欢饮了一口茶水,淡淡说道。 皇帝原本欢欣的心就沉了下来,沉着脸问道:“可是何人惹你不快了?” “无妨,”齐云欢白皙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弄着皇帝,“只是突然想起来,父亲入土为安那么久了,我还没去祭拜过呢。” 她的借口找得不走心,皇帝刚提起拒绝的心思,齐云欢便瞥了过来:“你不同意?” 她笑着,美目间怒气流转,水盈盈看向皇帝:“你要拒绝我?” 她问的不客气,照理说皇帝该生气,但皇帝看着她的脸,却只感觉到心中一阵柔软。 自他登上皇位,哪里还有人会这么直接的向他表达情绪,只有欢儿,依旧单纯直率。 他内心攻略完自己,向齐云欢妥协道:“朕怎么舍得拒绝你呢,出宫便出宫。欢儿预备什么时候去,朕安排人与你一起。” 得到皇帝的应允后,齐云欢很快便出了宫。 齐家人全死在了那个夜晚,先前依附相府的党羽作鸟兽散,齐家人的尸骨最终还是由齐云如的未婚夫婿季长宁收殓。 因此,齐云欢顺理成章的来到了大将军府。 季彦的妻子早死,随后他又长期奔波战场,膝下只有一个孩子——季长宁。 先帝在时,以照顾的名义将季长宁留在皇宫抚养,当今天子继位后才将他放出宫,很难说季彦答应与齐勤一同谋反是否有其中的原因。 齐勤夺权后又将季长宁控制在自己手中,只是他的手段更高明,以情感来束缚比强硬的控制更易让人接受。 皇帝答应让齐云欢出宫,但也给她安排了不少侍卫,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但他显然太过低估人对美丽的追求,即便是他用尽手段培养的忠诚死士,也不敌神赐的魅力,为她所用。 季长宁没想到素未谋面的妻姐会来找自己。 虽还未成婚,但他一直被齐勤诱导着与齐云如相处,认定了齐云如将会是自己的妻子,正因如此,他才会在他人避之不及时去为齐家人收尸。 他不知道齐家人死亡的真相,只以为是全是皇帝暗中下手,心中便生了对皇帝的怨恨。听说齐家长女齐云欢入宫的消息,连带这个认贼作父的妻姐也生了几分轻蔑。 所以当门房来禀报时,季长宁十分不耐:“齐云欢?她来找我做什么,我与她没什么好说的,你直接送客便是。” 门房诚惶诚恐向他递上一枚玉佩:“公子,齐小姐说只要你看见这个,就定然会让她进来。” 季长宁接过玉佩,玉佩的质地只能算中等,与市面上贩卖的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两面歪歪扭扭刻着‘长’‘宁’二字,字形幼稚,像是小儿所写。 季长宁认出来了,正是他小时候所刻又被父亲拿走的那枚。 怎么会,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这枚玉佩怎么会在齐云欢手中,难道,之前传来父亲未死讯息的人,是她? “请她进来。” 季长宁没等太久,一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便径直走了进来。 季长宁本就是不拘的性子,见状直接问道:“你是齐云欢?派去支援我父亲的人是你的属下?” 齐云欢与季长宁前世并未见过面,后来季长宁代替死去的季彦镇守边疆,就更加没有联系了。 她对季长宁并没有什么好感恶感,她只关心季彦究竟什么时候能来兵谏。 齐云欢点头,也反问回去:“你父亲传来讯息说已告知你现在的状况,你可做好了准备?” 季长宁笑得张扬:“自然,皇帝为了稳定边疆,必然会派我过去。想限制我得到权力,无非是派些心腹来美其名曰的帮我,实则趁势替代我在边疆的地位。” “等他掌控边疆,大概就是我的死期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玉瓶,朝齐云欢晃了晃,“你猜里面装了多少种毒药?” 齐云欢横了他一眼:“我不猜。” 季长宁呼吸停了一瞬。 他之前讨厌贪图富贵的齐云欢,但在得知与自己联系起兵的人是她后,对齐云欢的揣测便烟消云散了,甚至有了些由误会而生的歉意,所以便下意识的便用亲近的态度去对待她了。 可她一眼看来,从未有过真正爱恋的少年心便开始怦怦跳动。 陌生的感受刺激着少年的神经,他绞尽脑汁地说些傻话,想要与她多说几句。齐云欢可没察觉到少年的情思,她只想让对方的父亲早些过来,为了避免影响他们的进程,她甚至连面纱都没取下来。 “好了,”齐云欢打断了季长宁的话,“今日我来便是想提醒你注意皇帝,既然你早有准备,我就先离开了。” 季长宁脸上生出几分错愕和委屈:“你、你还要进宫吗?” 齐云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当然。” “为什么?!”季长宁有些激动,他并不是想不到理由,只是不愿接受。 “哈?”齐云欢被气笑了,“难道是我自愿入宫的吗?!” 她霍地站起,大步向外走去,连袍袖也甩出了风声。 “别走!”季长宁也跟着站起,匆忙拉住她的衣角,“是我错了!” “放手!”齐云欢转头训斥道,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该死,她根本没有露出脸来,怎么季长宁也像被吸引了一般。 不过对方既然送上门了,她也不介意收下。 “你要是真想帮我,”齐云欢转头,双手捧住季长宁的脸,逼迫羞红的对方与自己对视,“就快点与你父亲一道,杀进宫城!” 第15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15 在齐勤坟墓打了个来回,齐云欢回了宫。 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季长宁装作中毒虚弱后,皇帝终于安心将其派了出去。 山岚那边大概是到了紧要处,抽不出人手回京城向她禀报情况。 只是皇帝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想来是季家父子已经起事了。 她猜的不错。 季长宁刚到边疆,消失已久的季彦便冒了出来,皇帝派来的接收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转瞬便被斩杀。 皇帝忌惮季家军,自然不会投入太多。送来的军饷总是数额不足,有时还会拖上几月,为了保住士兵,季彦常常率人去外疆异族那打秋风,这也是季家军愈发崇拜季彦的原因。 如今季彦振臂一呼,军中响应者众多,留下部分防备外族偷袭后,大军浩浩荡荡便朝京城来袭。 战事不利,皇帝越来越暴躁。 朝堂之上频问计策,却又疑心颇深,动辄试探,但凡有一言惹得他怀疑便勃然大怒,不停的有臣子被推出去杖责,惹得群臣苦不堪言。 为了安抚皇帝,群臣不得已向太子求援,太子去劝谏总比臣子安全,但他们想错了。 皇帝自那日听暗卫禀报太子为齐云欢撑伞后便对他生了不满,见太子来对他上谏,当场便将太子砸了个头破血流。 父子之间形势愈发紧张之际,季彦终于打进了京城。 皇帝来时,齐云欢正在梳妆。 她一笔一划对着铜镜细细描摹,举动中满是闲适。皇帝一面恐慌着随时会闯进来的季彦叛军,一面又舍不得抛下齐云欢离开,只得软声催促她快一些。 齐云欢画着画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前世的记忆似是一场幻梦,在这即将完成的复仇前终于安定。她有时会想,现在经历的这一切究竟是否是真实,她真的遇到了那位好心的神明吗,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她临死前的幻梦? 但现在,纠缠她的梦魇就要消失了。 她低头吟泣,皇帝伸手来为她拭泪,却被她捏住。 齐云欢一点点抬眼,眼中干涸得只剩下惊人的冷漠,她抿着嘴,连抽泣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知为何,皇帝也停了动作。他的后背浮起一阵薄汗,是听说季彦率军打进来也未曾有过的恐慌。 “朕、朕该走了。”皇帝试着将手扯了回来。 他站起身,脚步慌乱,齐云欢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地任由他动作。 皇帝越走越快,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般,看见殿门透进来的阳光,他才有些安心地慢了下来。 “啊啊!” 不似人般的怪异吼叫响起,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人从他左前方的红柱前扑出来,握着匕首狠狠捅进了皇帝的腹部。 皇帝被她带得往后倒去,意外来得太快,他甚至缓了一会儿才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趴在他身上的女子嗬嗬怪笑了起来。 皇帝艰难地抬头,在看见女子面容的瞬间惊叫出声:“……陈氏?” 前贵妃心中满是痛快,她梦想这日已经许久,今日——美梦成真。 皇帝一手捂着腹部,一手甩了她一巴掌:“贱人!” 他咬牙切齿:“朕早该将你千刀万剐!” 陈氏被他打到一边,依旧恨恨看向他,不肯示弱半分。 齐云欢看他们狗咬狗,站在屋子里笑出了泪。 前世两人相依相偎的场景犹在眼前,越发衬得眼前这幕荒唐。 她轻移莲步,走到两人面前,没理皇帝,笑意盈盈看向陈氏:“没想到姐姐如此大胆呢。” 陈氏咬着牙,她是最恨皇帝,对眼前人也喜欢不起来。 齐云欢也没打算让她回应,自顾自说道:“庶人陈氏,性情悖逆,失宠于帝,不思皇恩浩荡,反生歹心,手持利刃行刺,帝不察,身死。” 陈氏已经察觉到了她要说什么,惊恐地向她爬去,不停地磕头,苦于喉咙受创,无法发声,只能嗬嗬哀求。 齐云欢停下,看着她不再高傲的模样噗一声笑了出来:“就赐姐姐千刀万剐、陈家夷九族以儆效尤,如何?” 陈氏眼中的绝望已经要溢出来了,她不明白眼前的女子为何如此恶毒,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 前世今生的因果哪里说得清呢,陈氏不知道齐云欢与叛军有没有联系,但光是齐云欢的脸,就不可能有男子能拒绝她,更何况对方还为皇帝的死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她开始后悔起自己为何如此冲动,原本以为叛军入城,对皇帝不会怀有好意,杀了也无妨,却不料半途蹦出个齐云欢。 陈氏伏在地上,眼中杀意凝聚,如今之计,只有杀了齐云欢!杀了她,皇帝的死就死无对证了! 她假意哀求,向齐云欢爬了两步,正要故技重施,便被身后之人重重踩在了地上。 “齐云欢!你没事吧!” 清亮的少年音带着些焦急喊道。 季长宁还穿着战甲,战甲血迹斑斑,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他随手将矛捅进了陈氏的身体,陈氏被他一踏本就没了半条命,再被他这么一动作,当场就含恨死去了。 齐云欢盯着季长宁,看得他有些不自在的扭头,才幽幽说道:“你让我少了个乐子。” 少年将军挠着头,想要辩驳,张了半天嘴还是没出声。 皇帝不作声悄悄往殿外挪,想要趁他们说话逃出去,他的动作如何能瞒过两人。 还没等齐云欢提醒,季长宁便将矛从陈氏尸体上拔起,向皇帝投去。 矛穿过皇帝的左腿,将他钉在地上,他发出一声惨叫,晕死过去。 季长宁走过去提起皇帝,正要将矛捅进他的腹部,加重他的伤势,却被齐云欢制止了。 “你有什么办法,”齐云欢看向皇帝的眼神幽深,“可以让他不死,但看上去像是死了吗?” 季长宁不知道齐云欢要做什么,但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有药丸,本来是准备假死脱身的。” “给我。” 之后齐云欢并未出现在人前,直到季彦平定了京城,皇帝停尸七日后被送进仓促建好的皇陵。 皇帝慢慢睁开了眼。 ……他没死? 第16章 架空古代,但是富江16 皇帝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日叛军进城。 他试着起身,额头却撞上了类似木头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皇帝呻吟了一声,不仅是头,连腹部和左腿都在痛。 “嘻嘻。” 他隐约听到了女子的笑声,有些熟悉。 脑中思索过后,皇帝不顾伤势剧烈地挣扎起来:“是你,欢儿!是欢儿对不对!” 他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现在身处何方,齐云欢却看得清楚,在她眼前的,是一具棺材! 她特意吩咐了匠人不要将棺材钉紧,又让人在陵墓里留了一条小道,为的就是今日。 皇帝还在呼喊,棺材虽然留了一条小缝,也耐不住他如此大动作,他很快便喘起气来。 但皇帝还没死心,他断断续续的叫着齐云欢的名字,齐云欢忍不住短促笑了一声,皇帝如看见希望般更加激动起来。 “够了够了,不要叫了。” 齐云欢拍了拍棺材,闷响传到皇帝耳中反而让他有些安心,可惜这份安心并没有持续多久。 “陛、下,”齐云欢温柔说道,“你想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齐云欢絮絮叨叨,将前世与今世的一切都告诉了皇帝。 “看啊,陛下,”她讲到最后,埋在心中的怨恨终于消散了,齐云欢感慨道,“现在我们一样了。” “我当初在冷宫里挣扎,你现在在棺材里挣扎,同样无人问津。” 她的声音娇软,话语却堪称冷酷:“期盼吧,陛下,期盼一个也许会有的希望,期盼我会回来,或者,期盼那位好心的神明,会垂怜你。” 齐云欢站起,沿着小道缓步离去,她终于,不必再困于过去的噩梦之中。 皇帝的伤压根儿没治,毕竟他出现便是一具尸体,谁会为一具尸体治伤呢? 动作过后伤口又被撕裂,本就流着血疲累痛苦的身体,在听了齐云欢的诉说后越发冰冷。 巨大的恐慌已经击垮了皇帝的理智,他死命的伸出手去抓挠、去推盖板,但沉重的棺材哪怕是健康人也要好几个人才能抬起。 待他冷静下来,周围已无一丝声音。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极致的寂静几乎能将人逼疯,何况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一具棺材中。 他绝望的呼喊,就像齐云欢所说的一样,只能期盼着会有人来,会有人来救他。 他终于能体会到齐云欢的感受了。 齐云欢走出墓道时,季长宁正在等她。 少年正无聊地揪着地上的草,见她出来猛地站了起来,惊喜喊道:“齐云欢,你出来啦!” 他分明知道齐云欢做的一切,却不见一丝阴霾。 齐云欢微微颔首:“久等了。” “没等多久。”少年摇头,解开系在树上的缰绳,正想抱她上马,齐云欢却径直踩着马蹬跨了上去。 “你会骑马?”季长宁有些惊讶。 “山岚教我的。” 齐云欢朝他狡黠一笑,笑容里是从未有过的欢快与释然,晃的季长宁半天移不开眼,跳动的心如何也无法平复,他不由开口:“齐云欢,我心……”悦你。 “季长宁!”齐云欢没等他说出口,如初次相见时一样打断了他,她挥了挥马鞭,向前奔去,“我要走啦!” 季长宁急忙抢了一匹守在远处的侍卫的马追了过去。 骏马跑得飞快,季长宁跟在她身后扯着嗓子喊道:“你要去哪!” “不知道!”齐云欢两辈子第一次如此放纵地大声喊道,“我要去看山!看海!看从来没看过的东西!” 早已安排好的手下从两边策马挡住了季长宁,山岚背着包袱等着齐云欢过来。 齐云欢勒住马,回头向少年道别;“再见啦,季长宁!” —— 后世人研究大靖这段历史时,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从各地发掘的靖朝初期文物大多都记载了一位女子,有记载自己迷失在丛林,幸而被她搭救;有记载出塞时与一位裹着头纱,眉目含情的女子一同躲风沙。 她的行踪遍布大靖的大江南北,上至王侯将相传下的诗篇,下至贩夫走卒遗留的书信,无一例外的记录着,在大靖初期有一位极其美丽的女子。 在一位学者将所有相关资料整理并发布后,原本并不在大众视线内的古代历史迅速登上了热搜。 【!!!不是,真有这人啊!】 【我就说我男神诗仙是写实派不是浪漫派!】 【不可能吧,按他们的形容这人要是真的存在,怎么可能一点名气也没有。】 【是啊,大靖的历史都挖的差不多了,一张画像也没有。】 【楼上这个我倒是可以解释,我大靖名相林道业说他小时候家道中落,只能偷偷摸摸去私塾窗下蹲着读书,但是有一天遇到了仙女,仙女还送了他一笔银子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入学。可惜他画技普通,描摹不出仙女的美丽。】 【啊,这不是徐思写的志怪故事吗,我看过,叫《女赠》。】 【还真不是,前几年发现的林相墓刚出土的,保真。】 【所以她到底长什么样啊!】 【在这问也没用啊,咱们以前都是写意画,给你看你也看不明白。】 【哥们还在这里聊呢,靖太宗的墓保护性发掘完了,正直播呢。】 论坛正在讨论的人们瞬间转移到官方直播间。 靖太宗在蓝星华夏的名气还是挺高的,在位期间对内勤政爱民、从谏如流,对外多次亲自率军出征、扩大疆域,整个在位期间政治清明,国家强盛。 当然,这是一方面,更让他被世人所知是因为,他是个史上着名的恋爱脑! 他一辈子也没有成婚,在大臣们为了社稷安稳劝他扩充后宫时,他亲口说他有一位名叫齐云欢的心上人,之所以如此努力地处理国家事务,都是希望对方在外游玩的时候可以更安逸,并且火速选了一个名声很好的宗室作为继承人。 【所以说……靖太宗的白月光,也是她?!】 【我嘞个大靖魅魔!】 【所以她究竟长什么样啊啊啊啊啊!!!!!】 直播镜头一点点更进,本来也已经快要发掘完了,在到主墓室时,考古人员全都愣住了。 墓室中央有两具棺材。 一具是木制,未经检测不知道是什么木制成,但棺材在灯照下微光流转,一看就价格不菲。 但更令人惊叹的是,木制棺材旁边那一具——水晶棺! 当镜头跟随考古人员靠近水晶棺时,整个直播间都停了下来。 棺中之人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皮肤红润,秀发乌黑,看上去就像还活着一般。 但这不是重点。 直到断联许久,戴着面具的卫兵进来救人,直播间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啊啊啊啊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现在哭得要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这真的是人能长出来的脸吗!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靖人都说遇见天女了!】 【感觉我恋爱了,感觉我这辈子也不会恋爱了tat】 【好羡慕大靖人,能跟她说话呜呜呜呜】 【为什么靖太宗和她在一个墓里啊!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人家郎才女貌哪里要你这个妖怪……呃,我也不同意!】 【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靖太宗这样的人都为她心甘情愿放弃后宫吧。】 【这么说起来,他们没成(狂喜】 【他们没成(斩钉截铁】 【等等,你们快看直播!】 也许是挖掘的动作太大,墓室微微晃动起来,在震颤后,水晶棺破碎,其中保存的身体一点点消失。 她的出现,好像就是为了让世人见证极致的美丽,却又给世人留下无尽的遗憾。 但无论如何,现在,谁也不会忘记齐云欢了。 第1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 “我才不要嫁给他!” 又气又急的女声听起来十分耳熟,苏合意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就是自己的声音。 ‘嫁给他’?嫁给谁? 苏合意脑海里浮起一张男人的脸,那张脸并不丑,却让她想要作呕,就和面前这张脸一样! 叶、凡! 她张嘴,还在融合的身体却无开口,她只能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宣泄自己被愚弄了那么多年的恨意。 上辈子,叶凡是被某个神秘高人收养的孤儿,高人与苏念白的祖父母是好友,口头上定了婚约还玩笑般的交换了信物。 苏合意刚成年,叶凡便从山上下来,拿着信物要来与她结婚。 苏父不肯,说可以给钱解除婚约,叶凡却不同意,说爷爷去世前最遗憾没看见他成家立业,所以要遵从爷爷的遗愿和苏合意结婚。 苏父不同意,两人不欢而散,后来叶凡凭借学到的医术、武术闯下名头,成为大佬的座上宾,施压之下苏合意被迫去找叶凡求饶。 叶凡将她羞辱了一顿,说苏家嫌贫爱富该有此报。对叶凡有事相求或又想要交好的家族们纷纷出手,苏家产业自此一落而下。 苏父虽然心痛产业,但也没后悔,之后一家人过起了平凡的生活。 但有一日,苏母那边的家族找过来,原来叶凡本姓龙,是龙家的真少爷,被保姆调换后丢弃,在意外中显露龙家血脉。 龙家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为了拉近和龙家的关系,他们强迫苏合意去向叶凡求欢,苏合意不肯,他们便把她关起来囚禁,又下了药将她送到叶凡房中。 她拼命地求叶凡放过她,叶凡却嗤笑说她是欲擒故纵,强迫了她。 之后她就疯了般爱上了叶凡,甚至不顾父母的阻拦,做了许多错事,包括且不限于大雨夜里跪在庄园门口求叶凡原谅,对叶凡的大老婆、二老婆至八老婆关心细致只求她们为自己说句好话。 直到一次她为叶凡挡枪垂死,叶凡终于被打动,接纳她成为了自己的九老婆,但因为始终没有给叶凡生个儿子,她在三十四岁郁郁而终。 直到死后,苏合意浑浑噩噩的灵魂才清醒过来。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爱上一个强迫自己的男人,甚至为他甘心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 太可笑了,她绝不认为自己会是这样的人。但也只以为是自己受的心理创伤太大,所以下意识洗脑自己不是被强迫,而是爱上了叶凡。 但是,好心的神明降临了。 神明告诉她,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便受到天意的爱,叶凡便是这世界的主角。她的人生毁于一旦,不过是天意觉得叶凡需要一个被打脸的未婚妻罢了。 而她会爱上叶凡,也是因为天意认为所有女人都应该爱上他。 苏合意恨极,向神明祈求。神明欣然应允,给予了她极致的武力。 既然天意非要操纵她的意志,这一世,她就要逆天而行! 苏合意的眼神锐利,如剑一般,若不是身体还未完全融合,她现在就要将面前的人碎尸万段! 男人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皱眉:“苏小姐,我叶凡绝不屑于强迫他人。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我的未婚妻,这是爷爷早年和你的祖父母定下来的婚约,我绝不会答应取消。” 哈,苏合意要被气疯了,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人通知他大清已经亡了吗! 苏父咳了两声,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后说道:“这位、叶先生,俗话说。强扭的瓜也不甜。不如这样,看在我们两家长辈交往的情分上,我给你五百万。至于这婚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叶凡又皱眉,断然拒绝道:“我不是为了钱财才来找苏小姐完婚的!爷爷临死前说过,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到我成家立业,所以这婚,我一定要结!” 苏父信奉和气生财,向来对谁都是笑嘻嘻模样,现在也不由冷了脸色:“叶先生,这份婚约不过是当年两位老人间的口头约定,不具备实际上的法律效益。” “而且,”他故意嫌弃地打量了叶凡一圈,“我们合意才满十八岁,你这副样子,得三十了吧?” 叶凡脸色铁青:“我今年才二十八!” 苏父乘胜追击:“这三岁一代沟,叶先生和我家小意之间的代沟都得有三条了。我劝叶先生还是仔细想想,五百万也不算少了,不要过于贪婪,落得个什么也没有的下场!” 叶凡淡淡一笑:“我看不是我过于贪婪,是苏先生和苏小姐看不上我吧。” 他站起身,失望摇头:“行了,是我叶凡高攀了,我的确配不上你们这嫌贫爱富的苏家,这婚事,就此作罢!” 苏父被他一套连招打得头昏脑胀,不知道刚才还信誓旦旦一定要完成爷爷遗愿的叶凡怎么突然松口了,但也不愿错过这机会,连声喜道:“作罢、作罢!管家,快把银行卡拿来!” “哼,不必了!”叶凡冷酷地哼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身向苏父说道,“苏先生,奉劝你一句,莫欺少年穷!” 苏合意翻了个白眼,少年,哪来的二十八岁少年,男人至死是少年是吧。 叶凡走得很快,快到连苏家派出去送他的车都没赶上他。 他走后,苏合意终于身体融合完成了,她清楚地感受到力量从五脏六腑散发到四肢中,现在的她,强得可怕! 苏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还在纠结叶凡突然找上门的事,絮絮叨叨抱怨道:“小意啊,你说你爷爷咋就这么坑儿呢,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包办婚姻那一套……” 苏合意握了握拳,打断了他的话:“爸!我不舒服,先到房间休息会儿。” 苏父信以为真,心疼道:“别说你了,我都要气死了,这一天天的。要不要我喊王说来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我睡睡就行了,您还是让王叔给您自己看看吧。”苏合意打了个招呼,回房间锁上了门。 无人处,她眼中杀意迸现,与其被天道愚弄,不如一开始就把萌芽烧死在土地里。 第2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 苏合意换了一身方便的运动装。 换衣服时她才发现自己四肢上的软肉都变成了流线型的肌肉,连腹部都出现了六块腹肌。 除了外在的变化,更奇妙的是内在。苏合意感受到身体里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只要集中精神,便能‘看见’这股力量在身体的各处游走。 试着调动一部分在右手食指,苏合意四处找了一圈后,竖着手指往房间角落的墙壁戳了一下。 她的手指没有受到任何钢筋水泥的阻碍,连带贴着的墙砖一起戳了进去。 苏合意拉开窗户,嘴角扬起一抹笑,骤然往下跳去。 反震轻易被身体化解,苏合意运转力量,脚部肌肉收缩,她如同猎豹般避开监控与视线向叶凡离开的方向奔去。 叶凡还在下山的路上,他满脸阴沉,丝毫不见之前的淡然。 他没想到苏家居然如此狗眼看人低,见他是从山上下来的穷小子就看不起他要退婚。 哼,他可不是普通人!想起爷爷教授的本事,叶凡自信心大增。他握紧了拳头,低声说道:“苏家,总有一天,我要你们后悔!” 他正要仰天长啸,却感受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向他袭来。 叶凡大惊,匆忙之下来不及优雅闪躲,只得往前一滚,避开袭来的杀机。 但他动作慢了一点,那东西从他脸边飞过,割出一条不小的血痕。 叶凡捂着脸,定睛一看,插在地面还在摇晃的居然是片树叶。 他不可置信拿起树叶,怎么也没看出树叶的奇妙之处,内劲一催,树叶更是化为飞灰。 怎么可能!叶凡握着手中的树灰,内心已经如同波涛汹涌。 爷爷教他武术时明明说过古武已经没落,像他这般能够在三十岁前练出内力的已是绝世天才,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将内力注入柔软的树叶来伤人。 他警惕地运起内力,朗声问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当面,可否出来一叙?” “嘻嘻。” 一个他方才才见过的女子从树上飘了下来。 “怎么会是你!”叶凡瞪大了眼,“苏合意!” 苏合意微微一笑:“怎么了,你刚不还说要我苏家后悔吗?不好意思,我从来不喜欢后悔。” 她话说完,叶凡却不屑起来:“呵,开什么玩笑,你区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也能有此内力?” 他转身,向着四周空无一人的地方行礼,恭敬道:“前辈,晚辈是追命手叶医的继承人。若是前辈愿意就此离去,叶凡可为前辈出手三次。” 他说的真诚,却又夹杂了几分傲气,好似追命手的名头很大,大到哪怕对方可以直接威胁他的生命也只能换得三次出手。 “叶凡啊叶凡,你该不会,以为出手的人是我请来的保镖吧?”苏合意伸手又揪下一把叶子,“虽然你蠢得听不懂话,但我是个好人,让你死个明白。” 力量灌输,苏合意现在知道这股力量叫做内力了,她手腕一转一扬,叶片如刀般向叶凡飞去。 叶凡正被她的话气得跳脚,见她动作,瞳孔急剧收缩,当下使出追命手的绝技,试图将叶片拦下。 他的师父追命手有两门绝学,一是无人能比的医术,一是出神入化的暗器。凭着一手银针,救了许多人也杀了许多人,因此被称为追命手。 叶凡能发暗器自然也能收,他将全身内劲运作在手中,信心满满正要打落叶片,就感到手指剧痛。 他两目圆睁,他赖以生存的手指,已经全被叶片附带的锋利内力斩落,连带身体上也被割出许多伤口。 叶片过于快速,甚至穿透了叶凡身后的树干。叶凡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痛苦。 “啊啊啊啊!”叶凡发出从未有过的惨叫,“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这么强!” 他想要为自己止血,却又两手尽毁,只能绝望问道:“真的是你在出手?!” 事到如今,叶凡依旧不敢相信先前还不放在眼里的娇小姐居然就是爷爷所说的绝顶高手。 苏合意缓缓向他走过来,微微扯开嘴角:“当然是我,是,向你来复仇的我。” 她眼中看见的不仅是叶凡,还有裹挟在叶凡身上的天命,和她意志被操控沦丧的那些黑暗日子。 猛地,苏合意一脚踹在叶凡身上,将他踢飞出去,撞到几棵大树才停下。 随即又几步跳到叶凡面前,踏断他的四肢,才拎起他的头发拖拽着往更深的树林中走去。 叶凡直感觉身体都要散开了,他嘴角冒出血泡,犹是挣扎着想要逃命:“……苏小姐?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仇怨,何必如此咳咳咳……” 苏合意没停,继续拖着他往山崖边走,只是转念一想,又讽刺地笑道,“呵,叶凡,我知道,你今天答应退婚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若是放过你,以后一定还会像狗屁膏药一样贴上来。” 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将叶凡掼在地上欣赏他的表情:“所以为了以绝后患,我只能动手了。” 叶凡第一次看见这么自恋的人,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什么、欲擒故纵咳咳咳……!我、呃,我才不会……” 血反上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说不出话,他眼睛都呛出了泪花,犹不死心地盯着苏合意想要解释。 “嗯?”苏合意装作不明白他的意思,恍然大悟,“你又在欲擒故纵了,想说反话引起我的注意?死心吧,我不会爱上你这种自甘下贱的男人!” 叶凡简直要吐血了,哦不,他已经在吐血了。 苏合意越说越离谱了,他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背负着求爱不得欲擒故纵的名声死去! 叶凡发誓,他这辈子最讨厌的词就是欲擒故纵了! “……我真的、我真的没有欲擒故纵啊!不要,不要过来!我不会来追求你了!这门婚事,就当不存在!” 越激动,他的内脏破碎得越快,又吐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后,叶凡越发恐惧起来。 因为苏合意误会他对她欲擒故纵而死去,这种事情不要啊! 苏合意嘴角笑意已然消失,她盯了还在挣扎的叶凡一会儿,突然将他提起抵在树上。 “原来你也知道,不要的意思就是不要,就是拒绝啊!” 她的手按上叶凡的胸膛,摸索着他的每根骨头,内力吐发将其捏碎成粉末。 叶凡已被剧痛折磨得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只是睁着眼逸散着说些求饶的话,在疼痛冲垮了他的极限后,他发出一声悠长的惨叫,再也不动了。 苏合意看着手上已经和蚯蚓无异的身体有些遗憾,就痛苦这么一小会儿,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 她四处找了找,掰下一根完美直溜的树枝,将叶凡分散丢到了树林各处。 毕竟有天意眷顾,万一没死透呢? 她仿若没听见耳边隐隐传来的雷声,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扯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来。 接下来,该去找妈妈问问她的好外祖家在哪了。 第3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3 苏合意回来的正是时候,刚洗了个澡换了条裙子,就有佣人过来说晚餐做好了。 她下楼时,苏父苏母已经坐在桌前。 苏父正与苏母说着今天叶凡来提亲的事,苏合意脚步轻快,随手拉开椅子在苏母旁边坐下。 苏母一边听苏父的抱怨,一边捋了捋女儿的头发。 她眉头微锁,虽然应和着苏父的话,看上去却有些不安。 苏合意知道,她大概是看出了叶凡的身份,如今这个时代还抱着如过去般腐朽封建不放的,就是那些古武家族了。 “别怕,妈妈,”苏合意依偎在苏母身旁,轻声说道,“他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苏母猛地转头,眼中带着些许震惊与疑惑。 苏合意朝她一笑:“放心吃吧妈妈, 待会儿我再跟你解释。”说着她还站起身,用 公筷夹起青菜放进苏母的碗里。 苏父看着母女俩的互动,他坐在对面,并没有听清苏合意的话,他假装生气的样子,眉眼中全是笑意:“哼,只给你妈夹,你老爸要饿死了。” “哎呀,我只有一双手嘛~”苏合意又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苏父碗中,“爸爸也要多吃青菜。” 苏母吃着菜,却有些食不知味。她脑中盘桓的全是叶凡提亲和女儿的话,鼻尖嗅到的异味陌生又熟悉,让她有些吃不下饭。 苏合意见状,只好快些吃了饭放下筷子,拉着母亲往楼上走,还不忘叮嘱苏父:“我和妈妈有悄悄话要讲,爸爸不准来偷听!” 锁上门后,苏母迫不及待问道:“小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合意将前世的事整理了一下,省略神明的部分,将叶凡和白家的罪全告诉了她。 苏母起先还是恍若在听她人的故事,没有丝毫实感,在听到苏合意被白家送上了叶凡的床,又被逼着爱上叶凡后,她眼里就掉出了泪来。 她呆呆望着女儿,突然伸手将她抱在了怀里。 苏合意如今的速度连子弹也可以轻易避开,却没有闪躲,她反手拥住了母亲,任由她一下又一下的拍着自己的背。 她的肩头很快被泪水打湿,苏母有些泣不成声,她的话语自责又苦恨:“都是、都是我的错,让他们盯上了你。” 她一边哭泣一边将前世苏合意不知道的背后故事告诉了她。 苏母本姓白,叫做白万宁,是古武世家白家家主的女儿。但不幸的是,白家家主在她四岁时便意外受伤死去,接替他位置的是他的弟弟。 即便生活不如往日,白母也带着白万宁一起健康的生活,但有一天,新家主突然举行大会,说前家主侵吞了大量家族的财产,并借此将白家母女的钱财夺走大半。 说到这里时,白万宁眼中全是怒火,她看着女儿略带疑问的双眼,郑重地解释道:“你的外祖父绝没有做这种事。父亲他当时是族中的最强的七境武者,每每有委托都是他亲自上阵,就算白家有钱,也是你外公亲手赚来的。” “更何况,”白万宁冷笑一声,“古武世家每隔十年都会开启论战,以此划分接下来十年的利益。你外公一拳一脚,为白家打拼了三十年!要不是你外公在,就白家其他人那最高五境的武者,早被别人打死了。” 苏合意忍不住问道:“既然这样,外公他过世后,白家就没有人念他的好吗?” 白万宁叹了口气:“自然是有的,不然我也逃不出来。只是白起穆,新家主发话,没人敢正面与他对抗,尤其是他晋升七境武者后,就更没人敢与我和你外婆交流了。”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和你外婆每天自己种菜做饭,你外婆有空时便教导我,直到你外婆过世后,白起穆打算把我送去联姻,我就逃出来了。” 她轻描淡写地一言略过逃亡的过程,苏合意却能想象到她的艰辛,要从被白家人包围的深山族地逃到大城市来,想想就不容易。 苏合意握紧了手,她低下头,眼中满是杀意。 白万宁直以为女儿是在为自己难过,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都过去了。后来我就遇见了你爸,又有了咱们的小公主呀,我已经很幸福了,所以不要为我难过,小意。” 苏合意将头埋进了她的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就是很生气嘛。” 白万宁叹息了一声:“我倒是已经无所谓了,可你又怎么办?” 她声音微微带着哭腔:“小意啊,你怎么办?这么久了,我以为他们已经不在乎我了,可他们、他们居然还能找到我,找到你,那个叶凡、那个叶凡!” 她抱紧了怀中的女儿,多年前的阴霾似乎又盖在了她的头顶,甚至比过去还要沉重:“他们会不会一直在监视我们!如果我们现在离开,是不是就能避开叶凡了?” 苏合意感受到她的恐惧,反过来拍了拍她的背,仰着头说道:“别怕,妈,我说过,叶凡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白万宁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苏合意咬着重音又说了一遍,一个石破天惊的灵感从她脑中闪过,她迟疑着问道:“不会再·来?” 苏合意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和过去每一次微笑一般。 白万宁想起来了,从吃饭开始闻到的那股味道是什么。是多年前父亲身上的味道,是白家人身上萦绕的味道,是再多的水也洗不净的——血腥的味道! 眼前的女儿依旧白白嫩嫩,一副天真模样, 白万宁却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巨大的凶兽自腥风血雨中爬起。 苏合意等待着母亲对她的审判,亲自动手突破了她前世今生的底线,但却不能动摇她的信念。 只是如果家人能够给予她一些支持,她到底会安心一些。 若是家人不能接受……那她就只能把父母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自己踏上逆天复仇之路了。 她没有等待多久,温暖的手抱住了她。 白万宁了解女儿,若不是被逼到了极限,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苏合意释然的抱住母亲,她没有赌错。 “现在,告诉我吧,妈妈。” “白家的族地,到底在哪里?” 第4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4 上辈子苏合意是在回家路上被绑过去的,睁开眼便到了白家,之后在天意下与叶凡纠缠,满脑子都是要叶凡的情爱,哪里顾得上白家。 倒是白家恬不知耻,丝毫不觉得靠女人获得叶凡的庇佑有什么问题,甚至还说出了要不是他们给苏合意下药,苏合意哪里能遇到叶凡这么好的男人的话。 苏合意冷笑一声,既然白家这么想巴结叶凡,她就做个好人,送他们去见他好了。 她眼中杀意毫不掩饰,得知了女儿前世遭遇的白万宁也对白家万分厌恶。 白万宁看着是个温婉的大美人,实则心性果断,要不然也无法从白家逃出来。她思索一番便有了决断。 她从保险柜里找出一个破旧的盒子,交给苏合意:“这是我从白家离开时记录的路线,小意,妈妈知道你现在很强,也很恨白家,所以妈妈不阻拦你去报复他们。但你一定要小心,要保护好自己……” 白万宁不傻,既然苏合意说了叶凡很强,那能报复叶凡的她只会更强。但儿行千里母担忧,即便苏合意已经是能够内力外放的先天境强者,她也免不了担心她上当受骗。要不是害怕会成为女儿的累赘,白万宁恨不得跟她一起过去。 苏合意接过盒子,撒娇着蹭了蹭妈妈:“我会的啦。别担心妈,白家现在才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呢,等我解决完他们就来接你和爸爸。” 苏合意显然继承了白万宁的性格,当晚便启程了。天蒙蒙亮时,她已经到了白家族地。 树叶此时还染着晨霜的白色,白家人已经在校场集合了。 这是前家主定下的规矩,为了增强家族的实力,在族地的人员都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早起来校场练武。 未踏入武者之境的人也是如此,前家主说哪怕只是强身健体也好。如果实在不愿参加,也可以提前向家族申请放出族地,去外界经营家族产业。 现家主白起穆也继承了哥哥的这个规定,每天来得极早。 他背着双手,正巡视到踩桩的族人那边。 “家主大人!” “家主大人早!” 见他过来,练习的众人都停了下来,殷勤地向他问好。 白起穆满意地朝他们微笑,时不时还不时鼓励几句,每一句恭敬的问好都听得他心旷神怡。 转过头两方脸上的表情都淡了下去。 “真是麻烦,每天早上都要来打扰我们。”待他走远,站在水深处立桩的一个小伙小声抱怨道。 “……你疯了!这也敢说!”他身边的同伴大惊失色,恨不得扑上去捂他的嘴,“你想和之前那个谁一样?” 先前有个刚入三境的愣头青当众质疑家主为什么不指点他们,只是说些空话,当场就被以不敬的罪名拿下,打断了双腿。 白家的祖传功夫叫“游云步”,听名字就知道是门轻功步法,一身功夫全在腿上,腿废之后那人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闭上嘴老老实实练习去了。 好在白起穆并没有注意到两个无关轻重的小子,他甚至压根儿没记住这群他每日早上都会见到的人的脸。 白起穆从不认为这群庸才早起锻炼会有什么作用,毕竟武道是极其要求天赋的。 在这条漫无止境的路上,仅凭努力是没有用的,顶多能看见天才的背影,就像他曾经仰望着哥哥一般。 他只是喜欢听他们喊家主罢了,每一句呼喊都会驱散些许曾经被哥哥光芒笼罩的阴影。 他慢慢踱步,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白家没落了,除他自己晋升七境以外,只有两个五境,刚刚将内劲修炼大成,开始研习内力的地步。 白起穆对此并不满意,他虽然认定庸才一辈子也追不上天才,但白家总要去接受委托、猎杀妖兽的,再者论战即将开始,难道要他亲自上阵? 可惜他的子孙一个个都是废物,一个也没遗传到先祖的资质。 白起穆眉间闪过一丝阴霾,难道真的只有他哥白起稔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吗,不,他不服! 明明是一胞同生的兄弟,凭什么哥哥可以享受众人瞩目,他就只能活得像只老鼠!想起白起稔假惺惺来安慰他,说什么武艺不行他也会保护自己,白起穆就恶心。 他目光在校场四处逡巡,却找不到一个拿得出手的武者。 有几个二十年前的四境武者,当年白起稔明明说他们资质不错,为此白起穆还咬牙分了一些修炼资源给他们,现在却还在四境、五境打转。 难道从那个时候白起稔就在算计自己?白起穆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对白起稔的愤恨又多了一些,浑然忘记了当年白起稔都是带着他们一起练武,有什么修炼上的疑问都会为他们解决,有强者带着修习自然进步得快。 可恶!想起不久后的论战,白起穆有些胆怯,他作为白家的家主,又是白家目前的最强者,想不出战都不行。 可他自己明白自己,他的七境内力都是通过用尽白家攒下的灵药强行提起来的,之前白起稔战斗时他又不需要出手,以至于他几乎没有战斗过。 听说论战不仅要和各家族的代表战斗,还要杀妖兽。人还好,妖兽那种东西可听不懂人话,万一伤到他怎么办! 白起穆看着场上那群废物们只想破口大骂,该死,该死啊! 上天就不能赐下一个绝世天才到白家吗! 他正愁着,就听到一声巨响。 自数百年前就立在白家门口的巨石裹挟着破碎的红实木门撞入校场,滑行了一段距离正巧停在白起穆面前。 一时间烟尘四起,沙石飞溅,地面都凹出了几条裂痕。 白起穆心神俱裂,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僵硬着观察。 烟雾之中看不清人影,只有人断断续续呼痛和求饶。 待到声音消失,烟土归位,一只穿着银河色高跟鞋的脚从大门废墟踏了进来。 “哟,大家好呀。” 第5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5 “哟,大家好呀。” 从烟尘中走出来的是个满脸天真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白起穆下意识松了口气。 古武界是有天才,但再天才也需要时间来积累内力。能一击造成这样的破坏,还能让巨石稳稳停在自己面前,至少是个突破先天的强者。 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可能。 但这也说明对方背后至少有一个先天境的强者跟随,难道是哪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出来游历了? 即便如此,把他人门墙砸碎也太过分了,白起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可想着两人之间的差距,又忍了下去。 他那张皱得全是褶子挤出个难看的微笑,满心忐忑地迎了上去:“在下是白家家主白起穆,阁下这般前来,可是有什么误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撇着眼往苏合意身后看,想要找到那个不存在的守护者。 他已经认定了眼前的女孩是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和她纠缠并无用处。白起穆甚至鄙夷起对方家族的家教,武力再高又如何,教出来的丫头如此不知礼数! 苏合意冷眼看着他的动作,对他的所思所想心知肚明,前世这老家伙就是如此,捏着她的脸如同检阅货物,只一言就把她送入无边地狱中。 她漠然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下掐住白起穆的喉咙,将他举了起来:“我在跟你说话,你在看哪里?” “家主!” 被突如其来的意外震慑在原地的白家武者终于回过神来,一拥而上想要将白起穆救下来。苏合意冷笑一声,手没放开,扭动腰肢脚上发力,一个个将他们踹了出去。 等到哀嚎的人躺了一地,苏合意连气息都没乱,就那么水灵灵地站在原地,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倒是她手上的白起穆已经有些窒息了,正在拼命拍着苏合意的手,求她放下自己。 他的脸上已是涕泪横飞,苏合意嫌弃地将他丢在地上,内力传音朗声说道:“从今天起,白家归我所有!” 有受伤不重的白家武者还要咬牙反抗,苏合意轻飘飘往巨石上点了一下,两三米长的巨石轰然倒塌,散下的石粒大小相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白起穆瞳孔地震,立马哑着嗓子喊道:“谨遵家主吩咐!” 家主都认了,对方还这么强大,白家武者面面相觑,纷纷行礼:“谨遵家主吩咐!” 白起穆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在交出家主的身份后立马就觍着脸过来,要为苏合意介绍白家的相关情况。 他领着苏合意巡视白家各地,一点也看不出不乐意,让苏合意都忍不住有些好奇了。 “你就这么接受了?” 白起穆倒是一脸坦然:“家主武功盖世,乃是我白家之幸,谈何不接受呢。” “只是,”他犹豫了半天还是问道,“古武界向来联系颇深,家主横空出世,从前未曾听说过……” 苏合意了然:“你想问我是谁?” 她脸上笑意加深:“去将白家的长老都叫过来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白起穆将她带到议会厅,吩咐仆从端茶送水后便火急火燎跑了。 没办法,苏合意只给他三十分钟时间,威胁到时间没来就要了他的命,他哪里敢违抗这煞星,只能亲自去抓人过来了。 苏合意喝着茶,一边翻看从叶凡身上搜到的功法,一边和亲亲妈咪报备情况的时候,白家长老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先到的长老站在门外,已经积累了满肚子怨气。白起穆怕他们惹了煞星生气,强令他们在外等着,他不来不许进去。 自从白起稔死后,他们养尊处优,多久没受过这种委屈了。 “等等等,有什么好等的!我都听别人说了,就是个女人!我倒要看看白起穆找到个什么神仙宝贝蛋,还要我们别惹她生气!” 四长老脾气最暴,又来的最早,听着周围人的小声议论,受不了挥开挡着门的护卫,大踏步走了进去。 他进来时,苏合意还在和妈妈聊天,见陌生人进来,她停了一瞬,又甜甜地和妈妈告别后才不耐烦转了过来。 “你家人没教你怎么敲门么?” 四长老一看是个年轻女人,还等着她给自己行礼,听完这话顿时气红了脸:“你、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没教养的东西!” 苏合意眼神一冷,从茶杯中聚水凝针,手指一动便向四长老射去。 四长老将将六境,连她动作都没看清,嘴巴便被密密麻麻的水针扎了个对穿。 他的舌头和下巴被长针连接,痛得他连求饶都说不出口,他只能匆忙跪在地上,向苏合意不断磕头。 向小姑娘求饶可耻,向一个能够内力外放还能附息这么久的宗师求饶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在白家,还是在其他家族,得罪宗师强者都是要命的事,有些家族甚至会亲手杀了惹事者以表歉意。 四长老可不认为白起穆会为了自己得罪眼前的女人,他满眼惊恐,哪怕动作扯着脸更痛了也不敢停下。 苏合意单手撑脸,靠坐在椅上,缓声说道:“不会说话的嘴,没有存在的必要,不会敲门的手,也一样。” 四长老动作一顿,随即反应过来,没有丝毫犹豫折断了左臂,又撞在墙壁上,右臂也变得软趴趴的。 苏合意轻笑一声:“行了,滚吧。” 四长老满心感激地又磕了三个响头,双臂残废总比去死好,他面对着苏合意低下头,慢慢退了出去。 他刚走出门就腿一软,白家引以为傲的双腿连站都站不起来。走出来的一路他都屏着呼吸,头脑发晕,直到呼吸到新鲜空气才冷静了一点。 四长老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见到的,是二十岁的宗师?! 在整个古武界,乃至追溯到古武界的历史也从未听说过! 白起穆从哪里找来的神仙! 四长老突然感觉头脑更晕了,要不是身体的疼痛还提醒着他,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他喃喃自语,其他等着的长老都被他的惨状吓了一跳。和他关系最好的六长老背起他就要往医者那跑。 四长老踢开他,忍着痛举起手臂指着议会厅认真道:“de……den、等!” 第6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6 大厅内,黑色长发的女子正嗑着瓜子,声音清脆,十分闲适。 往日最古板封建的老头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闭嘴不言,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没听到,只有白起穆战战兢兢讲解着白家现有的产业。 白起穆拽着最后一个长老到时还有三分钟,抢着时间给他们讲了早上发生的事,四长老又忍着痛写下宗师两字,他们这才知道今天白家招来的是何等人物。 话虽如此,在白起穆宣布神秘的宗师强者将成为白家的新家主时,他们又不由自主生了几分轻松和侥幸。 当今古武界的最强就是龙家的龙毅宗师,现在白家也有了宗师,虽然可能没有对方经验充足,但胜在年轻啊,通天之路近在眼前! 什么,举家归附他人太屈辱?他人想找个宗师抱大腿也找不到呢!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先得弄清楚新家主的喜好才行。 恰巧白起穆已经介绍完,见新家主没有说话,大长老鼓起勇气奉承道:“家主龙姿凤章,白家能得您庇佑真是三生有幸!” 苏合意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道:“哦,是吗?” 大长老一慌,不知哪里说错了话,颤着嘴皮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其他人盯着他的眼神简直要喷出火,生怕他惹了新家主不满。 “行了,”苏合意挥挥手,打断了他们的眼神官司,“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苏合意。” “——是白起稔的外孙女,白万宁的女儿。” 一颗大雷从天上降下,砸得白家长老们眼冒金星。 白起穆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股巨大的怨愤充斥他的脑袋,白起稔?又是白起稔?怎么好事都让他占了去了! 白大长老默默在心里算了算苏合意的年龄,白万宁逃出去已有二十年了,就算她一出去就结婚生子,眼前的苏合意也才二十岁。 天哪!年仅二十的宗师!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即便算上古武界自诞生以来的数千年,也未曾有过! 他眼前已经看到了白家辉煌的未来,只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当年对白万宁的迫害他也有一份。 白三长老是唯一一个迅速在惊喜中清醒过来的,他看着周围还在热烈讨论庆贺的兄弟们,又看了看主座上笑意不达眼底的苏合意,不由脊背发寒。 蠢货!白三在心中暗骂,这几年活得太好,让他们以为阴谋手段可以操控一切了,还在这里喜笑颜开,莫非以为苏合意真把他们当做长辈? 想也知道不可能! 白三咬咬牙,突然站起,向苏合意低头道:“家主大人,在下白石,是白家的三长老。此前白起穆为家主时嫉贤妒能,对前家主留下的孤儿寡母不但没有善加安抚,反而抢夺她们的家私,致使万宁小姐只能逃离以求活命。白三无能,未能阻止,恳请家主责罚!” 热烈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去,其他长老与白起穆望来的眼神充满怨毒,仿佛在责怪白三为什么要把这陈年旧事掀出来。 是,他们知道苏合意过来一定是要报复,但也不必公之于众嘛。到时候把白万宁请来,大家喝喝酒、聊聊天,大不了把罪责全推白起穆身上,认个错也就过去了,何必在这场面上说。 苏合意有些惊讶,居然还有个清醒的人:“你倒是识趣。” 她一口饮下杯中的茶,站起身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在座的各位!” 苏合意自原地消失,再出现已在白大长老身旁,一掌拍下,大长老的头颅整个陷进了肩膀之中。 上辈子就是他亲手灌的药,苏合意眉间闪过一丝狠厉,竖掌成刀,往二长老方向一挥,二长老刚运起游云步想要逃离,就变成上下两半各自摊开。 齐聚的盛宴变成血腥的屠杀,掌管世俗业务的六长老忍不住想吐,又拼命憋了回去,他不敢发出声音,怕引得苏合意注意,下一个就是自己。 六长老惨白着脸,对提前离开的四长老倒生出一丝羡慕来,早知道他也提前进来被打一顿好了。 苏合意甩甩手,缓步走向白起穆,白起穆已经吓到失心疯了,不住地往后退,浑然不像个七境武者。 待苏合意靠近到他身前,他突然暴起,不知从哪拿出一柄匕首,向苏合意捅去。 中了! 白起穆感受到匕首的反馈,心中不由狂喜,可还没高兴几秒手就停住了。 他低头,匕首确实刺到了苏合意,但却根本没刺进去,连她的衣服都没破。 苏合意笑了,握住他的手腕强行举到两人眼前,满脸嘲讽:“就凭你,也想反抗我?!” 白起穆一击未中,已经被自己想象的后果吓得浑身颤抖,闻言连匕首都握不住,匕首掉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白三一直没敢动,听着这鸣声突然抬头,惊讶道:“这声音,这是雀行!稔哥的匕首,当年最后一次委托的时候明明已经和凶兽一起不见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苏合意眼睛眯了起来,她踹开白起穆,从地上捡起匕首仔细端详。 它的刀身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绿色,刀刃锋利无比,边缘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寒光,似乎能够轻易地切割最坚韧的物体。它的的刀柄是一种未知的绿色宝石,表面光滑而冰凉,仿佛是直接从翡翠矿脉中雕琢出来的。每当手指轻轻触摸,都能感觉到一丝丝的震动。 “雀行。”苏合意轻声念道,匕首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召唤,又欢欣地鸣叫了一声。 白三大着胆子凑了过来,看了一会儿匕首确认道:“家主,这真的就是稔哥的匕首!我白家只有步法出众,手上攻伐的手法不多,这柄匕首可是稔哥当年花了好大功夫才得到的。” 他转头恶狠狠看向地上的白起穆:“混蛋!难道当年稔哥的死,也是你做了手脚!” 白起穆被苏合意不留情地踹了一脚,正忍着痛,听白三质问自己,僵了一瞬,又强行辩解道:“我与大哥情深义重,在他死后费尽心力抓捕了那头凶兽,拿了匕首睹物思人,难道这也有错!” 第7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7 白起穆话音落下,大厅内一片死寂。 桌面上的茶杯摆件嗡嗡振动,宗师的威压如同倾倒的海悬在白家人头上,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白三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刺痛,他知道,白起穆颠倒黑白的无耻话语彻底激怒了苏合意。 “真敢说啊白起穆,”苏合意慢条斯理地翻转手腕,无形的内力汇聚成线自她的手指而出,“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她轻弹指,白起穆惨叫起来,他的四肢被线狠狠缠住,勒着他的血肉将他提起。 白起穆悬挂在半空中,无需苏合意用力,拖着他下坠的重力便足以让他感受到痛苦。 线操控着他在空中舞动,仿佛滑稽小丑在跳傀儡戏,他脸上被割了数道血痕,嘴角牵扯着被迫维持灿烂的笑容,被吊起的眼睛充血,眼泪混合着血液鼻涕汗水全落进他的嘴里,白起穆想要呕吐,却无法指挥身上任何一块皮肉。 白家众人看着白起穆的惨状,对新家主的心狠手辣了解愈深。 原本义正言辞指责白起穆,想要趁机博得新家主好感的白三慌了,作为五境武者,他连苏合意的内力都看不到。 越是未知越是恐惧,白三只觉得四周都是那未知的神秘手段。他就像落入陷阱的愚笨猎物,浑然不知周围皆是致命一击。 他猛地拜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家主!家主饶命!当年我……” 他把当年曾对白万宁母女做过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周围的人也有样学样,七嘴八舌地开始忏悔。 苏合意听得心烦,挥手用内力逼迫他们闭嘴,冷声说道:“我的母亲不日便会过来,届时你们再去向她一一赔罪。现在,白三。” 白三惊慌抬头:“家主大人,有何吩咐!” “将白起穆带下去严加看管,我相信你能让他说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合意其实已经猜测到了部分真相,无非就是争权夺利四字。无论如何,白起穆都活不了,只是杀他之前,总得让母亲出气。 她不耐烦地收回内力,白起穆从空中掉下又是一声痛哼,苏合意的内力裹着他的内力一同离体,他的皮肤开始不断鼓起,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凹凸看得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去库房,剩下的事,白三处理。”说完,苏合意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议会厅。 “恭送家主!”或许只有这一声白家人叫得最真心实意。 待苏合意完全消失在他们眼中,一直缩在角落不敢吱声的白五终于松了口气,凑上来恭贺白三。突然获得管理白家事务权力的白三完全高兴不起来,新家主太残暴了,他现在只怕哪一点没做好顺手被家主干掉。 “行了行了,先把白起穆带到地牢里去。”白三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吩咐道,“还有,给拱卫司和其他人去信,白家掌事人换了!” 在苏合意研究白家数百年搜集的功法秘闻时,一封封精致的手写信笺已飞向四面八方。 白家早已没落,白起穆继任后因为自身实力不足,过往的人脉也渐渐形同陌路,只送了一些贺礼过来。 摸不准新家主的脾气,白三也不敢大肆操办,只能等她研究完再来询问。 这几天白三都在处理内部的乱事。 首先就是那天苏合意打伤的白家武者们,好消息是家主没有用力,只是受伤没有死者,坏消息是无一幸免,受伤最轻的都得躺半个月。 其次就是白起穆,白万宁和苏父早早就收到消息一起过来了。白起穆早已被全身伤痛和白三的手段折磨得生不如死,为求速死根本顾不得隐瞒,将一切都吐露了出来。 真相和苏合意预想的差不多,在白起稔出任务前,白起穆借口会想念大哥将匕首要了过来,换回去一把伪物导致白起稔送了命。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些年他一直将雀行带在身边,当时也是太过惊慌才无意中拿了出来。 白万宁将苏父支开,亲手结果了白起穆后痛哭了一场,随后便雷厉风行地接手了白家重要的事宜。 白三现在只需要管理和古武界相关的事宜了,但他对白万宁夺权并无怨言,反而暗自庆贺,新家主给他的压迫感太重,他十分不愿和新家主接触。 他甚至召集了所有人给白万宁奉茶致歉,只求对方在新家主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苏合意终于出关了。 说来也巧,在她正式接过白家家主信物的那刻,天空开始阴沉下来。 成片的黑云压盖在白家族地上,隐约可见细微的紫电在云中穿行,时不时有雷鸣自空中传来,宛如末世天倾。 当时能动的白家人和苏父苏母都在场,亲眼见证了突变的异状。 白三下意识往苏合意望去,却见她淡淡往天上看了一眼,丝毫不为所动。 天意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屑与挑衅,雷声愈大,黑云愈重,几乎就要全部落在眼前,将敢违抗天命的凡人砸死。 白三胆战心惊,苏父也握紧了妻子的手,这几天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太梦幻,什么古武世家,简直就像做梦。 直到看到眼前异状,他才领悟即便是小说中的武侠世界也不全然是侠义风范,更何况现实。女儿面临的危险,恐怕是他一辈子也无法也无法想象的。 白万宁作为现场知道的最多的,对苏合意的担忧也越深。只有她知道,女儿是真的逆天改命了,无尽的忧虑在她眼中浮现,难道是天意察觉到了女儿改变了命运 ,要来驱逐……或者杀死她?! 众人目光汇集之处,苏合意从腰间抽出一柄剑来。 剑是白家的库存,是为了丰富武器库随手买的,算不上什么宝剑,唯一的目标优势在于好看且相对便宜。 苏合意拿的便是这柄凡剑。 突然,她动了。 只见她轻轻一跃,瞬间从原地消失,留下一道残影。 半空中,苏合意剑尖直指天际,一道耀眼的光芒从剑尖爆发。 剑光如同一道破空的流星,直冲云霄。剑气所过之处,云层被一分为二,仿佛天幕被撕裂,露出了背后的天空。 阳光洒落,苏合意轻巧地落在地上,在众人惊骇又崇拜的眼神中收剑,薄唇中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字。 “滚。” 第8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8 “滚。” 一字落下,众人惊骇。 白三欲要劝诫,活得越久,传承越多,对天命就越是敬畏。 但看着周围年轻族人的眼神,话就全堵在了嘴里。 尤其是在天上阴云不满地轰鸣几声,还是不得不退去时,苏合意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好吧,不只是小辈,一剑斩云破天之时,连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家伙都热血沸腾了。 这就是宗师的力量吗! 白三握紧了拳头,不,他曾经见过龙毅宗师,对方也威势亦不如家主! 大宗师?还是传说中的圣境?! 无论如何,均是白家之幸! 和他想法相通之人显然不在少数,他们一个个喘着粗气,眼神亮晶晶地盯着苏合意,恍如望着天神。 苏合意轻飘飘归剑入鞘,垂眸往白家人看了一眼,随手将修改后的游云步法丢给了白三:“练。” 白家人见苏合意望过来,心中愈发激动。 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看起来才七八岁,站在白三身边的小孩突然叫道:“家主好帅!” 他的话语顿时引起一阵共鸣,那群至多不到十五岁的小孩都叽叽喳喳起来。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你好强啊!” 扎着高马尾的男孩涨红了脸,挥舞着手试图让苏合意注意到他。 “家主大人!你早上会来看我们练武吗?!” 女孩如游鱼般灵活得钻到人群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合意。 还有人偷偷摸摸掏出手机,企图和苏合意合影。 他们年纪不够,既没见到苏合意踢馆那天那些倒霉蛋的惨状,也不知道前任家主和长老们的情况。 如今见到了苏合意仗剑荡开层云的快意与武力,从小被灌输武力即强权的小武者们迅速臣服在了新家主的非凡魅力下。 苏合意见状转念一想也知道为什么他们为何如此表现了,对于未成年她还是几分耐心的。 她想了想,拿起被套进剑鞘的剑,在她身后继承仪式特意摆设的木台上随手一挥,留下一道剑意。 “欲学剑者,皆可观摩。” 她的声音依然不带温度,白家人却更加激动起来。 眼前的可是能破天的剑客留下的剑意,若是能领悟,怕不是能在古武界横着走。 见众人情绪激动,恨不得立刻冲上台来,还是老练的白三最先清醒。 “好了好了,之后老朽会妥善安排,保证每个人都有来参悟的机会。现在,先继续仪式!” 家主继任仪式自然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结束的,白家自诩历史悠长,即便没落了也要保持风度。 苏合意却不打算耽误太久,在之后的宴席举杯示意后便直接离开了。 她缓步走入会客厅,两个穿着制式服装的人正在等她。 见她进来,两人不约而同站起朝她拱手;“拱卫司午水、未水,见过苏家主。” 午水、未水?苏合意此前除了研习白家的功法,便是翻阅白家搜集的古武界秘闻。 拱卫司作为华国的官方机构,专门负责处理古武界的相关情况。 其中分为“金、木、水、火、土”五部,分别管理不同的事宜。 水部负责处理古武界的人员相关问题,如白家家主变动这样的事情就归他们管。 不过他们派来的是午和未,却又显得不怎么重视了。 五行部每部都由十二支组成,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但只有领头的队长可以冠以五行之名,由此选出官方明面上最强的六十人。 这次派来的午和未是第七支和第八支,他们是来见证家主继任仪式的,此刻他们的队员还在外院等候,只有他们两个有资格进入会客厅。 但是他们已经坐立不安许久了,从他们亲眼看见苏合意一剑破天开始。 午水做梦也没想到白家的新家主实力居然如此恐怖。 毕竟白起穆年龄大了,白三又很懂事的封锁了消息。拱卫司虽然对古武家族都有试探,但白家之前表现的没什么威胁,反而没安插几个探子。 来之前,整个水部都没把白家家主变动当回事,谁叫白三当时没摸清楚苏合意的意思,送来的信笺也含糊其辞。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接任的是个外姓人,不然也能提前警惕一些。 不过警惕也没用吧,未水十分清楚搭档的想法,不由露出一个苦笑。 谁能想到白家的新家主居然会是宗师呢,不,应该说至少是宗师。 未水来之前再怎么也想不到至少和宗师这两个词能组合起来,但他可亲眼见过龙毅宗师,还有幸受过他几次指导。 他十分确信,龙宗师的实力绝对做不到影响天象。 因此,在等待苏合意过来的时间里他们已经迅速改变了态度,他们注视的不再是‘白家的新家主’,而是新的宗师、大宗师! 连称呼也变为苏合意的本姓,他们相信白家绝不会介意的。 苏合意迟迟没回话,两人心中愈加忐忑起来,难道是这位强者不满他们的怠慢,要给他们个下马威? “啊,两位请坐。”苏合意并没有难为他们的意思,只是在脑中找了找拱卫司相关的资料,没及时反应过来。 午水、未水受宠若惊顺着她的意思坐下,他们隶属官方的身份本就不受那些固步自封的古武世家的待见,更不用说一位实力恐怕能称霸古武界的新强者了。 在苏合意亲手为他们在焦灼中不自觉喝完的茶蓄水时,这种错位感达到了顶峰。 “苏小姐、苏小姐,我们自己来便好。”未水急切地伸手制止道。 午水忍不住肘了搭档一下,怎么还喊错称呼了,是家主,苏家主! 未水委屈地瞪了他一眼,以为午水是想要享受宗师给自己泡茶的虚荣,乖乖地收回了手。 午水显然也明白搭档的想法,额头上跳出青筋来,要不是这是在他人家中,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了。 苏合意看着他们互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人均是一僵,他们两个本就是被收编的武者,此前一心练武,被选进水部只因为实力刚好符合,对处理人脉根本不熟,此前都靠下属具体规划,这下一紧张就把平日的做派都暴露出来了。 “不用紧张啊两位,”苏合意眼带笑意,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掏出瓶可乐来,“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午水未水四目圆睁,在可乐衬托下苏合意终于有了几分少女的实感,不再那么凌厉可怕了。 气氛缓和,在和他们瞎扯了一段后,苏合意终于没忍住问道:“为什么咱们华国这么重视古武呢?” 古武界在过去冷兵器时代地位崇高还算合理,为什么世界都进入核武时代了还能自成一派,这问题苏合意已经想问很久了。 第9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9 午水与未水对视一眼,有些惊讶。不过苏合意问的并不是机密,午水沉吟一会儿,整理好语言答道:“这个的话,要从五百年前说起。” 约五百年前,明末之时,天下突然出现了一群凶兽。 凶兽力大无比,刀枪不入,隐约还存在着智慧,更重要的是,凶兽喜食人,甫一出现就造成了巨大的死伤。 当时就是古武世家出手才勉强将凶兽们除去。然而他们没想到,当年出现的凶兽只是第一批,之后每过十年就会有新的凶兽入侵人间,甚至之后不止出现在华国,凶兽的足迹出现在了世界各地。 虽然科技发展,但普通的枪械根本无法突破凶兽的防御,在自己本土上又不能使用杀伤力过强的武器,由此古武才没有没落。 后来对凶兽们留下的尸首进行研究,追溯着它们的足迹发现圣地后,古武的重要性就更高了。 “圣地?”苏合意疑惑,打断了午水的诉说。 午水默默抹了把冷汗解释道:“圣地是我们对发现的区域的统称。凶兽出现的地方会形成特殊的空间,在组织人手进行探索后有时可以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产物。古武世家每十年举行论战,一是为了展示实力,二就是为了争夺圣地的名额了。” “这样吗,白家的资料里从未说过这些。” 未水心直口快说道:“白家之前从来没进过前五十吧、唔呃!” 他痛苦地捂着被搭档狠狠怼了一下的肚子哀嚎。 午水朝他翻了个白眼,又谨慎地向苏合意解释:“圣地里通常有遗留在内的凶兽,且能容纳的人数有时多有时少,所以我们和古武世家商量的结果是他们那边出五十个人,我们联合出五十人。” “我听说拱卫司的队长都是层层选拔出来的高手,午水先生你既然是其中一员,你去过圣地吗?” 午水苦笑:“凶兽皮糙肉厚,只有内力才能打出伤害。寻常六境才踏入内力的大门,顶多体内流转一周天。想要形成对凶兽的战力,至少要真气流转自如的九境武者才能做到。我和未水都是八境武者,因此才被刷了下来进了水部,只能看着金部火部的兄弟们去和凶兽作战。” “不过若是苏宗师出手,定然能轻易将凶兽们赶尽杀绝!”这不是奉承,是午水发自内心的感慨。 天知道他看见那肉眼可见的巨大剑刃心中有多震撼,而且看苏合意气定神闲的样子,这一剑对她的消耗根本没有。 想想苏合意将来在圣地大发神威的样子,午水就一阵激动,他真的不想再看见那群朋友兄弟被抬出来的样子了。 “那就承你吉言了。”苏合意笑道,向他举了举手中的可乐。 凶兽的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上辈子她的整个人生都蹉跎在了叶凡的后宫中,只知道他偶尔会接受一些其他人的邀请,去救一些人。 这么看来,叶凡就是靠那一手医术起家的。 苏合意从叶凡那搜来了两本书,作者都是追命手,应该就是叶凡那个师父。一本是暗器手法,苏合意粗略翻了一遍就学会了。另一本是一套特殊的施针手法,佐以内力似乎能达到不少功效。 她想了想,吩咐人去将她房中的箱子拿来。 午水未水不知她要做什么,有些拘谨地互相打眼色,好像瞒着苏合意做了些事。 苏合意并不在意,只要没有人丧心病狂到拿核武洗地,她自信这世上没什么能威胁到她。 不过,她确实有事要找拱卫司。 “相信两位应该都了解我的身份了吧。”苏合意说得确定,午水犹豫了一会儿点头道:“是的,在参加您的继任仪式后,我们就向上面汇报了,也调集了您的资料。” 苏合意的前十八年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们也不知道为何苏合意就成了宗师乃至宗师以上的人物,但这显然不是个能够开口的问题。 苏合意笑了笑,她相信上面的人不是傻子:“为了让我们都方便,有些要求我认为还是说在前头的好。” “首先,我不介意帮助拱卫司处理一些该死的东西,也不介意遵守世俗界的公序良俗。但在古武界,我不希望有太多的束缚。” 午水赶紧点头:“这是自然!”以宗师的能力,实际能有的权限就很多了,更何况苏合意只提出要古武界的权力,这贴心程度午水都要热泪盈眶了。 “其次,我的父母都是普通人,白家的人实力太弱了,我希望拱卫司能够派人保护他们。” 午水当然不会傻到拒绝,这个要求一方面可以让拱卫司和苏宗师的关系更加密切,另一方面何尝又不是苏宗师主动给了拱卫司“人质”呢,不过这样一来,一定要选出靠谱的人才是。 未水一边记录苏合意的要求,一边回忆过去遇到的一些小家族负责人的胡搅蛮缠。 苏小姐这么强大性格还好!简直完美! 写完第二点要求,未水目光炯炯望着苏合意,等待她提出第三点。 三人都停顿了一阵,苏合意疑惑歪头:“嗯?” “……您说完了?”午水犹豫着问道。 “说完了啊,”苏合意不解道,“我家境还行,没什么其他需要了。” 午水这下子是真的热泪盈眶了,事儿少还这么强,苏小姐就是他的神! “哦,对了,”苏合意拿起佣人悄无声息送过来的箱子,把两本书翻了出来,连带改良后的白家游云步,“这些就当我的见面礼吧。” 她将三本册子递给午水,示意两人翻看。 午水不明所以,顺手但在看了几页后,他猛然抬起了头,眼睛充血,声音颤抖:“这是——医法秘籍?!” 古武界向来将自家秘传视若珍宝,轻易不往外传授,甚至有极端的家族会罔顾法律追杀任何偷学到他家武学的外姓人。 连普通武学都是这样,更不用说极其稀有的医学秘籍了。 在动荡中医家传承消亡了许多,和凶兽战斗的伤现代医学也很难快速处理。若是苏合意私藏下这本医学秘籍,白家说不定可以凭此一跃取代五大家族其中之一。 可她没有,她甚至将这本无偿的送给了拱卫司,还笑着说这是见面礼。 午水鼻头发酸,眼眶酸胀生疼,单是这本书,就不知可以救下多少与凶兽拼死搏杀的战士! 他站起身,郑重地朝苏合意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苏女士大义!” 第10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0 三册秘籍在手,午水不敢耽搁,与未水一起向苏合意辞行了。 他们动作很快,不到一天就有一位九境的武者带着小队来了白家。 九境武者自称寅火,是专门负责作战的火部第三支,还十分诚恳地表示不是不愿意派更高武力的成员,只是他离得最近,赶来的最快。 苏合意把他介绍给父母后终于安心了些。 她从不担忧天道会对她下手,一来神明赐予她的力量跨越了界限,她并不畏惧与天道直接对上。事实上,要不是找不到天道的真身,她早就杀上门去了。 二来,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天道似乎不能亲自下场,不然之前她杀叶凡时早就动手了。 但若是天道转移了目标,专心致志对付她的父母,她还真只能牢牢守在双亲身边。为此苏合意才收下白家,想要转移天道的注意力。 现下有人守卫着家人,苏合意就更安心,能腾出手去做些其他事情了。 比如——去上学。 苏合意的大学可是她正儿八经靠自己考上的,上辈子被操纵着爱上叶凡后她放弃了一切,连学业也没继续。如今重来一世,她还真对大学生活有了几分期待。 至于白家这边的事情,有她老妈和白三在,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错,她只要记着参加世家论战后去所谓的圣地一探究竟便好。 除此以外,便是天道的顾虑了。 苏合意眼神向上瞟了瞟,那日击碎的层云不过是天道的示威,并未对天道造成真正的伤害。武者感觉敏锐,她总觉得天道对她的注视并未消失,只是阴谋还在酝酿,没有实施的空间。 既然如此,她就换个空间。苏合意冷笑,做的越多错的越多,她倒要看看天道还有什么本事。 想着,苏合意干脆去和母亲说了接下来的安排。 白万宁自然是同意的,只有白三,一副忧愁的样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苏合意懒得管他的想法,无非是想借着自家新出炉的宗师狐假虎威,苏合意对白家没好感,才不愿意成为他的靠山。 她冷冷盯着白三,轻声说道:“如果我发现你,或者白家,借着我的名义在外为非作歹……” 她的话没有说完整,但散发的凌厉威压已经是最好的说明。 白三冷汗流了一背,在连皮肤都感觉到虚幻的刺痛感。 白万宁打圆场:“好了好了,小意,三长老好歹是白家的长辈,经验丰富,不会做出让你不满的事的,对吧?” 母女俩一唱一和,白三哪里敢多言,连忙点着头:“属下定当好好协助夫人管理白家,不让家主生忧!” 敲打完白三,苏合意便动身前往天京了,离开学还有一周,她打算先在京城玩上一圈。 飞机到达机场后,苏合意见到了两个熟悉的人。 “午水?未水?” 午水忐忑地向她打招呼,未水一边摇手一边小声喊道:“苏家主,我们来接您了。” 苏合意墨镜一摘塞入包包,踏着高跟鞋一边跟他走一边疑惑问道:“你们来接我?” “哈哈,是啊……”午水看起来有些尴尬,又有点悲愤。 那日他和未水拿了秘籍回去,确认过真假后两人还得到了子水老大的表扬。 但是他们拿出记录了白家继任仪式的视频后,子水大姐头的眼神就犀利了起来。 原本录像只是因为出现的异象太惊人,他们担忧会是凶兽作祟,谁知却录下了苏合意一剑破天的场景。 子水看完后立刻下了定论,苏合意绝对不是单纯的宗师境强者。在听说苏合意还提了要求后,她先是吸了口凉气,但看着短短两条又放松下来。 午水未水也放松了,他们两个虽是十二支之一,但苏小姐层面的问题他们两个根本说不上话,两人正轻松地准备将事情甩给老大,子水突然眯着眼问道:“你们两个录像,经过苏宗师同意没有?” 两人当场愣在原地。 当初刚录下来的时候两人不清楚苏合意的脾性,担忧她会做不利于国家的事,还想着哪怕拼死也要把录像送出去。 后来秘籍的冲击太大,两人脑袋里只剩下怎么把秘籍安全的送回拱卫司了,一路上看见只麻雀都怀疑对方是敌对势力操控的禽兽,哪里还记得录像的事情。 子水见状也明白了,她沉吟了一会儿,决定让两人去向苏合意负荆请罪。 只是在此之前子水与拱卫司的其他负责人召开了会议,确定了如何对待苏合意的方针与具体要求,耽误了些时间。 之后系统检测到了苏合意前往天京的动向,他们便被打包过来迎机了。 苏合意听午水唠唠叨叨讲完,有些哭笑不得。 她当日便察觉到了两人的动作,只是她的实力不可能掩盖,也不打算掩盖,索性便由他们去了。 后来在会客厅里聊天的时候,她也看出两人有说的打算,只是后来一打岔,两人就没说了,原来就是单纯忘记了吗。 “没事没事,”苏合意一脸同情拍着两人肩,转眼却促狭笑道,“就当你们倒霉了。” “苏宗师!”午水未水感动的神色持续了不到一秒,看起来更悲愤了,三人互相看了一会儿,却又一同大笑起来。 午水笑了一阵,还是想起了本职工作:“苏宗师来天京可有要事?拱卫司随时为您待命。” 一般来说,九境以上的武者很少四处乱跑,因为一旦出现在人群密集的城市内,他们就一定会受到拱卫司的隐秘监视。 即便之前的龙毅宗师也是如此,算是古武界和世俗界默不作声的约定与规则。 苏合意突然来到天京,拱卫司从她定下机票那一瞬间就开始动作了。甚至脾气直爽的子火还提出找借口停掉飞机,要不是多人商议后认为可能会起反作用激怒她,这飞机或许都飞不起来。 苏合意看着午水和未水不安的表情,好气又好笑:“我来做什么?快九月了,我来上学啊!” 第11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1 “啊?!” 午水回忆起水部搜集的资料,苏合意确实是夏大本届的新生,只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师强者也有五十一岁,以至于水部下意识的把苏合意和学生身份给分开看待了。 他和未水对视一眼,连连向苏合意道歉。见苏合意没放在心上,未水热情说道:“苏宗师可是提前来熟悉周围的情况?刚好我和午水都被子水老大赶出来了,不如就让我俩陪您好好逛逛?” 苏合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刚才还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就不必了,”苏合意手指虚空点了几下,“左边听歌那位小姐,右边看手表的先生,还有这几位,陪我的人已经够多了。” 她的声音不大,午水未水却陡然一惊,苏合意点出的那几个人正是拱卫司安排的盯梢。 “这……”午水想要解释,又不知该说什么。 “是这样的苏宗师,”未水见搭档为难,站出来说道,“为了保证社会秩序,拱卫司会追踪高境界武者们的行踪。今天来的都是往日负责龙毅宗师的人手,没想到苏宗师您这么敏锐,居然全部发现了。” 他这话既解释了监视并不是针对苏合意,是所有武者都有的待遇,连龙毅也不例外,又暗暗捧了一把苏合意。说得头头是道,连午水都惊讶的看了过来。 未水得意地朝他挑了挑眉,心中表扬自己今天脑袋转得真快。 苏合意看在眼里,不由扶额,她都想去质问子水为什么非要派这两个傻瓜来接洽她了。 “行了行了,”苏合意不耐烦地挥手,“如果我想做什么,他们就算一起上也阻拦不了我。不过你们想安排,至少找些算得上好手的人来。” 苏合意对官方有好感,但不至于为了这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受委屈。 她周围这些人根本算不上隐藏,明晃晃看向她的眼睛在感知里简直如太阳般耀眼。苏合意不知道为什么拱卫司派来的人手只有这种水准,她也不在乎。 她只要让所有不顺心的人都消失在眼前就好了。 无形的内力在空气中延伸,探子们在同一时间发出痛呼,随即捂着腹部弯了腰。 午水未水手足无措,想要解释,苏合意却不理两人,径直走向白家安排的接机人,坐上车离开了。 午水和未水不敢追上去,只好在原地把苏合意的原话上报给了子水。 子水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了午水的判断,让他把其他人都带回来。 挂断电话,子水愤怒地捶了一下桌子。 该死,这群狗东西,跟龙毅待久了怕不是忘记自己身份了,一个个懒散得都忘了自己本职! 等他们回来,子水决定亲自操练操练。 至于苏合意…… 早些时间收到了苏合意赠送的三本秘籍,他们就追查了相关的来源。游云步是白家的秘传,但另外两本都来自追命手。 又查到追命手的继承人在拜访过苏家后再无行踪,也就不难猜到是苏合意杀人夺宝了。 本来对苏合意的性格判断应该偏向于恶,可苏合意转手又将秘籍无偿赠送了国家。 子水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相信苏合意。 就像对方所说的,以她宗师的实力拱卫司根本做不了什么。而且之前的十八年,苏合意从未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情,也从未伤害过普通人。 若是因此出了事,子水目光逐渐幽深,她就拼死以谢罪。 子水忧虑的时候,苏合意已经到了白家安排的院子。 和苏家家业只在小地方不同,白家武学没落,但好歹是流传了百年的家族,还保留了一些世俗界的财产。 例如她现在所住的这座在寸土寸金的天京保存下来的古式宅院,就是当年白家买下的靖海侯府。 宅院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朱红色木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龙凤图案,铜制的门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金光。 二十来个佣人正在管家的带领下等在门外。车缓缓停下后,管家上前拉开车门,一手护顶一手迎着她下车。 苏合意刚刚站定,佣人们整齐划一地弯腰喊道:“家主好!” 苏合意微微点头,抬步往里走,却在一个男人身边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路过他继续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管家迅速在脑海中回忆那人相关的信息。 那个男人叫做楚飞,在一个月前救了六老爷的夫人的侄子,又没有工作。在确认过他来历清晰没有隐瞒后,六夫人就把他安排到这里工作了。 至于为什么新家主会关注他,管家瞟了一眼楚飞,自以为找到了原因。这楚飞剑眉星目,身材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即便穿着白家的佣人制服也十分得体,新家主一眼瞧上也不奇怪。 他紧随苏合意身后,悄声说道:“家主,您初来天京身边没人也不方便,不如将那楚飞安排来伺候您?” 管家边说还边指了指楚飞,生怕苏合意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苏合意眼皮微抬,她注意到楚飞当然不是管家猜的因色起意,而是对方的内力。 楚飞,是九境! 即便他努力掩饰了,可在苏合意眼里,他的伪装就像把头埋进沙子里躲避风暴的鸵鸟一般可笑。 且不说他与常人迥异的呼吸频率,手上因修炼某种功法留下的粗糙痕迹,因杀过人而萦绕在身周的杀气,单是他体内默默循环的真气也隐瞒不了任何武者! “我确实缺一个乐子,把他调到我手下吧。”苏合意淡淡点头,吩咐道。 一个九境武者瞒着身份要做她的仆人,送上门的乐子,不玩白不玩。 只是蠢了点,连身份都隐瞒不住,凑合着玩吧。 若是楚飞知道苏合意的鄙夷,定要气得跳脚。 这可是他潜渊会的独家法门,就是靠着这功法他才藏下气息与真气,从龙毅的眼皮子底下潜伏进天京。 没错,他楚飞,就是潜渊会的少主! 为了组织的事业,为了光明的未来,他亲自来到华国小家族的府上做佣人,就是为了潜伏进之后的论战大会! 第12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2 收到管家通知让他赶去家主身边后,楚飞先是错愕,随即便得意起来。 原本选定白家只是因为白家既有参加论战的资格,又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力。 知道这座宅子是家主的住宅后,楚飞特地制造了一场意外才混进来。 原本他想要再找机会获得家主的赏识,作为白家选手去参加论战,谁知白家家主居然是一个年少不知事的大小姐。 白家家主路过时的停顿早已被楚飞发觉,也是,像自己这般的男人就算穿着佣人服也掩盖不住气质。 楚飞心中对苏合意的眼光表示满意,刚一见面就把自己调到他身边,想来这是一见钟情了,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看在她痴心爱恋的份上,待自己进了那圣地夺了那异宝,也不是不可以把她留在身边。 楚飞一面畅想未来,一面往主人房走。 苏合意已经进了房间,楚飞站在门外,刚想敲门,又停了下来。 他故意将衣领扯松几分,露出引以为傲的胸肌,才边敲门边夹出磁性的气泡音道:“家主,我到了。” 门一打开,楚飞便迫不及待地深情款款望向对方。 和他对视的是管家的老脸。 管家有些尴尬,他见多了来向前家主自荐枕席的女人,男人倒是头一次见。 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先一步恢复过来:“楚飞先生,家主正在等你。” 楚飞还是第一次这么丢脸,他以为家主喊他过来是要倾诉衷肠,他也不介意和女人玩一玩。但这种事被别人看到,尤其是被男性看到,岂不是就让他变成小白脸了? 他眸中狠色立现,恨不得一掌拍死这老男人。但动手前,一股不祥的预感出现在他脑中。 他仿佛被神秘人唤醒了理智,此时出手之前的绸缪便全无用了。楚飞平息了鼓动的真气,表情自若地回答道:“那便请您带我过去吧。” 管家在心中夸楚飞谦逊,殊不知楚飞已经暗下决心,待他夺得异宝成为世界最强,这座宅院的人一个也活不下来。 梳妆台前苏合意正由着女仆为她梳洗,门口一闪而逝的真气波动没有瞒过。她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疑惑,楚飞有杀意?他想杀谁? 莫非是拱卫司傻到让人来刺杀她,不,回忆起管家说的楚飞资料,对方是一个月前进入的白家,那时她还没重生呢。 楚飞针对的不是自己,是白家? 白家有什么可争的,前世扒着叶凡施舍的一点资源沾沾自喜,整个家族加起来也没有一位九境高手。 苏合意眼神一冷,她无意挑起争端,但也绝不允许他人来挑衅自己。既然他先怀有恶意,就别怪自己手下无情了。 “家主。”管家带着楚飞向她行礼后便和他一起恭敬地等在一旁,等待女仆整理完。 楚飞刚想说话,管家眼神一横,示意他闭嘴。 管家管理宅院多年,一眼便瞧出新家主虽然年纪小,却不是个能让别人替她做主的。现今把他们喊进来又不说话,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虽然楚飞这小子好运被家主看上了,但世界上好看的男人多的是。万一家主觉得他性格不贴心,换人了怎么办。 楚飞低着头,却不知道管家的好意,只以为他是故意阻拦自己攻略这女人,杀意又多一分。 苏合意感受到他再次心生恶意,也不再沉默,淡淡说道:“抬起头来。” 楚飞闻言抬头,正与镜中的苏合意对视。 他心神摇晃,只觉得心脏急剧跳动,像是他十岁时被父亲丢进饿了三天的猛兽园区一般。 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 楚飞下意识忽略了天道给他的提醒,谁叫苏合意实在太过年轻,没见过她出手的人绝不会以为她是武者,与她实力差距太远的武者也察觉不到她的内力。 于是美好的误会就诞生了,楚飞捂着胸口,眼神发亮,虽然有关系的女人已经很多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对女人动心。 他决定了,等他成为最强后,一定会娶白大小姐为正妻,其他女人再多也跨不过她去。 苏合意拢了拢发丝,示意女仆停下。她站起身,缓缓走向楚飞。 楚飞感到胸口的悸动越来越大,是了,见到心上人过来当然会激动! 他露出一个自以为性感的笑容,要不是顾虑男人还是得有些矜持,他还打算送苏合意一个wink。 苏合意的手触及了他的脸,冰冷的触感让楚飞一惊。 啧,女人,就这么爱我吗,刚见面就动手动脚的。 楚飞一边感慨一边又为自己的魅力喝彩,只不过这白大小姐的手也太冷了,以后她成了自己女朋友,他一定要提醒对方多喝热水。 “你的眼睛……” 苏合意的手指在楚飞的眼眶周围打转,一圈又一圈的刮着脆弱的皮肤,尖利的指甲刺得楚飞有些痛。 “你的眼睛,我真的很想——”,苏合意突然用力抵住楚飞的右眼球,“——很想挖下来!” 楚飞完全没猜测到她的动作,下意识便想用力将其甩开。好在苏合意撤手很快,楚飞将将控制住自己的动作。 疯子! 楚飞在心中怒吼,他没想到白大小姐居然是个疯到喜欢人眼球的变态。 刚才的心动荡然无存,他决定了,这女人还是只能作为小妾,他楚家的正头娘子绝对不能是个疯子! “你在生气?”苏合意甩甩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语气平淡地问道。 楚飞简直对这女人无语了,难道他不该气吗! 可为了让苏合意带自己参加论战,楚飞不得不从脸上挤出笑容:“怎么会呢,我的眼睛能被小姐看上,是我的福气!”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苏合意可没想就这样放过他,她又捏着楚飞的下巴,抬起上下打量,实打实的表现出一副嫌弃的神情:“你这个样子,可就不好看了。” “哦,还有。” 苏合意随手从旁人捧着的盘子上取过毛巾,擦了擦手丢到地上,语调高傲地说道:“在我面前,你得自称奴才,下人,懂了吗?” 第13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3 屋内寂静,楚飞盯着眼前的女人,莫名有些想笑。 早听闻华国的古武世家都是一副封建做派,高高在上,没想到这女人也一样。明明对自己心动了,还表现得这么高傲不把人放眼里。 她的做派、她的语调,真把自己当寡廉鲜耻想靠女人的小白脸了,哈! 真气在筋脉中蠢蠢欲动,楚飞十分确信,只要一抬手,这女人就会立马涕泗横流求自己放过她。 罢了,为了大业,暂且忍忍! 待他夺得异宝,不再掩藏身份,到时这骄纵的女人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楚飞光是想想就觉得兴奋。 在此之前,他可以忍、必须忍。 安慰完自己,楚飞不但没生气,反而含情脉脉望向苏合意:“白大小姐训诫得是,是我的错,惹您生气了。楚飞日后定当注意言行,让您满意。” 他自认为这话说得妥帖,不但没有反驳,还帮女人遮掩了一下她暴戾的性情。只要这女人不是个傻子,就该领他的好意。 但预想中的结果却没出现,苏合意抡起手臂甩了他一巴掌。没有真气防御,楚飞被打得脸往一边偏去,脸上火辣辣的痛。 他错愕地看向苏合意,却见苏合意抬起下巴喝道:“看什么看!蠢货!滚出去跪着!” “我!”楚飞还要辩驳,却被管家拉住。不欲暴露实力,楚飞顺着他的力道出去,心中却是不解。 走出门外远了些,管家才停下痛心疾首开始说教:“小楚啊!我看你一表人才的,怎么做事这么不靠谱!昨天发的资料,你是不是没有好好看!” 昨天的资料?楚飞昨晚去和潜渊会的下属交代事宜,新派发的资料他是看也没看一眼。 他不认为是自己的错。自他进来这白家,一天到晚能收二十份文件,全是他眼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哪来这么多时间看。 见他迷茫的眼神,管家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还是解释道:“新家主姓苏,名为苏合意。你连人家名字都叫错了,家主自然生气!” 苏?苏合意? 潜渊会在华国的势力有限,白家族地的变动收集得没那么及时,以至于楚飞根本不了解苏合意的身份。 难怪她打人这么疼,原来是生气了!回忆起自己曾经把琳达记成塔莉娅的后果,楚飞了然,女人,定然是以为自己爱她结果自己连她名字都没记住,所以才恼羞成怒。 啧啧,楚飞暗自摇头,再生气也不能动男人的脸面。果然是封建世家的大小姐,不懂男人的心思。等以后成为他的小妾,定要好好教她规矩才行。 管家看着他莫名其妙生出股优越感,摇摇头,对楚飞的未来不看好起来。 想求家主垂怜,又不肯花心思。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呢?等以后家主身边有新人了,定然会被抛弃。 失败的投资,管家在心中宣布,连带着语调也冷了下来。 “行了,既然家主吩咐了,你就乖乖认错吧。”管家将楚飞领到主房前的院子前,示意楚飞跪下。 楚飞愤然,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岂能轻易跪女人! 他臭着脸,憋屈地跪在了地上。 一切为了大业! 管家回来禀报后,苏合意反而有些惊讶。 楚飞可是九境武者,连这样的羞辱都忍了,看来图谋甚大啊。 她越发好奇白家究竟有什么可以谋图的宝贝。 “嗯,等他跪个一天再叫他过来。”苏合意吩咐道。 “……是。”管家看起来比刚见面时紧绷了不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这边的宅院虽是白家产业,是家主专属,但白家人常年在族地,即便家主也很少过来。 若非苏合意到来,其实楚飞的计划很难完成,因为他压根儿遇不上白起穆。 这么说来,他还得感谢苏合意才是。 话说回来,管家这群人的存在,与其说是为了服侍白家家主,不如说是为了房屋,不至于缺了人气开始破旧。 因此他们并非是白家培养的心腹,对白家的背景了解并不详尽,只知道这里是白家的家产。 接到苏合意要来的消息时,管家只是有点好奇。第一眼见到真人,又因为苏合意过于年轻难免生了几分轻视。 如今亲眼见到苏合意的真实性格,管家松弛的神经才重新绷紧起来。 苏合意坐在沙发上,女仆们正一件件为她展示衣帽间提前购置的新品。 她一边挑选着,一边漫不经心说道:“跪不死,放心。” 管家心中一颤,赶紧将心中思绪尽数收起,他确实觉得苏合意太过心狠,到时候跪久了出问题就麻烦了。 苏合意冷笑,九境武者,别说跪二十四小时,她现在去把楚飞腿打折了他也能爬到中心医院去。 她倒要看看楚飞能有多忍! 不过在此之前…… 她转向管家:“我要去外面逛逛。” “这就为您安排,请您稍等。”管家松了口气,见苏合意没有追究他的腹诽,深深弯腰快步走了出去。 管家效率很快,安排的人也懂事。苏合意没说话就认真开车,有疑问也能条条有理地解答。 打卡了几座着名地标就到了午餐时间,虽然内力可以取代能量维持生理反应,但养成的一日三餐习惯苏合意并不打算改。 在问过司机后,苏合意挑选了一家白家持股的餐厅。 名为‘无夜居’的餐厅是白家特意为了人脉开设的会员制餐厅,非武者很难收到邀请,结果反而因为这个规则被吹了起来,在世俗界有了不小的名声。 再加上餐厅用的都是白氏传承下来的食膳,美味又有特色,带了几分历史的厚重,非武者的富豪都以能成为无夜居的会员为荣。 司机对菜肴的描述绘声绘色,还感叹曾经有幸随前家主吃过一次简餐之后一直念念不忘,成功勾起了苏合意的馋虫。 在苏合意选定之后,司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连车速都快了一些。 到无夜居时,苏合意一露面无夜居的管理人便认了出来,白三早已将新家主的信息传给了天京所有产业的负责人手中,就怕他们惹了苏合意不高兴。 负责人向她行礼,微微躬着身子引领她往里走。 无夜居人少幽静,苏合意刚满意的笑了不到一秒就被一句话打破了笑容。 “我就是龙凡,你们这破地方也敢拒绝我!” 第14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4 无夜居不以盈利为主要目标,为了最大限度的维护客人们的隐私,根本没有安排堂桌,连各个包间用的也是最好的隔音材料。 纵然如此,另一端传来的动静也过于大了。男人的吼叫足够引人目光。一些刚走进来或正要离开的客人纷纷被声音吸引,好奇的停下来想要吃瓜。 无夜居的负责人姓唐,此刻面上表情不显,心中已经在骂人了。 无夜居常年接待武者,他对古武界也有所耳闻。试问哪个现代人可以拒绝武侠的诱惑?老唐自然也不例外。 收到家主要来的消息时,老唐都想冲下楼跑三圈。本以为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他了,若是家主满意,说不定就将自己收入白家了呢。 可现在,莫说家主大人的赏识,他只求家主大人不要发怒就好。 老唐强打精神要给苏合意继续介绍,心中期盼其他工作人员能快点把这场动乱压制下去,但事不遂人愿,那边的动静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大了些。 瓷器破碎的声音、男人责骂的声音搅成一团,老唐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家主,却见家主神情怪异,是全然不解的疑惑,更是难以抑制的怒火。 “……龙、凡?”苏合意齿间轻溢出男人的名字,老唐却听着不寒而栗,家主念着名字就像要把人咬碎一般。 “真是,让我意外啊……”苏合意嘴角勾着,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龙凡,不就是上辈子叶凡回归龙家后的名字么。 哈,被碎尸万段也能被天道翻出来,真不愧是天命主角啊。 难道她就逃离不开成为他人生配角的天命? 苏合意面无表情,体内的真气流转越来越快,回来又如何?不过再杀一次罢了! 天道送他活来多少次,她就杀多少次! 她绝不信天命! 老唐受不住家主的威压,颤巍着问道:“……家主?” 苏合意盯着男人的身影冷声说道:“既然有人在无夜居闹事,那就先去处理!” “是!” 老唐激动起来,终于有挽回的机会了!他打开对讲机,呼喊驻扎在无夜居的武者守卫:“有人闹事,速来!” 他说话的时间,苏合意已经往喧闹处走去。 除她以外,还有一些客人早已在那边看热闹了。 见有人旁观,男子不但不感到羞耻,反而更加趾高气昂起来。 他随意地往无夜居摆着的博古架踹了一脚,又有几个脆弱的瓷器掉了下来摔碎。 男伴过于粗暴,他身边的女人反倒有些不自在,她拉了拉龙凡的衣服,小声哀求道:“算了算了,天京的高档餐厅多的是,这家不行换个就是了,干嘛这样!” 龙凡被她一拉不乐意了,挥开她的手大声说道:“什么换不换,这是换个地方吃饭的问题吗!” 他转头,手指几乎要点到前台服务人员的鼻子上:“我告诉你,在天京,在华国,就没人能拒绝老子我的要求!老子龙凡,姓龙!懂不懂你这傻x!管老子要会员,老子随手都能把这破店买下来你信不信!” “还有你们,”龙凡又转头看向旁观的众人,“这辈子没见过活人啊,搁这看看看看你大爷呢!趁老子还没发火快滚!” 他地图炮一开,不仅无夜居的工作人员,周围的人也脸黑了。 有个气质温文的男人扶了扶眼镜,忍下怒气劝说道:“小兄弟,无夜居开业多年,一直是只有会员才能用餐,总不能为你一个人破了规矩。我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龙凡打断了:“兄弟?谁是你兄弟?就你这穷酸样也敢和我称兄道弟?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见他开始辱骂其他客人,一直忍受着他斥骂的前台妹子终于忍不住了:“这位客人,请您慎重!” 她举起手中的手机,正显示着通话界面。 前台冷静说道:“我已经报警了,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和我一起去警察面前辩论。” 龙凡下意识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哈哈笑道:“警察?警察在我们世……” “世什么?” 从人群后面传来的声音截断了龙凡的卖弄,他勃然大怒,顺着众人眼神一起望去。 说话的女人身形高挑,虽然长得稚气,但周身的气场足以令人忽略这一点。 即便是在人群中,她也如鹤立鸡群一般,说不清她究竟哪里特别,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缓缓走向龙凡,重复道:“你想做什么?” 苏合意冷笑,眼前这个蠢货绝不是复活的叶凡,但刚才老唐与她说了龙凡的身份,正是龙家新找回来的嫡少爷。无论时间还是经历,竟与叶凡丝毫不差。 苏合意简直想掩面大笑,嘲讽天道的黔驴技穷。天道伟力,不过如此!无法更改人的生死,只敢暗里摆弄他人的命运,反反复复操弄着祂那些傀儡戏! 她几乎可以确认了,天道就在暗处窥视着自己,她刚到天京,就迫不及待地将剧本给她安排上了。 而这新换的棋子,比上一个还蠢! 龙凡看着靠近的女人,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眼前的女人太过特别,既有男人追求的纯真面容,又有着女王般的高傲姿态。每每踏近的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上。 他吞了口口水,竟是毫不犹豫推开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女人,假作优雅地欠身行礼道:“这位女士,我可没有无理取闹。” 说着,龙凡还不屑地点了点周围人:“是这店家太黑,拿着高雅当噱头,偏有一群傻货上当,非要为这无良商家摇旗呐喊。” “我不过是看不过去,挺身而出想要揭露商家的骗局罢了。”他忧伤地摇摇头,“但他们已经被荼毒太深,分不清黑白是非了。” “罢了罢了,被误解是我的命运,我早已习惯,这群人我就不和他们计较了。不知你是否有空,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他望着苏合意,眼神放肆,语调暧昧,“好好——谈谈人生?” 第15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5 龙凡话语一落,周围人纷纷怒目而视。 他的话太过狂妄,将所有人都骂了进去,自己却浑而不觉,犹是一副自信的模样邀请苏合意。 围观者中有个年轻武者被他激怒,捏起拳头就要去教训他,反而被同行者拉住,悄声在他耳边说了龙凡的身份。 古武界第一家族的少族长,说不定还是未来的继承人,怎么也不是他们这些散修武者可以得罪的。 “那便任由他侮辱我们?!”年轻武者还有些不忿。 同行人劝道:“你急什么?无夜居听说背后也有古武家族支持,他们自会处理。喏,唐老板来了。” 老唐带着护卫队匆匆赶来,今日的客人都是些熟客,见他纷纷招呼唐老板。 老唐擦了把汗,连忙拱手回礼:“可不敢、可不敢,老唐我不过是家主的下属,真正的老板是那位。” 他抬手翻掌指向苏合意,众人一愣,对视一眼气氛古怪起来。 刚才龙凡还大放厥词说店是黑店,还要邀请那位陌生的女士约会,结果人家就是无夜居真正的主人? 年轻武者忍不住笑出声来,龙凡本来还沉浸在震惊中,听到笑声瞬间反应过来,面皮涨红喝道:“你敢笑我!暗三!割了他的舌头!” 一道戴着面罩的人影从暗影中浮现,脚步一点腾起朝年轻武者袭去。 在场的不仅有武者还有普通人,突然见到一人神秘出现还身手不凡,顿时场内便响起一阵尖叫,对危险触觉敏锐的人开始四处奔逃,无意间整个无夜居都混乱起来。 “那是什么?是武侠?!武侠真的存在?!靠,我也想学!”和朋友来聚会的富二代边跑边兴奋地问道。 “有病啊这情况你还想学?!要死别带上我!”他朋友正一边拉着他一边寻找四周安全的地点,闻言转头骂道,“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嘛,他要割了那个人的舌头!” 老唐一眼认出来那是龙家的暗卫,顿时头疼起来。 龙家的暗卫听说至少都是七境武者,并且完全听从龙家话事人的命令,任务未成绝不放弃。 听名字暗三,在整个暗卫中也是序列极前,说不定会是八境乃至九境! 而且这龙家的大少爷怎么丝毫不顾及隐秘规则,今天就算事了,还要想办法和拱卫司解释,还得去向今天来的客人们道歉并解释清楚。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老唐连声喊道:“快去保护家主!还有客人!” 无夜居的护卫显然有过危机培训,立马就分散成几个三人小队朝苏合意和人们赶去。 见到场中一片混乱,龙凡反而笑了起来。他随手让另一个暗卫将前台妹子的手机夺来碾碎,又玩味地看向苏合意:“家主?这位小姐,没想到你的身份这么特别啊,不愧是我龙凡看上的女人。” “不过你既然是古武家族的女人,那就更好办了。你应当知道,在古武界我龙家意味着什么。怎么样,陪我玩玩?” 他昂起头,用下巴点了点前方:“只要你答应,我立马让暗三住手。哦,对了,不用担心那什么狗屁隐秘规则,有我龙家的宗师在,拱卫司也不敢处罚你们。” 他目光所及之处,无夜居的护卫们正在围困暗三。 只见暗三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手中小剑翻转,格挡住正面攻击,又长腿一甩,将另一个方向的白家护卫踢开,腾挪之间与年轻武者已是近在咫尺,伸手就要持住他的后颈。 年轻武者寒毛直竖,他与暗三的境界差距太大,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对方的锁定。无奈绝望之下,只能认命时,下一瞬,暗三抱着手滚在地上哀嚎起来。 龙凡得意洋洋的表情卡在了脸上:“暗三!你在搞什么鬼?!” 所有的暗卫都是从小训练,区区疼痛绝不会让他们动容,更别提毫无形象的在地上打滚了。由此,龙凡只认为对方是在装痛。 “啊……不、不敢!”暗三一边挣扎一边还要回复龙凡,很快便疼晕过去。 还在装!龙凡勃然大怒,想要过去狠狠教训这个让他失了颜面的暗卫,却被另一个暗卫拦了下来。 “暗四!”龙凡不可置信的喊道,“你敢背叛我!” 被叫做暗四的女人默默收回了手,熟练的单膝跪倒在龙凡面前,低头说道:“属下不敢。” “只是属下担忧此处有人埋伏,为了您的安全,属下请求少族长回族地 。” 她虽低头,肌肉却已绷紧,内力聚集的方向,隐隐防备着苏合意。 她可不是这个刚找回来还未对古武界有所了解,只听说了自家叔父是华国乃至世界最强就迫不及待出来享受的大少爷。 在层次分明、又极其古板的古武界,一个女人想要坐上家主的位置几乎不可能,哪怕她其余的才能再高。 在这里,女人成为家主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很强!强到可以说服家族里的所有人! “呵呵,”她警惕的女人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你很不错。” 苏合意赞叹地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哪怕她半跪在地上,身姿也比龙凡要挺直。 终于在这个人均少了个脑子的古武界找到个正常人,苏合意竟有些欣慰。 龙凡可不知道她们的暗涛汹涌,还以为苏合意是在回复自己的邀请。 虽然暗四突然说有人埋伏让他有些不安,但一见到眼前的美女笑了,欲望又重新站上高地了。 “那是当然,算你眼光好,能看到我的魅力。”龙凡被找回来前过的生活还比不上普通人,主要是不喜欢读书又不愿意工作,只好和‘好兄弟们’每天上街逛逛,当然,回来之后他就再没联系过那边了。 如今一个按原本的人生他一辈子也碰不到的大美女说他不错,他自信心可不得狠狠膨胀起来。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啊!!!”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暗四急切地起身想要追过去,却被苏合意强制留在原地。 苏合意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天天保护这么个蠢货,一定很累吧?” 第16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6 苏合意一记踢踹,龙凡如保龄球般一路撞倒了不少桌椅,倒在地上中气十足的呼痛。 暗四咬牙,还想摆脱苏合意的钳制,苏合意只好手刀精准地敲击她的后颈,让她昏迷过去。 苏合意收腿,冷冷看向身边人:“老唐,带他们去宴会厅,等拱卫司的人来处理。” “是,”老唐立马吩咐护卫队将客人们疏散,客人们无论是否武者都识趣地走了,只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被龙凡指示暗三动手的年轻武者,脸红得要命来到苏合意面前,郑重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另一个则是那个对武侠十分憧憬的富二代,他在友人的瞳孔地震中毫不犹豫走到苏合意面前,期期艾艾地提出想要她的微信。苏合意有些无语,让老唐把他带走了。 处理完这些事,原本的大堂便只剩苏合意、龙凡和他昏迷的两个暗卫。 龙凡依旧在地上翻滚着大声呼痛,苏合意眼神一顿,快步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揪了起来。 “好痛、好痛、好痛、”龙凡瞳孔涣散,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呼痛,双臂不受控制的在空中挥舞,像是被极致的痛楚破坏了心神。 苏合意不吃这一套,把他丢在幸存的椅子上,扯着他的头发双眼对视:“你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闻言,龙凡身体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再机械般喊痛喊痛,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机质起来,没有一丝感情,却又像藏着滔天的恶意。 “汝、不应天命,当——陨!”‘龙凡’断断续续说道,他明明在苏合意的下位,表现得却像实际的主宰。 这语气、这理所当然的做派,苏合意瞳孔紧缩:“……天道?!” “嘻嘻。”附在龙凡身体上的天道诡异一笑,随即就打算抽身离去。 祂甫一动作,苏合意便感应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身边波动。 “休想离开!” 两世以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罪魁祸首,积累的怨愤足以令苏合意突破本能的限制。 她手一甩,一道肉眼可见的光链出现在她手中,与空气摩擦出音爆朝遁流的意识袭去。 ‘什么!’天道惊恐地看着光链穿透自己的灵识,顺便扯走一部分,彻底的慌了。 祂早就注意到了苏合意这个不按祂的剧本行动的女人,眼睁睁看着她杀死自己选定的天命之子后,天道可是格外的气愤。 只是此女的生活轨迹太奇怪,莫名其妙就拥有了跳出剧本的实力。天道思虑再三,躲在天上观测了好一阵,确认她背后没其他人了才开始新的剧本。 龙凡被祂故意安排到苏合意面前,当苏合意在众人面前踹伤龙凡后,天道大喜,这才露面嘲讽她。 可是,她怎么可能能够伤害到自己,哪怕只是祂分裂出来的部分意识! 天道愤怒了,也是真的怕了。 按照世界运转的规则,天道只是一道意识,永远无法拥有物质上的身体。作为交换,人类也永远无法触及祂,可这个怪异的女人,居然打破了世界的规则! 天道震撼着,危急之下当机立断,将被光链锁住的部分全部剥离出来,随即用最快的速度逃离。 “别走!”苏合意目眦欲裂,数千条光链自她背后浮现,像是从地狱中涌出的千条手臂,密密麻麻遮蔽了半片天空。 光链快速延伸想要追上天道,奈何天道对世界了然于心,寻了个机会便摆脱了光链的追索,徒留光链在原地不甘地扭动。 远处,拱卫司派来的人目瞪口呆。 无夜居的天花板早在光链突破之时便被摧毁殆尽,粉末尘尘扬扬在空中飘荡,无一点敢靠近中心的苏合意。 拱卫司派来的人是之前和苏合意接触过的午水和未水,此刻他们却也不敢随意靠近了。 苏合意阴沉着脸,虽然光链逐渐消失,但她手上青筋毕露,骨节分明,像是下一秒就要给谁一拳。 拱卫司的其他人下意识望向带队的午水,午水无奈之下,只好勉强着走上去行了个大礼,斟酌着问道:“苏家主?” 苏合意转头看向他,午水便顿在了原地。他似乎看见无边的血海自周围延伸,而血海之中,一柄白骨为材的凄厉冷剑正对准了自己。 明明苏合意并没有其余动作,午水却感觉周身都在被剑气穿透切割,他脸色惨白,大量的汗水涌出,却说不出话来。 好在苏合意及时反应过来,给他渡了一些真气,午水才从濒死的恐惧中摆脱。 “……抱歉,”苏合意闭了闭眼,“我没控制好情绪。” 午水知道她不单是为刚才泄露的气息,还为了刚才出现的光链。 午水苦笑,之前无夜居的乱子还好处理。虽然涉及了龙家,但龙毅宗师还算好说话,其他人签个保密协议也就算了。 可方才的光链遮天蔽日,怕是半个天京城都能看到,之后有的忙了。 但这些抱怨他绝不会对苏合意说,也绝不能对苏合意说。 于是他只能微笑:“苏家主太客气了,我们拱卫司本就是为了我处理这些争端而出现的,这是我们的职责。” 他抬眼望向周围,之前的客人们都围聚在宴会厅,光链出现的时候宴会厅也被掀了一半的天花板,好在有武者在,倒是没人受伤。 现在他们都站在废墟中,眼巴巴地往这边瞅,眼中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 “那,苏家主,我先去处理那边了?”午水恭敬地问道。 “嗯。”苏合意微微俯首,又想起什么,指着地上对午水说道,“还有这个。” 午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有些疑惑地问道:“不知这是?” “龙凡。” “哦,是龙凡……等等,龙凡!龙家新找回来的少族长龙凡?!” 午水难以置信地指着地上那块看起来已经腐烂许久的尸体。 “就是他。”苏合意点头,她早看出来了,这个龙凡应当是天道随意制作的棋子,生机早已耗尽,只是在天道操纵下如傀儡般行动。 只是祂这般做有何目的呢?难道就是想来警告自己?苏合意心中沉思,却摸不清天道的脑回路。 但看着身旁午水一言难尽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苏合意突然灵光一闪。 难道,天道是想借龙家的手来对付她? 第17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7 苏合意恍然大悟,却又想笑。 之前她虽以剑破天,也不过是利用剑气打碎聚集的云层。虽然能做到的武者屈指可数,但放开古武界不谈,能做到的手段却很多。 正因如此,天道想要借龙家打压自己,十分合理。 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龙家一直是古武界的顶层势力,就连天道的棋子也给他扯上了一层龙家的关系。作为一个延续了数千年、在凶兽爆发前就绵延出一大片势力的家族,在今天的官方也能说得上话。 可惜啊,苏合意手指微动,抚摸着刚才扯下来的无形意识,眼中凶光一闪。 可惜天道祂不知道,神赐予她的,是怎样的伟力! 起先她也以为,极致的武力是指她身体里流淌的内力,直到刚才苏合意才明白,神赐予她的是能够破开一切的力量。她身体里的不是内力,是神力! 苏合意五指慢慢收拢,天道的残余意识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捏爆。 她不应天命、应当陨逝? 既然这天命、天道如此不讲道理,那她何必应天,不如弑天! —— “你说苏宗师杀了龙家的少族长?!”子水猛然听到午水这样报告,唰地一下从办公椅上站起。纵然她早已是九境巅峰、离先天宗师只有一线之隔的距离,也不由感到一阵晕眩。 “不不不!”午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摆手,“并没有人亲眼看到苏宗师亲手杀了他,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他们离开之前,龙凡还在地上喊痛。我们到时,龙凡就已经死了。” 这不就是说苏宗师杀了龙凡吗,子水扶额,难道说是有人在一个宗师面前成功的刺杀了龙凡?龙家再傻也不会信啊。 子水整理了下思绪,严肃说道:“龙凡作为当年被调换的新少爷,龙夫人本就对他感到歉疚、十分宠溺,现在龙凡死了,还死得这么——诡异。” 她看了一眼午水交上来的龙凡遗体的图片,龙凡四肢分摊在地上,脸色惨白,皮肤褶皱青白,像是死了许久了,气血都已全部消失,只留下瘫软的皮肉被蛆虫纠缠着。 子水定了定神:“龙夫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龙家主向来疼爱妻子,又是龙毅宗师的亲侄子,万一……” 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圣地开启在即,万一龙毅真的出手,和苏合意两败俱伤,华国在联合作战中的优势便要折去大半了。 “立刻以拱卫司的名义去向龙家发信接洽,封锁龙凡已死的信息!那两个暗卫呢?” “还在昏迷中,已经转移到了医部,丑金正领人看守着。” “行,在与龙家接洽前绝不能让他们走漏消息。”子水头疼道,隐瞒不是办法,但现在也没法直接说啊。 “对了,苏宗师那边有没有说龙凡是怎么回事?”子水信任自己的眼光,苏合意绝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就算龙凡真的冒犯了她,她也顶多揍他一顿,更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杀死他。 “这……”午水将光链滔天的视频打开,递给了子水,“这就是我要报告的另一件事了。” “苏宗师当时看起来十分愤怒,像是在追杀什么东西,而且似乎失败了。”午水补充道,”我和她交流的时候,她连杀气都控制不住了。“ “嗯?”子水惊讶道,“难道真是有其他人趁苏宗师没注意杀了龙凡?” 午水摇头:“不知道,苏宗师只是嗤笑着说他早就死了,还说如果龙家想来找她麻烦就让他们来,她随时奉陪。” 行吧,子水叹了口气,宗师们各有各的脾气,她早该知道的。 不过现在她至少有了一个新的猜想,说不定可以说服龙家呢。 子水愁眉苦脸的时候,苏合意已经回了白家宅子。 出去游玩的兴致被天道破坏,连饭也没吃上,本来应该愤怒,但终于抓住了天道的纰漏,甚至还切下一块意识来。 苏合意冷着脸,却又不时翘起嘴角。两种迥异的情绪在她脸上轮番出现,阴晴不定让管家都不敢说话了。 他守在一旁,看家主手中不停地揉捏着空气,虽然疑惑,想起早前苏合意一言不合就让楚飞出去罚跪,又将疑问吞回了肚子里。 说曹操曹操到,管家虽然没说,但刚想到楚飞,家主就出声了:“楚飞呢?还跪着吗?” “回禀家主,楚飞他晕倒了,我让人请了医生来,应该是中暑,刚处理完,现在还没醒。” 苏合意出去也有好几个小时了,八月天气正是炎热的时候,楚飞跪着的地方又没有遮蔽,是以他中暑昏迷管家并不怀疑。 当然,这番话落在苏合意耳里就只剩笑话了。 九境武者被太阳晒晕,可不就是笑话嘛。 “叫他过来。”苏合意吩咐道,能想出这个理由来逃避惩罚,还真是能屈能伸。 “……是。”管家一脸震惊地抬头,没想到苏合意居然连昏迷的人也不放过,对楚飞竟然如此严苛,不由良心隐隐作痛。但想起每年至少七位数的薪水,好像又没那么痛了。 被叫过来的时候,楚飞一脸憋屈,没想到这疯婆子折磨他格外有毅力,连脸上的憔悴都不像是伪装的了。 “楚飞见过家主。”他有气无力地喊道,说完便闭着眼等苏合意惩罚了。苏合意要他自称的奴才、下人,他绝对不会说的,大不了就让她再惩罚好了,反正他又死不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苏合意就是又爱他又看不起他,所以才心理扭曲,想必爱上一个认知中根本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的普通人一定很痛苦吧,呵,嫌贫爱富的女人! 楚飞闭着眼,没看到苏合意的动作,管家却不一样,他看着苏合意原本一脸的平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是怎样的格外复杂的表情。 像是寻觅许久后突然见到目标的狂喜,又像是见到经世仇人般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怒意。 苏合意按下手中突然躁动的天道碎片,看向碎片所指示的那个正闭着眼的男人。 原来,天道的棋子——近在眼前! 第18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8 自楚飞进来开始,苏合意手中的天道碎片就开始活跃起来。 她看了楚飞许久,冷冷对管家说道:“你们都下去。” 待到管家神色复杂的领着其他人离开,苏合意才缓步走向楚飞。 离得近了,天道碎片便更加躁动,像是找到了合格的母体般急切。等苏合意走到楚飞面前,故意放松了掌控,天道碎片便迫不及待地飘了起来。 苏合意将神力凝聚在双眼处,就见到天道碎片与楚飞之间勾起了一道连线,一股红色的力量随着细小的线不断流向天道。 随着力量流动,楚飞虽然表面没有变化,但在苏合意眼里,他周身的立场越来越灰暗。 作为九境武者,哪怕他再怎么隐藏,长久锻炼下的精气神总比普通人要好,但随着红色力量的流失,楚飞已经越来越像是普通人了。 偏偏他还毫无所觉,苏合意在他面前站得久了,楚飞忍不住抬头望向她,眼神里全是迷惑与茫然,一点异样也没有。 碎片吸收得越来越快,待到最后一丝红色力量流失殆尽,楚飞已经面堂发黑,连寻常人也比不过了。 苏合意翻手控制住想要遁逃的碎片,好奇地看向楚飞:“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楚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她就一直站在自己面前,什么也没做,能有什么感觉? 脑子飞速运转,楚飞灵光一闪,自信地回答道:“家主的美貌盖世无双,我心跳极快,难以控制。” 苏合意有些一言难尽,究竟楚飞是恋爱脑还是他把自己当作恋爱脑了。 她无语地挥挥手,示意楚飞站起来。 楚飞心中窃喜,想来是刚才的恭维戳中了苏合意的心意,站起刚要再多说几句,便听到金属细微的断裂声。 他猛然抬头,精心定制的伪木制吊灯突然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音,尖锐的吊锥如天罚般自上而下刺向他。 楚飞圆目怒睁,想要用内力击开,又想起自己还没获得苏合意的信任,不能暴露,只好就地翻滚,如普通人一样逃离。 吊灯的碎片溅落在地上,在楚飞身上割出了许多伤口。苏合意就站在离他不远处,一脸诡异地看着他。 明明两人离得极近,苏合意却无一处伤口。不是她用内力隔绝了伤害,而是那碎片或是中途无力坠下,或是两片撞击在一起左右飞开,竟无一片能到她面前。 她转头弯腰,拾起吊灯残骸顶部的细链:“十八股银铁绞在一起,又仔仔细细作了八根牵引,竟然全都断了。楚飞啊,我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楚飞是受伤不重,但又不是不会疼,正难受之际,还听到苏合意阴阳怪气地嘲讽自己,顿时怒气又上升了。 但想起大业,他愣是忍住了这口气,想着古武家族最忌讳命运不济之人,绞尽脑汁回答道:“楚飞虽受难,但却提前排去了隐患,还未连累家主受伤,此乃楚飞之幸也!”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苏合意似笑非笑地看着楚飞。 楚飞看不出她心意,听也听得出这不是好话,只好更加卑微,连身上的伤都顾不得了,起身向苏合意行礼:“为家主排忧解难正是楚飞的荣幸!” 苏合意半点不信这男人的鬼话,看着他浑身鲜血淋漓的样子便感觉晦气:“滚吧,去包扎伤口。” 没等楚飞高兴,她又补充道:“包扎好了过来,把碎片捡干净。” 楚飞笑容僵在了一半,忍气吞声道:“是。” 他憋着气大步走了,刚出大门,天上便下起了暴雨。楚飞心里骂着贼老天,又不见苏合意派人来送伞,知道她疯病又犯了,只好冒着雨冲了出去。 雨水冲刷着一颗石子滚到他的必经之路上,楚飞为了伪装没用内力,竟然还真踩着石子跌了一跤。 站起来时手机还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结结实实地被他踩了一脚。 苏合意和管家就站在二楼会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楚飞试图重启,手机闪了几下开始冒烟,楚飞只好骂骂咧咧地拿起手机残骸走了。 管家无语的看着楚飞一系列动作,忍不住小声感慨:“楚飞还真是倒霉啊。” 倒霉?苏合意心意一动,确实,从天道碎片异动开始,楚飞就事事不顺了。 她端详着手中吸足了红色力量后越发凝实的碎片,难道,祂吸收的,是运道,或者说,是气运? 苏合意眼中晦暗不明,前世的叶凡不就是个极其幸运之人? 出生便被调换也没死反而被神秘高人收留,刚下山被苏家退婚就能刚巧遇见病发的高层,各种各样的天之骄女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爱上叶凡。 她起先以为是天道步步精心安排,将叶凡送上人生的巅峰。现在想来,或许天道是馈赠给了叶凡常人不能得的气运? 可从碎片急切吸收气运来看,气运对天道也有作用,那天道为何要将气运分给他人,塑造天命之子呢? 苏合意绝不信是因为天道仁爱。 无论如何,苏合意确认了,天命之子的存在一定有对天道来说独特的意义,只要找到这个意义,说不定就能找出天道的真身乃至弱点。 至于找出这个意义,需要大量的天命之子样本,苏合意微笑,这并不难。 天道存在的时间总比古武界长,只要找一个存在长久、传承未断的古武家族,总能找出几位历史上崛起迅速、生长轨迹特殊之人。 而传承久的大家族,刚刚不还见过吗,龙家。 于是,正通知完龙家人,心力交瘁想着怎样应付的子水,收到了一个让她又惊又喜的讯息。 “你是说,苏宗师主动提出要和龙家人见面,让我们拱卫司安排个时间地点?!” 子水看着面前的午水,又确认了一遍:“所以,至少我们不需要插手他们的矛盾了?” “不是呢,大姐头,”午水默默回望着子水,满脸沧桑,“是我们原本只需要尽力阻止龙家,现在还要考虑苏宗师不要主动挑起战斗了,哈哈。” “哈哈,”子水随他干涩地笑了两声,双手掀桌,“狗屎工作!毁灭吧!” 第19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19 话虽这么说,子水不可能真的放弃工作。 她一面派人去将苏合意主动提出会面的消息报告给上层,一面继续安抚龙夫人,只是言语中对于龙毅宗师过来的抗拒不再那么坚决。 龙凡虽然名义上是龙家的少族长,但他刚回来没有根基,作为龙家家主的儿子连武术都不会,根本服不了众。龙家主还有其他孩子,倒也不至于把宝全押在他身上。 会在意他的,说不定整个龙家只有龙夫人一人。 龙凡死了,只要龙家主和龙毅宗师能顶得住龙夫人的哭诉,事情尚有回旋的余地。 但如果龙毅宗师真的不打算插手,只有龙夫人带着其他侍卫过来,来再多也不够苏合意打的。 万一龙夫人语气过激,触怒了苏合意,被她一掌打死,哪怕只是为了维护宗族的颜面,龙家也得和苏合意不死不休了。 考虑到论战在即,为了双方的安全,上层决定将会面地点安排到郊区。若是两大宗师真的要一决生死,那就只能由官方出面强行打断了。 时间定在三天后,得到上面的指示后,子水便着手安排三方会面。 等待的三天里龙夫人什么心情不知道,反正苏合意并不觉得漫长。 这三天里楚飞简直就是霉运的代名词,用餐时饭菜里会出现乱七八糟的杂物,睡觉时会有蛇虫鼠蚁莫名其妙出现在床上,就连和属下联络的手机也进水彻底坏了。 苏合意一边看乐子,一边研究天道碎片,倒是有所发现。 楚飞的坏运气影响到其他人时,免不了就招来一些谩骂指责。每当楚飞听见他们背后议论,又忍耐下来,天道碎片就会不情不愿地反馈一些气运回去。 越是被打压,越是气运高?苏合意怎么也想不明白天道的逻辑。 三天后,拱卫司派人来了白家宅院,打算引领苏合意过去。 鉴于周围还有普通人,派来的人说得很模糊,只隐约提起龙凡。 楚飞侍候在苏合意身边,闻言心中一动。他这几天已经和手下断联,无论是手机联络还是商量好的隐秘联络方式都失败了,因此并不知道龙凡已死。 听来人提到龙凡,楚飞认定是古武世家要就论战之事召开会议,竟没忍住说道:“我也要去!” 拱卫司的人与白家人一同望向他,眼神怪异,想不通他这个苏小姐的仆役哪来的胆子。 楚飞见了他们的鄙夷才反应过来,现在自己并不是受人追捧的九境高手了。在他们眼里,恐怕自己只是个卑贱的以色侍人的男宠。 他脸色瞬间涨红,像是受不了这份屈辱。 苏合意本以为他会放弃,没想到他竟然破罐子破摔,夹着嗓子撒娇:“家主,带我去好不好?回来之后,楚飞任您处置。” 他这话刚说完,脸色又好了些。苏合意看向手中的碎片,果然又分了些气运给楚飞。 管家已经控制不住黑了脸,他固然不知拱卫司的身份与目的,但也明白男宠当着客人面撒娇有失白家的面子,当下就要拉着楚飞离开。 “慢着,”苏合意喊住了他,笑意盈盈地盯着面色扭曲的男人,“楚飞想去,那就带他去好了。” 现在的楚飞在苏合意眼里已经是一款天道测试器,每个举动背后说不定都藏着天道的算计。 既然对方想去参与龙家会面,说不定天道就会出现呢? 管家愤愤然放开了手,楚飞恍惚了一瞬,想起刚才的话,‘回来后任由苏合意处置’,不由悲从心起,终于到这一天了,细看之下竟有几分即将失身的悲愤。 拱卫司人不敢多言,当下就迎着苏合意和楚飞上了车,很快就来到了约定地点。 约定的地方在郊区,刚刚下车苏合意便感到危机萌发,她抬头瞟了一眼天际,人类科技的结晶就悬在上头。 和她同一动作的还有对面的老者。 见苏合意如此动作,老者一愣,眼里全是对苏合意的好奇与欣赏。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合意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微一拱手,算是对老者守护华国数十年来的敬意。 子水守在门口,见两人之间气氛还算和气,总算放松了些。 然而和谐的气氛没持续多久,一位身着华服、气质严肃的女性从一辆豪华轿车中缓缓走出。她的衣着精致而考究,步伐稳健而自信,仿佛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只是一个照面,苏合意便认出来了,这是龙夫人。 龙夫人看到苏合意,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眼中充满了敌意与杀气。 与之相反,苏合意只是平静地瞟了龙夫人一眼,全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让龙夫人怒气更上一层。 子水见状,暗道不好,立刻挡在两人中间,朝着苏合意拱手相请,求她先进去。 楚飞已是吓得灵魂飞了大半,好不容易施展手段躲过了龙毅,结果居然正面对上了他!见苏合意停下,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想要离开。 苏合意虽然带楚飞来,却不打算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实力,好好的天道样本,可不能打草惊蛇让他跑了。于是借题发挥,大怒道:“拉我做什么,出门在外没点规矩!既然这么不想走,我就偏要你站在这里!” 说着便毫不留情地甩开楚飞的手,快步往里走去。 楚飞尴尬的站在原地,明白苏合意说一不二的脾气,心下暗恨,却也只能忍下,低着头避开他人的目光,尤其是龙毅的。 “撒泼破落户……”龙夫人盯着苏合意离去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龙家主握了握她的手,暗自安抚。两人相携从楚飞面前跨过,看也没看他一眼。 龙毅经过他身边时倒是迟疑了一瞬,似乎看出了楚飞的实力。但他看过苏合意相关的两份视频,知道苏合意是宗师强者,以为楚飞就是她的相好,反而没当回事,也跟着进去了。 楚飞刚松了口气,跟在三人身后的男人却停了下来,眼神不住地打量着他。 “做什么?”楚飞抬头,冷眼看向对方。 男人面容俊美,身材修长挺拔,与楚飞那种壮硕的身材不同,他属于典型的美男子类型。此刻正嘴角上扬,散发出迷人的魅力。 龙瑜又围着楚飞转了几圈,挑衅般感慨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苏家主的眼光,并不怎么样嘛。” 第20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0 楚飞被他言语一激,愤怒地抬起头:“你!” 龙瑜不理他,表情愉悦,快步追上了前方的几人。 龙毅朝他微微点头,不想掺和进侄子的家事。 龙夫人余光瞟到他,顿时手中收紧,尖利的指甲掐进了龙家主的手臂。 龙瑜却似没看到她的反应,仍是恭敬地喊了一声‘母亲’。 听到他这么喊,龙夫人面容扭曲,眼中的怨毒比刚才看见苏合意还要厉害。 龙凡出现前母慈子孝的两人此时恍若天生的仇敌,情谊荡然无存。 “阿瑜!”龙父低声喝道,警告儿子莫要再刺激妻子,龙瑜嗤笑一声,偏开了脸。 龙夫人看着他们父子互动,脸色阴沉得可怕。她的目光宛如毒蛇般在两人之间游移,既憎恨丈夫犯下不忠的罪行,又憎恨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 “咳咳,”龙毅假意咳嗽两声,提醒道,“苏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三人恢复平静,默不作声地往里走。 这座特意建造的会客厅并没有守卫,必要的服务人员全由自愿报名的武者担任。苏合意一边轻轻吹着茶水,一边垂眸感应着周围路过的八境、九境武者们,对官方态度有所了解。 有天上挂着的武器在,生死战是如何也打不起来的。但杀子之仇,两方必定会有争端。 苏合意并不否认自己与龙夫人有杀子之仇。龙凡不是她杀的,但她确实杀了叶凡,龙夫人真正的儿子。 若是前世,她恐怕还会有些歉疚。可现在苏合意已经彻底明白了古武界的规则,力量即强权,上辈子叶凡可以借着高层、借着龙家的势力来打压苏家、强迫他人,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抿下一口热茶,嘴角微微勾起,不带一丝温度。龙家势大时,龙夫人可以放任儿子胡作非为;现在她苏合意势大了,就算杀了她儿子,她也得忍着! 等待不多时,龙家人便进来了。 龙夫人死死地盯着苏合意,刚刚坐定,未等其他人说话便开口质问道:“你就是苏合意?” 苏合意放下茶杯,抬起头,微笑看着龙夫人,“龙夫人,您好。” “好?好什么好!”龙夫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杀了我的儿子,还敢说好?” 苏合意依然微笑着,“可不就是死得好嘛,你要怎样?向我复仇?” 她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已是赤裸裸在打龙家的脸了。不仅龙夫人,龙家主脸色也难看起来。 会客厅陡然安静,苏合意面不改色的直视着龙家主与龙夫人,嚣张又挑衅,与之前搜集的资料中呈现的形象并不相符,反而让龙家主心生忌惮。 子水在厅中,原本还想打打圆场,缓解下两方争端。谁料两方一进来便火药味十足,现在也不好插话了。 整座会客厅还能算平静的只剩两人。一个是龙毅宗师,对龙凡本就瞧不上眼,只是来给侄子撑场子;另一个就是龙瑜了。 最终还是子水强撑着低声说道:“龙夫人,我们对龙凡做了检查,他的死亡日期是在一周前。” “胡说!”龙夫人显然已经听过这个消息了,怒斥道,“我的儿子明明之前好好的,大家都看到了,怎么会在一周前就死了?呵!拱卫司!为了给这女人脱罪连这般谎言都说得出来,真是费尽心思啊!” 苏合意冷笑一声,“脱罪?龙夫人,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吗?他在古武界为所欲为,欺压良善,早已引起了众怒。就算我杀了他,也是替天行道。” 龙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她指着苏合意,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龙父开口了,“你的意思是,龙凡并非你所杀?”他的眼睛像鹰,即便因上了年纪有些浑浊,也透着常人不同的锐利,时刻窥探着猎物的弱点。 就像刚才,苏合意只是没有正面回答,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否认的意思。 他并不愿意与苏合意起争端,只因刚刚进来之时,龙毅向他比了提前商量好的暗号,意为,不相上下! 从那时起,龙家主就决定,无论事情真相如何,龙凡之死也不能掀起波澜。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得罪一个年岁不到二十的宗师,这笔账太亏,龙家承担不起。 龙夫人闻言,不可置信望向丈夫,这是要说和的意思? 她为龙家操持这些年,每一件事都谨慎处理,不敢有丝毫疏忽,甚至对自己的母家也不曾偏袒半分。 换来的却是给别人养了二十年儿子,还是那个贱人的孩子!现在她的孩子死了,龙家主还要装聋作哑,不管不问,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年调换孩子的人,究竟是谁!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留下对丈夫的怨恨与狠厉,她故意装作没有看出丈夫的意图,甩脱了他安抚的手:“我儿就是她杀的,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苏合意,我要你给我儿陪葬!” 苏合意看着他们的眉眼官司,不耐烦地站了起来,盯着龙夫人,“陪葬?好啊,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实力了!” 龙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等着瞧吧,苏合意,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转过头来,眼中满含着泪水和哀求,朝着龙毅说道:“舅舅!您的侄孙惨死在了别人手中,死得不明不白。您的侄子是个窝囊废,连自己的儿子被害死都不敢有任何举动,舅舅,我只求一个真相,难道有错吗!” “淑云!”龙家主抓住妻子的手腕,沉声厉喝,“此事本就扑朔迷离,拱卫司的人不会说一戳就破的谎言。如果龙凡真在七天前就死了,此事自然与苏小姐并无关系!你何必在此逼迫舅舅!” 苏合意听他这么说,眉头一皱,这是不想打了? 这可不行,若是真不动手,她哪来的借口去要龙家私藏多年的资料。 当下,她眼神犀利,立刻打断了两人的争执:“要战便战,我苏合意奉陪到底!” 第21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1 说动手就动手,苏合意在众人的目光下,身形一动,犹如鬼魅一般靠近龙夫人。 龙夫人大惊失色,没想到苏合意如此直接。想要躲避,但她怎么可能躲得开? 就在这时,龙家主出手阻拦,但他的速度明显比不上苏合意,根本无法阻止。 眼看苏合意的手指就要触碰到龙夫人,突然,一只苍老的手横在了中间,挡住了苏合意的攻击。 龙毅长叹一声:“小友,何必欺负一个弱小之人?” 两人相对而视,一双眼睛里是常年征战的疲惫与见多世事的怜悯,一双眼睛里是风华正茂的锐利与逆命伐天的不屈。 两位宗师彼此对峙着,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节节攀升,仿佛要冲破天际。 尽管双方都还未真正出手,但那股强大的气息已经弥漫在整个空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凝重起来,仿佛被这股气势所压制。旁观者们不禁感到心惊胆战,生怕两人一旦动手,将会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子水紧紧咬着牙关,面色凝重地大声喊道:“圣地即将开启,这关乎到华国的未来和希望,请两位宗师务必保持冷静,切勿轻易动手!” 在说话的同时,她悄然按下手中的联络装置,只见天空中的震撼弹开始迅速锁定周围区域,仿佛随时准备发动攻击。它们在空中微微颤抖,似乎在等待着最后的命令。整个场面陷入了紧张的对峙之中,三方都在等待着对方的行动,气氛异常紧张。 龙毅看着和自己气势对抗丝毫不落下风的苏合意,又听到拱卫司的劝告,不由心中一叹。他为华国操劳一生,何必在年老时反而争强好胜起来。 龙毅的气势逐渐回落,苏合意眉毛一挑,也跟着将力量收了回去。 她本也不打算杀了龙夫人,不过是想找个理由让对方心甘情愿交出资料罢了。 “小友,”龙毅深深看了她一眼,主动提道,“此事已是错综复杂,难以理清了。不如老夫陪小友过过招,不过咱们点到即止。若你输了,便配合我龙家调查我侄孙龙凡的死因。如何?” 苏合意嘴角微扬,“可以。若是你输了,我要龙家配合我做一件不伤天理,不违人法的事。” 龙家主还想再说话,龙毅瞥了他一眼,替他答应下来。 子水听着总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按下了联络装置的停止键。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微笑着凑上前来说道:“两位宗师切磋,这可是古武界难得一见的盛事啊!我们何不移步到外面去呢?后门处正好有一块平坦宽阔的场地,可以让你们尽情施展身手。” 说着,子水做出邀请的手势,两方人顺着她的指引出门,才发现后湖并不只有他们,一群九境武者早已等在了此处。 子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轻声说道:“如果两位宗师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够让这些武者留下来旁观。他们都是对武道有着执着追求的人,或许通过这次战斗,可以给他们带来一些启示和突破的契机。当然,如果你们有任何顾虑或者不便之处,我们也会尊重你们的意见。毕竟,这是一场重要的比试,我们要确保公平公正的环境。” 苏合意瞧了瞧神色忐忑的武者们,无所谓地摊手道:“不过小小较量一番,我没关系。” 龙毅亦颔首,表示赞同:“老夫亦无异议。” 子水松了口气,合手真心诚意感谢道:“多谢两位宗师!” 后门出来是一大片空地,临着一片湖,湖边围着些护湖石。众人站在远处,将战斗场地留给两人。 龙毅站在一块巨石之上,双拳紧握,肌肉虬结,气势如虹。苏合意则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手自然下垂,眼神平和,但内力暗涌。 战斗一触即发,龙毅率先发动攻击,他大喝一声,一记潜龙在渊直冲苏合意面门而来。拳风呼啸,带着破空之声,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一拳撕裂。苏合意不慌不忙,身形一晃,轻飘飘地向后退了半步,巧妙地避开了这一拳。 龙毅见状,心中暗自惊讶,但他的攻势并未停止,他的拳法越来越快,每一拳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苏合意则如同闲庭信步,她的手掌如同蝴蝶穿花,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龙毅的攻势。 两人身形矫健,如同幻影般快速移动。每一次攻击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技巧。从地面打到湖上,他们的身影在空中交错,让人目不暇接。 尽管这场战斗只是点到即止,两人并没有使用自己最擅长的兵器,但仅仅是拳脚相交,就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他们的攻击带着一丝道韵,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这种境界让周围的九境武者们看得如痴如醉。 这些武者们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场上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心中暗自惊叹,武道的巅峰竟如此美妙,如此令人陶醉。众人痴迷之际,战斗已接近尾声。 两人的内力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周围的空气被震得发出了尖锐的啸声。龙毅的拳头如同狂风暴雨,苏合意一一接下。两人的力量在不断的撞击中达到了极致,脚下的湖面瞬间炸开,激起一片大浪,往湖边的人扑去。 一时间,拳掌相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周围的空气都似乎被这一击震得一颤。龙毅的拳力被苏合意的掌法巧妙地化解,而苏合意的掌力则顺着龙毅的拳势,反震回去。 龙毅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顺着手臂传遍全身,让他的攻势不由自主地一顿。苏合意趁机一掌拍向龙毅的胸口,龙毅勉强用手臂挡住,但依旧被震得后退了几步。 旁边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宗师之间的‘小小较量’么? 苏合意足间一点湖水,身形轻盈如燕,仿佛没有重量般飘落在地上,微笑着拱手说道:“承让。” 龙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化解体内激荡的力量,才勉强站稳脚跟。他望向苏合意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既有钦佩,又有无奈。沉默良久,唯有一声叹息:“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第22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2 龙家主匆忙迎了上来,眼中尽是紧张与茫然。 他已经习惯了龙毅是最强,就算之前认为苏合意强势不可得罪,也不过因为对方更为年轻,更有潜力,并不真的认为对方能和龙毅相提并论。 眼看苏合意居然真的打败了龙毅,他看向苏合意的眼睛里竟生了几分畏惧。 龙毅拍了拍他搀扶自己的手,温和地示意他安定下来。 “苏宗师武功盖世,老夫甘拜下风。”龙毅拱手,坦然说道。 他认输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无比惊诧又无比激动,他们亲眼见证了最强之间的交接。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感到震撼和敬畏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兴奋。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交接,更是一个时代的更替,一个新的传奇即将诞生。 苏合意微微颔首:“你也不错。” 她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说的话也是十足的狂傲。若是在比斗之前,说不定会有多少人暗自皱眉,对她不满或质疑。但在比斗之后,她的狂傲不再是无根据的傲慢,而是基于她卓越的技艺和无与伦比的实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合意的层次已经远超龙毅,龙毅后期逐渐认真起来,苏合意却始终保持着轻松的状态。战斗结束到现在,她发丝也没乱一根。 龙家主手上青筋浮现,忍下气来还想客套几句,苏合意直接打断道:“现在,该说说龙家答应我的事了。” 子水识趣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两大宗师之间的争端结束,剩下的就是龙家和苏合意自己的事了。 “当然,龙家愿赌服输。”龙毅抢在龙家主之前说道,“苏宗师有何吩咐,我龙毅定当竭尽全力。” 苏合意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要做的事情光是你可不够,得整个龙家才行。” 龙毅心中一紧。比斗之前,他只认为苏合意是天赋异禀的小辈,即便提出要求,也居高临下想着保持在平局结束即可。 但实际战斗起来,他才发现苏合意的内力如深海,源源不断、沉持厚重,他积攒毕生的内力在苏合意面前就像小儿般浅薄。若不是苏合意收了力专心与他比起招式,他怕是早就败下阵来。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惶恐苏合意将要提出的要求。 如果是连苏合意都解决不了的麻烦,龙家,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几倍的代价才能解决? 龙毅深深后悔,才决定在言语中把麻烦全揽在自己身上,但苏合意并不打算跟他玩文字游戏,一语戳破了他的谋算。 “行了,别哭丧着脸、”苏合意翻了个白眼,率先往外走去,“我要求的是,对龙家来说并不难。” 龙家一行人默默跟在她身后,直至门外,苏合意才停下:“走吧,去龙家族地。” “对了,记得带上我的仆人。” —— 龙家族地是整整一座山,从山脚到山顶,全是龙家的地盘。 底下的是龙家的普通族人生活的地方,越往上,守卫越严,亭台楼阁也越精美。 私人飞机稳稳停靠在山顶机坪,龙家的总管家早在接到消息时便守着了。 他捋了捋衣领,确认自己衣着状态全都完美,才站到众人身前,等待主人到来。 机务人员迅速拉开机门,将锦缎铺置在伸展下来的阶梯上。 管家带领众人行礼,抬头才发现站在首位的人并不是家主,也不是龙毅宗师,而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服侍龙家多年,他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心态。只是稍微一愣,便恢复了状态。 只是心中仍然不免诧异,究竟是谁,能让家主和宗师都沦为配角。 苏合意再次来到熟悉的地点。 上辈子的她就站在这里,小心地站在叶凡身边,挽着他的手笑得甜蜜,似乎看不见等候在此的众人厌恶的眼光。 此世的她站在山顶,在众星捧月中俯瞰着整座山,眼神冷漠而坚定。 两人的身影截然不同,却又浑然相合,苏合意闭了闭眼,抛下一切的顾虑往里走去。 祖宅内,管家早已准备好了一切事宜。亲近龙家主的小少爷想要扑过来,也被其他夫人一把抱走。 密谈的房间里茶水准备好,只留下龙家主和龙毅陪着苏合意。 茶过三巡,龙家主小心翼翼地问道:“苏宗师,不知您有何事需要我龙家去办?” 苏合意微微一笑,道:“我要你们龙家从建立开始积累的所有资料。” 龙家主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苏合意的要求竟然如此离谱。 龙家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商朝,纵使千年以来有所损毁,也不是能一下子整理清楚的。 苏合意却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接着说道:“这对于你们龙家来说,并非难事。我相信,以你们龙家的实力,一定能够做到。” 苏合意的要求除了费工夫以外,对龙家并没有实质上的消耗。只是龙家传承日久,记载里不免有些黑暗、残酷、不通人性的事情。 龙家主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龙家资料众多,若一一排查,恐怕耽误了您的时间。家族之中有专司此事的长老,不知可否助您一臂之力?” 苏合意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我需要你们有记载以来,所有大气运之人的生平。” 大气运之人?龙家主若有所思,历史上惊艳绝伦之人众多,但能比得上眼前之人者绝无仅有。 苏合意看出他的思量,补充道:“任何与常人不同的天才均可。” 龙家主这才松了口气,苏合意的要求并不有损龙家的利益,他也算是对家族有个交代了。 他郑重地说道:“在下这就去吩咐,只是时间漫长,还请苏宗师在龙家暂住几日,给龙家一个赔罪的机会。” “嗯,”苏合意淡淡点头,忽又想起来什么,俯身向龙家主说出另一个要求,龙家主一面疑惑一面答应了。 相谈甚欢后,龙家主亲自起身,为苏合意拉开门。 看了眼等在门旁的楚飞,他皱了皱眉,转身向龙瑜吩咐道:“小瑜,这几日便由你服侍苏宗师,你可要好好待客。” 第23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3 龙家主的话说得直白,言语中都透着对楚飞的不在意。他本就看不上楚飞,在苏合意提出那个诡异的要求后,索性就将心中的不屑说了出来。 只是他又怀有一些侥幸,才将自己的儿子推了出来。 苏合意微微眯眼,瞟了一眼楚飞,随口应允了龙家主的请求。 该死的男人!楚飞愤怒地瞪着龙瑜,一路上这个男人都用傲慢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讽刺他。现在他还想代替自己的位置?! 他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合意。可恶的女人!你为什么不拒绝他!不守妇道、见异思迁! 他无能狂怒之际,龙瑜嘴角一翘,手轻轻抚在胸口朝苏合意谦卑躬身。 他的狐狸眼悄然眨动,向苏合意传递着爱慕,一丝眼神也没分给楚飞。 苏合意微微垂眸,看向系在手腕间的红绳。无人可见的天道碎片被绑在绳上,分出两道分岔的红线伸向两人。 没错,两人。 苏合意手指轻弹,截断了伸向楚飞的气运。 她一直想知道,若是自己手中的天道碎片被限制,逃窜的天道是否会再降下气运。 为此她特意处理了楚飞的手下,又将他独自带到龙家族地来。这里比白家宅子戒备更加森严,免得楚飞恼羞成怒直接离开。 她向龙家主提出的另一个要求就是,让龙家的众人针对楚飞,一定要把对方当成污泥一般践踏! 果然,在龙家主不明显的打压后,天道碎片挣扎着又吐出几缕气运来。 但是,为什么他也有? 苏合意走到另一个人身边,端详着他的脸。 龙瑜感受着她的眼神,脸微微发红。原只是基于对方实力与地位,才决意接近的心不争气地跳动。 他眼神越发柔情似水,瞅着苏合意一眨不眨,一副命犯桃花的模样。 龙家主下意识地‘嘶’了一声,识趣地将空间留给两人,还不忘将楚飞拉走。 苏合意手轻动,抬了抬龙瑜的脸:“起来吧。” 龙瑜顺从地直起身体,眼神里没有一丝抗拒,还依恋地蹭了蹭苏合意的手。 但站好后,他又恢复了之前的矜贵公子模样,克制地站在苏合意身后微一小步的位置,不见一点的放荡。 极致的反差反而让苏合意有了些兴趣,命令道:“带我逛逛。” “遵从您的吩咐。”龙瑜微笑着说道,眼里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两人一同在这座建在山中的园林中穿行,龙瑜一路声音温和地为苏合意介绍,直到他们走到一片位于后山的小池塘旁,龙瑜看着立在池塘边的小秋千,愣了一瞬。 他的停顿自然瞒不了作为宗师的苏合意。她颇为兴味的瞧了龙瑜一眼,问道:“怎么了?” 龙瑜看着秋千有些惆怅,摇摇头乖巧地回道:“没什么,只是想起母亲,不,龙夫人了。” 他的话说得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分明就是勾引苏合意继续来问。 苏合意手间天道碎片愈发激动,传递的气运线也愈发粗壮。 她眼底不带笑意,说出的话却如情窦初开的女孩般娇俏:“你不愿对我说?” 龙瑜听着她这样说,心中不由一动。 赴约之前,龙家便收到了拱卫司传来的两份视频文件。虽然对视频中苏合意的实力充满质疑,但作为经久不衰的大家族,处理方案自然也不止一个。 确认了苏合意的力量就是视频中那样强大后,龙家主毫不犹豫地启动了第二套方案。 无论苏合意是获得了怎样的奇遇才有了如今的实力,她也不过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女。 对于少女,尤其是之前十八年都在学习、从未有过感情经历的少女,有什么是比感情更容易得手的呢? 正因如此,龙家主才会不顾妻子的意愿,将早已被抛之脑后的龙瑜带来。 龙瑜一夕之间从高高在上的家族继承人,沦落至无人在意、甚至还得罪了当家主母的私生子,之间的落差足够令人疯狂。 在龙家主冰冷地向他提出要求,让他去勾引新的宗师后,他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眼下,他看着气鼓鼓望着自己的苏合意,连自己也分不清是悸动还是得意,只是将之前准备好的话语说了出来。 “我的母亲,亲生母亲,是龙夫人的朋友。”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是声音有些晦涩。 “龙夫人怀孕的时候,她来看望母亲,被父亲看上,生下了我。” 当年的恩怨早已被封锁在时间里,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具体的故事。 最初得知自己其实是被调换的孩子时,龙瑜也茫然失措过。与龙夫人母子相称二十年,即便没有血缘,总该有点爱吧。 但他错了,龙夫人看他的眼神比看臭虫还恶心。 比起不忠的丈夫,她更憎恨那个背叛了她的女人。 故而在知晓龙瑜身份的那一刻,她便彻彻底底抛开了往日的回忆,只剩下噬人的恶鬼。 在那以后,他便遭受了许多生死危机,桩桩件件毫不遮掩是龙夫人的手笔。若不是他谨慎又好运,怕不是早已死在某个角落里。 说到这里时,龙瑜恰到好处的露出了微红的眼眶,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可怜,看向苏合意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慕与请求,似乎等待着她的垂青。 苏合意掐住想要接触他的气运红线,心中古怪,莫非龙瑜触发气运倒灌的条件是,怜爱? 龙瑜越是说的可怜,红线便越是跃跃欲试。 苏合意没有做声,直到龙瑜有些保持不住了,才配合地感叹:“她竟然这样对你!”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 苏合意的话刚出口,碎片便拼命的蹦哒起来,数不清的细小红线几乎要将龙瑜缠绕成茧,再绣出一个‘囍’字,欢迎剧本的女主角入场。 与天道的欢欣不同,龙瑜望着眼前人幽深的黑色眼睛,像是跌落进了不知边际的水井。 失败了,他清楚地知道,无论是龙家的谋算,还是自己的私心,都失败了。 第24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4 眼前的女孩微微笑着,像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一般天真。 但只有亲眼看见、看见她眼神的人,才能体会到龙瑜这一刻的感受。 从一开始,他和父亲精心准备的话术就从来没有打动过对方。 苏合意看他的眼神与看天、看云、看小猫小狗没有一丝区别。她或许能体会到他的愤懑苦楚,但却不会为此动容片刻。 龙瑜苦笑,他一开始就错了。天上的神明如何会为地上的蝼蚁垂头。 “我……”他刚要说话,却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 少女的眼神依旧不带一丝爱意,说出的邀请却充满了甜蜜:“如果我保护你,你愿意,成为我的……” “恋人吗?” 少女朱唇轻启,直直望向眼前的男子。连天也为她捧场,送来一阵微风轻轻吹落花瓣,飘荡在池塘中,氤氲出一道彩虹。 柔情蜜意之间,龙瑜寒毛直立。少女轻柔的、握着他的手,像是下一秒就可以攀附上他的脖子,将其扭成她爱的样子。 “我、愿意。” 答应的那一刻,少女欢喜地笑了起来。她指尖微动,踮起脚俏皮地摸了摸男子的头顶,男子也配合地弯下腰,任由她动作,远处的佣人看了,谁能不赞叹一句,好一双璧人! 苏合意愉悦的缠绕着从龙瑜头上薅下来的气运。在成为所谓恋人那一刻,她输出神力压制住想要放送的那些天道碎片,不多时,天上便真的降下了一道更为粗壮的气运。 不过新降的气运是金色,气息与天道碎片有些差别,苏合意脑中闪过一丝灵感,却怎么也抓不住。 但无妨,待龙家资料整理完毕,天道就将无处遁形! 她挽着龙瑜回了祖宅,龙家主见两人一起进来,欣慰地看了一眼儿子,好在他还保持了基本的理智,没有摆出一副家长的模样。 苏合意满意地推了推龙瑜,装作害羞让他过去:“既然父亲寻你有要事,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过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的,恋人先生。” 说罢,她朝龙瑜挥了挥手,转身轻快地离开了。 龙家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十分高兴,连管家也寻着时机奉承了几句两人感情甚好。只有龙瑜知道,那句一直在身后,并不是支持,而是警告。 他一面应付龙家人,一面心中担忧苏合意的用意,唯有在龙夫人面前炫耀,看着她怨毒的脸时才能痛快几分。 和他一样痛苦不为人知的还有楚飞。 苏合意与龙瑜的恋情迅速传遍了龙宅。龙家主很会些阴谋诡计,没有说明要人去针对楚飞,单单几次在他人面前表现出对楚飞的厌恶便够了。 管家心领神会,知晓楚飞是苏合意带来的男宠,是和少家主争夺苏小姐注意的人,对他的态度冷淡下来,其他人便迅速上行下效。 半月以来,楚飞住的都是龙家仆从好不容易找出来的杂物间,吃的也是残羹冷炙,忍着屈辱去找主管要个说法还被敷衍。 想找苏合意告状,打听消息时还得听仆人不断叙说对方与龙瑜的恩爱,最后还对楚飞丢下一句狐狸精,不屑地走了。 楚飞气极,还有几分‘明明是我先来的’的委屈。被龙家仆人联合防着,不暴露实力,他根本找不到苏合意,于是只能更憋屈地忍受苛责。 越是如此,天道气运便越是深厚。苏合意一边收割着与龙瑜‘谈情说爱’的气运,一边收割着楚飞被打压换来的气运,连手中的天道碎片都壮大了几分,隐隐有指引之意。 苏合意坐在房间摇椅,两手分别缠着金色与红色的气运。 仔细观察这些天,她终于发现了两者的不同。 金色气运只能由不露真身的天道主体赐予,无法被碎片吸收。 红色气运是在楚飞、龙瑜接受过金色气运之后,才被天道碎片吸纳出来。 碎片很贪婪,每每金色气运一被吸收,祂就开始缠绕住两人疯狂吸纳。但金色气运除了第一次以外,每隔一段时间才会降下些许。 不知为何,苏合意总感觉像在主人家偷偷摸摸转移财物的小偷。 金色的气运苏合意私藏了些,红色的气运一部分留下来保持着碎片的活性,一部分则被她丢给了龙家人。 没办法,龙家的资料实在太多,苏合意的要求又太模糊,导致效率一直无法提高。 不过在接受了气运之后,他们的动作就快了许多,算算日子,也该整理完了。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龙瑜的声音传来:“合意,父亲说事情处理完毕,他在会议厅等你。” 苏合意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拉开了门,龙瑜依旧一副深情的模样,站在门边等候着她。 自从确认了他的归属后,龙瑜在龙家的待遇就好了许多,甚至比在被发现调换之前过得还好,尤其是在两大宗师的对局结果传出后。 人人都羡慕他能被苏合意看上,毕竟一个年轻、漂亮、强大,重点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能带来的资源与能量实在太多了。 在鲜花着锦之下,只有他自己随时怀着深深的恐惧,充当苏合意展现恩爱的傀儡。 父亲告诉他苏合意要做的事情已经处理好的时候,龙瑜几乎喜极而泣,他怀有渺小的期待,万一苏合意事情完成便打算离开呢? 苏合意不知他心中想法,也不在乎,如往常般挽起他的手,顺利地接收了一股气运,在对方僵直的脊背间点了一点,又变成了甜蜜的情侣。 两人一起来到会议厅中,仆人们已经整理完毕环境,正在陆续退去。只有一人磨磨蹭蹭,动作极慢。 苏合意拉着龙瑜坐下,那人便凑了过来,端起茶杯咬牙切齿道:“家主,喝茶。” 苏合意眼眸一抬,差点笑出声来。 楚飞又穿上了统一的制服,眼间青黑清晰可见,一副受了极大磋磨的模样。 见苏合意要笑,楚飞更加委屈,一双眼睛充满了怒火瞪向她身边的龙瑜。 狐狸精! 第25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5 龙瑜扯起笑容回了他一眼。 之前他没有看清苏合意的本质,对执行勾引计划充满了信心,对于这个提前占据了苏合意身边的男人充满了恶意。 直到自己亲身体会,他才悔不当初。 苏合意确实满足一个男人对女人单方面的期待与要求,前提是忽略她飘在云端睥睨人间的眼睛。 龙瑜十分怀疑苏合意对楚飞的感情,看还要争宠的楚飞就像在看被蒙在鼓中的可怜虫。 他正要说话,苏合意淡淡望了过来。 龙瑜一瞬间感觉灵魂被冻结,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少女的警告犹在耳边,无论何时,都要保持恋人的姿态。 他迅速整理了表情,温和之中又藏了几分胜利者的锐利:“楚先生,为何身着此装?想必是管家误拿,还是先去更换衣物,合意由我照顾便好。” 没等楚飞回话,他已唤人过来了。 两个仆从顺着他的手势来到楚飞面前,伸手示意:“楚先生,请。” 楚飞低垂着头,眼中杀意频现,一个区区七境武者,也敢在他面前趾高气昂。待他参与论战,夺得异宝,定要将这人碎尸万段! 龙毅敏锐地朝这边看过来,见暗藏杀意的人是楚飞,不由长叹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倒也没管。 苏合意熟练地截胡了天降的金运,靠着龙瑜嘴角弯起:“既然阿瑜这么说了,楚飞你就先出去吧。” 楚飞牙齿几乎咬断,手心都要掐出血来。他原先只对苏合意抱有些许好感,察觉到对方扭曲的爱意后才大发慈悲,决心日后给她一个名分。 但现在看着她依偎在他人怀中,楚飞心中却不自在起来。 该死,他翻来覆去地咒骂着这对狗男女,恨不得用眼中怒火将龙瑜烧穿。只是顾及大业,才勉强忍下,跟着仆从离开了。 苏合意讽刺地笑了笑,每次遇到羞辱,对方都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差提醒对方他是在卧薪尝胆了。 她现在十分期待对方忍辱负重的结果究竟是什么,若是天道的安排,怕不是又一个小丑! 待闲杂人等全部离场,龙家主才按下会议厅长桌顶端的按钮。 光芒大盛,长桌分裂,一台设备徐徐升起,在桌面显示出一个充满科技感的画面。 龙家搜集的资料已全部转录至电子设备中,方便苏合意查看。所属的源文件也分文别类存放在周围,若是苏合意有需要,随时可以查询。 “苏宗师……”龙家主拱手微笑还要客套几句。 “可以了,你们可以出去了。”苏合意头也不抬地回道。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龙家主沉默了一会儿。他没再多言,直接离开了,连龙瑜也带走了。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龙毅示意到安全范围后,他才一转脸色,严肃地质问起儿子与苏合意的恋情细节。 苏合意皱眉看着多达万页的目录,将之前搜集的金色气运全部投入己身,开始翻看起来。 越是翻看,越是心惊。 凶兽出现之前,历史上的大气运之人完成使命之后,际遇各不相同。有人从此醉心山水,也有人继续追寻更高的境界。 但在凶兽出现之后,尤其是近百年来…… 【顾长临-武道天才-……打败魔教,成为正道盟首,一月后,死。】 【圣恩-医道天才-……一月后,死】 【安斯年……一月后,死】 【林菘蓝……一月后,死】 …… 苏合意恍惚看见一道道人影如同柴薪,在不知不觉中完成自己的使命,然后被投入火中迅速燃尽。 她紧紧抓着桌角,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微微颤抖着。 ……天道。 天道!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疑惑,如同闪电划过夜空一般,瞬间被串联起来。她终于恍然大悟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天道操纵下的刍狗罢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配角,但现在看来,所谓的天命之子,又何尝不是天道用来掠夺功德的工具呢? 天命之子的金线、吸收壮大的红线、凶兽、还有她之前玩笑般猜测的偷摸行径。 天道,真的是天道吗? 还是说,只是躲在背后窃取天命的小偷? 苏合意神色冰冷,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天道碎片。那碎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似乎还残留着曾经的威严与力量,但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突然,她伸出手,手指紧紧捏住天道碎片,仿佛要将其捏碎一般。她的动作缓慢而坚定,每一寸的移动都带着无尽的决绝。随着她的手指逐渐收紧,天道碎片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在抗议这无情的碾压。 然而,她并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终于,在一阵清脆的破裂声中,天道碎片彻底粉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这些碎片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它们所代表的天道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 苏合意松开手,看着那些破碎的天道碎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或许所有的怒火都被包裹在了她瘦小的躯体里,只待有一天彻底爆炸,将这吃人的天道炸个粉碎! 苏合意从会议厅离开之时,周身的锐利气场令龙毅都心惊。短短一日,她似乎又上了一个境界。难道她在搜集的那些文件中,寻到了突破的契机? 他心中微动,刚想着要不要在苏合意离开后进去,苏合意便冷冷看了过来。 “……你若想看,便看吧。”苏合意沉默些许,扯着嘴角说道。对方若是能看出个名堂,说不定还能帮她找找天道真身在哪里。 不过即便对方毫无所获,也无妨。天道虽然虚无缥缈,但苏合意终于确定了一点,眼下这个诡异的天道,就是在凶兽出现后才出现的。 若是能接近凶兽,接近拱卫司说的圣地,天道说不定便会露出些狐狸尾巴来。 她的想法无人知晓,只是气场越发凌厉,让周围的龙家众人都不安起来。 龙家主咳了一声,示意儿子上前探听情况。 “不必了,你我的约定,今日作废。” 第26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6 龙瑜微怔,寻求多日的解脱终于到来,还不需要他付出另外的代价,他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父亲恨铁不成钢的责骂让他心有不甘,或许是被少女偏宠的特别、哪怕是虚假的,也叫人难以释怀,他忍不住想要挽留。 苏合意已与他擦身而过,向龙家主走去。 是了,龙瑜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这段所谓的恋情一开始就不由他把握,结束也一样。 苏合意眼眸一动,开口说道:“资料一事,本是赌约,你我两清。如今事了,我便告辞了。” “至于龙瑜,这段时间承蒙招待,还算有趣,若是日后有难,可来寻我出手一次。”就当是薅他气运的补偿了。 龙家主迅速反应过来,满脸堆笑奉承了几句就迫不及待让管家安排飞机,生怕苏合意还要留下。 之前他责问了龙瑜许久,龙瑜因着苏合意的威胁不敢明说,可他在老狐狸一般的龙家主面前,如何能滴水不漏。 在猜出自己和儿子的以情动人计划被苏合意知晓后,龙家主当晚睡觉都不敢闭眼,生怕苏合意不装了,从会议厅杀出来取他小命。 如今对方主动要离开,甚至还给龙瑜留了一个请求,龙家主喜不自胜。 苏合意眼睫微垂,总感觉忘记了什么。只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凶兽与圣地,其他事情都算不上重要,干脆就放弃了。 直到龙家主送着她来到机场,一个穿着侍卫装的人站出来,她才想起来,忘记带过来的楚飞了。 一日不见,楚飞气运竟又涨了不少,不然也不会恰巧被安排到机场,没有错过苏合意的离开。 “既然来了,那便一道走吧。”苏合意说得波澜不惊,楚飞却更气了。 什么叫做既然来了,他要是不出现,这女人是不是就真把他忘了! 他心中喋喋不休抱怨,在靠近苏合意的瞬间,属于九境武者的警觉终于触发,被天道蒙蔽的双眼在绝对的实力下睁开了些许。 他迟疑着开口问道:“你……” 苏合意冷冷丢下一句:“你若随我离开,就赶紧过来。” 说完,看也不看楚飞,径直往飞机里走去。 天道碎片已破,天命之子对她来说已无利用价值,苏合意也不想等待楚飞的乐子了,他看自己的眼神让苏合意感觉恶心。只是遵循基本的礼貌,她并不打算在龙家就处理掉他。 在龙家太过不便,根本联系不上手下,楚飞终究还是与她上了飞机。只是吩咐过后,龙家飞机最终到达的是白家上空。 沿路航线虽有报备,但白家守旧,并没有能够停靠的机场。好在龙家飞行员技术靠谱,硬生生地将飞机停在了山道旁。苏合意与楚飞下来飞机,离族地还有些远。 苏合意不喜欢带人侍候,去龙家时只有她和楚飞两人,现在也一样。 楚飞与她穿梭在山林间。四周寂静,除了虫鸣鸟叫并无人烟。 幽静之中,楚飞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想借白家身份进入论战,但苏合意太过多情,什么小白脸都看得上,他并不能确保自己能成为她唯一信任的人。 可是现在,岂不正是,生米煮成熟饭的天赐良机! 到时成为苏合意的夫婿,他代表羸弱无人的白家出战就名正言顺了。就算身份暴露,苏合意作为他的妻子,也只能帮他掩瞒! 这样想着,楚飞心中越发灼热起来。想起这些日子苏合意给他的屈辱,他不由邪火从心而起,伸手向苏合意探去。 “你要做什么?”倏尔之间,他便被摁到了树上。 粗壮的树皮摩擦着他的脸,划出几道痕迹。楚飞只感觉头被一只手狠狠压制着,施加的压力让他脑中生痛,眼球都要爆出来。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谁?他明明放开内力探寻过,周围只有他和苏合意两人,那现在按着他的人,是谁? 冷淡的女声在他耳旁响起,熟悉,却如催命的梵音:“你想做什么呢,楚飞?” 是,苏合意?! 怎么可能!楚飞思绪已然混乱,她不过是一个愚蠢的、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是她! 他不死心地转动脑袋,想要看清身后之人,身后之人便轻笑一声,抓起他的脖颈将他摔在地上。 楚飞起身想逃,却惊恐地发现身体似乎被禁锢,一丝内力也使用不出来。 熟悉的女人如刚见面时一般缓缓走过来,幽幽感叹:“你知道吗,我没说谎,你的这双眼睛,我是真的很想——挖下来啊!” 霎时之间,楚飞毛骨悚然。天道的遮蔽夺不过致命的危机,在苏合意不再留手后,他终于看清,什么扭曲又炙热的爱意,从来都不存在。 “不、不要过来!”若非苏合意凝若实质的杀意,楚飞还以为自己身在噩梦之中。不该是这样的,他愤恨地想着,他从父亲的养蛊中杀尽兄弟姐妹,脱颖而出,年仅二八便踏入九境,万分自得。 再加上潜渊的暗杀之术,他本该登上世界的顶端,而不是在这里,被一个原本不放在眼里的女人肆意踢踹! 偏偏那女人并不下死手,还不停地羞辱他:“嗯?九境?” “特意来我身边当牛做马,被羞辱,很爽吧!” 她早知道?楚飞脸色涨红,那他那些忍辱负重算什么? 一想起自己全程都如小丑一般,被对方明眼当猴戏看,又想到如今局面,想再混进论战绝不可能了。 楚飞心灰意冷,不再躲闪,悲恸大喊:“你杀了我吧!” 苏合意的腿堪堪停在楚飞面门前,嗤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抓起楚飞衣领,拖着他极速穿行。楚飞时不时喊着要杀要剐随她去的话,心中却得意。 果然,世人都有逆反心理。他越这样说,苏合意就越不会杀他。 至于可能遭受的折磨,忍了这些时日,楚飞竟也习惯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活下来,他迟早能报仇。 他这样想着,苏合意却停了下来:“到了。” 到了?楚飞猛地回过神来,到哪里了? 第27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7 崖边的风声极大,呼啸着刮得人脸生疼。 楚飞如木偶般一点点转头,他就在悬崖边上,底下是青葱的树木,在高度差距下只看见绿茫茫一片。 苏合意如恶魔般站在他身边,温声感慨:“你知道吗,有一个男人和你很像。” “他和你一样,以为我无力反抗,想让我作为他往上走的垫脚石。” 她微微俯身,在楚飞耳边悄然说道:“最后,他被我剁成几块,全部丢下山崖了。” 不!楚飞瞳孔紧缩,不该是这样的,苏合意怎么会杀他呢! 他眼前一花,仿佛看见了自己在众人围拥中夺下异宝,又回了白家,当着所有人面将苏合意一番羞辱,对方憋屈又害怕的眼神犹在眼前。 这才是他该有的结局!楚飞怒吼出声,却听不见一点声响。他最后看到的是不断从眼前划过的快速长影,和自己的后背。 啊,头扭过来了。 最后的意识消散,楚飞,下场。 苏合意独自立在崖边,任由风吹散自己的长发。又一个天道的好道具消失,这次天道却未出现,让苏合意有些失望。 罢了,她望着悠悠万古从未变化的天,喃喃自语,很快,她就会将天道的老鼠尾巴揪出来! 回了白家,苏合意除了和父母有些交流以外,其他事务均不再管,只耐心等待着论战的开启。 为免时间太长导致变动,论战的时间就在圣地开启前的半月。话虽如此,圣地开启的时间也不一定准确,通常是古武与拱卫司根据以往的规律计算而来。 论战要求点到即止,最大程度的保留有生力量。只是武道之事哪有这么容易,时常会有人控制不住力量,因此除了报名的各位武者,拱卫司还会邀请实力高强的武者及时介入,暂停比斗。 苏合意接到的邀请函便是如此。 她随手掸了掸拱卫司单独送来的帖子,淡淡看向白三:“只有这个?” 白三不住擦着汗,忏忏低头:“只有这个。” 白家虽有苏合意留下的秘籍和剑意,却无天资出众之人,短时间并没有能参与论战的资格。 苏合意皱眉,她不在意白家,但母亲在乎。她想了想,说道:“你选一批有潜力的小辈,随我去长长见识。” 白三猛地抬头,苏合意都担心他会不会把脖子撅了过去。他颤抖着回应:“属下这就去安排!” 白三是有私心,但长久的观念培养,对宗族也是有心的。如今实力当属最强的家主要带着白家人,再次踏上古武界的盛事,他怎能不激动! 几十岁的老头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白四长老伤已好了,扭捏地站在旁边,想要一起去,又不敢提。 苏合意看得眼疼,扶了扶额,让他去找白三说,白四喜滋滋地朝她行了一礼,也跑了。 于是,到论战前夕,白家人热热闹闹聚了一群,全挤到了拱卫司安排的聚战地点。 子水等候苏合意,看着过来的一群人,眼皮一抽。 苏合意面无表情,微微偏头躲过她的视线。 子水又看向白三:你们都是来旁观论战的? 白三点头示意:对!就是来旁观的。 子水又将头转向他牵着的五岁缺牙小孩:这也是? 白三郑重点头:就是! 可笑,这可是他嫡嫡亲的小孙子,过来吸收吸收武道气息怎么了! 子水叹了口气,想起苏合意与龙毅的一战,认命说道:“苏宗师,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苏合意脸色稍温,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麻烦了。” 拖家带口的白家人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只是介于子水,没人靠近,只是好奇地站在一旁,窃窃私语。 子水将人带到休息地,安排他们入住后终于松了口气。 苏合意的待遇自然与他们不一样,子水要带她离开,苏合意示意她先停一下,转头冷声威胁白三:“我之前说过的话,现在也一样算数!” 白三赶紧保证不会让白家人惹事,苏合意这才随着子水离开。 碰面的地方龙毅早就到了,除他以外还有两个与众不同,一看便知道是外国人的男子。 那两人周身波动的气息只比龙毅弱上分毫,赫然又是两个宗师境强者。 见苏合意进来,两人一同望了过来。 那位如棕熊般高大的男人还好,另一个金发男人就不一样了。 他望向苏合意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连说的话也让人分外不喜:“哇哦,女士,难得一见。” 话语中的轻佻几乎要砸在苏合意脸上,她脚步一顿,毫不掩饰地将杀意刺向对方:“找死?” 金发男子没想到苏合意如此回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只是自持身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龙毅:“龙,你们国家的女人可真是……” 说着,他还摇了摇头,做出很看不上的模样。 龙毅顿时心中一停,别人不知道苏合意,他还不知道吗!实力强大又桀骜自我,罗伯特向来傲慢,可在苏合意面前,他这样做就是找死! “苏宗师!” 果然,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下一刻,苏合意便已闪身过来,抓住罗伯特的头与桌面狠狠来了一个撞击。 罗伯特好歹是宗师强者,没有头破血流、神晕目眩,但在众人面前突然被打的耻辱,比这些还要令他难受。 “该死!”他怒喝一句,双手撑桌,斗气上涌,扭身想要摆脱苏合意的手。 苏合意冷笑一声,如他所愿放开他的头,在他扭过身的瞬间,一脚吻上他的胸膛,将罗伯特整个人踢飞出去。 不等罗伯特爬起来,苏合意脚尖一点,从天而降在罗伯特面前,拎着裙子踩踏在罗伯特的背上,让他如同掉进泥坑翻不过身的王八一般,只能四肢扑腾。 龙毅守候华国许久,她确有几分敬意。这不知名的金毛也敢给她下马威,真当她是泥捏的吗?! 宗师之间的争斗只有宗师能插手,子水目瞪口呆看着瞬息之间的变动,终于反应过来,焦急地看向龙毅。 罗伯特可恶是可恶,总不能在论战之前就把人家米字旗的代表杀了吧! 好歹……也等到圣地里再说。 第28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8 兵荒马乱之后,四人总算坐到了圆桌前。 罗伯特头发潦草,衣襟散乱,敢怒不敢言地坐在下首,默默诅咒眼前这个恐怖的女人。 黑发外国男人沉默地坐在龙毅身边,待苏合意放下手中的茶盏,才自我介绍说道:“我是来自毛熊的伊凡,很高兴认识你,苏。” 他站起身跨过桌子与苏合意握手,罗伯特忍不住嗤笑一声,苏合意淡淡看过来,他又缩了回去。 四人互相认识了一番,龙毅主动起头,开始说起要做的事宜。另外两人都不是第一次参与论战,负责随时补充,主要还是说给苏合意听。 他们的职责其实简单,无非就是在论战巡视,在参战双方打出真火气后及时制止。 论战参与的人数众多,又来自不同的家族甚至不同的国家,彼此之间说不定就有以往留下的仇怨。所以哪怕再三强调,也不免有人暗下杀手,这时就需要宗师出场了。 当然,若是一些只想展示自我的小辈,自有巡游的九境去调解。 能够真正参与圣地的九境,每一个都是不可或缺的珍稀资源,他们的主要目标就是这些人。 “还望各位及时止损。”龙毅拱手行礼,三人纷纷回礼。罗伯特和伊凡离去后,龙毅却将苏合意留了下来。 “苏宗师,有一事,老夫不知该从何说起。”犹疑许久,龙毅叹道。 “嗯?龙宗师不妨有话直说。” “近百年来,凶兽的异动动静越来越大……”龙毅捋着胡须,整理了语言说道。 近百年来,虽然凶兽出现的频率没有改变,但出现的数目却越来越多。在龙毅成就宗师之前,甚至差点发生凶兽窜入城市的恶性事故。 不仅如此,连国外也出现了凶兽入侵。 罗伯特和伊凡的国家便是如此,他们还算幸运,米字旗从神圣罗马帝国流传下的骑士斗气,毛熊从沙皇时代存在来的巫术,让他们面对凶兽勉强有自保之力。 但实际上,近些年来,已经有一些小型的裂缝出现在了小国家境内,造成了大量死伤,最后还是三家联手派出人员才解决掉。 龙毅忧心忡忡,这个世界就像个濒临破碎的气球,已经张开了几道裂缝,只等待某天彻底爆炸。 他又坐近了几分,悄声说道:“您离开龙家后,我又翻阅了那些资料。对比过后,那些中途陨落的天才趋势,竟和凶兽出现数量的趋势一般。” 苏合意心中一沉,龙毅的研究越发肯定了她的猜测。 她脚下微动,无尽的神力自脚边蔓延,将两人周围的空间隔绝出来。 龙毅近乎看神迹一般看着这恐怖的内力,只觉身体一畅,整个人都似泡在了天地灵气之中,苏合意连唤几声才回过神来。 “龙宗师,你恐怕说错了一点。”苏合意沉声道,“我看过那些陨落的大气运之人的生平,他们所做的事若是能够持续地、切实地推进下去,今日古武界早已人才辈出,凶兽也不会成为威胁了。” “可是,没有!近百年来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如流星一般匆匆划过,架起的框架还没落实地基,他们便纷纷死去。不但没有培养更多的武者,反而消耗了许多,以至于有记载的大宗师、圣境都沦为了传说。” “我认为,不是天才越多,凶兽越多。正好相反,凶兽越多,世界便催生越多的天才来对抗。” “只可惜,有人用鬼蜮伎俩窃取了他们的气运,以至于凶兽越多,裂缝越大,世界越危险!” 龙毅听得心惊,不敢相信:“这、这怎么可能!做下此等恶行,对这人有何好处!若是世界破灭,这人不也得随着世界一同消失!” “呵,”苏合意眼中冰冷,对天道的憎恨已达顶峰,“若是那人凭借积累的气运代替原来的世界,成为新的世界呢!” 若是天道能有自己的意识,世界为何不能有? 凶兽入侵,世界意识想要自救,分出气运让人类来对抗,却被天道借机将气运积攒到自己手中。 人类承受凶兽的袭扰,世界忍受被入侵的痛苦,只有天道两头吃,壮大己身。 若是她猜测的不错,真正的世界意识现在恐怕处境不妙。 她的推测合理,由不得龙毅不信。 “可是,我们要如何做才能对抗——天道?” 苏合意摇头:“若是天道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倒是有处理的办法。只可惜之前错过了机会,打草惊蛇,祂怕是不会再出现了。” “不过,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她微微笑道,“既然天道想方设法不让凶兽减少,这次,我便要入圣地,将其中凶兽全部斩碎!” 她眼中凶芒大盛,宛如一座顶天立地热杀神,龙毅看着却十分安心。 “苏宗师若有吩咐,龙毅毕当遵从。” “吩咐不必,此次论战便照常进行,只是进入圣地后,我便要自行行动,你们商量的行动,我怕是无法参与了。” “另外,此言出我口,入你耳,不必多言,以免天道狡诈,逃遁而去。” 龙毅拱手,神情肃穆:“龙毅绝不泄露。” 相安无事三日后,论战开启。 萧瑟秋风之中,各大家族、散修武者、国外友人皆来到聚集地点。 即便他们个个在外人眼里都是不折不扣的武林高手,现在也不免心中激动。 接下来,就是人类个体武力的巅峰,武者毕生所望的境界——宗师出场! 首先出场的是伊凡,他燃烧了一段药草,随即周身血脉喷张,脚一蹬地,如炮弹般落在了场地北方的高台,激起一片碎石。 “好强!”白小悠一边盯着伊凡一边赞叹,她身边的人来自冯家,闻言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骄傲道:“外劲功夫,哪比得上我们古武!” 白小悠被叮嘱过不准惹事,闻言嗯嗯两声,躲着他翻了个白眼,外劲功夫,人家一拳就得哭着求你别死! 接下来上场的是罗伯特,他这时候倒表现得像个绅士了,穿着一身贴身的亮银盔甲。 他缓缓从腰间掏出细剑,微笑着念了一句咒言,剑上便燃起一些火花。 他轻轻挥剑,剑上的火焰聚集起来,极致的温度轰在地面升起一片气流,他借着气流腾身上台,优雅地落在西边高台,剑背在身后单手抚胸向周围示意。 苏合意清晰地看见北边的伊凡暗骂了一句,忽略之前被她追着揍的狼狈,罗伯特这番动作确实很帅。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龙毅,龙毅微笑着朝她摇摇头,示意不必担心,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原地。 不过瞬息,龙毅便穿着道袍,如白鹤般踩在了南边高台上。 “哇!轻功!”白小悠一边随着众人用力鼓掌,一边忍不住出声。 她身边的冯家人与有荣焉地高昂着头:“都说了,我们龙宗师才是最强的!” “嗯嗯!”白小悠附和着他,突然停住,“等等,你不是姓冯吗,龙宗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冯家人鄙视地看向她:“我问你,龙宗师姓什么?” “龙。” “龙家家主夫人是哪家人?” “呃、凤家人?”白小悠对之前的龙凤联姻有所耳闻。 “没错,我们冯家就是凤家的分支,所以四舍五入,龙宗师就是我们冯家的亲戚!” 白小悠只想吐槽对方这关系也扯得太远了。她不想再听冯家人的炫耀,赶紧转移话题:“诶?怎么有四座高台,龙宗师为什么不站东方啊?” 冯家人比她高半头,率先看到了缓缓走过来地女人,皱眉说道:“我怎么知道!那女人是谁啊,她想上台?!” 白小悠被他说的好奇,踮起脚瞄了又瞄。忽而沉默了,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眼。 “那好像,是我白家的家主?” 第29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29 苏合意坦然自若地走到东方高台前。 她抬头望了望,其实高台不过十来米,用水泥浇筑,在平面放着一个未燃的火炬。待到四位宗师一同点燃,论战便正式开启。 周围人眼神中有好奇、有质疑,但最为统一的,是面对强敌的战意。 他们早已做好了与凶兽对抗的准备,纵然知晓前路漫漫,极其危险,也不打算离开。 与苏合意不同,他们的武道都是一点点打磨而来,可因为天道,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无力的反抗。 如今她既然来了,就绝不允许天道将他们的努力化为枉然! 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踏上了路。 一道无形的神力从她脚下涌现而出,如同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她脚下汇聚成形。苏合意每向前迈出一步,那股无形的神力便会稳稳地停留在虚空之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随着她的脚步,那些被她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闪耀的神印,宛如星光点点。 当她终于登上高台时,她站在了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周围的光芒如同众星捧月般环绕着她。 聚集万人的会场鸦雀无声。 直到一切消失,苏合意站定在东边高台,会场才如冷水溅入热油般沸腾起来。 “那是什么?拱卫司的新科技?凭空造物?新功法?” “蠢货!那是、那是内力!” “怎么可能!”说话的人感受着体内最多放出几击的内力,开始怀疑人生,“我可是九境!就算和宗师有差距,也不可能差这么多吧!” “肉眼可见的内力!太变态了!”越是内力深厚的人越能明白苏合意的恐怖之处。 武者先练外功,再修真气。真气凝实,化气为液,是为内力。 若是能把内力外放、凝聚成固态,便接近宗师境界了。 而如苏合意一般在虚空中放出,还能保持长久不散,简直难以想象。 龙毅悄悄在脚下学着苏合意凝放一些内力,倒也能放出。可想如她一般放出围绕十几米高台的内力,龙毅苦笑,怕是要竭尽全力才行,哪能这般轻松随意。 白小悠简直疯狂了,在嘈杂的人群中拉着冯家人:“你看到了吗!那是我家家主!我家!家主!” “你家、你家家主!”冯家人也惊呆了,不敢挣脱,只得应和着白小悠的摇晃,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家家主,这么强啊?!” 子水早有准备,她对苏合意的强大最为了解,当即令人敲响了准备好的撞铃。 “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在特意准备的装置下,声传甚远,在场之人耳畔回荡,终于安静下来。 子水见机行事:“有请宗师训示!” 其他三人皆看向苏合意,即便是最为傲慢的罗伯特,也在刚才那近乎神迹的场景中,心悦诚服。 苏合意沉默须臾,凝视着满怀期待的众人,凝神说道:“此战,必胜!” “必胜!” “必胜!” “必胜!” 场下众人山呼,他们对之后的圣地之战突然充满了信心。有苏合意在,凶兽不堪一击! 四团圣火点起,赛程开始! 按商议的赛程,第一场是混战,也是最容易出现死伤的一程。 罗伯特一边拿起身边的竹片,随手丢在要下死手的两方中间,一边偷摸望着对面的苏合意。 左右米字旗这次并多少拿得出手的人,他不担心他们会出局。就算真不幸受伤了,死了,这种人到圣地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让他多观察观察那位神秘的东方女神。 苏合意如钓鱼一般甩出光链,将施展杀招的人吊在半空,打算等他冷静了再放下来。 这招一出,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又炙热了几分。 吊着的人不少,尴尬地在空中互相打招呼。有胆子大的还好奇地摸了摸绑着自己的光链,然后手差点被削落,流淌着血被苏合意无语地送到了场边。 吊着的人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挂着的可是切切实实的杀器,一个个老实得不得了,绷着身体,就怕不小心有风吹来把头挂到光链上。 见他们冷静了,苏合意才将他们放下,皱着眉看向罗伯特。 罗伯特朝她眨了眨眼,苏合意看不明白他的意思,低头从火炬边掰下一小块木片,加上神力甩向罗伯特。 罗伯特偏头想闪躲,那木片却如长了眼一般,追着划过他的耳边,发出叮的一声。 罗伯特被惯力带得身体一歪,他转头柔软的木片丝毫不受金属的阻力,钉在他身后背着的骑士剑柄上,写着四个华国大字:好好工作。 “哇哦,”他伸手拔下木片,翻来覆去确认这确实就是、和他身边火炬台一般的木片,对苏合意武力认识更深。 用上斗气,他也能让木片做武器。可要像苏合意一般举重若轻,他还得练。 “真是可怕的、女神。”他握紧碎片喃喃自语,向苏合意轻轻举起示意,表示知道了,又珍惜地将木片放进了心口的暗袋中。 苏合意没看到罗伯特的举动,因为这次被钓上来的有个熟人。 “龙瑜?”她皱着眉,操纵光链让他凑近了一点。 龙瑜有些狼狈,努力微笑着向她招手:“合、苏宗师。” 苏合意听出他的停顿,却是眼眉一跳,这人,怎么有点怪怪的。 她自认为和龙瑜已经两清,对方怀着恶意来接触自己,自己也趁机抢了他不少气运。就算两者并不对等,她也用自己名号庇佑对方了,怎么龙瑜还一副幽怨的模样。 “龙家应该说过了,点到为止,不得杀人。”想不通就不想了,苏合意看着他淡淡道。 龙瑜有些难过,整理了心绪解释道:“不是我先动手的。” 他指了指周围几人:“他们是龙夫人派来的手下,想要借此机会取我性命。哪怕不得逞,也要阻拦我去圣地。” 苏合意转头看向那几人,那几人想起刚才那个差点被削掉手掌的倒霉蛋,不敢隐瞒,纷纷点头。 “你们如何合力我不管,但是,不准下死手。”苏合意对他们说道,那几人顿时兴奋起来就算没办法杀了龙瑜,能完成阻拦的命令也行。 龙瑜微微垂眸,心中酸涩,知晓自己已没有让苏合意帮助的身份。他看向苏合意,若是当初他并非怀着利用接近,两人之间的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然往事不可追,他已经错失了机会,再也不能接触天边明月了。 “话虽如此,我还欠你一个条件。”龙瑜后悔之时,苏合意又说道。 “若你有要求,我便将他们全部扔出去。”苏合意自认说话算话,认真地看向龙瑜。 龙瑜愣了一瞬,他和他的明月之间,似乎还留了一根细小的线。 “这个条件,还是以后再说吧。” 第30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30 放下龙瑜后,混战也接近结束了。 虽然不能下死手,但彼此之间用出的内力是真的,受到的伤也是真的。 在精疲力尽、浑身伤痛中留下的五百人,才是能进入第二阶段赛程的人。 子水率领拱卫司在四边巡查,直到人数够了,急忙敲响撞铃。 随着铃声响起,场上剩下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一些人因受伤严重而倒下,被一旁的侍者们迅速扶下场治疗;另一些人则疲惫地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胜利者们互相搀扶着,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们知道,自己已经通过了第一轮的考验,离最终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龙瑜喘着气,眼神明亮地看向苏合意。 苏合意虽没有直接将人丢走,但她对龙瑜的庇佑说得光明正大。龙夫人派来的杀手有两个担忧惹怒了苏合意,思虑再三放弃了任务,龙瑜得以通过混战。 苏合意却没接收到他的眼神。 在子水宣布第一轮赛程结束的那一刻,她便头也不回地跳下了高台,与龙毅等人汇合离去了。 龙瑜看着她们相谈甚欢的背影,不甘几乎将他淹没。 他太弱了,弱得只能望着她的背影。 周围的人都在欢庆,龙瑜站在原地,红色丝线逐渐缠绕,绑缚住他的四肢,他却似无所觉。 之后的第二轮、第三轮比斗苏合意都没有遇上龙瑜,只是看龙毅的表情,他显然对龙瑜十分满意。 “这孩子知耻而后勇,是个好孩子。”他笑呵呵地对着苏合意夸赞道,眼里的撮合之意显而易见。 “今天他对战九境巍然不惧,临阵突破后又谨慎周全,竟生生利用那位九境力竭之时夺下阵来。” “呵,那有什么了不起的。”罗伯特突然插嘴道,“再怎么说也是个八境,到时进了圣地还得合意保护他。” 他‘合意’两字说得字正腔圆,就是死活说不清‘苏’字,苏合意纠正几遍,也就由他去了。 龙毅不乐意了,转头和他吵了起来。伊凡端着两杯温水,默默路过两人,将其中一杯放在苏合意面前,顺势坐在她身边。 两人沉默寡言独自喝水,伊凡突然说道:“那个龙,很奇怪。” 苏合意看向他:“你发现了什么?” 伊凡摇头,龙瑜的突飞猛进不会所有人都忽视。无论龙家、拱卫司,又或是伊凡、罗伯特带来的人都试探过了,没有问题。 “我的巫术,在,提醒。”伊凡没有调查出问题,但巫草燃烧的味道变了。他无法以这个为证据来让龙瑜退赛,只能默默提醒他们之间的最强者。 “我知道了。” 苏合意喝下温水,拿起杯子往外走去,想了想,又转头安抚依旧面露忧色的伊凡:“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好的。”伊凡有些迟钝地回应道。 —— 决战过后,人选已出,龙瑜赫然在列。 一水的九境中,龙瑜的境界格外显眼 但无人对此提出异议。 他们亲眼看着龙瑜过关斩将,甚至有人就是龙瑜的手下败将,否认龙瑜,岂不是连他们自己也否定了。 失败者遗憾退去,只留榜上有名的百人在训练场,学习圣地相关的情况。 苏合意作为宗师之一,也被委托了来给他们极限提升。每次来时,龙瑜都坐在最前,眼中深情丝毫不避讳。 不知他哪来的精力,每日接受了足以令人昏死过去的训练之后,还能早起,为苏合意送上带着露珠的鲜花。他的心思众人皆知,即便罗伯特屡次找他麻烦,也不松口放弃。 苏合意也好似被他打动,虽然没有明说接受,但每束花都好好摆放在她的桌上。偶尔龙瑜大胆提出邀约,她也没有拒绝。 伊凡说的没错,龙瑜确实很奇怪。 苏合意特意关注了龙瑜,他的武道提升速度不同寻常,却也不见天降金运来提升他的气运。 她试着接近过龙瑜几次,哪怕龙瑜的提升就在她眼皮底下,她也没找着天道的红色气运。 越是这样,苏合意却越高兴。她几乎可以肯定了,自己寻找的方向没错。 天道的秘密,定然与凶兽降临有关。否则天道早已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天道又何必将自己送到她面前。 她放任龙瑜接近自己,连罗伯特都忍不住插手,劝她离龙瑜远些,都被她一句自有谋算驳了回来。 终于到了圣地开启的时间。 拱卫司五部的人早已到了,纷纷迅速有序地展开部署。 负责战斗的子金和子火带领着他们的队伍守在了最前线,他们神情严肃、目光坚定,时刻保持警惕,在测定好的坐标旁边严阵以待。 苏合意也与众人守在一旁。 大家都注视着天空,等待着关键时刻的到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愈发紧张,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突然间,风云变幻莫测,天空中的云层开始剧烈翻滚,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着。紧接着,一道紫色的光芒从天边射出,照亮了整个战场。 一道紫得发黑的裂缝悄然张开,犹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裂缝之中,一只巨大的凶兽缓缓浮现,它身躯庞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凶兽身上覆盖着一层坚硬的鳞片,锋利的爪子闪烁着寒光,仿佛可以轻易撕裂任何敌人。 随着它的出现,战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凶兽的威压。 众人还未动作,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苏合意身轻如燕,第一个闪到裂缝前,眼中满满全是战意,恨不得立刻将其中的凶兽全部斩碎。 在她身后,众人身前,方才还极为恐怖的凶兽来不及哀鸣就分做两半,断裂处极为光滑,鲜血都未涌出,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肆喷洒。 众人皆惊,谁也没想到苏合意只是一招便将这凶兽斩杀。 子金眼神一亮,朗声道:“不愧是苏宗师!”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苏合意的实力赞不绝口。 苏合意微微皱眉,凶兽出现,圣地却还需要时间酝酿。她分明已捕捉到天道的气息,与龙毅、伊凡对视一眼,她转身看向子金,沉声道:“这裂缝深处恐怕还有其他危险,我先进去探探路,你们在此守候。” 子金有些犹豫:“苏宗师小心!凶兽群聚,眼下出来一头,裂缝中还不知有多少!” “左右凶兽都是要杀的,我先去,你们顾好自己便是。”苏合意朝他点点头,身形一闪,便进入了裂缝之中。 第31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31 刚一落地,苏合意便感受到无数道风声向自己袭来,其中还夹杂着阵阵腥味。 她冷笑一声:“就凭你们也想拦住我?”说话间,她已出手,不再留手,五指向前,并掌旋转,金色的光风席卷周围,化作绞肉机,将周围的凶兽全部杀死。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眨眼间,地上便多了一层厚厚的血肉。而那些原本凶猛无比的凶兽,则已经成为了一堆碎尸。 苏合意看着满地的残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这些凶兽虽然强大,但在她面前却不堪一击。 远处隐在雾中没有靠近,在风暴中幸存下来的凶兽警惕地望着苏合意的方向。 有凶兽提防着发出低吼,苏合意眼睛微眯,低声喝道:“畜牲!敢对我叫嚣!”说着又向那边发出一道斩击,留下一地血肉与恐惧。 她嗅着天道的气息,边斩杀边往里走。另一边裂缝吸收了足够的血肉,逐渐扩展。再次整队后,拱卫司确认已经到了往常可以通过的地步。 裂缝已不再狰狞,黑色变作金色,微风吹着白雾欢迎来人。 龙毅、伊凡、罗伯特、子火分别带了一队人,结成三人战阵跨过裂缝,进入圣地。 甫一进来,冲天的血腥味便充斥了他们鼻腔。 他们进来的地点与苏合意重合,只是人多一些,有些人一进来就踩在另外散落的软肉上,忍不住要呕出来。 “可怕。”有人低声说道,立马被周围的人怼了一肘。 罗伯特不耐地看了那人一眼,只有蠢货和弱者才会对庇护自己的强者心生惧意,换作他,心中对女神的崇拜更深一层。只是他转眼四望,都没有察觉苏合意的踪迹,只看到延伸到天边的血肉战线。 他转念一想,主动提议:“合意已经为我们清理出了安全区,只是她脚步匆忙,没有时间收集。不如分出部分人去追寻她,部分人留在这里。” 他的建议确实有道理,表决后,龙毅和伊凡负责搜集材料,子火与他一起继续去追苏合意。 罗伯特正要出发,看见龙瑜也在队伍里,不满地哼了一声。只是他急着去找苏合意,懒得和龙毅纠缠,马不停蹄地上路了。 苏合意在这充满血腥与杀戮的世界中,追寻着那股神秘的天道气息,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无尽的狠厉和决绝。 她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她的衣物却依然保持着干净整洁,仿佛连一丝血迹都无法沾染到她身上。 终于,那些凶猛的凶兽们再也不敢靠近她,远远地退缩在一旁,惊恐地注视着这位可怕的女子。 而此时的苏合意,静静地站在这片无人敢于接近的空地上,仰头望着天空,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我一直紧跟着你的气息前行,本以为你隐藏在这世界的深处。”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 “但我错了,不是吗?”她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其实,你根本就不在深处,或者更确切地说,你一直就在这里,对吧?” 话音刚落,她手中突然凝聚出一把闪耀着寒光的弓箭,右手轻轻一展,一支洁白如雪的羽箭瞬间成型。她挽起弓弦,将箭头瞄准天边的太阳,然后松开手指。 刹那间,这支白羽箭如同一条咆哮的巨龙,在空气中急速旋转,卷起一股强大的风云之力,如狂龙般向太阳冲击而去。 太阳被射中,瞬间破碎,天地之间顿时陷入一片哀悼之中。整个圣地开始剧烈摇晃,光线消失殆尽,黑暗笼罩一切。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紧紧抓住了苏合意的手臂:“快!跟我走!” 苏合意没有抗拒,随着他离开,直至天地平静,他们才停下来。 苏合意伸手打了个响指,神力燃烧照亮了眼前人的脸。她毫不意外地念出了他的名字:“……龙瑜?” 龙瑜低头,避过她的眼神,只是微微嗯了一声。或许觉得这样太过冷淡,他又接了一句:“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合意五指轻动,一边分出神力探寻其他人的踪迹,一边询问道。 龙瑜跟在身后,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们进来后,罗伯特说分成两队,我担心你,就独自来找你了。” “嗯,谢谢。”苏合意点点头,似乎他的所作所为合情合理,没再追问。龙瑜反而不安起来,沉默一会儿又继续问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苏合意停下来,转身看向他。 微弱的光芒中,两人对视,彼此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苏合意注视着他的双眼:“如果我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龙瑜看着她倒映着星芒的眼睛,屏住呼吸,苦笑一下,终于释然道:“只要你愿意听我说。” 苏合意清出一片干净的空地,听龙瑜陆陆续续说起这段日子的经历。 他挣扎着从龙夫人的杀手中脱出重围,却看到苏合意与他人一起离去,又因为情敌的敏锐,发觉罗伯特对她的情意,心中不甘。 就在此时,他遇见了一道黑影,黑影说能给他力量,只要他答应黑影一个要求。 虽然从小便被教导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但因为心中过于期望能与苏合意并肩而立,龙瑜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黑影的要求。 关于要求,黑影当时并没有说,只说以后到时机了龙瑜自会知晓。 龙瑜原以为黑影所说的提升实力是送一些天材地宝,又或是亲自教导他。却没想到黑影似乎什么也没做,他的实力便不自然的提升起来。就算遇到难以匹敌的强手,也能靠灵光一闪获得打败他的方法。 这种怪异的提升让他心中不安,却又已饮鸩止渴,停不下来。 直到圣地开启,他随着罗伯特来寻苏合意。刚分开,黑影便出现在他面前,十分焦急,说苏合意要杀了自己,让龙瑜将苏合意调虎离山。 只是刚告诉他苏合意在哪里,太阳便破碎了,黑影惨叫一声碎裂在空中,再无踪影。 “我担心你出事,就来找你了。”龙瑜真挚地看向苏合意,“我能察觉到,祂还没死。” “祂的一部分,好像就藏在了我的身体里。” 第32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32 “祂的一部分,就藏在了我的身体里。” 说完这句后,龙瑜没再说话。他静静的注视着苏合意,等待她的判决。 沉默许久,苏合意问道:“你不怕我斩草除根?” “自然是怕的,”龙瑜摇头,“只是我当初抱着那样肮脏的心思接近你,你也愿意原谅我、庇护我。这样的你非要杀黑影,想必是祂犯下了你绝对不能原谅的错事。” “嗯。” 苏合意认真看向他:“祂做的事,太多、太错,我无法接受。” “那就足够了,”龙瑜微微笑起来,神力燃烧着,给他的脸微微镀上一层圣光。 他轻声说道:“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杀了我吧,合意。” 光芒闪烁了一下,龙瑜看在眼里,已是十分满足。 他重复道:“杀了我,合意。” “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 “从一开始,我就是错的。我的出生是个错误,在龙家的二十年是错误,为了回到龙家来欺骗你是错误,为了追求力量投靠祂也是错误。” “这么多错误,总得让我做一次正确的事吧。” “杀了我吧,合意,”他眼眸微动,温柔地看向苏合意,“拯救这个世界,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苏合意闭了闭眼,倏地挥出一剑,刺穿了龙瑜的心脏。 龙瑜闷哼一声,口中溢出鲜血,他的身体渐渐失去力量,无力地倒在了苏合意的肩头。他试图抬起手去拥抱她,但却害怕弄脏了她的衣衫,最终只能无力地垂落。 苏合意抱住他,轻轻地将他的头拢在自己的肩上。龙瑜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很好……这样就结束了……合意,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吗?”苏合意怔怔地看着龙瑜逐渐合上的眼睛,喃喃自语道。 “嗯……你自由了……”龙瑜的声音如同呓语,越来越低,最终再也没有了声响。他的手缓缓垂下,生命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苏合意静静地抱着龙瑜,感受着他的体温逐渐冷却。神力消散,龙瑜身上狰狞的剑支消失,除了停止呼吸和冰冷的温度,他就像睡着在爱人的怀中。 罗伯特带人找到两人时,苏合意依旧一动未动。 “合意……”他看了一眼死去的龙瑜,担忧地呼唤苏合意的名字。他不知内情,以为是在刚才的黑暗中龙瑜遇害了,苏合意没能及时拯救他,只能抱着他的尸体独自神伤。 “合意,你们华国人都讲究入土为安,我们还是先把他带出去吧。” 苏合意闻言一抖,抬头看罗伯特:“……都结束了吗?” “嗯,凶兽本就被你杀的不留一二。刚才圣地异动之后,周围都没有凶兽的踪迹了。” “……那便离开吧。”她抱着龙瑜站起身来, 低声说道,“一切都结束了。” 龙毅看着龙瑜尸体出来,仿佛老了十岁。但他没有责怪任何人,进入圣地本就意味着在生死危机中挣命。只是苏合意并没有把尸体交给龙家,而是带着尸体彻底失踪了。 之后的日子里,不仅龙国,世界各处的裂缝都在收缩,凶兽也消失殆尽,一切都好了起来,正如龙瑜最后说的那样——“一切都结束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供给裂缝的血肉力量渐渐被吞噬殆尽,那条巨大的裂缝也开始缓缓缩小。就在这时,苏合意再次现身了。 此刻的她,眼神中透着阴郁,脸色异常苍白。作为最强的武者,她却显得格外瘦弱,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她吹倒。 守在裂缝口的拱卫司见此情景,试图上前阻拦,但却被她轻易地挥手击退。直到分驻在此处的午水闻讯匆忙赶到,苏合意才停下脚步,嗫嚅着表示自己只想去祭奠一下龙瑜。 随着当初入选探索圣地的那群人离开,龙瑜与苏合意的情意也慢慢传播。午水也听说了许多传言,而眼前的苏合意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他叹了口气,对裂缝的探索已经结束,让她进去也无非不可。 苏合意感谢他后,独自步入了裂缝。 她慢慢在浸满了凶兽血肉的土地上踱步,直走到当初和龙瑜一起相处的空地。 “一切都结束了。” 她默默看着眼前的山壁,突然纵身一跃,如同一只矫健的飞鸟般冲向山壁。 在这一瞬间,她体内的神力如火山喷发般涌出,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紧紧握住手中由神力铸就的剑,剑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目光锁定在山壁上,毫不犹豫地刺向山壁。 她瘦弱的脸庞上,双眼闪耀着令人畏惧的光芒。神力铸成的剑与山壁上的阵纹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阵纹上的层层锁链被神力的冲击破开,碎片四溅。 “不!!!!!” 洪大的声音在天地中回荡,熟悉的天道一边嚎叫一边气急败坏地质问:“你不是已经相信结束了吗!” 苏合意笑了,甩了甩手中剑:“蠢货。你太啰嗦了!” 当夜,她确实有一瞬间被唬了过去。毕竟一个自愿为你而死的美男子,谁能不爱。 但是龙瑜最后说得太多了,一直重复着一切结束了,就好像告诉她天道已死,不必再去追查了一般。 于是苏合意便顺势躲了起来,借着当初和伊凡的联系,让他探查了各地的裂缝,最终才确定天道的气息只出现在这个裂缝。 “所以我就追进来了,”苏合意挽了个剑花,笑盈盈的说道,“准备好受死了吗?” “不!整个世界都是我的!你休想抓到我!”天道不甘地嘶吼,想要逃走,却被另一个女声定在了原地。 “小天,这个世界,我才是主宰。” 那道温柔的女声仿佛穿越了时空,从破碎的阵法中悠悠传来。天道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随即被阵法中伸出的一只遮天大手紧紧抓住,并被无情地拉进了深不见底的洞中。 随着阵法的消散,一道透明的人影逐渐显现。这是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身影,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苏合意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而又迷人的存在。 那个人影身上散发着无尽的母性光辉,宛如一位能够包容世间所有孩子的温暖母亲。她微笑着对苏合意说:“苏合意,你自由了。” 苏合意痴痴地望着她,泪水突然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笑着说道:“是啊,我终于自由了……” 第33章 不是龙傲天,是凤傲天番外 1 龙瑜回来的时候,整个龙家都以为闹了鬼。 管家哆哆嗦嗦地拿着装饰蜡烛在他面前挥舞,往日最威严的龙家主白眼一翻差点撅过去。 谁叫龙瑜死得声势浩大,苏合意面无表情抱着他的尸体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要让所有人陪葬。 龙家祖宅里兵荒马乱,直到龙瑜无奈指了指自己的影子,这场纷乱才终于结束。 安定之后,龙家主拘束住所有见过龙瑜的人,严肃地单独和龙瑜进了密室,盘问他是如何死而复生。 龙瑜微微垂眸,只说这是他与苏合意定下的计谋,为了揪出背后扰乱世界安定的家伙,他假意赴死。 龙家主不知是遗憾还是放松地叹了口气,勉强讲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龙瑜出门时,正巧遇上了龙夫人。她面容枯槁,眼神比之前还空洞,望见龙瑜时,也没有半分生气。 龙瑜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死过一次后,他先前的执念都淡了些。即便此刻面对这个曾经母子情深、后来反目成仇的女人,也不再怨恨。 他心平气和地向对方点头示意:“龙夫人。” 对方的表情很难说明,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龙瑜不打算纠缠,快步离开了。 之后他的日子还算好过。苏合意在古武界发布了声明,告知所有人龙瑜是配合她假死。话虽如此,她和龙瑜的故事在消失的几个月里几乎传遍,即便如今说明,他人也对龙瑜抱着几分忌惮。 借着苏合意的威势,龙瑜在龙家乃至古武界的地位水涨船高。 即便他依旧是那个私生子,待遇和之前相比也无改变,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炙手可热的少族长候选人之列。 只是他已提不起兴趣去谋夺什么,整日就在房中读读画画。 直到某日,龙家主的死讯传来。 杀他的人是龙夫人,在夜半三更抹了枕边人的喉,然后淡定地通知了龙家和凤家人。 龙瑜再见到她时,她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只是见他时有些愣神。 再后来,龙夫人、不对,应该叫她凤鸣霄,高傲地宣布她处置了不忠的丈夫,在凤家势力保护下还是回娘家。 龙毅原本在与罗伯特等人一同追查外界遗漏的凶兽,闻讯飞速回国,力排众议挺着龙瑜接任了族长之位。 龙瑜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地位,只是夜深之时,他常常梦到那个火焰微晃的小山洞。 当时对她说的那些话,究竟是天道的操控还是发自真心呢…… 他不知道。 2 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出现在了白家周围。 拱卫司警觉地出动人手,将他们捉了起来。 在经过一些无法细说的手段后,被抓的人承认他们是来自潜渊会的杀手,但死也不承认自己是来袭击苏合意的父母的。 原以为可以立大功的拱卫司十分遗憾,将人转到了天京本部,顺便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与古武世家联合作战,成功拔除了潜渊会这个黑恶势力。 苏合意某次回白家时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两个长得极像的女孩跟着一个叫做白小悠的族人,在围着白家树林跑圈。白小悠在前絮絮叨叨,两姐妹一个面无表情点头,一个笑嘻嘻答话。 与前世在叶凡面前刻意伪装也无法掩饰的疲惫不同,两姐妹虽然保持着武者基本的戒备,但整体体态都很放松。 苏合意突然出现,武力较高的姐姐耳朵微动,警惕地看了过来。 苏合意朝她笑了笑,又闪身离去了。 至少这一辈子,她们不必困在一个比自己大了一轮的男人身边,彼此舔舐伤口了。 3 世界意识有很多疑问。 “为什么龙瑜没死?” “因为叶凡师父追命手确实是个医道奇才,他留下的医道秘籍里有止血的秘法,再加之神力的滋养,只是区区心脏破碎的致命伤而已,无碍。” “……神力?” “是一位好心的神明,给予了我特殊的力量。不过现在看来,祂或许一开始就期望,我用这份力量来帮助你吧。” 世界意识微微颔首,苏合意反而问道:“那道在背后操控我们的家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世界意识有些难言,羞愧地低下头,开始诉说。 “这个宇宙有诸多世界,吾不过是其中之一。 在万千世界中,有的世界是凭借自身积累来晋升,有的世界是通过吞噬其他世界来晋升。 五百四十一年七月十二天之前,一个世界发现了吾。在发现吾的世界层次不如祂后,便开始入侵,展现的手段,便是汝等眼中的凶兽横行。 吾疲于奔命,无暇顾及世界的发展,只好捏出一道意识来协助管理。只是没想到,分裂出来的意识有了取代主体的欲望,才导致后续一系列的灾难。” 祂垂着头,不敢看苏合意。 苏合意无法替他人做主,她只得转移话题:“也就是说,古武的存在并非是因凶兽才出现。” “当然,吾的晋升路途便是武侠,若是能发展为仙侠就更好了。” 苏合意若有所思,问道:“之前凶兽入侵,斩杀的材料可以作为修炼的素材。现在凶兽世界已经离开,你之后怎么办?” 世界意识摇摇头,有些高兴道:“没关系。借着汝的神力,吾从凶兽世界那割了一大块,祂什么也没说就跑了。” “若是可以的话,还望汝能助吾一臂之力,帮吾完成武侠命途的晋升。” “否则,”世界意识忧虑地看向苏合意,“资源不足,照这样发展下去,人类迟早会灭亡在自己手中。” 苏合意没说答应或是不答应,站起身朝祂点头:“我知道了。” 半个月后,某脚盆鸡新首相在上台后大放厥词,对一些众人皆知的罪人大肆赞美。 华国群情激愤之际,夜里,如太阳坠落般的炽热光线在靖国亮起。 光芒落后,靖国连带皇宫一同化为灰烬,光着身子的天皇迷茫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新首相脸上刻着‘小丑’二字在他身旁,当天便‘羞愤自尽’。 在现场完好的监控中,一个女子挑衅般朝摄像头比了个中指,潇洒离去。 自此以后,各国政要对武道越发看重,纷纷培养起武道人才,武道意外突飞猛进,世界得以晋升。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1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 神走下了台阶。 神通常是呆在王座上的,在王座看着无数人演绎的人生电影。 但神无趣了也会下来走走。 这次祂的目光注视的是一个小孩。 小孩穿着灰暗衣衫,正熟练地为躺在床上的母亲梳洗。 “她死了。”神开口。 小孩被坏心眼的神吓到,整个人明显地往上窜了一下。失去平衡,瘦小的身体一歪险些滚到地上。 还好神的拟态足够修长,顺手便将小孩像拎奶猫般拎了起来。 小孩比奶猫还乖,被拎起来后没哭也没闹,也没有像小猫一样试图咬神的手指。 神满意地掂掂小孩,将他放在了地上。 小孩有些害怕,抓起还滴着水的手帕,拖着腿努力掩饰,依偎到母亲身边,因为时常挨饿,纤细的身体连床上女子一半的身体也盖不住。 他望着神,紧张地咬着下唇,偏灰的眼一眨不眨。 神站在原地未动,语气笃定地再一次宣布:“她死了。” 祂的话不带有一丝温度,即便面前的是一个五岁的小孩。 小孩呆呆地站在母亲床前,扭曲的右腿因为大幅度动作隐隐生疼,但他已顾不上这熟悉的痛楚。 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突然浮现在小孩的脑海中,他还小,记忆也有些模糊不清。 有时候,娘亲会凶狠地责骂他,因为他是个瘸子;但有时候,娘亲又会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温柔地唤他一声宝贝。 这些复杂的情感让他感到困惑,却又深深地吸引着他。 娘亲,死了? 一股热流涌上小孩的眼眶,泪水不自觉地流淌下来。 他或许还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心突然就痛了,小孩啜泣着,断断续续地向神倾诉此刻心中的复杂感受。 神静静地听着,轻轻地叹息道:“她有时候爱你。” 小孩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花,努力思索着神的话。 母亲曾紧紧拥抱着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那是爱吗? 还有母亲轻轻拍着他,哄他入睡时的温暖,那也是爱吗? 小孩不确定,因为这份爱时而热烈,时而冰冷,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神再次开口问道:“那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小孩眨眨眼,泪水滑落脸颊,他用坚定而真挚的语气回答道:“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说着,他张开双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囊括其中。 这个简单而直接的愿望,让神笑了起来。 神应允了。 金色的光芒从祂周围升起,刺得小孩看不清。 神说:从现在起,你会拥有让所有人都怜爱的魅力。 再睁眼时,神已消失。 小孩孤独地站在屋中,适才的一切如同梦幻一般,只是视野中残留的光晕足够证明这一切并非梦境。 他靠在娘亲身边,像是寻不到出路的小兽。直到偷闲的宫女寻着金光,来到封锁的怡姝苑。 斑驳的朱门年久失修,宫女轻轻一推便发出巨大的吱呀声。 小孩惊慌抬头,红红的眼眶噙着泪珠,让宫女心中颤抖。 好可怜的小孩! 宫女试探着走近,用余光看了眼床上的女人,屈膝行礼:“奴婢绘屏,参见——七皇子?” 小孩犹豫地摇摇头,小声道:“不是七皇子,是嬴仪。” 娘亲生气时会扯着他的手臂,问他明明是皇子,为什么要害她落到这个境地。 等高兴了,又会温柔地叫他仪儿。小孩不想当皇子,只想当嬴仪。 宫女被他的童稚话语逗乐了,爱怜地看着他,若非顾及身份尊卑恨不得伸手摸摸他的小脸。 “七皇子就是嬴仪呀。嬴仪皇子,奴婢带你离开好不好?娘娘累了,睡着了,等她睡醒我们再来。” 宫女在宫里也混迹了几年,习惯后宫的诡谲风云,见过的死人比她进宫前十几年见过的还多,一眼便认出来床上的人已经死了。 她哄着嬴仪:“奴婢那还有些糖糕呢,仪皇子,咱们去吃糖糕吧,不要打搅娘娘了。” 嬴仪泪水堪堪止住,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娘亲,将手放进了等在一旁的宫女的手心中。 宫女松了口气,牵着他慢慢离开。在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嬴仪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再转过头,一滴泪顺着长长的睫毛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知道,绘屏骗他,母亲不会再醒来了。 怡姝苑废妃李氏死去的消息没引起半点波澜。皇后派人将此事告知皇帝的时候,皇帝正忙着与新纳的美人嬉戏。 “李氏?”皇帝皱眉,想不起她的模样,直到御前太监德胜提醒,他才眉头一皱,想起那个生下残疾皇子的不祥主人。 他停下动作,不满地看向皇后派来的人:“既已废除封位,便形同庶人。何必大费周章?” 报信的太监冷汗顿生,颤巍着跪倒在地:“回陛下,李氏诞下的七皇子还无去处。皇后娘娘不知您作何安排,未敢轻动。” 皇帝转动手中的佛珠,那个残疾的儿子诞生在他的寿诞。 当日他满怀期望地去李氏宫中,生下的孩子却天生右腿扭曲。本已痛惜,可又有宫人禀报,是李氏特意喝药将孩子的出生日推到今日,想要让孩子成为祥瑞。 皇帝犹记得当时被愚弄的勃然大怒,他当场就命令将李氏废为庶人,连孩子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皇帝从不认为自己有错,想起那个让他失了颜面的孩子便心烦。他冷声道:“那孩子现在由谁照顾着,以后便也由她照顾吧。” 他以为皇后已经安置好了,只是他从未想过后宫捧高踩低,一个被皇帝厌弃的、身有残疾绝对无法追逐皇位的皇子,有资格养着的妃嫔看不上,没资格的妃嫔更不必说。 皇后自己有一儿一女,也无心养着嬴仪,索性就让人清理了个新住所,让绘屏跟着过去照顾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绘屏性格泼辣,领着嬴仪的月例愣是将他拉扯大。只是她时常忧虑,她二十五岁就要出宫。她若出宫,嬴仪可怎么办啊。 她一年又一年这样抱怨,一年又一年地放弃出宫的机会。 直到嬴仪十五岁生辰。 她再也不会抱怨了。 绘屏死了。 第2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2 绘屏一直没有回来。 天色将暮,嬴仪在怡姝苑点了蜡烛,火光微微,将他的影子荡出三个。 他低头看着影子忽明忽灭,直到烛泪流淌到桌上,绘屏也没回来。 嬴仪起身,跛着脚慢慢走出屋子。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扇门,这扇几乎封锁了他整个人生的朱门。 十年时光,朱门已经更加腐朽,右边的门轴已经掉了下来,就算一个小儿也难轻易拉开。 可对被天子厌弃、被关在这里十数年的皇子来说,朱门重若千钧。 他在门前站了许久,与外界只有一门之隔,却如同天堑。 嬴仪将脸贴了上去。 斑驳碎片落下,在他眉间染上红影。他浑然不觉,保持着姿势,却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在月亮高高升起时,嬴仪推开了门。 怡姝苑地方偏僻,形同冷宫。多年前还有妃子死在这,实在晦气,连宫人都避着走。 嬴仪右腿使不上力,只得慢慢走。他想要寻个人来问问,奈何夜深,他走了许久也不曾见到一个人影。 除了母亲离世那一次,嬴仪从未出过怡姝苑。四周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十足的陌生,陌生得让人害怕。 嬴仪抬头,瞧见了那万古不变的月亮。 月亮惨白的光洒在他身上,如同为他披上了一层光做的白纱,将浅色衣衫都晕染成白色。 梳好的发髻因为长时间的走动已经松散,垂落的发丝被风吹动,平白为他增添了几分柔弱。 他额头上起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先前沾上眉间的红漆碎片已滑落到眉心中央,恰如梅花散开。 嬴仪身体羸弱,袖袍便显得宽大。在夜风吹拂中,袖袍鼓动,仿若羽翼,似乎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你是梅花的精魅,还是月上的神仙?” 闻声而来之人见此美人美景,不由感慨道。 “谁?” 嬴仪未料有人突然出现,急急转身,忘了右腿的残缺,身形一晃,就要扑在地上。 “小心!”说话之人几步从阴影中跨出,及时在他摔倒之前将他抱起。 嬴仪借着他的力道站好,才发现说话的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你可还好?”见他瞧来,男子嘴角噙笑,温声问道。 嬴仪已许久未曾与外人说话了,他努力回忆绘屏的教导,哑着嗓子说道:“我、没事,多谢。” 他的声音如山石入水般清脆。只是因为慌张,有些颤抖,反而显得十分可怜。 男子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愈发温柔地放低了声音:“我是嬴修,你的兄长。你名唤什么?为何深夜独自在此走动,你身边的宫人呢?” 嬴修作为大靖的太子德才兼备,今日被父皇留下来商议国事,夜深才放他回东宫。 走过横街时,他与侍卫听到这边传来喘息的声音。为了皇室的颜面,他挥退护卫独自前来,却未想见到的不是淫秽的情事,而是皎皎如明月般的仙人。 如今回过神来,他也猜到了,深夜能在宫中行走的少年,除了皇子还能有谁。 “我是嬴仪,”嬴仪反应过来,捏紧了衣袖,哀求地看向太子,“我、我要找绘屏。” 不被宠爱的小孩没有撒娇的权力,童年与母亲的生活让嬴仪学会懂事,从不提任何要求。只是现在,他已无法。 “兄长、”他艰涩地喊出陌生的称呼,心中焦急不知该如何动作,只是下意识地抓紧面前的救命稻草,“兄长、求您,帮我找找绘屏……” 嬴修眉头一皱。 绘屏?听起来像是宫女的名字,莫非是照顾小仪的宫人?居然将小仪一人丢下,还让小仪深夜独自出来寻她,真是不知所谓! 他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被手下的消瘦刺得心中一疼,哄着嬴仪道:“大哥这就派人帮你去寻她。只是夜已深了,小仪先和大哥回去好不好?” 嬴仪闻言感激地抬头,听嬴修要他一同离开,却又愣住了。他小小地摇头,低声说道:“我想、回去等绘屏。万一她回来了呢?” 嬴修无奈,他已及冠,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是不往后宫行走的。若非嬴仪不知方向,转着圈走出了后宫,嬴修也不会过来寻他。 可看着嬴仪脆弱得仿佛风吹就碎的模样,他又不忍说重话,只得细细与他分说其中利害,好歹将人哄到了东宫。 嬴修命人给嬴仪收拾出房屋,又派了个小内侍去服侍他,催促嬴仪快去洗漱睡觉。 嬴仪虽答应了,但洗漱完后并未睡觉,只回到了嬴修殿中,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嬴修派人寻找的结果。 其实嬴修心中已有几分猜测。看嬴仪这副痴痴等待的模样,那宫女对他定是十分重要之人。 嬴仪虽瘦弱,却生得一副钟灵毓秀的模样,不说话时看人那清澈的眼神似乎可以望入人的心底。 既然嬴仪如此关心那宫女,想必那宫女也对他十分照顾才是。可即便这样也没归来,那怕是…… 故而寻找时他并未让暗卫进后宫搜寻,而是直接去了处置宫女太监的地方。 在接到暗卫禀报后,嬴修有些不忍,只是看着熬到眼睛通红犹自不肯入睡的嬴仪,他叹了口气,还是招手唤嬴仪上前。 “我令暗三,”他看着嬴仪澄澈如稚子的双眸,换了句话,“我带你去见她。” 宫女的生死在这深宫中如树叶飘零无人在意,暗三带着人将绘屏的尸体取回,怕让东宫染上晦气,存放在宫殿角落的花园中。 嬴仪腿已经开始生疼,只是听到绘屏消息的喜悦冲散了疲累,他猛地站起,跟随着嬴修往外走。 扭曲的右腿让他行动有些困难,嬴修时刻关注着他,察觉到后放慢了脚步。 嬴仪性格敏感,知晓是他好意,没有催促,只是有些难堪地想要藏起残缺之处。 记忆里母亲的话从未散去,他有些喜欢温柔待他的兄长,便更不愿让兄长看见他的可怜可悲。 少年倔强的执着令人可怜又可笑,只是想着待会儿小仪要面对的事实,嬴修便心中紧缩,笑不出来了。 第3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3 走到花园时,嬴仪的脚步慢了几分。 他迟疑地看着眼前并无他人的地方,原先被按下去的、不愿承认的猜想浮上心头。 嬴修在前方看着他面色逐渐惨白,终究不忍,按住嬴仪肩膀温声道:“小仪,别过去了。” 嬴仪任他将自己搂住,泪水已慢慢浮现在眼中。他怔怔地盯着花园,突然伸手推开嬴修,跌跌撞撞往园中走去。 ‘仪皇子,该起床了~’ ‘仪皇子,绘屏给你做的糕点可还好吃?’ ‘要不是为了照顾你这个小鬼头,我早出宫去了。’ ‘仪皇子别哭,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望着眼前仰面躺着,犹睁着眼的女子,竟一时不敢靠近。 嬴仪茫然地捂住了胸口。 好疼啊,这就是,绘屏的爱吗? 和母亲过世时一样,熟悉的感觉让嬴仪猛地跪倒在地。 他不懂,什么是爱。母亲给他的温柔是爱,母亲给他的痛苦是爱。 与绘屏一起生活的日子里,绘屏给他的温柔是爱…… 那现在,眼前的绘屏带给他的这份痛苦,是迟来的爱吗? 痛苦,是爱吗! 他泪流满面,仰天看着嘲弄着他的月亮,神啊,他后悔了,他不想要爱了! 极致的痛楚将他的心撕裂,他喉咙哽痛,想要嘶吼却已发不出声音。嬴仪已站不起来,他无力地爬到绘屏身边,手指描绘着她的容颜。 起来啊,绘屏。 起来啊,姐姐。 你还没有出宫呢,嬴仪长大了,你不必留在这里无望的守候了。 东宫暗卫给绘屏的尸身擦洗过,但伤口不是擦洗可以消去的。嬴仪颤抖着手,不敢触碰,只是泪水无助地掉落,姐姐,她该有多痛啊…… 他似乎失了所有生气,如一具尸体般呆坐在绘屏身边,只有不住滑落的泪水证明他还活着。 嬴修特意留了宣泄的时间给他,许久之后才靠近。嬴仪如木偶般呆呆坐着,只是泪水已经哭到干涸。 嬴修看着他憔悴的模样不由惊惧,快步走向他,担忧唤道:“小仪……” 嬴仪依旧沉浸在痛苦中,只是下意识想要应和兄长,但劳累一夜的贫弱身体已无法支持他的动作,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小仪!” 嬴修大惊,抱起弟弟往殿中冲,完全失了太子仪态,“去请太医!” 嬴仪再次醒来的时候,嬴修正在床榻旁守着他。 “小仪!”见他醒来,嬴修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医说嬴仪过于悲痛,心气受损。加之小时被苛待,身体羸弱,若是不好好保养,怕是有伤岁数。 这几日嬴仪一直昏睡,嬴修下了值便来看候他。 嬴修也不知为何他如此关心嬴仪,或许是嬴仪恰好与他想象中的弟弟一般模样,或许是嬴仪重情重义令他安心,或许是嬴仪无辜被厌弃的遭遇格外让人怜爱,总之,父皇既然不宠爱小仪,他不介意将这份宠爱一同补上。 “小仪,可好些了?”嬴修握住嬴仪苍白的手,问道。 嬴仪心中一痛,回想起绘屏,眼泪又开始不住往下流。 如仙人般的少年默默悲泣,滑落的泪珠都好似珠玉破碎,嬴修绞了帕子为他拭泪,热热的巾帕拂过脸上,温暖得犹如绘屏还在身边。 嬴修担忧他因此坏了心神,想了想,狠下心来说道:“小仪,你可知绘屏是如何死的?” 此话一出,果然嬴仪便挣扎着坐起。他嗓子依旧疼痛,只能撕扯着气声唤道:“告诉我,兄长!” 嬴修松了口气,沉声将暗卫打探的消息告诉了他。 那日绘屏去催月银,回来的路上恰巧遇见了心中有气的妃嫔。那妃嫔常年无宠,好不容易打探到一点御前消息,又被年轻妃子截了宠去。 正气恼着,听着远处宫女唤绘屏,顿时勃然大怒。只因妃嫔的封号正是“慧嫔”,她见一个宫女也敢与她同音,怒火之下没让绘屏改名,而是叫人活活将她打死。 嬴仪怔愣地听着嬴修叙说,他难以置信:“就是因为名字?” 因为名字,所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杖杀?! 他急切地望着兄长:“那她呢?慧嫔呢?她错了!” 绘屏说过,做错了事就会受到惩罚。慧嫔错了,她应当受到惩罚。 嬴修听出来他问的是哪个慧嫔,有些怜悯:“小仪,并非所有人做错了事都会被惩罚。” 一个宫人和一个妃子,在这个时代的份量并不相等。 “没有、惩罚?” 嬴仪茫然看着兄长,泪水又滚落出来:“不该是这样的。” 嬴修安慰地将他搂进怀中,右手慢慢拍着他的背:“那,小仪,你想怎么做呢?” 嬴仪头埋在他的怀中,从未有过的亲近让他不知所措。只是听到嬴修的询问,他又转移了注意力。 他沉默良久,嬴修并不催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 皇室如今并不安稳,彼此之间诡谲丛生,风波频起。嬴修喜欢嬴仪的赤子之心,可是小仪,光是天真与善良是无法活下去的。 皇室子弟,必须得有锋芒。 想起弟弟为一个奴婢哭泣至晕厥,嬴修难得皱起了眉,只是他掩饰的好,嬴仪并未察觉。 他埋头在哥哥怀中,思索过后毫不犹豫说道:“兄长,我想让慧嫔受到惩罚。” 嬴修满意地笑了,宫人与妃嫔的份量不同,不受宠妃嫔与太子的份量也不同。 他突然起了玩笑的心思,故作偷摸在嬴仪耳旁轻声说道:“哥哥会为小仪安排好的。” 嬴仪不谙世事,见他这副模样也以为事情严重,难以办到,紧张地在他耳边回应:“谢谢哥哥。” 嬴修的动作很快。慧嫔染上风寒,太医诊断过后无力回天,很快便过世了。 皇后下令给了一些封赏,底下之人欢喜空出一个嫔位,皇帝对年老色衰的妃子并无半分兴趣,慧嫔的死就这样结束了。 而在黑暗不见天日的密室中,慧嫔从昏睡中悠悠醒来。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感觉四肢被捆缚着,无数可怕的猜想涌上心头。她惊恐地试图呼救,却发现嘴巴被堵着,无法发出声音来。 烛火悄然点亮。 一个少年正眼眸低垂,看着地上的她。 “你醒了。” 第4章 被团宠的冷宫皇子是隐藏疯批4 “你醒了。” 如墨般的长发披散在少年肩头,他有些困扰地偏了偏头。密室无风,烛火在桌上稳定地散发着光热,映出少年的轮廓。 绣着金线的纯白衣带堪堪束住腰间,撑在桌上的手腕细弱得叫人心惊胆战,他看着慧嫔微微有些颤抖,又很快克制住,只是垂眸看她。 慧嫔该害怕的,同样是在密室中,她被牢牢绑缚着,对方却能自由行动,很难不怀疑对方是贼人一伙。 可在看清少年的那一刻,她的怀疑便荡然无存。 他一定,是和我一起被幕后之人抓来的,慧嫔笃定地想着。 不怪她这样想,实在是任谁见了眼前人也绝不会认为他是恶人。 他该是天上的明月、该是高山的白雪,唯独不该与阴谋诡计相提并论,光是将两者一同想起都是对他的侮辱。 而他似乎大哭过一场残留的眼角红痕,以及微微抿起、有些发白的嘴唇,就像是完美的白瓷被刻上了些许裂痕,别样的美丽,更令人心生怜惜。 少年缓步走了过来,慧嫔这才发现他的右腿似乎有疾,心中怜惜又多一分。 他摘下了慧嫔口中的布帛。 “你是何人?”慧嫔咳了几声,迫不及待问道,“你可知此处在哪?” 少年没有说话,慧嫔又急声问道:“你来这儿几日了,可曾见过幕后之人?” 她一边询问一边四处张望,试图寻到一块锋利的铁片、或刀,来割掉捆绑的绳索。 “是我。”嬴仪轻声道。 他看着慧嫔猛地转过头来,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要求带你来的人,是我。” 慧嫔心神俱震,眼前之人看起来实在光风霁月,即便他自行承认了,她也难以相信:“为、为何!” “你,可还记得绘屏?” 慧嫔讷讷无语,她根本不知道嬴仪在说什么。慧嫔,慧嫔不就是她自己吗、等等…… 她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急切地抬起头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和我撞了音的宫女!” 嬴仪鼻尖一酸,泪水又浮现了出来。只是撞了音,就让绘屏没了性命。 “她是我的姐姐。”嬴仪轻声哽咽,从袖中摸出小剑。这是嬴修送他的,剑刃用的材料特别,又薄又硬,叫他用来防身。 慧嫔没料到眼前的神仙中人会与那卑贱的宫女有关系,闻言先是错愕,随即便不可克制地发起抖来。 自己命人杖杀了那宫女,对方的弟弟大费周章将自己绑来,想来是要报复了。 再见到嬴仪向她走过来,她心中的旖旎心思便全被恐惧代替:“站住!本宫命令你站住!本宫错了,本宫知错了!” 她手脚被捆住行动不得,只能不停地往后缩,丝发缠绕在颈上脸上,全然不见当日带着宫人横行霸道的气势。 “啊!” 剑刃穿过衣料,在她腿上带下一块肉来。嬴仪的记忆很好,绘屏裸露的伤口他记得一清二楚。 “放过我!放过我啊!”慧嫔激烈地在地上翻滚,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嬴仪怔怔望着慧嫔,手颤抖着,却毫不留情地扑上去按住了她,在她身上复刻出绘屏的每一道伤口。 “对不起,很痛吧,”眼泪一滴滴在脸庞滑下,美人落泪梨花带雨,在这场景中格外诡异,嬴仪低声呜咽,“可是绘屏她、绘屏她也很痛啊!” “对不起,但是我、无法原谅……” 慧嫔眼睛圆睁着,她曾妄想过成为皇后之后与陛下合葬,或是在宫斗中失败在冷宫了却残生,却万万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渺小的、卑贱的宫女而死。 只是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脸庞,她又安静下来。 多么美丽的脸,多么可怕的脸。她竟似忘了身上的疼痛,抬手擦去少年的眼泪。 “你究竟是、仙人,还是怪物?”她喃喃出声,很快没了气息。 嬴仪茫然地伏在她身上,脑中不断盘旋着慧嫔的话,他身体慢慢地颤抖起来。 梦魇再一次缠上了他,嬴仪咬破了嘴唇,却浑然不觉疼痛。他蜷缩在墙角,发疯般将头磕在墙上。 “不。” “不!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 密室外守候的宫女听见动静,迅速去禀报太子。嬴修赶来之时,嬴仪已神志不清,嘴中不断重复着自己不是怪物。 嬴修心疼地将他揽入怀中。他的幼弟如此天真可爱,怎么会是怪物呢!该死的慧嫔,连死也不安分。 他抱起嬴仪快步向外走去,吩咐心腹将手下最好的医者请来,又命令善后之人将慧嫔挫骨扬灰。 他的属下毫不犹豫地领命,只是暗暗心惊,太子从未有过这般大的情绪波动,唯一的两次都是因为七殿下。他鬼使神差地瞄了一眼嬴仪,沉寂已久的心脏突然间就蹦跳起来。 嬴仪脸色惨白,额头见还蔓延着血痕,但并不让人觉得丑陋,反而像是将目无凡尘的仙人拉入地狱,有种亵渎的美。 属下瞬间就明白了,为何太子殿下会动怒。若是他也有这样的弟弟,必定付出一切也要保护他,哪里能见得他如此受伤! 嬴修丝毫不知眨眼之间又有一人被自己弟弟的美貌俘获,他此刻心中只有焦急,焦急医者怎么还没有来。 几番催促之下,医者被暗卫扛在肩上过来,一落地还没喘口气又在太子冷厉的眼中过去给嬴仪把脉。 看着榻上脆弱不堪的美人,医者不知打哪来的勇气,竟然怨道:“殿下!七殿下这外伤好治,但老朽早说过,他心脉脆弱,受不得刺激,您怎能让他如此心忧呢!” “放肆!”太子身边的侍卫闻言立刻拔刀,欲将这大胆的医者拿下。嬴修却疲惫地挥了挥手,竟承认道:“是孤没有照顾好小仪,你可有法子让小仪舒坦一些?” 医者见到白刃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连忙跪倒在地,颤颤巍巍答道:“属下这有些养神的丸子,七殿下按时服用即可。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七殿下的心病,恐怕还需好好调养才是。” 第5章 被团宠的冷宫皇子是疯批5 小仪的心结是什么呢?嬴修想道。 在偶然遇见月下仙人之前,无论是他还是父皇,或是其他宫中人,从未有人想起过嬴仪,也从未有人了解过嬴仪。 如今唯一照顾过小仪的宫女也死了,他竟不知从何查起。 他要医者将药拿来,喂嬴仪服下,又将房中的其他人挥退。 嬴仪紧闭着眼,口中呢喃些含糊不清的词语,嬴修怎样也听不清楚。 他只得无措地用手一遍遍舒展幼弟紧紧抿着的眉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兄长会永远陪着你。 嬴仪好似听见了他的承诺,渐渐平静下来。 嬴修这才松了口气,召出暗卫:“去查。” 嬴仪醒来时有些茫然,他已忘记之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已为绘屛报了仇了。 他想抬手擦擦眼睛,却惊醒了紧握着他手的嬴修。 “醒了?”嬴修困倦地抬起头,朝幼弟露出笑容。 嬴仪和绘屛虽相依为命,但男女有别,从未如此亲近。 他想感谢兄长,又有些羞涩,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嬴修看出他的羞窘,坏心眼地笑出了声,直到嬴仪红着脸避过头,才停了笑声。 “你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这阵子留在东宫如何?”嬴修温声问道。 嬴仪有些诧异,却是摇摇头拒绝了。东宫是太子的居所,他这阵子能在东宫住下,全是因为他本身在后宫并不起眼,加之太子尚未成婚。 他也喜欢和兄长住在一起,只是他已麻烦兄长多时,不能再打扰大哥了。 嬴修早已猜到他会拒绝,毕竟嬴仪早说过许多次要搬回怡姝苑,全靠他用慧嫔吊着才没让嬴仪回去。 现在慧嫔死了,这小没良心的就要将他抛下走了。 咳咳,说笑了,他家七弟最是美好,哪里就没良心了。在心中反驳过自己,嬴修将早已准备好的人唤了出来:“令雪。” 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闪现到他的手边,单膝跪下:“属下在。” “你回去可以,但必须时刻将令雪带在身边,否则孤不放心。” 嬴修有些犹豫,任谁被逼着将他人的属下带在身边,都会觉得是监视,只是他实在不放心,才将综合实力最强的暗卫派给小仪。 但他担忧错了,嬴仪非但没有抗拒,反而甘之如饴。 嬴仪享受所有的爱,兄长派人时刻关注着他,这何尝又不是爱呢?他忍不住朝嬴修弯了眼角:“多谢兄长!” 清冷之人突如其来的暖笑如同阳光,晃得在场二人都移不开眼。嬴修怔愣许久才回过神来,咳了两声匆匆离开,只交代令雪要时刻保护幼弟。 嬴仪睡了一天了,根本睡不着,便索性趴在床上与令雪说起话来。 令雪是个沉默的女子,每次说话都要思量许久才回答,一看便是谨言慎行的人。嬴仪却不急,总是耐心地等她回应,慢慢哄着令雪话也多了些。 两人说了许久,嬴仪身体还未康复,又有了困意。令雪看出来了,便哄着他入睡:“殿下,睡吧,醒来我们便可回去了。” “嗯,该回去了。”、 一段时间不见,怡姝苑已大变样。 那扇破旧的、巨大的朱色木门被换掉了。 嬴仪心中复杂,继续向前。院中之前母亲耕种过的、后来又和绘屏一起耕种的小菜园也被犁平,种上了一些翠绿的竹子。 他心下涩然,好似过去与绘屏的回忆也将一点点被取代消失。 令雪敏锐地看出他的思绪,默默叹了口气,想起太子殿下的嘱咐,她提醒道:“七殿下,请往这边来。” 嬴仪失魂落魄随她去了内屋,抬眼便看见了熟悉的器物。 绘屏每年生辰送他的礼物好好摆在博古架上,扎着金珠子的发绳、特意与太监换来的手抄蒙学…… 他不顾令雪在场,拖拽着腿快速几步走到架前,失声痛哭起来。 在怡姝苑的日子与之前和绘屏一起时差别很大,饭菜、炭火、月银再未缺过。 嬴仪亲眼见过令雪轻松跳上屋顶后,便央求着想要习武。当夜太子便赶来将他训斥了一顿,但很快又找了些迟缓的养生招式送了过来。每日练习着,嬴仪的身体竟也有了些起色,尤其是太子时不时就送些珍奇药草来。 只是今日他又在院中练武时,被一个小鬼头狠狠嘲笑了。 小鬼头穿得富贵,虽然仍是蒙童,头上的小揪揪用的都是玉饰。 他突然从墙头上出现,令雪如惊弓之鸟般没有犹豫,一下便将他捉了下来。 被独自拉到院子里,那小孩却不惊不慌,显摆般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站在原地看嬴仪慢吞吞动作,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子暗中培养的,他还道是什么厉害人物呢,亲自来看也不过如此嘛,一副蠢样。 嬴仪本来背对着他,也没注意到令雪动作,全神贯注练着招式,听到笑声才回过神 ,疑惑地转过头来。 他看着小孩的一瞬间,小孩笑停住了,因为突然收声还呛了口冷风,不停地咳嗽着。 嬴伦没想到看着像小老头一样慢吞吞打拳的人,竟然生得这副模样! 他自恃饱读诗书,一下子也想不起来该如何形容对方的容颜。 尤其是对方担忧地看着自己时,那全心全意只留他一人身影的眼神,那微垂眼角仿若藏尽了世界所有湖水的眼眸,叫人无法拒绝他任何要求。 嬴伦本来想狠狠打开对方的手,他可是知道的,对方是太子的拥趸,是他堂堂九皇子的竞争对手! 但是,靠近得太过了! 嬴伦红着脸,晕乎乎地任由对方拍背,在听见对方自我介绍叫嬴仪后迅速打蛇顺棍上,甜甜喊道:“仪哥哥!” 那声音,听得跟随他冲进来的宫人都不由一抖。 天哪,这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九殿下吗! 令雪原本守在嬴仪身后,见几人闯进来手中立刻出现几支飞剑,挡在嬴仪身前与几人对峙。 “滚出去!谁叫你们进来的!”嬴伦见状立刻吼道,他可不想让这些蠢东西害得他得罪七哥哥,转头又望着嬴仪眨巴眼睛,乖巧地讨好道:“哥哥~我让他们出去了。” 嬴仪手一顿,他从未见过弟弟,也不知道该怎样对他。他心中回忆着兄长的举动,笨拙地抱起嬴伦,低声道:“要吃些糕点么?” “要!要的!”嬴伦卧在七哥怀中,哪里舍得拒绝。他鼓起勇气伸手揽住兄长的脖颈,笑得连酒窝都露了出来。 好耶!和七哥贴贴! 第6章 被团宠的冷宫皇子是隐藏疯批6 嬴伦一边打量怡姝苑的布置一边不屑,他挑剔地无理取闹,这个太俗了,这个太艳了,配不上仪哥哥,全然不顾这些在常人眼里已是最好的珠宝珍藏。 真是的,太子抢先发现了七哥,居然这般不珍惜他! 嬴伦气哄哄地在心中盘算,如何让七哥看清太子的真面目。 两人进了屋,在窗边的小榻坐下。令雪从宫女端着的盘上接了茶水,又示意宫女退下,自己却始终在嬴仪身后不动。 嬴伦看着对面的宫女,恍然想起就是对方把自己拎下来的,眼珠一转,问道:“七哥,这位宫女好生厉害,一下就飞上墙头给我抓下来了。” 他以为令雪是太子特意安插的暗探,嬴仪不知道对方底细只以为是普通的宫女,于是暗戳戳地捅破太子谋算,想要嬴仪认清太子的嘴脸。 嬴仪没想到他小人儿一个思虑这么多,将茶水和糕点往他推了推,应和道:“令雪确实厉害。” 一击不中,嬴伦没放弃,开始装模作样感叹道:“听说太子给七哥天天送宝贝来,可是却没见到有什么珍宝呀。” 他随手指了指存放绘屏礼物的架子:“连这些破烂也摆上来,看来太子并不在乎七哥……” 话还没说完,嬴仪重重将茶盏放在桌上,打断了他的话。 “那些,不是破烂,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嬴伦从小娇养着长大,从来没被人甩过脸,见刚才还亲近的七哥这般动作,顿时生了气,想要反驳。 可他看着眼前人原本灿若繁星的眼眸含泪,连握着茶盏的手都在颤抖,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的仙鹤般微微垂头,生气的心一下就慌了。 “对不住七哥,是我错了!我看错了,是宝物,是宝物!” 嬴伦迅速从床榻下来,跑到嬴仪面前,扯出手中的帕子想要为他拭泪,嬴仪咬着嘴唇倔强地扭过头去。 嬴仪也不想哭,只是嬴伦的语气与慧嫔一般傲慢,他原以为兄弟都该是兄长那样的,弟弟如此说话实在让他难受。 嬴伦哄人并不熟练,也不知道嬴仪指的是绘屏的心意,还以为是嬴仪被太子哄得连这些破烂也视为珍宝。 他对太子的不满又多了些,嬴伦发誓要断了太子的迷魂汤。 见嬴仪泪停不下来,知晓自己在他面前只会惹得他更恼怒,嬴伦咬了咬牙,转身往屋外跑去,还不忘郑重地对嬴仪承诺:“七哥,我会让你知道真正为你好的人是怎样做的!” 早朝。 太子疲惫地揉着眉心,昨日收到边疆的消息,他与幕僚商量至半夜,才闭眼两个时辰就赶来上早朝了 。 “大哥若是累了,不妨回去好好休息,左右有臣弟们为您分忧。”爽朗的男声从太子身后响起。 虽然是关忧的话语,从男子口中说出来却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太子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劳二弟关心。” “呵。”二皇子嬴仁冷哼一声,站在他身后闭目养神起来。 两人小小的交锋另外两位皇子已经习惯了。 四皇子笑得漫不经心,朝殿中做事的宫女眨了眨眼,惹得宫女脸红心跳避开眼。 六皇子阴沉着脸,在所有人背后不知嘟囔着什么。 当今陛下共有十二子,最小的不过四岁。为了锻炼皇子能力,皇帝下令凡是年满十五岁后皆要上朝听政。 三皇子和五皇子正在边疆作战,八皇子前些时日满了年岁,不过他素来离经叛道,不到时限不会来,因此现在殿中不过太子与二、四、六几人。 “诸位皇兄好。”而除了到了年岁不得不来上朝的几位,还有一位是例外。 九皇子昂首挺胸,像个小大人一般踱步进殿,端的是意气风发,丝毫没注意兄长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 九皇子今年十四,但因为天资卓越,被皇帝称赞‘此子类我’,特许他提前上朝。 他朝先到的兄长拱拱手,打量了一圈皱眉问道:“八皇兄又迟到了?” 太子几人都没做声,眼见气氛逐渐尴尬,四皇子嬴佳笑着说道:“时间还未到,若是小九着急,我这便派人去唤他。” 九皇子不满地哼了一声:“明明是八哥惫懒,从来不把政事放在心上!罢了,今日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就不管他了。” 他说到‘重要的事情’时特意拉长了声音,还炯炯有神地盯着太子,一看就知道此事与太子有关。 嬴修瞥了他一眼,却没放在心上。 当今陛下年轻时也是雄才大略,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困在衰老身体里的恐慌只能靠权势来抚慰。 他开始忌惮起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并不介意扶持其他的儿子来对垒。 太子的兄弟们并不是蠢人,大多都发现了皇帝的意图,只是无法摆脱彻底沦为权力怪物的皇帝的操纵,除了九皇子。 九皇子大概是真心实意地认为皇帝对他怀有特殊的期许,一心将太子作为自己的假想敌,手段却稚嫩得可笑。 “蠢货。”六皇子嬴佩不屑地看着他,轻声说道。 四皇子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心知肚明即可,若是戳破皇帝的心意,后果难以想象。 六皇子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见太子没有回应,九皇子更加气恼。他咬牙切齿盯着对方,想起太子对神仙七哥的慢待,决意今天一定要让七哥得到他该有的尊崇。 嬴修昨日熬夜伤神,现在正忙着恢复精力,至于小九说的重要之事,他并不认为对方能抓到自己的把柄。 待八皇子穿着道袍,一步三晃走进左偏殿,果然太监便来传唤了。 众皇子按顺序上殿,与文武大臣隔开,另成一队。九皇子站立不安,等待诸事讨论完毕,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德喜正要喊早朝结束,他快步走到殿中,向皇帝恭敬地行礼后喊道:“儿臣有事启奏!” “哦?”皇帝的面容被冕旒遮住,看不清神情。他言语中似乎带着笑意:“九儿有何事要奏请啊?” 第7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7 嬴伦被皇帝的亲近糊了眼,连昨日连夜调查的七哥身世也抛到了脑后,大声说道:“儿臣蒙父皇恩赐能够大殿听政、诸位皇兄能大殿听政,全赖父皇一片爱子之心!只是父皇,还有一位皇兄未能承此恩典!” 什么!嬴修闻言,熬夜沉钝的思绪瞬间清醒,险些惊慌回过头去。 他控制住身体与表情,只是藏在衣袖中的手已然握紧,心头泛起无尽的怒火,这个蠢货!居然把小七扯了进来! 与皇帝的博弈是世间最危险的游戏。皇帝只在意自己,除此以外什么都可以用作获取胜利的棋子,即便是自己的儿子。 嬴修在长达十年的对弈里早已学会取舍,但珍贵的宝物绝不可以放上棋桌。正因如此,他才放任小七在宫中生活,除了暗中补贴并无动作,为的就是不让嬴仪再次出现在皇帝的视野中。 可是,嬴伦,居然在大庭广众下宣告了嬴仪的存在,还以所谓的爱子之心来胁迫天子。 该死! 想起上朝前九皇子说的重要之事,嬴修难得后悔起来。 他强行定神,思索该怎样保全嬴仪。另一边,天子充满笑意问道:“嗯?皇儿指的是?” “七皇兄嬴仪!”嬴伦激动地喊道。 他昨日回去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嬴仪的脸。嬴伦十分自信,没人能抵过七哥的风仪。 “嬴仪……”皇帝咀嚼着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这个被厌弃的孩子,他已有十数年不曾见过了。 越是上了年纪,皇帝越不容许他人忤逆。他自认对嬴仪的态度已经表明,便连带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九儿的态度也冷了下来。 “既然如此,便唤他来上殿吧。”皇帝淡淡说道。 满朝文武陪着皇帝皇子等人,能在老皇帝面前的哪个不是人精。十数年也不被提起,想来也不被看重的皇子能是什么模样,心中皆是暗自摇头,对即将来到的皇子并不看好。 已经暗中站了队的大臣更是开始在心中安安分析,分析九皇子这一举动究竟有何深意。 是特意在皇帝面前彰显友爱兄长?还是七皇子背后有什么值得拉拢的价值? 满殿的阴谋算计几乎化作实质,在肃穆的宫殿中央卷起污秽的大风。 但在刚刚走进的少年面前,一切阴暗都被驱散了。 如清风拂过竹林、如月色笼罩雪地,光是看着,便叫人心旷神怡的少年缓步进殿。 他不急不慢地走着,从容又风雅,全然不似朝臣想象中那般模样,朝着皇帝盈盈拜下。 “嬴仪拜见父皇。” “……起来吧。” 长久的沉默过后,皇帝缓声吩咐道。 他十分惊讶,并且难得对自己有些怀疑。这是朕的儿子?朕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好在皇帝具备十足的自恋心理,想法转瞬便变作了‘朕不愧是真龙天子!’ 嬴仪默默起身。 他光是站在原地,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明明同样是在殿中,他的身上就好像发着光,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哪怕被众人注视着,他也无丝毫紧张姿态,并不是因为自身的权势、地位,更像是天上人对庸俗世间的忽略。 只在看向太子时,他的嘴角才绽出小小的笑容,连淡漠如冰雪的气场也温软下来。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太子,连皇帝也看了过来。 嬴修心中一紧,正担忧嬴仪暴露两人情谊,皇帝便饶有兴味地开口问道:“仪儿认得你太子皇兄?” “前些日子险些迷路,幸得太子皇兄引路。” “是吗?”皇帝似乎并不打算多做追究,又问道:“你可知朕唤你来所为何事?” 嬴仪茫然地摇摇头,本是大不敬的回应在他浅灰眼眸下显得十分纯真,十分符合一个从未被悉心教导过的皇子该有的素养。 皇帝看着他,连声音也温柔了几分:“你的九弟今日上奏,倒叫朕想起来,你也是该上朝的年岁了。从明日起,你便随你兄弟一起来听政。” 嬴仪轻咳两声,拜谢了皇帝,又在内侍的指引下往皇子队列中走去。 他这一行动,诸臣才注意到他行动并不自然,在动用右腿时总是迟疑几分。 多年前的传闻突然涌上心头,皇帝的七儿生来带疾,想必有疾的便是右腿了。 他们不由纷纷在心中叹息,七皇子的残缺如同传世的画卷溅上了墨点,又或是珍贵的玉器磕了裂痕,叫人无比遗憾,连方才赞叹的、欣赏的目光也纷纷变作了可惜与怜悯。 为皇之人,天子也。可被上天垂怜之人怎么会有残缺呢,光是这一点,七皇子便注定与大位无缘。 见到嬴仪跛腿,皇帝原本自得的喜悦也消失了大半。 回想起多年前李氏喝药强行催生,导致孩子出生便残缺,他又心生厌恶起来。 皇帝本就喜怒不定,一会儿想着所有让他伤了颜面的人都该死,一会儿看着七儿的神仙之姿,又软下心来。 他撑着腮,吩咐道:“仪儿既然来了,以后便随你兄弟们一起参查朝政吧。只是你此前不曾接触过政务,需得先学习了解一番才是。” “嬴仁,此事便交于你了。这些时日,将你七弟带回府上好好教导。” 二皇子没想到这事会轮到自己身上,照理说也该交给和嬴仪有旧的太子或是九弟啊。 只是转瞬,二皇子又明白了,不过是天子惯用的防范手段。 他暗自苦笑,出列恭敬地拱手道:“儿臣领旨。” 九皇子嬴伦没想到给七哥争权,结果把人争到宫外了。正焦急准备从二皇子手中夺下此事,皇帝已然不耐烦地宣布退朝了。 今日群臣不同往日,一个个离开得极慢,眼神还不住往嬴仪身上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光是看着嬴仪,几位文臣便诗兴大发,心中酝酿起传世大作来。 太子咳了一声,先行离开了。 嬴仪看了太子背影一眼,对二皇子说道:“二哥,且容我去取些随身衣物。” 二皇子嘴角一扯,他府上什么没有,还用得着去取。只是同样看了眼太子,他还是没有戳破这拙劣的借口:“去吧,我在承天门等你。” 嬴仪刚脱离众人视线,便被嬴修抓住了。 他担忧地看着嬴仪:“小仪,可是腿痛又犯了?” 在调养过后,嬴仪的腿疾虽无法治愈,但也不会像今日这般明显。天知道退朝他听着有人不知死活地叹息小七的残缺时,心中有多想杀人! 嬴仪微微摇头,抱了抱他:“这样他们就都放心了。” 嬴修愣住,想起今日嬴仪在殿上的奏对,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今日做得很好,小仪。” 只是要逼小仪用自己的缺陷来证明,真是…… 他眼眸微冷,看着嬴仪又有些心疼:“陛下命令已下,你短时间怕是回不来怡姝苑了。我已在宫外安排了住所,让人将你的礼物都放在了外面安置。” 嬴仪闻言,喜悦地看向嬴修。十五岁的皇子都在外置府了,只有他一条漏网之鱼还留在宫内。 他原本正担忧这次出宫,是否也和其他皇子一般要留在宫外,兄长便率先将他宝贝的东西都送了出来,那他便不必再忧虑能不能回宫了。 “多谢兄长!”嬴仪皮肤白皙,激动时便微微发红,一点也藏不住。嬴仪有些犹豫,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口:“兄长,陛下他有些可怕。” 嬴修惊异他的敏锐,皇帝今日对嬴仪的态度还算温柔热切,一个从小未见过父亲的孩子竟然能抵抗住这虚情假意,察觉皇帝的本质,实在是天赋异禀。 不过拥有这份敏锐的人是小仪就很好,嬴修欣慰地想着,至少不会如五弟、八弟一般,骤然从皇帝编织的虚假梦境中跌落。 “小仪怎么看出来的?” 嬴仪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合适的词,只好放弃试探着描述道:“他的眼神,很冷。” 就像他当年遇见的,那位神。 神爱世人,却又不单独爱任何一个人,祂的眼眸里不存在任何人的身影。 皇帝也一样。 嬴仪有些害怕。 皇帝不是神,但已经把自己当做了神。 当一个人有着神的心态时,他已经不将周围人视作与自己一同的生物了。 兄长,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人\/神。 嬴仪心中焦躁,更加不安起来。他天生对人的情绪敏锐,今日便是感受到了皇帝对太子的恶意,才努力想出应对的话语。 可以后,他又该怎样从皇帝手下保护兄长?! 第8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8 嬴仪的情绪在嬴修面前丝毫不加掩饰,嬴修意味深长笑道:“放心,大哥心中有数。” 皇帝早年征战,直到三十岁才得了嬴修这个嫡长子,从前也是真心爱护的,无论文韬武略还是帝王心术都是皇帝亲手教导。只是随着嬴修逐渐长大,父子之情终究没敌过皇权罢了。 自最初的亲亲君父到后来的陛下,嬴修用了二十六年来习惯,正因如此,嬴修并不担忧,他有足够的经验应付皇帝的疑心病。 嬴仪听他语气笃定,满眼的担忧算是消了些。 嬴修失笑,看向幼弟的眼神有些复杂,又用力揉了揉他的头:“早些年不也这般过来了,小仪,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好。” 话毕,嬴仪回了怡姝苑。令雪装了几件衣物来圆谎,嬴仪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小院子,和她一同回了承天门。 二皇子的车驾早已等在了门外。马车门开了半扇,二皇子坐在马车里,从窗户望嬴仪。 “怎么这么慢,你爬过来……”话到一半僵在了嘴里,但他未尽的话语谁都知道要说什么。 令雪低着的头闪过一丝薄怒。她被太子派给嬴仪,从此就是嬴仪的属下,主辱臣死,尤其对方还是和太子久不对付的二皇子。 嬴仪却早已习惯了。 他与母亲一同生活时,母亲意识并不常常清醒。他去取饭菜、衣物时,时常听到一些故意的大声取笑。 尤其是去了根的内侍,本就因为自身残缺而自卑,本该高高在上却也因残缺而被宣告不祥的皇子,无疑是他们强撑自尊的最佳垫脚石。 只是后来和绘屏一同生活时,再遇到有人背后说起七皇子残疾,绘屏就会气急败坏地冲上去与他较量。 想到这,嬴仪嘴角微微勾起,但又迅速陷入更大的悲痛里来。 嬴仁看着七皇弟眼眶微红,眸中隐隐闪着水光,他本就慌张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口结舌不知该怎样挽回。 嬴仪抬头,快速抿去眼角的泪:“臣弟来迟了,还望二哥恕罪。” 二皇子越发僵住,错过了最佳的道歉时间,他也无法再说出来。 他本是无心之言,如今却如同是故意往对方伤处插刀的坏人了,连他身边的幕僚都露出了不赞同的眼神。 “快上车来!”嬴仁纠结半天只得放弃,打算找个好时间再来与七弟细说。 嬴仪被令雪搀扶着上了马车,嬴仁却又懊恼起来,他忘了七弟腿脚不便,上下马车自然也不易。 所以当到了府府前,他索性背起嬴仪跳下了车。 嬴仁弓马娴熟,虽然比不上太子和三皇子,但也稳当,嬴仪伏在他背上,虽然错愕,却又有些莫名的安心感。 只是一怔神,他迅速反应过来,难为情又略微生气地喊道:“二哥!” 嬴仁被他在耳边呼唤的气息弄得耳痒,忍不住甩了甩头,才将嬴仪放了下来。 嬴仁的府挂着牌匾,牌匾上就直白地写着‘二皇子府’四字。字虽飘逸大气,却有几处都掉了漆。 不知皇帝怎样想的,明明都把皇子赶出来建府了,也不曾封王或是给个官职,只叫他们来听政。 嬴仁见嬴仪抬头看牌匾,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他与太子相差只一两年,如今也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只是皇帝偏心,好东西一批批送往太子东宫,对他却只有一座光秃秃的府邸。嬴仁不愿收母妃的补给,自己月例又只有皇子例,连牌匾金漆掉了也无银钱去补。 想起先前嬴仪看太子的崇敬,嬴仁冷哼一声往里走去:“此处自然比不上太子东宫,七弟就是嫌弃,也只好与我先住上十天半月了。” “嫌弃?”嬴仪有些疑惑地跟着他,“臣弟并无此意。” 他看着花圃里悄悄种着的青菜,有些怀念道:“这里很好。” 嬴仁脚步一顿,他自然分得清嬴仪话语中的真假。 “……那就好。” 嬴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脚步又慢了一些。 关于对嬴仪的教导,嬴仁十分认真。先是问了他读过什么书,又问他练过什么武,然后便一脸难色地纠结起怎么给这个缺失宫中教育多年的弟弟补习。 每日早朝后,嬴仁还不忘与嬴仪细细分析今日大臣们上奏的事有什么深层含义。 虽然他自己了解的也不多。 来寻他的幕僚咬牙听他讲了一节课后,挂着可怕的笑容将他轰出了书房,自己揽过了嬴仪的学习事宜。 两人闲暇之时会一同去给种植的小青菜松土浇水,令雪向太子报告了几次后,太子看嬴仁的眼神都冰冷了些。 好在嬴仪叫令雪传递的书信里并无不满,甚至还有几分轻松,让太子暂且放过了不识趣的二弟。 在嬴仁府上的日子虽然不如东宫奢华,但却安逸。相处多日,嬴仪也看出来了,嬴仁并无夺嫡的心思,他只是对皇帝的偏心不满,连带对太子与生了嫉妒。 嬴仪崇拜大哥,也喜欢二哥。每次嬴仁又说太子坏话,他便顾左右而言他。 时间久了,嬴仁也看出来了,气得想要揪他的脸,只是当嬴仪放弃抵抗乖乖将脸送到他手中,他又收了火气,也不再在嬴仪面前说太子了。 这样过了一月,皇帝也不曾开口让嬴仪回宫。 但也不说让他建府,就像是将他再次忘记了一般。 太子没有开口,他顺着皇帝心意,并不与兄弟们交好。如今若是骤然开口,无疑是把注意引向小七。 不过他不能说,有人能说。 九皇子在把七哥拱手送出宫后就开始悔不当初,一天天数着皇帝许下的时间。见一月之期已到,他急切地又在早朝站了出来。 “父皇!先前七哥去二哥府上暂住,如今也有一月了!” 皇帝独自坐在高位,仿佛与殿中的其他人隔着极深的距离。 闻言,他向前俯身,珠串遮住他的脸,连声音也不带任何感情:“一月了啊,所以呢?” “小九,你想说什么?” “儿臣、儿臣想说,七哥该回宫了。” 第9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9 “回宫。”皇帝坐了回去,似乎在思量什么。 他一沉默,殿中群臣皆不敢言,连九皇子也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有些不安地看了眼嬴仪。 皇帝随着他的眼神一同望向嬴仪。 皇帝对嬴仪并没有期待,虽然赏心悦目,叫人不忍摧残,但也仅限于此了。 一个跛腿的残疾儿,永远掺和不了夺嫡的游戏,对皇帝并无用处。 先前他叫嬴仁将他带回去,也不过想看看太子的反应。 又或者嬴仁的反应。 皇帝对嬴仁是失望的。 虽然他起先确实没打算将嬴仁培养为太子,但当太子势大时,嬴仁作为第二个儿子不应该立刻出手,成为太子的制衡吗! 但他试着给嬴仁一些权势,对方却如傻子般,只晓得与太子计较一些微末小事,害他只好转移培养起其他人来。 这次将嬴仪交给嬴仁,不过是皇帝的又一次尝试。 嬴仁是否会针对倾向太子的嬴仪?嬴仪是否会向太子求救?太子又是否会因嬴仪露出些破绽? 皇帝兴致勃勃地下棋,等待着棋局的结果。 结果、 结果嬴修没出手,嬴仁和嬴仪关系反而越来越好,兄友弟恭到让皇帝都怀疑人生了! 不对劲啊,他的二儿子最为暴躁,又最为痛恨太子。明知嬴仪向着太子,怎么还忍下来了? 不过如今看着七儿子的脸,皇帝必须承认,就算是他,不必要时也没法对着这张脸说出刻薄的话。 眼见着嬴仁在嬴仪陪伴下都有点向太子服软了,皇帝决定立刻转移。 不过他并不打算让嬴仪回宫,嬴仪长相气质实在过于优越,他可不想到头来给自己添上丑闻的污点。 “仪儿已年满十五,也是时候出宫建府了。只是一时之间没得修缮,”皇帝打量了一圈儿子们,“在七皇子府修建好前,佳儿,便由你照顾弟弟了。” 四皇子没料到会有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心生拒意却又不敢拒绝,只得拱手出列领命。 皇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商讨起政事来。 待到朝会结束,嬴修恍若无事般率先离开,嬴仁和嬴伦两人阴着脸看四皇子,看得四皇子头疼。 又不是他主动将你们的七弟\/七哥抢走的,这样瞪着他做什么! 嬴仁走了过来,他比四皇子高一个头,凑近了更加骇人。 四皇子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被嬴仁扯住手中的纸扇拉了回来。 “好好照顾七弟。” “好好好,我知道了!”四皇子心疼地看着刚买的扇子,上面还有兼善道长的书画呢,可别给他扯坏了! 嬴仁对他的敷衍并不满意,瞪着四皇子沉声道:“不许带七弟去逛你那些破地方!也不许带他去见乱七八糟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四皇子试图推开他眼中壮得像熊一般的二哥,但嬴仁根本不为所动。 直到四皇子认真向嬴仁保证了会好好看顾七弟,嬴仁这才放手,转头抱住了嬴仪。 “二哥?” 嬴仁担忧地看着他弱不禁风的七弟,一月下来他也算是看明白了,七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说是练武全是养生慢动作。太子还递了信来,说七弟心气有损,受不得气。 他怎能不担心嬴仪! 偏偏四弟还是个花花性格,最不靠谱。 可恶,为什么父皇要叫嬴仪住到四弟府上去! 他心中怒喊,却也明白不过是皇帝疑心病又犯了。 嬴仁苦笑,这些年来,哪个皇子不曾当过皇帝的手中剑。只是嬴仁亲眼见过皇帝对太子的教导,便更不把夺嫡放在心中。 好在七弟可以逃过这一劫,这就是先生讲的祸兮福之所倚吧。 他嘱咐了嬴仪几句,嬴仪心中感动,有些不舍地向二哥保证会照顾好自己,在一旁看了许久的九皇子终于忍不住了。 “七哥!”他眼睛发亮,牢牢盯着嬴仪。 “九弟。”嬴仪与二哥告别,回头看着九皇子唤道。 九皇子凑了过来,有些扭捏:“对不起七哥,要不是我多嘴,你就不用出宫了。” “并非如此,”嬴仪想了想,如太子般摸了摸九弟的头,温声说道,“我要多谢九弟。如果不是九弟,我也无法与二哥相处,无法见到宫城外的世界。” 九皇子红着脸享受着他的亲近,没有丝毫挣扎的意思,看得一旁的八皇子嬴佑都有些眼热,嘟囔着九弟从不对他温柔,愤愤然抬步走了。 九皇子瞪了八哥背影一眼,又贴向嬴仪:“七哥,宫外真的这么好吗?” 嬴仪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我也说不上来,但是宫外的空气,总让人感觉更加自由。” “自由啊,”九皇子还无法理解,他孺慕地看着嬴仪,“那以后,我要和七哥一起住!” “呵呵,”四皇子一把从背后将他提开,“小鬼头,你还是慢慢长大吧。现在,你七哥要和四哥一同回府了。” 九皇子被他放在地上气得跺脚,又不愿在嬴仪面前暴露自己的本性,只得乖乖喊着四哥,眼睁睁看着四皇子与嬴仪一同离开。 四皇子的居所在南郊,依湖傍水,周围还有几所对外开放的园林,比二皇子府要热闹不少。 他与四皇子一同坐在马车上,透过窗户望着外边的风景与游人,一时之间竟看花了眼。 “回神。”四皇子作势想要拿折扇敲他的头,想起嬴仁的威胁又讪讪收了回去。 他唰的打开折扇挡在脸前,只留一双狐狸眼带着笑意:“七弟,我是你的四哥,嬴佳。” 嬴仪回过神来,看着他的眼睛喊道:“四哥好。” 嬴佳看着面前人,微微有些移神。他向来以游戏花间的浪荡公子来伪装自己,却确有几分对美的向往。 而对美向往之人,绝不会拒绝欣赏眼前的美色。 马车虽大,两人之间也不过一臂之宽。越是靠近,嬴仪的美便越有杀伤力。 他的容颜,仿佛是被天工雕琢的艺术品,每一笔都是极致的精致,却又带着一丝脆弱的裂痕。 他的眼睛,清澈得如同深秋的湖水,却隐约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仿佛是被命运无情地划过的痕迹。 嬴佳匆匆转过脸,看着窗外不知庆幸还是遗憾地感叹:“到了。” 第10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0 嬴佳府上要比嬴仁大,栽种的花朵也从小青菜变成了嬴仪认不出的奇花异草。 走过前院时,嬴佳摘下一朵白色的四瓣花,顺手插进了嬴仪的发髻。 十五正是束发之年,虽未加冠,也不是之前的娃娃头了。 嬴仪本就不太适应梳起的发髻,总感觉有些重。嬴佳一动作,他便敏锐地望了过去。 嬴佳看着眼前花映着人,人映着花,愣了一瞬笑道:“七弟真是人比花娇。” 前两位兄长给了嬴仪足够的关爱,让他对兄长身份也生了几分期盼。但太子端庄持重,二皇子性直爽朗,从未有过这般玩笑的举动。 嬴仪不知该如何回应嬴佳的话,只感觉对方的调笑并无恶意,于是并不生气,只是微微歪头,有些迷茫地唤道:“四哥?” 少年簪花盈盈望来,满眼都是对兄长的信任。嬴佳心中一跳,谁能抗拒一个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对你一心一意的美人儿呢,反正他是不能。 他万分自然地摘了朵花插在自己头上,眼眉一挑向嬴仪说道:“看,就是这样。” 嬴佳继承了他母妃的凤眼,眨眼之间顾盼流转,叫人心痒。 嬴仪这才明白方才他做了什么,眉眼弯弯称赞:“四哥好看。” “小仪也好看。”嬴佳顺着他的话就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他善于揣测人心,如今把这份本领用在本就信任自己的幼弟身上,更是无往不利。 他将嬴仪安排在离自己最近的院子里,每日早晨与他同行同走,连早朝都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嬴仁给嬴佳府上送了一大堆书,说是七弟没完成的学业。嬴仪接了书,又将自己关在房里研学起来。 嬴佳连续找了弟弟三天都被拒绝后,终于找着个由头,邀嬴仪一同去踏秋。 嬴仪虽然忧心课业,但令雪劝着,说他整日熬习有损心力,还威胁要给太子告状,嬴仪便乖乖答应了四哥的要求。 嬴佳母妃家财颇丰,当年皇帝让他建府时她大手一挥,给儿子安排了个风景秀美的好去处,有山有水,四季景然,嬴佳约嬴仪去的便是他府外不远的红枫林。 此时已是十月末了,正是秋风送爽的好时节。红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破裂声,随后陷入泥土,将整片土地都染成树叶的清香。 虽是赏枫,但绝不仅仅是赏枫。两人的马车穿过石板路,在一座园子前停下。 嬴仪搭着嬴佳的手下了马车,抬头便见面前的园子署着‘秋风闲’三个大字。 嬴佳见他疑惑,摇了摇折扇:“‘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在这京城四处,枫叶最美的便是这秋风闲了。” “四殿下过奖!”陌生的男人声自院中传来,一个穿着红色锦袍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似乎与嬴佳十分熟稔,过来后没有先行拜见,而是与他打趣。 “四殿下可是许久没来了,可是在别处寻到了比我秋风闲更美的美景?”那男子虽然这般说,言语中却透着倨傲,并不认为自己说的会成真。 他笑着正要再说话,便与嬴仪对上了眼。 嬴仪今日也穿了一身红衣,是嬴佳特地为他准备的。 嬴仪自幼便因身体的残缺而饱受世间冷暖,那份苦楚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与常人的不同。 他周身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却又因为那份残缺而显得脆弱,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然而,当嬴仪换上了红衣,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那鲜艳的红色衣裳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耀眼,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散发着灼热的光芒。 他的风华绝代,让人无法忽视。那红衣下的他,不再像是那个让人不敢僭越的仙人,反而变得华贵艳丽,叫所有崇美之人想要跪倒在他脚边。 嬴佳原本笑嘻嘻看着秋风闲的主人,换上红衣的小仪让他都几乎看失了神,这么美的弟弟,可不得带出来让全世界都看到! 可看着对方真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嬴仪,恨不得将他揉入骨血中去,嬴佳又不满起来。 “咳嗯!”他故意发出声响将男子从怔愣中叫了回来,男子慌张地别过了头,不敢再往嬴仪看一眼,可只一瞬又忍不住转过头来。 嬴佳彻底黑了脸,大声说道:“白老板既然不打算让我们赴宴,那我和小仪就先离开了。” “别别别啊!”白老板在萧瑟秋风中愣是急出了汗水,“四殿下请往这边走!这位、这位仪公子,请往这边——” 他有些失魂落魄,连给初次来客介绍秋风闲的话语都颠三倒四了。一会儿如孔雀开屏般说起自己,一会儿又试探着想要与嬴仪搭话。 嬴仪努力半天,还是分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只好求助四哥。 嬴佳看够了朋友的笑话,才替他介绍道:“这是秋风闲的主人——白享,叫他白老板便是了。” 转头对着白享,他毫不留情地用折扇给他送去冷风和疼痛,直到白享清醒,才皮笑肉不笑说道:“这是我七弟,嬴仪。你可得好好照料。” 白享略带惊讶看了他一眼,嬴佳此前从未带过兄弟来,还嘱咐他好好照料,看来十分喜欢这个弟弟。 不过看了眼灼灼风华的少年,白享又不奇怪了。众所周知,四皇子爱美爱享乐,而在这般容色面前,便是人间美乐的极致了。 “白享见过七殿下。”他向嬴仪行了一礼。嬴仪将他扶起,凑近的美容颜差点让白享又失了心神。 他被嬴佳危险的眼刀逼回,不敢再耽搁,将他们带去了踏秋宴上。 踏秋宴正如其名,是秋风闲举办的秋日宴会,邀请京中的文人墨客相聚于此,踏秋赏枫投壶射覆,好不热闹。 白享特地在园中枫树林中空出两片空间,一为公子相聚一为佳人细语,两边之间只隔着枫树,朦胧可见对面。 大靖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只要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便由他们去了。 往年嬴佳来踏秋宴都是宴会上最受瞩目之人,不过今年,得换人了。 第11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1 “四皇子来了!” 在男女两边的枫树林里,贵女们带来的丫鬟就守在这里,随时准备给小姐传递消息。 当看到白享离开席位,往后门走去时,这则消息便如树叶落水,在贵女们的心池里荡起一片涟漪。 四皇子嬴佳生得俊美、身份高贵,虽是怜香惜玉的性子,却无侍妾通房,是京中女子最想嫁的人物之一。 丫鬟们呼啦啦如群燕投林,回到小姐身边细声说了四皇子来了的消息后,便有许多女子寻了个不走心的借口,彼此相视一笑,往枫树林走去。 就算不能嫁,能瞧上一眼也不错。 另一边的公子王孙们也纷纷坐好,努力凹出风流倜傥的姿态来。 他们心知肚明对面有贵女在看,也心知肚明对方想看的不是自己,可,万一呢? 他们对嬴佳羡慕嫉妒多年,恨是不敢恨的,毕竟对方父亲是这天下的主人,可蹭几分眼光,总可以吧。 但所有的私心在跟随在嬴佳后面那人走进来时,便化作灰烬被吹远了。 他们确切的知道,这次贵女们的目光,不会有半分落在他们身上。 嬴佳带着嬴仪坐在了最高席。 白享先前空着一个席位,公子哥们还寻思会是谁呢,现在一个个喝着闷酒,默不作声,只是眼睛又忍不住往上睇,像是完全没听到枫林那边的惊叹声。 “——那是谁啊!” 御史家二小姐握紧了好友的手,眼神一动不动望着嬴仪,用气声感叹道。 嬴仪执起酒杯欲饮,她捏手;嬴仪被四哥拒绝强行夺走酒杯,她捏手;她好友也不作声,睁大的眼睛与她有得一拼。 有性子急的贵女已经吩咐丫鬟去打探了,虽然对方看起来年岁不大,但是也不是不能等。 公子这边,闷酒一杯接着一杯,就是没人说话。或许是见美远之不敢亵渎,又或许是自惭形秽,总之席上只有嬴佳与嬴仪的低语。 嬴仪有些不自然,他总感觉有许多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看,又感觉宴会气氛十分诡异,几次张口想走又被嬴佳兴致勃勃的模样堵了回来。 好在有人拯救了他。 白享今日的贵客不止嬴佳一人,没过多久,便有仆役大声宣唱:“兼善道长到!八皇子殿下到!” 言语之间,一个看起来便仙风道骨的老头带着熟悉的人进来了。 八皇子穿着破烂道袍,百无聊赖地跟在道长身后,他说是修习道法,不过是找个乐子。他从不信鬼神,只因已见过最恐怖的东西了。 前几个月他还剃头准备出家呢,被父皇骂回来了,转眼便换了个身份,强行到天启观中挂了个名,还赖在最有道行的兼善道长身边。 兼善道长被他折腾了几日,今天突然醒目望天,神神叨叨地说什么天命有变,随后便拿了秋风闲的帖子下了山。 八皇子理所当然跟了来,才踏进园子便惊叫出声:“四哥!七哥!” 他少年期嗓子嘹亮,一说话便将三人身份全喊了出去。嬴佳轻叹口气,无奈地看了不着调的八弟一眼,转身向老人唤道:“兼善道长。” 白享笑着将两人迎到座位上,八皇子未有准备,他便将自己座位让给了他,又叫侍从准备了新的坐席。 人来齐了,白享开宴,酒过三巡,在他努力之下酒宴终于热闹了起来。 嬴佳似乎十分仰慕兼善道长,见对方坐在自己身旁便热情攀谈起来。 嬴仪看着坐在身旁的八弟,八皇子与他同年出生,在太子送来的信笺里对方幼年时也深受父皇看重,只是后来人越长越歪,越来越不着调,做的荒唐事十天十夜也讲不完,这才让皇帝对他渐渐冷淡,甚至怒斥‘朽木不可雕’。 可眼前的八皇子却十分自在,虽然衣着破旧与周围格格不入,也自得的吃着席上的瓜果糕点,还举起酒盏试图喝个痛快。 “等等!”嬴仪反应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能喝酒。” 八皇子被他抓住,打了个寒颤,待反应过来又生了气:“你凭什么不让我喝!” 他最讨厌这些教条训诫,就算是兄长也休想管教他! 嬴仪微微一愣,思索着将刚才四哥说的‘喝酒会伤身’‘喝酒会脑疼’之类的话说了出来。 为了防止八皇子趁机偷喝,他强行握住对方的手,不让他触碰酒盏。 八皇子原本还在发怒,看着嬴仪絮絮叨叨真心爱护的模样又消了音。他是不服管教,又不是不知好歹,而且七哥抓着他的手纤弱,他都怕一不小心将对方的手腕折断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喝了!”八皇子打断了嬴仪的话。嬴仪并不生气,朝他温柔一笑,八皇子便脸上发热。 他匆忙地拿起茶点嚼了起来,只是嘴巴不认输,还恨恨嘟囔:“不让我喝酒,我吃点心总行了吧!” 嬴仪见他吃的快,便将自己桌上的糕点也给他递了过去。八皇子其实不饿,但又不忍心拒绝,只好一块接一块地吃着。 嬴仪总算体会到了些过去嬴修、嬴仁投喂他的快乐,连周身的郁气也去了些,看起来便更加动人,连席上的公子哥们都看傻了眼。 被众多目光灼灼盯着,嬴仪确认先前的不适并非错觉。他站起身,只想要离开座位去透透气。 嬴佳正与兼善道长讨论山水画,见他起身,便要跟去。嬴仪见他连眼神中带着笑意,显然正快乐着,便拒绝了。 八皇子嬴佑想跟过去,偏偏先前点心吃得太多,走一步肚子都在晃荡,嬴仪失笑,让他也留下了。 两人担忧,嬴仪只好指了指令雪,嬴佳这才安心放他离去。 令雪跟在嬴仪身后,两人并不往中间去,而是穿过秋风闲的院子往河边走。 听嬴佳说,红枫飘荡清水中,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正走到花园,就见着一个穿着小厮服饰的人正盯着这边门看,见两人出现也不说话,而是转身快步离开。 令雪瞥了一眼便不管了,对主子没威胁。 嬴仪却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他似乎,在害怕什么?” 第12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2 嬴仪眼神一冷,对方的惧怕并非是小厮遇见贵人、因权势而生的惧怕,反倒是做了恶事,忧心被拆穿的惧怕。 “令雪,追!” 嬴仪腿脚不便,虽然这些日子锻炼好了一些,但也无法长时间行动。 他感受着右腿的疼痛,却一声不吭,倔强地跟着令雪,只是慢慢冷汗铺上额间,十分可怜。 令雪看在眼里,心知他是不愿让他人明了他的脆弱与残缺,但又担忧他的身体,步速便更快了几分,终于在小厮再次躲入转角前抓住了他。 “贵人恕罪!贵人饶命!”那人一被捉到便瑟缩着扑倒在地,砰砰磕起头来。 令雪扶着嬴仪坐下,掏出手帕为他擦了擦汗,看着小厮的眼光更狠毒了几分。这家伙,现在倒装起老实了,方才明知有人追着,还仗着对园子的熟悉四处躲藏,害得主子多跑了这些路。 她一脚踩在小厮背上,叫他停止那磕了半天也不见青紫的惺惺作态。她冷哼一声:“且与你说了,我家主子是你主人的贵客,就是打杀了你,你主人也得笑着说杀的好。你做了何事,还不快快说来!” 小厮头被摁在地上,听声音知是婢女,心里唬了一跳。连婢女都这么恶声恶气,张口生死的,主子可不得跟个恶虎一般。 可想起这次算计的人的身份,他依旧装傻:“小的什么也没做,只是从未见过贵人,怕惹了贵人厌弃,所以才避开。” 他说得顺溜,奈何听他解释的两人一个字也不信。 真这么害怕贵人,害怕到远远望着都要逃的地步,还敢在贵人叫住他的时候逃跑? “令雪。” 令雪作为暗卫,自是有审讯的本事,她轻松拎着小厮去了树后,不过半刻就走了出来,却是脸色凝重。 她看了看周围,在嬴仪身边附耳说道:“他亦不知背后之人是谁,只知道是给某位赴宴的客人下了药。” 嬴仪听着,眉头便狠狠皱了起来。 下的药是什么并不用多说,兄长们也隐晦的与他说过些阴私手段,怕他着了道。 只是嬴仪还是第一次真正遇见,他问道:“那人可知是谁?” 令雪摇摇头:“他只知其他人会将中药之人引去宾客歇息的院子。” 秋风闲的踏秋宴对酒当歌,自然也做好了宾客醉酒的准备。只是现在宴会还早,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幕后之人将人安排过去,到时被人当众发现也只当是酒后乱性,真是好算计。 “此事不要声张,以免毁了对方清誉,我们先过去。” “是。” 令雪将小厮打晕,随便找了个隐秘的角落塞进去,又回到嬴仪身边将他扶起。 她低着头,担忧嬴仪的身体。嬴仪对熟悉的人情绪变化十分敏感,心中叹息,打起精神安慰道:“刚才休息了会儿,已经不疼了。” “殿下该多注意自己身体才是。”令雪不会拒绝嬴仪的任何要求,只是几月相处下来,不免对温柔又病弱的殿下上了心。 “我会的我会的,处理完这件事,回去我便好好修养。” “殿下又敷衍我。”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已到了别院,守在门口的人显然不是秋风闲的侍从,令雪将两人也打晕,寻了个地方藏好,再进去时便目眦欲裂,看着自家殿下被一个男人抱住了。 “——登徒子!” 气愤之下令雪将心中所想喊了出来,瞬间向抱着那人袭去,丝毫没注意到两人诡异的眼神。 “停下!令雪!”嬴仪边仓促喊着,边扶住那人往后退。 令雪气势汹汹的掌法停在半路,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嬴仪扶着男子,对方看起来身体疲软一副无力的模样。 见在场武力值最强的人住了手,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方才嬴仪在外听见男子喘息行走,怕会迟了一步让男子得逞,这才在令雪回来前闯了进去。 但进来后,屋内只有眼前男子一个人,对方正靠着桌椅往外走,见嬴仪进来心生惊讶,腿软着就要摔倒,嬴仪便赶紧扶住了他,这才有令雪见到的那一幕。 即便知道真相,令雪依然瞧对方不顺眼。她板着脸将人扒开,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粗暴地给男子灌了下去。 那人脸色涨得通红,但不像是因为中药,反而像是被令雪的药丸卡住。 嬴仪见他可怜,顺手将桌上茶水递给他。 他摆了摆手,用力敲着胸膛,将药咽了下去,才解释道:“这可不兴喝,方才便是这茶惹的祸。” 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站起深深向嬴仪与令雪拱手弯腰:“多谢公子、小姐相救。” 令雪哼了一声,并不接他的感谢:“全是我家主子一意孤行要来救你,你可得记住了!” 那人听了,顺势又转向嬴仪:“公子大恩大德,本人来日必报!” “不必如此。” 嬴仪不欲多说,也不打算掺和进之后的恩怨。他要做的、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扯了扯令雪就要离开。 男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依旧恭敬地弯着腰,目送他离开。 待两人完全离开他的视线,他脸上的表情便倏然一变。 “连我身边的人都买通了,不只是我那位好弟弟,还是好母亲出手呢?” “罢了,不管是谁,都该死。” 另一边,嬴仪按原计划与令雪去了河边,见识了嬴佳所说的绝美风景,又回到了席上。 此时已近黄昏,宴会之上酒酣耳热,嬴佳见嬴仪回来,拉着他坐到自己席位,朝他挑眉,在他耳边自豪地悄声说话。 “七弟!我为你求了一签的机会!” “签?” 嬴仪这才注意到兼善道长已经离去,连带八弟也不见了。 “呵呵呵,”嬴佳有了些醉意,人也不似平时模样。他一手搭在嬴仪肩上,一手比划:“我给你求的,可是兼善道长的签!” “之前兼善道长占卜可无一次不准确!说下雨就下雨!若不是道长拒绝,父皇早封了他为国师了!” “许多人求签他都不允呢,还是小仪厉害,我一说为你他便答应了!” 第13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3 ‘求签么?’嬴仪心中不定,他幼时见神,却也只见过神,但看着四哥乐呵的模样,他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无妨,都是四哥的心意。’ 嬴佳十分得意,拉着嬴仪又喝了一杯,但依旧只许嬴仪喝茶与蜜水。 嬴仪无奈,任由他在耳畔说些酒醉的疯话,时不时观望宴上其他人游戏。 望着望着,他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先前那中药的人也来了席上,遥遥向他举杯,不等他回应便笑着喝了下去,随后晃了晃空酒杯,混进了投壶那群人中。 嬴佳顺着嬴仪视线望过去,也瞧见了这人。 他一手扶住幼弟的头将他扭了回来:“你可别掺和到他们那儿去,不然二哥得打死我。” 嬴仪顺着他的力道转回来,有些心虚。 四哥这话说迟了,他已经插手了。 不过仔细听嬴佳诉说,他才听明白嬴佳与他说的并不是一回事。 嬴佳所说的,是要他不要同那群纨绔一同玩耍,尤其是与他举杯之人。 那人名叫林峠,是当今丞相林路远的庶长子。当年林路远的妾室心机深切,隐瞒了孕事,在正室夫人入府前生下了林峠,还不顾脸面闹了出来,叫正室闷声吃了亏,不得不扶养这个孩子长大。 不过正室也不是好惹的,只管拿钱宠着养着,从不逼迫林峠读书,将他生生养成了京城人尽皆知的纨绔,做的荒唐事与八皇子有的一拼。 “所以小仪你,绝对不能跟他们学坏了!” 嬴佳看着嬴仪认真叮嘱,嬴仪只得点头发誓绝不与他们一道,心中却有些疑惑,在别院遇见的林峠与传闻中并不一样。 罢了,人有千面,何必深究。左右他今日做的又不是坏事,这样想着,嬴仪便安然将今日发生的事抛之脑后了。 乘兴而来,兴尽而归。嬴仪与醉倒的嬴佳一同回了府,又回归了原来宅在屋中的状态。 直到秋日将尽,天气微冷,嬴佳将折扇全部收好时,兼善道长先前许诺的求签帖子便上门了。 兼善道长道法上的本事不必多说,书画也是一流。 嬴佳没收到邀请,只好与弟弟一同登上太一山,将车停在观外,可怜兮兮地请求嬴仪帮他试探试探兼善道长的口风,问问最近可有‘有缘’的字画。 嬴仪还是第一次接受到兄长的请求,当下便打定主意,要用求签的机会换一幅书画。 道童引着嬴仪一人进了道观,连令雪也被拦住了。令雪原本不满,也被嬴仪强行令着候在外头。 道童默不作声,只在旁引领,直到到了兼善道长的清修室,才做了个手势,请他进去。 嬴仪推门,秋日宴上的那位道长就坐在蒲团上,正对着门,与他只隔了一张矮长桌,见他进来,便微微笑着,从桌下摸出个蒲团,邀请他坐下。 “道长——” 嬴仪正要说以签换画的事,兼善道长便不知又从哪摸出个卷轴塞在他怀中。 “小友所求之事我已知晓,将此物带回去便是。” “现在,”他将桌上另一端的签筒拿了过来,“请求签吧。” 嬴仪有些茫然,拿起卷轴看了一眼,是幅山水画,从墨迹上看已经完成有些时候了。 他将卷轴收好,拿过签筒,犹豫着问道:“我此前从未求签,不知有何讲究?” “若是他人,定要斋戒净手,诚心诚意。但小友天命已乱,随意便是。” 嬴仪见他这样说,便也真的随意上下摇了摇,直到一只签子掉了出来。 兼善道长俯身捡起,将签文读了出来。 “桥已断,路不通。若要通时,也候三五之中。” 他有些惊讶:“此签,有些意思。” 见嬴仪疑惑地看自己,他解释道:“此签前两句便说了,小友所求之事已成死局,通往追求的路已断了,不可实现。但是大道五十,天遁其一,若想事情峰回路转,则需等待时日。” 陡然听陌生人说自己命途多舛,前路已断,任谁也会生气。 嬴仪强忍怒气摇了摇头,否定道:“我所求之事皆已实现,再无其他。何来死局一说?” 兼善道长见他否认,也不强求,只是捋着胡子感叹道:“我观小友面相,颇有逆天改命之意,这才心下好奇,手痒算上一卦。不过小友既已摆脱天命,或许确实是老头我算错了。” 嬴仪向来吃软不吃硬,见对方并不执着,还送了画像,口风也软了下去:“道长自谦了,能够求得道长一卦,可是天下人梦寐以求之事。” “都是大家过誉了。”兼善道长笑呵呵道,“既然此卦已了,兼善便不叨扰殿下了。若是殿下对我观中有兴趣,自行游览便是。” 道长赶人毫不掩饰,嬴仪也不打算自讨没趣。他拿起画卷向兼善道谢,随后毫不犹豫打算离开。 只是在路上,先前见过的八弟冒了出来,还邀他一同去玩。 嬴仪想了想,与他约了三天后。八皇子喜滋滋与他拉了勾,但听嬴仪说四哥就等在观外,邀请他一同前去时,便像身后有狗在撵般跑远了。 嬴仪被他逗笑,回了马车将画递给嬴佳。 “!居然,居然要到手了!”嬴佳轻轻抓着画,神情中满是激动,“不愧是我家阿弟!” 嬴仪被他眼神盯得耳热,转过头去要他好好赏画。 嬴佳却不急了:“赏画是件风雅的事,待我过几日、邀请三两好友一同观之,岂不美哉!” 嬴仪已经看透了,嬴佳就是个喜欢炫耀的性子,无论是炫耀他这个弟弟,还是炫耀新得的画。 他笑着附和嬴佳,嬴佳说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说起来,还没问小仪,兼善道长算的卦象如何?” 嬴仪一僵,他隐隐中不愿再提起签文,想起时总有种命途已定前路晦涩的难受。 “兼善道长说了,不得泄露天机。所以……” “那就算了,可别说出来,免得卦象不准。” ‘就是不准才好。’嬴仪想着,对兄长说谎难免心虚,便寻了件事转移话题。 “八弟约我三日后去玩呢。” “三日后?”嬴佳皱眉,“真不巧,三日后我得去看母妃的那些铺子,没法陪你——们。” “四哥忙自己的事便是,”嬴仪朝窗外指了指,“有令雪呢。” 嬴佳对令雪的身份有所猜测,想着京城之中,大庭广众,总不会有小人惹是生非,便答应了,还给嬴仪准备了不少零花。 但他忘了,惹是生非的不止小人,还有纨绔。 第14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4 起因是八皇子的突发奇想。 一时冲动之下与七哥约好游玩后,八皇子深思熟虑了三天,将游玩地点定在了京城北里。 北里是京城闻名的寻欢作乐之地,遍布勾栏瓦舍,里内戏曲、杂技、说书、傀儡戏、皮影戏、蹴鞠表演应有尽有,是八皇子嬴佑最爱去的地方。 他打听了约定那天,秦大家会在北里表演,她素来擅长琴曲,想来七哥那般风雅的人,应当会喜欢。 嬴佑想得很好,但他未料到秦怡的追慕者甚多。当夜,几乎全京城的文人墨客、公子纨绔全挤到了她下榻的云居楼,于是,如以往般穿着粗布麻衣的他与嬴仪硬生生被挤散了。 与嬴佑不同,嬴仪被挤至外圈时很是松了口气。 他对琴棋书画并无兴趣,且厌恶被陌生人靠得太近。方才众人挤在一圈,时兴的香粉味串在一起,诡异的味道令人作呕。 回忆起那股味道,嬴仪捂了捂心口,脸色难看地往楼下走。 令雪也不知去了哪,此处人多嘈杂,不如在楼中寻个幽静地方待她来。 这般决定了,嬴仪便寻了个云居楼的跑腿小厮,让他指个安静去处。 跑腿不知他身份,但看他容色华服,也明白是遇见了贵人,殷勤地带他去了厢房,还问他身边人都不在,可需要找人服侍。 嬴仪被香味熏的头晕,摆了摆手,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听到了有人谈论自己。 “……那日秋风闲七皇子可是出尽了风头。”男声在讥笑,“可那又怎么样,一个瘸子……” “住嘴!”另一个男声冷冷喝道,听起来有些熟悉,“皇子也是你我可以编排的!” “哈?得了吧林兄,一个腿瘸的皇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说不定还比不得我们呢!” “你若是再胡说八道,我便要向吴大人告上一状了。”熟悉的男声此次带了些怒意,竟直接威胁起来。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忿地说道:“不说便不说了,只是林兄,你这么向着他做什么,莫不是也像那群无知的小娘子,看上了他?” 砰! 杯盏摔破的声音骤然响起,说话那人惨叫:“林峠!你疯了不成!” 接着是他人劝架的声音,只是林峠似乎没停手,嬴仪隐隐听到拳拳到肉的声音。 那人被打得惨了,心中发狠,叫起朋友反手围攻起林峠,连劝架的人也被林峠的不识趣惹怒了,袖手旁观不再做声。 林峠虽有武艺,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那人的狐朋狗友并不少,转眼便被打倒在地上。 “林峠你个小娘养的,在我们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小妾爬床的庶长子,也敢打你爷爷我,找死!” 嬴仪听见说话那人叫嚣,又说要将刚才的伤势一一返还,顿时便皱起了眉。 林峠为他说话才受此罪,于情于理他都当插手才是,但令雪还没来…… 没来也得去。 嬴仪从不辜负真心。 他起身,按了按发疼的脑袋,往隔壁走去。 他敲了敲门,并无人应,大概是屋内的他人正听那吴公子破口大骂。 嬴仪索性推门进去。 可谁知刚进去,便被人推着狠狠撞出了门。三人在地上滚作一团,嬴仪在最后,头磕在廊杆上,顿时火辣辣疼了起来。 但还没完,两个大男人将他作为垫子压在上面,他心头一闷,被挤压得全身发软,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屋内涌出来乌拉拉一群人,站在最前的纨绔原本还没心没肺,嘲笑着撞出来的林峠与吴公子太狼狈。 在看清压在最底下的人是谁后,他瞬间发出一句惊慌的爆鸣:“——七皇子!” 众人七手八脚将林峠与吴公子拉开时,嬴仪脑后已漫出了一片血迹。 他脸色苍白,睫毛微颤睁不开眼,俨然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纨绔们心知这下惹了大祸了,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还是林峠先回过神来。 他跪坐在嬴仪身前,不敢动他,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浑然不见,冷静地指挥着纨绔们去请医者、去四皇子府通知、去找顺天府尹报案。 他表现得镇定,手却紧紧抓着嬴仪的手腕。 林峠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遇见嬴仪。 那日他虽未问过嬴仪的名姓,但也不需要问,嬴仪的容色是最好的谈资,踏秋宴后全京城都知道了七皇子风华绝代,林峠很快便将人与传闻联系起来。 林峠没料到嬴仪是皇子,本打算处理完府中的事宜再来想如何酬谢,却不料在谢之前先伤了他! 他的手指搭在嬴仪脉上,害怕浅弱的脉搏下一秒就会消失。 吴公子腿都软了,这事本就是他嘴贱挑起来的,现在还伤了皇子。他颤抖着去抓茶盏 又抓不住,茶盏掉在地上吓得他大叫一声。 “闭嘴!”林峠看他的眼神像看死人。 吴公子却也顾不得了,涕泗横流地看向林峠:“林峠!七皇子他怎么样!没、没死吧?” 林峠眼神骇人,恨不得将他的嘴给撕下来:“你死他也不会有事。” 纨绔们找人时,云居楼的人已率先赶来。 在厢房旁等待传唤的侍者也听到了惨叫,心便提在了嗓子眼。 她没听错吧?七皇子? 他心中不断祈求,可千万是七皇子伤了他人,可千万别是七皇子出事啊! 然而,赶到现场,侍者腿也一软,当场就想敲地痛哭。 云居楼办了数年从未出大事,怎么出事就是皇子啊,还刚好就是在他轮值这晚。 林峠寻了软布,将嬴仪头微微抬起,暂且止了血。见侍者这般模样,他不再掩饰锋芒,冷斥道:“你若是想带上全家去死,就继续哭吧!” 被林峠一骂,侍者清醒几分,转身就想跑去找楼主,又被林峠喊住,描述了令雪的样貌。 那日令雪跟在嬴仪身边,林峠是记得的。既然是暗卫,身上或许会带着秘药。 时间愈久,林峠脸色愈可怕。他听着身前人浅浅的呼吸,周身的气息骇得吴公子都不敢再说话。 终于,有人过来了。 林峠眼神微亮,看向楼梯,可来的并不是医者,也不是令雪,而是—— “七哥!” 八皇子额头冒汗,踉跄脚步扑了过来。 第15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5 嬴佑听云居楼的人禀报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揪住来人的衣领,一字一句问道:“你说说,什么叫,我七哥卷入争斗,正昏迷着、人事不省!” 他平素不着调的纨绔样,如今脸色一沉,在皇宫生活十数年的气场便显露出来,让想要糊弄过去的侍者话在嘴边打了个转,一五一十地说起从纨绔那听来的事端。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嬴佑往厢房赶。 嬴佑听着心乱如麻,他本是好意邀七哥来听曲,却害得七哥受伤。 他已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恍惚间又想起故人涣散的眼眸,浑身都发起冷来。 “七哥、”嬴佑呢喃着,“七哥,千万不要有事!” 纵然已有准备,在看到嬴仪瘫软着倒在地上时,嬴佑依旧忍不住瞳孔一缩。 他眼中只剩下嬴仪,踉跄着扑了过去,抓住嬴仪冰冷的手:“七哥、七哥你怎么样!怎么能让七哥躺在这里,你们都是死人吗!医者呢!快叫医者!” “我已派人去喊了。”林峠疲惫地说道,“在医者来前,还是不要擅自移动的好。” 嬴佑这才注意到他:“——林峠?你怎么会在这里?” 同为京城纨绔子弟,两人却玩不到一起去,只是对与自己相提并论的另一位有所了解。 嬴佑回过神来:“与同伴打闹的人就是你?是你把我七哥伤成这样的?!” 林峠无可辩驳,点头承认。 嬴佑抓紧了嬴仪的手,冷漠得与之前不像同一人:“若是我七哥有事,你们便等着陪葬吧!” 一旁的吴公子一听这话,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林峠却是眉头一皱,认真道:“七殿下绝不会有事!” 三人又回归了沉默。 直到令雪和医者赶来,确认嬴仪头只是被刮破,并未受伤严重,只是因为先前头晕和被重物压倒才一时没接上气昏了过去,现场的气氛才缓和些。 不过等顺天府尹与四皇子联袂赶来,一贯笑着的四皇子冷着脸,让府尹将纨绔们全部抓进牢中,就连八皇子也没放过时,缓和的气氛便凝结成冰了。 嬴佑没反对,乖巧的站在了府尹背后。他明白,这是四哥在帮他。若是不让府尹将他带走,来找他的怕不就是二哥甚至父皇了。 纨绔们见连皇子都乖乖认错,便也苦着脸跟他走了。 嬴佑和嬴仪可不一样,他母妃是四妃之一的淑妃,且母家显赫,是与国同休的英国公的嫡女。 连这样身份的八皇子都认了,他们还能比他更高傲不成。不过有一人例外,吴公子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他满眼央求,想要哪个昔日好友来扶上一扶,可大家都知道,此事祸端便是他引起来的,更有八皇子如恶龙般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便眼观鼻鼻观眼不管了,还是府尹带来的衙役将人强行拖走的。 四皇子待人走完,又淡淡看了令雪一眼:“我知你是他人派来看顾小仪的,不过如今也用不上你了,你且自行回去领罚吧。” 说完,便亲自抱着嬴仪上了马车,再不假手他人。 坐在马车上,嬴佳看着弟弟脆弱的模样,心中叹息,说来说去,都怪他太过信任小仪身边人,竟也没派人跟着。 嬴仪已被医者治疗过了,闻着路边的清新气息,反倒醒了过来。 “——四哥?” 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眨眼之间眼前之人就变了模样,只得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迟疑着问出口。 “小仪你醒了!”嬴佳正自责,突然听到弟弟声音,便顾不上滋生的情绪,赶紧扶着嬴仪坐了起来。 嬴仪坐起来后,才感觉到脑后有些痛,他下意识想去摸。嬴佳不赞同地抓住了他的手,与他说了医者的叮嘱。 嬴仪仍有些茫然,回忆起昏迷前的事,他忙追问道:“林峠呢?林峠可还好?” “他?他可好着呢。”嬴佳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可不就是他把你伤成这样的。” 见嬴仪依旧一脸迷茫,嬴佳又将从云居楼听来的来龙去脉以及最后的处理都与他说了。 嬴仪听了心中焦急,他抓着四哥的衣袖祈求道:“四哥,此事与八弟无关,与林峠无关!八弟好心约我游玩、林峠好心为我出头,何错之有呢?” “即便、即便是令雪,她没保护我,也该由我来处置。四哥,你能不能让他们回来?” 嬴仪努力想着理由,浅灰的眼眸中沁出几抹泪光,令人心生怜悯。他原就绝美的面容因受伤而显得苍白如纸,更增添了几分柔弱和无助,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保护。 嬴佳深叹了口气,他早该知道,小仪就是这样的人,柔弱、善良,得到一份善意便给予十分回报。 可这次事情已闹大,林峠若是没让人找来顺天府尹,以在场纨绔背后的势力,说不定就有真的将此事按了下去。 且嬴佳也不想让此事被按下去。 他已从报信的浪荡子弟口中听了那姓吴的是怎么羞辱小仪的。 这次林峠将府尹喊来,在大庭广众下将此事掀开,伤害皇子的事可不是小事,势必上达天听。 姓吴的,等着全家上路吧! 倒是林峠,嬴佳若有所思,他应当知晓自己也是伤害皇子一员,照理来说也该想着将此事按下去,怎么会选择报案呢? 见嬴仪仍然盯着自己,嬴佳不愿将阴谋算计说与他听,只得转移话题,“小仪还是先想想要怎么应付二哥和令雪背后那人吧。” 他这话一出,嬴仪后背一冷,忽而又感觉头疼起来。 果然,令雪一回去,不到子时,嬴修便出现在了嬴仪房中。 嬴仪拉着被子遮掩住半张脸,他不必问嬴修是怎样从宫中出来的,反正太子兄长向来神通广大,他只担忧兄长的训斥。 嬴修本来一腔怒气,看着他从被中探出双眼睛瞅着自己,眉目间难掩病容,怒气便散了大半,全化作了疼惜。 他自然地坐到嬴仪床边,将被面拉下来:“做些怪模样,别憋着气了。” 嬴仪听话,将被面放下,规规矩矩躺好,试图逃过一劫时,嬴修又幽幽叹息。 “小仪,你不乖呢。” 第16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6 嬴修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在嬴仪心中砸下一块冰雪。 嬴仪唰地将被子落下,手撑着床打算起身,又被嬴修一只手抵住肩膀,强行按在了床上。 嬴修这次是真的动了怒气:“你还想再受伤吗,嬴仪!” 他从未用这般严厉的语气训斥过兄弟,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温文尔雅从不为外物所动的太子。 嬴仪有些无措,又有些委屈,抿了抿嘴唇顺着太子力道躺回床上,也不再辩解了。 嬴修盯他的表情,险些气笑了:“你很委屈,嬴仪,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我问你,林峠与那姓吴的争斗,你过去掺和做什么!” “……此事因我而起,我怎能看着林峠因我而受伤。” 嬴修沉默半晌,阴森森笑了:“小仪,现在连哥哥都骗了。” 他单手掐住嬴仪的脸颊,教他转过来与自己对视:“说实话。” 嬴仪想隐藏的心绪在太子的逼迫下展露得一干二净,他浑身的柔弱可怜气质全然消失,看起来像头想要撕咬猎物的小狼。 “那姓吴的说我是个卖弄色相的瘸子!我恨他!想报复他!你满意了吗?” 他承认,他想看那吴公子前倨后恭,想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丑态,向他方才鄙夷的人跪下求饶。 嬴仪美丽的双眼无神地流着泪,绝望得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嬴仪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众人眼里那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他奢求爱,且愿意为此不择手段。 他也会有阴暗的心思,只是为了维持住他人给予的爱,愿意将之埋在心中。 可如今这份阴暗的心思赤裸裸地被兄长挖了出来。他无法拒绝兄长的要求,却也无法接受兄长嫌恶的眼神。 嬴仪睁着眼,眼泪一滴滴从耳畔划过,滴湿枕巾,他转过头,不敢看嬴修。 嬴修却低声笑了起来。 他最了解嬴仪的本质,从嬴仪处刑慧嫔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弟弟,是个与他一般内心藏着疯狂之人。 嬴仪被九皇子坑了一把后,在另外几人间周旋,他只能每日听着暗卫的禀报,看着小仪的信件,与弟弟在朝会见上匆匆一面。 嬴修焦躁极了,尤其是看着嬴仁和嬴佳都对小仪赞不绝口。 明明是他最先发现小仪、最了解小仪,这群家伙,凭什么敢在他面前夸耀自己是小仪最爱的哥哥。 但现在,嬴修安心了。 果然,小仪还是最信任他的,只在他面前露出真实的模样。他温柔俯身,与嬴仪抵着额头。 嬴修注视着幼弟流泪的眼睛:“小仪想做的,哥哥都会为你达成。” “小仪只要和今天一般,永远相信哥哥就好了。” 嬴仪不再流泪,但眼眸里还含着泪光。他又变回了先前可爱可怜的模样:“真的吗?哥哥会永远爱着我、保护我吗?” “嗯。拉勾,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兄弟二人在月光下定下或许不会变的约定。 嬴仪不知道嬴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记得兄长唱小曲儿哄他睡觉,他睡得安心极了,就像多年前被母亲拥抱一般。 因着受伤,他没有参加朝会。四皇子嬴佳坦然地在朝会上,将吴氏背后辱骂皇子还导致皇子受伤的事捅了出去。 皇帝端居高位,没有多言,当场就让吴氏的父亲——礼部尚书脱了官帽,拉出去打了八十大板,生生打死在御前。 吴家男性尽诛女眷流放,罪魁祸首吴公子先拔舌、后凌迟。 皇帝笑着说完决断,随后便转向了另一位教子不利的家长:“林相认为朕判处如何?” 林路远牙都咬碎,他自然认为处判过重,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但他也看明白了,皇帝这是有意借题发挥,敲打自己。 他心中叹息一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自己将官帽从头上摘下,放在了面前的地砖上。 皇帝眼中笑意闪过,明知故问道:“林相这是作何?” 林路远头抵着地:“陛下容禀,微臣教子不严,昨日撞伤七殿下其中一人,正是微臣的孽子。” 孽子! 林路远虽算不上擅专朝权,作为丞相,率领群臣争取几分暴君手中的权柄还是做得到的。但这一跪,就全然是在皇帝面前服软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作为群臣的代表。 可不跪,吴尚书的尸体就在门外,吴家人的命运就摆在眼前。皇权至高,辱骂殴打皇子给一个藐视皇室、忤逆犯上的名头,还真可以将人抄家灭族。 林路远听着皇帝痛心疾首,眼中嘲讽闪过,这么痛心儿子,早前十几年怎么不管不问? 但他只能顺着皇帝的话语求致仕,求一条退路。 见他服软,皇帝终于满意了,假意叹息道:“这些年来,林卿为我大靖着实辛苦了。兢兢业业,一心奉公,这才顾不上家中繁杂,以至今日。” “既然这样,朕也当体谅林卿才是。” 三言两语之下,林路远彻底离开了朝堂,所幸保住了全家人的性命。他在内侍的护送下离开了太极殿,离开宫门那一刹那,他万千感慨却无一词可说明,只能叹息着失落离去。 与他不同,皇帝龙心大悦,没了权相牵制的朝堂就是清净。 他是皇帝,自当一权独揽才是。林路远作为世家与臣子推出来的棋子,有些本事,但不足以让皇帝为之忍耐。 若不是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个坏名声,他早将林路远流放了。 皇帝继续朝会,听着群臣的奏报,在下朝时看着离开的儿子们,终于想起了一切的起由来。 “德喜,去将七皇子、八皇子叫进宫来,朕要好好看看他们。” 德喜犹豫了一会儿,听说七皇子受了伤现在还躺着呢,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可看着皇帝理所当然的模样,又将在口的劝解忍了下去。 皇爷与过去不一样呢,越来越唯我独尊,哪是他一个阉人能阻拦的。再说了,受了伤说不定还可以获得几分皇爷的关爱,倒也不亏。 他这般想着,将微微末的良心彻底粉碎:“奴这就去。” 传令天使分别去了四皇子府与顺天府衙。 出人意料的是,受伤的嬴仪答应极快,关在牢中的八皇子却十分抗拒。 第17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7 嬴仪乘着马车,与八皇子嬴佑在延庆宫前相遇。 太极殿是君臣商谈朝中大事的主殿,延庆宫是离太极殿极近的后殿。通常皇帝在下朝以后,会叫几位臣子来继续处理朝政。 但今天,来到这里的只有嬴仪和嬴佑。 嬴仪休息了一晚,已没那般难受了。只是头后还有些隐疼,被白布包着,让他担忧那块儿的头发是不是都被剃了。 他受伤了,皇帝特许马车进宫,他直到殿前才下来。 下来便瞧见八弟脸色惨白、双目失神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明明马车、宫人的声响嘈杂,嬴佑却好似都没听见,直到嬴仪手搭上他的肩,他才好像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跳了起来。 “七、七哥!你还好吗?”嬴佑看着嬴仪扎着白布的脑袋,想看看又不敢乱碰。 “且宽心,我本就没事。” 在殿前,嬴仪也没多说,只是朝他笑笑。 嬴佑神情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中恐惧,脸色难看地回了他一个微笑。 “宣七皇子、八皇子进殿。” 内侍尖利的声音刚传出殿外,嬴佑便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僵立在原地,迈不动步,嬴仪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牵起他的手往里走。 大靖的礼仪很少有跪拜,除非犯了大错或是重要场合仪式上,大多都是行作揖即可。 嬴仪刚刚松开嬴佑举手加额,便听嬴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膝盖与石板碰撞的声音,让嬴仪都皱起了眉。而皇帝过来,一脚将嬴佑踹倒的模样,更是让他睁大了眼。 皇帝根本看嬴仪一眼,他将自己的八子踹翻,看着他倒在地上,张口便骂:“废物!” “整日去那寻欢作乐之地游荡,丢尽了皇室的脸面!” 嬴佑像是没有生气的木偶,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低着头任由皇帝打骂。 皇帝还要再踢他,嬴仪已扑了上去,抱住了嬴佑。 “父皇!” “嗯?”皇帝此刻没有戴着头冠,脸上的表情便格外可怖。 他看着面前如谪仙下凡的七儿子,突然掐住他的下颚笑道:“仪儿觉得父皇狠心?” 嬴仪皮肤白皙,转眼便被掐出了一道红痕,皇帝忽有一种亲手摧毁美好的快感。 他满意地松开了手,指着嬴佑说道:“若不是这孽子,仪儿你又岂会受伤?父皇这是心疼你啊。” 嬴仪听着心中发冷,他这位父皇虽然说着好听的话,但无论看他还是看八弟,他的眼中也不带一分的情谊,就像是神,并不真正将人放在眼里。 他也跪在了嬴佑身边,微微仰着头,好让皇帝欣赏他的杰作:“儿臣多谢父皇关怀!只是八弟到底年幼,亦是父皇的儿子。若是因为儿臣伤病,使父皇失了对他的慈爱,便是儿臣的错了。” 嬴仪已明白,对于皇帝,且是一个将自身视为神的皇帝,任何的辩驳都是对他的冒犯。只有顺着他的心意,为他着想,才能让皇帝满意。 果然,他话说完,皇帝便笑了。 皇帝不在乎他人的奉承是真是假,只要让他开心便行。 尤其说话的人还是如世间最清白之人的嬴仪,他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说好听话格外让人舒心。 皇帝满意了,一切便好说了。在嬴仪恳求后,他大方地放过了嬴佑,连牢中关着的纨绔与林峠也放了出来。 “仪儿真是心善。”皇帝坐了回去,还调侃嬴仪道。只是他却如看不见嬴仪和嬴佑还跪着,只一味地与嬴仪说话。 直到嬴仪脸色惨白了,他才说累了,叫两人回去。 嬴仪右腿有疾,跪久了便如群蚁噬咬般疼痛。嬴佑支撑着他刚走出殿外,他便身体一软险些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好在嬴佑扯住了他却,还不由分说将他背在了背上,一路走出了宫城。 宫外,嬴佑的马车正候着,反倒是嬴仪,皇帝来接他时派了宫中的车,现在却无车回去了。 嬴佑的仆从等在马车旁,见主子背着嬴仪过来,忙迎上前,将两人扶上了马车。 出乎嬴仪意料,马车上还有位老者,手边放着个药箱。 嬴佑见他疑惑,苦笑一声,解释道:“我猜父皇要责骂,率先将医者备好了,却不料七哥为我拦了过去……” 他眼眶微红,言语中有些哽咽,但依旧将眼泪倔强地憋了回去。 “七哥,先让他给你看看腿。” 嬴仪并不愿在兄弟面前暴露自己的残缺,只是看着弟弟执着的眼神,还是退让了。 那医者为他捋起下袍,双腿膝盖处已是青紫交杂,右腿更是狰狞得可怕。 嬴仪只觉难堪,他抬手遮住嬴佑的眼,不想让他看见,却感觉到手心似乎沾了水。 嬴佑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在看见嬴仪伤势那一刻彻底爆发。 他抽噎着,也不愿让兄长看见这般脆弱的模样,便扭过身去,望着窗外强自忍耐。 嬴仪心中叹息,贴心地放任他痛哭了一会儿,才拿出手帕递给了他。 嬴佑背着他接了手帕,用力地在脸上擦了擦,才转过身来,眼睛又肿又红,像是兔子。 医者是嬴佑常用的人,先前也见过嬴佑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模样,却不见他哭过这么惨。 虽然心中好奇,但皇家的事听了便有杀身之险,于是更一心一意插针,只当自己不存在,祈祷八皇子可得忍住了,不要说出一些伤人性命的话。 直到回了府,给两兄弟都施了药,医者才松了口气,逃也似的离开了。 嬴仪原本想回四皇子府,但嬴佑抓着他衣角,委委屈屈唤了声‘七哥’,他便妥协着留下了。 他答应后,嬴佑立刻红着眼睛笑了起来,还吩咐了仆从去铺床,今日他要与七哥抵足相眠。 嬴仪有些无奈,但想着今日八弟确实受苦了,恐惧想要他陪伴也是应该的,便没拒绝。 派人去了四皇子府告知,到了晚上,两人梳洗后在床上躺下,嬴佑突然说道:“七哥,你知道吗,我特别特别害怕父皇。” 第18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8 嬴佑对皇帝恐惧来自于童年。 嬴佑的母亲是贤妃,入宫那年生的嬴佑,对他十分严厉,只允许他读书,不许有任何消磨志气的娱乐。 但小孩天性就是爱玩,嬴佑也不例外。越是压抑,他便越是渴望自由。某次趁着宫人忙碌,嬴佑成功逃了出来。 他已不记得那天他究竟玩了些什么,只记得回来时他身边侍候的宫人跪了一地。 皇帝命令将宫人当着他面杖杀。宫中的行刑杖并非单纯的木板,板面上钉着如小拇指般粗细的钉子,一杖下去便戳出许多血洞 皇帝没叫人将宫人拖远,嬴佑就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血流如注、哭喊凄厉。 他呆呆站在原地,一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宫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扎起身向他爬来。 嬴佑的脑袋已经过载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偷溜出去就会让身边的人受伤 见到宫女的狰狞表情,他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那宫女半路就被拖了回去,她不再哭叫,只是死死盯着嬴佑。 嬴佑再忘不了那双眼睛。 从那以后,他便彻底不再如母亲要求一般循规蹈矩,开始起放荡生涯来。 “七哥,我是一个懦夫。我恨父皇,却又害怕父皇,只能这样来反抗。” 嬴仪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嬴佑若是真心害怕皇帝,又怎么敢放荡不羁呢。 只有确定自己会被原谅、会被放在心上的孩子才敢这样,用糟蹋自己来逼迫家人。 嬴佑的话在他人眼中足够痛苦,可十几年来从未被接受过的、意外出现后也从不被放在眼中的嬴仪,又算什么呢? 不过没关系,他已不期待父亲了,嬴修给予的关爱足以填补他的心中空缺。 这般想着,嬴仪便又能带上温柔的面具安慰起嬴佑了。 嬴佑没有说,这次嬴仪因为他而出事,恍惚间让他又想起了那群因自己而死的宫人。 但七哥没有死,他还愿意为自己在父皇面前辩驳。 所以,七哥一定原谅他了。 所以,宫人也原谅他了……吗? 两人又小声说了一阵话,终于扛不住白日的疲惫,彻底昏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来接嬴仪的并非四皇子府的人,而是皇帝派来的内侍。 皇帝传旨,七皇子府已修缮完成,嬴仪是时候回自己府中了。 另外,鉴于嬴仪伤情严重,特许他伤好再来上朝,不必告假。 嬴仪恭敬接了旨意,与八皇子告别,和内侍一起去了自己的七皇子府。 七皇子府接近城郊,较为荒僻,与其他皇子府都有一段距离。 内侍脸上依旧保持平静微笑,并不打算解释。 府中皇帝已经安排了人手,管家姓冯,内侍说以后皇子府的一切事宜交由他管。 嬴仪冷淡地点头同意,他对物欲并不看重,便由他们去了。 新入主,嬴仪趁势举办了小型的乔迁宴,邀请了皇兄皇弟来庆贺。 几个皇子都送了礼物,嬴仁送了书籍,嬴佳送了华服,连不曾深切交往过的六皇子嬴佩也送了许多贵重的珍宝来。 令人意外的是,林峠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嬴佑顺带捎来了他的庆贺礼、赔礼亦或是谢礼。 嬴仪拆开他的礼物,开始怀疑起神给他的究竟是‘怜爱的魅力’还是‘被倾诉的宿命’。 林峠的礼盒里除了一盒黄金、一支据说可以关键时候求救的彩箭,还有一封书信。 他在信中整整写了一张纸的谢语,随后才解释起自己的事来。 林峠名义上是爬床小妾生下的庶长子,实则是林路远原配的嫡长子,连名字都与林路远有联系。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但痴心总被辜负,林路远勾得世家小姐非他不嫁,甚至主动为他担下了降妻为妾的麻烦事。 林峠的母亲为了保住儿子的命,只能在大庭广众下闹出来,咬着牙滴着血承认自己是贱人,是爬床的妾室。 为了让林夫人不敢暗中下手,他母亲撞死在林府门口,可笑的是,这时候林路远反倒装起真爱了,对他这个长子也迁了几分愧疚疼惜。 虚伪的深情,只让林峠觉得恶心。 他自幼记忆很好,连幼时的事也不曾忘记,母亲溅在他脸上的热血还未冷却,他怎能不恨。 他装出一副纨绔的模样,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但现在的林夫人自小接受世家教育 也不是愚蠢之人。 两人暗中斗法数次,与嬴仪初次会面,就是因为他的某个手下出卖了他的行踪,让他中了阴招。 这次嬴仪受伤,林峠后悔心痛,但脑中又迅速运转出诡计。 林路远偶尔说过些政事,说他作为世家代表 ,天然与皇室不和,常忧心这场大戏唱到最后该怎么结束。 既然皇室不和,皇帝不满,若是给皇帝一个借口,岂不是就能让林路远失去他汲汲营营得来的地位? 所以,当晚嬴仪受伤之事林峠并没有隐瞒,反而派了许多人去宣扬开来。 写到这里,林峠又写了整整一页的致歉。 信的最后,他向嬴仪承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君若用箭,必当相助,万死不悔!” 万死不悔? 嬴仪面无表情,将信件在烛火上一晃,看着信件被火光舔舐,全部化为灰烬。 林峠的漂亮话写的太多,反而有些热情的虚假。比起什么万死不悔来相助的承诺,这支箭更像是下次合作的信号。 希望一辈子也用不着。 在嬴仪搬入自己皇子府后,冬天便彻底来临了。 京城在中原,也开始扑簌簌地落雪。直到雪已经可以浅浅铺满地面时,大靖迎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大靖军队在对抗北境异族的战争中,取得了完全的胜利。三皇子嬴伐不辱其名,带着大军拆了北境皇族的汗帐,连大汗也被抓了回来。至少在下一任大汗被选出来前,异族是不会南下了。 坏消息是,三皇子嬴伐过于深入敌军,虽取得了重要战果,但也身受重伤。受皇帝命令,与大军一同回京,养伤。 第19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19 大军班师回朝那日,整个京城都沸腾了,连久宅在府中的嬴仪也被嬴佑拉着去了城口。 嬴仪的伤早已好了,只是他不愿上朝,也不愿见到皇帝,索性便一直没有呈报伤情,皇帝那边也似忘了一般,并不催他。 不过就算他上朝了也没有资格去城门楼顶,只有皇帝和下一任皇帝有资格去那迎接大靖的军队。 他们的军队。 嬴佑自从上次看丢了嬴仪后,变得格外警惕,连等候时饮用的茶水与享用的茶点都自己准备。 令雪沉默行了个礼,在嬴仪拈起糕点前将银针一一插入试毒。 上次她自行去向太子请罪后被关进了处置室,好在嬴仪半夜向太子求了情,让嬴修放过了她。 只是在那之后,嬴修才发觉武力并不意味一切,比起守护,令雪更擅长杀人,还想着要不要将令雪调回来,重新派一个会照顾的过去。 不过嬴仪说他已习惯令雪,并不想换,令雪也发誓绝不会有下次,在加紧培训过许多照顾人的技能后,太子终究还是让令雪回去了。 吃前试药,便是令雪新学会的技能之一。 她懂医术,更懂毒术,除了不太礼貌以外,干得十分得心应手。 嬴佑并不觉得她失礼,他现在看七哥就像看脆弱的琉璃,任何能保护嬴仪的措施他都举双手双脚赞同。 待令雪退后,他率先拈了块浅黄的点心丢进嘴里,随后又饮了一大口茶水,才舒坦地摸了摸肚子,与嬴仪讨论起从未谋面的三皇子与五皇子来。 “三哥我不是很熟悉,只知道他不爱说话。”嬴佑绞尽脑汁,试图从记忆里翻出些嬴伐相关的内容。 “对了,很久之前宫里有则传言,说三哥是恶鬼呢!” “说什么三哥的房中,发现了许多鸟雀的尸体!” 说起诡谲隐秘的故事,嬴佑眼睛都亮了起来。 “时间、好像是五年前?那时我还想跑去探险来着,只是半途中被母妃抓起来了。” “之后三哥好像就去边疆了。” 他说得口干舌燥,又饮了一杯茶。嬴仪若有所思,亲手为他倒了茶水,又问道:“这么说来,五哥和三哥不是一道去的?” “五哥嘛,”嬴佑有些犹豫,“我只知道父皇之前很宠爱五哥,只是三年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是五哥和父皇大吵了一架,之后五哥就也去边疆了。” 一个五年前离开,一个三年前离开,且都是有了不好的传言后离开。 比起皇子殿下主动要求前去为国作战,更像是被皇帝厌恶后随手丢去边疆,眼不见心不烦了。 若真如此,嬴仪确实有些意外。 将自己视若神明的人,居然能够容忍凡人的亵渎,甚至将对方派去边疆,手握军权? 大方得不像同一个人。 难道说当时的皇帝,还真切的怀有几分爱子之情? 嬴仪摇了摇头,将这个恶心的念头从脑中挥散。 他思索的时候,嬴佑已经扒到了窗边。 二人所在的位置是临街茶馆的二楼,靠近城门,大军一靠近便能立刻发现,是嬴佑特意找的最佳位置。 事实上,大军早已到了京城附近,只是就地驻扎并未进城。 无论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为了鼓舞京城士气,皇帝都不会允许一支刚从战场下来的虎狼之师毫无顾忌全部进驻城内,无论人员还是时间,都会由礼部先行与将帅商讨安排。 到规定的时间后,沉闷的撞击声逐渐由城外传来。一些来迎接军队的老兵开始激动,这是马蹄铁与土地撞击的特有音乐。 撞击声越来越大,直至守在城门处的人开始往外探,撞击声停止了。 从开启的城门中往外看,一批着玄甲的军队正停在门外。 他们铁甲覆面,整整十六支纵队,却无一丝声响,像是一群肃静的幽灵,让见到军队后开始欢呼的京城百姓也情不自禁闭上了嘴。 为首的将士纵身下马,单膝跪在了地上,向城楼的皇帝俯首:“臣嬴伐拜见陛下!” 皇帝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有不知真假的自豪与骄傲:“将军请起身!” 待到嬴伐沉默站起,归回队中,皇帝又转身朝向京城百姓。 他张开双臂,像是拥抱他的江山:“诸位!这位就是破灭北境的将军——嬴伐!” 京城百姓一众欢呼,高喊着‘将军威武’,也有敏锐者意识到了他的名字,开始议论。 皇帝嘴角勾起,又说道:“没错,嬴伐,正是朕的第三子!” 议论声瞬间沸腾,不久后在便合为了一句。 “陛下万岁!” 破灭北境的功绩一转眼被皇帝为保子民、不惜让高贵的皇子上场作战保家卫国的仁心所取代,嬴仪下意识地去看嬴伐的反应。 嬴伐依旧沉默地拉着缰绳,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马上,没有一点情绪泄露。 在享受了臣民的欢呼后,皇帝终于满意了。 他下令让军队入城,自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城楼上。 嬴佑没心没肺地拉着嬴仪继续看大军入城,大概是嬴仪的眼神过于探究,骑在马上的嬴伐突然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呀!三哥看我们了!他还记得我?!”嬴佑高兴地喊道。 嬴仪却皱了皱眉,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嬴伐的眼神有些奇怪。 奇怪的炙热。 代表朝廷迎接军队的资格,除太子以外的皇子都没有。 作为兄弟为三皇子与五皇子庆功的机会,却是人人都有。 朝廷在当天举办了庆功宴,第二日白天,嬴仪收到了来自皇帝的命令,今晚,所有皇子都要入宫,参与家宴。 皇帝的命令极其古怪,听说三皇子与五皇子回来后,连皇子府都没回去,莫非是父子之间久别不见的促膝长谈? 光是将这个词用在皇帝身上,嬴仪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他接过了内侍传达的旨意,心中万般犹疑皆起。 皇帝办这家宴,究竟有什么意图? 想起先前皇帝对太子的忌惮,嬴仪心中一紧,莫非是想借两个有军权的皇子,来限制兄长的权力?! 第20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20 无论嬴仪如何揣测,宫宴照旧开启。 他坐在席位上,独自喝着蜜水,顺势观察殿中各人的神情。 在最上的高位坐着的,是皇帝与皇后。 皇帝不必多说,嬴仪几乎从不将目光投向他。年老的皇帝像是在黑暗丛林里游走的猎人,随时准备将暴露的猎物吞噬殆尽。 至于皇后。 嬴仪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后。 她看起来十分雍容端庄,每一个动作和姿态都透露出一种高贵而优雅的气质。 她的起坐抬手之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大气和自信,仿佛她天生就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这种气质和风范让人不禁看向他们坐下第一席的太子,两人的气质和举止如此相似,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太子见嬴仪看过来,举起酒杯朝他笑了笑。 嬴仪有些疑惑太子不再遮掩与他的联系,但也朝他拈杯一笑,将蜜水饮尽。 他实在长得好看,即便喝着糖水,看起来也像是公子疏狂饮酒作乐的美景。 坐席上的两位妃嫔都不禁心中一动。 并非是肉体的欲念,只是入宫之后,已许久不见这般美好的场景,不由心中便生了几分感慨。 两人正是三皇子嬴伐的母亲宜妃,以及五皇子嬴信的母亲郑妃。 皇帝后宫中皇后最大,随后就是贤妃、淑妃、宜妃、德妃。郑妃虽有妃位,却无封号,便与以上五位隔了一层。 除此以外,早年得宠的还有祺嫔、玉嫔和珍嫔,不过现在皇帝更爱年轻青春的新人,这些妃子在后宫沉浮了数十年,早已不再求皇帝的宠爱了。 她们现在最看重的,是儿子。 并不奢求大位,无论皇后还是太子,手头积攒的实力都不是她们可以追上的。 只是,待当今陛下大行后,皇后仁慈,说不定就能求个恩典去儿子府上安享晚年。 正因如此,皇帝虽几番刺激皇儿,想要激起他们的野心来与太子争权,在看清事实后,现在也只有老九还闹腾,连九皇子的母亲珍嫔也不在意了。 说起来,许久没见过九弟了。 自从受伤以来,嬴仪就没上朝,九皇子又在宫中,没有太子的势力根本出不了宫,更别说去城郊看望嬴仪了。 嬴仪往弟弟的座位看去,九皇子正目不转睛望着这边。 他转过头,九皇子嬴伦便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悄摸摸地与他打招呼,像是疯狂摇尾巴的小狗。 八皇子嬴佑在嬴伦身边,看嬴仪只顾着看嬴伦,心便酸了。他装作不在意,在九皇子身边大声说道:“哎呀,上次与七哥同榻而眠,七哥香香的,睡觉都心旷神怡。” 九皇子猛地甩头看他,看上去恨不得冲上来给他两拳:“你和七哥一起睡觉了?!!” “哼哼!”嬴佑见他嫉妒羡慕,更是得意,“兄弟之间抵足相眠有什么奇怪的?咦,莫非你没有和七哥一起睡过吗?” “没睡也行,上次我还和七哥一起去城门口看玄甲军了。三哥穿盔甲真好看,不过还是七哥更好看!” “你!”九皇子听着他根本不掩饰的炫耀,咬牙切齿,只挤出一句“无耻!” “还有上次我被父皇骂,七哥还冲上来护着我。嬴伦,我发现个大秘密!” 九皇子被他气的要摔水杯,扭过头十分不想理他,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转头问道:“什么秘密?” 嬴佑嘿嘿笑着,特意蹭过来附耳说道:“你说,会不会我才是七哥最喜欢的弟弟啊?” 九皇子目瞪口呆,他早知道八哥不靠谱,却不想到对方还这么无耻、自负! “嬴佑!”他一手已经卡住了嬴佑的脖子。两人在彻底扭打起来被宫侍分开,随后一人一边,虽是相邻,中间像是隔了银河。 嬴仪不知道两个弟弟差点为他撕打在一起,宫宴除了皇帝皇后高高在上,太子在稍低一点的阶下左侧,其他人则皆在殿中,分为左右两列。 原本按序列排座应当是二三四五在左,六七八九在右,但此次的主人公是三皇子与五皇子,于是位席变成了三五六七在左,宜妃与郑妃以及二四八九在右。 嬴仪在坐席的尾端,实际上也比八九两人要离皇帝更近。 这也许是一种荣宠,不过却让嬴仪更加烦躁了一些。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在兼善道长那求的签文。 桥已断,路不通。若要通时,也候三五之中。 究竟何事前路未通呢? 嬴仪总有些风雨欲来的预感,他又饮了一杯蜜水。 或许只有舌尖的些微甜意,才能压下心中躁动的不安。 太子在最前,所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见嬴仪又换了一壶蜜水,他皱了皱眉,吩咐宫人给他换了壶果茶。 太医先前嘱咐过,食糖过多会增加小仪患病的风险,得克制才是。 宫人退下,稍后嬴仪席上的蜜水便被温热的茶水代替了。 嬴仪有些诧异,宫人弯腰,微声说了是太子的吩咐,嬴仪便只能叹口气,安安静静喝茶了。 他与宫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大,只是殿中最为瞩目的也只有三人,太子举动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六皇子嬴佩忽然讥笑了一声,说道:“太子还真是关心七弟呢,也是,七弟形貌姝丽,任是太子也抗拒不了啊。” 嬴仪捧杯的动作一顿,六皇子语中的恶意不必费心猜度,一耳便能听出来。 只是…… 嬴仪眼睛微微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嬴佩,他疯了吗?在宫宴上肆无忌惮的编造太子与弟弟的关系? 见嬴仪灰色的眼眸注视自己,嬴佩不仅没退缩,反而恶劣地靠了过来,离他极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怎么了?太子爱死你了吧?” “你!” 嬴仪只觉得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席卷全身,仿佛要将他的整个身体都吞噬掉。 何等!何等龌龊的指控! 极致的怒火烧却了理智,嬴仪眼中杀意浮现,手慢慢绷紧,他无法容忍这样的人继续玷污他的兄长。 “够了,”五皇子嬴信突然凑了过来,用手肘狠狠卡住了嬴佩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你又在发什么疯?” 第21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21 嬴佩被勒住脖颈,按倒在矮桌下,还不死心,‘嗬嗬’的怪笑着,想要说些秽乱的脏话。 嬴信看了他一眼,果断伸手死死捂住他嘴,转眼看向嬴仪:“他喝醉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的眼睛黝黑,像一口经年不用的深井,让人看着便心中发寒。 嬴仪愣了一瞬,低声说道:“多谢五哥。” “……嗯。”大概是在军中待久了,嬴信有些不善言辞。应付过嬴仪后,他又低头喝起酒来,只是右手一直牢牢按着嬴佩,让他挣扎不开。 六皇子挣扎了一阵放弃了,拍了拍嬴信的手让他放开。 嬴信瞅了他一眼,确认他已经服输不敢再乱说话了才放手。 六皇子左手撑地,右手攀着桌沿坐起,脸上都捂出了些红印。他揉了揉脸,抱怨道:“五哥你也太用力了吧,我不过与小仪开开玩笑,何必如此欺负我。” 说着,他还朝嬴仪眨了眨眼,像是刚才的污言秽语真是笑闹一般。 “疯狗。” 嬴仪冷冷说道,丝毫不打算掩饰对他的厌恶。 六皇子一听,反而起了些兴趣,歪着身子凑向嬴仪:“哟,弱不禁风的小可怜在说什么呢,太子他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太子兄长当然知道。 嬴仪嗤笑,想借此来威胁他,不管用。 他眼中带笑望着六皇子,看着像是在与六皇子说笑,话中却全然不同:“疯狗管好自己,不要整日追着人咬。” 六皇子脸上闪过一丝怒意,正要反击,又被五皇子掐住手臂强行拉了回去。 嬴仪冷哼一声,举杯邀请嬴信:“多谢五哥!来日可有空,与我府上一叙?” 他虽不明白为什么初次见面的五皇子会偏帮自己,但总归得感谢才是。 嬴信闻言却有些茫然,转过头与三皇子说了几句,随后才出言回绝:“七弟不必客气。” 六皇子又笑出声:“拿我做筏子,现在又装起来了。” 嬴信淡淡看了他一眼,并不解释,只说道:“都是三哥让做的,你有怨去与三哥说。” 提到三皇子,六皇子竟然就真的安静下来了,连眼神也不往嬴仪看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嬴仪坐的也不远。他心中好奇,太子兄长曾与他说过兄弟几人,说起嬴伐时却没说详细,只让嬴仪尽量不要与他独处。 听起来似乎不太好相处,可听嬴信这般说,其实暗中帮助自己的人就是三哥。嬴仪下意识望向三皇子,却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两人视线一对上,三皇子便迅速转过头去,只是他的脊背格外挺直紧绷,像是十分紧张,连周身的气息也冰冷肃杀了几分。 本来还在饮酒的嬴信在感受到的瞬间也坐直了,他不知嬴伐与嬴仪的对视,只以为是三哥发现了什么异常,正如往日在战场一般,警惕询问道:“三哥?” 嬴伐背后一僵,闷声说道:“无妨。” 他又悄悄转头看了嬴仪一眼,见嬴仪已经转回去又喝起茶来,才松了口气,恢复成杀伐无数的大将军模样。 三皇子、五皇子本就是宴会的焦点,动作都被人看在眼中。 太子挑了挑眉,果然,小仪总是很有魅力。他就知道嬴伐一定会喜欢小仪的,不枉费他将信提前送了过去。 皇帝在最高位,对一切一览无余,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与皇后共同饮酒,时不时称赞三皇子的战绩,似乎对他十分满意。 皇后温柔笑着与他倒酒,冷眼看着皇帝的表演。多年的夫妻,她自然知道皇帝的算盘。 嬴伐与嬴信既然取得极大的战果,便不可不赏、不可不封,但他俩封了,其他皇子岂能不封? 皇子一封,就可以正式上朝处理政事了。哪怕是再小的权柄,皇帝也得封些出去,对如今最重独权的皇帝来说,岂不就像是在剜他的肉? 想在她面前宣扬嬴伐的功绩,逼她联系家族压下皇子的封赏? 皇后心中冷笑,现在挡在她与修儿面前最大的阻碍,不是他人,正是皇帝你啊! 其他皇子,早被皇帝这些年当磨刀石用得疯了,磨到断了,哪个是她们母子的对手。 如今皇帝将皇子们封赏出去,反而是在他牢不可破的权力场上刻了一道可以延展的裂缝。 她不但不会阻止,还要在背后推一把! 皇后笑着,亲自为皇帝倒了杯酒,故意大了些声音说道:“陛下,三皇子与五皇子踏破北疆,可称得上是勇冠三军,全赖陛下的教导啊!” “宜妃与郑妃诞下两位皇子,亦是功不可没,理应受赏。” 她话一出,坐在席上的两位妃嫔便抬起头来。 皇帝握紧了酒杯,他抬眼看了看一派端庄慈悯的皇后,又扫视了殿中的废物们,却是一笑:“既然皇后你都这般说了,朕岂有拒绝之理?” “德喜,传朕旨意,宜妃、郑妃所出之皇子,于边关立下赫赫战功,为国争光,朕心甚喜。宜妃、郑妃教子有方,今特晋宜妃为贵妃,郑妃为良妃,以彰其子之功,亦显其母之德!” 话音刚落,两妃与皇子便起身行礼谢旨。 虽然只拜谢了皇帝,但两妃看皇后的眼神也充满了感激,皇后向来温良贤淑,此次晋封也要多谢皇后,否则封赏一定有,晋位却不一定。 皇帝看在眼里,笑意加深,像是完全不在意皇后拉拢人心,颇为自得的又喝了一杯。 这种反常其实古怪,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宫宴过后的第二日,皇帝封赏。 三皇子嬴伐作战有功,封秦王。因伤在身,不便返回军中,特令武安将军陈观之接管玄甲军。 五皇子嬴信随行战场,封赵王,入兵部。 其余皇子亦已至参与政事之龄,皆获封王并领政事。 二皇子嬴仁,封齐王,入兵部。 四皇子嬴佳,封魏王,入吏部。 六皇子嬴佩,封韩王,入户部。 八皇子嬴佑,封燕王,入礼部。 以及,七皇子嬴仪,品貌端庄,举止得体,封楚王。 念其身体微恙,许从事—— 翰林学士。 第22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22 封王一事传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嬴仪身上。 与各位皇子所进入的重要部门不同,翰林院说起来紧要,负责起草皇帝的各项文件,连科举一甲前三也要先来翰林院探探底。 但问题在于,他人进入翰林院,是想与皇帝常相伴,让皇帝眼熟,从而成为高级官员乃至丞相的候选人。 可嬴仪,他是皇子。 再怎么眼熟亲近,也不会比父子更亲近了,他做翰林学士就是浪费翰林院的官职,还捞不到一点权力。 除非皇帝会因为亲近而将嬴仪立为太子。 不过这个猜想刚被提出便迅速自行消散了。 且不说嬴仪腿疾,也不说嬴仪无母族无势力,单看陛下,那也不是会被父子亲情打动的人。 于是,嬴仪不但没有引起任何忌惮,反而接收了好几位兄长送来的安慰礼物。 开心。 唯一不开心的事,就是自那以后,皇帝便又唤他来上朝了。 不仅上朝,朝后作为皇帝身边必备咨询的人,嬴仪也得老老实实在延庆宫中,与几位同僚一起守着皇帝。 通常来说,翰林学士作为翰林院的最高长官,应当主管文翰,向皇帝提供建议,是无形的丞相。 但皇帝从不问嬴仪,也没人与他交接事宜。皇帝只在偶尔办公累时望他两眼,像是看什么用作观赏的花瓶器物。 嬴仪并不在意,他讨厌皇帝,能不与他说话更好。他这般日日在殿中浑水摸鱼,偶尔看着皇帝将比自己大上许多的同僚们问得满头大汗,过得还算不错。 不过这般有趣的事情并不多见,偶尔谈起重要的事情,德喜就会微笑着带他出来喝茶,他与德喜聊天,一直聊到天上飘起鹅毛大雪。 在连树枝都覆满白霜的时候,除夕就到了。 除夕时官员是有休假的,皇子也不例外。 在除夕当夜办过团圆的除夕宴后,还有整整三天的休息时间。 刚好一天与二哥、一天与四哥、一天与八弟。 那晚宴上,不知是谁,将嬴仪的蜜水错拿成了蜜酒,嬴仪又从未喝过蜜酒,当发觉不对时,他已饮了整整一壶,彻底醉倒了。 再醒来时,天地已大变样。 嬴仪站在延庆宫中,站在皇帝身边,翻看着递上来的奏章,神情茫然。 今日皇帝突然叫他来做翰林学士该做的事情,本来应该是好事的,可为什么,他看见的都是…… “八皇子嬴佑行事乖张、不遵礼法,有损皇室威严?” “二皇子嬴仁,性情暴躁,屡有伤人之举,臣深感忧虑?” “四皇子四处结交、有谋逆之嫌?!” “太子、太子屡以私事干预国政,其行径有违祖宗法度,实为不敬?!” 嬴仪捏紧了奏章,迅速去看密章的署名,仔细回想后却愣住了,署名的大臣叫做段由闻,是礼部侍郎,他曾见对方与八弟相谈甚欢。 是八弟,要这般构陷太子兄长? 为什么? 只是一个月而已。 离除夕已过了一月,嬴仪确实发觉这一月来无论兄长还是弟弟都有变化,连他预留的三日假期,也无一人来找他。 可他问时,又人人皆称无事。在询问过令雪也不曾等到答案后,嬴仪便明白,连太子兄长也不想他知道了。 那便不知道吧,嬴仪曾经这样想,兄长总是对的,既然兄长认为他不该知道,嬴仪就不问。 但是现在,看着堆叠如山的、皇子之间互相攻讦的奏章,嬴仪后悔了。 他早该觉得奇怪的,宫宴规矩极多,最为森严,怎么会连酒上错了也不曾发觉。 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早已放弃夺嫡的兄长弟弟都拼死的争夺起来? 是的,拼死。 他甚至看到了几封暗卫密报的信件,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六皇子派人刺杀四皇子,四皇子又报复了回去。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嬴仪的喃喃自语没有被皇帝解答,皇帝只是意味深长的笑着,问他—— “小七心爱的兄弟们都厮杀起来了,小七该如何做呢?” 他会选择谁,杀掉谁? 皇帝十分好奇,作为争斗中的闲暇戏码,嬴仪会给他递上怎样的结果。 ‘我、能做什么呢?’ 嬴仪心中质问自己。他好似又回到了不曾被注视过、不曾被爱过的过去,这次连绘屛也没有了。 他曾经许诺过,要保护所有爱他的人,无论付出什么也在所不惜。 可是现在,彼此举起屠刀的是他所在意的人们,他该怎么做?他不知道。 嬴仪的失魂落魄让他忽略了皇帝眼中的戏谑,他只是往外走,连告退也忘了。 德喜正要提醒他,皇帝却挥了挥手,没叫他喊住嬴仪。 有趣的戏码,值得让他忍让些许。 嬴仪出府后,先去了二皇子府。 还是原来的地址,嬴仪却有些认不出来。 原先斑驳的牌匾已被金光闪亮的‘秦王府’代替,连院子的外墙也被往外扩开了许多。 是了,他已经许久没收到过二哥的邀请了,连府上改建也不知道。 他让令雪递了拜帖,门房也换了人,不认得他,向上禀报过后又过了许久才管家才来。 嬴仪下了马车往府中走,令雪却在门口被拦了下来。 嬴仪皱眉问道:“令雪是我的侍女,何故阻拦?” 管家依旧如过往般笑着,只是望向令雪便换了副嘴脸:“七殿下自然是可以自由行走的,只是,这令雪姑娘,听说是太子派给您的侍女……” 话中未尽之意,竟是怀疑令雪是太子派来的人暗探了。 嬴仪心中顿生一股巨大的悲哀,嬴仁并非第一天知道令雪的身份,可如今,兄弟之间的隔阂警惕已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他又望了眼陌生的前院,之前他与二哥种的小青菜已不见了,换成了在四哥那似乎见过的花草。 物是人非吗? 可是连‘物’,好像也不见了。 “不必了,”嬴仪安静地说道,“来日再来叨扰二哥。” 他转身往外走,只是步伐匆忙,像是在逃避什么。 令雪急忙搀住他,却感觉嬴仪似乎将全身力量都托付给了自己。 “殿下?”令雪担忧问道。 “无事,”嬴仪摇了摇头,轻声回她,“我只是,好像有点累了。” 第23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23 好累。 并非是身体的疲累,而是发自心脏的无力感。 风雨欲来,嬴仪却像是无处可躲的旅人,只能看着远处的乌云逐渐靠近,让大雨将一切彻底淹没。 他想去找四哥问个明白,可又有预感,不过是做无用功。 可他还能做什么呢? “令雪,去魏王府。” 马车调转方向,向南郊而去。 王府的主管笑得和蔼,告知他四皇子不在府上。 王府外还停着几辆马车,守车的小厮凑在一边躲风,嬴仪看了一眼,便回了马车。 “殿下!四皇子明明……”在府中,不然那些停着的马车的主人是谁在招待? 令雪气恼,想为嬴仪鸣不平,可嬴仪只是疲惫地看了她一眼,她便将嘴闭上了。 殿下他,也知道啊。 嬴仪闭了闭眼,又去了几处,八弟、五哥、三哥…… 无人接纳。 管家们说着一个比一个拙劣的借口,婉言谢绝嬴仪的拜访。 即便是咬牙去找六皇子,对方也直接地拒绝了他,连理由都没说。 他们默契地将嬴仪阻拦在了真相之外。 “殿下……”令雪担忧地看着嬴仪,对方空洞的眼神与初次见面时如出一辙。他没有落泪,却仿佛已经碎了。 “令雪。”好冷啊,明明燃着炭火,为什么还这么冷呢,像是冬天不会结束一样。 “我想见兄长。” 兄长,至少兄长是不一样的。 兄长,会来见他……吗? 令雪去报告了,嬴仪独自坐在屋中,坐在桌前,固执的不肯离开,等待着令雪的回信。 嬴修在暗处看了许久,直到烛泪开始滴落,他叹了口气,还是走了出来。 “小仪。” 嬴仪猛地站起,久坐不动头有些发晕,他却顾不得这些了,只是欣喜地看向嬴修:“兄长!” 其实自己不该来的,嬴修摸着他的头,冷静地想道。 父皇不愧是父皇,一纸旨意,便让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如今他的行踪被多人盯着,若是被发现随意出宫,要花很些功夫处理。 可他怎能不来? 除夕过后,他疲于处理兄弟们的反击,小仪能被排除在旋涡之外,已是唯一能庆幸的事。 可今日,小仪却好像已经知道了。 嬴仪见到太子,心中委屈便忍不住了,与他说了兄弟们拒绝见他的事。 嬴修笑着听他抱怨,又哄他:“他们居然不理小仪,这么坏,大哥明日便教训他们!” 嬴仪听他这么说,身体却僵硬了一瞬,他盯着嬴修,艰难问道:“兄长,要怎样教训他们呢?” 嬴修没有说话。 他明白,嬴仪问的并不只是‘教训’。 “我从不怀疑,最后胜利的会是兄长。可是,”嬴仪有些茫然,“二哥他们怎么办呢?” 此时停下,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但当所有人都厮杀红了眼,就算兄长肯放过,跟随在兄长背后的人又会愿意停手吗。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注定只能有一个胜者。 嬴修没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许久,突然说道:“小仪,你称病离京吧。” 他知道嬴仪希望一切恢复往日模样,但,不可能了。 在皇帝写下那封旨意后,就绝不可能停手了。 既然如此,何必让小仪留下来,痛苦地看着兄弟们互相残杀。 他温声哄着嬴仪:“我会为小仪安排好一切,待尘埃落定,小仪就可以回来了。” 即便,上位的不是他。 皇子们互相残杀,哪怕为了彰显皇室友爱,新皇也必须善待小仪。 “我不走!” 嬴仪红了眼,第一次用力抓紧了嬴修的手。 他重复道:“我不离开!” 他不是傻子,业已窥见可怕未来的端倪,这种时候,他怎么能丢下兄长独自在京中。 他在,至少能从皇帝边打探消息,免得太子兄长落入危险。 嬴修笑了两声,依旧坚持:“小仪,你现在离开,我才能安心。” “我不会成为兄长的拖累。” “……你认为,我是在担心你拖累我?” 嬴修嘴角勾起,却不带笑意:“这些日子来,你可知令雪已处理多少了居心叵测靠近你的人吗?” “小仪,你念着兄弟情谊,别人可不一定。” “如今他们只是想接近你,想探听消息,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他们想伤害你呢?!” 嬴修并没有说谎,令雪确实抓住了些人,虽然审讯过后他们是背着各自的主子安排的人,但只要嬴仪在京中一日,便有被利用的风险。 他的突然爆发,让嬴仪彻底绝望。 “不,不会的,二哥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他这样说着,像是在安抚自己,可今日一整日的拒绝已经将心破碎。 他呜咽着看向嬴修,会是兄长在欺骗他吗?可若是兄长欺骗自己,心中的创口并不会更好一些。 看到嬴仪充满祈求和无助的神情,嬴修心中不禁软了一瞬,但小仪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他硬起心肠说道:“我已安排好了,令雪会看着你喝药。” 见嬴仪眼含泪水,嬴修只好抬手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的双眼向他许诺。 “小仪,我们很快就会相见。” 嬴仪喝了几天药后,又到了早朝时间。 过了年后,皇帝精力不如以前,早朝也由每日改为了五日一次。 令雪所说的药发时间恰好便是今日,或许是嬴修特意定下的。 嬴仪抚了抚胸口,其实他并不知道令雪的药究竟有何效用,他的身体并无感觉。 见他动作,他身边的翰林院同僚忍不住问道:“楚王殿下可有不适?” 时时纠结兄弟们的处境,嬴仪虽未生病,可精神上的负担却无比沉重。 这几天以来,他的脸色越发地苍白,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仿佛随时都可能随风飘散。 “无妨,”嬴仪勉强朝他一笑,“多谢关心。” 同僚见他不欲多说,便没追问,只是心中担忧,楚王殿下这模样,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几道隐晦的目光从他身上一闪而过,又迅速离开。 嬴仪下意识追随着其中一道望去,却只见背影。 第24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24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德喜尖利的嗓子宣告早朝的开始。 在被皇帝点明兄弟间的争斗后,过去只当是臣子们互相攻讦的奏报便换了模样。 每一言每一句都像是无形的刀刃,拼命地绞杀着其他人。 今日的厮杀又厉害了一些。 在处理了些政事后,吏部左侍郎突然站了出来,深深稽首:“臣,吏部侍郎,跪奏陛下!” “四皇子在任职吏部期间,利用职权,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他话刚说完,便有人站出来呵斥,嬴仪下意识看向嬴佳。 嬴佳依旧笑着,只是眼神冰冷,看不见一丝真情。他望着侍郎的眼睛就像是看一个死人,没有丝毫波动。 他任由吏部侍郎告状,自己不发一言。 但站出来的人很多,有人冷笑说吏部侍郎是他人别有用心安排,有人反驳收受贿赂的另有其人,不是四皇子是六皇子。 六皇子的人挺身而出参与这场争论,他们的言辞引发了更多争议,并将战火蔓延至八皇子身上。 整个朝堂犹如被搅动的浑水,不断将岸边的人卷入其中。而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唯有距离最远的皇帝能够保持冷静,冷眼旁观这一切。 皇子们各自站定立场,毫不掩饰内心的敌意。他们身处喧嚣的朝堂之中,听任身旁的大臣们相互攻击,形成对立阵营。此时的朝堂宛如一个小型战场,充满了明争暗斗和权谋算计。 之前的笑闹犹在眼前,为何会如此呢?嬴仪心中刺痛,喉间一疼,吐出血来。 他身边的同僚亲眼见着他吐血,不由自主扑向他:“楚王殿下!” 他惊恐的声音像是洪钟,暂停了朝堂的喧闹。 众人纷纷往声音处看去,便见到嬴仪脸色白到透明,嘴角不断有血溢出。即便被搀扶着,整个人也摇摇欲坠,仿佛完全失了力气。 二皇子嬴仁瞳孔紧缩,他虽叫人拦着令雪,可对七弟,他却是十分关心的,只是不愿将七弟牵扯进来,便听幕僚的话,忍着思念离远了些。 眼下见嬴仪一副要离开人世的样子,他哪里还忍得住,大叫了一声“七弟”,便毫不犹豫地朝嬴仪跑去。 比他动作还快的是三皇子嬴伐,他几步跨到嬴仪身边,从翰林院官员手中温柔强硬的抢过嬴仪,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摸索着他的穴位,试图为他止血。 “愣着做什么!快传太医!”四皇子嬴佳也失了淡定模样,脸上狰狞地朝宫人喊。 皇帝情不自禁往前探了探身:“德喜!去传!” 嬴仪头脑有些模糊,是药发了吗,他下意识抓紧了身边人,却认不出来是谁,只是气息有些熟悉。 “……哥?” 他气若游丝地喊着,嬴仁赶到他身边,认定他是在呼唤自己,下一秒眼泪就出来了。 众人眼中残暴无德的齐王殿下流着泪,拉住幼弟的手放在胸前:“我在呢,小仪,别怕,二哥在你身边!” 嬴佳快步走到嬴仪身边,听着他喊自己,心中更痛。 他不该借口不在拒绝小仪的,他只是,怕见到小仪,怕他认出眼前的四哥已变了样。 嬴伐快速点着战场上常用的止血穴位,却不见嬴仪停止吐血,心中更急,眼里猩红更深,连带周身的气场也恐怖起来,像是要将所有人斩杀。 ‘不许死,’嬴伐不开口,只是死死盯着已经昏迷的嬴仪,‘有趣的弟弟,还没一起杀人,不许死!’ 他自幼不爱与人说话,见着人便害怕,只有杀戮时能感受一丝快乐。在杀死了所有出现在宫中的鸟雀动物后,他被父皇发现,丢到了边疆战场。 杀人很畅快,但也很无聊。 过了两年五弟也来了,但他比起杀人更想杀了他自己。 无趣的懦弱之辈。 在收到太子来信,要他回去教嬴仪习武,他便对嬴仪做了些调查。 一查便彻底迷上了七弟。 多么有趣啊,第一次杀人说是哭着,却毫不手软。 画像看着清风朗月,却下手狠毒,却一道道复刻了那个叫绘屏的宫女的所有伤势。 多么有趣的弟弟,和他一样扭曲! 他迫不及待地结束战事,按父皇意思‘受了伤’,交了兵权,想与七弟交好,又不敢说,只能偶尔潜进楚王府里看七弟。 争得皇位后与弟弟一同杀人的愿望还没实现,七弟怎么能死去,他不允许! 他可怕的气场连医者也不敢靠近,好在皇帝下令后,嬴伐恢复了神智,只是依然寸步不离地守在嬴仪身边,不肯离开。 太子是知道嬴仪无事的,可看着他倒下,脸色也不由惨白。 他最害怕的,就是小仪真的这样离开了他。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将小仪送出京城! 此事一出,先前的彼此攻伐也进行不下去了。皇帝吩咐退朝,带着嬴仪一起去了延庆宫。除太子以外的皇子忧心忡忡,却不得皇帝命令,只能各自离去。 “他可有事?”皇帝没换下朝服,眼神透过珠帘望嬴仪,看不出他的表情。 医者试了许久,擦着冷汗回道:“楚王殿下先天体质受损,幼时又伤了根基,近日又忧虑缠身,致使旧疾复发。宜静心调养,以复元神。” “静心调养?”皇帝细细咀嚼了这四个字,却疑心又起,开始怀疑是谁的算计。 ‘罢了,想要逃脱棋盘的棋子,便失了价值了。’ 皇帝冷漠地想着,面上不显,听医者说着要去何处修养,心中已动了杀心。 眼前的医者是否也是背后之人算计一环,皇帝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会不会帮那群孽子毒害自己? 皇帝从不管有没有证据,任何损害到他皇位的、损害他身体的都该死。既有疑虑,便该根除! 待医者离去后,他淡淡吩咐道:“医者那,做得干净些。” 德喜一听,心里猛地一跳,急声称是。 德喜正行动起来去吩咐手下人,又听皇帝说道:“三日后,楚王出京。” “选三队玄甲卫,追踪,劫杀!” 第25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25 嬴仪刚醒,便被皇帝派车送回了楚王府。 皇帝说他的病是旧疾复发,让他回府准备,三日后便启程,去大靖的陪都金陵修养。 一切如兄长所说十分顺利,顺利得让嬴仪莫名心悸。因着车周都是宫中之人,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低头垂眸,偶尔咳嗽两声,十足的衰弱。 马车平稳到府时,有个意料之外的人在。 “七弟。” 嬴仁抢了令雪的差事,亲手将弟弟从马车上扶下。 他扶着嬴仪往府中走,听见嬴仪咳嗽,他心惊胆战地盯着 生怕他下一秒又咳出血来。 早朝嬴仪吐血昏迷后,他一路跟着过来的医者,一直跟到快进宫城被拦了下来。 皇帝不允许他们几个留下,他只好回了府,可刚回没多久,他就忍不住来了七弟府上。 幕僚劝说他,如今事态未明,嬴仪是生了病还是中了毒尚未得知,若是贸然前往,恐怕会惹了周遭怀疑,中了他人算计。 可嬴仁才不信这些。 他才不信小七会害他。 他知道,小七没有参与这场角逐的想法,也没有参与的必要。 或许他真的不该来,他不会对小七下手,但不能保证其他人不会为他对小七下手。 可是,嬴仁真的扛不住了。 他早已放弃追逐皇位的打算,却又在除夕之后不得不捡起,他如同被控制的行尸走肉,每日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情。 上次拦下令雪后,小七就再没来过了。 嬴仁好想回到前些日子,回到和小七一起生活的时候,他可以教小七读书、与小七种菜,若是小七想,他也不是不能叫上老四他们一同出去玩。 可是,不可能了。 嬴仁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自那封圣旨被盖上玉玺密封后,所有皇子就注定只有一个结局——你死或是我亡! 在前厅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二哥?”嬴仪转头看着他,语气里是微不可察的恳求,“不进来坐坐吗?” 嬴仁手微微抖,放开了嬴仪:“我还有事要忙,便先离开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偏过头嘱咐嬴仪要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便像怕自己留下一般,逃也似的离开了。 嬴仪倚在门边,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就要离开京城了。 等他回来时,他还能再见到二哥吗,他不愿想。 可是人的心是有偏向的,嬴仪笑得苦涩,自兄长将他从那个凉夜拯救出来时,兄长便是他余生唯一的选择了。 他想要二哥留下,可留下又能说什么呢? 他会为了二哥透露兄长的谋算吗?不会。 二哥会为了他放弃夺嫡吗?不会。 他似乎获得了许多爱,又似乎没有。 嬴仪闭了闭眼,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那日所见的神明究竟真的存在吗,还是他的妄想? 令雪上前,怕嬴仪着凉,怕他累了,想扶他回后院休息,却被他拒绝了。 不知令雪配的是什么药,吐血后,嬴仪竟感觉更轻松了一些,就好像往日的沉疴也随着鲜血消失了一般。 他等待着,等待或许还会出现的兄弟们。 可直到府上的人点亮了灯火,也再没有任何他期待的人来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禀报有各王府送来的药材礼物,嬴仪眼中的亮光终是熄灭了。 “回去吧,令雪。”他如叹息般轻语,“不用再等了。” 这样也好,本就是他懦弱地抛下兄弟们离开,又何必让他们担忧。 嬴仪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会有担忧吗? 他不知道。 三日不短,皇帝、嬴修、嬴仪各自做着他出京后的准备。 三日也不长,即便第二日皇帝便大张旗鼓宣布了嬴仪要去金陵休养,也不见再有人来。 他踏上了马车。 马车是新准备的,完全符合王爷规制,比先前那架还要大上一些,毕竟这次的路程不在城内。 嬴仪的路全在大靖腹地,就算沿途有山贼马匪,也不会蠢到来劫皇子的车。话虽如此,皇帝依旧派了两队护卫。 除此以外,令雪还悄悄禀告他,太子派了一队暗卫跟随其后,各个身手不弱于她,待到了金陵后,便留在嬴仪身边听用。 嬴仪担忧正是夺嫡的关键之际,兄长还将手中力量分给自己,怕是不利,当下就要拒绝。 令雪早就猜到他要拒绝,咳了两声模仿着嬴修说道:“小仪,若是敌人伤了你,才是对我最大的打击。”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嬴仪似乎真的看见兄长在面前一般,他鼻子一酸,便没再拒绝了。 “楚王殿下,是时间了。”管家恭敬地上前说道。他管着王府所有的事务,自然也是要去金陵的。 嬴仪最后看了一眼城门,说道:“出发吧。” 他这次出行并没有什么皇帝的暗中嘱托,只为了自己去金陵修养,因此并不急着去,随行的车队带足了一个月的粮食,路上也可以到各城逗留。 马车晃晃悠悠着被围在中间,令雪盯着舆图,他们现在到了山谷之间,此处偏僻,按理是不该走这条路的。 但早年为了征战,开辟的驰道正巧经过,令雪与皇帝派来的护卫商量后,又不放心地暗地里与暗卫交流,确认过附近确实只有这条道后,终究还是走了这里。 在进山后,令雪便彻底不愿离开嬴仪半步了,即便要处理生理问题,也要先叫先前安排的侍卫守着嬴仪。 马车又走了两个时辰,人虽还好,马却要休息了。 令雪皱着眉,恨不得让马儿日行千里,可也只能无奈停下,让护卫仆从就地休息。 她翻找出水囊,又从马车中摸出套茶具,细细点了小炉为嬴仪奉茶。 她本就喜欢嬴仪长得美丽,自上次失职导致嬴仪受伤,却因嬴仪在太子那说情而被放过时,她便认定要一辈子照顾嬴仪了。 自上路后,嬴仪便一直恹恹提不起劲,不知是因为坐马车难受,还是因为心中不定,连用食也少了,整个人像是餐风饮露的仙人,叫令雪更加心忧。 嬴仪喝下热茶,捧在手心的茶杯微微发烫,却让人有活过来的感觉。 他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却见令雪一脸惊恐地朝他扑来。 “殿下小心!” 第26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26 嬴仪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令雪按在了身下。 热水泼洒出去,将嬴仪的脖颈烫红了大片,他却顾不得疼痛,抬手拥住令雪往旁边滚去。 第二只箭从嬴仪身边擦过,射落了他的发髻,他披散着头发被令雪单手揽住。 “殿下,抱紧我!”令雪眼神狠厉,右手从腰间一抹,抽出一柄软剑。 她软剑一甩,挥舞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射进来的箭只砍断,又一脚踹开车门,抱住嬴仪上了马。 若是马车足够坚固,令雪会选择将嬴仪独自留在车内,她去外面与敌人厮杀。 可这架马车,表面光鲜亮丽,却被箭只一射就破。若是将嬴仪留在车中,那与固定的标靶有何区别。 袭击来得突然,马车的车夫已被一箭射倒,歪着掉下马车去,马匹受惊,胡乱地跑。 令雪剑一挥将缰绳斩断,又拉住套在马身的部分,将嬴仪护在身后,向着箭射来的方向冲去。 两人的脸色都是一样的难看。 路上有劫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有箭!而且是大规模的箭! 要知道在冷兵器的时代,可以合理拥有大量箭支的地方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军队。 所以来劫杀嬴仪的人,要么,是藏下箭只藏了军队试图忤逆造反的叛党,要么,就是当今唯一一个掌管着军队的人——皇帝! 而无论哪方,都绝不会让嬴仪活着将消息说出去。 嬴仪一边抱紧令雪一边往后看,皇帝派来的护卫正在与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厮杀,嬴修的暗卫没有显出身形,只是射向嬴仪的箭只会在中途被截断。 令雪也注意到了帮手,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紧紧握住缰绳,用力一踢马腹,让马匹跑得更快,同时集中精力,专注地带着嬴仪朝着敌军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突围出去。 她毫不犹豫带着嬴仪离开的举动引起了那批偷袭之人的注意。为首的人立刻挥动手中的令旗,示意身后的箭士们调整射击方向,将箭矢对准了正在突围的两人。 与此同时,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暗卫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熟练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人负责用剑和暗器打落射向嬴仪的箭;另一部分则在队长的带领下,向着那群箭士的首领袭杀过去。 首领一边与暗卫激烈地战斗,一边高声下令:“射马!” 话音刚落,箭矢便如闪电般飞来,即便令雪与暗卫拼命阻拦,也遗落了几支箭。 马发出一声凄惨的嘶鸣,腿部中箭,瞬间失去平衡,轰然倒地。由于惯性,令雪和嬴仪被甩出了好几米远。令雪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迅速从地上爬起,紧张地检查嬴仪是否受伤。嬴仪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他们实际已经跑出了围困,只是还在箭弩的射击范围内,令雪见嬴仪没有受伤,便将他背起,足间一点,运起轻功向山林中跑去。 “该死!”首领暗骂一声,为了伏击他们并未骑马,想着用箭雨毕其功于一役,将目标全部射死。 可山林草木葱郁,箭弩不好捕捉目标,若是不能在对方跑出山林前处理掉,任务便彻底失败了。 他再次挥舞令旗,叫属下们停止与暗卫的缠斗,全部追进山林。 令雪踩在树上奔走,借着树叶阻拦追兵的视线,根本不敢停下。可人的力气有限,何况她还背着嬴仪,即便吃了几瓶丹药了,她步伐也控制不住慢了下来。 守在两人身边的暗卫陆续耗尽,但敌人数目众多,仍然死死地追在两人身后。 “令雪,放我下来吧。”嬴仪再次说道。 在第一次令雪吃药时,他便意识到了,这是一场不均等的战斗,若是令雪带着他这个累赘,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但无论他怎样劝说令雪,令雪也不肯丢下他独自逃走。 即便他挣扎着从令雪身上跳下,也会被令雪又背回去,更耽搁了逃脱的时间。 令雪头也没回地说道:“殿下,我的使命就是保护您。” “可是,你已经没药了吧。”嬴仪看着令雪越发苍白的脸色叹息道,他方才分明看见了,令雪吃下的是最后一瓶中的最后一颗。 “放下我吧。与其两个人都死在这里,你一个人更能活下去。” 令雪还要拒绝,嬴仪又说道:“令雪,我不想不明不白的死掉,你逃出去,去找兄长,为我报仇吧。” 令雪僵硬了一瞬,她也知道,照这般下去,两人都没活下去的机会。 她不愿嬴仪死,可前方已无路可走了,比起让殿下莫名死去,她总该为殿下报仇吧。 见令雪开始动摇,嬴仪开心地笑了。 他并非不怕死,若是能活下来,谁不愿意呢,可没办法啊。 这样就好,至少令雪能离开,他并不奢望令雪能为他报仇,只要对方能活下去就好。 如果令雪回去了,兄长就会知道了吧。希望兄长不要生气。 他心里碎碎念,自然地放开了抱住令雪的手。 令雪只停顿了一瞬,便径直往前奔去,只是空中似乎有水飘过,落在嬴仪脸上,十分苦涩。 嬴仪跌落在厚厚树叶中,剧烈撞击后的背部疼痛让他爬不起来。 ‘啊,对了。’他喘着气,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支彩箭,‘要为令雪引开他们才行。’ 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随身带着这支彩箭,只是出发之前,莫名其妙地从箱柜中翻了出来,便顺势放进怀中了。 如今看来,却是正好。嬴仪也觉得有趣,轻笑了一声,努力用单手折腾着,总算拉开了彩箭。 箭的尾部被摩擦点燃,发出尖利的啸音冲上天空,在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彩华。 ‘将箭给我的,是谁来着?’嬴仪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慢慢想着,‘啊,是林峠。’ ‘林峠啊林峠,你可千万别来啊。’嬴仪头脑发昏,眼前越来越暗,犹自想着故人模样。 好累啊,他叹息着闭上眼睛,不会来的,谁也不会来。 第27章 冷宫皇子他超有破碎感27 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嬴仪听见了孩童的哭声。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循着声音走。 说来奇怪,哭声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他曾经听过许多次。 嬴仪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他身周的黑暗也逐渐消散,隐约可以看见孩童的身影。 他终于明白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哭泣的,“是我啊。”他轻轻说道。 那个还未遇到神的、还没遇见绘屏和大哥的,嬴仪。 他定定站在原地,看着小时候的自己。 “你为什么不过来?” 孩童突然停了哭声,望向长大的自己。他瘦弱得连脸颊都凹陷了,脸上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他歪着头,看向面前的嬴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为什么害怕我呢?” 嬴仪没有回答。 害怕吗?他确实害怕。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就是在母亲逝世后、在遇见神明后,他才有了被深切爱着的感觉。 绘屏、兄长,他们的爱如此真挚,且触手可及,让嬴仪哪怕靠近都觉得幸福,哪怕闭眼都害怕失去。 有时他也会想会不会从一开始,他遇见神就是饿死前的妄想,自那以后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梦? 所以他不愿靠近小孩,不愿戳破自己的美梦。 小孩叹了口气:“算了,胆小鬼。” “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哭吗?” 他盯着嬴仪,双手一拍,一本书从他的手心出现。 “来吧,”他笑得邪恶,语气中充满了诱惑,“来吧,来看看你的命运,不该存在的人。” 不该存在,嬴仪的心被刺痛,他确实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母亲是因为他而被皇帝厌弃,绘屏是为了他而没有出宫才会惨死,兄长、他闭了闭眼,希望兄长不要为他动怒伤心,更不要真的来为他报仇。 “我的命运,”嬴仪讽刺地笑了,并不接过书,“我这样的人,也能有窥见命运的资格吗?” 小孩却不生气,反而更加怜悯。 “你的命运,本来早就该结束了。” “罢了,既然不愿意翻书,那就亲眼看吧。” 他挥了挥手,周围便起了波澜,空中扭曲着出现一个黑洞,将嬴仪吞噬进去。 嬴仪睁开眼。 他就飘在陌生的大殿上,尚且还在壮年的皇帝欣喜过来,愤怒离开。身后妃子跪了一地,面上却无半分表情。 随后时间飞转,他见到起初还生机勃勃的母亲一点点衰弱,一点点疯狂,被她抱着的‘自己’一点点长大。 ‘自己’开始学着去门口讨要饭、开始学着在母亲发疯时躲起来,开始学着挨打时要怎样蜷缩才不会更痛。 ‘自己’开始学着怎样在母亲发疯时将她绑起来,开始学着如何给受伤的母亲喂饭,开始学着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 嬴仪面无表情浮在上空,他想要离开此地去看看还未长大的兄弟们,却离不开,只能困在原地,重温着本已被爱意埋葬的记忆。 “丑陋的把戏,”他轻哼一声,厌恶地说道,“还要我看多久?” 没有回答,就像看着过往的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没错,我就是个怪物。”嬴仪却不信,他笑了起来,“想要让我看清自己的卑劣吗,大可不必,我早知道,且甘之如饴。” 他确实爱着母亲,但也恨着母亲,所以在反抗中将母亲推倒后,他恐慌之余,心中却有隐秘的庆幸。 他每日照顾着母亲,希望她能彻底好起来,再爱着他,却又希望她彻底死去,不要再来伤害他。 在爱与恨之间纠结时,母亲却因缺少药物死去了。 他是弑母的怪物,他早已知晓。 他漠然地看着下方,看着母亲再一次死去。 ‘自己’在给母亲梳洗,母亲清醒时热爱美丽,哪怕死亡也该是美的,他知道,下一秒,神就会出现。 嬴仪等待着,却不见熟悉的场景。 “怎么可能!”他看着‘自己’守着母亲的尸体,直到母亲逐渐腐烂,‘自己’也不再去取饭了,‘他’静静地趴在母亲的怀中,像是流落的游子般,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嬴仪怔愣地看着床上死去的母子,他喃喃道,“不该是这样的!” 他终于惊慌起来,“绘屏呢、为什么……!” 如他所愿,下方转换了场景,他记忆中的绘屏正与宫女嬉笑着,并没有什么金光吸引她过来。 她没有发现嬴仪。 直至几日后,饭菜腐烂的臭气引起了送饭内侍的注意,他和母亲的尸体被发现,所有与怡姝苑相关的宫人全部被处死,连带绘屏,也因为与她说笑的宫女本该是怡姝苑的人而被连累,打了板子赶出宫去。 之后画面转得极快,主角也不再是绘屏,而是一个嬴仪不认识的女人,他看着女人生下孩子,取名嬴佑,之后一路在与其他妃嫔的争斗中步步高升。 嬴仪对嬴佑的母妃不感兴趣,只是画面中偶尔会出现太子兄长与其他兄弟,他便睁大了眼,贪恋地追逐每一分每一秒。 之后嬴佑逐渐长大,在宫人因他而死后开始放浪形骸,做些荒唐事让皇帝斥骂,他的母妃虽然生气,可劝说了几次后就开始新的谋算了。 隐约有人在空气中告知嬴仪,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就是这个女人,嬴佑的母妃,她会一路向上,直到成为执掌朝政的太后。 嬴仪不信,他几乎想要嘲笑说话那人的愚蠢,他的太子兄长文成武功众人皆知,怎么可能会错失皇位,让这个女人成为最后的赢家。 可是下一秒,画面急转到了那个夜晚。 那个嬴仪最后悔的夜晚。 除夕宴上,众人出席。 皇帝皇后依旧在最高位,趁着过节,妃子们也终于可以和早已被赶出宫的孩子们相逢。 但在欢声笑语过后,宴席结束之前,皇帝笑着叫来德喜拟旨。 他站起身,第一次毫不避讳地向众人提起自己的身后事。 他说:“朕百年之后,除太子生母以外的妃嫔,殉葬。” 第28章 被团宠的冷宫皇子是隐藏疯批28 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开,嬴仪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早已放弃夺嫡的兄弟们会再次卷入旋涡。 皇帝说完,又意味深长笑着补充了一句:“包括皇后。” 他几乎明示了,只有下一任皇帝的母亲能活下来,也几乎说出口,来夺嫡,夺得皇位便可保住你的母亲。 嬴仪茫然地看着兄弟们的脸,所以在他酒醉时,他们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封旨意么。 若是换个弱势的君主,这样无理的命令后妃的家族合起来,说不定都可以驳回去。 可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年少登基便迅速控制住权力,又亲身上阵开疆扩土,颁布法令将臣权分散的权力怪物。 在越是年老越是疯狂越是精明的皇帝面前,所有皇子的心思都如明镜般好猜,唯一一个能与他成为对手的就是他精心培养的太子。 他的继承人。 他培养的‘另一个自己’。 若是早年,皇帝会欣赏太子喜怒不形于色,十分有君王气度。可现在,看不透,就是他最大的罪名。 所以他颁布了殉葬的命令。 皇帝并不打算换继承人,只是他需要时间,让他承认自己的衰老。 在这之前,哪怕是太子,也不能稳坐钓鱼台,他需要一个理由,让其他孩子一起围攻太子,让太子失态,让他看清楚太子的势力。 于是嬴仪记忆中的景象便再一次上演,兄弟们开始争斗,他们杀红了眼,二哥嬴仁最先出局,他作为太子之后最大的皇子,实力却比太子要差上许多,被众皇子作为第一个发力的对象。 半年后,嬴仁被手下人背叛,举报私藏甲胄忤逆谋上证据确凿,处死。 三皇子嬴伐贪恋兵权,与边疆将领勾结,圈禁。 四皇子嬴佳卖官鬻爵,褫夺皇子与王位,全家流放。 五皇子嬴信自杀身亡。 六皇子嬴佩贪墨赈灾银两,导致数万民众死亡,处死。 而作为天命之女的孩子的八皇子嬴佑,是在围猎中为了保护皇帝而被发狂的野兽咬死,为天命之女赢得了几分怜惜,更为她送了决胜手段——一个怀上的皇子。 而九皇子嬴伦,被查出是围猎野兽发狂的元凶,被以谋逆罪处死。 但嬴伦死前,整合了先前失败的兄长们留下的势力,又做了一起投毒案。 投毒的对象——是太子东宫。 皇帝没有料到原本只是牵制太子的手段,却会造成最后几乎无人生还的结果。 他第一次表现出担忧的神情,震怒地催促医者为太子解毒。毒性强烈,虽然太子活了下来,但也被毒药摧毁了身体,稍稍活动便喘不过气,更受不得刺激。 更令皇帝绝望的是,当日太子的两个儿子也在宴上,他们年纪小,当场便喊着痛死去了。 他唯一承认的继承人,太子,绝嗣了。 皇帝第一次有了后悔的情绪,直到天命之女生下皇子的消息传来,他欣喜若狂,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将这个孩子记在太子名下。 天命之女不愧有着天命的宠爱,皇帝纠结着伦理还没做出决定,就年老体衰离开了人世。 太子继位后德喜搬出圣旨,带着皇帝留下的玄甲卫完成了最后一项先帝的命令,亲自杀死了其他的妃嫔,只有天命之女因为心脏位置异于常人活了下来。 之后德喜便安然将玄甲卫交给了太子,自请为皇帝陪葬了。 太子成了皇帝,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的太子妃因为儿子死去心痛,见了太子也相对无言,只能垂泪至天明。 宫中空空如也,血腥味久留不去,新皇第一日便将天命之女的孩子定为太子,昭告天下。 又过了几年,新皇因为心力交瘁,身体难以负担,累死在御桌前。 太子即位,天命之女因为各种意外暴露了身份。部分臣子为了对抗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让天命之女与皇帝相认,她成为了母仪天下的太后。 嬴仪眼中含泪,看着兄弟们惨死、流放,看着兄长活活累死,他状若疯癫地不停往下方冲去,又被莫名出现的力量拉回原地。 他双目通红,朝着天空大喊:“这是什么,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吗?” “这算什么?!?” “太可笑了,这样荒唐的命令,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兄长!” 他癫狂着说些连自己也分不清的话,他已经心痛到无法思考了,只要一停止动作,兄弟们的死状便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神呢!你出来啊!你不是说我会获得很多很多的爱吗!”嬴仪跌倒在地,“为什么啊!为什么……” 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捂住胸口,爱是疼痛吗,爱是失去吗!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泪已流干了,嬴仪沙哑着嗓子说道:“让我回去。” “让我回去!” 天上突然传来声音,与之前的有些不同,只是嬴仪已经听不出来了。 “你回去,又能做什么?” “我回去,做什么?”嬴仪反问,他脸上的表情极其怪异,有些像哭,又有些像笑。 “哈哈,我回去做什么?”他猩红着眼,再不掩饰心中的杀意,“既然最后都要死,那不如让一切结束在开始前。” 他笑着落泪,笑得极其癫狂:“我要回去,杀了皇帝!” “呵呵,”天中声音似乎十分愉悦,“好的,我应允了。” “呼唤我,我将为你达成愿望。” —— 再次醒来,嬴仪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林峠?” 被喊到名字的人惊喜地转过身:“七殿下?!你醒了!” 嬴仪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张草床上,林峠面前有个炉子,散发些药草的气味。 林峠将他扶起,与他说了他昏迷时发生的事。 他给嬴仪的彩箭藏着一种特殊的药草,当彩箭炸开,药粉随风扩散,他早先培养的鸟雀就会循着药粉追过去。 当日他带着属下去找嬴仪,就看见嬴仪躺在树下,几乎失了气息。 好在他的属下有擅长医术的人,做了紧急处理将他带回来医治,只是嬴仪摔得极重,原本都已经快放弃了,但不知为何,一日之后嬴仪又慢慢好了起来,只是一直没醒。 “你是说,”嬴仪看着他,脸色慢慢苍白,“我已经昏迷两个月了?” 第29章 被团宠的冷宫皇子是隐藏疯批29 “两月?!” 嬴仪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从除夕到他出发去金陵便已有两月,又昏迷两月,二哥马上就要被栽赃谋逆了! 他眼中瞬间充满血色:“林峠,多谢你救了我。若能来日相见,嬴仪必当报答!” 林峠见他说得决绝,脸上已有死意,立刻也严肃起来:“我本就是为报答殿下而来,何谈来日?若是殿下有何吩咐,林峠自当效劳!” 嬴仪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是忽而一笑:“林峠,谢谢。不过,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已是春日,他的笑正如春风拂过、冰雪消融,让林峠心中微动,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只见嬴仪闭眼,轻声呼唤。万千光芒突然自月而下,月光如绸带般层层缠绕在嬴仪身上。 嬴仪浮在空中,身上的白衣也化作了仙气飘飘的白袍。他的黑发随风飘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圣洁,只是他的眼角却留下两行血泪来,在神圣中平添了几分诡异。 下一秒,嬴仪便消失在他眼前。 哐啷。 药碗跌落在地,林峠捂住急剧跳动的心口,真乃仙耶? 他竟有幸识得真仙! 殿下是真仙! 他倒在地上哈哈笑着,早已埋藏的野心如野草疯长,“来人!随我回京!” 在他调集手下回京之时,嬴仪已经想起来了,在梦境中帮助他回归的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月光携着他在空中飞行,却没有一丝狂风袭脸、寒气袭身。他轻声问道:“是您吗?神明。” 是改变他命运的那位神明。 神明没有回答,嬴仪却已确定了。 他笑了笑,又说道:“抱歉,神明大人。” 他曾经怀疑神明是为惩罚他而来,是为了惩罚他害死母亲的罪行,所以才让他获得爱,又失去爱。 可他错了,在看见他本该有的命运后。 如今他获得的,已经比原来拥有的太多了。所以,哪怕这次后会失去所有的爱,他也要感谢神明,给了他这个机会。 神明依旧无言,只是月光又柔和了许多,让嬴仪不安的心都平静下来。 月光飞入了宫城,将嬴仪送到了太极殿前。 夜已深了,寻常只在白日使用的太极殿中灯火通明,显得十分诡异。殿内一个伺候的宫人也没有,只有皇帝端坐在高位上。 皇帝徐徐睁开了眼。 与他一同睁眼的还有身边的德喜。 “陛下?”德喜看起来还有些懵,今日本不是他当值,他早早回去休息了,睁眼却又在殿上。 莫非他在做梦? 皇帝也有些疑惑,他分明记得自己今日宿在皇后宫中,连寝衣都换了,如何会穿着大朝会的朝服,坐在大殿上? 皇帝试图站起身来,却动不了。被控制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却并不惊慌,反而升起了几分可怖的怒意。 他大权独握数十载,最近连最忌惮的太子也消了气焰,在听说七弟死后一蹶不振。 他分明已立于天上,无人可以阻拦了,现在却被困在龙椅之中,哪怕是梦,皇帝也不允许不由他自己操控。 皇帝又看向身边的德喜,只见他亦如上朝时一般,穿着宫服拿着拂尘,低眉顺眼站在一旁,动也未动。 “德喜!”皇帝语中已带了不喜,“你站着做什么,还不来搀扶朕一把。” 德喜已急得汗流额角了,却依旧动弹不得,想要回答皇帝的问话,却连话也说不出来。 “他动不了。” 好在一个温柔的声音帮他解释了,德喜刚欣喜地想要感谢他,却又反应过来,这声音,是—— 嬴仪?! 皇帝与德喜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见到了早该死去的人。 嬴仪缓步走了进来。 月光从他背后洒下,将他周身都镀上一层仙气。他的白袍在空中翻滚,如同白云衬着他移动,在皇帝与德喜眼里,就像是刚从天宫回归的仙人一般。 皇帝心中一惊,他想长生,也试过许多方士仙丹,最后都不过是无用的骗局,难道说,他真正的仙缘,是他从不曾在意过的七儿? 他立刻换了副面容。 皇帝眼含热泪,如同望着最亲密的孩子,连脸也瞬间显得老态龙钟,颤颤巍巍地问道:“仪儿?是你吗?你终于舍得回来看我了吗?” 嬴仪停在皇位下的台阶前,微微向皇帝俯身:“我回来了。” 皇帝已流出泪来,像是看见了莫大的惊喜,他边哭边笑道:“好!好啊!仪儿你这孩子,害得父皇这么担心!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父皇派人去寻了许久都没找到你!” 嬴仪扯着嘴角,定定看着他:“父皇找我做什么呢?再杀我一次吗?”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皇帝的虚假谎言,只要想着原本命运中兄弟们惨死的模样,对眼前之人他便只有说不出的恶心! 皇帝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确实猜想过若是嬴仪真是仙人,又岂会不知追杀的真相,不过是不死心的想要获得仙缘罢了。 他收回手,却依旧高高在上:“那仪儿,是来质问父皇的?” 对于人心,皇帝最为了解。如嬴仪般不被爱过的皇子,哪怕表现得再怨恨,只要展现一点点看重、一些些在意,便足以让他们又回心转意,奢求起皇帝的慈爱来。 就像信儿、就像佑儿,不过对他们稍加勉励,不又信心满满地开始冲击皇位了吗? 皇帝脑中迅速转动,装出一副失落与痛心的模样:“仪儿,父皇怎么会舍得伤害你呢。” “只是,”皇帝叹了口气,“你也发现了,自除夕以后,你的兄弟们已杀红了眼,为了朕身下这把龙椅不择手段!” “仪儿你自幼体弱,又没有母家帮衬,哪是他们的对手。朕本以为你不会被他们盯上,才放心对你多几分宠爱,将你放在朕身边,却不料引起他们的敌意,甚至给你下毒。” “那日你吐血,朕便叫了医者来为你诊治,如此才知你是中毒。本想借此找出背后的凶手,却不料医者隔日便被刺杀在家中。” “正是因此,朕才让你出京,又假作了一场刺杀,好让你脱离夺嫡的漩涡。” “朕的拳拳爱子之心,人神共鉴!可是,仪儿,你我父子,竟已相疑至此了么?!” 第30章 被团宠的冷宫皇子是隐藏疯批30 皇帝说得真挚,甚至逻辑还算通顺,任是谁乍然听闻都会被唬过去。 他看着嬴仪,眼中的慈爱宛如世界第一爱子的父亲,他是最好的政客,也是最好的戏子。 嬴仪微微仰起头与他对视,没说信与不信,却启唇说道:“父皇,我并不是为此事而来。” 皇帝犹疑,却见他动身踏上了台阶。 每踏一步,嬴仪眼中的猩红便多一分,在站在高位之前与皇帝面对面时,他的眼中已完全充满了怨恨与杀意。 皇帝本能地向后退,但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嬴仪身上。只见嬴仪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他的双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亮得如同有一层水光覆盖其上。 他轻声说:“父皇,我是来杀你的。” 很久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如此大放厥词了,可皇帝却升不起怒气来,或者说,他的内心已被恐惧占据。 是,他是天子,至高无上的天子,只要他一动嘴,一伸手,便足以让天下流血漂橹。 可他也知道,‘匹夫一怒,天下缟素。’如今嬴仪就在他的面前,宣告着他的死讯,他还无法动作,他怎能不害怕! “不可!”一直被困在台下的德喜终于能发声了,他尖利地叫道,“不可啊楚王殿下!陛下他可是你的生父啊!天下岂有子弑父的道理!” 嬴仪看也没看他,只盯着皇帝:“天下也没有父亲将儿子们充做斗兽,以母亲来胁迫他们自相残杀的道理!” 皇帝一愣,却是察觉到嬴仪怨恨他的理由:“你知道了?可那又如何,你母亲早死,根本与你无关……等等。”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嬴仪:“你不是为你自己来刺杀朕?你是为你的兄弟们报复朕?!” 皇帝简直气笑了:“我怎不知我嬴家还有如此重情重义的孩子?!” 嬴仪也不理解他为何会对此感到惊讶:“难道我不应该为他们的命运愤怒?!冷血的暴君!” “你这蠢货!若是你敢动手,你挚爱的手足都会以杀你为先!杀了你,就是最大的正义,是继承皇位的最大优势!” 见嬴仪根本没有放弃的打算,皇帝又说道:“你既然知道了朕让嫔妃陪葬的命令,也该明白,若是你杀了朕,届时除了皇后以外的妃子都该死,你就是害死手足们亲生母亲的罪魁祸首!” 嬴仪猛地颤抖了一下,他何尝不知,若是不能挽回圣旨,妃嫔们依旧会被处死,到时他又如何去见二哥他们。 皇帝敏锐地捕捉到了嬴仪的痛苦,心中一喜,继续追击:“仪儿,你失踪这些日子里,朕也看出来,你的兄弟们都很喜爱你。若是你动手害死了他们的母妃,你日后还如何与他们相处,仪儿,你也不想他们恨你吧。” 嬴仪心如裂开般沉痛,连如青松般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去,他也不想、不想看见兄弟们憎恨的眼神。 “只要你放了朕,朕就立刻烧了圣旨如何。”皇帝知道胜利近在眼前,他已经抓住了嬴仪的弱点。 多么可笑啊,明明是有着神力的仙人,也会被弱小的情感所困么。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神色,若是如此,他以后甚至可以借此来试探仙缘! “所以,仪儿……” 皇帝放柔了声音,正要再次说服嬴仪,却感觉到了胸前剧烈的疼痛。 “陛下!”德喜撕心裂肺地喊道,皇帝却已听不清了,他只看见面前流着泪的通红眼睛。 嬴仪抽出兄长此前送的剑刃,他一直将它藏在袖中,原本在杀了慧嫔之后再未动用,却不想现在还能沾上另一人的血。 “为、为什么……?”皇帝大口吐着血,瞪着眼前被溅了半身血后格外妖异的七儿。 不该如此啊,皇帝意识有些模糊,却犹自不甘,他自认操纵人心的本领天下无双。他明明已经抓住了嬴仪的弱点,对方是极致的渴爱之人,只是短短几月的相处便能够让他铤而走险来弑杀君王。 自己提出烧毁圣旨的条件后,他就该老老实实放了自己啊,怎么会动手?他不该动手! 纵使已经难以呼吸了,皇帝依然不甘地抓住嬴仪,想要一个答案。 “我太害怕了啊父皇,”嬴仪无神的双眼流着泪,像是在为皇帝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解释,“神的恩赐只有这一次了,父皇,我不敢信你。” 错过这次,嬴仪不敢保证还有能够限制住皇帝的机会。 烧毁圣旨又如何,只要皇帝还在一天,他便能写无数封旨意。即便现在,只要嬴仪结束神赐的机会,皇帝也可以立刻联络到身边的暗卫,将嬴仪碎尸万段。 就这样吧,让一切结束在开始前。既然无论如何妃嫔也逃不过被杀死的命运,那又何必让兄长与弟弟们互相厮杀,再搭上他们的命。 他冷漠地站起身,任由皇帝滑落下去。金黄的龙椅在染上猩红的血色后不见暗沉,反而更加光亮,像是皇权本就该沾血一般。 “陛下!陛下!” 德喜还在一旁叫着,他瞪着嬴仪,眼中的怨毒比鬼更可怕:“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畜生!你杀了陛下、杀了你的君父!你这个疯子!” 多么熟悉的词啊,无数次在嬴仪梦中浮现,他听着德喜的咒骂,竟笑出声来。 他讽刺地抓起皇帝的头发,与他脸贴脸看着德喜:“是啊,我是疯子,谁叫我的父亲也是疯子呢。” 德喜见他如此对待皇帝的遗体,怨恨更深一层,敏锐地抓住嬴仪痛处骂道:“亏太子他们以为你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若是让他们看了你现在这样,定然会杀了你!” 嬴仪身形一僵,脸上浮起怒容,竟与皇帝有几分相像:“闭嘴!我叫你闭嘴!” 不会的,兄长早就知道他的阴暗、他的卑劣,兄长不会丢弃他的。 可是二哥他们,嬴仪逃避似的丢下了手中的尸体,他不敢想以后。 虽然早已做了决定,让怨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可怎么会不怕呢?怎么会不惧呢?当往日温和的目光都化作仇恨的火焰,要怎样才能安然接受。 德喜歇斯底里地大笑着,嘲弄嬴仪的恐惧,却让他回想起梦境中的情节来。 圣旨! 嬴仪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向德喜:“告诉我,圣旨在哪!” 第31章 被团宠的冷宫皇子是隐藏疯批 31 “告诉我,圣旨在哪?!” 德喜听着嬴仪的追问,却回想起了从前。 他本是因家贫自卖进宫的内侍,得皇爷青眼,一路攀升成掌控宫权的大太监,皇爷对他恩重如山,他又怎会违背皇爷的遗命。 见嬴仪向自己走来,他毫不犹豫地咬断了舌头。剧烈的疼痛让他眼泪鼻涕瞬间流了满面,可看着嬴仪惊慌的模样,他心中却说不出的快意。 终于有一天,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会为他这微末小人而惊慌失措啊。 “不!你不能死!”嬴仪揪住他的衣领,“告诉我!圣旨在哪!” 德喜大笑,被喉间的血沫呛得咳嗽。他忍耐到此刻,为的不就是看眼前这个罪人痛苦的模样吗! 他努力挤出最后的诛心之言:“别……担、心殿下,没了我,也会有其他人——去宣旨!” 他流着泪,绽出大大的笑容。 陛下,奴来追随您了。 德喜彻底没了气息,身体在三月的晚风中逐渐冰冷,比他更冰冷的是旁边的嬴仪。 嬴仪已走不动了,方才他用力过猛,腿疼得厉害,只好在德喜与皇帝的尸体之间坐了下来。 光滑的地砖隐约折射出他的脸,他看着地面中的自己,像是看见一条被追赶着落入水中的犬。 你为什么不喜悦? 他质问自己。 明明想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之后背负的怨恨,你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 这是很简单的抉择,一个人受恨总比七个人去死好。 所以,笑啊,你为什么不笑? 嬴仪这样想着,便真的扯着嘴角,低声笑了起来,只是越笑越像哭,他蜷缩在地上,呜咽着如哭般的笑声。 月亮逐渐落下天穹,嬴仪身周的月光消散,白袍变回白色的病衣,连身体也疼痛起来,回归受伤的状态。 嬴仪越发的绝望,微亮的天光是催命的符咒,他心跳加速,激烈地喘着气,却依旧呼吸不过来,脊背的疼痛慢慢扩散到四肢,他已失去对四肢的操控,只能如木偶般躺在冰冷地砖上,呆愣地注视着上空。 他听到了遥远的喧闹声,是暗卫终于发现皇帝失踪了吗,无所谓,已与他无关了。 不、不对,嬴仪回想起太子送他的剑刃,又挣扎着忍着胸口的疼痛爬了起来。 剑刃虽没有具体的铭刻,却样式独特,不能保证其他人未曾见过相似的,此事绝不能与兄长扯上一分关系。 弑君弑父的恶徒,本就只有嬴仪一个。 他踉跄着扯住殿中的巾幔,将尚未燃尽的烛火打翻,烛油泼在布面上急速燃烧,蹿上连接的布幔,将周围一同点燃。 他摸了摸剑,将剑刃丢进了火中,想了想,又将皇帝拖过来,在他的胸口浇上火油。 皇帝大概也没想过自己会连尸体也留不下来吧,嬴仪脱力地坐下,想起兄长与弟弟们原本的结局,又看着燃烧的尸体讽刺地笑了起来。 他们死的惨烈,皇帝化为飞灰,勉强算是公平。 火势越来越大,嬴仪却已无力移动了。刚才的动作已经消耗了他全部的气力,他靠在朱红的柱子旁,听着殿外逐渐靠近的喧闹声。 发现太极殿起火来救驾了么,嬴仪疲惫却笑着,只期盼火再烧的大一些、快一些! 烧吧!痛痛快快的烧!最好将这天都烧穿! 嬴仪笑容疯狂,眼泪都被炙热的火焰烤干。 他听到了刀兵相撞的声音,有人高呼着救驾,有人高喊着诛逆贼清君侧。 声音有些熟悉,嬴仪却想不起来了。 烟味熏得他头昏沉,只能看着火光慢慢靠近自己。 不知为何,他非但不害怕,反而还松了口气。 这样,他就不用去面对兄弟们怨恨、指责的目光了吧。 忽然间,嬴仪又想起很久以前绘屏说过的话。 做错事,就会受惩罚。 母亲、慧嫔、皇帝,都已经为犯下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如今,也该轮到他自己了。 结束了。 他闭上了眼。 殿门外,太子嬴修甩了甩手中沾血的长剑,眼神冰冷地看着殿中的火光。 他本不愿与皇帝争锋相对,左右其他的皇子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他只需忍耐,忍到父皇逝世,便可名正言顺地以太子的名义登基。 可是,小仪死了。 他的弟弟,被他的父亲害死了。 一个月前,朝廷失去楚王的音讯,他便心觉不好,派人去寻找。 在小仪失踪的那片区域,他的人发现了其他皇子手下的踪迹,却唯独寻不到小仪。 他不肯信,也不敢信,小仪会就此离开。 可是半月前,他留在弟弟身边的暗卫令雪浑身是伤的回来,向他禀报了遇袭的状况。 他看着眼前的令雪,默默不语。 他恨对方,就这样抛下他的弟弟离开。 可他又知道,对方是弟弟临死前也希望能活下来的人。 嬴修最终还是让人带着令雪去治伤了。 自那以后,他每每上朝,都不能望向皇帝,只要望见,他便难以克制眼中的怒火与—— 杀意。 令他意外的是,在令雪归来后,早已彼此之间斗过几场、形同陌路的嬴仁突然传了讯息来,质问他小仪的情况。 嬴修看着他的字迹满眼生厌,却又没有隐瞒。 失去小仪如同失去半身,嬴仪于嬴修来说已不是弟弟那么简单,他就像是年少的自己。哪怕自此经年他只能囿于皇宫之中、王位之上,只要嬴仪还能自由快乐,嬴修便能体会到同样的快乐。 可是小仪,不在了。 这份痛楚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体会?! 于是,他不打算再忍耐了。 他与收到小仪死讯后同样痛苦的二弟嬴仁、四弟嬴佳联合,又将对小仪抱有好感的三弟嬴伐拉入伙。 五弟嬴信在嬴伐入伙后自己找上门来,当初他最崇拜皇帝,因此在发现自己不过是被竖起来对抗太子的磨刀石后 就最痛苦,如今有偿还痛苦的机会,他怎么会放弃。 之后,他又隐秘邀约了六弟等人,开诚布公了自己的势力,让他们看清与自己的差距,明白想要与他争夺皇位是不可能的,想要母亲活下来,只能让父皇废除旨意。 皇子们在外纠集势力,皇后在宫中与妃子们联合把控宫人,最终商量好以‘清君侧’的旗号发起反叛的时间,就是今日! 第32章 被团宠的冷宫皇子是隐藏疯批 完 嬴伐、嬴信善于征战,嬴修便将几人集合的将士交由他俩统筹,去抢夺控制宫门。 在大破边疆的两兄弟面前,练兵虽多却无实战机会的宫中禁军不值一提,更别说还有皇后安排的宫人内监暗中相助,很快便定下战局。 与此同时,嬴修自东宫出发,带上暗卫亲自前往宫城。 皇后早已命令宫人,为了宫中秩序,夜晚无诏不得离宫。 宫人谨小慎微,最是惜命,并不必担心会误杀,太子暗卫与沿途的守卫拼杀,锁定了皇帝的位置。 太极殿。 与寻常不同的位置让嬴修有了些猜想,莫非皇帝已经知晓自己等人的计划,如今就在太极殿等着他这个逆子过去。 他狞笑一声,战局已定,即便皇帝得知消息也不可能反转结果了。 皇帝不是最爱这种你死我活的游戏吗,连无辜的小仪也拉了进来,既然如此,他便自己也下场如何! 他扬剑指天,向杀死敌人后归队的手下喊道:“逆贼挟天子在太极殿!” “清君侧!诛逆贼!” 在他们赶到太极殿前时,却见其中已隐隐有了火光。 ‘不愿承认自己输给我了么,’嬴修冷笑一声,火焰倒映在他眼中如同他自知晓幼弟死去后就再未平息的怒火,‘父皇,即便是你,临死前也这般懦弱么?’ 他嗤笑着,毫不犹豫一步步走进了太极殿。 与嬴修想象中不同,他原以为皇帝应该坐在他最爱的高位上,居高临下地审判反叛的儿子。 但高位之上空空无人,只有大片的血迹,向他宣告早前发生的惨案。 德喜倒在王位之下,像是在笑,却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这些都没有在嬴修眼中占有一分的余地,他如今满心满眼只有被火光围绕的那个身影。 “……小仪?” 嬴修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不敢呼唤大声,怕惊扰了眼前之人,让他又如许多次梦中那般化为泡影。 他移动脚步,越走越快,快到连衣袍都飞了起来,最终如同轻云般随他盖在了幼弟的身上。 嬴修毫无顾忌地跪了下来,颤抖着拥住他以为再也无缘相见的幼弟,感受他还存在的温度,想要笑,却先哽咽起来。 “小仪,别怕,兄长带你离开。” 他憎恶地看了一眼嬴仪身边燃烧的尸体,又温柔地抱起幼弟,让他头靠在自己肩上,大步走了出去。 风从四周吹进殿中,将火光蔓延扩展,将一切都掩埋在灰烬里,也将沉睡的人唤醒过来。 嬴仪仿佛又回到了还未出生时,周身都被温暖包裹着,让他不由自主微微笑了,若是就这样死去,若是他从未出生就好了。 谁也不会因为他而痛苦,他不会再给他人带来痛苦。 可睁开眼,他又以为自己在梦中。 “兄长?” 嬴修正在他身旁,轻轻吹着勺中的药汤,听他呼唤,先是一抖,随后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看向他:“小仪!你醒了!” “什么!小仪醒了!”另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随后一张包着白布的脸探了过来。 嬴仪认不出,只能从声音中分辨,试探着喊道:“二哥?” “诶!”那人得意洋洋地答应了,转眼向另一人炫耀,“你看,我就说,小仪怎么可能认不出我!” “切,那二哥你就一直包着好了。”另一人翻了个白眼,也凑了过来,“小仪,你你可还好……诶、诶?!你别哭啊!” 一只手抓住他的脑袋将他提开,三哥嬴伐表情漠然:“你,吓到了,七弟。” 嬴修顾不得处理他们的打闹了,一边取了一直备着的温热帕子为嬴仪擦泪,一边温声问道:“怎么了,小仪,可是哪里不适?” 眼泪不住地从嬴仪眼角滑落,他却死死盯着还在关切自己的嬴仁等人,连胸口也闷痛起来,连哭泣也没了气力。 “我,对不起,二哥、对不起,我杀了皇帝……” 他哭得凄惨、连话也说不明白了,另外几人只顾着安慰他,却是嬴修最先明白他真正想说的话。 “行了,你们都围在这里,让小仪都喘不上气了。”嬴修开始送客赶人,“先让小仪休息几日,待恢复了我再叫你们进宫。” 嬴仁等人虽不愿,可看着嬴修那几乎如皇帝一般刻薄的嘴脸,噎了一下还是陆续离开了。 整个房中只留嬴修与嬴仪两人,嬴修将弟弟扶起,嬴仪靠在他怀中,手将他的袖口抓得紧皱,在目送其他兄长都离开后,终于放开声上气不接下气地痛哭起来。 嬴修拍了拍他的背,无奈地哄道:“别怕,小仪,她们都没事。” 嬴仪的哭泣猛然停住,他抬头望向兄长,眼眸中雾蒙蒙的泪光闪烁,任谁也不忍心拒绝。 原本还想让他先休息一会儿的嬴修只好叹了口气,为他讲述起那日之后的事情。 嬴修将罪名推在了德喜身上,说他是北疆的奸细,杀了皇帝火烧皇宫。 没有证据,但谁叫皇帝已死,嬴修又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且当日众人皆见到是火光先起,嬴修才来‘清君侧’的,总不能将罪名推在他身上。 至于被抱着出来的七皇子,比起父囚子杀子,子怒而反杀,还是不知尊卑的逆贼暗杀皇帝比较好接受。 但嬴修登基前,果然有宫人拿着圣旨说先皇遗命,要妃子殉葬。 嬴修接过圣旨,将圣旨传给了后妃家族中的大臣,于是君臣达成一致,圣旨是北疆奸细德喜伪造的,顺势将传旨的宫人也一同打为奸细诛杀,并警告众人,若还有坚持这行圣旨的,皆视为德喜的同伙。 听到这里,嬴仪松了口气,却又紧张地问道:“不对、兄长,还有玄甲卫!若是有人、若是有人拿了皇帝的令信去动手!” 嬴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知嬴仪与神的交汇,只以为是追杀时嬴仪就被皇帝派人带回宫囚禁了,才知晓这些秘闻:“这就要多谢七弟你了。” “我?” “玄甲卫是皇帝的亲信,自然该守在皇帝身边。那你猜,玄甲卫的令信在哪?” “在——”嬴仪眼睛越睁越大,莫非,“在皇帝身边?” 嬴修笑着点头:“当日那一把火,烧掉了太极殿,连同令信也一起烧毁了。” 他只字不提皇帝的尸首,嬴仪却无法装作不存在,他已掩藏了多年母亲因他而死的愧疚,知晓秘密只会在心中变作溃烂的毒瘤,更无法忍受将两人心知肚明的秘密变作第二个伤口。 “我杀了父皇。”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嬴修手猛地收紧了一下,嬴仪仔细分辨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不见半分对自己的恐惧与厌恶,只有疼惜。 疼惜? 嬴仪嘲弄自己,怕是真的疯了,他这样弑父的罪人,有什么值得疼惜的。 连他都厌弃自己。 嬴修察觉到他的低落,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小仪,谢谢你。” 嬴修并非蠢人。 在与其他弟弟联合后,他暗中计算过他们的实力,便难得的后怕起来。 若是他一直抱着随手镇压的态度来对待弟弟们,待到皇帝的重压将他们逼到悬崖,他们的反扑足以将嬴修也拖下水。 所以。 “谢谢你,小仪。”没有让他们真的拼杀到你死我活的境地。 也谢谢你,最终选择了我。 嬴修低低笑着,比接过玉玺时还愉悦。 他已猜到嬴仪为何会为嬴仁他们哭泣,哪怕知晓杀死皇帝会导致其他人的怨恨,也依旧选择了他。 “不必愧疚了小仪,是你,拯救了他们,也拯救了我。” 第33章 被团宠的冷宫皇子是隐藏疯批番外 1 新皇登基后,改元天庆。 天庆帝论功行赏,允许众皇子接回母妃回封地。 除了一人,七皇子——楚王——嬴仪。 离别宴上,对于嬴仪被留在京城,诸皇子皆是幽怨。 嬴仁喝多了酒水,拍着大腿鬼哭狼嚎。嬴佳拉着嬴仪的手,非要他承诺会去封地看他,然后在众兄弟的逼视中,勉强加上一个‘们’字。 六皇子嬴佩当年在意识到自己被皇上当了垫脚石后,极其不忿,一心夺嫡,想着让皇帝承认看错了人。 他看着哄笑的兄弟们翻了个白眼,他可是认认真真准备争夺皇位的,才不会像这群傻蛋一样不舍得离开。 他要去封地!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畅想着在封地上大肆练兵,杀回京城,嬴佩嘿嘿笑着,然后下一秒就被锁喉了。 他熟练地拍着五哥嬴信的手臂,脑中诡计暂停。 其实吧,造反也可以再想想,至少在五哥活着的时候,可以先停止计划。 嬴伐素来不与众人交流,因着他那张冷脸和杀神的传言,众人也敬而远之。不过在之前一战,他毫不犹豫加入反叛的选择,让他身上的冷酷都消减了一些。 八皇子嬴佑向来放荡,现在也胆子最大凑了过去,笑嘻嘻地要与三哥敬酒。 嬴伐不作声,默默喝了一杯,嬴佑促狭,唱着另一套敬酒词又敬了一杯。 嬴佑一边说嬴伐一边喝,直到嬴信解决完面露诡色的六弟过来,才解救了嬴伐。 看着嬴伐大踏步几乎迫不及待地冲去更衣,嬴佑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三哥憋得慌,怎么也不和我说啊?我还以为是三哥酒量好,想试试呢。” 嬴信一直带着死气的脸终于带了些人气,他笑着告诉众人一个秘密:冷酷是因为嬴伐自小怕人,一与人说话便紧张不已,所以就索性去战场上杀人了。 看着他笑呵呵地解释杀人就不用跟活人交流了,其他人背后一寒,避开他眼神继续喝酒。 待到宴席尾声,嬴仪已经应下了七个邀约,十个年节礼,还有要写的无数封书信。 天庆帝冷哼一声,假笑着将弟弟拉回自己身边。 嬴仁翻了个白眼,对他假公济私将小七留在身边的行为嗤之以鼻,但看嬴仪幸福的笑着,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了酒杯。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2 天庆帝在皇宫外最近的地方重建了楚王府,若不是大臣以死相劝,重点是嬴仪拼命拒绝,他本打算让弟弟住在之前的太子东宫。 虽然如此,朝会结束时,他也常常留嬴仪在宫中。他改奏章,嬴仪有时翻书,有时帮他,有时与其他人下棋,倒也自在。 某日,嬴仪突然想起了许久之前,他曾经与兼善道长求过一支签文。 “桥已断,路不通。若要通时,也候三五之中。” 仔细想来,自除夕之后,到彻底解决事端,正正在五月以内。 是窥见了天意?还是窥见了神灵?他已摆脱了原本的命运,却又时刻犹疑,担心神灵将幸福收回。 若是能再向兼善道长求一只签就好了。 想着,他转头向正皱着眉批折子的兄长询问,却被告知兼善道长在先帝殡天之时就消失了。 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是观中童子,见他倒骑着驴,说着什么终见神的疯话,仰天大笑着跑掉了。 疯了吗?嬴仪心中复杂,真的疯了,还是真的见到了那晚的神明呢? 3 天庆帝登基后,先帝也停灵日满,将入皇陵。不过在此之前,他悄悄做了一件事。 嬴仪被他带到皇陵时还十分困惑,他并不崇拜父亲,也不愿为那个以儿作蛊的疯子上香。 嬴修微微一笑,领着他一同去了旁边的妃陵。 悫怡皇贵妃之墓。 写的是嬴仪母亲的名字。 嬴仪默默不语,从嬴修手中接过香烛,插进了供奉的鼎炉中。 他垂眸,两滴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但却眼角弯弯,像是放下了背了许久的重负。 “谢谢你,兄长。” 4 令雪在被救治后伤好了大半,只是之前逃亡太久伤太重,到底伤了根基。 嬴仪向嬴修祈求,放了她自由。 她终于摆脱了暗卫的命运,来送药的暗卫看着她也是心中思绪万千,最后不作声的拍了拍她肩离开了。 令雪积蓄不少,尤其是嬴仪隔三差五就挑着好东西送来,她便更不缺生活的金银了。 只是仍然迷茫,暗卫接触的事物太多,为避免泄露,向来是一时暗卫,一世暗卫。如今她获得了自由,却不知该去做什么,思虑再三之后,她与嬴仪告别,她要去看看远方的山与雪。 每年嬴仪都会收到她从天南地北寄来的稀奇玩意,猜测今年她会寄来什么,成了留在京中的两兄弟的乐趣。 5 林峠最终还是没忘记那日所见的嬴仪模样,带着手下神秘兮兮地回了京城,然后被无语的天庆帝绑了送到嬴仪面前。 嬴仪有诺必行,问他想要什么报答。 林峠毫不犹豫说要留在嬴仪身边,嬴仪好言相劝几回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都执着说想做的就是陪在嬴仪身边。 嬴仪答应了。 林峠很快乐。 唯一忽略的一点是当年伪装纨绔的名声还未洗清,被疑心会带坏弟弟的天庆帝抓回去盘问了很久,不嘻嘻。 6 嬴仪通常都留在京城之中,偶尔应某位皇兄的邀请去对方封地住上一月。 不能多了,多了天庆帝会下圣旨来催。 他幼年伤了根基,之后又心思过重,悲伤忧郁,终究没活过五十岁。 嬴仪躺在马车中轻轻咳着,某日呛了阵凉风后,他的身体便如戳破的皮囊一般迅速衰弱下去。 他的一世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实他已觉得足够幸福了。若说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见到兄长最后一面了。 马车极速往京中赶,天庆帝也在接到嬴仪不好的讯息那日便命太子监国,不顾群臣阻拦自己翻身上马,带着侍卫往嬴仪方向赶。 但世事弄人,在半途,他便收到了嬴仪过世的消息。 他呆愣地看着信,突然哇的吐出一口血栽下马去。 在他看不见的维度,嬴仪猛地站起,想要冲过镜子的阻碍去扶起他,又被弹了回来。 死去的皇帝见状笑出声来,被绘屏和令雪熟练地联手堵住了嘴。 李皇贵妃白了皇帝一眼,担忧地扶住儿子轻声安慰。 谁能相信,这个世界确实有着地府呢,且因为某位不具名的热心神明的缘故,让嬴仪家人都被分配到了一块区域。 天知道嬴仪死后一睁眼看见绘屏与令雪时有多震惊。 只是看着母亲时,他不敢向前,却被死后清醒过来的李皇贵妃一把抱住。 她从未怪过嬴仪。 如今,她也只好劝慰嬴仪,日后还能再相见。 如此过了许多年,嬴仪看着兄长变回不露声色的皇帝模样,只在深夜之时质问自己为何不来看他,只能默默等待。 终于,天庆帝也死了。 他睁开眼,看见了想念了一辈子的幼弟。 “欢迎回来,兄长。” 第1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1 从高楼坠下的时候,李玉瑶格外的轻松。 她似乎背上生出了羽翼,变作了飞往地面的鸟。 她睁眼,望着月亮,前尘往事在月面放映,也可能是在眼前。 总之,她想起来了,自己为何就此脱离疲累的躯壳。 因为一杯水。 楼下新开了一家餐馆,今日将女儿送去学校后,丈夫季临提议去试试新口味,两人便一同去了餐馆。 新开业的餐馆生意火爆,客人众多。她原本想先回家吃,反正餐馆就在她家楼下又不会跑。 季临却不同意,硬拉着她等了一小时。 刚进去坐下,路过的服务生便被人撞到,将手中的水泼在了她衣服上。 本就等了许久不耐烦,又被泼湿,李玉瑶脸冷了下来。 可看着服务生十分局促不安的道歉,她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没吃饭的心情了,站起身准备回家换衣服。 可这时候,季临插嘴了。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生什么气?没事没事,不用道歉,你走吧。”他和善地笑着,朝服务生说道。 说着,他还拉住李玉瑶,硬让她坐下来。 服务生千恩万谢地走了,李玉瑶却看向季临:“他把水泼到我身上,我不该生气吗?难道我还得笑着给他鼓掌说他泼的好?再说了,我又没说什么,你在这装什么好人?” 季临翻看着菜单,头也不抬回道:“啧啧,你那脸色,是个人都看出来你在生气。人家也是被撞到了,你就是脾气大,得理不饶人,好歹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别搞得关系难堪。” “我脾气大?我脾气大当场就该骂他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忍了!你凭什么说我脾气大?!” “得,你又生气了。能不能不要总是斤斤计较啊玉瑶,不就一杯水吗,吹吹就干了,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不是水不水的事!我哪里和他计较了!哪里发火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先指责我!” 季临皱眉抬起头,看着周围人偷偷投来的目光,又看向李玉瑶:“你要没发火,吼这么大声干什么!人家都看过来了!” 他又起身,向周围人微笑解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我老婆脾气大了点,刚又被不小心泼了水,生了气,大家别介意啊。” 周围人听明白了官司,看足了热闹,又转过身去。只是他们时不时看向这边,显然是在谈论李玉瑶。 李玉瑶气得颤抖,看着还不以为然要她吃饭的季临,终于忍不住了,流着泪尖叫着砸桌子。 “我说了我没生气!我没发火!我忍了!我什么都没说那个服务生!你凭什么说我脾气大!” 季临像是没反应过来,看着妻子如同疯了一般砸着桌子,店中其他人却是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老板赶紧带着那个泼了水的服务生过来,说要向李玉瑶道歉。 李玉瑶头发因动作过大而散乱,沾了泪水附在脸上,她死死瞪着老板,在对方避开视线后又转向服务生。 “你说!我刚才有对你发火吗!我骂你了吗?打你了吗!” 服务生茫然不知所措,也不敢答话,只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季临却反应过来,抓住李玉瑶的手腕将她往外面拖,还训斥着:“人家一个服务生,本来就不赚多少钱,你威胁人家也没用啊。不好意思啊老板,我老婆不坏,就是气性大了点,受不得委屈。改日她情绪好了,我们再来哈。” 老板是新搬来的,闻言松了口气,只希望那疯婆子再也别来了。周围的邻居却是了解1507这对夫妇的,纷纷说起八卦来。 “这小李啊,就是爱生气,三天两头跟丈夫吵架,两口子和和美美才是日子过法嘛。” “就是,跟个疯子一样。季哥不嫌弃她都算心地善良了,她还吵着离婚。” “我看啊,她就是仗着季临脾气好闹他呢,不然怎么每次说离婚说了又不离。” 他们全然忘了早前李玉瑶带着孩子要走的时候是他们拦了下来。 老板听了也心有余悸,训斥服务生要他下次看着点,不要再惹到那个叫李玉瑶的疯女人,转身也加入了八卦中。 真正经历了一切的服务生想为李玉瑶解释,又被老板赶了回去做事,只能看着诋毁越发酣畅淋漓。 另一边,季临离开众人视线后,就冷脸向李玉瑶说道:“够了!你还闹什么!全家脸都被你丢尽了!” 李玉瑶红着眼,流泪抽噎:“我闹什么?我闹你说我脾气大!说我为难他!” “得了,”季临看起来很不耐烦,“就一杯水的问题,真不知道你闹什么,服务生泼水也不是故意的吧,你要不喜欢那个服务生,咱们再也不去就是了!” 李玉瑶几乎要气疯了,她将包砸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根本不懂!不是水!不是服务生!是你!你说我在发火!” 季临仍然冷静,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你看你自己,难道不像疯子?玉瑶啊,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够了,我还没吃饭,我回家点外卖了,你冷静了再回来吧。” 说完,他扭头就走,将李玉瑶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李玉瑶晃晃悠悠在小区内转着,哭泣让她妆都花了,沿途人们投来的视线、小声的议论都像是无形的剑刃,将她刺得千疮万孔。 她精神恍惚,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 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她从小就是家长眼中的好孩子,温柔娴静,生怕给别人添麻烦,怎么会在公共场合这样尖叫呢? 李玉瑶默默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任由过往的孩子与家长扫视,直到夜幕降临,女儿季瑶安来找她,她才回神。 女儿柔软的手牵着她往家里走,李玉瑶沉默半晌,突然问道:“安安,你觉得妈妈疯了吗?” 季瑶安用力的摇头:“才没有,妈妈最好了!” 李玉瑶终于安下心来,又温柔地微笑着,和她一同走进单元楼的大厅。 她与季瑶安按了电梯,正要上去,又见到两人到来。 她按住了开门键,微笑着和对方打招呼。对方是季瑶安的同学和妈妈,之前也见过的。 见她招手,那对母子却都停住了,母亲还拉着儿子让他躲在自己身后不肯,看向李玉瑶的眼神充满警惕,像是看随时发疯的疯子。 电梯上行。 李玉瑶牵着季瑶安的手,终于明白,她大概是真的疯了。 第2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2 回到家,季临正卧在沙发上玩手机。 中午点的外卖的碗还在桌上,筷子散乱地放着,让桌布都染了些油。 听到门开的声音,季临嘴角勾起继续划着手机,眼睛却微不可察望着李玉瑶,等她的反应。 李玉瑶却没看见一般,直接带着女儿回了房间。 季临眉头一皱,直起身往房间看了眼,又拿起手机与对面的人交流起来。 李玉瑶辅导完季瑶安的作业,等她洗澡时为她拿好明天的衣服,哄她睡了觉,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睡颜,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悄无声息离开了房间。 桌上的厨余垃圾依旧待在原处,季临正在桌边的冰箱拿水。见李玉瑶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睛不断地往桌上看,眼神中的明示肉眼可见,却依旧被李玉瑶忽略了。 李玉瑶太累了。 她像一具行走的尸体,完成了日常的梳洗,并决定在晚上将自己变为一具真正的尸体。 回忆到此为止。 她背朝下,发丝在空中飘散,耳边只有风灌进耳朵的声音。她离楼顶越来越远,却恍惚觉得天边的明月越来越近。 月亮,有这么大吗? 冷白的月光笼罩着她,将她卷入月中,见证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未来。 她看见自己摔落之后的第二天,被晨跑的路人发现了尸体,之后季临与季瑶安来认尸,两人都陷入不可自拔的痛苦中。 季临极力扮演着失去爱妻的痴情人设,连季瑶安也顾不上了。季瑶安整日精神恍惚,好在隔壁刚搬来的1509住户心地善良,时时照拂她,连带他们的女儿童佳,也每日与季瑶安一同上学放学,渐渐让季瑶安走出了悲伤。 童佳的身上有一股金光,只是别人都看不到,李玉瑶莫名知道,金光代表的是天道的眷顾,若是这世界命运早有安排,那童佳就是毫无疑问的主角。 李玉瑶心里松了口气,自从到天上之后,她的精神轻快了不少,连神智也清醒过来,对自己会选择结束生命感到深深的疑惑与懊悔,尤其是看见女儿每日哭泣之后。 好在童佳是主角,并且对瑶安抱有善意,有主角的庇佑,瑶安应该能好好生活下去吧。 她这样祈求着,看着童佳与季瑶安关系渐好。初三时两人约好一起寄宿,学业繁忙但也快乐。 直到某天,在上课的童佳被班主任喊了出去。 班主任满眼沉痛地告诉童佳,她的父母被抢劫犯入室杀害了。 李玉瑶惊讶地看着童佳痛哭,不理解童佳明明是主角,为何还会遭遇这样惨痛的经历。 之后童佳被舅舅收养,与季瑶安告别,在外地开始了新生活。由于小区监控缺失,杀害她父母的犯人始终没有被抓到,童佳因此决心成为一个警察,并在拼命努力后成功考上了警校。 在参与公安联考后,童佳申请第二批次招录,回乌市成为了一名基层民警。为了升职进入刑警队,她事事争先,每次有报案都积极参加。 但她从未想到,会见到好友季瑶安的尸体。 李玉瑶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她的瑶安。 小小的、软软的,会抱着她的双腿说妈妈我爱你的瑶安,死了? 季瑶安的尸体肿胀渗水,看不清生前的姣好面容,毫无尊严地赤裸着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李玉瑶颤抖着,试图穿过白光去触碰女儿,但所到之处空无一物。 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剧烈的痛苦让李玉瑶只能弓住身体,她后悔了。 如果她没有自杀,如果能好好陪伴在女儿身边看她长大…… 她嘶吼着,向神忏悔、向神祈求。 月中传出一声叹息,月华匆匆而过,将之后的内容一闪而过。 童佳不敢相信好友会年纪轻轻就死去,她拼命追查线索,最终却确认季瑶安是自杀。在葬礼上,童佳怀疑上了季临,与偶遇的心理医生易孟一同调查,并发现多年之前好友的母亲李玉瑶也是自杀身亡,由此揭开了一场阴谋。 季临读研结束,进入社会工作,工资却没有李玉瑶高。加上之前接受李玉瑶的接济,哪怕为了感谢李玉瑶与她结婚了,自负的季临也常常感到羞耻。 只有打压李玉瑶,他才能获得成就感。他借着‘脾气不好’的借口扭曲李玉瑶的形象,让李玉瑶对这个词感到敏感。常人眼中的调侃,在李玉瑶耳中却像是又一次的辱骂与鄙夷。 这种在公开场合中,施虐者基于某些只有受害者才知道的前提,说一些外人听起来正常,但实际上是在刺激受害者的话的情感虐待,被称作“吹狗哨”。 季临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通过言语或行为误导舆论,将责任推卸给真正的受害者李玉瑶,从而造成李玉瑶的精神折磨。 只是他本是打压李玉瑶,却没想李玉瑶崩溃选择了跳楼,季临害怕被他人发现是自己逼死了妻子,便把罪责推到了季瑶安身上。 季瑶安每日被季临用相同的手段伤害逼迫,在好友童佳离开后日渐沉默,背负害死母亲的罪恶感让她陷入抑郁,最终选择告别人世。 虽然调查出真相,却没有确切的证据,无法给季临定罪。 童佳愤怒,在败诉后反复上诉,连同事都劝她放弃,季临也烦不胜烦,几日后便消失人影。 原以为季临就这样逃脱了罪恶,但几月后,乌市市郊出现无名男尸,经检测后正是消失的季临。 是季临?是季临! 李玉瑶绝望地流着泪,如果,如果瑶安不是她的女儿的话,是不是就能好好长大了? 月亮笑了。 无尽的月华如狂奔的蛇群钻入她的身体,从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开始改造。 “去吧,”李玉瑶听见了祂的低语,“向吾献上好戏。” 她又回到了坠楼的瞬间。 身体自然地下落,在将要触地的瞬间,李玉瑶扭腰在空中转身,单腿踏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气波,地面周围都破开了细缝。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上空,望着自家的方向。 她要保护好女儿。 她要杀了季临。 第3章 我不离婚3 闹钟响了。 季瑶安揉揉眼睛,自觉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她梦游般洗脸刷牙,然后坐在了餐桌前。 桌上昨日的垃圾还没清理,她嘟了嘟嘴,妈妈向来不喜欢点外卖,说不健康,所以一定是爸爸吃的。 她暗暗表扬了下自己的推理,又开始嫌弃起爸爸的邋遢来,待会儿妈妈看了一定会生气的。 想着,季瑶安用指尖拈起碗的边缘,想要将垃圾清理掉。 “不用你来,安安。”李玉瑶端着面从厨房中走出来,“待会儿会清理的,小心弄脏你衣服。快吃,待会儿该迟到了。” 季瑶安看了看手表,乖乖吃起面来。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今天的妈妈比昨天更放松一些,让季瑶安也悄悄松了口气。 吃完面,李玉瑶送她去上学,路上她们还遇到了隔壁的邻居,那个叫童佳的女生季瑶安认识,是刚转来的新同学。 两家人刚好一起去学校,她也和童佳认识了一些,并且接受了妈妈布置的任务,要带童佳同学熟悉学校。 童阿姨笑得很开心,也交给童佳任务,要好好和季瑶安同学熟悉学校。 两个小姑娘你说我笑地走进校园,李玉瑶和童母告别,去公司办了离职。 她手头项目刚结束,老板和人事劝了几回,见她态度坚定也只好放行了。 交接完所有事务与数据,回家时季临刚起床。 季临读的是软件工程,应聘的公司也比较放松,允许居家办公。他睡眼惺忪地从房中走出来的时候,李玉瑶刚回来。 季临打着哈欠,看着李玉瑶有些奇怪:“你还不去公司?待会儿迟到了。” 李玉瑶看着他,脑中反复盘旋着未来他做的一切,拳头渐渐握紧。 季临见她没答话,啧了一声又往客厅走,见桌上一片狼藉,转头就向李玉瑶抱怨道:“你怎么还没收拾?” 见李玉瑶阴着脸,他自认为明白了,斜着眼看她:“还生气呢?就那么件小事你要记多久?真是,说你脾气差还不乐意。” 李玉瑶笑了。 下一秒,她抡着手臂将耳光甩在了季临脸上。 手掌与脸接触的响声简直是李玉瑶听过最好听的乐声,季临头往右边甩去,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他扶住餐桌才勉强站定。 他脸颊瞬间麻木,脑袋都嗡嗡的,缓了一会儿才开始感觉到疼痛,连左边的牙齿都隐约晃动,身体应激之下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捂着脸,震惊地看着李玉瑶。 李玉瑶翘起嘴角,好整以暇地甩着手,任由他打量。 “李玉瑶!你发什么疯?!”季临尖利地叫了起来,因为被扇肿了半边脸,他忍着痛还是有些吐词不清,听起来分外好笑。 李玉瑶不打算忍,她笑出了声。 见季临脸色涨红,她才停了笑声,反问道:“你不是说我脾气差吗?我都脾气差了,动手打人不很正常吗?我都脾气差了,你还不让让我?” “非得惹我生气,季临,你怎么就这么——嘴贱呢?” 她的异常表现让季临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长期以来的习惯让他忍不住反驳。 他左手捂脸,右手指向李玉瑶:“我看你真是疯了!你、” 话还没说完,李玉瑶抓住他的手掌手臂,欺身上前,背抵着他的胸膛,将他往前摔了出去。 “砰”的一声,季临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瓷砖上,这一下可把他摔得七荤八素,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身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动弹,仿佛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一般,每一处肌肉和关节都在抗议。他只能保持着那瘫软的姿势,咬紧牙关,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李玉瑶冷笑一声,踩在他的右手上微微用力:“我说过了,脾气不好,不要用手指着我。” 两番动作后,季临终于明白事态变了。 他心惊胆战地看了眼李玉瑶踩在自己手上的脚,努力抬头望向她,讨好求饶:“怎、怎么会呢,老婆大人人美心善,对我最好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用手指人太不礼貌了,该罚、该罚。” 他难得的伏低做小并没有取得结果,李玉瑶抓起他的头发,拖着他走到餐厅,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头按在了餐桌上。 季临感受着尖利的筷子几乎就在眼前划过,不等李玉瑶说话就惊慌地大叫起来:“我收拾!立马收拾!” 李玉瑶只觉得十分可笑,原来他也知道,垃圾是可以自己收拾的啊。 她放开了手,季临立刻动作起来。 他以前也是干过家务活的,虽然身体疼痛,但还是勉强自己将垃圾全处理了,又扭着抹布将渗油的桌面擦了干净,连桌布也手洗了挂在阳台。 李玉瑶坐在沙发上,看他动作,两人就像是之前的角色互换了般。 季临干完一切,犹豫再三才凑到李玉瑶面前说做完了。 李玉瑶笑了笑,向他伸出手。 季临心中一紧,假装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李玉瑶舌头抵在上颚,十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该打的电话也打完了,该发的信息也发完了吧。手机,拿出来,给我看看。” 季临瞳孔紧缩,还想糊弄过去。 李玉瑶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让他哀嚎着跪在了地上,又揪起他的头发与他对视。 她眼中的寒意让季临全身颤抖,她全都知道了!季临感觉全身都浸在了冰水中般寒冷,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今天李玉瑶特别疯了! 季临咬牙,绝不能让她看到手机中的讯息!只是知道就这么生气,若是看到他说的那些话,万一她连法律都不顾了要杀他怎么办! 见他负隅顽抗,李玉瑶翻了个白眼,随后手如鹰隼的利爪般掐住了季临的脖子。 “唔呃!”季临艰难地喘息着,两只手疯狂打着、掐着李玉瑶的手,想要掰开她的手。 李玉瑶却纹丝不动,任他挣扎,直到季临翻着白眼转眼就要窒息了,才放手让他瘫在地上。 季临拼命地大口吸着气,狼狈地擦着极端恐惧下流出的鼻涕眼泪。 死亡的恐惧将他彻底打败,他不敢保证下一次李玉瑶是否会放手,只好将手机解锁交了出来。 李玉瑶拿过手机,一下便看到了季临置顶的联系人。 “pua王老师?” 她狞笑着踢翻季临,踩在他脖子上逼他直视屏幕。 “来,约他出来。” 第4章 我不离婚4 [王老师!我老婆疯了!我今天又跟她说她爱生气之后,她就疯了一样的打我!] 季临发出信息的时间正是在厨房洗桌布的时候,他大概以为躲在里面李玉瑶就看不见了。 可惜改造后的身体只要李玉瑶愿意,五感就能格外提高。即使看不见,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也清晰无比。 此刻,‘pua王老师’的界面中正在不断地传来信息。 [这正好是机会啊!你就忍着,她一个女人还能真把你打出伤来?] [到时候你故意掐几个印迹露出来,往邻居面前多走几圈,记得别直接说你妻子的坏话,苦笑就行,稍微透露一下,让他们帮你说话!] [等你妻子出去买菜啥的,肯定还得听他们闲话。到时候回家,你再假装大度的原谅她,按教程三那个流程,让她明白只有你真心爱她、能接受她这个暴脾气。] [懂了吗?还有哪里不懂再问我。] “还有不懂吗?季临?”李玉瑶温柔地问道,两指拈着手机在季临面前晃悠。 季临身体猛地一震,李玉瑶的声音就是敲响的丧钟。他疯狂摇头,毕恭毕敬双手捧过手机,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诚恳地向对面发去了邀约。 [王老师,我还是不太懂怎么操作。之前培训班说都是分配的本市的导师,您看有没有机会来亲自指导一下?] 王老师那边信息停了,季临越发害怕,担忧约不出来下一个死的是自己,又好说歹说,承诺车费他报销,来了他请客,吃最好的宴席喝最好的酒,卑微得像暗恋王老师的舔狗,终于将人约了出来。 他擦了把急出来的汗,挤着笑容将手机递给李玉瑶:“约好了,明天上午来。” 李玉瑶嫌弃手机沾了他的汗,并不接过来:“明天上午?也行。那今天就处理你爸妈吧。” 季临这才想起在找王老师之前,自己先和爸妈打了电话。 他怎么说的来着? ‘李玉瑶疯了,家暴我’? 才擦干净的冷汗又落了下来,他最明白爸妈的脾性,他俩本就对只生了一个女儿的李玉瑶不满意,这下还不得拉上亲朋好友一起来给自己‘出气’。 他和李玉瑶都是本市人,现在居住的房子是两家商量着买的,离两方父母都不远,半个小时就能到。 他悄悄望了眼格外陌生的李玉瑶,试探着说道:“要不,我给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别来了?” 李玉瑶笑着看他没两秒,季临便识趣地住了嘴,只能在暗中祈祷爸妈不要过来。 他显然低估了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作为季家唯一的男丁,季妈已经喊上女儿女婿气势汹汹往李玉瑶这赶了,一路上还不忘打电话给同住乌市的季家大伯诉苦。 季家大伯已经退休了,闻言又生出几分当家做主的志气,拉起老妻就出了门。 两路人马赶来的时候,季临就一动不动跪在李玉瑶面前。他思绪十分混乱,一会儿想着李玉瑶怎么突然性情大变,一会儿又想起之前的李玉瑶多么好操控,又耻辱又不甘,只希望李玉瑶能回到从前。 “啪!” 李玉瑶反手甩了他一个耳光,季临栽倒在地上,捂住右脸,看着李玉瑶的眼神又惊诧又委屈。 李玉瑶活动几下手指,看着季临脸上对称的掌印,笑着说道:“眼珠子滴溜溜转,胡思乱想什么呢?” 笑面虎! 李玉瑶越是笑,这与常人相反的异常就更是可怖。妻子的脸在季临眼中变成了斑斓猛虎,尖锐滴血的长牙就在他的颈边徘徊。 他想逃,却又明白在这钢铁丛林之中,他已是被锁定的猎物,无处可逃。 他心中苦涩,突然有些后悔。 当初脸红着与他手牵手的李玉瑶,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他回忆过去的时候,门外的走廊传来纷杂的脚步声。随后一阵毫不客气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季妈的叫嚷。 “李玉瑶!给我开门!你这贱人!把我儿子怎么样了!” 她边哭边喊,十足的可怜,季临大姐在一旁扶着她,被她在手臂狠狠拧了一下,也明白她的意思了,只是不如她放得开,只是默默哭泣。 季父在一边抽烟,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季家大伯拍着他肩膀,一边安慰一边指责李玉瑶,季家的女婿们也七嘴八舌附和着他,好不热闹! 连周围的邻居都探出头来。 1509的童家夫妇不知前因后果,只是觉得早上遇见的李玉瑶并非这种人,看一大帮人上门有些担忧,打了物业电话叫保安过来。 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人,尤其是在季临的哄骗下,他们早已对李玉瑶下了结论。现在见季临父母找上门,便拱火般说起平日李玉瑶是怎样对季临大吼大叫的。 人一多,季妈越发理直气壮,敲门也变成了砸门。 季临二姐站在人群后,她是瞧不上季临的。靠着老婆的钱读书出来,还总对李玉瑶一副看不上的模样。 李玉瑶家暴他?看他俩平常相处那样,反过来还差不多。 她自认为看清了季临渣男的本质,心中暗叹李玉瑶所托非人,顺手将一边的老公也扯回来。 门开了。 开得猝不及防,季妈手没收住,一拳砸在开门的季临鼻梁,让他瞬间飙出泪来。 “哎哟!没事吧临临!”季妈急忙去扶儿子,连平日里季临三令五申不许喊的小名也喊了出来。 不等季临回答,李玉瑶便鼓着掌从客厅走了过来。她状若惊讶地看着季妈:“我还以为您是来包庇季临的呢,原来是来大义灭亲啊。” 季妈气不打一处来,看到儿子脸上的掌印后更是气急,当场骂道:“你这小泼妇!敢打我儿子?!” 她话刚说完,李玉瑶前进几步抢过季临,啪的又是一巴掌,还挑衅道:“你这臭嘴多骂一句,你儿子就多一耳光,要试试是你骂的快,还是我打的快吗?” 季家人全被她的雷厉风行惊住了,季妈没止住嘴,下意识骂道:“你这贱……” 话没说完,季临脸上又添一掌印。 季临受不了了,他真感觉牙齿都要掉了,怨气满满喊道:“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第5章 我不离婚5 狗咬狗真是有趣极了。 “哈哈哈哈哈,季临,怎么不让你妈说了,之前不是还帮着你妈一起说我懒不干活吗?”李玉瑶笑得大声,让季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月子仇能记一辈子是真的,她可忘不了当年生瑶安的时候,一看是个女儿,婆婆脸色就变了。说她懒不去洗衣服的时候,她可连月子都还没过完。 只是之前想着只能自己心伤,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发泄出来了。 想着,她又狠狠往季临背上踹了一脚,力量极大,让季临失了平衡往前扑倒在地,结结实实给门口众人拜了个早年。 “李玉瑶!”季妈心疼地扶起儿子,仇恨地盯着李玉瑶,“离婚!我季家消受不起你这样的媳妇!” “离婚?我不离婚。”李玉瑶随手扒开她,往门口看了一眼,挑眉向围着的邻居说道:“当年大家可是都说过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各位,还没忘吧?” 李玉瑶也尝试过拯救自己,在季临几次三番让她感到不适后,她就提过离婚。只是当时无论娘家还是婆家都不同意,甚至还告诉邻居,让他们劝着看在孩子的份上别离。 现在季临受苦了,就可以离婚了?想也别想。 她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怨鬼,不让季临体会到同样的痛苦,休想让她放手! 邻居们对上她的眼神,心虚的人自行避开,不过还有不识趣的人,比如1501的大爷。 大爷听说以前是个小领导,见李玉瑶用话堵他们,皱起眉头鼓起残存的官威训道:“小李啊,这丈夫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动不动就动手,仗着他疼你欺负他,哪里像个贤妻良母的样子!” “再说了,之前是你无理取闹要离……” 他话说到半截,瞪着眼如同见鬼般乖巧地住了嘴。 李玉瑶随手将揉成团的铁制杠铃丢到他面前,砸在地上的闷响声传达的力量感让大爷忍不住倒退一步。 李玉瑶皮笑肉不笑看着他,威胁般说道:“余大爷,我觉着人吧,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啊,对,对!您看我这嘴,就喜欢瞎说!家里煤气没关,我先走了啊!”余大爷不住点头,完全不见平日的老气沉沉,脚步敏捷地冲回家中锁上了门。 李玉瑶眼神再一转,被她扫到的邻居都默默后退,回家关上了门。只有童家夫妇还眼神担忧,李玉瑶眼神柔软了一瞬,向他们微笑示意自己没事,才让他们放心回了家。 季家人其实也有几个后悔了,恨不得跟邻居们一起离开,只是不敢动,怕下一秒李玉瑶将杠铃做的铁饼砸他们脸上。 死了人般的寂静中,季家大姐夫的手机响了。 他猛地一颤,手在身上摸了好几下才摸出手机,还差点掉在地上。刚准备摁掉,又灵机一动,觍着脸向李玉瑶问道:“弟妹啊,你看我这催着上班呢,要不我就先走了?” 李玉瑶似笑非笑:“别啊,来找我麻烦的时候不是挺有时间吗,一喊就来,现在急什么?” 她脚不住点着地上的铁饼:“来都来了,进来喝茶。” “谁也别想走。” 她踢起地上的瓶盖,随后脚踝一动,瓶盖如子弹般发出啸音,以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向走廊尽头,镶嵌在墙壁中。 这一下,蠢蠢欲动想要逃走的某些人也息了心思,僵着脸进了门。 李玉瑶最后一个进去,正打算关上门,物业来了。 “李小姐,”物业当然得认识业主,他带着俩保安,看了看季家门,礼貌问道,“我们收到他人的通知,说有人来闹事,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没事呢,谢谢。” 李玉瑶笑得温柔可人,里面的季家人听着物业的问话,恨不得冲出去回答,她当然没事,有事的是他们啊! 但没一人说话,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物业松了口气,要是在他手上出了事情就麻烦了,果然,监控还是得修一下,得找上头报告了。 “那我们就先离开了,您有事随时联系。” 目送物业离开,李玉瑶关上了门,顺手还反锁上了。 反扣声响的瞬间,季家人脸都白了。 现在除了季临父母,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里都是怨怼。 不就被李玉瑶打几下吗,看人家那手劲,要打死早打死了,现在还活着不就说明李玉瑶没下死手,那他还哭诉什么,害得他们也被牵扯进来! 李玉瑶缓步走了过来。 季家人正襟危坐,恍如在班主任面前的小学生,一个个坐的端正,就是不敢抬起头看她一眼。 他们挤在两侧的沙发上,实在坐不下的就站在沙发后,将中间的主位留给李玉瑶。 李玉瑶毫不客气坐下,向季临招招手:“来,把你手机投屏到电视上,让你家人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这话一出,季家人虽然害怕,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听起来,似乎是季临先做了对不起李玉瑶的事情,才让李玉瑶性情大变。 几个平日与李玉瑶有过来往的人恍然大悟,就说之前的李玉瑶明明最温柔贤淑不过,怎么会像现在这么吓人。 躲在老婆身后的几个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季临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带了些敬佩。这么恐怖的女人,还敢背着她偷吃,厉害! 季临脸色惨白,他知道做的事情低劣又恶毒,一旦让家人知道,他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可看着李玉瑶警告的眼神,他明白,若是不放,他这辈子可能就没头了。于是只好连接了电视,如处刑自己般公布了聊天记录,只是心中对改变的李玉瑶的怨恨又深一层。 随着聊天记录的公布,季家人脸色都严肃起来。 他们不傻,聊天中的字字句句都是朝着逼死李玉瑶去的,光是将自己代入李玉瑶的身份,他们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尤其是看着季临炫耀般向那个所谓pua培训班的老师报告成果,作为人类基本的同理心让他们都想呕吐。 季家二姐季芳最先忍不住,冲上来就甩了季临一巴掌。 “你这畜生!” 第6章 我不离婚6 季临伤上加伤,缓缓地转过头。他望着季芳的眼中有十足的恨意,虽然一闪而过,但季家人都盯着他,将他的怨毒也看了个明白。 季芳直面他的眼神,下意识恐惧地后退几步,离他远了些。 季芳老公上前护住妻子,他人高马大,站在季临面前像是一堵墙,居高临下看着被老婆家里护着的弟弟,揉了揉拳头、 “我力气比不上弟妹,但也还揍得几个人,有本事就跟哥练练,别光冲着你姐横啊。” 季临捂着脸,扯着嘴角苦笑着说道:“二哥说笑了,我做错了事,挨打是应该的。” 他又摆出了往日那正直的模样,只是在场众人看着,又想起他那将枕边人推向众矢之的的言论,只觉得心中发寒。 季芳老公暗骂了一句他装模作样,警惕地护着妻子又退回原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真正的苦主——李玉瑶身上。 这下他们不觉得李玉瑶打得过分了,毕竟枕边人如蛇蝎一般天天算计自己,是他们也忍不下这口气,她只是扇了季临巴掌,简直是人美心善! 除了一人。 季临母亲犹豫再三,还是说道:“玉瑶啊,你看这、这临临确实是做错了,但你毕竟没事嘛。夫妻俩的,整日打打闹闹,也会让别人笑话啊。” 她话说完,季临大姐季思和季芳两家都已经用看勇者的眼光看她了,明明是季临的错,还敢向着季临说话。 而且对方不仅自己说,还向他们眼神示意。 干嘛?让他们当着煞星,说季临的恶毒心思没错?他们又不傻! 季芳家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装作没看见。季思犹豫着想说话,又被她老公将嘴一把捂住。 见状季妈脸都黑了,戳着老公的腰要他说话。 季父一直吸着的烟在看季临聊天记录的时候就灭掉了,他大哥还在身边呢,季临这算计让他脸都抬不起来了,他都不敢想到时候这事传出去了,他还怎么回老家。 所以他一直没说话,哪怕二女儿上去甩了儿子一巴掌。 但现在,他也不得不出面了。 “玉瑶啊,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季临他……他也不是故意的,你看你也不想离婚,要不这次就让季临给你赔罪,这事就过去了吧。” “对啊,我们季临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肯定也是心里受了刺激才这样哄你,”季妈得了老公声援,顿时又有了底气,甚至还开辟了新思路,“这人,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就变坏嘛,这一个巴掌还拍不响呢,你也得反思反思,是不是平时逼他逼太过啦。” 她机关枪般快速嘟噜完,连季家大伯都惊住了,想不到弟妹居然这么……呃,勇敢。 他很想冲上去抓住她的头,让她看清楚现在的形势。你儿媳妇这么厉害,一个人打全场绝对不是问题,你还这么刺激她! 可他不敢,他只能挽着老妻的手默默往后退,希望待会儿血不要溅到自己身上。 李玉瑶却笑了。 她站起,缓缓围着季家人走着:“昨天,我和季临大吵了一架。我以为我疯了,本来是想去跳楼的。” “可是这半路上,我觉得,这该死的人,好像不该是我啊。” 她说得缓慢,走得也缓慢,让所有经过她身边的季家人背后寒毛直竖。 比起人类,此刻的李玉瑶更像是荒野中的猛兽,在巡视着她的食物,思考下一刻该将谁吞吃入腹。 哪怕她在身后,他们也能感受到被目光注视的刺痛。季芳腿已经软了,只能和身边的丈夫勉强互相支撑着。 “赔罪?是赎罪才对。” “一个巴掌拍不响?” 李玉瑶轻笑着,猛地抓起季妈的头撞在墙壁上。 “妈!”汀兰!”“弟妹!” 季家人纷纷尖叫起来,却不敢上前,反而都退后了一些。或许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在季妈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就彻底惹怒了李玉瑶。 李玉瑶笑了两声,又盯着季妈眼睛问道:“阿姨,响吗?” 季妈一辈子哪受过这种罪,脑子嗡嗡的,看着丈夫孩子都退开,连季临也往后挪了几步,不由有些受伤。 见她不说话,李玉瑶抬手,作势又要给她来上一下,吓得她不顾头发还在李玉瑶手中,慌忙点头:“响!响!!!” 李玉瑶这才满意地放开她,任由她滑落在墙边,叹息道:“所以说啊,这一个巴掌也是能响的,人也是可以天生就坏的,比如季临,他就是一个天生的贱种!” “我好好和他生活的时候,他不愿意,说我脾气太差。既然如此,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脾气差。” 季家人只差抱作一团了,他们觉着,这李玉瑶是彻底被季临逼疯了,连动手都毫无顾忌。 “至于叔叔你说的不想离婚,”李玉瑶转向季父,笑容怪异,“我当然不想离婚。” “在婚姻存续期间,我和季临的打闹,也只能算是夫妻不和嘛。” 季家人这下明白了,她这是想借着家暴的由头揍死季临!谁叫大家都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家暴的罪行最难判定。 季临已经开始颤抖了,他最明白李玉瑶对他的恨意,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厌恶和失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撕碎。每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他都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上升起,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已预见未来的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是痛苦与折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李玉瑶却大笑着,甚至笑出了眼泪。在家家人心惊胆战跟着她一同笑时,又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眼睛闪着锐利的精光,如剑一般,像是要将季家人全部穿透。季家人低头、向左看、向右看,就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神。 李玉瑶满意地笑了笑,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柔模样。 “这次大家来,刚好就和大家说明了。” “在报复完季临前,我是绝对不会离婚的。”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希望大家管住自己,不要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毕竟。” 李玉瑶笑得嚣张,说得讽刺。 “是你们说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嘛!” 第7章 我不离婚7 敲打完季家人,李玉瑶终于大发善心,允许他们离开。 季家人和来时完全不同,一个个礼貌的与李玉瑶挥手道别,连季妈也被季父拉着走了。 他们到底心里还是存了几分侥幸,觉得李玉瑶顾忌法律,不会真的将季临打死。 既然不会死,按季临做的破事,被打也是活该。 走出楼栋那一刹那,一家人都像是走出了地狱,天真蓝云真白空气真好,总之他们再也不想回去了。 季妈嗫嚅着,想要和女儿说些什么。季家大姐夫直接不耐烦地戳穿她:“妈你也看到了,全是季临那狗——,那家伙惹的祸,我看弟妹她是真生气了,你也不想为了他一个人把我们全家都搭进去吧。” 季思一提到自己小家就清醒了,也帮着说道:“是啊妈,轩轩他还小呢,你要闹得李玉瑶上门,轩轩怎么办?” 季妈重男轻女,但也不至于不把女儿当人看,尤其是想到乖乖的大外孙,心里天平又倾斜了一些。 “行吧,”她叹了口气,明明是做了放弃的决定,心中却意外地轻松了一些,“是临临种下的因结的苦果,也该他自己承受。” 李玉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们停在楼下,又四散离去,不由对被掐着按在窗上的季临笑道:“怎么样,被家人放弃的感觉?” 季临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比脸更冷的是他的心。 不仅是对家人抛弃自己的仇恨,更是对未来的绝望。 他不再看家人离开的背影,也许是明白李玉瑶怎样也不会放过自己了,之前伪装的伏低做小模样也消失了。 他居然笑了起来。 “所以呢,玉瑶,你要拿我怎么样?”他笑容如当初结婚时一般灿烂,艰难地扭过头挑衅李玉瑶,“你要杀了我吗?” “还是继续伤害我,让瑶安看到、让邻居知道,你李玉瑶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话说出来,季临感到十分痛快。结婚多年,连女儿都已经十三岁了,他如何不知道李玉瑶的底细。 她!李玉瑶!就是最被规训好的、最顾及周围评价的女人!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选择用吹狗哨来对付她。 即便今日对方装出一副强硬的模样,威胁邻居们不要多管闲事,可不也没有直接在邻居面前对他动手么。 方才李玉瑶与季家人的交流,季临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李玉瑶昨天本来是打算去死的,因为背上了疯子的名声。 既然如此,哪怕为了洗清自己的名声,她李玉瑶也不敢在公共场合对他动手! 季临觉得自己已经抓到了李玉瑶的把柄,也不介意暂时放软一些:“只要你现在给我认错,我就去向邻居们澄清你家暴、发疯都是误会。以后我们还是最恩爱的夫妻,如何?” 他的自说自话让李玉瑶都惊讶了,她惊讶地、嫌恶地看着季临,甚至有一丝丝的恶心,又觉得自己分外可笑。 一起生活这些年,她竟然从不知道季临是这种人。 想用名声威胁她?她冷笑一声,放开了季临。 季临以为李玉瑶是同意了,整了整衣领得意地望向她,却见李玉瑶走到沙发旁,将他爸遗落在桌上的香烟拿了起来。 李玉瑶拿起一根烟,她最讨厌烟味,当初嫁给季临不乏对方没有吸烟嗜酒恶习的原因,不过现在季临的危害比二手烟还要大。 她打了个响指,手指极速的摩擦打出火花将烟点燃。 季临也知道李玉瑶从不抽烟,现在看她拿着烟走向自己顿时心生不祥的预感。 他已贴着窗户无处可去了,却仍止不住后退:“你、你要做什么?!瑶安可是要回来的,你也不想在女儿面前像个疯子一样吧?” 李玉瑶弹了弹烟灰,笑着看他:“还知道拿瑶安做挡箭牌,不过可惜,我已经和我妈发了信息,这个星期瑶安都去爸妈家,不会回来了。” “毕竟这个星期,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很忙。” 只是一个踏步,她便瞬身闪到季临面前。她单手掐在季临的脸颊上,几乎要将他的下颚捏碎。 季临感受着两侧的疼痛,逼不得已张开口,随后,闪着火光的烟头按在他柔软的舌头上,几乎要将舌头烫穿。 季临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手脚并用拼命挣扎,试图挣开李玉瑶的控制。他的眼泪不可抑制地再一次流下,像从前李玉瑶被他言语刺激后般痛哭流涕。 大概是受了刺激,他舌下开始分泌口水,李玉瑶嫌弃地放开烟头,猛地往上一抬让他将烟咽了下去。 烟头从脆弱的粘膜划过,又带起一阵疼痛,季临狼狈地咳嗽着,想要将吞下去的恶心玩意儿吐出来,抠着嗓子趴在地上干呕。 但他的报应还没结束。 李玉瑶一脚踩在了他的头上,鼻梁第二次受到剧烈撞击,鼻血流了一地,季临痛苦地吼叫,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却被李玉瑶轻易踩了回去,还顺势碾了几下。 待到季临彻底无力了,李玉瑶才停下动作,弯腰靠近他:“我早说过了,不要说些让我不开心的话。季临,你是蠢货听不懂?还是特意想让我抽你啊?” 季临一番动作已经耗光了力气,他喘着气瘫软在地上,看向李玉瑶的眼神全是恶毒与恨意。 “你这个、疯子!” 李玉瑶看着他的惨样满心愉悦,尤其是他仇恨的眼神,仇人的恨意就是最好的礼物,让她心中无比畅快! “疯子?那也是你逼疯的!” 她收回脚,叉着双臂看着脚下的烂东西:“对了,你刚才说要在邻居面前澄清?大可不必了。” “你不会以为,你这些贱人手段,我只打算让季家人知道吧?” 季临心猛地收紧,眼神也透出几分惊慌来,他努力撑起身体爬向李玉瑶,言语中满是祈求:“不!你不能这么做!” “不,我偏要这么做。”李玉瑶看着他哈哈大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季临,是怎样把妻子、把我逼疯的!” 第8章 我不离婚8 季临不死心,还在央求李玉瑶不要公开他的算计,李玉瑶却听得不耐烦了。 早前他想要让自己背上‘疯子’的名声,可是拼尽全力,抓住每一个公众场合来刺激自己,如今角色互换,讲礼貌的自己当然应该礼尚往来。 见季临还在唧唧歪歪,李玉瑶顺手又拎起他的头往地上猛砸了几下,直到季临彻底晕过去。 她踏过季临的身体,用他的手指将手机解锁,坐到沙发上又翻看起聊天记录来。 她可没有欺骗季临,这个星期她确实有许多事要做。 季临联络的‘王老师’明日就来,得处理。 ‘王老师’背后的pua培训班,更得处理。 李玉瑶厌恶地看着季临手机,屏幕中的‘23届pua培训班结业群’中不断刷新着信息。一个个被培育出来的吃人魔鬼得意洋洋炫耀着自己的战果,让李玉瑶忍不住拍碎了沙发扶手。 根据月中窥见的命运,‘pua培训班’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他们利用培训的名义收取大额费用,更重要的是让‘学员’们情感操纵他人,或是获得钱财、或是上传死亡录像,将一个人的价值利用至极。 不仅如此,培训班还通过巧立名目的学术会议、论坛等活动,将利益输送挂上“培训费和讲课费”的头衔,使其合法化。 所有阻碍他们的人,都会被狠狠报复。 命运中,童佳追查时就三番四次遭到追击,险些死于非命。甚至她的舅舅都被绑架了,还好被她联合易孟一同救了出来。 不过换成李玉瑶,这些追击就不堪一击了。她的身体被改造后,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类的范围。 所谓‘身怀利器,杀心四起。’如今李玉瑶有了最强的利器,便只盼望他们快些露出头来,让她一个个宰杀干净! 至于女儿和父母,只要她杀幕后之人杀的够快,就没人能用他们威胁她! 相比将整个pua集团连根拔起,反而是另一件事更让李玉瑶苦恼。 按照女儿的年纪,易孟也已经在孤儿院住了几年了。 如果说童佳是命运中的主角,那易孟就是命运中的反派。他天生聪颖,却出生在不幸的家庭,父亲酗酒家暴,常常当着他行凶。 他的母亲柔弱,只能抱着易孟哭,说等他长大就好了。 在确认父亲下手越来越重后,易孟做了陷阱,让他酒醉中踩在他自己随意丢弃的酒瓶上,从楼上摔了下去。 谁都没料到幼小的他会是幕后凶手,他终于摆脱了父亲的残暴,却没摆脱母亲的哭泣。 知晓父亲的死因后,母亲整日哭泣,将错揽在自己头上,不停责怪自己没有收拾干净。 易孟将真相告诉了她。 他原以为能让母亲放松一些,母亲看他的目光却比注视过去的父亲还要恐惧,她说易孟是怪物,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作为母亲,她唯一的爱就是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吧。 易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独自待在房中,直到周围邻居发现他的母亲也消失不见。 邻居报警之后,易孟被送到了孤儿院,他想明白人们在想什么,于是考上了心理专业,并利用自己在心理学的造诣,不停地提供犯罪咨询,借此探索人心。 对于这个绝对算不上好人,却又间接为自己和瑶安报了仇的孩子,李玉瑶心中十分复杂。 不过想起易孟的结局,他与童佳对垒,童佳用自己证明了人心并不只有黑暗面后,他遗憾地说要是早些遇上童佳,他或许不会采用这样的方法来探索人心,然后从容地坠楼而死,李玉瑶又下定了决心。 她要领养易孟。 无论怎么说,她和瑶安的仇都是易孟报的,哪怕为了感谢,她也应该尽全力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 至少,得让他摆脱孤儿院的欺凌。 李玉瑶表面看起来温温柔柔,实际性格极其倔强,一旦做好决定,就不再犹豫。 她进房,用季临的电脑将pua相关的聊天记录和资料全部导了出来,又整理成文件,保存在u盘中。 命运中牵扯的案件极多,李玉瑶强化后的脑袋记得清清楚楚,其中某起案件就是利用水军诬陷网暴导致受害人自杀。 李玉瑶方才查询了一下,确认那家水军公司现在就存在了,创立者和童佳查出来的是同一个人。 待明日‘王老师’来了,她再挖些信息,将这些信息全部公布出去,让水军炒热度,炒到所有人都知道。 至于幕后之人会不会找到水军公司报复,李玉瑶冷笑,连网暴害人这种单子都接,算她提前为民除害了。 收好u盘,李玉瑶又在衣柜中找了件带兜帽的黑色卫衣和口罩。 她将头发固定好,换上衣服,带上口罩,确认普通人连自己性别都看不出来后,又走到了季临面前。 季临还闭着眼,从呼吸声判断还在晕着,李玉瑶怕他提前醒过来,干脆将他四肢都拧脱了臼,又在头上补了几下,然后扯了捆螃蟹的绳子将他固定在了厕所。 做完一切,她走到靠近单元楼背后的窗户,确认了底下没人,随即一手抬起天窗,直接跳了下去。 过了一夜,力量似乎又强了些。这次她甚至不需要转身泄力,插着兜就直接轻松地落在了地上,像一只乌鸦落下羽翼般默默无声。 搬到这个小区还是当年新婚的时候,李玉瑶了解物业的尿性,物业费要的多,其他的能省则省。 什么保安、监控,全是样子货。换个真正安保力量强的小区,今早季家人根本就进不来,童佳的父母也不会在一年后惨死在家中。 说起童佳的父母,自然也是要救的。若没记错,他们其实是因为见义勇为报了警,然后被报复仇杀,只是那人现在还在流亡,得等他出现才行。 出现也是一年后的事了,李玉瑶一边想着,一边几步踏过围墙,又将五感放到最大,在路上监控和人们的视野盲角飞檐走壁,直到季临为王老师订的酒店下。 她站在无人经过的黑暗角落里深吸了一口气。 在处理抢劫犯前,她要先想想,明天那个王老师,应该埋在哪里。 第9章 我不离婚9 季临安排的酒店名叫菲尔比,在乌市算是头部的商务酒店。 作为接待客人的综合性酒店,菲尔比除了提供住宿以外,还提供餐饮、休闲等服务。 相应的,菲尔比对于客户的安全十分注重,监控几乎覆盖了全部区域。如果从大门进去,势必会与保安对上。 但有一个地方,通常都不会有人在。 地下停车场。 菲尔比的地下停车场与时俱进,早已安装了自动识别的装置。 李玉瑶等在车辆进来的路口,趁着一辆黑色越野靠近时,如游鱼般顺滑地躲在了车的底盘下。她动作迅速,车上人正在聊天,竟全然没发现车上多了一个人。 待到车主离开,确认四周再无人后,李玉瑶才从车下出来。 她对着车窗又确认了下自己的模样,口罩、兜帽、手套,全都老老实实裹在身体上,就算是季临来了也认不出她。 季临与王老师约的时间是明日上午,实际上,王老师就是本地人,若是只为了会面,他今日白天的时候就可以到了。 但谁叫季临许诺的好处太多。 例如菲尔比,季临早已预订了房间,当时他一心哄王老师出来,一口气订了三天的贵宾套房,连附属服务也安排了不少。 预约的房间号1808早已发到了季临的手机上,还没入住。李玉瑶打算先去踩踩点,她虽然已经动了杀心,但在找出犯罪集团的幕后操纵者之前,王老师的失踪最好不要和她家扯上关系。 明天季临与王老师见面之后,她就和季临一起去邻市的彩光孤儿院收养易孟,既然王老师会忍不住诱惑来与季临见面,那他应当也不会只享受一天就匆匆离开。 以她现在的行动速度,完全来得及在两个小时内徒步来回。届时她只需要在邻市待上一晚,超出人类极限的行动速度就会做好她的不在场证明。 打定主意,李玉瑶路过电梯,往旁边的消防通道走去。 菲尔比的消防通道门是紧锁的,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从这里偷溜进去。 李玉瑶皱了皱眉,若是真的发生火灾,不知这门会害死多少人。 她随手往门上拍了一下,感受着内部的铁芯被力道推拥着成为废铁,随后才轻松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象征性地挂着逃难指示地图,李玉瑶对比着自己的位置,确认自己现在是在公共区域的地下,直接走上去是休闲客厅,往左是餐饮区,往前是住宿区。 她没急着往前,又在地图上找了找,才找到偏僻角落里的安保部,随后毫不犹豫地往那边而去。 菲尔比的安保部和监控室安排在一起,李玉瑶在走廊中走走停停,好在这边人不多,只需要应付偶尔转过来的监控摄像头。 实在避不开的时候,李玉瑶就只好手指扣住天花板上的缝隙,从监控旁溜走。 她来的时间正巧,安保人员正在交接,两队人正在监控室中说话。监控室门开着,李玉瑶迅速往里瞟了一眼,强化后的眼神与脑袋便将楼层的监控分布记了下来。 并不太难,菲尔比的监控都是统一安排的,只要记住其中一层的安排和连接处的位置就好。 “有人?” 正说着话的安保队长皱了皱眉,他是菲尔比特意聘请的退伍雇佣兵,在战场上战斗了数十年,对危机最是敏感。 刚才那一瞬,他突然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 他虽然没有看到人的身影,但常年培养的第六感在脑中轰鸣,要他去确认。 他向手下比了个静音的手势,随后将脚步放到最轻往门口走去。 监控室的门外是一整条走廊,走到最近的拐角需要一分钟,奔跑也要数十秒,何况跑起来不可能没有一点声音,安保队长确信没有听见人走动,若是方才真的有人在看他们,那人现在一定就还在门口。 他左手放在腰间的电棍上,凝神屏气,右手一瞬之间快速拉开了铁门。 什么也没有。 他皱着眉,又探出半个身体往左右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久未上战场,神经过敏疑神疑鬼了?安保队长怀疑地叹了口气,回了监控室,这次他没忘记将门彻底合上。 李玉瑶听着远处的关门声,无声地笑了笑。若是寻常人自然是逃不走的,但她不是寻常人类了啊。 要是她刚刚狠下心来,也只需要几个呼吸就可以扭断监控室内所有人的脖子,但她不打算残杀无辜,至少现在还不想。 她的瑶安还小呢,李玉瑶希望这辈子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所以她会尽一切努力,将所有日常中不该出现的东西阻拦在她生活之外。 确认过监控后,她脑中已经规划出了明日的路线。 菲尔比的餐饮休闲部与住宿部是不同的两栋楼,只是中间每隔五层会有透明的回廊相连。 住宿部的监控十分复杂,房间内部虽然没有摄像,但外部走廊可以说是监控覆盖,要想无声无息将王老师带走,只能从外部下手。 餐饮部的摄像头相对较少,主要集中在厨房和货物存放区。她打算先到餐饮部的二十楼,穿过回廊,再从二十楼跳到1808的外部阳台。 为了以防万一,李玉瑶打算先试一遍路线。毕竟真正行动的时候,她用的时间越少越好。 她从安保部离开,转身又回到消防楼梯,走回到餐饮部楼下。 几个大踏步穿过台阶,李玉瑶一路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路往二十楼走。 二十楼是餐饮部的最高楼层,主打露天花园餐厅。李玉瑶确认外面无人后从消防门中走出,前方便是隔绝室内与露天餐厅的玻璃门,现在已经上锁了。 玻璃门的锁与消防通道并不一样,拍坏了李玉瑶也不好修。她在黑暗中四处转了转,在后厨旁的杂物间天花板发现了一个通往顶部的天井。 天井大概是为了维护顶部设施而留下的,内部有铁梯,但极高,需要搭梯子才能上去。 李玉瑶无所谓,站在原地跳了跳,便勾住了梯子,顺势爬了上去。 第10章 我不离婚10 天井的门锁着,李玉瑶只好将锁一拳砸坏,又将现在只能称之为铁板的门盖了回去。 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她嘟囔了一声,脚一点从顶部跳到玻璃回廊上,直接避过回廊中间的监控摄像头,往住宿部跑去。 住房大楼的外部贴了许多灯板,刚好方便李玉瑶踩踏,她如履平地的从二十层一步步往下跳,直到18层外部。 她运气好,1808今日空着,连顶部的外窗也斜斜敞开,也许是为了通风。 李玉瑶钻进房间的时候比了比身体,遗憾地发现要是明天来的王老师有啤酒肚,他可就得受罪了。 她又在房间转了几圈,才满意地钻了出去。 按原路线返回回家时,季临还晕着。李玉瑶特意确认了一下对方还没死,就任由他在卫生间里躺着了。 换下衣服,李玉瑶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这一觉实在香甜,直到阳光掀开了眼睛,李玉瑶才彻底醒来。 她伸了伸懒腰,刚走出房门,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季临正像一条蠕虫般在地上爬动,他嘴唇发白,干裂的嘴皮肉眼可见,不知叫了多久。 听到卧室动静,他抬起头,眼中全是怨恨,嘴上却不敢说,装作可怜的模样向李玉瑶求饶。 “玉瑶,你醒了。我喊你好久你都没回答,我好担心。” “担心?”李玉瑶漱了漱口,倒了杯水在季临渴望的眼神中喝了一口,还特意朝他晃了晃水杯,才嘲讽地笑起来。 “是担心我死了没人给你松绑吗?” 季临脸色难看,刚开始发现自己被绑着时,他还能感受到四肢的疼痛。趁着李玉瑶不在家,他痛快地骂了许久。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李玉瑶还没回来,他便开始恐惧起来。 他恐惧四肢像是不存在般失去知觉,更恐惧李玉瑶是不是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了。 他拼命地尖叫,晃动身体撞击着周围的水管,却没有一点回应。 卫生间的灯一直亮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未知是最大的恐慌,季临快要被无声的寂静逼疯了。 他挣扎了好久才让自己从地上掉下来,他再也顾不上形象,蛄蛹着爬出卫生间,却发现李玉瑶已经睡了。 他不愿意承认在看到李玉瑶的瞬间松了口气。 比起一个人孤独地永远待在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他情愿被李玉瑶再揍上几次。 当然,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恨意重新掩盖。 他原本想趁着对方沉睡的时候限制住对方,或是找到手机报警,或是逃出家门求助,但无力的四肢让他一个也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错过或许是这辈子唯一一个逃脱的机会,直到天明。 “啧,”李玉瑶并不真的期待他回话,只是看着地上的痕迹,捂着喉咙作出想呕吐的模样,“季临,你也太不讲卫生了吧。” 平平淡淡一句话,让季临彻底疯狂!他涨红了脸,不知是气愤还是羞耻,总之红得李玉瑶都担心对方一秒钟高血压猝死过去。 “还不是因为!你绑着我!我只能……” 他声音甚至带了哭腔了。 李玉瑶嫌弃地离远了一些,想了想之后还要他和王老师会面,又踮着脚进了浴室,将水开到最大,随后一脚踢在季临干净的部分,将他踹了进去。 季临被水淋得狼狈,却像狗一般,急切地伸出舌头去接洒下的水珠。他已经很久没喝水了,已顾不上是自来水,只顾着吞噬等了许久的甘霖。 “把你自己洗干净。” 李玉瑶淡淡说道,季临终于喝饱了水,听着她的话又生气起来。 他也想洗干净,可这不是被绑着吗!哪怕他能忍着疼痛搓洗自己,也动不了啊!、 他刚想说话,就见到一道银光从他身下闪过。 他甩了甩头,将遮挡视线的头发甩到脑后,顺着银光看过去,才发现是之前李玉瑶买的水果刀。 水果刀插在坚硬的瓷砖墙壁中,像是插进一块柔软的泥土。刀柄颤颤巍巍,还在左右晃动,季临低头一看,绑在他身上的绳子已经被刀刃划开。 “先冲干净,我再给你把手脚合上。” 李玉瑶为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边看新闻边说道,“不过如果耽搁太久,说不定就合不上了。” 季临紧紧咬着牙关,忍受着身上传来的剧痛,他成功地摆脱了被捆住的困境。当他重新获得自由时,四肢的疼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不禁呻吟出声。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撕裂一般,痛得让人难以忍受。 但他也明白想要李玉瑶让步是不可能的了,温柔可人的妻子早已成过去式,现在在他身边的是暴君,是恶鬼!他只能勉强忍着痛,将自己在冷水下冲刷干净,再呼唤李玉瑶过来。 李玉瑶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冰冷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冷漠。她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医学常识或者人体结构的限制,也不在意是否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对于她来说,修复不好又何妨?就算留下后遗症那又怎样? 对季临,活着便是最大的恩赐! 季临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他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而李玉瑶却一脸冷漠地看着他,手中的动作不停,不断地折磨着季临。她的眼神冰冷至极,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终于,李玉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季临的身体也逐渐恢复了正常。然而,这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轻松,相反,他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他知道,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的痛苦等待着他。 就在这时,李玉瑶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季临的脸。她的动作很轻,但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羞辱感。 “啧啧,季临,我帮你治好了身体,不感谢我吗?” 她的眼神之中既有明显的嘲讽和轻蔑,也有着淡淡的期待和渴望,似乎是想要抓住季临反抗的每一个瞬间,然后趁机再次狠狠地揍他一顿。 就像过去季临抓住每一个机会,往她的心上添一道裂痕一般。 季临心中的恨意犹如火山喷发一般,汹涌澎湃地冲击着他的内心。他的双眼充满血丝,变得猩红如血,仿佛要喷出火焰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紧紧咬着牙关,嘴唇微微颤抖,从牙缝中挤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谢谢。” 第11章 我不离婚11 李玉瑶与季临分坐在沙发两头,等待着桌上手机铃声响起。 嗡、嗡…… 李玉瑶拿起手机,打开了免提。 “季先生,我已经到了。” 信号那边的声音有些失真,只能听出来是男声,没有什么显着的特征。 “好的,我马上过来。” 季临回答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确认道:“那我等您单独过来。” 说完通讯便挂断了。 “走吧。”李玉瑶站起身,季临却没动。 他有些讨好地看着李玉瑶:“他说要我一个人去,你去可能会打草惊蛇。要不我挂着通话,你在附近听?” 他此刻又像一个忠诚贴心的丈夫了,担忧李玉瑶错过报复的机会,还主动提出给她监听。 李玉瑶冷冷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不必了,你只管闲聊就是。” 季临点点头,没再坚持。遭受一天的折磨,他已看清,与李玉瑶直接对着干是绝对讨不着好的,说不定对方一时怒起就又动手了。 他暗暗叹气,又错过了一个机会。 如果李玉瑶听着王老师那些话,没控制住将王老师打个半死,他就可以报警让李玉瑶进局子住个几天,然后趁机逃到她找不到的地方去。 不过听不见也好,他可以找机会向王老师求救。季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家里那些蠢货被李玉瑶一吓唬就真的不打算帮他了。王老师初来乍到,不了解李玉瑶,只要付钱,对方应该也不会拒绝。 数十年的夫妻,李玉瑶光看着他就知道他又生了些恶心的算计,只是他算错了一件事,现在的李玉瑶并不是能以常理推断的人类了。 她并不打算戳穿,就让季临自以为是的去实行计划吧。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光是身体上的折磨怎么足够,她要将季临逼到极限,逼到疯狂! 两人换上衣服,又如往日每一天般共同出门。 楼里邻居听了一整天的惨叫,恨不得假装自己不存在,个个房门紧锁。 住在对面1508的年轻小伙正在拿外卖,见李玉瑶出门,急忙让开了路,足够四人并行的走廊他愣是贴着墙壁,还不忘挂张笑脸说李姐好。 外卖小哥都被他带得莫名紧张,跟着喊了声李姐早。 李玉瑶翻了个白眼,这是怕她会无差别发疯吗?算了,等过两天把季临做的鬼事捅出来,他们就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对待季临了。 虽然她现在也不是太在乎了,无关紧要的人,任他们说的再多,也不会伤害到她。只是女儿瑶安还在附近上学,又是初二生地会考的重要时刻,流言蜚语太多怕影响她生活。等瑶安上了高中,她再搬家到新环境去。 季临跟在她背后,像是透明人。只是在对面小伙偷偷用眼神可怜他的时候,他还敢露出苦笑的表情,像在忍受妻子的无端暴力。 他大概忘了,李玉瑶五感敏锐,这么明显的动作和当着她做没有区别。 李玉瑶心中无声冷笑,演吧,等水军将pua的相关资料全部公布出来,她再买几个本地热搜,他现在装的越可怜,待真面目被暴露,被欺骗的众人就会越厌恶。 电梯到了。 李玉瑶踏入电梯,与季临一起去停车场。 车还是四年前买的,现在也还完贷款一年了,黑色的suv。本来是打算带着两家家人轮流出去玩的,但一年推一年,从来没时间。 季临坐到了驾驶座。 他现在越发害怕李玉瑶失去理智,万一对方开车开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对她做的事,要和他同归于尽怎么办。 李玉瑶瞥了他一眼,无所谓地坐到副驾驶。 就算季临在路上要与她同归于尽,死的也不会是她。 好在路上两人都没起同归于尽的念头,车顺利地停在了季临与王老师约的泸海餐厅。 车停定,季临率先拉开车门往餐厅走去。 他关上车门,看着车里的李玉瑶,心中有些激动。 他多想趁着现在跑走,可惜他记性好,昨天的事情还没忘。李玉瑶震慑季家人的那一脚极速瓶盖,提醒他要是现在敢跑,下一秒就得断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泸海餐厅。 泸海餐厅是乌市的知名餐厅,早在媒体兴起之前就在城内打下了名号。数十年来用的都是真材实料,厨子是聘请的本地菜老师傅的传承弟子,味道不仅本地人,外地人也赞不绝口,要说唯一的缺点,那就是价格昂贵。 宴请王老师的时候,季临怕死,什么都是安排的最好的,现在算着自己大概是逃过了一劫,心中倒心痛起来了,只能安慰自己一切都是为了逃脱李玉瑶控制。 他打量着现在到的几桌客人,大厅圆桌有三桌,不过都拖家带口,应该不是王老师。 卡座有四桌,两桌已经吃起来了,一桌是两个女生在点菜,另一桌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想来就是那位教导季临的王老师了。 王老师并不像季临想象中那般大腹便便,反而有些瘦弱。他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并不像是在微信中满口阴毒算计的人。 不过王老师虽然手中拿着手机,注意力却不在手机上。他坐在卡座沙发长椅的边缘,时不时往周边看两眼,似乎十分谨慎。 听到餐厅的迎宾小姐说欢迎光临,他假装好奇地看了过来,待季临说已经有人先来的时候,他腿微微立起,像是随时打算离开。 等到确定是季临一个人过来,他才松了口气。 季临在他对面坐下,点了菜,想要撺掇他去惹李玉瑶,又不能直接开口,只好先从其他话题引起。 王老师自我介绍叫王全,和之前登记酒店发来的名字一样,应该是真名。泸海餐厅的温控系统效果不错,他却不住地擦着汗,不像是热的,更像是因为心理压力过大。 季临为他递了张纸巾,试探着问道:“吃个饭而已,王哥这么紧张干什么?” 第12章 我不离婚12 听着季临的问话,王全苦笑了一下,拿下眼镜呵了口气,又拿了一片纸巾擦干,再戴上才说道:“可不是吃个饭而已,老实说,在答应季老弟你来之后我就开始后悔了。” 他没有细说,只说是培训班有规定,不能私下和学员联系,让季临都有些好笑了,一个培训班还整这些规矩。 坐在车中的李玉瑶听着他俩谈话。季临不知道,她却明白,王全怕的不是培训班,而是培训班背后的集团。 一个敢以人命为代价获取利益的集团,对于手下也不会宽容到哪里去。 pua培训班能持续这么些年,在原命运线中直到天命主角童佳出手才被发掘出来,必定是有严格规定的。 王全的紧张倒是让李玉瑶十分满意,他既然害怕,说明他也知道背后集团的一些内幕,到时能从他口中撬出的信息就越多。 甚至,他现在偷偷与学员私联,又何尝不能成为威胁的把柄呢。 李玉瑶从车上走下,拿起包往泸海餐厅走去。 餐厅里,季临还在和王全聊着这个话题。 自从被李玉瑶殴打折磨后,季临心中恨意丛生又无处发泄,现在看着教导自己操控手段的王全过得十分得意,之后还要拿着他的钱去潇洒,心态便开始转变了。 酒提前上了,季临给对方倒了一杯,也给自己满上,顺便阴阳怪气说道:“这么怕规定,王老哥还来见我?” 王全一肚子秘密埋在心中,这份工作无法公之于众,除了上级,谁也不能吐露,家人就更不行了。 现在找到个一知半解的人,他没忍住抱怨道:“还不是没钱闹的,你王哥我工作了一辈子,从来没去过菲尔比,还有你说的那些玩乐,我听都没听过,一下子没禁住诱惑啊!” 他猛灌了一口酒,像是要用酒浇灭心中的怨气。白酒度数高,烈,呛得他直咳嗽。 季临心疼地看了眼他吐出的酒液,吐出来的都是钱啊,心中越发生怨,故作大惊小怪地问道:“不是吧!就你们那培训班,一期就收了我一万六,还不算之后那些什么资料费之类的,我那班都有一百来人了,这还没钱?!” “哪能都归我啊,还不是交给……”话到嘴边,王全咽了下去,连神色都清明了一些,看向季临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警惕。 蠢货!打草惊蛇了! 李玉瑶阴沉着脸,要是对方打算现在就跑,她就只能去高速半路劫杀了。 好在王全又试探着问了季临几句,季临又确实不晓得背后的秘密,让王全确定了季临只是误打误撞问到了关键。 他依旧舍不下季临提供的好处,只是咬牙抉择了一番后,对季临说道:“我家那边还有事呢,不能在这耽搁太久。季老弟你有什么困扰的就直接问吧,我明天下午回去。” 季临没什么好问的,来之前李玉瑶就威胁过他,绝对不能说出她已经发现了pua培训班的事情。 诶,不对! 季临突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按李玉瑶说的做。他现在已经彻底和李玉瑶撕破脸了,对方说不能做,他不就更该说了。 “是这样的……”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李玉瑶发现了培训班,就感到膝盖一阵剧痛。 他没忍住叫了一声,下意识往腿部看去,就见一个汽水瓶盖正从裤腿掉落在地上,还在滴溜溜地转。 李玉瑶来了!他惊恐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那个可怕的身影,但周围并无李玉瑶的身影。 该死!她听到了?怎么可能?! 季临额头上升起细密的汗珠,可她要是不在这,又怎么会这么及时的截断他的话语?! 王全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季临脸色难看地摇摇头,他不敢说了。 膝盖骨恍若被砸碎的痛苦还没消失,周围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哪怕近在咫尺的王全,他看到地上的瓶盖也没在意。 这一刻,季临甚至怀疑起李玉瑶究竟是活着的妻子,还是如她所说跳楼后,在夜晚归来的鬼魅。 “吃菜,吃菜。” 季临转移了话题,只按之前李玉瑶说的抱怨了几句老婆真生气了什么的。 王全吃的开心,对季临也越发尽心尽力,说了好几个足以毁掉一个人名声的招数。在季临依旧表现出苦恼的样子后,他沉思了一会儿,悄悄招手让季临靠过来,贴着他耳朵说道:“实在不行,咱就换人!” “换人?”季临摇摇头,“她不肯和我离婚啊。” “女人就是这样,”王全嗤笑了一声,不知想起了谁,“只会用死缠烂打这一套。她不想离婚,那就不离呗!” “不离怎么换?”季临也喝了口苦酒,他表面伪装苦恼李玉瑶不肯离婚,心中又何尝不是同样想要李玉瑶离开呢?但没办法啊,李玉瑶这疯婆子,不折磨完他怎么会放手。 王全喝了酒,脸上有些红。他嘿嘿笑了两声,眼神有些迷蒙地对季临说道:“不能离婚,那不还有——丧偶嘛。” 他拍了拍愣住的季临,意味深长地说道:“别光顾着闭门造车,偶尔也多看看群里同学们的分享。” 季临心中微动,是啊,她李玉瑶力气大又怎么样。人体肉胎,还能抵得住刀枪棍棒?只是最好不要让她的死和自己扯上关系,实在不行,在家暴的时候反杀,也算是正当防卫吧? 他心里盘算着,却忽然一惊。 刚才李玉瑶还不知在哪听着这边说话呢,万一她现在也在听,打算先下手为强,那危险的就是他季临了! 他赶紧摇头:“那不行!她好歹是我老婆,一日夫妻百日恩,哪能动手呢。我还是想想办法和她缓和缓和关系吧。” 王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又有些感叹:“那你还真是个好男人。” “来,喝酒。” 两人又碰杯起来。 李玉瑶坐在二楼的走廊旁,冷冷看着觥筹交错的两人,恶心得想吐。 好男人?逼死妻子又逼死孩子的好男人? 装模作样说些好听话,以为她会相信? 人体的激素无法骗人,季临分明是心动了。 李玉瑶拿起酒杯举在眼前,玻璃螺旋的花纹中,两人的面目格外扭曲,像是被释放至人间的恶魔。 这一刻,李玉瑶彻底放弃了残余的善念。 有些人,确实彻底消失更好。 第13章 我不离婚13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勾肩搭背往外走出餐厅。 季临醉醺醺说道:“王哥,我还有事,就不送你去酒店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玩得开心哈。” 王全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还问要不要顺带送季临回去。 “不、不用,我有车!”季临指了指停在空地上的车,王全却不乐意了。 “那不行,”王全脸色严肃,除了眼神有些涣散完全看不出他也已经醉了,“不能酒驾!” “没事,我、”季临猛地咬到了舌头,他的肩膀痛极了,像是被什么小东西撞击了一般。 疼痛之后意识也清醒了,他想起不能说李玉瑶也来了,强行改变了口中未说的话:“我请代驾!” 他的转变并不自然,好在王全也不太清醒。 王全往天上看了一眼,嘟囔着没下雨,又顺手拂掉季临肩膀处的水珠,乐呵呵道:“那我就先走了,谢谢老弟大方啊哈哈哈哈。” 他离开了。 季临靠在车边,钥匙在李玉瑶手中,他进不去。 没过一会儿,李玉瑶也出来了。 见她过来,季临急忙迎了上去:“老婆,你回来……” 话还没说完,脸上又是一疼。 清脆的巴掌声将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不等季临反应,李玉瑶按开车门,将季临提着丢了进去。 周围有好事的人掏出手机想要录像,又在李玉瑶冰冷的眼神中讪讪收了回去。 李玉瑶上车,踩住油门直接启动离开。 季临本就喝了酒,被大力扇了一巴掌后更是头晕,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车窗外,却发现李玉瑶开的并不是回家的路线,而是在往市区外走。 李玉瑶开得飞快,几乎就踩在超速的边缘。季临不由抓住车门侧的把手,身边人侧颜弧线分明,眼神里是自昨日开始就未变过的冷漠。他迟疑了一会儿才问道:“我们这是去?” 该不会是听了王全的话,打算先下手为强吧?季临坐的越发端正,手中紧紧攥着手机,随时准备拨打紧急呼叫。 寂静之中,他的心跳声更显得急促。 “去隔壁市领养一个孩子。”李玉瑶说道。 领养孩子? 关乎生活的话题让季临松了口气,只是转眼又皱起眉来:“我们都有瑶安了,还领养做什么?” 李玉瑶扭头看了他一眼,车尾一甩停在了高速收费站外的停候区。 她利索地拔了车钥匙,又扯住季临往旁边的树林走。 季临一路挣扎着,像是要逃命。李玉瑶见他挣扎得厉害,又见周围已经是树林了,便索性将他一脚踹倒在地。 季临腰侧被横踢了一下,连内里也痛起来。但他直以为李玉瑶是真的要在荒郊野岭杀了他了,便忍着痛扶着树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里跑。 李玉瑶活动活动手腕,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背后。 “季临,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喜欢自讨苦吃呢?” 她几个踏步便追上了季临,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树上,右手捏成拳头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轰击在季临的肚子上。 “我说了,不要和王全讲我发现你pua的事情。” 季临感觉腹部被一台液压机不断地冲击着,每一下,食物都像被巨大的力道挤出了胃里,又在恢复的瞬间落回去。 他想吐,但连吐的欲望都被抑制在剧烈的疼痛中。 “我错了!”他喘息着,只有在李玉瑶提拳的空隙才有时间呼气,“我再也不敢了!饶我这一次!玉瑶!我再也不敢了!!” 冷汗已经铺满了他的额头,他脸上都因疼痛皱成一团,他祈求地望着李玉瑶,希望她能停止这一场酷刑。 李玉瑶朝他冷笑:“不必向我许诺。再有下次,你的耳朵和嘴巴,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刚将手放开,季临就扑到地上哇哇大吐起来。 李玉瑶嫌弃地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回走:“去卫生间洗干净了再过来,恶心。” 她甩着钥匙走回车边,在车上又与之前找的彩光孤儿院院长联络了一番。 彩光孤儿院的院长姓石,对于她提出的收养起先是欢迎的,在问清楚她家已有一个女儿后有些犹豫,话锋一转说不太好办,又暗示她可以向孤儿院进行一些小小捐赠。 李玉瑶往他提供的账户转了两万。 这些年来,她和季临一起工作,也攒了八十多万,足以支撑一段时间。等她彻底解决了pua集团背后的问题,就有时间找个适合的工作了。 重来的机会难得,李玉瑶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在收到李玉瑶的转账后,石院长表示只要她和丈夫来过一下手续流程就行。但在听到她想领养的孩子是易孟后,石院长竟然又犹豫起来。 他吞吞吐吐,说易孟这孩子大了,不太好培养感情,建议李玉瑶换一个人。 在李玉瑶坚持后,他甚至想将钱又转回来,只是最后到底没舍得,叹了口气说等李玉瑶到了再说。 原命运只说易孟天资聪颖,在孤儿院和国家政策的扶持下成功考上了一流大学,倒没提过他在孤儿院的生活。 李玉瑶有些好奇,但她本来的目的也不过是报答易孟在原命运中的复仇之恩,如果易孟实在不愿意,她也不强求,将钱折算一下给石院长转交也行。 她手指敲击着方向盘,在脑中完善未来计划。报复季临、报复pua幕后集团是必要的,但不会是她人生的主线,之后要带瑶安去哪里生活呢?毕竟童佳身边总是大案小案不断,也不利于瑶安成长啊。 她苦心思索着娘俩的未来,在季临眼里就变成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身上的痛楚还没消失,本来想拍几张照作为诉讼离婚的证据,却惊讶地发现连青紫都没有。 他只好暗骂晦气,悻悻小跑回车上,乖巧地系上安全带。 李玉瑶拉回已飘到瑶安结婚后遇到的是个渣男要怎么悄无声息让他消失的思绪,打开导航往邻市开。 乌市到邻市的距离全程153公里,开车大概两小时。在快到下午三点时,车停在了彩光孤儿院门口。 第14章 我不离婚14 石院长领着一众六七岁的小朋友守在门口,李玉瑶刚一下车,孩子们就摇着小彩旗迎了上来。 孩子们衣服虽旧但整洁,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很甜,让李玉瑶联想起女儿小时候,被痛苦拉平嘴角的脸上也浮起温柔的笑容。 季临看着她突然有些恍惚,只是两日,他却恍如过了许久。只在这一瞬,李玉瑶似乎又变回他之前的妻子了。 他没再想李玉瑶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领养一个孩子,反而期盼起在柔软的新儿影响下,李玉瑶能够变回原来的模样。 石院长并不在意两夫妻对他的忽略,他笑着,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向李玉瑶介绍着孤儿院的设施,顺便将几个乖巧的孩子带在身边,意图十分明显。 李玉瑶一边应和着他,一边强化五感听着周围的声响。 和她意料的不同,院中的孩子对石院长的感受还不错。又听到工作人员说今天有大款项进账,可以给孩子们添些东西了,李玉瑶这才确认石院长向她收的那笔钱,居然真的是给孤儿院要的。 或许就是孤儿院拉住了易孟的最后一根线,才让对方在长大后只是向复仇者提供杀人计划,而不是开启无差别的杀人吧。 这样一想,李玉瑶又不是一定要将易孟带走了。 “行了石院长,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是之前的想法,去办公室详谈吧,顺便我再向孤儿院捐赠一些。” 石院长被她打断了话,但听到她还要捐赠,立马又转了话头,顺从地带她和季临去了顶楼的院长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大的房间。房间里的大办公桌还是古早的木头桌子,上面盖着一块很有年代气息的玻璃板。连旁边的沙发也是十几年前的铁皮长靠背椅,只铺了一些垫子在上面。 石院长拿起旁边柜子上的热水瓶,冲了两杯茶端给两人。 季临下意识看了一眼,有些嫌弃。李玉瑶冷冷瞥了他一眼,他便乖乖接了过来。 石院长看在眼里,知晓李玉瑶才是主事人,索性也不管季临了,只将领养协议递给李玉瑶,让她看清楚领养的责任与义务。 待李玉瑶确认之后,他又叹了口气,端起还冒着白烟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才幽幽说道:“易孟这孩子吧,有些闷,不喜欢和别人交流。” “之前他家里出了事,妈妈丢下他走了,他被邻居发现才送过来。” “警察也找过他妈妈,但他妈妈已经去南方了,说什么也不肯将这孩子接过去,后来直接连号码也注销了,唉。”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听到这孩子的,但是这孩子吧,之前也有人想领养,都被他拒绝了。你要是一定要收养他,我让人把他带过来?” 李玉瑶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她的目标就是易孟,其他人她可以资助,领回去就不必了。 石院长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要工作人员领易孟过来。在等待的时间里,石院长又用三寸不烂之舌及其精湛的演技,让李玉瑶又捐了五万。 季临看得心疼极了,李玉瑶用的可是两人公共账户的钱!他只能捧着滚烫的茶杯,闭着眼装作看不见。 “院长,易孟来了。”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轻轻将身边的少年推了进去。 易孟和童佳同一年出生,今年也是十三岁。他之前的生活并不好过,却发育的不错,未来一米九的高个现在便初见端倪了。 “院长好。” 他缓缓走了进来,只朝院长点了点头,又站在一旁不做声了,只是用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玉瑶和季临。 季临被他看得不自在,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这孩子和变化后的李玉瑶十分相似,都让人不寒而栗。 他想象中的香香软软小宝贝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阴沉的半长发少年,顿时便有些不满了。 领养这孩子回去别说缓和李玉瑶与自己的关系,他都怕母子俩联合起来谋杀他。 只是拒绝的话到嘴边,身体的隐痛又提醒他闭嘴了。他下意识捂了捂被李玉瑶砸了好几拳的肚子,向看过来的易孟扬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李玉瑶看着年少的易孟有些出神,和命运里时刻保持神秘莫测微笑的大易孟不同,此时的易孟看上去就是‘生人勿近’的具象化。 石院长不明所以地看着气氛诡异的三人,咳了一声向易孟介绍两人。 在提到两人想要收养他时,石院长原以为易孟会如同前几次那般拒绝,却没想到易孟深深看了李玉瑶一眼,便答应了。 三人意见一致,石院长也松了口气。 易孟聪明是聪明,但身边连一个好友也没有,孤儿院也提供不了如父母一般的关爱。看着他日复一日的孤僻,有时候石院长都担心他以后会不会找不到人说话。 现在易孟居然答应领养了,他满心欣慰,李玉瑶出手大方,可见她家境不错又心地善良。抱着易孟此后越过越好的愿望,他迅速办理了领养手续,只要回乌市在去市公安局备案一下就行。 流程不长,但也耗费了些时间。在易孟收拾好行李后,已经晚上六点了。 李玉瑶不喜欢开夜车,季临又喝了酒,于是三人在市内吃了餐无人说话的晚饭,打算住一晚明日再回去。 订房时原本是打算订三间房,易孟却突然出声,问两人不同住吗,又说他一个人住会害怕,坚持将三间房改成一间双人房。 季临对他的偏见在省钱后消去了一点,也没那么抗拒了,亲热地揽着他说他俩一起睡。 李玉瑶深深看了两人一眼。 季临不敢和她睡一张床她理解,事到如今,季临碰她一下都要担忧手被折断,更别说一起睡觉了。 但易孟,可不是普通孩子。 单独睡一间房会害怕?他当初看着生身父亲坠楼可是眼都没眨。 难道说,他之所以答应自己的领养,是另有计划? 第15章 我不离婚15 无所谓了。 她领养易孟是为了报恩,又不是真的贪图母子感情。 易孟不像是会将残缺的感情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就算一时被季临的表面迷惑,待季临肮脏的本质透露时也会清醒。 总之,今夜的重点不是易孟,是远在乌市的王全。 “洗澡睡觉吧。”李玉瑶温柔地笑道。 季临过去是很喜欢拖延的,每次都得李玉瑶催着才去洗澡,害得她工作完回来还得等他洗完再去洗衣服晾干。 不过现在不用催了,身体的记忆果然比精神的记忆要深刻。只要李玉瑶朝他看一眼,季临就什么都会做的。 李玉瑶什么也没带,连换洗的衣裤都是刚才在商场买的,顺便还给易孟也买了两套,其余的准备回乌市再添置。 季临大大咧咧将衬衫脱下,随手甩在洗脸台上,才拿起毛巾和新衣服进浴室。 易孟坐在房间内的沙发上,看着季临毫无伤痕的身体有些疑惑,在李玉瑶看过来前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但现在的李玉瑶五感何其敏锐,她大概猜测到易孟想做什么了。 她心中有些古怪,该不会,易孟觉得她是个家暴女,想要从她开始未来生涯吧?! 按照命运中的走向,易孟未来给许多被家暴者提供了复仇计划,通过观察她们的反应来研究究竟他是天生的怪物,还是母亲错怪了他。 现在看起来,是想让她成为第一单? 阿不,是季临接受第一单。 她原本想解释,想想又算了。 突然说起这个有些奇怪,拿着季临手机逼易孟看更奇怪。 左右两人加起来也破不了她一点皮,等明日水军公布pua计划,易孟就知道该死的是谁了。 至于现在。 “洗完澡了就睡觉。” 季临拿着手机在翻聊天记录,他工作时间不固定,这两天软件都没出什么问题,偶尔有小问题也被同事解决了,竟然没一个人来问他的情况,虽然问了他也不敢说。 王全给他发了许多照片,是菲尔比贵宾房间的细节。季临看得心中滴血,他都没住过!尤其是想起凭什么挨打的不是王全,明明是他教自己pua李玉瑶的。 他心中暗暗诅咒王全,迟早被李玉瑶找上门揍一顿。 在李玉瑶说睡觉后,季临立马放下了手机。 躺在床上时,他睁眼望着天花板,想着在夜里、趁李玉瑶睡觉的时候杀了她,嘴角便咧了起来。 他畅想着将李玉瑶这几天给他的痛楚还回去的场景,很快便做起了美梦。 李玉瑶听着身边两人的呼吸声逐渐趋于平静,又见夜色越发深厚,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口罩与手套换上,走到季临身边,在他颈上捏了一下,让他彻底陷入昏迷。经过易孟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手。 她捏的位置是颈动脉窦,压迫严重时会导致昏厥和心脏骤停。季临无所谓,易孟还是小孩,对他动手不太好。 人的深眠期是三个小时,不出意外她应该能在易孟醒之前回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易孟发现了又怎么样。除了她自己,谁能将153公里以外的失踪案与她联系起来。 李玉瑶拢了拢头发,将发丝盘成小辫儿,拉开窗户,从7层高的楼体跳了出去。 与坠楼那日不同,重力带起的风刮在脸上像是柔软的抚摸,连睫毛也不曾触动。 李玉瑶享受着静谧,在月光下迅速离开。 她离开后半小时,躺在床上的易孟睁开了眼。 在他生身父亲的暴力之下,他学会了许多常人一辈子也不会注意的技巧,例如装睡。 他默默垂眼,看着打开的窗户和身边的季临有些疑惑。 明明是去做危险的事了,连丈夫也毫不留情地掐晕了,为什么对更危险的他视而不见呢。 他不明白。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默默躺了回去,拉上被子闭起眼睛,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没有看见。 李玉瑶顺着高架桥奔跑,如同一道阴影在路边穿梭。在月光的加持下,她几乎飞了起来,到达乌市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快。 在去过菲尔比的安保部监控室后,她更加熟练地避开监控,三下五除二就来到了餐饮部的顶层。 昨日她破坏的天井门还原模原样躺在那,李玉瑶再次挪开,又用手将破开的门合页捏了回去。 在跑过玻璃长廊,跳到1808外部,她意料之外的情况出现了。 王全正躺在床上,与浴室中的女人对话。李玉瑶挂在窗边听了会儿才听出来,是他找的特殊服务。 李玉瑶还是第一次真真切切见到违法行为,甚至想掏出手机报警让他们来扫黄。 她有些无语,白天吃饭的时候都说要怕死了,晚上就毫无顾忌玩起来了。 真是,活该他死。 李玉瑶双手一撑,从外窗中翻进来,如一道沉默地影子般出现在王全床前。 王全正侧着身子玩手机,屏幕上好像是和家人的聊天,还不忘和浴室里的女人调笑。 他乐呵呵笑着,直到从屏幕里看见了背后的阴影。 他的脑中响起一阵嗡鸣,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极端的恐惧下连心脏都砰砰跳起。笑容僵在脸上,他假装色急催促着浴室中的女人出来。 女人娇笑着说美酒越等越醇香,王全心里暗骂喜个屁,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情搞这些。 未知最让人恐惧。 他仿佛能看见背后的人正在打量他,或许背后的人早已知道自己发现了他,现在不动手,只是在猫抓老鼠般的戏耍。 又或者背后的人早已拿出了利器,只要他稍一转身,利器就会洞穿他的心脏、他的喉咙。 又或者,背后的,真的是人吗? 他胡思乱想着,忍不住再次举起手机,试探着从屏幕里找出对方的踪迹。 他看见了,与自己对视的眼睛。 “啊!!!” 一声尖叫将浴室里的女人吓得连毛巾都掉在了地上,她有些烦躁,又忍了下来。 “怎么了哥哥?”她娇声问道,“我这就出来了,别急嘛。” 话虽这么说,她却并没有动。 男人叫声中的恐惧十分熟悉,像在‘公司’训练的那些新人一样,也和过去的她一样。 她在浴室里找了一圈,拿起最锋利的牙刷,又惜命地在身上裹了两条大浴巾,连脖子都被毛巾护住后,才踮着脚走了出去。 没人。 姓王的客人不见了,只有窗纱被夜风吹着徐徐而动。 第16章 我不离婚16 王全醒了。 他恍惚着睁开眼,看着面前陌生的场景,好一会儿才想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该死! 在与黑影人对视的瞬间,他竟然被吓晕了过去。 感觉到四肢处的绑缚,王全脸色更难看了。他一边搓动着手腕,试图挣脱,一边期望招来的女人能帮他报个警。 但是他也知道,那女人是绝对不会报警的。 凎! 挣扎了一会儿,感受到绳子一动不动后,王全放弃了,朝着空荡的厂房喊道:“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是我错了,不该私联学员!我接受惩罚总行了吧。” 厂房里只有灌进来的风在回答他,王全等了一会儿,又挣扎起来。他晃动的幅度太大,连带绑着自己的椅子一起歪倒在地上。 王全脚蹬着地,但爬不起来,反而粘了一身的灰。 他脸气红了,大声吼着:“要杀要剐你说句话!” 从厂房暗处走出一个人来。 哒、哒……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直到他的眼前。王全顺着鞋一路看上去,却没认出来眼前人是谁。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全认出来了,是他背后那双眼睛。 那人蹲了下来。 李玉瑶原本还想等王全先透露一些消息,没想到王全这时候警觉起来了,除了刚醒那一句话,居然什么也没说。 她干脆走了出来。 王全的手机在他昏迷的时候已经用指纹解锁过了,但里面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像街上的路人一般。 她拿出手机在王全面前晃了晃,王全心跳有些加速,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你是谁?”王全主动问道,他见过集团处理背叛者的流程,为了杀鸡儆猴,定然是有录像与直播来让人见证,而不是单独将他绑到这个破地方来。 “如果你是因为我住在贵宾套间来绑架的话,那你找错人了,我没钱,是别人请的。” 话刚说完,王全面前的人笑了起来。 “我知道。”李玉瑶改变了嗓音说道,“我不是为这个而来的。” 她手中的撬棍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王全的心脏也随之颤动。 她注视着王全,温柔问道:“王先生,可以请您告诉我,您背后的人都藏哪儿了吗?” “什么我背后的人,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商店老板,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王全咽了口口水,脑中拼命回忆着会知道他身份的人。其实不必过分回想,最有嫌疑的当然就是今天约他出来的季临。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将背后的人说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集团手段狠辣,说出来就是死路一条。只要他能在这人手上撑过一日,上层就会发现他失联。 等集团的人救他出来,他要季临一家家破人亡! 有仇恨撑着,王全也精神起来,装出一副小老板的姿态,拼命向李玉瑶求饶,说他没钱,也什么都不知道。 李玉瑶听着他不断重复,忽然之间抓起他的头往地上砸去。 和季临不同,对待王全不需要担忧他死得太轻易,光是砸了一下,王全额角便全是血了,甚至能看见皮肉包裹中的裂缝。 王全歇斯底里叫了起来。 但这里是李玉瑶在来的路上特意找的废弃厂房,附近没有一户居民,能听见惨叫的只有野地里的动物。 李玉瑶的手轻轻划过王全的头,沿着裂缝只是一动,王全便体会到死一般的痛苦。 他两眼上翻,脸上的肉在剧烈地颤抖,尖叫之间眼泪瞬间迸出,张大的嘴可以清晰可见的看见扁桃体。 李玉瑶揪起他的衣领,又温柔地问了一遍:“把你知道的、关于pua背后的事都说出来,不要让我问第三遍 。” 王全已经痛到身体抽搐了,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坚强:“停手!我说!我说!” 他也是无意中接触到这个群体的。 他早年事业未成,家里还时常催着相亲。但他不善言辞,相亲总是告吹,某次女方又先走后,他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喝酒。 他邻桌的男人旁观了一切,突然就坐了过来,问他想不想提升自己的社交艺术。 “社交艺术?”李玉瑶嘲笑道,“你们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王全哼唧着没做声,李玉瑶停手后他头虽还痛着,勉强也能忍,对比之下几乎要将脑子挖出来的痛苦就更可怖了。他不敢反驳,继续说道:“在那之后,我就遇上了我的前妻,和她结婚了。结婚没多久,和我联络的那个叫关山的男人就找上门来,问我想不想传递艺术、呃,pua给他人。” 说着他还试探着问道:“兄弟,就提升提升讲话技巧而已,没必要做这么绝吧。” 他在避重就轻,李玉瑶笑着,眼中已满是杀意:“讲话技巧?你知道你的所谓讲话技巧,害死了多少人吗?!” 王全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又辩解道:“那是她们自己心理脆弱,不能怪我啊!” 李玉瑶拳头握紧了,一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用力之下王全的脖颈险些被扭断,好在李玉瑶想起资料还没到手,及时松开了,只留下迅速青紫肿胀的痕迹。 她转而捏住王全一根手指,如处理豆角般将它寸寸折断。十指连心最是痛,王全手猛地弹起,换来的是更剧烈的痛苦。 他的惨叫声凄厉如鬼哭,背着身上沉重的铁椅往前爬,连膝盖磨破也顾不上了,却完全无法摆脱李玉瑶的折磨。 “为什么!”他眼泪已经糊着鼻涕、粘着血和灰了,却依旧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啊!怎么又打我!” 李玉瑶冷笑一声:“本来想帮你解开绳索,谁叫你的手指太脆弱,一捏就断呢。” 王全这才反应过来,发疯般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是我害死她们的!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饶了、饶了我吧!” 李玉瑶任由他讲着悔过的话语,直到十指齐碎才停手,这些人,只有伤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痛。 待她停手,王全已全身是汗,浑身瘫软了。 她踢了踢王全,王全像一条濒死的鱼颤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李玉瑶这才满意,继续问道:“然后呢?你那里应该有备份的资料吧?” 第17章 我不离婚17 未来童佳和易孟就是从王全身上打开了突破口,王全惜命,在意识到自己涉入过深后,将多年来与背后的交流和资料整理成了证据,以此保命。 但未来王全是将u盘藏在了新买的别墅里,现在的时间线上,他还没当上高层,没那些分润的利益,更别说别墅了。 李玉瑶现在拷问的情报,大概率没有未来那般详尽。不过她也不需要那么详尽,提前十年踢爆这颗炸弹,能做的事比情报更重要。 王全果然早有忧患意识,只是还留着小心思,故意说了提前和老婆约好的暗号。说话间眼神不自觉闪动,哪怕只是一瞬,也无法躲过李玉瑶的眼睛。 她眉眼一弯,王全就心知不好,立刻又求饶起来。 李玉瑶按住他的左臂,反过来抓住撬棍头,将撬棍杆大力挥下,生生将他整个左臂膀从身体上斩断下来。 其实她徒手也可以,只是场面略显血腥,她嫌脏。 王全又尖叫起来了,李玉瑶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些人总学不乖呢?季临也好,王全也好,总是在她说明白后搞些无趣的小动作,麻烦。 她单手将王全连同椅子一起提起来,拎到废弃水泥堆沾了些水泥,算是帮王全止血。 王全昏昏沉沉悬在半空,李玉瑶超乎常人的力量彻底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他知道了,一定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在地下告状,才让怪物来到他身边。 他害怕了,将知道的一切都吐露出来。他备份了两份u盘,一份在安市的家中,一份就在随身携带的包中。 里面是这些来他教授的pua学员的资料,还有他们上传的‘结业报告’,连同集团对某些人的后续追踪。 他甚至连一日失联集团会追踪也说了出来,见面前的人毫不在意,便更确定她是来复仇的鬼神了。 他神神叨叨地忏悔着,李玉瑶见再问不出什么了,便随手解开了他的绳索,去厂房里拿东西了。 再出来时,王全正扶着树艰难地逃走。李玉瑶隐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她特意留给王全逃离的时间,不就是为了让对方体会一下希望破灭的绝望么。 她站在原地,任由王全看见远处她的身影后逃得更快。 王全血流了满面,手臂也断了一只,看上去无比凄惨,但任谁看了他脸上扭曲的表情,也生不起一丝可怜的心情。 他嘴中宣泄着丑陋的字眼,脚下还不断变换路线,鬼神?鬼神又怎么样?从他第一次试着用pua将前妻变成尸体后,他就从没怕过! 那人力量虽然强大,追不上也拿他没办法。 他穿过小树林,爬到公路边试图找到一辆过路的车辆,在即将爬过田埂的一瞬间,腿却剧烈的疼痛起来。 他颤抖着往下看,原本完好的右腿,此刻膝盖处却出现了一个大洞,只有两侧的血肉辛苦连接着大腿与小腿。 怪物! 怪物追上来了! 王全更加激动,手脚并用着想要爬到公路上,激动之下接连滑落,除了折磨自己以外一点用也没有。 李玉瑶闪现到他背后,在他绝望的眼神中将他提回了厂房。 接下来,就是处刑时间了。 李玉瑶从废弃机器上拆下一根弯钩,插进了王全的舌头,又将另一端插进结实的石球。 王全满脸惊恐,舌头被勾着,并不很痛,但说不了话,只能乞求地望着李玉瑶。 李玉瑶将先前找出来的机械润滑油均匀地倒在王全身上,他被李玉瑶生生镶嵌进土地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油裹满自己。 李玉瑶拿起回来路上随手折下的枯枝,轻描淡写在空中一划,极速下枯枝直接燃烧起来。 她将枯枝抛在王全身上,看着他在火中跳舞,扭曲的四肢像是为那些被害死之人献上的祭品。火一点点烧着,王全麻木地惨叫,但这并不是终点。 李玉瑶捡起连接舌头的石球,在脚下放好。 王全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含糊不清地央求她,李玉瑶微微一笑,模仿季临看的那些球赛,弯起腿将石球抽射出去。 动力与重力相互合作,将王全的舌头连带连接的器官、血管一起连根拔起。 王全亲眼看着自己舌头飞远,在火烧的剧痛下没了呼吸。 结束了。 李玉瑶低眉看了一眼死状可怖的尸体,心中却无一丝难受或不安。 或许早在坠楼那日,她便身心一同变作了怪物。 又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渴望鲜血之人。 她摘下手套,丢入火中,确认烧为灰烬,又往远处已经沉下去的石球和舌头看了一眼,拿起从王全包中翻到的u盘,踏上了回邻市的路程。 拷问王全的时间比估算的时间长了些,好在她又一次提升的速度弥补了这一点。 她在路过的小镇找了个转接头,用王全的现金付了钱,蹲在荒郊野岭,用王全手机将读取的资料发送给了水军公司和所有能找到的官v和营销号,随后将手机彻底粉碎。 回到酒店时天色还没亮,李玉瑶没蠢到带着手机行动,她拿起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三点过六分,难怪两人还睡着。 复仇的快感最让人安心,李玉瑶噙着微笑沉入梦乡。 早上起来时,世界已大变样。 官媒需要时间调查没有第一时间发声,营销号却不一样,打听到此事似乎真的存在,就迫不及待地发了出去。 李玉瑶将王全所有的钱都转给了水军公司,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早上九点时,‘pua情感操纵他人’的头条登上了打工人的热搜。 季临一早便感到一阵心悸。他睡不着了,随手拿起手机打算刷会儿视频,就看到同事朋友发来的询问信息。 他握着手机的手一下颤抖得差点抓不住,点了好几次才点进同事分享来的链接。 “不、怎么会这样!”他艰难滑动着披露的资料,果然在文档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连相关的聊天记录都有。 与此同时,李玉瑶的手机也开始振动,一阵阵铃声响起,比闹铃还要吵闹。 季临一步从易孟身上跨过去,刚伸出手臂想要按停呼叫,就被醒来的女人擒住手臂整个人都按在了地上。 李玉瑶似笑非笑看着他:“想做什么?” 第18章 我不离婚18 李玉瑶将季临按在地上的时候,易孟也醒了。 他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动手的两人。 季临听见他的响动,顺势喊起冤来:“我这不是怕铃声吵醒你嘛,孩子还在这呢,你注意点。” 李玉瑶抓住他的手腕,嘴角挂起讽刺的微笑。怕吵醒她?是怕自己听着家人朋友的问询,又找他麻烦吧! 她右手拿过昨日脱在床头柜上的外套,从口袋钱包里掏出五十给易孟:“乖,刷牙洗脸后去吃早饭,不用急着回来。” 易孟沉默借过钱,直接路过季临去卫生间,季临手腕被抓得生疼,见他冷淡的样子心中也不满起来。 昨日他想着让这小孩在家多应付应付李玉瑶,可是拿出了十分的热情嘘寒问暖的,现在明明看到自己被李玉瑶威胁,还板着个脸,这外来的就是养不熟! 对付不了李玉瑶,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孩吗!他怨恨地看着易孟背影,故意大声说道:“早上起来就阴着个脸,真是晦气!” 洗手台前的易孟动作只停了半瞬,又继续刷牙了,像是半点也没被季临的话影响到。 季临被他反应气到,还要再说,下一秒,李玉瑶的手就像铁钳一般捏在了他的脸上。 “再说一句,我就捏碎你的脸。” 李玉瑶手掐着季临的脸温柔说道,季临连牙齿都感觉隐隐作痛起来。他毫不怀疑李玉瑶有这个能力,当即闭了嘴。 易孟洗漱完了,换好鞋往门的方向走去。他拉下门把手,正要出去,又转过来向李玉瑶点点头:“我出门了。” “嗯,”李玉瑶有些惊讶,反应过来也朝他笑了笑,“注意安全。” 易孟走后,李玉瑶才松开季临,拿起手机翻看起昨夜的成果。 手机上已经有好几条99+的信息提示了,还有一直没停下的爸妈的呼叫。 李玉瑶揉了揉太阳穴,她是人,不是无根的浮萍。正因有无数的牵绊拉着她,才让实力已堪称世界第一人形兵器的她现在还保留着平时的生活。 但也因此,现在也得面对牵绊带来的苦恼了。 她没管缩在一旁的季临,换好衣服去洗漱了,又确认小区群里已经开始聊起季临,才向他招手。 “过来。” 季临一过来就直接跪在了他面前,向她忏悔:“玉瑶,我知错了!” 他絮絮叨叨、故作深情,与李玉瑶回忆他们的大学时期,又像是悔恨般流下泪:“我、我真不是人啊!我们当初明明那么相爱,都怪我!我太自卑了,玉瑶你这么好,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鬼使神差就用了这种手段想要操控你!” 他膝行着向李玉瑶爬了两步,捧着她的腿诚恳说道:“你打我吧!只要你能开心、能原谅我!” 李玉瑶看着他的表演,打心底里觉得可笑。不愧是季临啊,能在原命运线里逼死自己和女儿,还瞒过了身边人。 短短两天就有了对策,这是算准她吃软不吃硬,开始打感情牌了。 可惜,他应对的对象错了。 若是不知真相的李玉瑶,或许还会被他的鬼话蒙骗,以为他是因爱生恨,不原谅但也不报复,顶多带着女儿让他净身出户。 但现在的李玉瑶,她打算满足季临的愿望。 她左腿一甩,连同抱着腿对的季临一同甩开,随即右腿追上,如鞭子一般抽向季临。 季临身上一痛,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在了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着房门,半坐在地上,捂着已经麻了的左边臂膀,好不凄惨地望着李玉瑶,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咳咳、玉瑶你能出气就好,我没关系、这是我应得的。” 他皮相确实不错,女儿都十三了仍然保持身材,此刻隐忍疼痛的苍白模样,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会可怜他。 但对李玉瑶没用。 “确实是你应得的。”她边笑着说,边走近季临。 季临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又强忍住逃跑的欲望继续计划:“对,都是我的——”错。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玉瑶掐住脖子举了起来。 李玉瑶单手将他举过头领,抵在门上,让柔软的腹部停在最适合出力的高度。她眯着眼睛,仰视着季临。 “既然你都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拳头落在了季临身上。 李玉瑶掌控的力道很好,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季临的内脏生生砸出来一般。季临的惨叫响彻整个房间,他还是没抗住,把计划抛到脑后拼命求饶起来。 李玉瑶面无表情又砸下一拳。 痛吗? 会有她粉身碎骨那般痛吗? 会有瑶安被水活活呛死那般痛吗? 若是有,那就太好了! 房间的响动引来了其他人,大概是有好心人通知,季临还在求饶,外面就有人拍起门来。 “你好季先生!李小姐!你们需要帮助吗!” 工作人员的喊声从门缝里穿进来,让被折磨的季临眼神一亮,拼命叫道:“救我!救我!李玉瑶疯了!她要杀了我!” 李玉瑶听着,冷笑了一声,又给了他一下。 季临再次叫了起来,门外的工作人员停了停,声音颤抖地喊道:“李、李小姐!我们已经报警了!请你立刻开门!” 李玉瑶望了眼听到报警后松了口气的季临,呵,以为这就没事了? 她要让季临体会体会,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将季临甩到一边,打开了房门。 工作人员是位中年女性,穿着西装,与酒店的服务人员并不一样,应该是酒店的经理。 见李玉瑶开门,她先是下意识害怕地后退了几步,在看清李玉瑶面孔后,又松了口气。 李玉瑶之前是最平常的女人样貌,并不是不好看,只是和每一个被工作和家庭蹉跎的女人一样,只剩下生活的憔悴。 月华改造后,她长相未变,皮肤和气血好了不少。尤其是心态转换后,连周身的气质也舒心了一些。 经理怎么也无法将刚才的惨叫与眼前的温柔美人联系起来,她扬起标准的营业笑容,委婉问道:“您好,刚才有客人说您几位的房间有很大的响动,不知是?” “这个呀?”她面前的温柔女人走进房间,随即一个狼狈的男人从房间里滚了出来。 女人跟着出来,捋了捋垂在脸边的长发,朝她一笑。 “他犯了错,在认错呢。” 第19章 我不离婚19 经理瞳孔地震,看女人一脚踩在男人脸上,让他整个人都翻了过来。 好在她经验丰富,从业这些年来,见过来捉奸扭打的男男女女也不少了,对于这种纠纷早已习惯。 “李女士,无论有什么矛盾,都是可以解决的嘛,何必动手呢。”重点是不要在她的酒店动手。 李玉瑶也明白她的意思,笑着向她表示歉意。她原本也不想在外面动手,谁叫季临非要在这时候惹她生气呢。 “我们待会儿就离开,不好意思。”她这样说,经理反而尴尬起来。 经理看了眼周围微微开着的门缝,委婉说道:“刚才您先生的动静有些不太寻常,所以我们采取了一些必要措施,已经通知警方了……您可能需要稍等一下。” 经理原以为眼前女人会慌张或者生气,李玉瑶却并不在意,看了眼地上假装昏迷的季临,无所谓地回答道:“那我就等会儿吧。对了,酒店提供早餐吗?” “提供的、提供的,您稍等,我马上让人为您送餐!”经理松了口气,忙不迭感谢李玉瑶配合后便迅速离开了。 季临还躺在地上,李玉瑶缓步走过去,脚步敲打在地砖上,逐渐靠近的声音让季临忍不住颤抖。 “还装呢?”李玉瑶踩在了他的头上,还碾了几下,语调温柔地问道,“怎么,又要让大家看看你多可怜了是吗?” 她话刚说完,季临还没回答,一旁房间里的大妈就忍不住了。 她不顾女儿的劝阻,直接推门出来大声说道:“你这姑娘,下手也太侮辱人了。” 要不说龙国人天性爱看热闹呢,刚才两人的动静早吸引了整层的人,一个个躲在门后吃瓜。现在见有路人大娘出手,便全站了出来,在走廊两头围了个圈,李玉瑶和季临就是圈的中心。 大娘看着李玉瑶踩在季临头上的脚,劝阻道:“这两口子再怎么吵架,也不能这么对人啊!男人头精贵,你要踩坏了他还怎么出去见人?” 李玉瑶闻言却笑了笑:“侮辱人?那也得是人啊。” “就这狗东西,”李玉瑶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脸,“被踩死也是活该。” “欸你这娘们儿!好赖话不听是吧!”一个体格健壮,看起来有李玉瑶两倍大的壮汉站了出来。 他皱着眉看还在装昏迷的季临,大概是物伤其类,伸手就推李玉瑶,想要让她从季临身边走开。 李玉瑶笑眯眯抓住他伸过来的手,一拉一扯,在他肩上一推,直接将壮汉也推到了墙壁上。 她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借力打力,一点额外的动作也没有,让围观的人都不由惊叹了一句好功夫,只有壮汉知道,他被扯过去的时候就像是风雨中飘荡的一根小鸭毛,根本反抗不了。 李玉瑶知道他是好心,没用多大力,反过来在季临身上踹了一脚:“季临,人家都为你挺身而出了,你还装死呢!” 季临闭着眼,打定主意要躺到警察来,却听到旁边有好事者疑惑道:“季临?好熟悉,我怎么感觉刚听过?” 一个人这样说可能是错觉,可在场的不止一个,互相念叨了好几遍,终于有人想起来了,惊呼道:“季临!我刚在热搜上看过啊!不会是那个一直说妻子脾气大,想把她逼死那个渣男吧!” 他一语惊醒众人,围观者纷纷打开手机查起来,有聪明人直接找到李玉瑶,试探着问道:“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玉瑶。” “对上了啊!就是那个人渣!” pua培训班留给学员的‘作业’特殊,让他们上传自己的实践报告,季临或许是为了炫耀,写得特别详尽,常人看了都能完全代入。 在确定季临身份后,风向可就变了。先前打抱不平的大娘被女儿拉着看了季临的所作所为后,爽利地来给李玉瑶道了歉,也不说什么男人精贵了,走回房间时还不忘踢了季临一脚。 其他人也能想到为什么李玉瑶会这么生气了,虽然现在看起来李玉瑶确实挺凶的,那不也是季临自己造成的嘛。 人血馒头咽不下去,他们也没再堂而皇之地围观了,只是一边走还一边故意高声骂季临,有些话气得闭眼的季临都忍不住了,脸都气红了。 被甩到一边的壮汉看他这模样也明白了,好家伙,我看你可怜,为你冲锋陷阵,去找无辜的女人的麻烦,你搁这装死?! 他朝李玉瑶抱拳示意,又大步流星走向季临,将他拎了起来。看着季临不断颤动的眼皮,壮汉都气笑了,只是顾忌这酒店的监控没动手,沉着脸威胁道:“别让我看见你落单!” 说完便故意用力把他丢在地上,气冲冲走了。 人都走光了,李玉瑶轻蔑地笑了一声,落在季临心里像是万钧的重锤。 完了。 全完了。 连这群不认识的人都这么气愤,季临难以想象回家后,要怎样面对小区那群被他利用的人的怒火。 哪怕他们不动手,光是指指点点也足以让一生骄傲的季临崩溃了。更何况还有李玉瑶时刻虎视眈眈,肉身的痛苦与精神的痛苦,季临甚至分不清哪个更让他难受。 不过分不清也无所谓,他两个都得承受。 一想到这,季临恨不得直接像伪装那样,晕死过去算了。 李玉瑶不管他,爱躺就多躺会儿吧,径直回房间与听到消息的父母通话起来,留季临在冰冷的地砖上后悔。 过了不久,一阵小却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季临身边。 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是易孟。 易孟蹲了下来,直直的目光盯得季临全身发麻。小孩而已,季临索性睁开了眼,不耐烦地小声驱逐:“去、去!吃完早饭就去玩,别在我旁边蹲着。” 他真不喜欢这个孩子,鬼里鬼气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易孟没走,依旧眼神幽幽的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季临被看得全身不自在了,正要生气,他才站起身后退一步,朝着季临说道:“你,才是坏人。” 第20章 我不离婚20 因为李玉瑶说不用急着回来,吃完早餐之后易孟就在大厅坐了会儿,也听到了前台的议论。 前台是知道登记的客人名字的,一下就将两人与资料对应起来。 上班摸鱼快乐,聊八卦也快乐,趁着经理去处理事了,两个前台妹子聊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易孟在听。 易孟听着她们的对话,零零散散的话语在他脑中织成大网,与之前注意的两人行为对应起来。 季临被李玉瑶伤害是真的,他没有看错。李玉瑶没有父亲那样可怖的面貌也是真的,因为这不是一场家暴,这是复仇。 易孟明白了。 “以血还血,以眼还眼。”他轻声说着曾经在书上看到的话,所以当初母亲说他是怪物,是因为他的手段错了么? 易孟若有所思,也许他当初应该让母亲强壮起来,让父亲亲身体会一番被殴打的痛苦。 见到季临躺在走廊时,易孟有些惊讶。 他以为李玉瑶叫他出去是要教训季临,但现在季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手和腿都还完好,也没有明显的血迹。 看来是李女士下手太轻了。 易孟皱了皱眉,不痛不痒的教训可无法让人得到足够的反省,或许他应该为李女士提些建议。 他蹲在季临身边观察了一会儿,不理会他在听到自己评价后的气急败坏,回到房间门前敲了敲门。 李玉瑶打开了门。 “回来了。”她用陈述的语气说着问句,让易孟进房后又将门关上,看也没看季临一眼。 她刚刚和父母与瑶安说完话,三人都很担心她的状态,已经动身往小区赶了。 李玉瑶只好与他们说了自己在邻市,约好一回来就见面,才将他们安抚下去。 易孟独自坐在椅子上,直到李玉瑶挂了电话,才开口说道:“需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他一句话说完,整个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冰冷下来,方才还温情脉脉的家人交谈变成了诡谲的刑事现场。 李玉瑶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朝易孟摇头:“不需要,你好好学习就行。” 易孟有些疑惑,他笃定地说道:“你知道我之前做过什么,难道你不是为此而来的吗?” 石院长在他几次拒绝警察安排的领养后,就再未主动让他去见过来的人了。换言之,李玉瑶两人定然是主动提到想领养他的。 易孟向来沉默低调,什么奖项也没有。能在这么多孤儿中一眼看中他,他只能想到自己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事。 李玉瑶恍然大悟,自己指名道姓的领养确实挺奇怪的,难怪易孟心有疑虑了。只是她无法将未来作为理由告知易孟,也不愿说谎,索性便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确实知道你的过去,但是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易孟听了并没有露出喜悦的神色,而是冷静地说道:“没有代价的馈赠会让我觉得不安,毕竟,命运的礼物早在暗中标明了价格。” “或许你的价格早已付过了呢?”李玉瑶挑眉问道。 易孟摇摇头:“我并不记得我们之前有什么联系,也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见他坚持,李玉瑶想了想:“如果你一定要做些什么才安心,那就去保护我的女儿吧。” 易孟也没有立刻答应,他低着头,像是在权衡好处与代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郑重说道:“好的。” 两人又交流了一些关于之后共同生活的信息,便听到了敲门声。 门外的人是警方,李玉瑶早已从靠近的脚步声听出来了。 她低声告诉易孟:“我们会晚些回去,但是不必担心。” 易孟点了点头,李玉瑶这才去开了门。 敲门的警察正站在门左边,神情严肃地从门开的那侧往里看,他身后两个警察将面色惊恐的季临挡在背后。 见是李玉瑶开门,警察并没有放松,反而警惕地望着她背后,小声问道:“女士,你方便出来吗?” 李玉瑶疑惑地朝后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易孟还坐在椅子那呢。她的动作让警察更紧张了,小声催促道:“如果方便的话,请您先出来。” 李玉瑶顺着他的话出来后,他便迅速冲了进去,一边喊着不许动,一边与喝水的易孟面面相觑。 兵荒马乱了一阵,在场人才在来迟的经理的帮助下搞清楚一切。 原来报警那人听着季临的惨叫,胆小又不清楚住的人是谁,以为是有人行凶,报的是有人大庭广众杀人。 这事态就严重了。 要不是后来经理又报警是夫妻俩起矛盾,来的可就是一整支小队了。 但来之后,季临躺在门外,像是要死了,又含糊不清说什么有人要杀他,才让警察误会房内还有人,伪装成夫妻打架来行凶。 搞清楚情况后,领头警察的脸都黑了,又不能对季临发火,只板着脸说了几句就要走。 “不行!你不能走!”季临没想到苦苦等来的警察这么随便,居然不管管李玉瑶。他匆忙地拉住警察衣袖,“警察同志!你得帮我啊!这女人打我你都不管吗!” “一般来说,夫妻间的矛盾我们以调节为主。你一个大男人,被打几下也没大事。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我们插手事情可就严重了。” “就要严重!您不知道,这女人疯了,下手那叫一个狠。今天要不是经理来敲门,我就要被活活打死了!我要报警、我要起诉!” 警察无奈地看着季临。他与李玉瑶体格、模样一对比,李玉瑶那就不像是举得起拳头的人。要不是相关人员都证明挨打的是男人,他都怀疑是季临家暴李玉瑶。 见季临坚持要起诉李玉瑶家暴,警察叹了口气,正式说道:“如果您坚持的话,那我们就开启调查程序了,您需要去医院验伤取证,您看您方便吗?” “方便、方便!”季临点头,他现在身上还痛着呢,李玉瑶下手那么狠,他说不定内脏都破了。想到这他立刻紧张起来:“快!快送我去医院!刚才李玉瑶一直打我肚子,我怀疑我内脏受伤了!” 警察闻言也严肃起来,向旁边的警察吩咐了让他们将季临带去医院,又让另一个警察来通知李玉瑶她需要去警局配合调查。 易孟默不作声地看了李玉瑶一眼,这就是她之前说的会晚些回去的原因吗? 确定没关系? 接收到他眼神中的疑问,李玉瑶点了点头。 以她现在的能力,想要悄无声息杀死一个人,方法有一百种,更别说只是让人痛苦又不至于被查验出来了。 她就是要让季临尝尝痛苦却百口莫辩的滋味! 第21章 我不离婚21 “不可能!” 季临癫狂地抓着检验报告,手一页页快速翻动,却越来越抓不稳,最后全都掉落在地上。 他失魂落魄地盯着散了一地的白纸,喃喃道:“怎么可能,一点伤也没有。” 递给他报告的护士只觉得莫名其妙,没伤还不好么,这医院里不知多少人希望能得到季临这样的诊断。 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敷衍着安慰几句,转身要走,手臂却被季临一把抓住。 季临眼睛猩红,恶狠狠地盯着护士:“是你们!你们收了钱,帮李玉瑶作伪证!” 他右手抓着护士,左手还掀起衣服向周围人展示:“看啊!我这里还痛着呢!怎么可能一点伤也没有!” “你们看啊!!”他独自嘶吼着,想要像过去一样获得其他人的支持,却只见到周围人如同望疯子一般的恐惧眼神。 “如果、如果季临先生您对我们的验伤报告存在疑问,可以去其他医院验证。”护士慌了,她离季临最近,也最能感受到对方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只能忍着恐惧好言相劝。 季临听了这话却更加激动了。 “不不不!你们现在,现在就给我出具验伤报告!” 这次李玉瑶下手狠,又有人叫了警察来,正是将李玉瑶送进去的好机会。正因如此,季临在警察面前大肆宣扬了李玉瑶是如何殴打他的,说的时候李玉瑶还在旁边听着呢。 如果这次李玉瑶没被关进去,季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报复会有多恐怖。 他抓着护士愈发激动,不停重复着要医生重新出具一份严重些的验伤报告。护士眼眶都红了,她也听说过一些医闹的例子,却不料今天自己遇上了。 验伤的医生匆匆赶来,耐心地和季临解释医院验伤的流程和标准,他的伤并没有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因此连轻微伤也无法判定。 季临才不管这些,他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份可以将李玉瑶送进去的验伤报告! 他大概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医院的,在他抓着护士和医生周旋的时候,送他来的两位警察对视一眼,悄悄绕到他后面,趁他没注意,一个将他按捺在地,一个将护士小姐扯到身后。 护士一脱离季临的挟持就哭了出来,季临被按在地上还不死心,甚至胡乱攀扯起警察也是收了李玉瑶的钱,合起伙来欺骗他。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议论纷纷,警察脸色也难看起来,这样的舆论一旦发酵,整个警所都要陷入麻烦。 好在有人听了几句,忽然觉得季临和李玉瑶这两名字都特耳熟,回忆了一会儿便想起来:“不是,这人还有脸说是妻子骗他啊!” 他这话一出,周围人以为他了解什么内幕,又向他吃起瓜来。 围观群众很热心,你传我我传你,一会儿就让大家都知道了被按在地上的季临是什么人。 “散了吧散了吧,这家伙还说什么妻子家暴他,还买通医院和警察,笑死,他妻子要有这本事第一个先整死他。” “这畜生不会是打算故技重施,又诬陷小姐姐吧!” “这是想把我们当枪使啊!警察同志,我能告他诽谤吗?啊,不是我,是他妻子来着。” 警察们工作繁忙,顾不上吃瓜,直到听了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讲述,才知道季临究竟做了什么,看他的眼神也带了几分鄙夷。 季临感受着舆论的迅速变化,急忙喊道:“不是我!我没诬陷李玉瑶!她就是疯子,疯了一样揍我啊!” 他这话一出,围观的都有人跃跃欲试想来揍他了,连警察按住他的手都重了一些。 他们又不是瞎子或者傻子,刚才季临撩起衣服的时候他们可是看到了,一点伤痕也没有,验伤也没查出来受了伤。 “这狗东西真是狼心狗肺!之前想把老婆逼疯,现在事发了,还想伪造证据将老婆告到牢里去?!” “他老婆怕不是刨了他家祖坟,害了一轮又一轮。” “就是,警察同志,你们青天大老爷,可不能判错案啊!” 警察有些尴尬,但面对人民群众的群情激愤也不能不作声,两个人都严肃点头,保证会秉公处理。 另一个也和护士沟通完了,护士觉着自己没受什么伤害,又怕季临来报复,也就息事宁人了。 两人将地上的验伤报告捡起,一人一边将季临夹在中间要走,季临还不乐意,嚷嚷着要让医生重新验伤,直到被警告小心被医院告寻衅滋事才停下来。 坐上警车,越是靠近警所,季临就越紧张。他绝不信李玉瑶会放过他,在亲眼见证过周围人对他的风评后,就更害怕以后的日子。 夫妻之间的暴力本就最难判定,现在所有人眼里李玉瑶都是彻底的受害者,说不定以后就算他被当着所有人殴打,那些人也会一边鼓掌一边说打得好。 不行,他得逃! 趁着警车停在红灯前时,季临一把拉开车门往外冲去。 他要走,他要 回家!他不信父母真的能这样狠心,再也不管他了! 季临是报案人,警察虽然不耻他的行为,倒也没像看管犯人一样那么紧张,倒给了他逃窜的机会。 不过季临的速度哪里比得上警察,警察三两步就将他抓了回来,严肃教育他不能在交通路口这样做。 季临对他的训诫充耳不闻,他现在只想离开,离李玉瑶远远的。 但跑过一回后,警察对他的看管越加严格,一直到进警所,都牢牢抓着他的手腕。 刚进调解室,季临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李玉瑶正坐在沙发上喝着热水,旁边的女警还给她披了毛毯,根本不像是在对待犯人,反而像是在安慰受害者。 季临在医院闹腾的时候,李玉瑶已经十分痛快地承认她打了季临,又在警察询问理由时,向他们展示了热搜的文档。 警察们从未见过这样爽快交出作案理由的人,但在看过全部文档后,所有人都严肃起来。 他们对罪恶的嗅觉最灵敏,一下子便察觉到了pua这种手段足以造成多严重的后果,更别说文档里已经出现自杀的受害者了。 看完之后,他们没再审讯李玉瑶,反而一个个热情地招待起来,甚至派了最通情达理的女警来帮助李玉瑶。 “李小姐,你想要起诉离婚吗?” 第22章 我不离婚22 季临过来的时候,女警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李玉瑶离婚。 她大概是觉得李玉瑶之所以不离婚,是因为季临使用的手段,让李玉瑶丧失了自我,让李玉瑶打心里认为自己无法离开季临。 因此,在季临进来后,她对季临的厌恶藏都藏不住,在同去的警察展示了季临的验伤报告后,更是看着他都觉得恶心,越发坚定了要劝了李玉瑶离婚的心。 季临本来还不明所以,也不满警方坚持无伤无法定罪。但听明白女警的话之后,他立刻兴奋起来。 “离婚!我要离婚!验不出伤,离婚总是个人意愿了吧!” 女警冷冷瞥了他一眼,她劝李玉瑶离婚,是因为希望李玉瑶能离开伤害她的源头,重新生活。但季临提离婚,那就显然是看到无法操控妻子,想要摆脱受害者妻子了。 “如果季先生执意离婚,请去人民法院起诉,我们这里不接纳离婚案件。” “我当然会去起诉,但是在这之前,我想申请人身保护令。”季临站在离李玉瑶最远的位置,看也不敢看她,“李玉瑶家暴我,我需要保护!” 女警冷笑一声,拿着无伤的验伤报告:“抱歉季先生,人身保护令需要您提供正遭受家暴或者面临家暴危险的证据,您的证据,”她抖了抖手上的纸张,“不太够呢。” 季临噎住,之前的殴打都来得突然,他手头上没有李玉瑶殴打他的视频。他不死心地追问了证据的标准,得知其他人的证词也可以充做证据后,立刻就打起父母的电话来。 只是出乎他意料,无论是父母,还是当日来的季家人,都没有一个接他的电话。 李玉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着季临从看见希望又希望破灭。她早说过了,要让季临众叛亲离。 女警怼了季临一句,又转头劝起李玉瑶离婚来。只是不管她怎么说,李玉瑶都只是摇头,温柔但坚定地说着:“我不离婚。” 女警没办法,她过去也处理过一些夫妻纠纷,知道受害者往往很难下定决心。她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写了张纸条递给李玉瑶,并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如果他再让你觉得不好受了,就打给我。” 李玉瑶看了眼她警牌上的名字,宋妍。她将纸条握在手里,朝宋妍笑了笑:“谢谢你,警察小姐,我会的。” “既然季临对我的指控是无效的,那我们就不浪费警力资源了。”她起身,朝着季临走过去。 季临仿佛看见了一只嗜血的猛兽在朝自己走来,他紧紧靠在门上,李玉瑶往他走一步,他便往后缩一分,直到彻底退到角落。 他的腹部又痛起来,像是殴打还在继续。 李玉瑶却只是走到他的身边,温声说道:“走吧,季临。不要给大家添麻烦。” 说着,她的手指扯住季临的衣袖,像是羞涩般快步离开。 季临被巨大的力道拉着往前走,他根本挣脱不了,谁能想到李玉瑶只用两根手指拉着他,力道却像一台巨型卡车一样。 他想要呼救,李玉瑶只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嘲弄提醒他现在已失去了所有人的支持,哪怕呼救也只会当作对妻子的再一次诬陷。 季临绝望了,心中咒骂着无能的医院、无能的警察、无能的季家人。 在得到李玉瑶虐待他的证据前,他得逃,逃到李玉瑶找不到的地方去! 李玉瑶喊上一起来的易孟,搭着警车又回了酒店。 警车吸引了许多目光,于是今早的闹剧又被普及了一圈。季临只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自己,他向来自命不凡,在学过pua将李玉瑶玩弄于股掌之间后,更有了一些操控一切的快感。 现在这些人毫不掩饰地一边望他一边窃窃私语,就像是沉重的泥土,几乎将他活埋。 他快步走过大厅,将人们的窥探和李玉瑶两人都抛在身后,独自上了电梯。 李玉瑶任他先走,对身边的易孟轻声说道:“你先在大厅等我一会儿?” 易孟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你想报复不用让我离开,我已经习惯了。” 李玉瑶只是笑笑:“这种事可不是小孩该习惯的,稍等一会儿,我立刻下来。” 易孟想不明白她都知道自己杀人了,为什么还要将自己视作小孩般保护。但这样的保护他并不抗拒,也就默认答应,在大厅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乖乖等着了。 李玉瑶上楼时,季临已经躲进了房里,还将门反锁了。 她温柔地敲了敲门:“季临,在吗,开门。” 季临听着她的声音,像是听到了恶魔的嘶笑,浑身颤抖着越发不敢出声。 “季临,开门,你不会打算在这里躲一辈子吧。” 李玉瑶又敲了几声,每敲一声季临就一抖,回忆起自己被抵在门上揍的痛楚。 再次敲门后,李玉瑶仅剩的耐心全部用尽。她叹了口气,一拳垂在锁上,房门不堪重负吱呀着打开,露出缩在床头不可置信的季临。 “蠢货,以为一张门就能堵住我了?” 李玉瑶随手将门合上,快速欺近季临,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捏拳抡上了季临的胸膛。 “想报警,想起诉离婚,那可不行啊季临。” 沉重的闷响声只在房间回荡,季临瞪大了眼,眼角流下绝望的泪水,更让他绝望的是李玉瑶的笑声。 “验伤报告怎么样,还满意么?报警又怎么样呢,就算你身上有伤,那也是夫妻间的矛盾,拘留几天,我就可以出来了。” 李玉瑶戏谑地看着他,柔声威胁道:“下次再做些这种蠢事,惩罚可就不止这些了。” 季临几乎能听到自己肋骨崩断的清脆响声,他喉中一甜,竟咳出几丝血色来。 李玉瑶及时闪开,血沫落在白色衬衣上格外明显。 季临本该高兴,这下李玉瑶总留下罪证了,可看着李玉瑶的笑容,他却无法停止地颤抖起来。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第23章 我不离婚23 季临的承诺一文不值。 李玉瑶知道,只要再让他看见一丝一毫逃脱自己的机会,季临就会毫不犹豫去实现。 “一分钟,收拾好你自己。”剩下的威胁没说出口,季临已经脑补完了。他忍着痛,胸口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他估算着时间,冷汗不停地流。 李玉瑶将随身的物品都收拾好,转身季临连带血的衣服都换好了。 见李玉瑶望过来,季临颤抖了一下,低头说道:“我已经收拾好了。” 李玉瑶点点头,和他一起到楼下找经理支付了门的赔偿,随后便接上易孟一起回家。 车缓缓停在了小区的停车场。 季临呼吸有些急促,他一路都死死抓着车门把手,越是靠近乌市,就越是焦躁不安。 李玉瑶和易孟下了车,他还坐在副驾驶不动,像是不愿面对即将席卷的风暴。 “下车!”李玉瑶不耐烦地踹了一脚车胎,整个车都猛地往旁边一滑,季临猝不及防,头撞在车窗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闷哼了一声,咽下怨恨从车离开,跟在两人背后往家走去。 回来的时候正是下午,一群老太太坐在小区公园树下,聊着些家长里短。 李玉瑶一家人从停车场走过来时,便有眼尖的老太太看到了。 “那边就是季家人吧。” “啧啧,还一起散步呢。那闺女不会不知道她老公做了什么吧?” “没准是那狗东西又把她骗了。” 她们年纪大了,听力不免有些退化。虽然她们自己眼里是在小声的指指点点,但看季临的脸色便知道他也听见了。 季临捏紧了拳头。 这群老不死的,一天到晚就知道说说说!他和李玉瑶之间的事关她们什么事,轮得到她们来说三道四!现在倒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了,之前他抱怨李玉瑶脾气不好,不也是这群人帮他传播的吗! 他冷冷看着那群聊天的人,恨不得用滚烫的开水浇进她们的喉咙,让她们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字! 老太太们看不清季临阴森的眼神,只看到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自己,背后便一阵发凉,纷纷转移了话题。 也许是季临的幸运,回家的路上再没遇见熟悉的人。 回到家,李玉瑶为易孟收拾了房间,又带他去警局确定了收养关系,又去商场买了生活和学习用品。 季临胸口的伤还没好,只是走了一阵就又疼痛起来,只能喘着粗气躺在床上休养。 两人回来时他还躺着,李玉瑶不惯着他,直接将他从床上拽下来,要他去做饭。 季临是会做饭的。当年恋爱时李玉瑶先上班,季临就会在家提前准备好晚餐。只是在结婚后,他就再没碰过锅碗瓢盆了。 季临捂着胸口,难受地求李玉瑶,让他先休息一会儿,等好了别说一顿,十顿也行。 李玉瑶闻言一笑,毫不留情将他丢进了厨房。她最明白下手的程度,季临的伤势不过是小小的挫伤,难受是难受,死不了。 季临求饶不成只好做起饭来,李玉瑶就和过去的他一样,靠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连易孟也拿着下午李玉瑶给他买的手机在研究。 切了菜,洗了刀,季临低头望着手上潺潺的水流,注意力却不在手上。 他会做饭,自然也知道哪些食材是不能吃的。譬如发芽的土豆、发霉的生姜、没熟的豆角,严重甚至可能致死,而且只要稍稍切碎便难以辨认。 他的手拿起了土豆。 客厅中的李玉瑶微微笑了起来。 她之前作为季家的主妇,负责一家人的吃食,怎么会购买有毒的食材。 季临只能失望了。 至于以后他会不会下毒,李玉瑶已经打算提前让女儿和易孟都去学校寄宿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 她现在的身体哪怕扛着核辐射,毁灭的速度也跟不上恢复的速度,能毒到她的毒素世界上还不存在。 到时候,就让季临自己把毒全部吃下去吧。 想着到时季临的表情该有多有趣,李玉瑶甚至都期待了起来。 厨房中的季临不知道她的想法,依旧慢慢准备着晚餐。 没有‘合适’的食材,他也不打算现在就下手。第一顿就中毒未免目的性太强,他是想摆脱李玉瑶,但也不准备将自己搭进去。 慢慢做完了四菜一汤,季临将菜和饭端到桌上,低声喊道:“饭做好了,可以吃了。” 易孟望了眼李玉瑶,他见识过人之间的恶意,便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 李玉瑶点点头,示意他这顿可以放心吃。 随后两人才去饭桌上。 三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吃菜,在惨白的白炽灯下气氛更显冰冷。 易孟没有吃饭说话的习惯,李玉瑶以前会与丈夫分享今天的见闻,现在再看自己只觉得愚蠢。 季临端着碗,像大家闺秀般慢慢抿着。不是他不愿意吃,只是每咽一口都感觉心口被扯动。只有细细嚼碎才能不触动胸口的疼痛。 直到易孟吃完回房间了,他半碗饭都还没吃完。 李玉瑶也不管他吃得快或慢,既然过去她当牛做马季临犹嫌不够,现在那些做饭洗碗、拖地晒衣的活就全让季临自己来做吧。 她起身离了桌,又躺回了沙发上。 待到晚上,季临也没被放进房间中,李玉瑶连被子枕头也没给他留,他蜷缩在沙发上,又冷又痛,昏昏沉沉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他便被李玉瑶从沙发上揪了下来。 他身上又添了几道青紫,只是顾不上喊痛了,他还得给李玉瑶和易孟做早餐。 领养关系确认,易孟的学籍也被转移到了季瑶安的学校,今天就得去上学。 吃完早餐,季临刚把碗洗完,李玉瑶看了他一眼,要他去把衣服换了,和她一起去送易孟上学。 季临面露难色,昨日是下午没遇上上班上学的高峰期,今天这时候出去,遇上熟人避不可免。 但他在李玉瑶面前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只好换了衣服一起出了门。 刚出门,就遇上了对面的邻居。 前日还对他挤眉弄眼的小伙一见他,眼里的鄙夷厌恶都要溢出来了,还故意大声说道:“一大早就见到不是人的东西了,真是晦气!” 第24章 我不离婚24 “晦气!” 小伙刚说完,立刻又对李玉瑶笑得摇头摆尾:“不是说您啊李姐!李姐早上好!” 李玉瑶轻轻一笑:“早上好。” 小伙得了回应更加激动起来,前两天他还觉得李玉瑶太凶,对季临充满了男人之间的同情。直到昨天看了热搜,他愣是没睡着,半夜爬起来骂了自己一顿。 尤其是想起自己曾经也在季临说李玉瑶脾气大时附和过,他就更加睡不着了。 辗转反侧一夜,早上爬起来想着去提点水果啥的给李姐赔礼道歉,结果打开门就看到人渣。 他又暗骂了句晦气,季临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善,小伙见状,一个箭步跳到李玉瑶背后:“你还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的事发了!你现在休想再骗我李姐!” 他吵吵嚷嚷,连其他住客也被吸引过来。先前被李玉瑶吓走的大爷也出现了,或许是挽回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形象,他也站住来说道:“我早就觉得季临这小子不对劲了,哪有一天到晚跟外人说自己老婆哪里不好的。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恶毒,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坏到流脓的。” “是啊,都怪他胡说八道,才让我们误会玉瑶。玉瑶啊,你可得擦亮眼,这种男人哪能一起过日子!” 一人说,百人应。 李玉瑶随口敷衍了几句,这些人现在义愤填膺,全然忘了之前说她脾气大不好相处的也是他们。 她的死是因为季临的算计,但这些被季临算计着去添了一把火的人,李玉瑶也没有接触的兴趣了。 如果有例外,那就只有隔壁的童家夫妇了。 她笑着与两人打过招呼,又朝童佳挥挥手:“佳佳,早上好。” “李阿姨早上好!”童佳性格外向,并不怯场,大声响亮地与李玉瑶回应后,又问道:“李阿姨,瑶安还没回来吗?” “这几天家里有事,她都住在外公外婆家呢。”李玉瑶摇摇头,“以后的话,我打算给瑶安报寄宿,也好让她先熟悉一下,免得初三不适应。” 童家夫妇听了若有所思,李玉瑶又提了几句提前住宿的好处才不说了。 未来是自己死了,季瑶安被季临送去寄宿,童佳跟着去避过一劫,由此开启了她跌宕起伏的命运。 李玉瑶对此隐隐有个猜想,若是将童佳提前送去寄宿,命运是否也会跟着提前呢? 未来的童佳似乎有着吸引案件的特殊体质,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由好友季瑶安的死引出来的pua幕后集团。抽丝剥茧之后,她接触的每个大案背后都与集团有着万千关联。 如果命运是随着童佳而变化的,那说不定可以借童佳提前将集团连根拔起。 童佳为主的命运在十五年后,十五年时间太长,社会发展太快,以至于未来那些线索现在根本没出现。 希望她的猜测是对的。 除此以外,李玉瑶还观察了童佳和易孟的相处。 易孟一如既往不理人,童佳问了几句见他没有回应也没说话了,两人之间看不出未来的纠缠与羁绊。 到学校时,季瑶安正等在门口。她原本是在等童佳一起去教室,看到李玉瑶时十分惊喜,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李玉瑶怀里,还不停拿头蹭着李玉瑶的腰,撒娇般喊道:“妈妈妈妈妈妈!” 李玉瑶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一会儿季瑶安才红着脸从她怀里钻出来,先是和童家夫妇打了招呼,又好奇地看了眼坐在车里的易孟,拉着李玉瑶衣角问道:“妈妈,他是谁啊?” 李玉瑶难得苦恼起来,她忘了和瑶安说收养易孟的事了,现在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他是易孟,以后就是瑶安的哥哥了。” 出乎她意料,季瑶安没哭也没闹,反而狠狠瞪了站在一旁的季临一眼,示意李玉瑶弯下腰,在她耳边悄悄问道:“妈妈,我都知道爸爸对你做的事了。易孟他,是不是爸爸养在外面的儿子啊?” 李玉瑶没想到女儿会联想到这方面。她虽然憎恨季临,但也不屑于在这方面给他泼脏水。她摇摇头,也在季瑶安耳边轻声回答:“不是,易孟他真正的父母都不在了。” 季瑶安听她这么说才放心,又为自己的小心思不好意思起来,见易孟孤单单一个人站在身后,想了想就朝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哥哥!” 易孟早已做好了被李玉瑶女儿仇视的准备,见季瑶安这么友善有些惊讶,朝她点点头:“妹妹。” 李玉瑶松了口气,将两人往学校里推了推:“好了,快去上学吧。易瑶安,以后哥哥就是你的同班同学了,你要好好照顾他哦。” 季瑶安调皮地向她敬礼:“保证完成任务!”说着,就和童佳、易孟一起进了学校。 李玉瑶注视着她的背影,心里已化作一片春水。 她的瑶安,一直都是这样活泼可爱。她闭了闭眼,这样的瑶安,要怎样的痛苦与绝望,才会选择独自走进冰冷的海里。 望着身边的罪魁祸首时,李玉瑶心中的春水便冻成了冰凌。正因如此,她才不能让季临死得那么痛快、那么轻易! 季临,必须要和原来的她、和原来的瑶安一样,绝望地死去! “走了。” 她冷冷说道。 季临一句话也没敢讲,回了停车处刚坐上驾驶座,李玉瑶便握住他后脑勺,猛猛往方向盘上撞了好几下。 老式的方向盘并没有裹毛茸茸或是皮制的保护套,季临反复撞在坚硬的表盘,汽车的长鸣掩盖了季临的喊叫,直到方向盘上滴出血,李玉瑶才松手。 她粗鲁地揪了几张纸巾,在季临额头摩擦,还不忘威胁季临再出声就扯断他的舌头。 季临忍着痛闭了嘴,纸巾的碎屑沾在伤口上令疼痛更上一层,他连眼泪也流了下来,却换不到妻子的一点怜惜。 待到血止住,李玉瑶才放过他,让他滚到后座。 她一脚油门,驶向父母的方向。接下来,就该季临去解释当初对父母许下的、会保护他们女儿一辈子的承诺了。 第25章 我不离婚25 李玉瑶父母住的是自建房,还是当年刚搬来乌市的时候一家人买了地建的。 她父母住在二楼,一楼原本是祖父母的住所,在他们去世后就成了仓库。 自建房有五层,住的都是李家人。李玉瑶的大伯、二伯、四叔与她家一起建的楼,每人都有一层。现在大伯和四叔都随儿女去外地了,只有二伯全家还留在这里。 李玉瑶早就和父母说了今天回来商量季临的事,因此在客厅看见二伯他家也在的时候并不惊讶。 季临刚一出现,李玉瑶的父亲李海就举起手里的晾衣杆打了下来。 他和李玉瑶母亲付月都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哭过。 付月见到李玉瑶,眼泪又流了下来,搂着女儿一阵安慰。 李玉瑶靠在母亲怀里,眼睛也红了。在原来的命运里,她被季临逼迫到选择死亡后,父母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接连病倒,没几年就去世了。 这也是为什么季瑶安会被季临拿捏,她在世上只有季临一个亲人了,却没想到这个亲人会是害死全家的幕后真凶。 李玉瑶安静地卧在妈妈怀中。 她是恨过的,当初她带着小小的女儿想要离婚时,娘家这边也劝和过。可看着未来父母在得知自己死讯后一夜白发,她的心又被酸涩浸透变软了。 她只是有些疑惑,重来一次,父母会作何选择呢? 李海顶着红透的眼睛将晾衣杆一下又一下打在季临背上,二伯李江和他老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不时跟着李海买几句。 打了半天,见季临不吭声,李海扔了棍子揪住他衣领大吼:“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敢这么对她!” 季临头正晕着,又被叫声刺激,一下胃液涌上喉间,猛地推开李海吐了起来。 李海被他一推,踉跄着往后倒,还好被李江的儿子李虎高扶住,没摔倒。 李玉瑶见状,倏地起身朝季临走过去。 季临正扶着门关柜子撕心裂肺呕着,只呕出些酸水和泛苦的胆汁,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全身都哆嗦起来。 李玉瑶从脏污旁边走过, 一脚踹向季临腿窝,让他整个人都跪在了李海面前。没等她发话,季临便脸色发白磕起头来。 他不顾额头上的伤,磕得极重,才好的伤口又破开流血,从来没见过这样式的李家人都不知所措起来。 “够了!”李玉瑶冷喝一声,“去把这里清理干净!” 季临忍着天旋地转从地上爬起,拿了扫帚拖把认真打扫起来。 二伯李江若有所思看着季临,李海和付月却不管,他们眼中只有受尽了委屈的女儿。他们最爱的女儿,从小到大都没说过几句重话,结果被季临用言语这样磋磨。 要知道,在公布的资料里,因为被pua造成严重心理问题的人不少,甚至还有心理压力过大选择告别人世的。 李海与付月不敢想象如果资料没被公布,女儿未来将会怎样。哪怕季临现在表现得再像个爱护妻子的好丈夫,他们也难以消除心中的恨意。 昨日老两口商量一下便达成共识,一定要让女儿离婚,听说受害者很难摆脱被操控的心理,甚至还请了李江一家来一同游说。 等季临收拾干净,被李家人揪着跪在了沙发面前,老两口酝酿了许久的怒气终于迸发,指着季临鼻子骂了起来。 李玉瑶的二伯娘林茹也和儿子李虎高在一旁帮腔,林茹本就是吵架的一把好手,李虎高昨日知道自己堂姐是受害者,在网上高强度搜索了一夜,各种讽刺信手拈来。娘俩一唱一和,骂得季临都稳不住了。 “诶诶诶!怎么,你骗了我姐,现在还想打我不成!”李虎高歪着眼睛看季临,他时刻注意着季临的反应,一见他捏拳头就立马叫了起来。 李海闻言大怒,在他们面前都想打人,可想而知他娇弱的女儿受了多少苦!前几年她想离婚,不会是季临在家动粗吧! 一想起这,李海又找起了棍子,想要教训季临。但他的动作没有李玉瑶快,他只转了个身,季临就被李玉瑶踢倒在地上,连手都被他女儿踩在了脚下。 “季临,礼貌点。”李玉瑶话语中透着说不出的冷意,见到健康的父母,她对季临的憎恨便越发深重。 李玉瑶也不明白,如果季临觉得受她的资助太耻辱,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明,而是要在毕业后向她求婚。 她的好心与爱意换来的是全家堕入深渊,李玉瑶何尝不愧疚呢,每每想起,她的心就像被炼狱的烈火炙烤一般,只有季临痛苦的泪水能够暂时熄灭。 想着,她脚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季临呻吟着,感受着几乎被踩爆的手指传来的痛感,不住地朝李虎高磕头:“我错了,弟弟,我错了!我不该朝你生气!” 李虎高有点吓到,犹豫地看向堂姐:“姐,这……” 李玉瑶这才松脚,要不是顾及父母在眼前,见不得血腥场面,季临可不会这么容易被放过。 季临捧着手轻声嘶气,二伯李江一家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并不太熟悉这个早早嫁出去的侄女,现在看着对方如此凶残,一时也不敢讲话了。 只有李海和付月还心痛地望着李玉瑶。 他们最了解女儿的性子,温柔、平和,从小爱护花花草草、猫猫狗狗,如今见到李玉瑶这副模样,便认定了一定是季临逼的,对季临更加痛恨。 李海气得一拍桌子:“离婚!必须离婚!瑶儿,你回家,我和你妈养你!” 李玉瑶猛地转过头来,眼中含着些泪水。在命运回到原点之后,她终于听见了想听的话。 如果这话早说几年,在当初她第一次提出离婚的时候说,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现在,她不要离婚了。 她忽略季临惊喜的眼神,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不,爸,妈,我不离婚。” 付月气急:“你这孩子!这狗东西根本没把你当妻子,一心想着害你,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 李海、林茹和李虎高也劝了起来,只有一个人赞同李玉瑶的想法。 “弟啊,我看离婚这事,”李江点了根烟,“还是算了吧。” 第26章 我不离婚26 李江这话一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李海。 他涨红了脸,站起身看着他哥:“二哥!昨天你答应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江的儿子也不同意:“就是啊爸!这不是人的玩意儿都这样对我姐了,您还劝和不劝分呢!” 李江叹了口气:“照理说我是该劝玉瑶离婚来着,可是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点了点地上的季临:“再说了,你们看,玉瑶以前哪里会这么打人,这是真的被季临逼疯了啊!” 付月不干了,红着眼睛站起来冲着他说道:“二哥,我敬你叫一声二哥,你是长辈,哪有说自己家女孩儿疯了的!” 李江被接二连三反对,有些挂不住脸:“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了?!哪有这样对自家老公的,传出去还有谁敢娶她!” “我看啊,这季临遭了这回罪也该知道错了,以后就凑合着过呗。” 他的妻子林茹瞪大了眼:“好你个李江!连老公说三道四想逼疯逼死老婆也可以凑合着过是吧!我看你也就是不知道季临这手段,你要知道了不得去取取经呐!” “欸林茹,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那东西本来就玄乎,现在官方都还没说话呢,就在耳边说几句脾气大怎么了,你看玉瑶这样子,说打就打,还不算脾气大么!” 说着,他还一手指着一旁冷脸的李玉瑶。林茹被他的胡搅蛮缠气得直抚胸,李海也气得头发晕,付月忙扶着他坐下。李虎高被自家爸的无赖惊到,正要吵架,就听见堂姐冷笑了一声。 李玉瑶一手李江指向他的手,另一手掐住他的喉咙将他抵在了阳台前。 李家的阳台没封窗,李江半个身体被按着探出了阳台,只要李玉瑶一放手他就会掉下去。 李玉瑶不愿意离婚,是想借着法律对家庭内宽松的标准来惩戒季临。可李江劝她,又是为什么呢!明明知道她差点被季临害死,居然还劝她不要离婚,是因为自己没有经历过便可以轻松放过吗? 李江悬在半空中,颠倒的世界在他眼里不断扩大,他惊慌地尖叫了一声,就被李玉瑶捂住了嘴。 现在他只靠李玉瑶一手抓着了,心中便更是恐慌,两只手都抱紧了李玉瑶的手臂,支吾着想要李玉瑶将他拉回去。 李虎高率先追了出来,他看着在阳台边上纠缠的两人,不敢靠近,怕刺激到李玉瑶拉着他爸一同掉下去。 “姐!你是我唯一的姐!你不要冲动啊!我爸这人就是有口无心,他不是故意说你的!” 李玉瑶朝他温柔一笑,将李江稍微拉回来了一点。她俯身向前轻声问道:“害怕吗,二伯。” 李江被捂着嘴,只能连连点头,不知道是害怕当前的处境还是害怕真的发疯了的李玉瑶。 “前两天,站在十六楼天台的时候,我也害怕。” “二伯,你知道吗,季临让我以为我真的疯了,我甚至想从楼上跳下去,让他们别再说我了。” “这里是二楼,二伯,你敢跳下去吗?” 李玉瑶问着,声音有些颤抖,抓住李江的手又松了一些。在获得神赐的能力之后,她的身体已经无人可敌,唯有心,还是会微微刺痛。 李江瞳孔紧缩,背上出了一身汗,他急忙摇头,望着李玉瑶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李玉瑶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用力将他拉了回来。 李虎高急忙冲上前扶住了李江,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听到李玉瑶也想过寻死之后,之前在资料中看见的许多事例便出现在脑中,让他无法对李玉瑶说出责怪的话。 李江扶着儿子缓了一会儿,大概是悬空把他脑子里的水也倒出去后,他终于清醒了一点,朝儿子摆摆手:“该离!该离!” 他好歹也是看着李玉瑶长大的,之前是看着李玉瑶对季临太凶,下意识就觉得没那么严重,这下自己体会到了便也同意离了。 林茹她们腿脚慢,没跟上李玉瑶和李虎高,只看到李玉瑶抓着李江出去又回来,李江就变了个态度。 见李江终于清醒了,林茹还往他背上狠狠拍了一下:“叫你乱说话!” 李江悄悄瞥了眼又乖巧站在身边的侄女:“不说了!再不敢说了!” 几人又劝起李玉瑶来,李玉瑶只微笑点头,就是不答应离婚。只有一边的李虎高大概猜到了李玉瑶的想法,转着圈儿哄大人们别插手他姐的事了。 李玉瑶几次否定离婚的可能,李家人无奈,只好和她约法三章,一定不能再对季临心软。 李玉瑶踢了脚地上的季临,叫他们放心,一家人又吃了顿饭才各自回家。 季临缩在副驾驶,额头上的伤已经青紫,不碰也有涨涨的痛感。他望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见到李玉瑶在家人面前斩钉截铁绝不离婚之后,他心中已暗下决定。 他要逃。 打不过,他还不会跑么!如果杀人没有风险,他会毫不犹豫杀了李玉瑶。 他受不了了,如果之前李玉瑶下手还有迹可循,今天李玉瑶动手都毫无原因。季临看过家暴的纪录片,这是家暴升级的象征。而且以前只是疼痛,缓过去就好了,现在都见血了。 这才几天!李玉瑶的暴力就上升到这种地步了,再不脱身,季临真的觉得自己会被打死。 更重要的是,他做的那些事都被公布在了网上,就算他被李玉瑶杀了,说不定还会有同情心泛滥的家伙给李玉瑶求情,到时候刑期说不定只有几年,那他不白死了么! 不行,他得逃! 季临默默思索着逃跑计划,李玉瑶也在思索,pua背后的集团要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又过了几日,十五楼的住户都习惯了季临的惨叫之后,李玉瑶看到了一则新闻。 水军公司的创始人被车撞了,当场身亡。 李玉瑶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未来改变了。 原来的水军公司老板是被网暴受害者的父亲绑架了,被逼着给自己的死亡直播炒热度,在直播中死去。 现在,应该是集团背后的人出手了。 真好,临死前还不忘提醒她鱼已出水。 只是不知道,要多久才会上钩? 第27章 我不离婚27 季瑶安和易孟住校之后,童佳只能一个人上下学了。童家父母询问过童佳后,也给童佳报了寄宿,每周周五回来、周日回去,等初三只有一日假后换成周六回家。 在特意要求之后,季瑶安和童佳安排在了同一个寝室,两人对此特别满意。 童佳住去学校之后,童家父母发现生活突然就空出了许多时间。闲着无事的时候,童佳的妈妈赵师珂通常会来隔壁串门。 她人和善,共情力强,对于李玉瑶被季临操控的遭遇十分痛心。偶尔听见季临喊叫后,更认为是李玉瑶精神还被困在过去的痛苦中,便时常上门来陪她说话,排解心情。 这日,赵师珂来时显得心事重重,在李玉瑶再三问询后才吞吞吐吐说出顾虑。 原来,他们先前之所以会选择搬来新家,是因为多年之前童佳的父亲曾经向警方提供过一个关键线索,这个线索为犯人被捕提供了重要助力。 但最近,那个犯人刑满释放了。在那以后,童家周围就经常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比如门口出现被撕碎的报纸,报纸上的就是当年那个犯人的案件,又或者晚上常常有人来敲门,打开门又不见人。 即便报警,没有具体的伤害行为和威胁话语,也无法锁定犯人。无奈之下,童家只能把原来的房子卖了,搬到有保安和监控的小区来。 只是毕竟老房子了,卖不了多少钱,所以童家才选择了这个小区。 但最近,童父说感觉到出门时有人跟在背后,怀疑是那人又找上了门,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把童佳送去学校寄宿。 听她这么说,李玉瑶一下就想起了未来将他们杀死的那个抢劫犯了。 她原本就疑惑,为什么抢劫犯不选择相对防卫更薄弱的平房,反而要来到可能有监控的小区犯案。现在看来,抢劫并不是作案的主要动机,更重要的是他要报复童家人。 童家夫妇的思虑也没错,只是他们没想到这座小区的监控根本没用,也没想到犯人真的敢顶着监控上门作案。 赵师珂脸上浮现着难以克制的恐惧,她眼神放空,双手冰冷得吓人。李玉瑶为她倒了杯热水,安慰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脸色稍微好些才放心。 这么看来,未来真的加速了,原本这个犯人应该明年出现才对。 李玉瑶若有所思,又给物业拨了号,问他们监控安好没有。接电话的是之前那个来处理季家人登门的物业经理,他听起来有些为难。 事实上,上次季家人来之后,他便向上头申请了监控,只是没被通过。上层领导问过保安之后,得知只是亲戚之间走动,便把报告打回来了。 现在听到住户的询问,物业经理只好小心着糊弄过去,说些什么会有的之类的话。 李玉瑶对小区监控没用并不奇怪,没装更好,这样她就不用费心去掩饰什么了。 赵师珂说缘由那日后没过几日,李玉瑶就在晚上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楼梯间传来的,在夜晚的走廊上回荡,十分清晰。 那人从走廊顶头一步步靠近,最后停在了童家夫妇的门口。 咚。 他敲了下门。 “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那人声音沙哑,有些难听,压低的声音中透着笑意。他拉长语调,一下又一下敲着门,越敲越重,最终变成疯狂的大笑。 “出来啊!出来啊!”他大声笑着,手中器物嗡嗡作响,赫然是一把手持式电锯,“以为不出来就没事了吗!等着!我马上就进来了哈哈哈!” 巨大的声响周围人不可能听不见,但李玉瑶的感知里,各家都锁紧了门,有人在争吵假装没看见,隔壁的小伙已经打起了报警电话。 如果是未获得能力的李玉瑶,她也不敢冒着自己家人受伤或是死亡的风险豁出去帮童家人。 但现在,不同了。 她打开了门。 “吵什么吵!大晚上的,有没有功德心啊!” 一下,嗡动的电锯声都停了。 那戴着口罩的电锯人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个出门的傻女人,不是,她没听出来自己是要杀人吗? 李玉瑶的吼声也传入了十五层的住户耳中。对门的小伙正和警察说着地址呢,听到她的训斥没忍住爆了粗口:“我*!李姐真猛!” 赵师珂和童父正一人报警一人叫物业保安,听到李玉瑶的声音急忙喊道:“玉瑶!玉瑶你快进去!这个人就是之前我说的那个杀人犯!你快逃!” 面罩男听了她的声音却更加激动,狞笑一声打开电锯就朝李玉瑶冲过来:“你朋友是吧!那她就陪你们一起死吧!” 电锯高高举起,朝李玉瑶劈过去。 李玉瑶面无表情地歪头闪过电锯,随即抓住面罩男拿电锯的手手腕一翻,面罩男整个人被巨力拉着,在空中快速旋转了三圈,随后才狼狈地摔在地上。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要杀谁来着?” 她一脚踩在面罩男右手上,语气轻佻地问道。 “玉瑶!玉瑶你没事吧!”在听到面罩男要杀李玉瑶之后,赵师珂立刻冲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和丈夫毅然决然地打开门冲了出来。 她挥舞着菜刀到走廊上,眼睛都急红了。李玉瑶抬头看她,还有空朝她挥手:“放心,一点事都没有。” 她讲话的空隙,面罩男爬了起来,来不及拿被甩远的电锯,直接朝李玉瑶扑了过去。 “小心!”赵师珂惊恐地喊道。 李玉瑶嘴角勾起,她特意给面罩男反击的机会,现在有人看见了,她可是正当防卫。 她轻松地扭身,提住面罩男腰间的衣服,将他腾空举起,狠狠投掷在走廊的墙壁上。 整个走廊都像是颤动了一下,面罩男闷哼一声,立刻晕死过去。 他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四肢都露出白花花的骨茬,整个人像是被一辆车极速撞过一般。 李玉瑶满意地拍了拍手,这种伤势,就算治疗好也会有后遗症,就算他运气好脑子没摔出问题,以后也没能力来找童家人的麻烦了。 “你们没事吧?” 第28章 我不离婚28 赵师珂和她丈夫的表现李玉瑶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为她冲出家门,和杀人犯战斗,虽然没有一点用处,但心意她领了。 见两人呆愣在原地,她关心地问道:“你们没事吧?” 赵师珂下意识摇摇头,又紧张地冲上前,摸索着李玉瑶的手臂,急得都快哭了:“哎呀!你别说我们了,你呢,有没有事!手痛不痛啊!” 赵师珂也看过一些新闻,说人在绝境的时候能激发无穷的潜能,一下子就将李玉瑶刚才的惊人表现和新闻结合起来了。 只是她看那些新闻都说潜力发挥之后会有严重的后遗症,故而才捏捏揉揉李玉瑶的手,想看看她有没有事。 李玉瑶只觉得她摸着有些痒,撒娇般笑道:“别摸、别摸了,哈哈,好痒……” 赵师珂见她真的没事,还有闲心与自己笑闹,这才松了口气,拍着她埋怨:“你出来干嘛、吓死我了!” “吓死我了才对。”没忍住好奇心钻出来的小伙在一旁默默吐槽。 他手上拿着个黑色手柄的白色灯管,蹲在面罩男身边,用灯管戳了几下,直到面罩男发出呻吟声才安心:“还有气。” 见李玉瑶望过来,眼神看着他的灯管有些迷惑,小伙得意地按动了手柄的开关,一声音效之后灯管发出冰冷的蓝光,小伙挥舞了几下:“看!光剑!” 李玉瑶翻了个白眼,她还以为小伙拿的是什么秘密武器呢,不过看起来挺有趣的,不知道瑶安和易孟喜不喜欢。 小伙讪笑,他这不是一时情急没找到合适的武器么。有点尴尬,他立马转移话题:“这人咋回事啊,大半夜跑过来杀人,要不是我李姐在,你们就危险了!” 童家1509的门上已经有了裂痕,如果放任面罩男动手,在警察赶来之前他是真能破门杀人的。 赵师珂犹豫着,她和小伙并不熟,又不想骗人,正要开口,李玉瑶就帮她挡了回去:“行了,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刚才打了报警和急救电话,现在来了没?” 小伙挠挠头,他刚才可是在房间里打的,李玉瑶怎么知道他报警了。不过转念想想也是,哪个好心人在这场面下不报警啊。 “应该快来了吧,我听他们挺急的。” 确实急,报警的不止小伙一个。乌市警方在同一时间接到多通报警电话,足以证明一桩杀人案正在发生,警察们戴上武器乘着警车立刻飞奔过来。 没过一会儿,地上的面罩男还没醒,小区里就响起了警笛声。小区楼房中的灯一盏盏点亮,看着警察如流水般包围了整个c栋单元楼。 “不许动!” 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地点是c栋的1509,上楼时没有听见任何声响,领头的警察心就凉了半截。 在看到走廊里倒着的全身是伤的男人的时候,另外半截心也凉了,莫非受害者已经死了? 他颤着手靠近男人的鼻息,在感受到热气的瞬间热泪盈眶:“还活着!还活着!” 跟他一起上来的人都松了口气,总算没有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面前逝去。 急救医生和护士在警方确认安全之后冲上来,将面罩男抬进了电梯。 领头警察皱着眉,虽然受害者没死,但现场却不见凶手的身影,而且1509住的是一对夫妇,妻子人呢?难道被凶手带走了? 他正要通知警局,就见到1509隔壁1507的门打开了,一个手里提着灯管的小伙站在门口愣愣地看他。 “咳,你好,请问……”领头警察话还没说完,小伙就大叫起来:“姐!警察来了!” 在场的警察一下子将眼神全投了过来,不是,这人怎么感觉像是在当着他们通风报信呢? 领头警察的手默默摸上了腰间的手铐,还在他动手之前,一对夫妇相互搀扶着出现在他眼前。 见他在门口,夫妇俩不但没害怕,反而更安心了。 “您好您好!是我们报的案!” “你们?那走廊那个是?” “哦,就是他上门要杀我们!” 语出惊人,勘探痕迹的警察第一个叫起来:“他杀你们?然后在15楼被车撞了?!” 夫妇俩面面相觑,他们离得远,黑灯瞎火只有月光,没看清面罩男的惨状,更听不懂警察说的莫名其妙的话。 李玉瑶从两人身后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温柔的微笑:“没有车,是我在正当防卫。” 领头警察眼神犀利起来,他当了多年警察,而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在见过许多无法无天的犯罪分子之后留下的灵敏嗅觉,他掏出证件:“我是顾卫国,接下来你们恐怕要去警局录下笔录了。” 一番动作之后,童家夫妇和李玉瑶都坐上了警车。 离开之前,李玉瑶特意将季临扭曲的骨头恢复了一些,方便他逃跑。大好的机会,希望季临能抓住。 面罩男被确认身份后,案件的脉络就很清晰了。他本来就有犯案动机,又追索到了他购买电锯的信息,虽然电锯上没有他的指纹,但也基本可以确认了。 只是在一系列流程走完后,面罩男还没有醒。顾卫国看了眼医院那边送来的报告,又望了眼询问室中气定神闲的李玉瑶。 李玉瑶刚好转过来,两人视线撞上,顾卫国脸色沉重,李玉瑶却毫不在意地朝他笑了笑。 她都听见了,没有监控,没有证据,没有动机,唯一有的证人发誓证明是面罩男先攻击她她才反击的,完美的正当防卫。 哪怕面罩男受的伤很重,那又怎样,她反击的时候面罩男正在实施攻击行为,连防卫过当也算不上。 只是她有些好奇,这位叫顾卫国的警察为什么这么关注她。 在她疑惑的眼神中,顾卫国选择了转身离开。 待离开李玉瑶的视线,他才从医院报告下抽出了另一份报告。 前几天pua热度上去后,上层勒令要极力追查。在逮捕了几个已经迫使受害者自杀的蛀虫后,专案组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一个消息,他们的共同培训导师名叫王全。 在紧急调查王全后,警方却并没有发现他的踪影,他最后的痕迹出现在菲尔比酒店。 而酒店,就是李玉瑶的丈夫季临安排的。 第29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29 pua事件曝光后,官方第一时间联系了相关媒体,并很快调查出发送资料的正是王全的邮箱。 根据信息追索后,王全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一条河边。搜索后警方确认,手机被破坏丢进了河里,河流周围并没有王全的踪迹。 王全消失的时间不明。在抓到pua披露事件和王全有关后,乌市警方迅速前往了菲尔比酒店,菲尔比的负责人说有人给王全预定了三天,但根据客房服务来看,第二天王全就没有出现了。 调取菲尔比的监控后,专案组确认有一个女人曾经出入过王全的房间,但女人特意掩盖了脸部。 可惜的是,画像师根据轮廓还原了女人的长相,但数据库里并没有检测到相关信息,线索又断了。 作为目前能追查到的最后一个和王全有接触的人,季临与他周围的人的行动轨迹当然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 季临与妻子李玉瑶在王全消失前就去了邻市。王全消失的当晚两人都没有回乌市,车辆没有出入记录,当晚从邻市到乌市的公共交通也没有两人的记录。 单从目前的证据来看,两人并没有犯案的时机。 但王全的消失和pua爆出的时间太巧妙,专案组认为很有可能是有人利用了季临将王全引来乌市,然后对王全采取了行动,并且将pua相关信息公之于众。 为免打草惊蛇,乌市警方和专案组没有贸然行动,而是派遣了以顾卫国为首的小组在周围保护,以及观察是否有人来和季临接触。 这也是今晚警车来得十分迅速的原因。 几日来,顾卫国几乎没见过季临出来,但便衣警员在周围邻居之间打听过后却没有什么疑点。季临从事的工作可以居家工作,之前也很少出门。 相比而言,突然辞职并且决定领养一个孩子的李玉瑶行为更异常。 但无论专案组如何分析调查,李玉瑶都没有和pua联系的迹象。 顾卫国一直认为李玉瑶更可疑,毕竟她才是pua的受害者,媒体披露的信息对她才是有利的,她有和揭露之人合作的动机。 而且作为妻子,她有许多的机会拿到季临的手机,伪装季临将王全约到乌市,只是这样季临和王全在泸海餐厅的会面又说不通了。 顾卫国沉吟再三,还是收好了手中的卷宗。 无论如何,从证据上来说,她和季临都不是王全消失的凶手。疑罪从无,他没有权力将李玉瑶私自扣留在警局。 白炽灯下,海蓝的椅子边缘破旧,一看就知道它曾经接待过的访客不少。 今日的访客已经完成了笔录,李玉瑶在纸张下方签了字。 面罩男受伤之事以正当防卫结束,应当不会有人来为他上诉了。赵师珂松了口气,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终于不用担心哪天自己和家人被报复了。 她提着手包,亲热地挽着李玉瑶的手臂:“玉瑶,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我和老童得好好感谢你!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去……”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安排,李玉瑶一边应和,一边顺着盯着自己的视线回望过去。 是那个叫顾卫国的警察。 顾卫国并没有被抓包的紧张,反而严肃地走了过来,向李玉瑶伸出手:“你好李小姐,我是乌市刑警三大队的队长顾卫国。” 李玉瑶轻轻点头,与他握手。 顾卫国迅速感受着手中的触感,没有任何锻炼后留下的硬茧。 真是奇怪,这样比寻常人还要柔软的双手,要怎样才能将犯人伤到医生以为他被车撞了的程度? 他心中嘀咕,面上却不显,与李玉瑶的握手一瞬而过,又用刚才想到的借口说道:“李小姐,感谢你的见义勇为。你抓到的这个犯人,在警局系统中有他的通缉令。待手续完成后,我们会立刻将赏金发给你,你看加个微信方便吗?” 李玉瑶装作惊讶的样子:“欸!还有赏金可以拿吗?我只是担心那人伤害师珂他们而已,赏金就算了吧。” 有赏金就怪了。 面罩男多年前被抓入狱,最近放出来之后第一时间来找童家报复,哪来的时间去作案并且在警局留下通缉令。 而且!反诈骗宣传反复说了,公职人员是不会私自联系或上门的,就算真有赏金,也不该是顾卫国私人转给她。 看来,这个警察是真的盯上她了。 李玉瑶并不意外,王全和自家的联系太明显了,警察查不到才有鬼。不过她不担心,在他们主动破碎培养了多年的世界观之前,谁能想到是柔弱的主妇一夜奔袭三百公里来杀人呢。 更重要的是,猜到也没用,李玉瑶不会留下任何可疑指控自己的证据,或者证人。 她要看着女儿瑶安长大成人,所有威胁到她平静生活的人,她会一一铲除。 顾卫国没发现眼前的女人一瞬间已经想了许多,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接近李玉瑶。 好在赵师珂无意中给他当了助攻,她想起李玉瑶之前提过已经辞职的事,便悄悄劝起她接受了。 李玉瑶也想看看顾卫国究竟查到了什么,便由着赵师珂细数了许多她该接受的理由,才叹了口气答应了。 顾卫国大喜过望,赶忙趁机加了微信,听到赵师珂问赏金有多少,犹豫了一下才说有五千。 他有些心痛,这五千可都得他自己出。 专案组并没有将李玉瑶作为主要人物,原本就只有他一人认为李玉瑶的嫌疑比季临更大,不过没有证据。 罢了,他心中暗暗叹气,为了破案,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以了,我们会尽快将赏金发给你。” 李玉瑶扬扬手机:“那就多谢顾警官啦。” “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职责,如果以后李小姐有任何困扰,也可以直接问我。” “好的好的,我会的。”李玉瑶眯着眼睛笑道,不出意外,她应该很快就要找顾卫国办事了。 紧张刺激的一晚过去后,李玉瑶还是精力十足,被恐吓又一晚没睡的童家夫妇可扛不住了,立刻就和李玉瑶一起回了小区。 连周围邻居都顾不上应付,身心俱疲的他们迅速钻进被窝补觉了。 李玉瑶也回了家。 屋内没有任何人。 她嘴角慢慢上扬,如她所料,季临确实抓住了难得的机会逃走了。 第30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30 季临确实逃走了。 醒来不见李玉瑶时,他第一反应就是逃走。不过为了避免李玉瑶是在钓鱼执法,他还特意等了一个小时。 等了许久也不见李玉瑶回来时,季临火速拿出早就藏好的身份证和现金,背着电脑包就出了门。 当时还是深夜,车钥匙在李玉瑶手中,他加了钱才找到出租车一刻不停往机场走。 只是半路时,他又不甘心了。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房子、车子他都出了一部分钱,凭什么之后就都给她李玉瑶住了。 所以半路上,他又要出租车司机转了方向,去医院做了验伤报告。 可恶的是,这次依旧没有达到判刑的标准,连医生都在惊叹施暴者的手艺,竟然可以将伤势维持到痛又不犯法的程度。 希望破灭,还花了额外的钱。 早在之前,李玉瑶就狠心将他银行卡里的钱全部转走了,季临现在微信中的钱和现金加起来也只有三千多。 他原本打算找朋友借,但自从pua事件爆发后,朋友同事就纷纷和他断联了。 在接连失败之后,季临回了父母家。 他的父母见了他大惊失色,还催促着他快离开,只是季临到底是他们最疼爱的儿子。 在季临声泪俱下地忏悔,还向他们展示了身上的青紫后,两老还是心软了,商量着给他转了三万,足够他在外地暂时的生活了。 就这样,季临随便买了张时间最早的飞机。去哪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摆脱李玉瑶。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行踪早已被人时刻追踪着。 不仅是警察,还有来自王全背后的敌人。 早在两天前,李玉瑶便感受到了来自对面楼层的窥视。 明晃晃的目光在放大的五感下,和站在李玉瑶面前盯着她看没有区别。她只稍一转头,便能看到窗帘中遮遮掩掩的望远镜。 那天夜里,李玉瑶便翻身下楼,躲过周围繁杂的目光,去父母家和瑶安易孟那转了一圈。 好消息,双方都没有将目光放在她的家人身上。 坏消息,双方都盯上了季临。 啊,这大概也算是好消息? 先前两方互相制衡,都不愿意先暴露在对方眼中。现在季临自己跑了,那就得看是警方先找到他,还是敌人先找到他了。 李玉瑶慢悠悠进了屋,摸了摸季临躺着的沙发。残留的温度告诉李玉瑶,季临至少已经离开四个小时了。 好歹做了十数年夫妻,李玉瑶不用猜也知道,季临这个蠢货一定是搭上最快的飞机跑了,说不定跑之前还要去医院验伤,看看能不能把自己送进去。 她嘲讽地笑了一声,既然她施加的长痛不要,那就去体验下剧烈的短痛好了。 没有渣滓的房间空气都清新了一些。李玉瑶舒心地换上睡衣,戴上眼罩,拉上窗帘,在卧室柔软的床上躺下。 真好,这就是她想要的平静生活。 在她享受生活的同时,顾卫国已经接到了警员的通知,季临跑了! “什么?!”顾卫国难得怀疑起自己来,难道他真的猜错了,季临才是pua披露事件的同谋? 顾卫国始终相信,人是利己的,季临也不像是会大义灭自己的人。与其说他是同谋,他更像是幕后之人抛出来的烟雾弹。 这几日顾卫国已经察觉到了有人也在监视季临,只是那群人十分警觉,嗅到一点警方的气息就消失无踪了。 季临的逃跑,难道和那群人有关? 时间紧急,如果季临落在那群人手中,无论是跟随他们自此消失还是被灭口,线索就又断了。 “通知专案组那边!”顾卫国一边穿上警服外套,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小柳配合技术继续追踪,其他人跟我走。” 敌我双方忙碌的时候,李玉瑶好好睡了一觉,一直躺到下午两点才起来。 醒来也没急着动,又和来约自己出门的赵师珂聊了许久,直到天黑才打电话给季临父母。 她口中说得焦急,脸上却无表情,一边看着电视中的人笑闹一边问道:“季临他是不是回家了?怎么还没回来?!” 电话那头的两位老人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个准信。 李玉瑶冷笑,这是季临去过了,他们不想说,又不敢骗自己。 “我马上过来,你们在家等我。”她挂了电话,随手套了件黑色风衣,拿着车钥匙下楼开车。 季临父母家也不远,半小时车就停在了门口。 门紧锁着,房中一点声音也没有。 李玉瑶拨通电话,房中手机只震动了一声就被迅速掐断,常人或许都注意不到有响声。 季临父母在微信上给李玉瑶发了两条信息,说他们已经回乡下了,季临有没有回家不知道。 “回乡下了,我怎么听到房间里有手机的声音?” 白色的对话框反射着光照在季临父母脸上,显得脸色格外惨白。 两人憋着气,连大声呼吸也不敢。季母埋怨地瞪了眼老头子,怪他做事不谨慎,连静音也没开。 她一边哆嗦着手朝女儿们求救,一边拉着老头子往阳台跑。 李玉瑶听着房里的响动,不急不慢地敲着门,声音不大,在季临父母耳中却如惊雷。 他们瑟缩在最靠外的房间里,直到敲门声消失才放下心来。 只是安心没持续多久,两人就听到了李玉瑶幽幽的叹气声。 “不给我开门吗?那我就自己进来了。” 随即,老旧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女人高跟鞋敲击着地面一点点靠近。 走路声穿过门缝,在两人耳边响得清晰,季临父母抓着彼此的手,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 他们终于回忆起被李玉瑶支配的恐惧。 季母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之前被李玉瑶抓着砸墙她可缓了好半天,还只是因为说了不中听的话。 那天李玉瑶可是说了要玩死季临的,结果她一心软和老季一起把儿子给放跑了。 她不敢想象,疯了一样的李玉瑶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行,她得报警! 下定决心,季母按亮手机屏幕,正要将紧急电话拨出去,一只手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将手机直接拿了过去。 手机幽光下,女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哟,报警呢?” 第31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31 报警电话到底还是没拨出去。 季临父母从床上被赶到客厅,局促地站在李玉瑶面前回答她的问话。 “所以你们给了季临一笔钱,让他离开了。” 季母畏畏缩缩地看着李玉瑶:“玉瑶啊,我们真不知道季临他去哪里了。你——” “这不重要。”李玉瑶打断了她的话,她手指敲击掌心,直直看着季母,“重点是,你不听话啊,阿姨。” 她缓缓站起身,季母下意识往季父身后躲去。 季母知道,李玉瑶是说她不该放走季临,可是,季临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啊,那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看着她就心痛,她怎么舍得不帮呢。 但这些显然不会说服李玉瑶。 李玉瑶随手敲碎了季父摆在桌上的酒瓶,无色的酒水流淌满地,在地砖缝隙里穿行。 尖利的碎口抵在了季母喉间。 季母张着嘴,却不敢大声喊叫,只能发出啊啊的求救声。她皮肤已经感受到了寒冷与刺痛,她害怕一旦说话,抵住的瓶尖就会瞬间将她的喉咙撕开割裂。 季父接收到妻子的求救信号,一咬牙向李玉瑶冲了过来。 李玉瑶头都没转,手都没颤动一下,随意一踢便将季父踹到昏死过去。 季母嘴唇颤抖着,看到老公倒在地上,她眼神中又是焦急又是后悔,却什么也不敢说。 瓶尖蹭着她的皮肤,从喉间一路划到了脸上,碎口挤压着肉留下一道绵延的红线。 李玉瑶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用瓶尖刮了刮她的脸:“下次季临还来的话,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季母流着泪,连声音都带着哭腔:“知道了!知道了!” 太可怕了!季母总感觉,这女人是真的敢动手杀了他们的。她现在都有些怨恨起季临来,之前生活好好的,他为什么非要做错事,让李玉瑶从一个乖巧的儿媳妇变成现在这样。 而且都这样了,他还不好好服软,非要逃跑,害得李玉瑶找上了他们。 她赶紧向李玉瑶保证道:“如果季临再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玉瑶将瓶子一丢,破碎的酒瓶如箭矢般从季父耳边划过,牢牢插进墙中:“说到做到哦。我先走了,后续处理,你知道该怎么做。” 季母惨白着脸点头,她现在只想赶紧让李玉瑶离开。 “那就再会了,阿姨。”李玉瑶背对着两老摆了摆手,接下来,她就该去找另一个人打听消息了。 回到车中,李玉瑶拨通了顾卫国的微信电话。 响了几声后,电话被迅速接通。 李玉瑶笑着,声音却十分焦急:“顾警官!我丈夫季临不见了,你可以帮我找找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回道:“季临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什么时候你会不知道?李玉瑶撇了撇嘴,继续和他周旋:“不知道啊,我从警局回来就没看见他。只是熬了一宿太困了我就先睡了,醒了他也不在,我还以为他是回他爸妈家了。” “那你报警了吗,我现在不在乌市,腾不出手。” “报警?报警的话会不会太夸张啊?”李玉瑶装着难为情的模样说道,“我找了家里一圈,发现季临他的身份证和电脑也不见了。以前他也一时兴起跑到其他地方去,只是这次我怎么打电话他也不接,我才有些担心。”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顾卫国却不太相信。 pua那条热搜已经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了,他不信李玉瑶不知道季临对她做过什么,对方越是表现得对季临一往情深,顾卫国就越是怀疑。 “如果你有顾虑的话,我这边先通知警局帮你立案吧。”顾卫国听着电话那头的感谢声,又试探道,“李小姐和您先生感情很好啊,一天不见就这么紧张。” “……”李玉瑶没急着回答,当初在月华中得知真相的冲击又浮上心头。 是啊,感情好。 她和季临一路从校园走到婚姻,在网上看到类似“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的话,她也只觉得可笑。 没想到,这一剑跨越了这么长时间,终究还是斩在了她的身上。 “您说笑了,顾警官。”李玉瑶叹了口气,像是有些迷茫,“感情这种事,我已经看不明白了。我只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罢了。” 她语气中的惆怅通过信号传入顾卫国耳朵,稍稍打消了些他的疑心。 突逢变故,有人选择迎难而上,有人选择如鸵鸟般将头埋入沙子里,不同的选择罢了,这很正常。 他整了整领口,严肃地说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把你先生带回来的。” 听这语气,看来已经追过去了,只是还没抓到手。 李玉瑶暗中思索,又感谢了顾卫国一番才挂断电话。 过几天再问问吧,李玉瑶晃了晃头,开车回家,明天可是周五,瑶安和易孟都要回来了。 一想起香香软软的女儿,李玉瑶神色中的漠然总算褪去了些。 晚上打电话的时候,瑶安就说了明天想吃她做的可乐鸡翅,顺带还帮她问了易孟想吃糖醋排骨。 两个都是李玉瑶的拿手菜,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想着季临即将面对的惨状,李玉瑶美美睡了一觉,早上又去菜市场买了品质最好的肉和菜,刚刚下午便呆在厨房里备起菜来。 她咚咚切着排骨,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李玉瑶擦了擦手,接起电话,是易孟。 “易孟?是快回来了么?要不还是我去接吧?”李玉瑶喜悦地问道。瑶安说和童佳一起回来,顺路逛逛街,想着一周没出校门,她还给瑶安和易孟都发了红包,让三人安心逛。 易孟声音却不似平常那般冷淡。 “我和季瑶安在学校外面的市场街,现在在五河奶茶店里,我发现有人跟着我们。”他干巴巴地说道,“你不要着急,我暂时劝住了她们两个,我们会在这等你来。” “……” 他看不到的电话那头,李玉瑶的手已经生生按碎了实心大理石的桌面。 她无比温柔,又无比恐怖地说道:“我马上过去。” 第32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32 李玉瑶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换衣服! 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 小腿肌肉瞬间绷紧,仿佛充满了无尽的力量。接着,她身形矫健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三两下就轻松地冲到了相隔两条马路之遥的对面楼上。 这一系列动作犹如闪电般迅速,以至于对面的人只觉得眼前突然黑了那么一瞬间,随后又迅速恢复明亮。 而此时的李玉瑶,心中早已被熊熊怒火填满,那怒火燃烧得如此旺盛,似乎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她仅仅只是渴望过上那种平淡如水、波澜不惊的生活罢了,可为何命运总是如此弄人? 为何总有人要来横加阻拦破坏这难得的宁静呢!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愚笨之人?放着季临那个大目标不管不顾,反倒跑来暗中窥视她所珍视的瑶安。 此刻,她脸庞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但那一双黑眸中却早已弥漫起无尽的杀意。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内心深处那股焦灼不安的情绪一般,一道洁白如雪的月华突兀地在她身躯之上闪烁而过。 紧接着,李玉瑶的身形如同一道闪电般疾驰而出,其速度竟是比之前还要更快上几分。 没过多久,她便已然抵达了五河奶茶店不远之处。她静静地伫立在楼顶之上,将自己的五官感知能力尽数释放开来。 刹那间,周围各种各样的声响纷纷涌入她的耳朵里。 食物在滚烫的热油中翻滚时所发出的“滋滋”声;车辆行驶时车轮与地面相互摩擦而产生的低沉轰鸣;以及行人们匆匆忙忙行走时那或轻或重的脚步声…… 这些原本微不足道的声音在此刻都变得格外清晰起来。然而,她并未被这纷繁复杂的杂音所干扰,以极快的速度从中准确地捕捉到了自己最为关注的重点。 一个略显粗犷的嗓音不耐烦地抱怨道:“那小丫头怎么半天还不出来啊,买个奶茶也这么磨磨蹭蹭的!” 另一个稍显尖细的声音则回应道:“你要是着急的话,那就自个儿进去催催呗,反正到时候万一被发现抓住了,可千万别把我给供出去就行啦!” 听闻此言,李玉瑶那双原本就冰冷凌厉的眼眸瞬间变得愈发阴沉可怕,宛如两道能够刺穿人心的寒芒一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直直地追溯而去。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位于奶茶店斜对面,那条狭窄巷子里的两个男人身上。 两男人正点着烟,说些心照不宣的荤话。粗犷男人更加警觉一些,他听见落地声,下意识往身后望去,便见到一个女人站在身后。 女人扎着黑马尾,身上系着条可笑的围裙,连脚上都是蹬的拖鞋,男人却不敢轻视她。 在社会上混久了,他什么人都见过,昨日和他喝酒聊天的华哥据说手上还有几条人命呢。 可无论是顶头老大,还是他曾经在会所见过的那些富豪官员,都比不上此刻他面前的女人更让人觉得可怕。 那些人让人恐惧,不过是因为社会附加的金钱、权力、地位。而女人的存在,更像是唤醒了数万年前、原始人类面对猛兽的恐惧。 男人心跳加速,只觉得口干舌燥。他的身体绷紧,眼睛死死盯着女人,趁着身边同伴还没察觉,忽然一把将他推向李玉瑶,自己转身往巷子外跑去。 “喂你——!”他的同伴没反应过来,往后踉跄了一步,好在还没摔倒就被人扶住了。他正要转头道谢,突然整个人都被举起来砸向了逃跑的男人。 上百斤的重量撞击在身上,逃跑的男人来不及求救就被砸晕过去。 两人在地上跌作一团,李玉瑶冷哼一声,在他们求救前将他们砸晕,随后才通知易孟可以带瑶安一起回家了。 她一路提着两个男人跟在女儿身后,直到见到三人进了电梯才几步跳回厨房,将晕倒的两人塞在了衣柜里。 季瑶安一开门就大声喊妈,李玉瑶拿着锅铲从厨房探头,惊喜地回应她。 她与易孟对视一眼,易孟朝她点了点头,直接背着书包回房间写作业了。季瑶安并没有感觉到异样,易孟在学校里也常常是一副冷面孔,唯一的特殊就是经常跟在她和童佳身边,都有人来拜托她给易孟递情书了。 季瑶安黏黏糊糊地跟在母亲身后,像是追随母亲的小雏鸟,不停说着在学校的生活。 “还有妈妈!我发现一个大秘密!”她神秘兮兮朝身后看了一眼,让李玉瑶贴耳过来才悄悄说道:“我发现,易孟超级喜欢喝奶茶!” “今天我和童佳不是去逛街嘛,本来还想去吾恩广场看看呢,结果半路易孟非要去喝奶茶,还连着喝了三杯!” 李玉瑶知道易孟拖住了季瑶安,却不知道他是这么拖的。她不禁有些失笑,故意问道:“所以你就一直在等他喝了?” “嘻嘻,”季瑶安抱住妈妈的胳膊撒娇道,“我也喝了一杯啦。本来想催他走,不过易孟他冷冰冰的,肯定是不好意思自己来买,才趁着我和童佳在趁机多喝几次,所以我就和童佳商量这次先等他好了。” 李玉瑶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没关系,今天把作业写完,明天还可以去逛街,妈妈提供经济援助。” “yes,sir!” 吃过晚餐之后,季瑶安去了童家,和好友一起写作业。 易孟帮李玉瑶洗碗收拾桌子后,语气冷淡地问道:“今天跟踪我们的人,需要我帮忙吗?” “嗯?”李玉瑶有些惊讶,但还是拒绝了,“不用。” “今晚我要出去,你方便的话,帮我看着点瑶安就行。” 易孟了然地点头:“我会帮你糊弄住季瑶安的。”无论是她打算出去的事还是对季临的报复。 李玉瑶松了口气,她是绝对不愿意将瑶安扯进这些事的,还好有个心智超常的易孟作为帮手给她打掩护。只是报恩的举动竟然带给她意外之喜,她看着易孟,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易孟。” 易孟对于他人的真心反而有些不适应,他偏过头,含糊地说道:“不用谢。” 只有这时候,才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些孩子的稚气。李玉瑶揉了揉他的头:“放心,没有有任何事能够影响到瑶安、我和你的生活。” 第33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33 待到季瑶安入睡后,李玉瑶提着已经醒了的两个男人又跳到了楼下。 大概是毫无安全措施的极限蹦极太过刺激,还没等李玉瑶施展手段,两个人便如竹筒吐豆子一般将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我们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来绑您女儿啊姐!是龙哥叫我们来的,他是乌市的老大,我们不敢不听他的啊!” “是啊姐,您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就去找他啊姐!咱们俩个就是喽啰,龙哥他应该就在金世界,他之前这个点都在那!” 金世界是本地的着名商务会所,李玉瑶先前工作的时候偶尔也会去那接待客户,但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叫做潜龙的老大。 她问出口后,两男人对视了一眼,有些猥琐地笑了起来。 “姐啊,这就是你不懂了……” 他们详细地描述着金世界的服务范围,说到某些话题甚至还得意起来。 李玉瑶这才知道,金世界有明暗两个服务区,她们之前去的就是明区,只和普通的商务会所一般,提供些正常的喝茶、唱歌、按摩等服务。 但在暗区,喝茶变成了喝酒,麻将变成了赌博,按摩变成了人身服务,至于再隐秘的服务,两人也接触不到了,只是听说玩得更花。 他们越说李玉瑶越觉得熟悉,她想起来了,在原未来中,童佳回到乌市的契机,就是乌市要展开一场联合作战,针对市内的乌烟瘴气开启扫黄打非。 其中被打掉的最大的窝点就是铂豪会所,就是改名前的金世界! “我知道了。”李玉瑶平静地说道,只是她的眼睛猩红,像是食人的恶鬼,吓得刚才还兴奋的两人又缩了回去。 他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粗犷男人试探着问道:“姐,你都知道了,那可以放我们走了吗,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搭档立马补充:“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说关于您的任何事的!” 粗犷男子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不是提醒李玉瑶要灭口他们吗! 李玉瑶却是一笑,柔声说道:“放过你们,当然可以,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人。只是,你们真的从没做过什么错事吗?” 两人脸色都难看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粗犷男人硬撑着说从来没做过,李玉瑶哪里会放过他,男人的面貌在她脑中与未来的影像对映起来。 在未来乌市公安公布的资料中,男人隶属于金世界的‘人事部’,他为金世界拐卖的儿童、女性乃至男性多达数百人! 即便他现在还年轻,按公布的资料,他也已经做过许多次了。 一想到瑶安可能也被他拐骗过去,李玉瑶便忍不住怒火与杀意,用尽全力扇向他的脸。 男人来不及发出痛声,整个头便如血雾般炸开,他无头的尸体还无助地往前伸了几下手,才轰然倒地。 他的搭档已经吓傻了,屎尿齐出,他在脏污中膝行着爬向李玉瑶,不停地朝她磕头。 李玉瑶冷眼看他,他是男人的助手和从犯,甚至有些欺骗的手段还是他想出来的。她随脚挑起一块石头,直直向他射去,石头趁着势能,直接将他的头削去半截。 那人哀嚎了最后一声,死在了男人身边。 站在两具尸体旁的李玉瑶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黑衣看不出血色,但刺鼻的血腥味已经取代了她身周的香水。 血泊里,男人的手机响了起来。 温馨的童谣简直像个笑话,李玉瑶甩了甩手套上的血珠,接通了电话。 一个男人焦急地催促:“卡仔,人怎么还没抓过来!龙哥已经在等你了,你找死吗!” “别催了,”李玉瑶冷冷答道,“马上,你们就可以和他相见了。” 不等对面回答,李玉瑶捏碎了手机,将手机扔在两人身体上,又一脚裂开地面,泥土翻滚着,将两人的尸体吞没进不变的大地中。 直到所有痕迹都被掩盖,李玉瑶深吸一口气,右腿蹬地直接跳到了空中,竟直接在空气中借力,如飞行般冲向金世界的方向。 热闹的包间背后,打电话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挂断的手机,朝对面吞云吐雾的人讨好地说道:“龙、龙哥,他马上就过来。” 话刚说完,他被人从背后一脚踹在地上,踹他的人踩在他的背上,还碾压了几下。 “隔着糊弄谁呢,当我们是聋子啊傻冒!”那人又用钉鞋狠狠踹了几脚,“接电话的明明是个女人,卡仔这家伙,不会是和女人鬼混去了吧!” “华哥、华哥,”男人边痛得嘶气,边向华仔求饶,“这可是龙哥的吩咐,卡仔那家伙哪敢啊,您稍等,我立马催他!” 说着,他还握着手机慌乱地点着,却被一直没出声的龙哥喊停了。 陈树龙站起身,随手将烟头按在了旁边的女人身上。女人吃痛,还忍着朝他露出笑容,陈树龙厌烦地挥挥手,手下立刻上前,将惊恐的女人带了下去。 他慢慢走到男人面前,手上用力按下了他的肩膀:“不用call了,人家都说要来找我们了,听不出来吗?” 他叹了口长气:“看来这回,卡仔他们是栽了啊。” 华仔性格冲动,听他叹气立马激动地向他保证:“龙哥,你放心,我去干了那家伙!” 陈树龙摆摆手:“打打杀杀多不好。” “阿庆,你去和李老板打电话,折了我两个兄弟,他也不能太小气啊。” 站在他身后的干瘦年轻人扶了扶眼睛,低声回道:“是。” 说着,便拿着手机去包厢外了。 陈树龙站在室内那幅巨大的金银屏风前,盘算着要让李老板加多少钱才好。当年金世界刚做起来的时候,就是李老板牵头。 结果过了几年,李老板居然洗白了,拿着从金世界分的红赚得盆满钵满,不屑于同他们这群往日的兄弟一起干了。 陈树龙理解,但不祝福。 这次李老板突然提了个莫名其妙的要求,要他去抓一个小女孩,看在兄弟多年和报酬的份上,他答应了。 本来想着抓小女孩能有啥难的,结果现在看来,这件事并不简单。 难度不一样,报酬当然不一样,起码得给他再加几百万吧。 他正畅想着,却听见一声巨响,他转头,阿庆从烟尘中飞了出来。 一个人站在门口,直直盯着他。 “你就是龙哥?” 第34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34 “阿庆!”华仔惊呼一声,立马跑去查看他的伤势。 站在门口的人并没有阻拦他。那人双手插兜,脸上戴着口罩,兜帽遮住他的眼睛,陈树龙没认出来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向后腰,面上仍挂着微笑:“这位兄弟是?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玉瑶短促地笑了一声:“刚才电话里的人。误会?大概是没有的,我不是说了嘛,要来送你和那两个死人团聚。” 陈树龙经营潜龙会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了。他眉头一皱,心中暗叹来者不善,正要说话,心腹手下华仔先冲了过去。 “你敢威胁龙哥?!” 华仔一路跟随陈树龙从街头打拼到现在,砍伤砍死的人有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早已没了对人命的敬畏,更何况这是在自家地盘,在这里挑衅龙哥,找死! 他将昏过去的阿庆往地上一放,恶狠狠抽出了随身带着的刀,一点也没犹豫地朝李玉瑶砍去。 “看来你杀过不少人啊,”李玉瑶淡淡感叹道,“那我就不用手下留情了。” 刀片接触到李玉瑶的那一刻便卷了刃,华仔只感觉自己像是砍在了一根大铁柱身上一般,不但砍不进去,反而震得自己手痛。 他来不及收手,李玉瑶反手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扇飞出去。他镶嵌在墙上,口里不断吐着血。他眼睛圆睁,死死盯着陈树龙,只勉强说出‘快逃’二字就断了气。 他拔刀又被扇飞就发生在一瞬间,气定神闲的陈树龙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李玉瑶又朝他走来,他才从非人的战斗中惊醒,眼中含泪看了眼华仔的尸体,猛地从腰后掏出一把枪指向李玉瑶:“别动!” 李玉瑶还是第一次真正面对枪口,这种开启了人类战争新篇章的东西究竟能不能伤到自己,她也有些好奇。 “嗯哼,不选择逃跑,反而想要向我开枪吗?那就试试吧。” 伪装后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在刺激陈树龙,他举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悚然地看着面前人非但没停下,反而向他越靠越近。 “我叫你别动啊!”他大叫着,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家伙,说不定真的是杀不死的怪物! 李玉瑶每往前一步,他便朝后退一步,直到退到阿庆身边,他咬牙朝李玉瑶开了一枪,随后立即将阿庆踢向她,自己转身朝门外跑去。 李玉瑶的视觉极致放慢,子弹像是在水中游行的鱼,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痕,缓缓向她靠近。 她抓住了子弹。 子弹在她的手心旋转,随后彻底失去动力,掉在了地上。 “伤不到我。”李玉瑶自言自语了一声,捡起地上的卷刃刀,又在阿庆和另一人的身体上补了一下。 房间再也听不到除她以外的呼吸声后,她跟着刚才锁定的陈树龙气味走出了房间。 “好了,让我看看你还能带给我多少惊喜吧。” 李茂财正在和隔壁的荷官小姐聊天,他是金世界暗区安保部的部长。荷官小姐笑着奉承他被龙哥看重,不然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场子交给他。 李茂财嘴上得意不已,心中却不以为然。 金世界的场子有什么好看的,论暗的没人敢在潜龙会的地盘闹事,论明的更不用担心了,现在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物在场子里呢。 说是金世界赚钱,但潜龙会谁不知道龙哥真正的本钱根本不在这。李茂财想往上爬,想去更赚钱更享受的‘公司’,可惜那条叫飞华的野狗守在龙哥身边,谁靠近都要被他咬上一口,他哪里有机会在龙哥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 他遗憾地吐了口烟,正要和荷官小姐再调笑几句,突然听见了一阵响声。 声音很熟悉,李茂财恍惚了一下,立刻跳了起来。 这是当年刚进金世界安保部的时候听过的铃声,只要铃声响起,就代表龙哥有危险,所有人都要去救驾,并且事后——论功行赏! 荷官小姐显然也想起来了,她惊慌地抓着李茂财:“怎么办!是不是警察来了!” “放开!”李茂财一把将她推开,飞黄腾达近在眼前,他现在哪里还有闲心去管女人。 “所有人!拿上家伙,从一楼到八楼,所有口子给我守住了!”他拿起对讲机厉声喊道,又换了个频道,“肥仔,阿皂,你们带人和我一起去找龙哥!” 拿着棍棒刀枪的人在整个暗区鱼贯而出,穿着性感的女人们按照培训,忍着不安劝游客们离开。 但除了一些刚来的,那些上头的赌徒、正在兴头的嫖客以及吞云吐雾的家伙哪里舍得动。 金世界这种等级的场子哪里是会随便垮的,他们可没听说过最近有什么行动,估计只是出了点小乱子,一会儿就平息了。 他们没打算逃跑,真正在逃跑的陈树龙已经冲到七楼了。 他甚至没敢用电梯,怕被那个人堵到里面。他一边大跨步往下,一边心中暗骂安保部那群烂仔怎么还没来,顺带还要骂李老板,究竟绑的是什么人才将这种怪物引过来。 李茂财带着人上来,和陈树龙遇了个正着。他刚媚笑着想要暗戳戳夸赞自己几句,陈树龙先急了。 “你带这么多人堵着路干什么!滚开!” 笑容停在了李茂财脸上,他尴尬地干笑了一声,转身向跟着的手下喊道:“快让开!” 见眼前逐渐开阔,陈树龙松了口气,正要往下跑,熟悉地笑声在他背后响起。 “哟,这是在等我吗?”李玉瑶随手将手中的头颅丢了下去,正正砸在陈树龙背上。 从电梯里出来的十几人只阻挡了她十秒,便全部去轮回了。李玉瑶厌恶地看着眼下这群人,身上那股腐烂的气息和电梯那群人没有两样,都是沾着血腥味的恶臭。 当然,最大的根源正是僵在原地的陈树龙。 “你他妈谁啊!”李茂财已经被近在眼前的滔天富贵遮了眼睛,他没想要怎样的人才能逼得龙哥逃跑,他只知道,只要干了这人,龙哥必定对他刮目相看! 他的心被无限的未来撑大,鼓动着他,让他直接握着电棍朝李玉瑶冲了过去。 第35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35 李茂财的电棍不是寻常那种警示性的电棍,他找人改装过,还找人实验过,上百斤的壮汉被电一下就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更别说女人和小孩了,都是一碰就死。 他猩红着眼睛,朝未来的富贵扑了过去。 电流在人身上发出炙烤的香气,电光中纠缠的两人一人惨叫,如跳舞般扭动,另一人却在放声大笑。 李玉瑶抓着他的双手,电流只在她身上轮转一圈,又回到了李茂财身上。 李茂财很快便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如那些被他电死的焦尸般蜷缩着掉到了地上。 “蠢材!”陈树龙早在听见笑声时便继续逃了,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短促叫声,躲避着不时从上空坠下的人体碎片,他满心惊恐,魔鬼!一定是魔鬼! 当年做事的时候,那些人总是死死盯着他,说什么会在地狱等他,说什么总会有报应。身后追着的魔鬼,难道就是那些人请来的魔鬼!是报应?! 不!陈树龙极力奔跑,像第一次杀人后那般。 凭什么!天下作恶的人那么多,凭什么来杀他陈树龙! 他嘴角越咧越大,无声地疯狂大笑,要死一起死! 一路上所有遇见的小弟都被他用做垫背,血已经在楼梯间汇成了水流,陈树龙跑都要担心踩到滑倒。 但无论他跑得或快或慢,那道该死的脚步声都时刻跟在他背后。 陈树龙熟悉这种套路,他早些年也玩过,故意给那些求饶的人一个活命的假象,再破碎他们的希望。 当年的笑声像回旋镖击中了他的眉心,那时华仔还小,非要跟着他。陈树龙眼中闪过一抹泪花,这臭小子,现在好了吧,连收尸的人都没了。 过去的时光给了他勇气,他又奔跑起来。 大厅里金碧辉煌,这里是暗区的g区域,一般接待的都是初入暗区的人,相对其他四个区域玩得不太花,想要引走背后这尊杀神分量还不够。 陈树龙疯一样从楼梯口跑出来,还是守在门边的荷官小姐最先认出他。看他如此狼狈,荷官小姐赶紧拿着手帕上前:“老板~” 急于逃命的陈树龙将她一把推到地上,眼中全是冰冷的杀意,只是来不及做什么,又转身进大厅后的暗门往深处逃去。 荷官小姐摔到了尾椎骨,一时痛得有些爬不起来。周围的人只觉得是乐子,看着她尴尬又狼狈的在地上挣扎。 “你没事吧?”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递在她眼前。 荷官小姐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却有些疑惑,这位客人什么时候来的,她好像没有见过。 李玉瑶松了手,又往周围起哄的家伙望了一眼。 这些人身上的气味难闻,但还不到沾了血腥的地步。她没动手,只是散发的气息就足够让这些人恐惧了。 等哄笑的人闭了嘴,她才转身继续追陈树龙。 荷官小姐呆呆看着她的背影,脸有些红也有些热,直到小姐妹过来,才注意到地砖上的两道血脚印。 红色的脚印在洁白地砖上格外明显,一道是龙哥,一道就是那位客人了。 她脸微微发白,在这干了多年,一些警察的手段她也有所了解。 荷官小姐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她尖酸地训斥保洁,让他们将所有的痕迹都清理了个干净。 李玉瑶没注意到自己还有鞋子这个疏漏,也没注意到有人帮她处理了,她随着陈树龙的气味进了暗道。 这里是陈树龙早年藏下的逃命暗道,后来又加装了一些,成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客人的通道。 在通道的分岔口,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无论背后的是人是鬼,有这样的本事,能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他成千上万次。而且他离了这乌市,难道还要在外地重新打拼吗。 他老了,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决心了。 他现在,只想让这把火越烧越大,死的人越多越好! 李玉瑶皱着眉在通道中穿行,为了追踪陈树龙,她将五感都放大了。 越是靠近深处,她耳边传来的惨叫与哀嚎就越多,伴随着一些恶心至极的笑声,让她分外不适。 “别怕,”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有些熟悉,“别怕,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李玉瑶想起来了,是她在邻市警局里遇见的那位女警,好像叫做宋妍。声音中有几分哭腔,才没让她第一时间听出来。 追陈树龙还是去救宋妍,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抉择的问题。 李玉瑶抬头看了看金属通道,丢下卷刃刀,直接一拳锤向了上空。 整个通道都震颤起来,泥土沿着破洞往下掉,李玉瑶抖了抖肩上的土,继续一拳一拳捶了上去。 关押着宋妍和一群女人的地面剧烈地颤抖,宋妍暗道不好,居然遇上了地震。 她眼中闪过一抹绝望,从潜伏以来一直坚定的心都有些动摇。她的父母今年刚生了病,她不孝,都没回去看望,刚离婚的姐姐带着侄子以后该怎么办呢,还有男友,说好今年结婚的,她要失约了…… 人生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展现,她甩甩头,大喊着:“蹲下!找掩护!抓牢身边的坚固东西!” 说着,她咬牙抱住身边昏死的女人往角落拖。 就算地震,她也是警察!保护人民的誓言,她一刻也没忘记过! 其他人也学着她往四周角落移动,倒是给破土而出的李玉瑶留下了中间的空地。 ‘嘭!’ 被水泥浇灌的土地被破开了一个大洞,宋妍目瞪口呆,看着一只手突然出现在洞口,随后一个一身黑衣的人从洞口翻了上来。 “嗨!”那人还朝她挥了挥手。 宋妍已顾不得这诡异的一幕了,一个箭步冲向洞口,试图看清洞口有多深,又被黑衣人按着肩膀转了回来。 “不用看了,这里你跳下去也找不到出口。” 宋妍失望地转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黑衣人对她没有恶意。她望着黑衣人,试探问道:“你是?”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来救你们的人。” 第36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36 躲着的女人们原本对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有些畏惧,听他说自己是来救人的时候,眼睛就纷纷亮了起来,望着黑衣人的眼神如同望着从天而降的神明。 李玉瑶认真观察了她们的身体,个个身上都有伤,有几个恐怕会留下终身的后遗症,宋妍在其中反而算是受伤不重的了。 耳边陈树龙周边传来的回声渐小,应该是接近地下通道的出口了。事态紧急,她转身向宋妍说道:“我会将周围清理干净,你联系警局,在这等待救援。” 宋妍果断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李玉瑶虽然崇敬律法,不过这里的人间恶魔并不适用,她不打算让这些人活着出去换个缓刑,便不想让宋妍跟在身后。 想了想,李玉瑶又说道:“我没有时间照顾那些受害者。你如果方便,可以先组织他们自救。” 宋妍也清楚眼下的状况,思索一番之后也答应下来。 李玉瑶如今是杀人容易救人难,有宋妍作为帮手后轻松不少。她听着整个区域传来的、如同地狱鬼窟般的声音,一脚踹飞了关押了宋妍等人数日的铁门。 铁门横飞出去,将听到声响赶来的看守们全部压在身下。鲜红的血液从沉重的门板下溢出,宋妍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在其他跟着出来的女人眼中,却如同新年的庆祝礼花般美丽。 她们是分批送进来的,甚至在宋妍之前。她们深刻明白这些畜生犯下的恶行,故而并不为他们死去感到恐惧,只恨他们死得太过轻易。 李玉瑶没停下,也没管宋妍的警惕,只是淡淡说道:“钥匙就在他们腰间,你可以救人了。” 宋妍咬牙,招呼着伤势较轻的几人一同掀开门板拿钥匙,再抬头时,李玉瑶已经不见了。 陈树龙已经快到出口了,地下没有信号,他只能竭力跑着,只是不知何时起,背后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居然消失了。 他心中蓦地又升起几分希望来。 直到冲出地道口,熟悉的黑色影子出现在他面前,陈树龙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气,血流冲上脑袋让他原地倒了下去。 李玉瑶沉默地看着晕倒的陈树龙,说好的黑道大哥,怎么这么脆弱。 她将陈树龙提起,往来的方向走去。 陈树龙的地道出口依旧是在大厅侧的暗门,李玉瑶刚才便是将守在门口的人全部干掉才进来的。 在她超越常人的五感下,整座大楼除了受害者们,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层充满污秽的黑雾包裹着一般。 无论是大厅里道貌岸然的老者,还是毫不避讳拿着针颤动的年轻人,他们都被黑雾缠绕着。 李玉瑶不知道黑雾是什么,她只知道,也只需知道,所有黑雾者都罪无可恕。 在如往常般平静的夜晚,一场杀戮即将开始。 不知是谁的要求,大厅里的靡靡之音换成了激烈的交响乐。 乐声中,一个人影从角落里飞出来,将大厅里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有人皱眉,暗骂金世界越来越不像样,处理人都不利索了。更有人惊讶地叫了出来:“陈树龙?!” 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人正是金世界的拥有者、潜龙会的领头羊陈树龙,有聪明人反应过来立刻往大门跑去,还没走几步,便被从暗处丢出来的一根铁棍穿插着,连同整个人钉在了大厅的墙壁上。 他挂在半空,像耶稣受难般低垂着头,血液从被穿透的胸膛一点点流向脚尖,在地面绘出血腥的图样。 正在墙壁下享受的年轻人呆呆地抬头望着他的尸体,溅射的血液给他新买的白鞋涂上花纹,他因害怕而全身颤抖,身体中的余韵却让他笑着流泪,像是疯了一般。 大厅里尖叫怒吼声交杂,比交响乐还响亮。往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顾仪态,一个个往角落里、往桌椅柱子后躲藏,甚至大打出手,却无一个敢靠近门边。 哒、哒、 脚步声从铁棍飞出的方向传来,大厅里的闹剧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害怕引起来人的注意。 出现的是一个黑衣人。 他看不清模样,若是男人又稍显矮小,若是女人又有些高挑,但身形瘦弱,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能用铁棍将人钉在墙上的人。 黑衣人没理会躲藏在周围的他们,直直向陈树龙走去。 老奸巨猾之辈还在观望,年轻气盛之人却忍不住了。 几个约好一同作乐的富家子弟此刻就躲在黑衣人背后,几人对视一眼,酒精撺掇下发热的头脑豪情万丈。 几人提着随手找到的花瓶、椅子,蹑手蹑脚往黑衣人身后跟去,在周围人敬佩的眼神中,用尽全身力气向黑衣人头上砸去。 他们没杀过人,或者说,以为自己没杀过人。飙车时撞死的是车杀的,被霸凌跳楼的是自杀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如今第一次杀人,是众目睽睽下的亲手杀人!是拯救世界的杀人!耳边的交响乐越发激烈,那是胜利的器乐,让他们眼睛发亮,面目潮红,更是下了十分的力气! 他们付出的力气一丝也没有浪费,在接触李玉瑶的瞬间全部反馈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拿着椅子的已说不出话了,椅子腿直直从他的面容穿到后脑,他抱着椅子的靠背,无声地向前栽倒,在地上上演椅子与人的行为艺术。 拿着花瓶的两只手都摧枯拉朽般寸寸折断,花瓶碎成小块,如子弹般激射向四周,随机割断几位或者十几位幸运观众的咽喉。作为直面者的她更是没能逃过一劫,整个脸部都镶满了碎片,和被她划花脸的同学一样了。 乐声伴随着被误伤的人的哀嚎在大厅回荡,李玉瑶却笑了起来。 “想活吗,各位?”难辨男女的声音并不大,幸存的人赶紧捂住了受伤的人的嘴,仔细听着黑衣人的话。 “来玩个游戏吧。三分钟后,我会开启无差别的杀戮,除非,这里只剩下五个人。” 第37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的生活37 李玉瑶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在欢乐颂的合唱中,看着眼前荒诞的剧目。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 着名的慈善家毫不犹豫地掐死了身边的妻子。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 原本还在共同对敌的兄弟默契地背刺了对方。 ‘你的力量能使人们,消除一切分歧!’ 柔弱的夫人用包链勒死了年老体衰的婆婆。 ‘在你光芒照耀之下,四海之内结成兄弟!’ 时间到,幸存下来的五人喘着粗气,眼睛猩红,看着沙发上为他们鼓掌的李玉瑶。 “我可以走了吗?”杀了自己兄弟的年轻男人手上的瓶子还在滴血,他脸上没有一点恐惧与后悔,反而有些快意。他隐约认为自己体会到黑衣人的恶趣味了,原来亲手杀人的感觉如此美妙,以往那些刺激的活动如此不值一提。 等出去后,他也要像黑衣人一般,安排一场大逃杀! 其他四人或紧张或期待,也等着李玉瑶放他们走。李玉瑶却摇摇头,拒绝了他们。 年轻男子急了:“你说话不算话!” 李玉瑶用脚点了点地上的陈树龙,年轻男子恍然大悟,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将酒瓶又刺向了身边的男人。 男人反应过来,与他扭打在一起,但迟了一步终究不敌。年轻男子从地上爬起来,又问道:“可以了吗?!” 李玉瑶笑而不语,又指了指自己。 年轻男子已经杀红了眼,又想先下手为强,却被早已警惕的另外三人一起按倒在地上,没一会儿就被活活闷死,死前还遗憾想着未完成的杀人游戏。 另外三人期盼地望向李玉瑶,还没说话便被她一一捏断喉骨。 李玉瑶甩了甩手:“抱歉,超时了哈。”她四周看看,抽起某具尸体上的装饰剑,随手砍断了陈树龙的双腿,转身往楼上走去。 赌红了眼的赌狗,杀! 开吹灰派对的毒虫,杀! 折磨人的嫖虫,杀! 她里里外外,如同除虫大队一般,将整座大楼清洗了一遍,不过水换成了血。 为了不惊吓到受害者,每具尸体都是一剑封喉,没有太大的创口,也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 回到大厅时,断腿的陈树龙正靠在沙发旁,用周围尸体上扯下来的柔软衣料止血。 在看清地上那些尸体的瞬间,他便完全没了逃离的期望。这些人死了,哪怕他逃出去,他也躲不过这些人背后的报复。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个摧毁他多年的事业,杀死他的兄弟的魔神,究竟是谁,又为什么非要来追杀他。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问出了口。 李玉瑶感应到周围并没有监控设备,便摘下了脸上的黑色口罩。 “是你!”陈树龙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张脸,是李老板要求抓的那个女孩的妈妈! 他一口气梗在胸中,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大厦一夕倾倒居然是因为这种小事。 陈树龙千词万语堵在嘴里,只悲愤地朝天大喊了一句:“李维!我**你**!” 不等李玉瑶询问,他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李维的委托说了出来,还特意强调了李维的住址和样貌,用意十分明显。 李玉瑶却不像他预料的那般怒气冲天,只是问他:“是你要绑我女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陈树龙气急,一想到李维这个罪魁祸首反而能逃过一劫,被怒意悲伤恐惧充满的心脏就受不了了。他哇地一口吐出一大滩血,竟圆睁着眼,活活气死了。 李玉瑶冷笑一声,轰烂了他的头颅。 她当然不会放过李维,只是不愿让陈树龙死前还能圆了心愿罢了。金世界已清理完毕,远处的风里传来警笛的鸣叫,应该是宋妍叫的支援到了。 此间事了,夜还很长,李玉瑶腿部绷紧,往李维的地址赶去。 李维创办的信维公司在本地算是大企业,季临工作的公司就是挂靠在信维的手下,不过李玉瑶记得这名字并不是因为这个。 在原来的命运里,李维的儿子牵扯进了一个案件,随后信维被爆出了偷税漏税,李维儿子也被抓了进去。 不过按现在的时间来看,李维儿子应该也才八岁左右,所以李玉瑶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人。 现在知晓背后有李维的插手后,她突然想起来,信维的垮台是在pua背后集团在华国的势力被清除后发生,难道说,信维与集团有关? 这样一想,李玉瑶脸色阴沉下来。如果只是本地势力那杀个干净就是了,集团的人手众多,怎么会盯上瑶安? 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季临! 这些日子,被抓到的季临十分难受。他运气不好,在警方之前先被集团搜到了。那群人毫不讲理地先打断了他一条腿,又整日整夜折磨他,问什么是谁联系他将资料放上网络之类的话。 他怎么知道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啊! 只是太痛了,那群人甚至带他看了将人生生活剖的场面,还威胁他就是下一个。 无奈之下,他只能胡乱编造了。 可那群人根本不信,一点点戳破他的谎言后,折磨的手段更残忍了。 痛苦之中,他被人一遍又一遍地搜刮着记忆,终于给出了一些有效的信息。约王全来并不是季临主动,是他反常的妻子逼迫的。 抓住李玉瑶这个关键线索之后,季临激动地将这段时间李玉瑶的变化全部说了出来,还建议对方不要直接问李玉瑶,李玉瑶最心疼女儿季瑶安,可以拿季瑶安威胁她。 集团此时在华国的触手不多,还要躲避警方的追捕,于是将抓捕季瑶安的任务交给了早先发展的下线——李维。 李维转手便将任务交给了陈树龙,他早年接触集团时还野心勃勃,想要跟随他们去国外发展。现在自己在乌市家大业大,也就看不上他们了。 不过早年那些把柄还被握在他们手中,若是公布出来,他的信维也不好脱身。 想起这,他愁绪又上心头,看着餐桌那端吊儿郎当的儿子骂道:“你这不争气的蠢材!整日游手好闲没个正样!” 儿子翻了个白眼:“你又把外面的气朝我撒!小心我告诉我妈!” 李维是恶人,唯有的两份真情都留给了老婆和儿子,闻言将筷子一摔,却不再言语了。 “行了行了,”他老婆从旋梯上走下,看到父子又闹别扭无奈一笑,帮着转移话题道,“别光在这愁,之前说了约小龙来吃个饭,时间定好没有?” “定好了……”李维正要回答,却被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截断了话语。 “如果你说的是陈树龙,他恐怕来不了了。” 第38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38 “不过你想见他,我倒也可以送你去和他做伴。” 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倚靠在门边,他双手交叉抱胸,看上去十分轻松。 李维眉头紧锁,早年他在外打拼,确实招惹过一些仇家。为此他特意花大价钱请了保镖,但现在,那些本该出现的、保护过他度过许多次危机的保镖,却一个也没出现。 他手指微动,向妻子发出信号,自己则轻轻用餐巾抿了抿嘴,站起身脸上堆笑朝黑衣人走去。 “这位……先生,初次见面,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他有意遮挡着黑衣人望向他妻儿的视线,李夫人咬着嘴唇,看着丈夫的身影眼中含泪。 李维的手势还是当年他在帮派时定下的,意思是别管他让自己先逃命。她心中苦楚,自从她怀上孩子后,李维就开始逐步脱离帮派了,怎么现在麻烦又找上门了。 儿子李成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李夫人捂住儿子的嘴,紧抱着他往背后退。 李维的眼睛紧紧盯着黑衣人,一边说着恭敬的话语,一边向黑衣人靠近。他只期望荒废多年的身手还没彻底忘记,至少能挣到让妻儿安全离开的时间。 “别急着走啊。”李玉瑶随手摘下门柱上的装饰,向离开的李夫人和李成投去。 被掰断的天使翅膀从李维耳边刮过,他脑袋中不断循环着巨大的呼啸声,比呼啸声更大的是房子崩塌和他妻儿的尖叫。 “老婆!”李维瞳孔紧缩,慌忙转身去看妻儿。只见李夫人死死抱着儿子,蹲在轰然倒塌的旋梯旁尖叫哭泣。 他下意识想要去看妻儿的状况,却听到妻子尖叫着喊道:“李维!” 来不及转身,冰冷的手掐上了他的后颈。 “看见了吗,李老板。”李玉瑶在他耳边轻笑,“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如果之后季瑶安再出一点事,我就杀了你全家。” 季瑶安? 季瑶安! 李维想起来了,是集团要抓的小女孩。虽然不清楚黑衣人的身份,但李维已经迅速意识到事情的关键了,一边流着冷汗一边向身后的黑衣人解释道:“不是我要抓季瑶安!我也是被胁迫的!” “这不重要,”李玉瑶答道,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一些。 李维已经开始眩晕了,他感觉似乎听见了骨头被挤压的吱吱声。家人和自己的性命摆在面前,让他混沌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一些。 “我会!”他大喊道,“我会尽全力保护季小姐!” “很好,”李玉瑶这才满意地放手,强龙不压地头蛇,有李维这个地头蛇在,至少短时间内可以保证瑶安的安全。 至于以后嘛…… 她眼中杀意浮现:“现在告诉我,关于你背后势力的一切。” 李维最近几年已经不怎么掺和集团的生意了,他交出了早先和集团交流的记录,并且提供了一个信息。 集团在本地的代理人叫做关山,在本省的生意都是由他负责,之前李维也是与他对接。 关山?李玉瑶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恍然想起这个人,正是当初将王全引入pua培训班的家伙。 “他现在在哪里?” 李维有些犹豫,又在李玉瑶冰冷的眼神中说了出来:“我不确定,但是之前要我、呃,季小姐的事也是他和我对接的,他现在应该在国内。” 这么说起来,关山可能和季临在一起?李玉瑶若有所思,看来得找顾卫国问问了。 得不到多余的信息,她也没再耽误时间,又威胁了一遍李维便回家了。 李维看着她如鬼魅般闪现而去的背影擦了把冷汗,李玉瑶的出现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随手抛掷就可以摧毁水泥钢筋混凝土,奔跑的速度更是肉眼都看不清,这是超人现世还是天神下凡了。 他的倒霉儿子还一直眼巴巴盯着对方看,恨不得跟对方一起走了。李维没好气地拍了儿子一巴掌,又搂住妻子安慰了好久,直到昏过去的保镖们纷纷闯进来,才稳下激动的心神。 他何尝又不好奇,这么一尊人物守在季瑶安身边,那季瑶安得是什么人?难道说,传说中那些隐世家族、古武国术是真的存在的? 但他不敢想,也不敢去探究。李维长叹了一口气,只留下两个保镖在身边,将其他人都安排去了季瑶安周围。 对了,还有陈树龙。李维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从黑衣人的口中,陈树龙怕是讨不得好了。 直到第二天,金世界被血洗的消息传出来,李维才明白,昨天来找他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 金世界血洗案在整个乌市引起了巨大的动荡,不少富商乃至政界人物惨死在楼中,从大厅到顶楼层布的尸体,让训练有素的老警察都脸色发白。 但幸存者们所说的口述却都不一样,有人说杀人的是一个团伙,有人说杀人的是长了四肢胳膊的壮汉,还有人干脆说来的是超人,一看就是在给杀人者作掩护。 现场唯一的警察宋妍倒是没遮掩,但她一口咬定杀人者是一个瘦弱的黑衣人,却更加让警队不敢相信。 一个人,别说杀这么多人,就是将这么多猪摆在他面前也杀不了这么快。 要知道,所有人的致命伤口都没出现硝烟反应,也就是说,凶手全程都是用的冷兵器。 一个鉴证科的小伙看着资料没忍住低声说道:“好家伙,搁古代好歹得是个万人敌的将军。” 正在会议室的大队长顾卫国严厉地看向他,他赶紧道歉:“顾队!我错了。” 顾卫国朝他点点头。他心中有些烦闷,之前追踪的季临被裹挟着逃跑,根据痕迹应该是回了乌市,但回了自家大本营反而找不到人了。 那边还没解决,现在又闹出这么一出特大杀人案。市局将他紧急调回来,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追查季临的案件。 昨日季临的妻子李玉瑶还问了他,季临究竟去了哪,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也只能含糊过去。 做了多年警察,他也明白不是每一个案件都能有结果,但面对受害者乃至他们的家属,他总是会从心底感到惭愧。 他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浓茶,严肃神情说道:“会议开始。” 第39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39 警方连夜召开11.23金世界特大案件会议时,李玉瑶正站在共谊大厦的楼顶。 顾卫国虽然没告诉她具体的线索,但她追踪着他的动向,可以判断出他已经回了乌市,并且已经回来几日了。 根据风传来的消息,顾卫国现在被转去调查金世界案件了,但在之前他可是紧跟季临失踪的。 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李玉瑶确定,季临已经回了乌市,只是在这之后警方就失去了线索。 李玉瑶索性将听觉放大,从风中捕捉季临的声音。 就在刚才,她听见了季临在共谊大厦的惨叫声。 这个卑鄙的、懦弱的、无耻的畜生,还在恬不知耻地向他人保证,只要抓住季瑶安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信息。 李玉瑶心中好像有一个空洞正在扩大。 多么荒谬,难道他不知道瑶安是他的女儿吗?若是知道,又怎么能如此冷酷地将敌人的箭头导向她? 她笑了起来。 是了,她早该知道,从一开始季临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罪人啊、 她跳下了楼顶,巨大的月亮向她靠近。李玉瑶张开双臂,像是拥抱月亮,在月亮彻底笼罩整个共谊大厦时,她落在了地上。 从大厦门厅前传来的巨大声响吓醒了正在打盹的保安。 “又有不识相地跳下来了?”,他抽着鼻子骂骂咧咧向门外走去,这座楼里做的什么脏污生意他大概有所了解,但关他什么事呢,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保安,偶尔兼职保洁,负责处理掉从天而降的垃圾们。 “喂喂,”他一边三步两步懒散地晃着,一边抽出腰间的对讲机,调准频道喊道,“小吴、小张,来活了。” “得嘞!” “就来。” “嗯嗯,”保安摁掉通讯,拿些保安室藏着的铲子往外走去,门厅外却没有什么熟悉的血迹与烂肉,只有一个空无一人的、深深凹陷的大洞。 “欸?”保安擦了擦眼睛,往天上看去,这是有飞机部件砸地上了? 他往大洞唾了口吐沫:“浪费老子时间!”说完正准备通知小吴小张不用来了,却感觉到耳朵两边都被捂住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找我吗?” 谁他妈在装神弄鬼?!保安握紧拳头要反抗,下一秒,无可抵抗的力道生生挤爆了他的脑袋。 赶来的小吴、小张看着被血溅了一身的黑衣人,又看了看已经倒下去的无头尸体,竟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走、”小吴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被捕食者盯上的恐惧让他难以克制地颤抖,清醒的头脑却催促着他快离开,他僵硬冰冷的手抓住身边的小张往后刚走一步,就感觉到身后突如其来的推力。 小张牙齿因为恐惧不断地互相敲击,在黑衣人抬起头向他们看来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将同伴推了出去。 他奔跑进昏暗的楼梯间,小吴诧异的神情和黑影在他脑中轮流交换,他眼中溢出些许泪水,但并不后悔。 小张的脚步在空旷的楼梯中回响,他拼命地按着对讲机,但惊惶之中的手怎么也按不到该有的频道。 “来人!快来人啊!”他放弃了,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拍响了周围的警报。 李玉瑶站在大厅,她的五感再次放大,这座大厦,竟然和之前的金世界有所关联。 如果说金世界是罪恶的释放地,那这里就是罪恶的制造厂。 第三层,有人信誓旦旦地向他人推荐所谓的无息贷款,背地里又窃喜苛刻的隐藏条款。 第六层,有人劝说着涉世未深的女孩加入自己的‘娱乐公司’,代价是先要察看身体是否完美好看。 第九层,有人大肆庆祝着行动顺利与即将获得的高额利润,并已经打着验货的名义享受起来。 加上地下室不断回荡的惨叫声、被割破的皮肉与被取走的器官,这里,是人间地狱。 李玉瑶面无表情地扭下了小吴的头,她越走越快,像是风一般飞了起来。 小张连滚带爬地冲向了警备队的位置。 他只是共谊大厦的保安,用来充门面顺带做些打扫的工作,真正负责保护生意的当然不是他这种人, 他虽然见过死人,但也只见过死人,没见过人死在自己面前,还是以这样超出常理的方式。 小张鼻涕挂着眼泪,在走廊里奔跑,向赶过来的警备队员们喊道:“有人啊!有人杀上门了!” 为首的队长脸色阴沉,一把揪住了小张:“谁来了?!条子?!” “不不不!”小张哭丧着脸摇头,“是个、是个黑影!”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描述,就被狠狠丢在了地上。队长一脚将他踹得吐出血来:“你踏马在耍老子?!” 刚紧张着围过来的警备队员们也松了口气,又恶狠狠地给小张补了几脚。 “不是、不是啊……”小张痛苦地捂着肚子,在看清人堆背后那道黑影的瞬间,他瞪大了眼,不停地往后缩,嘴中还不停喊道:“他来了,他来了!!” 警备队们下意识往他看的方向看去。 一道冰冷的、几乎融入黑暗的影子就在门中央,影子那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们,像是要将他们的灵魂也吸入进去。 “什么鬼!”一个性格冲动的队员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随即捏着拳头冲了过去。 他是艾弗瑞卡的雇佣兵,一双铁拳砸扁了无数人的脑袋,他咧着嘴,想要给自己再添一个战绩。 但很可惜,他做不到了。 李玉瑶在他挥拳的瞬间捏住了他的拳头,随后往右一甩,他整个人便在墙上碰撞出一朵血花。 她丢下仅剩一只手的雇佣兵,继续往前走去。 “该死!”“shit!”“什么鬼!” 惊讶的叫声此起彼伏,雇佣兵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别慌!”队长大吼一声,“管它是什么怪物,在枪面前照样得死!” 雇佣他们的集团本就有一些军火上的生意,在安排他们过来的时候便将武器拆成零件,给他们暗度陈仓过来了。 队长掏出了身边组装好装了静音的m21,瞄准了李玉瑶。 “去死吧,怪物!” 第40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40 7.62mm的金属穿破气体,旋转着向前突进。 加装消声器后,泄出气体的速度降到音速以下,但弹丸的初速度并未改变。如此近的距离,即便亲眼看见子弹向自己靠近,人也绝不可能躲过去。 前提是,普通人类。 李玉瑶伸手抓住了子弹。 子弹在她的手指上摩擦出火光,在警备队长与队员逐渐瞪大的眼神中,她调转手指,就像是在把玩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一样,将子弹甩了回去。 眨眼之间,子弹如同归巢的飞鸟一般,钻进队长还没来得及收起的m21管腔中,又突过各个零件,直直射进队长的胸膛。 高速下的子弹在穿透人体时发生瞬时空腔效应,只见队长的胸口处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原本坚实的肌肉和骨骼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脆弱,整个胸口迅速扩张开来,形成了一个直径足足有十四厘米之大的恐怖血洞。 队长剧烈地抽搐几下,口中喷出一股股鲜血,短短几秒钟过后,这位国际上有名的雇佣兵便像一棵被伐倒的大树般轰然倒地,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身经百战的雇佣兵们此刻就像是见到了恶鬼降临人间一样,一个个惊恐万状,面色煞白。就在刚才,他们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以往对于世界的认知。 其中一个较为年轻的雇佣兵,他艰难地吞咽下一口唾沫,喉咙因为过度紧张而发出干涩的声响。颤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喃喃自语道:“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还有几个信奉上帝的教徒,被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他们满脸恐惧,却又无比虔诚地朝着那个神秘的黑影不停地划动着十字,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神明的庇佑。 有的人惊慌失措到失去理智,手中紧紧握着枪支,疯狂地向着李玉瑶倾泻子弹,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眼前这个可怕存在的靠近。 但更多的人则选择了转身逃跑,毕竟对这些雇佣兵来说,所谓的忠心在生死攸关之际根本不值一提。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之前签订的任何合同都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可是,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在李玉瑶的眼中简直如同小孩子玩闹一般幼稚可笑。 她神色平静如水,右手缓缓地握成了一个拳头,并慢慢将手臂收回到腰间。紧接着,她猛然发力,一拳狠狠轰出。 刹那间,一股强大无匹的气劲从她的拳头上喷涌而出,犹如一条狂暴的龙卷风一般向前疾驰而去。 气劲所过之处,无论是坚硬的墙壁还是厚重的桌椅等障碍物,全都在瞬间被击得粉碎,化作无数碎片四处飞溅。甚至连那号称能够抵御子弹攻击的防弹玻璃,也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冲击力,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至于那些脆弱的人体,则更是不堪一击,只要稍微被气劲擦到一点边,便会立刻破碎,随后变成碎片散落满地 伴随着这恐怖一拳的挥出,整个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啸声。这声音远远超出了人类耳朵所能承受的正常频率范围,使得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头痛欲裂,耳膜几乎要被震破。 待到气劲消失,整条走廊只剩李玉瑶一人站着。她拉下兜帽,从血雾中往楼下走去。 这里的响动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关山叼着烟,站在观察室里望着被吊起来的季临。 “还没说?”他忍下心中的烦躁,淡淡问道。 身旁的人有些犹豫:“关先生,药都给他灌下去了,但是……” 关山听出他未尽之意,‘啧’了一声,随手将烟按灭在墙上。动荡已经引起了高层那边的不满,不然他也不至于亲自来处理这么个小卒子。 自从pua事件被暴露后,华国警方就像嗅到了什么一般一路追着他们,连集团其他的生意都深受影响。 集团如蜥蜴断尾,当机立断忍痛将部分产业切割才逃过一劫。可一天没把公布pua的势力找出来,致命的绳索就一天绞在集团颈上。 公布pua的王全还是他当年引进来的,原本看着他有资质,还打算往上推荐,现在闹出事来,责任就全部落在了关山身上。 要不是他送了大批钱给说得上话的高层,他自己都得被灭口。即便现在还活着,也是因为他在会议上下了将背后势力揪出来的军令状。 如果不能在规定的时限内找到那个组织戴罪立功…… 他妈的王全究竟死哪里了!这个最后接触他的废物,好不容易从警察那抢过来,结果什么也不说,问就是不知道。 越想越烦躁,关山下令:“再加一倍。” 再加一倍? 负责人暗自心惊,他们给季临用的药起先是吐真剂,之后就换成了敏感剂,可以刺激人的痛觉神经,让他更清晰地感觉痛苦,又不至于真的受伤严重影响之后的审讯。 这些天给季临打的药量,几乎可以让他连碰到笔尖都如被针尖穿透般的痛苦了,还加,他是真的怕痛感过限让对方直接失去感觉。 但关山冷冷一眼看过来,负责人就乖巧地闭了嘴。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医药负责人,哪有资格掺和关先生的事。 他操纵机械臂,往季临身体又注射了一支针剂。 玻璃窗内,季临两脚并紧深深地往后弯着,如一只往后弯的虾子,随后又立刻蜷缩着吼叫起来,嘴里不停骂着脏话,间或哭喊着叫妈妈,没过多久就两眼无神的瘫软下去,像是晕倒了。 “呵,”关山冷笑一声,为了这个蠢货,自己都多久没睡了,他倒睡得香,“把他弄醒!” 从墙壁上伸出的细管喷射出白雾,刚接触的瞬间季临便尖叫着蹦了起来。温度极低的气体附在身体上,像是针钉满了身体。他泪水和口水混在一起,像是疯子一样哭叫起来。 “派人继续问,让他说出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关山厌恶地看了眼肮脏的男人,吩咐道。 负责人诚惶诚恐地弯腰答是,还没挺起腰,便听到一声巨响。 他和关山转头往响声的方向看去,按银行金库门标准安置的门中被插进了一双手。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住门的银边,手指并拢生生将门扯开了。 沉重的钢制门板摔在地上,在激起的烟尘中一道黑影走了出来。 她举起右手向关山摇了摇:“在找我吗,我来了。” 第41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41 “你……是谁?!” 关山脸皮抽搐,这座楼是他在本地的产业,无论如何也不该有人能无声无息地闯进来。 “我?当然是你想找的人了!”李玉瑶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兴奋,她刚才听见了,一旁的人叫他关先生。 再看玻璃窗内蠕动的季临,这人的身份显而易见。 关山! 只要从这家伙嘴里得到集团的信息,她就可以清理掉这群影响她生活的家伙了! 想到这,李玉瑶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她身上的血腥味与脚下踩出的血印,却让这笑声格外的恐怖。 负责人可以对躺在手术台的尸体面不改色,面对危险可就不行了。他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悄悄背着手,疯狂按着操作台旁的警告按钮。 他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李玉瑶的眼睛,只是她现在心情极好,便没有随手打爆他的脑子,而是好心提醒他。 “如果你是想找楼上那群拿枪的,那就不必白费功夫了。” 她眉眼弯弯地宣布:“他们全死了~” 负责人猛地一抖,抓紧了身前的关山。李玉瑶顺着他的手看向关山,只见关山努力掩饰着眉宇中的恐惧,放软了声音向她问道:“你就是公布pua那个组织的人?” “是我。”李玉瑶爽快地答道,“不过没有什么组织,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不可能!”关山果断质疑道,“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将王全带出十八层!” 王全在走进房间后就人间蒸发了,集团早已派人去调查过现场,1808唯一一个能正常进出的就是房间门口。 当夜出现在王全门口的妓女早已被审讯过了,她说当夜只听见了王全一声惨叫,过了几分钟出来王全就不见了。 无论王全是活着从门走出去还是死着离开,背后应该有一个抹去监控的黑客,以及一个能够悄声劫持或杀死王全的杀手。 关山也没打算掩饰,直接将问题说出了口。 “有没有可能,我是从楼外爬进去的呢?” 关山笑了,嘲讽道:“你以为自己是超人吗?” 李玉瑶也笑了:“怎么不是呢?” 她右脚踏地,瞬间便掐住关山的脖子将他摁在了玻璃上。 蠕动的季临看着外面的变动,激动地支吾起来,但李玉瑶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只是紧紧盯着关山的眼睛。 关山的眼睛是浸满了污浊与野心的黑色,在恐惧之下反而有几分清澈。 李玉瑶笑着,将他藏在背后的手机拿了出来,对电话那头沉默不语的呼吸声说道:“别急,我会来找你们的。” 她身旁的负责人悄悄往外碎步挪动,李玉瑶换左手抓住关山,右手将手机往他砸去。 手机飞向负责人的腿弯,将他整个膝盖都扭转过来。负责人瞬间摔倒在地上,抱着腿痛苦地哀嚎。 “过来,”李玉瑶轻飘飘地吩咐道,她可不打算对一个满身黑雾的家伙耐心,“给我们的关先生换个位置,顺便让他尝尝自己的药剂。” 关山目眦欲裂,他了解敏感剂的恐怖,闻言整个人都挣扎起来。见摆脱不了李玉瑶的手后,他又威胁地看向负责人:“吴求知,你想清楚了!” 负责人拖着腿,扶着仪器往前走,根本不管关山的威胁。他又不傻,关山的报复怎么也得对方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才有,可不照着这杀神的做,他现在就得死! 随着他的操作,关山愈发焦急起来,连威胁的话也更难听了。李玉瑶故意放松了手,让他声音更清晰一些。 死亡的恐惧让关山变得愚蠢,听了他的威胁,负责人也恼了起来。又不是他要做的,现在这样威胁他算什么?到时候如果关山能活下去,那他不死定了。 他暗暗咬牙,给关山的药剂又加了个倍。 摊成死狗的季临被拖出来,李玉瑶礼貌地将关山挂上去,直到药剂全部注射进去,关山也开始呼痛,她才将季临和负责人一起捏晕,拷问起关山情报。 作为工作几十年的地区负责人,关山了解的事情果然很多,他吐露的一些名字连李玉瑶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捡起地上的手机,将所有内容都录了下来,又报了警,随后又将整座楼的黑雾者全部吊死在了大厅,听到警笛靠近后才缓步回了家。 季临她并没有杀,根据负责人的情报,季临的体质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痛觉超常体质。此后寻常人的日常生活,对于他都是无尽的折磨,李玉瑶对此十分期待。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本以为会是警方找到季临后,通知她将人领回家,但通知她的并不警方,而是季临的父母。 在上次的敲打之后,他们牢牢记住了李玉瑶的嘱咐,在季临逃回家的第一瞬间便躲起来给她发了信息。 于是在季临以为逃过一劫,想要永远的躲在安全的家中的时候,李玉瑶似笑非笑地出现了。 在看见李玉瑶的瞬间,季临崩溃了。 多年的夫妻,他怎么会认不出李玉瑶的身影。连她穿的那件黑卫衣,都是大学时她给自己买的。 在醒过来看见满大厅的尸体的时候,他便认清楚了事实。 他永远不可能杀掉李玉瑶了。 可就连逃离也做不到吗!他猩红的眼看向了面露愧色的父母。 是他们,是他们叫来的李玉瑶!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捅进了父母的身体,随后拿着还流着血的刀刃冲出了房间,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笑得像个疯子。 “哈哈哈!我杀人了!来抓我!来抓我啊!” 他举着尖刀,随意地向着周围人挥舞,吓得周围人纷纷尖叫着跑开。 李玉瑶情绪复杂地叫了警察和救护车,季家父母被伤得不轻,对季临的愧疚在自身的痛苦前也不剩多少了,加之季临在公共场合的影响恶劣,最终判处了无期。 如果表现良好,他可能可以提前出狱。不过就目前看来,他大概一辈子也不想被放出来了。 第42章 绝望主妇想过平静生活 完 李玉瑶也没想到季临会用入狱来摆脱自己,为了消除季临的影响,李玉瑶让李维出手封锁了消息,又带着女儿瑶安去改了姓,顺带搬家转学。 之前季临pua李玉瑶脾气大不好相处的时候,都是李瑶安给顶了回去,现在知道季临做的恶事,她对父亲的期待也几乎消耗殆尽了。 加之易孟日常的旁侧敲击,李瑶安对季临不会再出现在生活中接受良好。 她的生活只稍微动荡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但李玉瑶还有一些小事要处理。 比如关山招供的那些幕后操纵者。 对于他们信息的调查,李玉瑶全部交给了李维,连对监狱中季临的报复也交给了他。 自从月光再一次升华后,她心中颇有一种‘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的畅快通透,对于身份的遮掩也不如之前那般紧张。 李维是个聪明人,心中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却从未在她面前说起过,只是尽心尽力地完成她的吩咐,不出几日,就将所有收集到的情报都交给了她。 于是在李瑶安住在学校的五天里,李玉瑶日夜兼程地行动起来。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以及背后所代表的邪恶势力,都成为了她手中利刃的目标。 她的身影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如同一股无形的风暴,所到之处,那些被列入名单的恶人皆无一幸免。不仅如此,李玉瑶更是顺着线索一路追查下去,哪怕是远在大海彼岸的敌人,也无法逃脱她的手掌心。 夜晚与月华中,她孤身一人横渡大海,向着最终的巢穴进发。当黎明破晓之时,海另一边的敌人已尽数如风中残烛般悬挂在了高高的路灯之上,成为了那座城市最醒目的警示标志。 短短一周的时间内,一桩桩血腥残忍的杀人案件频频发生,整个世界都为之震惊。 而令人感到诡异的是,所有案发现场的幸存者们在描述凶手时,口径出奇地一致——那是一道如鬼魅般飘忽不定的黑影。尽管相关部门竭力对普通民众隐瞒这些消息,但“黑影”这个名号还是如同野火燎原一般,迅速传遍了各个国家高层人物的耳中。 关于这位神秘的“黑影”,各种传闻不胫而走。有人说她是上天派来惩罚世间罪恶的使者;也有人猜测他其实是某个秘密组织培养出来的顶级杀手。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揣测,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这位“黑影”专门惩治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她的手下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无辜的冤魂,同时,也没有任何一名作奸犯科之人能够从她的制裁下侥幸逃脱。 她就像是一道高悬于天际的幽灵,时刻俯瞰着大地,用她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世间的一切黑暗与丑陋。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她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降临人间,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在恐惧与绝望中颤抖。 黑影最初现身于华国惊雷,众多心怀鬼胎、内心忐忑不安的富豪们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物,纷纷派遣手下亲信不远万里赶赴华国,妄图揭开这位黑影的真实面纱,查明其身份来历。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时的李玉瑶早已今非昔比。再次吸收月华后,她如今的五感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笼罩住整个华国的每一寸土地。无论是风吹草动还是蛛丝马迹,都无法逃脱她的眼睛和耳朵。 那些奉命前来打探消息的雇佣兵们,一个个自以为行事隐秘、手段高明,却不知自己早就在李玉瑶的严密监控之下无所遁形。 他们或是在悄无声息之间命丧黄泉,或是身负重伤狼狈而逃。就连这些雇佣兵背后的金主雇主们,只要被李玉瑶偶然间听到了只言片语,也难逃厄运,被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 地球虽然拥有着丰富多样的资源,但最为充裕的无疑是人。一个又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因为招惹了李玉瑶而破灭。他们所遗留下来的财富和势力范围,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迅速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家族瓜分蚕食殆尽。 渐渐地,后来者终于意识到了黑影的恐怖实力与狠辣手段,开始变得乖巧起来,再也不敢轻易踏足这片充满死亡阴影的土地。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牺牲品,白白葬送掉自己宝贵的生命和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家业。 李玉瑶在乌市继续她的平静生活,今天是瑶安的十四岁生日,她特意向老师请了假,想要带瑶安出去好好吃一顿。 李维本来想送她一栋别墅,但李玉瑶住不惯,最后住的还是公寓,只是档次比之前的家要好不少,至少安保条件很好。 她换鞋出门,向一旁走出来的邻居顾卫国招了招手,又和搬来的宋妍打了招呼,转身下了楼。 背对着他们,李玉瑶嘴角微微翘起。 所有案件的现场都没有她的痕迹,也没有能够指认她的监控,唯一值得怀疑的是所有案件发生的时候,都没人亲眼见过她在另一个场所出现,可这算不上证据。 或许是察觉到了李维对她的异常态度,又或许是真的按照顾卫国的调查方向进行了追查,现在李玉瑶的身份就处于将露未露的薛定谔状态。 不仅是李瑶安,李玉瑶的父母身边都有人隐密保护,毕竟谁也不想见到一个失去理智的人间超人大开杀戒。 挺好的,李玉瑶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转瞬之间,便过了十年。 李玉瑶依旧住在公寓中,十年以来她的身体在达到某个极限后就再未变化了,如今和女儿站在一起真的就如姐妹一般。 李瑶安撒娇地抱着妈妈的手臂,要她为自己挑选婚纱。 不知是基因还是宿命,李瑶安和即将结婚的男友是高中同桌,两人约定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之后在大学里确定了关系,毕业后就打算结婚了。 熟悉的既视感,让李玉瑶恍惚间又想起了从前。但她知道,李瑶安绝对不会和她一样了。 易孟冷着张脸等在一边,十年来像是按照模板一般生长,除了身高长高、样貌长开以外没有一丝变化。 他依旧选择了医学,今年是本科的第五年,算上之后的硕士和博士以及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完全没时间和精力来复刻原命运的反派路线了。 李瑶安一边和他吵着一边拉着童佳挑伴娘服,她和童佳虽然初中暂时分别,但又上了同一所高中和大学,在决定结婚的第一时间,她就邀请了童佳作为首席伴娘。 婚礼当日,李玉瑶取代了季临的身份,亲手扶着女儿走过红毯。 李瑶安的婚纱太过洁白,晃晕了她的眼睛,李玉瑶举着酒杯,眼中泪花闪烁。 “敬新娘!” 第1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 刑室内,宫女们被吊在墙上,她们的血肉早已和壁上的暗色融为一体,她们的颈上都连着一根长长的绳索,绳索悬在梁上,她们被逼迫着踮起脚,稍一放松便是殒命之时。 有些人已经垂了头,或许是昏了,或许是死了。 有些还在苦苦坚持着,比如阿卓。 阿卓本名阿桌,她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也不记得自己的姓氏,只记得小时候爹娘唤她阿桌,还有个弟弟叫阿椅。 十岁那年,贺南郡大旱,爹娘把她卖给姓刘的地主家里做丫鬟,换了三斗米。 她并不恨爹娘,在家里都快饿死了,在刘家至少能活。 但好景不长,贺南郡有人反叛,刘家富得流油,自然逃不过一劫。 阿桌趁乱逃了出去,想回家,也不知道家在哪。 她跟着难民走,直到京城。 宫里派了人,说是奉皇后娘娘的命令来施粥,顺便招些样貌体格好的宫女内侍。 阿桌在河边洗了把脸,跟着公公进了宫。 皇后娘娘是个好人,亲自来看她们,还一一赐了名。 阿桌就是这时候改名叫阿卓的,娘娘说是卓尔不群的意思,阿卓不懂,只记得她悲悯的眼神。 宫里的生活并不像阿卓想象的那般难过,比起在流亡路上时刻都要担忧闭眼的下一秒会不会进别人锅,宫里能称得上一句安稳了。 也是进宫之后,阿卓才知道皇帝原来并不用金锄子,因为他不用种地。倒是皇后娘娘,在坤宁宫后开辟了一小块菜地。 阿卓年纪小,被留下来做个洒扫丫头,见菜长势不好悄悄浇过几次水,被皇后抓了个正着,被皇后留在身边,为她叙讲宫外的一切。 后来皇后生了太子,后来皇后家被满门抄斩,后来皇帝不再来了,后来皇后娘娘就病死了。 皇后娘娘死之后,皇帝像彻底没了束缚,开始享乐,又开始寻仙。 在招了无数奇人异士进宫后,皇帝沉迷起炼丹,各种奇奇怪怪的材料被投入丹炉。 最近半年来的材料,是处子的经血。 阿卓和其他宫女被灌了药,小腹坠坠的疼,还要在天未亮时去为皇帝采集露水。 为了保持方士所说的洁净,她们不得沾一丝荤腥,亦不可食用太多。 先前与阿卓一起进宫的小女侍阿素饿疯了,抢了他人掉落在地上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被皇帝令人连肠胃都打烂露在外面。 阿卓将一切看在眼中。 她好像从来不知敬畏。夜里,她将众人聚集起来,冷静诉说了看不见光的未来。 一群最为卑贱的宫女决定,她们要杀了尊贵的天子。 她们几乎就成功了。 亵裤编织的绳索已套在了天子的脖颈,若非饿了太久手中无力,天子早已踏上黄泉。 事败之后,暴怒的天子不信想杀自己的真就是一群宫女,他不理解,这群牲畜怎么敢反抗自己。 于是,他将宫女们送入了向来只有落罪大臣的诏狱,势要找出背后操控之人。 阿卓已不记得这是受刑的第几天了,只是周围的哭喊声渐小,应当已过去许久了。 肠胃因饥饿而干瘪生痛,早先几天隔壁之人丢的黑饼早已消化光了。 阿卓呆望着眼前抽鞭子的人,他的面目竟也是麻木的,只是不停地挥动鞭子,像放牛般抽着人。 阿卓就笑了起来。 隔壁那人总说人都是牛马,有几分自嘲的意思,说什么被老板当牛马一样使用,他应该是没见真正的牛的。 真正的牛是阿卓这样,被使用、被鞭挞,没用了还得宰了吃肉。 阿卓的笑吓到了行刑者,他往鞭子上吐了口唾沫,更用力起来。 其实阿卓已经感觉不到新的疼痛了,早先的伤口还没好,鞭子抽上去无非是痛一下而已。她现在有些想睡了,只是行刑人太过吵闹,总是吼着问她指使的人是谁。 每次阿卓都认真回答了,让她们行刺的人,就是皇帝自己呀。但是来问的人都不信,都说阿卓是疯了。 阿卓觉得自己没疯,疯的应该是隔壁那人。 那人说皇帝不该存在,那人说天下该由像阿卓这样的小民来做主,那人说他后悔了他想回家。 他回去没有呢? 阿卓心里反复想着隔壁那人的疯言疯语,那人还说了许多,说铁是可以飞上天的,说月亮是个土球还不能种菜。 怎么会,明明娘娘说过,月宫里的嫦娥和吴刚都喜欢种树,不过想想嫦娥在土球上,阿卓又笑了起来。 这次她没有被打,一个面白无须的熟人进来打断了暴怒的行刑人。 阿卓认识这位公公,之前天子还来看皇后娘娘的时候,这位公公就跟在天子身后。 “黄公公。”阿卓咧开干涩的嘴,嘶哑的喉咙喊着他的名字。 黄公公叹了口气,手中的拂尘拍了阿卓一下,白色的丝挠在身上沾了血,黄公公哼了一声,叫行刑人去给他洗干净。 待那人出去之后,黄公公又叹了口气:“阿卓姑娘,你糊涂啊!” 想起那日天子的暴怒,黄公公还心有余悸,当夜看管不利的宫人全被杀了,血和尸体给皇城都添了一层异味。要不是他伺候天子多年,当天夜里又不是他值守,说不定他都得死。 他絮絮叨叨把话给阿卓讲清楚了,又要她认罪。 “我认了呀,”阿卓无辜地看着他,“我确实刺杀皇帝了。” 黄公公却只是摇头:“这不够啊,阿卓姑娘,你得……”他看了眼刑室外,在阿卓耳边悄悄说道:“你得找个有分量的人,天子才会相信啊!”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阿卓的伤口:“都是一群小姑娘,何必硬挺着在这受伤呢。” “陛下已经生了气,说要在三天后将你们全部活剐了,还说要大臣们去观刑呢!”黄公公面露不忍,“你现在说了,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就赏你们全尸了。” “但是我不知道啊,什么是有分量的人?”阿卓像是信了,苦恼地看着他。 黄公公大喜:“有分量的人,我知道啊!你就说镇北侯蒋冠、到时候我告诉你怎样讲。” “那不行啊,”阿卓笑嘻嘻道,“镇北侯哪有皇帝够分量。” 第2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 黄公公气急败坏地走了,临走前还阴恻恻地要阿卓等着被千刀万剐。 阿卓叹了口气,她大概是和隔壁那人学坏了,莫名其妙就跟黄公公开了玩笑,以前黄公公还给过她果子吃呢。 可阿卓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皇帝非要认为得有人操控她们才会行刺呢,莫非他觉得自己,不会让人憎恶到惟愿杀之而后快吗? 一直绑着的绳子被解开了。 阿卓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身上的伤痕又压出了血。行刑人烦躁,揪着她的头发往外拖。 阿卓又回到了关押她的牢房。 肚里像是火烧一样,她趴在地上不愿动弹。狱卒送了水来,但也只有水,水里飘着半根细小的萝卜秧子。 阿卓蛄蛹过去喝了水,顺带把萝卜秧子嚼了,那送水的狱卒这次好心的很,竟然没催她。 狱卒看着像条狗的阿卓,脸上倒带出几分怜悯来。看她这样,怕是还不知道三天之后就得被活剐了,这人参水,不过是吊着她命罢了。 可怜啊,为了观刑不会漏屎尿,连断头饭都没得吃。啧啧,怕不是要做个饿死鬼了,狱卒收了碗摇头而去。 阿卓喝了水,身上又有些力气了。她想了想,又爬去隔壁敲了敲墙。 三短三长三短,是隔壁那人教的什么码,他说这是专门传递密信的法子,只是他只记得这个了。 没有回应,阿卓又敲了一遍。 断断续续敲了许久后,对面的老头不耐烦起来:“别敲了!你隔壁那小子死了!昨儿就被拖出去斩了!” 斩了? 阿卓似懂非懂,她在刘家做奴婢的时候,曾经陪着小姐偷偷出去看过行刑的热闹。白花花的大刀一切,那圆滚滚的头就飞了起来,阿卓和头颅圆睁的眼睛对视,没什么感觉,倒是小姐被吓得当场昏厥过去,让阿卓被罚了好几十下鞭子。 所以,隔壁那人的头也飞了? 阿卓突然有些担心起来。小姐昏厥过后她一边背着小姐往家跑,一边抽空看了眼冒血注的身体,有个妇人铺天盖地地哭着冲上去,淋着血要将人带回去安葬。 隔壁那人说他的家不在这里,会有人给他收尸吗? 她停了手,挤到栏杆前期期艾艾地问对面的老头:“你认识我隔壁那人啊?” “小丫头片子,真没礼貌!”老头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捋了捋结成一团的胡子回道,“他姓许,许凡。” 许凡。阿卓在嘴里重复了几遍,又躺倒在泥地上回忆起那人说的奇妙故事来。 想着想着,阿卓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一个穿着十分奇特的人走在黑黑的路上,一个大怪物突然向他冲过来,那人就飞了。 又在阿卓熟悉的世界里,一个穿着华贵的公子睁开了眼。 那公子说,他叫许凡。 许凡学识精妙,偶尔做出的诗句都有文人墨客竞相称赞,不仅如此,他还懂得十分多奇妙的东西,和他讲给阿卓听的那些故事一样奇妙。 凭着那些超出常人的知识,许凡很快便被皇帝赏识做了官。 后来许凡步步向前,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连太子都尊敬地叫他师父。 太子做皇帝后,许凡又努力了一段时间便告老还乡了。他带着一群美娇娘隐居在田野中,写下的诗篇万古流传。 阿卓醒了,还有些迷糊。 梦,好像不一样啊。 沉重的睡意拉着她往梦里坠,她翻了个身,又做起梦来。 梦里还是许凡,许凡高高兴兴拿着外卖回寝室,半路被车撞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古代世界。 他起先也很有穿越者的豪情壮志,用先人的诗句打响名气,又绞尽脑汁挖了些穿越必备的玻璃、制盐工艺来赚钱。 如他所料,他混得风生水起,成为京城权贵的座上宾,连皇帝也闻名给他赐了官。 可许凡不开心。 他以为研制的廉价玻璃可以为穷人阻挡寒风,但玻璃被当做新型的昂贵工艺卖出了天价。 他以为制作的便宜精盐可以让穷人多些滋味,但精盐被作为贡品献入皇宫一两便要千金。 他以为自己改变了世界,但是没有。 或许是有的,许家用他的工艺换来的银两购买了许多许多农田,多到许家所有人三生三世也种不完那么多。 没了地的小民做了许家的佣工,他却还沾沾自喜以为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场所。 家破人亡日日夜夜如锥心之痛的汉子受不了,大晚上想要闷死他,许凡惊惶之中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在大殿上揭露了世家、乃至许家强抢农田,提议要按田收税而非按丁收税。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就像是大海中扶摇的一片扁舟,无论他人如何攻讦也默不作声,只等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许凡终于明白了,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是世家的天下,唯独不是他过去的家,不是人民的天下。 他笑了,笑出了泪。 他想回家。 所以因为言论触动世家利益被送进诏狱后,许凡并没有挣扎,被砍下头颅时,也没有挣扎。 主角赴死,天命已破。 原来的天道不甘心地嘶鸣,引来了神明的注视。 神明存在的时间很长,长到漫无尽头。但如许凡一般,自绝主角命格的人却很少见。 神明感叹着,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隔壁的阿卓。 如草芥一般的生命,若是有了驾驭众生的力量,又会有怎样的改变呢? 神明很好奇。 阿卓睁开了眼,恍觉泪流满面。 两段人生梦境的碰撞激烈,她记不清内容,只是冥冥之中一股郁气油然而生。 有什么东西错了,她感受着身体中足以与万人匹敌的力量,断定道。 一定有什么东西错了。 身体上的伤在神力的催发下迅速愈合。她穿着破旧的囚衣从地上站起,一把捏碎手脚的镣铐,撕开困住自己的牢笼,在对面那人惊异的眼神中,大步往外走去。 “何人竟敢越狱!” 巡视的狱卒们听到响动迅速赶来,为首的见到是个瘦弱的女娘后松了口气,朝阿卓大吼道。 但下一秒,那细弱的手指便掐上他的手腕,将大刀轻而易举夺了去。 “我?我是阿卓。” “是天命。” 第3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 “大胆!竟敢口出狂言!” 为首的狱卒还没有意识到眼前的究竟是怎样的怪物,他又惊又怒,世上能称代天命的人唯有一个,那就是天子!这小小女娘,难道还打算造反么! “还愣着做什么!上!” 他一挥手,狱卒们便一同向阿卓攻去。不愧是诏狱,人人都佩刀,雪亮的银光印在阿卓脸上,衬得她干瘪的脸格外恐怖。 她闪身躲过刀刃,幽幽说道:“我有一故人,他说举起刀刃之人必定做好了自己被杀的准备。若是你们就此离去,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为首狱卒听懂她的意思,嗤笑道:“你这女娘,怕不是疯了!” 他的眼颇有深意地在阿卓破烂囚衣遮不住的臂膀中逡巡,意有所指地对手下们说:“这女娘我知道,是三天后就要处死的刑犯,你们,仔细点。” 手下们会意,也盯着阿卓三三两两淫笑起来。 阿卓叹了口气。 “良言难劝找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既然你们做了决定,就别怪我没有手下留情了。” 只是一刹那,血便从各个袭上来的狱卒喉间爆出。头颅在地上四处滚动,血柱从空洞中喷洒在阿卓脸上、身上,她痛快地就着滚烫的血液擦了把脸,拧了拧染红的血衣,又盯向因无刀而没有上前的狱卒首领。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他呆愣地看着眼前不断倒下的无头尸体,有的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死,还向他伸出手求救,只觉得腿发软,猛然跌倒在地上。 “别!别杀我!”极度的恐惧下狱卒毫无疑问地崩溃了。 一股恶臭从他股间传出,他手撑在身后不断往后退,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阿卓嫌弃地看了一眼,将刀投过去插过他的左臂将他定在地上。 “你既然知道我,想必也知道和我一同进来的宫女有哪些吧。”她站在狱卒不远处冷冷说道。 狱卒慌忙点头,方才刀投来时他原以为自己也要死了,可如今阿卓说话,他心中又燃起几分生存的希望来。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努力从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您有事尽管吩咐!” “速去寻医者为她们医治,若有一个在我归来之前命丧黄泉,那就只能请你以命抵命了。” 狱卒抖了一下,谁知道她们现在活了几个。但阿卓的命令不容拒绝,他也不敢和眼前的女杀神讨价还价,亦不敢耽搁,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向诏狱专属的行医处跑去。 阿卓不懂医术,拥有的只有力量,杀人的力量!这便是她唯一能为曾经的同路人所做的了,她扭过头,似乎穿过厚厚墙壁与地面,看见了高居皇位的天子,嘴角慢慢升起一抹冷笑。 接下来,她该去完成此前失败的未尽之事了! 她大步离开了诏狱,出来之时正是天光乍破,前路十分光明。 燕朝朝会的地点是大兴宫,官员们陆陆续续在承天门处等候。 清晨的寒风还是有些冷的,但群臣之间的冷肃氛围比晨风更冷。 文臣之首卢玹老神在在地站在百官面前,心中却不平静。他与皇帝年少相识,一道扳倒了当时盘踞朝堂的权臣,彼此之间感情深厚,然如今,情谊已不复存在,只留下数不清的猜忌与疑心。 当年皇帝器重他时,为他加封太子太师,表现出一副十分信任、连储君也交给他的姿态。但皇后死后,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大为改变,甚至有传言,皇帝要废储改立贵妃之子。 卢玹对此隐隐有所耳闻,他思虑再三,却觉得并不是不可能。若非心中已有决意,又怎会让太子至今也没有自己的班底、没在朝臣前露过面,连他这个名义上的师父也不曾拜见? 他心中对皇帝愈发不满。 说不定从一开始,这就是皇帝、萧克战下的一局大棋!用一个根本无法兑现的三公太师之位,换取他范阳卢氏对皇帝的支持,否则皇帝上有成熟的兄长,下有聪慧的幼弟,又怎能夺得这皇位。 萧克战啊萧克战,你也要学先帝打压我等世家的势力么?他耷拉着眼皮看向殿中,心中暗自盘算。 若是皇帝执意要与他们对着干,那他便只好行先人之事,对这天下做出一些小小的调整了。卢玹捋了捋长须,只可惜女儿至今未有皇儿,不然血脉相连的皇子登基,岂不更好。 百年的世家、千年的世族固然不错,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分外令人垂涎啊。 他沉思之际,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卢相似乎颇为愉悦?” 不用看卢玹也知道,说话的定是御史大夫周炜,果然,见他不回答,那人便转到他面前,一双贼目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 这蠢货,正是贵妃的父亲。身世对于范阳卢氏等世家来说堪称寒酸,唯一的优点是有个好女儿,借着女儿的东风直上青云,硬是爬到了御史台的最高位置。 他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作为皇帝的棋子来与满朝堂的世家子对抗,偏偏周炜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皇帝的操纵下见谁咬谁,活脱脱的疯狗一条。 只是待自己事成,对方便不会再碍眼了。毕竟太子继位,又怎会善待与自己势同水火的贵妃。 他轻蔑一笑,并不与周炜嚼口舌。周炜心中一跳,这老狐狸又打算做什么?! 先前贵妃递了信来,说皇帝自刺杀后整日疑神疑鬼,连对她也不再接见。她担忧失去皇帝的宠爱,只求爹爹助力,未来能将自家孙儿推上皇位。 周炜看了信只觉得口中发苦,他家门户小,对贵妃的教导也没大世族那般精密,他真想告诉女儿,你把为父想得太强大了。 周炜何尝不知道,自己只是皇帝扶持起来的棋子,可他难道有拒绝的余地么?他所有的权力都建立在当今陛下的支持下,哪来的能力改换太子! 只是想想如今太后娘家是怎样一跃而上的,周炜还是抵不过心动。为此他与几方人马暗中商谈了许多日,以未来朝堂的权力为代价建立起联盟来。 他看着闭眼的卢玹心中冷笑,路走的太顺,难免会失了脚。他卢家想要权,其他几家便不想要么,可笑! 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传旨宫人来承天门宣布觐见。群臣整理仪容,神情肃穆,踏过漫漫长阶走入殿中。 第4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 殿中君臣正在奏对,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巨大的声响。 禀奏的臣子话音停顿了一瞬继续诉述,皇帝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心腹太监黄金葛去查勘处理。 但黄金葛领命出去之后,喧闹声不但不见小,反而更大了一些。 “谁?!”持枪穿甲的禁卫军低声喝道,他们全副武装,但看清雪银枪尖所指的人是何模样后,抓着柄杆的手情不自禁又收紧了些。 他们眼前的是个娇小的女娘。 只见这女娘赤裸着双脚,每走一步都在白玉阶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她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衣角处滴落的血水在地上铺成蜿蜒的河流。她走近,咧开了嘴,朝禁卫军们龇出一口白牙。她脸上的干涸血迹已经开始发黑,笑容伴随着杀红了眼的狂气,宛如从天而降的魔神! 禁卫军虽大多是万里挑一的兵士,但终究也是人,是人,便不可能不对眼前的非人生物感到恐惧。只是有人能勉强坚持,握紧枪杆挡在阿卓面前,有人已挺不住,边叫着‘有刺客、救驾’边转身逃命了。 阿卓认得逃跑那人,据说是荥阳郑氏的公子。当时被选为宫中侍卫,皇帝特意叫了他来说话,他还十分骄傲地向皇帝表示有一手训狗的本领。 被活活打死的阿素捡的,正是他训狗的馒头。被皇帝瞧见时,他还十分怜悯地帮阿素说情,说阿素也是在皇宫中过得凄苦,才不得已与狗争食呢。 可现在阿卓觉着,他所谓的怜悯,更像是阿素的催命符。 他为什么要在阿素面前丢下那个馒头呢? 是敢于直谏的名声很好听,还是当面讽刺皇帝不如世家太刺激? 她想不明白,索性一脚踢起他的枪杆。 枪杆如放大拉长的银色箭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空气,刺中了姓郑的胸膛,连带他面前的人一同飞去。 哈,还是个熟人。 阿卓听着黄公公的惨叫,笑了一下,又转头向周围正警惕地望着自己的人说道:“我不欲杀人。若是你们就此退去,我便饶你们一命。” 禁卫军统领口中发苦,他倒是想走,可身后即是大兴宫。皇帝与众臣都在,他就算现在走了,也逃不过秋后算账。 见身边之人已开始动摇,统领深知不能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随即大喝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妖女,受死!” 他枪出如龙,直刺阿卓胸膛。阿卓却躲也没躲,手握着枪尖一抖,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自己则挽了个枪花,将被鼓舞了的禁军们一一打翻在地。 殿外的厮杀声像是在进行一场小型的战役,朝臣们虽慑于皇帝威严不敢大声讨论,但彼此之间也开始眉目传信地交流起来。 皇帝眼皮跳了跳,想了想自家的蠢货儿子们,他们应当没这个胆子造反,又望了望底下的臣子,世家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 他手微微一动,做出一个手势,藏在暗处的人便在阴影中消失,往厮杀声处奔去。 “嗯?”阿卓站在或死或伤的禁卫当中,一边戳弄着向她讨饶的黄公公,一边分了个眼神给穿着黑衣的暗卫们。 “这便是传说中的暗卫吗?”她顺手将银枪插在黄公公身上,抬眼打量着默不作声的黑衣人们。 “若没记错,现在是白天吧,”阿卓望了望头上的太阳,诚恳地向黑衣人们发问,“你们着黑衣,不是更加明显么?” 暗卫皆是情感淡薄之人,根本不理会阿卓的垃圾话,只是对视了一眼便齐齐出手向阿卓袭去。 他们出招迅疾狠辣,练的便是杀人的法子,在对单人的作战中比禁卫更加厉害。阿卓擒住一人臂膀将其甩飞,先前做宫女的时候,曾听闻皇帝有一批暗卫功夫十分了得,个个武功高强,可以一敌百,如今也算是给了她见识的机会。 她心生好奇,索性没拿枪,一边用肉掌对敌一边观察他们的攻击路数。 暗卫们见状大喜,他们所用的武器都是千炼钢,别说人体了,便是铁器也不堪一击,何况还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但还没高兴一秒,阿卓轻易抓住了袭来的银光。 阿卓有些失望了,这些暗卫的本领,不过是最普通的杀人技,加上各式各样对敌的奇异兵器。 只是削铁如泥的兵刃刺不破她的皮肤,毒药也毫无作用,她像一个幼稚的天真女孩在人群中蹦跳,暗卫们则是她玩弄的幼鸟。有人想要回去殿中,带着皇帝逃跑,但没走几步就被阿卓丢过来的武器刺死。 稍会儿功夫,地上便躺满了人,如果支离破碎的尸体还称得上人的话。 阿卓叹了口气,转身又朝向躺在一边的黄公公。 黄金葛紧紧握着拂尘,心里害怕极了。见阿卓望来,他露出个哭一般的笑脸,不顾肩上的伤势,抡起巴掌就往自己嘴上扇。 “阿卓姑娘、阿卓大人,且听老奴说一句!”他哭丧着脸,“是老奴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阿卓姑娘,只是老奴并非有意啊!” “哦?昨日你还说要将我千刀万剐呢,莫非是与我开玩笑不成?” “这——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啊!”他悄然往宫内看了一眼,继续求饶,“求您看在老奴共事多年的份上,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饶命,可以。”阿卓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笑得恶劣,让黄金葛心头一慌,“待会儿我有些事要问你,你可得,好好说清楚了。” 黄金葛见有活命的机会,也顾不得那些了,直接答应下来:“您宽宏大量,老奴铭记在心!” 阿卓满意地抓起他,拖着往辉煌的大殿走去。 最重要的戏码、最重要的观众还未登场呢,她必须要去给她朝思暮想的天子陛下送上一份大礼。 喧闹声终于停了,皇帝与各臣的眉头同时展开。 只是皇帝心中怒气不消反增,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叫这群世家的看了还以为他皇家没规矩!待会儿下朝就叫黄金葛把闹事的都剐了!还有那群废物一样的侍卫,也该操练操练! 天子手指轻敲御椅,脸上闪过一丝烦躁,这老狗,怎生还没回来! 第5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5 轻佻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伴随着拖拽声与小声的呼痛。 站在殿尾的司农寺丞最先听到。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看着周围同僚不安的脸色,他不禁小声问道:“齐长史,你可听到……?” 同僚神色凝重,向他微微点头。两人顿时心中打鼓,皇宫幽深,见证过的诡谲之事不少,发生过的骇人听闻之事更是数不胜数。虽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两人还是不约而同想起了各种恐怖传闻。 这青天白日之下,莫非有鬼魅出现? 听到诡异声音的人并非只有两人,殿尾群臣你传我我传你,虽无人大声呼救,但皆冷汗涔涔,恨不得朝会立刻结束。 皇帝坐在最高位,自然发现了殿尾的骚动。 数百人低语的‘嗡嗡’声惹人心烦,皇帝眉头微蹙,不耐地挑出动作最大的一人唤道:“齐长史,为何在殿上频频动身?” 齐长史被喊到,顿时定住,平日转的飞快的脑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告诉皇帝,这大兴宫中闹鬼了吧!他要真敢说,下一个变鬼的估计就是他自己了。 “臣、臣……”他迟疑着,想着要编造个什么理由才能将皇帝糊弄过去,又不至于给自己治罪。 只是还没想好,已有人帮他做了回答。 “乱动,大概是他耳朵好,听到我来了。” 冰冷的女声从殿门口传来,群臣都没忍住,纷纷扭头去看是何人竟如此胆大包天,敢来扰乱朝政。 一个人影被女子丢了进来,皇帝垂眸一看,正是方才领命出去的黄金葛。 站在殿口那女子背光,看不清面容,只见她衣衫褴褛,衣上还残留些红的黑的血迹。 她缓步走近,咧着嘴朝殿上众公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哟,大家都在啊。” 方才被皇帝训斥的齐长史自觉找到了戴罪立功的机会,袖袍一挥出列向女子喊道:“大胆!哪来的狂徒,竟敢在陛下面前胡作非为!” 那女子停住,转头朝齐长史一挥手,齐长史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击中一般,整个人离地飞起朝后飞去,连带身后的大臣一同撞倒滚作一团,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眼看着没什么说话的劲头了。 大殿顿时炸了锅。 大燕是个极其普通不过的古代王朝,即便曾经出现过一些‘祥瑞’、‘神迹’,可在场之人心知肚明全是伪造,有些甚至就是他们自己一手炮制的。 而刚才,他们亲眼见到女子只是伸手,甚至碰都没碰到齐长史,便让一群人飞了出去。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女子来者不善谁都看得出来,在生命面前皇权就不算什么了,尤其是在场的大多为世家子弟本就对皇权没有几分敬畏。 前排的卢玹等人不动声色,悄悄往后挪步,殿尾早有猜测的臣子们更是激动,认为是真的有恶鬼来复仇了,忙不迭地往柱子后闪躲。 皇帝在高位看得清楚,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他怒极反笑,好臣子,真是他的好臣子啊! 好在还有正直的臣子,非但没逃跑,反而挡在了他面前。 阿卓看着自不量力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他剑眉星目,脸上有些细微的伤疤,不但不丑陋,反而更添加了几分豪迈。 她若有所思,问道:“你叫什么?” 那男子没预料到她会问自己名字,但也沉声答道:“在下博陵蒋氏蒋冠蒋顶茂,女郎武力惊人,若是束手就擒,向吾主效命,陛下宽宏圣明,必当以礼相待!” 他是真的惊艳于阿卓的力量,以对方的武力无论作为大将南下攻百越,或是单领一列骑兵去奇袭匈奴王帐,都可立下赫赫战功。 他真心实意想要劝对方归附大燕,却不料对方嗬嗬笑了起来。 阿卓确实觉得可笑,这汉子,自己都是死路一条了,竟还想着将她拖上岸。 她饶有趣味地歪头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蒋冠一愣,他人际交往不多,确信自己不曾见过这女郎,他沉默之际,群臣中倒是有另一人越看越觉着这女郎熟悉。 大理寺卿被皇帝命令去调查刺杀案,事情重大,他自然亲力亲为,如今看着女子面容及她身上的囚服,不禁惊叫出声:“你是,那刺杀案的宫女?!” 他一声叫破了阿卓的身份,却令全场气氛都奇怪起来。 在这些自命不凡的贵人眼里,阿卓可以是个隐世高人,可以是获得奇缘的侠者,甚至可以是前朝余孽,唯独不该,也不能是个卑贱的奴仆。 否则,他们这高贵的血脉,又从何谈起。 无奈阿卓点了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她仰头看向端坐的天子:“那日可恨我等手中无力,未能成事。今日,我便是来了结这恩怨的!” 皇宫挡不住风声,也挡不住其他人的刺探。刺杀案始末早已被众臣知晓,只是人人都猜测背后的阴谋,人人都不曾注意过这群真正动手的奴婢,如今听着阿卓语中冰冷的杀意,他们才真切的感受到,这卑微的宫女,是真的要弑君! 蒋冠急了,上殿不得携带武器,他便与熟悉的将领们赤手空拳挡在皇帝面前。 阿卓冷笑,朗声对皇帝道:“狗皇帝,看到自己要杀的人保护自己的感觉如何!” ‘要杀的人’,群臣都是心有千窍的老狐狸,一下子便捕捉到了重点。反倒是蒋冠,沉着脸并不相信阿卓的话:“女郎何必满口胡言,陛下对我等信任有加,是圣君也!” 蒋冠并非强撑,他作为蒋氏的庶子,幸得当今天子赏识,不拘一格地提拔,才让他年纪轻轻便有了侯位。此次回京也是天子见他戍边多年未有家室,才将他召回,想要为他赐婚延续香火。 阿卓见他一脸执着,随手提起黄金葛来,她特意留着对方不杀,就是为了此刻,为了让世人都认清皇帝薄情寡义的真面目。 黄金葛顶着皇帝的威胁眼神,将事情全部吐露出来。他孑然一身,不担心皇帝诛他九族,相反,更害怕阿卓立刻就杀了他。 “老奴证明阿卓女郎所说皆真,当日陛下要我去诏狱,便是要刺杀之人在两日后,指认背后之人为镇北侯!” 第6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6 福安流着泪,突然朝阿卓跪下,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阿卓吓得一个大跳蹦上树杈,直到盼秋和珍珠合力将福安拽起来才下树。 福安额头流着血,却浑然不觉疼痛。她紧紧盯着阿卓,这已是她唯一能寻求帮助的人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阿卓的衣袖,恳求她帮自己回秦家寻找父母的下落。 盼秋却不乐意了,太子可是娘娘的唯一血脉,是盼秋亲眼见着长大的。一想起小太子现在独自在宫中该有多害怕,身边还有许多不怀好意的家伙暗自窥探,盼秋就更着急了。 福安听她絮絮叨叨地要求阿卓回宫保护太子,终于忍不住怒气冷声道:“真是好笑!你一个宫女奴婢不心疼心疼自己,反倒心疼起主子来了!” “说什么太子宅心仁厚,天真无邪恐遭暗算,我倒要问问你,你自诩看着他长大,想必他也该认得你了。被抓去当采露使这些日子,他可曾问过你一句话?!” “你心疼他?你有什么资格心疼!说不定人家还觉得被个奴婢心疼掉价、丢份儿、是在侮辱他呢哈哈!” “大胆!”盼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恼怒地伸手又要扇福安耳光,却被福安抓住手腕。 福安蔑视着盼秋:“此前我任你打,是因为我心存侥幸,将刺杀透露给了秦家,连累你们做了棋子,我活该!但现在,你凭什么打我!” 两人谁也不让谁互相瞪视,珍珠啃完了鸡腿,左右看了两圈小声劝盼秋:“盼秋姐姐,太子殿下是储君,如今皇帝死了,自当由他继承,不会有事的。福安姐姐的爹娘还不知情况如何,说不定正在危险中呢……” ‘危险,我看是早死了!’盼秋心中嘀咕,只是看阿卓也一脸赞同,便没说出来。 “那就这样定了!”阿卓拳头捶掌心,为两人的争论下了决定。 她脚下如风,搂着福安在树间轻盈地蹦跳,完全看不出脑中已经开始放空了。 大仇已报,接下来该怎么做,甄老头所说的天命又是什么,她完全不知道也不理解。只是心中偶尔有人催促,叫她去寻寻那个原定的、有趣的主角许凡。 可去找又有什么用呢,许凡已经死了,阿卓不想记忆里闭不上的眼睛再添一双。 风刮在阿卓脸上有些凉,她低头看了眼福安,福安唇色青白,蜷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却忍耐着没说一句话。阿卓赶紧将身体中的力量输送出来,挡在身前为她遮了些风。 福安察觉到了温度的提高,抬眼看了看阿卓,小声谢道:“谢谢你,阿卓姐姐。” “不必多谢,是我的疏漏,没注意到晚风凄寒。” “才没有,阿卓姐姐救人心切,我合该感谢才是。” 福安讲完,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而且,不单是这件事。” 没风灌进来,福安也恢复了几分精神。有阿卓抱着,她不必动弹,便说起话来。 “方才盼秋姐姐其实说得没错,天子驾崩,太子殿下年幼,必定是会收到辖制的。” “过去我在秦府时,也偷偷看过一些史书,说不定会有大臣篡权、后宫夺利。” “可是我就是有私心,万一我爹娘还活着呢,万一秦府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呢,只是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便顾不得太子如何了。” “我也是侍奉过娘娘与太子的,若是他人得知,必定觉着我是个不忠不孝之徒吧。” “所以,谢谢你,阿卓姐姐,在我爹娘和太子之间选择了帮我。” “我知晓阿卓姐姐是受过娘娘恩惠的,你且放心,只要知晓我爹娘的下落,福安立刻自裁,绝不辱姐姐的恩义之名!” 福安说的坚定,阿卓可以感受到她所说的确实都是发自真心。 大燕尚武,风气慷慨激昂,讲究‘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阿卓作为皇后看重过的宫人,在时下众人眼中,就应该为皇后一脉出生入死。 福安是秦家的奴婢,珍珠不是皇后宫中人,她们做什么他人管不着。但若是宣扬出去阿卓在曾经的主人血脉,与卑贱的奴仆之身中选了后者,世人的唾沫都足以将她淹死。 阿卓讷讷,想了想挤出一句:“没关系,太子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不必着急。” 阿卓不喜欢太子。 虽是皇后娘娘的血脉,太子却更像皇帝,阿卓保证,虽然她也曾陪在娘娘身边见过太子许多次,他保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每次娘娘种菜的时候,太子虽然也下地,但眼里的厌恶与嫌弃是藏不住的。 而且自从娘娘与皇帝闹翻后,太子就很少来了,娘娘特意为他留的那块田也再未种过。 阿卓撇了撇嘴,盼秋笨,心中只有皇后娘娘,连带着也将太子认作一同的了,在梦里,这叫做‘爱屋及乌’。 可阿卓知道,太子和皇后娘娘是不同的。 她用力抱了抱福安,认真说道:“你不必为此去死,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想回去见太子。” 至于世人的指责,阿卓才不管。她若是看重这些的人,也不会主动提出去刺杀皇帝了。 有仇必报,有恩必偿,太子于她又没有恩情。 福安不信,直以为阿卓只是宽慰她,心中更是感动,却更坚定了要为她赴死的决心。 阿卓见福安不再说话,也以为她已放下了去死的念头,安心往秦府掠去。 秦道是栎阳秦氏的主支,又有宰相的身份,秦府在皇城旁宣阳坊中心,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别人家更威风。 阿卓带着福安踏上华丽的琉璃瓦片,躲过房梁下、花丛间的隐秘呼吸声,一路到了福安爹娘住的下人房。 刚一放下,福安便无声且快速地往房中冲去。 阿卓守在外面发呆,不一会儿,房中突然喧闹起来。 福安哭叫着:“不会的!他们明明说了,会照顾好我爹娘的!这群狼心狗肺唔唔!” 叫声一下断了,阿卓推门进屋,就见福安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魄,一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妇人正死死捂着她的嘴。 那妇人听到门响吓了一跳,按着福安要向阿卓认罪求饶,福安挣脱她冲进了阿卓怀中。 她紧紧抱着阿卓,娇小的身躯不断颤抖,张口便是希望破灭的滔天恨意。 “阿卓姐姐!他们害死了我的爹娘!” 第7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7 福安的爹娘比她想象中死得还早。 早在秦道嫡女秦芙瑶死在宫中时,她们这群跟着进宫的奴婢的爹娘便被迁怒全部处死了。 秦氏的嫡小姐死了,她们这群低贱的奴婢怎么还敢活着!秦道甚至都没出面,秦芙瑶的弟弟便一剑剑泄了愤。 莫说活着,福安爹娘的尸骨怕是都早被乱葬岗上的野狗吃光了。 福安眼泪已哭到干涩,她嘶声发泄着,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她将刺杀一事告知秦家,就是怕事情败露连累了父母。秦家哄着她继续杀皇帝,连她被关进牢中也不忘最后利用一把,让她将此事指向政敌。 福安一步步照做了,可现在却告诉她,所做全是无用,她的父母早已被残杀,一直以来她都傻傻地在为杀害父母的仇人当狗。 “凭什么!”福安痛极几乎呕血,她眼中充血,撕扯着喉咙,像在问阿卓,又像在问天。 “我为秦家、我爹娘为秦家做事,向来勤恳!秦芙瑶的死又不是我的错,若是恨我,便杀我好了!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爹娘!” 住在福安原本的家的妇人面露不忍,劝慰道:“福安啊,咱们当奴婢的,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大娘知道你心里痛,但这就是命啊!” “命?!”福安悲痛至极,说话都更加尖锐,“他是秦氏氏族、他是丞相,所以他秦家人的命就该格外贵些,我等低贱之人便生来就是他们玩弄的牲畜对么?!” “天!你为何如此不公!” 她高呼之后,便瘫软在阿卓怀里,浑身没了力气,也没了精神,只是倚靠着她默默流泪。 刹那之间,万千思绪在阿卓脑中奔腾流过。 她口舌笨拙,也没读过书,只是觉得有一句话特别适合现在。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念出来的瞬间,天空突然炸响了一个巨雷。 阿卓没管雷声的轰鸣,她扶住福安,并与她对视:“别哭了,我带你去杀了他们!” 福安愣住,她没有阿卓的奇遇,自小接受的便是忍耐、顺从,可若是真没有叛逆的种子,也不会同意与阿卓一道去刺杀皇帝。 “好!”她终于笑了起来,只是笑中全是杀意,“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两人身边的妇人刚被雷声吓到,又听到两人如此大逆不道的发言,颤抖着就要往外逃。 阿卓一步追上她,将她打晕放在床上,转身向福安:“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中书令大人现在还没睡。 几日前许家的后生提出以田代丁、摊丁入亩的税法,有人将此事泄露出去,弄得整个晋阳城人心扰乱。 秦道当然明白,此举一旦实行,那些无地少地的小民就不必再缴人头税了,是个可安民心、天下太平的好主意。 可是土地是圈定在某一地方不会流动消失的,他们世族以后还如何欺瞒——咳,他的意思是,不方便交税,而且不交人头税,那哪来的流民隐户入世家做事。 此法一旦实施,岂不是在掘他们世家大族的根! 绝不可实行! 只是皇帝像条看见肉骨头的野狗,虽不明说,暗地里却没放弃,想必流言也是他放出去的。 秦道冷笑,他与卢玹等人虽是政敌,在面临这样大事的时候当然得合作。 那姓许的后生既然不识好歹,就别怪他们下手无情了。 可惜,那没用的奴婢不中用,没有杀死那个暴君。若是暴君死了,尚未及冠的天子登基,又将此事栽赃在卢玹头上,他秦道未尝不可一手遮天! 他摇摇头,正在烛光下眯着眼睛看本家传来的密信,便有人敲了门。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美妇人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进来,她将盘上的汤碗与糕点摆在桌上,又凑向秦道,娇声说道:“老爷,更深露重,奴家带了些热汤来,老爷且歇一歇,用上一些吧。” 秦道也有些疲累,便顺着她的话去了桌边。 待腹中稍满,他住了嘴,用旁边的锦帕擦了擦,才慢悠悠问道:“说吧,那逆子又做什么了?” 他这夫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妇人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今日出城纵马,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入城的小贩。” “那小贩命薄,当场就去了。只是听后来人说,同那小贩一起进城的还有他闺女,当时见着就吓跑了,如今也没找到。” “混账!”秦道将汤碗拂在地上,“都多大的年纪了,天天就知道在外招猫逗狗的!看看人家卢玹的儿子卢文!和达儿年纪一样大,如今都入御史台了!都是你,就知道溺爱!” “秦致远!你现在跟我发起气了!”妇人却也不是好惹的,她是陈郡谢氏的女儿,论背景与秦氏差不了多少。 “早先我说了,给达儿弄个好职,你非说他学识不足气性不够,要多压一压。达儿无事可做,可不得就去多散散风调换心情么!” “我不管了!他难道是我一人的儿子吗!你若是不担心那贱丫头影响达儿的声名,就随你吧!” 妇人一发火,秦道反而软了下来,他拉住妇人:“好了好了,我这不是被那臭小子气到了么。夫人且放心,我这就派人去处理了。” 夫妻夜话轻描淡写之间,便决定了一条人命的生死。 只是,他们运气不好,遇上了我!阿卓冷笑,一脚将门踹开。 房中两人听到声响心中皆是一颤,秦道皱眉喝道:“秦三,去看看是何人!” 屋中暗处窜出一道黑影,直直向门口的阿卓袭去。只是一个照面,阿卓便将他踢回了屋中。 秦三撞在博古架上,秦道费尽心思买下的瓷器宝物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只是他顾不得心痛了,拉着夫人就往暗道走。 他的暗卫按实力排序,除却派出去的秦大秦二,秦三已是顶尖高手,可就算顶尖高手,竟然也不是来访者一合之敌。 他手中不停扭转着暗道的触发门锁,宦海浮沉多年的心在生死面前不再平静。秦夫人虽是世家女,也未曾见过此等场面,不免心中惧怕,依偎在秦道身边,秦道更加烦躁起来。 秦谢两家联姻,若是被人知道他将妻子抛下独自溜走,两家关系必有裂痕。他还想着竞争尚书令呢,断不能有此污点,只是这女人,就不能机智点来帮忙一起推门么! “秦道,是吧。”两人恐慌之间,阿卓已经走进来了。 她歪头望着两人,只觉得有些失望。无论是甄老头还是皇帝,乃至面前的秦道,都是一个样。 一股,肉食者的朽味。 第8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8 阿卓身形瘦小,长相也比不上秦府中的娇美婢女,穿的是破旧还沾着血迹的囚服,连头发都散乱着没用簪子束起。 寻常这样的人,根本入不了秦道和谢氏的眼。 但当她随手将足有四寸粗的立柱拦腰斩断后,她的样貌与衣饰便不再重要了。 秦道与谢氏互相搀扶着,老实地跟在阿卓身后。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巧,两人都很明白当前的处境。直到跟着阿卓走到有五间宽的主屋时,两人才腿一抖差点跌坐在地上。 整个秦府的主子都在这了,只是个个噤若寒蝉,看到秦道和谢氏来,急忙向他们递过去求救的眼神。 只不过谢氏当是没心思分给他们了。 大堂中央,福安正拿着从侍卫那夺来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刺在她儿子身上。 秦达甚至还没死,他手微微抬起,指向谢氏,眼中不断流着泪向她求救。 “娘……娘啊……”他发出如垂死前的老人般浑浊的气声,身上已是血肉模糊。 阿卓一脚便踩废了他的腿骨,如今两条腿像棉花般耷拉在地上,混杂着黄的红的液体,连周围的秦家人都没忍住露出嫌弃的眼神。 “达儿!”谢氏尖叫着扑了上去,她护在秦达身前,福安没收住手,在她脸上割了道极深的血痕,差点连带眼睛一起取下来。 谢氏哀嚎一声,竟开始咒骂起来。 “贱婢!吾乃谢氏女,吾儿是秦家嫡子!是未来秦家的家主!你竟敢对我们动手!” 福安面无表情,双手举起剑狠狠向谢氏刺去,谢氏虽叫嚣得厉害,但在锋利的武器面前还是忍不住闪躲。 剑擦过她的肩头,插进秦达的身体。秦达一阵抽搐,喊了一声‘痛啊’,就没了呼吸。 福安这才停手,直愣愣向阿卓看来,脸上似哭似笑。 “姐姐,我报仇了!” 阿卓扶住脱力的福安,让她坐在厅中主位,又一手将看见儿子死了后就疯了般的谢氏打死,才施施然在另一张椅上坐下。 秦道自看见弟妹儿女们被挟持着坐在这里就暗道不好,儿子和老妻死去更是心中绞痛。但他识时务啊,见阿卓坐定,他整理衣裳恭敬地向阿卓施礼。 “老夫栎阳秦氏,秦道秦致远。敢问两位……侠女来我秦府可有要事?”他识趣地没问两人姓名,也没谈起儿子和妻子的死,只想弄清楚两人的目的,然后赶紧将她们送走。 至于之后的报复,秦氏和谢氏存世多年,他会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明白,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嗯?”阿卓歪歪头看他,“没什么要事,就是来陪友人复仇罢了。” 她和福安,应该算是友人吧? 福安坐了一会儿,已经从家人被杀的大悲和亲手报仇的大喜中恢复过来。她呵呵冷笑了一声,满是火气地抓起桌上的摆饰砸向秦道。 “秦相爷!你还记得我吗!” 秦道见着杯子往自己飞来也不敢闪躲,好在福安力已用尽,他并没有受伤,只是当着众多小辈被斥责难免心中难堪。 他暗自咬牙忍了屈辱,又抬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两人,重点是福安。 但无论如何回忆,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里也没有福安的面孔。毕竟他的脑袋是要记经史子集的,哪来的份额去记住一个奴婢,你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块肉吗? 福安见他这表情便明白了,她惨笑一声,恨恨说道:“秦相啊,你前几日不还答应,只要我为你做事,就好好照顾我的爹娘吗?” 前几日? 秦道脑袋一转,忽然想了起来:“你是那个宫女?!叫、叫……”叫什么来着,当时他实在没放在心上。 他擦着汗,向福安解释:“这位姑娘,我当日便吩咐下去了,要好生照料你的爹娘,绝非作假啊!” “是吗!” 福安眼中的怒火又燃了起来,她倏地站起,向秦道质问道:“你可知!我的爹娘,早就被你们害死了!” 秦道一脸茫然,他耽于政事,府上的事宜大多交给谢氏管理,就算不交给谢氏,他这等世家子弟又怎么会记得哪个奴婢。 秦道难得有些崩溃,区区贱奴,死了便死了。世家每年拖出去的尸体都不知道有多少,他也不会想到偶尔其中一个便能惹来这样天大的祸事啊! 早知那不知名的贱奴女儿有此本事,他定然提拔!只是为时已晚,难道要他堂堂秦家家主给奴婢赔命?他们配么! 只是秦道也明白,弑亲之仇,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辩解的。 福安一步步靠近,他便顺势一步步后退,直到退至门旁,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逃去。 可怜他的弟妹儿女,待他逃出生天,必率大军,为尔等报仇! 他想得极美,阿卓却没打算给他希望。她掰下椅子的左扶手,向秦道抛去。 漆上红色的实木如一道火焰,击在了秦道两腿之上,秦道两条腿瞬间便从身体离开,掉在了远处的花丛中。 他痛呼一声,结结实实磕倒在地上。福安几步快追上去,揪着他的衣领便扇了好几个巴掌。 “贱人贱人贱人!还想逃?!去给我爹娘赔罪吧!” 她眼睛猩红,狞笑着恨不得将秦道撕成碎片,左右看了看又捡起扶手,用力敲在秦道头上。 恨意之下,扶手将秦道的头凿了个窟窿,秦道断气后眼睛都不肯闭上,不肯相信自己竟死在个宫女手中。 阿卓幽幽叹了口气,屋内的秦家人都坐立不安,秦家家主的嫡脉三口人今晚一下子便死尽了,他们又会如何呢? 阿卓也有些苦恼,剩下这些人该怎么处理她也不知道,要不问问福安? 福安拎着扶手走进来,扶手上还沾着些白色的东西,大概是秦道的脑浆,有些心理脆弱的秦家人险些吐出来。 “福安啊,你还杀不?”阿卓问道。 秦家人闻言皆是一抖,一个个求救似地望着福安。他们是被阿卓亲手拎来的,自然知道阿卓到底有多强。 想跑,秦道已经为他们亲身示范了逃跑的下场,现在唯一的求生之路,就是福安了。 “我就不了。”福安有些气喘,秦家人的求救一个也没放在眼里,只有面对阿卓时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阿卓姐姐,你将他们全杀了吧。” 第9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9 秦家人原本听着福安的拒绝还松了口气,气还没顺下来便听到福安说要将他们全杀了,顿时都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贱婢……” 秦道的庶子话还没说完,阿卓揪起一块木头丢进他嘴里。 木头从他脑后穿过,他眼睛朝上一翻,倒在了地上。 “不会说话的人,就不必开口了哦。”阿卓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手中将木块不断抛起又接住。 秦家人脸色更白,不敢再言。 寂静中,福安又坐回椅上休息。刚从诏狱出来,虽然有人参水吊气,也不足以撑起这样大的消耗。她能坚持到现在,全凭心中的恨意。 如今大仇得报,她眼前微微有些发晕。阿卓看出她状况不对,伸手向一个身上没多少腐朽之味的女子招手:“你来。” 女子怔然,试探着指向自己:“我?” 阿卓点头之后,她提起裙子,踏过嫡母的血泊向前走去。 “我还有事要做,你可以先照顾福安吗?”阿卓见她没回答,又想了想补充道:“我会付银子的,只是要稍等几日。” “不不不!”那女子突然反应过来,脸涨红了急忙摇头,见阿卓面露失望又焦急解释:“我是说!不用给银子!” 她激动地拉着阿卓的手,向她保证会好好照顾福安。 福安恶狠狠瞪着她的手,只是身体撑不住,只能勉强忍了。 见那小姐喜出望外的样子,阿卓有些迷惑,又一拍脑袋,这就是梦里说的‘父慈子孝’了吧! 阿卓站起身,往瑟瑟发抖的秦家人看了一眼,语气加重补充了一句:“我会回来的哦!” 直到看到秦家人全都不敢抬头了,阿卓满意地摸了摸福安的头,脚步一点往盼秋和珍珠的方向飞去。 盼秋早已急不可耐了,看着阿卓从空中跳下,一下子就冲上去抱住了她,嘴里叫着:“快走快走!” 阿卓无语,将珍珠背起,先回了趟秦府,在秦家人惊恐的眼神中将珍珠放下,才带着喋喋不休的盼秋回了皇宫。 皇宫之中,场面并不好看。 皇帝尸首还挂在玄正殿门口晃悠,大殿太高,禁军只能分为两队,一队去找器械,一队搭人梯尝试将皇帝弄下来。 贵妃与太后的座驾停在殿前,两人都已晕过去一回了。 贵妃梨花带雨:“陛下,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啊!”我的孩儿还小,你有没有改写继位诏书啊! 太后泪如雨下:“皇儿,究竟是何等恶人竟敢犯下这等恶事!”那人不会还躲在宫里,给哀家来一下子吧! 皇帝死后的两大巨头都在落泪,宫人怎敢不哭,一下子殿前尽是悲声。 贵妃哭了一会儿,功力没太后深,忍不住试探道:“母后,眼下……该如何是好?” 太后淡淡看了她一眼,暗自腹诽皇帝的眼光。还宠妃呢,皇帝怕是魂都还没飘远就急着上位了。 “-当务之急,自是要将谋害皇帝的凶手缉拿归案!”她接过宫人的帕子点拭泪水,眼中的冷光刺着贵妃,“太子早已确立,贵妃莫非有何指教不成!” 太后并不关心太子,左右皇帝不是她亲生的,太子也不是她的血脉。只是太子年幼,年方十五,肩上怕是担不起江山,这不就得有个老成持重的长辈帮他护着么。 她心中暗叹,若是可以,她更想抱养贵妃三岁的皇子登基。奈何对方生母犹在,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动手。 “臣妾自然不敢妄言。”贵妃言语戚戚,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袖袍下将手帕蹂躏得不像样。死老妖婆,想垂帘听政? 若是太子本人,凭借贵妃在宫中的多年经营,有的是办法将他拉下位。但若是太后插手,将她的皇儿推上位就难上加难。眼下之计,唯有釜底抽薪,让太子无法登基了! 她红着眼眶,望着吊着的皇帝又落下泪来,突然脸色一白,倒在了宫女怀中。 宫女立刻向太后回禀,娘娘晕过去了,先回宫休养。 轿子抬人快速离开,刚离开太后的视线,贵妃立刻起身吩咐贴身宫女:“速去将本宫的人手调动起来!” 承庆宫中的太子躺在床上,一时之间只觉着心口一阵悸动,他睁开眼,向守在屋外的宫人吩咐道:“水。” 屋外之人低声答是,不一会儿便端了茶盏进来。 “殿下,请喝茶。” 太子接过水,正要喝,又停了手:“算了,你端下去吧。” 那宫人却没走,太子沉默一瞬,忽然将茶水泼向那人面门,自己趁机往门冲去,还大声叫着护驾。 那人没料到太子如此机敏,气急败坏将杯子挥开,冲太子冲去。 太子拼命跑着呼救,可偌大的承庆宫竟像是没人一般。 他母亲早死,母族皆亡,自己虽是太子却并不为父皇看重,别说暗卫了,连忠心的奴婢都没多少。宫中甚至有传言,他这个太子之位,不过是为了给贵妃的皇子占位置罢了。 他心中暗恨,发誓若是有朝一日登得大位,必要将这群趋炎附势的奴婢杀个干净! 另一边,盼秋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急忙扯着阿卓的衣领:“那边!我好像听到太子的声音了!快过去!” 阿卓暗暗翻了个白眼,她早看到太子在前跑有人在后追了。 后面那人分明是个瘦弱的内侍,连武器都没有,和身强力壮的太子比起来不堪一击。太子可是有人教导骑射武艺的,若是太子没有一个劲儿地跑,早将那人打倒了。 “过去了过去了。”阿卓敷衍了几句,不急不慢地往太子那跳去。 太子已经快被追到了,那内侍努力伸手扯住了他的衣带,太子一边脱衣一边往前冲,心中满是绝望。 他没人手,消息不灵通,但也猜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就算贵妃在后宫势力颇深,也绝不敢公然派人袭击自己。 他不甘啊,母后在世时他日日劝慰母后不要与父皇硬顶,母后去世后他爹不亲没娘爱,每每朝着贵妃恭敬问好都咬着牙,只为了登上大位。 可如今,他怕是要没命了! “来人啊!凡救孤者孤日后必当报答!” 他后颈已经可以感受到内侍手心的温度了。下一秒,一道人影突然从他身后飞向身前。 那人摔在地上不再动弹,在看清他的脸时太子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向后想要看看是哪位大侠。 月光下,两个形容狼狈的女子幽幽看着他。 太子晕倒了。 第10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0 阿卓提着晕倒的太子和小内侍回了承庆宫。 盼秋心疼地一会儿要阿卓注意着别磕碰了太子,一会儿又咒骂承庆宫的奴婢们都该死,听见主子求救都不出来救驾。 阿卓皱了皱眉,盼秋的话不知为何十分刺耳。 “够了。”她冷声打断了盼秋。 声音出口,别说盼秋,阿卓自己也吓到了。除了刺杀皇帝那次,阿卓从来没用过这样冰冷的语气对她们说话。 盼秋默默闭嘴,阿卓反而不自在起来。她看了眼盼秋,解释道:“承庆宫如今除了我们,谁都不在。” 盼秋低声反驳:“那些奴婢可是太子殿下的宫人,怎可随意走动,害殿下落入此般危险境地!” 阿卓有些烦躁。想也知道是背后之人将宫婢谴走的,怎么就把罪责全揽在她们身上了。就算是她和盼秋,在忍无可忍之前,难道就反抗过上头的命令了么? 从踏进承庆宫之后,盼秋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阿卓嘴角垂下,不想再和她说话了。 盼秋察言观色,原本还想骂几句,看阿卓难看的脸色也不再说话了。 阿卓将太子放在床上,留盼秋一人照顾,自己将袭击者提到别院里审问起来。 池中的水在夜晚格外清凉,阿卓一掌轰下,水溅在内侍脸上,他被冻得龇牙咧嘴地张开了眼睛。 “说说吧,命令你来袭击太子之人是谁?” 袭击者朝她笑了一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血便从他的耳朵鼻子流了下来。阿卓脸色一变,捏开他的嘴巴想要将毒药逼出来,却已来不及了。 内侍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微笑,在凄惨的死状下更显狰狞。 阿卓阴着脸,她讨厌这样让人为厮杀而心甘情愿送命的皇宫。 她提起内侍的尸体又走了回去。屋内太子已然醒了,正与盼秋说着话。 盼秋情绪激动,眼中泪光莹莹,与太子一同回忆着当年在皇后身边的趣事。 阿卓嗤笑一声,怕是也只有盼秋没看出,太子分明心中不耐,只在盼秋停下时说个只言片语来敷衍。 阿卓进来,盼秋高兴地站起,指着阿卓向太子道:“殿下,这位就是我方才说的阿卓了!” 阿卓与太子直直对视,没有半点行礼的意思。她连皇帝都杀了,还惧太子不成?若是皇后娘娘站在这,阿卓倒是可以真心感谢地拜谢她。 太子眼中闪过一抹阴翳,又迅速掩盖下去。在盼秋替他抱怨之前,他站起身反倒向阿卓作揖:“萧云轩多谢阿卓姑姑出手!” 阿卓还没说话,盼秋先将他扶了起来:“殿下千金之躯,怎可为我等奴婢弯腰施礼?奴婢与阿卓都是皇后娘娘为您留下的人手,多年来未能为您出力已是罪该万死了,怎当得您一句谢!” 阿卓十分想提醒盼秋,太子语中可半点没提过她盼秋的名字。 阿卓明白,盼秋在太子面前将自己放得太低了,低到太子默认将她视为了奴婢。既然是奴婢,为他做任何事不都是应该的么,当然不值得他道谢。 只有阿卓,实力强大,对太子又不怎么亲近,所以太子反而对她恭敬有加了。真是,贱骨头!阿卓心中暗骂。 她脸上挤出假笑,虚虚扶了一下:“不必客气。” 三言两语的客套拉扯后,太子要盼秋去小厨房端茶来。屋内只留他和阿卓后,他毫不犹豫拜在了阿卓面前:“还请阿卓姑姑助我!” 太子已从盼秋那打听到了消息。他明白,皇帝死得突然,他现在虽然有太子的身份,但身边无一势力,地位并不稳固。 且不说后宫贵妃等人都有皇子可以扶持,就算他登上皇位,也避不开朝堂上经营已久的老臣与太后的挟持。 既然要找个依靠,那不如找阿卓,对方可是能担任突破皇宫重重包围强杀皇帝的高人,而且背后没有错综复杂的势力,将来要除去也更容易。 阿卓看不懂他心中的算计,她懒得去参与皇室的斗争,左右都与她没有妨碍。只是想起当年皇后强忍着病痛,向她们央求在空闲之余能照看一下太子的模样,阿卓还是答应了。 太子闻言大喜,又往地上磕了三个头,信誓旦旦会为阿卓养老。 阿卓瞥了他一眼,她只比太子大一岁,两人还指不定谁死在前头呢。 待到盼秋奉茶进来,太子已经在兴致勃勃地与阿卓商量该如何登上大位了。 按理来说,太子此时早该有一批东宫的班底了,可他并不得皇帝怜爱,该得的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也只挂个名头,很少来教导。 太子拿了一大批史书来,仔细翻着想要找个依据。阿卓无聊地在旁边打盹,问就是不识字。 太子叹息了一声,要阿卓去好好休息,脸上的窃喜根本没藏着。对他来说,阿卓不通文墨更好。 阿卓并不累,在梦醒之后,她的身体宛如有生机在体内流转,根本不会疲累。只是和太子坐在一起,她便心中生厌,闻言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开,连太子假意的挽留都懒得回应了。 她又回了秦府。 秦府的效率很快,连秦道三人的尸首都已整理好了。被委任照顾福安的小姐正指使着佣人将血迹擦干净,两个胆大的妇人在缝合秦道的双腿。 见阿卓回来,那位秦小姐赶紧起身,向她盈盈施了一礼,嘱咐了其他人继续做事,随即便亲自带着阿卓去福安所在的客房,顺带轻声细语地向她讲起秦府的后续处理来。 她说已向本家送信,秦道三人急病而死,剩下只要在本家派人来前封棺落地。其余秦家人她都温言劝导过了,几个不服管的、或是心有异议的都被她派人看管着,只待阿卓处理。 她喜悦地、一字一句将秦家人安排得明明白白,阿卓不由心生好奇。 那小姐看着阿卓的表情莞尔一笑,主动问道:“您可是好奇我为何如此对待秦家人?您且放心,这秦家,就算杀了十个人,也没一个是无辜的。” 却原来,那小姐并非秦道的孩子。她叫做秦婉清,是秦道府上歌姬的女儿。世人喜爱饮酒作乐,但光喝酒也没意思,于是酒宴常叫些歌姬舞女来助兴。 酒酣耳热之时,自然会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当然,对于达官贵人来说,彼此之间赠送美人并不稀奇。 只是秦婉清的母亲并未被送出去,她甚至不知孩子究竟是谁的。秦家本想将她打死了之,好在有个客人还有些余情,帮着劝了几句,才叫她活下来。 第11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1 秦婉清十岁以前,甚至分不清自己的名字究竟叫做野种还是杂种。 她的母亲信了府中的风言风语,为了让她能顺利嫁人,不被自己的名声拖累,夜里投了井。 她死以后,秦婉清受的伤就更多了。长开后她的美貌更是引来了许多觊觎,有时秦婉清也想,若是能在夜里一把火烧了这肮脏的秦府该多好。 她毫不避讳地与阿卓说着自己的恶念,阿卓听得认真,不禁问她:“烧么?我还没付你银子,我可以帮你烧了他们。” 秦婉清一愣,突然笑出了声。她娇软地向阿卓嗔道:“如今奴家有了大人的帮助,自然就不必烧了。” “只是,”她脸颊绯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巾帕,“还未请教大人姓名?” 阿卓挠了挠脸:“叫我阿卓便是。” “那奴家唤您,阿卓姐姐,可好?”秦婉清言笑晏晏,一双美目盯着阿卓根本容不得她拒绝。 阿卓被看得心软::“行行,你开心就好。” 秦婉清得到阿卓的允许,整个人都靠了上来,她挽住阿卓的手臂,向她撒娇:“阿卓姐姐今晚可在这住下?待会儿去看过福安小姐后,婉清带您去找秦家的收藏可好?” 阿卓已被她的软言香风哄得晕头转向了,比起宫中表里不一的傻叉太子,她对美丽少女的忍耐度更高一些:“住!好!” 秦婉清更高兴了,一路都与她说着话,直到进了福安的住房都没放开。 福安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怒火中烧,她咬牙切齿瞪着秦婉清,果然,她天生与秦家人八字不合! 可恶,明明是她先来的! 阿卓见她生气,以为她是在未将秦家人斩草除根而愤怒,立刻安慰道:“放心,秦家人婉清都看好了,一个也跑不了。等你好了,我再将他们全交给你便是,别生气了。” 福安却更急了,这才多久!连名字都叫上了! 不行!福安原本想自裁的念头全被怒火按了下去,她决不能将阿卓独自留在狡诈的秦家人身边!她要!她要—— 阿卓点了她的睡穴,扶着她在床榻上躺下。气大伤身,福安现在得好好休息才是。 秦婉清在一旁掩着手帕偷笑,见福安闭眼,又亲热地上前,拉着阿卓往秦家库房去。 秦家不愧是世家,哪怕只是在京城的宅子,也藏着珍宝无数。 成箱的金、银、铜钱已是最普通的了,库房四壁的长明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几件稀世之宝。 一尊玉雕的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观音的神态慈祥而庄严,仿佛随时会开口说法。 阿卓试着转到另一个方向,那观音便也向着她看来,吓了她一跳:“这观音,好神奇!” “神奇的不过是雕工罢了,若是真有神灵,这秦府阖府上下早该被雷劈死了!”秦婉清恨恨说道,又拉着她往里走。 库房往里,摆放着一排排的古董瓷器,青花瓷、斗彩瓷、粉彩瓷,每一件都是精品中的精品,釉色鲜亮,图案精美,阿卓说不出来,只觉得好看。 还有一些珍贵的书画古籍,被妥善地保存在特制的防潮箱中,每一件都足以成为普通家族的传承之物。 秦婉清却没管这些,带着阿卓走到最里面,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取了出来,献宝般递给阿卓。 阿卓打开,匣中是一柄剑。 剑身修长,刃边隐隐泛着蓝光,如霜雪一般,看着便觉刺痛。 阿卓将剑拿起,长剑发出一声啸鸣,随后又安静下来。 “哎呀!我就知道,这剑合该是阿卓姐姐的!”秦婉清高兴极了,又将剑鞘递给阿卓,“过去秦家那些蠢笨的家伙,还妄想降服这剑呢,结果不是将自己手指削掉,就是不小心伤了他人,直到今日,这‘寒影’可算是找到真正的主人了!” “寒影么?”阿卓将剑装回剑鞘,递回给秦婉清:“我此次来只是为了帮友人复仇,若是受了这剑,我和秦道他们又有什么两样?多谢你的好意了。” 秦婉清不肯接过来,阿卓就将剑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秦婉清见状急了,一把将剑拿起:“你若不要,我就将这剑折了算了!” “姐姐!这剑留在秦家也只能束之高阁,你拿了,以后用这剑杀尽那些虫豸之辈,岂不更好!” “我不用这柄剑,照样可以歼灭敌军……”阿卓默默说道,却被秦婉清红着眼愣是将剑塞在了手里。 秦婉清身体娇弱,阿卓总不能用对付秦道等人的力道来约束她,只得收了剑,秦婉清这才满意地住手。 她一路称赞着阿卓佩剑实在美丽,还要阿卓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千万不要客气,阿卓无奈,抱起她快速跑了出去。 那些宝物确实是好看,只是阿卓对这些东西并无欲望,对她来说,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就够了。 回来正院,秦婉清忙着招呼仆从为阿卓准备住处,要不是阿卓极力推辞,她甚至想和阿卓一起睡。 阿卓将她和守在一旁的仆人一同请出屋,才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天蒙蒙亮时,阿卓起身又往宫中飞去。昨日她与太子约好了,今日要帮他一锤定音,在文武百官前确认他登基的诏书。 她不知道,宫中太子已要急坏了。他翻了一夜的史书,眼见着天亮,又差使盼秋去侧院找阿卓,却不见人影。 太子一直以为阿卓在旁院里保护自己,知晓她不在,顿时眼前一黑。 卯时二刻群臣上朝,若是不能在这时间确认下来,登基之事便横添了不少变数。 盼秋见他焦急,便帮着一起想阿卓会在哪,她猜测到阿卓在秦府,可太子并无人手,连送盼秋出宫去通知阿卓前来都做不到。 “贱婢!” 太子一脚踢翻屋中的圆凳,恨声骂道,转眼就见阿卓站在自己身后。 “太子,是在骂我吗?”阿卓面无表情,手中剑却已隐隐出鞘,寒光反射在太子脸上,叫他脸色惨白。 “……怎么会!”太子嘴唇颤抖,脖颈间已感受到刺人的寒意。他倏地将手指向盼秋:“这贱婢!居然敢挑拨姑姑和孤的情谊!孤早就说了,阿卓姑姑必不可能毁约,她却说您离开了,要我去秦府催促,当真可恶!” 盼秋眼睛圆睁,眼泪在眶里打了个圈儿,委屈地跪倒在地:“是奴婢多嘴了!” 阿卓心中叹息,她早说过了这太子不靠谱。 气劲从指尖飞出,将盼秋扶起,阿卓心生厌恶,看也不想看太子,转身冷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登基。” 第12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2 燕朝朝会的地点是大兴宫,官员们陆陆续续在承天门处等候。 清晨的寒风还是有些冷的,但群臣之间的冷肃氛围比晨风更冷。 昨晚城中禁卫军跑动的声响不小,加之后宫频频递出的密信,大多数人心中都有了猜测。 皇帝,怕是驾崩了。 皇帝喜食丹药众人皆知,对于他年纪尚不到四十便去世虽然惊愕但并不奇怪。至于皇帝真正的死因,目前只有小部分人知道,比如太后和贵妃的母族。 文臣之首卢玹老神在在地站在百官面前,心中却不平静。他与皇帝年少相识,成年后渐行渐远,虽遗憾却不得不如此。 如今皇帝逝去,他心中竟下意识地活跃起来。 当年两人感情尚在时,皇帝给他加封了太子太师,虽然之后又反应过来并未让他与太子接触,可如今太子尚幼,不正是他这太师出手之时么。 昨日夜里,他的嫡女递信归来,只说宫中有变,已安排人去保护太子了。不愧是他的女儿,最懂得把握时机,届时不经意让新皇知晓,也是功劳一件。 卢玹捋了捋长须,只可惜女儿至今未有皇儿,不然血脉相连的皇子登基,岂不更好。 百年的世家、千年的世族固然不错,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分外令人垂涎啊。 他沉思之际,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卢相似乎颇为愉悦?” 不用看卢玹也知道,说话的定是御史大夫周炜,果然,见他不回答,那人便转到他面前,一双贼目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 这蠢货,正是贵妃的父亲。身世对于卢玹所在的范阳卢氏来说堪称寒酸,唯一的优点是有个好女儿,借着女儿的东风直上青云,硬是爬到了御史台的最高位置。 他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作为皇帝的棋子来与满朝堂的世家子对抗,偏偏周炜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皇帝的操纵下见谁咬谁,活脱脱的疯狗一条。 只是今日过后,对方便不会再碍眼了。毕竟太子继位,又怎会善待与自己势同水火的贵妃。 他轻蔑一笑,并不与周炜嚼口舌。周炜心中一跳,昨日贵妃递信说皇帝已死,她已派了人去绞杀太子,只求爹爹助力,将自家孙儿推上皇位。 周炜看了信只觉得口中发苦,他家门户小,对贵妃的教导也没世族那般精密,他真想告诉女儿,你把为父想得太强大了。 周炜何尝不知道,自己只是皇帝扶持起来的棋子,可他难道有拒绝的余地么?如今最大的靠山已死,女儿还真派人去杀最名正言顺的太子了。若是被查出来,那便是全家人头落地的下场!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为此周炜连夜奔波,与几方人马暗自商谈,以未来朝堂的权力为代价建立起联盟来。 他看着闭眼的卢玹心中冷笑,路走的太顺,难免会失了脚。他卢家想要权,其他几家便不想要么,可笑! 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传旨宫人来承天门宣布觐见。群臣整理仪容,神情肃穆,踏过漫漫长阶走入殿中。 待到群臣有序站好,太后才缓缓进殿。 太后宣布皇帝已于昨日驾崩,殿中顿时哭声一片,忠臣良子都冒了出来,哭着喊着忆先帝,皇帝也顿时从世家众人口中的暴君变成了堪比尧舜禹的圣人。 一套流程走完,终于有人进言,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即位! 此言一出,朝堂静默了一瞬,便争吵起来。 “太子乃是嫡长子,按照祖制和礼法,他继承大统乃是天经地义!” “太子从小学识不通,对政事一无所知,这在国家治理上是极大的隐患!” “吴大人此话实在可笑!太子殿下自小在先皇后膝下扶养,何来学识不通一词!即便有所不足之处,这也正是我们这些老臣辅佐的机会。” “辅政大臣固然重要,但君主本人的素质和能力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齐大人才是居心叵测,妄想借幼主把持朝政!与其弥补太子殿下在教育和政治经验上的严重不足,不如考虑其他皇子,他们中或许有人已经展现出了治理国家所需的才能!” “你大胆!” “你放肆!” “老狗!” “虫豸!” 太后瞧着殿后的臣子吵得口水四溅脸红耳赤,脸色越来越冷。 站在前列的、真正把握朝堂的重臣任由他们吵闹,不曾喝止。 “卢卿,你意如何?” 卢玹恭敬地朝上拱手:“此乃天子家事,臣,不敢妄言!” 太后的护甲几乎掐进手心,这哪里是‘不敢妄言’,分明是打算给她一个下马威! 这是在警告他,就算他们彼此之间像斗鸡一般,她这个外来者也休想插手进朝堂! 太后眼含紫电般看向娘家人:“晋国公!你说呢?!” 晋国公是太后的弟弟,如今也不年轻,已许久不曾上朝了,还是昨日太后送信出去叫他才来。 晋国公被点到,慢吞吞地走出队列,向太后施了一礼才答道:“臣亦不敢妄言,此事皆由太后做主。” 他轻飘飘地说了句糊弄话,气得太后咬牙恨不得随便抓起什么东西扔死他。这个蠢货!看不清帮哀家扶持太子上位会有多大的好处么! 晋国公十分清楚姐姐的心思,心里却是不屑。牡鸡司晨,何来的权力护佑晋国公府,不如按昨日商量的站在卢大人的身后,倒可添几分与范阳卢氏的情谊。 混乱之下,朝堂隐隐呈三方之势。 周炜联合李氏、赵氏等想要推贵妃之子上位。 卢玹和太后想推太子上位,却要将太子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但在他们争吵之间,第四方势力出现了。 一张笏板自殿外射进,自几乎扭打在一起的两臣鼻尖飞过,又一路刮起许多人的官帽,最后擦过太后发鬓,牢牢钉在龙椅之上。 破空的尖啸声中,两道人影在日光下出现在殿口。 群臣与太后齐齐往两人看去。 只见微笑的太子身后,一背剑的黑衣女子正收回手。 她冷冷朝众人说道:“奉皇后令,护太子登基。” 第13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3 “奉皇后令,护太子登基。” 殿中卢玹与太后的脸同时扭曲起来,他们为把持太子互相争斗,却跑出来个莫名其妙的人摘果子?! 比他们更急的是周炜,女儿发蠢去刺杀太子,偏偏还失败了,现下他才是真正没有退路了。张口便厉声喝道:“先皇后已逝多年,哪来的贱婢,敢以先后之名妄令朝政!” 阿卓眉毛一挑:“哪来的老狗在这犬吠?!” 她手一挥,气劲凌空将巴掌扇在周炜脸上,周炜猝不及防挨了一下,惨叫着将周围的人一同撞翻飞了出去。 阿卓这才收手,还不忘唾弃一声:“不会说话就闭嘴,你娘没教过你么,蠢东西!” 太子听得心惊胆战,想起早上自己说的话不由背后发寒,不由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慎言。可看着群臣望过来的眼神,他又体会到一股无与伦比的美妙感。 ‘狐假虎威’,太子突然想起曾经听过的故事。他现在就是躲在阿卓身后的狐狸,自母后过世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臣子眼中看到对自己的敬畏。 只可惜,虎并不听他这狐的话。 阿卓懒得理会殿中之人的蝇营狗苟,径直拉着太子走上金台,冷声说道:“今日我便要太子继位,谁同意,谁反对?!” 几百年来,这些臣子何时见过如此粗暴的继位宣言。阿卓的发言炸的他们头脑发晕,这不对,这不符合朝堂的规则啊! 即便周炜的教训摆在眼前,也有人站了出来,不屑地朝阿卓讽刺道:“国家大事,自有吾等商议。你一介女子,岂能不顾礼义廉耻在此狂妄?” 话音未落,阿卓抽出龙椅上的笏板又朝他掷去。白玉在空中翻滚,砸碎了那人的牙,将他嘴巴塞得满满。那人哀嚎着,鲜血混合着口水流下好不凄惨。 “女子怎么了,你家没女子么?还礼义廉耻,刚才叫嚣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什么礼义廉耻了。”阿卓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剑,寒光闪烁之间,一道长痕斩落在群臣之上。 众人只觉头上一凉,矮者官帽落了地,高者则还掉落了许多发丝,看起来好笑又狼狈。 但除了太子和阿卓,无人能再笑出来。 这一剑既然能斩破他们的官帽,那只要稍微往下一点,也能斩落他们的头颅。 卢玹脸色难看,下意识望了望武将的队列,竟然也无一人能逃过那女子的剑。 阿卓缓缓将剑收回剑鞘,握在手中又问了一遍:“太子登基,谁支持,谁反对?” 哪里还有人敢反对,至少现在没有。卢玹率先拜倒:“臣请太子登基。” “臣请太子登基!”群臣立即和声呼道。 三请三辞后,太子眼露泪花,勉强接受了群臣的要求。 太后被宫人请下让位,太子坐于龙椅之上,虽未正式登基,已有皇帝之实。 阿卓抱剑站在龙椅后,只觉得无聊,偏偏这又是太子第一次面见群臣,她不好走,只能放空自己发呆。 神游之间,她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中书令秦道大人如何不在?” 却原来太子已吩咐了礼部等人准备葬仪与登基大典,正在一一认识群臣。 阿卓有些疑惑,盼秋没与他说起自己去秦府了么?转念一想,盼秋只知道自己带着福安去报仇了,却一句也没问自己二人做了什么。 卢玹也不知,只是他作为百官之首不能推脱,便猜测秦道大概是病了,并谏言新皇派太医去诊治以示恩德。 没办法,昨夜最爆炸的消息莫过于皇帝驾崩,与之相比,秦道之死便不那么重要了。重点是,在阿卓的威慑和秦婉清的管控下,整个秦家的人都被封在府中,消息根本没传出去。 新皇答应了正要派人,阿卓打断了他的话:“不必派太医去了。昨夜我去秦府杀了他,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你若是要派,派人去收尸便是。” 新皇心中不悦,却仍柔和了声色问道:“阿卓姑姑行事向来爱憎分明,可是秦大人得罪了阿卓姑姑?” 阿卓奇怪地瞧了他一眼,昨日她俩才相见,哪来的向来。只是她没深想,直点头道:“没得罪我,只是他儿子杀了我友人的父母,杀人偿命罢了。” 皇位之下众臣不由耸动着说起话来,到了他们这地位,别说杀人父母,便是灭人一家的也有,何曾有杀人偿命一说,只有寥寥数人望着阿卓眼睛发亮。 “话虽如此,但……阿卓姑娘,人命关天,即便有仇也该报与官府按律处置才是。”一老臣抹了把汗,毅然决然站出来劝谏道。 阿卓听出来他是真心实意以律法为重,便没动手,只是冷笑:“那秦家人动手之时便按律法了么?我不懂什么律法,我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有脑筋转得快的机灵人站出来为阿卓分辩:“乔公,公羊有云:‘一世之仇可报乎?虽九世可矣!’阿卓姑娘至情至性,为友人报仇可谓是当世佳话,何错之有呢!” “确实如此!倒是秦大人,竟是如此草菅人命之人!吾羞于与他为伍!” 那姓乔的老者却皱眉,摸着胡子道:“吾为大理寺监丞,确不曾听闻有人来状告秦府杀人之事!” 阿卓耐心地回答他:“那确实没有,他家唯一的女儿当时还在宫中,与我一起当宫女呢!” 宫女?! 新皇来不及阻拦,他原本心中暗自盘算,打算将阿卓包装为母后临终前特意为他留下的绝世高人,凭借这一神秘而强大的背景来威慑那群心怀叵测的群臣,从而让他们乖乖地为己所用。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阿卓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毫不顾忌地将自己真实的身份给亲口说了出来。 新皇深知,那些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子弟们向来都是眼高于顶、傲慢无礼之辈,对于自身的身份和血脉更是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即便阿卓拥有超凡绝伦的武力,但只要她的身份曝光,就必定会被这些自视甚高的家伙视作下等人般低贱卑微。 果不其然,阿卓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整个朝堂先是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但仅仅只是过了短短一瞬之后,原本安静如死水的朝堂就炸开了锅,各种嘈杂喧闹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第14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4 面对众臣的喧闹,阿卓只是默默抽出了一寸剑。 剑气如冰悬在各位臣子的额头,很快便让他们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 阿卓仔细打量着他们,只觉得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尊卑”。虽然没有看不清形势的愣头青蹦出来说她德不配位,但众人联合起来的那股排斥气息足以逼退每一个心智不坚之人。 所幸,阿卓从骨子里就是个叛逆的人。 原本阿卓还觉得朝堂无趣,只打算将太子扶上皇位后就离开,现在她还就偏不走了。 她站在新皇身后,平等地挑衅每一个人。诸位认为我是卑贱之人,那在我这卑贱之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感觉如何?她的态度明晃晃摆在脸上,一点也没遮掩。 朝廷之上的气氛越来越艰涩,出身大族的几个臣子皆是面色铁青,朝会匆匆结束,众臣退去,只留下新皇与阿卓等人。 太后早在意识到事态转变时就变了副嘴脸,笑呵呵打着只是来关爱孙子的幌子走了。新皇坐在龙椅上,望着阿卓有些头疼。 阿卓就像一柄双刃剑,可以轻易地斩杀敌人,也可以刺伤自己。 他满心想着该如何修剪阿卓对他的尖刺,面上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温言劝着阿卓在宫中住下,给他一个尽心的机会。 他看出阿卓对先皇后的崇敬,言语之中便将自己处处放低,只将自己视做皇后的儿子、阿卓的子侄,并不露半分骄纵之色。 阿卓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吃软不吃硬,实在不会应对这种软刀,稀里糊涂答应下来今日会回宫,随即便逃也似地溜回了秦府。 秦府此时已有许多客人不请自来,大多是秦家的姻亲。世家向来同气连枝,彼此之间的嫁娶并不少。有些人是心疼自家儿女,也有些人是想打探消息。总之,阿卓来时,他们便如一群乌鸦聚集在秦府门口。 主人们自然是在车架上等候的,一群婆子小厮丫鬟围着门房叽叽喳喳,这个说自己是侍郎家的,那个说自己是荥阳郑氏家的。说官职、说身世的都有,门房就是不开。 昨日秦婉清可是与阿卓手挽手出来的,秦家人自然知道这是她示威的手段,可谁又敢去赌阿卓不会为她撑腰?秦道三人凄惨的尸骨还摆在厅中呢。 秦家人屈服,手下的仆从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就跟着听秦婉清的话了。 时下没有不准蓄奴的规矩,相反,世家每个仆从都是签了契的,一家子、一辈子都得是世家的奴,又怎敢不从。哪怕来访之人背景大得吓人,左右身契又不在他们手上。 被拦得多了,便有人挂不住面子。一年轻公子不顾阻拦从车架上跳下来,抽剑愤然向门房砍去。 门房被一群人拉着来不及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向自己刺来,心中哀叹一声‘苦也’,闭眼等待将来的疼痛,只企盼若是不幸身死,管事能多给家人一些钱财。 赔偿?谁会为他求赔偿?他们这些奴婢,在贵人眼中就是会说话的工具、牲畜,不值钱得很。 他脑中闪过思绪万千,转而听到一声惨叫。只是这惨叫并非从自己口中发出,而是来自面前。 他惶然睁开眼,只见那公子手臂已连同剑整个掉在地上。一着黑衣的年轻女娘正挡在自己身前,手中的剑还在滴血呢。 那公子惨叫着,血柱飚在周围人脸上,惊起尖叫一片。围绕在门房身边的人也纷纷向后退开,有人已跑去给自家主人报信了。 有穿着精致的小厮从人群中跑出来,心疼地扶住断臂之人,还不忘质问阿卓。 “你是何人!竟敢伤我家公子!不知死活!” 阿卓并不回答他,只是顺手将门房提起来:“你可还好?” 门房有些受宠若惊,赶忙向她行礼:“多谢姑娘援手,小人无事!只是——”,他小声说,“姑娘还是快走比较好。” 阿卓摆摆手:“无妨,倒是你。”她看向还在飙血的男子,好心劝诫道:“你若是不想他现在就死,还是早些带他去寻医比较好。” 她发誓她只是在好心地提醒对方,那小厮却涨红了脸,警惕地抱着他家公子后退:“你!你竟然还敢威胁我家公子!” “我家公子可是荥阳——!” “住口!”苍老的女声呵斥住他,阿卓循着声音望去,是位穿着华贵但已满头白发的老夫人。 老夫人与阿卓对视一眼,竟坦然地向她行礼:“老身拜见阿卓姑娘。” “欸?!”有认识老夫人的人忍不住惊呼出声,对方可是晋国公夫人,当今太后的弟妹,娘家更是太原温氏,这般人物,即便是当今圣上见到也要温言招待的,可她却在大庭广众下,对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娘施礼?! 这阿卓,究竟是何人?! 有人却是将眼前的身影与自家老爷的所说之人对应起来。 朝上众臣散朝后并不能回家,得在宫城之后坐班处理事务。但其中大多数人都派小厮送口信回家,叫自家人谨言慎行,一定不要招惹一位叫“阿卓”的姑娘。 她们当时还惊异呢,原来就是这位凶猛的女娘么? 阿卓也有些惊讶,她避过身子,脚步一旋到老夫人身边将她扶起。 老夫人趁势抓住她的手,软言问道:“不知老身可有荣幸,请阿卓姑娘带我进府一叙?” 阿卓只感觉浑身不自在,无论是老夫人温热的手,还是她慢吞吞的语调,奇怪地瞧了她一眼:“你要进秦府问我做什么?” 她手一动,甩脱老夫人的手,又朗声向周围人喊道:“你们要上秦家来,就该自己准备好礼数!若是再有仗着身份对人动手动脚的,休怪我剑下无情!” 老夫人被她拂了面子,独自站在原地。她带在身边的婆子急忙过来扶她,言语之中难免有些对阿卓的怨怼,想将老夫人搀扶回去。老夫人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眼中狠厉让婆子老实闭了嘴后,才吩咐道:“去将备的礼拿过来。” 第15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5 连晋国公夫人都对阿卓十分礼遇,其他人更是不敢放肆,一个个递了门贴,也不敢催促门房了。 门房松了口气,却也不敢耽搁,差人去向主子们报告消息,不一会儿,秦婉清便带着人出现在门口。 她一出现,便亲热地拉着阿卓唤道:“阿卓姐姐!” 阿卓不擅长在众人面前表示亲近,但也没拒绝,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两人之间的氛围与晋国公夫人截然不同,更让晋国公夫人显得尴尬。 她被身边丫头搀扶的手猛然捏紧,让那小丫鬟险些叫出来,又勉强在泪花里憋了回去。 阿卓敏锐地看去,只看见晋国公夫人温和良善地看着自己,她心中突觉一阵恶寒,抱着剑跟秦婉清回了屋里。 她等着秦婉清用拗口的话语应对来往的客人,心里只想去看福安。可每每她想走,秦婉清便用哀求的眼神看了过来,硬生生定住了她。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阿卓才松了口气。 秦婉清拉住她的衣袖,笑着和她撒娇:“阿卓姐姐……” 这次阿卓却没让她说完,认真地将她手拿下,直视着她的双眼说道:“若是你有冤屈,我会为你报仇,但我不会为你杀人的。” 秦婉清怔愣了一瞬,顿时红了眼圈:“姐姐竟是这样想我的吗!我只盼着姐姐能时时刻刻记着我,哪里会叫姐姐替我杀人呢!” 她气极举起右手并了三指向天发誓:“我秦婉清若是存了半分利用阿卓姐姐的心思,便叫我——!” 话没说完,阿卓慌忙捂了她的嘴:“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话,是我错了!” 秦婉清被她捂着,犹自不服气地挣扎,眼睛一眨就落下泪来,滴在阿卓手上十分滚烫。 阿卓又摸索全身拿了帕子给她擦泪,秦婉清扭过脸不看她,却又拉着她衣角不让她走。 她别扭着低声说道:“好教姐姐知道,我确实因着姐姐的声势,暂夺了秦府的管事权。但若是姐姐不乐意,我随时可以跟姐姐离开。” 秦婉清话中并未作假,虽然被阿卓选中如一日登天,以往瞧不起她、羞辱她的秦家人对她唯唯诺诺的模样让人心悦,但若是阿卓不乐意,她可以抛下一切与阿卓走。 自阿卓帮她摆脱痛苦与困境那一刹那,她便将阿卓视作了从天而降的神明。 她说得真挚,眼睛如小鹿般望向阿卓,让阿卓都有些不自然地避了过去。 “——放开阿卓!”突然一道女声从房间门口传来,两人扭头看去,正是气喘吁吁的福安。 福安踏着重步,瞪着秦婉清,一把搂住阿卓另一只手:“阿卓姐姐,劳烦你来寻我了!如今我已大好了,咱们一起离开吧!” 福安如今对所有的世家人都充满恶意,特别是秦家。秦婉清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更觉得对方是在以退为进。尤其是看阿卓被说得垂头丧气,顿时气上心头冲了进来。 “这么快就好了么,不休息几日么?”阿卓诧异问道,福安狠狠摇头,现在她最重要的事就是将阿卓与这居心叵测的女人分开。 “那好吧。” 阿卓答应下来,又转身温柔地摸了摸秦婉清的头:“我会时常来看你的。” 秦婉清恨得牙痒痒,只得放阿卓离开。她还有些要做,不能当着阿卓,免得对方觉得她恶毒。 她将象征身份的玉佩交给了阿卓,让她尽管使用,甚至挤着笑容问福安要不要马车,被福安警惕地拒绝了。 阿卓没急着回宫,先与福安去看了珍珠。 珍珠正躲在人家库房里睡得很香,被叫起时还有些回不过神。只是当阿卓问她要不要一同回宫时,她却坚决地拒绝了。 “我再也不想做奴婢了,”她祈求地望着两人,“若是可以,可否为我求一份恩典,放我奴籍?” 她眼中闪着希望的光:“一直以来我都想开一家酒楼,就叫食居。” 阿卓默然,应下了她的请求。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对于珍珠来说,或许远离朝堂更好。阿卓将她带到秦家铺子暂且住下,又问福安是否要借此机会一同离开。 福安果断地摇了摇头,她望着阿卓,眼里闪过一丝狂热。 在福安看来,阿卓如今有了神佑,那便是天命!比起太子,阿卓才是该做天子的人! 若是可以,福安想看阿卓取了这天下! 只是她察觉到阿卓现在并未有这份心思,福安不急,她已彻底看清楚那些达官显贵的嘴脸了,迟早有一天,阿卓会将他们一一屠个干净! 在这之前,她要好好学习,将来帮助阿卓才是。 阿卓不知道福安心中的盘算,只是有些奇怪福安居然还愿意回宫,但她向来尊重他人的命运,便带着福安一同回宫了。 新皇在前朝与大臣商量事宜,阿卓便先与福安去了承庆宫。 盼秋正坐在窗前,傻傻地看着秋叶飘落,不知在想什么,连阿卓两人回来都没察觉。 阿卓故意弄出了些声响,她才回过神猛地站起来,看着阿卓不自在地行了个礼:“阿卓姑娘。” 阿卓与福安皆被她这副模样吓到,可盼秋执着地不肯起身,直道阿卓今时不同往日,是太子的座上宾,她是太子的奴婢,自当行礼。 阿卓望着她,忽而脑中又出现梦里的一句话,‘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她像被猛打了一下的傻狍子,委屈地看着盼秋,不明白昨日还毫不客气对她上下其手的人,怎么就如此疏离了。 福安见不得阿卓这副模样,鼓着气抢白道:“盼秋姐姐这是替自己觉着委屈了?那也没办法,谁叫太子,啊不,新皇从没把你放在眼里呢?” “你若是有怨言,自找你那从小看到大的皇帝去,莫要在这里仗着阿卓姐姐心善,说三道四!” 盼秋脸见着红起来,还没说话,福安又说道:“你爱做奴婢便做吧,反正我和阿卓姐姐是不愿的!去吧,好盼秋,去给我俩奉茶来!” 第16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6 盼秋咬牙切齿,竟真的顶着福安的挤兑出了屋去拿茶具。 阿卓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的福安:“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这般、这般的伶牙俐齿!” 福安得意一笑:“这算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装模作样的气派!放心,阿卓姐姐,有我在,谁也别想欺你!” 盼秋取了茶来,像是想明白了,期期艾艾为阿卓倒了茶:“我就是一时没想明白,好阿卓,别生气。” 阿卓悄悄瞥了眼福安,见她虽板着脸但没说话才安心接过茶,又拉着盼秋一同坐下。 过去她们日夜不停地采露,闲暇之时便躺在床上一起骂老皇帝。现在三人再坐在一起,却怎么也没有那时的氛围了。 脱离了被折磨的困境,盼秋又迅速恢复成了当年那个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阿卓心中莫名有些复杂,她端起茶杯默默饮茶,直到新皇回来。 其实新皇应该搬去皇帝的寝殿,但奈何老皇帝死得太凄惨,他亲眼见了父亲的尸体后,对玄正殿有了些阴影和忌讳,便索性改回自己宫中了。 他尚年少,未有娶妻,后宫无人掌管。他原本想拿后宫之权与太后做个交换,想了想又先回了宫来找阿卓。 见有另一人在屋中,他心中惊讶,却没显露出来,先朝阿卓行了礼:“阿卓姑姑回来了。” “嗯。”阿卓心里有些腻歪,她才比新皇大一岁,对方偏偏要将自己放在子侄辈。 新皇已看出她的不善言辞,转身又向福安问道:“这位是?” 福安脸上扬起与他一般的假笑:“见过陛下,我是福安。” 新皇松了口气,他反而更适应这般拐着弯的交流方式。两人互相打着机封,留阿卓在一旁茫然地饮茶。 三人各有各的事,谁也没有注意到盼秋端着茶盘的手越握越紧。 阿卓便罢了,福安,一个卑贱的、秦家安插的探子,竟然也能与陛下相谈甚欢了!盼秋咬牙切齿,又有些迷茫,她是不是做错了? 不!她摇了摇头,她是皇后娘娘最看重的奴婢,她做的才是对的! 盼秋壮着胆子,插进两人的对话:“陛下,午膳时间到了,是否传膳?” 新皇眉头一皱:“孤已用过了。”登基大典未办,旁人可以称呼陛下,他却不能接。 他不悦地看了眼盼秋,转头又对阿卓问道:“阿卓姑姑与这位,福安姑娘可用过膳了?” 两人否定后,新皇又叫盼秋去传膳,陪着两人,主要是阿卓吃了些后,新皇才提出,请阿卓暂领宫权。 阿卓下意识要拒绝,却被福安戳了戳腰。 阿卓皱眉,她只想完成皇后的愿望,守护她的儿子接过皇权。至于宫中这些事,她既不想处理,也处理不来。 福安却朝她挤眉弄眼,阿卓无奈之下只得应了。 新皇安心了些。贵妃是肯定想害他姓名的,他也已经着手准备罪证了,至于太后,若是今早没有在朝堂上看见他,或许他会安心将宫权交给她,让她与贵妃互相博弈。 可如今阿卓守在身旁,对方想要垂帘听政的意图便破灭了。为了防止她狠心与贵妃联手,宫权还是交给阿卓安心。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阿卓姑姑看顾了。”新皇诚恳谢道,又手一挥,要身边的秉笔太监写了圣旨,封阿卓为内司,官比尚书令,又封了福安为官比三品的女史,才高兴地走了。 这下阿卓也不用给珍珠求放身籍书,自己便可写了。 阿卓幽怨地望着硬要她答应的福安,没等她说话,福安拍着胸脯向她保证,绝不让她操一点心。 她眼中斗志熊熊燃烧,为阿卓攻略天下第一步,就自此始! 之后的事情动荡都与阿卓无关了,无论是皇帝正式登基,又强压下先帝被刺和秦道灭门,还是福安强逼着贵妃交出凤印,将各家在宫中的钉子拔出,她都没插手。 因为福安软硬兼施,愣是让阿卓不得不留在尚书房听老夫子唠叨,还得完成课业。 燕朝皇子公主都得读书识字,地点就是尚书房。除去先前的太子,宫中适龄能来学习的只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现在又加一位阿卓。 刚开始三人都并不欢迎阿卓的到来,直到阿卓在夫子倒计时结束前,一脚轻功飘进书房,瞬间就被三人奉为大侠,日日痴缠着她想要她收徒。 三人的母妃也乐见其成,毕竟现在掌管后宫的福安女史对阿卓的关心谁都看得出来,更别提皇帝一口一个‘阿卓姑姑’了。 除此以外,该说不说,先帝的后宫和漏风的篱笆没有两样,什么消息都往外传。阿卓宫女的身份乃至曾经刺杀皇帝的消息都被泄露出去,再联系刺杀事件结束不久皇帝就真的死了,众人对阿卓的凶残程度又多认识了一些。 在确认阿卓是真的无法无天,无论皇帝还是世家都敢动手之后,上朝时所有人脸色都和善了。新皇十分满意老臣们低眉顺眼的模样,对阿卓更是满意,唯有一点,阿卓总是会出宫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譬如昨日,她硬是跑到许家抢了人家儿子的头盖骨带回宫来,让皇帝焦头烂额提了他家的官才将此事按下。 阿卓一边写着大字一边嘀嘀咕咕和桌前的白骨聊天。 “福安昨日又来检查我的课业了,还说要我读一百遍、写一百遍、背一百遍!” “易夫子说话好绕口,说的话我都得别人再解释一遍才懂。” “我试了下,蹦不到天上,就算将剑甩上去,也过一会儿就掉下来了,要怎么样才能让铁鸟在空中飞呢,你梦中也没说啊。” 她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月亮。 比起做采露使乃至做宫女时,如今的境况都算很好了。只是她心中空落落的,总感觉有事未做,才将许凡的尸骨又捡了回来商量。 梦中的记忆至今仍不清晰,阿卓只要一想就会头痛。她不是自讨苦吃的人,索性便不回忆了。 罢了,先听福安的,读书便是了。 她又捡回笔正要写字,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赵武便敲了敲门,向她传旨。 “陛下有旨,河东郡大涝,后宫宜缩减开支,以身作则,为国分忧。” 第17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7 河东郡,顾名思义,是黄河以东的郡州。 大河常常泛滥,只是这次汛情格外凶猛,以至于赈灾银一遍遍地送也不够。 阿卓领了圣旨,又去找福安商量。 福安一手拿着算筹一手拿着毛笔,领着一群宫人计算,但也只能挤出来几万两银子。对于寻常人家来说是笔财富,但对于洪涝之后的灾民来说只能算九牛一毛。 阿卓没经历过大水,但经历过大旱。饿啊,肚子的惨叫让人恨不得将自己的手脚吃下去。正是因为体会过极致的饿,她才会在彻底受不了之前决定刺杀皇帝。 得在河东郡的人饿到相食之前弄到赈灾银才行,阿卓想了想,拿起了许久不曾出鞘的剑。 虽是深夜,皇帝也在大兴宫后的小书房,与重臣商讨赈灾一事。 皇帝有些头痛,刚上位就有百年一遇的大水,难免让人觉得他不受天命。先帝在世时又大肆挥霍,他无论如何责问户部,没钱就是没钱。 想要削减其他部门的开支,但北境匈奴虎视眈眈,军费是丝毫削减不得的。其他宫殿修建都叫停了,唯独先皇的陵墓还在修,可他作为继位的皇帝又不能停下。 总不能再给其他郡县加税吧,皇帝扶额,再加就得激起民变了。 屋内诸臣彼此交换眼神,却不与皇帝对视。他们自然知晓皇帝将他们聚集在此的意图,无非是想在自己身上割一刀。 作为绵延许久的世家,他们手下的钱财自然是足够的,不过现在还不是答应皇帝的时候。 先要等河东郡灾情再蔓延一些,待他们的家族去收了足够的人和地,再暗示皇帝付出或者让渡一些东西来换。 他们老神在在地坐在椅上,皇帝心中恼怒,却又不得不按下去。 他是皇帝,是制定规则的人,有时便不得不遵守规则。这一阵来,已经有一些臣子上表致仕了,他懂得这是对他的威胁,偏偏如今有学之士大多是世家子弟,他若是将他们全杀了,谁来处理朝政? 他张口欲言,一阵风随着门猛地灌了进来。 烛火点点被风吹在空中,众人顿时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们齐齐朝门口看去,便见到面无表情的阿卓靠在门口。 她如花般的嘴唇里缓缓吐出两个冰冷的汉字:“给钱。” 她甚至不打算说‘借’! 众臣脑中皆是一晕,一力破万巧,他们对阿卓的政治素养并不抱信心,也不认为自己能够说服她。 有人机智地看向皇帝,皇帝脸上笑容僵着,脑中快速思考,能不能将阿卓糊弄走,如果不能,得从世家身上弄下来多少钱才不亏。 卢玹坐在椅上向阿卓拱手,他是尚书令,与阿卓同一品级,不必起身。其他人没办法,只能一一行礼,口唤“卓大人”。 阿卓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叫自己,她只是叫阿卓,又不是姓卓。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淡淡应了几句,又一剑插入门中:“最近我学了句很有触动的诗,请诸位一同品鉴。”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几字从她嘴中咬出,骇得众臣背后一凉,纷纷起了一阵冷汗。 诗句之中所蕴含着的无尽杀意,仿佛化作了实质,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冰冷刺骨的锋芒,让他们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压迫感。 更何况秦道一家三口连同皇帝之死都被传了出来,阿卓可是真的有能力也有胆量付诸行动的! 卢玹袖袍下的拳头都握紧了,在阿卓看来的瞬间又卸了劲,起身向皇帝奏道:“河东郡灾情紧急,百姓流离失所,臣虽不才,亦愿以微薄之资,助赈灾之用!” “微薄之资?”阿卓冲他一挑眉,她学了这些日子,总算能听明白这些臣子的言下之意了。 卢玹眉头一跳,该死,碰上勒索鬼了。他闭了闭眼,挤出个心疼的数字:“臣愿捐银二百万两,米二十万石!” 其他人心中一紧,卢玹将价提太高了!世家虽有财富,大多都是田产收藏,现在要给的,可都是现银啊! 要知道,当今国库一年的税收也不过一千多万两,先帝时黔中郡大旱,也不过拨了米八十万石,银二百三十三万两! 阿卓心中比对着数字,又往皇帝看了一眼,看见他微不可察地点头,才收了剑对卢玹道:“多谢卢大人慷慨。” 卢玹心痛到笑都笑不出来了,臭着脸问道:“老夫现在要去调钱,可能走了?” “当然可以。请吧,卢大人。” 眼见着卢玹离开,其他臣也只能认栽,皇帝原本还有些不满阿卓擅作主张,但当众臣许下的捐赠银钱接近八百万时,他还是没忍住笑开了花。 待到群臣离开,皇帝快意地站起身,又向阿卓谢道:“多谢阿卓姑姑相助!” “不必谢我,我只是为了灾民罢了。”阿卓冷冷回答道。她进来时皇帝的冷意虽然只有一瞬间,也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些日子她读书,也听过不少鸟尽弓藏的故事。毫无疑问,皇帝就是这样的人。 越是这样,她便越不愿意给皇帝服软。 待过几年,皇帝彻底坐稳皇位了,她便仗剑走天涯去,也算还了皇后娘娘的恩情。 之后几日,各位大臣果然将银钱送了过来,只是米粮皇帝叫他们直接送去了遭灾的区域。原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哪知没过一月,河东郡又传了急报来。 这次不是灾情,是军务。 河东郡,有人拉了旗帜造反了! 皇帝气极,直骂河东郡人不知好歹,竟然不敬皇命,恩将仇报! 消息传来时,阿卓正在秦府与秦婉清一同描画,她从不骗人,说会来看秦婉清便每隔二三日来一次。 秦婉清之前灾情时将秦府的金银几乎花光,全买了粮米药草运去河东郡,刚巧收到派去之人的来信,便与阿卓一同看了。 “起义?”阿卓皱起眉头。 过去就是因为有起义军攻破刘府,她才逼不得已选择跟随难民迁移,她自然知道要何等恶劣与痛苦的环境才能孕育出反叛者。 可是不应该啊,筹集的银两和粮草足以养活河东郡的灾民一整年了。 秦婉清也皱紧了眉头:“怕是,有人昧下了……” 该死!这可是她阿卓姐姐亲自要来的! 第18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8 大兴宫内,朝会。 “河东郡急报,叛军作乱,民不聊生。朕心甚忧,诸卿有何良策以平此乱?” 殿中臣子议论纷纷,良久,卢玹出列禀奏:“陛下,臣以为平叛之事,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发制人。叛军虽众,但多是乌合之众,缺乏训练,不足为惧。” “好一个不足为惧!”皇帝到底年轻,勃然大怒道,“卿可知叛军据险而守,暗中截留赈灾粮草、银钱无数!” “现今若将物资运往河东,即为资敌,若不运,则无法赈灾,如此两难之境,于卿而言,竟是不足为惧么!” 他一动怒,阿卓便顺势拔出来手中的剑。殿中乌泱泱跪了一大片,皆道陛下息怒。 皇帝又指了另一人:“温太尉,你说呢?” 太尉执掌天下军事,自然要了解作战相关事宜。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臣以为可先派使者前往叛军之中,晓以大义,分化其内部。同时,遣精锐将士绕至敌后,断其粮道,使其自乱阵脚。” 皇帝与众臣商议过后,决定还是实行这项计策:“好,朕就依卿之计。爱卿务必谨慎行事,朕将全力支持。平叛之后,朕将论功行赏,以安天下!” 温太尉稳稳拜下:“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誓死效忠,以平叛乱,保我朝江山社稷!” “只是——”他迟疑着说道,“此计颇为凶险,使者身旁不可遣太多人,以免引起叛军警惕,反而致使绕后的军队暴露。但如今河东郡处处险境,若是无人护佑,使者恐怕难以前往叛军营地啊。” “这……”皇帝闻言皱眉,河东如今是叛军、难民、洪涝、病疫齐聚,温太尉所说确实有理,但他身边唯一有本事护佑使者横穿河东的人只有—— 皇帝抬眸看向阿卓,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阿卓除了护他上位以外从不听他的号令。 但他没想到,阿卓会在散朝后主动请缨。 “阿卓姑姑当真要去?河东现今局势险峻,此去路途势必艰难异常。” “若非形势险峻艰难,我又何必执意前往?”阿卓面色冷淡,缓缓答道,“况且陛下难道不觉得蹊跷么,赈灾银两明明已经足额拨付,又怎会引发民变?” “朕实言相告,已遣人前往河东彻查,然路途迢遥,迄今尚未有回讯。若可行,尚望姑姑费心查探一番。” “知道了。何时出发?” “他们随时可走,只待阿卓姑姑动身。” “好,”阿卓点头,“待我交代完便与使者一同离开。” 出门要提前说的道理阿卓还是晓得的,她先去与福安说了。福安虽然满心担忧,但也没闹,知道一路都得轻车简从后,迅速准备了一些药物和换洗的衣裳、便利的银钱。 之后去秦府,秦婉清原本想与阿卓一起去,但被阿卓拒绝了。她这般娇弱的身体,怕是还没到就要倒在途中了。秦婉清无法,只能将秦家派去的人手都与阿卓细说了,让她到了之后随便使用。 皇帝早已通知了使者在城门等候,为首者是中书舍人李甫阳,另两位分别是兵部郎中温可轩与鸿胪寺司仪谢义。 因着这次阿卓也去,便没加派护卫等人,只是三人分别出自赵郡李氏、太原温氏、陈郡谢氏,身边有没有自家的护卫就另说了。 三人皆是壮年,又事态紧急,便索性弃了马车,准备了四匹骏马打算直接骑马而去。 给阿卓准备的是一匹高大匀称的白马,它模样神骏,头颅高高昂起,耳朵时而抖动,显得警觉又骄傲。 阿卓没骑过马,脚尖一踏直接坐上马背。 白马受惊,扬着蹄子便蹦跶起来。李甫阳也惊了,马是他准备的,为了表达崇敬,还特意将最好的马让给了阿卓,却不料对方根本不会骑马。 “危险!卓大人,快拉着我跳过来!”阿卓身形瘦小,在骏马的对比下更是可怜,让人看了都心惊。 “不必。”阿卓答道。她夹住马身,用力勒紧了马绳,几乎将马整个前半身都拽了起来,在白马发出哀鸣后才松手,按着它头问:“听话吗?” 白马有灵性,很快便温顺下来,还伸出舌头来舔阿卓的手。 阿卓满意地拍了拍,挺起背来,向三人说道:“可以了,走吧。” 李甫阳这才想起来对方可是绝世的剑客,担心她驾驭不了马,不如担心马会不会触怒她比较好:“是下官莽撞了。” “我知李大人是好意,不必介怀。”阿卓勒马,打量了一眼其他二人,“事情紧急,不如就此出发?” “遵命。”“遵命。” 四人骑马,如离弦之箭踏上驰道。 晋阳城属太原郡,太原郡与河东郡相邻,路况并不复杂,驰道更是直通,只是路程需要几日才能到。 阿卓几人到河东郡郡城安邑时,皇帝已派人将调兵的命令传了过来,郡守也做好了接待的准备,带着一群人守在城门口。 河东郡守刚上前,就被阿卓甩了一马鞭。她用的力极大,河东郡守被生生抽下来一块皮。若非还有理智,她差些将郡守的头都抽下来。 没等河东郡守说话,她便径直跳下马,揪住栽倒在地的郡守,单手将他拎了起来。 “你为何下令,不准百姓进城!” 与她一同前来的三人也脸色难看。 不是因为郡守受辱,而是因为,他们是亲眼见着阿卓一城一县杀过来的。 他们从受灾较轻的边缘地区靠近汛灾中心,所过的城县皆是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曾经的房屋只剩下破碎的瓦片和歪斜的梁柱。 更不用说在城外的小村了。有的村子整村人都没人逃过一劫,人的尸体或是沁水卧在泥泞的土地上,或是干脆飘在河中,若非有阿卓路过将他们一一捞起安葬,说不定又是一场大疫。 灾情已上报一月有余,百姓们在奋力自救,原本该出手救援的官府却无人出动。 沿途大放厥词的县令城守,乃至借机掳掠的贼人和想趁机发财的豪强,全被阿卓一一杀尽! 而现在,阿卓眼睛猩红,如魔鬼般死死盯着本该掌握一切的郡守:“你害死这么多人,竟还敢出来见我?!你究竟知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19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19 郡守自然知道,大灾之后,官府当赈贷粮食、安置灾民、给予耕牛种子、帮助恢复生产,而他,一项未做! 可他亦为难啊! 如此好的收奴机会,那几大家怎么会放过。他不过是听命行事,暂且拖延了一阵子,这女娘竟如此不给他脸面! “下官、下官只是担心叛军狡诈,万一趁势混入其中,引发暴乱,岂不……” “闭嘴!”阿卓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他竟然还在狡辩。从一路那些流民口中她已知晓,洪汛早已爆发,比这家伙奏报的时间还要早上半月。 “你在河东多年,知晓之事比我多,我暂不杀你。现在,立刻,将赈灾之事安排下去!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再让我看到任何人尸位素餐,你便等着,”阿卓持剑,在周围人脸上一一指过,“与他们一道人头落地吧。” 郡守忍着痛,与在场某人对视一眼,忙讨起饶来:“下官!下官这就去安排!” 阿卓闭了闭眼,强按住杀意翻身上马,冷声道:“走。” 三人随她一同进城,留下在场的本地官员尴尬地不知该上前搀扶郡守,还是装作没有看见上司的窘态。 郡守只觉脸上又痛又热,好心出城给京城来人脸面,却不料对方非但不接受,还将他的脸面狠狠放在地下踩。 算算时间,要捞的也捞够了,只是有那暴躁的女娘在,后续恐怕不好处理。他一定要送信那边,让他们将人好好处理了! 郡守心中不忿,看着周围这群见了自己被羞辱的下属更是恼怒:“还愣着做什么!没看见本官受伤了吗!” 他的属下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搀扶回马车,跟随四人背影回城去。 四人皇命在身,天然官职便比本地官员高一截,更别提还有个官比尚书令的阿卓在。河东郡守知趣地让渡了手中的权力,只在阿卓的威逼下迅速处理着赈灾之事。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粮草大多数都被掳了去,李甫阳焦头烂额,与河东守军、黔中守军派来的人日夜商议,商量该如何出兵、何时出兵。 叛军有粮草支撑,一路势如破竹,短短时间已拿下两座大城,夺下的小城小县更是不计其数。根据探子和阿卓的情报,他们原本是三支队伍,分别自称‘乌衣军’、‘正天大将军’、‘李家军’。 三军本是抗击官府的同时,彼此之间也有些争斗。以河东守军的实力,覆灭他们并不算难。 只是不知为何,某天三军便融合为一,全跟随在一自称‘上将军’的男子帐下,造反之势也是从那之后就彻底大了起来。 阿卓随手将巨石放在河堤处,在众人惊异又敬佩的眼神中离开,脑中思索着是不是可以去擒贼先擒王。 就目前来看,大多有效的计策都是上将军自己提的,若是他伏诛,叛军便可不攻自破。 阿卓经历过饥荒,不希望那些和自己一般饿着肚子、被逼着拿起武器反抗的人无辜地死在战场上。 于是趁着夜里,她背着剑出城往叛军驻守的城池而去。 “卓大人?下官有事相求,不知您可方便?”她走没多久,之前与郡守对视的那人前来。他敲了敲门,在没听到任何声响后,又大胆地打开房门走了进去。确认阿卓已经离开后,他方才安心回房,又提笔写了几句,将纸条塞进鸽子绑着的信筒,将其放飞出去。 阿卓不知背后暗流涌动,她如被风吹动的柳絮一般,轻易飘过城墙,循着捕捉到的声响而去。 “上将军,你说朝廷会派人来招安,现在都过了许多日了,怎生还没人来、”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中还有些硬茧,看位置应当是农具留下的。 “急什么,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吗?” 说话之人正在烛火下翻书,眼睛也没抬。他看起来比先前那人要瘦弱得多,比起自称的将军更像是一个文弱的读书人。 那汉子被他堵得一噎,脸上有些胀红,张口为自己辩解道:“现在这日子是好过,但每天提心吊胆的,睡都不敢睡老实了,就怕那皇帝老儿来砍头。” “当今这位可称不上一个老字,”那人被汉子搅得看书不成,索性收了书,笑望着他,“你且放心,如今我是主谋,要砍也是砍我的脑袋。” “俺老张不是这意思!”这回那姓张的汉子血都冲到脑袋上了,激动地要向男子解释。男子无法,只得又安抚了他几句,才将他哄走。 待人离开后,他回到桌前又看了会儿书。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那人起身开门,从来人手上接了封信,彼此之间一句话也没说,来人便匆匆离开了。 那人拿了信回房,不知在上面涂抹了什么东西,竟又显出紫红的字来。那人看完嗤笑一声,将信点了烧了,又吹灭灯火回屋睡觉了。 他是睡得香,阿卓却睡不着了。那信上写的,分明是李甫阳和驻军将领才决定没多久的行军路线! 城中有叛军安插的眼线? 不,看描述的详细程度,非是参与议事之人不可得知。 可当时在场之人个个身居高职前途光明,怎么会想不开给叛军传信呢? 思索之际,阿卓又想起,先前为了防止赈灾银被夺走,朝廷几次三番改变了押送路线,但还是未能逃过叛军的袭击。 莫非从那时起,背叛之人就已经与叛军勾结了? 可惜信已经烧了,不然拿回去给李甫阳认认,说不定他能认出写信之人的笔迹。阿卓努力回忆着当时在场所有人的脸色,但怎么看也看不出有谁脸色不对劲,她实在不会这种需要动脑的活计。 不,等等,何必苦思冥想!阿卓眼神一亮,她本就是为了擒获敌军首领而来,直接将人带回去审问不就可以了! 比起动脑,阿卓还是更擅长动手。 她从房梁跳下,走进屋中,将床上的男子随手捏晕,扛着就往屋外跑。 夜深露重,阿卓从树下刮过,总感觉领上沾了露水,有些湿湿的。她随手整理了一下,却觉得这露水有些温热,再趁着月光一瞧,哪里是水,分明是肩上那人不知何时吐出的血! 第20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0 阿卓迅速摸索男人身体,却未发现一丝伤口。 难道是她下手太重了?阿卓脸色难看,叛军将领是她目前唯一抓住的线索,若是他死了,她就只能去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个传信的家伙了,届时不知要多生多少事端。 烦躁之下,阿卓又仔细观察了男人一番,确认身体没有受伤,那便只可能是内部的原因了。 她以气刺穴,让男人清醒过来。 那人眼蒙蒙睁开,见到她第一眼非但没有恐惧,甚至还笑了出来。 “卓大人?”他鼻子双眼都在流血,犹自执着地盯着阿卓笑,在喘气间余断断续续说道,“还请大人先将我带回营帐,你想知道的事,我醒之后会一一告诉你。” 说罢,他眼睛一闭晕死过去,半点不留给阿卓追问的机会。 “……” “啧。”阿卓翻了个白眼,将那人抡回肩上,在冷月寒星中沿着来时路飞奔回去。 进屋以后,那人的血便奇迹般止住了。没等阿卓出手,那人便睁开了眼,他呆愣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似乎还未清醒。 阿卓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反应,心中不耐烦,揪住他领子将他提了起来:“你知道我?” 那人任由她提着,动也不动,只有眼珠滴溜溜地望向阿卓,竟然又笑了起来。 “卓大人威名赫赫,堪称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虽说着奉承话,言语中却并不存在敬意,反而像是嘲讽一般,听得阿卓皱起了眉头。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明白有我在这,叛军是绝不可能赢的。与其垂死挣扎,让他们跟着你一同死去,不如老实交代与你合作之人是谁,至少可以保下他们的命。” “叛军?呵呵,卓大人也叫他们叛军么?那当朝弑君之人又该叫什么呢?”那人嗤笑着,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他望着阿卓,像是在故意挑衅,只是眼中又有些悲哀,不知对人还是对己。 阿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讽刺我吗?” 那人一愣,没料到阿卓会直接将话中之意摊开。 “如果是指杀先帝的话,那我觉得可以称上一句,替天行道。”阿卓不管他是真心问还是有意讽刺,直白地回答道。 那人似乎被阿卓的坦率惊到,沉吟了一会儿,又大声笑了:“好一个替天行道,在下刘言,见过卓大人。” “我不姓卓,只是叫做阿卓而已。” “竟无姓么?” “早已记不清了,你只管叫我阿卓便是。你很有趣,是第一个敢直接问我弑君之人。” “多谢阿卓姑娘夸赞。”刘言没拒绝,他是个极其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人,见此刻阿卓心情似乎不错,便试图顺势提出酝酿已久的请求。 他站起来,从桌上倒了杯茶水递给阿卓:“阿卓姑娘将我擒走,想必是看见他人予我的行军路线了吧?” “且放心,截来的粮食银两我都已发放下去了。在我手里,总比在那无用的郡守手中好。” 阿卓回想了那不做事的废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疑问道:“所以你起义,是因为郡守未能及时救援?若是如此,如今我已知晓,此事绝不会再发生,你可以叫他们散了。” 刘言轻笑一声:“即便我不叫他们散了,起义军也维持不了多久。” 他转身向阿卓做出邀请的手势。 阿卓随他一同走了出去。 明明是才遭受过水患的城池,如今已经有灯火了。刘言指了指最亮的那处:“请带我一同过去吧,阿卓姑娘。” 阿卓无言,拎起他几下跳到房顶,在脆弱的瓦片上一闪而过,哪怕提着个人也不耽误她一分敏捷。 刘言看在眼里,对未来的计划更有了一些信心。 靠近刘言所指的位置时,声音一下子吵闹起来。有男欢女爱的声音,有劝酒碰杯的声音,有骰子碰撞的声音,阿卓听到了,有一道声线正属于之前来找刘言的张姓大汉。 刘言与阿卓一道站在高楼之上,俯视着下方作乐场景,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失望。 “你看到了吗,阿卓。”他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手却握紧了。他的声音有些干哑:“我原以为他们是不同的,我亲眼看着他们说狗官不仁,那便由他们自己来杀出个青天。” 他手指颤抖,准确无误地指向底下一个正在与身边两女调笑的胡须男。 “那日他战败逃亡,正遇着我。他的手下说要杀我以免泄露行踪,他却说有所为有所不为,要放我走。我跟着他,看他解救了他的娘子,看他说要放所有奴仆归家。可现在,他府上奴仆数百,姬妾也数不胜数。” 刘言红着眼望向阿卓,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你说,他怎么可能不败呢?” 阿卓默然低头,她不知该如何劝说刘言,只是心中蒙蒙呐喊,不该是这样的。 两人沉默良久,直到底下的乐舞声逐渐消停,刘言才恍然惊觉回神。 “回去吧。” 阿卓待他回到住所,才发现刘言所住的地方相比起刚才那些将领的住所堪称简朴,半点金银装饰也没有,称得上多的只有书、纸笔和舆图,连服侍的仆从也只有一二。 刘言见她打量也毫不在意,他跪坐在书桌前,向阿卓请求:“请阿卓姑娘,见证他们与我的结局。在叛军彻底失败后,我会将一切告诉你。” “又要继续往后拖吗?”阿卓随手拿起一本《春秋》,翻了两页,转头向刘言冷笑,“你觉得我很蠢么?” 她在屋子中转悠,将见到的书籍图册全部丢到刘言面前:“是,你屋中并无金银,但这些书、纸、舆图更非平常人家能有。你费尽心思让我去看叛军的骄奢淫逸,转眼又将自己伪装成一副朴素不恋财物的模样,究竟有何目的!” “刘言,真的是你的名字么?你到底,是谁!” 刘言的谋算被戳破,却只是笑笑:“我说了,待到一切结束,我会将一切告知阿卓姑娘。” “你找死?”阿卓冷冷质问道,刘言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阿卓姑娘杀了我,可就永远不知道背叛之人是谁了。” 阿卓沉默了一瞬,突然也大笑起来。 “没关系,知道行军路线的人只有不到十人。” 她朝刘言看了一眼,在对方恍然大悟的惊惶里笑容逐渐嗜血:“大不了,将他们全杀了便是。” 第21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1 “将在场之人全部杀尽便是。” 阿卓话音落下,刘言看着她冷漠的眼眸便背后一冷,豆大的汗自额角流下。 他心里非常清楚,阿卓绝对不是在开玩笑或者随口说说而已。 对于阿卓而言,不管是高高在上、掌握着无上权力的皇帝,还是那些底蕴深厚、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都不可能左右得了她的想法和决定。想要让她改变主意,简直比登天还难! 至于说那些个官员,在他人眼中可能身份高贵,但在阿卓面前堪称微不足道,如同蝼蚁一般渺小,根本没有任何可能与阿卓相抗衡,更别提能够逃出她的手掌心了。毕竟以阿卓的实力和手段,要对付这些人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他苦笑一声,撩起袍子忽的向阿卓跪下,深深拜倒在地:“是在下错了,恳请阿卓姑娘留下一观。” 在燕朝,除了庄重肃穆的祭祀场合之外,极少有人会施行跪拜之礼,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皆是如此。即便是在朝堂之上,面见天子之时,众人所需做的也仅仅只是拱手作揖而已。 然而,刘言不仅双膝跪地,竟然还将头部紧紧地贴在了地面之上,仿佛要用这种极度谦卑和恭敬的姿态来彰显自己的歉意。 阿卓看到这般情景,不由脸上露出些许错愕之色。 她手一挥将对方从地上托起,不耐烦地问道:“我是杀人不错,但也没有随意侮辱他人的习惯。你为何一定要让我在这待着,是想行什么调虎离山的计策么?” 刘言果断摇头:“刘言岂敢!不过有一些事情,一定要亲眼见了才知晓,故而刘言才对您强求,还请阿卓姑娘原谅。” 阿卓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撒谎,反而对他的话有了些好奇心。京城内的皇帝应当短时间内出不了什么问题,想着,阿卓答应道:“我可以留下,但河东灾情严重……” 刘言笑了,再次朝她作揖:“我会吩咐下去,让将士们一同救助。” 他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将阿卓领到院内一间早已备好的厢房,温言让阿卓先休息,明早他会带阿卓去城中逛逛。 去城中么,阿卓对这神秘的刘言治下会有怎样的景象确实有些感兴趣,猜测着,便沉入梦乡。 早起是因为刘言仅有的二位仆从之一。阿卓松开被按着的小丫头,顺手用她手中的铜盆接下抛洒在空中的热水,有些无奈。 “你可还好?” 那小丫头被吓了一跳,听到问话回过神来:“回、回大人的话,小桃无事。” “小桃,是你家大人叫你过来的么?” 小桃点点头,脸上有些红,她轻轻挣脱阿卓的手行了个礼:“昨日主人吩咐说要来服侍贵客,主人向来是这个时间起,奴便也打了热水来伺候大人。只是进屋之时见大人还没醒,就想着先离开。惊扰了大人安睡,是小桃的不是,还请大人饶恕小桃。” “我知道了,这便起来。”阿卓点了点头,刚换了个地方,她不免有些警惕,脑袋还没清醒身体便习惯将人拿下了。 小桃反应过来,看了看阿卓,从竹编的箱柜中找出一套女子衣物:“奴服侍大人穿衣。” 阿卓的衣物行李都还丢在郡守府,便没拒绝。 小桃准备的衣物样式简单却不简陋,摸着十分柔软,一看便不是麻布,但看哑色的质地,更不像丝绸。见阿卓有些疑惑,小桃挺着胸膛有些骄傲:“这是我家主人自己制作的,唤作棉麻。柔软轻便,只有我家才有呢!” 棉布,阿卓知道,是用白叠子织作的。只是燕朝很少有人种植白叠子,只有南部一些小国才种植贩卖,有人将其叫做‘越布’,难不成这刘言并非燕人? 她刚要追问,小桃却像是察觉到自己失言一般,闭嘴不说话了。 阿卓的刀刃并不针对弱者,她总不能因此将小姑娘抓起来狠狠吓唬,只好将疑问按下,用热水洗了脸,跟随小桃去找刘言。 刘言正在用早膳,桌上摆着主食白粥,还有两碟咸菜。 见阿卓进来,他脸上带笑招呼道:“阿卓醒了?快来用早食。”竟像是与阿卓是多年的好友,昨晚的争端并不存在一般。 阿卓皱眉:”我既已答应留下,便不会毁诺。你不必再在我面前伪装了。“ 刘言一愣,顺着阿卓的眼神看见了简陋的食物,笑着解释:“并非诓骗阿卓,只是我通常只有一人用食,便想着无需太多菜品以免浪费。” 小桃也凑上前:“就是就是,我家主人连中午也只用两菜一汤呢!” 两菜一汤对普通百姓来说足够,对一个手下有十万叛军的将领来说就太简陋了。可看着两人并没有波动的表情,竟然是真的。阿卓这下是真的迷惑了,这家伙究竟是沽名钓誉之辈,还是真心节俭之人? “想来是阿卓姑娘嫌弃简陋,小桃,还不去叫厨娘再做些菜来!”刘言见状立刻说道,还问阿卓想吃些什么。 他脸上笑容不变,阿卓却隐约听出几分失望。 “不必了,我喝粥。”阿卓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她直接从桌边拿起个白碗,自顾自舀了粥,坐在桌边喝了起来。 她又不是什么蜜糖窝里长出来的金贵人儿,小时候若是有这粥,家里都不至于将她卖给刘地主。在宫里采露时有这粥,她都不至于去刺杀皇帝。 见阿卓喝得毫无抗拒与嫌弃,刘言眼中一亮,低下头掩去狂热。 是这样的!他梦想中的君主就该是这般!强大、怜悯、能识民间疾苦!那群、那群宛如吸血虫般趴在世人身上的家伙,有何资格去与阿卓大人角逐天下! 只是,这名字颇为不便。刘言一边喝粥,一边暗暗想到,作为君主,阿卓大人总该有个合适的名字才是,否则以后史官难以记述啊! 阿卓不知道身边的家伙在盘算着要给自己取什么名字,只感觉对方喝着喝着粥便激动起来。 这家伙,她是真看不懂。 待喝完了粥,阿卓将碗放下,问道:“走吧,你要带我去城中哪儿?” 刘言急忙擦了擦嘴,回禀道:“还请阿卓姑娘先与我去河边。” 第22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2 刘言特意准备了一辆马车,正停在门外。马车车架是四乘,样式低调但材质极好,可惜有些水泡的痕迹。上刻着一个苏字,一眼便看得到。 和马车相比,那马就瘦弱得有些可怜了。明明是枣红色的马,毛色也有些发白了,无精打采地垂头打着响鼻,阿卓都怕它拉到一半反而要自己去扛它。 未等阿卓拒绝,刘言主动上了车驾,一面邀请她一面解释道:“这是攻进城后,从大户那缴来的马车。” “那家人呢?” “死了。” 此刻的刘言与昨晚看着起义军将领享乐的刘言截然不同,他的眼神严厉又冷酷,像是寒地的冰川。他语气简洁,似是未将那家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他没带小桃出来,自己坐在车厢外为阿卓驾车。马车轮吱呦呦压在还未清理干净水迹的城中道路上,阿卓撩起窗口的帘子,除了偶尔有些持刀系着黑巾的人路过,街道再无他人。 她沉默地注视着窗外,刘言许是怕她误会,一边驾车一边讲起马车的事来。 “阿卓可知此车价值几何?” 这车虽是木质,在光照下却隐隐泛着金色的流光,靠近还能闻到股柔和的清香,阿卓不知道,便随便猜了个数字:“一千两?” 燕朝一两可以换到一千到一千五百文左右,河东郡洪灾之前的粮价是米斗五十文,开辟好的旱田便宜,只要五百文,水田贵些,至少要一两。但无论如何,这马车都价值不菲,至少能养活数家人家数年。 刘言笑了一声,阿卓以为猜高了,又说道:“八百两?” 刘言彻底笑出了声,他擦了擦飘出来的眼泪:“三千两!这可是金丝檀木做的车厢。他家还为此养了两匹不知从哪弄来的战马,一匹就得一千两,养的那叫一个油光水亮。” “可惜啊,水灾之后,苏氏的胖儿子还从自家的储粮仓里取精粮喂马呢、有人快饿死了,与马争食,被他直接纵马踏死丢了出去。那天夜里便有人开了苏家门,一群饿疯了的冲进去,连人带马砍了个精光。” 他嘴中说着可惜,言语中却带着毫不掩饰地嘲笑。 “苏氏与你有仇?”阿卓神情未动,苏家确有取死之道。 刘言愣了愣,缓缓回道:“并无。”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喃喃否定自己:“不,应当,是有仇的。” 阿卓心中越发好奇,只是还没问出口,刘言便将马车停下,说已到河边了。 阿卓已听到了澎湃的水声,以及许多沉默的呼吸声。 她刚掀开车帘,便呼吸一窒。 河岸上有许多赤裸上身的人,扛着石头或是泥土,像是渺小的蚂蚁般,密密麻麻地在河堤穿行。 他们眼神呆滞麻木,偶尔神色不同的也只剩痛苦悲伤。但无论是何模样,都只能在监管的将士刀下继续劳作。 刘言已下了马车,脸上无悲无喜,像是丧失了所有感情般直直看着他们。 阿卓只觉心中怒气勃发,这些日子,叛军抢夺的粮草养活河东郡流民几月不成问题,更别说就他手下这点子人手。可看河工,个个面黄肌瘦,虽不至于饿死,但也绝称不上饱字。 她唰地抽出剑来,横在刘言脖子上:“我原以为你只是憎恨世家大族,对黎民百姓倒还怀有几分真诚,如今看来,你与郡守也不过是一丘之貉!” 守在河边的兵士早已注意到徐徐赶来的马车,在这城中,只有大统领、哦不,上将军才有这样的车驾。他们知晓将军不爱吵闹,并未上前,实际上却时时刻刻注意着马车。 见车上出现一位女子时,他们还以为是不近女色的上将军想开了。可转眼间,那女子竟持剑要杀将军! “刺客!”“快保护将军!” 他们的眼神顿时红了起来,先前杀过人的煞气又浮现出来。 他们可没忘记,在将军出现之前,他们是怎样被那群狗官欺负的,如今将军来了,他们才吃上干饭,谁也别想在他们面前伤害将军! “勿要动手!”刘言这一声不知是喊给阿卓还是喊给手下兵士的,来不及解释,他转头向阿卓请求,“还请给在下一个解释的机会。” 未等阿卓答应,他又毫不担心地转了回去,向靠近的兵士下令:“不许靠近!” 离他最近的年轻小伙还有几分不甘,被他疾言厉色呵斥回去:“尔等要抗命么!” 抗命,周围兵士听到都不禁打了个哆嗦,上将军执掌他们第一天,便说什么孙武训妃,叫先前的老大接连砍了好几十人,只因他们抗命不服。 见刘言坚持,小伙只好臭着脸领人退了。 阿卓剑仍横在刘言颈上,刘言也不惧怕,只是苦笑:“阿卓姑娘可是以为我贪污了粮草?” “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从一开始,起义军就只截获过几次赈灾车辆,抢来的粮草不足二十万石。他们喝的粥虽少虽清,总比没有好。故而我说,就算阿卓姑娘不来,起义军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阿卓眉头一皱,她看过小皇帝的折子,叛军截获的数量多达五百万银,百万石粮。 这河东,水挺深啊。她想起秦婉清的话,突然问道:“你可知叛军是如何起势的。” 刘言笑了,十分愉悦,像是高兴阿卓终于找到了问题的重点,便一点也不隐藏地为阿卓讲起此次洪灾的始末。 就和先前从难民口中得知的一样,真正的灾情发生在两月前,之后郡守隐瞒了半月才上报,加之朝廷商议与地方距离,才拖延至今。 大水足足泛滥了八天才开始退减,被淹死、冲走之人不计其数,草屋木屋在河水冲击下不堪一击,只有大户人家的石砖房勉强能扛住一些。 水灾初退时大家都在求活命,自然是没工夫造反的。先前河东郡也有过汛灾,知晓朝廷会赈灾,虽恐慌但也能忍耐。 但直到水灾爆发半月也不见银粮的影子,城中米铺的价格更是恐怖到了七千文一斗的境地。 更让人绝望的是,官府公告,朝廷府库不足,为了赈济灾民,只能,收税! 第23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3 收税?就没有从受灾地收税的道理! 刘言继续讲,他语速很急,越说越快,似乎酝酿着滔天的怒火:“大水凶猛冲垮田地,连种下的种子都翻出来了,哪来的钱粮交税!不过是世家故技重施,想要百姓为躲税自愿成为他们的隐户罢了!” “他们成功了,河东人卖、卖地,卖儿,卖己身,将自己的全部都卖给了来趁火打劫的世族!”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犯蠢,或是从未将这些草芥放在眼中,居然派刚收进自家的奴去接应赈灾银。” 他转头看向阿卓,怪异地笑了笑:“你猜,当黎庶知道是有人昧下了本该属于他们的、本能拯救他们的钱粮时,他们会如何做?” 他语气阴森,透着股磨骨吮血的冷气。若是有世族之人在此,恐怕浑身都会惊起鸡褶皮,但在场的是阿卓。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 “没错!” 刘言眼神发亮,讲述着当晚所见的一切。 隐秘的消息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地在奴仆们中间蔓延开来。 一辆辆满载着金银财宝的马车缓缓驶过街道,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在这些华丽马车的背后,隐藏着无数双仇恨的眼睛。 奴仆们的声音虽然细小得如同蚊蝇嗡嗡,但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时,却又如汹涌澎湃的浪潮般广大无边。这些平日里饱受压迫的人们,如今终于被彻底激怒了。他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化作无尽的力量。 夜幕降临,负责守夜的奴仆悄悄地靠近熟睡中的主人,捂住了主人的口鼻。主人的挣扎逐渐微弱,直至完全停止。 与此同时,看守大门的奴仆也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扉。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打破了小世家往日的宁静。 还有一些被选为侍卫的奴仆,此刻也纷纷举起手中的长刀,向着昔日的主子们狠狠地砍去。一时间,鲜血四溅,惨叫连连。整个小世家陷入了一场血腥的杀戮之中,曾经的繁华与荣耀在此刻化为乌有。 以下犯上、以卑责贵是大不敬,暴乱的人们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选择了起义造反。 刘言隐藏在其中,见各方势力实在毫无章法,甚至开始内斗,便想了法子混进军中,借着平衡势力的由头成了名义上的统领。 他手下并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军队,因此三人都很放心,对于他的一些计策也会实施。 但起义军毕竟钱粮有限,在花完最初从世家中夺得的钱财后便后继无力。此时有人来联系刘言,给了他朝廷运粮的路线和兵力。 刘言带人抢了几次后,起义军神出鬼没的传言传出,之后就再无递信来了,直至昨日,背后那人才再次联系。 “也就是说,除了前几次以外,之后的钱粮都是被与你联系之人打着起义军的名义抢走的。” “正是如此。昨日那人递信来,想必是因为阿卓姑娘的缘故。” 阿卓点头:“确实。若是我没有一时兴起来擒你,自然就会随官兵出行。届时若是你等未出现,我必然心生疑虑。”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熟读诗书,又懂兵略,却憎恨世家。你,究竟是何人?” 刘言苦笑一声,却道:“阿卓姑娘这样问,是认为非世家者无以善学?岂不知这天下除了世族以外,还有万千的寒门。” “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当朝实行举孝廉,是一种由下向上推选人才为官的制度。以往被举人的资历,大多为州郡属吏或通晓经书的儒生。但随着王朝日益弥久,这制度已被扭曲成世族之间的互相吹捧与举荐。 民间有人讥讽,说举孝廉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世情实况不外如是。 这样一说,阿卓也明白为什么刘言会如此憎恶世族了。想来寒窗十年苦读,却因为无家世背景无法一展抱负,自然会对那些出生便预定了一个官位的家伙心生怨恨。 “我明白了,所以你强要我留下,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除此以外,我还想请阿卓姑娘亲眼见见那些被世族豪强坑害的百姓。” 阿卓冷笑:“你以为我不曾见过!我也是贫苦家的女儿,他们这些恶行,我怎会不知!” 刘言却没有半分恐惧,猛地转头与阿卓对视冷笑道:“若是姑娘您知道,又为何不出手,杀尽这天下的蛀虫呢!” “我听闻凡是与众不同的人,都是受天命所托,来行使匡扶天下的重任。阿卓姑娘有足以匹敌万人的武力,缘何对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呢!” 他毫不退缩,紧紧盯着阿卓,想要从她嘴中问出一个答案。 “我并非圣人,亦没有占据天下的大志。杀人容易,治理天下却困难。世家确实该除去,却不该由我一人来完成。” 刘言不明白,在他眼中,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彼此之间联系颇深,非阿卓拥有的武力无法拔除。 他深深看了阿卓一眼,虽然失望却又很快振作起来。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哪怕阿卓拒绝他也不打算放弃。他已看出,阿卓虽然拥有着非人的武力,却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趁着将对方留在身边这些日子,他日日跟在对方身后诉说,定然能说服阿卓接受他的理想。 阿卓见他没回话,也没继续说下去。 她没说,光杀世家是没用的,只要人存在,人心便会诞生出新的世家。就算是刘言,此刻对世家的特权耿耿于怀,当他真的跻身上层时,又能拒绝将自家势力扩大的诱惑吗? 他恐怕没有注意过,他自己嘴中说着黎民百姓,脸上挂着慈悲怜悯,但真正站在那些可怜人面前时,站在那些想要维护他的人面前时,却无半点动容。 因为见过真正追求平等之人该是怎样,刘言这隐藏在骨中的高傲便清晰可见了。 阿卓收剑,忽而对刘言生了几分烦躁。 “我待会儿自己回你那,你若有事便自行去忙吧。”说着,她跳下马车,随手将累积好的沙袋提了十袋,向河堤走去。 刘言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只以为是对方不耐烦听自己的劝谏,他确实还有些事要处理,比如那群进了城就开始撒欢的将领。 “那我便在府中等着阿卓姑娘了。” 第24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4 赵牛抿着嘴,心中骂骂咧咧地回了队列。 将军下令让他走,他便走了,只是他还是不喜欢那个拿剑的女子。 那女子虽穿得好看,长得和他家大妹没啥两样,瘦瘦小小的,像将军那样的人,就该找个天仙,比如他赵家村的赵春花。 可惜大水来了,春花也死了,不然她嫁给上将军就可以享福了。 那持剑女子太凶,眼神跟要吃人似的,看着都叫人害怕,活像小时候货郎讲的故事里的母夜叉。 赵牛拿着刀和弟兄们一同巡视河堤,眼神却不断往将军那边望,若是那女子敢伤害将军,他就冲上去和她拼命。 他看着将军和女子好像吵起来了,愈发紧张地握紧了刀。好在女子没有动手,还把剑收了回去。 她跳下了马车。 赵牛之前进过城,见过苏家大小姐下马车。那场面,扶手的扶手,打帘的打帘,还有个穿青衣的小厮伏在地上,供大小姐踩踏,看得赵牛一阵心痛。 那青衣,料子可好了!若是他家有那么件衣裳,得等到逢年过节去别人家才舍得穿呢!怎么会让那样的衣裳染上灰尘,怎么舍得去践踏。 可苏家小姐不一样,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就那么踩在青衣上,还嫌弃店前的泥土脏了她的鞋。 那女子和苏家小姐不一样,就那么直愣愣地跳了下来,理都没理将军伸出的手。 还、还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了! 赵牛心砰砰跳了起来,他脑中胡思乱想,该不会那女子真是夜叉,能听得他心中所想,现在要来将他吃了吧! 他眼神乱瞄着,不知怎的就与那女子对上了。 刚对上的那一瞬间,赵牛只觉得全身都冰冷了。他没读过书,不知该怎么形容女子的眼神,心里只有一句话不断重复,是身体自然而然的警告,警告他会死!会死! 但那样恐怖的眼神只有一瞬,女子很快收回了眼中的冷意,还朝他笑了笑,赵牛这才全身回暖,被恐惧冻结的血液也开始流动起来。 周围的兄弟有发现他异样的,忙扶着他问他可还好,赵牛半点不敢提,讷讷只道无事,只是眼神不断追随着女子的身影。 只见她径直走到早先堆好的泥沙边,细弱的手指抓住麻绳掂了掂,随手一拉,每根指头都吊起一大袋沙土来。 别说赵牛,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这样装的严实的麻袋,便是壮汉,也顶多背起六袋。何况在场都知道,背与提能承载的力量是不同的。 可那女郎轻轻松松提起十袋沙土,走得还飞快,泥土甚至没落到地上,就这么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赵牛突然对将军更加感恩戴德了,感谢将军当时将他们挥退了,就女郎现在展示的这般力量,别说他,就是百人一拥而上,也绝不会是她的对手。 “赵牛啊,你拍我一下,我怕不是还在做梦?” 说话的是赵牛的同乡,水发之时他与赵牛一同在山上砍柴,侥幸逃过一劫,是个胆大敢做之人,现在也吓傻了一般,呆愣愣地注视女郎不断来往的身影。 赵牛没留情,一掌拍在他脸上,听着同乡的哀嚎,也反应过来:“没做梦啊。” 同乡捂着脸,忽然满脸喜色:“我知道了,这定然是将军招来的大将军!有这女郎在,咱们黑巾军还怕那卵朝廷不成!” 赵牛没回答。 他看着女郎毫不介意地在泥土中穿梭,虽是手提,但飞扬的尘土还是附上了她的衣裙,将鲜亮的颜色都掩了去。他忽又想起苏家小姐和被踩踏的那身青衣来。 女郎和苏家小姐的影子在他脑中重合,又隐隐与那青衣相似,可仔细看啊,女郎又与两人截然不同。 赵牛摇了摇头,回同乡道:“那女郎,不像是会当将军。” 至少,他赵牛可从来没见过哪个将军会来背沙补河堤! 阿卓动作很快,早前在城中监督郡守时也去过河堤,知道该怎样安排。她一路沿河补去,用巨力掀开阻碍的巨石落木,加快了不少进度,按她这般速度,不出几日便能将这段河段修补完。 河工们还等着修完河回家翻田,有个看得见的目标,顿时也更有劲来。众人都没停歇,直到天蒙蒙黑,河工们实在看不见了才回草棚去。 与早晨的麻木不同,他们眼里多了些东西,或许唤作感谢,或许唤作希望。阿卓沿河走时顺路捞了不少大鱼上来,河工们不管这鱼吃了啥,只欢呼能有肉汤了,总比没得吃好。 阿卓就着河水洗了洗手,正准备回去,在火光下熬着晚食的老汉突然颤颤巍巍喊住了她:“姑娘,可要喝碗热汤?” 他们可是亲眼见了的,这神人一般的女郎今日一早便来帮他们修河堤,一整日也没歇,连口水也没喝。老汉口舌笨拙,不知该如何感谢,只是认为,不能让恩人就这么回去。 阿卓愣了一瞬,自狱中出来后,她的身体仿佛脱离了凡尘,无需吃喝。但看着老汉眼中的忐忑不安,她没有拒绝,点头答应道:“好。” 老汉大喜,选了个最完好的碗,将锅底的米、汤底的肉都捞了起来,满满当当,递给阿卓。 若是他人拿了这样一份,周围的河工可就要暴动,指责老汉不公了。可这碗有肉有米的粥献给阿卓,他们没有半分怨言,反而眼神灼灼,希望能让她饱肚。 阿卓想了想,接下了粥,老汉顿时松了口气。 女郎周身的气度一看就不一般,说不定是天上的星君下凡,更何况今早还是和将军一同来的。老汉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这样的贵人,怎么会和他们食一样的简粥。 但阿卓没拒绝,也没嫌弃,看着她坐在火边老老实实喝粥的模样,老汉眼里突然就生了些泪花。他的孙女,也是这般年纪,她饿,也晓得他这老头子饿,跑去还没退水的河边捞鱼,一个浪打来就没了踪影。 老汉急忙将泪花撇去,可不能让女郎看见了,免得冒犯了她。 阿卓喝着粥没做声,周围的一切响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只是她不知老汉为何而哭,也不打算戳人家伤疤。吃完粥,她在老汉的阻拦声中将碗洗净,递回给老汉,又转身回府,从刘言家灶台上扛了两缸米过来。 “多放些,明日我会再来。” 第25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5 之后几天阿卓都没歇着,清理河道,修补河堤,联系秦婉清送来的米粮,在徒手打死一头顺着河流游来的大虫后,她在起义军中的名声大增。 于是,某日在天黑之前,阿卓收到了其他将领们的邀约。 递信人样貌上与守在河边的人没两样,粗糙的、满是茧子的手,被风霜吹皱的脸。但他脸上的傲慢,对满身是汗的河工们流露的不自觉嫌弃,已在他和过去的父老乡亲划上了巨大的鸿沟。 阿卓接了信,问他:“刘言今晚可去?”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阿卓解释了刘言就是他们的上将军后,他才恍然大悟,犹豫着答:“小人不知,只是将军们设宴,想来,当是会来的。” 阿卓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会去赴宴。那人欣喜地向她行礼,便回去复命了。 河堤的修补已经接近尾声,明日便可以完工,最艰难费力的部分已经全部被阿卓做完了,剩下的只要背沙好好修补就行。 阿卓正欲离开,却被一群人拦住了。 不知是谁采了树藤编了篮子,篮子里装满了野菜,还有几个浑圆的鸡子,甚至有只肥肥的、毛色鲜亮的野鸡。篮子底下垫着张布,虽然有些旧,但意外地整洁。 领头的河工正是当日递粥给阿卓的老汉,他有些羞涩和忐忑,将篮子向阿卓递了递,结结巴巴道:“大人,小民、小民们得以幸存,全赖大人的慈悲。小民无以为报,只能在此叩首,以表感激!” 说着他便屈了腿要往地上跪,连带着身后一群人也跪下,感激地向阿卓叩首。 “莫要跪我!” 阿卓闪身到一旁将他们一一扶起,才解释道:“我不过是帮你们加快些进程。即便没有我,你们也能修完河堤。至于运来的这些米粮,它们是秦家小姐秦婉清送来的,若是要感谢,便感谢她吧。” “大人谦虚了,大河常年泛滥,小民们都知道,若非大人在,修完河堤后的死伤者绝对不止现在几人。这里的人,都是因为大人才有活命的机会。小民们的这点微薄心意,还请大人收下!” 阿卓面对河工向来温和,便也有人大着胆子喊道:“大人!那野菜全是我家婆娘选的最嫩最新鲜的!拿回去下粥最好吃了!” 有那人带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起来。 “大人,那篮子是我公爹编的,他老人家编了一辈子的藤篮,保准十年也用不坏!” “大人,那野鸭蛋是我家小子们去河边摸的!可惜没遇上野鸭……” “大人!” “大人!” 说话的男女老少语调各异,唯独不变的是话语中的感激。阿卓不知为何,只觉得眼中热热的。 她接下了篮子。 “谢谢你们。” 阿卓不愿受跪,老汉便率先向她弯腰,其他人亦七歪八扭地学着他的姿势,他们齐身向阿卓喊道:“愿大人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回到刘府,阿卓思索着将篮子放在哪里好。她有些舍不得就这么吃掉,更不舍得让它们烂掉。刚好刘言过来,她便将篮子递给对方,语气严肃地嘱咐他要好好使用。 刘言只疑惑一瞬便猜到了篮子的由来,笑眯眯地接过篮子。 他知晓今日有人邀阿卓赴宴,正是来说这件事的。向阿卓保证会收好之后,便催着阿卓去沐洗,他已命小桃烧好热水了。 拎着篮子去灶房,刘言早先在家时,也会自己动手做些饭食。他将野菜野鸡一一拿出,正要将篮子挂起来,忽而又收回手。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那微微颤抖着的手,拾起了那块垫在篮子底下的布。 这块灰白色的布料看上去已经有些陈旧,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扭扭曲曲的字迹。那些字歪歪斜斜,仿佛是完全不识得文字之人,凭借着笔画形状,一笔一划艰难地描绘上去的。 刘言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着这些奇怪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略微沙哑:“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万民伞吗?不对,这不是伞,而是一块万民布啊!” 圣人!圣主! 这才几日,阿卓便获得了所有人的崇敬与肯定!刘言越发激动和肯定,他确认了,阿卓就是他梦想的那个,能清除世家、还天下一片清朗的圣主! 他脑中思绪万千,早先确定的计划不断更改。原本他还想为今晚宴上那群家伙说说好话,为阿卓日后的势力保留几分根基。现在看来,却是不必! 阿卓这般人物,必然会引得英才投效,何须与这群豸虫虚与委蛇! 刘言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既然如此,今晚若有人不知死活,非要挑衅阿卓大人,便让他去死好了!刚好以彼之鲜血,奠定阿卓大人的威势! 阿卓沐洗完,换上了刘言早先准备的玄黑色衣袍。 她将剑背上,用内力蒸干发丝的水迹,向刘言昂首:“走吧。” 举办宴会的是整合前‘李家军’的主事人李毅,此刻已经在酒楼中了。另外两支队伍的主事人也被邀了来,分别是‘乌衣军’的大将王乌和‘正天大将军’张正。 三人坐在上首并不说话,连带席下已经入座的三人部将之间也气氛紧张。 他们虽在现实的打击和刘言的劝谏下合为一体,但谁都不服谁,谁都认为自己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人。至于最高大将军刘言?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三人为了平衡推上的棋子。 只是近来,这棋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竟然推出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在军中都传起那女人的厉害来。 三人对此嗤之以鼻,女人,他们见过的用过的多了,哪里能有那般厉害,还一脚踢翻巨石,一拳锤死猛虎,怎么不说那女人能飞天呢! 三人一分析,便得出结论,那人定然是刘言用来抢夺军权的幌子。等大伙都跟随那女人了,他再躲在背后操纵。 故而今天这宴,便是专门为那叫阿卓的女人而设。 他们要揭穿她的面目,戳破刘言的伎俩! 第26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6 阿卓刚跟着刘言踏进酒楼,便感受到数道视线都往自己看了过来。 今夜义军首领邀客,自然是没有旁人的,席中坐着的人虽未着甲,但各个都有股凶煞之气。 望向阿卓的眼神交杂着轻视与恶意,丝毫不顾忌站在阿卓身前的他们所谓的首领。 坐在上首的李毅轻咳一声,主动站起向刘言抱拳道:“将军。” 有他带领,王乌和张正也站了起来,他们的手下见状也只好站起,不情不愿地向刘言行礼:“参见将军。” 刘言应了一声,与阿卓一同往里走去。 李毅正坐在主位,照理来说,虽然他是宴请之人,但尊卑有序,他应当将主位让与刘言。但他却牢牢坐着一动未动,甚至左边与右边的第一席都被王乌和张正坐了去。 刘言与阿卓站在被席位包围的中间,反而有一种被众人审判的感觉。 坐在左首的王乌脸上并无表情,倒是坐在右首的张正脸有些惭愧之色,不敢望向刘言。 刘言自己便罢了,他本来就是个挂名的首领,但他怎能忍受这群无知之辈如此羞辱阿卓。 他一直挂着微笑的脸冷了下来,目光如刺般盯向李毅。 李毅慢慢喝了口酒,眼中满是挑衅。他承认,若非当初刘言的帮助,他和那两个蠢货无法将起义之势扩展到现在的声势。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打下这城后,刘言便再未提过什么有用的建议,问便是潜力已尽,老实等招安便是。 招安,凭什么要被招安。他现在手握十万大军,击破无用的燕朝城关如宰鸡屠狗,与其被那小皇帝招了去做劳什子管,还不如自己做王来得痛快! 李毅已决定了,待说服了那脑子直不转筋的张正,便带兵直攻太原! 这决定,他早与王乌说定了,也与自己手下的兵将说过了,故而席中之人,大多都不对这傀儡首领抱有半分敬意,更别提他带来的女娘了。 见两人对峙,有一将领或是吃多了酒昏了头,想起先前自己头儿说起要给对方下马威,竟站起来哈哈大笑道:“刘将军干站着干什么,还不入座!” 他眼神淫邪地在阿卓身上打转,嘿嘿笑道:“至于小娘子,没得位席,哥哥怀里借你坐啊!” 阿卓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到起义军中这些天,她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力量,也知道城中对自己的讨论。这人难道一点也不曾听闻过,竟然对着她口花花? 她难以置信地望过去,那人留着胡须,是之前刘言指给她看过的、据说养了百房姬妾的家伙。 胡须男见她望过来,还调笑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惹得周围的将领也挤眉弄眼笑了起来。 阿卓也笑了起来。 她反手拔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对方投掷过去。 与胡须男同席之人甚至还没看清,胡须男便被剑牢牢钉在了椅上。剑从他的面部正中穿过,胡须男的眼睛睁大着,看着鼻尖露出的剑柄,嗬嗬喘了几声,还想伸手去将剑拔出来。 他发出一声悠长又凄惨的哀嚎,瞪着虎眼没了声息。 宴席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时间都凝固在了这一刻。阿卓却若无其事地轻轻甩了甩手,那动作看似随意,但其中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威严。 只见她目光冷冽地扫过身旁众人,最后定格在胡须男身旁那人身上,略带命令地说道:“我就不过去了,旁边的,给我把这剑好生看管住。” 说罢,她缓缓转过头来,眼神直直地望向坐在上首位置的李毅:“现在,我该坐哪?” 此刻的李毅,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想当年,他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因心怀一腔对不公世道的愤怒而投身于战场之上。 在血雨腥风之中,他凭借着勇气和斗志奋力拼杀,带领着家乡的父老乡亲们一路披荆斩棘、不断壮大队伍。 可随着势力范围越来越广,曾经那份单纯而炽热的愤怒之情逐渐被安逸舒适、纸醉金迷的生活所消磨殆尽。如今留存在他内心深处的,只剩下无尽的贪婪与勃勃野心。 然而,就在看见刚刚那犹如雷霆万钧般的致命一击时,他才猛然惊觉,即便是自己那膨胀至极点的贪婪与野心,在真正的生死威胁面前竟然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刚才那一剑既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取走胡须男的性命,同样也可以在眨眼之间让他命丧黄泉!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李毅嚯地一下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敬畏的笑容,毕恭毕敬地向着阿卓深深拜倒,谦卑地开口说道:“请女郎上座。” 阿卓并未推辞,因为她心中的怜悯与尊敬,根本就不是为在场的这些人而留的。正如刘言所预料的那样,此时的阿卓对于起义军已经产生了些许失望之情。 她坐下,宴便开席了。鸡鸭鱼羊一应俱全,撒着不知从何家抢来的名贵香料,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阿卓的目光落在那源源不断被端上桌的鱼肉和美酒之上,脑子又不由自主回想这几日在河边的饭食。 那里可没有什么牛羊可供食用,只有她费力从河中捕捞上来的鱼儿。就连做饭所用的盐巴,也是依靠秦家商队不辞辛劳地运送而来。那做饭食的老汉用盐极为节俭,做出来的饭菜仅仅能尝到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咸味。 然而此刻摆在眼前的,却是色泽诱人、香气扑鼻且味道鲜美的烤肉。 阿卓望着这一切,心头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讽刺之感。遥想当初,那些喊着“杀尽狗官,还百姓一片青天”口号的起义军们,如今他们的种种行为,又与那些令人深恶痛绝的官宦权贵们有着多大的差别呢? 难不成这些肥美丰腴的肉食、洁白如雪的精致大米,真的是如同从天而降一般凭空出现的吗?恐怕对于他们而言,确实跟从天上掉落下来没什么两样吧。左右死的不是自己,干的都是无本买卖。 阿卓原本不打算干涉起义军的行动,但现在想来,是她对这些人太过放心了。 第27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7 阿卓在主位把玩着酒杯,她冷着脸,席下便不敢动筷。 刘言坐在王乌让出来的左首,被众人或明或暗地注视着。即便大多数人已察觉到对方与阿卓之间的关系并非之前猜测的上司与下属,但刘言与阿卓的关系总比他们亲近。 他们已经受不了了,在阿卓无意识散发的威压下,端上来的肉菜像是还未清理下去的尸体,杯盏中的酒水像是那人飞溅的血液与脑浆。尤其是每上一轮菜,阿卓的气势就更盛三分。 将领们愁眉苦脸,互相对着眼神希望能有个勇者站出去缓和缓和气氛,奈何方才第一个出头鸟下场足够惨烈,让他们也没了勇气。 越来越多的眼箭射向刘言,这位女郎既然是你带来的,你总该出面说和几句吧,他们眼神里分明这样写着。 刘言一手酒杯一手酒盏自斟自饮,端的一派风流,并不与众将对视,连对面三人咬牙切齿的眼神也视而不见。 然而,谁也不知道,他心中也慌了神。 刘言发誓,今日他同阿卓来,确实已经猜到义军三大首领会想打压阿卓,但他不过是想让阿卓挫挫他们的狂妄,顺便在重视武力的各将领面前展示展示实力,为将来的归附埋下伏笔。 但以阿卓现在的声势,更像是要将这里的人全部屠尽了。 实际上,他没猜错。 阿卓摸了摸酒杯,又摸了摸碗筷,好一个‘玉做杯来金为盏’!如此豪奢的配置,甚至是刚换上来的第二套。她眼睛微微眯着看向李毅,这人,究竟拿了多少钱? 她疑惑,便直接问出了声。 李毅一听,冷汗顿生,无论是阿卓的眼神还是众兄弟望过来的眼神,都让他如芒刺在背。 他支支吾吾不说话,阿卓便气笑了。 “你究竟是不肯说,还是算不清?” 玉杯如迅疾之箭直直射向李毅,浑圆的杯体旋转着擦过李毅的右鬓,绞进几缕发丝,随后扯着一起镶嵌进对方身后的木柱中。 李毅只觉头上一疼,一股巨大的力道扯着他往右一歪,再一摸耳朵,已被刮起的劲风刺得鲜血淋漓。 他颤抖着手,一面慌忙地试探着耳朵是否还完整,一面向阿卓讨饶。 “女郎、女郎见谅!在下没确切统计过,这些事全交予家眷与幕僚处理,实在、实在不知啊!” “哦?那还烦请带路,去尔府上一观。”阿卓冷冷说道,虽有敬字却无敬意,但谁又敢拒绝呢。 见事情已无法拒绝和挽回,李毅咬牙,恭敬起身:“女郎愿驾临寒舍,乃是吾等荣幸,岂有不应之理?” 他率先走出去,脚步很急,连周围的手下部将都顾不得了。 阿卓施施然起身,胡须男身旁的人很是知趣,已将剑拔出,老老实实呈了上来。 阿卓听着李毅对屋外小厮的吩咐,嘴角勾起冷笑,看了眼在座心惊胆战的众人:“今日相聚便是有缘,既然各位都没动筷,想来也是不饿,那便一同去吧。” 哪里的不饿,香喷喷的肉摆在面前,那个不想吃,但没傻子跳出来抱怨,众将纷纷应是,默不作声地出了屋。 阿卓与刘言走在最后。眼看着阿卓要酒楼的人将饭菜与酒去与城中百姓分了后,刘言趁着空隙悄声问道:“女郎究竟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阿卓答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当初的初心罢了。” 另一边,李毅刚吩咐小厮去家中,要夫人她们将那些夺来的异宝都藏好,转身便看到乌泱泱一群人从屋中走了出来。 他有些羡慕地看了没被点名的王乌和张正,都是一起起事的,偏偏对方二人这么幸运,没被那恐怖的女郎揪住小辫子。 “这就走了?”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嫉妒。 王乌惨笑一声:“哪里能走呢,李兄,一同去吧。” “去哪?”李毅眼皮狠狠跳了跳。 “去你府上。”王乌有气无力地答道,他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鬼迷心窍答应参与李毅所谓的大业了。只盼那女郎查完李毅家中后就满意回去了,当初入城他与李毅皆抢了个痛快,只有张正这家伙还遵守几分刘言说的不扰民什么的蠢话。 如今看来,蠢的也许是他们两个。 以防万一,他找到自家家仆,正要吩咐他回去告知家中快快藏起,还没开口就看见阿卓走了出来,只好闭嘴将仆从又打发走了。 一行人浩浩汤汤前往李毅的家宅。 正门有人影伏在门口,远远瞅着街道,刚听到马蹄声便溜进去通知夫人了。 李毅的夫人吴二花是原配,干农活的一把好手,脸上有些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听到小厮禀报人来了,心中更是急促。 “姐姐这么担心做什么,谁还敢来查姐夫的不是?” 说话的是李毅的小舅子,吴二花的弟弟吴三狗,现在改名叫吴浩了,据说等及冠还要给他取字。 吴浩一双手背在身后,老气横秋地看着姐姐催促仆从摆动东西。 他本不该在李毅府上的,奈何吴家爹娘死得早,没人帮扶,吴二花便把自家唯一的男丁接了过来,敦促他好哈读书习武,将来跟在李毅身边,也混个从龙之功。 吴二花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若非有要紧的人物来,你姐夫又怎会平白无故叫咱们收东西。” 见弟弟还是不以为意,吴二花只道:“你若好心意,便搭把手搬去库房,要么就滚去后院读书,少在这掺和!” 吴浩最烦读书,眼睛一转又笑道:“姐姐方才不是说有要紧人物么,说不定是那皇帝派来的官差呢,便容我在这看看,万一对方慧眼识珠瞧出我是个青年才俊呢。” “还青年才俊呢,书武不通的。”吴二花没好气地推了推他,见推不动,思量着能让弟弟见见世面也好,便答应让他留下,只是再三警告:“多看,少说。” 慌乱之际,阿卓等人已到了门口。 门房见李毅的白马被个女郎骑着,大惊,正要说话,李毅率先站出神色威严:“还不开门?” “是,主君。”门房忙不迭开了门,见背后一溜人都流了进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奇妙的熟悉感。 当日这府宅的原主人被现主君抄家时,好似也是这般。 第28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8 李毅在起义前是住在这城外村子的猎户,在爹娘死后与几兄弟分家,只争得些土地。因着没成婚,便寄住在大兄家中。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当时他最盼望的就是拥有座自己的房。无需太大,只要能让他有个容身之所就好。 之后长大,拥有自己的家宅就成了他的执念。他想着,要买个在县城里的宅子,到时他便像隔壁的王叔一样去做些小买卖;要有院子,可以栽棵树,或者开成菜园…… 一座独属于自己的家宅在他脑中慢慢构成。 可惜直到与吴二花成婚,他也没攒出一座宅子的钱来。每次拿了猎物来城中售卖时,他都会悄悄绕到城中最富豪的齐家大宅,一边在院墙外看着,一边猜测内里会是什么模样。 来得多了,便没掩住踪迹。齐家以为他是来踩盘子的小贼,叫上一众门房杂役将他痛打了一顿,警告再发现他来,就打断了他的腿,将他扔进河中去。 自那以后,李毅便不敢再来了,只是午夜梦回之时,还是会想,这大宅究竟是什么模样。 最初起义,是水灾后衙役来村里收粮,他打的那些猎物被淹坏的、冲走的不少,够不上数,衙役便几人压着他,一人直接进屋翻,打算像其他家一般,把有些价值的东西都搜刮了走。 李毅见到钱被他们翻了出来顿时红了眼,呐喊着将钱还来,那是他攒了许久的买房钱。他哀求,为衙役形容那座盘踞在他脑中许久的家。 衙役却嬉嬉笑笑,有人踢了他的脸,要他想明白了,他这等的贱民有什么资格住进城里。还有人听是买房钱便一股脑将袋中零零碎碎的银子倒了出来,仔细数了数又失望恼怒地骂他,就这点银,也想买个有院子的宅子,就算是现在城里被水淹了,他这些钱也远远不够。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不嫌少的将钱拿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的身影,李毅也不知道怎的,一股邪火冲上脑袋。他沉默回屋,拿了那张陪他攒下银子的弓,搭箭,拉弦,射杀虎狼。 箭矢穿透人体与穿透野兽无甚区别,人体甚至比野兽更好通透。李毅看着远处绽开的血花,只觉得心头痛快,好像扯开了架了千年的枷锁。 衙役已死,李毅便干脆叫了村里人来将他们搜刮的东西全部分了。 看着分到的、比这些年自己辛勤打猎还要多的银两,李毅终于认识到,这世上的真理,就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在攻下城门的第一时刻,李毅便带着自己的兵士去了齐家。齐家养了许多私仆,但在穿甲持刀的义军面前不堪一击。 齐家家主已经老了,认不出李毅就是当年被打了一顿丢走的‘小贼’,或者从来没将他放在心上,还强忍着恐惧笑着与他许诺,说愿将家财全部交往义军。 可能够自己拿,何必要他人奉呢。 望着残留着人体与血味的奢华大宅,李毅笑了,他终于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家。 之后他攻占了城县,都会将喜爱的摆设运回家中,他一点点将齐家宅改造成梦想的那般,每每回家,只要摸摸沁了油的红木柱子,看看崎岖蜿蜒的假山,他心中便十分满足。 然而今日,想起家中那些奢华的摆设,李毅便起了冷汗,只是心中又有些不甘的恼怒。 他是谁,他是义军真正的统领!这是他打下的地盘,为何他不能享受! 是,他是喊了‘杀狗官、平分地’,是承诺会像当初在村中一样、将抢来的东西全部平分怎么了!这天下,难道背信弃义的就他一人么!若没有他,这些泥腿子还在村里傻傻地给狗官交税呢!他拿全部也是天经地义! 他忿忿不平,他只是挑了些好田、好东西罢了,不,又不是他开口要的,这不是手下殷勤非要他多拿些么! 他脑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理由,几乎都要将自己说服了,只是一看人前神色冰冷的女郎,冲上脑袋的热血就又消退了。 女郎那剑,实在令人胆寒。 有这人在,领了十万兵将直攻晋阳也不是难事。只是那之后的胜利成果,也必定会被对方摘取。 李毅一边脑中盘算着要怎样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将这女郎调开,一边引着众人参观自家的家宅。 他对这宅子爱得颇深,虽然没了那些精贵的摆设,光秃秃的屋架也能讲出几分景来。 阿卓与众人跟着他的步调走,李毅珍爱自家宅子,寻常都不在家中设宴,有些将领都是第一次来,十分好奇地东张西望。吴浩跟在他们身后,只觉得无趣。 他原本以为姐夫迎来的会是什么厉害大人物,谁料竟是一大帮子人,甚至还有个普普通通的干巴女人混在里头。 他越走越慢,干脆脱离了队伍去找前些天发现的乐子了。 李毅眼神余光看见小舅子跑了,却是松了口气。他这妻弟文不成武不就,最不着调,走了正好,守在这反而要担心对方惹出事来。 心惊胆战走了一路,李毅逐渐放下心来。他那娘子二花是个爽利人,办事利索,竟真的将那些招眼的东西全藏起来了,连库房也只剩下一些普通的米粮。只是抢来的宝贝众多,也不知道夫人都收到哪去了。 转了半天,只剩后院没看过了。李毅面露难色,看了眼跟在身后张望的将领们,祈求般望向阿卓,他家眷都住在后院呢,哪里能让这么一群汉子进去。 没等阿卓回应,院里头突然有喊叫传来:“救、救命!救命啊!” 坏事了!李毅只觉天旋地转,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把这煞神送走了!是哪个找死的贱婢,他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在场的都是战场上厮杀过的,耳目聪敏,只是看李毅突然一下黑了的脸,都没作声。 一片寂静里,阿卓一声轻笑如惊雷般在李毅耳边炸响,震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提起剑往里走去。 第29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29 李毅只来得及吩咐管家将其他人都带去会厅,便匆匆去追阿卓了。 但耽误三两句话的功夫,院里的争执已经结束了。 只见阿卓抱着一个浑身颤抖小声哭叫的女子,手不断拍着她的背,脚下正踩在一男子的背上。 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李毅的小舅子吴浩。 吴浩见李毅过来,原本哀嚎着求饶的话锋一转,欣喜急切地朝李毅喊起来:“姐夫!姐夫救我!” 他像是等到了救兵,一边手脚扑腾着挣扎,一边恶狠狠看向阿卓:“你这恶女人!我姐夫来了,还不放开小爷!” 李毅心惊胆战,阿卓的凌凌目光宛如利剑,像要将他连带吴浩一起戳个对穿。 他大吼道:“闭嘴!”吴浩却没领会到他的恐惧。 刚才只是一瞬,他便被这个贼女人踩在了脚下。不知者无畏,他只以为是自己武功低下才被一把擒下,并不认为是阿卓武功高强,更不认为阿卓足以和他的靠山对抗。 “姐夫!这女人都这般欺辱我了!”吴浩不甘地嚎叫,“这哪是踩我的脸!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他说话之际,吴二花也带着丫鬟们追了过来。见弟弟被踩在一个女人脚下,顿时发出一声尖叫,都没使唤小厮,下意识整个人就向阿卓扑了过去。 阿卓左手将哭泣的女子揽在怀中,右手微悬正要动手,李毅抢先将自家的婆娘拦住了。 他冷汗冒了一身。再怎么说,吴二花也是陪他从一路微末走到现在的,哪怕他纳了再多的小妾,他的妻还得是吴二花,重点是他的宝贝还都被吴二花藏着呢,她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这蠢婆娘,平日里最懂眼色,一碰上弟弟就顾不得了。李毅心中暗骂,还得伸手抓住吴二花准备扇他的手。 “老爷!李毅!你个没种的孬货!我弟弟被人这么踩在脚下,你就眼睁睁看着?!”吴二花瞪大了眼,虽然平日里学着那些活下来的大家闺秀的做派,一急眼还是冒出来乡音。 李毅脸一沉:“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满口的污言秽语!” 他看向跟着来的丫鬟们,厉声喝道:“还不赶快,把夫人带下去!” 吴二花却不怕他这一套,冷笑着看向阿卓和她怀里的女人:“哟,这是找到新欢了,都踩在我弟弟头上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我这糟糠妻下堂了!还有那姓梁的小娘们儿,都是我弟的人了,你还惦记着呢?” “我告诉你李毅!只要我吴二花活着一天,她们俩就别想进李家门!” “你疯了!”李毅开始后悔没有捂住这蠢婆娘的嘴了,这人怎么什么都敢说啊!“快!快将夫人带走!” 作为李家的主君,他的命令还是比吴二花更有效,不敢上前的丫鬟们对视一眼,大着胆子想要将吴二花扶走。 吴二花看着无情的夫君,再看面无表情的阿卓,红了眼:“好你个李毅!你如今富贵了,彻底不将我放在眼里了!今日你若是敢让老娘走,我回去就将你那些宝贝全烧了!扔了!” 李毅脑袋一嗡,耳朵都因瞬间的充血发出尖锐的耳鸣,但仍然没挡住阿卓的话飘进耳里。 “宝贝?什么宝贝?” “哪、哪有什么宝贝,不过是乡下妇人不识货,好的烂的都舍不得丢罢了。”李毅忍着恐惧,恭敬地答道。他不断向吴二花眼神示意,想要她清醒点,先配合自己糊弄过去。 但吴二花已经气上心头,自李毅做了这劳什子的义军首领,那美貌如花的小妾是一房又一房往屋里抬。偏生她又没个承业的子嗣,心中的恐慌堆积成山,在看到李毅丝毫不在新人面前给她面子的瞬间坍塌下来。 “好啊李毅!你现在总算讲心里话了不是!你就是嫌弃我,嫌弃我是个乡下妇人!你怎么不想想你之前那穷酸样,三里地里就我吴二花愿意嫁给你!” “舍不得丢?”她眼睛猩红,不知是悲的还是气的,“我现在就去将那些玩意儿全丢了!” 多年的夫妻,谁不了解谁,她笃定李毅再怎么看重这不起眼的新人,也绝对不舍得自己收集的宝贝。吴二花等着李毅急切地来向自己赔罪,却见对方不耐烦地挥挥手。 “就那些破东西,你爱扔就扔吧,刚好腾出些地来。”李毅嘴上说着,心里只祈求吴二花不要将东西扔远了。 他心痛啊,他好不容易勤勤恳恳从各家搜刮来的宝贝,但只要人活着,总能再抢,眼下最重要的是,是将这脑袋不知搭了哪根弦自以为正义的女郎哄走。 场面一下子静止了。 吴二花不可置信地看着相公,李毅紧张得都要呕吐了还要保持面不改色,连一直在脚下喊着没人听的话的吴浩都闭了嘴。 打破寂静的,是阿卓怀中的小娘子。 依偎着阿卓,梁希禾终于止住了泪与恐惧,恨恨朝李毅冷笑道:““李大人啊李大人,您如今竟然如此瞧不上我梁家的珍藏了吗?想当初,您可是对它们赞不绝口、视若珍宝啊!甚至能狠下心来害死我一家老小!” 李毅猛地转过身去,他不敢看阿卓,只阴狠地望着梁希禾:“你胡说八道什么!” 梁希禾被他如豺狼般的眼神盯着,又忍不住浑身一抖,回想起当日家破人亡的惨景来。 她家是木匠,清清白白,唯独老父从小有个爱好,喜欢捡些奇形怪状的木头,雕刻成型摆着好玩。水灾以后一家老小因着家里救命的东西配得齐,侥幸躲过一劫,义军喊着均分财粮的口号进城时,梁希禾甚至还以为是天降救星。 现在想来,她只觉得自己愚蠢! 她因为美貌被吴浩看上,老父跪在地上想将她讨回去,偏被来寻妻弟的李毅看到了收藏的木雕。 木雕被李毅看上,老父倒也不是不舍得,木头而已,怎比得上他从小爱护的女儿。他见李毅实在喜欢,便提出想要用木雕来换女儿归来,刚说出来就被那狗贼吴浩一脚踢在心口,当场就没了命。 她娘哭喊着扑过去,也被李毅手下的兵一刀枭首。 见事已做绝,李毅这道貌岸然的贱人,为了名声,将她的兄长、姐妹,连带还没车轮高的侄子侄女们都杀了干净! 一家人逃过了漫漫洪水,却未逃过人心!梁希禾忍着一口血没去死,就是为了让他们偿命! 第30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0 自家人死后,每个晚上,只要闭上眼睛,梁希禾就会看见他们流着血泪的眼睛。 是她的错,是她招来的灾祸。 吴浩强行与她亲热时,她都想杀了对方。但不够,一个吴浩不足以偿清她的罪孽。梁希禾每时每刻都在想,要怎样做才能将罪人们一网打尽。 她想过下毒,也想过去勾引李毅,让他们狗咬狗。可惜吴二花看人看得严,她根本找不到机会。 梁希禾几乎要绝望了。 但天无绝人之路,今日李毅突然传消息回来,要将所有宝贝收好。事情匆忙,吴二花调集了不少人手,反而放松了对她的看管。 更幸运的是,吴浩耐不住寂寞来找她。吴二花一直觉得弟弟跟着自家夫君作战,日后定然有大造化,不许他与梁希禾亲近,因此吴浩每每来都会将周围的人调走。 错过就再难出现的机会,梁希禾抓住了。 她说完自己的遭遇,伏在阿卓怀里,如释重负。她虽不知道阿卓究竟是何等人物,但她已捕捉到李毅对阿卓的恐惧。 多么熟悉啊。 高高在上的李大将军,此刻竟与当时的阿父没什么两样。 梁希禾快意地看着李毅颤动的眼神,他也会怕啊……他也会怕! “我带你去!”梁希禾抓紧了阿卓,急切地说道,“大人!我有证据!木雕就藏在那堆宝贝里,我带你去!” 她早盯好了下人们运送的方向,那方向并不通往后门,也就是说,这些宝贝大概还在院中。 李毅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来撕了她,这贱婢!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因为吴浩的请求留下她!他心中恶毒地想着,早该将这女人同她那卑贱的一家一同杀了。 然后悔已来不及。 阿卓安抚地摸了摸梁希禾的发丝,冷眼看向李毅:“李将军,那便一同去看看?” 李毅脸色难看,知道自己是瞒不过阿卓了,只是心中还有些侥幸,阿卓只知道有宝贝,又不知道确切的数目,把那些不好言说来历的藏起便是。 “既然女郎要看,吾自当一一献上。只是夜寒风冷,女郎不如去厅中坐着,吾这就安排下人送过去。” 李毅说得恭敬,一旁的吴二花终于发现事情不对了。自李毅选择起义后,她哪里还见过对方这般模样。即便是当猎户时,对方这臭脾气也只对官差好几分。 吴二花看着瘦瘦小小的阿卓,一时竟羡慕起来。莫非这小女郎,是什么大官不成? 阿卓顺着她的眼神回望过来,冷冷的目光像冰让吴二花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这妇人,听起来也是个帮亲不帮理的角色,算不上好人。阿卓若有所思,她沉默的一分一秒在李毅心中都分外难捱,他手上黏黏的,出的汗比先前在战场上还多。 战场危险,称得上九死一生。可与阿卓单挑,就是十死无生! “李将军不想我去?” 阿卓突然开口问道。 李毅背后一紧:“在下、在下岂敢!不过是——” “不是就好,”阿卓打断了他的话,脸上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李将军打算拒绝我呢。” “我是粗人,分不清宝贝的珍贵,不如将大家都请来品鉴品鉴如何?” 万万不可!李毅在心中呐喊道。 他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心中清楚,如今大厅坐着的不乏与他一齐作过战的将士,若是让他们看见自己偷偷转移过来的宝贝,以后他还怎么在众人面前宣讲道义发号施令。 但他的拒绝说不出口,阿卓看向一旁的吴二花:“派人去将厅内之人请来。” 吴二花下意识看了李毅一眼,阿卓见状笑着又加重了脚下的力道。 对欺辱他人的贼匪阿卓向来没有好感,更别说听梁希禾的告状,吴浩所做的可不止欺辱这么简单。阿卓没有留情,直接踩断了他的脊骨。 只见吴浩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一把被拉满弦的弯弓般向上高高翘起,紧接着又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瘫倒在地。 “噗!”一口鲜血从吴浩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渍。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看上去痛苦至极。 一旁的吴二花看到弟弟这副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之色,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直到阿卓轻哼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冲着身边的丫鬟喊道:“快去!快去请人!快呀!” 那丫鬟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得不轻,听到夫人的命令后,立刻如梦初醒般转身飞奔而去。 梁希禾见到吴浩这般模样,愣了一会儿,竟声嘶力竭地大笑起来。她笑中带泪,提起裙摆一脚又一脚踢在吴浩的脸上。 吴二花如同择人而噬的母虎,眼中充满仇恨的望着梁希禾。梁希禾却一点也不怕,她只觉得痛快! 她甚至故意将吴浩的脸朝向吴二花,让两姐弟能够亲自对视。吴浩身下已无知觉,他恐惧地看着吴二花,嘴里含糊地喊着‘姐姐救我’。 吴二花终于忍不住了:“你!你这贱婢!放开浩儿!” “放开?”梁希禾冷笑一声,“当初我兄长求他放过我侄女儿的时候,他可没有答应!” “你侄女怎能和浩儿相比!”吴二花不假思索地分辩道,但她的话语却进一步激怒了梁希禾。 “怎么就比不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李家不过是城外的破落户,不过有幸抢了先机起义罢了,一朝翻身,便以为自己是什么高贵人物了么!” “我不但要比!我还要杀了他!”梁希禾说着狠话,眼神却望向李毅。 李毅虽然对阿卓有些畏惧,但对于这被自家灭门的小娘们儿却是丝毫不放在眼里。毕竟,一个弱女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更何况这个女人竟然还破坏了他的好事!想到这,李毅怒火瞬间燃烧起来,他恶狠狠地转头回望过去,眼中闪烁着浓浓的杀意。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李毅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左眼一阵剧痛袭来,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入一般。他惨叫一声,伸手捂住受伤的眼睛,鲜血从手指缝间汩汩流出。 站在不远处的阿卓一脸悠闲地收回刚投掷了小树枝的手。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李将军,做错事就该受罚,犯下罪更要承认。面对苦主,还是恭敬谨慎一些好。” 第31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1 厅中众人不知李毅此刻的心情,正在悠闲地聊着天。 大家都是从宴席上被拽过来的,如今饿得慌,一个个催着将军府的人快些将吃食送上来。等点心的功夫,他们总算有时间来聊聊今天的奇事了。 介于刘言还在场,他们不敢说得太过分,但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你一言我一句猜测起阿卓的身份来。 有人说阿卓是皇帝派过来的,立刻被其他人反驳回去。最有力的证据,阿卓可是天天去河边做工的。 有人说阿卓是天上的星君,来惩恶扬善,又有人反驳,惩恶扬善还跑他们这来,不早去把那加税的皇帝老儿杀了。 他们确实不知道阿卓已经杀过一个了。 与他们不同,刘言、王乌和张正坐在一边,并不说话。 王乌一边慢慢喝着茶,一边打量着刘言的神情。他没有一定要做皇帝的野心,对现在的富裕生活也算满足。当然,若是能更多一点他也不拒绝。 王乌知道李毅的谋算,清楚刘言迟早有一日会被推出去当替死鬼,或许是攻进京城之后,或许是招安使者来后。此前刘言不慌不忙的,像是什么也不知道,哪知突然一天摇来这么个杀神。 刘言抬眼看他,问道:“王兄有何指教?” 王乌打着哈哈糊弄过去:“没事、没事。”但转眼又忍不住看过去,试探着问道:“刘兄可知那女郎究竟是何底细啊?” 气势汹汹、武功高强、脾气还爆,不会是刘言特地请来为他自己出头的吧。 刘言哼笑一声:“王兄且放心,女郎她宅心仁厚,轻易不杀人。” 寻常女郎也不会和杀人联系起来啊,王乌心中暗道,见刘言不欲多说,他也懒得热脸去贴冷屁股,端了茶在手里呆坐,只盼着什么时候能离开了。 他们这边安静了,堂下又闹起来。三人转眼看去,是个姓牛的部将正揪住另一人的衣领,握拳欲打,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正在劝架。 王乌眼皮一跳,被抓住那人正是他的部下兼堂弟王柱。 他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口中训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牛达!你要在你将军的府中闹事么!” 牛达是李毅的部下,还是个中好手,每次作战都抢在前头,一柄大斧舞得虎虎生威,人称‘牛大斧子’,此刻即便斧不在手中,那蹦张的肌肉也足够骇人。 他喘着粗气,涨红了脸望着王乌:“非是属下闹事!是这贼厮说话忒不中听!” 王乌往心腹一看,见心腹默默点头,便知确实是王柱的过错,不由一阵头疼。只是王柱好歹是他的人,他不能平白不顾地袖手旁观,便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定是将军做了歹事,被那女郎找上门了!” 王乌无语,这话说出来,也怪不得牛达要打他了。这和指着对方鼻子骂你家主将是个恶人有什么区别,更何况牛达是李毅从死人堆里救下来的,对他忠心耿耿。 这下王乌也犯了难,不知该怎样糊弄过去才好。 好在阿卓救了他。 众人僵持之际,一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喊道:“诸位、诸位将士老爷!还请随奴往后院去!” 她站定了才发现厅里众人的模样,不由吓得后退一步,但想起后院那惨状又壮着胆子喊道:“是位女郎大人请你们过去的!” 女郎? 这话一出,众人也顾不得了。 王乌赶忙率着自家部下往外走,牛达趁机揍了王柱一拳,王乌只当做没看见。张正想与刘言说些什么,又在对方冷漠的眼神里把话收了回去,低着头带着其他人往后走。 众人跟着小丫鬟一路进了后院,阿卓和李毅等人已不在了,场上只有一大片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提心吊胆地跟着留在原地的仆从继续往后走,众人皆是一阵沉默,尤其是王乌,不言语地看了刘言几眼。言下之意是,你方才不还说那女郎不杀人吗! 刘言不顾仪态地翻了个白眼。不轻易杀人,不是不杀人。 一路走到个大院子里,众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两股瑟瑟站在一旁的李毅,不是抱着堆木头哭叫的瘦弱女子,甚至不是站在树下的阿卓。 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被院中堆放的奇珍异宝夺去了。 月光之下,锦缎如月华织成般流转着光芒,但也无法和其上放着的、足有小儿拳头大的夜明珠媲美。 一旁如泣血般色泽红艳、粗如手腕阔如画屏的红树更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 其他的金银玉器已经不再重要了。 有人还在看着宝物,有人的目光已经怪异起来,例如和李毅一同起义的李家村人。 李毅那日杀了官差,他们被迫和他一同起义,谁都知道他的底细。 李毅打猎厉害是厉害,但总体上也和他们没什么两样,他们又怎会心服口服。直到李毅第一次抢了好东西,十分诚恳地说愿与他们一同共享,才赢得兵将支持,他们也因此佩服李毅的心胸臣服于他。 可这些宝物,竟是连他们也没见过。 好家伙,原来李毅说的共享,指的是自己先把好东西挑走,然后在剩下的东西里再拿一份吗! 众将不由气得脸红,他们不缺这一点宝贝,只想知道,在他们欣喜地感谢将军的时候,李毅是否正在嘲笑他们这群蠢货! 李毅感受着灼灼目光,心中羞愤难言,怨恨地望向阿卓,阿卓却正好也望了过来。 木雕在此,虽然已擦拭过许多遍,阿卓仍闻得到沁进木头的血味。 人证、物证都在,阿卓也无需多言了,她悄然拔剑出鞘,李毅听着宝剑轻鸣,不由跌着往后倒去,张口大呼:“来人!来人!救我!” 可惜在场之人要么是张正和王乌的部下,要么是跟随他起义却发现自己被欺瞒的老人,只有一人不明就里,抢着护在他身前大喊道:“妖女!休要伤我将军!” 阿卓见他目光清澈,不像恶人,倒有些疑惑:“你可知你家将军为了声名,竟残杀了一家百姓!” 第32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2 “胡说!”牛达虎眼瞪得极大,张开蒲扇般的手挡在李毅面前,“我家将军最是仁厚,若非将军不忍将士死去,下令尽力搜救,我牛达早死了!你这妖女,若想杀将军,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阿卓还没反驳,原本还在一旁抱着木雕垂泪的梁希禾先受不了了。她猛地站起身,大踏步走过来,瘦弱的身体还没牛达一半粗,但气势却丝毫不减。 “哪来的胡说!”她眼睛里满是血丝,黑色的眼眸被泪水沁得明亮,一点也不退让地瞪着牛达,“我就是他杀害的那家人家的女儿!” 事关将军清誉,牛达也不让她,张口就问道:“若真是将军杀了你一家,某倒要问问,你一小娘子有何本事逃过一劫!” 这话一出口,刘言和阿卓均是眉头一皱,正要打断,梁希禾却毫不避讳地将衣袖捋了起来。 燕朝男女大限虽不严苛,但也没这么直白叫人看的。周围的男人们顿时发出许多声响来,有调笑有鄙夷,梁希禾却仿若没听见一般。 她雪白如藕的手臂上满是青紫伤痕,她伸着手臂往牛达面前递,凶得牛达往后闪躲她才站定,语中满是恨意:“怎么活下来的,当然是多亏李将军妻弟的青睐了!” 王乌一面呵斥自己手下,一面劝道:“这位娘子,这大庭广众的……” 王乌语中未尽之意梁希禾明白,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今日她定要李毅为她一家偿命! “大庭广众怎么了!做错事的又不是我!就算要惩戒,也该是惩戒犯下罪的贼人!”她咬牙切齿,反问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想必也明白女子名节的重要。若非他李毅灭我满门,我何必用自己名节来诬陷他?” 说完,她便难以克制地弯下身子,掩面痛哭起来。 “说得好!”男人们哑口无言,阿卓便为她喝彩,将剑完全出鞘,直直指向牛达,“最后问一次,你还要护他么?” 牛达咬牙,他是平民出身,自然知晓平民的痛楚。李毅做下这事,若是他人,他牛达定然是要去打抱不平的。然而,这是亲手将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将军,他又怎能置之不理。 他下定决心,一步踏前:“誓死不让!” 说着,他便朝阿卓冲去。他是个当先登的料子,膀大腰粗,看着能扛起十个阿卓。奈何武力并不看体型,阿卓见他执迷不悟,轻叹了口气,将剑抛在左手,右手变掌为拳迎了上去。 一拳,牛达宛如被攻城车击中,整个人被抛飞在空中,往后飞去撞在李毅宅子的顶上,瓦片如雨般哗啦啦往下落,看得李毅不由心疼失声叫道:“我的宅子——!” 几个与牛达交好,正往他跑去的部将都冷了脸,人家为你不畏生死,你倒好,不关心他反而关心你那破房子? 李毅对家宅的执念真是让阿卓也大开眼界,她无语地提着剑,原以为对方还沉浸在房屋损坏的怨念中,但当她靠近时,李毅又猛然回过神来,瑟缩着往后退去。 只是看着周围众人冷漠的眼神,连当日与他一同起义的村人也是这般时,李毅终于忍受不住,愤怒大吼道:“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像是被巨大的愤怒与恐惧冲昏了神志,手点着人骂道:“李强你个瘪三!要不是我带你起义,你有今日这好日子过么!” “王乌!你做的恶事难道比我少!今日她杀我,明日杀的就是你!” “张正!你个蠢货,只晓得听刘言那贼厮的话,迟早有一天被他骗死!” 他状若癫狂地仰天大笑,不忘指责刘言:“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来援助我等义军,那与你传信的小子,我早派人跟过了!你根本就是朝廷的走狗!” 这话一出,原本被他指着鼻子骂已经怒气横生的众人都惊住了。张正第一个叫道:“放你娘的屁、扯你娘的臊!若不是刘先生出手,我们早被朝廷那群狗娘养的抓了!你这家伙,死到临头还要拖先生下水!” 李毅却是嘲讽一笑:“我早说过,你这蠢货迟早有一天叫他卖了!” 他手指向阿卓:“他要不是朝廷的人,这女郎从何而来!莫说她是游侠,若是有这么一位厉害的游侠,早该扬名了!只有那群朝廷世家的手下,才养得出这样厉害又无名的死士!” “她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号来杀我,便是为了让我等混乱,好让朝廷趁势而入啊!” 张正讷讷,不知该怎么反驳。先前他们攻城时,便有武艺高强之人来刺杀,幸而刘言安排得当才没让那人得逞。审讯那人也不得身份,直到将城中大户屠尽,那人殉死才知道他是某家的死士。 阿卓还等着李毅将其他人的恶行都抖露出来,没想到他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不由问道:“不说了?” 李毅见已有人动摇,心下安定了一些,喊道:“兄弟们,若是还想要那泼天富贵,便与我一起将这娘子杀了!” 说着他便将两指放在嘴边,发出一声脆响的唿哨,鸣声撕破黑夜的寂静,周围涌出许多拿刀持枪的人影来。 原来早在一开始传讯回家收拾宝物时,李毅便要小厮通知夫人,悄悄去城中传信让自己的属下过来。 他早将城中的百姓驱逐了出去,现在城中房里住着的,都是他的手下,为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他故意拖延时间,总算拖到了属下部署好向他传信号。 此时此刻,包围之势已成,李毅将目光投向阿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看似友善实则充满威胁的笑容。 他掸了掸衣上沾染的灰尘:“这位女郎,你的武艺的确堪称精湛。然,面对这数百人的重围,纵使你有通天彻地之能,恐怕也是插翅难逃啊!又何必如此徒劳地挣扎呢?不如审时度势,认清眼前的形势,归顺于我,为我效力。如此一来,不仅能够保全自身性命,还可一展所长,我等一同打进那宫中去,夺了那皇帝老儿的天下,岂不美哉?” 第33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3 被冰寒的剑锋指着,最着急的不是阿卓,也不是刘言,反而是梁希禾。 她原以为今日能够大仇得报,谁知一息之间形势转变,不知从何来的大人物眼看着就要沦为阶下囚了! 阿爷的木雕还摆在面前,梁希禾只觉得眼前全都是血,是阿爷头颅被砍时飙出的血,是阿娘被踢死时口吐的血,是大兄和嫂子一起拥着侄儿被刀剑贯穿的血! 她恨极愈狂,趁着李毅正志得意满没注意到自己,拔下头上磨得极其锋利的簪子,朝对方冲了过去。 李毅的眼睛才被阿卓伤过,如今左眼微闭着看不见东西,梁希禾又正巧在他的左方,一时之间竟真没反应过来。 围在院墙外的李毅部下见势不妙,立刻弯弓搭箭朝梁希禾身前射去,想要阻截她上前。 梁希禾眼看着羽箭向自己射来,却不打算闪躲。她早就不想活了,苟延残喘在这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家人报仇。如今吴浩眼看着是活不成了,罪魁祸首就在面前,她就是死,也绝对要将对方一起拖入地狱! 她高举起手,用尽一身力气,将柔软的银簪生生插入李毅的脖颈。 李毅不可置信的眼神倒映在她的瞳孔,梁希禾只觉心口一松,日日夜夜压在魂魄上的痛苦都飘了起来。 要死了吗?梁希禾有些浑噩地想道,却又突然喜悦起来,终于,能和爹娘团聚了。 她闭着眼,静待稍后的疼痛。 但在她闭眼之时,其他众人皆已见到了石破天惊的一剑。 在箭支离弦那一刻,阿卓便将剑握在了手中,在羽箭靠近的那一霎,她剑出如电光,将箭支斩落! 箭支尚未触及地面之时,阿卓又一转手腕,手中长剑猛然挥出。刹那间,一道肉眼清晰可见的气波呼啸,宛如一轮弯弯的月牙儿一般,径直朝着院墙飞射而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气波与院墙轰然相撞的瞬间,原本由糯米和青砖精心铸造而成、坚不可摧的院墙竟然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的瓷器一般,骤然间出现了无数条细密的裂痕。这些裂痕迅速蔓延开来,如同蛛网一般覆盖在了整个院墙之上,随即全部崩塌。 而那些围聚在院墙周围的李毅部下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躲闪都未曾来得及,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冲击得东倒西歪,纷纷惨叫着栽倒在地。一时间,烟尘四起,哀嚎声不绝于耳。 众人望着眼前的阿卓,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女郎,不,一个人竟然能够施展出如此恐怖的剑,这绝非人能拥有的伟力! 整个场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经历过腥风血雨的战将们,一个个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他们脸上原本的动摇与野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忌惮。 尽管他们在战场上杀敌如麻、英勇无畏,但面对阿卓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以及手中那仿佛能够斩断一切的宝剑时,也不由自主地心生怯意,甚至连挪动一下脚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击出惊天一剑的阿卓却是表情淡淡,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只有手中的剑闪着骇人的寒光,仿佛在叫嚣着需要更多的鲜血。 她抬眼看向射箭那人,那边的李毅属下便如见了鬼般纷纷退去,再望向同样在院中的众人,他们也一个个口干舌燥,不敢与自己对视。 在场唯二还能定住神魄的人,就只有刘言和梁希禾了。 “够了。”阿卓漠然说道,她说得平静,并未声嘶力竭地大喊,在场之人却立即安静下来,倾听她的话语。 “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你们根本就不是许凡盼望的、梦中所见的那般无私之人。 “三日后,朝廷会派人来接管城池,若是不想死,就在三天内解散你们的军队,老老实实归家种田。” 这话一出,众人均是一愣,又想起李毅死前说的话来,莫非这女郎真是朝廷培养的武者? 阿卓看出他们的心思,没说话,只是默默举了举手中的剑。众人刚被阴谋萦绕的心立刻又清澈起来,有这样一位女郎在,何必需要什么阴谋,她一个人便足以将自己众人全部宰了。 不管心甘情愿还是虚与委蛇,在场的人都一一应了是,迅速地向阿卓告退去处理自己的事宜了。 阿卓望着院中的金银宝物,向留在原地的刘言说道:“剩下的事情你来处理,我不管你怎么做,总之,三天内,将这些和他们不该拿的东西全部整合成银粮,补偿给百姓们。” 刘言苦笑:“三天未免太过匆忙,这些物件还得寻人接手,怕是……” “接手?”阿卓闻言却冷笑一声,“直接找你背后的世家兑换不就好了?” “李毅有句话倒是差一些就说对了,你确实是被安插进来的,不过不是朝廷罢了,当今天子没那本事。” 回想起刘言先前对世家的憎恨,阿卓只觉可笑与嘲讽:“是我太蠢,你三番四次的暗示我竟然直到今日才想明白。” 刘言心中一慌,他原本想在阿卓信任自己后再将事实一一拖出,眼下却似乎来不及了。他慌张,面上却不显,只想着如何能够挽回:“阿卓姑娘何出此言,我不过一介寒门……” “寒门?”阿卓打断了他的话,“寒门哪来的一屋子新书?便是之前城中富户的,大水以来还能如此整洁?” “南越棉布,在晋阳售卖的也有限,你一个河东的寒门竟如此大气,裁撤几身衣袍来?” “最重要的是,你一个河东的寒门,竟在第一次见面就喊出我的名字!”阿卓眼神发冷,“我杀皇帝一事虽不怕人说,但那些世家还要点脸面,将当日之事全部封锁,你却对此事知之甚详。” “刘言啊刘言,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只是一个见不平之事愤而出手的、家中只有几人的寒门子弟?” 第34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4 “我、我——” 被猛虎盯着是怎样的恐惧刘言不知道,但现在面前的阿卓要比虎恐怖百倍、千倍!他没想过要真正隐瞒住自己的身份,否则也不会露出这些破绽来。 但他期望的,是阿卓信任他后,两人开诚布公详谈一番,他再顺势说出自己的身份投效阿卓。 而不是在阿卓已经被激怒后,再牵扯出自己的身份,如此他便显得格外的居心不良了。 如今再想解释,反而有些狡辩的意思了。 “我并非,有意欺瞒女郎,只是此事说来话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女郎暂且先回府,届时必定一一道来。”刺人的目光盯得刘言全身发寒,他只能挤出这样苍白的语句,以求阿卓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阿卓深深看了他一眼,提起地上晕倒的梁希禾:“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希望你的解释能让我满意。” 刘言赶紧答是,看着她脚尖一点离开,悠悠叹了口气,命令噤若寒蝉的李家仆役将现场的金银与尸体都收拾起来。今夜发生的事太多,阿卓给的时限太少,他得先处理好才是。 在刘言慌忙处理事务的时候,阿卓已经先回了刘宅。 梁希禾或许是一悲一喜冲击太大,连阿卓抱着她飞跃了半个城池也没醒来。阿卓听她呼吸平稳,便没叫医者,只是将她交给了留守在家的婢女小桃。 天明之时,刘言终于满脸疲惫地回来了。 阿卓一直没睡,也没打算给刘言休息的时间。她虽不懂审讯的本事,在慎刑司被审讯时也积累了不少经验。人越是困倦,就越容易吐露些不该说的话。 她揪着刘言去了茶室,府中的另一位女侍阿碧很乖巧识趣,见着自家郎君被提溜着也没发怒,为两人倒了茶水端了茶点,便守在一旁随时等待两人的吩咐。 刘言正困得眼皮耷拉得抬不起来了,救命似的灌了一大口浓茶才回过神来。他舒了长长一口气,摆手示意阿碧下去。 待到阿碧转身离去之后,刘言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阿卓身边,慢慢地弯下膝盖,双膝着地,左手轻轻地压在右手,额头稳稳地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郑重地向阿卓稽首。 “在下太原温氏温言温常道,拜见女郎。” 温氏?阿卓心念一动,叫刘言,啊不、温言起来坐好,又问道:“与你传信之人是温可轩?” 温可轩是兵部郎中,此次来与阿卓一同赈灾之人。阿卓原以为温言会承认,却见他一脸迷茫,似乎并不认识。 也对,温可轩是起义爆发后才被派过来招安的使者,温言可是一手将起义这把火烧大的人,两人时间对不上。 “不,”看着温言茫然的模样,阿卓有些不可置信,“你不知道他?” 温可轩不过而立之年,能成为兵部郎中,温氏应当有所出力。同样为温氏子弟,即便不曾说过话,也该听说他的名字,可温言的身体骗不了人。 他分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对方与阿卓一起来了河东。 温言身体一僵,原本挺直的脊背仿佛又塌了下去。他神色复杂,有些难以对人言的尴尬,又有些怀才不遇的颓丧与愤怒。 温言深深吸了一口气,为阿卓倒了茶水,将杯盏推与她,才振作起来说道:“女郎,且听我说。” 温言如今叫做温言,但他确实没有欺骗阿卓,他原本姓刘,祖上曾是燕朝开国大将身边的护卫,奈何在战役里断了腿,没赶上从龙之功,燕朝成立后将军看在他身残的份上,给了许多赏赐。 之后他祖上便回了河东,用将军赏赐的钱财买了地,过得还算不错。 但燕朝建立如今已是百年前的事了,他家的那些底子也快用光了。当时温氏四房的嫡三小姐体弱多病,父母疼爱她招赘,他祖父又因为旱灾颗粒无收,眼看着一家子都得饿死,他祖父便咬牙去做了赘婿。 自那以后,他家就改姓温了。 赘婿的地位很低,连带着生的孩子也被看不起。温言说是四房的少爷,实际过得比表亲还不如。 性格顽劣的温家子弟,将他视作奴仆牛马动辄打骂;性格高傲的温家子弟,更是看他如看世间最污秽丑恶的玩意儿一般。 只有在族学里,那些人才会因为夫子而装出一副好模样。 从那时起,温言便时刻待在族学中,久而久之,原本是为了躲避摧残才看的那些经史子集,他竟全都熟读于心。 温言的考学成绩在族学里一骑绝尘,他也想过能不能凭此去博个功名,但一次、两次,他参与了一次又一次的朝廷选才,却从未在榜上见过自己的名字。 连当年最不学无术的温家六少爷都谋上职位后,温言终于绝望了。 看着榜上一水的世家子弟,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实力、什么本事,都不重要,当今选才想要上榜,最重要的就是身份和名声。而他赘婿之子的身份,已经注定了这一辈子世族永远都不会正眼看他,哪怕他有才能。 自那以后,他便一蹶不振。左右在温家不至于饿死,上进也无路可走,他又何必再去纠结什么。 直到水患爆发,他突然被四房的老爷子叫过去。温四老爷说如今有一项事关温家利益的大事,只有他拥有足够的才能完成,又向他许诺,只要此事一成,便举荐他为官。 一捧一诱,温言不可抑制的心动了。哪怕温四老爷是要他去串联起义军,他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近些日子以来,温言终于想明白了,温家为何要不遗余力地扶持那些起义军。 若是没有这些起义军兴风作浪,那么从各地源源不断运来的银两和粮草,又怎么能够顺理成章地重新落入世家大族的囊中呢?而那些被派遣到前线来镀金的世家子弟们,又能去哪里斩获所谓的赫赫战功呢? 至于途中死伤的、被迫走上造反之路的可怜百姓或是被摧毁的小世家,都是合理的消耗,是取军功和荣耀的踏脚石,是功成名就路上的牺牲品。 阿卓无意间窥见的那份行军路线图,并不是留个温言用来偷袭朝廷军队的锦囊妙计,他真正接到的命令,其实是要引诱那些义军踏入早已布好的死亡陷阱之中。 第35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5 世族们已做好万全准备,只待这一场被操纵的战争爆发,只是他们算错了一点。 温言确实对他们许诺的利益动心了,但比爱更强烈的是恨,他从未忘记过被羞辱的仇恨。 他恨温氏,恨世族,恨这个不平的世道! 如果给他偿还怨恨的机会,温言情愿放弃所有近在咫尺的利益。 在温四老爷派来教导他掌控局势的人身边,温言听到了皇帝驾崩的真相。 从那时起,一个恶毒的念头就在他心底开始疯长。 既然皇帝可以杀,世家又为何不可!不过杀得多一些罢了。 温言原想借着义军的任务培养自己的人手去接触阿卓,却不想某晚一睁眼,梦寐以求的贵人就在眼前。 他知晓阿卓之前与世家的争执,又担忧阿卓已经与世家说和,便想将阿卓暂且留下,唤起她对世家的恨意来。 “某并非有意隐瞒女郎,只是名义上某仍是温氏之人,女郎若是知道怕是会心存疑虑,故而不得不假借先祖之姓。” 温言解释完,便一动不动坐在桌边,闭眼摆出副引颈受戮的模样,等待阿卓的回应。 他表面忐忑,心中却已安定下来。这些日子他自认为已经了解阿卓,即便对方不会如他所料想的那般直接冲去屠杀世家士族,对那些利用百姓发灾难战争财的家伙也不会轻易放过。 阿卓的手指敲击着桌子,她奇异地并不对世家的手段感到惊讶,只是心中对拔除世家的决心又多一分。 世家可恶,全部杀尽会让燕朝陷入动乱,故而阿卓一直没动手,可听了温言所说的世家谋算,他们存在似乎也没让世道好到哪里去。 阿卓讨厌世家,讨厌皇帝,她期盼一个如孔孟所说那般的大同世界。原本她寄希望于义军,可李毅让她明白,人都有私心。 等待温言的一夜里,阿卓已经决定了,如果没人去做,她就自己去做! 只是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所有人都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生活,只能照着许凡记忆里的‘故乡’一点点照猫画虎。 如今看来,要做的无非两件事,培育产量更高的粮食、培养更多更普遍的人才。 至于如何培养,眼前不就有个对世家满腹怨言的家伙么? 她放空的眼神逐渐集中于温言,敲打桌面的手指也渐渐停了下来。并非故意凝聚的气势一点点加重压在温言身上,让他安定的心再起波澜。 难不成阿卓还是决定杀了他?温言心中惊疑不定。 不应该啊,世家之计虽然恶毒,但他还没有实施,甚至在义军效命的这些日子他都尽心尽力将夺回来的银粮妥善分发了下去,不然光靠那群数都数不清的家伙,麾下的百姓和部将早该再起义了。 但现在不是沉思的时候,温言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眼神,咬牙请罪道:“女郎,我……” 阿卓刚好与他同时开口:“温言,你……” 两人语声撞在一起,温言立刻停下来,阿卓眨了眨眼,继续说道:“你留在河东,为我做事吧。” 阿卓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温言已经被天上掉下的大馅饼砸晕,完全听不进去她的话了。 世家的势力确实恐怖,就算是之前那位心机深沉,甚至借力打力扳倒皇后母族势力的皇帝,也无法将世家一网打尽。 但阿卓不一样,不考虑世家消亡的动荡,以她展现的足以一人破城的实力,足以从世家前门杀到后门。 最重要的是,如此炙手可热的人物,现在并没有任何算得上数的手下谋士。 你说福安或者秦婉清?温言不知道,知道也不放在眼里。女人而已,天下除了他眼前的主公,都是一般模样。 没错,主公。 温言心中已经认定了, 待阿卓说完,他郑重起身,向阿卓拜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阿卓很高兴,她站起身,拍了拍温言的肩:“那教河东郡人识字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慢慢来,我不急。事成之日,便是世家覆灭之时。”既然温言厌恶世家,那就给他个预期好了。 温言原本还被阿卓惊人的任务震得说不出话,一说覆灭世家立刻又激动起来:“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着,他便匆忙站起身,满心激动地往茶室外冲去,连一夜没睡的困倦也不见了。 阿卓望着他的背影,却没打算将培养河东人才的任务都交给他。 温言虽然背负赘婿之家的名声被温氏子弟欺辱,但他的生活仍然要比大多人过得好,至少他不用担心一闭眼就被陌生人烹食,也不必忍受无物可食只能吃知道会死也必须得吃的观音土。 他对世家的恨意来自于自己的不被赏识,而非世家对当今普通民众的剥削。他无法共情那些被称之为贱民的、或许价值还不如一头牛的百姓,可以教导文字,却不能托付思想。 甚至那些过去出身也是民众的人,也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譬如李毅,他原本也是个普普通通的猎户,然而一朝获得大权,不也同样做出了草菅人命的恶事么。 阿卓需要的并不是信奉她自己的人,若是她想建造自己的王朝,早在杀老皇帝时便篡权夺位了。 她所渴望得到的,并不仅仅只是符合当下时代标准和要求的那些所谓的“人才”,而是一种完全有别于这个时代主流观念、真正以人为本的卓越之士,对于这样的人而言,人的价值和尊严永远都是摆在首位。 只有如此与众不同且独具慧眼之人,才有可能成为她心目中理想的伙伴。 阿卓眉头微皱,一边缓缓踱步,一边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脑海里不断闪现着梦中那模糊而又神秘的记忆碎片。 她脚步沉重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每一步都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推开房门,只见梁希禾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回荡在房间内。 阿卓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到窗边,轻轻地坐下。窗外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落在她身上,形成一片片光影交错的图案。 她掏出从温言屋中拿来的纸笔,平铺在桌上,仔细地研磨起墨来。 随着墨香渐渐弥漫开来,阿卓深吸一口气,提起笔蘸满墨汁,然后在纸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阿卓全神贯注地书写着,笔尖在纸面上来回游走,留下一道道或粗或细、或浓或淡的墨迹。 她将梦中所领悟到的那些深邃思想,与燕朝当下的种种现实状况紧密结合在一起。每一个字都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晶,每一句话都蕴含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洞察和对未来的期许。 阿卓心里很清楚,一旦她离开人世,也许这些宝贵的思想就如同深埋地下的宝藏一般,再度被历史的尘埃所掩盖。然而,她坚信,哪怕只有短暂的闪耀,只要曾经出现过如此动人心魄的解放之光,那么在后辈们的努力下,这份光芒必将薪火相传,永不熄灭。 终有一天,会有无数勇敢的接任者挺身而出,继续追寻真理与自由。 第36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6 梁希禾醒来是因为耳边似有似无的砂石摩擦的声音。 她微睁着眼,头顶枣红色的木板像是染红的沼泽,将她的全部心神都吸引进去。 自那血腥的一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一觉了。没有家人的哭声,没有发烫的血泪,连身体都像飘荡在云中一般轻飘飘地。 她轻轻吐了口气,感觉自己恍若新生。 在床榻上又躺了一阵后,她还是爬了起来。 李毅已死,她总算有脸去拜祭爹娘和兄长一家了。她手扶着床,周围的摆设有些陌生,古朴简约,不像李毅府上的风格。 身上的衣物也换了一套,也是,昨日李毅那脏污的血都溅在衣裙上了。梁希禾莫名有些紧张,她回忆起那位气势惊人的女郎了。 隔着博古架门洞的另一边有些声响,会是她吗?梁希禾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了出去。 伏在案上的正是阿卓,她眉头微微皱起,手中笔耕不辍,偶尔陷入沉思时便用笔杆轻点额头。梁希禾盯着她的动作目不转睛,只觉得满心欢喜,是她! 她不知道要如何感谢这位女郎才好。 眼见着对方砚台中的墨水快要干涸,她踮起脚尖走了过去,站在桌台的右边为阿卓研墨。 阿卓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记忆的淘换中,只低声道了谢,又聚精会神写了起来。 梁希禾看着阿卓垂落的发丝心痒痒的,多可爱、多和蔼、多强大的女郎啊! 她盯着阿卓的脸庞,盘算了许久的感谢之语堵在了嘴中,一时竟不知要多少、怎样的话语,才足够说明自己对阿卓女郎的崇敬与感谢。 女郎是否还需要侍奉的人呢,为什么没有仆从来为她磨墨呢?梁希禾胡思乱想着,又有些暗自欣喜,女郎若是没有合适的人手,她岂不是可以举荐自己。 哪怕现在只是在女郎身边磨墨,她也发自真心地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真想永远待在女郎身边啊,梁希禾一边想着,一边为阿卓整理起写完晾干的手稿来。 燕朝的书籍材质有两种,一种是竹简,一种是纸帛。帛虽然贵,但纸实际上已经有了简易便宜的制作方式。只是最初制造纸张的工匠隶属世家,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种载体传播出去后会对自己的势力造成多大的威胁,故而一直封锁起来。 燕朝的皇帝们也曾经查探过,只是世家看守得严,同气连枝,只打听到造价并不高,却不曾知道完整的制作方法。皇家书房章华殿每年的纸张,甚至还要向世家购买。 燕朝明面上流传的书籍,大多都是竹简制的样式。说是流传,其实也只有小世家豪强或者阔过的寒门才能拥有。 总之,因为竹简的关系,世人熟悉的行文方式大多是自上而下、自右而左的阅读。 梁希禾虽然家中没有书,但她阿父手工厉害,接过一些雕刻的活。这年头,能接触到知识的不多,梁阿父也时常吹嘘过自己的见闻,所以梁希禾知道,文字该是怎样书写。 但阿卓却不同,她写字是从左往右。 梁希禾有些担心,女郎会不会写错格式了。她犹豫了许久,趁着阿卓写完了一张,正在捏鼻梁放松,试探着问道:“女郎,在写什么呢?” 放在世家中,下一刻估计梁希禾就要被拖出去处理了。毕竟她是奴仆,是工具,怎么能反过来质问主人。好在,此处只有两个姑娘。 阿卓看着她好奇的眼神,脑袋突然一灵。她想找个和温言不同的,能够共情民众的人,眼前的梁希禾,不就正符合么? 再怎么说,在自家遭遇了被强权凌虐的痛苦后,她总不会那么快从受害者变为施虐者吧。 “你想知道我写的是什么?”阿卓又确认了一遍,这条路注定不好走。和记忆里的三座大山相比,燕朝民众面临的压迫虽然没有那么重,但也要和整个时代抗争。 每每想到将来会遭遇的困境,即便是阿卓,也有些恐惧。越是如此,她便越是佩服许凡故乡的那些国士。 她神情凝重,刚才两人相处的和谐气氛萧然无踪。 梁希禾不知发生了什么,直觉对方并不是因为自己想要看她写的内容而发怒,从死亡边缘嗅过的气息再次出现,她知道,自己又将卷入一场风波。 但看着阿卓严肃却又带着几分连本人也不曾察觉到的期盼的双眼,她又将刚才那一瞬不知从何升起的恐惧全部撕碎。 梁希禾不知道阿卓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所书写的这些东西有多重要,会引起怎样的争端。不过左右,也不过一条命罢了。 这条命,本来就是阿卓给的,还回去也无妨。 于是,她笑着说:“我的确想知道,女郎可否告知?” 她得意地看着眼前女郎的星眸一点点为她变亮,阿卓不再执笔,拉着她一同坐在桌前,为她宣讲起人活在世本该有的权利来。 那看不见摸不着、仿佛冥冥之中注定的命运之线,就在这一刻悄然无声地降落在了这间朴素而简单的书房里。然而,身处其中的两个人对此却浑然不觉。 阿卓所说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与当下所处的时代格格不入。 在这个时代里,人们普遍认为理所当然应该为高高在上的天子以及尊贵无比的世家大族奉献一切,而能够成为贵族们的奴仆,则被视为一种无上的荣耀。 阿卓口中所说的劳动者创造一切享有一切,宛如天方夜谭一般荒诞不经。对于梁希禾而言,这不是什么新奇的思想,而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甚至疯言疯语。 即便她早先已经做好了阿卓可能密谋造反的预期,当亲耳听到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论时,依然感到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她右手轻轻抚摸着胸口,试图平复那颗因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可是,究竟为何会如此呢?为何在听闻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幻想之时,内心深处竟会燃起如此熊熊烈火? 此刻的梁希禾只觉得浑身上下热血沸腾,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涌上心头,令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这片束缚之地,将阿卓所说的那些话语高声呐喊出来。 她渴望让那群养尊处优的达官显贵们听见,让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老儿知晓,更想让那些同她一样赤着双脚、终日辛勤劳作于黄土地之上的贫苦百姓们了解到这种前所未有的观念! 她激动地握住阿卓的手,问道:“您,是圣人吗?” “不,”阿卓回答,“ 我是与你一般的人啊,同志。” 第37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7 对未来的期盼达成一致后,阿卓与梁希禾并没有打算立刻掀起波澜。 古有话‘仓廪足而知礼节’,今有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比起新的思想,现在的河东郡人更需要的是能够让自己和家人支撑到明年秋收的银粮。 梁希禾自知无法在这方面帮助阿卓,便主动提出去与温言一同去处理起义军遣散及识字计划。 阿卓的打算是将现今的起义军全部遣散,梁希禾却有不同的意见。她十分认同方才阿卓说的一句话,‘枪杆子里出政权’,想要与世家和朝廷对抗,军队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阿卓实力强大近乎天人,但梁希禾也不打算将所有的武斗战争都寄托在她身上。 一是心疼阿卓,杀死与自己相似的同类总会不好受,何况阿卓良善,杀那些作恶的世族没有心理负担,但对那些麻木的、被世家驱使的百姓,她恐怕下不了手。 二来,梁希禾总觉得,若是过分推崇阿卓的力量,将她如造神一般,这反而和阿卓所说的理念背道相驰了。 故而,梁希禾想要筛选一部分心存正义之人作为民兵,每日训练以备不时之需。 阿卓想了想同意了她的想法,又提出,让她先在军队中寻找新思想的接受者。 燕朝从军不是件坏事,毕竟在文官一系全被世家包揽的情况下,从军杀敌获取功职是出身普通之人唯一能够看到希望的晋升之路。 故而燕朝兵将作战很是勇猛,哪怕只是为了活下来和加官进爵。 人之私心不可避免,阿卓并不认为他们的想法有错。但只为了利益而决心从军的人,迟早有一天也会因为更大更多的利益转向另一边。 如何让他们树立是为自己而战、为民众而战、为平等而战,那就要靠梁希禾了。 至于阿卓,她得先回河东郡城安邑,解决即将前来的朝廷军队。 事不宜迟,阿卓带着梁希禾去找温言,直接说明了她不在时梁希禾就代表她的立场。温言虽然惊异,但也没反对。他直以为梁希禾是阿卓派来监视他,与他分权之人。 对此温言并不感到被怀疑的屈辱,反而暗自感叹阿卓有用人之明。为了不被梁希禾告黑状,他反而更用心了,倒算是意外之喜。 在梁希禾藏起阿卓手稿,一面识字一面悄悄寻找志同道合之人的时候,阿卓已经回到了安邑。 她回来的时候,朝廷派来的主使李甫阳正在和众人一起商讨出兵。 多日前阿卓不告而别,起先李甫阳以为她是孤身去了叛军当中,毕竟京中众人央求阿卓出京的目的十分明显。说是只要阿卓护着他们三人前来送信,可传信谁不能行,偏要阿卓来,便是想借着她非人的武力快速平定叛乱。 他们计划得很完善,一路上李甫阳起头,温可轩和谢义旁敲侧击,说着叛军的可恶与可怕。眼见着对方被话语打动了,李甫阳还有些得意,阿卓虽然武力强大,结果还不是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一连多日过去,叛军那边却不见有任何乱象,甚至连之前在叛军中安插的探子也不再传信了。 李甫阳担心事情有变,便向京中传了信。 阿卓踪影不见,皇帝是最焦急的人,毕竟他手中最大的牌就是阿卓。在他彻底掌控朝堂,培养起独属于他的人才前,阿卓就是他不被世家篡夺话语权的唯一凭仗。 结果李甫阳居然光明正大传信阿卓消失了,看着传令兵在大殿上宣读,皇帝差点没骂出声来。在那之后,果然朝堂上世家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尚书令卢玹也不再整日耷拉个眼装精力不济了。 唯一庆幸的是阿卓只是找不着人,不是确认死了。因此哪怕世家声势回涨,也不敢直接与皇帝对冲。 皇帝焦心,便宣了众所周知的与阿卓亲近的两人——女史福安与京城秦家的现家主秦婉清来询问。 福安久在宫中,并未收到阿卓的讯息,倒是秦婉清,虽然没和阿卓联系,但捐赠的银财都被调往了义军,当地唯一有此权限的人只有她赠与了秦家玉牌的阿卓,她便也猜到了几分。 阿卓并没有说要隐瞒自己的行踪,秦婉清便将她在起义军中的消息告诉了皇帝。 皇帝知道阿卓还在先是一喜,随即就陷入了恐慌。 阿卓既然在叛军里,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难不成是决定加入叛军一同造反了?他嘴唇瓮动,心中突然升起愤恨来。 这些天他已打探清楚阿卓与自己的渊源。 许多年前若非他的母后命人去救助幼小,阿卓怕是早冻死了。这也难怪她会力挺自己登基,原来是为了偿还母后的救命之恩。 可恩情总有消耗完的一天,皇帝还是太子时尝过人情冷暖,知道恩重成仇的事也是存在的。若是对方有一日觉着偿还的恩情已经够了,她也想登基为天子怎么办? 自那以后,皇帝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折磨中。他又想信任阿卓,又不能停止提防阿卓。 现在看来,对方是真的要忘恩负义了!皇帝心中咒骂,只是看着眼前两个阿卓的拥磊,又将话吞了下去。 待两人离开,皇帝便将御桌上的东西摔了一地,又下令河东守军立刻行动平乱。待到冷静了几分,他又觉着阿卓若是想造反也不必这般麻烦。 他虽没亲眼见着阿卓杀死先帝的场景,但看着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众臣在阿卓面前恭敬的模样,便也猜到了对方究竟有多厉害。 既然如此,她若是真要做皇帝,直接将自己砍了就是了。 皇帝那晚辗转反侧,阿卓究竟是不是要造反的念头在他脑中打架。 一到天亮,他便下了圣旨,令李甫阳领着守军去与叛军谈判,但不可轻易动武。 李甫阳前后接到两封圣旨都被弄糊涂了,立刻行动,但又不要动武? 但他也不敢当面反驳皇帝的旨意有错,只得和家中派来的幕僚商量着,同时招来河东守军的将领一同商讨。 阿卓回来之时,瞧见的就是这般场景。 第38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8 一早李甫阳的眼皮就在不停跳动,他伸手捂着右眼,看了看在场的人。 谢义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隶属于鸿胪寺,只负责传递旨意与沟通,自然轻松。李甫阳暗自不满,又看向兵部郎中温可轩。 作为兵部的人,又是温太尉的同族,他总该是要参与战事商议的,李甫阳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好抬起头来,李甫阳赶紧用眼神暗示他说些什么,温可轩却只是微笑了一下又转过头去。 李甫阳嘴角抽了抽,看向其他人,在座的河东郡守、河东守军将领皆垂头不作声,一副十分信赖他将一切都交给他的样子。 李甫阳知道,他们这是商量好了,要将责任全都推给他。 皇帝的旨意太过模糊,拿不准他对起义军的态度。若是先帝在位,河东守军早该快速出击将叛军全部剿灭了。偏偏这位,说什么不准轻易动手? 之前派他来的时候皇帝还嘱咐他要干净利落,彰显朝廷的气概呢。 李甫阳叹了口气,谁叫皇帝是个嘴上没毛的黄口小儿呢?朝令夕改也正常。 他捋了捋胡子,开口说道:“好了,陛下已经下旨,时间紧迫,各位还是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在座众人沉默了一阵,大概是怕他尴尬,河东守将齐志思试探着说道:“末将麾下早已整装待发,只要李大人下令,我等定然奋勇作战。” “作战?”李甫阳摆摆手,“是得作战,只是这作战,不能直接就战。” 齐志思有些糊涂,他被家族丢到这里领兵就是因为脑袋跟不上那些文官苗子,他想开口问,想起家里人说要他多听少说又闭上了嘴。 “谢大人,”李甫阳转身看向谢义,“先前陛下下令,让吾等去叛军之中招安,你可有准备?” 谢义他在鸿胪寺接触的都是些其他国家和部落的重要任务,冷不丁被皇帝命令到河东来招安,一路上看着阿卓大杀特杀本就心里恶心得很,还要去见那群见识短浅的泥腿子。 谢义是真的不明白,就那群犯上作乱的贼人,直接派人全部杀了不就是了。至于什么会引起社稷动荡,笑话! 只要他们世家还在,这天下就乱不起来! 偏偏这李甫阳,担心叛军实力,天天招些武将来商议。装模作样!谢义不信李甫阳真不知道,叛军迟迟未被剿灭究竟是因为什么。 风浪越大鱼越贵,叛军的声势越嚣张,能上表的军功就更多。 招安,摆个面子罢了。到时候直接上表叛军不服天恩,执意要与大燕为敌,然后呈上辉煌的战果就好了。 他左眼抬起瞥向李甫阳,轻哼一声:“自然,李大人若是不忙,现在去又何妨。” 李甫阳额角青筋一跳,猜出了他的心思。这个自诩才智无双的蠢货,时至今日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谢家会把他丢在清闲不惹事的鸿胪寺,真是活该。 以往这套赚取军功的法子可行,那是因为战场上的都是自己人,自然会安排好一切。但是这次,跟来的人有阿卓啊! 谢义这家伙一路跟着阿卓走来,难道还不担心万一被阿卓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后果会是怎样吗! 李甫阳甚至痛恨起来京城那群重臣,怎么能因为他们不想看见阿卓,图一时之安,就把她送到自己这边来了!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忍下怒火,整理好心绪正要叮嘱谢义好好准备,一道熟悉的女声却从门口响起。 “去哪里?若是去招安,那便不必去了。” 李甫阳身体僵硬慢慢转身,见到的正是归来的阿卓。 屋中众人见阿卓皆是一惊,尤其是河东郡守,他脸上的伤疤还没好全呢,好不容易这女杀神不见了,怎么又回来了! 只有齐志思不认识阿卓,他来时已经错过了阿卓与郡守在城门口的会面,郡守又下令不准宣扬自己的窘状,故而他根本不知道阿卓是何身份,见她不经通报直接闯了进来,眉头就是一皱。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大放厥词!”郡守府没有什么要解武器的规矩,他抄起身边的大刀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哪来的愣头青!李甫阳等人不约而同在心中叫道。 来不及与齐志思解释,李甫阳赶忙起身向阿卓为齐志思求饶:“卓大人,齐将军他心思单纯,不知道您的身份,还请您恕罪!” 哈?心思单纯?齐志思牛眼一瞪,他都三十有七了,说什么心思单纯,这李甫阳定然是在和那女郎一起嘲笑他! 他顿时勃然大怒,将刀抽出刀鞘,直直指向阿卓,不服气地说道:“李大人!末将敬你是京中的大人,对您尊敬有加,你怎么可以这样羞辱我!” “军政重地,这女郎仗着您的宠爱未经通报肆意乱闯,本就是该死之罪!若是您不舍得,为了您的清明,那就让我来处死她!”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之人更是脸色惨白。这样的话,怕是皇帝或者卢相公也不敢对阿卓说。 其中心思敏感的人都转过了头去,不敢看齐志思之后的下场。 冷寂之中,却是阿卓率先出声:“你不认识我?” “嗯?”齐志思眉头一皱,大喝道:“你这小娘子,好不要脸皮!竟然还想在大庭广众下诬陷我和你苟合?!” 他脸一黑,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持刀就劈向阿卓。 阿卓轻笑一声,想起许凡曾经说的普信男,大概就是这般模样了吧。她只是寻常的问一声,对方竟然联想到那方面去了。 对傻子无需太过在意,迎着雪白的刀刃,阿卓连剑也没拔,只是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刃上,又手腕调转,往刀刃破碎只剩刀柄的齐志思手上一推,齐志思便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他哐啷啷撞倒了一大片桌椅,被人拉起来的时候还大张着嘴,神思不属,像是没回过神来。 李甫阳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头痛得很。 “齐将军,这位是阿卓内司,官比尚书令。”他特意加了重音,齐志思浑身一僵,恼羞成怒地犟嘴:“内司、内司大人也不能就叫我们不去平叛啊!” 第39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39 “住嘴!”李甫阳脸色阴沉,冲齐志思呵斥道,“齐家的礼仪,就是这样教导你对尊长说话的吗?” 世家之中,质疑对方的家教已经是极其严重的指责了,若是有气性大的,说不得还会和李甫阳拼命。 好在齐志思不过是因为不愿承认,自己被一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娘子给推飞出去,故而下意识地辩驳,见向来和颜悦色的李甫阳发怒的模样,就坡下驴地住了嘴,不再说话了。 解决了这说蠢话的傻子,李甫阳整理了语言,又向阿卓拱手问道:“卓大人,齐将军虽有错,但河东百姓无辜,平叛之事,还请大人再考量罢。” “我的意思是不必平乱了。”阿卓平静地回道,“我已杀了叛军的首领李毅,其他人也已回去遣散军队了。” 她的话如石破天惊,震得其他人说不出话来。他们虽未担心叛军真的势大到处理不了的地步,但也没想到阿卓单枪匹马解决了整场叛乱。 “怎么可能!”叫出来的是齐志思,虽然刚刚被阿卓教训过,但他怎么也不相信阿卓这小身板能有那么厉害。 李甫阳瞪了他一眼,说道,“叛军狼子野心昭然可见,过去与我等交战也足以见其奸险狡诈。卓大人,非是下官想要质疑您,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仅凭一言难以决断。不若先让齐守军带兵入城,将贼军拿下如何?” 阿卓瞥了他一眼,压根儿不打算接受他的建议:“你只管向皇帝呈书停战便是,至于叛军占领的城池,你看着调些清廉能干的官吏去接管。 李甫阳见她已经将事情全部安排好,知道她主意已定,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打算领命去给皇帝递信。原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站了出来。 “卓大人,”郡守抹了把汗,颤抖着声音咬牙看向阿卓,“兹事体大,若是就这样饶过那些叛军,岂不是有损皇家天威,日后人人都可造反,见势不妙直接散了便是。依下官来看,除恶务尽,当派我大军将那些胆大包天之人全部捉拿才是。” 郡守一边发着抖说话,一边感受着周围人敬佩和看傻子的眼神欲哭无泪。 他何尝不知道此话可能激怒阿卓,只是他已经骑虎难下了。早在叛乱之初,他便与河东境内的世家联络人商量好了利益分配。 他不知收了多少世家的银财,许诺了多少战事的军功,还借着叛军的名头昧下多少钱粮。连账本都有厚厚两本,一切的窟窿和漏洞只等待着大战一起便可抹平。 现在阿卓一言之下战事没了,且不说他已经动用了那些世家买军功的钱,那些原本栽赃在叛军身上的钱粮怎么办。 郡守清楚得很,此事若是被抖露出来,那些世家准会儿闷不作声,将一切都推到他头上。甚至为了保证没人乱说话,还会极力推动他被判死罪。 阿卓虽然恐怖,总不会大庭广众下杀了他吧,郡守有些侥幸,之前在城门口不也只打了他么。 他假装慷慨激昂地强调了要维护朝廷声威,又看向周围人寻求支持。只是这次他的同僚们纷纷低了头,连直率得和头牛似的齐志思也没看他。 ”哟,郡守大人还真是忠君爱国呢。“阿卓打破了沉默,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郡守,”只是比起那些遭灾还得交税的可怜人,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需要郡守来处理。“ “比如说,”她眼神陡然变幻,如利剑般直直刺向郡守,“那些叛军那处的银粮,为何与你呈上去被抢走的数量不一样呢?” 郡守背后发寒,额头的汗水不断往下滴,两鬓的头发都湿了。他求助般望向李甫阳等人,但谁又敢在明显暴怒的阿卓面前替他分辩呢。 他顾不得干净与否,用手抹了把汗甩在地上,勉强解释道:“大概是,他们用光了?对对,他们一定是用掉了。” “你的意思是,大水后连十万青壮都没有的叛军,一月之内就将足以供给全河东人的粮食全部吃完了?” 这话的漏洞太大,郡守都没办法坚持自己的理由,只好又调动脑子找其他借口:“或是,他们卖了?” \"哦?郡守是说,有人和叛军做交易,将朝廷用来赈灾的粮食全部买卖了?\" 这话更说不得,郡守汗越来越多,连眼睛都被汗水糊住了。他颤抖着手擦着,不知是擦汗水还是泪水,看起来分外可怜,阿卓只觉得可恨。 回安邑前,她便问了温言,与他交信传递运粮路线之人虽未暴露名字,但他根据温家那边的回应也猜出了对方正是河东郡守。 她原本还打算先趁夜潜进郡守府去寻找银粮的去向,结果还没行动,这家伙就自个儿跳出来了。 既然如此,那便直接问好了! 她持剑出鞘,看向齐志思:“齐将军先前不是质疑我如何说服叛军遣散的么,看好了,就是这样!” 话音未落,剑鸣炸响,在李毅府上的惊天一剑再次出现,竖着向郡守袭去。 一道小小的月牙在空中闪现,将郡守的整个左耳切去之时,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直到月牙逐渐扩大,将他身后的一切全部分为两半,连墙壁也破出一个大洞,他才反应过来。 掉落在地上的耳朵还有些活气的红润,就连一路已经见了许多次阿卓出手的李甫阳等人都脸色铁青几欲呕吐,就更不用说他人了。 再看脸上甚至没有半点波动的阿卓,他们心中升起一股极深的寒气。 该死,这女郎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或者说,这女郎根本没将他们视作同类。 河东郡守看着自己的耳朵,嘴巴闭闭合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从喉间挤出一声惨叫,倏地瘫倒在地,手脚并用想往外爬。 阿卓收剑走上前,一脚踩在郡守背上:“别急着走啊郡守大人,钱粮究竟哪儿去了,你还没说完呢?” 郡守只管怪叫着,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边挥舞手脚一边痛哭流涕。 阿卓却没放过他,用脚踢了踢他的右耳,极其温柔又冷酷地说道:“不说的话,就把你全部切碎哦。” 第40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0 在阿卓看过的那些精妙言论里,她唯一做不到的大概就是优待俘虏了。 不过没关系,不也有句话叫做,‘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么。 郡守的哀嚎卡在了半截,他像一块冻了很久的死猪肉一般伏在地上,斜着抬头向在场的其他人求救。 他左耳的血迹已经滴出一条血迹,无肉包裹的空洞叫人望之生寒,在场之人接触到他的视线都像被烫到一般,慌忙地转过头去。 “诸位留在这,是打算与他作伴吗?”阿卓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人微变的脸色,故意威胁道。 李甫阳率先说道:“此獠丧心病狂鱼肉百姓,未曾想竟然还敢昧下朝廷的银粮!下官这就去送折子向陛下细陈他的罪行,卓大人审讯可方便?不如下官叫衙役寻个刑室如何?” 他一点也不担心,左右这次做局不在他赵郡李氏的地盘,他又没参与其中,郡守总供不出他来。 况且早在见到阿卓在城门口对郡守的态度后,他就知道这人必死,早就写好了请罪的奏章,只等当着阿卓的面拿出来了。他识时务得很,既然没办法反抗阿卓,那就与她好好结交罢。 至于郡守背后的人会不会找他麻烦,李甫阳心中冷笑一声,且不论对方敢不敢与他李氏对抗,先从阿卓手上逃过一劫再说。 李甫阳可不认为一路从晋阳城杀到河东郡的阿卓,会这么轻易放过背后指使之人。 “不必了,你去忙吧。”阿卓拒绝道。 李甫阳按下心中的遗憾,向她拱手后便大步离开了。有李甫阳带头,其他人也都匆匆离开了,留在最后的谢义一把拉住身前的温可轩,低声道:“温兄,扶我一下。” 他腿有些软,走不动。 被他拉住的温可轩眼中闪过一抹阴翳,又迅速掩去神情,好脾气地扶起谢义往外走。 他看也没看郡守一眼,大步从郡守身边走了过去,看着郡守越发绝望的神色,阿卓觉得自己大概不需要守株待兔了。 她对自己的审讯本事不抱希望,本来也是打算留着郡守做饵,看看能不能钓出背后的大鱼来。方才温可轩的表现虽然没有破绽,但阿卓如今的观察力何其敏锐,只是一眼便捕捉到了温可轩扭曲的瞬间。 不出意外的话,背后掠夺赈灾银的家伙,应该就是太原温氏了。 之前温言向她坦诚自己是温氏派来助长起义军气焰的时候,阿卓就知道此事定然有温氏参与,只是不知道背后究竟是几家掺和还是温氏一家独大。 大水爆发的时候阿卓还没有获得力量,世家安排中并没有她的戏份,她猜对方为了补救她这个变数会派人来干涉,同她一起从京城来的人最有可能也最有机会。 结果李甫阳对郡守的审讯有恃无恐,谢义虽然惊惶也只是对人血的恶心,反倒是温可轩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室内只留下阿卓和郡守,阿卓轻笑一声,用剑鞘戳了戳郡守:“与你联络之人是温可轩么?” 郡守心中一紧,咬死了牙关。 他原本憎恨温可轩的冷漠无情,想要将事情一股脑说出来,可看到对方警告的眼神,理智又恢复了几分。 他可以死,但他一家老小还在温氏的地盘。若是他咬定是自己胆大包天,将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说不定温氏还能善待他们。 若是说出是温氏指使,说不得明日他一家子就要共赴黄泉了。 事已至此,他已不指望活命了,郡守惨笑一声:“女郎想杀便杀,何必牵扯他人。” 阿卓寻了把椅子坐下,撑着下巴问道:“看来是他了。我听闻你们这些贪腐之人都会有个记账的账本,你可曾记下来了?” 郡守咬牙不说话,但急促的呼吸频率已经出卖了他。 “看来是有了,在哪儿呢?郡守府?郡守府哪块儿?议事堂?书房?后院?” “后院啊,是在夫人房中?主房?小妾?下人房?” “下人房?你还真是够大胆呢,不怕丢了么?嗯哼,你很确信不会丢啊,是藏在寻常人不会去的地方么?” “不是?那就是有人帮你时刻看守着了。” “我又猜对了?那接下来只要看看你的仆从中谁从未有过变动就可以了吧。” 郡守听着阿卓的自言自语满脸惊恐,他虽一言不发,但阿卓像是能看穿人心一般直接得出了答案。如此迅速,简直就像他为了活命直接吐露了一般。 一想到若是温氏以为他真的背叛了会采取怎样的手段,郡守就心中一紧。他投靠温氏多年,对他们的手段十分了解。 可现在阿卓已经知道了账本位置,只差直接拿走了。他阻止不了阿卓,也没法对抗温氏。 但是,阿卓可以对抗温氏! 郡守眼睛一亮,忍住左耳的疼痛,爬向阿卓在她脚下砰砰磕起头来:“女郎!我作恶多端罪该万死,但家中老母稚子无辜,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他们吧!” “女郎想知道什么,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要小人去指证温郎君亦可!” 这算什么,死到临头其言也善么?阿卓冷笑一声,稚子无辜,被他坑害的那些百姓就有罪了么? 见阿卓一脸冷漠,郡守越发用力地以头触地:“小人犯下如此大错,家中众人定然也逃不过惩罚,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落入温氏之手啊!” 温氏为了杀鸡儆猴,曾经叫他们这群寒门去见过生了异心的人遭受的刑罚。 行刑人将他爹娘和妻妾的皮剐了下来,就竖在被吊起那人的面前。又在吊着那人的下面,燃了火堆,将小女小儿绑在杆上一点点烤熟,还切肉强行喂给他吃。 郡守亲眼见着吊着那人眼睛瞪裂,未受一点伤却硬生生气绝身亡。自那时起,他就再不敢拒绝温氏的差事,哪怕是将一郡的人送入地狱。 他颤抖着将所见之事说了出来,然后便见到了比城门口那天还要令人恐惧的阿卓。 “啊,我知道了。”阿卓声音低沉,弥漫着无尽的杀意,“温氏,对吧。” 看来,温言的愿望无需等到识字计划完成那日了。 第41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1 阿卓见过的惨事不少,小时逃亡路上易子而食她见过,后来宫中的诡谲她也见过,甚至目前为止她自己杀过的人也不少了,她早已对杀人之事提不起半分恐惧,但她永远也难以接受玩乐、玩弄的杀人。 她一指点在郡守穴上,为他暂时止了血。 “我去抓温可轩,你去拿账本。”她冷漠的声音在郡守耳中如同天籁,哪怕之后他一定活不下来,全家也极有可能被连带着流放乃至斩首,那也比落在温家人手中好。 他不顾疼痛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外跑,生怕迟一步让温可轩的人率先找到账本。 阿卓侧耳倾听,风中温可轩的声音十分清晰。这个表面看着温文尔雅的君子此刻的声音莫名阴沉,他正在与另一人说话。 “传信家主,事情有变,卓氏回来了,正在插手赈灾银之事 。叫人销毁与吴京泽的所有来往信件,将他女儿的右掌砍下来送他身边,警告他不要多嘴。” “是。”一个嘶哑的声音回复道,随后便是衣料摩擦与轻轻的脚步声,应当是那人出去了。 阿卓走出议事厅,便见苍苍蓝天中一只鸽子正在振翅飞翔,她随手拆下一根窗棂上的木茬,手指一弹,木茬便呼啸着破空往鸽子刺去。 鸽子翅膀上飙出一道红线,随即打了个圈儿栽下空中。 放飞鸽子的温家暗卫还没回房,见鸽子受伤心中一紧,下意识从腰间掏出匕首警惕地望向周围。 阿卓如鬼魅般闪现到他身后,抬手往他颈后一捏,暗卫甚至没来得及提示主人便晕了过去。 屋内的温可轩正在煮茶,世家培养君子讲究养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可自阿卓出现后,他总感觉心慌慌的,仿佛有什么不祥的事即将发生,只能靠复杂的茶道来安抚心绪。 脚步声进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暗卫回来禀报了,抬头一看,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身上。 他脸上一片惨白,心脏急剧地跳动,面前的阿卓散发的气息比那日诛杀皇帝时还要可怖,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问道:“卓大人前来,可有要事?” 阿卓一想到他刚才的命令心中的怒火便沸腾得紧,她冷笑一声,瞬身将温可轩的头一把按下,离正在燃烧木炭的小炉只有一指之隔。 温可轩的右手被阿卓扭到身后,整个手腕都被硬生生转了个圈,他沉默了一瞬,接着便发出来刺耳的惨叫声来。 阿卓俯下身,在温可轩耳边嗤笑道:“温大人动作还真是迅速,只是凭白如此狠心,自个儿还住在郡守府中呢就这么卸磨杀驴了?” 温可轩眼瞳颤颤,痛得说不出话来,他如何也没想到阿卓的动作如此快,简直像和他前后脚回来一般。 他心中暗骂,该死的吴京泽,骨头就这么软,怕不是他们一出议事厅就将事情全说出来了? 他还想辩解,阿卓一掌劈在他脑后,揪起晕过去的他直接去找郡守了。 郡守顶着还在流血的耳朵,在下人惊讶的眼神中往安排在后院的老仆院子急切奔去。 老仆曾经服侍过他的祖父,又看着他的父亲长大,又伤了根本一生未曾婚娶,对待他如同对待自己的子侄一般,故而郡守才将寄托了全家性命的账本交给他看管。 见郡守狼狈的模样,老仆赶紧迎了上来,心疼地问道:“京泽少爷!怎会如此模样?!” 郡守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摇头,他手紧紧地攥着老仆的麻布衣袖:“账本、账本!” “在这呢,完好无损的!”老仆扶着他,怕他一时激动晕死过去,又连声哄道:“您好生休息着,老奴这就去给您拿来。” 郡守这才松了口气,瘫在椅上感觉浑身都不属于自己了。他看着老奴忙碌的背影,眼中忽的晕出几滴浑浊的泪来。 虎狼相争,他这羊却是活不下来了。 想着自家的儿女们,他心中隐隐发痛,可当老仆拿出账本,郡守翻了几页,又嘲笑起自己来。 哪有他这般横征暴敛的羊呢,他不是羊,是恶虎驱使的伥鬼。 只是明明当年读圣贤书的时候,他也是想过要廉洁奉公,立万世之芳名的啊。 郡守有些迷茫,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他努力回想着,直到阿卓提着个人进来,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大人。” 郡守恭敬地起身行礼,阿卓嗯了一声,将从鸽子脚上信筒里的纸条丢给他。 不知是温家没用密语还是温可轩忙中出错,总之纸条上写的字明明白白,让看着的郡守涨红了脸,眼神怨毒地盯着昏倒的温可轩,恨不得扑上来撕咬他的血肉。 他原本心中还残留着的一些对温家的恐惧彻底变为憎恨,甚至为自己此前想着将罪责全部揽在身上觉得可笑。 为了警告他,便要取他那天真可爱的小女儿的手掌,待他死去,温氏哪里会善待他的家人,怕不是立刻杀人灭口! “大人,账本在此!” 阿卓接过账本,足足有如手腕粗的两本,最早的第一页时间赫然是六年前,难以想象这其中夹杂着多少人的家破人亡。 阿卓忍住怒火迅速翻到最后,流水明细清晰地记载着丢失的赈灾银的去向。 她合上账本,眼睫低垂注视着眼前的郡守和温可轩,有这样的蛀虫,如何叫人安稳地生活? 郡守感受到她的杀意,却是一声苦笑:“卓大人,下官自知罪该万死,待处理完河东汛情便当向陛下请罪。只是事有紧急快慢之分,还请大人暂且忍耐,先将赈灾银取回来罢。” 他此刻格外的情真意切,阿卓狐疑地看着他,不明白对方怎么一息之间就变了模样。但他说得没错,郡守什么时候都可以处置,还在困境的河东郡人却等不了那么久。 她合上账本,收至怀中,又冷不丁一掌拍断了郡守的双腿。 郡守闷哼一声,在冷汗涔涔中挤出笑来:“多谢卓大人手下留情,祝愿大人,凯旋归来!” 第42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2 温可轩在颠簸中醒来的时候,并不熟悉周围的场景,谁叫漫山遍野的树都长一样,他实在认不出这是去温氏族地的路。 只是他并不愚蠢,见自己如风般在树顶上掠过,便猜到提着自己的人是阿卓以及对方的去向。 他呕出几口酸水,从口中溢出几声难受的呻吟来。 他感到背上一紧,像是提着自己的手嫌弃地收缩了一下,只好勉强忍住还想呕吐的欲望,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飞速的眩晕中缓过神来。 待感觉稍微好了些,温可轩才沉下心思考起阿卓的目的来。 不出意外,对方应当是已经从吴京泽那问到了钱粮的去处,只是不知只是口头上的得知,还是吴京泽私下藏了证据。 只是想着,温可轩又苦笑起来。 拎着自己的这位女郎可不是什么讲证据的性子,当初在朝堂之上,当着百官重臣的面,对皇帝说杀就杀,换做温氏,对方也不会下不了手。 只是温可轩还想垂死挣扎一番,他在脑中整理了一番,顶着灌进口中的风咬牙劝道:“卓大人可是要去温氏?” 阿卓没有回答,她专注地在林间跳跃。 见阿卓没作声,温可轩又劝道:“卓大人心中已经有了分辨,想来我多说也无用了。只是这世道便是如此,强者生,弱者死,卓大人又何必非要与这天下大势作对呢?” 听她这么说,阿卓总算回应了他。她不屑地轻哼一声,反问道:“既然你要说弱肉强食的道理,难道此间最强之人,不是我么?为何不听从我的话乖乖将赈灾银运往河东呢?” 温可轩一噎,知道她是在扭曲辩解,但仍不死心地解释道:“在下所说的强弱,非是个人武力的强弱。吾等世家立足于百姓之上,乃是天注定也。我知卓大人体恤百姓,但也总该为自己着想。” “以您这样的力量,便是夺得天下也是易如反掌。只是天下极大,一人不足以治也。有我等世家相助,不是正合适么。” “您这样亲近卑微的小民,疏远有才能的我们,是违背伦常的。即便您有着这般的力量,也无法使所有人臣服啊!” 温可轩费尽心思想要劝阿卓回到正道。有时他会疑惑为何上天要将力量赐予一位女郎,又会有些遗憾,为何这女郎不能和光同尘。 与他们一道建立属于自己的家族不好么?让自己的家族源远流长,永远保持着对这片土地的统治,不好么? “我在读书的时候听闻过一句话,”沉默之间,阿卓忽然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知道什么意思么?” 温可轩熟读经史子集,自然知道,也明白阿卓的拒绝之意。他长叹了一声,还要再劝,阿卓又说话了。 “你方才说,我的力量不足以让所有人臣服,确实是这样。” 平静的女声在温可轩头上方响起,却让他隐隐有些发寒,仿佛头顶正对着锋利的剑尖一般。 阿卓继续说道:“但是,我也不需要让所有人真心诚意地信服。” 她突然笑了起来,如同捉弄虫豸的孩童一般快乐地笑出了声:“温氏如果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话,我就把他们全宰了。” “之后温氏空出来的势力和地盘,应当有许多世家愿意出钱购买吧。” 温可轩头顶悬着的利剑掉了下来。 “不,不行!”他几欲惊慌地挣扎起来,“您是、您不是自诩从不滥杀无辜么?您若是这样对待温氏,定然会引起天下人的愤慨!” 温可轩相信,对方是真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疯劲,更相信那群平日里笑呵呵的世家世伯的节操。 若是温氏真的被屠尽,不,只要温氏的青壮被杀光,他们会对温氏表示哀悼,会对阿卓表示谴责,会在天下传播阿卓的恶名,会——如饿急了的疯狗一般扑上来撕咬温氏的血肉! “不行?我偏可以!不是你说的么,弱者,就该死啊。况且,温氏真的有无辜之人么?”阿卓掂了掂温可轩,不耐烦地换了只手,无论是从郡守还是从温言口中,温家藏着的黑暗可不少。 她停在了一棵高耸入云的绿松顶上,极目远眺望向远处如同一座小型城镇般的温氏族地。 “快到了,若是不想温氏今日破灭的话,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她带着温可轩从树顶跳下,又拉起脸色惨白的温可轩笑着问道:“你对温家最了解,你说,我要杀多少人,你们才会乖乖把拿走的赈灾银送回去呢?” 温可轩望着眼前少女的笑脸,如同看见了以往无数死在温氏手上的人的面容,一转眼又变成了自己熟悉的族人,连耳边也响起哭嚎与尖叫来。 他嗓子发痛,努力咽下口水,圆睁着眼,向阿卓哀求道:“还请、还请女郎稍作等待,可轩定当为您说服家主!” “说服就不必了,我自己去做。”阿卓笑吟吟,从怀中掏出账本,“我只需要你,去把这些银财找出来。” “我们分头开始吧,我杀人,你找银粮,看看是我先杀完,还是你先找齐。” 她毫不担心地将账本塞进了温可轩手中,又叮嘱道:“忘了告诉你,我过目不忘,所以,一定要一笔笔算清啊。” 温可轩浑身颤抖,他的精神上已背负起了无比沉重的负担,所有族人的命现在都系于他一身了。 他真想一把将这账本丢了、撕了、毁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他突然对自己的能力极度的不自信来,他真的能赶在阿卓之前凑齐所有的银财么?! 忽然想到了什么,温可轩抓起账本快速翻了起来,一边在心中计算账本上的数字,连阿卓提着他赶路也不曾将视线从账本上移开。 阿卓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动作。 要说杀人的快慢,自然是掌握在她自己手中。在与梁希禾商量好未来的对策后,她便早做好了准备,要以一族之血为新思想和河东赢得发展的时间。 只是不想,温氏偏偏这时候撞了上来。 无论温可轩计算、筹集得或快或慢,她都会将温氏中的恶人杀尽! 第43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3 围绕着温氏一族,附近已构建起一座镇子,除了中心的温家人居所,其他的住户或是温氏的仆从家眷,或是温氏的佣户。 与河东郡人肉眼可见的困苦贫倦不同,温家镇上的人面上都更红润一些,没有那种极度饥饿后的蜡黄色。 温可轩一边心中计算着账本上的数字,一边偷偷觑着阿卓的脸色,不死心地盘算着如何劝阿卓正视世家的治理之能。 譬如这温家镇,便是皇城也比不上,至少皇城里还有赶不走的流民和乞丐呢。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温可轩一身锦袍,一路都有人悄悄望着,但并不像是好奇,反倒像是在警惕一般。 温可轩向来不把小民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在意他们的目光。阿卓放大声感,发现那些人分散着去通知她们行走的方向上的店家了。 她眼睛微眯,走快了些,温可轩不明所以地紧跟在后,只见她三两步走向路边炸果子的摊子。 穿着黄褐色衣衫的妇人有些紧张,背佝偻着,脸上挤出笑容局促地向阿卓两人行礼:“小人见过郎君、女郎。”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手背在身后,拨弄着好奇的女儿藏起来。 阿卓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并未说破,只做好奇问道:“大娘,你这果子多少文呀?” 大娘越发慌张,拿手抹着汗回道:“可、可不敢当女郎一句大娘,这果子是好油炸的,一文五个,女郎可要尝尝?” 阿卓点头,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递给她:“给我多装一些。” 大娘眼里分明露出了对铜钱的渴望,只是看了眼阿卓与温可轩,又忍痛摇头拒绝道:“哪能收女郎钱呢……都是温氏大人们的恩德,才让我们有今日的好日子,您想要,奴给您装上便是。” 温可轩听得十分满意,这就对了,多在阿卓面前说说温氏的善行。 阿卓才不管他的想法,顺势问道:“听你这话,凡是温氏的人,你都不收钱了?” 大娘摸不准她的意思,只得赔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那若是谁人都来拿,你岂不是要亏损?” “小人这果子,哪能入贵人眼啊,便是贵人要也要不了多少。唔,小人、小人不是说您……” “无妨,”阿卓摆摆手,又问道,“那这街上,是只有你对温家人不收钱财,还是所有人都不收呢?” 大娘身体僵了一下,低着头在抹布上擦了手,捡起干荷叶一面为阿卓装果子,一面干涩回道:“所有人都不收呢,奴等本来就是寄居在温氏身边,哪里还能得寸进尺向温氏的大人们讨要钱财呢,这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一下才从脑中挤出个词来:“哦哦,叫得寸进尺。” 她这话一听便像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阿卓收了果子,手一动,将铜钱丢进她背在身后的褡裢里。 大娘正松了口气没有看到,反倒是她身后的小女孩看见了,张大了嘴看着阿卓,眼神里满是惊讶与敬佩。阿卓朝她笑了一下,又将秦婉清寄来的糖果丢了一颗在她手心。 小女孩握着糖,直到阿卓两人离开才递给大娘:“娘亲,你吃!” 大娘一惊,严肃地握着她手腕:“哪来的?!” “方才的姐姐给我的!”小女孩不满地嘟着嘴,舔了舔手心,“姐姐丢了钱给你,丢了糖给我!” 大娘眼神有些复杂,这位女郎,倒是与之前那些温家人不一样。 另一边,温可轩心情放松了些,他并不觉得大娘的回答有问题,反而觉着对方身怀感恩之心,是个听话的顺民。他笑着问阿卓:“女郎可见到了,我温氏向来待民亲善,并非女郎以为的那种恶人啊!” 阿卓瞥了他一眼,温可轩听不到,她却听得十分清楚,炸果子摊周围的人都在说大娘运气好,遇见的贵人心善,才没有落得之前鱼篓李那般下场。 鱼篓李,风中传来了他的名字还有痛苦的低吟。阿卓脚尖一踮,扯着温可轩往叫声那边去。 两人到时,便见一穿着富贵之人手持长鞭,矜持地往地上的人身上抽着,还有群人在一旁鼓掌欢呼。 地上那人手上已全是或新或旧的伤痕,正抱着头躬着身子在地上蜷缩,只是眼神偶尔望向一边眼睛里满是泪水的女人和男孩,咬着牙不肯叫出声来,只偶尔实在忍不住,溢出几声呻吟。 他越不叫,那富家公子下手就越重,只有见血或是男人痛呼时,才得意地停手一下。 温可轩心中一紧,暗道不好、果然,下一秒,阿卓便挡在男人面前,抓住迎面挥来的长鞭反手甩了回去。 牛皮马皮混合的长鞭极其坚韧,挥舞间发出呼呼的风声,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抽在了富家公子脸上。 几颗洁白的牙齿在空中飞舞,连带着富家公子的惨叫响彻周围。 直到富家公子重重摔倒在地上捂脸哀嚎,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他的小厮一拥而上,扶着富家公子嘘寒问暖,几个健仆则挡在了主人和出现的陌生女郎中间,警惕地看着她。 被钳制的女人和小孩也趁机扑了过来,女人流着眼泪去扶地上的男人,那男孩则是恶狠狠地盯着富家公子。 富家公子一把推开小厮,脸上已经皮开肉绽,但肉体的疼痛比不上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的耻辱,看了眼阿卓穿着,他惊怒出声:“你!你是何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对我动手!” “闭嘴、闭嘴!”没等阿卓回答,温可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温初,不得对女郎如此无礼!” 温初惊讶地看着面前丝毫没有世家风范的堂叔,委屈道:“堂叔,是这人先无缘无故对我动手的!” 他恍然大悟,看着阿卓身上熟悉的面料有些鄙夷:“我说这衣裳怎么眼熟呢,原来是我温家的式样。堂叔,堂婶可是谢氏的人,您光天化日之下带个外室在外游荡,这不是在堂婶面前找不自在么!” 他自认为说得恳切,却不见温可轩的脸色越发涨红,几步上前挥手就往他完好的那边脸扇去:“说什么胡话,滚回去!” 第44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4 蠢货,蠢货!要害死我温家了! 温可轩瞪着眼前的小辈,恨不得将他塞回他娘的肚子里。说了多少遍,在外要谨言慎行,结果对方不仅当着阿卓随意鞭挞他人,还满嘴污言秽语。 他这一闹,自己这一路的说和、乃至那老妇人的好话怕是都无用了。 挨了一巴掌的温初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恐怕认错了这女郎的身份。哪怕世家讲究‘人后教妻,人前教子’,那也没有当着外人乃至庶民的面教导侄子的道理,除非对方身份贵重,逼迫堂叔一定要立刻在她面前表露自己乃至温家的态度。 他忍下痛声,又悄咪咪打量了阿卓了一眼,这女郎模样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甚至可能还要小上几岁,是哪位世伯的千金么? 他刚这样想,便见到他那深受老家主信任的堂叔毕恭毕敬地朝那女郎拱手弯腰,说着小辈无礼、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暂且饶他一次之类的好话。 温初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自己刚才出言不逊的恐怕是位惹不起的大人物。他眼珠一转,也凑上前向阿卓行礼:“晚辈、晚辈口无遮拦,还请女郎恕罪。” 他脸上的鞭痕已经肿成了一条红块,白净的脸皮上映出细细点点的血丝,但看向阿卓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怨恨,反而装满了愧疚和孺慕,仿佛是真心诚意地悔过。 阿卓都有些惊讶他的嘴脸变换之快,惊异之中连杀气都淡了半分。 正在温初暗自得意的时候,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女人却冲了上来。 她砰地一声跪在地上,一边朝阿卓磕头一边大声喊道:“求、求大人做主!” 阿卓飞快将她强行拉起,那女人却眼红红地挣扎着非要给她跪下,直到满身伤痕的男人和儿子将她抱住,她才怕伤到丈夫慢慢停了下来。 阿卓瞥了眼一旁僵住的温家二人,问道:“你有何冤屈?” 女人其实心中也满是忐忑,她也不知道这位陌生的女郎究竟会不会在意她这般的小民,只是心中怒火难耐,又见女郎与温氏的公子相处并不算好,才咬牙冲了过来。 这会儿阿卓给了她陈述的机会,她反而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不过没关系,她说不出,有人替她说。 那汉子将女人交给儿子搀扶,随后眼睛通红地朝阿卓行了个礼,说起一家的遭遇来。 他姓李,是个渔夫,因为很有打渔的本事,人称鱼篓李。 十几日前他照常打了鱼去集市上卖,刚巧碰上没钓着鱼败兴而归的温初等人。 温初等人围着他那摊子,不时指点小厮翻动,鱼篓李忍了。他沉默地等着公子哥们离开,却听一人说和他人打了赌,若是没拿鱼回去未免叫人嘲笑,不如拿了这摊子的鱼回去充充面子。 当时鱼篓李还以为来了大生意,欣喜得很,却没料到小厮们拿了鱼就要走。 他情急之下拉住一人,却被狠狠推倒在地上,连手臂都磕出了血。 他觍着脸向他们讨要买鱼钱,那人却说这衣裳被他摸了脏了,他这些鱼还不够换衣裳的。 鱼篓李还没来得及辩驳,那人又说这附近的地、河都是温家的,他一个渔夫私自去网温家河里的鱼,那就是偷盗,要将他送官。 领头的温初说这话有理,便命人折了他的鱼竿,剪了他的网兜,将剩下的鱼踢了一地笑哈哈走了。 鱼篓李不过小民,哪里敢跟贵人作对。只是他只会些水上的生计功夫,第二日去河边时,正好与重振旗鼓来钓鱼的温初等人撞上。 那群人钓不上鱼,正心烦着,见他来恶上心头,把他当做个乐子,绑了手拖在船尾做鱼饵。 他手动不得,只能靠脚打水浮在水面,耳鼻里全是冰冷的河水,心中满是恐惧,不知这痛苦的折磨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这不是最令他绝望的。 绝望的是,中午他久久未归,大女儿便来给他送饭了。 打渔要些天时地利,他有时也会耽误吃饭的工夫,妻子或者孩子就会来给他送饭。 可他没料想到,就是这么件习以为常的小事,竟然要了他女儿的性命。 他女儿李大妮今年不过十岁,见父亲在河水里起起伏伏,当场便被吓到跌坐在地上,又起身跌跌撞撞往河里跑,要来救他。 她哪能救人呢,纨绔们见她急切只觉得更兴奋,拼命要小厮划快一些、再快一些! 鱼篓李被绑着手挣脱不得,口中呼喊要女儿回去也因为水淹口鼻听不真切。他只能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女儿逐渐乏力,当着他的面淹死在河里。 他多恨啊。 就这么一条河,一条他早已熟悉闭着眼也能将女儿安全带回去的河,要了他女儿的命! 说到这里时,面露苦相的汉子已泣不成声,一旁搂着儿子的妇人更是心痛,一下下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喊着若当日去送饭的、去死的是自己就好了。 温可轩见势不妙,又甩了讷讷不敢言的温初一巴掌。他神情严肃地整整衣领走到李家人面前,语声踯躅:“这位,李兄,我知你心中苦楚,此事确实是我家儿郎做错了,实在对不住。” “只是,往事不可追,斯人已逝,你们更要过好一些。”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不由分说地塞在鱼篓李手中:“你们且拿着,若是日后不够,只管去温府门口,找嫡长房的大公子账上支取便是。” 鱼篓李木讷地握着灿灿发光的黄金,手上青筋迸起,几乎将黄金捏得嘎嘎作响。 “公子,真是温家人啊。”他沉默良久,发出一声感叹。 “那日我女死了,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那日见死了人,纨绔们才知道事情大条了。虽然这年头小民的命不算命,奈何这家人还没跟温家签身契,他们也不是很受宠的那批人。 若是这事闹出去,被他们家中长辈知道自己败坏了温氏名声,破坏了温家吸引流民的计划,他们也是会被责备的。 他们叫小厮将鱼篓李拉回船上,丢了银钱给他,警告他此事到此为止。 钱啊,鱼篓李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银钱。 可他不敢拿,拿了他怎么面对哭叫着来救他的女儿,怎么回答妻子女儿为何死在他这熟悉水性的渔人面前,又怎么向小儿解释姐姐再也回不来了呢? 他猩红着眼大喝一声冲上前要将这群该死的家伙撞下船,却被小厮们一拥而上按倒。 纨绔们说他给脸不要脸,嫌他太过贪婪,觉得他是因为钱不够才不闭嘴。 可鱼篓李,他不想要钱,他只想要命,要他们以命偿命! 第45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5 鱼篓李被打了一顿丢在岸上,他昏过去再睁眼的时候,整个家都变了。 他的妻子整日抱着女儿的衣裳,怪天不长眼、地不慈心,怪他这个无用的男人,怪自己叫女儿去送饭,却只字不提最该死的那些人。 怪了又能如何呢,他们难道还能与天斗? 在这片地界,温家就是天,他们的话就是天理! 若非儿子懵懂地来问他们姐姐去哪里了,他们都无法从悲痛中醒过来。 他们想带着儿子搬离这里,却在收拾东西时被温家的恶仆拦了下来。那群少爷们担心他们在外乱说,便叫人盯着他们不许离开。 想要重操打渔旧业,可鱼篓李自那日后再见不得河。 一家的生计都压在了妻子的肩头,他寻摸着找新活计,可那日他与温初的争执大家都看见了,尤其是他家女儿死后,即便心中可怜他也无人敢出手相助,走在街上,以往熟悉的街邻也不敢递一个眼神。 整座街市的人见他们如见瘟神,屠夫不敢卖肉,布庄不敢收丝。 他的一家都被孤立了,却无法逃开。 鱼篓李忽然明白了,那些人没杀他,却不是要放过他,而是要活活逼死他全家。 家中的余粮已经吃尽,他当夜与妻子将家里的刀磨了又磨,两人相顾无言,只有沉闷的锵声作响。 既然活不下去,那就去死好了。 只是死,也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只可惜他们的刺杀失败了,反而激怒了纨绔们。鱼篓李以下犯上,他们反倒不必担忧害死人的事了,毕竟燕朝以卑犯贵是重罪。 温初气恼他一介贱民居然生了动手的心思,便故意烧了他的屋,将他一家人丢在街上,让周围人都看清冒犯温家的下场。 知他心中女儿的死是刺后,又故意将他带到河边凌虐,逼迫他的妻儿下水,像驱使牛马一般鞭打他。 鱼篓李说完,猛地将金锭向温可轩砸过去。 “你钱能换我女娃回来么!”他大吼道,愤怒又带着嘶哑的哭腔,“我的大妮还躺在河里!我能捞!可我、可我不敢见水啊!” 温可轩被金子砸破了眉骨,血顺着他白皙的脸庞流下来,一旁的温初眼中顿时升起一股戾气。世家最重颜面,若是破了相,便是有权势也难以坐上高位。 他掩下心中想要将这一家人碎尸万段的怨毒,担忧地看向堂叔,却见堂叔紧张地望向那女郎。 “堂叔!都什么时候了——”话还没说完,温初只觉天旋地转,连一旁的树都变低了些,眼前的一群人睁大眼睛的模样滑稽又奇怪。 阿卓淡淡收剑,温初脖颈上的血溅了温可轩一脸,连眉骨的血迹也掩藏其中。 他痛心地望着自家子侄的无头尸体,嘴唇翕动着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女郎……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何至于此?”阿卓抬眼指向狂喜到落泪的李家人,“你该问他们。” 温可轩脸皮抽搐,望向李家人的眼里闪过一抹凶色。 不只是他,温初的小厮们亦是在失魂落魄地望着自家公子的尸体后,将怨恨的目光转向了他们。 温初已死,他们这群护卫不力的仆从是决计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了,说不准暴怒的主人家会直接将他们摁进坟墓里殉葬。 如此看来,大仇得报的李家人脸上的笑容竟如此碍眼。 阿卓对他们的眼神看得清白,她将剑杵在地上,笑眯眯看向温可轩:“既然已经动手了,你我之间的比斗不如就此开始吧。” 温可轩一抖,手中的账本落在地上。 侄儿的尸体摆在面前,向他昭示着无比可怕的未来。他闭了闭眼,眼角落下一滴混浊的泪。 他一言不发地捡起账本朝阿卓一拱手,很快又恢复成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温大人。 小厮们得他命令立刻回温家通知各房的主事人,又几人捡起温初的头颅,抬着他的身子快步往府中走去。 他们走远,阿卓转身看向一旁的李家人。 鱼篓李此刻已抱着妻儿哭作一团,嘴里还喃喃说女儿终于可以瞑目了。 见阿卓的目光移向自己,鱼篓李猛地回过神来,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紧紧拥抱着妻儿的双手,扑通一声朝着阿卓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汉子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感激和敬畏之情,声音颤抖着说道:“女郎的大恩大德,我鱼篓李就算是死也不会忘!从今往后,愿为女郎当牛做马,绝无怨言!我们一家一定会尽心尽力报答您的恩情!” 说完,他又深深地磕了几个响头,每一下都充满了诚意和决心。 他的妻子跟随其后,眼中还有些迷茫的男孩也跟着跪了下来。 阿卓手掌一挑将三人扶起,严肃地问道:“方才你们也看见了,人虽是我杀的,他们恐怕记恨上你们了。” “我不会在此处长留,你们可愿随我去河东?” 鱼篓李夫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答道:“多谢女郎体恤,吾等愿往!” 阿卓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你们久居镇上,可知有哪些温家人做过恶事?” 鱼篓李有些迷茫,他终日在河上打渔,闷声做事与他人交流不多。 他的妻子却是眼中精光一闪,她在家中织作,偶尔闲暇时与邻居闲话,亦听闻过不少隐秘的流言。 “回女郎的话,奴家曾听闻过一些,只是不知真假。”她恭敬地朝阿卓弯腰说道。 “唔嗯,无妨,我能分辨。”阿卓将剑背在身后,朝女人伸出手:“劳烦你为我指指路。” 女人望着她白皙的手指,下意识将手往裙上擦了擦,忐忑着不敢触碰。 阿卓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又对鱼篓李和小男孩道:“为免温家人狗急跳墙,你们暂且寻个地方躲起来吧。我叫阿卓,若有危险,就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鱼篓李将儿子抱起,感激地朝阿卓点头,阿卓这才揽着女子离开。 男孩依偎在爹的怀中,看着娘亲远去,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体,小声问父亲:“爹,我们去哪儿啊?” 鱼篓李胡乱擦了擦脸上又不由自主留下的眼泪,大笑着朝儿子道:“我们去接姐姐回家!” 第46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6 温府议事厅里,温家众人心事重重地等待着。 温可轩只教小厮将各房的主事人叫来,然事情重大,他不可能将与阿卓的博弈告知小厮们,故而只称十万火急,要求他们快快过来。 若非小厮们指天赌咒,说那凶残的女郎当着大公子面将四房少爷杀了大公子也不敢发火,他们都不会相信有‘事关温氏生死存亡’的大事发生。 毕竟温氏驻守太原数百年,前后历经的王朝都有数个,如今风平浪静,怎么也看不出有能将温氏这艘大船掀翻的大浪啊。 他们按序坐在自己的位置后,温可轩亲手扶着温家的老祖宗温一芥从堂后走了出来。 一路上他已经与温一芥说完了自己从京城出发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见温一芥出现,温家人纷纷起身行礼,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慌张起来。能让老祖宗出面,定然是发生大事了! 温一芥坐在主位,视线在不争气的子孙脸上一扫而过,沉声道:“可轩,你来说说。” 温可轩恭敬地向众人行礼,一边说着与阿卓的赌约,一边将账本分发下去。 起先温家众人还皱眉听着,直到听到阿卓说要杀尽温家,温家二房的老爷不屑地嗤笑出声:“就凭她独自一人?大侄儿,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温可轩还没作答,老爷子的茶盏已经砸在了他身前。 温家老二惊呼一声,脚步向后差点绊倒自己,好在身边的兄弟扶了一把。 站稳后,他不服气又委屈地看向温一芥,温一芥一笑,眼中满是寒意。他拍了拍手,穿着黑衣的暗卫递给温老二一个镶满金线的圆盒。 温老二拿着圆盒打开一看,立刻像拿到烫手山芋一般将盒子甩了出去。 温初裹了石灰的头颅滴溜溜从盒子里滚出来,刚好滚到他亲祖父温老四脚边。 温老四猛地跳起,躲远了才看清是自己孙儿。 他张目结舌,一下望着孙儿,一下望着温一芥等人,茫然四顾,只感觉自己仿佛还在梦中。 温可轩缓步走过去,将温初的头颅放回盒子,又递给温老四:“四叔,节哀。” 温老四捧着盒子的手在颤抖,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干涩地问道:“可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可轩长叹一声,解释道:“这便是那位阿卓女郎的力量了。她的剑太快、太利,初儿他,他没受多大痛苦。” 温老四只觉天旋地转,抱着孙儿头颅跌坐在太师椅上。 温可轩不忍心看痛失嫡长孙的四叔,转身向其他人说道:“那位女郎心狠手辣,极其暴虐,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是拼死一搏,还是如她所言将账本偿清,还请各位叔父斟酌。”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温可轩默不作声回到老爷子身边。老爷子年事已高,眼皮上都满是皱纹了,眼中的精芒却依然令人心惊。 他像是看穿了温可轩的内心,低声问道:“可轩,你后悔了么?” 温可轩喉咙发紧,他苦笑一声,同样低声回道:“是,祖父,我后悔了。” 他自认能识人心,从与阿卓一同从京城出发时就时刻注意着她,也猜到了对方会为了减少百姓死伤主动前去叛军刺杀,甚至早早叫四叔父安排了棋子,好像叫做温言,让他去引导阿卓以及拖延时间。 在郡守府晚上没有见到阿卓那天,他便启动了安排已久的计划,大肆地转移起各家送来的银财来。 他知道阿卓是为赈灾银而来,在运银之时早已将痕迹全部抹去,所有运粮的仆从全部在郡守的安排下混入军队,名正言顺地死在山贼手上了。 唯一的线索郡守他也自信对方就算自尽也不会说出自己来,毕竟他也操刀过许多处理背叛者的仪式,知道这群棋子对自家的恐惧。 可他想不明白啊,这郡守明知自己迟早都得死,或者死在阿卓手上,或者死在温家手中,他怎么就选择将账本交出来了呢?! 如今比起死亡的恐惧,他更害怕自己的计策暴露,让所有人都知道温家的覆灭是自己的错。 早知如此,他便在阿卓回来之前就将郡守杀了,而不是让他活着去做替罪羊! 可惜,时间不但无法倒转,甚至流逝迅速。 在堂下议论出个结果之前,便有仆从惊慌地前来禀告:“老爷!大公子!不好了!” 温一芥早已命人看守周围,轻易不得擅入,听到叫声眉头一皱,招手让暗卫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注意到身边的温可轩已经僵住,温可轩知道,阿卓的杀戮开始了! 他猜的没错,一具又一具尸体被运到了堂前,暗卫不停地进出,小声地附在温一芥身边报告温家人的死讯。 堂下众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老爷子越来越暴怒的神色,也知事情不妙。 温老二脸色一白,想到了先前温可轩所说的阿卓,他倏地站起看向温一芥:“父亲!难道那女郎已经开始了?!” 他这一出声,其他人也纷纷跟着他盯向了老爷子。他们心中亦有猜测,只是不愿说,或者,不愿意承认。 温一芥闭了闭眼,点头承认:“是。” 温老二顾不得礼仪,提起袍子就往堂外跑去。他最宠爱的幺儿年纪还小,没出去做官,正在族地呢,万一碰上那贼婆娘怎么办! 他要回家,叫幺儿他们赶紧离开! 但他不用这般麻烦了,一出门,他那幺儿就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眼眸瞪得极大,像是看见了十分可怕的东西。 “儿、儿啊!”他悲怆地拥紧了儿子的尸体,发出与另一边的老人一般的呼喊。 另一边,老人跪坐在地上,冲着一座孤坟撕心裂肺地喊道:“儿啊!你可以瞑目了!” 数十年前的那场大灾,他家人全亡,他在逃荒路上认识个孩子,与他相依为命生活许久,彼此之间父子相称。 哪知两年前儿子碍了贵人眼,送回来就没了气。 他赖在温家镇不走,终于看见了贵人的报应! 他颤颤巍巍起身,向阿卓深深拜下:“多谢女郎!愿为女郎驱使!” 阿卓扶起他,让他先回家去,转身看向李氏,甩去剑上的血珠:“走吧,继续。” 第47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7 温家人居住的地方平素不会有平民敢来,除非如老人般充满怨恨想要寻机报仇,这倒是给阿卓提供了不少帮助。 原本还要一个个逼问,现在只要按着苦主的话杀就够了。 她只诛主恶,虽然杀得迅速,也有不少人逃出去报信了。 阿卓没有拦着,让他们去给温家那群主事的施加些压力也好,不然之后还得她自己慢慢去找温家藏起来的银粮。 如她所料想的一般,拖家带口逃跑的温氏子弟全一窝蜂跑去找老太爷了。 温老二起初还想着一定要报复回去,可随着送来的尸体以及逃来的家眷越来越多,他心中的怒火竟一点点被恐惧取代。 那些尸体上丝滑的剑痕似乎昭示着他的命运,虽然没有见过阿卓,温老二脑中已经构建起了一个拿剑的绝世凶神。如今这些人全往这边跑,那杀神又不是傻子,迟早会找过来的。 他又不能做主将这些人全部赶走,也无法找个借口逃跑,为今之计,只有快些算齐金银数量,让那杀神停手了。 他大步走进堂中,一把夺下三弟手中的账本问道:“算完了?” 温家老三常年掌管族地的账务,算账是把好手,他捏了捏鼻梁,嗯了一声。 加上温可轩已经处理完的,总计黄金十万两,白银六百二十一万两,米粮七十万石。 他将数字说出来时,连温一芥也不由眉心一跳。 诚然他温家掏得出这笔钱,但也需要时间去筹集,然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毕竟那杀神好似不会累一般,从刚才开始一直保持着极快的速度杀人,若等筹集完成,说不定温家都不需要花钱买命了。 现在急需一个人去与那杀神谈判,至少争取一些统筹的时间来。但堂下各位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去往阿卓面前,怕她随手就是一剑。 温可轩心中暗叹一口气,主动挺身而出:“在座各位都是长辈,与卓氏谈判之事由我去便可。” “好侄儿!”温老二一听大喜,手掌拍着温可轩的肩膀,“二叔相信你一定能成!” 温可轩扯了扯嘴角,他向来瞧不上温二,眼高手低的蠢货,现在倒沦落到让他来肯定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躲过温二的触碰,向温一芥施了一礼,转身往温府外走去。 他没想到的是,他刚离开,温二又有了歪点子。 温二默默靠近自家老父,悄声问道:“爹啊,如今可轩侄儿去找那杀神了,要不我们……” 温一芥手握紧,又想找个杯子砸这蠢货,可惜茶盏已经被丢出去了,也没小厮来添茶。他只好放下手,沉声问道:“你待如何?逃跑么?” 温二紧张地看了眼去叫人搬库房的弟弟,点了点头。 “蠢货,且不论能逃去哪儿,你若带着金银跑,不怕那女郎追杀么?” “那不带金银不就是了?” “那你还逃跑做什么,左右钱都是留给她的。” 温老二这才反应过来,但仍不死心,又问道:“那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爹你不是有批死士么,去杀了她啊!” “呵呵,”温一芥冷笑两声,“你可知那女郎最初出现时做了什么?” 温老二傻傻摇头,他没有理政的才能,也懒得去做无权的小官,久居家中不闻世事。 “她可是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了皇帝,又孤身闯进秦家强杀秦道!你要我调死士围攻,先问问自己我温家的死士可比得上皇家和栎阳秦氏否?” “这有什么,我温家至交好友无数,您要不赶紧去信其他家,叫上他们一同绞杀那人呗。” 温一芥无奈地摇摇头,他扪心自问自家的血脉也没混过,怎么就生出这么个蠢货来。 “你若是现在听闻,例如赵郡李氏死伤无数,青壮不存十一,你会如何?” 温老二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那当然是趁他们没时间来找我捞一笔了。” “那你现在还要去告诉其他家我温氏发生了什么吗?” 温老二讪讪笑着,没敢回答,干笑着跑去帮自家阿弟清库房了。 温一芥摇摇头,又看向还抱着自家儿子的头瘫在太师椅上的温四,他站起身走了下去。 温四直愣愣地盯着虚空,直到温一芥走到他面前才反应过来。两行热泪突地从他眼眶流下,他呜咽着喊道:“父亲——” 回应他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温四捂着发烫的脸颊,有些不知所措。温一芥严肃地看着他,呵斥道:“勿要悻悻作妇人姿态!” “你若是有胆,就拿把剑冲出去找那恶女偿命!若是不想死,就去帮你兄长们算账!在此唉声叹气,可能挽回初儿的性命么?!” 被疾风骤雨般骂了一通,温四反而回了些精气神。他不舍地摩挲装着儿子头颅的黑盒,将盒子放在了桌面上,起身恭敬地向温一芥行礼:“儿子这就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温四眼神发狠,他迟早有一天会为初儿报仇。 温一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抚着胡须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次便是及时将钱交出去,温家也要受创不少,至少这被人杀上门的耻辱就足够打消一些人的心气了。 不过只要处理得当,未尝不能知耻而后勇。 只望轩儿,能从这次意外中吸取教训啊…… 被他惦记的温可轩已经找到了阿卓,毕竟想要找到对方的踪迹很简单,听哪里的惨叫最尖利就是了。 他赶到时阿卓正将剑从一个凌虐过许多奴婢的男人脖子抽出来,男人一手捂着喷血的脖颈,一边嘶哑着气声,伸手向温可轩求救。 温可轩心中痛极,只感觉自己又害死一个族人。他不敢看男人的目光,只能避过头去,听着男人气绝身亡倒在地上的声音。 “哟,钱算好了?”阿卓冷眼看他痛苦的表情,现在知晓亲人死去的痛苦了,早先算计河东郡人的时候就没想过善恶终有报么? “算好了,是——” “黄金十万两,白银六百二十一万两,米粮七十万石。”阿卓答道。 温可轩心中一惊,对她的过目不忘也有了认识。他苦笑道:“女郎算的是,只是调集钱财需要时间,女郎可否宽裕一些时间……” 阿卓拎起剑懒懒挽了个剑花,倏地将剑刺向温可轩,剑尖停在离他咽喉只有一指的位置。 “那是你们的问题。没看到钱,我就一直杀下去,懂了么?” 第48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8 温可轩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剑尖上的寒气他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嘴中紧张地分泌出口水,可他连咽也不敢咽,更不敢当着阿卓逃跑或者后退。 直到他腿也发僵,阿卓才堪堪将剑收了回去。 想起之前与梁希禾商讨的未来,阿卓松了口:“若是温家现存的银钱不够,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其他。” 温可轩如抓住救命稻草般问道:“女郎请说!” “矿产、工匠、工具……”阿卓细数着河东发展所需的东西,“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抵扣,不过由我来估算价值。” 温可轩面上一抽,俗话说‘穷死莫典当’,寻常好东西进当铺也要折上三分,更何况是这般紧急的情况,这般不讲理的人! 可他又无法拒绝,阿卓的剑还在滴血呢! 他算是看明白了,阿卓这是要打着讨还赈灾银的名义在温家强抢! 可恨这机会还是自己给她的。 温可轩快速呼吸了好几下,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与这些还可以从别处填补的钱财相比,温家人更加重要。他俯首低声:“我这便去拿名单,女郎还请稍等片刻。” 阿卓只朝他扬了扬手中的剑。 温可轩翻身上马迅速赶去温府,阿卓也没停下,拉着李氏继续诛恶。 该说不说,温家大概是将有才能的人都放出去了,留在族地的都是些文不成武不就的蠢货。 而蠢货一坏,做起恶事来也不管不顾。直到温可轩整理好名录,亲自来邀请阿卓前往温府,温氏族地里又平添了三十来具尸体。 温可轩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很快,很快他就能将阿卓送走了。 至于阿卓对温家做的这些事,迟早有偿还的一天。 待她年老体衰,再提不起剑那天,他要带着温氏幸存的族人,将阿卓及她的亲朋好友全部杀尽! 他没注意到身后的阿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那恶意如同深夜的鬼火清晰明白,阿卓歪着脑袋,却有些疑惑,是什么给了他不会被杀的错觉。 她可没忘记河东郡人的血债,也有温可轩的一份啊。 与将死之人不必太过多言,阿卓大摇大摆,提着剑在温家人仇恨又闪躲的眼神中走进了议事厅。 鱼篓李的娘子李柳氏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过往的一个个大人物对自己敢怒不敢言,因为温家的气派辉煌有些佝偻的身体又直了起来。 她仿佛第一次意识到,温家人也是人,他们并不是天理,也无法一手遮天。 如此想着,她眼神便凶狠起来,就连温二皱眉问她的身份时,她也毫不畏惧地大声说了出来:“我是李大壮的妻柳氏!” 她说出自己的身份,一旁阴着脸的温四突然暴怒冲了上来,他已经从小厮那逼问了儿子的死因。 这贼婆娘就是罪魁祸首! 若非她向阿卓叫冤,阿卓又岂会动手杀了他孙儿温初! 不就是淹死过丫头么,竟然这般不依不饶。他孙儿温初甚至都退步愿意赔偿了,他们一家究竟还有什么资格不识好歹的! 温四抬手就往柳氏脖上掐,在场其他人皱眉,倒不是怕伤了柳氏,只是柳氏好歹是跟着阿卓进来的,打狗也不能当着主人打啊。 温老三摇摇头要开口阻拦,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阿卓便一拳砸在温四身上。 温四脸如金纸,哗地吐出一大滩血,直接倒在了地上。 议事厅除温可轩以外的人都没意料到,阿卓居然敢当着他们直接动手。不止如此,阿卓还用脚将温四挑起,抓在手上,递给了柳氏。 “我记得有句话,叫‘子不教,父之过’,对吧。”阿卓转身看向众人,“温初死得太轻易了,还不够让苦主出气。我将他祖父交给柳氏,各位,有怨言否?” 怨,自然是怨的。 可说出来,不过是阿卓手下性命再添一人罢了。 温家人只能庆幸,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倒是给他们保留了几分面子。 阿卓见他们沉默,又转身朝柳氏温柔笑道:“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柳氏咬牙,她确实遗憾过那小畜生死得太快,没领够女儿死前的痛苦。如今仇人在手,她怎会放过! 她感激地朝阿卓一笑,拖着昏死过去的温四去了旁屋。 温家人的视线跟随在她身后,阿卓便罢了,一个寻常妇人,还真敢对他温家人动手?!反了天了! 阿卓鼓鼓掌,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问道:“现在可以算账了么?” 温可轩率先反应过来,将名册递给了她。 阿卓翻看账册,还要了纸笔修修改改。 价值千金的名画在她口里成了纸,记载圣贤语录的书籍被她说得一文不值。只有一些实际的矿产或是工艺,她才勉强算上些钱。 温老三被她的话气得七窍生烟,偏偏阿卓算的价值又卡在他承受的底线上。 温三简直要吐血了,甚至都怀疑起阿卓是不是能够读心。 读心自然是不会的,可他和温可轩算计抵扣价值的话语被阿卓听得清清楚楚,阿卓根本是拿着明牌在与他拉扯,可惜他不知道。 阿卓挑选了临近河东的铁矿和煤山,又要了造纸工艺和匠工们,七七八八算了一大堆。 她脑中只有许凡经历的一切,对于他有些记忆却记不清的东西也束手无策,例如唤作‘曲辕犁’的农具,许凡说很有用,但他没见过,也不清楚构造,这种就只能交给技艺熟练的工匠去推测了。 阿卓牢记许凡信奉的一句话,‘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虽然不懂什么是科学,也说不清什么是生产力,但总之,要技术,总没错。 当下时代,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听阿卓要工匠,其他人皆是松了口气,只有接触财务最多的温三隐隐有些抗拒。 只是他无法说服温一芥,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答应下来。 如此,温家除了手头上的黄金五万两、白银四百六十万两、粮四十万石以外,还交出了矿产和大量的工匠,温家的灭族危机暂时结束。 所有人刚松了口气的时候,阿卓却挥出一剑,温可轩的脑袋直直飞上半空,落在了温一芥怀中。 “忘了说了,交易条件还得加上他的一条命才行。” 第49章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49 大厅里寂静如冰。 温一芥抱着孙子头颅的手微微颤抖。 温可轩与其他人不同,是他极为重视、倾力培养的继承人。可以说今日阿卓杀的那群人加起来,造成的损失也没有杀温可轩一人多。 老爷子平生第一次无措地望向儿子们,可惜温二、温三压根儿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去和阿卓分辩。 他们眼睁睁看着阿卓潇洒地离开,还不忘带上柳氏和温四, 良久之后,温二感觉不对劲,试探着上前问道:“爹,你没事吧?” 温一芥的手无力地抬起指向只有尸体的空地,大吼道:“畜生!畜生啊!” 说完便喷出一口老血,睁着眼仰天倒下了。 此后温二和温三的焦头烂额不必多提,阿卓与柳氏回到她家,鱼篓李已经把女儿带回来了。 亲眼看着温初死去后,他对水的恐惧终于消散,至少不会无法面对女儿的眼睛。 阿卓将温四丢给他们,算是给李大妮的祭品。 原本阿卓还担心他们没见过血,想要代替他们出手,但鱼篓李和柳氏都拒绝了。 两人将温四绑住,一人一刀轮流砍在他身上,无论他怎样哀求也没停手,就像当日在水中的鱼篓李求他们放过女儿一般。 处理完这些后,阿卓便打算回去了,温氏的钱财会在之后陆陆续续送去河东,不需要她留下来盯着。 只要阿卓还拿得起剑,他们就绝对不敢做手脚。 况且温氏的巨变绝不可能瞒过所有人,就算他们想要瞒住,阿卓也要传出去杀鸡儆猴。 她要警告那些肆无忌惮的世家,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们就至少得保存一些对人命的敬畏。 而她离开这个世界时世家会不会卷土重来,那就得看河东的发展了,在这之前,阿卓得守好河东才是。 鱼篓李一家人是要和她一同回去的,还有河东郡守的一家子。 原本还担心他们跟不上脚程,但在听说阿卓要离开后,温二就迫不及待地送了马车来。 一大群人难免耽搁些速度,回到河东时已是七日后了。 温言来迎接阿卓时面色有些古怪,温家死伤过多,虽然有本事的大多在外,但本家也是家族的基本盘。 温三一天天忙着筹备与阿卓的银粮,还要安抚温氏子弟和被杀者的家眷,还要处理温一芥的丧事,还得和温二争家主,忙得不可开交,竟然发了信要在外的温家人都回去,连他这样不被重视的小棋子也收到了信。 没错,阿卓等人刚离开,温一芥便活活气死了。 “温氏可是将此事算在您头上了。”温言为阿卓倒了茶,快活地说道。 阿卓端茶喝下:“你倒是一点也不伤心。” “怎么会呢,在下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习过孝悌的。”温言语气委屈,脸上却全是扭曲的笑意。 他从衣袖里掏出个纸包,推给阿卓:“知晓在下随侍您身边后,我那二伯老爷可是立马寄了信来,叫我将这药喂给您呢。” 阿卓毫不在意他话中的恶意,拿起药包闻了闻:“是要你将药喂给我,还是给你服用的?” 温言脸色一垮,原本还想借此撺掇阿卓再回去收拾温氏一顿的打算破灭。 “两者皆有,”他答道,又不由好奇地问道,“您怎么会知道的?” “味道一样。”阿卓瞥了他一眼,将药包塞回他腰间,“初见那日你吐血吐得厉害,回到房间就无事了。我原以为是我下手太重,但此后你只要离开府中,都会随身携带香囊。” “香囊里,就是这种味道。” “所以那日你吐血,其实不是我力度没控制好,是你不能离开这香味吧。”阿卓虽是猜测,但说得笃定。 温言并不惊讶她的敏锐,嗤笑一声答道:“可不是么,我们就是无足的飞鸟,甚至比不上那些全家老小在温氏手中的投靠者。” “为了防止我们不听话,这些不过是必要的限制罢了。” 他语调虽低沉平静,但语气中的恨意浓厚,倒也足够说明了他为何如此憎恨温氏。 “如今你在我身边,他们怕是不会再送药过来了。” “怎么会呢,”温言嘴角勾起,“温家人才凋敝,哪怕是为了向您复仇,他们也断不可能放弃我这颗棋子。” “哦?”阿卓斜眼看他,“你就这么自信我会答应将你留在身边?” 温言慢悠悠为阿卓又续了茶水,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女郎离开的这些日子,那位梁小娘子可是做了不少事——” 话没说完,他便被阿卓掐住脖颈按在了桌上。 “温言啊温言,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阿卓语气有些惋惜,但很快便变作杀意,“你该明白,唯独这件事情,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干扰。” 温言脸贴在桌面,只感觉脖子上的手像是冰冷的铁,几乎要将他的脖子掐断。他不敢再卖关子,不住地用手拍着桌子,想要讨个解释的机会。 好在阿卓看在他说了不少温家消息的份上,给了他这个面子。 温言起身咳了好半天才幽怨地解释道:“女郎怎么问也不问,就认定我是要破坏您的计划呢?” 阿卓冷笑:“不然呢?” 阿卓不是不相信会有背叛阶级的个人,但温言显然不是这种人。阿卓又不傻,最初温言那溢于言表的、妄图攀附从龙之功的野心,在杀死皇帝之后她也见了不少了。 温言倒也没掩饰,诚实地答道:“我并没有完全了解她在做什么,只是窥见了几分端倪。” “最开始她去那群军汉堆里的时候,我还以为她疯了。” “一个小娘子,说话大声些还会发抖,可偏偏她天天都去,拉着那群兵痞开什么诉苦会。” “神神秘秘的,我一去就闭嘴。我只知道他们每次讲完后眼睛就通红,这些天下来,这些混口饭吃的士卒竟像是百战精兵了。” “并非是说他们有了那般的实力,只是,只是有了股说不出的锐气。” “我从前想要那些世家全部覆灭,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宛如痴人说梦。” “可现在,我却觉得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了。” 第50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50 温言诚恳地望着阿卓:“我虽不知女郎要建立的是怎样的王朝,但总归,不会比当今这个世道更差了。” 阿卓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她在河东的设想若能完成,那便是在这个腐朽世界点了把足以将他们烧尽的熊熊大火。 对于温言来说,还真说不定哪个世道更好。 只是温言的身份也足够有代表性,他是温氏世家的人,本身又是寒门出身。有他作为标杆,说不定可以吸引一些识字的人来。 无论起义还是革命,最需要的都是人。 如今发展人口的粮食、金银已然不缺,但阿卓缺人,至少在培养出一批识字的管理人前十分缺人。 想着脑海中曾出现过的一句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阿卓最终还是没动手,只是也没忘了把丑话说到前头。 “你应该也收到温可轩的死讯了。”她盯着温言慢慢说道,“他倒也算个人才,可惜害人太多,留他不得。” “还望你记住这前车之鉴,莫要,被我抓到把柄。” 温言似是不曾听出威胁之意,坦然自若答道:“堂哥那是咎由自取,吾等跟随卓大人,自会尽心尽力、顺天恤民。” “既如此,你便脱了这身长袍,去找梁希禾吧。若是你能按所说的做,她自然会安排你去做事。” 将温言交给已经去了更远城池的梁希禾,阿卓又开始写起给皇帝的回信。 回义军所在的汾阴城前,阿卓先将郡守的家人送了回去。李甫阳上奏的河东郡守罪行已经确认,郡守及其家人都要被押回京城判决。 郡守对此毫无异议,尤其是知道阿卓在温氏做的一切后,更是感谢对方手下留情,让自己还能见家人最后一面。 除此以外,温氏之灾不出意外地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温氏的姻亲遍布各大世家,自家也有不少子弟在外做官,例如温太尉,便是温一芥的胞弟。 无人敢直接送信来责骂阿卓,便将压力全部转向了皇帝。 他们倒也不直言,只是一个两个全部递了致仕的折子,连年仅三十的臣子也不例外。 皇帝派人送给阿卓的信里满是抱怨,好在他还没糊涂到自己是被谁扶上位的,没敢对着阿卓撒气,只是话里话外想要阿卓自个儿来收拾残局。 “他们闹着致仕,岂不更好,”阿卓提笔写道,“左右现在天下除了河东也无大事,你让他们离开,刚好空出给寒门的位置。培养培养几年,不也有了自己的属下?” “别说寒门会不愿意,他们攀附世家或是敌对世家,也不过是为了求个功名。只要给他们一个上升的缺口,他们就会自己将缺口撕大。” “世家若有本事,就将朝堂上的话语权全部让出来!何况世家也未必一条心,只是我这次动作大了些,他们心怀忧惧,担心步了温氏后尘罢了。” “你安排好自己的人,便与他们提出条件,让他们老老实实回来做事。作为代价,我会一直留在河东,不再出手,让他们放心便是。” 阿卓收笔,吹了吹尚未干涸的墨痕。 信前面写的都是废话,她不信皇帝不会趁机出手,重点是最后一句,她可以趁势光明正大留在河东郡。 河东遭了水灾,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一路上趁灾发财的官员豪强都被阿卓宰了,现在空有地,没有人,正是发展根据地的好时候。 若是她强行不回去,当然也不会有人敢来干涉,只是未免会引来众世家乃至皇帝的注意。 河东这股未来将烧遍大燕的火还是小小火苗,可不能让人熄灭了。 如她所料,在收到并公布阿卓的条件后,原本声势浩大的致仕潮便平息了下去,皇帝和世家达成了默契的平衡,默认除了河东郡以外,一切照旧。 而在阿卓拿着从温家得来的钱,大肆在河东郡买地后,大家更是一致认为,这个有些疯癫的女郎终于想通了! 消息传来的那晚,各大家族都弹冠相庆。早该如此,阿卓早该加入他们,同流合污了。 金钱、权势、传承!这才是一个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该有的欲望。 他们不但没有阻拦,甚至主动将自家在河东的地盘售卖了出去。 左右有阿卓在河东,他们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卖出去,何况阿卓出价很有诚意。 连皇帝也知趣地下令免了河东的赋税,并且连接任的官员也没派过去,一副将河东全部交给阿卓的模样。 确实,比起偌大的天下,阿卓只要一个小小的河东,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他们的纵容下,阿卓一点一点接手了整个河东的地盘。 几月过去,汾阴城已大变了样貌。 阿卓从百姓那买了地,百姓拿了钱又来购买阿卓从温氏手中讨到的物资,一来一去,阿卓手上的钱没少许多,百姓的生活也逐渐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阿卓收回钱,又拿着钱雇佣百姓修缮道路房屋,大水的痕迹业已不存下多少了。城中的血色亦被掩盖,被赶出城的百姓也被邀着回来,若是全家都不在了,便收归官府等待分配。 现在街道上也有了些摊贩,虽然不如大水前多,好歹有了些生气。 “不群,”梁希禾习惯性地邦邦敲了两下门,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笑意,“你之前说的那个曲辕犁有眉目了。” 前不久梁希禾在义军军队的巡游回来,记下了一大半还愿继续参军的名单,为了方便区分,还帮他们取了新名字,阿卓便也顺势取了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卓不群,没什么寓意,只是单纯只记得当年皇后说的‘卓尔不群’了。 “快带我去看看!”卓不群闻言兴奋地站了起来,她记得梦中这曲辕犁据说一直到后来那个伟大的国家建立后还有人使用。 梁希禾快活地抓着她的手,任由她抱着自己一路飞奔去试验田。 大水是在夏日爆发,如今已近秋末。原本收获满满的季节,被大水一冲颗粒无存。 存够足够河东所有人过冬的粮食后,卓不群也没打算坐吃山空,她想起记忆里有种冬小麦,便请了老农来,又开辟了试验田让他们随意研究,并且有任何发现都有奖赏。 如今小苗已郁郁青青,十分好看。 第51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51 快到目的地时,卓不群将梁希禾放下,两人并肩往田地走去。 住在附近的老农们都跑来看新农具试验了,在田头围绕着挤了一大圈,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这犁的新奇。 守在田地周围的将士也十分好奇,只是仍牢记自己的使命,没轻易离开。 见卓不群和梁希禾走来,几人纷纷抬右手行礼。 “卓会长好,梁会长好!” 皇帝没派人来继续管理河东,卓不群便与梁希禾、温言等人商量着,在各乡各县选派了当地名声不错的乡亲宿老暂且管事,只是考虑到以后,没有安排官职,自己也没重设政府,而是建了个会社,名曰‘大同会’。 原本卓不群并不打算担任会长,她向来只关心自己重要的人,虽对普通人能温柔几分,但也不如梁希禾能彻底走进民众生活里去。 只是考虑到大同会现在以及日后做的事,都会引起极大的动荡,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自己担任会长,她总比梁希禾抗造。 她默默朝众将士点头,与梁希禾快步走进了人群。 为了试验新犁,研究院选了一片荒田,如今刚清出石块和树枝这些较大的杂物,两人正围着一头牛,一人手持犁臂站在牛身后,一人正将绳往牛脖子上套。 后头那人一扯绳索,牛便晃晃悠悠往前走。 犁头深插入地中,往左右翻腾开泥浪,牛却没慢下来,依旧往前走着。 周围的人忍不住欢呼起来,待走到田地尽头,那人往侧面拽了绳子,牛发出哞声,也乖巧地转弯,犁被拉着丝滑地调转方向。 一老头迫不及待地跑了下去,蹲在开垦的田垄间,将手插进去试了试。 “嘿,这劳什子曲辕犁还真有用,耕得深多了!” 其他老者也跟了下去,有人跑去看犁的构造,有人扒开田垄看深浅,但无一例外都认同曲辕犁确实好用,比先前的犁更省力,换算下来一天至少能多垦十亩地。 梁希禾松了口气,先前不群跟她说要研究新农具,但不记得长什么模样,她找了当年自己父亲带的学徒,又和他一起去田间观察,才将这曲辕犁研究出来。 “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她笑眯眯地望着身边人。 卓不群点头,真心诚意地说道:“辛苦你了。” 梁希禾如今肩负着最多的事情,毕竟接触了最初版本思想的人只有她和卓不群。 这些日子卓不群奔波各地,将土地全部收回手中,汾阴的安排以及军队改换的事都由梁希禾处理,本就瘦小的人更苍白了一些。 梁希禾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是兴奋忽然间散去了些。她叹了口气:“这犁有用是有用,只是最关键的犁头需要铁来铸造,算上磨损,还需更多铁。” “无妨,我找温家讨了几条铁矿,若只供给河东绰绰有余,只是无法向外售卖了。”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全部依赖温氏此次的赔偿,还是得想法子赚些银生才好。” “酿酒吧。”卓不群想了想说道。先前死去的穿越者许凡已经研制出了玻璃和精盐,而在他原本的命运线上,他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小发明,如今倒是可以给她用上了。 “酒?”梁希禾有些担忧,当今世上的酒大多是粮食酿造而成,“如今河东粮食还算充足,只是酿酒的话,恐怕后继无力。” “我不是指大规模酿酒,物以稀为贵,先酿些好看的卖给世家便是。” 卓不群坑起世家毫无负担,现在酿酒纯靠发酵,再好的酒也不免浑浊,她只需模仿记忆中做套蒸馏设备就能做出清亮透明的酒液来。 至于度数高世家会不会接受,她送过去的酒,哪个敢说不好喝? 何况如今渐近冬日,烈酒暖身,更符合他们的习惯。 再加上记忆里的那些叫做‘营销’的手段,卓不群已经开始思考要从世家手里要多少钱才好了。 她将这些告诉梁希禾,梁希禾立马眼神发亮,盘算着银钱可以投入到哪些事中了。 两人商量完毕,在田间摸索的众人也终于心满意足。 他们三三两两回来,心情都很激动。尤其是最初下田的老人,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若是、若是当年我有这犁,也不必全家卖给苏家作佃户了!”他不自觉地搓动着手,在磨得发亮的老茧上擦了又擦。 卓不群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话,问道:“老人家,你的意思是,若是你有这田,便能供得一家老小么?” 那老农只是一时感慨,没想到话被会长听了进去。 他虽不知道这怪里怪气的会长称呼是什么意思,但看周围人样式也猜到卓不群是个大人物,当即便慌了神,颤颤巍巍要下跪。 “不必!在河东,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跪下。”卓不群迅速闪身过去将他扶起,严肃地说道。 那老农不知所措,只得顺着力道起身答道:“这、这犁轻便,不费力,若是当年我家中有这犁,我那大儿也能耕上一些,若无大灾,应当、应当能够了。” 他有些局促地说完,看着卓不群的脸,又忍不住问了声:“会长、这犁、这犁我们能做么?” 卓不群皱了皱眉:“你们想做?算了吧。” 老农虽然有些失落,也没意外。如今这世上对独家手艺看重得很,譬如梁希禾的父亲收学徒,人家不但要帮着做活,还得每月上缴些银两。 这犁如此好用,贵人不愿他们这群贱民用也是应该的,今日能见上一见,已经足够他们回去说大半辈子了。 他刚安慰完自己,又听那瘦小的女郎说道:“这犁头得铁来做,你们一时半会儿也做不成。之后我会令人在河东发放,你们到时记得去租借便可。” 老农唰地抬起头,和周围人一道齐齐望向卓不群,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卓不群感受到他们炽热的视线,想了想又补充道:“放心,无需担心租借费用,大概就是当年一亩地的收获,只要你等不偷懒,应该是交得上来的。” “交得的!”方才还讷讷不敢言的老农突然变了个人一样,他喘着粗气,连多年弯着的脊背也挺直了些。 “女郎放心!待到秋收!小人第一个去交粮!” 第52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52 得到卓不群的准信后,老农们心满意足地归家。 梁希禾故作哀怨地看了眼卓不群:“你这一句话,我又得跑断腿了。” 卓不群知道她是在说笑,但也明白对方现在如今手头上的事确实许多:“抱歉,没有提前和你商量。” 梁希禾赶忙摆了摆手:“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没有怪你的意思。” “只是如今河东事务极多,人手又不足。我想着,能不能多招些人。” “嗯,你心中可有人选?”卓不群见她有些犹豫,主动开口问道。 “有是有,”梁希禾偷偷瞥了她一眼,“只是他们身份可能……” “好吧,我坦白了。”梁希禾见她面无表情,干脆破罐子破摔直说了。 “我觉得温言可以暂时拉入了大同会了,这些天他还真像你要求那般,脱了长袍换了短裾随我行走。” “我此前不过是木匠女,虽然管账但懂得不多,许多事情都要问他。左右他也接触过了,只差个名头而已,不如干脆将他拉进来一同商量。” 卓不群暗自思忖,她依旧信不过温言,但温言也确实如梁希禾所说,这些天都在安安分分做事。 她想了想,索性与梁希禾说明白了:“我知你这段时间和温言相处,当是看到了他的过人之处。只是此人,从一开始便是受世家命令,前来组织起义军的。” “只不过如今我势大,他便依附于我。若是我不在,又或者有人能给他比依赖我更多的利益,他或许就会改换门庭了。” “你若想用他自然可以,只是要记住,他只是我们的帮手,并非我们的同志。” 梁希禾闻言先是一惊,随即便皱起了眉头。 温言在她面前表现得良善,对父老乡亲皆是十分关爱,以至于她的戒心也慢慢消散了。 “我知道了,我会盯着他的。还有两人,都是在军中发掘。” “一人是普通士卒,应当没有问题。还一人,是先前的义军将领,张正。” 卓不群挑了挑眉,梁希禾的父母都被义军首领李毅所杀,故而她虽然对普通的士卒没有偏见,对将领们却从来没好脸色。 “看来这张正,定然是有过人之处了。” “过人之处倒也有,不过我选他不是因为这个。” 梁希禾不理会卓不群的调侃,认真解释道:“你先前下令让义军归家,不是还闹了些乱子么?” “有些眼皮浅胆子大的,挑你去买地的时候,竟联系了往日部下想抢粮逃走。” “当时便是这张正站出来,带着一群人打退了他们,后来还追上去,将那贼子抓了起来。” “我这不得嘉奖嘛,便提了东西去找他,才知道他那日只是进城来卖猎物,绑了人放在衙门门口又回去了。” “我追到乡下,又听周围人都说这张正是好汉子,附近有啥事他都会出手帮忙,再一问,竟无一人知晓他之前也率领过义军。” 卓不群好奇:“你先前不是说过,要培养自己的军队,优先从义军中选么,他当时没留下,反而回去做猎户了?” 梁希禾颔首:“我也是这般问的,他只说想不明白,怎么自己就从一个贫苦烈火变成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了?” “他说自己觉得羞愧,解散那日,麾下兄弟们有要他留下继续统领他们的,也有问他要不要重新找个山头开始的,可他不敢啊,他怕自己又变了。” 梁希禾目光灼灼:“当日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回来越想越觉得他缺一本你所写的那些书。” “他总该明白,当初究竟是为何而战。” “好,那便挑个时间,将他们都找来。” 卓不群说做就做,没过两天便将人都邀到了府中。 当然,不是之前她与温言居住的刘府。 河东事务多,人来来往往不方便,卓不群一眼就挑上了当初李毅夺下的大宅子。 李毅已死,吴家人也被关了牢中待清算,其他的婢女侍从,想走的她都给了一笔银钱,实在没个手艺营生不肯走的,她便留下来,充做了办事人员。 从伺候一家人,到服务一群人,他们不觉辛苦,只觉甘之如饴,至少如今这次他们不必对任何人低声下气。 从前的议事厅如今变作了来汇报交接事务的地方,卓不群交代人清理出一个偏房小屋做会议室,等待梁希禾过来。 会议室里放的是张圆桌,梁希禾和温言毫不犹豫地分别坐在卓不群两边。 张正看了两人有些犹豫,一个是邀请他来参会的当今话事人,一个是当初指导他作战的带头大哥,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被身后的人推着一同在顺着梁希禾的位置坐下。 好在圆桌不算大,温言这边虽空无一人,但也不算太过空荡。 他坦然自若笑着,像是没有觉出这其中的差别来。 卓不群咳了一声,重申道:“我安排圆桌,便是想说今日没有位卑尊高之分,大家一同献计献策,有话直说便是。” “是!” “遵命。” “知道了。” 四个人硬是回答出一片人的声势。 卓不群无语地扶了扶额头,总感觉今天这会议不会很顺利。 “今天在座各位应当都认识对方,我便不介绍了……嗯?你有什么问题?” 她问的是推张正进来那大汉,那人表情扭捏,还有些娇羞一般,叫卓不群没忍住问了出来。 “女、女郎你认识我啊?”那汉子先是脸色一红,随后期期艾艾问道。 卓不群有些奇怪:“我们不是见过么,赵牛。当初修河堤的时候,我记得就是你先在放值后主动来帮忙呢。” 那汉子松了口气,欢喜道:“正是我呢!女郎,我如今改名了,叫赵卫国!” 卓不群一听就知道与梁希禾脱不开关系,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赵卫国,还有什么疑问么?” “没有了没有了,女郎您继续说!” “叫我卓不群,或者会长都行。今日邀各位来,是希望各位能加入我和梁希禾组建的会社,大同会。” 第53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53 赵卫国和张正脸上都有些茫然,他们从未接触过所谓会社。 温言倒是听说过一些,不过那些无非是吟词作对的富家公子小姐们的玩意儿,而卓不群显然不是爱好这些的人。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的大同么?” 卓不群点了点头。温言所说的是《礼记》中礼运篇描绘的理想世界,不过用记忆中的话来解释更易理解。 人人相亲,人人平等,天下为公,是谓大同! 不过此时这话还不能说出来,光是一条人人平等,就足够让世家和皇族视为眼中钉了,还是让他们先以为自己是附庸古典的好。 卓不群补充道:“选贤举能,以才能而非身份追求的大同。” 温言嘴角一翘,他自认才能从不输他人,最恨世家子无其德而据其位,听这话毫不犹豫就答应加入。 赵卫国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也一拍桌子大大咧咧说道:“我老赵不懂什么诗文,也不知道女郎看上我老赵哪里本事,但我信女郎,不,会长!我加入!” 他也答应了,丢下张正一人被四人灼灼目光盯得焦躁。 “我、我,”他面露苦恼之色,挣扎着吞吞吐吐,“先前梁娘子叫我来,只说是要为我解答疑问,可没说要加入什么会啊。” “无妨,我们绝不强迫任何人的意志。”卓不群见他实在为难,心中叹了口气,帮他开解道,“今日劳烦你过来了,若有何疑难,还请说吧。” 张正没料到卓不群如今这般好说话了,他可是亲眼见到对方一剑斩破数百兵将的。 他赶忙起身,向卓不群拱手一礼,忐忑不安道:“小人确有一问。” “最初起义之时,我虽身无长物,却应者无数,与官兵作战也毫无退缩,誓要将杀进京中,将那狗皇帝和贪官们杀个干净。” “攻下汾阴之后,属下众人锐气不似往日,尤其是刘、温军师说朝廷将派人招安之后,他们都欣然接受,甚至说服了我。” 张正痛苦地抱住脑袋:“自古以来不都如此么,我也这般宽慰着自己。只是午夜梦回,常梦见当初随我起义的兄弟!他质问我!他说张大啊,你不是说好要杀了贪官来祭奠我们吗!你怎么就拜了朝廷了!” “女郎方才说的我勉强听懂几分,您是想让所有人都过上好生活,想要个公平,可当初我也是这般想得啊!” “我失败了,起义失败了,女郎又怎么保证,您不会走上我的旧路呢?” 他的话极其尖锐,简直是指着卓不群鼻子咒她终将失败。 温言还没说话,赵卫国便瞪着眼睛站起来嚷嚷:“张大哥!我敬你是条汉子,过去领着我们作战也十分勇猛,但你怎可这般羞辱女郎!女郎宅什么仁,绝对不会和你们一样!” “宅心仁厚。”温言在一旁补充道,他看向张正的眼神冷冷,过去这家伙在他手下时,便时常来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在卓不群来前,他诓骗义军朝廷终会招安,也只有这人隔三岔五反悔不愿招安。 如今他都换了个主公了,这家伙居然还要来打岔! 正在他盘算着要如何让这恼人的苍蝇再也不会出现时,卓不群却是笑了。 她与梁希禾对视一眼,转头望着张正的眼睛答道:“我无法保证未来,但我听说过一句话,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我不敢保证未来会如何,但若无人尝试去追求正义、公平的生活,正义公平也不会自己到来。” “纵然我最后失败,至少也能让如今人们的生活好上几分,那便够了。” 张正原以为卓不群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证明自己绝不会输,却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承认想过失败的后果。 他失魂落魄地坐下,却又听卓不群悠悠道:“不过为了失败不要来得太快,我还是深想过一些的,张兄可愿一听?” 张正抬起头,只见对方正冲自己挑眉,似乎十分笃定他会想知道。 他咬了咬牙,他确实好奇。 “还请、还请女郎说明。” 卓不群见他上钩,心中暗笑,为了防止对方恼羞成怒,她清了清嗓子端正表情开始解释。 “首先是你方才说过的手下义军在攻下汾阴之后,便安然自乐只待招安的事。” “这实在正常不过!” “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将脑袋挂在腰间过活,平常人家若非活不下来,也不会选择起义。” “可你也知道,人家是活不下来才随你造反,如今他们不但能活了,活得还不错,那为何还要去战场拼杀。况且前路未卜,纵使有人想博个更富贵的生活,也无法保证将来是死是活。” “故而,张兄,就算我没来,你们也注定失败。” 张正口微微张开,想要反驳又说不出话。 “不仅如此,最初你们一定也说过什么共富贵的话吧?”卓不群问道。 张正、赵卫国和温言都齐齐点头,赵卫国还忿忿不平说道:“当初还说什么有地平分呢,结果后来天天叫我们去巡游,也不见半点地来。” 张正有些惭愧地低头,当初他本来是想分的,但手下拉着说他们作战最多,凭什么要把地分给后来人,他也就稀里糊涂将分地一事按下去了。 “你看,原本活下去的日子又能过了,当初说好共富贵也明白只是一场空话了,又有谁会再信任地跟随你们呢?” “与其说是手下士卒不愿作战,不如说是他们看清了你们的本质,不过又是换了一批人来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罢了。” 卓不群毫不客气的尖锐话语彻底戳破了张正的幻想,他红着脸,却是不服气道:“女郎这般说我们,自己不也一样么?” “我可是听说了,女郎也在大肆买地,将土地纳入自己手中。” “这与我等搜刮银财又有何异?甚至我们也没女郎这般心狠,要将河东人全部绑做自家佃户。” 他的愤然非但没让卓不群生气,她甚至微微笑了起来:“哦?民间如今是这般说我的?” 第54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54 卓不群自然不是要做大地主。 若要做地主,她当初早就去做皇帝了,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如今这些地契说是归她所有,实际上都掌握在大同会手中。 她要做的,是将土地全部划为公有的土地革命。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土地都掌握在私人手中。说什么王朝变迁,实际上就是土地的主人不断更换而已。 而在这个过程中,将大量土地拢在手中的就成了世家。 待到一日,普通百姓手中再无土地,他们就会起义,推翻过去的秩序,将土地夺回来。 若要打破这个循环,很简单,就是让所有人手中都没有土地! 或者说,只有土地的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无人可以再以土地来胁迫百姓出卖自身,国家在背后调控,维持温饱的底线,这便是卓不群与梁希禾商量的结果。 如今河东所有的地都已归为公有,待清算之后,她们便打算依据各家各户人数,无论男女,给所有人划地。 当然,不算赐予,只算租借,租借的费用也不会如过去般严苛,有新粮种和曲辕犁,想来收成应该不会差。 只是这话无法对张正解释,毕竟温言还坐在这呢。他到底有世家的底色,公有制对他来说未免太石破天惊。 不过卓不群也不打算任由自己的传言传播,日后她还想鼓动更多人加入大同会,可不能让他们心生误解。 她朝说漏了嘴正懊恼的张正一笑:“佃户有什么不好的,之后我将田分下去,无论来年收入多少,我只收四成。” “四成?!” 张正和赵卫国不约而同喊了出来。 卓不群微微点头:“ 田税、丁税,无论什么税赋都不用缴了,徭役也不必服了,只要收成的四成。” 燕朝嘴上说着十税一,看起来比卓不群要的还要少,但那只是田税。 若是当地的父母官心地善良,那就只要再加上丁口税、火耗,若是遇上个贪财的,那才是一事一捐,生下来有落地捐,娶媳妇有新婚捐,死了有棺材捐,种树有植木捐,养猪有猪捐,养牛有牛捐,养鸡鸭有鸡鸭捐,杀猪宰羊有屠宰捐,叫人苦不堪言。 平日还得出徭役,免费给官府做工,一去至少就是四月,还得自备干粮。 杂七杂八的苛捐杂税加起来,十成的粮食能留一成在手中就不错了。相较而言,卓不群明摆只要四成,反而要少了。 张正想都不用想,说闲话的邻里乡亲若是知道只要交四成,怕不是都哭着喊着去给卓不群做佃户。 他不敢相信,又确认了一遍:“女郎,真只要四成?” 卓不群想了想,又补充道:“加上新犁的租借,还得再加一成。不过那犁前日有人试过,说用着每日能多耕十亩,应当不至于太严苛。” 何止是不严苛! 若卓不群是皇帝,张正都要拜倒在她面前三呼圣君尧舜了。 温言哑然,他只隐隐约约听闻梁希禾在弄什么新农具,却没想这般厉害。 趁着张正被打动,卓不群又装作遗憾幽幽叹道:“可惜啊,我手头上无人可用,这新犁怕是没法及时送去各乡县,也没人去将这四成税的消息告知他人了。” 张正猛地一颤,眼睛瞪得极大,张口喊道:“那怎可行!女郎、女郎若不嫌弃,我张正愿为女郎赴汤蹈火!” 他也答应下来,梁希禾终于能将手头的事分出去一些了。 眼下大同会要做的事许多 ,最重要的就是分地和分犁。 分地温言并无异议,虽然他对按人分地,连女子也给有些微词,但看了眼自家主公,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只是关于曲辕犁,梁希禾早前做的试验品早已放到了这里,温言看了几圈,却建议卓梁两人不要轻易公布。 “嗯?可有哪里不便?”梁希禾疑惑问他,虽是早期试验之作,但整体也算完善,应该无甚大错处啊。 “非也非也,”温言摇头,却是神秘,“就是因为这犁太过简易轻便,才不能轻易流传啊。” 曲辕犁的出现难就难在那灵机一闪改直为曲,实际制作起来并没有技术难点,随便一个熟练些的木匠都能做,只有铁制的犁头可能难以获取。 温言担心的便是这点。 铁犁头对普通人来说难得,对世家却是轻而易举。若是让他们得到了曲辕犁,稍微破解便可大肆推广,届时粮食增多,世家越富,岂不是给推翻世家增加难度。 他说的有理,张正和赵卫国也不由低头思索。 卓不群却一言决定下来:“若是曲辕犁本身没有问题,那便照常推广。” 她抬手止住还欲谏言的温言:“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过要掩瞒下去,派卫士驻守也不过是担忧有人破坏罢了。” “我确实欲推翻世家,但代价不能是万千人本可以留下的命,此事无需多言。” 有卓不群和梁希禾的决定,温言也没法再反驳。 只是他还有些不甘心,据理力争道:“那也不能就这样让世家占便宜啊!” “说的是呢,”卓不群眉头一翘,“那这事就交给你了,趁曲辕犁还未出现在世人眼前,去向世家售卖制作技术吧。” 温言眼睛一亮,坑世家,他最乐意了。 “好嘞!河东还缺什么物资,让我一并赚来!” 这事归梁希禾管,她想了想,担忧说道:“先前为了建房,河东树木砍伐不少。如今天气渐冷,冬日取暖怕是不易。若可以,便换些木炭来吧。” 煤炭虽也能取暖,一来取煤不易要开矿,二来煤贵,倒不如木炭方便。 卓不群一边听着,一边又从脑中挖出个东西来。 “还是换煤矿吧。”她以指为笔,在桌上刻出个蜂窝煤的样子,“此物乃煤混合黄土所做,无论燃烧时间还是制作的文钱都要比木炭好,我虽不记得具体配比,离冬至还有两月,应当能做出来。” “至于挖矿,我去便是了。” 她晃了晃手腕,几月下来已是白皙细嫩,但众人皆见过她的伟力,彼此默契一笑,有女郎开矿,那倒是不必担心了。 第55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55 商议完毕后,各人四散开始完成自己的任务。 温言借着卓不群的威势将曲辕犁制造技艺卖了出去,又写信给当年和他一般在族学中不受重视的庶子们,还真让他骗了几个来一同推行识字计划。 张正讲义气,过去还是义军的将军,河东人原本对官府并不信任,认为官府来登记户籍只是为了收丁税,有他出面,大同会要分地耕种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在他再三保证只要四成税,且分地无分男女后,百姓们拖家带口去了大同会下机构,想将女儿嫁出去换口粮的人家也犹豫了,毕竟女儿现在也有收入了。 河东地大运输不便,梁希禾自个儿去了温言换来的煤矿那,一边研究蜂窝煤,一边研究卓不群所说的可以快速修路的水泥。 赵卫国是梁希禾在军中演说的时候找到的,诉苦会他最积极,也最能共情。卓不群将演练民兵的任务交给了他,不需要他多有作战的本事,只要他效仿梁希禾便是。 听多了同袍的往事,赵卫国渐渐也开始思考起不公,卓不群见状旁敲侧击了几次,为他解释了何为阶级压迫,何为封建剥削,顺势将新思想引接给他,大同会终于有了真正的第三位会员。 卓不群虽没有具体的事务,但河东大大小小的事她都要管。 例如租地分种一事,如今河东做事的基层官吏要么是水灾中逃过一劫的、要么是后来卓不群等人换上来的乡老,卓不群不时随机挑选地方检查是否有人从中牟利,还真找出并处置了几个借机徇私的家伙、 大伙忙得天各一方,新年之时京城送了信来,是皇帝和秦婉清,邀请卓不群回京过年。 皇帝的信里全是些陈词滥调,虚假得很,卓不群一看便知对方是想要让自己露一面吓吓世家们。 秦婉清有卓不群作为靠山,起初虽然有些看不上的人说三道四,但在卓不群几乎杀尽温氏后,这些声音也全部销声匿迹了。 她寄信过来的重点并非邀请卓不群回去,而是告诉她最近世家可能会有些动作。 卓不群并不意外,毕竟自从分地一事后,日日都有人从别地逃入河东。即便最近并无天灾,人祸也足够让人选择逃离家乡,去一个并不知道真假的希望之地。 存粮早已被各种理由搜刮干净,连存身之地也被剥夺的百姓走也是死,留也是死,还不如赌一把去河东,万一传说中的四成税是真的呢?反正一条命而已,他们早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而成功到了河东的百姓会发现,只要他们登上河东户籍,不但可以只交四成税,对他们来说和官府没有不同的大同会甚至还愿意借他们粮,不要利息! 于是觉着自己来了圣地的百姓又求人带信回去,将认识的亲朋好友全部喊来。这些人原本都是世家的囊中之物,现在却逃去了河东,如何叫他们不气。 只是没人敢和卓不群撕破脸皮,他们背后算计着对方从温氏夺来的财富。以这样的速度供给给河东及逃亡之人,怕是撑不到来年秋收,他们只需等待即可。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一来秦婉清一直毫不犹豫地拿秦家家产补贴卓不群,对她来说,卓不群是将腐烂不堪的她拉出秦家这个地狱的人,对她来说,一切都可以献给卓不群。 二来,卓不群早找到了耐冻的新粮种,纵然产量比不上秋收,但来年春天也可以收获一波。 三来,河东送来的酒液实在太美,澄澈透明,宛如传说中的琼浆玉液,甚至推出三档,第一档帝流浆有价无市,只送皇家和各大世家家主,第二档月浮光限量二百坛,其余的梅香雪、碧落泉也各有滋味,很快便风靡晋阳。若是哪个世家子招待好友不用河东酒,甚至会叫人耻笑。 世家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河东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等到河东识字之人已过百五十,等到河东不断推出新品牌酒液搜刮自家银两,也没等到卓不群彻底撑不下去。 大同会也在扩张。 在识字之人更多后,卓不群终于动用起当年和造纸工艺一起要来的印刷匠,这些人这些年也没闲着,按着卓不群提出的要求搞出了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 起初认字时卓不群抄了千字文和拼音,后来进一步学习则将新思想隐晦地编入古典圣贤的话中,例如墨子的兼爱、孟子的民贵君轻,这些话虽然并不受世家推崇,但总不可能蹦出来说先贤是错的。 教学的温氏子弟一面感觉哪里不对,一面稀里糊涂教着。卓不群和梁希禾时不时就会去各处学堂转转,将心有迷茫的学子挑选出来,去汾阴进一步学习,暗中聚集了一大片新学者,这些人又慢慢出去或明或暗地传播思想。 在几个激进的学子串联下,农民们也成立了新的会社,叫做农会。 农会每年都会挑选有经验的老农推测天时,安排种地的轮次、品种,更重要的是监督各地有没有出现豪强地主死灰复燃。 正在河东一片欣欣向荣之时,晋阳的皇帝却是不太好了。 这些年卓不群没有回来,皇帝慢慢和世家达成了平衡,算是解决了内忧。 但内忧虽无,外患却有,还很严重。 北境的匈奴联合西北的戎狄一同南下了! 当年威慑北地的镇北侯蒋冠在皇帝死后便一蹶不振,为了表明自己从未有叛逆之心,在新皇登基时他便主动辞了将军一职,任凭新皇如何劝说也执意将兵符递了回去。 皇帝这几年想要培养属于自己的将领,可将帅哪是这么简单出现的。 草原联军来势汹汹,从九原郡雁门郡同时发起攻势,也不知边军究竟怎么回事,竟然让他们真的突破了防线,如今都快要跨越太原直攻晋阳了。 皇帝看着每日送来的急报,一日慌过一日。 百般无奈下,他还是想到了当年那个挽自己于水火的女人。 “快!快送信给阿卓姑姑!” 第56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56 皇帝的求援信送来后,大同会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并非讨论要不要去援救,而是怎样去援救。 即便早已确定大同的目标是推翻世家和皇族,但九原和雁门郡还居住着无数百姓,作为同气连枝的汉人,大同会无法见死不救。 卓不群坐在主位,一边听其他人争论一边琢磨由心而生的怪异之处。 九原和雁门虽然地处偏寒又接临边境,没有诞生规模极大的世家,但大大小小也有不少家族,这些家族应当都有邬堡,将门一关便是一座小型城池,怎会如此轻易不到半月就被突破。 可若是他们没被匈奴攻破,匈奴又何来的粮草支持一路攻到太原? 即便如今河东大部分道路都铺了水泥,但马车有限,运输也受到限制,更别说匈奴的超长战线了。 要么他们已将沿路的散落人家全部抢杀,要么他们背后有人提供粮草。 想到这点的不止她一人,推断过后,所有人都确信其中有诈,只是不知阴谋的对象究竟是卓不群还是河东郡。 若是卓不群反而好些,见识过她一拳轰开矿道的各位都对她十分放心。 但背后之人万一是想借着调离她来攻击河东…… 卓不群难得的犹豫了,匈奴戎狄最强的是机动性,即便是她,也难以迅速完结战事。九原和雁门郡的百姓可怜,她亲手培养起来的河东也难以放下啊。 她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桌上众人对视一眼,选择了投票。 投票结果毫不意外,大多数人都支持卓不群去援救雁门,至于河东,他们会尽力守护。 卓不群还欲说什么,梁希禾一掌拍在她的肩头,眨着眼对她说道:“不群,我们努力这么久,也该看看成果了。” “你还记得吗,当初我刚和你相遇时,我问你,是不是圣人,你说不是,只是和我一般普通的、有相同志向的同志。” “那么现在,卓不群同志,请你相信你的同志。” 卓不群抬头,桌上各人有老有少,有女有男,各不相同,但每人眼中都是相同的执着与坚定。 “我知道了,梁希禾同志,那就拜托大家了。” 战事紧迫,卓不群在散会后立刻骑马前往晋阳。 当年她出京时还是瘦弱的少女,如今已是健壮的女人了。她穿着玄黑劲装,勒马在晋阳城门停下,还未出示身凭,一穿着兔毛围领大红长袍的女子便抢在士卒前替她说明了身份。 卓不群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女子不是他人,正是秦婉清。 几年来她一直在和秦婉清联系,偶尔秦婉清还会帮福安转交信来,若非世家盯得太紧,秦婉清还想为卓不群搜集信息,她早抛下秦家来河东了。 秦婉清亲热地扑过来,卓不群展臂一捞,将她带上马坐在身前,双腿夹紧让马慢慢往前走。 秦婉清靠在卓不群怀中,叽叽喳喳地向她分享自己的思念,丝毫看不出杀伐果决的秦氏代家主的模样。 她邀请卓不群回秦家看看,当年那些活下来的秦家人都已经被她管的服服帖帖,原本对她一个女人管事不满的秦家主脉也在她拿得河东酒的代理权后闭了嘴。 卓不群虽然也想和她闲话夜谈,但这只能等战争结束了。 秦婉清知道她此来为何,她亦察觉这次匈奴的攻势不对劲,但却没打探到什么信息,只能从账本里察觉出许多世家都有异动。 她将此事告知卓不群,卓不群眼神一冷,连秦婉清也瞒住,看来这次是真的有大动作了。 “卓姐姐,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秦婉清在秦府面前下马,依依不舍地昂头看卓不群。 “我知道,”卓不群摸了摸她的头,“你也照顾好自己。” 秦婉清感受着脸上的温度,痴痴地望着卓不群骑马离开的背影,待到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换了副凌厉表情,回府开始调配物资。 无论世家的阴谋是什么,都离不开卓姐姐本人和她的基业地盘河东,卓姐姐上前线她无法跟随,那她就帮姐姐看好后方! 另一边,卓不群策马进了宫城,有想拦她的愣头青,刚踏出一步就被上司拉了回来。 上司是经历过皇帝变迁的宫中老人了,他知道,整座宫城中最有权力的人不是皇帝,而是那个女人! 她回来的正是时候,皇帝还在廷议。 燕朝的大朝会一月一次,所有七品以上的京官上朝商议一月规划,平日只要三品大员来开小会。 但因为匈奴攻势,皇帝已经连开了好几次大朝会了,且每次都几乎到夜晚。 卓不群远远便听到皇帝的咆哮声。 其实皇帝有幼年的基础,加之这些年的历练,也锻炼出了些帝王心术。 但这次他是真的扛不住了,边关的急报一日接一日的送来,他的这些大臣们却老神在在,一问就是臣有罪,一答就是臣不知,这样群臣联合起来欺瞒皇帝的场面皇帝还是第一次见。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父皇会说天下之臣都该杀了! 皇帝猛地将一本请安折子摔在地上:“日日来请朕安,朕不安!匈奴的大军都要打到晋阳了,你们叫朕如何安心!温太尉!朕要你去请镇北侯出山,结果如何!” 温太尉还是前些年的温太尉,自温氏一族差点覆灭,连他的老哥哥也死了之后,他一日便白了头,像是老了许多岁,但仍然坚持守着太尉之位。 他出列复命:“老臣已去过三次,初次镇北侯说自己年迈,第二次镇北侯说久不上战场技艺生疏,第三次镇北侯称病,老臣根本没有见到他。” 皇帝咬牙切齿,怒极反笑:“好,好啊,他这是在威胁朕,还是在敷衍朕!” 他一怒,群臣却纷纷为蒋冠说起话来。 “陛下!蒋侯向来忠心耿耿,怎敢不敬您呢?” “是啊,陛下,当年先帝可是与镇北侯君臣不相疑呢。” 他们越说皇帝越气,这些年他也知道了当年父皇身死时发生的事,纵然他对先帝并没有多少感情,但也轮不到这些臣子在这阴阳怪气。 他脸涨红,正要大喊他们闭嘴,却听到一冷冷女声在殿门口响起。 “诸位似乎很怀念先帝啊,是要和他去作伴吗?” 第57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57 黑衣女人缓步走进殿中。 与几年前相比,她周身的气势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若说当年的她是柄锋芒尽出叫人胆寒的利剑,那么现在的她就沉默得如同收剑归鞘了一般,叫人不由想要去一探锋芒。 但只要听到了她的话语,他们就该知道,剑,尚且锋利! “阿卓姑姑!”方才还暴怒的皇帝面露喜色,身体前倾恨不得奔下皇位。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体会到狐假虎威的滋味。看着朝堂中如寒蝉般噤声的大臣,他心中生出报复的快感来。 皇帝几近恶劣地望着那群聒聒不休的臣子,不是很会找借口么,不是很会与朕辩论么,怎么这会儿连声也不敢出了。 只是畅快之间,他心中又生出几丝不舒坦来。 纵然早知卓不群肆意妄为,可这些年她到底不在面前,连皇帝都忘了她的威势究竟有多恐怖,不,或许从未忘记。 正因从未忘记,才将之深埋心底,装作她不存在。 可现在对方应邀而来,他却是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在这个朝堂上,说话最管用的不是自己,是她,卓不群! 卓不群迎着众人的视线,冲眼神最怨毒的温太尉露出微笑:“怎么了,各位不欢迎我么?” 当年去赈灾就是温太尉提出让使者先前去的,卓不群不信他不知道家族真正的谋划,只能说对方运气好,温可轩死得太快,没把他也牵扯进去。 朝中众臣沉默了一瞬,又转换了表情开始表演起对卓不群的怀念与重视,卓不群听得作呕,要她说,这群人何必去戏院捧戏子,自己就是最好的表演家了。 她打断了众人的恭贺,直直盯着温太尉问道:“方才太尉说去请镇北侯出山,竟然连遭三次拒绝。看来这镇北侯还真是顽固,丝毫不给你面子啊。” 温太尉依旧冷淡:“想来是老夫一把年纪家破人亡,如此不祥之人,难免镇北侯有所忌讳。” 卓不群却大笑出声,毫不客气回应道:“怎么能这么说呢,天道好轮回,作恶多端者必遭报应,哪里能称得上不祥呢。” “你!”温太尉一口气梗在胸口,他手指着卓不群不停颤抖,嘴巴张合数次也没说得出反驳的话,最后竟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温大人!”“太尉大人!” 殿中响起一片惊呼,温太尉身边的人下意识想要去扶他起来,可见着卓不群,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 “啧啧,”卓不群摆了摆手,面露怜悯,“这年迈之人啊,身体就是不如以前,陛下也该体恤体恤老臣,让他回去颐养天年了。” 皇帝早就想让温太尉离开了,一把年纪霸占着太尉之位,他想提拔自己人都不方便。 听卓不群这么说,他立刻就坡下驴:“阿卓姑姑说的有理,小全,拟旨。” 皇帝当场颁布圣旨让温太尉回府休养,甚至没让太医来询问病情,直接让宫前侍卫进来将温太尉送回了府中。 尚书令卢玹比温太尉年纪小不了多少,他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卓不群的武力威慑与皇帝天然的至高权力,两者联合形成的威胁并非相加那么简单,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觉着自己的谋算是不是太冲动了。 他眼神示意手下人,一穿绿袍的臣子会意出列谏言:“陛下,内司大人,边境军情紧急,如今不是讨论一人之得失的时候啊!” 皇帝回过神来,叫兵部群臣一一将如今的情况告诉了卓不群。 燕朝立国百年,自然还是有一战之力的。只是此次匈奴联合了西部的戎狄,且从打探的消息来看准备充足。 两方同时入侵边境,一支从九原郡左方的高阙攻入,一支从雁门郡北的集宁攻入,两线夹攻之下,朝廷军队疲于奔命,才显得燕朝好似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燕朝与两者的交战情况便如水中的葫芦,一端按下,另一方又起来了,偏偏两者都擅骑马,想要先将其中一方赶尽杀绝也不易。 若想将两者都赶出去,只能毕其功于一役,两方同时作战,让对方无法相互回援。 卓不群眉头一挑:“我去集宁。” 皇帝松了口气,向她保证自己无论如何也会请求蒋冠出战,有了卓不群削弱匈奴,他就能将更多兵力集中去对付戎狄。 皇帝的心腹太监小全将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和玉牌呈了上来,皇帝郑重地从腰间取下天子剑,双手托着交付到卓不群手中。 原本大军出征,他该举行个仪式才是,只是战况激烈,早去便多一分胜机,便只能采取这般简单的仪式了。 卓不群不以为意地接过天子剑挂在腰间,全然不知皇帝心中的扭曲。 照理来说,天子剑代表天子威仪和天子交付的恩重,寻常大臣收到也只会小心收好,待到事情完成再交还,哪个会像她这般大咧咧就挂上了。 天子剑,只能由天子佩戴、天子使用。! 卓不群朝他微一拱手,冷声道:“事不宜迟,我先走了。” 皇帝按下心中怒火,挤出笑容:“祝君,旗开得胜!” 卓不群快步走出宫殿,从侍卫手中接回自己的白马,如星奔川鹜赶往雁门。 雁门郡城,郡守眉头紧锁,前线已然溃散,防卫边境的长城被轻易突破,郡城每日都有流亡民众涌来。 他原本想组织城中富户捐粮赠银,一来抚慰民众,二来酬劳军中,可这些富户豪强往年匈奴南下打秋草时都十分积极捐献,毕竟保护的也是他们的财产。 这次他们却很冷淡,用各种理由推拒他的邀请,即便有囿于他郡守身份捐赠的,也数量稀少,不足守城军队三日食用。 郡守姓萧,是本地的世家。见势不对,他悄悄送信回家问过,家中只说要他做好本分之事,却没解释缘由。 无奈之下,郡守只能将流民全部赶往更在后方的县城,每日派兵出城巡视。 他站在城楼之上,思索着还有哪里不曾完备,却听到远处传来如闷雷一般的声响。 郡守脸色发白,是匈奴!匈奴大军来攻城了! 第58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58 城楼守望的士卒点起烽火,滚滚黑烟扶摇直上,召唤守军前来。 对于匈奴的攻势,郡守并不十分焦急。匈奴骑兵凶猛,但不擅长攻城,只要城中物资足以坚持到匈奴退兵,雁门自然安然无恙。 匈奴马群掀起的烟尘从远处靠近,伴随着哭叫声。 哭叫的不是匈奴,是被强行赶到前线的燕朝百姓。匈奴地盘广阔,人手、尤其是青壮缺少,在南下时常抢青年男女回去做奴隶,无用的老人婴孩要么杀了,要么就是留到这种时刻消耗燕朝兵力。 哭喊的流民在刀枪的逼迫下往前走,郡守不忍地看向守将。 守将无奈,大声劝谏郡守:“大人,慈不掌兵啊。若是为了流民大开城门,恐怕会给匈奴可乘之机。” 每次匈奴南下郡守都要来这么一出,谁叫燕朝讲究仁义礼信,郡守不能直接冷漠地选择放弃城外流民呢。 郡守还要再推让几番,他望着缓缓前进的匈奴兵阵,忽然瞪大了眼,一手抓住守将盔甲,一手指着前方惊声问道:“那、那是不是攻城车?!” 守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些流民身上纷纷束着麻绳,拖动着高大的冲车和云楼往前走。 “怎会如此!”守将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匈奴一无工匠二无技艺,哪来的攻城车! 莫非,是夺了哪个该死的小世家的邬堡? 郡守阴沉着脸,转身向守将说道:“快!下令!叫人射死那群贱民!” 郡守气恼他们居然敢为匈奴做事,对知晓自己真面目的守将也丝毫不掩饰了。 守将一时没反应过来,郡守气急败坏地拍在他身上:“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是想让那群贱民拉着车来冲破雁门关么!” “末将遵命!” 城楼上的士卒纷纷举箭,瞄准似乎知道自己将死而面露凄苦的老少们。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陌生的女声冷冷在守将与郡守耳边响起。 “慢着。” 郡守猛地回头,只见一女郎正站在自己身后,手中还拎着一张大到夸张的弓。 郡守下意识瞟了弓一眼,弓在她手中看起来轻飘飘的,应是徒有其表。 “你是何人?!竟敢……” 卓不群懒得和他攀扯,从怀中取出皇帝的令牌与圣旨丢给他。 圣旨上清晰完整的玉玺印迹无法作假,郡守不情不愿地向她行礼,心中却觉得这女人不通兵事,只见到流民可怜,却不曾仔细观察战况。 奈何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切遵从来使’,郡守只好小心劝导:“女郎,如今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 卓不群点头:“我知道,你是担心匈奴的攻城车靠近。” “莫慌,”她慢条斯理地将身边士兵手中的长矛拿起,搭在弓弦之上,“马上他们就没有了。” 郡守和守将正惊异她的动作,就见那瘦弱高挑的女子轻松地将弓拉满,随后手指一松,长矛如流星飒沓划破碧空,轰击在冲车之上。 守在攻城器械边的匈奴人直到长矛靠近、尖啸出声才注意到,和足有城门高的冲车相比,一根长矛如婴孩妄图拨动成人般可笑。 然而很快他们便再也笑不出声了。 长矛击破的圆木碎片往四周飞溅,先割破周围人的身体,随即整个冲车都坍倒了下来。 冲车上的士兵哀叫着从半空摔落,运气好的用同族人的身体做了垫子,运气不好的直接摔破了脖颈。 有幸存者慌忙想奔去王帐汇报,但已来不及了。 卓不群立在城头,一矛又一矛毫无停歇地射向匈奴阵中,匈奴辛苦运来的攻城车全部被巨大的冲击力炸毁,连匈奴王帐前的大纛与牙旗也被她一一射倒。 守将是个聪明人,见匈奴王旗倒下,立刻命城头士卒呼喊起来:“匈奴王已死!速速归降!” 城头士兵不知真假,但他们看见了那个不似凡人的女郎。 她手中的弓弩,怕是有十二石,便是当年的西楚霸王也过如此了! 有如此勇猛的将官,他们无需担忧任何敌人!听主将这般呼喊,他们也兴奋地咆哮起来。 “匈奴王已死,速速归降!” 燕朝士卒声势震天,许多匈奴骑兵下意识转头往王帐望去。 大旗,真的倒了! 攻城车的炸裂就足够让人动摇,大旗的倒下更是如火上浇油。马儿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发出嘶鸣,不安地在原地踏步。 原本匈奴王该站出来鼓舞手下军队,但那银矛击碎旗杆后穿过帐布,就斜插在离他不过一寸之地。 望着眼前已半数没入地中的矛杆,匈奴王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出去,长矛就会在下一刻射穿他的胸膛。 “单于,如今如何是好?”左贤王脸色阴翳,满心后悔,他早就说过不能信那群奸诈的中原人。 前不久,戎狄的首领找来,说有无名氏想要支持他们南下,还提前给了一大批粮草兵器。 当时他就劝单于见好就收,中原人向来讲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这些粮草兵器已经足够度过寒冬,不如拿了回草原。 但单于非说中原人都来联络他了,必定有所图谋,说不定是又在争权夺利,他们可以趁两方斗法获取利益。 现在好了,一群人被逼得连营帐也不敢出,更遑论作战了。 帐内气氛涩然,忽而有人冲进营帐,左贤王刚拿刀欲砍,好在及时发现是单于的亲兵住了手。 亲兵被草原的风吹得黝黑的脸此刻无比苍白,他大叫着:“单于!单于!那些攻城车都没了!” 他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王!没了!有个女人冲过来了!王!大家都死了!快走吧!” “女人!”匈奴王脸上表情扭曲,像是惊讶,又像是预料之内。 和他交易的中原人提过可能会有一个恐怖的女人来袭,不过不必担心,只要往回跑,跑出集宁,往克鲁伦山脚,自然会有人来拦截女人。 可眼前就是雁门关,匈奴王不甘地朝帐外望了一眼,听着风中的惨叫声,看着周边人暗藏期待与恐惧的眼神,他咬牙切齿命令。 “撤!” 第59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59 在匈奴士兵不安躁动的时候,卓不群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郡守和守将同时发出惊呼,忙奔到城墙往下看。 只见卓不群如一片红叶般轻盈飘落在地面,反手从背后抽剑,手一抖,一道剑光飞出,她面前的匈奴骑兵便如镰刀下的稻草,瞬间矮了一截。 守将在边关多年,晓得一些匈奴语。他见战场上的匈奴骑兵一边呼喊着‘长生天’,一边慌乱奔走,立刻下令,让守军出城追击。 一方在面对魔神一般的对手心生恐惧,一方有着神话中万人敌一般的将领,战况很快便一边倒了。 郡守站在城楼,激动地看着匈奴被杀得狼狈溃散:“退了!匈奴退了!” 雁门由他管事,这阵子的战报自然也要过他的手。看着边关军情紧急,虽然他不管军事,也有些害怕被推出去做维护朝中颜面的替罪羊。 如今有了击溃匈奴的战果,不仅可以保住他的性命官位,还能算上政绩! 先前对卓不群的质疑全被他抛到脑后了,他现在只想牢牢跟在那位女郎的身后,到时候报功的奏章上也能有自己一笔。 正因如此,在匈奴人撤退后,郡守毫不犹豫地安排守将跟随其后,与卓不群一同追击。 若只单纯追杀匈奴王,对卓不群来说轻而易举。但不知是谁给匈奴王献了策,他命令所有匈奴骑兵四散分开。 为了防止逃亡的匈奴兵威胁雁门郡人,卓不群只好坐镇军中,利用强大的听力指挥小队去追剿、 匈奴王身边的兵力越来越少,但也真让他匆匆忙忙逃到了集宁。 高大的长城城墙过去让匈奴王恼恨,如今望见却情不自禁松了口气。 快了,只要越过城墙,就能回到草原,甩掉那个魔鬼般的女人了。 快要离开雁门郡,卓不群也不必再担忧有匈奴骑兵分散去袭击沿路村落了。她策马停下,对跟随在身边的守将说道:“前方你们便不必去了,草原阔大,我顾不上你们。” 守将这几日在她的指挥下砍了不少匈奴脑袋,如今突然要他别跟上,他还有些不舍和不解。 虽然草原栽不得树、种不得苗,但去劫掠些部落的牛羊也好啊。 卓不群知道他在想什么,边境和安宁的中原不同。中原还有些儒家的人要以仁义来感化匈奴,边境活下来的人哪个和匈奴没仇,对他们来说,匈奴是生死仇敌。 此世还没有过游牧异族夺得天下过,谈不上什么血脉融合,即便卓不群知道匈奴贵族和牧民家奴并非一体,也很难让其他人接纳匈奴人。 她没时间去改变守将的想法,直接冷了声:“你要违背我吗?” 守将被她寒冷的眼神一刺,浑身打了个激灵。跟在卓不群身后太有安全感,险些忘了她并非自己能够抗拒的人。 雁门军队最终停在了城墙内,目送卓不群单枪匹马追去草原。 不用顾忌大军的行军,卓不群速度更快了。匈奴王一边听着亲兵的汇报一边心中叫苦,早知如此,他绝不会答应狡诈的中原人! 这一战,他部落的青壮几乎全部死完,即便能逃得命来,也难保不会被东胡和其他的势力吞并。 更让他绝望的是,那个该死的狂暴的凶神,还牢牢跟在他的身后。 他像是对方爪下肆意玩弄的兔子,绝对逃不出恶狼的掌心。如今唯一或许能活命的机会,只有逃往克鲁伦山了。 危急存亡之际,匈奴单于总算有了几分王的模样。他下令众人丢掉马背上的其他负累,全速往克鲁伦山前进。 既然那凶神想要追,那便让她见识见识真正的匈奴骑术! 跟在背后的卓不群不知匈奴王突然而生的豪气,只发现对方的速度又快了许多。 卓不群的骑术确实不如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他们,她的马连续几日奔波,也有些疲累了。 见状,卓不群干脆翻身下马,她摸了摸白马的长颈:“好马儿,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白马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听懂般打了个响鼻。 卓不群解开了它的颈绳:“回去吧,若是不想回去,也可在草原上逛逛,我会来找你的。” 白马蹭了蹭她的手,撒开蹄子哒哒跑远。卓不群呼了口气,提起内息,脚尖一点往匈奴王离开的方向追去。 匈奴王一行人不敢休息,一路不停,可越是靠近克鲁伦山,他们心中就越是不安。 山附近异常的安静,没有动物嬉闹,也没有人声沸腾,好似一块从无生息的死地,连他们的马也焦躁得很。 左贤王跟着匈奴王跑到这里,原本是听对方说这里有后手,见状又愤怒起来。 这个蠢货! 他说的后手,该不会是中原人准备的吧?! 无需问询,只要回头看那蠢货茫然可怜的眼神,他便知道自己并未猜错。 左贤王打马回转:“走!这里不对,赶紧离开!” 然一转身,便见远处一道人影自半空中迅速靠近,不是别人,正是一路追杀他们的那个凶神。 如今他们已近山谷,竟真的无处可逃了。 无奈之下,左贤王也只得逼问单于:“那群中原人究竟说要怎么做!” 单于脑中拼命回忆:“要、要往里走,有一个烽火台,只要点上,就会有人来阻截她!” “走!” 单于留下剩余所有的亲兵阻拦卓不群,自己和左贤王进了山谷,果然找到一个在大片空地中的木台。 木台周围堆着些铁球,中间绑缚着麻绳,像是浸了油。 听着越靠越近的惨叫声,匈奴王凑到木台中间,手颤抖着打了好几次火石,才磨擦出火花。 “好了、好了,”他擦着汗水,喃喃说道,“马上就有人来了。” “哦?”卓不群轻巧地落在木台下,望着他们眼神微眯,“还有谁敢来么,我倒是很好奇呢?” 左贤王脑筋急速运转,既然那伙中原人早已做好了阻截这女人的准备,说不定正是这女人的仇敌。 他有意拖延时间,让对方的人手赶来,便故作轻松用别扭的燕朝官话说道:“女郎既然想知道,不妨与我们聊聊,说不定我们嘴巴不严,就说出来了呢?” 第60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60 面对左贤王的拖延,卓不群冷哼一声,根本不打算和他们和谈。 “何必如此麻烦,擒了你们两人审讯也一样!” 她手指弯起,如雌鹰般向前袭去。左贤王和匈奴单于来不及反应,便觉脖子被锋利的鹰爪扣住,几乎要被生生折断,险些连气也喘不上来。 两人下意识举起手想要反抗,卓不群两手往中间一拢,两人脑袋撞在一起,发出闷响,他们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连天地都在旋转。 卓不群正打算说什么,却眉头一皱:“什么声音?” 从刚才起,突然有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什么在燃烧。 她顺着声响定睛一看,只见被两人挡在背后的木台燃着火光,再一看,木台中央燃烧的麻绳已经快要接近地底。 不对! 绳子的另一端被连在木台底下,与其说是助燃物,更像是点燃什么东西的引绳。 卓不群背后一冷,抓着两人正要离开,绳子已经点燃了深埋地底的火药。 巨大的气浪腾起,无形的气波卷着火光,推动着分散的铁片向周围绽开花朵。 卓不群手中的单于与左贤王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连她自己未做准备,也被气浪掀了出去。 她的衣裳被铁片割破,留下大大小小的印迹,好在她的防御够强,没有割出血来。 卓不群脸色阴沉,火药原不该现在出现,唯一的可能,就是世家也获得了许凡的笔记。竟然为了埋伏自己,一直隐藏至今么? 她随手丢下已经插满了铁片如同刺猬般的尸体,正要离开,又听到风中的呼啸声。 巨大的石球如同落雨般遮盖了整个天空,阴影之下的卓不群渺小得如同虫蚁。 地面原就被火药炸的稀碎,再加上这些原本用于攻城的投石车投来的圆球的力量,空地中坍塌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卓不群就这样被遮天蔽日的石球埋入了地底。 直到她的身形彻底消失,投石车也没停,滚落的圆球将周围的树林摧毁,几乎堆成一座小山,那恐怖的声势才停下。 “死了吗?” “应当是死了。” 方才匈奴王等人经过的山谷顶端,两人低声交谈着。 此次等君入瓮的计划由各大世家联合进行,耗尽心力才将投石车埋伏在远处,听说还用了一什么许郎的精妙理论才计算出完美的抛射路线。 好在大费周章的行动总算成功,那恶鬼般的女人深埋地底,连石头也一动不动,想来是真的死了。 不过为了保险,两人还是安排了人在周围守着,连着七天七夜也无半点声息后,两人终于放心地将消息禀告上去。 卓不群的死讯传回晋阳后,世家以卢玹为代表委婉地告知了皇帝。 他们并不害怕皇帝会知道下手的人是他们,皇帝已经失去了唯一一张好牌,之后的局势,他们说了算。 皇帝起先不信,但派人去搜寻,连等了几夜也没等到卓不群回来后,他迅速接受了现实。 福安几年来帮助皇帝掌握后宫事,在宫中培养了一批人手,倒是没被迁怒。她在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叫人传信给了秦婉清,帮她在秦家翻脸前逃去了河东。 秦婉清一路马不停蹄到河东,将消息告知了大同会。 这些年来她送粮送物,梁希禾也知道她的存在,但对于她带来的消息,梁希禾仍觉无法接受。 那样强大的不群,怎么会死呢? 卓不群是她的救命恩人,是一心同德的战友,是日夜相处的同伴,要她如何在一时之间接受对方的离去?! 但事态已容不得她逃避了。 秦婉清双眼通红,如同恶鬼。她的心已痛过太多遍,痛到麻木,痛到只能感觉到恨了。 她抓着梁希禾的肩膀,与她对视:“你还愣着做什么?!” 她声音虚弱,却又像是藏着无穷的力量,“若非卓姐姐护着河东, 你们这些年早被世家吃干抹净了!” “如今河东既无庇佑,世家必定出手!此刻的平静,无非是在商量如何瓜分你们罢了!” “若是不想任由他们宰割,便得先下手为强!” “当然,”她放开梁希禾,嘲讽地笑道,“你若是想独自离开,那便快些走,把位置让给我。我来替卓姐姐报仇!” 面对她的质问,梁希禾闭了闭眼,将心底的空洞掩藏。再睁眼时,脆弱悲痛的眼神又恢复了坚毅。 “我知道了。” 大同会从建立之初就是为了对抗世家皇权,只是大家总想着多积累实力,少一些将来的死伤,故而迟迟未发动起义。 然而现在,已是不由不发了! 梁希禾召集了大同会学社,按早已做过无数次的预演开始行动。 熟读作战技术的学员前往军队,后勤部开始筹措武器和粮草,战术部等人根据这些年描绘的地图和情报处送来的消息推测世家的行动,文宣部撰写作战宣言。 河东郡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快速地运转起来。 城乡之中不时有人背起行囊前往军营报道,家中老人泪眼婆娑,却并不阻拦。 他们心中清楚,家中的存粮、身上的布袄都是因为在河东、在大同会管辖之下才有,在这里,甚至不会有人因冻饿而死! 这,就足够了。 若是谁要来抢走他们的粮、扯走他们的袄,他们就跟谁拼命! 在世家还在为除掉卓不群而沾沾自喜的时候,一场他们从不曾在意过的大火开始熊熊燃烧。 这场火,将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而另一边,被数千颗石球深埋地下的卓不群,却进入了一种神奇的状态。 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恍如一片树叶,随风儿摆动。一会儿被抛起,一会儿又降落,连脑袋也像是被风穿过,说不出的轻松。 直到周围传来人声,她才不舍地睁开眼。 眼前的场景熟悉又陌生。 高耸大楼直插天际,五彩霓虹灯交织一起,有人悄悄举起手中的板块,有人直接跑过来问她:“小姐姐,你是在cos吗?是哪个人物啊,可以合影吗?” 是,许凡的世界。 第61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61 卓不群神情茫然的与身边女孩挤进一个镜头。 女生咔咔拍了几张照乖巧收了手,又问:“姐姐,可以加我联系方式吗?我把图p好了返给你呀~” “……不用了。”卓不群想起来了,这个东西叫手机,是用来联络其他人的,但是她没有。 见周围人越来越多,卓不群急忙与女孩道别快速离开了人群,徒留背后一地遗憾。 她是怎么来这里的,卓不群完全没有印象,但她只想快些回去。 如果两边世界的时间是相同流动的,她在这里耽误的时间越久,燕朝那边的变数就越大。 可该如何回去,她却没有头绪。 大概是刚才的骚乱引起了注意,卓不群看见有两个记忆中的执法人员在往这边走。 卓不群腰间还挂着剑呢,沉甸甸看着就不像假货,她知道这个世界对刀剑武器皆有管制,自己又没有此方世界的身份凭证,只好几步钻进了身边的巷子。 脱离了两人的视线,卓不群松了口气,这里不能随便杀人,她可不想耽误时间浪费在监狱中。 只是她没有伤人之意,却架不住他人有伤人之心。 卓不群躲着的小巷正巧在酒吧的后门,几个醉醺醺的家伙正朝这边走来,见到卓不群眼神一亮。 她的身体被神力改造得堪称人类完美的极限,身上的劲装被铁片割出破口,展露的皮肤在几人眼中别有风味。 “美女,有没有伴啊,一起来喝酒啊。”几个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围绕上去,黄毛笑嘻嘻地伸手就往卓不群腰间搂。 卓不群打量了他一眼,这样的纨绔子在燕朝那边也不少见,只是没有人敢来调戏她罢了。 她冷笑一声,刚要动手,就听到又有人靠近。 “喂!你们想做什么,我已经报警了!”那人声音有些发虚,但仍坚持着不肯离开,举起的手机上正显示着联络中。 黄毛几个眼神阴狠,但也不敢顶风作案,骂骂咧咧从另一边跑了。 那人这才松了口气,和手机里讲了几句挂断,跑过来担忧地望着卓不群:“同学,你没事吧?” 卓不群望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这些年了,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看见他的模样。 “好久不见,许凡。” 直到坐进茶楼的包厢,许凡都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穿越对他来说恍如一场梦,他早已将之埋藏在记忆深处,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现实里见到燕朝的人,还是临死前和他聊天的阿卓。 他喝了口热茶,确认自己不是因为喝了酒出现幻觉,看着眼前面带笑意的女人,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以为你死了。”话刚出口,许凡就后悔了,哪有人的开场白是这样的,简直和诅咒一样。 卓不群却笑出了声,果然,许凡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 许凡尴尬地解释道:“我是说,当初你不是很久都没有回来嘛,对面的老爷子说你一定是在刑讯中扛不住了,所以……” “我确实是差点死了,”卓不群见他窘迫,顺着他的话说道,“不过,多亏了你,我才活下来。” 许凡有些疑惑,卓不群便将梦中的见闻告诉了他。 “你是说,我是天定的主角,原本应该在穿越后混得风生水起,因为我背叛了命运的主线,所以才引来神明,赐予了你力量?!” 许凡表情说不出的复杂,卓不群笑着给他倒满茶水:“你看起来很羡慕。” “那当然!那可是神欸,本来我以为穿越已经很神奇了,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神的存在!” “嗯?我以为你会惊讶自己是天命主角呢。” “就算真的存在什么天命那不也被我打破了,说明命运不是不可更改的嘛。”许凡喝了口茶压压惊,“不过那天命也太歹毒了,我可是二十一世纪新少年,竟然要我去给封建老头们卖命!” “呃,我不是说你封建,我是……” “没关系,”卓不群摆摆手,将自己组建大同会的过程一一说来,听得许凡目瞪口呆。 “我靠!你要在古代皇朝搞共产主义?!” 他霍地站起,激动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不停嘟囔着''我怎么没想到''之类的话。 走了半天,他猛地停下来:“那你成功了吗?” “……我们做好了 准备,”卓不群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但是我在被埋伏之后穿越到了这里,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许凡知道她有神力,是起义的有生力量,也替她着急:“那怎么办,你能回去吗?” 刚问出口,许凡就知道自己是在说废话,但凡卓不群知道,她早就回去了,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果然,卓不群摇了摇头。 “那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你先住在我家吧。” “你没有身份证,也没办法去住酒店,我家就我一个人了,也不怕不方便。”许凡自嘲地笑笑,“要不说我是主角呢,孤家寡人毫无牵挂,确实适合穿越哈。”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许凡的家是他爸妈留下来的遗产,三室一厅住两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越是感受到现代科技的方便,卓不群就越是想回去。 世家若是以为她死了,一定会动手,希禾肯定会振作起来反抗的,希望她不要太过疲累。她最喜欢研究这些新奇玩意儿了,河东大半的技术都是她带着人突破的难点,她要是也能来就好了。 还有婉清,她最喜欢看戏了,她若是能到这里,一定会天天瘫在沙发上追剧吧。 福安,已经好久不见了,希望自己的死不要连累到她。 温言,那个家伙这些年看起来好像对大同会真正的主旨隐隐有所知,但也没表露出什么异样,希望他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如果回去之后他反叛了,那就只能请他吃吃自己的铁拳了。 不过,前提是她还能回去。 躺在床上,卓不群望着天花板发愣,怎么才能回去呢? 她惦念的另一边,大同会已经掀了摊子,开始向晋阳进发。 第62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62 起初世家以为河东不过一群杂军,离开卓不群的武力之后覆灭他们易如反掌,但战场相逢几次后,他们惊讶地发现对方的武器盔甲居然质量比自家的并不逊色。 这几年梁希禾在研究院里,根据卓不群写的粗浅科学原理拼命研究,虽然还不至于科技飞升,但已有很大的科技代差了。 比起世家所谓的百锻宝刀,河东军用的都是大高炉炼出的钢刀,又坚硬又快速,钢水一铸模不到一炷香就可开刃,普通世家家奴所配的武器与其对上堪称一触就断。 更恐怖的是大同会这些年都在偷偷摸摸宣传按劳分酬、土地改革,每年上交的四成税明明白白,远的不谈,河东周围的百姓早就想去河东了,只是世家管得严,若是被抓住全家都得死。 现在不用他们想法子逃过去了,大同会打过来了!于是在世家看不到的乡间地头,一个又一个人互相悄悄传着话,甚至大同会军队还没到地点,就有人跑过来将城中情况、周边地形说了个一清二楚。 有他们的帮助,大同会一路势如破竹。 对于攻破的城池,梁希禾三令五申,要求赵卫国和张正一同协管,绝不可出现扰民事件。对于最初组建的大同会军,这点不必担忧,每个人加入前都要经历思想教育,考核不过关者是绝对不可能进入的。 只是后来不断有新人加入,虽然有管辖,也怕有人在战场上杀昏了头不听号令。 赵卫国与张正特意组建了监察队,每日在城县巡游,倒也抓出几个不听话的,有眼红抢了财的被勒令交了三倍的赔偿,没钱还是周围同袍先凑的。 伤了人,或是盯了小姑娘大媳妇的更是不必说,挨打的挨打,送去挖矿的挖矿,更严重的就只能挥泪斩杀了。 不仅是士卒,哪支军队出事,为首的将领也要受罚,在将领被惩罚过几次后,扰民的现象彻底断绝。 城中百姓原本以为自己难逃此劫,俗话说‘匪过如梳 兵过如篦’,士卒对金银的搜刮比土匪还要细密。除了家财的损失以外,还得担心命能不能保住,毕竟官爷们都是杀了人过来的,可不得趁着安全时享受享受。 但家中门闭了一天,也没听到哪家的哭喊声。有胆大的门开了缝往外望,就看到着甲的兵士六人一队,在街道上走来走去,还不时帮张家修修屋顶,帮李家挖挖水井。 有城中居民还是不放心,带着一家老小趁夜色逃跑,结果到了其他城县所见的也是这般景象,于是大同会兵士爱民如子的名声传了出去。 原本被世家恐吓着,信了大同会攻下就会屠城,因此奋力抵抗的人也开始了怀疑,抵抗不再那么拼命。 对普通人秋毫无犯的同时,对于攻下地盘的本地豪强世家,大同会都是同样的处理流程。 首先,地是必不可能留的。大同会讲究一个土地公有,这点绝不妥协,即便是卓不群和梁希禾,名下也没有一分一厘的地产。 至于其他的财宝,大同会叫当地人一同参与审判,若是不义之财就全部归公,然后转化为粮食衣物分给被剥削的民众,连本家人也要被送去西部煤山劳动改造。 若是辛辛苦苦赚下的,可以酌情归还,毕竟考虑时代情况,很多并不仁慈的手段两方都认为合理,甚至还得感谢地主没有要得太多。 战报传到京中的时候,皇帝起先有些高兴。他知道建立大同会之人是卓不群,以为大同会是自家主子死后愤而为她报仇,或许还会继承卓不群的意志,听从自己这个皇帝的话。 但卢玹嘲讽般给他看了几张大同会绘制的、粗糙但易懂的宣传漫画后,皇帝脸都黑了。 他绝不信大同会所说的什么天下由人民做主,也不信卓不群在参与大同会事务的时候还要投票表决。 怎么可能呢,若是他有卓不群的力量,他必定要倾天下以奉一人,虽说现在也差不多了,但还有些世家碍眼不是。 这样的卓不群,惦念着母后的恩情不来和他抢皇位就足够令人惊讶了,怎么还能甘心放下身段,听那些贱民的操纵?! 皇帝恍然大悟,一定是大同会在卓不群死后生了异心,借着她的名头来夺取天下了! 这可不行!皇帝脸色阴沉,与世家的争斗不过是权势的你来我往,再怎么争权力也在两方手中,可大同会,这是想要将整个天下都倾覆! “自古以来,尊卑有别。大同会悖逆人伦,不敬尊上,大罪!” 卢玹适时地提出建议:“奈何天下小民愚钝不堪,竟将他们的谎言信以为真,如今敌军来势汹汹,臣恳请陛下放权各郡,令当地有识之士起兵勤君。” 皇帝眼皮一跳,一下便想到此项圣旨颁布的后果。 卢玹这是要光明正大地赋予世家屯兵的权力,甚至可以在背后支持一些人来争夺天下。此举不亚于慢性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皇家的权力。 但相比而言,大同会是见血封喉的鸩酒,看他们激烈的政策,若是被他们打到晋阳,自己这个皇帝是绝对留不下的。 况且自己若是不答应,世家也绝不会出手相护,说不定现在的状况就是他们放任的。到时候被打到晋阳,自己死后他们依旧可以掌兵。 皇帝一咬牙,答应了卢玹的谏言,亲手写下了圣旨,加盖了玉玺印。 待到笔墨稍干,皇帝将圣旨递给卢玹,卢玹正要接过,皇帝却没放手。 他咬牙切齿地逼问卢玹:“爱卿确定,此封圣旨之后,各地人士便可与大同会抗衡了吧?” 卢玹微微一笑,将圣旨扯到了自己手中:“陛下放心,刀剑虽利,但与吾等研制的秘密兵器来说却是不值一提。” 见皇帝还不明白,他也不多说了,只是提醒道:“陛下难道就不奇怪,卓不群是怎么死的么?” 皇帝一惊,收回了手,眼看着卢玹大笑离去。 第63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63 蓝星这边,卓不群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猛地从床上翻起,焦躁难安地去客厅,拿杯子倒了杯冰水一饮而下。 许凡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一头鸡窝毛一看就是刚从梦里醒来。见卓不群独自站在窗前,他伸手打开了灯:“这么晚了,睡不着吗?” 他走到卓不群身边,问道:“要不吃点安眠药?褪黑素?总是熬夜对身体不好。” 卓不群摇摇头,简短说道:“无妨,我早已不必睡眠了,只不过是日常习惯而已。” 许凡被噎住,羡慕地叹了口气,又安慰道:“别担心,你不是说大同会早就做好与世家翻脸的准备了吗,就算你不在,他们一定也会成功的。” 卓不群听着他苍白的话语,嘴角勾起:“那就承君吉言了。” 大同会确实做好了准备,但针对的是普通的白刃作战,即便是她也没想到,世家居然私藏了许凡留下的笔记,还从中发现了火药的制法。 这么些年都没有透露、留着做底牌的手段,居然在对付她的时候用上了,她是不是该说感到荣幸? 卓不群讽刺地笑了笑,她看了眼身边打哈欠的许凡,这种事还是不要和他说了,免得他又觉得自己害了谁。 “回去睡吧。” 许凡再次困倦地揉了揉眼,他白天带着卓不群四处寻找燕朝相关的痕迹,运动量早已超标,累到撑不住了。 “那我先去睡了,你不想睡也别太担心,明天我们去市图书馆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嗯嗯。”卓不群推着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原地睡着的许凡进了房间,自己又坐到了窗前。 月亮皎洁,不知两方世界的人望见的是否是同一轮月色呢? 白天睡醒后,许凡又恢复了精神满满。 “出发!”许凡摇晃着车钥匙,对卓不群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自从他的父母意外去世之后,他虽然表面不显,内心却恍惚不知去处,正因如此,几年前他才会没躲开车撞去异世界。 回来之后,他更加茫然,不知未来去向,如今卓不群来,他反而有了目标,这几天跑上跑下,看起来比卓不群还要殷勤。 两人一车开到了市中心。 今天是周末,图书馆的停车场已经被停满,许凡只好将车停到了图书馆对面的收费停车场。 将车停好,两人并肩刚走到路边,便听到许多惊叫声。 只见马路中间,一辆载满了人的公交车正在歪七八扭地闪躲旁边黑色小车的撞击。 黑色小车像是泄愤一般,丝毫不顾周围的车辆,一个劲儿地往公交车身撞。 路上滴滴车鸣不停,但没人敢去黑车前方拦截,黑车的主人明显已经疯狂得不管不顾了,若是阻挡,很有可能会被牵连进去,小车的安全可比不上公交,撞上去就得翻车。 公交车上的多是孩童,惊恐的脸贴在车窗上,带着哭腔的稚嫩童声央求黑车司机不要再过来了,看得人十分揪心。 许凡愤怒地拿起手机正要报警,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了黑车与公交中间。 是卓不群!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衬得双腿修直细长,但就是这样的一只腿,只是简单一踏,便踩住了黑色小车,让它如何也无法前进。 周围惊惶的尖叫已经变成了惊讶,正打着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的人们都没忍住飙出句脏话,听得对面的接线员愈发焦急,以为事态更加严重了。 黑车中的男人瞪着眼睛,脑袋已被愤怒充满,见车不动,更加死命地踩着油门,想要将眼前的女人连同公交车一起撞翻。 车轮噌噌在地上滚起白烟,轰鸣的发动机声音越来越大,公交车司机趁机将车驶到路边,开门让乘客全部逃离。 黑车司机见状更是愤怒,猛打方向盘想要往周围的人群撞去。卓不群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几步踏上车头,右腿一伸,直接踢断了前窗,将男人夹杂着玻璃从驾驶室踢了出去。 再一踩,整辆车彻底停了下来。 马路两边的喧闹早已消失不见,偌大的市中心只有男人哀嚎的声音。 许凡看着周边人那彷如见了鬼的样子,还有他们手中还在拍摄的手机,暗叫不好。 卓不群的能力超出了人类极限,试问哪个正常人类能简简单单将开足马力的车停下的,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到,怕不是以为这里是电影拍摄现场。 许凡只觉一阵头疼,可他又知道卓不群此举是为了救人,就算是他,也无法为了掩藏自己而放弃他人的生命。 但周围的人太多了,也不会蠢到真有人用一群孩童的命来拍摄吧,何况那个暴躁的黑车司机还身体扭曲地在地上呻吟呢,怎么办,怎么解释才能混弄过去啊! 受到刺激之后她潜力迸发了?许凡胡思乱想着,还没想明白,手机上就收到一条短讯。 [卓不群:你先回家。] 看着卓不群轻松地从车上跳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踩在黑车司机身上,许凡嘴角一抽,默默退回了停车场,将还没停满三十分钟的车从后门开走了。 他刚上楼,就看见卓不群淡定地坐在沙发上喝可乐。 好家伙,跑得比他还快。 许凡扶了扶额,急切地问道:“现在怎么办,马路上有监控摄像头,你一定被拍进去了。” 不仅如此,周围人群里还有在录黑车撞击公交的,现代媒体发达,说不定卓不群逼停黑车的视频都传遍全网了。 “还有,那黑车司机没死吧?!不过你这应该能算正当防卫?还是见义勇为?” 他絮絮叨叨地考虑,卓不群吸完最后一口可乐,打断了他的话:“许凡,我要回去了。” 许凡动作戛然而止。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说道:“啊、你找到回去的办法了啊。” 第64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64 卓不群也没想到回去的方法如此简单。 她是神所眷顾的人,拥有着举世无双的神力。当她在众人面前将特殊之处表现出来的时候,世界意识便发现了她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现在正鼓着劲要把她遣送回去。 顺带一提,她之所以会穿越来这里,也是因为燕朝世界的天道意识想要她离开,才偷偷摸摸趁着不该出现的火药,将她排斥出了原时空。 卓不群起身,歉意地看着失落的许凡:“抱歉,我给你惹麻烦了。”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但当初两人的踪迹没有掩饰,如果官方调用监控,必然会看见发现与自己一同的许凡。 “没关系,这又不是燕朝,我也没犯罪,顶多问问,不会有事的。” “……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 两人皆是沉默。 虽然相逢不久,但两人志同道合,已是至交好友。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更甚至或许再也不会相遇,如何叫人不惆怅。 最终是卓不群打破了寂静。 “我不懂诗词,唯有借人一言。纵然此别再无相见,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许凡眼中含泪笑着回道:“正该如此,不群,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金光一闪,卓不群消失不见,许凡长出了一口气,怅然若失地望着她消失的空地。 奇妙的缘分在此完结。 另一边,大同会正面临危机。 温前太尉站在高台上,冷眼看着落入陷阱的梁希禾等人。 “温义,过来吧。” 大同会中,一个男子匆匆掩面走出,周围人望他的眼神不可置信。 “温义!你背叛了我们!” “温义!你忘了当初他们是怎么看不起我们的吗?!你怎么能做世家的走狗!” 温义越走越快,低着头不敢看向任何人。 他也不想啊,可是温氏如今人才凋零,温太尉承诺他只要回去就会尽力培养他成为继承人。 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有那样的武器,大同会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迟疑着停下脚步,向正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同伴们小声劝道:“我们,你们是赢不了的,跟我回温家吧。” “你这贼子!竟然如此不知廉耻!” “你爱舔他的臭脚自己去舔,我做过顶天立地的人,就弯不下腰去做狗!” 温太尉嘴角噙笑,并不催促,大同会人的咒骂对他来说只是蝼蚁垂死的挣扎,悦耳得很。 温义被先前同伴的眼神刺得恼怒,脚步微微后退,良言难劝找死鬼,既然他们执意要陪大同会去死,就随他们好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朝自己走来。 怎、怎么会是他! “温言!你也要回那个狗屎温家?!”秦婉清虽然过来没多久,但也知道温言掌握的大同会情报数不胜数。 她眼神一利,痛骂道:“你还真是条好狗!亏不群和梁希禾这么器重你,温家招招手你又觍着脸过去了!” 温言平静地看着她,反问道:“器重?她们不是从来没信任过我吗?说什么交权给我,不过是让我东奔西跑,尽做些无用的事罢了!” “你!”秦婉清气得要冲出去,她们嘴上这么说,可实际上根本没阻拦过你去接触任何事不是吗! 梁希禾拉住了她:“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温言做作地朝她拱手:“梁会长说的正是。” 他转身睨了温义一眼:“走啊,还留着做什么。” 温义下意识跟着他走,心中却开始懊悔,若是温言回了温家,继承那还轮得到他! 早知道就不停下来说废话了! 温言恭敬地朝温太尉稽首,在他点头示意后卑微地站在了他身后。温义还想在温太尉面前多说几句,却没得来他一个眼神。 见对方一员大将投靠自己,温太尉更加高傲。 “梁会长,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如束手就擒如何?” 梁希禾抬头看他:“束手就擒又如何,难道你会放过我等?” “那自然,”温太尉残忍一笑,“不会!” “要怪就怪那卓不群,竟然敢对我温家下如此毒手,还四处宣扬什么劳者多得,人无贵贱,笑话!” “不过梁会长你不同,老夫听闻那河东研究院由你做主,你和身边的废物不一样,若是你肯投降,老夫可以给你留一个体面的位置。” “呵,不必了!我等伙伴一心同命,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你要杀就杀吧,但即便我们死了,大同会的事业也不会失败,因为真理永远存在!” 温太尉没料到她一个女人竟有这般觉悟,连她背后那些人也没有一个恐惧的。 那些人望着他,眼神里全是不屑的嘲笑,仿佛他才是错的。 “你们、你们这是愚蠢的坚持!最终只会一无所有!” 梁希禾冷笑一声:“那就让历史来证明,谁才是正确的一边!” 温太尉吐气混浊,他喘着粗气,苍老的手用力地拍击着栏杆:“来人!来人!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只有一点微光的密室大厅中,墙壁上的火烛被点燃,梁希禾这才发现温太尉所站的高台背后是扇门,台下则放着许多鼓胀胀的纸包袋。 温太尉身边,一黑衣人手中拿着一个类似但只有八分之一大的小纸袋,火折子一吹点燃引信,朝大同会人丢了过来。 梁希禾虽没见过,亦猜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大叫一声“躲开!”,拉着秦婉清往左手边滚去。 只听一声爆响,纸袋燃烧着火光炸开,其中的碎屑四处乱飞,有人躲闪不及被溅到,立刻就燎出了血痕。 梁希禾心中骇然,这小小一包东西竟如此厉害,她看向台下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包,终于明白了为何温太尉这般有底气。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大同会此前的部署中从无这般武器出现。 必须有人活着出去,将这般武器告诉赵卫国或者张正,让他们撤退保存火种! 第65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完结 梁希禾思索对策之际,秦婉清却忍不住了。 她推开梁希禾,冲温太尉质问道:“你们!你们就是用这个害死卓姐姐的是不是!” 温太尉哈哈大笑:“没错!就算是卓不群也逃不出我们的手心!你们这群不识趣的竖子,就和她一起去地府吧!” “温三,点火。” 黑衣人领命,正要下去,高台之上却发生了变故。 “别动。” 温言匕首顶在温太尉喉间,淡淡道。 黑衣人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温太尉,温太尉也错愕温言的突然袭击,颤抖着问道:“温言,你要做什么?!” “放他们走。” 温言的匕首更近了一些,温太尉颈上已流出血来:“放他们走,我就松开。” 两人对面的温义狂喜,温言这是自绝前路啊! 他装作痛心疾首:“温言,你怎能这样对待叔祖!你对得起温家对你的栽培么?” “呵,”温言冷眼看他,鄙夷道,“这就是你背叛大同会的理由?温家对你细心栽培过?” “温义啊温义,你还真是取了个好名字,既无廉耻,更无恩义!还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殊不知与你一道我都觉得臭不可闻!秽物!滚!” 温义被他骂得脸红耳赤,又听到台下众人也在哄笑,情急之下竟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大声喊道:“瞧不起我!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我马上就是温家的家主了!” 他将火折子吹燃,抱着玉佩往台下掷去,自己转身往门外跑去,还不忘喊道:“你们这群蠢货!一起去死吧!” 温太尉没料到他会癫狂至此,他最清楚火药的威力,顾不得抵在颈间的匕首,催促温言道:“快走!” 温言哪里肯走,他心中无比痛恨自己刺激温义的一番话,更是决心留下来与大同会人同生共死。 他果决地一刀捅进温太尉喉间,自己转身往台下跳去,试图在火折子点燃纸包前将它掐灭。 “温言!” 众人齐齐喊道。密室修得宽大,层高足有一丈半,他这般跳下来,灭了火也会摔伤。 温言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拼命去够那闪耀的火光,却总是擦过指尖。 正在他绝望之际,一只手从虚空探出,将火光握灭,连他自己也被拦腰搂住,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卓不群在众人视线中挑眉:“哟,我回来了。” …… “卓姐姐!”秦婉清又哭又叫扑了上来,“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不会抛下我的!” 卓不群放开温言,抱住秦婉清转了个圈,摸着她头哄道:“我当然不会死,让你担心了。” 她拍着秦婉清的背,与红了眼圈的梁希禾对视:“我回来了。” “喂喂,别光顾着看她,好歹也关心下我吧。” 温言腿都软了,坐在地上扯卓不群裤脚,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欢迎回来!” 卓不群回来后,整个大同会又有了主心骨。不光是因为她的武力,这些年卓不群嘴上说着事务都归梁希禾管,但实际做的事并不比她少,每次面临抉择的时候更是都能指出正确的方向。 之后她主持了斩首行动,世家很快被威慑着交出了所有火药和土地。毕竟不交就死,交了至少还能活,而且大同会优待俘虏,除了实在作恶多端不可饶恕的,大多数人还分得一小间屋和家产。 大同会军队进了晋阳,打进皇宫时,皇帝正坐在宝座上,盼秋一脸怨恨地望着卓不群。 “阿卓姑姑,你来了。”皇帝平静地说道。 “我们相差就一岁,何必喊我姑姑。”卓不群想说很久了,她哪来这么个大侄子。 皇帝轻笑道:“谁叫当初朕、我无人可以依靠,只能从称呼上拉拢你呢。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你们的口号我已经听过了,民主,共和,”皇帝脸色怪异,“你真的能放弃吗?明明你就差一步就能登上皇位,成为万古第一的女帝了。” 他从怀中掏出碧莹的玉玺:“权势!权力!就在你的眼前!” 他诱惑地往卓不群眼前递去。 原本对卓不群夺走皇位的恐惧已经消散,他现在更害怕的居然是对方不肯接过,怕皇帝一词从此消失,而他将作为最后一个皇帝遗臭万年。 卓不群抬起手,皇帝的眼神顿时转为惊喜。 接下!接下啊!让皇位继续存在,让王朝继续存在! 可卓不群的手一拐,从怀中掏出个一模一样,甚至质地比皇帝手中还要好的玉玺出来。 “忘了你不知道,福安已经把真正的玉玺、金印、凤章全部都给我了。” “别担心,大筒会已经决定了,这些都会被送到博物馆珍藏。” 皇帝一口气梗在心中,年纪轻轻险些气晕过去。 他终于绷不住歇斯底里大叫起来:“够了!真是够了!” “你们太奇怪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你们就按过去一样宣称受天命登基不就行了吗!” “什么不要皇帝!怎么能不要皇帝呢!” “朕不要当末代皇帝!朕不要!” 叫着叫着,他竟然呜呜哭了起来。 好歹是恩人的孩子,卓不群将手帕按在他脸上耐心哄道:“没事没事,到时候让你当新华夏共和国第一位公民好不好?” 皇帝的哭声停住了,他抬头看卓不群:“你不杀我?” “你杀人了?”卓不群反问道。 皇帝急忙摇摇头,他幼时被皇后管着,皇后死后他没人在乎更无人手,好不容易当了皇帝,福安又管得极严,竟还真没随意处置过人。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没杀人,怕什么?” 不仅皇帝,盼秋也松了口气。她虽对卓不群抢了皇帝的皇位十分不满,但至少保住了皇帝的命不是。 之后在华夏人民共和国的建国仪式上,大同会真的安排了一个环节,让皇帝,啊不,萧云轩作为第一个公民宣誓为共和国而奋斗。 在那之后,连各地还妄图死灰复燃的世家势力抵抗都弱了一些。 毕竟他们最开始打出的旗号就是为了皇帝,现在皇帝自己都承认共和国的统治了,他们还有什么借口反抗。 他们双手绑缚在背后,看着那些泥腿子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红润与笑颜,不得不承认 新的时代,来临了! 第1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1 “慧芬呐,又去给顾知青送野菜啊?” 杨慧芬怔愣在原地。 大娘疑惑她怎么不像平常那样害羞的时候,她突然把菜篮往大娘手中一递,自个儿一溜烟的跑了。 “慧芬!慧芬!是要帮你送过去不!” “送你了!把篮子还过来就行!”杨慧芬头也不回大声喊道。 奔跑间呼呼的风往耳朵灌,杨慧芬却只嫌风不够大,要大到把她脑子里的水都吹出去才好! 她是蒙了心!瞎了眼!才会没看出顾致远和杨宝儿之间的勾搭,还上赶着献殷勤! 方才一瞬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她的灵魂飘荡出了身体,遇见了一个站在世界之上的神明。 神明手捧着一本书正在翻阅,她大着胆子凑过去,却看不懂。 神明轻笑,在她脑上点了一下,刚才还陌生的文字她一下就看懂了。 书的名字叫做《穿越七零当福宝》,主角就是她的堂妹杨宝儿。 书如其名,讲述了杨宝儿充满幸运的一生。她因为是穿越的缘故,从小就有脑子哄得大家喜爱,连重男轻女的爷爷也对她疼爱有加。 有大家长的庇护,杨宝儿从来不需要像杨慧芬和其他女儿一般,上山割猪草、拔野菜,回家还得帮着做饭。 不仅如此,每次有新布票,杨老爷子做主,总是先给杨宝儿扯一身。杨慧芬做了饭,她跑过来装满碗请爷爷先吃,杨老爷子高兴地夸她孝顺,从没夸过老实做饭的杨慧芬。 杨慧芬觉得不公平从来不憋着,一定要嚷嚷出来,结果杨宝儿又在那装乖巧,说她不要全让给姐姐,反而衬得杨慧芬斤斤计较小肚鸡肠来,最后还被训着要尊老爱幼把东西还给妹妹。 杨慧芬气得咬牙,她说怎么那杨宝儿说话做事总是一套接一套呢,自己那时候就是个小破孩子,哪里争得过有成人思维的杨宝儿。 杨宝儿出去玩的时候总是能捡到些莫名其妙的好东西,什么撞死的野猪、摔死的野鸡,甚至还捧回来过一颗人参。 看在她终于有贡献的份上,长大的杨慧芬终于不和她计较了。 乡里来了年轻知青,最好看的那一个叫顾致远,看着斯斯文文,对她们还很有礼貌。 杨慧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向来直率,时不时就去找顾致远,还带些野菜或者摸的鸟蛋给他们改善伙食。 顾致远每次都收下了,可书里怎么说的? 【顾致远背着人群,去了和杨宝儿约定的秘密基地,杨宝儿早就烤好了野鸡,见他一路跑来的汗,掏出手帕一点点给他擦拭。 “这么急干什么,烤熟的鸡又不会飞。” 顾致远深情地看着她:“我是急着想见你。” 杨宝儿羞红了脸,嗔怒地推着他胸膛:“花言巧语!” “哪有花言巧语,我喜欢你、爱你,宝儿如果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去你家提亲!” “别,慧芬姐还在家呢,她要是知道,又得骂我了。”杨宝儿低声劝道,看起来委屈忧愁,让顾致远心疼不已。 顾致远恼怒地站了起来:“你还要我哄着她多久!每次送些破野菜鸡蛋,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我,害得你都不敢说出实情,这样的人,你惦记姐妹亲情,人家可不见得!” “你不知道,每次她借着问问题想要靠近我,我都觉得恶心!蠢得像猪,还非要装个爱好学习的样子,笑死人了。”】 杨慧芬回忆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 她也不知道啊,不知道你顾致远早就和杨宝儿暗通款曲!故事里的她在知道后不也没有纠缠么! 至于骂杨宝儿,难道不该骂么!和顾致远好了就好了,非要拉着她做陪衬,让她蒙在鼓里被所有人笑话! 故事后来,杨老爷子为了不扰了杨宝儿的姻缘,匆匆将杨慧芬嫁了出去。 杨慧芬爹娘在山洪的时候死了,她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被嫁出去后孤立无援,男人是个不争气好吃懒做的,她凭着心中一口气,硬生生将家事操持起来,想要让那群人看看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但顾致远和杨宝儿在第三年参加了高考,成为了光荣的大学生,之后又借着杨宝儿的超前眼光和锦鲤运,创立了大公司,衣锦还乡,人人称颂。 连杨慧芬的儿女都惊讶自己那老母亲竟然和杨宝儿是堂姐妹,还乡宴上她觍着脸向杨宝儿敬的那杯酒,完成了女主角杨宝儿的打脸回环,也彻底摧毁了她一生的坚持和尊严! 杨慧芬擦了擦眼泪,按书里的时间,杨宝儿马上就要顶不住顾致远的要求,将两人的关系告诉杨老爷子了,到时候她就会被匆匆送出去结婚。 她不要嫁人,她也要读书! 与她一同翻阅的那位神说,她现在能读书、能读懂很多书了,她要去参加高考,成为大学生,让偏心眼的爷奶后悔,让顾致远和杨宝儿追都追不上她! 说干就干,杨慧芬跑回家,趁着爷奶出去唠嗑,从他们藏着的箱子里拿了十块钱。 这可不算偷,她爹娘当年死的时候,存的钱可是全被爷奶拿走了,连外婆来要都被奶奶闹了出去。故事里她的嫁妆就是十块钱,现在就算她提前支取了嫁妆好了,反正她也不打算嫁人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衣物就那么两三件,除了身上穿着的袄,其他的一搂打成个包袱。杨慧芬背着小包,去找了村东头的杨春生。 杨春生正在院子里擦着他那台宝贝拖拉机,一看就是要出门。杨慧芬眼睛一亮,蹭了过去。 “春生叔,你是要进城不?” 杨春生应了一声,看她背着包袱,好奇问道:“咋了,你也要去?” 杨慧芬乖巧地点头,好在现在限制放开了些,确实有很多年轻人去城里打拼,杨春生没做他想,招呼道:“你先进屋坐会儿,我擦干净了就走。” “好嘞。”杨慧芬答应着,却也没歇,殷勤地帮着打水拿抹布,很快杨春生就一甩汗水,说可以走了。 拖拉机喷着浓烟一点点离开,杨慧芬望着熟悉的村口,她很久、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 第2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2 杨春生要去粮食站,杨慧芬趁机和他道别。 城里的一切都很有趣,叮铃铃叫着的自行车,砖墙上糊着的大画报,虽然她已在书中看过,可亲眼所见的实物就是更有意思。 即便经历了不可思议的事,杨慧芬到底只是十七岁的少女,她满心好奇地一路张望,直到天黑才打算去找个居所。 她记得刚才来的路上就有看到,转身又往回走去。 旅馆的名字叫家和,刷着绿色的墙面。虽然有些旧,但很整洁。 老板扎着干练清爽马尾,正卧在柜台里听收音机。听见有人进来,她眼都没睁。 “大房一块五小房一块,有热水不包早食哈。” 这么贵! 现今的大米才一毛一斤,这住一晚的钱节省点都够她吃一个月了。杨慧芬凑了过去,讨好道:“姐,能不能便宜点啊。” 女人正听说书听得入迷,不耐烦地挥手道:“嫌贵来住旅馆做什么,去招待所呗!不讲价,不讲价!” 见老板态度坚决,杨慧芬只好悻悻离开了。好在招待所并不远,她走过去的时候外头的灯还亮着。 招待所的人员倒是很友善,但是杨慧芬也没能住进去。 招待所只接待机关单位的人,而且杨慧芬没带户口簿,连身份凭证都没有,别说招待所了,旅馆都不会接待。 杨慧芬出了门,心中很是懊恼。她第一次离开家,竟不知道出门这么麻烦。 本就是冬季,晚风吹着越来越冷,寒风一激,杨慧芬感觉鼻子都要冻掉了。她裹紧棉袄,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路上还有些住所,只是进出的都是大汉,杨慧芬看着心里发怵。但是眼见着天越来越黑,在外面睡是真的会冻死人,她还是咬牙往先前看过的家和旅馆走,大不了她加些钱,先求老板给住一晚再说。 街上人已经很少了,大概都回家了吧。杨慧芬羡慕地看了眼远处挽着手的一家三口,深吸一口气往家和旅馆走去。 寒风呼啸中,突然有细微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救、救命……”似乎是个老人在呼救。 杨慧芬犹豫了一瞬,还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拐过巷子,只见一个老人倒在地上,眼睛微闭口中喃喃喊着救命。杨慧芬心中一紧,急忙跑了过去。 “老人家,老人家你怎么了?” 老人已经几近昏迷了,杨慧芬没办法,将老人背到背上,往路上见过的卫生院跑。 卫生院的医生还在值班,见杨慧芬喊着救命冲进来立马迎了上去。 他们叫杨慧芬将老人放在诊床上,一番检查后松了口气。老人是摔倒了,骨头没断但是摔狠了爬不起来,又在风里冻了很久发烧了,好在内脏没出问题,休养几个月应该就没事了。 “诊金药费一共两块五,你爷爷是在医院住还是回家里?”医生一边写着诊单一边问道,“在这住的话床费五毛,你要陪床再加四毛。” 杨慧芬把口里的解释咽了下去。 陪床费才四毛,这不比旅馆的一块便宜多了,加上热水一毛也才五毛钱。 反正是冬天,可以撑几天只洗漱不洗澡。 至于老人的床费,等他醒了还自己就是。老人戴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文化,应该不至于拖欠自己的钱。 杨慧芬做好打算,肯定地说道:“就在医院住,我陪床。” 医生在诊单上添了几笔,叫杨慧芬拿给护士。护士接了单子,帮杨慧芬在老人身边支了张小床。跑了一天,杨慧芬打水洗了脚,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 醒来之时天光正亮,杨慧芬本来还有些睡醒的懵,在看到身边的床已经空无一人的时候被吓得立刻清醒过来。 三块钱!那老头还欠她三块钱呢!不会就这么跑了吧! 杨慧芬欲哭无泪,这么算来住一晚可比去家和旅馆还要贵了。 她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护士来收床才耷拉着脸站起来。 “哟,小姑娘醒了!”护士手一拍将支架床合起来,“你昨天救的那位老爷子说他还有事,先走了。给你的谢礼在李医生那里,让我们等你醒了再给你。” 杨慧芬精神一振,道了谢往李医生那走去。 李医生就是昨天晚上看诊那位,他笑呵呵地从抽屉里取出个小包:“昨天我说是你爷爷你怎么也不反驳我啊,还留下来陪床,小姑娘大好人啊,好事都做到底。” 杨慧芬急着看包里是什么,含糊应和了几句跑到了卫生院后头。 纸包被胶水粘的严严实实,她小心地拆开,望着里面的钱和票睁大了眼。 里面除了五十元钱,还有十张肉票十张布票,倒卖一下起码能换三十,加上她自己剩下的钱,她一下子就快变成百元户了! 杨慧芬本来是想蹭老爷子的病床,在卫生院多住几天,没想到老爷子这么大方,至少一个月内她都不用为开销着急了。 想了想,她从纸包里抽出十元钱,将其他钱包好,又蹬蹬跑回了医生那:“李医生,你知道昨天那位老爷子是谁吗,他住哪里啊?” 李医生不知道她问这些做什么,但想着对方就是个小姑娘,或许是好奇,没多问直接答道:“老爷子叫张建民,好像就住招待所那边。” 招待所杨慧芬昨天才去过,她感谢过李医生,背着包袱往那边走去。 招待所门口闹哄哄的,杨慧芬钻了过去,只见张老爷子拄着拐杖,拉长了脸在那跟人吵架。 “都说了我没事!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老骨头快入土没用了,用不上我了!” “嗨呀,老爷子说的哪里话,要觉得您没用,我们三厂何必大费功夫求您来做技术员呢。只是您昨天才摔了,医生说了得休息,您就别逞强了!” “我既然是技术员,有了问题怎么能不去看!你们来找我,我连那小姑娘都没感谢就跑回来了,结果你们还不让我去厂里,哪有这样的道理!” 三厂那人急得大冬天汗都出来了,张建民可不是普通的技术员。他原本是燕京的工程师,只是犯了个小错误,自己心里过不去,才辞了工作,回家乡来支援建设了。 三厂好不容易才将人抢到手,这要是再磕了碰了,厂长不得撕了他! 但老爷子固执,昨天还病着今天就要回厂里,负责人和他说不通,见门口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心中更来气:“走走走,都走,大白天的没事做吗,都围这干什么,快走!” 第3章 感谢‘饿到反刍\’宝贝儿的支持! 他呼喝着周围人离开,杨慧芬也跟着人群走,打算待会儿他们吵完再来,张建民却一眼看到了她。 “欸,小同志、小同志,你等一下!” 张建民扶了扶眼镜,一瘸一拐边追边喊。工厂负责人见状立马扶着,生怕他再摔倒。 杨慧芬回头,见他是朝自己走来,赶紧停住了脚。 “小同志,谢谢你,谢谢你啊、”张建民站在她面前,向工厂负责人介绍,“要不是这位小同志,我昨天怕不是就冻死在街头了。” 负责人恍然大悟,脸上堆笑热情地来握手:“您就是昨天救了老爷子的那位好心人啊,感谢感谢!” 杨慧芬不自然地避过他,从口袋掏出纸包递到张建民手里:“我是来还钱的,你昨天诊费不用那么多,我也没做什么,另外拿的七块钱以后会还给你的。” 杨慧芬锱铢必较,欠她的不公平的她一定要争到底,但她觉得不该拿的也坚决不要。 昨天她不过背着张建民跑了一路,张建民瘦小,还没杨宝儿发现的野猪重,还靠他住了四毛钱的卫生院。要是再收那么多钱,杨慧芬得晚上睡不着觉了。 张建民惊讶地看着她,他早就注意到对方背着的包袱,又听医生说对方谎称是自己孙女要陪床,便猜到这小同志应该没钱。 早上招待所的人找来,他便提前支取了工资,将钱留给了她。但他没想到小同志这样质朴,竟然跑过来还钱了。 杨慧芬见他收了钱,心口的大石总算松了下来。她低声说道:“你们忙,我先走了。” “等等!”张建民下意识扯住了她,想了想问道:“小同志,你现在有工作么?” 杨慧芬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会还你钱的,只是要等一阵子。” 张建民哭笑不得:“你要是还没工作,可以来照顾我吗?我一个孤老头子,又摔伤了腿,你要是能来帮我做做饭,我给你一个月十块。” 十块!杨慧芬睁大了眼,做做饭就十块,她在家做那么些年,爷奶也没舍得给过她一分零用钱。 见她意动,张建民趁热打铁:“除了十块,三厂那还给我留了房子。你要是不介意,可以住我家,帮我打扫打扫卫生就行!” 负责人听到他总算愿意接受自家厂子的诚意了,赶紧帮着说和:“没错没错,我们建的那房子大着呢,可需要人打扫了,老爷子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小姑娘你要是能帮忙就太好了!” 免费的住所!每个月还能得十块钱! 杨慧芬是傻子也明白对方是看在救命之恩,变着法子给她报酬。 但是她无法拒绝,城里住一天都得一块钱了,她还没想好未来干什么,不如先去老爷子家。 她把包袱甩到背后,朝两人鞠躬:“谢谢,谢谢您!” “欸!不敢不敢!要不是小同志你仗义出手,我老命都没了,哪里当得起你一句谢!”张建民匆忙扶起她,又朝负责人得意的笑。 “行了,房子在厂子那吧,带我们去厂子呗。” 负责人满脸无奈,这老头子还真是想着法子去上岗啊。他摇摇头,招呼人去喊司机。 杨慧芬自然是和张建民一同过去了。 她还是第一次坐小汽车,好奇得不得了。张建民见状,拉着负责人一起坐在了后座,把视野最好的前排位置让给了她。 小汽车往前开着,杨慧芬忍不住摇下车窗,将手伸出去感受风在手心的感觉。 好在这时候还没有头手不得伸出窗的规矩,三个大男人看着小姑娘稚气的举动不由会心一笑。 “好快啊。”杨慧芬才不管他们笑话自己,趴在窗口看树向后退。 “还能更快呢,”张建民感慨道,“我在美利坚看过,他们的地铁修在地下,跑得和火车一样快。” “修在地下!”杨慧芬和司机一起惊呼道。杨慧芬追问道:“火车是什么样的,比汽车还快吗?” 张建明用手比着给她形容:“火车是很长、很多个车厢组成,火车司机在前头开,拉着车厢一起跑,你坐到里面都感觉不到摇晃。” 说着小汽车就颠了一下,司机哈哈笑着:“老爷子这是点我呢,没办法,这土路开着不平啊。” 张建民也笑了:“哪有,听说国家已经在准备大规模铺建公路了,不是有句话么,要想富,先修路。” “那感情好,不是我吹,但凡这路好一点,我开车您睡着了保准都醒不了。” “我还是想看地下的火车。”杨慧芬嘟囔道。 “会有的,”张建民斩钉截铁说道,“我们一定也会有的!” 杨慧芬想想书中的情节,也跟着点头:“当然!” 应张建民的要求,车先去了厂里。三厂的工业锅炉在运行过程中,操作人员发现锅炉的压力表读数突然上升,超过了正常工作压力,存在爆炸的风险。 现在所属的部门已经停工了,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外头扯闲。部门主任终于等到张建民来,忙不迭迎了上去,虽然对他还带了个姑娘有些奇怪,但也没心思问了。 “张老!您总算来了!咱们这锅炉可停不得啊,一停就是大几千的损失。” 张建民瞪了负责人一眼,气呼呼往厂里走,还不忘数落他:“我就说了吧,得来得来,你非要拦着我。” 负责人讪笑着,他这不也是为了张建民好嘛。 张建民皱着眉头往里走,如果是因为压力表损坏或校准不当,导致读数不准确还好,若是锅炉的安全阀堵塞或者损坏,无法正常释放压力,那可就麻烦了。 见锅炉还在运转,张建民勃然大怒:“怎么还没停下!” 部门主管解释道:“一停里面的温度就降了,一炉料都得废了……” “那也得停!料废了可以再换,万一爆炸,这的人都得死!” “所以我这不是叫工人们都出去了么……” 见老爷子气得脸色通红,负责人赶紧打断了部门主管的话:“行了行了,专家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要这么能你来当技术员呗!” 部门主管不甘心地去叫人关了锅炉,轰鸣的运行声终于停下。 张建民先是对压力表进行检查和校准,确保其读数准确,又检查锅炉的燃烧控制系统,调整燃料供应,确保燃烧稳定。 连锅炉的蒸汽排放管道清理了一遍之后,他脸色难看地确认,真的是安全阀出了问题。 负责人看他脸色变了,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张老,问题很严重吗?” 第4章 感谢‘入梦知秋\’宝贝儿的支持! 张建民点点头:“安全阀怕不是泄露了,如果是阀瓣与阀座密封面之间有脏物,可以提升扳手将阀门启闭几次,把脏物冲去。但如果密封面损伤,就需要根据损伤程度,研磨或车削后研磨来修复了。” “那咱们赶紧去试试吧。” 几人将安全阀扳了好几次,一测试压力表读数还是噌噌往上涨。 “看来得研磨了。”张建民叹了口气,研磨需要手工操作,往日他倒是手熟,但他现在还病着,确保不了精度。可要等到他彻底病好,又得耽误时间。 负责人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跟着叹了口气。不过万事不能强求,他收拾好心情安慰张建民:“没事,等您好了也不迟。” 哪里会不迟呢,国家正在大建设,作为重型三厂,停一天工支援建设的脚步就慢一分。 加上部门主管,三人愁眉苦脸,一直跟在身后的杨慧芬却盯着安全阀目不转睛。 “我咋觉得是弹簧松了?” 连张建民都做出了判断,负责人根本不信她这么个小姑娘的话:“行嘞妹子,你先带张老去房子安置吧。” 杨慧芬却没放弃:“真的,我听着就是弹簧声音不对,要不你换个试试呗。” 负责人本就心里难受,见小妹子胡搅蛮缠,瞪着大眼就想骂人,只是想起对方好歹是张老的救命恩人,又把话吞了下去。 部门主管和负责人认识多年,以为他马上就会破口大骂,等了半天却没听到。 他讶异地看了杨慧芬一眼,这小姑娘跟着张老过来,难道也是燕京来的高材生?他可舍不得锅炉停工那么些天,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了,站起就往后勤跑去:“后勤那有备用的弹簧,我去拿!” 他脚步飞快,负责人喊都没喊住。 待到他气喘吁吁回来,负责人瞪了他一眼,主管却没理他,将工具和备用弹簧递给了杨慧芬。 不知为何,杨慧芬一拿上工具,感觉就和双手一样协调。她凑上前,快速地将安全阀分解开,更换弹簧扭了上去,还顺手敲了敲。 她动作行云流水,负责人都没来得及喊停。偏生她站起来,还气势蓬勃地叉着腰要他们再试试。 负责人无奈地重启了安全阀,想要她死心,结果过了好一会儿,安全阀的读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张建民也惊讶了,又重启了一次,安全阀依旧安然无恙。 主管惊喜地蹦起来:“好了!俺的锅炉好了!”他激动地想要去抱杨慧芬,反应过来对方是个姑娘又丝滑地转向握住了张建民的手。 “名师出高徒啊张老!您又为国家培育了一名青年人才!真是令人佩服啊!” 张建民还没反应过来,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眼睛却望着杨慧芬,试探着问她:“小杨,你是怎么发现弹簧松了的?” 来的路上,杨慧芬挑挑拣拣将自己的来历跟他说过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可没有能接触到大型机械的路子。 一个来历和自身学识不同的人,作为经历过战争的老战士,张建民脑袋里出现的第一个词就是——“间谍”! 杨慧芬不知道他脑洞已经开到那么偏了,眨着眼睛回答道:“就是听见的啊,弹簧的声音不和谐,我一下就听见了。” 如果机器运行的节奏感是一篇完美的乐章,弹簧那的就是扰耳的杂音。杨慧芬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能听出来了,她直觉和神明有关,可说出来,非得被当做牛鬼蛇神的同党抓起来不可。 张建民看着她清澈的眼神,将怀疑藏了起来。如果是间谍,应该也不会这么容易暴露吧,这才见面第二天就被他发现了?而且自己身边也没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啊。 不过张建民更加决定要将她留在身边了,若她真的有鬼,他也好及时上告。 “既然问题解决了,就送我们回去吧。”他打断了还想带着杨慧芬转转三厂的主管,工厂机密众多,无论对方是间谍还是个普通小姑娘都不要接触太多。 负责人以为他累了,赶紧叫司机过来,将两人载去了依着工厂的两层楼小房。 一楼有客厅和厨房,门前就是大片空地,适合晒衣服被褥。二楼有书房、主卧和客房,现在客房归杨慧芬了。 杨慧芬第一次拥有自己单独的屋子,在杨家的时候,她都是和大伯家的堂姐一起睡的。 她惊喜地将包袱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在两根铁杆架成的衣架上。 虽是客房,面积也不小,可能是因为乡下地不值钱。除了中央的大床,对着窗子下有一张大平桌,刚好方便杨慧芬读书学习去高考。 她从客厅里抱了两床被子上来,先帮张建民铺好,又给自己铺上。见着时间不早了,她又匆匆下楼去厨房里做事,忙上忙下像只飞舞的小蝴蝶,越发叫张建民琢磨不透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将从招待所带来的书摆在了书架上。 反正他带来的都是些基础书,例如中英大字典、百科全书、朋友寄过来让他帮忙翻译的数学家柯朗的着作《数学是什么》,一项涉及国家机密的都没有。 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张建华知道国家正在准备恢复高考,如果杨慧芬想要学习,他也不介意给她讲解补课。 正在做饭的杨慧芬还不知道天大的好事已经降临到了自己头上,她皱眉拿着手上的调料瓶,只觉得做饭十分不习惯。 往日做饭全凭手感,可这次她拿起锅,刚倒油,脑子里便自动分析要放多少才刚好可以裹均匀,再放盐,手也精准地掂量了合适的分量。 世界好像在朝她敞开,将熟悉的一切都化作具体的数字让她看个清楚。 她尝了一口自己炒的青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入口青翠,保留了蔬菜最新鲜的口味,但又热得刚刚好,没有一点生味和水气。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杨慧芬吃过最好吃的青菜。 她甚至确信,就凭这一手手艺,她在燕京也绝对饿不死。 第5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成5 张建民在吃下第一口菜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老师。 那年老师带着年轻的他去大会堂吃饭,那次的菜的味道他念念不忘。 直到现在,口中的美味瞬间将记忆取而代之,他几乎想不起那次吃的是什么呢,脑中只有眼前的这盘简简单单的青菜。 如果要用一个数字来形容它,那就是0.618。 黄金比例不仅适用于艺术,也适用于眼前这盘青菜。 不,这道菜就是艺术! 它唤醒了人最初对食物的回忆,唤醒悠久历史里人类第一次吃到调味品的惊喜、 张建民专注理科,再想不出用怎样的形容可以比喻这道菜。他只能付诸于行动,一筷又一筷,直到盘中只留菜汤,才遗憾停下。 杨慧芬正要收拾餐桌,张建民突然喊住了她。他咳了两声,严肃道:“小杨呐,你看我这病了,是不是得补补?” 杨慧芬有些愧疚:“不好意思啊老爷子,厨房里只有青菜……” “没事!”张建民大手一挥,“粮是生命精,越吃越年轻,你给我装碗饭就行。” “可是没菜了啊?” “这不是还有点菜汤,小杨,咱们得节约,这汤里还有油呢,你泡点饭,我直接吃了就行。” 杨慧芬依言给他装了饭,端了自己的碗去洗了。 不是她吃不出美味,只是她的大脑怪怪的,吃完标准的量后就提醒她摄入的营养已经足够,让她可以停下了。 说起来,这标准也是和神明一起看的那本《福宝》中说的。 杨慧芬有了个奇妙的想法,神说她能读懂书了,不会是指所有的书她都能一看就懂了吧?还是说只有《福宝》? 杨慧芬知道老爷子书房里放了书,决定待会儿试试能不能借几本看看。她可不想一遍又一遍回忆《福宝》的内容,看自己是怎么被鄙视的。 她将碗筷又冲了冲水,放到碗架上晾好,不一会儿老爷子就端着菜盘过来了。 杨慧芬刚要接过来,老爷子却身手敏捷地躲开了她:“我自己洗!你有什么事先去忙吧!” 她一无业游民能有什么事,但任凭她怎么说,老爷子也不肯将碗筷给她,最后甚至还吹胡子瞪眼起来。 杨慧芬无奈,只得放弃:“那,您自己洗,我去您书房看看书可以吗?” “行行行,快去吧。”张建民看着她走出厨房松了口气,可不能让她看到盘子,他没忍住将菜汤一口气喝光了,一滴也没留,让她看见多不矜持。 张建民在楼下刷碗,杨慧芬在楼上看着满书架的书不知所措。 想了想,她拿出了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英汉大辞典。 满屏的花文字她本该不认识,可她随便翻开一页,再关上,刚才的内容都清晰地在脑海展现。 杨慧芬兴奋地蹦起来,她知道,这叫做过目不忘,是传说中的文曲星状元才有的! 她把辞典放在桌上,一目十行看着,关上,还是十分清晰,每一个中英对照的词语她都能瞬间想起来。 只可惜一点,她只能写,不会读。 杨慧芬又在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压在最底下的音标图,从书印上看是和大辞典配套的,只是张建民用不上,索性用来垫着了。 她拿着音标图几步奔下楼:“老爷子!张老师!你能不能教我这个啊!” 洗完碗正在擦手的张建民看了一眼,欣慰点头:“当然可以,现在是国际化的时代,想要百战百胜,可得知己知彼才行。” 张建民年轻时出国留学过,一口伦敦腔流利得不行,后来在欧洲闯荡一圈又去了美国,连带着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样样精通,要不是国家紧缺技术岗位,他本来是想去做个翻译家的。 可这份对自己语言能力的傲慢被小徒弟击了个粉碎。 音标,他只教了一遍,杨慧芬就完美地复述出来,连腔调都一模一样。 他试探着用英语说了一段话,杨慧芬就精准地说出了大半意思,一问就是刚才在辞典看到过。 他怀疑地追问,杨慧芬还能背出是在哪一页第几行。 再让她看了不到一小时,杨慧芬就自信整本辞典都记住了。 张建民又用英语和她对话,眼睁睁看着她从一开始的拼词到后来语法流利,连他从英国人口中的学来的俚语也用得恰到好处。 天才!这要不是天才,就是早就学会英语的间谍在和他装! 但是她做饭那么好吃,总不至于是英国人啊! 之后几天,张建民又带着她看法文、德文,再次确定,天才!要不就是一精通各国语言的间谍! 在他教语言的间隙,杨慧芬也没放下其他书。 之后恢复的高考,可是要考数学、历史、物理、地理、化学、英语六门的。 现在英语没问题了,她要抓紧时间多看看其他方面才是。 张建民教她教到自己怀疑人生,正惆怅时又看到她捧着本数学原理在看。 他心中一悸,不、不可能吧?总不会是全才吧? 连他自己也是自幼读书,研磨到三十近四十才有得一生学识,可杨慧芬,她今年才十七啊!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去城中书店买了《数理化自学丛书》、《国史大纲》,还从学校里借了套高中教材。 杨慧芬像海绵吸水一般吸收着知识,张建民时不时出题给她做,他现在已经确定了,杨慧芬绝对不会是间谍。 如果哪个国家用这样的年轻天才出来做间谍,那个国家必定不会长久,上层也肯定都是蠢货! 更令他高兴的是,杨慧芬不仅是看书过目不忘,她还能将这些知识融汇贯通。 前几天,他将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拿了出来。 当年,就是因为他的环节出了错,导致国家在进行武钢工程的时候增加了几亿的预算。 这些年他反复地回忆,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又有没有更好的改善办法,最终琢磨出来的方法用在当年,不仅不会增加经费,还可以节省出一亿来。 他故意拿出了那份错误的答卷,想要考考杨慧芬能不能看出问题。 可不到半分钟,杨慧芬就从十几页的文字里指出了他的错误,还提出了更好的解决办法。 拿着更改后的书页,张建民热泪盈眶。 不是为了自己这一辈子的辛苦,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不值一提。 而是因为,有杨慧芬这样的天才存在,他热爱的、衷爱的这个国家,必能更快地走向富强! 第6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6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杨慧芬坐在自己房间的大平桌前,桌上摊着本机械概论,她趴着边看边拿笔写写画画。 “小杨!小杨你在不!” 杨慧芬叹了口气,熟练地朝着楼下大喊:“来了来了!” 她蹬蹬跑下楼,三厂负责人一手提菜一手提米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 一打开门,他就挤开杨慧芬往厨房跑,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张老爷子慢腾腾往楼下走,看着他那殷勤的模样冷哼一声:“有什么事情找老头子我,别一天到晚想着把小杨哄到厂子里去。” 自从发现杨慧芬的天赋之后,张建民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工科还是得多看实物,闲暇时就常带她去看那些壮美的重型机械。 有杨慧芬在,一些细小的隐患都被及时发现。不仅如此,她回来后还提出了改善方案,三厂应用之后效率大为提升。 虽然张建民为了保护杨慧芬,和她商量之后以自己的名义公布。但每次杨慧芬去过之后就有新方案,三厂负责人又亲眼见过她一耳听出机器问题,他一下便猜出是杨慧芬的功劳。 自那以后,他天天盼着杨慧芬来,张建民看得紧,他就经常提些菜啊油啊的上门来请。 现下被张建民呵斥,他也不恼,笑呵呵道:“老爷子,小杨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可不能荒废了不是。” “得了,有什么问题直说。” “嘿嘿,有辆报废的拖拉机给拉厂里来了,外壳没啥伤,听说是里面坏了。好歹是辆车嘛,我就寻思着小杨能不能给整整。” 杨慧芬一听,不由自主地看向张建民。 拖拉机载着她离开村里,小汽车载着她奔赴厂中,她喜欢这些轰鸣的大家伙。现在有一整台等着她去研究,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张建民看着她渴求的眼神,简直和当年自己去西方看见那些先进技术时如出一辙。他微微叹了口气:“去吧去吧,老头子是管不住你了。” 杨慧芬听出他的口是心非,咧着嘴朝他笑:“谢谢老师!等我回来给您炖红烧肉!” 见张建民不再装生气了,她才安心地推着负责人往外走:“快走吧刘叔,带我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三厂大门就听到一阵吵闹。 负责人刘阳皱眉,拉住围着正看热闹的一人:“怎么回事?” 那人正看得津津有味,被拽住转过身要骂人,看见是刘阳又变了脸色,低声说道:“之前开拖拉机那人来了,正撒泼打滚不准把他的拖拉机拆了呢、” “胡闹!”刘阳眉毛一竖,“拖拉机是公有财产,他怎么能说是自己的!” “大家也是这么说啊,可他打死也不松手。他是老乡嘛,我们总不能动手啊。” “行了行了,你把他们都叫走,别围着看了。” 刘阳感到头疼,可他作为副厂长又不能不管。他向杨慧芬露出个歉意的眼神,要她先到办公室等等,杨慧芬却不想耽误工夫。 “哎呀刘叔,反正我也要去修,你就带我去看看呗。既然那个人舍不得拖拉机被拆掉,说不定我修好他就愿意走了呢?” 刘阳拗不过她,只好叮嘱:“你站我后头,当心伤到。” 两人越往里走,那位老乡的哭喊声越大。 “你们不能拆!不能拆!我都开它七年了!一点也舍不得蹭着!你看,你看看,一道痕都没有!好好的拖拉机,你们咋就要拆掉?” 其他人在劝慰他。 “老乡啊,不是我们不想它继续工作,这拖拉机坏了,开不动了,只能拆了啊。” “是啊老乡,拆了好歹还能保存一些有用的零件,也算是继承它的遗志了。” 杨慧芬越听越耳熟,走近一看,抱着大车轮不撒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送她进城的杨春生。 她心下一惊,她进城这事没跟任何人说过,唯一知道的就是杨春生,所以她才瞒着对方跑掉了。 这下如果被认出来,对方说不定会告诉爷奶,到时候杨家人找过来就麻烦了。 想到这,她悄悄扯了扯刘阳的衣服:“刘叔,我先走——” 话没说完,正勉强劝着杨春生离开的生产队长已经看见了刘阳,忙朝着杨春生说道:“那是我们领导,你有问题找领导!” 杨春生闻言扑了过来,杨慧芬迅速低下了头,不想被他看清自己的面容。 其实在城里住了两个月,每天营养均衡的搭配,正在生长期的她已经大变样了。加上她身上张老用布票给她换的漂亮棉袄,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在城里长大的姑娘。 杨春生并没有注意到她,他心思全在那台他精心养了七年的拖拉机身上。 他抓住刘阳:“领导!领导!你救救我的拖拉机吧!”说着就要给刘阳跪下。 刘阳吓出一身冷汗:“老乡!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他一把将杨春生搀起来,将他的手臂牢牢抓住:“这拖拉机呢,是公家财产,修,肯定是会修的。但是老乡你也明白,这拖拉机要不是出问题了,咱不会给它送到三厂。咱不能强求,是不是?” 杨春生抹了把泪,嘟囔道:“我知道,我明白,但是你们也不能看也不看就把它拆了,万一能修好呢?” 刘阳这下也明白了,人家就指着这台拖拉机,就算修好了,他也会把它开走。 本来还想着能给单位新添个资产,这下讨不到好,还给砸手里了。但是事已至此,刘阳叹了口气,向后招手:“修,修、小杨啊,你来看看,还能整好不?” 杨慧芬恨不得今天没出门,她低着头,躲闪着杨春生望来的期盼目光:“……我得先看看。” “那咱就先看看。” 刘阳大跨步往拖拉机走,杨春生跟在后面,还试图和杨慧芬打招呼:“妹子啊,你看咱都姓杨,你可得帮着点老哥,好好看看呐。” 杨慧芬这才发觉对方没认出自己,她松了口气,笑道:“行嘞,我出手,您放心。” 第7章 我推生日加更~ 杨慧芬拿着三厂的机械箱,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敲敲打打。 过了一小会儿,她站起身笑道:“放心,小问题。发动机使用时限太长磨损严重,功率不行了。这刚好有材料,我可以补。” “春、老乡,这拖拉机我还能改造一下,加强它的牵引力,到时候能耕得更深,拉得更重,就是得等个几天,你看要不要改?” 杨春生自然是愿意的。 “改造大概需要三天,你到时候来就行。” 杨慧芬说得肯定,杨春生却又有些犹豫起来。杨慧芬实在太年轻,看着就是个小姑娘。如果光说修好车他看周围人的态度还相信几分,但她说能改得更好,杨春生又担心起他们是不是扯谎,打算趁着他不在把拖拉机拆掉。 “那个,妹子,你能先把车修好让我看看不?” 杨慧芬柳眉一挑,这是不相信她的技术? 她还非得让对方看看不可。 “行嘞,那您先站会儿吧,我很快的。” 刘阳看着拖拉机到不了自己手中,整个人都哀怨起来。但对于杨慧芬的要求,他还是任取任予,一些不算太稀奇的材料和给出了不少提高效率方案的天才小财神哪个重要,他分得清楚。 杨春生战战兢兢地等了没多久,就见杨慧芬爬上拖拉机,将摇把一插,拖拉机就敦敦开始冒黑烟。 “好了!好了!”杨春生惊喜地冲了上去,是他听了七年的熟悉声音。 杨慧芬拿着扳手跳了下来:“咋样,给你修好了吧。” 杨春生这下知道对方也看出自己的怀疑了,黑脸一红赶紧夸赞:“您技术好,俺之前在农站的技术员都没您厉害,真是英雄出少年!” 杨慧芬被他夸得心花怒放,她拍了拍前盖:“行了,这车三天我就改得差不多了,你到时候再来,和我刘叔看看这车怎么分呗。” “好好,”杨春生不停朝她鞠躬道谢,“麻烦您了、拜托您了。” 杨春生没带多少钱,不打算在城里住,他回粮食站找了个顺路的弟兄回去,一想起三天后就能拿到更好的拖拉机,他就高兴得不得了。 连晚上躺在床上,他也睡不着,一心想着拖拉机改造好该有多厉害,半梦半醒间又想起那个技术很了得的小姑娘。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直到三天后,他在出发去城里的路上遇着正骂骂咧咧背着筐的杨老太,他才恍然想起来,那姑娘不就是他带进城的杨慧芬么! 想着结个善缘,他迎着杨老太上前,接过她装满了猪草的筐,帮她送回杨家,一路上还不忘夸赞杨慧芬:“婶子,您家慧芬可真有出息!” 杨老太腿一软,差点摔进沟里去。 那天她和老头子从外面回来,屋里没半个人。等了好久杨慧芬也没回来,本来以为她又跑去给顾知青献殷勤了,直到有人来还篮子才知道杨慧芬没去。 夜深杨宝儿都回来了,杨慧芬还是不见人影。再一看,藏钱的箱子也被动过了。 杨老太气得破口大骂,杨老爷子也狠狠抽着卷烟生闷气。 几人一合计,怕不是杨慧芬拿了钱跟人跑了。杨大伯当场就要去找顾致远,毕竟杨慧芬追求顾致远谁都知道。哪想杨宝儿突然跪了下来,说和顾致远谈恋爱的是自己,姐姐怕是知道这件事生气了才离家出走。 事关全家的宝贝杨宝儿,自然不能闹大了。 因此一家人都没宣扬,只悄悄去找杨慧芬,结果两月了也不见消息。杨老太都已经做好了她死了的准备,没想到却在杨春生口中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她不想让杨春生知道家里的乱子,便装着谦虚说道:“慧芬就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啥出息,你别夸了。” 杨春生以为她是故意说反话想多听一些,想着杨慧芬的厉害,好听话那是一箩筐地往外倒。 “可不能这么说,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看慧芬在三厂威风大着呢,连刘副厂长都能叫声叔,那手艺可厉害了,邦邦几下就给我拖拉机修好了。还说给我改改,这不,我正要去开回来呢。” 杨春生最宝贝他那台拖拉机杨村人都知道,听他拿车说事,杨老太立刻确定他说的是真的。 她换了个脸色,笑着问杨春生:“哎呀,慧芬那丫头也算是混出来了,想来我也好久没见她了,要不就和你一起去呗。” “那感情好。”杨春生还得意自己帮着杨慧芬大大夸赞了一番,想着老人家去杨慧芬面前,对方指不定多高兴,连忙将猪草倒进了食槽,拉着杨老太就往村口走。 两人坐上杨春生提前约好进城的拖拉机,向着三厂出发。 杨慧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还被卖了个干净。拖拉机已经修好了,她正在和刘阳张建民一起测试拉力加大了多少。 “还有改进的余地,但是消耗的油量会增加。” “现在的性能已经足够应付了,再深层次的改造等以后再说吧。” “嗯,要考虑成本,性价比最重要。” “你和那位老乡约的是今天吧,怎么还没到?”张建民转身看向杨慧芬,杨慧芬突然一阵心虚。 刚开始她不想让张建民知道自己是背着家人跑出来的,怕他把自己送回去。后来每天忙着看书,张建民又没问,她就将来历这事抛到脑后了。 这段时间她只需读书做饭,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不需要和杨宝儿争抢,舒服得很。要不是杨春生出现,她根本不会想起杨家人。 说曹操曹操到,她脑袋里刚想起来,门口便出现一张熟悉的、阴沉的脸。 杨老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慧芬,你在这啊?” 杨慧芬脸色陡然一白,下意识往后跑去。杨老太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矫健,见她要跑立马追了过来,嘴里还不停叫骂。 “死丫头!还想跑!你想跑到哪儿去!站住!你个贼手贼脚的贱丫头,跟我回去!” 张建民不明所以,但看杨慧芬的可怜样,立马顺着杨老太挡了上去。 “这位老乡,有话好好说嘛,慧芬是个好姑娘,你怎么能这样骂孩子!” 杨老太可不是好惹的,她一叉腰手指点着张建民骂了起来:“你谁啊,杨慧芬是我孙女,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轮得到你管!” 第8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8 杨老太对孙女的轻贱溢于言表。 即便杨春生夸了一路,她也只当是耳旁风。 杨慧芬是什么人,她能不知道? 读书比不过杨宝儿,为人处世也比不过杨宝儿,也就干活还有把子力气。 就她一个大字不识的丫头,能进厂里当技术员,天方夜谭! 她一把将张建民推了个趔趄,朝着远处的杨慧芬大喊:“死丫头!再给我跑,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老师!”杨慧芬没想到奶奶会对张建民动手,惊呼一声紧张地跑了过来。 好在刘阳眼疾手快扶住了张建民,没让他摔倒。 杨慧芬挡在张建民面前,像只龇牙咧嘴的小母豹瞪着老太太。杨老太气势丝毫不弱于她,一抬手掐住她的耳朵往上提:“死丫头,长本事了!敢对我瞪眼!” 刘阳可见不得自家天才技术员那宝贵的耳朵被这样折腾,他大手一拍,扇在杨老太的手背,疼得她瞬间放开手叫了起来。 “哎哟!杀人啦!三厂的人杀人啦!不要脸啊,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她中气十足地喊着,丝毫不像喊的那么凄惨。 杨春生早看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明白路上还笑呵呵和他讲自家孙女的婶子怎么一到三厂就变了样。见杨老太还不依不饶地撒泼,他一把捂住了杨老太的嘴,在她耳旁哀求。 “婶子,婶子,有话好好说,人家可是三厂的厂长,俺的拖拉机还在他手里呢!” 杨老太才不管他的拖拉机,只是一听刘阳是三厂厂长,眼睛一转歪主意又上心头。 “好呀!肯定是你拐骗了我家慧芬,还打我!你以为你是领导就了不起啊!赔钱,你得给我赔钱!” 刘阳可不是杨慧芬这样未经世事的少女,也不是张建民这样要脸面的知识分子。 他眼一横,冷哼道:“赔钱,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你刚才推的这位可是从燕京来的工程师,你随便动手,我怀疑你是来搞破坏的敌对分子,你等着坐牢吧!” 燕京!工程师! 每个词对杨老太来说都遥不可及,她终于有些害怕了,但还犟着嘴:“我,我一个老婆子,哪里知道什么工程师不工程师的……” 她左看右看,一把抓住杨慧芬的手腕往身后拖:“我带我孙女儿回去总没问题吧!” 杨慧芬拼命地挣扎,激动之下眼泪都蹦了出来:“我不回去!我回去干什么!听你们的话嫁给东村那个混混吗!” 张建民本来还皱着眉,想着不好干涉人家家事,一听这话也急了。杨慧芬的天赋他看在眼里,无论是出于自己爱才心切还是为了国家的未来,他都不能让杨慧芬年纪轻轻回家嫁人。 他不是看不起家庭主妇,但女人嫁人之后不可避免会平添许多枷锁,天生的灵气在繁琐家事中一点点磨去的例子他并非没有见过。 他拉住杨慧芬的另一只手,严肃地说道:“这位同志,慧芬的天赋十分出众,未来前途光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助她参加高考,嫁人这种事先不急。” 国家今年10月已经颁布了恢复高考的决定,乡下知青们前些日子得了消息早已议论纷纷,杨老太因为杨宝儿和顾致远的关系也有听说过。 可是,杨慧芬去高考? 杨老太狐疑地看了杨慧芬一眼,犹豫着开口:“你,你是不是被这丫头骗了,她蠢得很,看书都看不下去的。” 杨慧芬眼圈又红了,是她看不下去吗?是她想读书的时候你们非说钱不够,只够供大伯家的独苗男丁和杨宝儿去上学! 杨老太还在絮絮叨叨说杨慧芬的傻气,还提出个建议:“我家宝儿不一样,宝儿聪明着呢,肯定能考上,要不我把死丫头带回去,让宝儿过来呗。” 杨慧芬受不了了,她用力挣开杨老太,愤怒地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奶你这么偏心!杨宝儿杨宝儿!你只喜欢杨宝儿一个孙女,干嘛还要管我!我什么都得让给杨宝儿是不是!” 杨老太不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质问自己了,她脸上的横肉堆起,像过去一般锲而不舍地告诉她原因:“因为你就是个贱丫头!扫把星!要不是因为先救你,你爹娘就不会拿少了粮食再上山!就不会被洪水淹死!” 杨慧芬眼中含泪,只觉得分外可笑。 所以她爹娘就该带着家里的财货跑,将自己的女儿,一个活生生的人留给山洪对么!而且她当年虽然年幼,但也记得当年爹娘明明已经把自家的东西都要拿下来了,是奶奶逼他们上去把大伯和三叔的东西都拿下来。 至于大伯和三叔,一个生了杨家唯一的独苗,一个生了福宝,哪轮得到他们亲自上阵。 “我没有!我不是!明明是你逼爹娘上去的!是你害死他们的!” 杨老太嘴角抽搐,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的隐秘,她恼怒地蹦起来,伸手就要去扇杨慧芬:“你个不孝的玩意儿,还想诬赖到我头上!” “够了!”张建民看着眼前的闹剧,终于爆发了。 他拉住杨慧芬,冷冷地看着杨老太:“我张建民虽然是个老头子,当年也是在燕京大学读过书的,认识的有影响力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虽然他们在燕京当职,蓼城也不是管不到。你要是非要胡搅蛮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燕京大学,不必多说,杨老太天天听着顾致远和杨宝儿的憧憬,也知道那是全华国最好的大学之一。 张建明竟然是那个大学出来的,何况那个年代出来的大学生可比现在还要宝贵,混到现在确实也该很有地位了。 杨老太可不敢得罪对方了,只是还心有不甘:“那杨慧芬……” “慧芬是我的关门弟子,我一切的学术成果和人脉都会交给她继承,就不需要你们担心了。” 杨老太听得心痛极了,看着也面露惊讶的杨慧芬,想不通天掉的馅饼怎么就砸她头上了。 “那,那她走的时候还偷了我十块钱呢!” 杨慧芬从张建明突然的许诺中回过神来,气愤地反驳道:“我没有偷!那是爹娘存下的钱!” 杨老太还要掰扯,张建民从怀里掏出钱袋,抽了两张十块拍到她手上:“现在慧芬不欠你们什么了!别再来纠缠她!” 第9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9 杨老太看张建民是认真要用钱买断杨慧芬和杨家的关系,反而犹豫了。 她没接钱,说要回去和家人商量。杨慧芬红着眼答应了,又疲惫地将修好的拖拉机交给了愧疚的杨春生,委托他到时候把杨家人带来。 刘阳见气氛不对也告辞了,杨慧芬默默跟在张建民身后回了家。 是啊,回家。这些日子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关心看重的温暖,这栋房子,早就被她视作家了。 张建民没回书房,而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客厅椅子上。 杨慧芬不敢看他,低声说了句“我去做饭”,轻轻溜到了厨房中。 她一边淘米一边哭,还忍住哽咽不发出声音。张建民站在厨房门口,叹了口气。 杨慧芬全身僵住,匆忙擦了眼泪想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张建民拿着湿了的毛巾递给她:“擦擦吧。” 杨慧芬将毛巾搭在自己脸上,遮住的眼睛看不见周围,只听得到张建民的话语缓缓说来。 “小杨,慧芬,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有定数的,亦不可强求。纵然说天下无不是的长辈,但人心变幻莫测,不可一言而概之,有时抓不住的缘,不如就放了吧。” 杨慧芬才擦干的泪又哗啦一下流了下来,在村里每次吵架后都有人来劝她,不要和爷奶对着干,要体恤兄妹,要忍。 她第一次听见别人说,要她放弃,不去忍,不去体恤他们也可以。 张建民心中惆怅,他如今五十七岁了,见过的事也太多了。父子、母女之间反目成仇的事并不稀奇,他可怜的学生也是不幸的牺牲品。 “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一直都是将你视为我的学生的。今天对你奶奶说的话并不是突然的气话,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收你作为关门弟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虽然一开始张建民收留杨慧芬,只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可是两月以来,他腿脚不便,杨慧芬陪他散步锻炼,帮他按摩放松肌肉,他学业精通生活疏忽,杨慧芬时刻提醒他按时吃药,监督他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 他一生未娶无子,杨慧芬是这些年来他最亲近的晚辈,要不是怕过于冒昧,他都想收养杨慧芬做孙女,听她叫自己一声爷爷了。 这样好的孩子,却被家里伤透了心,张建民气愤,也希望杨慧芬不要因为家中的事郁结于心。 杨慧芬将毛巾放在桌上,退后几步,结结实实地朝张建民磕了三个头:“老师,慧芬以后给你养老!” 老师说得对,她现在都有这样的天赋了,干嘛还要和杨家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与其在他们身上追求不可能的亲情,还不如好好填补自己的空缺,让老师、刘叔这样看重自己的人更安心。 “好,好!”张建民沁着泪花,将杨慧芬扶了起来,“老师以后就靠你了。” 杨慧芬哭了一阵,终于停了泪水。和张建民吃完饭后,两人坐在书房里商讨起未来的事。 “老师能教你的不多了,前些日子我给燕京的同学写了信,说好送你去他那深造。只是本来想天气好些再让你过去,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你那奶奶不像是省油的灯,等商量好了你就提前走吧。” 说着,张建民从抽屉里取出早就写好的推荐信和存着的钱:“信你直接交给燕京大学的校长,他会安排你吃住。钱虽然不多,应该足够短时间的花费,到时候我发了工资,再给你寄过去。” 杨慧芬心口酸涩,她没想过张建民早已为她考虑过这么远的将来。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总算是体会到长辈的爱了。 “谢谢老师,”她拿了信,将钱推了回去,“我手上还有钱呢,吃住都不用操心,这些够用了。” 张建民装作生气要塞给她,杨慧芬却拒绝得坚决:“您一个人在这还得吃药,还得请人来照顾,手上没钱怎么行。” “请人照顾的事三厂会安排,吃药也花不了多少,你拿着!” 两人推过来推过去,杨慧芬只好收了一半的钱,本来想着离开前将钱塞回去,哪知张建明仿佛先知,威胁她要是不拿钱就把钱全丢了。 杨慧芬也只好反威胁回去:“您要是再塞钱,我也全部丢了!” 两人达成一致,总算安心下来,等着杨家人的到来。 杨老太回家把事一说,杨家都炸了锅。 谁也想不到那个傻乎乎的倔种杨慧芬能有这运道,众人不约而同望向了杨宝儿,寻常好事都得落在她头上,怎么这回落偏了? 杨宝儿察觉到异样的眼神,她压下心中的不舒服,微笑着说道:“姐姐被燕京来的工程师收为弟子了,这是好事呀。奶奶也是太担心姐姐了,才会生气嘛。都是误会,我们和姐姐说开就好啦。” 杨老太听得心头熨帖,赶紧点头:“就是,慧芬她一出去就是两个月,连个口信都没有,我这不是怕她出事嘛。那死、她还生气了,要我们别去纠缠。” 杨家第三代唯一的男孩杨光眼睛一转:“奶,你不是和那个老头说,商量好了就去找他吗,到时候你把我捎上呗。” 他坚定地认为之所以张建民会选杨慧芬,一定是见过的人太少,才以为杨慧芬是宝。 一直坐在主位抽闷烟的杨老爷子拍板做了决定,他,杨光和杨宝儿一起去。 杨老太不乐意,被他一眼瞪了回来:“你个死老婆子,一张嘴叭叭个不停,惹得人家都要给我做主分家了。” 杨老太委屈地收了话,她习惯听从杨老头的话,只是心中憋闷,下意识又骂了一句杨慧芬。 第二天一早,杨老头拿了当年杨宝儿拿回来的那株人参和一些山货,带上两个小的一起去找了杨春生。 杨光还是第一次坐拖拉机,十分兴奋。但他和开拖拉机的杨春生说话,杨春生一句不答。他无聊,又凑到自家爷爷身边:“爷,你咋舍得把人参拿出来了。” 杨老头掸了掸烟灰,瞥了大孙子一眼:“傻啊,那老头收了礼,可不得把你们两个也收下。” “爷,你真聪明。” 杨宝儿听着爷俩的盘算,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总感觉事情不会像往常般顺利。 第10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10 杨春生的拖拉机轰隆隆开进了三厂坪里,三厂看门的人早听过刘阳的嘱托,立马去厂里喊人。 还没见到张建民和杨慧芬,杨老头三人已经被一群彪形大汉围住了。 这群肌肉壮实的汉子不说话,也不靠近,就围着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看,看得三人心头发颤。 杨光缩在自家爷爷的背后,一边吞口水一边躲闪。 杨老头是个外强中干的,在家里说一不二,现在也露了怵。 杨宝儿看着爷俩不中用的模样,咬了咬嘴唇迎了上去,柔声道:“叔叔们好,我们是来找杨慧芬的。” 那天杨老太闹得厉害,厂工们看在眼里,特地来给张技术员和他的弟子撑腰。 过来的刘阳也没给三人好脸,要不是杨家来闹事,小杨技术员至少得过两月再去燕京。 两月,他厂里能提高多少产能啊!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跟我来。” 三厂的下马威很管用,杨老头想好的套近乎一句也没说出口,直到进了张建民的两层小楼,他赶紧将握了一路的草篮子放到了桌上。 张建民特意穿了压在箱底的西装,加上金丝眼镜,看着就是个十足十的知识分子,让杨老头下意识有些畏惧。 “请坐。”张建民端着白瓷的茶杯,向杨老头示意。 待对方瑟缩在沙发坐下后,他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道:“慧芬,上茶。” 杨慧芬端着茶盘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杨家三人都睁大了眼。 今天杨慧芬特意把头发盘起来了,还换了舍不得穿的羊毛大呢。她本来不想穿得如此张扬,怕杨家人狮子大开口,但老师说不穿得好些那就是丢他的面子,愣生生盯着杨慧芬打扮了一早上。 “妹?是你啊?”杨光最先回过神来,他站在杨老头身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杨慧芬,这疯丫头原来长得还挺好看的。 杨慧芬冷淡地瞥他一眼,将茶杯放在了桌上,随即收好茶盘,低眉顺眼站在了老师身后。 俗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她学习了这些日子,整个人不像最初那般空有满腔的怨恨,知识的沉淀给了她充足的底气,如今站在张建民身边也没有半分突兀,简直像是从燕京来的爷孙一家。 杨宝儿心中复杂,她穿越过来,虽然对杨慧芬等人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亲情,往日的乖巧讨好纯粹是为了争夺杨家仅有的资源。 但自从她发现这辈子自己有了极度的好运后,她也开始幻想自己是不是天选之子。 可现在的杨慧芬,竟然看起来过得比她还好。 杨宝儿看了眼身上虽然压了几层棉花很厚保暖,但只用粗布缝着的大花袄,第一次嫉妒起杨慧芬来。 凭什么,她一个乡下小妞,怎么可能比得过自己这个从后世穿越而来的现代人! 杨宝儿看向正在喝茶的张建民,虽然自己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既然他有燕京的关系,作为去燕京的跳板也不错。 她捋了捋头发,露出最纯真无辜的微笑,向张建民说道:“张爷爷好,我是杨宝儿,是慧芬姐的妹妹。这次来,是想谢谢您收留了慧芬姐。慧芬姐出来的时候没和我们说,我们一直很担心她呢,还好有您这样的好心人。” 杨宝儿知道,人年纪一上来,就渴望天伦之乐。她特意亲近地喊爷爷,又将张建民和杨慧芬的关系归咎于好心的收留,还不忘提醒对方杨慧芬是一个人离家出走的。 若杨慧芬只是在张建民家做保姆,说不定还真的会被她引出隔阂来。 可惜,张建民已经认定了杨慧芬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他抬眼,没回应杨宝儿一句话,只是朝端着茶杯的杨老头说道:“长辈还没说话,晚辈先开口,这就是杨家的家教么?” 他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极重,让本就在知识人面前自惭形秽的杨老头瞬间涨红了脸。 “杨宝儿!谁要你说话的!一点尊卑都没有,滚后面站着!” 杨老头虽然生气,但也没像往常骂杨慧芬那群孙女般骂脏字。但杨宝儿还是第一次被训斥,泪花一下子就盈了眼眶。 她委屈地看了爷爷一眼,但也没傻到在众人面前忤逆他,老老实实站在了杨光身后,手还时不时抬起点拭眼角,十足的可怜。 张建民不知道什么叫做白莲花和绿茶,但他好歹国内国外转了几年,对她的小把戏心知肚明,心中愈发不喜。 他不反对女人用自己的优势来获取利益,但杨宝儿处处针对的是他的弟子。在他面前都敢这样,可想而知杨慧芬在家得过得有多惨。 越是这样,他就越想在杨家人面前帮杨慧芬找回面子。 张建民轻咳一声,看向杨老头:“之前那位老太太应该把我的意思告诉你们了,慧芬天赋出众,是我的关门弟子。我没有孩子,在燕京的两套房,存款还有人脉都会留给她。以后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杨宝儿掐紧了手,两套房,燕京的两套房,她杨慧芬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机遇! 杨老头眉心又挤在了一起,他犹豫一会儿,还是低声说道:“老哥,慧芬怎么说也是女孩儿,怎么担得起传宗接代的大任。” 他推了推杨光,故作大方地说道:“您要不介意,以后我孙儿就是你孙儿。” 张建民推了推眼镜,嘲讽问道:“哦?他要改姓和我姓张吗?” “那怎么行!”杨老头不假思索拒绝道,“我杨家就这么一根独苗!” “姓都不随我姓,给我传什么宗接什么代?”张建民冷笑一声,“而且,我见不得蠢东西。” 杨光听到自己被骂不乐意了,指着不说话的杨慧芬就骂道:“我蠢?我哪有她蠢!我起码认得几个字!” “哦?”张建民扭头,和杨慧芬一起笑了起来。两人快速地对话了几句,不过用的是英语。 杨宝儿听着,心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她不敢相信地侧耳听着,发现自己竟然只听得懂几句,之后的像是法语或者德语,她认不出来。 杨老头和杨光都看向了她,全家也就她向顾致远学过这叽里咕噜的鸟语。 杨宝儿心中不愿,但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张建民转过身,向杨家三人笑道:“不好意思,习惯和慧芬一起看笑话了。不过我们平常都是这样对话,不知道你们杨家怎么样啊?” 第11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11 杨家怎么样,杨家还能怎么样! 在杨老头的言传身教下,一家人一句不带几个脏字就说不出话,也就杨宝儿凭着先天的记忆好点。 见他们张嘴结舌辩解不了,张建民趁势追击:“慧芬是我周游各国以来,见过最优秀的天才!我十分荣幸能够成为她的入门老师。” “至于你们和那位老太太没能发现她的优秀,也不是她的问题,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幼苗没有营养的灌溉也无法成长啊!” 杨老头虽然不知道怎么扯到黑猪身上去了,但一联系也知道对方是在说杨家不好才没有发觉杨慧芬的好。 他气红脸站了起来:“那、那慧芬也是我家孙女!我养的她!” “你养的她!”张建民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看看你身后的孙女,那才叫养!那棉袄,厚实得很啊!你知不知道慧芬来城里穿的是什么,棉花扁的像破絮,要不是我第一天就遇到了她,她都得冻死在那晚!” “可怜啊,她连像样的衣服都没几件,现在穿的还是我带着她去做的!” “你看看你那好孙女的手,再看看慧芬的手!” 杨光下意识看向杨慧芬,杨慧芬也不躲闪,有了心中的充足,身体的不完美已经不是她自卑的理由。 她伸出手,手上都是鲜红的冻疮,虽然抹了张建民买的雪花膏,但经年积累下还是有些干裂。不仅如此,她手上还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和一些细小的伤疤。 这些都是她从爹娘死后,被爷奶随意使唤,做完家活还要下地留下的痕迹。 杨光又看向杨宝儿,杨宝儿已经尽力将手往袖子里缩了,但透露出来的指尖依旧白皙柔嫩,像是冬日的小葱。 杨老头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又嗫嚅着说道:“她一个女娃儿,能给吃口饭睡个屋不就够了,好歹让她活这么大了……” 张建民气极反笑,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杨老头能这么区别对待自己的孙女。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头的心就是歪的,歪到没边了! “得了,反正你也不在乎慧芬,说吧,要多少,你们以后才能不纠缠她!” 杨老头不喜欢孙女,但也没打算把孙女卖了,这说出去不得被戳脊梁骨啊,这次来,也是打算把杨慧芬带回去,顺路看看能不能让这老师教教宝儿和杨光。 可看着杨慧芬眼中的警惕,和隐隐护在张建民面前的姿态,他也知道这孙女是离了心了。 “我、我要,一百块钱!” 在这个大米一毛一斤的年代,一百块堪称巨款,但张建民眼都没眨,一口答应下来:“好!我给钱,你签契约,以后慧芬和你杨家没有半点关系,户口也得给我转出来。” 见他答应得干脆,杨老头又觉得要少了。虽然之前定下的杨慧芬的彩礼也就十块钱,但杨慧芬可以补贴娘家呀。 “不对,我还要,要你教我孙儿和宝儿上大学!” “呵,”张建民没拒绝,冷笑着答应下来,“好啊,你要是放心,就交给我呗。” 他这样一说,杨老头心里没底儿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故意教岔了。 杨宝儿扯扯他的衣角,轻声在他耳旁说道:“爷,要书,咱自己学。” 杨宝儿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她穿越前也是上过大学的,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有书就容易捡起来了。 张建民扭头询问地看向杨慧芬,杨慧芬点点头,上楼把早就熟记于心的教材和自学丛书抱了下来。 杨宝儿伸手去接,杨慧芬却把书放到桌上一手压住:“先签字,把我户口迁了,再拿书。” 杨宝儿下意识又露出委屈的模样:“慧芬姐,我们好歹也是家人,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们吗?” “不相信,”杨慧芬简短地答道,“一般来说家人也不会背着我和我追求的男人搞到一起。” 杨宝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的,但自认为明白了她离家出走的理由,被杨慧芬压下去的得意又悠悠长了出来。 “姐,你那是一厢情愿,顾知青可从来没有答应过。感情这种事,不好勉强的。” “不勉强,算我眼瞎。不过多亏了你和他,才让我幡然醒悟,进城遇见了老师。杨宝儿,你是不是很气啊?” “你!” “不过气也没用,两天之内不把东西给我准备好,钱就别想了,书我烧了也不给你,有本事你们就追到燕京去。” 杨慧芬担心他们还要从中作梗,干脆破罐子破摔,威胁起三人来。 杨老头怕她们吵起来自己那一百块钱真没了,连忙拉住杨宝儿告辞,说马上就回家拿东西。 他们动作迅速,根本没等到第二天。 杨慧芬拿着自己独立出来的户口簿松了口气,虽然她还没满十八岁,但有张建民和刘阳在,特事特办,从此她就真真正正的自由了! 此事一了,张建民又催着杨慧芬赶紧去燕京了。杨慧芬一天天的看书,有的问题乍一问出让他都难以招架了。 虽然舍不得她的陪伴和好手艺,但孩子就是鸟儿,总有独自飞翔的一天,张建民已经做好了准备。 出发那一天,杨慧芬又坐上了三厂的小汽车。 来时满心惶惶,不知未来去向何方;走时信心满满,只觉前路就在脚下。 她拉着木箱进了车厢,循着窗户放下,拼命地向窗外的张建民和刘阳摇手。 “回去吧回去吧,天冷了,不用送了!” “老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水要烧热了再喝!晚上别熬夜看书!别感冒了!” “刘叔!你要好好照顾老师啊!别让老师太累了!有问题给我写信哈!” 刘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好家伙,轮到他就是照顾好张建民了是吧,这臭丫头! 只是他心里也酸酸的,小杨技术那么厉害,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不回来也好,三厂不是她能充分发挥的舞台。 “知道了丫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火车一声鸣笛,奏响了送亲人的离别。杨慧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匆忙地擦拭,想要用被泪水糊住的眼睛再看一眼老师。 看着逐渐缩小不见的身影,她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人不需要离别,能够随时见面就好了。 第12章 感谢‘comime’宝贝儿的支持! 在《福宝》里,好像有这样的东西,大哥大,bb机,后来是小灵通和触屏手机。 但大哥大和bb机的联系距离都有限,全都依赖基站的距离。后两者更不用说,至少还要二十年才会出现。 杨慧芬若有所思,脑中迅速构造出雏形,只是还有些信息传输的技术书籍她还从没有接触过,但燕京大学应该有。 她一拍箱子,箱子从四边伸出四根木腿,又随手一折,箱子就成了个简易的矮桌。 老师说火车上座位有限,她早早做了准备,从箱子夹层里取出小圆垫和纸笔,伏案写起已经想好的制作方案来。 火车上不是没人带行李,但外出不便,大部分人都是背些袋子,或者直接用布条捆着,谁会像她一样带个有半个人大的木箱来。 靠在窗边的一个年轻人目光炯炯地盯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凑了过去,蹲在杨慧芬身边小声感叹道:“同学,你这箱子好神奇啊。” 杨慧芬刚写完一部分,甩了甩手,头也没抬答道:“没什么神奇的,简单的榫卯结构罢了。” 那年轻人被噎了一下,又锲而不舍追问:“我从来没见过呢,可以凑近点看看吗?” 杨慧芬放下笔,转头冷冷盯着他,直到他开始不自然,才开口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支吾半天才答道:“我想,借你的桌子写作业。” 话已经说出口,他反倒没了负担。他从背着的军绿色硬布书包里掏出一本《海底两万里》和一叠本子,像是怕杨慧芬不信一般。 “我下乡前老师要我写文学分析,但是乡下太累了,我眼一闭就睡着了,一直拖到回去都没写……” 男生迎着杨慧芬诧异的目光脸上发烫,但还是小声请求道:“本来我想着在火车上补,但是来迟了点没有位置了,靠在窗上写又太晃了,所以,可以让我用一小块儿桌子吗?” 他用手比划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好。” “我不习惯和别人隔得太近。” 男生闻言头耷拉下来,但没纠缠,再次小声道:“好吧,打扰你了不好意思。”他眼神湿漉漉的,像是被拒绝抚摸的小狗。 杨慧芬想起和她一起抢过肉的大黄,又在箱子上摸了几下,手指纷飞间快速组成一张小桌子,就像男生比划得那样小。 “喏,借给你,记得还我。” 男生惊讶地看着小桌子,望杨慧芬的眼神像是望神奇大师。他接过小桌子,像是宣誓一样保证:“谢谢你同学!我会还的!” 因为杨慧芬说不喜欢隔太近,他特意搬着行李坐到了对面。两人埋头写自己的东西,看起来倒有些和谐。 火车到燕京要十几个小时,杨慧芬写累了,从箱子里取出自己做的保温盒。正拆开筷子,就感觉到对面的男生又在看她。 这家伙,写作业也不专心,时不时就朝她笑笑,像是要她放心桌子。 杨慧芬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正要吃饭,又听到对面传来一声肚子尖叫的咕咕。 她望过去,男生手忙脚乱地收着东西,只是耳朵都红了。杨慧芬叹息一声,再次从箱子里摸出个盒子,朝男生推了过去。 “两块钱概不还价,盒子洗干净了还给我。” 男生本来想拒绝的话停在了嘴边,他已经借了桌子,更不好意思吃女生的饭,不过钱货两讫,那就可以接受了。 只是他实在好奇,对方的箱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怎么跟个百宝箱一样,要什么有什么。 不过在吃下第一口菜的时候,他所有疑问都没有了。 好吃! 他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一般将还热着的饭菜卷入口中。吃着吃着,他眼泪都流了下来,自从下乡以来,他已经多久没吃过这样的饭菜了呜呜呜。 不! 就算他下乡以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他恋恋不舍刮下最后一粒米粒塞进嘴,拿起水壶去洗手间将饭盒冲干净,和钱一起还给了杨慧芬。 杨慧芬本来以为已经没事了,那男生却没走,反而又凑了过来:“同学,我叫陆嘉,你叫什么呀?你是要去燕京吗?” 见杨慧芬不回答,他又自顾自解释道:“同学放心,我也是去燕京的,如果你也去燕京,有什么事都可以去燕京大学找我。” “杨慧芬,到时候再说。” 陆嘉心里念了几遍,又快活地回去写作业了。 列车员在车厢穿梭,播报前方到达燕京,陆嘉将书和作业纸收好,将小桌子还给了杨慧芬。 见杨慧芬也在收东西,他分外惊喜。看杨慧芬的箱子大,他便争着要为她拿行李。 杨慧芬瞥了他一眼,并没有拒绝。 人往车厢外流,陆嘉已经做好了扛箱子的准备,但杨慧芬轻轻一踢,两个万向轮从箱子底下伸了出来。 “拖着走。” 不知是杨慧芬根本没装东西还是箱子的构造特殊,陆嘉总感觉箱子比他背着的书包还要轻,毕竟书包里还装了从燕京带过去的近十本书。 杨佳慧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书这东西看着小,实则重得要命。 “你要是背不动了,就把书包放箱子上一起拖吧。” 陆嘉还想咬牙坚持,但越走肩膀越垮,最后还是认命地将书包绑在了箱子上。 他拉紧了绑带,追着前面的女生而去:“杨同学,等等我!” 箱子在不平的路上滚动,一封信以绝不可能的角度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又在风的吹动下飘上半空。 天空隐隐有雨,几滴雨水落在信封上,刚好将名字浸去大半截。 风呼呼刮着,信封打个转,落在正从火车站走出来的一对男女面前。 “宝儿,那是什么?” 顾致远擦了把汗,努力将行李拢了拢,看向正拿着一张从天上飘下来的纸的杨宝儿。 杨宝儿有些疑惑:“好像是一封信,信上写着燕京大学于一正收。” “怎么会飘过来的,算了,交给车站的人吧。”顾致远累得慌,一路上的行李都是他搬的,小女友身娇体弱是全家人的宝贝,总不能让她干重活。 杨宝儿却有种熟悉的感觉,好似幼时捡到人参那般天定的命运感。 “致远哥哥,好事做到底,我们一起交到这个人手里吧。” 第13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13 杨慧芬在出火车站后就打算和陆嘉告别,但箱子刚拿到手上,她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陆嘉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杨慧芬没回答,迅速蹲下身在底部边缘摸索。原本严丝合缝的间隙裂开了一条小缝,不大,但足够一封信斜着掉出去。 陆嘉也跟着她蹲下来,一脸紧张地问:“不会是我把箱子弄坏了吧?快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杨慧芬一下子想到了最重要的那封引荐信,她探手进去,果然,信不见了。 怎么可能,杨慧芬回头看了看火车站的地面,虽然不是非常平整,但也不至于会让她这做了防震措施,连摔打都不会轻易破坏的箱子裂开啊。 陆嘉也看到了裂缝,满脸沮丧地朝她道歉:“抱歉,杨同学,一定是我不小心碰到哪里了。你掉了什么东西吗,我都可以赔偿。” 杨慧芬摇摇头,陆嘉之前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陆嘉是个有礼貌的人,很珍惜他人的东西,路稍微忐忑点他都是直接将箱子提起来的。 这样的情况还能让箱子破,还刚好什么也没掉偏偏掉了信,杨慧芬只想说邪门。 “不是你的错,掉的是封信罢了,只是要拜托我的老师重新写一份了。” 杨慧芬想着叹了口气,现在交通还不是非常便利,一来一去至少得一周。她带的钱不多,但坚持一周还是没问题的。 没问题的,吧? 杨慧芬突然迟疑起来,天知道燕京作为首都物价有多高。 陆嘉敏锐地把握到了她的苦恼,立刻追问道:“杨同学,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杨慧芬想着陆嘉先前在燕京生活,应当知道燕京的物价:“你知道燕京大学附近的旅馆一晚多少钱吗?” 这个着实戳中了陆嘉的盲点,他家就在燕京大学附近,哪里需要去外面住。只是好不容易这位神通广大的杨同学有问题问他,他不想看她失望,绞尽脑汁地回想,终于从记忆里挖出了一点信息。 “前几年我同学住是三元一晚,现在不知道,应该没有变吧?” 杨慧芬眉头一跳,三七二十一,她至少得花二十一块钱,前提是旅馆没有涨价。 燕京到蓼城的票价是七块钱,她不如立马买火车票回去让老师重新写一封,还能省下寄信件的钱。 她内心抉择着要不要真的这么做的时候,陆嘉恍然大悟,杨同学是打算在这里住到高考吗? 他消息灵通,这次老师叫他回来也说了高考马上要恢复的事。不愧是杨同学,陆嘉敬佩地想道,提前这么久未雨绸缪! 不过看杨同学似乎有点苦恼旅馆的价格,陆嘉想起火车上吃的美味饭菜,忍不住试探着问道:“杨同学,你是考虑住所的问题吗?” 见杨慧芬点头,他赶紧趁热打铁:“我、我家就在燕大附近,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住。”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又赶紧解释道:“不是我们单独住!我妹妹应该也回来了,我们一起住!” 杨慧芬刚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但也没打算答应。 再怎么说,她和陆嘉也不过才见一面。就算对方莫名其妙的格外友善,她也不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受了。 或许是看出她的狐疑,陆嘉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我爸妈是搞地质学的,常年都不在家。之前我和妹妹都是保姆带大的,但是这几年我和妹妹都下乡去做知青,保姆阿姨也回老家了。” “我妹不知道,但是我只会煮白饭和白面,杨同学,你的饭菜特别好吃,所以我就想请你帮忙做几天饭,作为报酬,我们提供给你住所,可以吗?” 杨慧芬这才安心,有所求才正常。她点点头,但是提前说好:“我不会待很长时间,等我的老师回信了,我大概就会离开。” 陆嘉一听苦了脸,他是真的很馋杨慧芬的手艺,但也没办法强求别人留下:“那也挺好的,至少我们能有段时间找个厨师……” “不过,”杨慧芬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做饭,有没有可能是我家里做好,我只是带来的呢?” 陆嘉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看她随时随地都能掏出自己需要的东西,下意识觉得对方什么都会吧。但这种猜测太幼稚,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挺起胸膛,沉声说道:“直觉,是我作为男人的直觉!” 杨慧芬无语了,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他。 “走吧走吧,先去你家放好东西,再去买菜,给你看看我的手艺。” 两人到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被围墙包着的小楼里亮着灯,应该是陆嘉的妹妹回来了。 陆嘉站在门前正摸索钥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个梳着短发,看着比陆嘉还高的女孩双手抱胸看着门外的人。 “哟,陆大少爷,你还记得回来啊!” 她丹凤眼一挑,整个人都分外有气势,正要追着挖苦几句,突然发现自家哥哥背后还有个女生。 “你、咳咳,不是,这谁啊?你带人回家了?!” 她大惊失色,瞪圆的眼睛将凌厉的气势破坏得一干二净。 陆嘉一看就知道妹妹心里没想好事,他白了妹妹一眼:“这位是我回来的时候认识的杨同学,你好好叫姐姐!” “哈?!陆嘉你是不是疯了,小心我告诉爸妈!” “随便你,让开,我要进去。”陆嘉不耐烦地把妹妹推到一边,明明天各两方好久不见的时候还有点想念,一回来臭妹妹果然还是臭妹妹,一点也不靠谱。 “杨同学,你放心,家里我做主。”他转头朝杨慧芬笑道,还不忘狗腿地帮人家把箱子提进了门。 他如此殷勤,不为别的,只为回来的路上杨慧芬已经答应今天晚上做他最爱吃的炒肉丝了。 肉!杨同学炒的肉! 陆嘉的口水已经开始酝酿了。 至于臭妹妹,不用担心,以她的嘴馋程度,只要吃了一筷,怕不是会比他还心急地求对方留下来。 第14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14 陆嘉不仅帮杨慧芬提行李,还为她安排好了房间,甚至连铺床都没要杨慧芬出力,迫不及待地让杨慧芬休息休息,想等她休息好了一起吃晚饭。 杨慧芬不想闲着,便打算先出门买菜。 不管陆家现在还有没有存粮,新鲜的肉菜是肯定没有的。 她和陆嘉说后,陆嘉立马掏了十块钱给她,说是买菜钱,杨慧芬拒绝了,陆嘉打死也不肯收住宿费,她只能从这方面补贴了。 看到她不收钱,陆嘉妹妹怀疑的眼神总算减轻了一些。她主动提出要陪杨慧芬一起去买菜,陆嘉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两人出了门,刚走出陆家没多远,陆妹妹突然一手将杨慧芬推到墙上。 她没用多大力气,杨慧芬没感觉到疼痛,只是吓了一跳。 还没反应过来,陆嘉妹妹就凑了过来。 她两手撑着墙,将杨慧芬禁锢在两臂之间,低头抵着她的额头,与她对视,一字一句威胁道:“我哥哥是个天真的人,杨小姐,希望你能安分一点,让我们能好好相处。” 杨慧芬失笑,突然有些好奇自己在妹妹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她挑眉:“可是是你哥哥求着我来住的,我可一句也没提。” “哼!”陆妹妹一副气急的模样,想来也是知道自己哥哥的性格。 “总之,你别想做些恶心的事!我会一直,”她站直,用手指比了比眼睛,“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的。” 杨慧芬听着她的恐吓,脸上半分异样表情也没有。和杨宝儿的手段比起来,陆妹妹的手段简直幼稚得可笑。 “那就请你一定要看好了。不过,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买菜吧,妹妹。” “谁是你妹妹!我叫陆凌云!叫我陆凌云!” “好好好,请凌云小姐带我去销售店吧。” 万幸杨慧芬还带了些肉票和菜票,猪肉七毛钱一斤,她本来想买十斤,但营业员说限购,只能买五斤。 杨慧芬无奈只好买了些鸡蛋,加上米面,合起来不过八块钱。 和住旅馆相比,性价比高得吓人。 倒是陆凌云,起先她以为杨慧芬是陆嘉在乡下认识的女人,借着陆嘉的风进城还登堂入室。但杨慧芬不仅不要陆嘉的钱,还主动花了八块钱,一副公事公办划清界限的模样,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拉不下脸道歉,便臭着脸一把将肉和米面提起,只让杨慧芬拎着装鸡蛋的篮子。 杨慧芬看着她在前面踢踢踏踏的影子,只觉得对方可爱。 她以前也是想有个妹妹的,杨老爷子就差把重男轻女四个字写在脸上,杨光不要的东西才会轮到她。 那时她就想,如果她有个妹妹,一定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让她不像自己一样只能眼馋。 哪知道后来她确实有了堂妹,也确实不用像她那样眼馋,因为人家自己会动手,将想要的东西抢到手! 杨慧芬想着,忽然间灵光一闪。 今天信掉了这么邪门的事,不会和杨宝儿有关吧?从小到大,她只在杨宝儿身边遇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比如在几乎被村里人挖空的山上,还能让杨宝儿平白找到一棵百年的人参。 她内心的紧迫感突然升起,从小说里看,杨宝儿的好运简直不讲道理,好像天捧着将所有好东西递到她面前一样。 如果真是她,去燕京大学的事可能会有变故。 杨慧芬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了信就去燕京大学看看。 要不是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恨不得立刻就去寄信。 “喂,走快点。”陆凌云站在路口,像是怕杨慧芬走丢一样催促道。 “来了!”杨慧芬收敛心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这里顾虑也没有用处。 回到陆家的时候,陆嘉已经将床铺好,在拿起抹布老老实实擦灶台了。 陆凌云狐疑地看着哥哥,她哥她能不知道吗,能偷懒绝不动,哪里会这么认真劳动,难道是下乡真给他练成了? 陆嘉看着她手上的肉,脸上笑开了花,狗腿般接过菜往厨房跑,还不忘表功:“杨同学,我已经烧好热水了!锅也擦过了!刀还是之前磨好的,锋利着呢,一点儿也没锈!” 杨慧芬点点头:“知道了,你去洗脸洗手休息会儿吧,我很快就好。” 厨房里响起咚咚的切菜声,陆嘉洗完手坐在客厅里,头时不时往厨房里探,心痒难耐想要去看又担心会看见杨慧芬的独家秘方。 陆凌云也坐在客厅看书,见他像只猴子动来动去,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想看就去看,扭扭捏捏像什么样!真是的,就一会儿不见就思之如年了?” 陆嘉立刻还回去一脚,爸妈不在家,他可没有什么礼让幼妹的想法,小时候她揪着自己打的时候也没见过讲尊敬兄长啊。 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呵呵,陆凌云,有本事你待会儿就别吃!” “也就你随便一个人都当做宝。”陆凌云很自信,她下乡几年已经会炒菜了,至少能炒熟。别问味道,你就说能不能吃吧。 “不吃就不——” 从厨房里爆出的浓郁香气瞬间打断了她的话。 陆凌云眼睛发直的,像个幽魂一样站起身,直愣愣循着香气而去。 沉重的铁锅中,肉丝被热油包围,发出诱人的“滋滋”声。肉丝在锅中迅速翻滚,逐渐由粉嫩的肉色变为诱人的金黄色,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阵阵肉香。 这香气随着热气腾腾的蒸汽弥漫开来,仿佛带着一丝丝的甜味和淡淡的油脂香,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随着翻炒的继续,肉丝的香味愈发浓郁,混合着葱姜蒜的辛香,整个厨房都沉浸在一种温暖而诱人的香气之中,让人垂涎欲滴,仿佛已经能想象到那肉丝入口时的鲜嫩多汁和满口留香。 陆凌云擦了擦嘴,看着在沙发上傻笑的哥哥。 “不是,她,怎么,你?”她馋到语无伦次,总算明白哥哥为什么不打招呼就把人往家里领还执意要她留下了。 陆凌云心中的后悔咕噜咕噜冒着泡。 早告诉她来的这位是厨神,她哪里会说那些不着调的话,要她也一起抱大腿都行啊! 第15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15 杨慧芬将菜装到盘子里,陆嘉已经把饭煮好了,她正在找碗筷,陆凌云突然进来推着她往外走。 “你先去休息,我来。” 她语气依旧冷淡,但耳朵上的红色已经出卖了她的真心。 杨慧芬没拒绝,陆凌云又不是几岁的小孩,不至于这个也不能做。 三人美美吃了一顿晚饭后,陆凌云看她的眼神已经和陆嘉一样炙热了,只是介于之前的误会没有表现得太亲热。 陆嘉和杨慧芬聊天,她就坐在一旁尖起耳朵听着。 听杨慧芬明天要去邮局和燕大,但是陆嘉要去找老师可能不能一同前去,她犹豫了一下,主动说道:“我陪杨同学去吧。” 陆嘉脸上浮现出早已看穿一切的嘲笑,他就知道,就她这个馋鬼妹妹,绝对抵抗不了杨慧芬的手艺。 陆凌云被看得恼怒,一拳砸在陆嘉腰上:“我这是替你帮忙!” 陆嘉嘶了一声,没敢在挑衅这位暴龙:“行行行,那就拜托你领杨同学认路了。” 三人都是奔波了一天回来的,早就疲累得很,既然明天的事情已经说好,就各自洗漱后回房间睡觉了。 杨慧芬起来的时候,陆嘉已经走了,听说是他老师催得厉害。 她下了面,和陆凌云吃完之后先去了邮局。 邮票不算贵,一毛三分,杨慧芬先问了老师的状况,又将自己现在的情况说明,请求张建民再递一封信来。 寄完信后,陆凌云带着杨慧芬去了燕京大学。 两人在门口的时候被门卫喊住了,要求登记姓名。 杨慧芬拿过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赫然有两个熟悉的名字,杨宝儿,顾致远。 她下意识擦了擦,纸簿上的名字没有墨迹,两人应该来了一会儿了。 昨日不祥的预感仿佛成真了,那封遗失的信很有可能就在杨宝儿手里! 事实上,她的猜测没错,杨宝儿已经拿着信坐在了于一正的办公室中。 她认得信封封面的字迹,她从杨慧芬手里拿的书上有两种字迹,信件和其中一个很像。 想起之前张建民说要让杨慧芬去燕京,她大胆的猜测,这封信应该就是张建民写的推荐信。 天一亮,她就拉着顾致远来了燕大。 不过她并没有说出信的事,只说自己想要看看梦想中的大学。 顾致远对她毫无怀疑,带着她便来了。转了一小会儿,杨宝儿说没吃早餐有些胃痛,将顾致远支开后,自己拿着信去了路上打探好的于一正办公室。 于一正一早便来了。 高考恢复在即,他这个行政副校长手上的事情很多,正忙碌着,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女生俏生生地走进来。 “于老师好,这是给您的信。” 于一正有些诧异,接过信撕开一看,原来是远走他乡的好友张建民寄来的。 他啼笑皆非地看着老友在信中将小弟子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短短两月领悟所有的语言,还对其他专业都有涉猎,甚至比他这个燕大出身的教授还要厉害,怎么可能。 他摇摇头,张建民啊张建民,你个老东西,怎么去了其他城市也染上浮夸风了。 老友在信中絮絮叨叨拜托他照顾好弟子,让他在燕大给学生安排个住宿,于一正越发不信了。 如果他那小弟子真的那么厉害,哪里还需要他来安排,只要六月高考一考完,燕大不得抢着让她入学么。 他不知道,张建民是觉得弟子天赋太过出众,如今不过二月,等到九月入学,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弟子七个月的时间。 不过也不怪于一正,张建民在信中所说的一切实在骇人听闻,叫人难以相信。 翻到最后,见名字处有脏污,于一正皱了皱眉。 虽然信封没有被拆开过,但脏的地方太过巧合,只留下一个姓,从距离勉强看得出后面是两个字。 他脸色一沉,平淡地向紧张站在桌前的女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杨宝儿。” “可否向我自我介绍?” 杨宝儿松了口气,从刚才起,于一正用的都是英文。好在她别的不太熟,但作为现代人必要的自我介绍可是倒背如流,尤其是当年她为了去外企,将自我介绍翻译了英法日德四个版本,死记硬背了一百遍。 “我的名字是杨宝儿……”她一边背一边默默在脑中把不合时宜的来处全部删掉,用四种语言全部说了一遍。 原本她还有些担心信中肯定会写杨慧芬的名字,想着要不要撒谎自称杨慧芬。但想起自己的好运,便咬牙说了真名。见于一正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她便猜到名字处应该出了问题,所以对方并不知道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她心中得意狂喜,果然,她就是天选之女! 于一正也很满意,虽然对方并不是很流利,口音也有些生疏,但根据老友所说的只学了两月,能知道四国语言的基本词汇也算不错了。 暂时留在燕京大学也不是不行,等到六月高考再送她去参加一次就好。 于一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你老师最近还好么?” 杨宝儿回忆着张建民的样子,含糊说道:“老师挺好的,只是最近看书比较多,说眼睛更加看不清了一些,琢磨着要换副眼镜。” “那老家伙,叫他回燕京就是不回。”于一正笑骂一句,将文件放好,“我先带你去熟悉一下校园,这些天你先在这里住着吧。” 杨宝儿捏紧了手,成功了! 她不确定杨慧芬会不会来燕大,但她已经得到了于一正的认可。即便对方之后再来,她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毕竟她全程一句谎话也没讲。 老师?就不允许她也有个戴眼镜的老师么? 她不过是好心送完别人的信后逗留了一会儿,是于一正主动要她自我介绍的,所以她才以为自己是被慧眼识珠了啊、 “好的呢,谢谢于老师。”杨宝儿笑得很甜,搭上燕大这条线,她更有把握获得美好的未来了。 第16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16 在女友背着自己向上攀登的时候,顾致远已经回来了。 他提着早餐,往前面并肩而走的两女生背影看了好几眼,才犹豫地喊道:“杨慧芬?” 杨慧芬只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她转过头,一眼就认出喊她的人来。 陆凌云以为她碰上熟人会很开心,停下来打算等她们聊完天一起走,却见杨慧芬脸色一冷,理也没理那个男人,转头就走。 顾致远在杨慧芬转头时也认出了她,虽然她和之前在村里时已经有了些区别,干瘪的脸有了些婴儿肥,看起来很有青春的气息,但五官还是没什么改变。 见杨慧芬不理自己,他下意识追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腕:“杨慧芬,我是顾致远。你不记得我了吗?” 杨慧芬恼怒地甩了几下没甩脱,提脚就往对方身上踹。 顾致远慌忙避开,退后了些,杨慧芬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阴阳怪气笑道:“记得,哪能不记得啊,这不是默不作声收了我鸭蛋野菜、又和我妹骗吃骗喝的顾知青么!” 顾致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刚才的热情也没了,反击道:“得了吧,杨慧芬。你说这些话,不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吗。追我都追到燕京来了,想要我对你好一些,那就说点好听的话。” 杨慧芬气笑了,甚至怀疑起自己之前眼睛得有多瞎、人得有多傻,才能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呵,下乡几年,顾知青本事没见长,看样子是全长脸皮上了啊!你听好,我之前送你的那些东西就当是喂狗了!当初是我眼瞎,现在我一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听懂了吗!你!恶心!” 杨慧芬眼中的厌恶深深刺痛了顾致远,他没想到,当初那个追着他不放的乡下小妞,居然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顾致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愤怒,朝杨慧芬露出得意的微笑,“行了,别说气话了。你妹妹宝儿也来燕京了,大家身在他乡能遇见也不容易,不如你跟我去找她,一起吃个饭?” “哈?你是听不懂吗?”杨慧芬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自说自话到这个地步,在她都表明已经知道两人背着自己搅到一起的情况下,是什么让顾致远如此自信自己会依旧喜欢他? 顾致远不管她的拒绝,拉着她就要走。 刚转身,陆凌云捏着手站在他面前:“我说这位同志,你是听不懂人话呢,还是打算不顾妇女意愿强迫他人?” 顾致远看着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女生,眼中闪过一抹羡慕与鄙夷:“我和杨慧芬是同一个乡里的,打算带她去见妹妹,这位女同志,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陆凌云无语了,他当自己刚才没听到吗? 她伸手,一把抓在顾致远的肩膀上,用力捏着强迫他松手:“你没听到吗,她说不愿意!” 顾致远痛到叫出了声,感觉肩膀几乎要裂开了,不得已放开手,怨恨地望向杨慧芬:“杨慧芬!你说!” 杨慧芬几步跑到陆凌云身后,朝顾致远大喊:“我不愿意!快滚!” 顾致远羞恼起来,只是看到陆凌云跃跃欲试,只等他上前再动手,他又将刚迈出的脚悄悄收了回去。 他退后几步,心不甘情不愿地丢下一句“我还会来找你的”,随后立刻在陆凌云瞪来的目光里跑掉了。 杨慧芬松了口气,对陆凌云说道:“谢谢,要不是你在,这疯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陆凌云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小事罢了,不用谢。不过,那家伙可能还会来找你,怎么办?” 杨慧芬摆了摆手,自信说道:“没关系,这次是我没做准备,下次他敢来,我就让他好看!” 陆凌云嗯了一声,心里有些微微的失望,她还希望杨慧芬能说让自己陪着呢,这样她就可以借着保护的酬劳点菜了。 杨慧芬没察觉到她的失落,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向顾致远离开的方向走去。 “于校长的办公室就在那边,我们快走吧。” 陆凌云收拾好心情,跟着她一路狂奔,但到了办公室,才发现门已经锁了。问旁边路过的老师,她说于一正带着个女学生去了宿舍。 到宿舍,也没看到两人的身影。问坐在楼下的宿舍管理,说于一正和女生去了教学区。 教学区的几栋大楼两人轮番追了个遍,每次都失之交臂。 陆凌云擦了擦汗,看着身边气喘吁吁的杨慧芬,犹豫着问道:“……还追吗?” 她觉得今天真是邪门了,怎么能每次都刚好错过呢? 杨慧芬扶着膝盖,咬牙切齿道:“不追了。” 她可以确定了,那个女生,绝对就是杨宝儿! 锦鲤,哈,不愧是女主啊! 有那莫名其妙的锦鲤好运在,她们绝对追不上于一正。 这个世界在秉持那位不知名的作者的意志,将一切献给杨宝儿。 可越是这样,杨慧芬就越是愤怒。 想剥夺她在燕京大学求学的权利,以为这样她就会变回之前那般杨宝儿的衬托么?呵,那就看看她杨宝儿有没有这个资格了! 她脑袋快速运转,将翻腾的怒火强压在心底,冷静下来向陆凌云问道:“凌云,你知道怎么才能在燕京大学借阅书籍吗?” 陆凌云听她直接叫自己名字,耳朵一热,结巴着回道:“有专属的借书证就可以。我之前办过一张,如果、如果慧芬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借。” “那就拜托你了。”杨慧芬认真地向她道谢,她已经打定主意,在老师的信寄来前,她要赖在燕大的图书馆,还要蹭课! 不过考虑到上天或许还要搞鬼,让第二封信也消失,杨慧芬决定加快研发速度,把通信设备和其他设想全部做出来。 好运又怎样,有本事把杨宝儿的脑子也给换了,别到时候能进校却毕不了业! “走吧,”杨慧芬拉住陆凌云的手,“凌云,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废弃的金属么?” 陆凌云还是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这么亲近,她晕乎乎地答道:“我,我家就有,不用买,都送给你!” 第17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17 先前说过,陆家父母是地质学家,实际上,两人的兴趣就是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矿石,甚至在家里特意安置了一个储藏间。 之后一连数日,杨慧芬几乎是带着她的宝贝箱子住进了储藏间。除了偶尔会找陆凌云帮忙借书,以及桌上按时出现的饭菜,陆家兄妹都找不到她在的痕迹。 陆凌云知道哥哥弄丢了杨慧芬的信,又联想起那日陪她去找人的状况后,以为她是受了打击,时不时就猫在储藏间门口听她的动静,怕她出事。 杨慧芬察觉后给了她和陆嘉一个小玩意儿,只有普通手表的表盘那么大,上有十个数字,只要按相应的数字就可以开启通话。 她将随机设置的号码告知两人,之后两人轮流和她保持通信,至少听着她的动静免得她猝死在里面也没人知道。 燕大最近有个讲座,邀请的是国外学者菲尔顿。陆凌云见杨慧芬很久没出门,想着拉她出去走走,便从哥哥那里抢了邀请函。 杨慧芬最近正是紧要关头,腾不出时间去,但听说是信息化与人工智能相关的研究者,就委托陆凌云带上通讯器为她现场转播。 她下阶段打算研究的就是这个方面,对其他国家的研究程度也挺感好奇,希望那位学者不会让她失望。 “菲尔顿,明天的工作十分重要,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代理人看着抱着酒瓶瘫倒在沙发上的学者,略微不满地说道。 菲尔顿睡眼惺忪地拿起酒瓶又喝了两口,对于代理人的提醒不以为然:“亲爱的本杰明,你太紧张了。我的学识已经超越了这个国家的所有人,只要我说些拗口的名词,他们就会举起手为我鼓掌,放松些吧我的朋友。” 本杰明走到窗户边,一把拉开了厚厚的窗帘,让阳光照了进来。 他忍不住厌恶地看了眼那醉醺醺的酒鬼,耶和华在上,当初他在一众学者中选择菲尔顿签订代理合同时,可不知道对方是个嗜酒如命的自大狂! 诚然,本杰明对这个陌生的东方国家也没有多深的感情,但,这是生意! 他不允许不该存在的风险出现在他的生意中。 阳光射在菲尔顿的眼皮上,他一边用手遮挡一边愤怒地喊道:“嘿!伙计,太亮了,把窗帘关上!” 本杰明没照做,他从洗漱台揪了条毛巾,用冷水浸湿后狠狠按在了菲尔顿的脸上。 菲尔顿的口鼻中呛入水花,但手脚因为饮酒过度无力挣扎。 冰冷与恐惧之下,他终于清醒过来,乞求地望着本杰明。 本杰明这才放手,只是眼中全无感情:“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么?” 菲尔顿一边咳嗽一边点头,本杰明满意地将毛巾挂在他的脖子上,像是绞索般轻轻系紧,又拍拍他的肩,离开了房间。 他刚一走,菲尔顿就扯下毛巾扔在了地上。 该死的犹太人!菲尔顿心中咒骂,但不敢出声,因为他知道,这群疯狂的鬣狗是真的可以为了钱做任何事。 他抱着满腹的怨气与傲慢,拿起了手稿。 不过一个落后国家的讲座罢了,想听那就听吧。他拿着钢笔大肆修改,本杰明不是要他好好准备么,那就把基础的内容全部删掉,换上高难的、甚至他们自己也没有解决的问题好了。 这下他讲的可全是国际最前沿的技术了,至于听不懂,那是听众的问题,与他无关。 改好之后,菲尔顿开心地大叫几声,又抱起酒瓶陶醉起来。 翌日,讲座开始。 主持人开场白讲完后,菲尔顿甩甩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拿着手稿站上了台。 代理人本杰明坐在台下,冷漠的灰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让他好歹保持了一些风范。 “你们好,中国的人们。”菲尔顿用现学的蹩脚普通话说了几句,随即迫不及待地用回英语,讲起了昨天准备的文稿。 他的语速极快,加上特意转换的复杂学术词汇,让台下拿着圆珠笔做笔记的人手像飞一样快,连额头上都急出汗来,根本没有思考和发问的机会。 菲尔顿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欢乐。 他瞥了眼本杰明,本杰明正坐在座位上擦他那副该死的眼镜,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玩弄的把戏。 或许是得意冲昏了头脑,菲尔顿口风一转,开始说起二十多年前那场让本国人耿耿于怀的战争来。 “未来的时代是信息化与人工智能的时代,无论生活还是其他,都离不开信息与智能的帮助。例如在战争中,我们可以通过获取信息来轻易把握敌方的位置与情报,而人工智能,会帮助我们更高效地、甚至无伤亡地处理敌人。” “届时,某些国家引以为傲的人海战术和战争艺术将不堪一击!” 他话出口,礼堂先是一静,随即立刻沸腾起来。 本杰明手停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台上那个蠢蛋,这个愚蠢的酒鬼,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杨宝儿茫然地看着身边脸已经激动红了的于一正,她的英语水平实在不足以支撑听懂刚才的讲座,只能从周围人几乎吵起来的话语里猜测,对方似乎是在嘲讽华国。 礼堂里人群激愤,新华国才建立没多久,在场的人家中甚至自己都经历过那场拼尽全力的卫国战争。 而现在,一位来自敌国的学者,站在华国的土地上,对华国来之不易的胜利嗤之以鼻,甚至表示未来将会是他们的胜利。 有冲动的人已经将笔记本和笔都砸上了台。 “老杂毛!有本事就下来和我打一场!” “无能的失败者,只敢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菲尔顿吓得急忙躲闪,但见警卫将那群激动的学子按住,又有了底气:“我不过是说实话罢了,未来科技就是力量,拥有科技的国家才拥有未来。你们为什么不能像这位小姐一样,冷静地思考呢?” 众人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视线中央的杨宝儿一脸茫然:“我?” 第18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18 杨宝儿之所以能够冷静的思考,无非是因为她真正体会过未来华国的强大。 她知道,台上这人说的那些差距,华国迟早会追上来。 但在其他恨不得冲上去将菲尔顿揍一顿的人里,她的冷静就显得极其格格不入了。 于一正这段时间和她相处,也听过杨宝儿一些对于未来的猜测,知道她绝不是崇洋媚外的人,便一拍她的肩膀,要她起来驳斥菲尔顿。 杨宝儿心中发虚,为了彻底顶替杨慧芬的位置,她一直伪装了英语不错的人设,可现在让她用英语骂人,她想半天也只能逼出fuck和son of b***h两句。 见她犹豫着没站起来,菲尔顿越发猖狂,他大笑出声:“看啊,如果你们想要更好的技术,就应该学习这位小姐,适当地屈服才能让你们更好的成长!” 杨宝儿坐立不安地抓紧了包,她不敢看周围人失望的眼神。 怎么会这样呢?她心中突然懊悔与不解起来,她不是天命之女吗,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境地。 如果不能反驳回去,她的名声就全毁了!就算以后在燕大,别人也一定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就是那个卖国求荣,向外国人屈服的女生! 早知道,早知道她还不如不要那封信,就凭本事高考她也不一定考不上啊! 她焦急的时候,天空也开始响起鸣雷,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像极了无奈的叹息。 陆凌云咬着嘴唇,只觉得今天来听讲座真是大错特错,还好杨慧芬没来,只是在对面听着。 通讯的电流声滋滋作响,杨慧芬失真的声音响起:“……陆凌云,你按住右边的按钮,将声音调到最大,我有些话想说。” 陆凌云闻言赶紧站起身,在众人惊讶的眼神里喊道:“菲尔顿先生,有一个人想要和你说说话。” 她举起手中的圆盘,将出声口对准了舞台。 平静的女声从她手心传来:“你好,无知的蠢货,我是杨慧芬。” “杨慧芬?杨慧芬是谁?” “她手里的东西在说话?怎么做到的?” “哈哈,无知的蠢货,说得太对了!”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只有杨宝儿感觉到一股由心而生的恐惧,她来了,那个真正的入学者,她果然出现了,还是在这种场合! 有她在,加上自己的表现,自己一定会被驱逐出去的。 和她一样脸色惨白的还有台上的菲尔顿,他认出了陆凌云手上的东西,那是一种小型的手持通讯设备,这不稀奇,他的国家早在20世纪三十年代就已经研发出来了。 可这个落后的国家怎么会有这种技术,当年研发出对讲机的那位已经被招进前战略服务署、现中央情报局了,即便有资本利用他的技术制作了通讯设备,也都块头极大,如同砖块。 而那个女生手上的,竟然比现在军中研发的体积还要更小,怎么可能! 通讯器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十分认同你的预言,未来将会是信息化与人工智能的时代,无人设备也确实便捷。” 于一正眉头皱了起来,这女娃娃,怎么帮菲尔顿说起话了? 杨慧芬看不见众人的质疑眼神,她一边默默操作着手里的遥控,一边说道:“但前提是,谁先能将这些技术完整的应用出来,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你说,对吗?” 最后一句的声音并非来自陆凌云手心的通讯器,而是来自台上。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台漆黑的怪模怪样的东西悬停在空中,悄然无声。 菲尔顿吓了一跳,拿起手稿就往那玩意儿甩去,那东西却灵敏地左右闪避开,然后迅速撞向菲尔顿的胸口,让脚步虚浮的他一屁股栽在地上。 那东西飞了个圈,在他鼻尖停下,杨慧芬的笑声清晰地在他面前响起:“比如说,这种可以远程操控的无人机?” 本杰明眼睛发亮,倏地站了起来,他几乎一秒钟也不用就认识到了那辆,呃,无人机的价值。 无声!迅速!远程操控! 并且看样子操控它的人还可以看见这边的画面。 无论是军用还是民用,这架无人机的价值都难以想象!他已经想到了许多利用的场景,暗杀、窃听、勘探…… 本杰明淡漠的灰色眼睛里此刻已充满了狂热,他要知道,这架无人机的制作者是谁! 那才是他应该拥有的学者! 和他一同站起来的还有于一正,他也认识到了无人机的价值。他立刻看向警卫,严声嘱咐道:“去将门锁住,在场的一个也不许走!” 常年敞开的礼堂大门吱呀发出涩响,无人机回旋了一个圈,乖巧地停在麦克风前一动不动,吓倒在地的菲尔顿被警卫强制扶了下去,管理人员将幕布拉上,于一正快步走了上去,小声对着无人机说话。 “你好,杨慧芬同志,我是燕大的行政副校长于一正,我们十分感谢你在关键时分挺身而出,不知你是否方便,可否能见一面?” 杨慧芬挑了挑眉,她就说,换好运不如换脑子。 “你好,于老师,我是张建民老师的关门弟子杨慧芬,我十分荣幸接到你的邀请。请你稍等,我马上就来。” 张建民的弟子杨慧芬?! 于一正脑袋中仿佛有一万个惊雷一同炸响,杨慧芬?不是杨宝儿? 他脑海中迅速回忆,竟惊人地发现杨宝儿从来都是似是而非地描述老师的状况,却从来没有肯定说过一句,她的老师是张建民。 于一正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打了一辈子的老雁,居然被一只家雀啄瞎了眼。 但更令他激动的是,如果杨慧芬是张建民的弟子,那有没有可能,张建民在信中的夸赞,全都是真的?! 毕竟,这无人机也不是谁都可以制造的啊!别以为他没看见,和菲尔顿一起来的那个鬼佬,在看见无人机的一瞬间也激动地站起来了。 说不定,这项技术连国外都没有,是真正的,华国领先! 于一正激动地搓着手,看着无人机连声道:“杨、杨同学,你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这样的聪明脑袋,可不能哪里磕着碰着了,得小心保护~ 第19章 感谢‘欢白白\’宝贝儿的支持! 杨慧芬簇拥中走进礼堂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六神无主的杨宝儿。 两人相对而视,和在杨家村时一般。但现在,两人的身份已经悄然倒转,一个是在洋人面前讷讷不语的懦弱者,一个是靠自己本事让洋人自愧不如的天才。 杨慧芬心头畅快,挑衅地望向杨宝儿,却在她眼神里找到了一丝怨恨。 怨恨?杨慧芬好笑,她有什么可怨恨的,一直以来享尽好处的,不都是她杨宝儿吗? 擦肩而过时,杨慧芬留下一句低语:“杨宝儿,我的推荐信好用吗?” 杨宝儿猛地握紧了拳,她知道了,她知道自己是顶替的她的身份了! 她一定会把事实告诉于一正的,到时候于一正一定会收回自己在燕大的权益。杨宝儿心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沉默了一阵,她忽然冷静下来。 她杨宝儿就是天命之女,这次不过是小小的挫折罢了,她还有机会,顾致远的家就在燕京,只要靠着顾致远留在燕京,下次高考她一定能考上燕大,她还有机会抢过杨慧芬! 她正为自己打气,却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宝儿。” 杨宝儿惊慌地转头,站在她背后的正是神色复杂的顾致远。 “宝儿,杨慧芬说的推荐信,是什么意思?” 杨宝儿沉默不语,为了避免顾致远泄露她的身份,她一直没有将信的真相告诉他,就连于一正的扶持,她也只说是于一正收信时考验了她一番,觉得她值得栽培。 她沉默,顾致远却不像在杨家村时那般善解人意,依旧执着地追问道:“你拿了杨慧芬的推荐信?你顶替了她的身份?!” 杨宝儿藏在身后的手已经掐进了掌心。 自穿越以来,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困境,好像冥冥之中帮助她的那双手将她放弃了一般。 她低着头,努力不露出眼中的怨恨。 是,她是抢了杨慧芬的信,那又怎样,天予不受反受其咎!难道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顾致远会不去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不过现在她还不能和顾致远撕破脸,燕京的教育资源不是杨家村可以比的,而且她和顾致远相处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进城让自己的生活好一些么,怎么能够现在回去。 杨宝儿憋了憋气,红着眼眶抬起了头:“致远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那封信我又没有拆开过,怎么会知道是杨慧芬的呢?于一正老师看了信,要我自我介绍,完了说我可以上燕大,从来没有提到过杨慧芬啊。” “如果,如果我早知道,他是为了信才录取我,我一定不会答应的,我又不是没本事考不上!” 她信誓旦旦,顾致远摇摆的心又被说服了,赶紧向女友道歉。 两人关系似乎恢复如初,只是造成的裂痕,已不是能轻易弥补的。 杨慧芬不知他们的情感纠葛,正在艰难的应付于一正。 刚一见面,这位高大的老人就猛地朝她鞠躬,吓得她倒退几步撞到陆凌云身上。 “杨同学,我得向你道歉。因为我的失误,导致你的身份被他人顶替,这是我的失责,请你原谅。” 杨慧芬赶忙将于一正扶了起来:“这不是您的原因,请不要放在心上。” 当然不是于一正的错,要怪也得怪偏心的天道。 看于一正还是一副痛心自责的样子,杨慧芬赶紧转移话题:“今天您邀请我来,一定是为了这架无人机。不如给您讲讲?” 谈到关心的话题,于一正立刻将个人私情压了下去:“这里不是地方,我带你去实验室。” 他小心地捧起无人机,往后台的侧门走去,杨慧芬和陆凌云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 杨宝儿和顾致远正等在那里,见于一正出现,杨宝儿一脸惊讶与委屈地迎了上去。 “于叔、于校长,对不起,听了慧芬姐的话我才知道那封信是她的推荐信,抱歉,我以为您是看我那天的对答还算流利,才留下我的。” 她转身恭敬地朝杨慧芬道歉:“抱歉,慧芬姐。早知道我一定不会接受的。” 杨慧芬冷笑了一声没说话,于一正深深地看了杨宝儿一眼。 这些天来相处的时候,他发现对方的眼光十分超前,对于一些未来的科技方向都很有把握,只是自身的学识不够,不足以将那些超前的科技兑换为现实。 所以哪怕得知了杨慧芬才是张建民真正的弟子,他也不打算放弃杨宝儿,如果杨宝儿能够真诚地向他和杨慧芬认错,他可以慢慢教导她。 但现在杨宝儿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 杨宝儿这一番唱作念打,分明是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是他识人不清,行事不明,她杨宝儿才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这孩子,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者了。 人的心念一旦扭曲,便很难再转正了。而华国的科学院,不能允许有心思歪邪的人。 “我会让人去收回你的通行证,你交接好就离开吧。” 杨宝儿垂下的脸上表情扭曲,这死老头,居然一点情分也不讲,亏她这段时间一直绞尽脑汁想着未来的记忆来迎合他。 “……是,谢谢于校,我会尽快搬走的。” 顾致远脸色难看地站在她身后,心中不由自主有些怨言。 如果杨宝儿不瞒着他,带他一起见于一正,他也能趁机和对方打好关系,不至于现在一点好处也没有。 还有杨慧芬…… 顾致远早就来了,也看到了杨慧芬恐吓菲尔顿的场面。 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杨宝儿,没有拒绝杨慧芬,现在跟在于一正身后的,是不是也有个他? 他自以为深邃地盯着杨慧芬,陆凌云看他不顺眼,故意从他身边经过,将他撞了个踉跄,才故作惊讶地大声说道:“哟,这不是那天追着慧芬姐,硬要和慧芬姐和好的家伙吗,不好意思哈,太矮了没看到。” 杨慧芬忍不住笑出了声,杨宝儿好歹是天命在身的主角,他顾致远算个什么东西,也想看着锅里的吃着碗里的。 她拍了拍陆凌云:“快走,和这种恶心的晦气玩意儿接触多了,运气会坏掉的。” 她言者无意,杨宝儿却听者有心,确实,就是和顾致远定下关系之后,她才慢慢落到现在的境地。 不行,她要想个办法找个更好的人。 青空之上,天道无奈地再次响了声雷,宣告自己的失败。 夭寿的,祂的女主男主,彻底be啦! 第20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20 于一正将人带到附属的研究所中,里面原本的人都被他暂时先请出去了。他原本连陆凌云也想请走,但想起杨慧芬就是在陆家完成的无人机,想了想还是没说。 杨慧芬好奇地望了眼桌上的仪器,收回眼神拿起无人机打算和于一正讲解,但于一正却要她先等一会儿。 过了不久,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第一个老头虽然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他一眼就看到放在台上的无人机,眼睛发亮地走过去,围着无人机使劲瞧,却小心翼翼地不敢拿起来看。 “……刘部长?”于一正忐忑地走过去,无人机出现的第一时间他就让人去通知他的老师了,但他没想到来的会是国家安全部的人。 老者摆摆手,大嗓门喊道:“小于啊,这就是那个机,能飞起来让我们看看不。” 于一正自然不会拒绝,他赶忙将正研究那些仪器的杨慧芬带了过来:“刘首长,这位是无人机的制造者杨慧芬同志,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 老者看着杨慧芬年轻的脸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笑呵呵说道:“好啊,那就麻烦年轻小同志给我们演示一下了。” 杨慧芬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型的液晶平板,连接上无人机,一点按钮,无人机便在静默中飞了起来。 一群人看着无人机灵活的在半空中左右腾挪,轻声讨论着涉及的理论,老者却看向了杨慧芬手中的操纵平板。 他心痒难耐地凑了过去问道:“小杨同志,这个我可以看看么?” “当然。”杨慧芬直接将平板递了过去,一项项功能指给老者看。 “短距离飞行可以直接通过方向键操控,我安装了防避让系统,前方有障碍物它会自动避开。” 老者好玩似的操纵无人机转了个大圈,又疑惑地问道:“我听说无人机是从陆家起飞的,你在家看不到,是怎么让它飞过来的?” 杨慧芬点开摄像头:“这里可以开启视野,无人机上搭载了信息转录设备,可以将周围的影像和声音传输到屏幕上。” “好,好啊,”老者眼中闪过一抹怀念与痛色,“有这玩意儿,以后作战侦察员的工作就能轻松些了。” 杨慧芬却不满意:“现在这台性能上还不完备,依旧依赖人力操控。我有一个想法,如果能在东方红一号卫星上搭载雷达系统和信号设备,直接让无人机接收定位前往,这样无人机无需操控也可以遍布全球。” 老者被她描述的情况震惊到了,他不由想了想全世界都被华国看在眼里的场景,激动得手都颤抖起来。 但作为作战的老兵,他马上想到了续航的问题:“小杨同志,无人机能够飞行的最长时间是多久?” “目前这台是十个小时。” 老者刚有些失望,杨慧芬又淡定地补充道:“因为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材料,如果按我的设想制造的话,应该能达到全速运行144个小时。” “在落地静止状态的时候,无人机会自动进入休眠状态,只捕捉周围情况,这样的话可以续航时间可以延长到720小时。” 听到她和老者的一问一答,其他人也激动地挤了过来。 “小杨同志,这款无人机的飞行时速是多少啊?” “稳定模式启动的话是三百公里每小时,如果解开限制,给我材料,最高可以提到三马赫。” 众人呼吸又是一窒,目前华国自主研发的运5型轻型运输机时速才220公里每小时,就算从国外引进的波音707喷气式客机也才900公里每小时。 解开限制三马赫,是刚研制的鹰击-8多用途反舰导弹的三倍,比东风五号洲际导弹还要快。 “这哪里还需要搭载武器,这本身就是武器了。” 老者笑眯眯的,幻想着操纵无人机飞到那群洋鬼子面前直接殉爆,哈哈,没一个逃得掉! “啊?”杨慧芬有些失落地嘟囔,“那我特意制造的搭载武器不就没用了?” 老者眼皮一跳,还有惊喜?! 他赶忙问道:“小杨啊,你还研究什么了?” 杨慧芬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平无奇的圆管。 老者怎么也看不出这截仿佛从水泥钢管上平整削下的圆管是武器,杨慧芬将圆管拿在手中,看了看周围,选择了看起来最厚的防护门。 她一手插兜,一手握住圆管面向铁门,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声“砰”。 下一秒,她的头发被吹得往后,而铁门好像被什么东西轰击过般,向外凹出了一个圆洞,连接两边的厚重门轴不甘心地支撑了两秒,还是被巨大的动力拉断,倒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杨慧芬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地向老者递出了手,老者征战半生,在她拿着圆筒的小巧手掌前,竟有些心惊胆战。 陆凌云却不一样,她唰地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圆管:“是哆oo梦的空气炮!” 杨慧芬骄傲地点点头,从在陆家书架上看到漫画之后她就挺想要的,努力这么久她终于成功地仿造出来了! “空气压缩炮,发射之后会自动储能,只是时间有些长,需要五分钟才能再次发射。” “无声无息无污染,没有硝烟反应,和无人机搭配使用挺好的。” “目前有三款型号,这款是最小功率我用来防身的,最大功率开启可以炸掉一个山头。” 老者研究空气炮的手一顿,看向杨慧芬:“炸掉一个山头,前一阵子燕京郊外的山头是你炸掉的?” 杨慧芬说漏了嘴,脸微微红起来,小声辩解:“我这不是听到你们说要推山改地扩大范围么。” 老者脸一黑:“你还偷听我们说话?” 杨慧芬干脆闭了嘴,假装什么都没说。 老者心中泛起一阵后怕来,得亏杨慧芬是华国的人,他不敢想象如果杨慧芬属于其他国家,华国将会面临多大的危机。 第21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21 “啊,还有这个。”杨慧芬为了转移话题,又从包里掏出个小瓶子来。 小瓶子中装的液体像是溶解的银液,闪着细碎的光,连瓶子的材质都十分奇特,至少老者没看出来是什么做的。 杨慧芬召回无人机,打开小瓶子,用特制刷子一点点涂了上去。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老者眼睁睁看着无人机一点点消失在面前。他忍不住伸手触碰,却发现连碰到的手指也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 “隐形涂料。”杨慧芬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了自制的纸巾给老者,“陆家叔叔阿姨的储藏间里有种稀奇的矿石,我研究后发现它可以吸收光线,从光学上达成隐形的效果。” “可惜材料有限,如果用雷达或者热成像设备检测,还是可以被检测到。” 老者顾不上擦手,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同志,是真正的天才、华国的希望! 她现在研究出来的这些东西老者从未在情报中看到过,也就是说,这些是超越了整个世界的发明。 他严肃地看着杨慧芬:“杨同志,你应该知道这些发明的价值。” 杨慧芬轻轻点头,她当然知道,也知道这些公布于众之后,她会被国家严密的保护起来,从此可以获得国家一切的支持,除了自由。 但她无所谓,国家的限制无非是担心她的安全,她只要制作出能让国家放心放她出去的东西就行。 老者退后几步,深深地向她鞠躬。 杨慧芬赶紧将他扶起,主动问道:“我们现在就去科技研究院吧,我还有几项技术在脑袋里,就差设备将他们实现了。” 老者闻言点了点头,他也得赶紧将今天的见闻上报上去。 他执意将自己的警卫员也安排给了杨慧芬,杨慧芬走后,他一面让陆凌云回家带人清理杨慧芬的用物,一面亲自拿着杨慧芬的发明去见了老上司。 先进的科技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总设计师拍板,向杨慧芬倾注最多的资源,务必要满足她所有的需求。 杨慧芬徜徉在物资充足的研究院里,仿佛来到了天堂。听专属警卫员询问她有什么需求,她想了想,只说想将父母的坟墓迁移到燕京来。 不是她想打扰两人的地下之灵,不让他们葬入祖坟,是当年两人死后,杨老太说两人横死不吉利,随便找了个地方埋起来了。 杨慧芬小时候一直奇怪,为什么大家祭祖的时候都在山上,她却要一个人去山脚。 直到脑子逐渐记起小时候的记忆,她才恍然大悟,其实就是杨老太不想为两个死人花钱,才简陋地办了丧事。 毕竟在她和杨老头的眼里,杨二只有杨慧芬这个女儿,那就是断了后了,连后代都没了,那还要进香的坟做什么。 如今杨慧芬有了国家的支持,她只想带着爸妈离开那个冷漠无情的杨家。 警卫员得了信,又报给了上头。 上头还想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主动问杨慧芬要不要将杨家人保护起来,杨慧芬却果断拒绝了,将保护让给了三厂的老师。 华国讲究孝道,有不明事理的人开始表示小杨同志能力出众,就是心肠硬了些。连家人都不顾,怎么能保证对国家的忠诚呢? 有人想要搅浑水,便顺着话宣扬起来。 但刚一起风,上头便开始调查了。现在杨慧芬可是他们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宝贝,岂能容忍有人败坏她的名声? 上头顺藤摸瓜,竟然还真钓出来一些反对分子。 华国最近的动静很大,一下说飞机换代,一下说通讯革新,甚至一直以来想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急迫也不见了,反而牛气哄哄表示世贸迟早会主动开口。 这未免让一些老朋友感到不安,他们纷纷启动早已埋下的暗子,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给了华国底气。 但华国的防护十分周全,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暴露的,明明每次传递消息的时候都确认了周围无人啊。 华国高层笑而不语,无人是无人,但是有无人机啊。 杨慧芬上交的技术已经在大批其他科学家的攻克下拆解开了,在稍微减弱速度和清晰度等方面的性能后,现在无人机已经基本能做到量产了,并且个头更小,和瓢虫差不多大,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处理完这些人后,高层经过杨慧芬的同意,将杨慧芬在杨家的真实情况全部公布给了院内。 觉得人伦重要的老知识分子,在听说杨慧芬差点就要读不了书,被卖到邻村当媳妇后,差点气炸了。 他们这些日子也接触到了杨慧芬的那些超前技术,深知杨慧芬对华国科技的贡献。 如果这么个宝贝蛋腹死怀中,华国虽然能够崛起,但不免需要更多的代价,例如之前国外一直想要稀土资源,一度向华国提出用技术换资源,但那些技术无疑都是被淘汰的上一代甚至上上代技术。 但现在杨慧芬在,形势逆转,华国可以用自己淘汰的技术去换取其他国家的资源了! 老知识分子们一合计,必须要替杨慧芬出口气。既然不能公布她的真实功绩,那就另找理由好了。 上头对此并无异议,虽然杨慧芬是热爱祖国主动提出将所有技术无偿上交,但他们也不能真的就这么忽视她的功劳了不是。 商量几天后,杨慧芬收到了警卫员送来的新衣服。 少将制服。 三颗星的肩章放在军绿色的制服上格外迷人,警卫员还替上头解释,不是不愿意给她上将头衔,只是上将的变动绝对会引起他国的注意,相对而言,少将虽然稀有但人数更多一些,足够隐蔽。 杨慧芬摸着肩章有些恍惚,就算是《福宝》中的主角杨宝儿,也绝对拿不到这一块小铁片。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彻底颠覆了自己的命运。今后,她将是杨宝儿永远也触及不到的人,她的怨恨,她的不甘,终于可以随风消散了。 第22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22 燕京的人来到杨家村的时候正是正午。 杨老头在院中昏昏欲睡,虽然前一阵子他最珍爱的孙女杨宝儿和男友大吵一架后从燕京回来了,但是杨老头坚信,孙女会靠自己的本事考回燕京,到时候她那个男友顾致远也一定会来上门求和的。 毕竟,他的孙女可是福娃,从她出生之后,就没遇到过一件不顺的事,就算当年二娃死了,那村里不也赔了许多抚恤么。 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杨宝儿最近来的失败,他在杨宝儿身上投入的太多,压根儿不愿意承认唯一溺爱的孙女比不上杨慧芬。 想起杨慧芬,杨老头闭着眼睛,眉头皱在了一起。 那死丫头,她和宝儿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咋就这么心狠,故意在顾志远面前诬陷宝儿偷了她的推荐信。 真是随了她那白眼狼的爹,千辛万苦把他拉扯大,非说什么对他不公平要走,要带着妻女离开,结果咋样,真走了! 杨老头咂吧咂吧嘴,眯着眼睛正惬意,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喧闹声。 他直起身子,伸长脑袋往外看。 乡村没啥娱乐,看热闹是最有趣又最便宜的活动。 这啥咋了?杨老头恨不得给耳朵上拉根天线,是三哥和他婆娘吵架还是四表弟和王果子打起来了? “砰砰砰!” 他家的门板被大力砸响,还伴随着村长欢喜地叫唤声:“杨大庄!快来开门!有喜事嘞!” 杨老头背一抖,忙不迭从椅子上爬了起来,口中不断唤道:“来了!来了!” 他一面心颤颤走向大门,一面胡思乱想着究竟是啥大喜事,连村长都出面,难道是燕大来人收宝儿了? 杨宝儿根本没跟他说自己被燕大退回来的事,她最明白杨老头的本性,在他眼里除了能传宗接代的男娃,女儿还是孙女都是赔钱货,如果被他发现再指望不上自己,她就会变成之前的杨慧芬,甚至更惨。 杨老头喜滋滋地开门,这要真是燕大来人,那可得好好在村里宣扬宣扬,他是做不出嚼舌头的事,但那不是还有老太婆么,她最喜欢和邻里瞎掰,不出一晚准能传遍整个村。 一开门,村长就拱着手扬着笑脸挤进来了:“大庄啊,喜事啊,喜事啊!” 他只叫着喜,却不说究竟是什么事,后头跟着村长喊声来的邻居围了一圈,好奇地议论能让村长亲自上门报喜的好事究竟是什么。 听着他们的猜测,杨老头忍不住挺直了腰杆,大声问道:“村长,啥喜事轮到俺杨大庄?” 村长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想起京中的来信,很快把隐隐作痛的良心丢到了脑后,嘴一咧大声回道:“你家慧芬出息了,要给她爹娘坟迁到燕京去嘞!” “去燕京!去燕京好啊……等等,迁坟?!” 一听到燕京,杨老头就蒙了心似的喜滋滋应和,直到看到周围人都用怪异眼神望着自己,他才反应过来。 迁坟,杨老头急火攻心,全身都打起摆子来。 这年头,爹娘在那是分家都不分的,更别说打搅逝者安息也要硬将人迁走了。 这简直就是指着杨老头的鼻子骂他为父不慈,掌家不严,以至于子孙都对他充满怨恨,死都不想见他。 杨老头呆愣在原地,直感觉周围人刚才还充满善意的眼神全变成了看笑话,他嘴唇哆嗦,眼前一黑,仍坚持着去扯村长。 “这不成啊村长,这不成啊!哪能迁坟呢这!” 他一句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地说,村长一看坏了,这是刺激太大心智受不住了。村长赶忙叫人去喊杨家下田的人回来。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喊:“杨大!杨三!快回恁屋!你爹疯啦!” 直到杨家一家人都集合,周围人也没走,都等着看后续。 杨老头眼看着是不顶事了,村长站在院子里,嘴叭叭又跟杨大杨三说了一遍迁坟的事。 杨大闷头不说话,杨三只好顶了上去。 他勉强笑着,试图把村长拉进屋里单独说。村长笑呵呵拍着他手,脚下却纹丝不动。 “三儿啊,你侄女儿出息了,要带爹娘去燕京。你家快准备准备,我可看好了,下个月就有良辰吉日,你们准备好起坟吧。” “这哪行啊村长,这动土是大事,好端端的,干嘛要迁走呢?” “这我可不清楚,说是你家慧芬要在燕京不回来了,总不能不拜祭爹娘吧,反正你家二哥也没埋你家祖坟,迁了就迁了呗。” 杨三苦笑,这要真动,全家人都得被戳脊梁骨,逼得人家都打算一辈子不回来了,这得是做了多丧尽天良的事。 “村长,你看能不能找找慧芬,咱一家人没什么事情说不开的,让她回家先商量商量。” 村长再三摆手:“那可不行!” 他看了眼围着的人群,凑在杨三耳边悄悄说道:“三儿啊,我给你透个底,这事可不是我安排的。” 他手指指了指天,神神秘秘说道:“是上面吩咐下来的。” 上面,杨三心一惊,下意识看向女儿住的位置。 知子莫若父,他早就发现杨宝儿回来的这段时间奇奇怪怪的。 她以往都有股深埋于心的傲气,哪怕是面对他这个父亲,也偶尔藏不住露出来点。 可回来的她对杨慧芬却闭口不言,哪怕在她爷的逼迫下说起来,也十分不愿意提到杨慧芬的名字,提起时便咬牙切齿,像是由心而生的嫉妒。 杨三原本以为是因为杨慧芬能上燕京大学,杨宝儿却被赶回来的缘故,但现在听村长这么一说,似乎是杨慧芬和了不得的大人物扯上了关系,让杨宝儿绝望到追都追不上? 乡下最讲人情,尤其是村长,不能护着村里人都上不了这位置,但凡那头的来历不那么大,村长也不会做当场落老杨家面子的事! 他犹疑着小声问道:“上面,有多上?” 村长回忆起什么,眼角抽搐,嘴边歪出个扭曲的笑容:“很上,天上!” 第23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23 杨三再问,村长却打死也不透底了。 他拍拍杨三的肩:“总之,你们就做好下个月迁坟的准备,用心准备啊。” 说完村长就打算离开杨家了,刚出门,他又扶着门框转头意味深长地说道:“三儿啊,好好劝劝你一家子,该求情的求情,该补偿的补偿,别犟!” 村长离开后,躲着的杨老太总算出来了。她插着腰将门前看热闹的邻居都赶走,又和儿子们一起守着老头子发愁。 方才村长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杨慧芬现在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了。 几人沉默之间,杨大先开了口。他埋怨地看向杨老太:“我早说过,一家人做事别做绝,妈你当年非要逼着二弟二弟妹上山,害得他们只剩个小的,还天天使唤人家做这做那,怨不得慧芬和你们不亲。” 杨老太在儿子面前向来低一头,她嗫嚅着嘴巴解释:“你爸说丫头片子没啥用,迟早要嫁出去,我这不也是为了她好么……” “丫头片子嫁出去,”杨大冷笑一声,点点蹲着的杨三,“他家的丫头我可从没见做过啥活。” 杨三皱起眉头:“大哥你说就说,扯宝儿干什么?” “还宝儿呢,当初要不是她不要脸和顾致远搞在一起,慧芬能被她气到不回来么!” “大哥你!” “别吵了!”躺着的杨老头被兄弟俩的争吵叫醒,他佝偻着坐在床沿,深深叹了口气,“现在别人都等着看咱家的笑话,你们这是嫌笑话太少了吗!” 老头子在家还是有些威慑力的,两兄弟闭了嘴,只是眼睛里满是不服气。 杨老头看着又叹了口气,他有种预感,这家怕是要散了。 “她杨慧芬说要迁坟就迁坟,老头子还活着呢,她要不回来,就别想动坟!”杨老头还是固执地不肯放软态度,他一语定下,绝不动。 之后的日子,杨家每天的气氛都极其怪异。 杨大杨三和妻子惴惴不安,不知道杨慧芬的下一步动作。 杨宝儿冷眼旁观,早已做好了未来的准备。 杨老太向来是随着杨老头的,这次忍不住劝了几句,但都被杨老头的牛脾气顶回来了。 杨光依旧没心没肺,反正这个家亏谁也亏不到他这个唯一的长孙。 某天中午,一家人正一言不发地在桌上吃饭,突然喧闹在村东头开始响起。 杨大一惊,筷子险些掉在地上。杨老头瞪他一眼:“好好吃饭!”他拿着筷子闷闷往嘴中扒饭,只是喧闹声越靠近,他动作就越慢。 杨光最受不了这古怪的气氛,碗往桌上一放:“我去外头看看!” 杨老头没动作,没喊住他,杨光知道是默认,嘿嘿一笑就冲了出去,连大门都没关。 不久,杨光身后带着人回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个个身姿挺拔,剑眉朗目,有股说不出的气息。 杨大杨三不懂,杨老头一看就知道,这几个人应该是军人。 几人进来后就把门合上了,邻居们的眼神被阻挡在门外,杨老头不由松了口气。 为首的兵哥利落地朝他敬了个礼,朗声说道:“同志好,我们是来给杨首长的父母迁坟的。” 杨家几个人听着他的话语,只觉晴天一个大霹雷,砸的他们头晕目眩。 “杨,首长?” 杨大感觉自己听错了,不由又问了一遍,他那瘦瘦小小的侄女成首长了? 杨老头更是不敢相信,杨慧芬,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还当上军中大官了? 兵哥清澈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茫,他也没见过杨首长,不过上面既然有了命令,他就得执行。 故而他并没有问杨家人在惊讶什么,直接问道:“请问杨首长父母的坟墓在哪里?” 杨老头倔强地不肯回答,他非得追问清楚:“你们说的杨首长,是杨慧芬吗?” 兵哥耿直地点头:“是住在蓼城杨家村的杨慧芬少将,地址没错,村长前不久应该和你们确认过了。” 少、少将?! 杨家人越发不肯相信了,杨慧芬这才去燕京多久,就当上少将了。 华国的少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更别说她一个年轻的女人。 还是跟着进来的村长咳了两声,拉着杨老头到一边,劝他:“我说大庄,你就别倔了,人家慧芬现在是彻底冷了心和你们断绝关系了,好在她还有点情谊,没报复你们,你就别揪着,小心将剩下这点情谊都耗光了。” 他手点了点兵哥们鼓鼓的腰间:“看到没有,人家都是带枪的,我看慧芬啊,这下是真厉害了。” 杨老头打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犯了错,把家里最有出息的丫头当草糊弄了。他梗着脖子,不服气道:“有枪,有枪怎么了,我不同意迁坟,他们还能把我毙了?!” 村长急的一跺脚:“你这倔驴,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子孙想想。你家光子现在还没个出路,你揪着人家爹娘不放,慧芬她一个少将,回头都不用自己说,但凡有人知道你们得罪了她,你家还能讨得个好?光子还能找个好工作?” 杨大也早凑了过来,闻言急了:“爹!光子可是你看着长大的!咱杨家唯一的独苗!你可不能害了他啊!” 村长听得一窒,还搁这儿独苗呢,他家要是有慧芬这样的女儿,全家都得捧着,怪不得慧芬不和他们亲。 杨老头再倔,也不至于拿全家人做赌注,更别说杨大都把之前和张建民签的断亲书翻出来了。 他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无力地挥挥手:“老大,你带他们去二娃子那边吧。” 杨大松了口气,屁颠颠带着兵哥们往山脚去了。 村长也跟着去,走之前也不忘拿遗憾再戳他一下:“大庄,你说当年你要是对两个孙女一般好,也不至于现在不是。啧啧,少将,少将啊……” 他走之后,声音还不停在杨老头脑袋里回荡。 少将,他老杨家一辈子也没有过这般人物,再看看自己宝贝的大孙子,现在还没心没肺地扒着兵哥们停在门外的吉普车看。 杨老头冲天喷出一口血,杨老太害怕地急忙来扶他,他已经昏迷过去,嘴中却依旧喃喃:“少将……慧芬……爷爷错了……” 第24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24 坟迁走后,整个杨家在村里就像消失了一般。 杨大整天在家里念叨,当年要不是杨老头偏心眼,杨慧芬也不至于记恨自家,害得自家连半点光也沾不上。 杨老头忍了几次就和他吵了起来,怪他没本事把杨光养成这个懒样子,整天只想着借姐妹的光。 杨光不以为然,天天觍着脸皮去蹭杨三家的饭。 杨宝儿之前还受天道眷顾时,悄悄摸摸给自己的小家存了不少好东西,但也经不住杨光一日三餐的打秋风。 没过多久,在国家放开交易限制后,杨宝儿带着杨三一家人悄悄跑了。 杨三原本不想离开杨家村,但女儿信誓旦旦地保证她了解未来的局势,一定会赚到钱供养小家,又忧心忡忡自己会被杨老头抵出去,给杨光换家底。 到底是心疼女儿,他还是和妻子商量后,跟着女儿走了。 一家三口去了沿海,日子勉强能过得下去,但杨宝儿承诺的会出现的未来却迟迟没有出现,过了几年,杨宝儿竟像是魔怔了,天天念叨些未来改变的疯话。 杨慧芬在燕京过得挺好,自从迁坟一事后,她就再没关注过杨家村。 张建民在三厂工作了一段时间,还是被她劝回了燕京,主要是杨慧芬设计了一整套完备的工业改进方案,他也得回燕京重新学习了。 之后几年,华国都在闷声发大财,时不时抛出一些令人惊讶的技术来引进资源。 有人嘲笑华国短视,竟然为了一些普通的钢铁煤炭将顶尖技术倾囊相授,但他们不知道,能被卖出来的都是华国早已淘汰的技术。 即便如此,某些国家的研究所也要崩溃了。 从某个时点起,他们和华国之间的上下关系就变成了华国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每次有了快追上的错觉,华国转手又抛出更好的。他们像是吊着胡萝卜的蠢驴,看得到吃不到。 在这样的痛苦刺激下,竟然有不少心态崩溃的人悄悄溜到华国,想要参与最新研究。 华国对此来者不拒,但有一个前提,必须加入华国国籍。 流失的科学家一多,各国都加强了对人才的限制,但这样反而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跑的人更多了。 各国为此派了不少暗谍来华,想要调查清楚华国科技突飞猛进的原因,但在铺天盖地的改良型小无人机的监视下,暗谍刚一伸手就被捉,完全传不回任何信息。 在这样的暗涛汹涌中,华国慢慢崛起,但在国际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形象。直到北边的大国突然解体,各国才发现华国已经发展成了不比老大哥弱小的国家了。 国家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见华国已成气候,各国也逐渐递来了交好的信号。尤其是在华国一夜之间,将先前分离的小岛收回之后,其他两个还在和华国拉扯的国家也立刻归还了占据的地盘。 毕竟太吓人了,各国卫星可是都看见了,华国此战甚至没出动一个人,黑压压的无人机遮蔽了一整个天空,在同一时间接管了所有军备、政治、经济中心,连躺在被子里的小岛长官都没放过。 而且那迅疾的速度,卫星刚发现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华国疯了,往小岛发射洲际导弹了。 原本作为某国驻亚先锋的霓虹和棒子更是吓傻了,它们和华国的距离可不比小岛远多少,无人机能飞到小岛,就能飞到它们头上。 天皇吓得一个月都没睡着,最后和首相一合计,将某神社烧了个干干净净,还亲自赴往南京,像当年的同伴一样低头下跪忏悔过错。 棒子见对家这么能舔,一咬牙,宣布自家自古以来就是华国的附属国,心疼地承认自家文化都是来自华国,华国才是宇宙起源。 华国对此哭笑不得,宇宙起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打算踏足宇宙了。 杨慧芬最近又看了许多科幻电影,已经在着手研究月球城市和生态圈,华国领导人毫不怀疑她的能力,和周围人笑呵呵地感叹,老头子一把年纪说不定还有登上月球的一天。 不过好心情没持续多久,杨慧芬传过来一个坏消息。 她制作的监测仪检测到一场里氏9.5级的超级地震将会发生在太平洋中部的马里亚纳海沟附近,地震深度为20千米。这次地震导致海底地壳发生大规模的垂直位移,最大位移达到1000米。 在深海中,海啸波的波长为200千米,波高为50米,传播速度达到800千米\/小时。当海啸波接近陆地时,在某些浅水区域,波高急剧增加,最大波高达到前所未有的1000米。 华国必须快速做出反应,因为这场海啸将会影响到太平洋周围的所有国家,甚至一些靠近正中心的小岛都会沉下去。 文件上数据十分清晰,华国领导人严肃地召集了所有人开会。 当晚,燕京中央就下达了命令,要求东南亚乃至岛国的华国人全部回国。 华国本土不必担心,杨慧芬早年研发的防御力场、重力适配器以及自我修复材料已经普及到了全国,沿海城市只需打开防御力场,就可以美美坐在城市中央看滔天巨浪了。 但华国信奉独立自主互不干涉的外交政策,不可能强迫其他国家也安装,只好要求自家人全部回来安心待着了。 对于华国的突然发话,有人深信国家,不顾劝阻带着全家回国了,也有人觉得事情影响不到自己,硬是不肯走。 各国对此也十分警惕,甚至觉得是华国要开战了率先召回国民。 华国对此慷慨地将数据公布了出去,还好心劝告太平洋周围的国家赶紧转移民众和设施,但没人信。 且不说地震能不能被提前检测到,华国你自己不也没动么,太平洋东岸的大国更是嘲笑华国说谎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甚至还暗戳戳开始整顿军备,准备先下手为强。 只有被交换回来的本杰明,想起来当年的惊鸿一瞥,好说歹说带全家去了华国,打算来个短期旅游。 就在全球人都以为华国发疯时,华国预言的那天,到了。 第25章 俺寻思这玩意儿能行完 华国预告海啸的当天,上午时并没人察觉一场灾难即将到来。 老李在菲宾的华人街买早餐,遇上和自家一起留下没走的老刘还打了个招呼。 他本来是有些动摇的,但老刘给他分析过了,就算是发生了海啸,迄今为止最大的海啸也不过三百多米,绝对冲不到自己这儿来。 而且他早年就到了菲宾来打拼,娶的是菲宾婆娘,生的也是菲宾崽子,如今回去,万一儿孙们适应不了咋办。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和老刘一起留下来。 两人提着早餐往家走,还不忘笑真带着全家跑回去的老赵,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促狭地调笑,突然听到街道上响起了警报声。 紧接着,广播响起。 老李茫然地听着广播说已检测到马里亚纳海沟震动,一场海啸正在扑来,预计海波将达到一千米,和华国说的分毫不差。 “这场海啸无法避免,祝各位好运。” 广播员温柔的语调里充满了放弃的释然,一千米的海波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小岛。当海啸波到达时,房屋、道路、桥梁等基础设施会在瞬间被摧毁,树木会被连根拔起。 甚至一些地势较低、面积较小的珊瑚岛或者沙岛,海啸的冲击可能会直接将其夷为平地。 在狂暴的大海下,菲宾几乎没有幸存的可能。 老李手中的早餐掉到了地上,望着老刘的眼睛慢慢猩红。 “是你!”老李如同恶鬼,恨不得当场杀了这个多年的朋友。他揪着老刘的衣领,“是你要我留下的!”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老妻,他的儿女,他才刚学会走路的小孙女。如果能够时间倒转,他会付出所有代价,在公告发布的第一天逃回华国! 老刘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慌忙地用手拍打,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逃……逃啊……” “逃……”老李喃喃地重复着,眼中却滴出血泪来,“你教我怎么逃!” 老李已经绝望了,按照华国公布的数据,这场海啸会波及整个太平洋,想坐船出海是绝对不可能了,哪怕是航母,在海啸面前也会像玩具般折断。 飞机,呵,菲宾人这么多,哪里轮得到他这没钱又没势的外国人! 他无力地松开老刘,跌跌撞撞往家里走。 哪怕是死,他也想和家人死在一起,更想和他们说一声抱歉。如果当初不是自己这样固执,信了老刘的鬼话,他们早跟着老赵一起回去了。 回到家时,李家其他人也都在家。 灾难来临,什么上班什么上学都不重要了,老李儿子正在和妻子一同将东西往车上移,老李女儿抱着背着小书包的侄女,老妻忙忙碌碌地整理东西。 见老李回来,他们眼睛微红,却没有出声指责。 老李老泪一下子流了满面,挺直了一辈子的背也渐渐佝偻:“是,是爸错了。如果当时,我没拦着你们,一起回华国就好了。” 萌萌的小孙女见爷爷哭了,挣扎着从姑姑手上跳下,从口袋里找出纸巾递给爷爷。 她还太小,不知道海啸与死亡,只觉得一家人今天都在真是太好了。 老李看着她,痛苦地跪在了地上。 假装冷漠的老李儿子也受不了了,他抱住父亲的臂膀,哽咽着说道:“爸,不是你的错,怪我,我当时要是坚持走,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也后悔啊,后悔当初不该有私心,想着在菲宾的高薪工作不易,借着老父的意愿留了下来。 “行了,别在这嚎了。”老李女儿擦了擦眼睛,“快收拾东西,去机场,万一能拦截下来呢。” 哪怕拦截不下来,至少让孩子上去。 然而当他们到达机场,周围已经被荷枪实弹的菲宾军队封锁了,他们亲眼见着一人被枪托敲头,再也没爬起来。别说拦截飞机,他们连靠近也不被允许。 天际之边已经可以看见隐隐的水线,岛上的动物慌忙地奔走,到处猫跳狗叫,鸟雀乱飞,恍如末世降临。 有人忍不住想要冲击关卡,早被吩咐过的菲宾军直接开火。 老李一家慌忙开车往外逃,还没走多远,又亲眼见到一架刚起飞的飞机撞到鸟,直接坠毁在市中心。 现在连唯一可以离开的路径也不存在了,老李一家默默开车回去,一家人围坐在楼顶,和其他家庭一同绝望地等死。 死亡之前,一家人再无隔阂,他们眼中含泪回忆过去,一句也不敢提未来。 小孙女拿着爸爸妈妈严格限制的棒棒糖,珍惜地一点点舔着,时不时还举起对着太阳看透明的光。 望着望着,她突然发现个奇怪的东西。 她扯了扯姑姑的衣角,稚声问道:“姑姑,那是什么呀?” 老李女儿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在看清的一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 只见一艘庞然大物缓缓从云层中探出头来,银亮的表面偶尔划过一道蓝光,充满了未来感。 而最令她激动的,是那艘好似大船却在飞的东西上,正印着鲜红的旗帜和一个大大的‘湘’字! 她疯狂地拍着老李:“爸!爸!华国!你看!华国来了!” 老李猛地回头,早已老眼昏花的他这一刻仿佛回到了青年时,一眼便看清了那个大大的中文字。 湘,老李以为自己哭干了的眼再一次流下泪来,那是他的家乡啊! 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家乡,竟然是在这般的情况下。 见着那艘船正在往前,老李急忙拍着孩子一同朝天空喊:“这里!我们是华国人!!” 喊的不止他一个,这座刚才还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城市瞬间沸腾起来,到处都传来大叫声,甚至几句怪模怪样一听就是刚学的华语也在喊自己是华国人。 大船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呼唤,缓缓地往下降落,直到靠近,老李才发现这艘船居然是那样的巨大,几乎覆盖住了整座城市。 船悬停在城市上空,不一会儿便往下伸延出几条通道,老李拉着家人拼命地往通道跑,但逃难的人太多,他们寸步难移。 老李挤在人群之间,看着通道,只觉得遥不可及。 难道好不容易得来的活命机会,就要如此葬送么? 第26章 感谢‘777777-o’宝贝儿的支持! 正焦急时,大船上又飞出许多比鸟雀大不了多少的机器。 那些机器灵敏地飞到每一个人身边,连人带物一同吸起,随后迅速转移到通道之中。 在机器的协助下,整个城市的人都成功地进入了大船。 老李紧紧抓着老妻的手,在并不拥挤的船舱内,看着地面越来越远,看着海啸终于靠近,以奔腾之势将整座城市摧毁,犹忍不住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不过只是幻想。 和他同样想法的人不少,看着底下已经被水淹没的一切,有人忍不住瘫倒在地,好在附近有巡逻的战士,立刻就联系后勤来进行检查。 倒是几个金发白人兴高采烈地在庆幸劫后余生,还赞叹这艘船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诺亚方舟。 老李想起湘字,摇了摇头,这才不是他们的诺亚方舟。他忍不住向一个年轻脸嫩的战士问道:“小同志,这船,叫啥啊?” 战士想了想,骄傲地挺起胸膛:“如果说型号的话,这是新研究的天空母舰,这艘的话,在我们这里有个别名。” “龙舟!” 龙舟,老李重复了几遍,长满褶子的脸上荡出笑意。 是啊,龙舟,这就是他们的船! 在自家的地盘上,老李放松下来,和疼爱的小孙女讲起当年在家乡划龙舟的故事。 周围的人也慢慢凑过来,听他讲那个神秘的华国。连那几个金发碧眼的也坐在周围,安静地听他讲故事。 神秘的华国,伟大的华国,令人向往的华国。 活下来的人哪怕不想更换国籍,也决定此生一定要去华国看看。 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同一时间出发的天空母舰还有三十三艘,原本都是为了探索外星球准备的,现在刚好拿出来救灾了。 原本有国家还想拒绝华国的援助,自信他们可以自行解决,但当全球信息一串联,发现这样的巨型天空舰船有那么多时,所有人都闭了嘴,他们可不相信这些舰只上会没搭载武器。 当然,武器是有的,当卫星传来一艘母舰发射激光,直接将被海浪抛过来的钢铁湮灭的影像,昨天还在嘲笑华国的某国领导眼神彻底清澈,并且立刻拨通了通往华国的红色电话。 他字正腔圆地用普通话报告:“你好,请问入党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 灾后重建华国更是向全世界展现了强大的技术力量,什么重力操控、物质传送、智能机器人,那是轮番往外掏,看得人头皮发麻,感觉和华国简直不在一个世界。 而这次华国终于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在各国强烈要求感谢这些发明的创造者,并且愿意颁布属于自己国家的最高荣誉奖章后,华国公布了这些技术的发明者。 一个个研究者的面容在屏幕上滚动,下方则写着他们参与的项目,但无一例外,项目之下都有同一个名字。 杨慧芬。 灾后急迫需要转移注意力的人统计着她的名字,最后发现所有的项目都有她的插手,甚至最重要的一些项目直接由她个人完成。 杨慧芬、杨慧芬…… 不同的语言传唱着同一个名字,她的名字响彻了整个世界,她的面容被所有人记住。 如果说人类的智慧有极限,那她便是智慧的顶峰。 在家拿着官方免费发放的终端看电视的杨老头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心中千言万语难以说明,最后汇成一声悠悠的长叹,不知是叹遗憾还是其他。 他的儿子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好在还有老妻陪他,只是这时间,她应该又出去宣扬杨慧芬是她孙女了。 就算别人嘲笑鄙夷,她也好像听不见,只知道痴痴地笑着,喊着慧芬回来吃饭。 新任的村长常来劝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杨老头闭上了眼,他心中又何尝不后悔呢,如果当时能一碗水端平,如果当时能不重男轻女……可惜,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他只想也只能在梦里,回到过去,好好的对待孩子们,不再重蹈覆辙。 和他一样想要回到过去的还有顾致远。 每天夜里,他都忍不住回想起杨慧芬来给他送野菜的日子。 就差一点,他就能搭上杨慧芬的东风乘云直上!但是这一切,都被杨宝儿毁了。 之后的生活越不如意,他就越后悔。有过差点和杨慧芬在一起的机会后,他对所有的女人都不满意,总是拿她们和杨慧芬作比较。直到他的父母死去,顾致远依旧是孤家寡人。 他每天都幻想着当年若是他好好和杨慧芬在一起,一起考上燕大,再发掘她的才能,现在该是多么幸福。 久而久之,他竟然有些分不清想象和现实。 他逢人就说起杨慧芬当年向他告白,他欣然接受,但是杨慧芬的坏妹妹勾引了他,导致他们分离的故事。 重复几次后,他被以诽谤的名义起诉,但因为精神异常,没有判刑,而是送进了精神病院,于是病院里多出了个傻子,但无人在意。 而时光荏苒,杨慧芬早已不再想起这些故人,每日的研究已经足够她忙碌,只偶尔陆凌云来看她,她才应邀出去逛逛。 这些年陆嘉跟着他老师一起学文学,后来慢慢进入政圈,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傻小伙了,在娶妻生子之后更是很少来找她。 陆凌云倒是一直没结婚,她向往自由,尤其是后来由保护杨慧芬的职务转到军中后,每日训练作战就已经够忙了。直到现在两人皆已白发苍苍,她才有空来找杨慧芬。 两人难得见面,在外面聊了一会儿,杨慧芬交给了陆凌云一把钥匙,向她拜托了一件事。 之后没过多久,华国便颁布了杨慧芬的死讯,各个国家都降了半旗默哀,在沉肃的气氛中,杨慧芬的遗体按照她的遗言,和她的父母埋葬在了同一片墓园里。 作为她的多年好友,陆嘉念了悼词,众人鞠躬后,陆续离开了。 陆嘉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他看着灵案前一动不动的妹妹问道:“还不走吗?” 陆凌云摇了摇头:“你先走吧。” 陆嘉知道妹妹一向与杨慧芬关系最好,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将空间留给她一人默哀。 他不知道,他走后,陆凌云摸出了杨慧芬之前给的钥匙,走进杨慧芬早已准备多年的墓园密室,将钥匙插进了早已准备好的裂缝中。 灵幻的华光令人炫目,陆凌云又回想起当天杨慧芬和她说的话。 她的笑脸一如当年,她说她要完成最后一项实验,意识永生…… 第1章 并蒂芙蓉1 花轿晃悠悠地往山上抬,轿中的新嫁娘一路都没有声音,却在快要接近山庄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小姐,可还好?”陪嫁丫鬟担忧地问道。 轿中沉默半晌,新嫁娘低声回道:“无妨。” 丫鬟听她声音没有异常,便放下了心,小声安慰:“小姐别怕,马上就到了。” 新嫁娘低低应了一声,藏在红色嫁衣中的手已经掐出了血。 不怕,怎能不怕,那座噬人的山庄,就是她不幸的源头! 她叫穆蓉,是穆家的二小姐,在相亲宴上,对白逐年一见钟情。但她也看见了白逐年与姐姐谈笑风生,她黯然归去,却收到了白逐年的提亲。 成婚时,穆蓉戴着红色的面纱,满脸羞红等待夫婿,白逐年醉酒进来,拉下面纱时有些失望,只一味看着她的眼睛,与她颠鸾倒凤时喊的却是“阿芙”。 阿芙是姐姐的名字。 穆蓉与穆芙是双胞胎,却并不相似,穆芙好看,穆蓉寡淡,唯一相似之处是灿若星子的眼睛。 她心伤至极,不愿与白逐年同房,却被强上,只因她是天生的炉鼎体质,与她同欢可以功力大增。 她每日过得生不如死,还被白逐年强令戴上面纱,只在怀孕时才放松几分。 她也曾向家中求救过,家里却叫她莫要辱没了族中女孩们的名声,叫她忍。 孩子诞下,是个健康的男孩,取名白昂。因为他而得来些许轻松时间,穆蓉感谢他、爱他,她受的是最传统的相夫教子的教育,既然丈夫靠不住,她便专心将感情寄托在孩子身上。 待孩子八岁时,穆家灭门,只有穆芙逃脱,前来求救,她的夫家惹了魔教教主,全被杀了,她只能逃到这里来。 白逐年收留穆芙,与魔教教主拼杀后身死,穆蓉颤抖着举起剑护在孩子和姐姐身前,却被魔教教主一把挥开。 她倒在地上,看着教主捏住姐姐下巴调笑,才知一切不过是因为姐姐收留了教主,亲自照料下与他暗生情愫,又借着世俗的名义与他玩你逃我追的把戏。 醒来后穆蓉被丢到魔教,成为公用的炉鼎。折磨之中,她无数次想死,但想着孩儿年幼,又不舍得死了。 再次见到天日时,是魔教教主受了伤,想要靠她恢复,她的儿子牵着穆芙的手,一家三口看她像看世间最肮脏的东西。 魔教教主在床榻之间犹说她恶心,儿子讽刺她一点朱唇万人尝,说穆芙才是他的娘亲。 穆芙因为她和魔教教主大吵了几架,说是心疼双生妹妹,却绝口不提这些年来她受过的苦楚。 在伤好后,她被魔教教主丢到了万毒窟,无数毒虫蛇蚁啃噬之下,她终于求得了解脱。 可睁眼,竟然又是大婚之日。 身体上似乎还残留着百般痛楚,穆蓉神经质地抱住自己,顾不上思考为什么会重生,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她耳朵附在木壁上,出嫁的时候她盖着盖头,并不清楚护送她出嫁的有多少人,只是听着外头的呼吸声,至少有数十之众。 穆家虽是武林世家,却从没让女儿们学过武。穆蓉脸色惨白,她手无缚鸡之力,绝对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若想成功逃走,必须找个好时机。 一旦失败……想起上辈子的痛苦回忆,穆蓉打了个寒颤,一把将盖头扯了下来。 该感谢穆家还算大方吗,她满头沉重的金钗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穆蓉捋起衣袖,在头上摸索着,将繁杂的发式拆散。她挑选了根最锋利的藏在怀中,又拿起其他的簪子,狠命又小声地将束缚双脚的衣裙撕破。 将两边分别系在腿上,做好逃跑的准备后,穆蓉故意轻咳了两声,引起丫鬟的注意后,她假借轿子里太闷的理由,让丫鬟将轿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又晃荡了一会儿,到午时用餐的时候了。 穆蓉作为新娘子需要避讳,通常是由丫鬟去取了饭菜给她,轿夫小厮更是看也不敢看的。 轿子停在了地上,丫鬟隔着木壁向她请示:“小姐,奴婢这就去取饭餐来。” 穆蓉藏住心中的激动,淡淡回道:“嗯。” 待到丫鬟脚步声走远,她悄悄推开了轿门。 穆蓉作为双生姐姐不起眼的陪衬,在穆家向来安分,安分到所有人都不觉得她会大胆到在新婚之日逃跑,就连护送她去白家的护卫也功夫粗浅,谁叫穆芙与她同时出嫁,娇嗔着让所有高手给她撑场面去呢。 穆蓉提起万分小心,将轿门掩上,轻手轻脚往轿子背后的树林里跑去。 直到丫鬟端着饭菜回来,却不见她的人影,众人这才慌乱起来。 “不好了,二小姐定然是被贼人掳走了!”丫鬟饭菜掉在地上,哭丧着脸喊道。 “大胆奴婢,竟敢胡言乱语!”管事脸色阴沉,新娘子不见了,无论原因如何,若是传出去,两家名声都会有所影响。 他朝身后人递了个眼神,那人会意,上前捂住丫鬟嘴巴,将她拖了下去。 不久后丫鬟短促的惨叫就宣告了她的结局,管事眯着眼,轮番看着噤若寒蝉的众人。 “诸位,穆家白家是怎样的人家,大家应该都明白。二小姐不过是路中沉闷,稍微出去休息了会儿,是不是啊?” 有机灵人立马反应过来,点头附和:“对对对,您说得对,这轿子狭小,小姐体弱,无怪乎喘不过气来。” “是是,我路上便听见小姐说太闷,定然是要好好休息的。” 管事见众口一致,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婚事在即,也不宜耽误太长时间,还不赶紧,去将小姐迎回来!” “是!” 眼下也不是顾忌新娘的时候了,若是带不回穆二小姐,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众人四散涌入林中时,穆蓉还在奔跑。 哪怕双腿已重如千钧,喉间也似干裂出鲜血,她也不敢停下。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唯一一个可以获得自由的机会,她绝不停下! 第2章 并蒂芙蓉2 密林的路十分难走,穆蓉又从未有过山林跋涉的经验,哪怕咬着牙勉强自己,她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呼喊声。 惊慌之下,她没看清前路折断的树根,崴着脚摔了出去。 哪怕她瞬间反应过来硬生生忍下痛呼,但动静也吸引到了背后追来之人。 “小姐!二小姐!是你么?” 穆蓉听着逐渐靠近的呼喊,抬起疲惫到颤抖的手臂,从怀中取出金簪拿在手中,抵在喉间。 “别、别过来!” 听到声音,背后人更激动了。他压根儿不打算听这二小姐的话,反而试探着向前,将阻挡在二人中间的草丛扒开。 穆蓉面如死灰,重来一遭,她还是躲不过命运么。上天让她拥有这般的奇遇,难道是为了看她的笑话?! 思及此,她手上愈发用力,簪尖刺破皮肤,殷红血液在喉间蔓延,艳丽得叫人移不开眼。 追来那人已经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绝世容色。 即便是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她的面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血色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晕开,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红梅,更添了几分凄艳与妖异。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眼前这彷如精魅的美人。 穆蓉本已做好赴死的准备,眼前这人却不来抓她,反而只在原地呆愣。 穆蓉不知他为何这般动作,只当他是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便试探着劝道:“我不愿嫁与白逐年,就算你将我带回去,我也只会想尽方法寻死!你若不想受牵连,就赶紧逃命去吧!” 话虽如此,穆蓉并没有把握眼前人会放过自己,只是除此以外,她也再无办法了。 眼前人沉默了一瞬,大步走了过来。 穆蓉心生绝望,正要将簪子全部插入喉中,那人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蹲下:“小姐若是不愿嫁,我便带着小姐逃!还请小姐勿要伤及己身。” 穆蓉握着簪子的手一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她确信自己在此之前从未见过此人,可既无情谊,这人又怎会冒着得罪穆家白家的可能来帮她逃走。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人只是为了诓骗她,将她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想清楚的瞬间,才刚升起的希望破灭,若是能活,谁又不想活呢,穆蓉也想好好活下去! 可这些人,偏生不给她好好活着的机会! 既然这样,大家就都别活了! 她沉默不语地站起,像是认了命,可眼睛里却似乎冒着鬼火,要将一切都焚烧干净。 穆蓉攀上男人的背,随后扬起手毫不留情地将金簪抵在了他喉间:“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若是不想死,就带我离开!” 她本以为男人会惊慌、会愤怒,但男人却像一条忠实温顺的大狗,默不作声地背起她,往营地的反方向跑去。 穆蓉有些惊讶,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莫非自己什么时候救过他一命么? 只是无论心中如何揣测,她的手都牢牢抓着金簪丝毫不放,上一辈子的教训太惨痛,让她明白,能够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而在男人带着她奔逃的时候,营地那边也来了人。 管事战战兢兢地跟在来人身后,脸上背上汗出如瀑。来人正是白逐年的弟弟,人称“静川剑”的剑客白行川。 他原本是从江湖游历归家,来参加兄长的婚礼,却在路上见到了停留的花轿。 方圆数十里都只有他白家一户人家,白行川迅速将花轿与自家联系起来,抓了管事来问话。 管事再不愿意暴露,此事也已被白家人知晓,他只好一五一十说了原委,见白行川面寒如霜,管事腿一软跪倒在地,再三为自己辩驳。 “小人、小人在刚得知时便将所有人派出去寻找了,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啊公子!” 白行川闻言眉头一皱:“你说刚发现时便派人曲勋,如今已有多久了?” 管事思量了一会儿,颤巍巍答道:“约莫、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白行川腰间剑光出鞘,“嫂嫂不过一闺门女子,怎么可能在这些人的追踪下逃亡一个时辰,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你将人都叫回来,穆家之中,怕是出了和匪徒勾结的贼人!” 管事一惊,若真是如此,那二小姐恐怕……他不敢深想,只赶忙应着白行川的话,将人全部叫了回来。 回来再看,果然少了一人。 管事大怒,厉声喝道:“有谁知道那厮的底细,还不赶紧说出来!” 和男人交好的几个武者也十分惊讶,他们从来没想过日夜相处的同伴居然是贼人的卧底,为了撇清关系,他们赶紧将所知的消息全部说了出来。 “回禀管事,那厮唤作胡回舟,是同我们一起加入穆家的。他平素沉默寡言,吾等并不熟悉,只晓得他耍得一手好刀,是从南边过来的。” 南边,刀客,白行川思索再三也没想起相关的有名势力。 可穆家和白家虽然逐渐衰落威势不比当年,也不是小门小派可以惹得起的。究竟何人,竟敢太岁头上动土! 他手一紧,吩咐白家的侍从去将此事悄悄告知白逐年,又令其他人看守住穆家的送亲队,自己则顺着他人指明的胡回舟的方向追去。 穆蓉伏在胡回舟的背上,听男人的喘息声渐渐放大,想了想,没放下金簪,而是左手扯了块布,为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细腻的绸布裹着手指在额头上划过,胡回舟浑身一僵,只觉得颈上寒毛竖起,整个人的骨头都酥软了。 他一心带着穆蓉逃跑,直到此刻,他才有方才的绝世美人就在自己背上的真实感。 一旦回忆起穆蓉的美色,他背上的触感就分外明晰了。美人柔若无骨的双臂就环在颈间,鼻中似乎还能闻到美人的的幽香,就连抵着的金簪也柔情蜜意。 “小姐,小姐可是累了?”他喉间干涩,不知该说什么,沉吟半晌问出句傻话。 穆蓉不知他的心思,自己一直趴在他背上,谈何累呢。想来,应该是他奔逃一路,还背着自己这个负累,想要休息了。 鉴于他一路都没有异状,穆蓉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是有些累,前边有溪水,放我下来休息会儿吧。” 第3章 并蒂芙蓉3 深林里冷风呼啸,树叶反射出寒光,印在溪水面上像是明镜,又像是剑光,给萧瑟深秋平添几分肃杀之意。 穆蓉看了眼靠坐在树旁正闭眼休息的胡回舟,拖着还有些闷痛的脚踝往溪边走去。 她不知道胡回舟为何会选择带她逃离,但目前唯一能依靠的对象就是他了,为此她不介意对他好一些。 等到了人群丛集的地方,她再甩脱对方,将藏着的珠翠金簪全部卖出去,拿着银子去个无名小镇过正常的生活。 穆蓉真的讨厌透了这个该死的江湖。 她的姐姐是个自私的疯子,为了独一无二甚至想要毁掉她的脸,逼迫她戴了十年的面纱。 她的父母对此不闻不问,只喜爱性格开朗爱出风头的姐姐。 在此之前穆蓉对未来的期待就是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嫁得远远的,就算是岭南或者漠北也无关系,她只想摆脱姐姐的阴影,从此与姓穆的老死不相往来。 可她偏偏嫁的是白逐年,一个新婚之夜还惦念着嫁人的心上人穆芙的贱货! 穆蓉一想起那张脸便恶心得作呕,连心脏都跳得沉重了些。 不行,不能耽搁时间了,得继续逃!穆蓉不再思量,从怀中取出水囊,往溪水探去。 溪底的卵石颜色暗沉,反而将人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 穆蓉呆呆地看着水面倒影,水里有一张格外美丽又格外熟悉的脸。 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水中的美人也学着她将手放在脸上。她皱眉,美人也眉间微微蹙起;她笑,美人便如春日花开 。 穆蓉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或许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水中的,是她? 穆蓉的心脏急切地跳了起来,她的姐姐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甚至为此引来魔教教主的垂涎,但在这张脸面前,两者就如萤火之于月光,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连她自己看了这张脸,也觉得世间所有人都长得千奇百怪。 穆蓉的手揪着河边的草叶,因为用力过重,已经在手上添了几道血痕。但她却丝毫不觉疼痛,她已明白,为什么胡回舟会甘愿放弃一切带她逃亡,也明白,自己拿到的是一张怎样的牌了。 若是此牌在手,她是否可以不止逃亡,可以进一步的,将上辈子所受的一切痛苦完完整整地偿还回去! 白逐年也好,魔教教主也好,既然对姐姐都能一往情深,那对现在的自己,可否忍住不动心? 或许她可以虚与委蛇,伺机报仇。可刚这样想一秒,穆蓉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光是想想对他们露出笑容,穆蓉都恶心得想要去死! 她这辈子对他们微笑的唯一可能,那就是在他们的尸体面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穆蓉眼神余光看向了胡回舟,他已经休息好了,正呆愣愣盯着自己一转不转,像只十足的呆头鹅。 若是连这样一面之缘的人都愿意为她赴死,那相处多些的人,是否会愿意为自己去杀了他们呢? 穆蓉遗憾地叹了口气,若是可以,她更想自己亲自动手。可惜她已经年过十八,筋骨已然定型,无论如何修炼也不可能追上本就天资卓越的武者了。 见她忧愁,胡回舟倏地站起身向她走来,脸色紧张,像是怕她想不开栽进河中。 穆蓉任由他温柔地拿过水囊,将自己带离河边。 “小姐,该启程了。” 他依旧寡言,但知道他为何会为自己付出后,穆蓉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些。 “我既已逃离,就不要叫我小姐了,唤我穆蓉便是。” 穆蓉附上他的背,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耳尖的吐息宛如情人的低语,缠绵得让胡回舟耳朵一下就红透了。他没有出声回应,只是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 穆蓉满意地看着身边掠过的树枝,又试探问道:“胡大哥,你可愿为我去杀了白逐年?” 胡回舟的脊背僵硬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沉闷不甘地回道:“我打不过他。” “但若是蓉小姐的愿望,我万死不辞。” 穆蓉前世见的虚情假意太多,胡回舟的承诺便显得格外真诚。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愿意为了穆蓉去与白逐年拼命。 穆蓉心绪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让他放松些:“不过是玩笑话罢了,胡大哥不要放在心上。” “……嗯。” 虽然穆蓉这么说,两人之间的气氛并不见缓和。穆蓉有些后悔,担忧他恼羞成怒,真的带着自己回去找白逐年比试。 不过她的忧虑大可不必,胡回舟只恨自己本事低微,不能名正言顺地战胜白逐年,逼他与蓉小姐解除婚约,只能带着蓉小姐逃跑,平白污了她的名声。 胡回舟到底不过是一普通的剑客,连轻功也不曾练过,只会凭着一身力气奔跑。再次启程没多久,他与穆蓉都看见了守在前面的白衣男子。 “胡兄还真是让我好找。”白行川手按在剑鞘上,淡淡出声。 胡回舟猛地停住,穆蓉赶紧将脸埋在他背上,这声音有些熟悉,像是白家人,她便更不愿意将自己暴露在他面前了。 白行川看了眼两人,眉头皱在了一起。 穆二小姐好歹也是他未过门的嫂嫂,怎可与其他男子如此亲近。白行川心中未免有些不满,他大哥白逐年可是白家的继承人,年纪轻轻便在江湖上闯下名号。 刚开始听到他要娶的是平平无奇的穆二,白行川都觉得有辱没大哥了,更别说现在这个女人还不知廉耻地和另一个男人逃婚了。 别说她是被强迫的,白行川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女人抓着胡回舟的手可一点也没松。 他心中已暗下决定,胡回舟是绝对不能留的,这女人他也要让她明白什么是礼义廉耻! 胡回舟警惕地看着白行川,对方单看样貌便是个高手,他已做好最坏的准备。 胡回舟偏过头,对背上的穆蓉小声嘱咐:“蓉小姐,我拖不了太长时间,你尽力逃跑吧。” 第4章 并蒂芙蓉4 胡回舟说完,便将穆蓉小心放下到地上。穆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谢谢。”随后毫不犹豫地捋起裙角往林中跑去。 胡回舟看着她的背影,沉默地从腰中解下刀,紧握着往白行川走去。 白行川看着分离的两人有些惊讶,他还以为穆二会和胡回舟不离不弃,做一对死鸳鸯呢。 他摇摇头,朝胡回舟嘲讽地说道:“胡兄,枉你对穆二一往情深,可惜这娘子是个冷清薄幸的。即便如此,你也要为她来和我交战么?” 他是真心有些怜悯胡回舟了,这还不是夫妻呢,大难临头就自个儿飞了。 谁料胡回舟却根本不领他的情,反而抡起大刀便朝他砍来,嘴中还叫着:“不许侮辱蓉小姐!” 白行川轻松地格住他的刀,剑鞘一转便将他的攻势化解。 他并不忙着杀了胡回舟去追穆蓉,左右她也逃不过他的耳目,反而是胡回舟更令他惊讶。 “胡兄何必如此执迷不悟。难道你不曾发觉她逃命时丝毫不曾犹豫,连看也没看你一眼。” 胡回舟拄着刀:“我与蓉小姐本就萍水相逢,是我一见倾心,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何须她给予我回应。” 白行川眼眉一挑:“你的意思是,你和穆蓉并无私情?” “自然没有!”胡回舟果断地回答,“蓉小姐那般人物,我如何配得上!我不过是听见她不愿意嫁白逐年,既然她不愿,我就算拼尽性命,也要带着她逃!” 说着,他手中大刀高高举起,向白行川劈去。 白行川长叹一声,那穆蓉十数年来从未听说过有何传闻,谁知出嫁后倒遇着个痴情人。可惜啊可惜,这人注定要死在这里了。 他剑始终没出鞘,白行川自负胡回舟这等小人物根本配不上他用剑,更对胡回舟恨铁不成钢。 大好男儿,怎可为一无知无情的女人倾其所有。 胡回舟本就疲累奔逃了一路,十几个回合后,他的手已经抓不住刀,若不是白行川猫抓老鼠的玩弄,他早已送命。 但哪怕知道白行川只是在逗弄,他也不肯因为尊严干脆赴死。蓉小姐身体娇弱,他拖得越久,她能离开的希望就越高。 白行川将他的心思看在眼里,倒也有些敬佩了。 “再拖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我已经派了人去周围封锁了,她是决计逃不走的。” 胡回舟一听,心中大恸,彻底失了力气。 “罢了,虽然我剑下不斩无名之辈,但你也算条好汉子了。你就安心去吧。” 剑鸣出鞘,胡回舟闭上了眼睛,他年幼失怙,漂泊江湖孑然一身,并无牵挂,唯一可惜没能将蓉小姐带出去。 好在他已经说清了和穆蓉并无私情,至少能让蓉小姐被抓回去后少些苛责。 若是蓉小姐能在偶尔回忆中,想起曾有人愿为她付出性命,他这一生便了无遗憾了。 “动手吧。” 他引颈受戮,白行川举起剑正要刺下,却听背后女声急促地喊道:“住手!我跟你回去!放了他!” 场中两人下意识往她看去。 胡回舟一个大壮汉子,眼眶却已经红了,他从未想过穆蓉竟会为了他回来。 “……蓉小姐,我不过一介粗人,你,你何必呢……” 穆蓉深情地看着他:“胡大哥一路为我奔逃,我又怎忍心将胡大哥独自一人留下!” 实则,穆蓉心中已经在发疯了。 她本想着一路逃走,以后再为胡回舟立衣冠冢,日日供香以表谢意。 但才跑了没多久,她就听到其他人搜寻的动静,加上脚踝的崴伤越来越痛,她终于明白,想逃是逃不出去的。 可有了那惊人的美貌,她又不愿意就这么死了,索性才咬牙跑了回来,打算进白家后走一步看一步。 可恨,离自由就差那么一步了。 想及此事,穆蓉心底的委屈大冒,眼睛红红地看着那拿剑的白衣男子。 “我跟你走,但是你要放了胡大哥。” 白行川一言不发,似乎还是那个冷漠的剑客,让穆蓉有些害怕,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自练剑十五载来,他是第一次差点握不住剑。 他的目光在穆蓉身上久久徘徊,那双眼睛似秋水般澄澈,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轻轻扫动着他的心。 江湖闯荡这些年,白行川自以为绝不会对任何女子动心,可在看见穆蓉的那一刻,她那无法抗拒的美丽,让他愿意为她放下所有的冷漠与防备。 可在美丽中回过神后,白行川的心却剧烈地疼痛起来,痛到连他身形都踉跄了一下。 她,是穆二小姐,是穆蓉,是他兄长即将过门的妻子,是他未来的,嫂嫂! 连胡回舟都能直白地说出对她的爱慕,可唯独他,不能也不敢将内心的悱恻吐露半分。 她还在为胡回舟求饶,白行川心中剧痛更甚,她不愿意嫁给大哥,是不是爱上胡回舟了?她这样的美人,也会爱慕一个普通的男人吗? 方才还让他有些同情的胡回舟的痴情,现在变成了锋利的刀凌,又或是烧人的妒火,让他不禁质问出声:“他胆大包天拐带你私奔,我凭什么要放他走!” “并非胡大哥拐带的我!”穆蓉已经想清楚了,左右是跑不了了,还不如将胡回舟放出去,万一他能功力大涨杀回来救她,或是在江湖上宣扬宣扬她的美名,让其他人好奇前来为她所用也行啊。 她坚定地看向白行川:“白逐年爱慕我的姐姐天下皆知,我不愿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故而才自己出逃!胡大哥不过是见我可怜,又为人心善,带我离开罢了。” 白行川一怔,他在江湖游历时确实听闻过自家大哥和周家公子为穆芙大打出手的事,若此事为真,难怪穆蓉不愿嫁给他大哥。 他才死了一遍的心似乎又复苏了,一个难言的念头在他心头炸开。 如果,如果大哥爱慕的是穆芙,白穆两家的联姻又势在必得,那,穆蓉是否可以嫁给他? 第5章 并蒂芙蓉5 穆蓉终于认出了这个让自己逃走的希望破灭的人。 白行川,白逐年的二弟。 上辈子两人见面不多,只有几次家宴时敬酒示意。 魔教教主杀上门时,他正巧在江湖游历,逃过了一劫。之后穆蓉在只言片语中听说过他的下落,他杀到魔教复仇,最终葬身在众人围攻之下。 他终其一生也未成家,听说是个视剑如命的剑客,这样一来,穆蓉也不奇怪他为什么对自己的美色无动于衷了。 不过美色诱惑不到他,穆蓉总还有办法。 她故技重施,将金簪比在喉头威胁:“胡大哥尽心尽力为我,我不能视而不见。若你执意要杀他,那就等着让白逐年娶一具尸体吧!” 穆蓉认定了白行川是个无甚欲念的男人,但他总归是白家子,不会让白逐年在成婚这日失了颜面。 但白行川看她拿着金簪刺向自己,来不及思考便弯曲手指,用气劲将金簪打飞出去。 穆蓉眼睛一花,白行川已来到她面前,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几乎将她揽进怀里,话语之间是说不出的低沉惊怒。 “你竟然,竟然为了他来用自己要挟我?!” 胡回舟亦是目眦欲裂。 他一路上早已知晓蓉小姐气性烈,对自身毫不珍惜,却不料差点再添一道伤口是为了自己。 他只觉得内心又涩又软,宛如被一双手翻来覆去地揉捏:“蓉小姐,你不必求他!我胡回舟不过一介武夫,能得蓉小姐几分青眼已是三生有幸,即便是死,亦已无憾!” 穆蓉泪光盈盈,像是被他打动了一般。泪水顺着她完美的脸颊滑落,滴在白行川手上,几乎将他的心烫出个孔来。 好啊,好啊!白行川怒极反笑,现在倒衬得他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他看向胡回舟的目光越发冷厉,恨不得让这个占据了美人心神的家伙立刻去死,但在怀中美人恶狠狠看向他后,他的心又在疼痛中选择了妥协。 罢了。白行川右手持剑,在胡回舟面前划下道来。 “若是再出现在白家附近,你必死无疑。” 他言外之意已是答应穆蓉,放过了胡回舟。胡回舟却没打算离开,他撑着刀,猩红的眼睛直直望着白行川,完全不复穆蓉面前的温顺模样,反像一头被夺走了栖身之处的恶狼。 穆蓉怕他坏了自己的谋算,毫无价值地来拼命,忙安抚催促道:“胡大哥且走,穆蓉等着玩笑成真那日!” 什么玩笑?胡回舟一顿,随即想起来之前穆蓉说想要杀了白逐年。 他握紧了刀把,他连白行川都打不过,遑论在江湖成名已久的白逐年。他知晓穆蓉只是不想他死在此处,沉默半晌,他还是提起刀离开了。 看着他走,穆蓉松了口气,方才提着的心一放下,脚踝的疼痛又卷土重来。 左脚的闷痛让她不由脸色惨白,顾忌着白行川是个不好说话的,她还是勉强忍下,装作无事般说道:“走吧。” “走?你还能走去哪?” 男人说话似乎嘲讽,让穆蓉恨恨咬紧了牙关,她正要敷衍过去,却见白行川蹲下身,低声说了句‘得罪了’,随后毫无顾忌地捧起了她的左脚。 穆蓉的脚在他掌中仿若小巧的玉器,只是脚踝处的红肿让人痛惜玉之瑕疵。 白行川皱着眉,他在江湖漂泊,这点伤对他来说强行掰过来就是,但…… 他抬头看了眼正紧张盯着自己的穆蓉,她这样的娇娇美人,恐怕从未有过这般痛楚。 穆蓉见他看自己,只觉气氛更加古怪了。江湖风气虽比俗世更开放些,不至于见了脚就得定终身,可也没这般把握着女子脚细细看的。 她手撑着树,恼怒地想要将脚抽回来,却不料白行川正犹豫要不要治伤,见她一动,他的手下意识地做了决定。 穆蓉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随后一股锥心之痛从左脚直达天灵盖。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飞了出来,比送别胡回舟时哭的真切多了,她控制不住朝前倒下,将来扶她的白行川压了个彻彻底底。 两人面对面,白行川正对着穆蓉的眼,那双浸着水色的眼眸宛如明月,直直映入白行川心中。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想要擦去美人的落泪,穆蓉却偏过头去,没让他的手触碰到自己。 白行川的心仿佛一瞬间落入冰山,她就这般厌恶自己,甚至连碰也不愿意碰吗? 温香软玉在怀,白行川却只觉得苦涩无比,连天地也失了色,全身也无了力气,只想干脆死了算了,免得惹穆蓉厌恶。 穆蓉不知道他一瞬间想了这么多,只是边抽噎着边推他:“脏死了,才碰过脚的!别碰我!” 白行川短短时间心死去活来好几回,听她不是厌恶自己,只是嫌弃自己手脏,他先是欣喜若狂,随后脸色赧然,乖巧地将手背在背后,不动了。 穆蓉挣扎着从他身上爬起,靠在树边,白行川这才起身,偷偷看了她一眼,去河边仔细地洗了手才回来,低头看她,轻声说道:“我带你回去。” 穆蓉扶着树的手倏地握紧,脸色惨白地扭过头不看他。 白行川知她不愿嫁与心有他人的大哥,更是下定决心要回去和大哥说清楚。只是他犹豫着还是没将打算告诉穆蓉,怕她认为有悖伦常,更怕她说出拒绝的话。 穆蓉的脚踝虽然被他掰正,但疼痛仍在。 白行川总不能将她一人留在此处,回去叫人抬轿子来。他原本想和胡回舟一样,将她背在身后,可一靠近,手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将她抱在了怀中。 他不敢低头看穆蓉的神色,身体僵直得像木头,仿佛主动将美人抱着的不是他一样。 “你腿脚不便,这样快一些。”他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随后匆匆提起真气,往来处飞去。 穆蓉躺在他怀中倒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男人罢了,她又不是没有躺过。 只是,穆蓉古怪地看了看白行川绷紧的脸,这人,不会是喜欢她吧? 第6章 并蒂芙蓉6 营地处,穆家管事正在焦灼地走来走去。 他原本想和周围看守的白家人问问消息,但那些白家人桀骜得很,看也不看他一眼。 眼看着金乌西下,管事心中的恼怒慢慢变成恐惧来,若是穆二小姐找不回来,他们这群护送的人难辞其咎。 连护送队中的其他人也焦躁不安起来,若非守着的白家人太多,又各个持刀摆剑,他们恐怕就要一哄而上了。 他们不安,白家人也气恼。 这群人弄丢的可是他们白家的少夫人,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如何了。若是真的发生了不忍言之事,两家别说结亲,怕不是要反目成仇。 这一切,都是这群无能的人的错! 两方之间的隐隐对峙之势越来越浓时,白行川总算带着穆蓉出现在他们面前。 “二少爷!”白家队令立马迎了上去,再不归来,这事恐怕就瞒不住了。 要知道,白家邀宴的一群宾客已等在庄上,只待黄昏之时新娘子上门。若是按原本的进程,此刻新嫁娘早该在白家提前准备的院子里重新整理妆容,漂漂亮亮地等待新郎官来接。 可现在,队令看了眼埋头在白行川怀中、嫁衣破烂还沾了不少泥土的女子,心下犹豫,不知该不该问发生了什么。 白行川看出他的疑惑,当即朗声道:“穆二小姐外出散步时,被丛林野兽追赶,险些坠落山崖,幸得护送队中胡回舟恰巧遇见,舍命相护。我到之时,穆小姐脚伤严重,不得已如此,还请诸位莫要妄言。” 不管他人信与不信,白行川总归是给出了个理由。既然连他都不在乎自己大哥头上是否有顶绿油油的帽子,众人就更加不在意了。 只是好奇的眼光还是不住往穆蓉身上瞧,想要瞧瞧这一路都蒙着盖头的新娘子究竟是何模样。 穆蓉满足他们的愿望,慢慢从白行川宽阔的胸肌里抬起头来。 江湖传闻里总是少不了美人美酒,但人们大多赞叹故事主角的豪情,再美的女人也不过是主角的点缀,像是劳什子的天下第一美人也不过是为了增加主角的牌面。 可如今他们眼前的女子,却足以让人忘记所有的繁杂纷扰,他们什么也记不得了,眼里只剩下那倾国倾城的芙蓉面。 直到美人皱眉,被白行川小心地扶着进了轿子,他们才如梦初醒般回了口气。 白行川冷厉的眼神从众人身上划过,盯得众人不敢再往轿子边瞧才收回。 白行川自觉在换亲未成之前不能败坏了穆蓉的名声,因此发乎情止乎礼,绝不做逾矩之事。只是在众人眼里,他堂堂‘静水剑’,像个仆从一般跟在美人轿边嘘寒问暖,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擦汗,简直就差上赶着求美人怜惜了。 不过想起方才见到的美人面容,众人又觉得合理起来,只是心中难免忍不住对白行川的妒忌,就他仗着身份能和穆二小姐多说几句话! 扛轿的人不说话,在保持平稳的前提下越走越快,恨不得飞起来,将这个跟在自家小姐轿边的傻小子快快甩开。 待到进了白家备下的院子,一群人已经累得想趴下了。 白家准备的仆妇嫌弃地看了眼喘着粗气的汉子们,又惊讶地向白行川行礼,随后才打开轿帘,柔声请穆蓉下来。 一听穆蓉要下轿,刚才还歪七扭八坐着的人又人模人样站了起来,连白家的护卫也不例外。 仆妇原本还奇怪这些家伙怎生变了个模样,然而在见到走出来的穆蓉时,一切都有了答案。 白行川看着穆蓉,眼底的冷意早已化作一江春水。 “我去见大哥商量些事,你不要害怕。”他温柔低声的模样让周围人都吃惊,更令穆蓉确定了来时的想法。 这家伙,看着是座冰山,实则也逃不过爱美之心的捕获啊。 她轻轻点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只留下一阵香风,让白行川心中愈发悸动。 他不由自主地捂住心口,脚下一扭便运起轻功朝山庄飞去,他一定要说服大哥,将联姻之事交予他来。 然而当他终于找到白逐年,试探着问他既然心有所属,不如让自己来联姻时,白逐年却定定看了他几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确实心悦阿芙,但如今阿芙已嫁,我若是不娶妻,难免周襄会以为我对阿芙旧情难灭,为她多添麻烦。” 白行川怔然,不可置信地问道:“难道大哥你求娶穆蓉,只是为了周全穆芙的名声?” “不错,”白逐年坦然地点头,“穆蓉与阿芙是双生子,只有这般,才可让众人以为我喜爱的一直是穆蓉,不至于让阿芙被他人指责。” 白行川陌生地看着大哥,只感觉向来顶天立地的大哥面目如此可憎,他情不自禁大声问道:“那穆蓉呢?穆蓉怎么办?” 白逐年不以为然:“她会是白家的少夫人,我会保证她一生富贵,且绝不纳妾,这对一个普通女子来说,还有什么不满的?” 不满?当然不满! 白行川气极反笑,他这大哥碰到穆芙的事真是昏了头了! 且不说江湖众人皆知他与周襄对穆家大小姐极尽追求,娶穆蓉来掩盖无非掩耳盗铃,亦不论穆蓉仿若天仙的美貌,就算是普通女子,出嫁亦是人生大事,怎能就这样被当作掩人的幌子,任人摆布? 白行川越想越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白逐年胸前的衣襟,怒吼道:“你还是我大哥吗?你还是那个我从小敬佩、仰望的大哥吗?你为了穆芙,就可以肆意践踏他人的人生了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逐年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静,他用力推开白行川,冷声道:“够了!我意已决,婚事也马上就要举行,你若是再胡闹,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白行川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他一拍腰间,剑跃出匣,直直指向白逐年,“那就让我讨教讨教大哥的不客气!” 白逐年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亦缓缓拔剑,剑身寒光凛冽,映照得室内一片冰冷。 他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今日便让你知晓,我这大哥的‘不客气’究竟如何!”话音刚落,剑已如毒蛇般刺向白行川。 第7章 并蒂芙蓉7 剑光闪烁间,两人你来我往,只闻剑刃相交的铿锵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守在门外的家丁暗道不好,两位少爷竟是在婚事前打起来了,急忙遣人去请家主来。 白父正在会客堂与前来的宾客言笑晏晏,听了家丁禀报后勃然大怒,又顾及儿子们的名声,只能强忍怒火,扯着笑容与众人暂且拜别,随后匆匆往后院而去。 他到之时,战斗已经结束了。见两人一个衣衫破碎一个嘴角带血,白父险些一口气梗死在心头。 “混账!”他手气抖抖地指着两人,“今日可是你大婚之日,你在这里闹什么劲!” 白逐年擦去嘴角的血迹,淡淡地看了眼身边默不作声的弟弟:“我亦不知弟弟发了什么疯,非要我与穆蓉退婚。” 白行川抬起头:“分明是大哥太过分,既然不爱穆蓉,为何要求娶她,还拿她做穆芙的挡箭牌!” “父亲!”他膝行几步上前,朝父亲弯下头颅,“大哥深爱穆芙之事穆二小姐也清楚,若是强逼两人成亲,恐怕会未结亲反成仇啊!” 他还欲再说,白父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够了,我让你在外游历,不是让你去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你大哥与穆二小姐的婚事众人皆知,如何能够轻易更改!” “可是穆二小姐她——” “没有可是!至于穆二,她嫁入我白家,就是我白家妇。”白父转眼看向白逐年,警告道:“无论你心中如何想,老夫的儿媳妇只会是穆蓉一人。” 白逐年点头:“孩儿明白。” 白行川看着两人一言一语间达成共识,手中的剑恍若万钧般沉重:“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白父冷笑:“我看你才是不可理喻!你既然不愿意出席,那就当作你没回来好了。” 姜还是老的辣,说话之间,他悍然出手,一举将白行川制住,白逐年趁机点了他的穴。 白行川只觉眼前一黑,意识不可自拔地陷入黑暗。他知晓这一闭眼,此生与穆蓉再无瓜葛,于是不甘心地伸手,想要去追寻山间的佳人。 早知道如此,当时就该带着她一起走…… 正在换衣的穆蓉似有所觉,抬头望向那座熟悉的山庄。 那里给她留下的痛苦回忆太多,以至于就连接近,她都觉着周围的风带着噬人的寒气。 不过相比较前世,至少现在她多了两张牌。 一张是举世无双的美貌,一张是对她心怀恋慕的……小叔子? “穆小姐,请、请闭上眼……”为她侍弄妆容的丫鬟压下心动,轻声说道。 穆蓉顺从地闭上眼,遮住眼中的杀意。 白逐年,她必杀之! 白父在安顿了二儿子后又回到了席上,恍若无事般与众人谈笑风生。 吉时已到,白逐年身着红衣,翻身上马,在喝彩与道喜中摇晃着往备下的院子走。 穆蓉已换上鲜红嫁衣坐在正房。 白家也没料到会遇着需要换嫁衣的情况,只能匆匆让仆妇在破裂之处绣上花纹。 本想找块红布做盖头,奈何备着的布要么颜色非正红,要么材质不比嫁衣精细。正焦急时,前来主事的白夫人手下婆子拍了板。 她给穆蓉寻了个鹅黄缎面的秀文团扇,说是仿例古礼,教她拿着遮脸。 穆蓉自然并无不可,只是婆子暗暗叫苦。 她一见穆蓉就慌了神,这样的美貌,若是不加掩饰,怕是满场的宾客都要露出丑态来。 她原本以为遮着脸总能好一些,但团扇挡在穆蓉面前,偶尔透露出的眉眼反而更令人遐想,更给她添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之感。 婆子环视一周,只见周围的小丫头们一个个脸红耳赤,偷偷摸摸地盯着穆蓉看个不停。 她头痛地想给穆蓉换个遮脸的玩意儿,但已来不及了,吹打的喜乐已经进到院中了。 白逐年规矩地念了几首催妆诗,眼睫低垂着等穆蓉出来。 他对穆蓉的印象全来自穆芙,穆芙说虽和妹妹是双生,但妹妹性格阴郁,不受众人喜欢,在大人调笑着说和姐姐不像后,更是愤然戴上了面纱,一遮就是十年。 听着就古怪的脾性,白逐年对她并无好感。但他在弟弟面前所说的也不是假话,如果穆蓉安分守己,白逐年不介意让她获得少夫人应得的权力。 反正他真正爱的女人已经嫁作他人妇,之后陪在他身边的是谁,都没有任何区别了。 “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特意喊来凑热闹的白家庄小孩一边拍手一边喊,白逐年闻言将心中郁色藏起,重新露出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来。 因为是异地而嫁,该做的哭嫁、背门环节都已做过了,穆蓉由一个穿着喜庆的丫头牵着扶进了轿中。 迎亲队伍围着白家庄主道巡游一圈后终于来到了正院前。 轿子放停,丫鬟将长长的红绸布一端交到穆蓉手里,一端交到白逐年手中。 穆蓉牵着红绸出了门,白逐年翻身下马,与她并肩而立。 穆蓉的手一下子收紧了,该死的熟悉的味道,是白逐年,真的是白逐年! 她几乎想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上,撕咬他的血肉,剥去他的面皮,打断他的手脚,让他回归他本该有的面目——无能的废物,阴沟的烂泥! 白逐年注意到了她的手。 宛如玉雕的葱白手指,在红绸映衬下分外白皙,此刻正不安地揉捏着绸布,看着十分可爱。 白逐年轻笑,将头贴近穆蓉,在她耳边小声道:“在场都是亲朋好友,不必紧张。” 他满意地看着小新娘僵了一下,随后耳尖慢慢红了起来。她像是羞恼了,用团扇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肯再让他看了。 在白逐年靠近的那刻,穆蓉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前生的梦魇一下子卷土重来,连眼前都幻视出他在床笫之间叫着阿芙的模样。 她差点没了理智,想要丢下绸布团扇立刻逃跑。 好在惨痛的经历锻造了她的演技与忍耐,没让她做出无谓的反抗。只是反应过来时,愤怒又燃上心头,她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烫,是气急上头的血液。 穆蓉深吸一口气,用团扇挡住了白逐年的视线。 除非逼不得已,否则她实在不想再看白逐年一眼。 第8章 并蒂芙蓉8 白家主坐在主位上,脸色和身边的夫人一样,一阵青一阵白。 不为别的,只因从新嫁娘牵着红缎走进来那一刻,方才还在欢声笑语的宾客全住了嘴,整个喜堂一下子静得如同无人之地,只有一群伸长了脖子的呆头鹅在拼命往新娘子眼前凑。 年纪大些的还好,身体不中用了,好歹有些定力。 那些个年纪轻轻、被长辈带来见世面的少侠,眼珠子已追着半遮面的新娘子要脱出眶了! 白父咳了一声又一声,他的那些老友才顶不住他传来的谴责,将自家儿郎约束住不再去看新娘。 只是不看新娘,他们的眼神又顺着红绸,望到了另一端的白逐年身上。 和看向穆蓉的羞涩、好奇、惊艳不同,白逐年感受到的全是嫉妒与恶意。 白父绷紧了脸,眼瞅着几个混不吝的小子已经开始从腰包里掏暗器了,他不敢再耽搁,催促仪相唱礼,赶紧将穆蓉送回了后院。 新娘子不在堂上,虽然年轻少侠们怅然若失,但好歹气氛不再像刚才那般诡异,逐渐有人体面地过来敬酒了。 因着是新郎官,白逐年来者不拒,谁敬都是一口闷下。少侠们瞧在眼里,一个接一个地过来喝酒,非得把这幸运的家伙喝倒不可。 白逐年少时也曾游历武林,自然看得懂众人眼中的艳羡。 他痛快地饮下一杯酒,心中却有些异样。 近年来武林侠客辈出,白家已不如以前,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眼神了。 只是过去大家是羡慕他的家室,现在却是在钦慕他的妻子。 穆蓉……白逐年承认她遮掩中透出的一颦一笑着实美丽,但他自认不是色欲熏心之人,既然今生唯爱之人已嫁与他人,他此生不会再有任何悲喜。 可眼下这么多人或明或暗地感慨他好命,他心中又不免对穆蓉有几分改观。 原本他想在今夜就告诉穆蓉他的真实心意,可想起她羞红的耳尖,以及扇间的花容月色,他又改变了主意。 罢了,就当可怜她吧,白逐年决定了,他会伪装出穆蓉想要的爱意,哄骗她度过幸福的一生,就当是按行川所说,向她赔罪了。 与丫鬟们一起候在婚房的穆蓉不知他的决定,否则定要大骂着虚伪和他同归于尽。 走进婚房后,她便随手将团扇一抛,拿起桌上的糕点吃了起来。之前为了逃跑,她连中饭都没吃,之后被白行川逮回来,又快到接亲的时间,半点吃食也没碰,现在正饿得慌。 远嫁的姑娘没有闹洞房的规矩,房中只有她和几个伺候的丫头。丫头看着她的动作,原本是想上前劝谏不符礼仪的,可穆蓉只是盈盈一眼看来,几个丫头全没了声。 吃吧,丫头们安详地看着她,这样的美人,谁舍得让她饿着? 痛痛快快将桌上一大盘子点心都吃完后,穆蓉站起来走了几步,犹觉得不爽利。 思来想去,应当是这屋子的缘故。 那贴着囍字的窗户,红色的喜被床帏,配合着前堂传来的隐隐乐声,穆蓉只觉得恐怖得很。 她不想等着白逐年走进来,索性一转身,往屋子外走去。 丫头们这下回过神来,新婚之夜,哪有新娘子随意乱走的。 领头的丫鬟咬咬牙,顶着那杀人的美貌站上前,向穆蓉弯膝行礼,柔声道:“少夫人,今夜可是您与少爷的大喜之日,您若此时出去,少爷回来寻不见您,该着急了。您若是有想要的、想看的,尽管吩咐奴婢们。” 穆蓉心中冷哼,她就是不想见白逐年才想出去走走。只是她不通武艺,这几个丫鬟呼吸之间颇有韵律,想来也是习武之人,想出去便不能硬闯了。 丫鬟维持着蹲礼一动不动,穆蓉主动走近过来,慢条斯理地挑起她的下巴:“我是谁?” 丫鬟被逼着和她对视,放大的玉颜让她晕晕乎乎无法思考,只顾得顺着她的话答道:“您、您是少夫人。” 穆蓉继续追问:“谁家的少夫人?” “白家的少夫人。” 穆蓉甩袖:“既然我是白家的少夫人,这白家,竟然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丫鬟被她的胡搅蛮缠惊呆了,可心中辩驳之意刚起,又在美貌的强力压制下消散去,只好想尽办法折中道:“那,奴婢陪您去,快去快回,莫要叫少爷等急了。” 穆蓉见好就好,乖乖点头。丫鬟被她依赖的目光一看,顿时升起豪情万丈,将其他几人安排了望风,自己鬼鬼祟祟地带着穆蓉溜了出去。 丫鬟唤作月璧,是白夫人亲自安排过来的。实则另有一身份,是白夫人听闻穆蓉性情古怪,面容有异,特地给儿子安排的通房。 月璧原本对白逐年有些爱慕,因此并不抗拒,甚至觉得自家光风霁月的大公子娶到个面上有瑕的姑娘实在委屈。 但是直到见了穆蓉,才知面容有异确实是面容有异,但这个异,是异常美丽的异。 她在那一瞬间便将做通房的心思打消得干净,有这般美人,大公子得多眼瞎才能爱上他人!甚至、甚至月璧没有说出口,她觉得即便是大公子也有些配不上这位穆二小姐。 现在她只想求着少夫人将自己留下,做个贴身的丫鬟。不是她瞎说,光是看着少夫人恍若天仙的美容色,月璧都觉得神清气爽,更长寿一些。 为此,她一股脑地将自己知道的白家的消息都介绍了个遍,什么白父白母的喜好、大公子的偏爱,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 穆蓉其实不需要她的讲解,上辈子她好歹在白家做了几年的主妇,这些事她都了然于心。不过看着月璧殷勤的模样,又想着自己身边缺个会武的帮手,她还是没打断月璧的话。 月璧见她听得仔细,甚至能附和几句,更觉得少夫人是个温柔体贴之人,更加想要跟在她身边。 两人走到一处小院,却听里面传来男子的喊叫声。 月璧侧耳听了几句,有些疑惑:“这人声音好像二公子,不过二公子今夜都没有出现,应当还在游历吧。” 穆蓉却晓得,这关着的,确实是白行川无疑了。 第9章 并蒂芙蓉9 知道白行川被关了起来,穆蓉倒来了兴趣。 她想了想,对月璧说道:“走了一会儿,我又饿了。月璧,你去帮我拿些好克化又不脏手的吃食吧。” 月璧有些犹豫,穆蓉见状撒娇道:“这可是白家后院,还怕有什么贼人不成?快去吧好月璧,我吃完就和你回去,正好消消食。” 听少夫人终于松口要回去,月璧想着自己速度挺快,便答应下来,只是不忘叮嘱穆蓉莫要走远,就在此处等她。 穆蓉答应得好好的,月璧刚离开她就捋起裙子往关押白行川的院子跑。 或许是觉得二儿子发疯太丢人,白父将他丢在院中,却没派人来看守他。 白行川被数根粗壮还浸了油的麻绳绑得像条咸鱼,越挣扎麻绳便绑得越紧,偏生白父下手毫不留情,在白逐年的点穴上再次加深,封锁了他一身真气,让他想用内功都用不出来。 就连他嘴上堵着的布条,也是他费尽功夫扭着头蹭才蹭脱的。 听见脚步声靠近,白行川以为是父兄来了,更加剧烈地蹦跶起来。 穆蓉看着之前还冷面的剑客裹着麻绳上蹿下跳,不由笑出了声。 白行川瞬间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相信地一寸寸抬头,直到在窗隙间看见那张魂牵梦萦的脸,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 “别看我,”他软趴趴地伏在地上,将头埋在地毯之中,闷闷地央求穆蓉,“别看我……” 他哪里还有颜面见她! 是他自以为是,以为可以说服大哥换亲,卑劣地想要娶她为妻,结果一败涂地,连累她落进大哥的火坑。 现在又这么一副滑稽样出现在她面前。 或许能逗得她几分欢笑已是他的幸运,但白行川还是忍不住眼腔的湿意,只能不抬头地求穆蓉:“不要看我……” 穆蓉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剑客。 他发鬓散乱,再没了当时拦截胡回舟与她之时的傲慢,与人争斗后的衣裳还没有换,又有麻绳绑缚,将他矫健的身形修饰得更加利落,加上眼角映出的红意,真真是好看得让穆蓉心头发颤。 两世以来,穆蓉第一次发觉了自己的癖好,她真爱看男人哭泣,尤其是为她而哭泣。 她一面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白行川,一面听着他的只言片语,漫不经心地回应。 “哦?是吗?你想改了婚事,可惜没做到啊。” “是呢,现在,你该尊称我一声嫂嫂了。” “就算后悔当初没带我走又有何用呢,时间总不会逆转。” “我?我当然不爱你大哥,谁会对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抱有期待呢。只是女子出嫁从夫,我,只能认命罢了。” 她面无表情,话语却哀怨婉转,每一句都像刀子一般戳在白行川心上,叫他疼痛难耐。 初次动心之后是永远的错过,这份痛楚太过难平,叫他将一切的仁义廉耻都抛到了脑后:“穆蓉,我心悦你!我与大哥不同,定当珍视于你,绝不让你受丝毫委屈。我将以余生之力爱你、护你,使你成为世间最为幸福之人。恳请你,信我一回。” 穆蓉听在耳里,只觉得分外的可笑。 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如今被绑着,连自己都逃不掉,更遑论带着她离开了。 只是这份不知可以持续多久的心意总有用处,她轻叹一声,推开门走进了屋里。 迎着白行川希冀的目光,穆蓉缓缓蹲下身,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泪痕,眼神中满是无奈与决绝。 “行川,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的大哥……我既然已经成为了他的妻子,就会尽到妻子的本分。今夜之事我权当从未发生过,你,也忘了吧。” 白行川如遭雷击,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穆蓉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他一个人,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挣扎。 听着背后的嘶吼与哭泣,穆蓉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难怪穆芙有了周襄还不够,还要钓着白逐年,后来更是惹回来个魔教教主,这玩弄男人心事,着实有趣得很。 她忽然有些期待了,破灭了她逃亡希望的白行川,如今自己希望破灭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会像她一般隐忍下来,找机会挖兄长的墙角,还是走火入魔,与白逐年厮杀到底? 她咬着唇,激动得脸上都浮起了红晕,活色生香,让拿着吃食回来的月璧看呆了眼。 察觉到有人出现,穆蓉按捺下内心激荡,回头对着月璧又恢复了温婉模样:“方才你走后,我听院中那人说自己是白二公子。我不便过去,你替我将点心送些给他吧,不要饿坏了身体。” 打一棒子当然得给些甜枣,她可不能让白行川真把自己压在心底了,总得让他惦记几分情,这样才能让他心中的刺在无数次的后悔中越扎越深。 月璧不疑有他,将糕点送过去,临走还不忘替少夫人卖个好:“二少爷,方才少夫人听见您的声音了,叫我送些点心来,让您好好保重。” 白行川看着月璧搁在窗台的点心盘子又哭又笑,她什么意思,她说要他放下,为何还要给他几分关怀? 不,也许这只是作为嫂嫂,给小叔子的普通关心。 可她明知自己对她的心意! 这究竟是一种残忍的施舍,还是别有深意的暗示? 悲痛与希望不断在白行川脑中争执,纠缠之下竟有几分走火入魔之感。 白行川经脉中真气鼓荡,逐渐汇成大海。困住他的麻绳一点一点绷破,直到彻底断裂。 强行的突破伤了心肺,让白行川不由吐出一口血来。 但他丝毫顾不上身体上的伤,只是直直地朝窗台走了过去。 佳人着嫁裙红衣烈烈似乎还在眼前,白行川混合着泪与血,将点心吞吃干净,连盘子也碾成粉末,装进了贴身的香囊中。 白行川温柔地将香囊放进怀中,随后再撑不住反噬,昏死在了原地。 而他的好大哥也惶不多让,在一坛坛酒下灌到彻底醉晕,独留新娘子在房中,烛泪滴至天明。 第10章 并蒂芙蓉10 白逐年从床上醒来时,头还有些宿醉后的昏沉。 昨天那些人纠缠不休,还看着他不让他用内力逼出酒意,以至于喝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听见他起来的声响,服侍他的两小厮折书、奉剑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捧着醒酒汤走了进来。 洗漱完,白逐年面不改色喝下苦涩的药汤,将碗放回托盘,突然想起般问道:“少夫人呢?” 照理说,今日她当和自己一同去拜见父亲母亲,可看日头现在已经不早了,她竟没有派人来催么? 折书答道:“先前少夫人身边的月璧来看过,只是您还睡着,她没说要催,只说少夫人先自己过去了。” 自己过去了? 白逐年有些头疼。昨日他被灌得不省人事,竟是连新婚之夜也错过了,穆蓉生气也是应当的。 “还愣着做什么,快将衣衫拿来,随我去见、少夫人。” 听闻穆蓉请安之后就被母亲带去了院里,白逐年脚步加快了几分。 他痴恋穆芙一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生身父母。母亲对穆芙在他和周襄之中选择他人之事极其不满,在他主动求娶穆蓉之后险些要父亲打断他的腿,对穆家更是不满。 就算新婚之夜是自己醉过去的错,也难保母亲不会将罪责怪到穆蓉身上。他虽然不爱穆蓉,但穆蓉好歹是阿芙的妹妹,现在也是他的……妻,他当护着才是。 但到了母亲院子,里头并非是他想象中婆母凶狠新妇凄凄,反而欢声笑语不断,热闹得很。 他刚进去就看见白夫人一手抚在另一边穿着紫色衣衫的女子手上,眉目间全是笑意,哪里有半分为难之色。 紫衣女子似是害羞,低着头任由母亲说话,却不曾抬头回应。 白夫人非但不生气,还拉着手,母亲这是转性了? 白逐年压下惊讶走进去,恭敬地向母亲行礼。 白夫人打量他一眼,却是讽刺道:“哟,新郎官醒了?我还以为你要醉死在酒里了!” 白逐年苦笑着还没解释,又听母亲骂道:“都已成婚了还不知事,你一个大男人醉便醉了,却叫蓉儿独守空房!若非蓉儿性子好,不曾为此伤心生气,我今儿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白夫人年轻时是女侠,一手长剑虎虎生威,言语中常有打啊杀的,白逐年已经习惯了,只是不免讶异。 听母亲这话,倒是为穆蓉在鸣不平了。 若没记错,自己才是她亲生儿子吧? 短短一面就将婆母笼络到自己身边,他倒是小瞧穆蓉的本事了。 他下意识往穆蓉看去,恰逢穆蓉受不住白夫人的亲热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一对,白逐年心中便掀起滔天巨浪来。 他脑中似有一万个少林的僧人在敲钟,敲得他脑袋嗡嗡响,响到全世界都没了声音,只能看见眼前人妙目婉转,红唇张合,却半个字也听不清。 苗疆的人最擅蛊术,有一蛊唤作美人蛊,曾在江湖流传。种蛊者一旦心动便会心脏溃烂而死,好在有那平生只爱武学的大侠,将此蛊清理干净。 但若是现在此蛊再现,但凡见过穆蓉的人,一个也活不下来。 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将白逐年唤回了现实。 白夫人推着在原地呆愣的儿子,恨铁不成钢道:“你愣着做什么!娘知道你一心只有穆芙,然蓉儿这般的美人,你也能冷眼相待?!” “如今蓉儿已是你的妻子,你赶紧把那妖媚女子给我忘了,好好对蓉儿!方才蓉儿对你说话,你理都不理,害得人家挂不住脸,连我这儿也不肯待了!” “快去追她!若是哄不回来,你就给我滚到庄子外面去!” 白逐年顺着白夫人的力道走了几步,回过神立刻大步流星朝母亲指的方向追去。 穆蓉不会武艺,走得再快也被白逐年追上了。 白逐年看了眼守在她身后的月璧,吩咐道:“你去远处候着,我要与少夫人说几句话。” 月璧不情不愿地离开,白逐年才转向低着头的穆蓉,温声道:“昨夜是我不对,喝酒失了分寸,连累你苦等一夜,还请蓉儿原谅。” 穆蓉背上一僵,只觉耳朵都脏了,这样亲密的称呼,她前世从未听到过。 前世的白逐年在床笫之下,永远是冷淡地叫她夫人,她甚至怀疑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如今一听,却是甜腻恶心得很。连语调里莫名的情意,也叫人只想将他的舌头割下来! 穆蓉抬起头,冷冷道:“白公子不必如此叫我。” 不管白逐年皱起的眉头,穆蓉继续说道:“我知白公子心中只有家姐一人,娶我只是便宜之计。家姐对我甚好,我亦不愿插足你们二人的感情。” “还请公子放心,我定会替家姐好好守着位置,守候你们的情谊。” 这话还是昨日白行川给的灵感。 白行川说他调遣护卫之事瞒不住白逐年,他迟早会知道自己逃婚之事。既然如此,她不妨用这件事来应对白逐年。 白逐年闻言,脸色陡地惨白。 他竟忘了昨日属下禀报的穆蓉逃婚,想来她是知道自己曾心恋穆芙,故而不堪受辱选择逃离。 想起此事之后,再看穆蓉,他以为的新婚夫妇之间的羞涩就变成了生分,甚至嫌恶。 白逐年匆匆转过了脸,逃避般不看穆蓉的眼神。 是,他确实爱过穆芙,或者说,自以为爱过。起初只是年少的一时情愫,在与周襄的争斗中屡次巩固,竟让他以为自己对穆芙爱得死去活来了。 可在见到穆蓉之后,他心中再无半点对穆芙成婚的闷痛,只余下对自己两人成婚的欢喜。 反倒是现在,穆蓉的退让却让他心底仿佛裂开了一个大洞,幽幽地透着冷风,叫他整个人都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他凝视着穆蓉,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才缓缓开口:“蓉儿,我承认,最初娶你,确实有诸多考量。但你家姐对我而言,已是过去。如今,你才是我白逐年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对你之心,日月可表,天地可鉴!” 第226章 并蒂芙蓉11 白逐年说得深情,穆蓉只觉得现在的他格外好笑。 “过去?白公子还真是痴情,先前你与周襄追求姐姐,闹得整个穆家都不太平。如今短短一夜,家姐便成过去了?你说我是要信,还是不信?” 管他信不信,反正只能是不信。 她可不想和白逐年亲近甚至圆房,更不想诞下属于他的血脉。 “总之,白公子还是莫要诓我了。我不是娥皇女英,做不来让白公子尽享齐人之福的事。姐姐她素来喜欢痴情的人,还请白公子好好为她守身如玉。” 这话她上辈子就想说了。 一边说着深爱穆芙,一边又和她生下孩子,男人口中的情爱,真是比草还低贱。 见她要走,白逐年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 穆蓉一惊,摸出一直藏在袖中的簪子一把扎了上去。 白逐年怕伤着她,不敢用真气防御,任由她戳进自己手掌。 手很痛,但不及他心痛。见穆蓉毫不留情,白逐年终于知晓对方是真的不爱他,乃至抗拒他了。 他松开手,深深看了穆蓉一眼。 穆蓉防备地抓起金簪挡在身前,白逐年却又是一声苦笑。 “蓉、蓉小姐不必如此戒备,我白逐年虽卑鄙,却也不至于无耻到会强行逼迫一个女子。” 金簪都要被穆蓉抓得扭曲了,这话他也说得出口?!她真想带着现在的白逐年回到前世,按着他的头让他看看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无耻的小人! 白逐年看着穆蓉美丽、却满是恨意与嘲讽的眼眸,只觉心底空洞越来越大。 他总算理解了白行川的咒骂。为了一个女人,将另一个女人的人生作为代价摧毁,如今被心爱之人仇视,正是他应得的报应。 可他不甘心! 蓉儿已是他的妻子,他不会让给任何人!说他卑劣也好,自私也罢,他只想将蓉儿留在身边。 然而现在并不是向她剖析自己心迹的时候。 虽然他对穆蓉一见钟情,但穆蓉知晓他曾爱慕穆芙,自然不会对他有半分好感。 他想和穆蓉重归于好,伉俪情深,也得慢慢来,细水长流才是。 白逐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知如今你心存疑窦,难以接纳。但还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日子还长,我会让你看见我的真心的。” 穆蓉闻言松了口气,听起来短时间内白逐年是不会有动作了。 男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对她的美貌见色起意,非得装出个情深不寿的模样。 不过这样正好,给了她周旋的时间。 她勉强按下恶心感,向白逐年说道:“那我就等着白公子的证明了。” 之后一月,白逐年果然表现得光风霁月,白日里对她嘘寒问暖,处处贴心照顾,夜晚时则主动搬去另一屋中,两人清清白白,反倒让白夫人急了眼。 趁着穆蓉带着月璧去看库房,白夫人悄悄拉过大儿子问道:“你和蓉儿,怎么回事?” 穆蓉并不想惹急了白逐年,怕他重操旧业霸王硬上弓,因此平日里在众人面前并不表现厌恶,只是平淡相处。 白夫人可从没想过自家儿子还真是个痴情人,没拥有穆蓉的情意就真的不勉强。她迟迟没听到两人行房的喜讯,据下人禀报,大儿子一到夜里就避开穆蓉,不由心中生了怀疑。 白夫人见多识广,狐疑地问道:“逐年,你该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白逐年听得无语,又不愿在他人面前承认穆蓉对他避之不及的实情,便随便说了个理由想要糊弄白夫人。 但知子莫若母,他遮遮掩掩,反而让白夫人想得更多。 既然不是断袖分桃,面对蓉儿这样的美色还能无动于衷,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她宝贵的、传宗接代的大儿子,不行啊! 白夫人被自己的猜测吓得一哆嗦,这可不成!白逐年一走,她赶忙叫侍从传信给神医,求他上门一叙。 白逐年不知道母亲已经为自己找好了郎中,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穆蓉,向她诉说今天的爱意。但走到库房不见人影,白父又派人来叫他去处理事务,他也只好走了。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躲在暗处的穆蓉终于忍不住,往方才还颤抖着身体抱住自己的那人脸上甩了一巴掌。 “白行川,你疯了么!” 穆蓉看向白行川的眼神很冷。 她原以为白行川会闹出点什么事来,可这一月,白行川竟像是躲着她一般。每每在远处看见对方的影子,只一眨眼,白行川便如风般消失了。 没用的男人,穆蓉伸手掐住眼眶红红的白行川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厉声质问道:“你不是躲着我吗,刚才又发什么疯!” 天知道她被白行川按在怀中,耳边还听着白逐年的声音的时候有多心惊胆战。 万一白逐年看到两人亲密发了疯,强行要和她圆房,她非得杀了白行川不可! 美人发怒时的风情也格外好看,圆睁的美目里似乎燃烧着火焰,明亮而炽热,让白行川不由臣服在她的掌控之下。 “我,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小声地解释,却令穆蓉更加生气起来。 她一把抓起白行川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柳眉倒竖喝问道:“你就是这般看的?” 白行川只觉和穆蓉接触的皮肤都滚烫得吓人,他匆忙地抽回了手。 这一月来,他阴暗地窥视着大哥与穆蓉的相处,期盼他们争吵、分离,然而事实却令他绝望。 两人虽说不上如胶似漆,但彼此相敬如宾,穆蓉虽不热情,但也没抗拒大哥,大哥更是处处殷勤,丝毫看不出婚前的利用之意。 他的窥望最终还是被白逐年发现了,联系婚前他所说的换亲一事,白逐年如何不知道弟弟也对穆蓉生了心思。 不过他顾忌穆蓉的名声,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在某日夜里,一字一句地向白行川诉说了自己对穆蓉的心意。 白行川的侥幸在大哥的诉说里溃不成军。 现在世人眼里,穆蓉已是大哥的妻子,大哥又是真心爱她,白行川的觊觎只会给穆蓉带来麻烦。 自那之后,白行川陷入了彻底的挣扎中。 他躲着穆蓉,像是躲着背德的痛苦,可远离穆蓉,又是远离爱人的幸福。 然而这一次,他终于做下了决定。 他不愿见到穆蓉被众人指责的场景,只要还能看到她的笑容,他便可抱着那一点点回忆度过漫漫此生了。 思及此,白行川不舍但坚决地推开了穆蓉,一说话,语中又有颤音。 “是我行事不敬,还望……嫂嫂见谅。” 第227章 并蒂芙蓉12 库房寂谧幽冷,白行川那句‘嫂嫂’出口后,就连烛火也暗了几分。 穆蓉冷冷地看着白行川,她自然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 呵,前不久还指天发誓只钟情她一人,现在就打算将她拱手让之了? 她不是听不懂白行川语中的痛彻心扉,可她不在乎。 白行川并非不知晓自己不愿嫁给白逐年,此刻无论他出于怎样的考量叫出这两字,对穆蓉来说都是彻底的羞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行川难堪地偏头,不敢看她的眼神,亦不敢回应她的质问。 穆蓉没客气,顺手又给他脸上来了一下:“废物!” 没等白行川反应,穆蓉满身怒气地大踏步离开了,徒留颓然的剑客栽倒在地。 懦弱!无能! 穆蓉心中不停地暗骂,骇人的气势连月璧也不敢上前。 这一月来虽然白逐年依照诺言没有强迫她亲近,但每日看着那张脸在面前晃悠,穆蓉都难以忍受。 这些日子以来,白夫人倒是转移给了她一些治家的权力,不过也仅限于内宅,对于周遭的家丁安排还管不到。 她只能凭借前世的记忆,找着借口往一些偏僻角落去探看。 本来除此以外,她还想向白夫人求教一些武艺,哪怕只是稀疏平常,也比毫无缚鸡之力来得好。 可惜白夫人倒是教了,但穆蓉听不明白。 什么真气、什么丹田,哪怕白夫人红着脸在她身上比划了好几次,她也感受不到她所说的真气究竟在哪。 一些横练功夫白夫人也试着教了,还是费尽心思寻了好看又要求不高的,穆蓉练来练去,练得最好的是暗器。 但不附加真气,根本突破不了那些内功圆满的武者的防御。不过穆蓉并不丧气,至少能打得过普通人就行。 她日日做着出逃的准备,有时想起白行川的告白,也不免生了一些希望,希望他能闹出些事来,让自己逃跑。 可现在这人,居然窝囊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了! 废物!无能的废物! 穆蓉将自己一人关在房中,焦躁地走来走去。 白逐年的承诺她不敢信,这几日对方望向她的眼神已经越来越灼热,说话也时不时试探穆蓉的想法。 她保不准什么时候对方就不打算再装了,毕竟如今这张面容,就是她自己早起时也会偶尔盯着铜镜发愣。 “少夫人,少爷来了。” 月璧在窗外提醒道。 穆蓉烦躁地停下脚步:“说我睡了,不见!” 没等月璧再次通传,白逐年直接走了进来,笑道:“如今还是青天白日,夫人莫要贪睡了。” 穆蓉手倏地收紧,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早一月前,白逐年还温文尔雅地在外等候,不等她回应绝不进来,得了她的拒绝更是转身就走毫不纠缠。 但这绝非他的真心,他只是想一点点地侵蚀她的底线,好像现在这样,表现得如此亲昵。 穆蓉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无论是武力,还是身份,她都无法拒绝白逐年。 有时她想,如果在婚宴上她一把丢了扇子,让那些江湖人直接看见这天赐容色,是否可以引起他们的争抢,逃出现在的困境。 可再三思索,结果也不过是才出狼坑又入虎穴罢了。 可没有这身美貌,白逐年更不会对她有半分情意。 穆蓉不甘地按下汹涌的恨意,走出门朝白逐年说道:“不过些许困倦,大公子说笑了。” 她神色冷淡,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曳的白色衣袍更显得她飘飘欲仙,恍若误入人间的神女,叫周围人都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白逐年脸上掠过一丝惊艳,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走上前,抬手为穆蓉挽上鬓边的碎发,轻声细语问道:“夫人可是有何处不适?” 两人一人喊夫人,一人喊公子,亲密与生分交杂,周围的丫鬟小厮却不觉得奇怪。 这一段时间以来,两人都是这般相处,两人都是主子,没人敢去询问,听着听着也习惯了。 穆蓉最恨白逐年这故作的亲昵,刚要挥开他的手,听着白逐年的问话,却是生了新想法。 她捂了捂心口,眉间微蹙:“今日起来,或是呛了冷风,有些难受。”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前世她折磨日久重病缠身,对病人是什么样倒算得上颇有心得。 一蹙一捂之间,方才的神女便化为了人间的西子,眼睫微颤的病弱之态叫月璧都恨不得扑上去以身替之,更别说近在咫尺的白逐年了。 一月以来,穆蓉从不给他好脸色看,如今这份突如其来的脆弱,令他心头都震颤了一下,原本想将仙子拉入凡间的欲念也化作了无边的疼惜。 “既然如此,夫人可不能再出来吹风了。折书,去叫郎中来!月璧,去向母亲禀告,少夫人身体有恙,请她先掌管家中几日!” 白逐年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扶住穆蓉往里走,好似她命不久矣。 穆蓉对手上权柄被收回去无所谓,反正对她的逃跑计划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一招倒是比她想象的好使,至少现在白逐年眼睛里没有那恶心的、让她想要挖下来的欲望了。 她安心地躺在床上,偶尔咳嗽两声,敷衍地回应几句白逐年的关心。 没过一会儿,郎中被折书扛在肩上带了过来。他倒是想好好为少夫人看病,可惜一对上穆蓉,心跳便蹦得连自己也听不清了。 他不敢让白逐年发现自己的心思,只能强忍着为穆蓉把脉,可怎样也摸不出来少夫人患了什么病。 他以为是自己心思纷杂,又不忍看着少夫人被病痛困扰,便按下了开几副养身体的清净方的心思,羞愧地对白逐年承认学艺不精。 郎中已在白家诊治多年,白逐年对他的医术还是比较信任的,连他也诊治不出来,莫非蓉儿是在装病? 但看着穆蓉苍白的脸,那一举一动与他印象中见过的重病之人并无两样,他也只得把心中的怀疑按捺下去,叮嘱郎中先照看着。 第228章 并蒂芙蓉13 穆蓉强撑着喝了几天苦药。 白父不好与儿媳亲近,只和郎中交流许久,吩咐有什么需要的药材尽管取,白夫人抓着穆蓉的手狠狠哭了一场,责备自己不该忽略了穆蓉的身体,将事情一股脑交给她。 某个剑客也假装平静地来探望过,知道穆蓉是从与自己分别后病倒,他眼眶又迅速红了起来。只是这次穆蓉再不觉着有意思了,只觉得他懦弱得很,三言两语让月璧将他请了出去。 白逐年更是摆出一副深情姿态,日日侍奉在身边,药来了他喂,梦魇了他哄,连白家事务都顾不得了。 穆蓉几次劝他去做自己的事,他答应得好好的,半夜又跑回来。 穆蓉不知道他究竟是装深情装过了头,又或是在怀疑自己,只得继续装病。 连带着整个白家都愁云惨淡了几日后,白夫人突然来告知了穆蓉一个‘喜讯’,她先前邀请的神医来了。 白夫人说的时候,穆蓉正软软地躺在白逐年怀中喝药,听她说完,穆蓉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看向白逐年。 白逐年轻轻吹着药汤,将汤匙抵在穆蓉嘴边朝她微微笑:“蓉儿且放心,那人叫闻永安,是我多年好友,更是药心谷的大弟子,一身医术堪称活死人肉白骨,有他出手,蓉儿一定会没事的!” 说是好友,实则也就当年游历江湖时有过短暂的交集罢了。闻永安性格古怪,跑去挖尸体时被捉住暴打,他看不下去挺身而出,闻永安反怪他多管闲事。 两人狠狠打了一架,闻永安武艺并不弱于他,甚至在打完后还能一瘸一拐来为他诊治。 他觉得奇怪,便问闻永安既然有此武艺,为什么不反抗,闻永安却说自己本就做了错事,理该受罚。 两人不打不相识,结伴游历了一段时间,闻永安就和他告别,去了瘟疫新发的地区。 之后两人偶尔书信联系,自白逐年回家后,两人再未有过交集,连他成婚对方也未曾前来。 直到白夫人去信的第二日,他收到了闻永安用苍鹰急速带来的嘲笑,恰巧穆蓉病倒,庄上的医者又看不出个明白,他连发了十封信催闻永安赶来,现在也该到了。 其实白逐年也犹豫过,是否要向江湖上的其他名医求援。但穆蓉的美色实在天下无双,他不敢让穆蓉出现在江湖人的眼中,白家已不是当年的白家,若是真有人觊觎上穆蓉,他不敢保证白家能毫发无损地将人保下来。 不过诊治的是闻永安的话,白逐年便放心了。 他可是亲身体会过得,闻永安眼中只有死人和活人的区别,从不分男女。哪怕穆蓉出现在他面前,他应当也只会好奇对方的病状不同寻常吧。 说谁谁到,他思索之间,闻永安已经在折书的引领下进了屋。 他拎着一个巨大的药箱,身上只着一件青衫,黑色的腰带将他的身线完美地勾勒出来,堪称上一句猿背蜂腰。 他脸上还有几分赶路后的风尘仆仆,整个人却不显疲态。 狭长的凤眼往上一挑便是说不出的风流与邪气,说着刻薄话语的薄唇上还残有几分天生的殷红,若是小女孩见了说不定会囔囔叫他不是好人,可穆蓉不是小女孩了,她一见便觉得这男子好看得紧。 “催这么急,我还以为你命不久矣了呢。” 闻永安说话并不中听,至少白夫人听着就豁地站起身来,揉着腕子想给他个教训。 白逐年知道他的脾气,忙请求她去给闻永安准备个住所,把母亲调离开才松了口气。 “闻兄好久不见。内人身体有恙日渐憔悴,我不忍见其病痛,故而催得急了些,还请闻兄见谅。” “嗯,”闻永安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给她看看,你先出去等着吧。” 白逐年有些迟疑,闻永安不耐烦地说道:“怎么了?我不是和你说过病人隐私不能暴露吗,你是她相公也不行,不守规矩你就另请高明!” 白逐年松了口气,果然闻永安还是和之前一样没变。他和闻永安游历时也见过一些例子,病人因为身患隐疾被家人抛弃,虽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蓉儿,但还是得遵守闻永安的规矩。 “那我便在外头候着闻兄了,还请闻兄多多费心。” “嗯嗯。” 闻永安胡乱答应着,将人推出门外将门关上,一转身再看到穆蓉,方才强行装出的冷静全盘溃散。 都说医者慈悲,可见过的恶事伤心事太多,医者的心便也像是死了一般不再做声。 闻永安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他究竟死了还是活着? 若是死了,他分明还能走动;可若活着,为什么他对世间一切也再无欲望,连医学之道也勾不起他的兴趣,整个人都如行尸走肉一般? 然而此刻,闻永安能感觉到,那颗早已死去的、沉闷迟缓的心,正激烈地跳动着,像是要冲破心腔的束缚,将自己放在那位美人手上任她称量。 他虔诚地走到好友的妻子身边,跪坐在地上,望向半坐起、朝自己盈盈一笑的她:“在下闻永安,敢问夫人姓名?” 穆蓉有些惊讶。 先前白逐年吹嘘神医医术高明,却又不见避讳的时候,她还以为来的会是位女医者。 即便闻永安进来白逐年也不紧张,她又以为对方会是个天性冷淡的人。 可现在,她眼神古怪,任由闻永安试探着向自己靠近,白逐年,好像看错了人,引狼入室了啊。 但也正好,她正愁没法儿逃走呢。 于是穆蓉轻轻笑着,手抚上了闻永安的脸:“我是穆蓉。” 没等闻永安说话,她直接向前倾身,附上了他的嘴唇。 闻永安先是一惊,随后立刻反应过来,却没推开穆蓉,而是起身向前,一手抚上穆蓉的后颈,加深了美人赐的吻。 两人像是没想过穆蓉名义上的相公还在屋外,又或者根本不在乎,吻得天昏地暗难舍难分,良久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夫人,还真是热情啊。” 夫人二字被闻永安念得极其缱绻,像是在喊自己的妻子。 穆蓉眼波流转:“神医,不也对自己的朋友格外情真意切么?” 第229章 并蒂芙蓉14 闻永安出生在药心谷,由前代谷主独自抚养大,只学过医药毒术,对世间的认知都是后来自己去江湖后慢慢学会的。虽然按照世人眼中的规则行事,却并不在乎什么仁义道德。 他自认为自己已足够桀逆放恣,可眼前这长着一张天仙容颜的女子,竟比他还要狂悖。 这还真是,这还真是,令他更加着迷了! 他毫不避讳地盯着穆蓉,眼底的迷醉与欲念仿佛想要将她烧尽,吞了咽了下去,彻底融为一体。 穆蓉手柔柔附在他的眼上,遮住了令她不喜的眼神,嘴上却娇俏嗔道:“看我做什么,呆子~” 闻永安嗅闻着她的香气,失去的视觉反而扩展了想象的空间,叫他愈发心猿意马。 他抓住穆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双目含情温柔答道:“当然是,为夫人治病了……” 穆蓉可不信对方看不出自己究竟病没病,并不回应,只是笑着看他。 闻永安轻轻叹了口气:“夫人身体固然无恙,但人的病症,从不局限于身体,还有心。” “在下要治的,便是夫人的心病啊……” 心病?穆蓉确实有心病,心病的名字叫做白逐年。她不动神色问道:“哦?那闻大夫,打算如何医治呢?” “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闻某没有猜错,夫人的这味药,就落在——”闻永安朝屋外点了点下巴。 穆蓉一下子笑了起来:“闻大夫果然是神医啊,只是不知,这药该如何用?” “这便要看夫人的选择了。” “我在江湖之中,也曾听闻过逐年对穆芙小姐极尽追求的传闻。”闻永安摇了摇头,“想来夫人是为此事苦恼?” “不错。白逐年与姐姐关系亲近,姐姐嫁人,他自己黯然神伤便是,转头却强行求娶我,还说什么情投意合。我一见他便生厌,恨不得他立刻去死!所以呢,你打算如何医治?” 听着美人说着对相公、自家友人的厌恶与诅咒,闻永安反而喜悦,他安慰地想要拥穆蓉入怀,穆蓉推开他,反身抓住他的衣襟问道:“说啊,闻大夫。” “你是打算带我走,永远不见他?” “还是彻底根治,杀了他!” 穆蓉右腿压进闻永安身间,逼迫他直视自己,回应自己。望着她美眸中熊熊燃烧的恨意,闻永安先是心惊,后是疑惑,不知白逐年究竟怎样得罪了佳人。 可心惊疑惑之间,他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不对的,闻永安想,无论是亲吻好友的夫人,还是杀害一个人,都是不对的。 可是,他手指描摹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毫不犹豫地再次吻了上去。 从未有过的欲念在鼓动他犯下罪行,而他对此甘之如饴。 一吻分离,他喘息着抱住穆蓉,在她耳边混乱地回应:“我会帮你,我会帮你,你恨他,我就杀了他!” 穆蓉笑了。 这才对么,这样的美貌,本就该让所有人都痴迷,让所有人都俯首称臣。 给予丝毫的温情,让闻永安抱了一小会儿,穆蓉不耐烦地推开他:“那还等什么,快去!” “贸然动手可不行。”方才的一小会儿闻永安并非一味沉迷,也稍微腾出些脑子构思了计划。 “虽说我现在动手杀了他,带你走也不是做不到,但未免会引起白家的注意。即便传出去是我见色忘义,也会玷污你的名声。” 名声? 穆蓉不屑地笑了笑。世人总以男子浪荡为风流,女子风流为浪荡。 前世也有人说过穆芙不知廉耻,先引得白周二人为她大打出手,后引得魔教教主为她掀起腥风血雨。 白逐年另娶她,数年未给好脸色,反落得个痴情之名。那魔教教主也有人为他辩经,即便之前已有仿照皇帝的三千佳丽,也被美其名曰一见穆芙方知真心。 真心?恶心! 穆蓉才不在乎他人怎么说,难道还有哪个敢又或是会冲到自己面前,对着这张脸要打要骂不成、 只是闻永安对此执着得很,无论穆蓉怎样催促也耐心地劝她。 穆蓉听得心烦,干脆应了下来:“那就按你说的,让他悄悄死掉好了。不过你要怎么做?” 闻永安扬眉:“医毒不分家,世人唤我神医,却不知我一手毒术比医术更擅几分。” 江湖危险,尤其他还是被师父冷不丁丢出来见世面的,什么黑店、拍花子、劫路的他都见过不少,若是没点真本事如何能活到现在。 只是穆蓉仍不满意:“那要多久?我可不想天天装病喝些苦药汁了!” “要让人瞧不出痕迹,最快也要一月。” “一月!我病一好,他恐怕就要和我……!”穆蓉气恼地将玉枕砸向闻永安,“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和他行周公之礼!” 闻永安接住玉枕的手微微一颤,别说看着了,他连脑中想象都难以忍受。 人生二十六载,他第一次遇上心动的人,对方也恰巧喜爱他,若是、若是夫人真的—— 光是想想,他都要忍不住冲出去,与那个娶了夫人又不珍惜的蠢货决斗了。 “夫人安心,”闻永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穆蓉承诺,“我绝不会让他接近你的。” 穆蓉不信男人的承诺,但相信男人的欲望,闻永安现在正痴迷自己,应当做得到隔绝白逐年。 “那便好,三十日,也足够我们尽兴了。”穆蓉意味深长地勾住闻永安腰间的衣带,朝自己扯了扯。 闻永安浑身一震,只感觉全身发麻,连脸上也迅速滚烫起来。他堪称慌乱地握住了穆蓉的手,却不知该说什么。 穆蓉斜了他一眼,抽出手,安安静静地躺回了床榻,任由闻永安一人在那拼命的默念医典口诀。 和白逐年的斗智斗勇太费精力,闻永安的念叨又太催眠,穆蓉原本只是想装睡,却不知不觉地彻底睡着了。 看着她闭上眼后不见妖媚,反而格外沉静的睡颜,闻永安住了嘴。 闻永安茫然地摸着胸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穆蓉只是见色起意,但为什么,光是听着她的呼吸,也让他感到欢喜与安心? 他没有深想,或是不敢深想,只轻轻为穆蓉掖好了被角,又犹豫着在她的指节上落下一个吻,随后便提起药箱,推门往还一无所知候在外头的白逐年走去。 第230章 并蒂芙蓉15 “闻兄,白逐年见闻永安出来,忙向他拱手,“内子可已无事了?” 内子、内子,闻永安听得烦躁,明明不得夫人喜爱,还叫得如此亲昵,他从前怎么没发现白逐年是这等无耻小人。 他冷哼一声:“白兄也太看得起我了,若是如此急症重症也能一息痊愈,我早回药心谷继承谷主了。” 白逐年被他一通挤兑,心中暗暗恼怒,但想起美貌可人的妻子,又不得不按下气愤。 “谁叫闻兄号称活死人、肉白骨呢,对内子的小小病症还不手到擒来?” 他匆匆奉承几句,又将话题转了过来:“不知内子这病,还需多久才好?”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全靠白兄你了。” 白逐年疑惑不解,闻永安大发慈悲为他解释:“夫人这病,乃是内心郁结,化为心疾,乃至于夜不能寐、心悸怔忡。日积月累之下,气血亏虚,脏腑失养,终成大病。” “如今,虽用药可调补气血,滋养心脾,但若不从根本上解开夫人的心结,这病终究难以痊愈。” 闻永安说完,看着若有所思的白逐年,故作不解问道:“夫人虽不说,但一提你便三缄其口,可见症结是出在你身上。白兄啊白兄,你向来怜香惜玉,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夫人如此伤心啊?” 白逐年不想将夫妻不和的事告诉他人,只是闻永安说得玄妙,又似乎一知半解,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告知了闻永安自己原本想以妹代姐,保全穆芙名声的事。 他叨叨叙说,却不见身边好友脸色越来越冷。 闻永安手指微动,以为知道了穆蓉对白逐年如此憎恨的原因。美人总是骄傲的,又怎能接受自己不过是被选择的替代品呢。 他心中彻底撇去对相交之人的些许怜悯,不动神色地将准备好的无色无味毒药下在了周遭,引诱白逐年说得越多,吸收的也越多。 白逐年一无所知,还在苦恼地向闻永安求援:“闻兄,我过去放浪形骸,以至于蓉儿始终以为我依旧爱着穆芙,无论如何解释也无法接受我。你说,要怎么办才好呢?” 闻永安心中嗤笑,面上依旧一副冷淡模样:“女子心事,我并不明了。只是白兄的步步紧逼,已使得夫人卧病在床。若是不想夫人香消玉减,白兄不若先给夫人一些喘息的余地。” 白逐年担忧穆蓉的身体,但也不甘心就这样放手,忽略过话题追问道:“若是闻兄出手,大抵需要多久才能好全呢?” 闻永安定定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答道:“一个月,一个月后夫人就能彻底痊愈了。” 听闻只要一个月,白逐年松了口气,他还有长长久久的日子与穆蓉纠缠,如此看来一个月并非不能忍。 “这一月我需要时刻注意她的心病不恶化,给我安排个相邻的院子便是。” 白逐年不以为他,闻永安不进人色的印象已经深入他心,尤其他亲眼见着对方第一眼看见穆蓉也无半分异色,更是信任对方绝不可能觊觎自己的妻子。 他当即命令奉剑去改了院子,又深深向闻永安作揖:“内子,就拜托闻兄了。” 闻永安嘴角微翘:“自然,我会好好照顾夫人的。” 之后白逐年抉择良久,决心还是先遵医嘱,不来打搅穆蓉,只是白天夜晚来院中晃荡一圈,提醒穆蓉别忘了自己。 穆蓉坐在床上,靠着闻永安的胸膛,听守候在外的月璧熟练地糊弄开白逐年,不由扑哧一笑:“你看他,像不像小妾来给你这大房晨昏定省?” 闻永安已习惯这女子惊世骇俗的言论,低头亲了亲她的头,故作幽怨道:“可不敢和哥哥相比,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我这是偷不如妻,谁叫他才是明媒正娶的大房呢。” 穆蓉被他的配合逗得花枝乱颤,笑够了才从他怀中扭身,手指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别急,老爷我迟早封你为正房。” 闻永安追着她的手指轻轻噬咬,像一条小狗一般被穆蓉逗弄着,穆蓉手指抵在他唇上,两人对视着,又交换了一个吻。 凡人要如何才能抵抗这绝美的月色呢,至少他不可以。 闻永安意乱情迷地亲吻着美人的红唇、修长的脖颈、半露的香肩,却不见头顶上的美人正睁着眼,神色清明。 这些日子来,两人不该做的都做过了,只差最后一步。 并非穆蓉决心为白逐年守身如玉,只是她还有一个顾虑。 她从未忘记过,自己身上还有个要命的炉鼎体质。前世白逐年发现她体质特殊之后,将她彻底视为提升功力的工具。 那样的羞辱太过于深刻,以至于闻永安就算看着再深情,她也不敢向他暴露。 就算对方此刻是真正的爱她又如何呢?人总有容颜逝去的那一天。当自己逐渐衰老时,闻永安还会坚定初心么? 穆蓉不敢保证,因为她自己也无法坚定的说爱上了闻永安。 对她而言,闻永安更像是在绝望时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她或许感谢他的帮助、喜欢他的容貌,可这就是爱吗,她不知道,也分不清。 她一面回应着闻永安的亲吻,一面思绪却已飘远,她想要的,并非是爱,而是自由,或者,武力! 闻永安不满地咬了咬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吐气如兰:“夫人在想什么呢?” “你说,白逐年还有多久才死?” 这个时候出现白逐年的名字,闻永安脸瞬间黑了,心中对他的妒火噌噌往上烧。哪怕和夫人偷情也很有趣,但若是可以,他也想光明正大出现在夫人身边啊! 他脸臭臭的,却还是回答道:“不过十天必死、夫人,别提他好不好?” 如今那双薄情的凤眼里哪里还有半分刻薄,只剩下湿漉漉的情意,叫穆蓉看着都感觉沉重。 “不提、不提,”穆蓉安抚地摸了摸闻永安的脸,叹息道,“我只是遗憾,不能亲手杀了他。” 第231章 并蒂芙蓉16 闻永安一听白逐年的名字便感觉烦躁,听穆蓉遗憾不能亲自动手,只想让这个名字快些从两人之间消失的闻永安不假思索:“这有何难?这些天他中了我的毒,身体已经日渐衰落了。” “再过两天,待病情显现,届时他请大夫来也药石无医。” “夫人若是想亲手送他上路,我趁夜带夫人过去,给他喂药送终便是。” 他本以为穆蓉会同意,可穆蓉还是幽幽叹息:“不必了,只恨我身体孱弱,不能习武。若是我有你的本事,非持剑与他做过一场,让他晓得利用我,是找错了人!” 她语中恨意清晰,若是之前,闻永安只会觉得心中怀恨的美人格外灿烂艳丽,但现在,他听着穆蓉的满腔恨意,只觉得心底酸涩,说不出的可怜与疼惜。 该死的白逐年,若不是他的算计,夫人怎会对此耿耿于怀,乃至有时半夜也梦魇吓醒。 他正要开口安慰,向穆蓉发誓愿意成为她的手中剑,穆蓉也正好看他:“闻郞,难道我就真的半点习武天分也没有么?” 美人楚楚可怜,神色凄凄,哪里还容得闻永安有半分拒绝。 他一面绞尽脑汁搜刮记忆中见过的奇门异法,一面摸索穆蓉的根骨,倒真叫他想起一个来,只是…… 穆蓉本不抱希望,见他犹豫,反手抓住他的衣襟连声追问:“你知道是不是!闻郞、好闻郞,快告诉我!” 除了第一次主动亲吻,闻永安还从未感受过穆蓉这样的热情。 一声声闻郞叫得他心头仿佛万千花开,晕晕乎乎将顾虑抛之脑后,一字一句将记忆中那门合欢宗采阳补阴的功法说了出来。 对于他是如何得知这般法门的,穆蓉善解人意并没有追问,闻永安反而急了,再三向她解释当时只是想研究人体阴阳二气,从未有过出格的举动。 穆蓉不耐烦的堵住他的嘴,要他将修习之法说完全些。 闻永安说的功法加了些自己的理解,与其说是采阳补阴,不如说是吸星大法,只要武者体内有真气内力皆可吸收。 听着虽厉害,但作为代价,不同种类的真气混杂在体内,迟早会出现异变,除非有人天生适应各种真气和不同内力功法,才能将其调和。 穆蓉听在耳中,不由心中一动:“天生适应?” “是啊,例如百年前出现的一位天生炉鼎体质的前辈,当时可是搅得江湖血雨腥风。”闻永安语中有些遗憾,像是也想捉得那人研究研究。 穆蓉不作声,只是下定决心,在能打过闻永安前,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体质。 “光听我可听不明白,且先让我试试。” 虽然隔着衣物也能渡气,但没有阻拦效率更高。穆蓉掐着闻永安的脸径直吻了上去,另一只手还推着他的胸膛,催他快些渡真气过来。 闻永安本来担心贸然渡功会伤害到穆蓉,但见她催促,只好无奈地运起内力,在唇舌之间交付给美人。 唇舌交缠间,闻永安认命,也罢也罢,只叫她吸收自己的内力便是。 闻永安研究人体多年,自然知晓人内部该是怎样的结构,他调整内力,在穆蓉的经脉中一圈圈的循环,直到几乎耗尽。 穆蓉餍足地放开闻永安,好奇伸手,调动身体中的力量戳了戳玉枕,竟真按出一小条裂缝来。 她欢喜惊奇地戳了又戳,直到被冷落的闻永安将她一把按倒在床,才腾出手来抚慰这委屈的男人。 “我这一生,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拥有力量的感觉。闻郞之恩,穆蓉永世不忘。” 她注视着闻永安,满心的情愫在眉眼间流转,本就勾人的美貌,在深情的加持下更让人沉醉其中。 闻永安痴痴地回望着她,比起那醉人的容颜,他更为之欢喜的,却是美人的情意。 他早已察觉,穆蓉望自己的眼神,从来不像自己看她时热烈。 原本他也以为自己只要能得到佳人亲近便已足够,可这一刻看到她的真心,闻永安又贪婪地想要更多了。 他想获得穆蓉的真心,穆蓉的爱!想要她的眼神里永远有自己,永远只有自己! 心脏的跳动声比任何一次还要剧烈,闻永安几近悲哀、又极尽欢愉地承认,自己,真的爱上了她。 奈何人的悲喜并不相通,穆蓉并不知他的心思,只觉得,这该死的力量,真是十足的甜美! 连被她深深嫌恶的炉鼎体质,现在也像是上天给她的馈赠,好似她天生就该运用这份天赋,立于众人顶上! 她还想要更多、更多的力量,她需要更多的力量! 单单一个闻永安,能够提供她的内力也有限,或许,她该想想其他人了…… 天色已晚,两人相视一笑,将各人的心思都埋藏于心底,如往常一般,相拥着入睡。 只是不知,是否又是同床异梦呢? 待到白日,闻永安早已离开,月璧恭敬地为穆蓉梳着发髻。 她嫁入白家也有些时日了,虽然夫妻二人先后病重,并未圆房,但少女发髻也不再适合穆蓉。 月璧为她簪上簪子,小心翼翼问道:“少夫人,今日可要去看看大公子?” 她终日守在穆蓉身边,对她与白逐年的纠葛也知晓几分,尤其穆蓉从不在她面前掩饰对白逐年的厌恶。 大公子负了少夫人,那便是大公子的错!月璧对此认识清晰,只是眼看着大公子这几日都有些倦怠,甚至听说还咳出了血,她还是想要劝穆蓉且去看一眼。 哪怕只露一面,也免得他人背地里说穆蓉冷血无情呀。 穆蓉闻言没有拒绝,她也好奇如今的白逐年是何模样,左右他现在也没了霸王硬上弓的精力了,去看看正好。 白逐年的院子从来不需要她通报,因此她走进去时,前来看望大哥的白行川没来得及离开。 该夸他一句信守诺言,自那日他决绝地与穆蓉分清干系后,便再未出现在穆蓉面前。 哪怕穆蓉‘生了重病’,他也只敢悄悄窥望,连夜纵马去换取、采摘灵丹妙药。 如今再见到穆蓉,白行川只觉恍若隔世,即便是当着大哥的面,也无法将眼神离开分毫。 第232章 并蒂芙蓉17 对白行川不加掩饰的凝视,穆蓉半个眼神也没分与他。 她像冬天的冷风从白行川身边刮过,留下的余寒像冰凌在他的心上反复穿刺,连呼吸都生疼。 白行川愣在原地,直到白逐年咳嗽起来才回过神,匆匆掩下眼神,亲手从折书手中接了端药的盘案,守在穆蓉身边。 白逐年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连日的咳嗽与疲累让他看起来有些消瘦。 他微微眯着眼,看了看坐在床边的穆蓉,以及一反常态并未离去的白行川,眼底的光忽而锐利起来。 “行川,你有事便去忙吧,有蓉儿在这便是,你不必担心。” 蓉儿。 白行川像是被莫名踢了一脚的狗,分明听得懂大哥的驱赶,脚却迟迟不肯挪动。 穆蓉闻言,面无表情地起身,从白行川手中端药。 她的发顶就在白行川的鼻尖,白行川似乎还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剑客稳如泰山的手瞬间抖动了一下,碗被摇晃着洒出了些药汁来。 白行川慌忙地想要解释,但穆蓉头也没抬,更没和他说话,只一言不发地取了碗,又坐下,舀起一勺轻轻吹气。 “二公子,奴来吧。” 折书好心地接过他的活,端着盘案乖巧地守在一边。 白行川手中没了东西,只能直愣愣站在原地,看着梦中无数次出现的佳人温柔地、像每一个妻子一般劝着郎君喝药。 大哥脸上难得出现些讨巧的表情,穆蓉柔声安慰他病会好的,两人郎情妾意,独留白行川格格不入,像个笑话般罚站在两人面前。 这就好,白行川安慰自己,这样就好。 穆蓉已经原谅大哥了,大哥也会好好对待穆蓉了,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他拼命地说服自己当日所做的决定没错,只是越来越颤抖的手让他难以控制。 “我、我先走了。” 他还有些不甘和隐秘的期待穆蓉会和他说几句话,但就连离开的话也没人回答。他像是逃一般离开了屋子,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去,可越走,心底那些阴暗的心思越是翻涌。 好幸福,大哥好幸福,他们好幸福。 可是。 凭什么! 明明最早见到穆蓉的是他,明明最真心想要求娶穆蓉的是他,明明穆蓉有过好感的男人是他!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如果初见他带她走,如果成亲后他没退缩,现在穆蓉相伴的,应该是他才对! 白行川越想越激动,他该回去向穆蓉道歉,然后问她要不要和自己走! 可刚转身,穆蓉的冷漠又像冰块冻住了他的脚。 她会原谅自己么? 一往无前的剑客已经失了锋利,在犹豫间徘徊。 想到初见、想到那盘糕点,他就想不顾一切奔向她。 想到兄长、想到那日库房,他脚步又讷讷不前。 在白行川抉择的时候,穆蓉已经满意地离开了白逐年的屋子。 她本就是来欣赏这家伙的惨状的,如今看着这意气风发的公子颓废的模样,心中真是说不出的爽利。 尤其是慢条斯理一勺勺喂他喝下闻永安开的药汤时,她几乎要大笑出声了。 前世她精心准备的养身药汤,被他不屑一顾掀翻在地。如今这裹了蜜的毒药,他倒是毫不犹豫咽下了,如何叫人不笑呢? 只是可惜啊,他现在意识竟还清醒,若是成了说不出话的活死人,她倒是可以趁机吸收一波内力。 她一路想着回了院子,闻永安正背着药箱斯斯文文候在院子外,丝毫看不出独处时的狂逆模样。 “夫人。” “嗯。”穆蓉只点点头,路过他往屋子里走。 月璧跟在身后,替她招呼闻永安。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对外人不太热情,闻大夫每次都很是恭敬地向她行礼也不曾回过。 当然,这不是夫人的错,只能怪闻大夫生的太冷了,叫人难以接近。 月璧胡思乱想着,熟练地为两人关了门。闻大夫治病的法子不可外觑,她们可是都被大公子嘱咐过的。 正好,她可以趁时间去整理夫人的衣箱,这些天夫人总选些白色的衣裳,美则美矣,却有些素,她已想好了些花样,绣上去一定淡雅又好看。 月璧刚走,闻永安便垂着头凑了上来,仿着之前的玩笑话哀怨道:“夫人今日去看哥哥可是心生怜惜了?若是叫人家停手,人家可不依。” 他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说着小女孩的俏皮话别有一番风味,听得穆蓉心痒痒。 穆蓉明白他是在劝自己不要心软,也乐得回应:“闻郞且放心,他一日不死,我心一日难安,哪里能软得下来半分。” “闻郞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说着,穆蓉便挑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她到底比闻永安多了一世的经验,全力贡献下闻永安根本抵抗不得,只得苦笑着献出才生出不久的内力,很快又沉迷到穆蓉的吻技中。 有了武力后穆蓉的胆子大了些,她推着闻永安坐到床上,手跃跃欲试地伸进对方的衣襟。 年轻的男人就是好,武者更是宝贝,无论哪里都很有本钱。 穆蓉学着昨日的闻永安,一路从嘴唇亲到脖颈,又顺着下滑到胸前与腹肌,直亲到闻永安浑身发热,连皮肤也映出些粉红来。 闻永安被心爱之人主导着感官,只觉得脑子晕晕乎乎,几乎要被无边的快感与情潮淹没,连背着白逐年的戒备也松了三分。 故而当窗外异动响起时,他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他迅速扯了被子裹住穆蓉,脚步一腾挪往窗外追去,提起真气才想起方才已全献给了穆蓉。 穆蓉理了理散乱的发丝,起身轻喝:“别追了。” 闻永安不甘地停下脚步,望着偷窥者消失的方向,转头看穆蓉,眼中只剩歉意与焦急:“夫人,是我的错。” 他无所谓,爱慕友妻出手勾搭他认了!但若是、若是这人妄图败坏夫人的名声! 闻永安眼神狠厉,那就让白家再无一人能说出话好了! 他下定决心之时,穆蓉却只是玩味地望着窗户。 和她对上眼神,就这么害怕吗,白行川? 第233章 并蒂芙蓉18 风沿着打开的窗棂往屋子里吹,将闻永安被情热搅晕的脑子冷却下来。 在白家来去自如,又有如此轻功在身上的,也只有那位剑客了。 他望向无人外景的眼眸中透出几分狠厉,转身摸起先前怕伤到穆蓉、放在一旁的淬毒细针,就要往外走。 穆蓉将散乱的衣襟理了理,正坐在床边晃悠着脚,见他动作,轻飘飘喊道:“急匆匆走做什么?” “窥视的人是白行川,我去杀了他。”男人蹲下身,为穆蓉整理好衣角,明明说着杀人的恶事,抬头看她的眼神里却满是眷恋的爱意。 白行川死不死对穆蓉来说无所谓,只是—— “你如今可是他的对手?” 习武人的内力需要时间积攒,闻永安虽是医毒之道的天才,武学上却称不上天赋异禀,连夜的痴缠,穆蓉几乎将他的内力吸尽。 但即便如此,闻永安也不愿在穆蓉面前承认自己不如另一个男人。 他正要张口辩解,穆蓉却是一笑,嘴角微翘着,像只小狐狸挣脱了他的手,顺便还在他腰间一摸,将江湖人闻之胆寒的夺魂针拿在了手中。 “好闻郎,乖乖等我好消息便是。” 多情的手毫不留情推拒着他的胸膛,闻永安顺着她的力道倒在床上,眼中含笑追着女人的背影。 明明要去做的是去夺人性命的恶事,这个女人却依旧像是不沾凡世烟尘的飞仙。这般表里不一的模样,却令他更加心安。 这是只在他面前展露的真实,是他与她之间的秘密,两人是心知肚明的共犯,只要有这份关系在,哪怕他从未在夫人眼中看见过真切的爱意,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白行川像见了鬼般从屋顶上穿过,脚下踩着的瓦片叮里当啷,惹得正喝着茶的白夫人差点摔了杯盏。 来不及听母亲的训斥,白行川只一味地往自己院里冲。 方才看到的场景已令他方寸大乱。 穆蓉,他的嫂嫂,与另一个男人亲热,如此放荡的行径,他该去禀告母亲,将两人一同处置,以保白家名声清明。 然而回忆起方才的场景,他脑中竟只记得女人含笑捧起对方的脸,落下温柔的亲吻,垂下的长袖露出细臂,围在男人颈间,叫人心猿意马,甚至想要将男人替换成自己……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时,白行川气息一乱,险些从屋顶栽下,他怎可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觊觎兄嫂,此乃不义! 可难言的嫉恨仿佛在他耳边低语,当初最早遇见穆蓉的人明明是他,若非当初顾忌名声,此刻陪伴在穆蓉身边的男人就该是他! 白行川脸色变幻,他勉强稳住纷乱的气息,回了院子,叫下人都退下,站在窗边思索起对策来。 屋外下起蒙蒙细雨,混着秋风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冰冷的雾气,白行川怔怔望着灰暗的天际,扪心自问,他无法将穆蓉交出去,但要装作若无其事,他却又心有不甘。 不只是对这悖逆之事的不甘,更夹杂了一丝妒火,对于那个幸运的男人。 “谁!” 即便是在思索中,白行川也没有完全松弛戒备,他反手挑起桌上的剑,指向方才背后传来细微声音的地方,见到的却不是意想中的敌人。 携雨而来的女子发丝上还沾染着水汽,细碎的附在脸庞两边,更叫她显得楚楚可怜。 她挽起被打湿的衣袖,言笑晏晏朝白行川招手:“不欢迎我么?” 白行川看见她露出的手臂,不由自主又回忆起方才见到的春情,顿时像被视线蜇到一般匆忙转过头,抓起桌旁的外衣丢向女子,语中有些恼羞成怒:“穿好!” 穆蓉手指一顿,将指尖已经蓄势待发的暗器收回。 白行川的反应和她想象的不大一样,穆蓉随手抓过外袍,披在肩上。 绣着灰纹的外袍确实遮去了几分细雨的寒冷,只是这样式一看就是男子的衣物,叫人不觉想入非非,思忖何等的亲密才让两人共享。 白行川也未能免俗,看着穆蓉穿着自己的外袍,竟像是自己将她拥入怀中一般,不知不觉便红了脸。 好在他还有些理智,努力拉平了嘴角,朝穆蓉质问道:“你竟还敢来见我?” 他没有明说,穆蓉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但面上一派无辜:“为何不敢?” 为何不敢! 白行川瞪大了眼。 她她她,她做了什么、被看到了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她怎么能这般、这般—— 话在嘴边,白行川却说不出口。 本就是自己先对不起她,害她嫁给心有他人的大哥,又背弃了她的希望,如今又怎能恬不知耻地来指责她? 可是,想起穆蓉与他人唇齿相接的暧昧,白行川心口处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酸涩。 被强压下去的妄念鼓动着他,叫他脱口而出:“我分明看见了,你和那人……!” 白行川险险掐住了话头,好似说出来就彻彻底底输了、就承认穆蓉与那人的关系了。 可穆蓉并没放过他。 看着窗边剑客已经红了的眼眶,以及眼中不自知的委屈和恐慌,这还真是,让人想要更过分的欺负他啊…… 穆蓉轻步走了过来,每近一点,白行川的身体便愈发僵硬,但他只是咬唇偏过头,却并没有打算逃走。 “你看见了什么?” 穆蓉的手指按在剑客的唇上。 少年人鲜红的唇被自己蹂躏得失了血色,亦或是那血色全都涌上了脸。 “是这样?” 手指顺着下颌线划到了喉间,武者最致命的地方被手指肆意地玩弄,连呼吸都不自觉颤栗地抖动。 “这样?” 手指顺着衣襟探入胸膛,温热的手指在武者气血浑厚的热气中也显得冰冷,更让人感受到手指的清晰存在。 “还是这样?” 白行川呼吸越发急促,被穆蓉碰触过的地方都像是中了邪,哪怕手指的主人已不动了,却还在微微发痒。 他轻喘了一下,低头看着身前的女子,下一瞬,他心冰凉。 和柔情似水的询问声不同,穆蓉脸上的表情堪称漠然,一点也没有陷入情欲的意思。 她不爱我。 白行川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现实。 可随即他又悲哀地发现,哪怕他清楚明了眼前女子的蜜糖陷阱,他也只想毫不犹豫地跳入其中。 沉默了一瞬,白行川握住穆蓉作乱的手,认命般哀求:“别欺负我。” 第234章 并蒂芙蓉19 白行川年岁不过二十,却已练过十五年的剑了。手上早已磨出了茧子,稍稍一握就在穆蓉腕间留了红痕。 “欺负?我哪里敢欺负白二公子。” 穆蓉冷笑,右手拍在他胸前将他推远,顺带将左手收了回来。 白行川嘴唇微抿,忽略心中的失落顺势放开了她。从遇见穆蓉开始,他犯下的错便太多,以至于一分一毫的强求也不敢再有。 好在穆蓉站在原地并未离开,他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此前、是我错了。” “我不该罔顾你的心意,自以为是为你做决定。” 起初哪怕婚事落定,他也是想带她走的。可再见面时,大哥眼中的爱意做不得假。 即便清楚穆蓉为了逃开这场婚事,可以不顾安危在森林中独自奔波,他竟然也蠢到以为穆蓉会被大哥打动,自顾自地认定比起和他浪迹天涯,或许让她留在白家更好。 直到此刻,白行川才明白当初自己的拒绝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亲手截断了穆蓉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怎么能怪她放纵地去寻找其他人呢、 如果那时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穆蓉的手,带着她一起离开白家,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试探着看向心上人,穆蓉一脸冷漠,连一丝一毫的触动也没有。 若是道歉有用,她何必给白逐年下毒,作恶者不付出代价,她念头不通达! 见她这般,白行川原本灿若星子的眼眸转而黯淡无光,他苦笑一声:“错已铸成,我无法为自己辩驳,也无颜奢求你的原谅。” “事到如今,我只想问,可还有我能为你做的事?” 不原谅他也没关系,继续和那个男人纠缠也没关系,他只担忧穆蓉是因为胁迫才委身于那人。若有一丝私心,那就是期盼穆蓉对他的命令能允许他待在她身边。 只是就算这样请求,白行川也没有把握穆蓉会信任自己,谁叫他已经令对方失望过一次了。 他等着穆蓉的判决,沉默最是骇人,叫他的心忐忑,头随着心一点一点下坠,良久,他却听到佳人发出一声轻笑。 “比起让你为我做,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动手。” 这是——拒绝? 白行川心中一痛,张口欲要再央求,却见穆蓉欺身上前,拉住自己右手,不由分说地将手指塞入指缝,与自己十指相扣。 说不清是茫然更多还是喜悦更多,剑客陡然绷直的背用力过度隐隐发痛,但握着柔荑的手一点也不敢用力,虚虚握着任由穆蓉操控。 “我……” 话停在了嘴中,白行川脸色一白,全身的内力翻涌着冲向右臂,顺着与穆蓉相接的掌心,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 功力快速流失的空虚感让白行川有些脱力,他措手不及地向前栽,连带书桌上的杯盏、砚台都摔在了地上,早已做好准备的穆蓉将他托住,白行川几乎整个人都依在了她怀中。 两人头颈相交,恰如一对甜蜜的情人,如果忽略白行川越来越惨白的脸的话。 “呵,”穆蓉微微呼出满足的喟叹,在伏在颈间的白行川耳边说道,“生死不由己的感觉如何?” 她想过白行川会愤怒、会感到被羞辱,但微微偏头,穆蓉看着白行川又往颈间深埋了几分的头陷入了沉思。 太近了,白行川胸口好似雷锤般砰砰直响,他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他哪里还顾得上听穆蓉在说什么,他只能感受到穆蓉温热的吐息在耳边缠绕,全身都酥麻炽热起来,只想渴求更多。 即便内力在流失,白行川也没有挣脱的意思,反而收紧手臂,用几分力气拥住原以为不可能亲近的人,恍若一条蟒,要将心上人圈在自己怀中永远不分离。 “公子?” 掉落的声响太大,守在门外的小厮犹豫再三,还是抬手敲了门。 白行川脊背一僵,他环在穆蓉腰间的左手轻轻一探便能触到腰窝,温香暖玉抱了满怀,正是情热的时候,偏偏穆蓉还不放过他,在他耳边调笑呵气:“叫你呢。还不回答,是想他进来,看见我们……” “——偷情么?” 白行川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快喘了几口气,压下声线中的意乱情迷回应候着的人:“……无事,等我出去你再来收拾。” 小厮不明就里,只以为白行川是在修习武功,容不得打扰,答了是又站了回去。 短短一问一答之间穆蓉已将内力吸了个干净,闻永安对她无错处,总得怜惜几分,白行川可不必。 她松开与白行川相交的手,将他推开。白行川趔趄着往后退,勉强撑着桌面坐在了椅上,只是眼里多了些错愕和委屈。 “既是补偿,我便收下了。” 穆蓉皱着眉,将被白行川揉皱的衣衫梳理好,理也没理他那些可说不可说的心思。 看她转身欲走,白行川心一慌,不顾因为内力骤然消失而刺痛的经脉,抬手勾住穆蓉的衣带:“你就这般走了?” 穆蓉拍开他的手:“不然呢?” 白行川快速眨着眼,努力不让泪流下。 内力被吸取的那一刻,白行川第一个心思居然是喜悦。原来如此,原来穆蓉修习了化功之法,她与那人亲热难道也是为了吸取内力。 可同样作为穆蓉吸取的人,他却被弃之敝履,别说亲吻,穆蓉连好脸色也不肯给他,好像刚才调戏他的不是她一般。她与那男子拥吻的场面又出现在白行川眼前,刺得他眼睛生痛。 剑客额角鬓发不知是被冷汗还是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他垂着头不撒手,直到穆蓉不耐烦地扯了扯衣服才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颤抖地问:“不是他的话、就不行吗?” 雨帘模糊了纠缠的人影,穆蓉看着已然破碎的剑客,嘴角忽而挑起一抹笑。 “当然……”看着白行川因为她的笑容而点亮的眼眸,穆蓉快意又恶劣地拉开了他的手。 “——不行。” 她半弯下腰,纤细的手指挑起白行川的脸,红唇张合将毒液倾泻而出:“你怎么比得上他。” 第235章 并蒂芙蓉20 你见过被丢弃的狸奴么? 幼时穆芙想要宠物,爹娘与大哥二哥便想尽法子送各种各样的小家伙过来。 穆蓉很想要那只白毛翡翠眼的狸奴,穆芙见状将猫儿挑了过去,在穆蓉面前炫耀了一段日子才将它丢了。 穆蓉悄悄将被丢的狸奴捡了回来,可无论她怎么喂养照顾,穆芙只是招了招手,狸奴就毫不犹豫地抛弃她,依赖在穆芙身边。 后来穆蓉才知道,被抛弃的狸奴被重新接回主人身边后,因为恐惧再次被抛弃,会表现得更加温顺、黏人。 在那之后,穆蓉就再没关注过那碧眼儿,也再没想养过什么了。 直到现在,属于她的‘猫儿’,不就在眼前么。 穆蓉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捏着白行川的手,却见他呼吸急促,眼神空洞。她才放开手,剑客便躬下了身,捂着胸口,一副呼吸不过来的样子。 “……白行川?” 听见她略带惊讶的呼喊,白行川忍着胸口不断涌现的刺痛,僵硬地扭过了头。 太狼狈了,这副模样,唯独、唯独不想让她看见。 他勉强撑起身体想离开,刚站起来又无力地跌坐下去,大口喘起气来。 穆蓉见他还想走,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冷淡命令道:“吸气。” 原本呼吸就不畅,还被捂住口鼻,但凡换一个人都会怀疑穆蓉是否要借机报复,白行川却只是茫然按照穆蓉所说的去做。 耳边的啸鸣已经让他脑袋发晕了,穆蓉数了几秒继续道:“屏息。” “呼气。” 连着循环几次,白行川终于从锥心之痛中缓了过来。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一想着穆蓉对他轻蔑地说比不上她心中那人,他就控制不住呼吸了。 他望着穆蓉,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穆蓉无奈,擦去他的眼泪:“若是世人知道‘静水剑’是个爱哭鬼,你的威名可就得扫地了。” 我只在你面前哭。 白行川心中默默为自己辩解,他不敢说出口。他本就比不上那个男人了,若是再反驳她,怕不是更惹她厌恶。若是她再说些绝情的话…… 只一想,方才的痛苦仿佛又要卷土重来了。 “我知、我比不上那人,”他害怕穆蓉要走,连气息还没稳就快速说道,“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穆蓉挑眉:“哪怕只是作为逗趣的小猫小狗儿?” 白行川好歹在江湖年轻一代中也有些威名,然而穆蓉一问他便毫不犹豫答应了。只要能陪在她身旁,做个逗趣的玩意儿又如何,总比眼睁睁只能看着她和别人好。 这下穆蓉是真的笑了出来,她这‘猫儿’比想象的还要乖巧。原以为还要舍些精力来培养,哪知只一句话就足够打碎他那些骄傲了。 “乖,乖。”她伸手像逗弄猫儿一般轻挠白行川的下颌,白行川起初还有些羞涩,但看穆蓉眼中带笑,又破罐子破摔,能逗她露出几分笑容也好。 剑客的身材和医者不同。 若说医者是最健康的体魄,剑客就有些消瘦了。不过这消瘦的地方恰到好处,脱去碍事的外袍,围绕的衣带便勾勒出包裹在严实劲装中的腰线,流畅匀称,更勾起人几分遐想来。 剑客练剑,动作也很熟练。穆蓉欺身上前,剑客原本想迎合,却又牢记自己的身份,好猫儿不该忤逆主人,于是只乖巧地顺着主人动作往后倒,几乎整个人弯折在书桌上。 他像猫儿,又像花儿,任凭主人采撷。只是人生初初二十年,从未有过这般刺激的剑客很快便整个人都粉红起来。 听着穆蓉的讶异与调笑,剑客咬牙闭上了眼,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口中时不时溢出几声低喘,和之前的呼吸困难不同,平白添了几分情色。 下了好一会儿的雨终于停了,破开乌云的暖阳从窗棂中照进屋里,将沉迷在探索中的两人惊醒。 穆蓉有些可惜地再摸了两手,直起身将白行川已然散乱的衣衫整理好。 白行川撑着书桌坐了起来,原本清明的眼中多了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欲望:“不继续吗——主人?” 方才被哄着叫了好几声,他已经彻底没了羞涩。 练剑的人往往和常人相比有些许不同的锐利,白行川也不例外。眼下这份尖锐清冷和他温顺的态度交杂,矛盾之下更显迷人,可惜他想迷住的人比他更艳丽。 穆蓉拍了拍他的脸颊:“我得回去了。” 白行川垂眸掩去一闪而过的妒忌,口中却只有失落:“是回去陪他吗?” 他按住穆蓉的手放在脸上,像是真的乖巧:“没关系的,我只要能偶尔在你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怎么样,和那个男人相比他更听话,绝不会让穆蓉有一丝一毫的忧虑。 如果穆蓉不打算隐瞒他的存在就更好了,白行川阴暗地想,如果那个男人不能接受这种关系,他就可以趁虚而入了。 穆蓉假装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这辈子她早已决定了为自己而活,男人可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她多找几个美男子怎么了,难道还要为白逐年那死鬼守贞吗? 猫儿听话,主人当然不吝啬奖励。 “眼下我虽有内力,却无施展的路数。明日起,你自己想办法,来院中教我练剑。” 穆蓉松口,白行川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不如说他欣喜若狂,这怎么不算是登堂入室呢,虽然那个男人也不是正房。 想起正房,白行川良心痛了一瞬,便将大哥丢到了脑后。 大哥朝三暮四,对穆蓉见色起意、强取豪夺,绝不是穆蓉的良人。他白行川能入穆蓉帐下,总比一人也无的好。 至于大哥的病,白行川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就当这是他的命吧。 和白行川约好练剑的时辰后,穆蓉又原路回了自己院中。 月璧一直兢兢业业守在门外,见穆蓉回来松了口气,日日跟在夫人身边,该看的不该看得她也看得多了。她附在穆蓉耳边悄声说道:“夫人,那闻郎中说要等你,不肯走呢。” 这促狭鬼,穆蓉眼波流转横了她一眼。月璧被近在咫尺的美貌击中,顿时又开始念叨起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不在夫人的选择范围起来。 穆蓉没管她,走进房中。 闻永安在品茶,一派端方君子模样,见穆蓉进来眼神暗了暗,温和问道:“怎生才回来?可是有事耽搁了?” 第236章 并蒂芙蓉21 穆蓉看着他的笑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闻永安的性子和他那医毒之术一样邪性,如今摆出君子样,反而不伦不类。 她停下脚步,将抢来的夺魂针丢还给闻永安。 闻永安接过,手一掂量便知没有动用,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脸上却不显,依旧温和模样:“怎么不用?” “我改主意了。”穆蓉没继续解释,她实在忍受不了闻永安这奇怪模样,“你我又不是初相识,何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见她是真不喜欢,闻永安揉了揉脸,狭长凤眼里又恢复了邪气,拉长了语调哀怨看她:“我还以为……夫人是玩腻了,想找些新玩意儿呢。” 玩腻倒是没玩腻,但新玩意儿是真找了的穆蓉:…… 她一沉默,闻永安笑容僵在了脸上,握着毒针的手力气不由加重了几分。他倏地站起,常笑着的薄唇抿成一条线,赌气般不看穆蓉,抬脚便往外走。 穆蓉有了内力,对他人的气息也敏感多了,更别说闻永安杀气几乎就要溢出来。 她急急转身,抓住闻永安手臂:“你上哪儿去?” 被拉住的闻永安更气了,她甚至还要维护那个野男人! 他咬牙切齿,从唇缝里挤出一句话:“去哪儿?去杀了那个勾引你的野狐狸!”穆蓉当然是不会有错的,一定是那不守男德的坏家伙勾引的她! 穆蓉哭笑不得:“你知道是谁嘛就急匆匆地走。” 还能是谁?! 闻永安又不是瞎子,此前穆蓉装病的时候,白行川就期期艾艾守在屋外,只是穆蓉不理他。 此计不成那家伙又装出个兄友弟恭的模样,日日守在白逐年床前,穆蓉一来便摇着尾巴迎上去。 原以为这家伙成不了气候,可就这短短几个时辰,他竟哄得穆蓉对他心软了! 死狗!狐狸精! 闻永安恨不得将他扒干了骨髓削尽了血肉磨牙吮血,对真正主导这一切的穆蓉却不敢再看一眼。 他分不清此刻心中究竟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恐慌多一些,索性掩耳盗铃,假装一切都是白行川蓄意谋求。 穆蓉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闻永安,干脆坦白道:“别去了,我吸收了他的内力,叫他明日来教我剑法。” 闻永安全身都像是被那北境的冰风淹了一遍,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坠。他闭了闭眼,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剑法而已,我师门多的是。” 他不愿想象两人之间会有什么暧昧关系,可穆蓉非要戳破。 “……你偏要这样骗自己么?” 穆蓉话音刚落,闻永安猛地转过头来,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容,一字一顿问道:“夫人偏要将一切拆穿?” 就不能再骗他一次、伪装一次,像之前那般糊弄他吗,那不解风情的木头剑客难道比得上他?! “你们做了什么?”闻永安大踏步逼近,眼神阴翳凝视着穆蓉,低头与她额头相抵,气势逼人,又沾了些拈风吃醋的酸楚,“他知道你的腰肢有多软、知道你欢喜时会忍不住咬人、知道你最喜欢被亲吻耳垂么?” 穆蓉眼神一冷,伸手甩了闻永安一耳光,她虽荤素不忌,也没有将自己作为谈资的习惯。 她下手毫不留情,闻永安被打得头侧偏过去,停顿了一瞬退开半步低低笑了起来:“夫人,他知道我们联手杀死了他的兄长?” “知不知道又如何?”穆蓉冷声道。闻永安咄咄逼人的样子让她想起些不好的回忆,而她,最厌恶被他人逼着做出决定。 原本对闻永安还有些的心虚荡然无存,她嘲讽般说道:“我就是这般女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若能接受就留下,不能接受就滚。”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虽无名无分,可她怎么能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闻永安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毒蛊反噬了,否则心脏怎么会像是有万千毒虫在啃食。他双目赤红,像是受伤的野兽,危险又脆弱,向来持针极其稳健的手微微颤抖。 这一瞬间,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将配置的毒药全部洒出,让自己和这个无心的女人同归于尽,也算是生同衾死同穴! 没来得及说什么,穆蓉已闪身到他身边,手刀敲在了他颈上。 闻永安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完全堕入黑暗前模糊想起来,连这穴道也是他带着穆蓉认的,也好,算是他自作自受。 穆蓉接住闻永安放在床上,苦恼地盯着男人的脸发呆。 放他走是不可能放他走的,虽然一时说了气话让他滚。闻永安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杀白逐年这件事倒是不重要,但若他因爱生恨将自己修习吸功大法一事说了出去,江湖恐怕会人人自危,先联手来诛杀她。 杀了他吗? 白净的手移到了男人的脖颈,看起来荏弱的手慢慢收紧,手指轻而易举地陷进皮肉之中。 昏迷的男人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感觉到了死亡的靠近,口中溢出些细微的呢喃。穆蓉原以为他是在咒骂,可仔细一听,竟然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别走……” 身体影响了意识,闻永安的梦中,穆蓉的话有了实体,混着冷漠的目光变成锁链,缠绕在他脖子上,将他紧紧裹住,他只能被限制在原地,看着穆蓉和白行川手挽手。 他不甘的央求,却换不来佳人的一个眼神,那勾引了夫人的公狐狸还故意挑衅,做出些勾栏样式,假装大度地哄夫人莫要生气,说夫人的一切决定他都支持。 他一个后来者当然这么说!他有什么资格在自己和夫人面前又争又抢! 夫人偏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抛下自己和白行川越走越远。 “别走……!”闻永安呼吸越发急促,却依旧无法动弹。看着再无一人的空白天地,邪魅的凤眸里只剩下茫然和痛苦。 若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从了穆蓉,左右他是第一个和夫人交心的人,谁也别想越过他去。 穆蓉不知他在梦里也能说服自己,只是看闻永安昏迷之中也执着求她留下的那可怜样,叹了口气,到底是松了手。 真是的,放不下干嘛做出那决绝样,害得自己动了手,白做坏人了。 第237章 并蒂芙蓉22 白行川一整晚没睡。 为了教穆蓉练剑的约定,他早早吹了灯烛,原本是打算早些睡的。 但闭上眼,想起白日里和穆蓉的纠缠,他嘴角就不由自主翘起,心思更是如野马跑得漫无边际。 才在脑海里演算了几回剑式,想起明日那个贼郎中可能也在,心情又低落下去。 他一会儿安慰自己已经被穆蓉接受了,一会儿又自虐般猜测那两人也许会有的亲密互动,一晚上辗转反侧,直直把自己熬到了天亮。 窗户才透过一丝天光,他便起来了。守夜的小厮睡得十分安详,被声响惊醒揉着眼睛一探,便看见自家公子像着了魔般在铜镜前研究发髻样式,不由目瞪口呆,还以为自个儿没醒。 两人捯饬了一阵,眼见着时辰快到了,白行川这才遗憾停下手,独自往穆蓉院子里去。 穆蓉本该是和白逐年一起住的,但她一来便找了不愿与姐姐争抢的借口,白逐年舍不得逼迫,便安排了另一座院子给她,想向她证明自己的真心,证明自己可以等到她愿意。 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白家父母略有的小小微词也在穆蓉的美貌下消失无踪。 谁叫之前白逐年对穆芙的感情太明显,穆蓉这般的美人对此心有芥蒂也正常。 不过现在倒是方便了白行川,他抿了抿唇,在心中感谢了一番眼瞎的大哥,敲响了穆蓉的院门。 穆蓉早早换好了习武的劲装,正坐在后院树下的石凳旁喝茶,见白行川走进来,不由眼前一亮。 今日白行川穿的是红衣窄袖,与寻常打扮不同的艳色更显得他面容昳丽,连被简单红绳束起的高马尾也透出些少年意气的味儿来。 偏生剑客气质孤高,与月璧交谈时也神色淡漠,浑身散发的气息拒人于千里之外,与明艳的打扮一比纷杂矛盾,却让人更加心痒痒想要打破他的平静,让他露出些有趣的神情了。 大早上起来就看见美人美景,倒是让穆蓉心情舒畅了些。她眼中含笑,朝白行川勾了勾手。 白行川望见她那一瞬周身的冰冷如冰雪消褪,连眼神都像淬了星子。他快步朝穆蓉走来,乖巧地蹲在她身前,任由她抚弄自己的脸庞。 “卿卿……”他忍不住呢喃出声。 穆蓉手指停住,看着手下男人脸一寸寸地红了起来。 白行川犹不自知,握住穆蓉的手:“……我知无法和他相比,但就让我这般唤你,只让我这般唤你,可以么?” 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尤其是原本自视甚高的男人。想想初见时他高傲的神情,再看面前他就差小狗摇尾巴的模样,穆蓉失笑。 “可以。”她刚答应,背后便传来一声语气酸涩的嗤笑。 “卿卿?真是端的亲密啊。” 穆蓉回首,闻永安倚在门廊边双手抱胸。 昨晚他昏迷后穆蓉便命人将他周身的药粉毒针全清光了,连衣服都换了件白逐年的。 他比白逐年更高大,衣服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见穆蓉望来,他好似不耐烦的将衣服扯松了些,衣领散乱地耷拉在两边,将宽阔的胸肌大咧咧露出在空气中。 和白行川的流畅身形不同,闻永安更符合世人对男人的想象。若说白行川还停留在少年,闻永安便已迈入成熟的男人阶段了。 他冲看过来的穆蓉挑了挑眉,又将衣襟拉开了些,光是笑笑就具象了“邪肆风流”四字。 穆蓉莫名有些脸热,正欲端起茶盏喝口水,方才还乖巧如小狗的白行川却低了眉眼。 “他便是卿卿选中的人么?”白行川握住穆蓉双手低声问道,没等穆蓉回答,他抬头与穆蓉对视,认真说道:“搔首弄姿,不像是好人家的男儿。” 他丝毫没有背后说人的心虚,当然,本也是当面说的,说话声音一点儿也不小,至少闻永安听得一清二楚。 本就对这莫名冒出来的小公狐狸充满怨愤的闻永安气笑了,大步走到穆蓉身边坐下,一手揽住穆蓉的肩,一手端起茶盏抵到穆蓉唇边。 “我可不是那没眼力见的猫啊狗的,只顾自己私心,连夫人渴了也看不到。” “夫人,喝茶。” 明明练剑还没开始,穆蓉却已听到刀剑齐鸣了。 不过她对此接受良好,她仰颈喝下茶水,干脆斜靠在闻永安怀中,抽出了手。 白行川早已做好了不被偏爱的准备,在亲眼看见她毫不犹豫选择了闻永安时还是忍不住心口一悸。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你已经能在她身边了。 白行川心中安慰自己,又恢复笑容朝穆蓉温柔说道:“是我错了卿卿,不会有下次了。” 他拉住穆蓉右手,轻柔地在穆蓉手背印下唇吻:“汪汪,我是卿卿的小狗,卿卿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穆蓉感受到背后闻永安肌肉僵硬了一瞬,心中暗笑,也不知道白行川哪里学来的这些,和他相比闻永安段位都显得低了一些。 “乖孩子,不生你的气。” 穆蓉哪里会生气呢,两个男人的争风吃醋只要威胁不到她,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余兴节目。 不过余兴节目终究还是得排在正事后。 她端正身体,要白行川坐在另一张石凳上,认真问道:“我要学,也只要学一式剑招,要如白虹贯日,彗星袭月般一剑封喉的剑招,你可会么?” 她原本想向白行川学习完整的剑式,可转念又想起来自己那堪称朽木的天资。若是几十年如一日修习说不定能达到白行川如今的水平,可惜时间不等人,白逐年活不了多久了,他一死,她的计划也将开始了。 穆蓉的要求清晰明了,明了得好像有确切的目标。白行川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卿卿有想杀的人么?不若告诉我,我去……” 穆蓉打断了他的话,直接了当:“你打不过。” “而且,这个人,非得我亲手,杀了,才能解我心头之恨,还我心头之安!” 第238章 并蒂芙蓉23 两人虽不知穆蓉所说的人是谁,但她语气中势要将那人斩于剑下的恨意却听得一清二楚。 闻永安只为他的夫人感到心疼。 连商量如何杀死辜负了她的白逐年时,夫人也从未有过如此憎恨,难以想象,那人究竟对夫人做过何等恶事。 他越想越夸张,甚至怀疑起过去穆蓉终日戴着面纱,是否就是为了躲避那人的觊觎。 想到小小的穆蓉终日担惊受怕,也许还会在夜深人静时躲在角落哭泣,闻永安直感觉心脏都要被撕裂了,恨不能回到过去早些保护她。 他搂紧了穆蓉,安慰般将她抱进怀中,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些阴恻恻的狠意在她耳旁低声说道:“无妨,届时在剑上涂些见血封喉的毒药,定叫他有来无回!” 白行川学剑崇尚对剑至真至诚,听到涂毒下意识眉头一皱,仔细想后竟也认同地点了头:“如此胜算更大。” 看出穆蓉不想细说,两人没有多问,只暗暗下定决心自己去查。 穆蓉不想说也正基于此。 她想杀的人,除了那魔教教主顾靖渊还能有谁。 前世死去那一日,顾靖渊捏着她的脖子如同捏一只渺小的虫子,任她如何挣扎也撼动不了半分。 从被丢下蛇坑那一刻起,那双冰冷的眼睛就成了穆蓉的梦魇。 就算周围的人再多,只要回想起那无情的双眸,穆蓉就忍不住发抖,好像回到了毫无能力只能被随意拿捏的过去。 这深入骨髓的恐惧直到穆蓉修习了吸功之法才消退了些,想要彻底摆脱这种恐惧,她就非亲手杀了顾靖渊不可! 只是她对白逐年的恨意还有迹可循,对顾靖渊的恨意就毫无根据了,谁能想到两个从未交集过的两人有杀身之仇呢。 不好解释,也不想解释,穆蓉一想起那人就又恨又怕,只希望两人这辈子唯一的交集就是她杀了对方。 只是不知顾靖渊如今是否已经和穆芙扯上了关系,前世穆蓉在白家进退维艰,光是处理和白逐年的关系就够难了,对江湖事知之甚少,更不了解神秘的魔教教主的事。 穆蓉陷入回忆,手下意识掐进了掌心,连身体好似也回想起被啃咬的痛楚,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 “夫人!” “卿卿!” 时刻关注着她的两人心头一窒,同时握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继续伤害自己。 穆蓉惊醒,茫然抬眼看向眼前的剑客。 她好似一株即将破碎的洁白茉莉,眉间蹙起的忧愁与惊惶更叫人怜惜,瞥来的瞬间就让白行川放轻了呼吸。 “莫怕,卿卿。” 他抬手为穆蓉擦去了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帮你的。” —— 夏日的蝉吱吱哇哇叫得聒噪,树下执剑的女子手腕调转,剑光如银瓶乍破,将展翅的蝉钉死在树干上。 闻永安拍了拍手,微笑着赞叹:“夫人剑技大有进益。” 穆蓉横了他一眼,将剑抽了回来。 自那日后已过了两月,她日日勤耕不辍,只练刺剑这一式,若连蝉都刺不中,那她难免太废物了一些。 “药可配好了?” 她将剑插回剑鞘,没头没脑问了一句,闻永安却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药。 前些日子她叫白行川去查穆芙,他就猜到夫人是要动手送白逐年上路了。 还刻意将那小子调开,夫人真是人美心善。 “早已准备好了。” “今日天晴,大吉,我看是个好日子。”穆蓉冷笑一声,将剑交给等在一旁的月璧,“走吧,去看看我那——夫君。” 白逐年自莫名其妙染上风寒之后就一直没好,院子里整日回荡着咳声。 他也悄悄请过其他医师来,然而闻永安于医毒一道已近臻境,便是他师父药圣来也未必能察觉,更别说那些普通医师了。 看出他的提防后闻永安玩闹般给他换过几回药,若按他开的药喝便可浅浅止咳,一喝其他药便症状加重到连床也爬不起来,久而久之白逐年也认命了。 尤其是在闻永安调整他的症状,让其他医师诊出痨病后,白逐年的院子被牢牢封锁住,连院中人偶尔出来拿饭菜也被如临大敌的盯着,唯恐这病传染出去。 白家家主倒是心疼儿子,可痨病在这年头可不是能轻易治愈的,白家不可能交给一个弱不禁风的人。 白逐年好歹接手过白家一些权力,资源倾斜的变动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意识到自己被放弃的他再也绷不住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整个人都阴郁暴躁起来,偶尔还要砸些东西、罚些下人,如此就更无人苛责美丽的少夫人不去照顾他了。 穆蓉来的时候他才砸了一轮瓷瓶摆件,听下人颤颤巍巍禀报说少夫人来了,他手一停,脸上浮起些不自然的红晕,一边咳嗽一边说道:“要、要她进来。” 他努力地挺直因终日咳嗽而佝偻的脊背,想要掩饰狼狈假装成过去光风霁月的模样,但在看见跟在穆蓉身后的闻永安那一刻,他掩饰不住的杀人恶意只让他更加可怖。 “蓉儿……”白逐年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像没看到闻永安一般只朝穆蓉说道,“你来看我了。” 他站起身,想要靠近穆蓉,然而穆蓉身后那些奴仆恐惧的眼神阻止了他。 白逐年停在了原地,脸上表情变幻,停在了似哭似笑的诡异角度:“罢了,还是莫要来看我了。咳、咳咳,我这病总不好,不要过了病气给你。” 穆蓉自然是知道他这是中毒,并非会传染的肺痨,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扶住他佯装恼怒:“病了更该要人照顾。” 她回头,像是生气般看向守着的仆从:“你们且退下,待闻大夫熬了药再一并端来。” 仆从们整日跟白逐年相处,心中也怕被他传染了病,见少夫人发话了忙不迭地点头退下,带着闻永安往小厨房去了。 穆蓉叫月璧守好门,自己亲自搀扶着白逐年往屋内走去。 除了成亲那日,白逐年还是第一次与她靠这么近。 那时他还身体健硕,骑着高头大马去迎娶娘子时还将她惹恼了。 想起这,白逐年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笑意。 只是在瞥见镜中映出的两人身影时,他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第239章 并蒂芙蓉24 铜镜昏黄,镜中两人身影朦胧,却丝毫没有遮掩美人容色,反而照的她身形恍惚如仙人出世,越发衬得身边那瘦得像骷髅的男人丑陋得面目可憎。 那是……我?! 白逐年与镜中人对视一眼,逃避般转过头,不,这不是他! 心中愈是恐慌,他对穆蓉就越是眷恋。事到如今,他的身体已羸弱不堪,在白家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唯一一个能让他还傲然立于他人之上的,就只有身边国色天香的娘子了。 “蓉儿,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白逐年紧紧抓着穆蓉手臂,忽然开口问道。 穆蓉失笑,他这是毒坏脑子了?否则哪来的自信自己会心甘情愿留在一个废人身边。 房中无人,她也不想再伪装了。穆蓉没有说话,从白逐年手中拔出手臂,退了几步,眼光由上往下在白逐年身上扫视了几遍,其中轻蔑不言而喻。 白逐年脆弱的自尊心被她的目光击得粉碎,涨红了脸颤抖手臂指着她:“……你!” “我?我什么我?”穆蓉眉头一皱,嘲讽般看向对方,“是什么给了你我会陪着你的错觉?” 她抽出手帕擦拭方才被白逐年抓过的地方,又将手帕丢掷在地:“肮脏的蠢货,光是碰你,都让我觉得恶心!” 美人的厌恶足够令人心碎,更何况美人还是他名义上的娘子。手帕轻飘飘坠在地上,却像万钧铁锤砸在白逐年心中。 他脸色更加惨白,自病重以来的恐慌都化作了怒火。他冷笑出声:“我肮脏,我恶心,那又如何!蓉儿,别忘了,你是我的娘子!” “莫要如此叫我!” 前世白逐年把她当作穆芙的替身,在外人面前却总装作夫妻情深。尤其是随她回穆家时,当着穆芙的面一口一个娘子深情地唤她,夜晚又极尽粗暴地警告穆蓉不要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多可笑,她又不是天生下贱,怎么会爱上一个把自己当物件的男人,她只恨不得饮其血、噬其肉! 可那时她无力反抗,亦无助力,只能咬牙忍耐,好在现在,她无需再忍! 掠夺来的内力在经脉奔腾,熟悉的功法马不停蹄运转,穆蓉眼神冰冷,手臂以霹雳之势掐住了白逐年的喉咙。 “每次,每次你都能让我想杀了你。白逐年,世间哪有像我们这样的夫妻呢?” “喜欢姐姐就去提亲啊,自己没本事比不上别人,偏要拿我做筏子接近,我难道就不是人、没有心、不会痛么?!” 穆蓉收紧了手指,白逐年还想挣脱,但他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被穆蓉吸取,直到眼看着就要丧命,穆蓉才收了手,将他如丢废纸般丢在地上。 濒死的恐惧让白逐年彻底失了体面,他站不起来,只能用手撑地狼狈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望向穆蓉的眼中终于不再是属于上位者的高傲,而是——绝望! “你、你究竟修习了什么魔功!不!你不是穆蓉!” 敌人的恐惧是最好的美酒,穆蓉陶醉般感受着新增的内力:“魔功?谁能断定正邪,不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至于我是不是穆蓉,你又对我了解几分呢?” 白逐年张口欲言,却喃喃说不出什么来。他对穆蓉的印象大多数来自穆芙口中,若不是为了保持和穆芙的联系,他根本不会向穆蓉提亲。 是什么时候再也不会想起穆芙的呢?白逐年记不起来了。他想他是爱穆蓉的,否则怎么会情愿忍住不用名正言顺的相公名义去逼迫她,又怎么会在听到她和闻永安的风言风语时忍气吞声。 可穆蓉的诘问,他确实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穆蓉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何会有如此深厚的功力,更不知道她为何对自己充满恨意。 只是面对她的恨意,白逐年到底有些不甘心:“……我,我曾心慕过穆芙,但自遇见你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她了……” “那又如何!”穆蓉打断了他的辩解。 “你莫非想说,看见我之后,你的一腔爱意便换了人了,你现在渴慕的是我了?” 穆蓉嘲讽地看着他:“若我不是这张脸呢?” “若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我的境地又会如何?你会忘记姐姐吗?你会真心从此与我举案齐眉么?” 白逐年犹豫了,他扪心自问,若穆蓉不是这副样貌,他又会如何? “我娶的人终究是你,就算你不是如今这般模样,我也会尽我的职责,让你富贵一生。” 他自认为说的真心,却见穆蓉停在了原地。 泪水在她脸上划过,顺着勾起的唇角落下。穆蓉笑了,在眼泪中笑得疯狂。 就是因为听出了白逐年的诚恳,这些话才显得如此可笑。若白逐年真是这般君子,她的前世又算什么,一场天大的笑话么? 她已无心再去想象不可能出现的过去了,闻永安的药瓶就在怀中,穆蓉快步上前,掐住白逐年的脸,逼迫他张开嘴,将药悉数灌了进去。 “够了!你我的孽缘,就到此为止吧!” 穆蓉站起身,任由白逐年在地上痛苦的抠着喉咙,妄想将毒吐出来。 这副药是她特地要求闻永安研制的,中毒者会经历哑、聋、盲三苦,并且每日的痛楚都会加剧,在第四天上升到难以承受的程度,痛到愿意放弃活着,届时任谁来也只会以为对方是自己承受不住自戕。 白逐年还不愿死心,是他对不起穆蓉,他愿意以余生来偿还,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张口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只有自己听得到的气声,穆蓉就站在他身前,看他徒劳的往外爬。 白逐年不知道为何穆蓉不阻拦自己,那个地方,只要爬到那个地方,门口的小厮就会发现他的异状! 身体越来越痛,内力所剩无几,短短的几米距离竟像是天堑,隔断他生与死的距离。 白逐年眼前发黑,只能咬舌让血腥味刺激自己清醒一些,他几乎要绝望时,门口却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白逐年心中涌起莫大的喜悦,努力抬头想要向来人求救。 闻永安端着药,站在门口言笑晏晏:“白兄这是做什么呢?” 第240章 并蒂芙蓉25 熬药本就只是托词,闻永安随便丢了些药草煮了,刚热便端着药来了。 只是他到的不是时候,恰巧听到穆蓉在质问白逐年为何借由她接近穆芙。 “……没有心、不会痛么!” 白逐年没有回答,闻永安却险些连药也端不稳了。 他如何听不出穆蓉的颤抖与哭腔?明明是在逼问白逐年,夫人却像是在撕起自己的伤疤,固执地递到加害者面前,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痛。 闻永安闭眼,胸口发堵。 起初知晓白逐年娶不到姐姐,便向妹妹求亲的事时,他只是嗤笑对方自欺欺人,对这为数不多的好友并无他意,对在席间听起有人谈论讨论那位‘白少夫人’,也不过轻弹杯沿笑叹一句‘红颜薄命’。 那时他还不知道,他会对那位无辜的、被当做谈资、当做笑料的‘白少夫人’,一见倾心。 他原本还卑劣地窃喜白逐年有眼不识金镶玉,让他趁虚而入,如今他才明白初见时穆蓉对他的热情,究竟藏着怎样的悲怆。 被人尽皆知作为替代品嫁给白逐年的穆蓉,究竟是怀着怎样的绝望,才会毫不犹豫地向一个陌生男人献上吻呢? 他也不曾了解过她。 当初的冷眼旁观成了报应,那一句句别有深意的‘夫人’成了剜他胸口的刀。穆蓉早已和他说过,此生无心再嫁,就算白逐年死了,她也不会再将自己交托给任何人。 当初听到的时候,他不以为意,认为夫人只是被白逐年伤到了心,只要他耐心陪伴,伤口总有愈合那日。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穆蓉所说并非戏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夫人竟已心伤至此。 手指被药汤烫得灼痛,但真正流血的伤口在更深处。当年那些轻佻的杯盏相碰声,此刻化作千万根银针扎进肺腑。 他恨不能穿越时光捂住那个嗤笑的自己——他怎敢用\"红颜薄命\"四个字,轻飘飘地给这个活生生在痛的人定了命? 闻永安面无表情拂去洒出来的药汤,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和白行川始终得不到穆蓉的真心——她早将真心碾成齑粉撒在喜轿踏过的地里,余下的不过是淬毒刀刃,要拉着所有轻贱她的人共赴地狱。 他静静立在门口,直到屋内安静才走了进去,垂眸看着地上爬动的白逐年:“白兄这是做什么呢?” 蹲下身,闻永安将还滚烫的药仔细地一滴不漏喂给了白逐年:“夫人准备的药,可不能浪费了。” 白逐年紧抿住嘴,却被强逼着灌了进去。他喉间滚烫像吞了一团火,连声咳嗽吐出一摊混了血的水。 泪涕俱下间,他目眦欲裂看着闻永安亲密地扶住他的夫人。 就算说不出话,他也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喝骂:“……狗男女!” 闻永安不悦地瞧他一眼:“白兄满嘴污言秽语,未免失了风度。” 极度的疼痛之间,白逐年几乎被他一言气笑。风度,他如今还谈什么风度,难道还要他给你们鼓掌么! 闻永安却无心理会他,他掏出帕子,温柔地抚上穆蓉的脸,一点点将泪迹沾去:“夫人,莫要为这等人伤了心神,不值得。” 穆蓉抢过手帕,粗暴地将眼泪擦干。她和白逐年的纠葛结束了,她的哭泣不是为了白逐年,而是为了曾经的自己。 “走吧。” 万钧大山碎了一半,穆蓉步伐轻松路过白逐年,剩下的善后交给月璧,她在白家经营多年,加上自己前世的记忆,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的掌控比白夫人只强不弱。 穆蓉这辈子再无成婚的打算,既然能拥有力量,又何必将自己寄托给一个男人?故而从来到白家开始,她就在潜移默化地抓住白家的权力。 至于对她甚好的白夫人,穆蓉并无愧意。前世白逐年为穆芙挺身而出,反累得整个白家被顾靖渊覆灭,如今她来做主,能保得白家一世平安,她够对得起白家了。 闻永安追了出去,两人并肩迈出房间,唯留白逐年一人在屋内。 白逐年有些茫然。 事情是如何发展到如今这般模样的呢?明明娶到了绝世美人,明明交好了江湖神医,两件都是所有人会艳羡的事,现在却只剩下他独自苟延残喘。 烈阳的光恰好停在了门口,将屋内屋外划得泾渭分明。他仿佛看见穆蓉与闻永安从此光辉灿烂,而他自己只能藏在阴影,被所有人遗忘或是唾弃。 不甘心啊…… 可不甘心也无用。 月璧已走了进来,冷冷看着白逐年:“少爷,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劝您好好待着,您不会想要知晓我的手段。” 早已被白逐年日日打骂逼得心生怨怼的下人们默不作声,按月璧的吩咐将白逐年抬回了床上,每次睁眼,他都能看到不同看守的人,莫说求救,他连这张床都逃不下来。 在又一轮的痛楚中,白逐年总算明白了,他,已注定死去。 闻永安伴着穆蓉走在回院子的路上。 他不作声,穆蓉也不说话。一直到小院门口,穆蓉才堪堪停下,神色不明地看向闻永安:“不问些什么吗?” 她自然知道闻永安什么时候来的,也知道自己一时激动,将前世的仇怨也一同发泄了出来。闻永安只要不蠢,就不会发现不了她的情绪与遭遇并不相符。 她已做好搪塞的借口,闻永安却只是笑笑,温柔得不像那个轻狂的神医:“夫人不想说,便不说。夫人想说,我随时恭候。” 穆蓉愣了愣,闻永安往常也会说些撒娇卖巧的话来哄她,这句话听起来却十分真诚。 她狐疑道:“若不问,以后我可不会再说了。” 闻永安心中涩然,在他没来之前,她就是这么一点点试探着过来的么? 那些欺骗和折辱,要怎样才能愈合呢? “无妨,夫人只要为自己而活就好。”闻永安原本想抚摸穆蓉的发丝,但反应过来,手又僵在了半空。 他这曾对穆蓉视而不见的罪人,又如何有资格,在她也许是为了自保才委身于他的境况下,去恬不知耻地碰触她。 “夫人好好休息吧。”心脏又隐隐痛了起来,闻永安匆匆丢下句话落荒而逃。 第241章 并蒂芙蓉26 闻永安一消失就是几日,除了每日托月璧送些补身体的药,他一直没有出现在穆蓉面前。 直到下人尖叫着禀告白夫人白逐年的死讯,一伙人全聚集在白逐年院子里,穆蓉才再次看见他。 短短几日,他竟像是变了个人。眉目之间满是郁色,脸上掩不住的疲倦,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颓丧的气息,让穆蓉不由皱起了眉头。 见到穆蓉时,他竟也没上前,反倒像躲着她走一般,问丫鬟问小厮,就是不与穆蓉说话。 穆蓉察觉到他的躲避,脸色都变冷了。 她从不纠缠,当初强行留下闻永安也不过是为了保证白逐年死得毫无后患,以免给她日后掌控白家惹麻烦,这点她当晚已经和闻永安说过了。 眼下事情已成,闻永安若想走直接来与她说便是,大家好聚好散,平白闹出这副模样真是令人生厌! 自重生以来,穆蓉实在讨厌这般黏黏糊糊的动作,要说便说个清楚,要死也死个明白,重来一世珍贵,她没闲工夫和人纠缠不清。 若非众人还在房中看着,穆蓉非得抓住闻永安问清楚不可。 奈何人多,穆蓉狠狠瞪了闻永安一眼,气恼地走到白夫人身边。 白夫人正望着儿子的尸体落泪。 白逐年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满身都是被他自己抓出来的血迹。死因十分明显,是用床幔垂落的丝带将自己活活勒死。 明眼人都看出他已死了,脸色都清白了,身体里的真气都消散了,无可挽回,叫闻永安来不过是凭着几分侥幸,万一是假死呢。 不过幸运这事轮不到白逐年头上,他已彻彻底底是个死人。 穆蓉绞着帕子不让自己笑出声,“升官发财死相公”,三大喜事她也算完成一件了。 她低着头肩膀颤动,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在哭泣。白夫人悲从心来,拥着穆蓉挤进自己怀里。 “我可怜的蓉儿,是逐年无福,竟累的你一起受过。”她拍着穆蓉肩膀,一边为自己的儿子死去伤心,一边为穆蓉的未来难过。 穆蓉嫁进来虽才半年,并未圆房,但在世俗上已经算是寡妇了,若是再出嫁,也难做好家世人家的正头娘子。 可穆蓉这般美貌,若让她落入平凡家中,亦或是成为他人的妾室,谁又能忍得下心呢。 一时间,白夫人竟有些责怪儿子病的不是时候。若他能给穆蓉一个子嗣,日后穆蓉依着子嗣也好生活。 若是穆蓉知道白夫人心中所想,怕不是得蹦起来连夜逃跑。上辈子那孩子已伤透她的心,这辈子,她除了自己,谁也不要。 好在两人都无读心术,婆媳二人你哭你的,我笑我的,等白逐年尸首被郎中指挥着小厮整理干净,白夫人才放开穆蓉。 穆蓉忍笑都忍出眼泪了,盈盈抬起头时,望着白夫人一眨眼,一颗泪珠便顺着脸庞落下。 “好孩子,何苦强撑。”绢帕拂过穆蓉眼尾,白夫人自己先被那湿意浸得心头发颤,鼻尖一酸匆匆转过脸。 饶是不合时宜,她也得感叹一句,有穆蓉这滴泪为他送行,逐年也算不枉此生了。 白行川被打发出去搜集情报,在场除了月璧,就只有闻永安知道这滴泪的真相。 见过白逐年的死后,她心头的伤有没有好上一些? 闻永安这几日除了每日给白逐年添些新药,便是自虐般回忆着和穆蓉的相处。 一旦认清楚穆蓉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摆脱这桩婚事,往日的相处就从蜂蜜变成了淤泥,粘稠地裹着闻永安往下沉。 每一个和穆蓉亲密的瞬间,闻永安都在仔细回想,她究竟是否从中感受过欢愉,还是只为了应和他勉强装笑。 初见的那一吻,究竟是两人的沉溺,还是一人的沉沦? 床头鬓角厮磨之时,她又是否感受到过自己的情意? 尤其是回忆起穆蓉其实早已在他面前说过白逐年的恨意,可他只是心头怜惜并未真实感受过时,闻永安就恨不得将自己脑袋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榆木还是顽石。 白行川粘了上来后,穆蓉还叫他接受不了就滚,是他执意请求才被允许留在她身边,他以为穆蓉总对他有一点欢喜的。 可现在一看,是他在自欺欺人强求。 或许他该离得远远的才好,远到让穆蓉想不起来还有他这个人,还有这段屈辱的过去,可他又自私地不肯放手。 哪怕强忍住几日未见,今日她一个眼神,闻永安脑子里便又只剩下她了。 名满江湖的神医成了胆小鬼,他治得了所有病,唯独不敢治对她的相思。 穆蓉不知他想这么多,听白夫人安排丧事还得给白逐年守灵,顿时皱起了眉头。 守灵?她恨不得白逐年魂飞魄散! 想了想,还是得用上看家本领。 白夫人正吩咐着,便见身边的穆蓉攥着绢帕的指节已泛起清白,她却恍然未觉,像被折断的竹枝俯身去触碰白逐年的脸,被撕破的绢帕飘飘荡荡,落在白逐年再也不会翕动的唇上。 她还没来得及去安慰穆蓉,穆蓉便已像失了全身力气般,径直倒了下去。 “夫人!” “少夫人!” “蓉儿!” 现场兵荒马乱,离得最近的月璧才抱住穆蓉,转眼又被闻永安夺了去。 闻永安心慌得掐不准脉搏,纵使知晓穆蓉对白逐年只有虚情假意,可看到她倒下去那瞬间,慌乱已战胜了理智。 该死!他怎么察探不出来脉搏! 引以为傲的医术全然无用,怀中的人竟像是没了气息,闻永安茫然地试了一遍又一遍。 “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他声音在发颤,抱起穆蓉就往外走。 “师父……师父你在哪……” 闻永安像是回到了孱弱的孩童时代,一心想找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救命,语中的绝望连穆蓉都有些不忍了,悄悄放出些脉搏给他。 对天发誓,她只是突发奇想,在装病的基础上用内力压制住气息,却不料在炉鼎体质的坚持下效果如此之好啊! 第242章 并蒂芙蓉27 查探到脉搏的瞬间,闻永安才从难言的窒息中解脱出来。 他手臂收紧,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愿松手。穆蓉喘不过气,微微睁眸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闻永安才惊醒般放松了些力气。 白夫人边抹泪边追了出来,见闻永安站在原地不动,以为穆蓉已是不好了,顿时脑中如天旋地转,腿一软就要栽倒在地。 她倚着丫鬟,颤抖着问道:“闻神医,蓉儿、蓉儿她……” “少夫人本就体虚,方才悲恸过度,乃至于旧疾复发。”闻永安猜测到穆蓉的用意,自然不会戳穿。他惯会装模作样,面上的急迫毫无异样,连语速都快了几分。 旧疾,是了,蓉儿初嫁过来时确实病倒了不少日子。白夫人暗恨自己竟没有及时注意,又追问:“神医既已发现病灶,想来必有治疗之法?” 闻永安摇头,叹息道:“救急不救病,我只能一时保住夫人性命,然此症艰难,还需好好休养才是。” 听闻永安说能保住穆蓉性命,白夫人松了口气,连声催月璧护送穆蓉回院子休息,闻永安自然也跟了去。 进了屋,穆蓉站起身,冷冷看着闻永安,还没问话,闻永安先脸色一变,转头吐出一口血来。 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滑落,看着溅开的血花,穆蓉瞳孔猛地缩紧,下意识上前扶住他坐下:“怎么回事?!你中毒了?!” 闻永安嘴角泛着苦笑,哪里是中毒,不过是几日沉郁,大悲大喜之下心脉受创罢了。 他想说不必担心,但穆蓉的眼神让话停在了嘴里。白逐年已经死了,她不需要再伪装了,这样的关切与担忧,她是否也有些喜欢他? 就算他自欺欺人也好,且让这眼神多停留几分。 见他不语,穆蓉更急:“说话!这几日你神神秘秘躲着我,是不是就是为了这!” 闻永安到底没舍得让穆蓉担忧太久,他抬袖擦去嘴边血迹,恍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肆意笑道:“不过小伤罢了,夫人不必担忧。” “不必担忧?”穆蓉怒极反笑,揪住他的衣领欺身上前,“堂堂神医,把自己弄得神不神鬼不鬼的,闻永安,要不要我给你递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 哪里需要镜子,她的眼眸就足以让他看清自己。只是闻永安担忧的并非病情,他迟疑着问道:“我现在……丑陋么?” “闻永安!” 穆蓉已彻底不明白闻永安在想什么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竟还在担心他那张脸?!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穆蓉索性捏住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警告道:“我没耐心与你玩猜来猜去的游戏,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一五一十说出来,否则……” 威胁之语未尽,但她冷下的脸色已足以说明了。 闻永安心中轻叹,凤眸中的故作轻松再也装不下去,手指几乎掐破掌心,纠结万分,却只红着眼声音颤抖问出一句话。 “夫人,从头到尾,你是否真的对我一点喜欢都没有过?” 穆蓉原以为他会说些惊天的秘密或阴谋,却不料他问的竟是心意。 喜欢?是喜欢的,山穷水尽之时伸来的救命稻草,怎么会不喜欢,何况闻永安的样貌与身体算得上数一数二。 可也只是喜欢,若闻永安离开,她会失落,却不会拼命挽留。但看闻永安此刻的表情,他希冀的并不是口中的喜欢,是爱。 穆蓉无意给他虚假的希望,直接开口道:“我从不曾爱上你。” 闻永安的脸色一下灰白,仅存的侥幸在佳人笃定的回应里化为乌有。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夫人,真是绝情……竟连骗我也不愿意么?”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话到最后,泪水已经滑落而下。 穆蓉轻叹口气,伸手为他接住了泪。白玉手抚在侧脸,闻永安动也不敢动,若是最后的温存,还请上天怜惜,将时间再缓一些。 “我确实不曾爱过你,但,若是喜欢,也是有几分的。” 无限坠落的心回到了该有的位置,闻永安说不清感受,只感觉胸口处似乎被绵绵软软的糖撑满了,连天地也换了个颜色。 “有几分喜欢,那便足够了……” 得到穆蓉的肯定,闻永安总算放下了心中大石,待穆蓉逼问他这几日究竟怎么回事,他也忐忑地将从听闻婚事以来的心思变幻都告诉了她。 “是我言语轻佻头脑简单,从未细想过夫人的处境。” 他的歉疚听得穆蓉想笑,当下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你如今的歉意,不过是因为语中伤害的恰巧是我罢了。你爱我,便觉得亏欠我,心疼我。若白逐年娶的不是我,你会有半分怜意么?” 闻永安被她怼得一愣,仔细想后认真回道:“不会,若受苦的不是夫人,我只会当一桩耳闻忽略过。” “正是如此。” 穆蓉听他回答,不但不怒,反而大笑起来。 “你爱我的皮囊,我爱你的利益,这样才真是,天生一对!” 今生的爱来得实在轻易,脸变美了,仿佛全世界都是善人。若闻永安假惺惺说些恻隐之语,她前世的苦难又算什么,算她运气不好,没遇见这些大善人么?! 穆蓉笑得讽刺,闻永安听在耳中却有些难受。 若是未见过,他自然不会对这桩婚事有所动容。可在看清夫人是怎样忍耐着,一步步自己跳出泥坑后,他爱的就不再单是美丽的颜容,还有她坚韧的灵魂。 但他知道,穆蓉是不会相信的。 就这样吧,或许待到年华老去,岁月变迁,才能将真心冲刷到她的面前。 闻永安静静待穆蓉笑完,为她擦去笑出来的泪花,挑眉问道:“白逐年既死,夫人此前所说的计划可要开始了?” 穆蓉舒舒服服靠在他怀中,一边玩他垂下的发丝一边漫不经心答道:“具体的实施还得等行川带回来的消息,不过嘛,无非就是三步。” “三步?” 穆蓉扯了扯手中的小辫,在闻永安耳边呵气如兰:“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第243章 并蒂芙蓉28 小辫扯得头皮有些刺痛,闻永安顺着力道低下头颅,闻言疑惑道:“此三步何解?” 穆蓉计划简单粗暴,倒不介意说出来让闻永安参谋参谋。 “计划的实行.,还得仰仗那死鬼的丧事。” “白家虽在江湖有些势力,近五十年来族中子弟却是良莠不齐,全靠老一辈的名声撑着。” “从白逐年出生开始,他们便费尽心力为他打造威望,妄图他能重现原来的辉煌。” “可白逐年不争气,无甚天赋,打不出名声只能乖乖回来接任族长。” 可他死的太早了,早到白家堆给他的资源全部浪费。. 穆蓉冷笑:“若我没猜错,此次丧事白家定会大办,大到能让他们借机在武林众人面前再推出一位新秀来。” 说是猜,其实她早已亲眼见过了。 她嫁进来的婚事没有大办,毕竟只是个人尽皆知的笑话,她在白家人眼中也只是外人。 可她生下的孩子不一样,孩子是自家人,白家人如获至宝地培养他,洗三、百日、抓周,无不风光。 她起先以为是孩子受人疼爱,直到看到孩子被逼着禁食,一遍又一遍地训练去抓那小剑,才知他也不过是维系白家荣光的工具。 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她如何不心疼,可她忍着恶心奉承白逐年,一步步从他手中撺取权力,暗中给孩子一些便利,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鄙夷罢了。 穆蓉摇摇头,将记忆丢到脑后,冲闻永安继续道:“所谓请客,那些得罪不起的武林泰斗自当好好招待。” “囿于美色心生妄念的恶徒,则当斩首,顺便给我添些内力。” “剩下的,待我挑选挑选,留下做狗咯。”她笑得恶劣,对利用美貌交换少侠芳心和内力没有半点犹豫,上天既然让她重来,又赐给她这般容貌,不就是留给她用的么。 闻永安默然,穆蓉决定好的事从不会为了他人改变,他只能点头。 白逐年的死讯很快传了出去,白行川第三日便赶了回来,顺便带给穆蓉一个好消息。 半月前,穆芙与周家公子大吵一架后不知去向,但有消息称看见她和一个黑衣男子泛舟游湖。 黑衣男子,穆蓉下意识想起了顾靖渊,前世每次被穆芙叫过去当乐子时,那人总是一席黑衣,但她竟没料到穆芙此时便与顾靖渊有了交集。 不过这样正好,也省得她在花功夫去找人了。 穆蓉猜的没错,白家虽然遗憾自家少族长的死,但更急切如何推出下一任继承人,白家此代拿得出手的人没几个,白行川顺势出现在他们面前。 如今白行川回来,好戏也该开场了。 邀请各方人马的请柬被白鸽铺天盖地送了出去,有两人虽没有亲手收到,也阴差阳错到了附近。 穆向山险些被路过的马匹踢个正着,好在同胞弟弟穆向水及时将他拉回了身边。 “哥,小心一些。”穆向水有些无奈,他早说了,自己出来找芙妹就够了,兄长又不会武功,跟着反而碍事。 穆向山听出他的勉强,脸涨红了嘟囔:“又不是我想被撞到的,还不是那人不长眼,骑着马到处乱闯……!” 话没说完,穆向水急急捂住了他的嘴,江湖之人对视一眼都可能打起来,更别说像穆向山般人家还没走远就开始编排,这点距离和在对方耳边大声嚷嚷没有区别。 他捂得迟了一些,马上那人已手勒缰绳哒哒转马回身了。 “哼!我当是谁敢说咱不长眼,却是两个毛都没齐的小崽子!你家大人没教过,祸从口出么!” 骑马者看着两人华贵的衣裳,眼中闪过一抹羡恨,语气更恶劣起来。 穆向水心中长叹,正要代兄长赔礼说和,穆向山却忍不住了。 穆家世代经商,他从小在荣华富贵里长大,一见眼前人衣着便知道不过是个穷酸客,哪里能忍他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 “你这厮说话好没道理!本就是你纵马横行,差点撞了小爷!小爷还没找你算账呢!” 骑马者原本只是想欺负欺负这两富家少爷,顺便讹些路费,听他这般叱骂,脸色肉眼可见暴怒起来。 混江湖,混的不就是个面子!周围人多得很,还都是同道,若非为了躲避他们,他也不会蹭到那小子。 眼下他若是退让了,以后他断虎刀王石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思及此,他眼中凶光大盛,缓缓从马边将大刀解了下来。这两人看起来虽有些钱,杀便杀了,大不了逃到魔教去! 穆向山一出声,穆向水便知不好,只是仍不死心,连声道:“这位大侠,我兄长心直口快,一时失言,大侠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则个。” 说着还摸出块贴身的玉佩,连着一叠银票想要塞给王石。 他信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次却弄错了对象。王石本就是面子大过天的人,穆向山又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像是笃定他会收钱了事,穆向水此举对他来说就不是求和,是羞辱! “谁要你的臭钱!”他刀一挥,将玉佩斩开,银票被刀风卷起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下一瞬,刀便直接冲着穆向山的脖颈而去。 穆向山不会武艺,虽看着刀朝着自己飞来,脚下却已被恐惧凝住,动也动不了。 穆向水急急抽剑,勉强将刀打落,虎口却震得发麻。他不过会些防身的功夫,哪里比得过刀口舔血的江湖客。 眼见着王石一脚挑起大刀,狞笑朝自己二人走来,穆向水终于忍不住呼喊道:“诸位少侠,我有千金奉上,还请拔刀相助!” 周围的人实在不少,佩刀佩剑的泱泱一群,却都是冷眼旁观,并无一人应和。 江湖事江湖了,像他们二人这般自己先挑事,摆不平又想用钱解决的,他们看不上眼。 王石本还有些担忧,见无人相助放下心来大笑道:“拔刀相助?爷爷这就给你拔刀!” 穆向水绝望闭眼,也顾不上责怪穆向山了,只是哀叹:“我穆氏兄弟今日却是要死在这了!” 黑暗中许多风声刮过,本该出现的疼痛却迟迟未到。 他试探着睁眼,却见数柄兵器架住了王石各处,持剑的少侠们异口同声问道:“穆氏?哪个穆?穆蓉夫人的穆?” 第244章 并蒂芙蓉29 “穆蓉?我等是有一妹唤作穆蓉不错……”但平凡普通默默无闻,怎么也不像是少侠们口中提到那人。 穆向水把后半段话咽了下去,无论那位穆蓉姑娘是谁,且让他借借名头。 听他承认,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出现在白家庄附近,还有个妹妹叫穆蓉,应当是穆家派人来吊唁自家姑爷了,可这两人无论容貌还是姿态,都离那位夫人差得太远。 穆向山腿脚发软,被穆向水扶着勉强坐到木凳上正喘粗气,听着议论也觉着不是自家妹妹。 他印象里的穆蓉常年戴着面纱,唯唯诺诺得很,哪里会是诸位少侠口中的大美人。 他悄悄扯了扯穆向水衣袖,想趁身份还没被戳穿先离开,围观的却不是瞎子,一眼看出他的心虚来。 一脾气爆的少年见状,不顾同伴的阻拦抽了刀往前,抵在穆向山颈边冷笑:“你们倒是胆大,口无遮拦便罢了,竟然敢拿那位少夫人做筏子来欺瞒我们!” 少夫人,冰冷的刀锋激得穆向山寒毛竖了一背,危机下脑袋也灵光了:“对!对对,我二妹妹嫁的正是白家庄的大公子白逐年!” 他说得笃定,暴躁少年也犹豫起来。穆向水赶紧从身上摸了穆家钱庄取钱的牌子给他看:“这位少侠,我是穆家三子穆向水,这位是我兄长穆向山,若您说的是白家少夫人,那便是我等的妹妹无误了。” 少年朋友笑眯眯将牌子接了过来,顺手揣进怀中:“既然是蓉夫人的兄长,那随我们一同上去拜访也无妨吧。” “这……”穆向水有些犹豫,他倒是不怕穆蓉不认自己二人,只是担忧耽误时间去找芙妹。 他一犹豫,周围人的眼神又冷了两分,穆向山被看得害怕,立即拍板:“去!自二妹出嫁,我们还未见过,也是时候去拜访拜访了。” 说去拜访穆蓉,周围的人立刻热闹了起来。骑马的骑马,赶车的赶车,老老实实跟在几人身后。 跟随的人太多,视线太烫,穆向山坐立不安,装作无事,一路与自称问剑山庄萧剑远的暴躁少侠闲聊。 待到休整时,他实在没忍住小声问道:“萧少侠,却不知身后诸位跟着我们,是为何啊?” 萧剑远冷笑:“还能为何,不过是痴心妄想,想要去拜见那位夫人罢了!” 这些人全是去见穆蓉的?穆向山心中惊讶,他这妹妹嫁给白逐年也算是嫁了个好人家,都能狐假虎威让这些人求着拜见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信爹娘的话,说什么白家倾颓,把芙妹嫁到周家,以至于如今不见人影。 得了答案,穆向山鬼使神差又问了一句:“那你呢?” 他惊奇地看着萧剑远冷峻的脸越来越红,瞪了他一眼跑远了。 原以为少年脸皮薄不会再过来,可走了没多久萧剑远又晃晃悠悠策马靠近,十分不经意地询问他们可知道穆蓉的喜好。 这倒是把两人难住了,他们哪里记得那躲在角落的妹妹的喜好,想来也就是寻常女儿家那些了。穆向山随口编了一些,靠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多,一个个竖起耳朵,像是白墙上的猫儿们。 穆家二人虽然平日里也被奉承,但那些要不就是一同玩耍的纨绔,要不就是跟班,哪里被这么多风华正茂少年人关注过,当下讲得脸红耳赤也不肯停下。 一群人到山庄时已是傍晚。见白家挂起的白幡,穆向山和穆向水惊疑地对视一眼,他们出门时可未曾听说过白家有丧事。 暴躁少年打马上前,见白家仆役垮着脸来迎接,知道他要说什么,提前道:“你这厮作甚怪样子,还不快去禀告,少夫人的兄长们来了!” “少夫人的兄长?!”方才还愁眉苦脸的仆从倏地抬起头来,“不知是哪位?” 穆向山和穆向水从人群中心处打马而出,十分自得地昂首挺胸。白家仆从瞅了好几眼,愣是没看出他们和自家少夫人有何相似之处。 不过应该不会有人蠢到来冒充吧,他摇摇头,将二人迎了进去。 其他人想跟着一起进去,却被他拦在门外。这些人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打得什么龌龊主意!他家少爷尸骨还未凉呢,这群家伙就想在少夫人面前卖弄风骚了! 夫人可是嘱咐过了,年岁大的客人迎进庄子,其余人全安排去山下住着,丧仪未开始,他们休想进白家门! 被拦住的少侠们纷纷叹息扼腕,但并不意外。 每日来拜见的人太多了,那位少夫人又病弱,只有第一次跟着师父或者长辈来的幸运儿才能见到她。他们这群人其实早该走了,不过是不愿离去,才厚着脸皮在白家山下住着的。 萧剑远也被仆从皮笑肉不笑拦下:“多谢萧少侠护送少夫人的兄长至此,改日定当送上谢礼。” 谁要你的谢礼,萧剑远臭着脸,他要的才不是谢礼,他只想进去再看她一眼。 上次随师父来时他表现得太笨拙了,不知她是否还记得?若是记得,会不会觉得他蠢笨?可若是完全不记得,萧剑远又有些失落。 他努力试图用眼神逼退对方,白家仆从毫不示弱,眼睛瞪得比他还大。虽然武艺比不上对方,他笃定的就是没人会当着少夫人面打他! 僵持一阵,萧剑远怏怏败下阵来,垮着脸正要走,身边看笑话的好友齐谚一把拉住他,状若惊讶地从怀中掏出穆向水的玉牌:“瞧我,竟忘了将牌子还给穆三兄长了。” 仆从脑袋上绷起青筋,这群少年人,还真是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不劳少侠担忧,小的送进去就好。” 齐谚手一捞,从他手中将牌子又捞了回来:“那可不行,听穆三兄说着牌子可去钱庄随意支取,如此宝物,不亲手交给兄长我可不放心。” 他手指点着玉牌,感慨道:“哎,今日要不是我这好友仗义,两位兄长可是险些命丧他手。不过小小救命之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他都这么说了,白家仆从只好开了门,恭身道:“两位少侠,请。” 一群人出的头,偏他俩有这荣幸!众人在背后咬牙切齿,齐谚掂了掂玉牌,在好友敬佩眼光里悠然自得驱马直入,连眼神都没留下半分,谁让他们不知手快有手慢无! 两人比穆家兄弟进得晚些,刚到灵堂门口,便听屋内传来喧闹,那听过就思之如狂的女声正在悲泣:“……二位兄长又何曾在意过我?!” 第245章 并蒂芙蓉30 听说自家兄长来了,还是两位,穆蓉不免有些惊讶。 白逐年的死讯才传出去五日,以穆家的距离和态度,说不定还会错过头七。这提前两日快马加鞭,难道是有求于白家? 不过既然来人了,她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唤来月璧,让她为自己涂了些胭脂充当眼角哀红,穆蓉眼神一转哀戚从后堂走了进来。 穆向山穆向水一路已经知道逝世的正是白逐年了,见到穿着白衣的白家老爷和夫人,不免心下忐忑。 他们这妹妹果然是个不幸的,在家没人亲近,嫁人半年相公竟死了,说出去都以为是穆蓉克夫。 因着这点猜想,两人交谈里就藏了些愧疚。白老爷和白夫人坐在主位,看上去波澜不惊,心中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人穆家好好的大美人嫁过来,自家儿子心有他人,未圆房就走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连累对方做了寡妇,如何不心虚、 两方怀着共同的心思,聊着还算顺畅。穆向山虽对江湖没有经验,应对长辈却很有一套,穆向山吃着茶盏,边听他哥糊弄白家夫妇,边百无聊赖地用余光打量白家装饰,一侧头,与进来的人正巧对上了眼。 灵幡垂落的阴影里,穆蓉正抬手撩帘,素麻的广袖滑落,露出的雪腕比案上定窑瓷瓶还要莹润三分。 忽有穿堂风掠过,孝服收束的腰身在风里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越发显得伶仃,让穆向水不由想起家中那株被春雨压弯的白玉兰。 美人未语泪先流,眼角那抹将干未干的残红,叫穆向水心猛地抽紧了一下,连手上的茶盏也失了温度。 “这位是?” “二位兄长!” 两声话语撞在一起,堂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白夫人袖子里的绢帕都快被指甲掐断了。 她早知穆家对蓉儿并不重视,不然也不会心知肚明将二女儿嫁过来保护大女儿的名声,却不料荒唐到这个地步,作为兄长也好,常人也罢,怎么可能记不住这张脸?!只是不认罢了! 攒了一肚子怒火,看穆蓉脸色惨白,舍不得她难过,白夫人咬牙挤出个难看的微笑为穆向水打圆场:“是我白家照顾不周,以至于蓉儿憔悴,连二位都认不出来了!” 穆家二人俱是大惊,穆向山直愣愣盯着穆蓉说不出话,穆向水难以接受,不假思索否认:“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是穆蓉?!” 手帕‘唰’的撕裂,给脸不要脸!白夫人下意识望向穆蓉,她像被兄长的否认刺伤般连退几步,泪珠如帘滴滴滑落,只能勉力咬着嘴唇不出声来维持体面。 同为女人,白夫人轻易体会到她如今的绝望。娘家是出嫁女背后的脊梁,她本就落到寡妇的境地了,娘家兄长还不认她,如何叫她不苦。 他们不认,白夫人可是要护着的,无法指责穆家,她厉声道:“二位还真是孝悌有加!这才数月不见,竟连自家姐妹都不认了么!” 白夫人的话极重,不反驳是不行的,穆向山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来,眼神不肯从穆蓉身上挪开半分。 穆向水手牢牢抓着两边扶手,努力想要将心神从摄人的美貌中抽离出来,结果也全然无用。 穆蓉提帕拭泪,状若坚强走入堂中,扯着白帕含泪盈盈看了两人一眼,扑进白夫人的怀抱:“母亲,想来是蓉儿犯了大错,竟惹得两位兄长要将我逐出家门了!” 白夫人一把拢住穆蓉,美人入怀先到的是铺面的香气,随后才是温香暖玉。枉她在世几十年,还是第一次享受美人的投怀送抱。 她怜惜地扶着穆蓉,转眼看堂内几个男人的眼神都凶狠起来,连旁边的白老爷也没逃过。 “既然二位少侠不承认是我家儿媳的兄长,那就恕白家不招待了!来人,将二位请出去!” 守着的仆从自然是听到堂内吵闹的,对欺负自家少夫人的家伙毫不留情,揪着两个就要往外拖。 虽不愿承认这是自家妹子,但两人更不愿离开。 “夫人!夫人还请恕罪!是我们一时糊涂了!”穆向山连滚带爬挣脱抓着自己的手,倏地跪下,朝白夫人的方向膝行几步,眼睛却始终望着穆蓉。 穆向水也帮着补充:“是啊!我二人一路到山脚,颠沛流离还险些命丧他人,不就是为了蓉妹妹么!” 他们说得情真意切,白夫人拍了拍呜咽的穆蓉,看他们又是一声嗤笑:“胡说八道!你穆家家大业大,来吊唁我儿,难道只指派你们二人?何来的颠沛流离一说!” 两人对视一眼,有苦难言。 就算穆芙已成婚,离家出走的消息传出去也有碍名声。他们主动请缨,不就是为了隐瞒芙妹的行踪么。 可看着伏在白夫人肩头哭得伤心的穆蓉,穆向水咳了一声,看了眼周围虎视眈眈的仆从,请求白夫人让他们退出去后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吾等却是为了寻人而来。” 两人一五一十说了,白夫人越听越生气,忍不住暴怒出声:“也就是说,若非今日被堵住,你们还想不起自己有个远嫁的二妹了?!” 话刚说完她便后悔了,果然,怀中的美人儿媳微微颤抖起来,揪住她衣物的手青筋浮现,好似白玉像上出现的裂纹,连肩头也濡湿了一片。 穆蓉原以为自己不在意的。 前世顾靖渊屠了周家、灭了白家,但穆家却一直好好的,甚至借他的势更扩张了几分。 直到死前她都安慰自己,没人来救是因为穆家毫不知情。 直至今日才晓得,原来穆家女儿不过半月不见,他们就能翻山越岭亲自去找的啊! 穆蓉不明白,就算他们更喜欢姐姐,自己难道就不是穆家的女儿么?她的存在在魔教从未掩饰过,穆家就真的一点也不知晓么?究竟是不知晓,还是不愿知晓! 爱与不爱,界限竟如此分明!穆蓉闭了闭眼,将泪水全部忍了回去,早已知道的事实,不过是又一次被真相戳痛而已。 “无妨的,”她轻轻启唇,像是在说服自己,“母亲不必为我伤怀。” 她转头望着两人笑了,笑声凄楚,更似自嘲:“姐姐素来更惹人心爱,我早已习惯了……” “并非如此!”穆向水心痛难耐,立刻出声反驳,“我和兄长也是很惦记你的!” “真若惦记,又怎会连我是谁也认不出!”穆蓉怒火上心,为前世的自己不平。今生改变大,前世也认不出来么! 穆家二人被她堵住话语,她转过头,再也忍不住般抽泣起来:“我早该知道的,二位兄长,又何曾在意过我!” 第246章 并蒂芙蓉31 穆向山穆向水张口结舌,记忆里陪伴穆芙已占据了他们大半的时间,另一位谨小慎微从不做声的妹妹自然便被忽略了。 穆向水硬着头皮为自己解释:“过去是我们疏忽,但作为兄长,自然是关爱你的,怎会对你毫不在意。” “是啊,芙妹性子娇,我们才多照顾了一些。”穆向山从一旁附和,“我记得的!蓉妹你最喜莲花,尤其爱并蒂双姝,小时候我们还刻意为你雕了支簪子呢。” 他隐约记得自己将簪子递给穆蓉的画面,想来是没错的。 穆蓉掐紧了手,再忍不住愤怒,冷笑道:“兄长还真是好记性,可惜我从未喜欢过并蒂莲!” “不可能!我明明递了簪子给你!” “是递了簪子,”穆蓉仰头,将眼泪擦干,看向他们的眼神里空余冷漠,“数十支为姐姐雕刻后留下的废弃品里,只随便丢给我一支,我就该视若珍宝感恩戴德哥哥的施舍了!” 白夫人忍无可忍,拦在穆蓉面前:“两位还真是好口才,今日我且告诉你,莫以为蓉儿背后没人撑腰!你们穆家若不认,从此以后,蓉儿就是我白家的人!” 穆向山脸色惨白,随着穆蓉的话记忆渐渐清晰,那时他与弟弟听说穆芙生辰在即,便刻意挑选了好木料,一起雕了簪子送与她做礼物。 至于穆蓉那只,不过是两人同天生日,被下人提醒后随便送去的。 幼时的不在意成了回旋镖正中眉心,眼前穆蓉眼眶红红,穆向山竟不敢与她对视。 胸口仿佛破了个大洞冷冷往里灌风,怎么会这样呢,当初娘亲有孕时,他明明发过誓要做好兄长的。 穆向水亦是颓然,只是不愿放弃。 白逐年已死,白夫人是婆母,难道还能允许蓉妹改嫁,若将蓉妹一人留在白家,岂不是任人宰割。 他又想起上山时围着自己那群少侠,如今他倒是明白他们的用意了。离了白家,蓉妹想要招婿简直易如反掌,就算不愿再嫁,他也愿意养她一辈子! “伯母说笑了,蓉妹是我穆家人,血缘是如何也断不了的。眼下大公子过世,想必蓉妹不免心伤,不如先随我等归家休养几日,也免得触景生情。” “我与兄长也会尽力弥补过错,还望蓉妹给我们一个偿还的机会。” 白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两人厚颜无耻到这般地步,空口白牙就想将事情糊弄过去,还想借着血缘将自家儿媳带走。 偏生他们说的有理,她还真没法反驳。苦恼之际,听小厮禀报有两位少侠求见,白夫人忙不迭让小厮将两人带进来。 萧剑远和齐谚已在外头听了一阵了,他们身怀武艺,小厮听不见的他们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听见穆蓉被逼着自揭伤疤,萧剑远险些将身边的墙砸烂,齐谚一直挂着的微笑也失踪了。两人一言不发,心中却都升起了一股郁气。 人是他们带上来,原本他们还想借着两人身份,或许能与少夫人再见一次。早知带上来会让少夫人伤心哭泣,他们就该在山下将两人杀了,一了百了! 两人走进堂中,向白家夫妇行礼,抬头间眼神不约而同望向穆蓉,又在瞬间避嫌般躲开。 齐谚从怀中取出玉牌,却没递给穆向水。 他挺直腰,眼神锐利:“还请伯父伯母恕罪,我与剑远在外无意间也听了一些,这位穆三兄长,我听你说想要弥补对少夫人的忽视,是也不是?” 穆向水脸皮臊红,一路上他听兄长信口开河并未揭穿,现在却让两人得知了真相。 他艰难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齐谚扬了扬玉牌:“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既然穆三兄想要弥补,不若就将这玉牌赠与少夫人如何?” 他一路打听过了,这玉牌是穆家钱庄的凭证,认牌不认人,只要拿去钱庄就能取三十万两。 就算穆家家大业大,三十万两也足够心痛许久了,正好拿给少夫人傍身。 穆向水没有丝毫犹豫:“就按少侠说的办!” 三十万两就三十万两,大不了他自个儿拿存的银钱补上,蓉妹这样的美人,就该穿最好的衣料,住最贵的屋子!若能博得蓉妹一笑,这三十万两也值了。 他怕不够,还转头催促穆向山,让他把他那块也拿出来。 穆向山吞吞吐吐,却不动作,萧剑远开始冷笑:“你答应的爽快,这位穆二公子可不见得乐意。” “我并非不乐意!”穆向山大喊。 “那你倒是拿啊!”萧剑远毫不示弱。 “我!我!”我了半天,穆向山悻悻垂下头,小声道:“我的那块……给芙妹做嫁妆了。” 周家虽近,到底是嫁到别人家,他怕芙妹银钱不够会受磋磨,在上花轿前将玉牌偷偷给了她。 穆向水如遇晴天霹雳,恍惚间明白了为什么一路上兄长都自信可以找到穆芙,只要穆芙用了牌子取钱,他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对方踪迹。 但现在最重要的已不是穆芙的行踪了。 他下意识看向穆蓉,她没有再哭,反而大笑起来。 “好,好啊!我穆蓉何德何能,有这么一位关爱姐妹的好兄长!” “你怕穆芙受委屈,你怕穆芙缺银钱,那我呢,我代替姐姐来嫁给白逐年,就是来享福的了!” 她明明已经知晓了穆家人对她和穆芙的区别,可他偏偏还能往上再添一刀。 穆向山是好兄长,但不是她的兄长。他在将玉牌交给穆芙殷殷叮嘱时,可曾想起过自己另一位远嫁的妹妹? 穆芙彻底心死了,或许她这辈子就是没有欠缺亲缘的。 她几步上前,从齐谚手上接过玉牌,丢向穆向水:“拿上你们的玉牌,滚!” 穆向水捏着玉牌,看着穆蓉怨恨的目光,喉间像是噎了一大块冰块,又冷又痛,痛得他说不出话。 “蓉妹……”穆向山亦是心痛,颤抖着喊出名字,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滚!”穆蓉倏地从萧剑远腰间抽出剑来,在众人惊慌的阻拦中割下一缕发丝,剑尖冷冷指向两人,“苍天在上,还请诸位一同做个见证!” “从此以后,我穆蓉与两位——缘、断、亲、绝!” 第247章 并蒂芙蓉32 “蓉妹!”穆向水目眦欲裂,直直面对着剑尖,不肯相信方才听到的无情话语。 他眼睛猩红,握上剑刃,手中鲜血淋漓,脸上却还挂着微笑,小心翼翼讨好:“蓉妹,不要说笑了……二哥的玉牌给了穆芙,哥哥的可是留给你的,若是少了,我还有些产业,一并给了你好不好?” 穆蓉只是冷冷看他,手上的剑晃也没晃,沉下的眉眼已告诉他答案,她绝不打算收回那句话。 “妹妹当真、如此狠心?!”明知不可能,穆向水还是不甘心,“若我说,我非要带你走呢?” 伤害美人,已是天底下最罪孽的事了,伤害的美人是自家妹妹,那更是罪加一等,穆向水自觉罄竹难书。他不愿离开,以穆蓉现在的性子,走了便是此生不复相见,何谈赎罪。 剑又往前递了几分,穆向水手心伤痕翻滚出血肉,穆蓉视若不见,语中恨意尽显:“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她已不再需要兄长的帮助了。 齐谚与萧剑远对了个眼神,今日两人一错再错,将错的人带了上来,原本想弥补反而激发了更大的矛盾,现在必须动手了,决不能让少夫人留下弑兄的罪名。 萧剑远脚下一纵,一掌击在穆向水身侧,将人拍倒在地,回首便见好友站在少夫人背后,与她同握住剑柄,即便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依旧好似将人拢在怀中,亲密得碍眼。 齐谚不理会萧剑远的恐吓眼神,他离穆蓉太近,连语气也柔和得像对一朵花:“少夫人,何必为不值得的人如此动怒。且将剑让我拿着吧,莫伤了您的手。” 穆蓉看了眼跌倒的穆向水,依言放了手。 她讨厌两人,但还不到要亲手杀了的地步,即便是死,表面也得死得和她毫无关系才好。 “我累了,母亲,将他们赶出去吧。”穆蓉转身,面露疲惫,白夫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一面亲自扶着她,一面吩咐仆役将两人连带萧剑远和齐谚一起请出去。 穆向水失血太多,已昏过去了。穆向山失魂落魄,吐了口血也倒了下去。 萧剑远从好友手上接过剑,拽着他往外走。走出白家仆人的视线,他突然转身,狠狠往齐谚脸上揍了一拳。 “你发什么疯!”齐谚吃痛,捂着脸怒道。 萧剑远死死捏着拳头,眼睛圆睁,眼看着还想再揍他一拳:“你偷亲她!登徒子!” “哪有!”回忆起她耳尖蹭过唇边的柔软,齐谚眼眸暗了暗,“无意中碰到罢了。” 多年好友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萧剑远勃然大怒:“你还敢想!” “停停停,”齐谚是天机门弟子,论武力实在比不上萧剑远这剑痴,“你与其在这吃飞醋,不如想想怎么才能让夫人开心一些!” 萧剑远冷哼一声收了手,转而看向昏迷在路边的穆向山穆向水:“这还不简单,将这两个蠢货杀了便是。” “若杀了他们就能让少夫人欢欣,白家早就动手了,能轮到你我?”齐谚鄙视好友的脑子,“可还记得我们进去前白夫人说了什么?” 萧剑远皱眉,想起来了:“穆家不认少夫人?” “剑痴,今日我便教你个道理,老人不慈方有兄弟不睦。” 齐谚走到穆向山身边,揪住他的发髻将人拖了起来:“若是穆家父母疼爱少夫人,这两蠢货丢给她那破簪子的时候就该被打死了。” 萧剑远却是不解,以他来看,少夫人值得世间最美好的一切,穆家人究竟是为什么,竟对她不管不问。 “谁知道呢。或许他们都是傻子,或许他们都是瞎子,”齐谚将穆向水踢给萧剑远,“想知道,问问他们不就得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一个揪着下山而去。 随后的询问不需要两人出力,一大群人正守在山下等消息,齐谚遮掩了些细节,只说两人惹得少夫人悲戚愤怒,玄英宫的大师姐和雀楼的杀手就开始竞争起审讯的名额了。 待他们听到为了防止认错两姐妹,穆蓉自幼时便常佩面纱,他们愈发肯定穆家待穆蓉不好了。 甚至有人心怀愤恨,若非穆家刻意遮掩,自己岂会不知蓉夫人的天人之姿,哪轮得到白逐年腆着大脸去求娶。 “等等!”一人偷偷泄愤时忽然想起,“他们既然根本不记得蓉夫人,那一路上他们说的那些蓉夫人的喜好,岂不都是信口开河?!” “什么!”一人发出悲鸣,“我已经去信姐姐,要她把我的收藏全当了去买礼物了!” 像他这般做的人还不少,不过脸色最黑的,要属打听到美人消息后隐瞒身份亲自来看的百晓生。 自穆蓉的美貌传扬出去后,来找他买消息的人数不胜数,这时间,他卖出去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到人手中了。 可恶,他都多久没卖过假消息了,这是对他职业的侮辱! 越想越气的少侠们和百晓生可不会忍着,当天就骂起了穆家有眼不识金镶玉。 消息一传播,对美人美貌无感,或是没去白家凑热闹的人也开始感兴趣了。 豪门恩怨,双生姐妹,待遇天差地别,鱼目视若珍珠,美人反受苛责,多有意思的话题,连说书先生也即兴创作,以此为主题编起话本子来。 穆芙才踏进店里,便听到茶座旁那老头在讲书。 “昨日咱们讲到那杨家不识好歹鱼目混珠,将二女嫁给那荒唐子,却不料二女面纱下是天仙之姿,那荒唐子一见便倾了心,再不出去浪荡,整日发狠读书,竟考上状元,给妻子求了个诰命。杨家闻此一事又会怎样应对,且听我慢慢道来……” 穆芙起先听着有趣,越听却越耳熟,在老头说道荒唐子带着夫人归家,双生姐姐悔不当初时,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胡编乱造!” 店中客人正听得津津有味,被她突然打断,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穆芙被他们看得脸一红,想起故事里自己的卑微又气上心头,朝身旁的黑衣男子抱怨道:“顾靖渊!他们都欺负我!” 第248章 并蒂芙蓉33 顾靖渊看着娇俏的女子,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梁:“傻姑娘,有我在这,你还不知要如何做吗?” 穆芙眼睛一转,叉腰向周围的人解释起来:“你们可别被骗了!这故事中的妹妹可是自己看中了白、看中了荒唐子,为他茶饭不思,姐姐为了让她如愿才让她嫁过去的!” “姑娘这话倒是有趣,你的意思是,那妹妹恍若天仙,偏偏心中只有那痴恋姐姐的荒唐子,还使尽手段嫁过去?” 穆芙点头,还不忘纠正对方的说辞:“她不过和姐姐有几分相似,倒也算不上天仙一词。” 茶馆内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这、这小姑娘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连百晓生都说妹妹堪称江湖第一美人,咱都要信了!” “就是!我兄弟可是去拜见过的,如今都回来三日了,还是不吃不喝,说忘不了蓉夫人那一眼!” “呦呵!真这么美?说得老子都心痒痒了!” “得了吧,白家现在山脚都住满了,要不我兄弟也不会被赶回来。你现在去,怕是连山都上不去喽。” 几人畅想着那位蓉夫人究竟有多美,竟将穆芙忘了个干净。 穆芙自恃貌美,还未被旁人如此忽略过,眼眶很快就红了。 顾靖渊哪里舍得心尖上的小姑娘被如此冷待,眼神一厉,桌子一拍,内力裹挟着筷子直直掷出,将刚才还笑着的几人连同说书先生一起钉死在原地。 周围茶客寂静了一瞬,随即一哄而散,只留茶馆掌柜瑟缩在柜台后。 穆芙也呆了,脚一跺生气道:“顾靖渊!你又乱杀人!” 顾靖渊轻笑,扇子敲了敲她的头:“这可不算,是他们先冒犯你的。” “那、那也不行!”穆芙气鼓鼓瞪了顾靖渊一眼,“我再也不理你了!” 掌柜看着男子追着女子出去,两人在无人大街里上演完了一出你爱我我不爱你的纠缠戏才离开。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天色黑下来,确定两人不会再回来才鼓起勇气爬出柜台。 ‘作孽啊……’掌柜心中叹息,那几位茶客他不熟,说书人却是他见对方可怜,家中已无长辈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儿才特意请来的。 为了多些赏钱,说书人每日都将听来的新鲜事编进故事里,从不懈怠,却不料惹来杀身之祸。 掌柜的摇摇头,那姑娘说得好听,倒是留些银子来赔偿啊,罢了罢了,还是他大发善心,帮着操持丧事吧。 夜幕沉沉,湖中行舟上,穆芙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 再一次探手去拿酒壶时,顾靖渊止住了她:“你已喝得够多了。” 穆芙醉眼惺忪,借着酒劲一摔杯子,气呼呼瞪着顾靖渊:“他们都欺负我,你也要欺负我吗!” 顾靖渊不语,穆芙眼一眨,泪珠砸落在他心上。 他长叹一声,为她拂去泪水:“我哪里舍得欺负你。” 穆芙再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大声哭泣起来:“妹妹和我容貌相似,幼时喜欢扮做我玩闹,母亲才叫她戴上面纱的!我没嫉妒她!” 顾靖渊抚摸着她的长发:“我自然是知道明白你的。” 他动作温柔,眼中却露出噬人的寒意。他的小姑娘最是天真善良,才会连算计都看不出来。 “某要担心,”他的手在穆芙颈上一掐,已哭得抽泣的穆芙软倒在他怀中,他将穆芙拦腰抱起走进船厢,盯着她的睡颜语气轻柔,“待醒来,碍眼的蚊虫就会消失了。” 山林寂寂,听不见该有的鸟叫虫鸣,数道黑影静静耸立在白家附近的林中。 晚霞初现时教主突然传讯,诛杀白家少夫人,在天亮前将头颅带回教中。 若是之前,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们这群魔教专门培养的杀手谁都可以做到。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白逐年的丧事邀请了太多江湖人。 如今的白家庄至少住了十几位江湖颇有威名的老前辈,若是被他们察觉,有杀身之祸不说,任务定然会失败。 “我易容进去。”身形精瘦的蒙面人忽然开口。 其余几人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一人吹出呼哨,将盘旋在空中的鸟雀呼唤下来,从怀中掏出纸笔,在鸟儿的摆头中迅速画出白家的地形图。 “路线。” 易容的人接过图纸,扫一眼记下,又接过其他人递过来的迷烟毒药霹雳弹。 “我和其他人帮你争取机会,抓紧时间。”领头之人快速道。 时间紧急,来不及制定精密的计划,只能用这般粗浅手段了。 易容成女子的杀手默默点头纵身而去,领头之人又等了一会儿才带着其他人一起打上白家大门。 穆蓉正坐在梳妆台前,盘摸着眼前的发簪。 自穆家两兄弟被赶出白家那日起,她每日都能收到不少奉送来的簪子。金质木质玉质,镶珠镶翠粘花,各种形制都有,甚至有支九头凤簪,被白夫人连夜黑着脸退了回去。 不用猜,应该是有人将当日所见宣扬出去了。 穆蓉无所谓这些窘迫的旧事被众人知道,本就是受过的委屈,就该喧闹得众人皆知才好,左右又不是她的错。 满桌珠翠被月璧细心整理,全部搁置在木台上,风从窗间吹进,便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清脆声。 穆蓉耳朵一动,听到了夹杂在碰撞声中的一声轻叹。 那声音微不可察,若非穆蓉已有近百年的内力都险些忽略过去。声音的位置似乎并不远,但门口的月璧却一无所觉。 深夜避人而来,莫非是……偷香窃玉的贼? 她嘴角挂起莫名的笑意,并未呼喊,随手挑出一只簪子握在手中。 杀手侧耳听着前院的喧闹,轻轻呼了口气。 这一路比他想象的要简单许多,巡逻的家丁被同伴弄出来的声响吸引去了前门,或许是为了避嫌,他们忌惮的那些大侠都没在目标附近。 纵有些女客,也没安排到主院附近来,倒是给了他好机会。 他躲过门口那个似乎有些底子的女婢,随着风声轻盈跃入屋内。 第249章 并蒂芙蓉34 屏风之后,暗杀的目标正端坐在椅上。 杀手愈发放轻了脚步,成功近在眼前,绝不可有任何闪失。 他体内功法运转,连呼吸也暂且消失了,腰间未加刀鞘的窄刃业已握在了手中,只消一瞬,便可无声无息切下目标的头颅。 绕过屏风,目标的身影愈发清晰,杀手蠢蠢欲动之际,穆蓉抬起了头。 全神贯注盯着目标动作的杀手本该躲开,或者一鼓作气,在目标惊叫前割开她的喉咙,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与铜镜中的穆蓉对上了视线。 陌生的感觉蔓延上心头,杀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万籁俱寂,只剩心口 的蹦跳声剧烈。 刀刃掉在地上,‘咣’的一声清脆,杀手惊醒,慌忙蹲下身将刀刃拾起,在穆蓉看过来之前手忙脚乱试图藏起。 任务失败了。 杀手混乱的头脑里只有这一条清晰的念头。 他无法出手,无法……伤害目标。 只要想象眼前人洁白脖颈上可能出现的红色,杀手便手指发软。 他艰难地张嘴,想要威胁目标静声,嘴唇张张合合,却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穆蓉站起身,缓缓走向他。 杀手心跳越发剧烈,目光垂下估算着她靠近的距离,一丈、半丈、三寸、近在咫尺。 金簪慈悲地刺进了杀手颈间。 杀手看着地上绽开的血花,茫然抬起头,眼前人动作太过迅捷,疼痛只有一瞬,并不痛苦。 他左手抬起,从喉间扯出金簪,颤抖着向前伸手,想要为她簪上,又在看见血迹的刹那停了动作,向她挤出已经很久没出现的、以为此生再不会出现的微笑,轰然倒在了地上。 “少夫人?” 月璧听到动静,敲了敲门。 穆蓉转头甩去快要流到眼睛的血水,果断用簪子划破自己衣裳,比划了几下也没忍心在左臂上留下伤口,只好沾了杀手的血在破裂的衣物处。 她扯乱发丝,换上惊慌的模样朝门口奔去。 门打开,她撞在月璧怀中,好似脱力般依赖着她,抽泣着呜呜哭诉起来:“月璧!我杀人了!” 月璧瞳孔紧缩,在看清穆蓉满身是血的瞬间险些猝死过去,她只关心少夫人的安危,至于少夫人杀没杀人,不重要。 “少夫人!少夫人莫慌!我这就带你去找闻神医!” 穆蓉身上沾染的杀手血迹太多,月璧不知她到底伤哪里了,不敢扯动,只能虚虚拢着往闻永安院中跑,边跑边大声叫闻永安救命。 整个后院都被她吵了起来,待闻永安为穆蓉伪造好伤口,白家人连带借宿的住客们都来了。 穆蓉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连血都没有擦,蜷缩在月璧身边抓着她不肯放。已经干涸的血迹点缀着白玉般的脸庞,像是观音蒙尘,美得惊心动魄,让前来的人都不禁心头一窒。 因着害怕,她眼间浅浅蓄了一汪泪水,稍稍打消了才见时那妖艳的魅力,更让人觉得可怜可爱。 白夫人心疼不已,早从月璧口中得知了情况,不忍再询问穆蓉,于是为穆蓉遭受此灾愤愤不平的众人又涌去了穆蓉的院子。 女儿家住的地方总要避嫌,尤其穆蓉现在可是个寡妇,男人们知趣等在了门外,待白夫人带人将尸体拖出来,一人不由惊呼:“这是——魔教!” 没错,魔教,穆蓉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上辈子她在魔教待了近乎十年,对魔教了解颇多,在沾血迹之时便特意将对方藏着的魔教标识露了出来。 对她来说,今晚还真是意外之喜。 自从在丧事上露面以来,她这院子大大小小也进过些不请自来之客,全被她吸了内力丢给闻永安做药人了。 今夜她本以为不过又是故技重施,在镜中看到来人手持兵刃时,心中竟涌起莫大的欢欣来。 来杀她的、与她有怨的,除了穆家、除了穆芙还能有谁! 果然,她看到了熟悉的标记。 内力精进后她正愁找不到顾靖渊,结果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如何叫她不喜悦! 穆蓉依靠在月璧肩上,听众人议论起魔教后,惨白着脸问道:“魔教?却是为何要来、要来杀我?” 众人沉默了一瞬,他们也无法理解为何能有人对这般美人痛下杀手。 见无人回答,穆蓉脸色更灰败了一些,连声音都带了哭腔:“我虽不懂武艺,却也听说过魔教实力强横无人能挡!母亲、父亲,蓉儿不愿让你们一同涉险,且让蓉儿回穆家吧!” 月璧最会配合,大惊失色:“那怎么行!少夫人,你忘了穆家是怎么对你的了?” “那又如何,”穆蓉咬着嘴唇,盈盈泪光中闪烁着绝望与无奈,“若穆家不愿收留,我便找了地方了断便是!” 美人含泪凄楚,在场的人虽然上了年纪,却也是在江湖上闯荡过的,自有一番侠骨义气,更何况穆蓉话里话外都没有请求他们庇佑,像是并不信任他们能够敌过魔教,反而让他们激起几分好胜心来。 “少夫人不必说了!”结着及胸长髯的大汉打断了主仆二人的抱头痛哭,“有我们在,定不得让那魔教欺辱伤害了你去!” “正是!”问剑山庄庄主是萧剑远的父亲,对自家儿子的心思了解得一清二楚,当下也不甘示弱开口道,“吾等正道人士自当铲恶锄奸,怎能对此事冷眼旁观!” 他转身向白家夫妇劝说:“二位不知,我家孩儿虽年纪尚小,却使得一手好剑术,不若让他跟随保护少夫人如何?” 如何?不如何! 意识到他是想趁乱将自家儿郎送到穆蓉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众人也纷纷向白家家主推荐起自家的孩子弟子来。 “我天机门最擅长机关卜算,定叫那贼人有来无回!” “我玄夜宫皆为女子,最适合贴身保护少夫人!” “我……” 不怪他们这般争抢,穆蓉这般的天人,哪怕回家单纯养着也足够赏心悦目多活几岁了,更别说穆蓉成了自己门派的人后能吸引来多少新弟子。 要知道,这几天他们那些蠢弟子都开始一个个春心荡漾,恨不得永远在此地住下了! 为了门派光明的未来,为了美人,必须争! 白家家主被老朋友们吵得头疼,突然灵机一动:“别吵了!除恶务尽,一人两人哪里够,我提议,召办武林大会!” 第250章 并蒂芙蓉35 武林大会已许久没召开过了,一来没有能振臂一呼的领导者,二来没有召开的必要,武林盟主之位已空悬许久,各门派也不需要一个能压在自己头上的人。 众人未免有些迟疑。 穆蓉也没料到白家主竟想出这么个法子,不过看白家主苍老却依旧精明的双眼,便知此事并非他无意间想起。 事实上,白逐年死后,白家未来肉眼可见的惨淡。白家长辈只能想方设法巩固巩固自家在江湖的名声,至少能庇佑到下一代俊才长成。 而武林中最具威名的盛会,就是武林大会。 白家借着丧事邀请来众多同道,也有几分共谋大事的意思,只是无人愿意主动提起罢了。 但现在不同了。 白家主看了眼自家儿媳,她的美貌就是最有力的理由,无论男女,只要不是一块石头,就无法不对她升起怜惜之情,更不能接受对方在自己面前遭害毒手。 况且魔教猖獗已久,新教主上位后气焰更是嚣张,时不时就要到各门派的地盘闹些幺蛾子。若是能集合各方之力,将魔教一举拔起,各门派也不会拒绝。 穆蓉也想明白了,就让白家主借借自己的名头也未尝不可。顾靖渊听说有人针对魔教,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届时她便可浑水摸鱼多吸些内力,将那连夜的梦魇彻底斩灭! 思及此,穆蓉微微仰起头,她杏眸湿润,颊边还挂着一滴泪,恍若月光凝聚成霜,堪称我见犹怜。 还在犹疑的在场众人一时噤了声,谁也无法当着这么一张美人面说出拒绝的话来。 “咳咳,我同意!吾等投身武道,不就是为了行侠仗义!如今魔教欺人太甚,竟对无辜女子动手,吾等又怎能袖手旁观!” “正是如此。”问剑庄主也附和道,“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此为大丈夫所为也!” “休说大丈夫,我等也不会看着小蓉儿受辱!”长鞭抽出猎猎风声,玄夜宫长老英姿飒爽朝穆蓉笑道,“莫怕,今夜我来守着,倒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 穆蓉眼中划过笑意,郑重地向众人行礼:“诸位长辈侠肝义胆,蓉儿代天下百姓感激不尽!” 美人感谢之情溢于言表,众人心中慰帖,连白家主也不由为自己利用美人的真情生了几分愧疚。 提议一致通过,因是夜深,具体的事宜约定明日再谈。白家主安排了人巡视,众人暂且先回了自己屋子。 第二日一早,白家信鸽铺天盖地再次出发,向全江湖公布魔教的恶毒手段以及武林大会举行在即的消息。 守在山下的众位少侠更是早早接到自家长辈的传讯,起先大家都在为魔教丧心病狂,竟要杀害穆蓉而气愤担忧,一个个指天画地发誓不会让穆蓉受一点伤害,几乎要当场组成联盟。 “嘿嘿~” 冲虚门三弟子余无岸痴笑出声,引来正在专心讨论如何讨伐魔教的几人的不满。 “余三,你傻笑个什么劲儿?”与他熟识的萧剑远并没那么多忌讳,直接问了出来。 余无岸被提醒,勉强收了几分痴意,神神秘秘挤到他与几人身边,小声说道:“我想啊,既然武林大会召开是为了保护少夫人,那,少夫人会不会来看?” 几人闻之精神一振,身体也挺直了,继续听余无岸说道:“我长得不差,武艺也不烂,届时当着少夫人的面赢下擂台,嘿嘿,你们说少夫人会不会……” “闭嘴!”几人异口同声往他脸上捂去,狠狠教训了一顿口无遮拦的余无岸。 只是揍着揍着,几人也忍不住想象起来。 刀光剑影中,他提剑出鞘,斩杀魔教妖人,救少夫人于危难之间……萧剑远面红耳赤。 哎呀哎呀,自己武艺不精,若是受了伤,不知那位心软的夫人是否会为他垂泪呢……齐谚漫不经心摇了摇扇子,却扇不灭心头的躁动。 玄夜圣女掂了掂软鞭,这几日得好好练练如何将人卷到自己怀中又不伤到她了。 余无岸声音太大,听者浮想联翩,‘赢下擂台,搏她青睐’的流言飞快传了出去,待消息传到顾靖渊耳中,传言已变成了‘若有人杀了魔教教主,江湖第一美人愿以身相许’。 他抬眼看了眼正在挑选首饰的穆芙的背影,示意来禀报的属下随他来。 两人来到僻静的巷中,属下立刻汗流浃背跪了下去。 “青蛟,”顾靖渊依旧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如呢喃般轻柔的语气却透着阴冷杀意,“本座要你去处理那女人,你,就是这般处理的?” 不过杀一个普通女人,派过去的杀手全军覆没不说,还闹得人心惶惶,推出个武林大会来! 还好当日他没对芙儿说明自己的想法,否则岂不是颜面扫地! “属下、属下……”青蛟有苦说不出,时间紧任务重,他本就没打算派出去的人能回来,但也没想到一个也没能得手。 顾靖渊生杀予夺的威势太重,他不敢为自己辩解,只好像条狗般跪在顾靖渊边认错。 顾靖渊已凝聚了内力,大掌悬在青蛟头上,像是将落未落的大锤,随时可以敲碎他的天灵盖。 青蛟如坐针毡,武者的直觉鼓动他快逃,但理智时刻提醒他绝不能反抗,两者互相拉扯,折磨得他恨不得顾靖渊立刻一掌拍下才好。 “顾靖渊!顾靖渊你在哪儿呢!” 清脆的少女喊声突然响起,顾靖渊手一松,青蛟如烂泥般摊倒在地。 顾靖渊撇下一眼:“颁布天罗令,无论教众与否,将穆蓉头颅带回教中者,可得我一诺!” 青蛟惊讶抬起头,圣教势大,真真切切掌握了圣教上下的教主一诺,怕是皇帝也会动心! 穆芙催得愈发焦急,顾靖渊没理会欲言又止的属下,径直走了出去。 穆蓉一事如今已不再是为了穆芙一笑了,是为了他的颜面!他们要保那穆蓉,他便偏要杀! 他要让那群狗屁正道晓得一个道理,这天下,顺他者昌,逆他者…… 亡! 第251章 并蒂芙蓉36 夜深人静,一道人影如蝙蝠窜入房中。 “天下第一美人?倒让老夫瞧瞧,究竟有多美!”苍老淫邪的声音阴阴笑了起来,云中鹤挑开床帘,打算在拿着头颅去领赏前享受享受。 他最喜偷香窃玉,溜进这美人房中花了不少功夫,可得从美人身上讨还回来。 “且慢。”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擒住了他的手腕。 云中鹤顺着手望了过去,在看见帐中含笑的美人那一刻眼睛发直,连口水都流了下来。 他江湖漂泊多年,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可也无一人能与眼前之人比拟。 “美人……”云中鹤修习的邪功以情生欲,巨大的冲击之下,他全身都痛楚得颤抖起来,但他仍迫不及待要扑上去,能与眼前美人春风一度,就是死了也甘愿! 穆蓉十分厌恶他的眼神,左手一掌拍碎眼前人的丹田,右手一拉一扯便握住他的头开始吸取内力。 勉力将内力吸尽,穆蓉脸色发白,将没了内力后被反噬得奄奄一息的云中鹤丢在地上。 “都说了且慢了,你这样的货色,也想上我的床榻?!” 闻永安从隔开的小门中走了进来,神色担忧看向她:“夫人……” “我没事。”穆蓉摆了摆手,“不过是恶客太多,内力堆积有些难以运转罢了。” 自天罗追杀令发布后,除了魔教教众,修习旁门左道的散人也有不少想要取她头颅。自愿保护她的人也不少,只是穆蓉舍不得那些送上门来的内力,便借着闻永安的幌子拒绝了。 闻永安轻叹了口气,没有阻拦。魔教教主盯上了夫人,夫人现在能藏的底牌越多越好。 “这人的内力阴冷黏腻,真是恶心。” 穆蓉朝闻永安招了招手,将头埋进他怀中深深吸了口气,又在他身上胡乱摸索了几番才心满意足放下了手:“呼,洗干净了。” 闻永安喉间滚动,耳根微微发热,目光愈发幽深起来。 穆蓉慢条斯理帮他理好衣裳,指了指地上犹自睁着眼的云中鹤,笑嘻嘻道:“还不快把他带走?” 盯着穆蓉的人多着,不是纠缠的好时机。闻永安知她是故意的,可又能拿她怎么办,只能叹气平复身体的躁动,拖起云中鹤往外走。 作弄了一番闻永安,穆蓉心中的郁气总算去了三分。 她如今的内力已快接近二百年了,这还是不论那些没被她吃到手的杀手的内力,可想而知这阵子来袭的人何其多也。 穆蓉倒是不担心他们的刺杀,内力是一切武法的基础,以她现在的实力,对上除顾靖渊以外的人都没有输的可能了。 但这些恼人的苍蝇,实在是太多了! 投毒的、吹烟的也就罢了,还有那擅长蛊术的家伙,竟然放虫子在她床上! 天知道她掀开被子,一条臂长的大蜈蚣朝她扑过来那一瞬间她究竟有多想杀人! 白家为了将难得的自己主持武林大会的机会利用到最好,迟迟不肯宣布武林大会开幕,穆蓉手指敲打着脸庞,是时候加快些进程了。 第二日,自魔教刺杀后就很少出现的少夫人出现了! 白家早早清出了一大片丛林,在旁边搭了棚子与擂台,任由那些自信的少侠们比试。武林中人太多,他们总得筛选筛选。 穆蓉得了白夫人允许,搭着月璧的手,一身素白往擂台走。 依她的话说,众位少侠皆是为了除魔卫道而来,她作为受保护者,自当去感谢一番。白夫人怜惜她才丧夫又遭刺杀,也有心让她去散散心,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她到的时候,擂台之上齐谚与一人正在比试。 那人扛着大刀,手持白扇的齐谚与他相比看起来弱不禁风,可他淡然之间偏身转挪,那人的刀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待那人力竭了,齐谚才不轻不重合扇点在他喉间。 “谚哥哥真厉害!”台下一穿着鹅黄衣裳的女子欢呼雀跃,抓着同伴就去迎他。 齐谚淡定的表情在看到她的瞬间变成苦笑,‘唰’一下打开折扇半遮着脸欲逃,一抬眼却看见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穆蓉与他遥遥对视,如星子般的眼眸牵引住他的目光,他的心蓦地漏了一拍,随即越跳越快。 “谚哥哥!”蒋若云不知他为何停下,以为他是故意停下等自己,欢喜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衣袖被扯动,齐谚这才从惊艳中回过神来,他忙不迭甩去蒋若云的手,大步上前朝穆蓉行礼:“少夫人。” 两人之间仅有一臂之遥,第一次与穆蓉靠得如此之近,齐谚努力想要装得淡然,耳尖却不可克制地红了起来。 “你是……齐谚少侠?” 穆蓉看着眼前人在自己念出他名字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免有些失笑。 她温言解释道:“听闻诸位少侠为对抗魔教不遗余力,穆蓉佩服,想着若是能亲眼见见诸位少侠的英姿便好了,还望没有打扰到诸位。” 齐谚摇头:“少夫人能来,吾等甚是欢喜,又怎会拒绝。” 他回应穆蓉的声音温柔得恍若秋水,让追上来的蒋若云都停在了原地。 她从未见过齐谚这般神情。 自小齐谚对什么都是一看就会,很有些少年天才的洒脱,对人自有股恃才傲物的不逊。 她对齐谚一见钟情,追着想要嫁给他,连齐家父母都熟悉她了,天机门主也认得她了,齐谚却从没答应。 蒋若云原以为齐谚没狠心拒绝她责骂她,那就总有一天会被她打动,可听了齐谚此刻的声音,她才知晓齐谚真正心动时是什么样。 蒋若云万分明了,她不可能敌过齐谚面对的那人了。 可她不甘心!她追着齐谚五年了,和齐谚的分别不过短短一月,可就这一月不见,竟让齐谚丢了颗心! 她倒要看看,能赢得齐谚动心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蒋若云抹了把泪花,倔强地冲了上去:“齐谚!和你说话的女人是谁!什么妖媚东西,有本事就和本姑娘较量较量!” 第252章 并蒂芙蓉37 被人指着鼻子撞到面前,穆蓉依旧平静。这些话和前世听到的恶语相比,简直像小猫挠爪子。 她扶起忽然呆愣停住摔倒在地的女子,侧头问道:“这位,是齐少侠的……?” 齐谚眉头紧皱,心中慌了起来。 “这位是我幼时相识的邻家妹妹!想来是误会了什么,蒋若云,还不向少夫人道歉!” 他声音里夹杂着抑制不住的严厉与怒火,谁料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蒋若云,这回却一把拍开了他的手。 她反手拥住穆蓉,抬头眼睛里全是闪闪发光的赞叹:“姐姐!你真好看!” 蒋若云喜欢美人。 小时最漂亮的丫鬟来喂饭,她可以就着美色连吃三碗,因此第一次见到一表人才、如琼林玉树的齐谚时,她便一见钟情,或者说,见色起意了。 左右她家族势力深厚,于江湖于朝廷都有联系,没有什么值得她烦恼的,反正要嫁人,当然得嫁个赏心悦目的。 追着齐谚跑了多年,他的心落在别人身上蒋若云自然是不服的,可是、可是! 这位陌生的美人姐姐!实在太好看了! 蒋若云越看越心颤,怎么会有人生的这副模样呢,\"既含睇兮又宜笑\",夫子教授《九歌》时她如何也想象不出画面,可现在,辞中的山中女神就出现在她面前。 她乌檀木簪松绾着的青丝被风吹起,蒋若云下意识用指尖捻住,轻轻一嗅,又幸福得晕晕乎乎往穆蓉靠:“姐姐,你好香~” “够了!”齐谚看得眼睛冒火,莫名其妙跑过来打断他和少夫人的对话就算了,现在还赖在少夫人的怀中! 蒋若云被他拉起犹自念念不舍,被他一瞪倒也爽利直接深深弯腰抱拳行礼:“姐姐!我是昇阳剑蒋峰的女儿蒋若云,方才是我说错了话,姐姐要打要罚我都认了,还望姐姐莫讨厌我!” 她生得明艳娇纵,脸上还有些天真的稚气,穆蓉忽然有些羡慕,她一定被家人养得很好。和她相比,蒋若云不过是一个小姑娘,穆蓉自然也生不起气。 她笑了笑,扶着蒋若云的手将她托了起来:“蒋女侠童言无忌罢了,我不在意。” 蒋若云偷偷抬眼打量她的神情,确认她是真心实意不怪自己才松了口气。只是一晃神,又被穆蓉的浅笑吸引了去。 直到齐谚猛咳了几声,她才惊醒般放开了穆蓉的手。 或许是风带来的美人香气太迷人,或许是光照下的美人笑颜冲昏了头脑,蒋若云鬼使神差开口问道:“姐姐可愿和我一同回蒋家?我哥哥几个尚未婚配,若是……” 齐谚急急闪身拦住了她,在她耳边低语道:“蒋若云!你发什么疯!这位是白家的少夫人,你不要胡来!” 蒋若云却不在意,直接大声道:“什么少夫人,白逐年那家伙痴恋穆芙谁不知道!失了贞洁的脏男人,姐姐嫁给他,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如今他去了,说不定是上天看不过去他瞎了眼,将他召走让出位来呢!” 周围人简直被她的快言快语惊倒了,好歹他们现在还在白家,眼前的也是白逐年的遗孀,这蒋小姐还真是丝毫不顾白家的颜面啊。 穆蓉差点笑出声来,这位蒋女侠实在太有趣了,真该让白逐年听听,免得以为自己嫁给他是占了什么大便宜。 只是表面上,穆蓉还是笑容消失,眼神也黯淡下来:“亡夫……虽对姐姐,有过绮念。但对我、对我也是极好的,死者为大,还请蒋女侠慎言。” 她说得断断续续,语调里的苦笑与自嘲让这话实在显得勉强。 齐谚眉头紧锁,原本随意持着扇子的手陡然握紧,眼睁睁看着一滴泪从她脸庞滴到自己心上,如岩浆般炽热疼痛,可他不能上前,他没有去为她擦拭眼泪的资格 蒋若云更是慌乱,手抬起又放下,不知该不该上前,能不能上前。 她本就看不上白逐年,见到美人姐姐后心中更加痛恨,只是却未想过实话实说会惹得姐姐哭泣。 想来想去,她还是笨拙地学着母亲,将穆蓉拢入怀中轻轻拍着背安慰道:“姐姐莫难过了,我娘亲常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以姐姐的天人之姿,我看得武林盟主才有追求姐姐的资格呢!” 躲在她怀中肩头颤动暗笑的穆蓉一顿,原本她的计划是借和月璧的谈话煽风点火,刺激加速武林大会,没想到这蒋姑娘竟把话头递到眼前了。 她执起帕子点了点眼角红痕,黯然道:“蒋姑娘说笑了,诸位少侠英姿挺拔,能夺得武林盟主者更是人中龙凤,我如何能得盟主青睐,只盼余生常伴青灯古佛,能有一栖身之地便好。” 美人的自哀自弃像是将周围人的心全都掏了出来,又泡进了三月的青李子水里,又酸又涩,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前告诉她我心慕你。 但她言语中对武林盟主的隐隐崇拜又不由让人想入非非,她似乎并不抗拒他人的靠近,在场之人心思涌动,慢慢汇聚成同样的愿望。 夺下盟主之位,向少夫人,不,穆蓉小姐求娶! 穆蓉境界比周围人都高,敏锐捕捉到在场之人战意更加勃发,心中满意,对还在绞尽脑汁安慰她的蒋若云更是喜爱。 “多谢蒋姑娘安慰,我与姑娘一见如故,不知姑娘可愿陪我走走?” “幸甚至极!姐姐唤我若云便是!” 两人相伴而去,留下在场少侠更加针锋相对。 时隔多日,穆家的信也送到了穆芙手中。 她烦躁地从唯唯诺诺的钱庄管事手里拿了信,打开一看,不出所料又是催她回去。 信上的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二哥还叫她把玉牌还回去。可笑,送给她就是她的了,凭什么要她送回去! 穆芙委屈地将信撕了个粉碎,白色纸片纷纷洒洒落在石砖上,被男人毫不留情踏入泥中。 见顾靖渊走近,穆芙下意识想扑过去,却又硬生生停住脚步,看也不看他。 顾靖渊心中微叹,教中那些蠢货拿不准主意,总是来向他请示,反让他冷落了芙儿。 “怎么了?” 第253章 并蒂芙蓉38 顾靖渊不在乎穆芙的冷脸色,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看得旁边的管事心惊肉跳。 别的他不知道,大小姐的姑爷他可是见过的,面前这人未免与大小姐太过亲热了。 穆芙对管事的异样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我不想回家,”她扯着顾靖渊的衣角,嘟嘟囔囔抱怨,“爹娘非说魔教妖人盯上了妹妹,怕我有危险,叫我尽快回去,否则就断了我的花费。” 顾靖渊黑袍下的身躯一僵,他与穆芙相识于一场误会,至今他也没告诉过穆芙他的真实身份。 在穆芙眼里,他应当只是个亦正亦邪的武林人士,才会一直想着把他引向正道。顾靖渊原本并不认为身份有什么好说的,可现在,倒显得难以启齿起来。 “对了!”穆芙忽然抬头,兴致勃勃向顾靖渊提议,“既然爹娘担心妹妹,那我们一同去妹妹身边吧!” 她似乎才记起白逐年的死讯,美目里尽显露着对穆蓉的担忧:“妹妹没了夫婿,又遭到魔教觊觎,定然日夜难安,我得去好好看看才是。” 她得去看看那个蠢货究竟怎么回事!什么江湖第一美人,就她那张寡淡的脸也敢吹嘘!还有白逐年那个没用的东西,竟然不明不白死了,死了便死了,怎么不留个口讯叫穆蓉去陪葬! 她袖口在恨意下被抓得褶皱扭曲,看在顾靖渊眼里,就是真心为妹妹发愁。 他心中喟叹,可惜芙儿一腔真情,但事到如今,穆蓉生死已经成了正道与魔教的较量,他是绝不可能取消对穆蓉的追杀的。 “罢了,既然芙儿想去,我便陪芙儿去一趟。”顾靖渊并不担忧那群正道会认出他的身份,且不论他从未在正道面前露过脸,就算认出来了,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太好了!”穆芙欢呼着抱上了他,“谢谢你,顾靖渊!” 在顾靖渊看不见的怀中,穆芙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意。顾靖渊虽然没有明说过身份,可他动辄杀人的作风早就让穆芙看出来,他绝不是正道之人。 最初遇见的时候,她只是怕对方动手杀了自己,才假装没看出来,可这傻子在感情一事上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纯情,竟被她哄骗过去。 穆蓉在江湖上闹出传言的时候,穆芙就想借着顾靖渊动手了,她早看出来,这人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受辱。 可顾靖渊没动手,反而传出了魔教悬赏穆蓉的消息。 那时起穆芙隐约有了猜想,这顾靖渊,怕不是魔教中人? 但不管是不是,她都要将顾靖渊带去穆蓉身边,让顾靖渊杀了穆蓉!大师说的是对的,她和穆蓉福祸相依,如今穆蓉境况好,便连爹娘也不疼自己了! 穆蓉,她的妹妹,必须死。 “事不宜迟,我们快走。管事,备车!” 马车载着两人碾过石砖,而在他们的目的地,武林大会已经开启了。 穆蓉作为武林大会召开的原因之一,正坐在白夫人身边,乖乖看着台下面红耳赤的少侠们。 比试已进行过几场了,台下众人还没从惊喜中回神。纵然盼望过穆蓉会现身,可众人也明白穆蓉并非武林人士,作为白府内眷,她恐怕不会轻易出现在众人面前。 如今梦寐以求的事成真,他们反而压力更大了,连比试也束手束脚,生怕让穆蓉看见自己不雅的一面。 穆蓉表面上聚精会神,还时不时微笑随机迷倒一位对上视线的幸运儿,实际上已经昏昏欲睡,他们打得太无趣了,还没自己宰魔教小子们有意思。 白家主恍若不觉,从签筒里取出今日比试的人选。 “天机门齐谚,对,昆仑雪刀胡回舟。” 听到熟悉的名字,穆蓉倏地抬眼望向了擂台。 齐谚便罢了,胡回舟?是那个胡回舟吗?! 擂台之上,齐谚轻轻一跃,如白叶飘摇落于台上,连半点灰尘也未惊起,只是简单一个动作,便尽显武艺之高深。 和他不同,另一人只沉默地拖着大刀一步步走了上来。 他衣着虽干净,却能看出主人已尽力修修补补过好几回了。蓄了满脸的胡子让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像是盛满了昆仑高山上的风雪,冷得叫人心颤,却又纯净如稚子。 比试开始前,他没有如旁人一般说些请多指教的话,只是抬眼望了穆蓉的方向,便执起了刀。 齐谚眉头一皱。他并非嫌贫爱富之人,但眼前之人,实在与穆蓉小姐不相配。 扇面霎时间展开,如白蝶飞向胡回舟面门,十三道精钢扇骨泛着冷光,胡回舟却全然不惧,反手握住缠满麻布的刀柄,踏步似惊雷,重刀斜劈之间竟带起风雪之声,将铁扇牢牢抵在身前。 “叮——” 扇刃与刀锋相接的刹那,火星在空中炸成金线。胡回舟腕间筋肉暴起,刀背沿着扇骨寸寸推进,竟将十三道精钢扇骨压得吱呀作响。 齐谚见状松手弃扇,素白袍袖灌满内劲横扫而出。 胡回舟后撤半步,重刀倒拖在地,刀刃与青石擦出三尺火龙。掌风追至面门时,他忽地旋身反撩,刀光如银月乍破,将齐谚生生逼退。 齐谚不敌,胡回舟借势追击,重刀抡圆了劈下。 齐谚足尖挑起落地的铁扇,扇面\"唰\"地展开,十三根扇骨脱柄激射,带着尖锐哨音封住刀客周身要穴。 胡回舟重刀舞成雪亮银球,十三道寒星撞在刀幕上叮当作响,最后三根扇骨被他咬在齿间,吐气发力,碎骨如箭直取对手双目。 齐谚双袖交叠翻卷,将扇骨打落,却漏了胡回舟藏在刀光里的扫堂腿。 青石地砖应声而裂,齐谚踉跄后退时,胡回舟的重刀已如附骨之疽贴面而至。刀锋距咽喉三寸处,齐谚忽然并指戳向自己肩井穴,浑身气劲暴涨,竟用锁骨生生夹住刀刃。 “够了!”眼见着要见血,白家主急忙叫停宣布结果,“此战,胡回舟大侠胜!” 齐谚虽不甘,却也试出对方的内力要比自己强盛不少,只得含恨认输。或许是出于愤恨,他下台也不忘低声提醒:“那位夫人并非你等可以觊觎之人。” “夫人?”胡回舟终于开口了,只是语中充满了不屑与嘲笑,“她从来不想当什么狗屁夫人!” 未等齐谚回应,他在擂台上直直单膝下跪,向久别的恋慕之人献上忠诚:“蓉小姐,我回来了!” 第254章 并蒂芙蓉39 “此人是何身份?听他言语似乎与那位少夫人相识?” “听他名号,是从昆仑山那边来的?” “刀法倒是猛利,颇有些异域之风,难不成是异族人?” 台下的窃窃私语传不进胡回舟的耳里,他贪婪地注视着台上人的眼睛,那双明亮的、流泪的眼睛,是支撑他一步步从冰川爬出来的火。 他大步流星上前,健硕的肌肉要寸寸绷紧才能抑制将佳人拥入怀抱的思念。 “咚——” 胡回舟再次单膝跪在了穆蓉面前,眼神一点不肯移开,声音因紧张而粘滞嘶哑:“蓉小姐,我回来了。” 他身形高大,哪怕跪着也和坐着的穆蓉一般高。穆蓉也望着他,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天朗气清,日光晒得绿叶发烫,恍然之间,离她几欲自尽来逃脱婚事,已过近一年了。 当初她无人可依,胡回舟说要带她逃出去,她将信将疑,又冒然地将复仇的希望寄托于他身上。 然而希望破灭,又迎来转机,时至境迁,在她快忘了胡回舟的时候,他竟回来了? 为何?穆蓉不明白,两人不过萍水相逢,就算被容貌所蛊惑,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他遗忘了。凭他方才打败齐谚的武艺,哪里去不得? “我哪里都不去。”胡回舟忽然说道,穆蓉这才发现愣神之间,她竟将心中疑问问出了口。 眼前人胡子拉碴,头发散乱,携着的大刀冷冷散发着寒意,唯有望向她时,眼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顺。 “昔日若非小姐为我周旋,胡回舟早已死了,哪来的今日。”胡回舟低低说道,“况且,与蓉小姐许下的约定,我一日也未曾忘记过。” “我是小姐的人,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小姐若不愿留在此处,我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带小姐走。” 困在冰崖的每日每夜,他都能回想起双目通红的穆蓉为他放弃逃走、被迫妥协的那一幕。每每想起,他都心痛得仿佛裂开,无比地憎恨自己的无用、无能! 如今就算是死,他也不愿再离开穆蓉了。 “混账!”白家主勃然大怒,胡回舟虽是低声,台上众人皆有得高深内力,怎么会听不见。 胡回舟毫不示弱,紧紧盯着白家主反驳:“当初你白家长子白逐年,以妹代姐的龌龊谁不知道!要说混账,他当属天下第一!” “你!你……!”白家主气得手指都在颤抖,周围人异样的眼神更是令他胸口生痛。 前几日蒋家小姐蒋若云,才在大庭广众下,对白逐年横生指责,今日又来了莫名其妙的男人! 就算白逐年此事做得有些过分,但好歹也是他儿子,如今已不在人世,这些人就不能留些脸面给他吗! “来人!将这对,”他看了眼穆蓉,将到嘴的‘奸夫淫妇’吞了下去,“将此人抓住,此人身份不明,胡言乱语!定是魔教奸细!” 胡回舟刀柄一横,挡在穆蓉面前,白家主的神态他看得一清二楚,更不肯将心中顶顶重要之人交到他手上。 为防范魔教中人袭击,白家主早联合其他门派安排了护卫,如今听到白家主呼唤,众人也不再观望,纷纷拔出了剑。 他们的视线似有实质,包裹着恶意缠在胡回舟身上,他们主动请求加入护卫,不就是为了见穆蓉小姐一面么,这人凭空冒出,竟能夺得穆蓉小姐几分眼神,凭什么! 不止他们,其他人也如泥胎木塑的佛像,并不言语,只冷冷看着胡回舟,白逐年之死与他们无关,但无论如何,此人也不该狂言要带穆蓉走。 时至今日,穆蓉已不单单是一个美貌的女人,她是正道与魔教相争的战旗,谁获得她,谁就获得胜利! 胡回舟心中嗤笑,他从昆仑一路杀回中原,杀过贼匪,也杀过胡作非为的正道弟子。 在他眼里,这些名门不过一丘之貉,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头划分地盘,搜刮百姓,除了名头好听一些,和魔教又有何区别! 气氛愈发冰冷,虽未动手,空气中杀意已弥漫。 穆蓉长叹一口气,缓缓起身,向白家主拜下:“父亲,这位胡大侠是我从穆家带来的人,绝非身份不明之辈。当初若非回舟出手相助,我早已死在林中了。” “还请父亲与诸位,看在蓉儿的面上,且当一切都未发生过。”她脸色惨白,像是受不了杀意的压迫,但仍坚持道,“蓉儿会管束他,不再妄自轻言。” 见穆蓉竟挺身而出为胡回舟说话,众少侠的心早已碎了一地,连带台上诸人脸色也青白不定,但无人可出声拒绝。 即便是白家主,看着穆蓉那忧愁的眼睛,怒火也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想起自家儿子做的荒唐事时,也心虚地消失了。 “既然蓉儿这般说了,那便放他一马。”白家主咬牙说道,“但武林大会仍在举行,此人不可随意出入此地。” 穆蓉知道这是怕自己随他走了,不过她心愿还未完成,是决计不会走的,当下便点头帮胡回舟答应下来。 天边昏鸦嘎嘎盘旋,被胡回舟斩破的擂台尚未修复,今日的战程暂且结束,白家主大袖一甩,看也不看胡回舟径直走了。 此地众人注视,不是说话的地方,穆蓉保持着半屈膝的姿势,待到台上众人皆离开,才站起深深望了胡回舟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胡回舟痴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沉默地扛起刀回了之前住的窝棚。 窝棚是为了安置来参与武林大会的人特地搭建的,只是住的大多是落魄得连擂台也登不上去的江湖人。 多可笑,说什么一同除魔卫道,有家底有背景的住庄内,无名之辈住草房,除魔卫道,除的什么魔,卫的什么道? 胡回舟嘲讽般笑了笑,盘着腿,将大刀放在膝上开始打坐。 今夜还不知会有多少不请自来的客人,他可得好好准备,好好——招待! 第255章 并蒂芙蓉40 夜已深。 今夜无月,草木上凝聚着湿气,是暴风雨将来的前兆。 未散尽的火星被风卷起在空中飘荡,在落在窝棚顶的稻草前彻底熄灭化作灰烬。 若是平常,这些江湖人大概还围在火旁,大谈特谈自己的英雄伟绩,但今夜不同。 白日的争端虽在那位少夫人的恳求下勉强压了下去,然而谁都知道,他们不过是保持着不在穆蓉面前动手的默契。 而今晚,月黑,风高,正是杀人之时! 长长的吐息夹杂着寒气,在夏日的温度下结成白烟。胡回舟收拢功力睁开眼,抓着大刀走出了窝棚。 四周无人,唯有树叶摩挲。他站在空地中央,环视一圈,低声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寂静之中,似有人回应了一句嗤笑,几点寒芒如星,划破空气直直朝胡回舟袭去。 胡回舟眼神一厉,长刀一横,暗器撞上如瀑的银光,裹挟着气劲倒飞回去,暗影中传来几声闷哼,随即更多飞刀飞箭接踵而至。 他径直跃起,暗器叮叮当当打在窝棚墙上,有些自门洞飞入其他窝棚之中,顿时便响起些惨叫,很快又恢复安静。 胡回舟无意连累他人,脚步一旋往林中奔去,围攻之人对视一眼,将已受伤的几人留在原地,其他人紧随其后奔入林中。 “嘶……这厮还真不好对付。”一人紧紧捂着滴血的肩膀,咬牙切齿向同伴抱怨。 同伴懒得看他一眼:“得了,不过是我们一时大意而已,何必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 “就是!”另一人插话,“区区一个无名无姓的刀客罢了,不消多时,必定提他头颅回来!” “那是自然!只是此事若是让少夫人知道了,怕不是会伤心?” “蠢货,你就不会编个借口?便说那刀客自惭形秽、见势不妙,跑了,逃了,谁还会深究不成?” “哈哈哈,正是!自古以来,美人还得英雄配,那厮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竟敢觊觎少夫人,当真不知死活!” “听你这话,倒以为自己是英雄?” “我好歹也是巽风剑派大弟子,如何算不上——!”意识到询问的是个女声,说话之人急急转头,在看见背后人的瞬间睁大了眼,“少、少夫人!” “嘘。”穆蓉竖起手指抵在唇间,“小声些,夜深了,不宜吵闹。” 不等他回答,下一秒,白皙玉手穿透他的胸膛,在瞬间将内力吸食殆尽。 怎么、会!濒死之人下意识想要呼救,却见周围同伴早已倒在了地上,闻永安皱着眉与白家二公子白行川并肩站在他们身前。 手掌抽出,他像离水的鱼抽搐了几下,再无声息。 白行川从怀中掏出手帕,仔细地为穆蓉擦拭手指上的血迹,穆蓉任由他动作,抬眸看向闻永安。 闻永安了然点头,从怀中掏出巴掌大的玉瓶,小心倾倒了一滴在尸体身上。尸体转眼便寸寸焦裂,和着场中的灰烬一同飘散。 “果然今晚会有不错的收获,”穆蓉满意笑笑,下巴点了点窝棚,“那些人可处理好了?” “夫人放心,”闻永安将玉瓶塞回怀中,“我下的迷药绝非他们可以抵挡,明日醒来,他们不会记得半点今夜之事。” “嗯。”穆蓉无意去吸取那些微薄内力,就算围攻者中,她勉强看得上的,也只有巽风剑派弟子一人。 “走吧,还有人等着我们呢。” 林中,寒刀与长剑撞击在一起,激起滋滋火花。胡回舟手腕转动,将长剑顺着力道打偏,扭身反手将另一人劈砍出去。 刀光所指之处,叶片草尖凝结出浅浅白霜,连周围的温度也下降不少。 胡回舟攻势凶猛,像头疯狂的野狗丝毫不顾及防守,长刀一挥必要见血,竟隐隐威慑住围攻众人。 “可恶!这厮内力竟如此雄厚!” 胡回舟抹了把流至眼睛的汗水,放声嘲道:“怎么,自诩正派的小崽子们,怕了?” 有那气性大的立刻出声:“呵,谁会怕你!你莫非还以为,今日能从我们手中逃得过去!” 他还欲再反驳几句,却不料胡回舟循声定位,刀光飞出,连人带树斩成两段。 林中顿时响起慌乱之声,又被胡回舟乘势追击斩杀几人。 “卑鄙!”侥幸逃过的幸存者没忍住骂道。 “我卑鄙?”胡回舟嗤笑,反问,“你们一群人来围攻我就不算卑鄙了?” 幸存者词穷,勉强挤出一句:“……和你这般的邪魔歪道不必讲道义!” “是是,与你等有利便是不必道义,与你等无益就是邪魔歪道。”胡回舟懒得再与这等小人辩驳,转手又是一道刀光劈过。 那人险险躲过,惊恐之下更生恼怒,大喊道:“诸位还等什么!事到如今,不必再留手了!” 胡回舟心一紧,他们竟还有底牌? 幽黑树林之中,点点火光燃起,恍若野兽的眼睛,死死围在胡回舟身边。 见胡回舟脸色难看,为首之人大笑道:“没想到吧胡回舟,早有人注意过,从你来此那日,便未用过热食热水!若我没猜错,你的邪功,怕是近不了热吧!” “原本不想闹出大动静,谁叫你不肯老老实实去死!还愣着做什么,点火!” 早已准备好的众人将携带的烈酒磷粉砸碎,燃烧的火折子瞬间引爆火势,草枝树叶在骤然提升的温度下悄然卷折,隐隐汇聚成一个朝中心收拢的圈。 胡回舟在圈中,心中暗恨,竟被他们捉到了破绽。 当初他被迫跳下冰崖,险些粉身碎骨,只能拖着身体与雪鹿争食,无意之中遇见蛇鹿相争一株草药,他作为渔翁捡了漏。 自那以后,他的身体便渐渐好了起来,连内力也莫名增长了许多,只是越来越寒冷,冷得像块冰。 如今困在火中,他的内力仿佛融化的冰凌,沿着经脉在身体中乱窜。 胡回舟握着刀柄的手爆出青筋,后槽牙都要咬碎才勉强压下反噬:“可笑,区区小火,也想拦我!” 他横刀指向为首之人:“不怕死的,且来与我一战!” 围攻的人群虽有骚动,却被为首之人拦下。为首之人对胡回舟的挑衅嗤之以鼻:“呵,等着看他死便是了。” 火舌舔舐着空气逐渐靠近,胡回舟汗如雨下,浸湿一身衣裳。他体内的内劲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劲儿往骨头里钻。 难捱的疼痛像是凌迟,胡回舟瞳孔逐渐涣散。 太大意了,他责怪自己,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带她走了…… “哎呀呀,小可怜,看得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众人一惊,一齐往出声处看去。 “——少夫人?!” 第256章 并蒂芙蓉41 月光破开浓厚的乌云,如倾天之剑射入林中。白光泛照,树木苍茫,穆蓉就站在他们身后。 她的脸庞在月光映照下莹润如玉,很有些无喜无怒的慈悲,风吹起她袖上轻纱,烟云缭绕中,她似一座玉雕的菩萨像。 本该是极美的一幕,在场之人却不约而同心中发寒。 在穆蓉出声前,他们竟无一人发现她的到来。 就算方才他们都被胡回舟吸引了心神,也不可能一丁点儿脚步声也没听见,如果她不是鬼魅,解释就只有一个,眼前之人不但会武,且境界比他们都高。 成为视线的焦点,穆蓉似是羞涩,抬袖掩唇笑道:“大家都看着我做什么?月色正好,不如一同欣赏。” 她的眼眸摇曳着火光,含情美目轻轻一眺,便足以摄人心神。无需多说半字,围攻之人中已有人痴痴忘了危险的预感,收刀便想上前。 为首者几乎咬断自己舌尖,才在血腥味下保持住清醒,拦在众人面前问道:“夜深露重,少夫人怎会来此?” “白家,难道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穆蓉反问,“倒是你们,大晚上的到这儿放火烧山?” “我……”为首者刚要狡辩,鼻尖忽传来一阵淡淡花香,连充斥鼻腔的烟熏味都被冲淡了些。他脑袋微微有些发晕,甩了甩头望向火圈,却见胡回舟已被白行川扛在了肩上。 “白二公子?!你怎么会在此处!”为首者几乎失声,持剑往白行川追去。 但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急匆匆的,要去哪儿?”耳边的柔声问话不但没给他半分慰藉,反而令他寒毛直竖。他匆匆侧头一看,方才还站着的同伴已全部倒在了地上,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穆蓉如白色飞鸟从树巅跃下,身影翩然之间,每一个腾挪便有一人毙于掌下。纵然不会高深的招式,但在场之人加起来也敌不过的内力就是最强的武法。 纤纤玉指插入脖颈,抓着脊椎将最后一人内力吸空,穆蓉顺手在他衣服上将血擦干,丢下惨白的尸体看向闻永安:“如何了?” 围攻之人众多,穆蓉又不擅长轻功,只好主动现身,让闻永安趁机下药,以免有人走脱坏了事。只是未免耽误了些功夫,让胡回舟多在火中困了会儿。 闻永安已诊断结束:“身上倒是只有些轻伤,不过他内力似乎出了些岔子。” 穆蓉还未见过连他也犹豫的病症,好奇凑上前,抬手捏住了胡回舟的手腕,碰触之处竟冷得像块冰,指尖都有些刺痛。 “我那儿有调理内伤的丹药,只是恐怕治标不治本。”闻永安眼神一暗,白日的闹腾他也听说了,对这个敢光明正大说自己要带走夫人的男人十分不满,现在两人相触更是刺眼。 “他这寒症全由内力引起,若要彻底解决,除非让他废了内力。”不过想来,这人也绝不会答应,“暂且先带他回我院中吧,如何选,等他醒了再说。” 火势没有完全扑灭,如今在向着深处蔓延,穆蓉已听到有人喊救火,此处确实不是商谈之处。 “那便先去你院中。” 胡回舟仿佛坠入了无边的冰川,本该透明的冰锥在茫茫大雪下泛着白光,一支又一支刺进他的身体。 被穿刺的身体每一寸都像是粉碎了一般,疼痛,无法挪动,他似乎又回到了无能无力地过去。 他隐隐能听到几人交谈的声音,一女两男,声音熟悉。 是,是谁?冰封的记忆随着女声一点点被暖流冲刷,无数次濒死前想起的嫣然一笑出现在眼前。 是——蓉小姐! 胡回舟猛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穆蓉收回抓着白行川的手,快步走向床榻,安抚般在胡回舟脸上摸了摸,“莫担心,是我。” 胡回舟还没从梦中人成真的欣喜中缓过来,又感受到她的爱抚,皮糙肉厚的汉子,脸竟腾地红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爬起,但被内力摧残过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才离开床板一寸不到,又闷哼着倒了下去。 穆蓉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嗔道:“不要逞能,你如今得好好休养才行。” 虽是嗔怒,语气中却是无比的温柔,让胡回舟心都泡进了温水,更让另外两个男人心酸得不行。 同为武者,胡回舟哪里感受不到两人的敌意,他只做没看见,回想起刚才的动作,瞳孔一缩,又转过头去,想将脸尽力藏住。 穆蓉知他为何如此。 回来时为了清理血迹,闻永安顺手给他打理了一番。刮去胡子后的胡回舟剑眉星目,面容硬朗,只是有一道伤疤自右眼划过下颌,直到嘴角,虽已淡了些,依然清晰可见。 胡回舟如今无法动弹,偏头也藏不住伤疤,穆蓉手指顺着凹凸疤痕划过,划过之处竟泛起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来。 他还要躲,穆蓉擒住他的下巴,强行将他扳了回来,意味深长道:“躲什么,我看回舟大侠这模样,也是——别有风味呢。” 穆蓉倒也没说谎,胡回舟本就长得健硕,伤疤在他脸上并不丑陋,反而更添了些野性。配合他的眼神,像孤身行走野原的狼,不过在穆蓉手中,又变回了温顺的犬。 被穆蓉珍视般盯着,察觉她是真心实意喜欢,胡回舟犹豫惶恐去了大半,不由说出了真心话:“我不算什么大侠,只想、陪伴在蓉小姐身边。” 他紧紧盯着穆蓉,心脏跳动如战场鼓擂,等待着可能的战果。 “咳咳,胡大侠可还记得我?”白行川突然凑上前,刻意拢住穆蓉的肩膀,眼底不带笑意地看向胡回舟。 穆蓉瞪他一眼,并未挣脱。 胡回舟如何不记得!若说穆蓉小姐是他挣扎着回来的希望,白行川就是他复仇的执念。 若不是白行川,穆蓉小姐怎么会被迫留在此处,他又怎么会被追杀到向西而行。 而此刻,这无耻之人竟然还敢纠缠穆蓉小姐! 胡回舟眼睛猩红,不顾身体疼痛就要爬起来和他拼命,闻永安见状,冷淡地走来一针扎在他穴上:“若不想死,就莫要乱动。” “什么意思?”胡回舟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抬眼问道。 “意思就是,”闻永安嘴角勾起,冷冷回道,“从现在起,你动内力,便死路一条!” 第257章 并蒂芙蓉42(vwv.宝贝的催更符加更~) 听清对方话语的一瞬,胡回舟如遭雷劈。 内力是武者的基本,不能动内力,他谈何论武,又如何去保护她,留在她身边? “闻永安!”穆蓉厉喝着掐住他腰间,“好好说话!” 闻永安腰间的疼痛不值一提,心中酸涩倒是更痛一些:“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见穆蓉还要生气,闻永安只好放软了语气:“夫人莫气,我好好说便是了。” 他没好气地掏出几根金针插在胡回舟四肢与丹田,又捻起一根递到他眼前:“看,你的内力已经无法控制了。” 只是刺进去短短一瞬,针尖竟已有了冰气,在夏日的夜晚缓缓化作水,滴落在胡回舟脸庞,顺着伤疤留下,好似泪珠。 “若是常人,此刻怕不是已成为一具尸体了,”闻永安有些兴致勃勃,是看见崭新病例后的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胡回舟闭了闭眼,向三人讲述了自己这一年来的遭遇。 穆蓉为他拦下白行川的追杀,穆家却没放过他,他被追逐着西行,混入了一趟镖队,途中又遭遇劫镖,被迫跳下冰川。 意外吃到一株草药好勉强养好了身体,又在冰崖底寻到了一把大刀和坐化的尸骨,他将尸骨埋葬,靠着大刀一点点爬上了冰川,想回来带穆蓉小姐走,恰巧听到武林大会召开,便混入了其中。 他这一路跌宕起伏,穆蓉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也想去看看那常年覆盖白雪的冰原,闻永安对草药更有兴趣,接连追问药草模样,可惜胡回舟当时只顾着活命,已记不清了。 闻永安心中遗憾,给胡回舟宣布了更坏的消息:“不出意外,你的内力应该是借由那株草而来,若是一辈子呆在冰川,药力支持下你的身体自然坚持得住。” “可你还没完全消化药力便自己跑了回来,频繁催动,又遇烈火高温,药草为你构筑的循环已经被打破,残余的药力在刺激下已全部爆发了。” “要么自废内力,要么回冰川去,眼下只有这两个方法。”闻永安眼神怜悯,“在此之前,我只能为你止痛,一旦内力冲破金针封锁,你就会活活被内力压制而死。” 胡回舟努力保持平静,被下的手已经生生掐出了血。 跨越冰川的难度与上刀山下火海并无不同,挣扎一路终于来到她的面前,转眼变回废人,他如何接受得了。 “我、”他还想再开口,可连喉间都像堵了一块冰,连发声都艰难刺痛。 屋内人都沉默了,连白行川也没有再说话。胡回舟虽将往事讲得平淡,但谁又听不出他这一路上的不易,万千辛苦一夕灰飞烟灭,纵然不喜他想要留在穆蓉身边,此刻也说不出难听的话。 “我不行么?”寂静之间,穆蓉忽然开口。 她看向闻永安:“既是药力催动的内力太多,我来吸收多余的内力不行么?” “不可!”闻永安急急阻止道,他就是害怕穆蓉会这么做才只口不提。“他服下的药草年限有多久我们根本不知道,药草本身携带的寒力对女子更是不益!” “不益?有何不益?”穆蓉敏锐捕捉到字眼,质问道,“非说女子,你莫不是以为此生我还想要孩子不成?” 闻永安确实是这个意思,即便每次与穆蓉春风一度他都得先喝避子汤,他也只以为对方不想在白家弄出孩子来。 穆蓉气笑了:“听好了闻永安,我要吸取内力,是为了胡回舟,更是为了我自己!” “药草年限长,对我来说更好,我缺的就是内力!至于孩子,我这辈子也不会有!你,”她手点着闻永安,白行川,甚至躺在床上的胡回舟,“你们若是想要传宗接代,就早早跟我说了离开,莫要耽误了你的时间。” 话不多说,穆蓉直接一掌按在胡回舟胸膛:“准备好了,我要开始了!” 胡回舟还没从她的狂言中回过神来,转眼间被她按住的地方像烙了块炙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内力像收到了召唤般,一股脑往这涌去。 经脉在抽搐,药力一波波填补出内力缺失后的空洞,但补充竟比不上流失的速度。 或许是气急了,穆蓉只感到吸取的内力虽有凉气,却不如碰触胡回舟时那般冷,反而如薄荷般沁然,令她神清气爽。 和这股菁纯的内力相比,她从那些魔教之众吸收的内力简直就是垃圾! 沉醉之下,她竟有些停不下来,直到闻永安急声催促,她才恍然松开了手。 这下好了,胡回舟确实不会被内力困扰了,因为内力只剩原本的七成了。 少这三成看起来少,实际的量却不少。先前战过的齐谚因为内力,胡回舟可以轻易逼退他的攻势,如今再战,却是得多战数十回合才能勉强拿下。 穆蓉满足地平复了内力,并无半点心虚。若不是她,胡回舟现在半点内力都剩不下来,他该感谢自己才是。 她瞥了眼胡回舟,幸而对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驯良,无需她再动手。 胡回舟缓过神来,身体终于摆脱疼痛,他长出一口气,感激道:“蓉小姐又救我一次!” 初见一次,擂台对峙一次,林中一次,内力爆发又一次,他欠她的,真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穆蓉眼神怪异:“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胡回舟沉默了一瞬,开口问的话谁也没有想到。 “蓉小姐,可是要拿那武林盟主之位?” 武林盟主?穆蓉从没想过自己和这位置联系起来,即便放出消息她会嫁与决胜者,也不过是个唬人的幌子罢了。 可谁说,她不能当这武林盟主呢?! 穆蓉僵在原地,却听见自己血液里鼓噪着陌生的轰鸣,仿佛有百丈锁链正在寸寸崩断。她浑身发烫,耳膜随着太阳穴突突跳动,眼睛却比太阳还要耀眼。 顾靖渊凭着他那身功力可以胡作非为,江湖之中无人能挡,她若杀了顾靖渊,凭什么还要回这小小白家,安心伪装做一个摆件?! 穆蓉笑了,毫不犹豫认下胡回舟的猜测:“没错,武林盟主,非我莫属!” 第258章 并蒂芙蓉43(感谢宝贝们的礼物和用爱发电!) 很久之前,或许也不久,穆蓉的心愿很简单,嫁给一个普通男子,过平凡的生活。 更早之前,穆蓉已记不清了,或许是摆脱姐姐,或许是要一朵专属于自己的花。 自前世醒来后,她的愿望只剩下一个,复仇。 这个目标已近在咫尺,穆蓉却未想过复仇之后,她又该过怎样的生活。 她的灵魂好像已经被前世的痛苦燃烧殆尽,只有复仇的风能卷起死灰,可胡回舟的一问,又点燃了尚未熄灭的火星。 “没错,我就是要当,武林盟主!” 胡回舟舒了口气,比起藏污纳垢的名门正派,由蓉小姐来坐这宝座再好不过。 白行川眼中茫然,除了背着哥哥与穆蓉交欢,他这辈子从不越矩,脑中还没将穆蓉与盟主连接起来,闻永安已大笑出声。 “哈哈,好!夫人既有此意,我药谷定鼎力相助!” 他欣赏着穆蓉眼中燃起的野心,似乎又回到了与她初见那日,当初飞蛾扑火的决然,如今已蜕变成凤凰涅盘的坚定。 闻永安心脏怦怦直跳,夫人总是这般不可思议令人惊喜,他的眼中愈发狂热,拿着纸笔就开始给师父写信,徒留白行川一人还在纠结。 穆蓉并不在乎他们是否认同,寄存在胡回舟体内的药草是真宝物,连带着她过去吸收的内力也驯服下来,更加凝练。 她难耐激动,握拳朝空出轰出一道气劲,接下来,只要杀了顾靖渊,她便再无任何顾忌了! 白行川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轻叹。罢了,不该违逆的也早就违逆了,何必再纠结有的没的。 他闭眼,再睁开眼中只剩坚定:“愿为卿卿效犬马之劳!” “愿为蓉小姐效死!”胡回舟不甘示弱紧接着道。 穆蓉心情极好,强行将两人手按到一起:“你们都是我的助力!” 一刀一剑咬牙切齿,又同时浮起假笑,握住的手互相用力:“还请——多指教!” 玩闹了一番,四人总算压下了心头激动。 “我有一必杀之人,魔教教主顾靖渊!” 过去无法说明的缘由现在已经有了,魔教在追杀她一事众人皆知,她要报复也说得过去。 胡回舟沉眉:“我归来一路上曾破过几个魔教据点,听闻顾靖渊年岁虽小,武功却很是精深,连上位都是杀了老教主亲手夺得。” “老教主我却是听说过,”闻永安接口道,“约五年前,老教主曾来药谷求医,当时师父为他诊治,是中毒之兆。经师父之手后虽有调解,但毒已入肺腑。” “这么说来,顾靖渊莫不是趁机上位?” 闻永安摇头:“老教主虽中了毒,武力仍在,若非师父早有准备,恐怕我药谷上下都要被屠戮一空。” “以他当时的实力来看,顾靖渊若是正面杀他,如今至少已是宗师之境。即便是偷袭,也不容小觑。” 穆蓉若有所思,世人以甲子为周天,若顾靖渊已至宗师,他积蓄的内力恐怕已至五百年。 加上草药的内力,穆蓉现在的内力也不过四百年左右。 可他,真的是宗师么?穆蓉回忆起前世,她之所以死,就是为了给顾靖渊疗伤,被穆芙憎恨丢入蛇窟。当时她儿白昂都已八岁了,若顾靖渊早已晋升宗师,岂会被伤到? 她当下笃定,至少此时的顾靖渊,绝不至于宗师境地。 但比起正面对敌,偷袭胜算更高。穆芙并不在意胜利是否堂堂正正,她只需要胜利,只需要顾靖渊死。 “在杀顾靖渊前,我决不能暴露身怀内力,所以,”穆蓉看向胡回舟和白行川,“我需要你们帮我拖时间。” “在找出顾靖渊的所在之处前,武林大会不能决出胜负。” 穆蓉难得有些懊悔,先前她未想过自己去争位,只盼着武林大会快些召开,一同杀去魔教,故意加速了进程,如今时间却是有些紧张了。 她望着月亮长长叹了口气,要是顾靖渊能自个儿送上门就好了。 “闻郎,顾靖渊的行踪,还得你出手了。” 闻永安严肃应下,他常年在外行医,认识的人脉最多:“夫人放心。” 几人又商谈了些细节,才各回各房。殊不知,月色之下,穆蓉的祈盼正在实现。 客栈之中,穆芙早已睡下,顾靖渊却不如往常抱着她,而是伫立在窗边望月。 这几日来他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却十分烦躁。 他虽刺杀老教主,拎着老教主的头颅坐上教主之位,但在此前,他不过是老教主圈养用来吸收内力的药材罢了。 老教主修习的魔功可以吸尽他人内力,但若非同源,则极易走火入魔。为了内力精进,魔教培养了一大批孩子,从小就开始修习同类功法。 顾靖渊从小就有记忆,知晓自己的处境,但也只能咬牙练下去,没有作用的药材只会被杀死,老教主不会允许江湖上出现和他同样的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这样绝望了,可教主中毒了,还走火入魔,顾靖渊鼓起勇气趁机反运转功法,将老教主积攒了一辈子的内力吸尽,成功代替了他。 可他到底没有根基,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更是不把他当回事。若非他下手狠辣,教中恐怕早有人反叛了。 在训练时顾靖渊就知道,一个共同的敌人可以创造更多的同伴,故而他以穆蓉为目标,想要狠狠打正道的脸,更想借势拢获教中势力。 可谁曾想,正道竟也抱着同样的心思,以他为目标举行起武林大会来。 自武林大会举办以来,魔教众对白家的攻击便屡屡受挫。几番下来,顾靖渊不但没能立威,甚至教中还多了些说他志高才疏的风言风语。 惨白月光下,窗棂被敲响,一人闪身跪在顾靖渊面前:“回禀主上,今日擂台共进行了五场,胜者分别为……” 他一五一十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顾靖渊脸上闪过一丝异动:“竟有人当着所有人面说要带穆蓉在走?” “是。” “呵,”顾靖渊嗤笑,“又一个被美色迷了眼的蠢货,那穆蓉倒是挺会勾引,姘头一个接着一个。” 手下不敢应和,瑟瑟发抖等着他吩咐,顾靖渊看了便觉无趣:“退下吧,告诉青蛟,将人藏好了。” “再过两日,我在白家等着他。” 第259章 并蒂芙蓉44 武林大会照常举行,仿佛先前的围杀和火势只是共同的幻觉。 穆蓉依旧坐在高台上,她今日拿了柄轻纱团扇,时不时摇一摇,朝台下笑笑,引得一片惊呼,伪装成完美的花瓶角色。 胡回舟进场时,台上的气氛便像乌云压城般冷了下来。 穆蓉暗自发笑,想来久等未得自家弟子归来,他们业已猜到结局了,如今倒是得了个准信。 倒是没人撕破脸皮,不过一个个牙根咬紧的模样实在好笑。 穆蓉一边欣赏他们的气急败坏,一边欣赏少侠们曼妙身姿,倒也算快活。 另一边,恶客上门的白夫人脸色却不好看了。 她像碰触脏物般只用两指拈起拜帖,眼睛牢牢盯着拜访者的名字——穆芙。 对方怎么有脸上门的,白夫人百思不得其解。且不论拿自家妹妹做替代的恶事,她与对方也没有话好说。 当初白逐年第一次带着穆芙上门,她不过敲打几句,穆芙便吵着闹着要回家。她儿逐年哄了又哄,才得了准话说让上门求娶。 她虽不喜欢穆芙的做派,也巴巴递了契帖去穆家,结果转眼穆芙嫁去周家,反拿了穆蓉的八字来合,简直荒唐! 知晓真相时白夫人气得七窍生烟,甚至打算派人强行去穆家将契帖索回,若非白逐年坚持,这婚根本就成不了。 好在嫁过来的蓉儿可怜可爱,白夫人心中早将她视作自己女儿,可直到穆家兄弟上门才知蓉儿也受过穆芙的委屈,看看拜帖,穆芙居然还有脸说是来看望妹妹的。 眼下新仇旧怨一同展现,白夫人冷笑一声,将拜帖丢回给下人:“不见!” 拜帖被送还时,穆芙正与顾靖渊坐在门口马车上。她还不知穆向山穆向水被白家丢出去的事,只以为两家姻亲,即便白夫人再不喜欢自己,也不会拒绝。 故而当白家下人恭敬地将拜帖递还时,穆芙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这老东西,是疯了不成,竟然一点颜面也不留! 当着顾靖渊的面,穆蓉可怕脸色只一闪而过,又挂起笑容:“近来伯母诸事繁多,想来是没得精力应客的。是我叨扰了,还请小哥儿回禀,穆芙改日再来。” 递还那人仍俯着身,看起来谦卑,言语却刻薄:“夫人有令,穆芙小姐不必再登门了,穆芙小姐气势凌人,我家少夫人见不得,怕伤眼。” 穆芙一瞬间竟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长得娇俏,家境也好,已很久没人敢当着她阴阳怪气了。好、好、好!白家老东西!穆蓉!这是得了高人庇佑,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极怒下穆芙的头脑反而清醒,她没发火,嘴一抿眼泪便扑簌簌下来,边抽泣边委屈:“伯母、伯母可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听闻妹妹被魔教妖人悬赏,我日夜兼程赶来,只不过想看看她过得是否还好,伯母缘何如此诋毁我一腔心意?!” 她说得痛心疾首,小厮抬头看了一眼,又撇了撇嘴。 眼泪掉得太快太假,还破音了,和少夫人相比,简直东施效颦。 他不耐烦行了个礼:“穆芙小姐若无事,我便先回去禀报了。” 无事?她像是无事的样子吗?穆芙险些被噎住,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住手心,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靖渊心痛地将她拥入怀中,漆黑的眼死死盯着小厮。若非怕影响魔教大计,他现在就要将这小厮毙于掌下! 可惜现在是在白家门口,光天化日之下他不能出手,只能让芙儿受一会儿委屈了。 小厮看了眼毫不顾忌的两人,没说话直接走了,夫人说会伤眼,果然不错。 “芙儿,莫哭了,你若是实在想念妹妹,我将她带出来便是。”顾靖渊抚摸着穆芙的背脊,在她耳边安慰道。 蠢货,谁要见她!穆芙气得发抖,她要的是穆蓉死,现在还要多加个白家! 见她不语,只是一味颤抖,顾靖渊更以为她是在为妹妹伤心担忧,打定主意要将穆蓉带过来见上一见。 待两人回到山脚客栈,千赶万赶跑过来的青蛟已在大堂等候。 顾靖渊眼神一动,支开穆芙,在青蛟对面坐下,传音道:“如何了?” 青蛟边暗自感叹教主内力又上一重,边低声回禀道:“鹊儿离巢,鸠鸟已至大半。” 顾靖渊了然,安插的棋子已到位,想起穆芙,又传音道:“可有方法,诱穆蓉一见?” “这……”青蛟不明白眼下紧要时刻,教主非要见看守森严的目标做什么。 见顾靖渊眉头又逐渐收紧,濒死的恐惧再次袭来,青蛟赶忙回答道:“有一只鸟已飞到附近,或可一试。” “既如此,你便去安排好了。”顾靖渊又问了些话,才放青蛟离去。 青蛟这一走又是三日,直到第四日傍晚,他才急急差人来传信,请顾靖渊随人前往白家。 今日的比斗已结束,穆蓉没留下与眼里冒光的少侠们对话,与月璧一同往院子里走。 才踏过外院的垂花门,一个眼生的婢女匆匆走了过来。 “少夫人!可算找到您了!穆家来人了,正安置在述晴坊,夫人命我带您去见上一见。” 述晴坊穆蓉有些印象,是上一辈的白家表姑居住的地方,自她死去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即便穆家来,应当也不会安排去那里,这是以为她这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白家并不熟悉吗? 穆蓉忽来了兴趣,莫不是又有不长眼的送上门来了。她回首交代月璧:“你且去寻闻神医,叫他准备好了过来一叙。” 月璧离开,那婢女明显松了口气,穆蓉只作没发现她眼中的怜悯与挣扎,催促道:“快带我去见见。” 婢女带着她一路快走,每次都精准地避过巡逻守卫,看来也是个习武之人。 穆蓉越发觉得有意思,那些个掌门长老的还在那里盘算,人家的探子都安插到身边了。 要不,这次就不杀了,先问出情报再杀。穆蓉心中盘算着,跟着婢女再次穿过回廊,婢女忽而停下:“少夫人,到了。” 第260章 并蒂芙蓉45 为了迎合当年那位表姑的喜好,述晴坊植了一棵巨大的垂柳。此刻残阳如血,柳条应着风在晚霞中打卷儿,平添几分萧瑟。 柳树下的石桌已然斑驳,一层薄灰肉眼可见,怎么也不像住了人的模样。 穆蓉暗自摇头,这帮人的手段实在不讲究。她假装不曾察觉有何不对,对面露挣扎之色的侍女温声说道:“想来是行李太多耽搁了,我在此稍待片刻,你且去做自己的事吧。” 本就心存犹豫的婢女一愣,险些就要将真相说出来。只不过思及家人性命,她勉强将话压了下去。 “天色已晚,少夫人莫要多待,以免冲撞。”她低声快速说完,屈膝一礼,不等穆蓉回答便逃也似地匆匆离开。 穆蓉有些惊讶,愈发不看好背后人的行事手段。久等不来,穆蓉随手折了支柳条编头环,才编到一半,背后便传来特意踏重了些的脚步声。 脚步声略微有些熟悉,穆蓉一边思索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转身,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刹那,柳环从她手中脱落,直直掉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像是有千万匹马一同在脑袋上踏过,又或者万千顶钟一同在耳旁敲动,穆蓉脑袋嗡嗡作响,巨大的耳鸣刺得耳朵发痛,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眼前的人、久等的人,不是顾靖渊,还能是谁! 穆蓉后颈浮起一层冷汗,在暮风掠过时浑身都激起细小的战栗,像毒蛇顺着脊柱蜿蜒而上。 她藏在袖中的双手正在不自觉地抽搐,前世窟中万蛇扭动的腥味突然涌进鼻腔,那时她便是这样抓挠顾靖渊的双臂,妄图从死亡的绝境中逃离。 顾靖渊依旧穿着一袭黑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冷漠的面容比前世最后一面时更年轻些,神情却并无不同,她几乎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一如既往的渺小与扭曲。 穆蓉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站立的姿态,脚底泥土的凉意穿透鞋底,却压不住她心中岩浆般沸腾的杀意。 此刻手中无剑她也顾不上了,暗中调动内力至掌心蓄而不发。 前世十年伪装铸就的假面将心绪掩盖,穆蓉后槽牙咬得发酸,唇角却勾起恰到好处的羞涩:“这位公子,此处是内院,不与接待外人。” 她像是终于遇见猎物的猎人,缓缓地、谨慎地、一点点靠近顾靖渊:“公子在此处未免不方便,不如,我带公子离开?” 只要将内力印上顾靖渊的心口,任凭他功力几何也得心脉破碎,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他不得! 顾靖渊没有开口,也没有拒绝。穆蓉按捺下心中激动,正要抓住他的手臂,顾靖渊却一闪身,捞过地上的柳环,一言不发纵身而去,转瞬便消失不见。 穆蓉捉了个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顾靖渊衣服的柔软。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可以将顾靖渊送回地狱了! 失之毫厘的不甘让穆蓉气出了泪花,她大叫一声,猛地将石桌击得碎石乱飞,眼睛却死死盯着顾靖渊离开的方向。 顾靖渊!她迟早会找到! 山下,穆芙焦躁地在房中踱步。 一个时辰前顾靖渊突然接了信出去,回来时与她说马上就能见到穆蓉了。她不认为是顾靖渊成功说服了白夫人让他们进府,那唯一的可能便是顾靖渊要将人带回来了! 穆芙已经等不及了,自从穆蓉的美名在江湖上远传后,她便感觉诸事不顺,唯有送穆蓉去死,她心中才能安定下来。 等了一轮又一轮,直到月上中天,顾靖渊才从门口走进来。 穆芙迫不及待凑上前,想要看看他身后是否有人,顾靖渊却下意识闪躲,顺手将柳环藏在了身后。 他亦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他已决定将那位鼎鼎大名的江湖第一美人带回来,任由穆芙处置,可夕阳太美,她只是一抬眼,顾靖渊便全然忘记了该做什么。 她似乎在对他说话,可心跳太急太重太吵,顾靖渊什么也没听清,只顾得看她娇美的朱唇、她含情的双眼。 在穆蓉靠近的一刹那,心跳突破了极限,顾靖渊突然心生恐惧,那是被极美威慑住的自惭形秽。 他只敢偷走那只幸运的、被她亲手编织的柳环,在她面前狼狈地逃开。 他其实早该回来了,只是复杂的心绪像是棉花堵住了胸口,让他烦躁地在丛林中转了许多圈才回来。 顾靖渊扪心自问,他喜欢穆芙吗?过去是喜欢的。芙儿天真可爱又有趣,他不舍得让她受伤。 可要为穆芙杀死穆蓉,只要一想到今天所见之人倒在血泊中,顾靖渊的心就像被万蛇驻穿一般疼痛起来。 他绝对无法完成穆芙的愿望了,甚至对穆芙都有些怀疑起来。 这般容貌的女子怎么会与穆芙争抢意中人,又或者直接一点,她若真心想抢,穆芙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即便、即便是他,也无法对穆蓉说出拒绝的话。 一旦有一丝的怀疑,信任就像破碎的琉璃一发不可收拾了。回想起相处以来穆芙对妹妹的评价,每一句都在表面的怜惜下暗示着穆蓉的怪异、穆蓉的丑陋。 因此在看见穆芙向着自己凑来时,顾靖渊第一次冷淡地不想与她靠近。 见顾靖渊躲开,穆芙愣了一下,心中突然慌了一瞬,又娇俏地嗔怒道:“好呀顾靖渊,你答应我的妹妹在哪儿呢!” “事出意外,没有见到她。”顾靖渊下意识不想让穆芙知道自己与穆蓉见过了,他反过来问穆芙,“你非要见穆蓉,可是有什么事想说么?若是不急,写信我差人为你送过去便是。” 送是会送的,不过不需要差人,他自己过去即可。 穆芙虽听出顾靖渊的言不由衷,但她记忆中的穆蓉还是那般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的模样,无论出于自尊还是出于自欺,她都不愿相信只是一面,穆蓉便将顾靖渊笼络过去了。 “重要的事倒是没有,不过想要与她一见叙叙旧情罢了。”穆芙善解人意说道,“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也没关系,我再寻机会便是,只是要耽误你一起陪我了。” “无妨。”顾靖渊立刻接道,他眼睫浅浅垂下,等再久也没关系,他也想…… 见她。 第261章 并蒂芙蓉46 “我见着顾靖渊了。”差月璧将几人一同叫来,穆蓉宣布道。 她双手紧紧攥成拳,眼底血丝纵横,被亢奋熏成病态的潮红。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能杀了他了!”穆蓉自言自语道,“他为什么跑了?难道是我没忍住杀意,让他察觉到了?那他也该反击,他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就跑了呢?” 她越说越急,到最后一句语调升高,像是在质问顾靖渊,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闻永安眉头紧皱,穆蓉此刻的姿态竟有走火入魔之兆。从怀中掏出静心丹,他递给穆蓉说道:“夫人莫急,既然他已露出踪迹,迟早都会再出现。” 穆蓉接过丹药,一股脑吞了下去,清凉的药力直冲脑顶,将快要爆炸的情绪按下去了几分。 她长出一口气,叹道:“由不得我不急。顾靖渊是魔教教主,如今武林大会召开,他若无事,又怎会来此?” “若我未猜错,他怕不是想借武林大会逞逞威风!” “今日引我去见他者,是白家的婢女。连落魄已久的白家都有魔教的探子,安知那些门派之中,有多少他们的人!” 这假想一提出,在场之人脸色都难看起来。他们可没忘了,除了借住在白家的名门大派,山脚下还住着一大群闻风而来的、未明身份的江湖人。 武林大会举行以来,每日比斗的侠士数不胜数,比斗总会损耗些气力,若是毫无防备待魔教杀上来,少不得有多少人会葬身其中。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白行川果断站起:“我这就去向父亲禀报。” 穆蓉点头应允:“直说发现了魔教教众聚集便是,无论成不成,好歹让他们有个准备。” 待夺得武林盟主之位,这些人可都是她的手下,轻易折损不得。 “嗯。”白行川正欲出门,忽然想起一事,又转过身来,“卿卿,母亲说穆芙来求见过你,被她赶出去了,你若不愿见她,与母亲直说便是。” 白行川自然不会关注每天有哪些人来拜访自家,只是白夫人拒绝了穆芙,折腾几日又担心穆蓉知晓,会以为她对穆家女儿有偏见,只好拐弯抹角来让白行川试探。 穆芙来了?! 初闻此事,穆蓉手中一紧,尚未还给闻永安的玉瓶被捏成灰,她顾不上玉尘追问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三、四日前?”白行川有些不确定,白夫人说的是前日,算来快四天了。 他人不知道穆芙与顾靖渊的关系,穆蓉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她抿着唇,揣测着穆芙可能的思绪,再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我说顾靖渊怎么会突然出现!” 她那姐姐向来看不得她好过,难得到手点好东西都会想尽方法抢走,又怎能忍受自己被她比下去。 这是见魔教刺杀屡屡不成,索性将顾靖渊请来动手了。 还真是她的好姐姐啊,不远千里带着仇人一起上门! 穆蓉眼中闪过一抹痛快和恨意,向白行川叮嘱道:“你且去禀报母亲,我可念着姐姐,姐姐能来,我求之不得呢。若是她再来,还请务必让我一见。” 白行川应下离去,穆蓉又向闻永安拿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依胡回舟之言从白家库中寻了把缠腰软剑,确保再次见到顾靖渊时随时能出手,这才安心睡下。 遗憾的是,之后几日顾靖渊都再未出现在她面前,只偶尔会感到他的气息出现,只是每当穆蓉转身想靠近,那身影便如惊弓之鸟迅速飞远。 连穆芙也没了消息,仿佛当日只是昙花一现,偏生白夫人赶穆芙赶得太快,连她如今的住址也不知晓。 闻永安原本担心穆蓉会等急又走火入魔,穆蓉却是意外的平静。 确认背后之人有穆芙,她便不再担心顾靖渊不会出现了。她也不知道穆芙为何对她有如此大的恶意,但穆蓉知道,她亲爱的姐姐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她们是从出生起就纠缠在一同的双生子,只是串联她们的不是友爱,是恶、是恨! 这不知从何而起的恨意,或许只有一方彻底死去才能了结。 或许是双生子的感应,穆蓉等待之时,穆芙亦小声催道:“靖渊,今日可有时间陪我一同去见妹妹?” 自那日归来后,顾靖渊便时不时出去,说要处理手下一些事情。虽答应下穆芙要一同再去白府,可总是不见人影。 若只是这般穆芙也不至于心焦,但她只是觉着他桌上挂着的柳环已经枯了,想要丢掉,他竟像是被触碰逆鳞般,捧着柳环气冲冲走了。 穆芙先前见过的纯情少侠不少,一眼便看出顾靖渊哪里是珍贵那破柳环,分明是宝贵编那柳环的人。 白逐年已死,周家又没本事,顾靖渊已是她现在最好的底牌了。眼看着底牌要被别人哄走,穆芙如何不心焦! 只是看顾靖渊这傻傻的模样,窗户纸还没戳破,她得赶在顾靖渊分清对她和对那人的感情前,处理掉她那该死的妹妹! 想着,她又扯了扯顾靖渊的衣袖,逼红了眼眶委屈道:“靖渊,我和妹妹之间必定有小人作梗,这才有了误会……若能见上一面,也好让我向妹妹赔罪……” 顾靖渊想起这几日偷看的穆蓉,她虽常挂着笑容,眼底却尽是忧愁,每一次眉头微蹙他都想上前为她抚平,只是第一次见面太狼狈,自己身份也说不出口,只能止住脚步。 若是能让穆芙与她见上一见,说清是她邀自己出手,再好生准备赔礼,或许她会原谅自己呢? 这般想着,顾靖渊答应下来,朝穆芙叮嘱道:“那你可得注意些口舌,不要再惹她生气了。” 穆芙手倏地收紧,这养不熟的狗,到底犯了什么病,竟然向着穆蓉说话!前几日不还气势汹汹要杀了她吗! 她控制住扭曲的笑容,柔声道:“那是自然。” 才准备好车马,青蛟却匆匆赶了过来,低声快速道:“教主,我们的踪迹暴露了,六大门派都派人来了!” 顾靖渊一顿,闭上眼运起内力,五感在内力加持下分外敏锐。即便院外众人尽力屏息,于他耳中却如暗夜灯火般明晰。 “呵,本座还没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倒找上门来了!”他冷笑一声,正欲出门杀个痛快,回首见穆芙脸色戚戚面露哀切,又叹了口气。 “你、你,与她一同上山,保护好她便是。” 穆芙松了口气,正要离开,顾靖渊却一甩衣袖,似是警告般冷然道:“记住了,和她一五一十说清楚,是你叫我出手的。” 第262章 并蒂芙蓉47 白夫人命人传话穆芙求见时,穆蓉正准备下山。 正道动作很快,在白行川告知魔教混进来后,凭借白家在本地近百年的经营,他们很快便锁定了魔教众人的位置。 除魔卫道之事,不必光明正大的宣战。众人商讨后决定趁还没被魔教发现,先埋伏他们一次。 白行川三人已随着安排好的队伍下山了,穆蓉原本打算待人少之后再追上去,听说穆芙来了,她笑了一声,又换下了便行衣。 白夫人讨厌穆芙,看在穆蓉面子上将她邀进正堂已是极限,叫小厮上茶水后冷哼一声径直离开,连带穆芙身边的两人都没给好脸色。 穆芙惯会借势,见状脸色一变,十足十的委屈,却忍着先来安慰两人:“两位莫怪,伯母定是误会了我们,才会如此,待我与妹妹解释清误会,定当为两位赔罪。” 轻巧话语之间,便将被白夫人冷待的原因推到了穆蓉怂恿上。 可惜被派来的两人是两个典型的武者,练得一手好武艺,对话语中的深意却听不出来,闻言哈哈一笑:“穆芙小姐放心,您都是咱教主夫人了,哪里当得起您的赔罪。” “就是,不识相的老太婆而已,看在您的面子上,兄弟们保证一点也不会放在心上。” 没能成功害上一把,反而还给自己栽了人情,穆芙表情都僵了,偏又不能说明,只能咬着牙感谢两人大人大量。 为了快点转移话题,她急急问守在堂外的小厮:“妹妹还没来么?” “姐姐这么急着见我?”人未到,语先至。 明明声量放大却依旧柔和的女声,像是沾了细绒的小刷子,点在两人心上又痒又软,两人瞬间站起来,下意识往声音方向看去。 他们已极力去想象有这般声音的女子会是何样貌,但在对方走进来的一瞬,他们脑海中的人影全部消失,只剩下来者的一颦一笑。 穆蓉看了眼活像呆头鹅的两人,满意地看着穆芙脸上逐渐出现不可置信的、扭曲的表情, 她越走越快,几乎奔到穆芙面前才停下脚步,纤细如玉的手指抚上穆芙的脸,盯着她的眼睛轻声呢喃道:“还满意么,姐姐——” 在看见她的一瞬,穆芙便瞪大了双眼,像是看见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全身都发起抖来。 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人捧起自己的脸,张嘴便吐出最恶毒的话,穆芙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推开了穆蓉。 她的心似乎撕裂成了两半,一半为眼前人的容色歌颂臣服,一半为此人的身份恶心呕吐。 穆蓉?怎么会是穆蓉?穆蓉怎么会长这样? 江湖上传的话也好,顾靖渊的改变也好,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现在都有了答案,哈,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美貌! 穆芙几乎要大声尖笑起来,她输了!输定了!早知如此,她就该在穆蓉出嫁前、摘下那张该死的面纱前,彻底,杀了她! 不!还不晚! 她学着穆蓉,双手握上对方如天鹅般的细颈,在令人战栗的心动中用尽全身力气:“去死!” 顾不上身旁两人倒戈相击的阻止,顾不上跟随进来的婢女小厮的呐喊,穆芙眼里只剩下眼前那双可恶的、含笑的双眼,她恶狠狠地再次用力,她要这双明月般的眼眸永远闭上! 感受着喉间足以掐断普通人喉咙的力道,穆蓉竟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的姐姐,总算不再是前世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在害怕,害怕她从未放在眼中的妹妹!瞧,她甚至害怕得忘了扮演好姐姐的模样! 穆蓉记忆里的她的微笑,前世那见白逐年为她赴死时的微笑、见白昂指责自己浪荡时的微笑、见顾靖渊将自己丢下蛇窟时的微笑,全被眼前这可怜的、恶毒的恐慌取代了。 多么美丽的表情,穆蓉舍不得挪开眼睛,便直直盯着,用从喉间挤出奇异的嗬嗬气声边笑边说道:“怎么了、姐姐。” “啊啊啊啊!”穆芙无法忍受地尖叫起来,猛地松手将穆蓉推开,几乎是两人分开的瞬间,投鼠忌器的众人便将武器架上了她的脖颈。 穆蓉抚着喉间才轻咳了两声,穆芙被压着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她茫然地抬起头,人人望向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罪大恶极的罪人,连顾靖渊派来保护她的两人也不例外。 她又看向穆蓉,对方颈间的红色指印像是白玉瓶上的碎裂痕迹,虽然依旧美丽,却让人为这突兀的不完美而叹息。 穆芙脸色阴沉,掌心掐出血迹,连她、连她自己都…… “咳、你们且退下。”穆蓉此话一出,众人皆不肯走,一会儿担忧地看她,一会儿又恨恨看向穆芙,好在月璧知道她家主子并非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勉强将众人劝了出去。 堂中只剩两人,穆蓉施施然在主位坐下,手指刚敲了两下桌面便被穆芙打断。 “你很得意吧!”穆芙眼睛猩红,没有半点柔美之色,像只磨牙吮血的恶兽。她停在原处,身上还有些被人拉扯时留下的伤痕,却不像过去受伤时般大呼小叫,反而握紧了双手,死死盯着穆蓉。 若是过去,穆蓉早该跪在地上,为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过错道歉了,但两人身份早已调转,她嘴角翘起,毫不犹豫点头:“是啊,看着姐姐这般模样,我心里,畅快得紧呐!” 穆芙还从未见过她这样强横的样子,一时竟被噎住,心中犹自不甘,不死心追问:“你既然、既然长得这副模样,在家中时,为何不见你摘下面纱!” 穆蓉总不能说自己是在出嫁时突然异变的,轻笑了一声并不回答,反问道:“魔教之所以追杀我,是姐姐命顾靖渊做的么?” “是我做的又如何。”穆芙虽不确定顾靖渊与追杀之事是否有联系,闻之也毫无迟疑的应了下来。 即便平白给自己再添一行罪行,她也不肯在穆蓉面前示弱:“怎么,妹妹当真以为,所有人都该被你这脸貌笼络了去?” 话虽这么说,穆芙望着穆蓉的眼神却十分复杂,当真有人可以不被她打动吗? 穆蓉不知她心中纠结,顺着她的话提出了两世以来、心中从未解开的疑问。 “我只想知晓,姐姐,为何如此——恨我?” 第263章 并蒂芙蓉48 “我一直不明白,”穆蓉望着身前看不出表情的穆芙,轻声问道,“七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场雨,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午后,为什么,姐姐,为什么从那之后你就事事针对我?” 那时她们都还小,穆芙说雨后最好捉蚯蚓,要去挖蚯蚓喂鱼,穆蓉就跟着她一同去了。 只是雨后难免路滑,穆蓉不小心跌了一跤,衣服浸在泥坑中很快就吸满了泥水,连脚踝也扭到了。 她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穆芙急得不得了,想背她扶她都没力气,想去喊人,又担心妹妹一个人害怕,只好待在原地抱着她一起大哭。 最后还是哭声引来了下人,下人一人一个抱回去时,穆芙还不忘叫人拿上她的蚯蚓。 这几乎是穆蓉记忆中与姐姐的最后一点温情,因为自此以后,穆芙忽然就变了。 穆蓉养伤的时候穆芙从来没主动来看过她,就算偶尔和其他家人一同来,也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待不了一会儿就向家人撒娇要走,或是说自己也不舒服,连带父亲母亲也未曾多待。 穆蓉眼眶红红,质问依旧沉默的穆芙:“我扭伤了脚,可父亲母亲并未因此责怪过你不是么!” “说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看着眼前虽然激动、美貌却丝毫不改的穆蓉,穆芙有些恍惚,也回想起七岁的夏天。 她原本可以和穆蓉和睦地做一辈子姐妹,可是——“我做了一个梦。” 穆芙盯着穆蓉含泪的双眸,忽略心中的颤动,平静说道:“那天你摔倒的时候,其实我很害怕。害怕你会告诉爹和娘是我要你偷跑出来的,害怕你会责怪我为什么没保护好你。” 穆芙眼神空洞,像是在看穆蓉,又像是在回忆。 她忽然轻笑了一下:“也许还有一点点害怕你会死。” “或许是因为害怕,那天虽然爹娘没有责骂我,我也睡不着,直到天刚刚亮,我才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迷失在了一个洞穴,我顺着黑黑的墙壁走啊走,走了好久,才走到洞里的湖边。” “湖中空荡荡的,只有两片荷叶,我踩在水上跑过去,每踏一步,那花便生长一些。初为荷叶,后为菡萏……” “当我走到它面前,就开成了一株——并蒂芙蓉。”她满含深意地说出了最后四字,穆蓉却依旧茫然。 “不过并蒂芙蓉罢了,天底下多的是,就连你我的名字,不也是母亲生产前望见了一株并蒂芙蓉么?” “可若那花上还有字呢?”穆芙像是彻底放松了心神,边在堂中踱步边反问道。 “字?什么字?” 穆芙并不回答,接着回忆道:“我见那花开了,不知为何便十分欣喜,想要将那两朵荷花摘了回去,可刚伸手,其中一朵便迅速枯萎了去,散发出比积年的泥池、比腐烂的尸体还要难闻的恶臭!” “可与此同时,另一朵花却更加神异,荷瓣流光,盈盈清香,直至现在,我也难以忘记那模样。” “我起了贪心,想要将花摘走,荷叶却突然消失了,我坠入水中,那两朵荷花也追着下来,枯萎的、盛开的,盘旋着在我面前成了两行字。” 穆芙停下脚步,正站在穆蓉眼前,一字一顿说道:“并蒂芙蓉,侧生双姝,岁至三五,一荣一枯!” “明白了么,蓉妹!那花,分明就是我和你!” “荒唐!”穆蓉控制不住怒火,倏地站了起来,“你针对我!恨不得我去死!就是因为、因为一场梦?!” “那不是梦!”穆芙也不甘示弱,“那是我幸运得来的——天意!” 她死死看着穆蓉:“你难道就不奇怪么,明明你受伤是我的错,爹娘却没怪我,反而第二日就给了我新簪子来安慰我!” “这就是天命啊穆蓉!说什么我们两个同气连枝,可天命只有一份,你多了,我就会少!” “我试过很多次了,只要你受伤、你被责骂,我获得的就更多,爹娘的宠爱是如此,那些愚蠢的男人也是如此!” “你能理解我的吧!” 穆蓉气极反笑:“我怎么可能理解!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就偏要为了过得更好一点来害我?穆家家大业大,难道也无法满足你么!” “你还是不理解啊妹妹,”穆芙轻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怜悯,“莫忘了,判词中可是有时限的。” ‘岁至三五’,穆蓉瞳孔猛地缩紧,她前世丧命之时,恰恰是三十五岁生辰。恍然间,她想起前世穆芙分明憎恨着她,却要强留她命七年。 她原以为是穆芙要慢慢折磨她,却原来是为了迎合这所谓的‘天命’! 不,或许这天命是真的存在,否则穆蓉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能来一世,还获得宛如天人的容貌。 既然如此,即便真的有天命,如今—— “天命在我!” 穆蓉已解决滞留了两辈子的疑问,她不再迟疑,笃定地向穆芙宣布道。 短短四字,穆芙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她的眼睛陡然瞪大,仿佛要脱框而出,狰狞的眼白布满血丝,瞬间向穆蓉扑来。 她手里握着柄锋利的小刀,是方才踱步时趁机拿出来的,哪怕心中眼中依旧是那动人的美貌,她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 “天命——”刀直冲脖颈,在空中划出迅疾风声,穆芙大笑,“——在我!” 没想到吧。 没想到吧没想到吧穆蓉!她才不会认输!只要穆蓉死掉就好了!只要她死掉,气运也好爱也好,都会回到自己身边! 可为什么,为什么刀……碎了? 穆芙呆滞地看着方才还差点被她折断的细颈,现在还泛着红,却半点皮也没破,反倒是自己特意准备的、足以吹毛断发的刀刃,抵在穆蓉的颈前,一点点碎成粉段。 看似纤弱力道却格外可怕的手握上了她的手腕。 “如果这就是姐姐的后招……” 穆蓉狞笑着告知穆芙:“那这一次,是我赢了!” 第264章 并蒂芙蓉49 “当啷——!” 刀柄落在地上,击碎穆芙最后一点妄想。 夏日暖风穿过背后湿汗,竟有些阴冷,让冲上头的热血瞬间退却。 被掩盖的痛楚迟迟返来,穆芙抱着手腕爆发出骇人的哀嚎, 她的右手像是没了生气的死鱼,耷拉在怀中。 她跌坐在地上,涕泪横流,在穆蓉一步步向她走来时,她还是没忍住心头的恐惧尖叫起来。 “不!你不能杀我!还没到时间,还没到时间!岁至三五,你得留着我——!” 叫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晴着的天空陡然暗沉,乌云似是迫不及待,电光一闪而过,照亮穆蓉面无表情的脸。雷声紧接着炸开,雨如穿过筛子扑簌簌倾落。 守在堂外的众人忽感一阵凉风穿堂,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一道接一道的雷呼啸着靠近,仿佛是有人在怒吼。 山脚下刚对战了一轮的顾靖渊似有所感,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穆蓉的脸庞。 正是对敌之时,他该聚精会神才是。可随着雷声响起,他脑海中竟只剩下一个念头——去见她! 雷声愈响,他便愈发思念穆蓉的一颦一笑,他在游历时遇见的穆蓉,以为他是普通武者劝他向善的穆蓉,娇俏撒娇要和他江湖同行的穆蓉…… 脑海中的另一张面孔一闪而过,很快被顾静渊忘却。 闪电再一次划过天空,顾静渊一言不发,一掌甩开持剑来攻的敌人,纵身往山庄飞去。 “不好!魔头要逃!” “追!” 穆蓉逆着光走出了正堂。 “夫人……”月璧第一个迎上前,在看清穆蓉模样的瞬间愣在了原地,直到穆蓉抬眼看了过来才颤抖着叫道。 穆蓉眨眼,一滴泪突兀地流下。 “我杀了她,”穆蓉嘴角翘起,眼泪却不住地流下,“我成功了,月璧,我杀了穆芙,我杀了……” 姐姐。 事到如今,眼泪里是否有半点生生割去半身的痛,穆蓉已分不清。连同前世数十年的打压,今宵一起清算,她该畅快,该快活! 只是…… 穆蓉甩落软剑上的血,抬头望天,喃喃道:“你还想要做什么呢?” 冥冥之中,她直觉这场突来的雷雨,是为穆芙奏响的哀乐。 或许穆芙说的是对的,天命所在的从来不是穆蓉。 可惜她动作够快,纵然穆芙是天命之女又如何,一剑刺死,总不能再活过来。 可若天命是真,凭什么她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做穆芙的垫脚石! 天道——不公! 上天似乎察觉到她的想法,猛地又劈下一道雷来。 穆蓉却全然不惧,若天命钟爱穆芙,那她能重生,必然也有向着她的神明。 望着阴沉怒吼的雷云,穆芙忽而挑衅十足地笑了,她低声道:“你眷顾穆芙,将所有的好处都送与她手,却独独让她将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你给她宠爱,给她优渥的家境,却从来没给过她足以反抗一切的力量,否则她又怎会轻易死于我手。” “为什么,是因为力量要给更重要的人吗?” 雷声愈加频繁,月璧等人心惊,穆芙却更大声地笑了。 “我也好,穆芙也好,我们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贡献给另一个人。” “天道啊,你钟爱的人,究竟是穆芙,还是——” “顾靖渊!” 男人名字出口的瞬间,一道比先前加起来还要恐怖的紫雷猛地炸响。 时空似乎都静止了。 穆蓉看着月璧满脸惊慌地朝自己跑来,看着白家下人瑟瑟发抖蹲下身,耳边恍惚响起轻喃:“装作一无所知不好么?” 祂的声音似男似女,如清风围绕在穆蓉周围:“你已经杀了她了,原先的故事结束了,你会是新的女主角,不好么?” “你会和她一样,拥有众人的宠爱,拥有一个爱你如狂的男人,以后你们还会有聪明可爱的孩子,你会令人羡慕的度过幸福的一生,不好么?” “听起来确实不错,”穆蓉闭了闭眼,若是前世,让她拥有姐姐的生活,她愿意付出所有代价,“但是,我拒绝!” “我凭什么只能是‘女主’,不能是绝对的主角?” “我凭什么要他人居高临下的宠才能有爱,凭什么依赖他人才能获得幸福!” “冥顽不灵。”祂的声音依旧平静,留下一句评价抽身而去。 停滞的时间再次流动,穆蓉不知祂是否还注视着自己,坚定回道:“便当我是固执!我要的,我自己去拿!” 她反手挽了个剑花,指向不知何时已飞至庄内的顾靖渊,在众目睽睽之下朗声笑道:“顾靖渊,可敢与我一战!” 不想再隐忍,不想再伪装,她偏要当着天道的面,战胜他,打败他,杀死祂捧在手心的男主角! “蓉儿……” 飞奔向心上人的期待与快乐化为泡沫,雨水顺着顾靖渊的衣袖流下,他看向穆蓉的眼神满是痛楚,像是被心爱之人背叛了一般。 “是我欺骗了你,没有向你说明自己的身份,可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有过虚假!” 他淋在雨中,眼眶发红,连声音都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因为一个谎言,你便要将我们的过去弃之不顾么!” 他的话落在身后众人耳中,顿时激起一片巨浪。魔教也好,正道也好,从不知道这魔教教主和江湖第一美人之间竟有过什么,甚至有人揣测起魔教追杀定是因爱生恨起来。 “过去?我与你何曾有过过去?” 穆蓉脸一沉,方想起祂说过的新女主角,心中不由升起巨大的荒谬,莫非祂将顾靖渊记忆中的穆芙都换成了自己? 那还真是,够恶心的。 有了猜测,穆蓉看顾靖渊的眼神都有了两分怜悯,原来祂最钟爱的人,也不过是棋子傀儡,这么一想,忽觉得穆芙倒也算幸运了。 或许从一开始,祂想要的就不过是一段缠绵缱绻的爱情故事,至于出演的人是谁,对祂来说并不重要。 “仔细想想吧顾靖渊,我自去年秋日嫁入白家,从未离开过白家。你记忆里爱慕的人,究竟是谁?” 第265章 并蒂芙蓉50 顾靖渊怔愣在原地。 天道亲自布下的迷惘绝非寻常人可以抵抗,况且他本就是天道亲自塑造的人物,与天道的纠缠远超他人。 穆蓉的反问只在他脑海留了一瞬,便被他当作是气急下的胡言。 “蓉儿……”顾靖渊脸色惨白,深情地看向穆蓉,“你知道的,我不会向你动手……” 他环视一圈周围提防的众人,轻蔑一笑,掌心向上朝穆蓉温柔道:“别再生我的气了,跟我一同离开吧。” 闻言魔教教众还没反应,正道已经忍不住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我正派无人不成!”白家主沉着眉头冷喝道。 魔教教主既已出现,正道各大长老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冲虚门、天机门、问剑山庄……几大门派的侠士纷纷出现,护在穆蓉身周。 “呵,”顾靖渊眼睛微眯,“一群蝼蚁,也想阻拦我?!” “大言不惭!”问剑庄主率先出手,银光一闪,眨眼便至顾靖渊身前。 顾靖渊并不闪躲,右手袖袍挥卷,裹挟长剑险险擦过脖颈,左手运起内力,朝持剑者拍去。 千钧一发之际,玄夜宫长老的赤红长鞭忽如灵蛇吐信,一鞭化九影直刺顾靖渊周身大穴。顾靖渊见状脚踏奇步,黑袖旋起雨雾,化作根根水针射向玄夜长老。 “小心!”冲虚长老暴喝一声,抡起大斧舞成圆弧,将水针尽数引向魔教教众,惊起一片惨叫。 顾靖渊下意识往教众瞥去一眼。 “好机会!”冲虚长老见状,与问剑庄主默契发起攻击。 冲虚长老的乱披风斧法专攻下盘,问剑庄主剑法封锁上空,玄夜长老长鞭专打穴道,几人合击下顾靖渊终于被逼退三步。 混战中的青蛟见状,立刻夺下一剑抛向顾靖渊:“教主!接剑!” 顾靖渊眼中精光暴涨,持剑在手抖出七点寒星,正是魔教秘传\"七星噬月\"的起手式。 玄夜长老沉腕运鞭,在身前挥出绵绵气网,却见那七点剑光陡然收束为一记直刺,剑尖颤出三重残影! \"叮\"的一声清响,问剑庄主剑自斜刺里杀出,三十六路快剑泼洒开来。 顾靖渊冷笑一声,剑招突变阴柔,竟似灵蛇缠树般贴着对方剑刃游走,剑脊猛地拍击对方剑身,内力激荡之下,庄主之剑竟当场断裂。 “不好!” 合击之阵突生残缺,趁众人心神动荡的刹那,顾靖渊运起杀招。金铁交鸣声中,几大门派长老纷纷向后倒退几步,嘴角皆渗出血丝,落雨绵绵,竟有汇成血海之势。 顾靖渊手腕轻抖,剑尖挑飞冲虚长老束发铜冠,斑白长发顿时披散下来。 他足尖勾住问剑庄主跌落的佩剑反踢向玄夜长老面门,口中嗤笑道:\"几位''正道君子'',不顾道义来围攻,却也不过如此啊!\" “教主威武!”“教主天下无敌!” 混战中的正邪双方安静了一瞬,魔教教众忽地齐声呼喝,正道人士脸色隐隐灰败下去。 冲虚长老气得脸庞通红,还欲再战,刚拎起斧头又猛地喷出大口鲜血来。 问剑庄主被穆蓉险险扶住,状若无事地抹去嘴角血丝,却是低声向穆蓉说道:“穆姑娘,只怕老朽们挡不住多久了……” “你且,快走!” 枯瘦手掌骤然发力,将穆蓉托起抛向半空,早已准备好的萧剑远眼含热泪,望了眼父亲,接住穆蓉转身就要冲入林中。 “老匹夫!”顾靖渊目眦欲裂,顾不得杀死还要来阻拦自己的老者,一剑将其拍退,转手往萧剑远头颅投去。 当萧剑远刚接住穆蓉转身之时,那道乌光已切开雨帘。 快剑过处,胡回舟抛来的寒刀尚在空中旋转,便被居中劈成两柄更薄的利刃,齐谚甩出的钢扇暗链刚绷直,环扣便接连爆出十二簇火星。 \"低头!\"问剑庄主嘶哑的吼叫混着血沫。萧剑远本能地缩颈,眼角余光中的冷影却已告诉他,这一剑,他躲不过去! 剑锋即将穿透头颅那一刻,一只谁也想不到的手握住了它。 \"噌!\" 金铁摩擦声刺得人牙根发酸。顾靖渊的剑尖在穆蓉掌心半寸处疯狂震颤,女子顺势旋身,白衣飘飘在雨中激起细密水雾,恍若神仙临世。 她慈悲一笑,手指一转,剑支顺原路急速射去,割裂雨珠凝成一线寒芒,携带着尖啸直直攻向顾靖渊。 顾靖渊眼皮一跳,伸手正要接下,忽而心中一寒,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油然而生,他猛地收回手,急步朝后退去。 长剑失了目标,飞远撞在远处青石,爆发的气浪瞬间掀翻三名魔教刀手,断刃插入山岩犹自颤动不休。 “这!不可能!” 眼睛瞪如灯笼的白家主,呼吸几乎停滞的齐谚,被救了一命,正呆呆落在原地望着心上人背影的萧剑远,无论正道魔教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的神情都有那么一些古怪和迷茫,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穆蓉,一个时辰前还‘手无缚鸡之力’、‘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弱女子,正魔相战的导火索,人人垂涎的江湖第一美人,只是轻轻挥手,便可将已称无敌的魔教教主逼退。 方才还在欢呼的魔教众人看着她犹自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心中竟升起接二连三的恐惧来。 屡次刺杀皆无下文的青蛟浑身颤栗,上齿轻叩牙关,终于明白自己培养的杀手一去不返的原因。 可笑!太可笑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刺杀的难关在于正道、在于白家,却至死才明白,最大的难点,竟是穆蓉自己! 他不敢想手下千辛万苦潜入,在生命最后一刻知晓自己面对的是此般宗师会有多绝望,他心中已泛起寒意。 最令他感到害怕的是,哪怕才射出一支江湖上九成人都无法抵抗的剑,穆蓉看起来依旧和普通人一般,半点内力都没有。 未知最令人恐惧,谁也不知道穆蓉如今究竟处于什么境界。 美丽,十分美丽。 可怕,非常可怕。 显然,和他有所同感的并非一人。 第一个人开始缓缓退后,他的退后仿佛是其他人的纤绳,连带着其他人一同开始远离穆蓉。 在或惊或惧的眼神中,穆蓉大笑出声:“早说了,顾靖渊,要和你一战的人——是我!” 第266章 并蒂芙蓉完结 顾靖渊手背在身后,仿若气定神闲,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那剑凭着穆蓉的内力,一瞬便击碎了他覆盖的真气防御,若非闪躲得快,他整个手掌都要被切下来。 可这不可能,这不应该! 顾靖渊的自负,除了天生的性格,还因为他深知自己吸收了老教主的内力,在这天底下,绝没有比他内力更甚者。 刚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穆蓉,他的心上人,江湖第一美人,内力竟比他还要强! 错觉,一定是错觉,一定是因为他刚才没有放在心上,没有用尽全力! 内心拼命地劝说自己,顾靖渊不肯承认自己不如他人,不如,一个女人! “蓉儿,你我之间,何必喊打喊杀?”他脸上挂起僵硬的笑容,还欲再劝穆蓉跟他走,穆蓉已经不耐烦了。 信手拿过萧剑远的剑,她脚一踏向顾靖渊攻去。 “来战!” 剑锋劈碎身后青石,炸开三丈积水,顾靖渊纵身急退,还未喘口气,剑势又来。 身后尽是魔教中人,退无可退,顾靖渊夺剑横挡,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这记毫无章法的竖劈竟带着千钧之力。 雨丝在气浪中狂舞,白衣女子踏着乱石再度攻来。剑招虽直来直往,但每记碰撞都震得顾靖渊腕骨生疼。 他忽然旋身引剑画圆,粘着对方剑刃连削带打,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卸去七成力道。 \"咔!\" 穆蓉剑尖刺空没入树中,腕部急转硬生生撬起车轮粗的树干。顾靖渊后翻避过树木,胸前却被裹挟内劲的碎裂木块撕开三道伤口。 顾靖渊眼神一厉,再不留手,青钢剑趁势点向穆蓉死穴,却被澎湃护体真气弹开五寸。 穆蓉趁机并指拍向剑身,顾靖渊撤剑稍慢半拍,精钢锻造的剑脊竟被拍出肉眼可见的弧度。 雨幕突然倒卷。 穆蓉使出了她会的,也是唯一会的那式剑招。 护体真气如薄纸般撕裂,肋下骤然传来血肉穿透的闷响。 顾靖渊单膝跪在泥泞中,半截残剑斜插穿胸半尺,剑柄青穗被雨水冲进石缝,转瞬不见。 雨水灌进锁骨处的剑创,他突然剧烈抽搐,被血染红的右手抠进泥地:\"你的剑招...明明只有...一式...\" 血珠坠在断刃中央,将最后半句质问撞碎在铁腥味里。 \"......怎么破的......\" “杀你,一招足以。” 看着顾靖渊脖颈青筋根根暴起,暴睁的双眼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左手虚抓雨幕气绝身亡,穆蓉灿然一笑。 杀人呐,还得诛心。 她轻吐一口气,两世的恩怨,今朝算是了结。 雨停了。 眼见穆蓉杀顾靖渊如屠鸡宰狗,魔教中人全然放弃抵抗,三三两两由正道弟子押着走。前来助战的药谷等人在闻永安的指挥下处理众人的伤口,连带收拾掩埋尸体。 武林大会建立的窝棚成了临时医馆,好在死伤的正道不多,本是彻底赢了一场,棚内却死一般的寂静。 忍受不了心中的激动,终于有人开口:“那位……” 无需再加少夫人,更没有直呼名字,她仿佛成了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禁忌,却只要提起便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真想不到啊。” “谁能想到!” “不怕你们笑话,我竟然想过成为武林盟主后向那位求亲!” “……我也是。” “我还想过要保护那位……” “她真厉害,更喜欢她了怎么办。”一位左臂受伤的少侠呆望着雨后初晴的天空,忽然没头没脑说道。 “你有胆。” “敢去那位面前说么。” 吐露的真心话顿时引来无数拈酸吃醋的攻击,少侠顿时恼了,大喊道:“我年少英俊,去自荐枕席怎么了!那魔教教主据说还有三千后宫呢,那位收我一个——!嗷嗷嗷闻大夫!疼!” 闻永安面无表情给他换了最疼的药,内心默默叹气,看着眼神光已经亮起来的诸位少侠,琢磨怎样才能将这群狂蜂浪蝶拦在网外。 不过,她现在在意的应该不是这些人。 闻永安嘴角无意识上扬,抬眼望向主堂方向。 正堂内,白家下人如流水般端上茶盏,又如流水般离去,个个紧绷着脸不敢做声。 和过去不同,今日坐在主位的,竟是他们那柔弱可怜的少夫人穆蓉! 此刻‘柔弱可怜’的穆蓉正垂眸吃着茶盏,她不开口,堂中静然无声。 她的美貌一如既往,在场之人看她的眼神却再不是从前那般看小辈或欣赏。 尽管他们之前对穆蓉也没有恶意,但看一个美貌女子,和看一个随手便能杀尽在座所有人的宗师,总归是不同的。 茶盏落于桌面,发出‘噌’一声脆响。 众人心中皆是一颤。疗伤之际,几人短暂交流了一番,惊觉武林大会也好,魔教追杀也好,全因穆蓉而起。 如今看来,竟像是从嫁入白家开始,穆蓉就布下了一局大棋。 聚群侠,伐魔教,危急之际,力挽狂澜,天下扬名,好不快哉! 他们则是无力的棋子,无法抗拒,无从离场,但总该知晓棋局为何而生。 一番商讨,得出的答案很一致——武林盟主。 连白家主也无法确认当夜自己提出武林大会,究竟是出于自己的想法,还是穆蓉的暗示。 然而意外也好,算计也罢,他们只能臣服。 无须多言,穆蓉只淡淡问了句她要做盟主,谁赞同,谁反对,识趣的众人便纷纷支持起来。 天机门主最狡诈,不但表示愿挟整个天机门为穆蓉效力,还狗贼地声称自家弟子齐谚需要盟主栽培,硬生生把红着脸的齐谚推到穆蓉身边。 问剑庄主不甘示弱,本就知晓自家儿子的一腔情意,见状更是毫不犹豫提出让萧剑远跟随穆蓉,以报答盟主的救命之恩 白家主气得嘴上燎泡,他儿子七七四十九天葬期还没过呢。 不过看了眼身后抱剑一言不发的白行川,他又开始萌生新想法来,大郎既去,他家二郎也不差吧…… 几人争相推荐,竟大打出手,吵闹得很。 不理会众人喧嚣,穆蓉信步走出正堂,如今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如她即将开始的新人生,是个好天气。 第267章 并蒂芙蓉番外 01 穆蓉成为武林盟主,见证最后一战的众侠对此毫无异议。前有各大门派长老的肯定,后有魔教一夕覆灭,就算有人疑心,也很快打消了念头。 与看热闹的江湖客不同,穆家气氛连着几月都很惨淡。 穆芙的尸体已经送回来了,随之而来的穆蓉信上只有一句话:她找死,我杀的。 送信而来的白家小厮添油加醋,将穆芙率先对穆蓉出手的场景说得淋漓尽致,让已得知穆蓉本事的穆家人觉得分外可笑。 送走白家人,穆家几人对坐无语。 想怨穆蓉,偏生是穆芙先动手。想怨穆芙,逝者已去,何必再添口舌。 怨来怨去,究其缘由,竟是当初自己骗了心。 并蒂芙蓉,穆家一株也没留下。 02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穆蓉初上任的第一把火会烧到哪里,各大门派都时刻关注着,甚至想方设法送去许多仰慕她的儿郎,试图用美人计打听些消息。 穆蓉对此来者不拒,各大门派松了口气,却又暗自摇头新盟主虽武力高强,心性却不如以往各位。 本以为哄住了新盟主,哪知穆蓉直接釜底抽薪,与朝廷联系,立下江湖规矩,严格限制‘侠以武犯禁’的出现。 更令各大门派跳脚的是,他们派去的弟子反戈一击,皆加入了穆蓉建立的‘护安卫’,专门调查抓捕有违法令的江湖人。 偏生穆蓉还打着‘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旗号,让他们从大义上无从指责。 自此,江湖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 甚好。 03 白昂在被追杀。 躲藏在草垛之下,腐烂的腥臭味充斥鼻腔时,他恍然想起了逝去的父母。 他的父亲白逐年,是曾经名盛一时的白家的少族长,可惜鬼迷心窍收留了那个女人,带着整个白家奔赴死路。 他的母亲穆蓉是那场灭门浩劫中唯一的幸存者。 不,还得算上他。 而那个带来灾祸的女人,正是下令追杀他的人,他的姨母,穆芙。 在母亲死之前,白昂心中认定的母亲,也是穆芙。 比起不知廉耻,辗转在男人身下的亲生母亲,能够站立在天下第一强者身边的穆芙,更符合他对母亲这一身份的向往。 可惜穆芙并不这样认为。 自占尽了气运,她的一生都很顺遂,除了一件事,她始终没有自己的孩子。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定是白昂占据了她孩子的位置! 并蒂芙蓉,本是一体。穆蓉没有家人宠爱,所以她有;穆蓉没有痴情爱人,所以她有。 穆蓉有一个成年的、完整的儿子,所以她没有! 她得杀了白昂。 于是白昂陷入了危机四伏的逃亡。 被逼着跳下悬崖,他本以为自己会死,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完好无损。 他躲躲藏藏,可疑的行迹被人直接举报去了‘护安卫’。 好在‘护安卫’里都是些热心肠的好人,除了没查出他的身份不许他私自离开外,有衣有食有热水,过得还算不错。 白昂老老实实待了一段时间,试探着询问起魔教相关的事情。 “哈哈,你在说什么傻话,魔教早就灭亡了!”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哈哈大笑,忽而严肃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劝道,“白兄弟,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现在都歇了心思的好。” “咱们盟主,一掌一个魔教,连那气势滔天的魔头顾靖渊也过不了她一招,你要是想为非作歹,啧啧,小命不保。” 白昂一惊,在穆芙突然发疯追杀他前,他可是跟随在顾靖渊身边很长一段时间过,对顾靖渊的实力十分了解。 连顾靖渊都过不了一招,这得是何等人物! 他试探着问起,大汉偷偷摸摸从心窝处摸出张画像,纸边毛绒绒的,一看就被摩挲过许多次了,却没半点破损脏污,显然主人很珍惜。 画像打开,白昂呼吸停住。 即便是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穆芙,在画像面前也黯然失色。 他感叹着,大汉却遗憾:“这画像,半点穆蓉宗师的气韵也没描摹得出,可惜珍品价格高昂,老子攒一辈子怕也买不到了。” 比画像还大的炸雷猛然击飞白昂的脑子,他眼前一片眩晕,穆蓉?哪个穆蓉? 拉着大汉细细问了一番,他越发确定了,世人赞颂的武林盟主,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很长一段时间,白昂都没有再出过屋子,活像个废物赖在安置处。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白昂振作起来,凭借在护安卫的良好表现,获得了随其他九百九十九人一同面见穆蓉的机会。 见她之前,白昂辗转反侧,她会认出我吗?犹记幼时,她好像是非常疼爱我的。 可此生父亲离世得早,她从未生育,哪里会晓得自己本该有一个孩子? 可母子之间总该有些神秘的联系吧…… 怀着不安与隐秘的期待,白昂见到了穆蓉。 只是一眼,他便知晓,她认得自己。 那双眼,那双复杂的眼,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白昂转身就逃,穆蓉没有叫人去追,前尘已尽,今世两人只会是陌路。 白昂边逃边哭,边逃边笑。他哭自己卑劣,竟然还想借着穆蓉不知情,借她的势重返武林;他笑自己狂妄,背叛生母忘却父仇结果却什么也没到手。 他顺着穿越来的那处悬崖又跳了下去。再一睁眼,追兵的剑瞬间戳穿了他的喉咙。 濒死之际,他竟讽刺地笑出了声。 也好,一家人,算是殊途同归了。 04 白昂的逃跑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注意,有人猜想他是想不开的刺客,有人猜想他是魔教余孽。 穆蓉按下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照常结束了面见仪式。 仪式之后,她顺着白昂的踪迹踏入了一片悬崖。 一片白雾后,她见到了死而复生的两人。 顾靖渊正抱着穆芙安慰,他们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穆芙抽抽泣泣,一定要他杀了白昂。 好一对神仙眷侣! 穆蓉高兴地笑出了声。 ‘神仙眷侣’一齐望了过来。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女人眼中闪过一抹嫉妒,穆蓉眼中闪过一道剑光。 贴心地将两人尸体悬挂上魔教驻地顶端,穆蓉顺着熟悉的路将自己的尸骨捞了出来。 时间太久,尸骨只剩部分白骨,穆蓉叹了口气,将尸骨化作飞灰,站在最高的山上,任骨灰随风飞舞进丛林、进天空、进苍海…… ‘她’,自由了。 05 许多年后。 胡回舟虽有奇遇,落崖时的暗伤终究有碍岁数,沉默了一辈子的刀客最后也没能说出肉麻的情话,只看着她叫了一声‘蓉小姐’便没了生息。 或许在他眼里,穆蓉永远是那个自由的、疯狂的、拽着他狂奔的女子。 白行川做了族长,经穆蓉允许后,从旁系过继了继承人,经年下来也积累了些大人物的威势。 一下病倒时,他虽不甘心比闻永安走得早,也知自己已到了尽头。回光返照之际,他瞪退了闻永安,牵着终于为他流泪的穆蓉的手,学年轻时的自己逗乐:“汪汪,卿卿,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小狗。” 眼见着穆蓉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他才安下心溘然长逝。 最后陪着穆蓉的只有闻永安了,两人游遍山川湖海,在预感将近时还是回到了熟悉的白家庄。 初见的那座小院里,两人就着凋谢的桃花赏景饮茶。 再回首,曾经的不堪已经不再是穆蓉的噩梦。她已可以看着保留下来的熟悉装饰,从容地和闻永安回忆过去了。 闻永安摩挲茶盏,在穆蓉停下的间隙,坦白了藏了一辈子的心意。 “夫人,我心悦你。” 从认清心意到讲出口,已隔了五十年。 穆蓉有些惊讶,却也不太意外。五十载岁月足以照亮一个人的心。 当年华老去,他眼中却一如当年般炽热时,她早已有了准备。 “居然不爱这座皮囊,反而来爱我吗?”穆蓉摇摇头,已有细纹的眼角泛起笑意,“你还真是……笨啊,闻郎。” “嗯。”笨就笨吧,闻永安甘之如饴。 他小心牵起穆蓉的手,一如当年:“若有来世,不知小姐是否乐意,与我这蠢笨之人永结同心?” 风吹动桃花,晃晃悠悠掉在桌上。 穆蓉拾起桃花,在闻永安忐忑眼神中放在手心,与他十指交握。 “未尝不可。” 第268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520~爱你哟~) “叮叮叮——” 天光还未亮,闹钟已开始尖利嘶叫。 床上的女孩猛地坐起,她脸色苍白,瞳孔涣散,还未从梦中清醒,便开始剧烈咳嗽。 她咳得太用力,连眼泪都呛了出来,可她却顾不上擦泪,只一味地大口呼吸着空气。 “崔贞呐,没事吧?” 苍老的女声伴随着敲门声,在破薄的木门外响起。 崔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溺水,只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 “我没事,奶奶!”她大声回复着,从床上爬起,抽了张纸巾将狼狈的模样收拾好,才拉开门。 果然,虽然她说了没事,奶奶依旧守在门外。 崔贞拥抱上去,亲热地依偎在奶奶肩头,撒娇道:“我真的没事,奶奶,放心吧。” 奶奶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就好。” 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奶奶脸上闪过一抹担忧,自从孙女考入私立圣海高校,就总是这样一副逞强的表情。 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劝道:“崔贞呐,我们回渔村吧……” “嗨呀,都说了我没事了。”崔贞笑着,推搡着奶奶往外走,“而且圣海的升学率那么高,我在圣海才有可能考上考瑞亚大学,马上就要高三了,总不能功亏一篑吧。” 奶奶顺着她的力道走,闻言不由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话。 相同的对话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她深知孙女在圣海高校过得并不算好,被恶意剪短的头发,被弄脏的校服,身上出现的青青紫紫…… 可崔贞总是笑着,倔强的不肯离开。 在这个国家,高考就是她们这样的人唯一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为了考上国内排名第一的考瑞亚大学,崔贞可以忍受一切。 包括霸凌。 匆忙收拾好自己,咬牙吞下梆硬的面包,崔贞背着书包出了门。 爷爷正骑着三轮车在路边等她。他们居住的棚户区在首尔边缘,离江南区的精英堡垒——私立圣海高校太远,每天崔贞都得起的早早,先坐三轮去巴士站,再搭巴士去学校。 崔贞小心地挤上后车厢——堆满的大酱缸几乎要将车厢挤满了。 自她父亲出海未归后,爷爷和奶奶就是用这一缸又一缸的大酱撑起了家。 车甫一启动,就发出阵阵嗡鸣,拐过街角时,大概是搬得匆忙没放稳,一个大缸摇晃着就要往外栽。 崔贞瞪大了眼,下意识拦了上去。 大缸是陶瓷制的,装满后将近130公斤,伴随着被甩动的势能撞向崔贞。 那一瞬间,崔贞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根本就拦不住。 完了…… 她不敢再看地闭上眼,等待头破血流的结果。 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冰凉的陶壁接触上手掌,大缸咣啷啷一声,像听话的小狗,乖巧地停在了她的掌间。 爷爷还在骑车,路人还在行走,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崔贞不可思议地举起手掌,干净,柔软,手指上还有些结出的老茧,是熟悉的手。 她试探着在空中虚虚抓握了一下,依旧灵动,并未受伤。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肾上腺素?! 在人体自带的‘兴奋剂’的刺激下,人类往往能爆发出比往常更强的力量,崔贞自然是知道的,可她心中却隐隐否认了这种可能。 或许是她的错觉,崔贞觉得,自己能轻而易举提起那只缸。 内心蠢蠢欲动,她的手不知不觉抓上了缸沿。 “崔贞,到了。”爷爷停下了车。 “啊,好。”崔贞手猛地收了回来。 巴士上挤满了早起打工的中老年人和穿校服的学生,崔贞的‘圣海’高中校服格外显眼,好在早高峰的人大多失了精气,没人上前搭话。 崔贞戴上口罩,缩在最后一排。 并非嫌弃车上的气味——老实说,她家大酱的气味反而更明显——只是偶尔会有无聊的同校生,举起手机偷拍她的模样,还嘻嘻哈哈地说些‘拍到了贫民窟公主通勤’之类的话。 今天崔贞的运气很好,没有碰到同校生,平安无事到达车站,崔贞随着人流一同涌入校园。 私立圣海高校很大,环境也很好,玻璃幕墙的教学楼反射着汉江的波光,顶层甚至有学生咖啡馆,和崔贞过去待的渔村小学校相比,简直像是天堂。 过去的崔贞是这么想的,现在的崔贞只感觉到难言的窒息。 她低下头,快速走进了教室。 原本热闹的班级在她走入的瞬间停顿了一瞬,接着更加喧闹起来。 “呜哇,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啊~”金发女生做作地在鼻子前扇着空气,旁边的朋友立马接上:“闻到一股大酱的酸臭味呢!” “喂,大酱妹,昨天你洗没洗澡啊!” “崔贞呐,你爷爷的酸菜味沾到校服上了吧!” 几人恶意的一问一答,教室里顿时响起毫不掩饰的笑声。 崔贞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力地松开了手。 一年多的教训告诉她,越是反驳,这群人只会越感觉到乐趣,然后变本加厉地嘲笑她。 她假装没听见,习以为常的擦干净桌面上的留言,将书包挂在桌子旁,拿出本练习题专心写起来。 她不搭腔,金发女却不打算放过她。 见崔贞不理自己,金发女从桌上跳下,几步走到角落的崔贞身旁,手搭上她的肩膀,垂头在她脸庞,盯着还在书写的练习册看了几眼,忽然扬手抢过了习题。 “我们崔贞啊,还真是好学呢!一大早连朋友都不理,就在这里做题。”金发女指尖拎着本子角挥了挥,又作势扯住两边,威胁地看向崔贞。 “崔贞呐,光埋头学习可不行,重要的是品行。” 崔贞僵着脸,只觉得十分好笑,霸凌者说品行很重要,这种东西她自己有吗? 金发女还在喋喋不休:“刚才我和你说话,你怎么不回答?好伤心啊,我们崔贞,这么冷漠、” 她看着站起的崔贞脖间掉出的红十字架项链,伸手抓住一拽:“要不,就把这个送给我当赔罪吧。” 第269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2(饿到反刍宝贝儿的催更符加更~) “还给我!” 项链被夺走,崔贞顾不上颈后的丝丝疼痛,紧紧盯着金发女。 见崔贞终于露出紧张的表情,金发女更加兴奋,她抓着十字架的尾部,仔细看了两眼,不屑地说道:“唷,这么破的项链,没想到我们崔贞这么爱护呢、” 崔贞握紧了拳头。 这条项链确实已经戴过许多年了,准确来说,比崔贞的年纪还要大。 崔贞出生前,她的妈妈特意去教堂,祷告神明护佑她的孩子。项链上代表正义的米迦勒红十字架就是神父送给她的护身符。 后来妈妈产后出血,无力回天,年幼的崔贞嗷嗷大哭,直到奶奶将红十字架放在她手心,她才眨巴着眼睛停止了哭泣。 这枚红十字架,源自她已记不清的母亲的爱。 圣海高校除了崔贞这类凭借成绩或特长进来的贫困生,大多数都来自有钱有权的家庭。崔贞不想惹麻烦,按捺下怒火再次说道:“还给我。” 金发女比崔贞要高一个头,闻言顿时举起手臂,她手指勾住项链,在空中甩了两圈,伸手握住十字架:“想要,想要就跳起来拿啊!” 她的伙伴也靠了过来,一圈人将崔贞围在中间,恶意的眼光像是在看动物园的猴子,期待她来上个表演。 “跳起来!跳起来!” 一人开始鼓动气氛般拍手,还喊起了口号。其他人对视一眼,也跟着一同怪叫。 “跳起来!跳起来!” 金发女十分享受这种氛围,炫耀似的晃动着手,项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晃来晃去。 太得意忘形,她全然忘了抓紧,手一勾,项链脱离了她的手指,顺着力道往讲台飞去。 崔贞瞳孔一缩,一巴掌推在金发女身上,小腿肌肉收紧,踏地冲向项链。 项链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光,在即将坠地的瞬间,崔贞接住了它。 看着完好无损的十字架护符,崔贞松了口气。她好好地用手帕包着放进了口袋,回想起刚才自己做了什么,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金发女在班里人气很高,平时就很刻薄,自从那件事闹出来后,她就天天针对崔贞。 刚才崔贞还推了她,可想而知,接下来的霸凌报复只会更严重。 她嗫嚅着嘴唇,想要示弱,可又因为可怜的自尊心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给自己打气。 只有一年了,马上高三了,崔贞,只要忍耐一年就好! 舌头抵着口腔,崔贞勉强咽下心头的怒火,忐忑地抬起头,看向教室后。 刚才还在笑闹的一群人,竟在她看过来的瞬间纷纷转过了头,还有人倒退了几步,像害怕般避开了崔贞的视线。而罪魁祸首金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教室里安静得骇人,沉凝的气氛让崔贞心生恐慌,无数个念头浮上脑海,难道,金发女忍不下这口气,已经去教务处让她退学了?! “我……” 开口艰难又苦涩,崔贞用力眨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明明是受害者,还要向这群加害者道歉,这个可悲的国家,就是这样。 “对不……” 她向前走了几步,话还没说完,站在教室后围的人却回过神,一个个尖叫起来。 “别!别过来!” “疯了吧崔贞!救命啊!阿妈!阿爸!” 崔贞越靠近,分贝就越高。崔贞走到教室中间,那群人便再也忍受不了,一个个顺着损坏的后门跑走了。 等等,损坏的后门? 崔贞快步走了过去,以为去教务处了的金发女正在后门外,脸朝地倒在走廊人事不省。她背后那扇钢制的后门印出一个完美的人影,现场就像是被一台卡车撞了一般。 没等崔贞想明白,吵闹声已经把老师吸引过来。 老师也很惊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到底经历得多些,很快回过神来,开始处理相关的事宜。 “都把手机收起来,不准拍了!”呵斥完学生,老师又拨通了校医处的电话,这样的暴力事件,不能传出去影响学校的声誉。 校医处的人很快过来,抬着金发女离开,老师又和闻讯赶来的上层领导汇报了几句,这才空出手来询问学生们发生了什么。 崔贞原以为很快自己会被指认,但当她眼光扫过教室众人,他们就像是被阉割了的小鸡,掐着嗓子什么也没说。 就连被找回来的那些霸凌者,也个个言辞含糊。 金发女还在昏迷,老师无可奈何,威胁说要看监控,方才还耷拉着脑袋的学生却纷纷抬起头来。 “老师管得太宽了吧,有什么事等艺琳醒了问她不就好了吗,凭什么侵犯我们的隐私!” “就是,老师尽自己的义务就好,不要多管闲事,小心我告诉爸爸,明天就让你换个职位。” 他们如此威胁当然不是为了崔贞,哪怕惧怕崔贞突如其来的爆发,担忧她的报复,能不通过自己把她弄走也不错。 实在是他们在教室的小动作也太多,霸凌、嗑药、卿卿我我,总有些事不想被大人看见。 老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哪怕是卡瑞亚的高材生,对上这群富n代也很难维持师者的尊严。 她眼光扫视了一圈,看向了崔贞。 “崔贞,你看到了什么!” 作为班里唯一的贫困生,她是老师唯一可以掌控在手中的存在,言语中不由就带了几分宣泄的怒火。 无需多敏锐的感官,崔贞也感受到了老师下意识的鄙夷。 原本想坦言的话压在了嘴里,她抬起头,注视着老师的双眼,平静地答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李老师。” 李灿看着她冷淡的双眼,还要责骂的话忽然就停住了。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教室的气氛和往常不一样。 过去她在大庭广众下批评崔贞时,所有学生都怀着一股看热闹的恶意,甚至还会有人出言应和,一起挤兑。 但今天…… 所有学生都一言不发,一眼也没看向崔贞,视线反而都集中在她身上,甚至有几道隐秘的目光怀着的情绪是怜悯。 鸡皮疙瘩起了全身,不同寻常的异常在尖叫着危险,偏偏她现在才注意到。 “是,是这样吗。那算了,等艺琳醒来我再问她好了。”李灿结结巴巴说完,又掩饰般叮嘱了句‘好好做题’才狼狈离开。 崔贞捡起被艺琳丢在地上的习题册,默默走回了座位。 明明教室里还有几十人,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崔贞有些恍惚,这样的平静,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第270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3 没有下课时被强行拽去洗手间,头被按进洗手槽美其名曰洗漱; 没有被劈头盖脸喷上气味刺鼻的香水,美其名曰除臭; 连老师分发的资料册,也被人完完整整地、干净地摆在她的桌上,而非需要去杂物堆里翻找。 世界似乎回到了她刚刚转来圣海的时候,同学友善,老师亲和,一切都那么美好。 即便隐藏在同学眼中的是恐惧,那也比恶意更让人好过。 走出学校,崔贞第一次回头眺望高大的校门。‘私立圣海高等学校’几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暖色闪耀间将一切脏污黑暗覆盖。 只是受过的伤害就像在木板上钉钉子一样,就算拔去钉子,痕迹也不会消失。 崔贞收回眼神,挺直脊背离开。 昏黄的灯光下完成今日的课业后,一墙之隔的爷爷奶奶呼吸平稳,早已陷入沉睡。 崔贞将书本收回书包,没急着去洗澡,转身悄悄去了厨房。 首尔寸土寸金,即便是在棚户区,用了崔贞家一大半积蓄买的房子也小得可怜。 厨房是通往楼梯的走廊改造的,一条长线,只用一道木门隔开。 除了灶台、水池,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物几乎要将这小厨房塞满了,家里赖以为生的大酱缸就放在门口旁。 崔贞随意打开了一个,大酱稍微晃了晃,呛出一股难言的气味。 看着几乎没少一点的大酱,她微微叹了口气,大酱已经跟不上考瑞亚的时代了,更难登上首尔人的餐桌。 她捂着胸口,心中的酸涩没有人能够倾诉。她尝试过去打工,只是霸凌、高强度的学习和至少两小时的兼职,她的身体根本应付不过来。 如果、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或许爷爷奶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手指攀上了缸沿。 轻而易举。 普通考瑞亚男人都难以抱起的,重达260斤的酱缸,被她轻松地提了起来。 崔贞甚至感觉还有余力,她试探着放开三指,只用大拇指和食指拎着。 酱缸稍稍晃荡了两下,又恢复了平稳。 比两个崔贞还要粗的酱缸,就这样被两根手指提着悬在半空。 崔贞屏住了呼吸。 她真的!真的!变异了?! 说不清是惊讶更多还是欣喜更多,崔贞只感觉心中堵着的那颗气球,仿佛悄然破了一个小洞。 从气球里逃出的郁气轻轻的、细微的,听不见也看不到,只有作为主人的崔贞才能感受到。 猝不及防,眼泪就掉了下来,烫得崔贞全身颤抖。 她拼命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呜咽溢出喉咙,在几乎绝望地想要选择去死后,奇迹终于出现了! 将近两年的霸凌摧毁了崔贞所有的自信,她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就是成绩。 因为精神恍惚,她昨天的小测第一次跌出了年级前百。 她本来已去了渡江大桥,想要纵身一跃,让没用的自己随江水消失。 可夜晚的风实在温柔,温柔得像奶奶的手,徘徊了两个小时,她还是放弃了。 她原本打算回家,却脚一滑跌入了江中。 幽冷的江水像是地狱中的鬼手,拽着她往下沉,她的耳朵、鼻子,乃至口腔、肺部,都被水灌满。 在意识即将消失时,她看到了月亮奔她而来,随着一声悲悯的叹息。 醒来,是今日早上,是自家床上。 她原本以为只是因为压力,又做了一场噩梦。 直到现在,她终于能够确认,那并非是梦,她真的!真的!遇到了好心的神明! 小心地将酱缸放在地上,崔贞合手闭眼向月祈祷。 神啊!多谢您的馈赠! 我绝不会,辜负您的赐予! 哭了好一阵,崔贞才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现在最重要的,是试探神明赐予的力量究竟有多强。 不,回忆起早上救下护身符的瞬间,也许神明赐予的不只有力量,还有速度。 有力量在身,崔贞不必害怕晚上的夜路,她悄悄合上门,离开了家。 棚户区人员混杂,除了房价相对更便宜,另一个原因就是这里的监控极少,就连街中心那个极小的公园也没有。 按市政要求,公园里摆放了些所谓的健身器材,不过大多数部件都被人顺手拿走了,只留下一些固定在原地不能移动的大型器械。 带着口罩走到公园,这几日巡警来得频繁,公园里没有流浪汉。崔贞一眼便看见唯一还称得上完好的篮球架。 碧绿的刷漆已经陈旧了,篮板和篮筐也早已消失,只剩光秃秃的主架因为太大难以运输幸存下来。 站在篮球架前,崔贞轻呼出一口气,哪怕自己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过去十七年的常识却在警告她,拳头砸上去一定会受伤。 她望着自己一如往常的,因为营养不足绝对称不上健壮的手掌,一狠心,闭上眼,直拳向前轰出! 并不存在的第三视角里,无形的冲击波随着她的拳头轰击向前,尚未触及拳头的瞬间,空心的钢制立柱就已经扭曲气化,连带架后的围墙也破出一道直径数米的缺口。 围墙后的地面也延伸出数十米的裂痕,冲击波攻击的中心处竟然出现了一个深坑。 风温和地吹起崔贞的短发,她紧张地睁开眼,在看清眼前废墟的瞬间,眼睛猛然瞪大了。 这,就是她全力一拳的结果?! 崔贞心中竟情不自禁庆幸起来,还好早上推开金艺琳的时候收了几分力,否则对方别说从昏迷中醒来,能不能有完整的尸体都不知道。 金艺琳死不死崔贞并不在意,她只是不愿小觑一个国家的力量。 如果被考瑞亚发现自己的不同,崔贞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用家人来威胁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在一个国家面前保住家人。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要暴露,这才是最好的隐藏方式。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没人亲眼看见,谁也不会相信女子高中生的躯体里,竟然隐藏着这样恐怖的力量吧。 崔贞若有所思。 刚才的声响太大,难保不会有人好奇来看。确认过周围没有监控也没有见证者,崔贞戴上兜帽径直离开了公园。 接下来,该测试一下速度了。 第271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4 测试速度和测试力量不一样,总得有个参照物才直观。 而要说参照物,最适合的莫非崔贞已经走过七百多次的,从巴士站到学校的路。 早晨的巴士不堵车的情况下,通常行驶速度在一小时25km到30km之间。 崔贞每天六点十五分左右上车,到达学校的时间在七点二十左右,这样一算,棚户区到江南区的距离,大概是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肯尼亚长跑运动员切普特盖创造的世界纪录是1小时28分35秒。 她要跑多久? 黑色阴影绕过摄像头和来往车辆,像一阵呼啸的有形夜风,停在校园最高楼的顶端。 九分钟。 崔贞扶着栏杆往下看 ,特殊的角度,校园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她呼吸并不急促,极速的奔跑没有给她的身体带来一点负担,唯有亮起来的眼神诉说她的激动。 粗算下来她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每小时200千米,这样的速度,可以硬生生将一个人撞碎。 “感谢您!神明大人!哈哈哈哈哈哈!” 崔贞举起双手,仰头向天,高兴地欢呼。 她的人生,已经被彻底的改变了! 脚生生抵出裂痕,崔贞纵身一跃,在月盘中划出完美的弧线,轻松地落在地上。 无需再为学业和未来担忧,崔贞终于有了些少年人该有的畅快。 说来可笑,明明搬来首尔快两年了,她却终日反复在学校和家,从未去过市中心。 过去的她,没有时间,也没有涉足这片连血液里也流淌着金钱的地方。 现在,世界已经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和没有娱乐活动,寂静得只偶尔听到黑帮打架的北区不同,首尔就连黑夜也吵闹。 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勾肩搭背,跑车音浪划开街道,漂亮丽人手提昂贵的购物袋,昂首挺胸走在人群之间,一切都和崔贞想象中那般。 她羡慕地、渴求地看着曾经是奢望的梦想之处,越发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和爷爷奶奶的生活。 只是带着香味的风送来的不只有纸醉金迷,还有被热闹掩盖的黑暗。 “我已经报警了。”抿着嘴角十分严肃的女人手持着手机,警告靠近的男人们。 她将包丢向男人们后面:“如果我是你们,我会拿了钱直接离开。” 眼神凶狠的男人们对视了一眼,轰然大笑,张口就叫出了女人的名字:“宋旻检察官,我们也想拿钱走,可惜,你的钱不够啊!” 宋旻听他们这么说,心顿时提了起来。三月前的案子,有人先后找了她的前辈、师姐来说和,只是那是宋旻升职的关键期,为了长久的利益,她选择了拒绝。 那人败诉后,宋旻第二天就收到了威胁信,她因此租住了很长时间警察局周围的房子。 三个月了,她原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今天一个相熟的同事邀请她出来喝酒,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喝了一场同事说家里人找他先走了,宋旻一个人喝着无趣,刚准备离开,却发现有人盯着自己。 她试图甩脱对方,结果却被前后夹击堵到了这条小巷子里。 宋旻握紧了手机,虽说她是真的报了警,但考瑞亚的警察效率她再清楚不过。 她烦躁地将垂落的散发捋到耳后:“说吧,要多少钱,无论他给你们多少,我出双倍。” 原以为这足够打动这群没前途的黑帮了,领头的男人却是一笑:“那恐怕宋检察官出不起了。老大可是说了,如果不能将宋旻小姐的舌头带回去,我们的舌头就要被切下来。” “所以,”男人一挥手,身后的人缓缓围上来,“宋检察官可以不要浪费时间了吗?” 宋旻往后退了几步,她虽然也学过一些空手道,但对面至少有十个人,根本打不过。 她慌忙回头试图爬上墙,才踩了半高就滑落下来。 “西八!市政什么时候这么讲整洁了,这种地方不应该堆满了垃圾箱吗!”她暗骂一句,心中却感觉到深深的绝望。 好不容易上岸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三的检察官,前途也好,钱途也好,光明近在眼前,居然要被这么一群小混混了结了吗! 黑帮!黑帮敢对检察官下手就有鬼了,这个国家,连总统有时候都得屈就于检察官之下。 凌驾在检察官之上的,只有考瑞亚真正的主人,财阀。 可恶,明明调查案件的时候确保那家伙和财阀没有关系来着!西八!有关系就直说啊,遮遮掩掩干什么! 西八西八西八! 再怎么在心中怒骂也没用了,误逃进来的这条小巷周围根本没人来,就算大声求救,也会被前面的汽笛喇叭和喧闹掩盖。 男人们越靠越近,连脸上的狰狞笑容都分外清晰,宋旻不停地往角落里,几乎将身体完全贴在墙上。 “嘿,”气氛紧张之际,一阵刻意压低的、听不清男女的声音却在男人们的背后响起,“你们打算,对这位小姐做什么?” 黑帮们和宋旻不约而同望向声源,一个戴着兜帽和口罩的黑衣人逆着光,站在小巷入口。 他看起来并不高,身形也很瘦小,如果不是未成年,那就是营养不良。 领头人嗤笑一声:“狗崽子,就你这种烂东西也想来英雄救美?今天老子们心情好,放你一马,识相就赶快离开,别多管闲事!” 黑衣人双手插兜,动也没动,低沉的声音充满挑衅:“可我不打算走。” “西八!”黑帮怒骂一声,脾气暴躁得连近在咫尺的宋旻都管,转身就大步向黑衣人走去,“不想走那就和这女人一起留下!” 宋旻才下意识松了口气,看着男人向黑衣人挥拳,心又提了起来。 神秘出现的黑衣人要救她,她是很高兴啦,只是对方怎么也不像是黑帮的对手,何况这里还不止一人,要她说,他还不如快点把警察带过来。 碗大的拳头砸向黑衣人的那刻,宋旻不忍心地闭上了眼睛,等待将来的惨叫。 “啊啊啊啊我的手!” 声音比预料中更粗犷,宋旻睁开眼,方才还叫嚣着要打人的黑帮大汉,此时正像虾一般蜷缩着身体在地上滚动,他的肩膀已经扭曲成了人体难以达到的程度。 阴影中,黑衣人低低地笑了。 “哭着向我求饶的话,就放过你们。” 第272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5 “胜炳哥!” “胜炳哥你没事吧!” 看着自家队长被轻易地摆平,剩下的黑帮们都很慌张,一个个喊着队长的名字,却没人敢上前。 就算他们谁都没有眨眼,也没看清黑衣人是怎么动手的。 只是一瞬,真的只有一瞬,连远处的鸣笛都没停顿,队长就倒在地上开始喊妈妈了。 要知道胜炳哥,当年可是跟着老大一起,和对手帮派从南杀到北的,面对黑衣人却连一招都过不去,他们这群小喽啰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不上前,黑衣人却要动了。 崔贞一脚将哀嚎的黑帮人踢到墙边,手都没从口袋里拿出来,大摇大摆往其他人逼过去。明明她只有一个人,硬是走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来。 健壮黑帮们可怜地往角落里缩,宋旻不得不让出位置给他们。 刚才还把她逼得心生绝望的小巷死角,现在成了围捕黑帮的吊笼,宋旻几乎要笑出声了,好在她还有些理智,没当着神秘的黑衣人笑出来。 她踮起脚尖,贴着墙壁往外挪,路过胜炳时捡起包就往巷外冲。 崔贞与她擦肩而过,看也没看她一眼,不过是随心的行善,不需要任何回报。 “看来你们已经做好选择了。” 她的声音在黑帮耳中犹如恶魔的低语,伴随着身后伤者的哭声更加可怕。 拿着小刀的黑帮终于受不了了,利器在手给了他几分勇气,他眼一闭,大叫着冲上前,眼看就要冲到崔贞面前,却身一扭,转身试图从崔贞身边逃走。 “西八!”“狗崽子!”“居然就这么丢下我们逃!”“我要杀了你!” 早已做好准备,趁他和崔贞扭打时逃走的其他人破口大骂。 小刀男才不管他们的吼骂,天大地大,有命最大。想找他麻烦,先从那家伙手里活下来再说! 他拿出了毕生最快的速度,奔跑带起的风几乎要刮开崔贞戴着的兜帽。 成功了!逃走了!活下来了! 喜悦涌上心头,小刀男眼前模糊,天地仿佛倒转了。 什么啊,太高兴了连眼睛都看不清了吗——念头才出现,突然爆开的剧痛让他思绪都停滞了。 来不及呼痛,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已经让他昏迷过去。 崔贞收回腿,抬眼看向脸色更加扭曲的黑道们:“一起上吧。” 甚至算不上热身,黑道们横七竖八倒在小巷中,从始至终,他们都没能让崔贞拿出双手来对付自己。 “你好,我是宋旻。” 本该早就离开的宋旻从包里翻出名片,恭敬地弯着腰,将名片递到崔贞面前。 崔贞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宋旻并不意外,鬼使神差留下来躲在墙角看完全过程,她的本能早就分析完了黑衣人的细节。 衣服没有明显的标识,但布料粗糙,对方家境不能算好;戴着口罩兜帽,很明显不想暴露身份;宽大的衣服看不出身材和性别,但这样遮掩,加上身形,很有可能是女性…… 看着崔贞黑幽幽的眼睛,她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隐秘的激动,能轻而易举解决十个人的强者,一定不是普通人! 如果能成功结交的话,无论是帮她解决麻烦,还是由他介绍去为别人解决麻烦,都能为她的升职之路更添便利。 因此,哪怕知晓崔贞不愿意接触的态度,她还是向崔贞递出了名片。 “我是首尔中央地方法院的检察官宋旻,十分感谢您的援手,还请您收下,如果以后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请随意吩咐。” 她的腰几乎弯过九十度,比对面岛国的政客还要虔诚,手高高举过头顶,将名片展示给崔贞。 尊严?在生命和前途面前,一文不值! 崔贞随意扫过一眼,将通讯号码记下:“我知道了。” 见她没有接过名片,宋旻心中有些遗憾,但她既然已经给了答复,自己也不好再纠缠。 从包里取出所有现金,小心地当着崔贞放在叠起来的人体上,宋旻再一鞠躬:“那我就先离开了,之前我已经报了警,希望不会妨碍到您。” 崔贞微一点头,看着她一路小跑离开巷子。 她并没有拿那些钱的打算,任由纸币被夜风卷着飘得满地都是。 她不会小看一个检察官的能力,谁知她有没有在这些钱上做记号,到时顺藤摸瓜找到自己反而麻烦。 不过检察官的钱不好拿,黑吃黑就不一定了。 在场清醒的只剩胜炳一人,远处已经有警车的急报,崔贞缓步走到他身边,踢了踢他的胸膛:“起来,带我去你们帮派。” 胜炳还没适应手臂被硬生生踢到折断的痛苦,但更不敢违逆崔贞的话,看了眼躺了一地的兄弟们,他咬牙掉着冷汗爬了起来,连磨蹭都不敢,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看着身边呜哇叫着呼啸而过的红蓝警光,他第一次想要冲上去抱住警察痛哭。 西八警察!你们这群税金小偷!真正的凶手就在我身后啊! 欲哭无泪,忍着痛走了一路,在看到总部的瞬间,胜炳终于放松地倒在地上。 哈哈,就算你再强,还能和枪比不成!等死吧狗崽子! 靠近这里,崔贞已不需要他再引路,冲进耳朵的欢笑声、惨叫声、狂热声已经告知了她位置。 和她想象中漆黑幽暗的黑帮驻地不同,眼前的竟然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会所。 这里光是坪前停着的豪车她都认不全,男人女人亲密地或拥或挽手一起走进大厅,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射出的七彩光线将黑夜映得好似白天。 老实说,这有些超出崔贞的打算了。 她是打算黑吃黑,但不表示她想当着无数人的面来一场屠杀。 她静静立在会所对面的小巷,忽然有了些回小巷把那个检察官的钱都捡起来的冲动。 爷爷奶奶节省下的每月用费是30万考币,那叠钱看起来也不少了,至少能补充一个月的家用吧…… 希望风还没把钱全部吹走,她暗自祈祷了一句,转身刚要走,耳朵却是一动,捕捉到了有意思的对话。 “……你还打算去啊?”说话的人有些担心。 “当然,打满十二场就有200万,我都已经打了十场了,怎么可能现在放弃!”回答的人声音有些虚弱,越说越激动。 “行行行,你自己把握好,别钱没赚到死在擂台上了。” “……哼,你放心给我下注就是了!” 顺着声音,崔贞看到两个人从会所旁边的暗门走了进去。 擂台,下注…… 周围声音里确实有打斗和赌客的声音,只不过崔贞以为是普通的非法赌场罢了。 200万,崔贞心动了,说不定可以试试? 第273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6 大概是来的人太多,守在暗门的人看了眼崔贞就放她进去了,没忘威胁她不准随便在赌场偷东西。 顺着黑黑的通道,崔贞一路走到了擂台旁。 与其说是擂台,不如说是斗兽场。 眼前的擂台大概有崔贞两个家那么大,四周被金属铜柱围着,两个壮汉正在上面互殴。 周围站满了面无表情的人,个个健硕非常,一看就是来参加比赛的选手。 至于真正的赌客,斗兽场上空大概五米处就是二楼,一群人正围在栏杆边兴奋地盯着中间。 东南西北四方向都各有一个落地窗房间,房间旁有人守着不许赌客们靠近,大概是留给重要客人的观赏处。 此时除了正东方向的房间拉着窗帘没有人,其他三个包厢都亮着灯。 崔贞眼睛也异化过了,一眼就看见了有个穿着圣海校服的背影,想想圣海都是些什么人后,她倒是并不对同学出现在这感到诧异了。 只是那人消失得太快,崔贞没看清她的脸,只能从长发看出是个女生。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两百万! 仔细听了一阵,崔贞终于听懂了规则。 现在正在进行的这场比赛表演,名称是‘赫拉克勒斯的十二考验’,第一场没有收益,奖金从第二场依次增加,由一千、两千、五千到一万、两万、五万,最终通过十二场者,可以获得两百万。 挑战者可以选择预计自己胜利的场数,但如果达不到报上去的场数,那就一分钱就没有。 挑战有时间限制,从踏上第一场擂台开始,必须在七天内完成规定次数才可获得奖励,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在场很多人身上都有伤,但还是坚持继续挑战了。 擂台上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崔贞跟着进来的那人倒在地上,另一人满脸鲜血,激动地捶着胸口,又举起双手朝二楼的观众们展示自己。 被撕碎的赌券纷纷洒洒从二楼飘下,伴随着赌客们的咒骂。 显然,那位坚持了十场的失败者是投注的热门,可惜这一次他带来的是失败。 早就候在场边的黑道们上去两个人将失败者抬了下来,随意地丢到阴影里,连一点附属的医疗诊治也没有。 这群‘角斗士’不过是快速消耗的素材,不需要太多资源投入。 除了那人的朋友,再没人看他一眼。 主持人登上擂台,大声渲染胜者的暴力与强壮,等待新一批赌客下注后,才开始邀请挑战者。 他话风一转,又开始揣测胜者是乘人之危,比试一场后消耗的体力更多,说不定就有可乘之机。 看台上的观众们开始破口大骂,主持人却不理会,他的工作就是让更多的人下注。作为庄家,吃完这头吃那头,不是应该的么? 只是风浪越高鱼越贵,身边这家伙实力不怎么样他是知道的,还是得先选个废物上来,把这家伙身价抬上去再收割。 眼神往台下巡视一圈,倒是让他发现个新人。 随着他的手指,聚光灯打到了举着手的崔贞身上。 “嗨嗨这位是没见过的面孔呢,你真的打算挑战这位刚刚将十场选手打下去的英雄吗?!” 崔贞拉低兜帽,点了点头。 “哇哦真是勇气的选择!那就请你上来吧!” 站在台上,两人的身形对比才更明显,崔贞几乎才到那人的胸膛,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熊和幼鹿的对比。 “狗崽子你选的什么人!”“滚下去!” 买壮汉胜利的赌客哈哈大笑,提前庆祝胜利,买壮汉输的观众破口大骂,甚至有激进者直接把赌劵揉成团,往下丢去砸主持人和崔贞。 主持人假装没听见,热情地将话筒递到崔贞嘴边:“这位选手!你预计自己能通过多少道考验呢!” 比崔贞先回应的是二楼观众。 “西八!这种小白脸能过一场就不错了!” “我看他连这场都过不了!” “可恶!我已经把钱全部押给那家伙输了!神明大人!再怎么样至少让那小白脸赢下这一场吧!” “你还真是会白日做梦!” 胜利者双手抱胸,不屑地看着身边瘦小的对手,这种想捞点钱就走的家伙之前也出现过,不过无一例外第一场就被打得半死,连他自己都亲手摔断过两人手脚。 他嘴角浮起嗜血的微笑,刚才那家伙打得他痛极了,正愁没地方发泄,这次要不就把这神神秘秘的狗崽子四肢全部废了好了。 畅想怎样折磨之际,旁边的家伙终于说话了。 “挑战几场?” 声音通过黑色口罩被话筒放大,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却十分的笃定。 “这个比赛,不是叫做‘赫拉克勒斯的十二考验’么。” 主持人没控制住表情,第一次真心实意惊讶道:“你要挑战十二场?!” 没达到预定场数就拿不到钱,之前想来混点钱的小子们大多也就报个三四场,那些人看起来都比眼前这人强壮。 “不可以么?”崔贞反问道。 “——当然,当然可以!”主持人简直要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笑死了,他兴奋地举起话筒,“在场的朋友们!这位新人选择的挑战居然是十二场!大力神的神迹能否实现呢,让我们一起期待!” 看台上更加吵闹起来,临散的赌客咒骂崔贞去死,将全部身家赌在崔贞冷门翻盘上的赌客跪在地上,祈祷她会获得胜利。 气氛炒热,主持人不再耽误时间,退下台,示意裁判上台。 两人各站一边,裁判哨响的瞬间,壮汉将脸上的血抹匀,大吼一声,筋肉绷起,像一头蛮牛朝着崔贞冲了过去。 看台的赌客们拍打着栏杆,声浪像涨潮的海水般涌来。 \"杀了他!撕开那杂种的喉咙!\" 观众狂热的嘶吼中,崔贞格格不入地等待壮汉过来。 在壮汉挥拳的瞬间,她左腿弯曲,黑色布料包裹下的笔直右腿,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凌空抽击在对方左肩胛。 先传来的是肩骨的碎裂声,紧接着是耳边的风声,最后是和金属的撞击声。 而后,全场寂静。 第274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7 琥珀色灯光追着崔贞的身影,她缓缓收回腿,宽大的兜帽卫衣看起来有些松垮,遮着她的脸看不清神情,但擂台边被撞歪的金属栏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气势满满的对手倒在暗红的地面上不省人事,鲜血的腥味充斥在擂台旁的选手鼻腔。 他们或高或壮,或黑或白,但望向台上崔贞的眼神都不约而同透露着忌惮。 没有花里胡哨的试探,没有你来我往的缠斗,这不是最精彩的比赛,但一定是结束最快的擂台。 直到一个赌客痛哭出声,全场才逐渐有了声响。 “我的!我的赌券!刚刚丢下去了!阿西!” “骗、骗人的吧!怎么可能!一击就……” “假赛!黑幕!一定是黑幕!” 裁判被耳麦呼叫了好几遍才回神举起手,示意比赛结束。 意料之外的结局,赌客们输了大多数,群情激愤,庄家也不例外。 主持人的耳麦传来几句老板的低语,他听着连连点头,在恭敬地行礼后走上擂台。 “多么不可思议的战斗!战胜十场选手的勇者在新人面前不堪一击!亲爱的观众们!让我们一起见证新神的诞生!” 他试图举起崔贞的右手,与她一同庆贺胜利。在快要碰触到的瞬间,多年在黑道混迹的直觉让他硬生生换了个话题。 “新人先生,看啊,大家都在为你欢呼!那么,请继续你的登神之途吧!” 刚才的通讯中老板说对新人很感兴趣,想要看看他的本事,让主持人给他多安排些对手,所以原本应该询问新人是否继续的环节被主持人自动跳过。 “接下来挑战这位新人怪物的会是谁呢——!” 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随即指向一个光着上身,胳膊上的肌肉像块鼓动的大列巴的黑人。 “竟然是‘金属熊’选手!这位选手的预计场数是十场,至今已获得了八场的胜利!究竟是八场选手更胜一筹还是新人怪物的继续胜利呢!十分钟下注时间!开始你们的选择吧!” 看台上的赌客呼啸着去争抢下注档口,崔贞想着能不能给自己下注,丝毫没注意到下一场的对手正在对她进行‘威慑’,气得黑人的脸更黑了一些。 十分钟很快过去,金属熊没走台阶,直接抓着金属栏杆翻上了擂台,还示威似的一拳砸在栏杆上,让栏杆出现小小的形变。 崔贞不明所以,二楼赌客却爆发出欢呼,显然有人并不相信崔贞的实力。 裁判开场,金属熊没急着和上一个人一样冲上前。他表面对崔贞十分轻视,心中却不敢放松,他刚才就站在台下,那昏死过去的选手状态他一眼就认出不是装出来的。 要不是该死的主持人把他喊上来,他都想溜走避开崔贞了。 心中骂了几句非洲俚语,他装出不屑的神情,朝崔贞勾了勾手指,试图从她的动作中找些破绽。 对方都这样邀请了,崔贞自然是要上的,明天还得上课呢,十二场比赛不能耽搁太长时间。 她左脚踏前,右腿紧接着跟上,在金属熊以为她打算故技重施的时候,崔贞旋身推肘,左手肘狠狠砸在他脸上。 几颗碎牙混合鲜血从金属熊口中吐出,在金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光芒,无声地落在地面。 金属熊感觉脑袋里开了个酒吧,几十支摇滚乐队同时在酒吧里开演唱会,他伸出去抵挡的手臂在空中晃荡了几下,整个人摇摇晃晃转了个圈,和之前那人一样倒在了地上。 才欢呼了没几分钟的赌客们人傻了。 “该死的黑人,起来和他打啊!”有人激动地拍着栏杆,手都拍红了也没注意,恨不得跳下去喊醒他。 有人激动地亲吻着手中的赌劵,看向崔贞的眼神像是看见了财神。 所有的喧闹对崔贞来说都是背景音,她看向裁判,催促道:“快点。” 接下来的几场对周边的选手来说简直就是折磨,未来的结果已经肉眼可见,有聪明的趁着赌场还没注意已经离开,但更多的人被赌场老板吩咐人堵住,他很有兴趣看看今天新出现的家伙能不能打满十二场。 除了第九场持续的时间比其他场久了那么几分钟,其他的战斗都是一招结束。 到最后一场,崔贞的赔率已经降到了底,赌客们犹自猩红着眼,不停手地赌上全部身家,高额的赌资让赌场老板都想让崔贞输一次了。 他犹豫再三,还是吩咐,让手下人将自己前不久买下的宝贝儿牵出来。 主持人收到命令都有些犹豫,但在老板的威胁下还是很快整理好职业素养,笑着上台宣布。 “马上就是赫拉克勒斯的最后一道考验了,赫拉克勒斯作为神明之子,要战胜的不只是人类,还有万物,所以,我们的最后一道考验的选手和之前几位格外不同!” “有请,来自草原地平线上移动的黄金风暴——阿斯卡!” 擂台边的选手已经被全部驱散,连裁判也不在台上,看台上的赌客正在疑惑之时,顺着主持人的手掌方向,看见的是一个人,和他身后的庞然大物。 站着便有一人高的优雅生物从黑影中慢慢显现,一头鬃毛如翻滚的积雨云般的雄狮出现在众人眼前。 “!什么鬼东西!” “啊啊好可怕!” “疯了吧!怎么敢把这种猛兽带到这里来!” “这怎么可能赢!完了!退钱!我不赌了!” 二楼赌客的吵闹声比崔贞第一次还大,站在最前的几人更是急着往后退,生怕狮子跳上二楼。 连一直平静无波的最高观赏包厢也有了动静,人和人的搏斗他们见得多了,人和狮王之间的却很少见到。 主持人在对上狮子金黄双眼的瞬间也有些腿软,硬撑着讲完最后几句便一溜小跑下了台,和驯兽师一起退到了铁门之后。 整个一楼擂台,已经完全成了崔贞和狮王阿斯卡的角斗场。 阿斯卡围绕着擂台慢慢踱步,属于大型食肉动物的威压伴随着腥臭一点点弥漫,它时不时盯向二楼,每望一眼便惊起一片惊呼。 戏耍完弱小的人类,它才看向近在咫尺的直立猿。 它的瞳孔逐渐缩小,四肢肌肉线条更是清晰,口中不断喷出沉重的吐息,已经彻底进入狩猎模式! 第275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8 第一道攻击带着裂帛之声,崔贞旋身后撤,铺满红色防滑布的擂台瞬间划开五道抓痕。 阿斯卡不满地吼叫一声,猫科动物特有的竖线瞳孔看起来格外冰冷。 当狮王的第二记扑杀袭来时,崔贞突然迎着利爪跃起,膝盖顶住对方下颚的瞬间,双手抱住狮子的大头,一个绞杀带着对方全身在空中旋转两个圈,以狮王的脊背作为垫子,狠狠摔在地上。 狮王的痛吼震得头顶的聚光灯都开始闪烁,闪烁昏暗的灯光下,崔贞骑在狮王身上,一拳又一拳砸下,直砸到狮子装满凶狠兽性的眼光充满人性化的哀求,甚至讨好地不再挣扎,像只可爱的猫咪一般伸出舌头来舔她以示臣服。 崔贞嫌弃地松开拳头,用阿斯卡的皮毛擦干沾上的口水和血水,从阿斯卡身上跳下,向观众们举起双手。 少年人的身形和猛兽差距极大,更显得对方血肉纷飞的恐怖。 再一次见证奇迹的赌客们不再吝啬自己的赞美,狂热的声浪如瀑布从二楼喷涌而出。 “太美妙了!” “我赢了哈哈!我赢了!终于赢了!” “这简直是神的奇迹!徒手征服狮王!” “赫拉克勒斯!大力神!他一定是得到了大力神的护佑!” 考瑞亚本就是一个宗教盛行的国家,精神空虚到要以赌博来填满的赌客们更是神的忠实信徒,无人引导,不知不觉中他们的欢呼就全部统一起来。 “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 包厢中的赌场老板脸上也还残留着激动的红晕,哪怕输了一大笔出去,哪怕自己千辛万苦托运回首尔的非洲狮王正躺在擂台上,他也无法克制地跟着挥舞了几下拳头。要不是顾忌身边还有手下,他也想大喊出声了。 自万千年前人类以工具征服了自然,人类便开始迈入文明的时代。 但在文明之前,流淌在人类血脉中的是野蛮!是暴力!特意以角斗这种方式来进行赌,他何尝不是为了满足自己心中拳拳到肉的血腥欲望! 只是一连举行了一个月,来挑战的都是些无聊之辈。 直到今天,此刻,擂台中央那个人,他一直等待着的大力神出现了! 光是看着他一穿十二,手擒狮王,老板都感觉自己苍老的躯体仿佛重返青春般涌上热血。 他手颤抖着通知主持人先不要上场,他要亲自为那人颁奖! 崔贞听着音浪,迟迟没等到有人过来,正考虑着是不是赌场输狠了要耍赖,四周封锁的铁门便悄然向内打开。 一群装备看起来比之前更精良的人出现,分工有素地抬走狮子、搭起台阶、铺上红毯,又迅速消失在门后。 随后两行漂亮女人成队涌上擂台,手中拿着花束,静静地站在各个角落。唯有两人一左一右,端着金盘站在崔贞身后。 排场这么大?崔贞有些疑惑,好在没等太久,重头戏终于出场。 头发已与皑皑白雪无差的老人拄着杖,硬是没要人扶,颤颤巍巍顺着刚搭建的阶梯走上了擂台。 二楼赌客们大多是没见过也不知道他的,倒是三个包间里的人,一眼便认出对方正是执掌整片中心区区域的黑道——柳炳宰。 之前看到阿斯卡出现的惊讶有了解答,也只有这种级别的人才能打通海关了。 对方的眼神让崔贞一时想不出形容词,他眼神复杂,有羡慕,有狂热,还有些……隐隐的嫉妒? 没等崔贞分析清楚,老人锐利的眼神又恢复了浑浊。 他和善地笑着,像首尔随处可见的平凡老头,将拐杖交给守在一旁的女人。 柳炳宰没有多说什么,从零打拼到现在,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崔贞想要隐瞒身份的意图,他既然有心交好,就不会刻意得罪。 “不愧是传说中的大力神啊,”他从女人端着的金盘上拿起金牌,颤颤巍巍为崔贞戴上,“这位赫拉克勒斯先生,您的冒险还会继续吗?” 崔贞不明白他的意图,是在问她是否还会再来么。 来,肯定是会来的,200万看起来多,节省着花也只够自家三个月的花费,更不用说以后上大学的费用。反正黑帮都是不义之财,她取了也不会有什么愧疚。 不过对方一定不乐意就是了。 崔贞没有回答,柳炳宰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将另一个盘子上的扎着红绳的钱递给了她。 考瑞亚币值最高是五万,大概是为了好看些,这叠钱的币值是一万,200张看起来也有一沓,崔贞心中火热,她终于能帮得上家里了! 她小心地接过放进口袋,没注意柳炳宰正眯着眼,仔细地观察她一举一动。 看起来,这位赫拉克勒斯先生,似乎比较缺钱啊…… 正好,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柳炳宰轻咳一声,广播开始播报今日比赛结束,请各位客人前往前台兑换赌注,连明亮的聚光灯也一下黑了。 原本还想再看一阵的赌客骂骂咧咧往外走,拿着花束的女人们迅速下台,点起藏在花束中的光源,排成两行人为组成光路。 柳炳宰左手向前,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已准备好了宴席,先生可愿意和我一同共进晚餐。” 崔贞摇了摇头,想起来灯光昏暗,又低声补充道:“不用了,我得走了。” 说完,没等柳炳宰挽留,她便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徒留柳炳宰惊讶地停在原地。 站在一旁捧盘子的女人冷哼一声,上前扶住柳炳宰:“这家伙,一点也不尊敬您!不识礼数!” 柳炳宰摆了摆手,根本不计较这些,他心中愈发火热。 即便压低了声音,年轻人的青涩也无法瞒过他。好啊,年轻人,真是太好了! 他顺着女人力道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叮嘱:“以后那位赫拉克勒斯先生来了,一定要通知我!” “……是。”女人自认为是柳炳宰得力的助手,不情不愿答道。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先生要这么看重一个普通人,即便那人打架很有一手,对先生也不算什么啊。 柳炳宰自然听出了她的疑惑,他不屑解释,也不愿解释。 他想要的,当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打手,他要的,是对方年轻的血液! 第276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9 崔贞才出门就察觉身后跟了人,她拐进巷子,脚一蹬翻过几米的巷子,跟踪者急急追过来的时候,她早没了人影。 不出意外,应该是那个老头派过来的人吧,她边想着边急速前行。 那双眼睛充满了贪婪与伪善,实在是让她信任不起来,偏偏这又是她能接触到的、来钱最快的路。 想起从未放松过的爷爷奶奶,崔贞抿了抿嘴,还是下定了决心。 等从那家伙手里攒够上大学的钱,她就再也不去了。 到家时正是夜最深时,听着小小房子里爷爷奶奶平稳的呼吸声,崔贞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想了想,回自己房间拿了个普通的信封,将钱放进去,放进了自家门口的旧毯子下。 做完一切,她安心地回床上睡去。 早上叫醒她的不是闹钟,是奶奶的惊叫声。 “老头子!那个人又送钱来了!”奶奶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扩开信封口,看着里面厚厚一叠,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么多!”她将钱抽出来,交给急急走来大的爷爷。 爷爷屏住呼吸数着钱,直到数完才长长舒一口气:“两百万!” “怎么这次这么多!她不会出事了吧!”奶奶忧心地捂住胸口。 自从崔贞爸爸海难过世后,家里就常常收到装着钱的陌生信封。 第一封信的钱很少,看起来像是小朋友攒的零花钱,随着一张写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纸片。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起初爷爷奶奶以为是有人害死了崔贞爸爸,只敢以这种方式表达歉意,但报警后确认了崔贞爸爸的死确实是意外,至于那个人,他们其实也知道身份。 是海难后崔贞爸爸救的一个小女孩。 大概是出于对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小女孩的善意,崔贞爸爸将小女孩托到了残破的木板上,自己在游向另一块木板时被海浪卷走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那个小女孩才认为是她的错吧,就连被送到孤儿院也怀着歉意来赔偿。 崔贞小时候偶尔碰见过几次她,后来也从爷爷奶奶口中知道了这段往事,以她的名义来送钱,是最不会引起爷爷奶奶怀疑的。 不过看爷爷奶奶的反应,一下子给的钱太多了反而让他们不敢用了。 崔贞揉着眼睛,假装才醒走出门:“会不会是那位姐姐出去工作了?” “工作了也不能把钱都给我们啊,这孩子……” “说不定是攒了一段时间呢,她不是很久没有过来了吗,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我们收下她就能彻底结束心里的歉疚了。” 见爷爷还是犹豫,崔贞补充道:“和以前一样先记在账上吧,如果她以后生活遇到困难,我们再把钱还给她,反正您不是一直都有孤儿院的联系方式吗。” 说服爷爷奶奶接受这份钱,崔贞再一次踏上去学校的路。 和往常不同,这次她没有刻意去寻找最后一排的位置。 所谓‘手持利刃,杀心自起’,讲的就是她现在的心态吧?崔贞坐在第一排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 昨天亲手打断了人和兽的骨头之后,曾经让她痛苦不堪的校园里的暴力,竟然就像浮云一样飘走了。 不是忘记了痛苦,只是那些痛苦,不会再让她在午夜之时无法入睡只能哭泣了。 推开门时,刚才还在小声讲话的人身形一抖,崔贞眼神瞟过去,是手臂吊在颈间的金艺琳。 算她运气好,昨天崔贞的力气还没被她自己挖掘出来,没有用出太出格的力道。 见她望过来,金艺琳眼神慌乱,从坐着的桌子跳下来,逃避似的挤回自己位置,像一个普通优等生一样拿出书本,两耳不闻窗外事。 崔贞闻着从自己位置飘来的臭味,那是之前金艺琳小团体嘲笑她身上有味道,特意提来一桶脏水泼来后残留的沤烂的水腥味。 她脚步一顿,微笑着朝金艺琳的方向走去。 “早上好啊,金同学。” 手搭上肩时,金艺琳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小声地回答:“早、早上好,崔贞同学。” 只有直面崔贞的人才知道她的恐怖,正如昨天的金艺琳,被崔贞推开的一秒,她甚至以为自己飞起来了,要不是有门和墙堵在身后,她肯定自己一定会被崔贞推出走廊摔死! 回想起以前她是怎么对待崔贞的,她现在一动也不敢动。 但恐惧的身体不听从她的指挥,被按在手下的金艺琳像一只淋雨的小幼猫,温热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着。 崔贞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坐在最后一排很不方便呢,金同学,你愿意和我换一个位置吗。” 明明是疑问句,话语里却没有任何给她否认的余地。 金艺琳唰一下站起,胡乱抓着桌上的书本,提起书包就往后走,留下被她丢弃的同桌目瞪口呆地看着背影。 崔贞自如地放下书包,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拿出习题本,继续做起题来。 霸凌者与受害者的角色互换,让整个班级的气氛都和昨天一样诡异。 连走进来的老师也不例外,连连看了崔贞和金艺琳好几眼,最终还是秉持着明哲保身的信条闭了嘴。 一上午无事发生。 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崔贞才想起来昨天太兴奋了,没准备今天的午餐便当。 她叹了口气,往食堂走去。 圣海的食堂水准很高,东西两方的食物都有售卖,对于她这样的特招生也有特殊的窗口。只是崔贞很久没来过了,因为过去的金艺琳等人不会让她有安安全全吃完一顿饭的机会。 至于今天,金艺琳一群人躲在角落里,直到崔贞走向窗口才小心地走进食堂,想来是不会有胆再过来了。 特殊窗口的免费饭菜自然不会好吃到哪里去,但是足以补充最基本的营养。 拿了牛奶和泡菜,在食堂阿姨的虎视眈眈下,崔贞夹了两块鸡肉,又舀了一大勺饭,端了汤碗刚要走,眼角余光却见到有人脚一滑,手上的热汤直直朝她泼过来。 第277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0 浅淡如水的热汤在空中扑撒而出,白黄相间的蛋丝在灯下泛着细光,劈头盖脸一同向崔贞袭来。 刹那间,崔贞眼中的世界仿若时间定格,周围人像是动画中的小人,一帧一帧的动作,她甚至能看清他们嘴巴一点点张大,连水在空中的弧线也清晰可见。 于是在众人眼中,即将被汤水泼洒一身的崔贞,淡定地向后下腰,上半身几乎和下半身贴合在一起,直到汤水越过她才无事发生般直起腰,连手中的饭菜都没洒出一点。 不过她身后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呀!!书妍你没事吧!” 手上戴着珠链的女生尖叫着,慌忙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想要为身边的同伴擦拭。 被完完整整泼了个正着的高马尾女生一言不发,从她手上接过手帕,冷静地擦着脸和头发。 手帕女见状,又恶狠狠看向崔贞:“喂贫民!你怎么回事!” 崔贞已经习惯这个学校里不分来源的恶意了,对于有些人来说,出生在底层就是原罪。 “你但凡有眼睛就能看见,泼她的人不是我。” “哈?要不是你躲开,汤怎么会泼到书妍身上!” 纵使见多了这群富家子弟不讲道理的模样,崔贞也被眼前人的厚颜无耻逗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就应该不躲不闪,老实帮她挡住汤水?” “这位,”她看了眼手帕女校服前的名牌,“沈恩熙同学,你是这位李书妍同学的好友吗,看起来还真是漂亮精致。” 沈恩熙细长的眉毛一挑:“现在来说好话也没用——” “怎么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就只有李同学这么狼狈呢,”崔贞打断她的话,“明明是好友的话,面对刚才的情况,就应该挺身而出帮她挡住啊,难道,你是故意的?” 沈恩熙一僵,整个人明显慌了些,她顾不上再教训崔贞,匆忙向李书妍解释道:“书妍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你是知道我的,别听她胡说!” “嗯,情况紧急,你没反应过来而已。”一旁整理了半天的李书妍已经放弃了,她将手帕递还给沈恩熙,“只是场意外,不用太在意,我回去换身衣服,你们先吃。” 即便满身污渍,她也十分优雅,朝周围各人点点头,脊背挺直离开了食堂。 沈恩熙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又听出对方此时并不想自己追随,只能焦躁地原地踏步几下,瞪了崔贞一眼,气呼呼去了二楼。 崔贞端着饭,瞟了眼瑟缩在地上的泼汤者。 她在小声啜泣,崔贞却提不起半点可怜,她看得再清楚不过,按照对方原本的行动轨迹,就算脚滑汤也泼不到自己这个方向。 她是故意的。 陌生的面孔,崔贞并不认得。但她也不必费心思去猜,在这个学校处心积虑对付她的人,除了金艺琳还有谁。 吃完午饭,崔贞回到教室时,金艺琳并不在。 整个午休时间,金艺琳都没出现,直到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她才红着眼眶回来。 这倒是很意外,金艺琳家庭情况不错,否则也不会能在能人皆是的班级中坐拥小团体,能让她这般委屈,想来是遭到家境更好的人的威胁了。 崔贞想起中午遇见的沈恩熙和李书妍。 沈恩熙她之前没注意过,只是对方耳朵上的耳环,是她昨天晚上才在首尔中心大屏上看见的主打款。 至于李书妍,可谓是大名鼎鼎,所谓‘完美的优等生’,说的就是她。 自小就被父母全方位培养,乐器、舞蹈、骑马、弓道……十项全能,更不用说最基础的学习了。即便是在圣海,她也能常年蝉联各项考测第一,进入考瑞亚大学对她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崔贞高一时去领学校奖学金的时候见过她一眼,那时她亭亭站立在校长身旁,两人之间的氛围十分亲密,长相也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亲母女。 学习好,特长好,家境好,怎么不能称之为完美呢。 除却这些,她本身也是一个美丽的女生,圣海她的仰慕者无数,只是从来没见她答应过谁,这样想,也有可能是她的仰慕者发现热烫事件的罪魁祸首,帮她出气了。 不管他们出没出气,崔贞是要生气的。 物理课时,崔贞特意选择了和金艺琳一组。 今天的课程是关于力学的实践课,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将细节说完,就下台开始巡视学生们的成果了。 崔贞拿起上限200kg的握力器,亲热地凑到金艺琳面前。 “今天麻烦我们艺琳来帮我记录数据了。” 金艺琳在她靠近的瞬间又是一颤,小声答道:“嗯。” 避开老师和监控的视线,崔贞握住两端,表情都没动一下,轻松将握力器拉伸至极限。 仪器上明晃晃的‘199kg’映入金艺琳眼帘,她停在纸上的笔尖一划,晕开大片墨迹,颤抖着抬起头,崔贞正在望着她笑。 “艺琳啊,如果我握的不是握力器,是其他什么东西的话,好像会不太妙呢。” 其他什么东西。 金艺琳下意识望向自己还吊着的手,200kg她虽然不清楚到底有多重,但她的手臂绝对没有握力器坚硬。 恍惚之间,仍被崔贞扭曲着的仪器像是成了她的手,她看着自己的手臂在崔贞手掌下肆意揉搓,一寸寸变成看不出的模样。 昨天面对崔贞时仿佛面对死亡的恐惧再次浮现,金艺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眼泪唰地夺眶而出,她哀求地望着崔贞,嘴巴啊啊着想要求饶。 “呀,怎么哭了?”崔贞状似温柔地拿出纸巾,帮金艺琳擦拭眼泪,按在她脸上的手指力道却像要硬生生将她的脸按碎一般。 金艺琳吃痛却不敢说,只能昂着脸任由崔贞动作。 “艺琳呐,今天中午的事,让我很不开心。” 崔贞像是没发现她的痛楚,边摩挲着手下的漂亮脸蛋,边低声说道:“所以,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对吗。” 第278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1 金艺琳才擦干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挣扎了半天只能屈辱地点头。 崔贞这才满意地放开她,拍了拍她的脸颊:“那就拜托你了,艺琳。” 无人打搅的校园生活算得上平静,除了体育课时无人组队有些麻烦。 独自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拒绝她邀请自己转向体育专业的建议,崔贞走到体育场旁的看台,找了个遮蔽阳光的位置坐下,拿出之前准备好的资料书继续看了起来。 她思绪沉浸在书中,操场旁,几个拿着白毛巾擦汗的家伙也看到了她。 寸头男生肩膀撞了撞人群中心的男生,眼睛里充满八卦的调笑:“潭宇哥,你的‘忠实粉丝’又来看你了。” 中学男生的话题总是离不开青春期的躁动,表面上装作不屑一顾,实际上对女生们了如指掌,有些恶心的家伙还会刻意向周围人炫耀自己获得了几个女生的青睐。 对于之前爆发的‘贫困转校生暗恋校园王子’事件,这些人当然也知道,现在提出来,是对崔贞的嘲笑,也掩藏了些对柳潭宇的恶意。 柳潭宇听到他的怂恿,不屑地哼笑一声,反嘲讽回去:“这么关注她,你不会是喜欢她吧?” “咦恶,”那人做出嫌弃的表情,“我才不要被那种人看上!” 他刻意捂了捂鼻子,嬉皮笑脸道:“被那种人靠近,我得回家泡三小时才能去掉味道。” 他们大声说笑,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尤其是感受到另一旁崔贞班级的人看过来的眼神,更是像被鼓舞了一般放大了声音。 崔贞早已放下了书。 她注视着人群中心的柳潭宇,对方依旧看上去那么光彩,就算是擦汗的毛巾也是价值100万的名牌,一看就是有钱人,如果她没有在那天的擂台上看见对方的话。 柳潭宇是圣海的棒球特长生,不过大家多数认为他走这条路是家里安排的,至于他的家庭背景究竟是什么,有很多种传言,不过无一例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但崔贞很早之前就知道不是的。 那天她被金艺琳关进体育馆的储物室,连手机也被丢到了窗外,怎么呼喊都没有人来。 忍到天黑也没有人出现,崔贞放弃了寻求帮助,自己拿着椅子把门砸开,正要走的时候,却看见走廊尽头的棒球休息室还亮着灯。 她鬼使神差走过去,看见了昏黄灯光下,正撬开棒球队其他人的柜子,从里面拿钱的柳潭宇。 两人对视的那一刹那,崔贞或许有过的一点点少女心,全部破碎。 她看着柳潭宇猛然睁大的、充满恐慌的眼睛,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逃走了。 那天晚上她辗转反侧,还是决定找柳潭宇说清楚,这件事她不会说出去,也希望柳潭宇不要再做了。 但比她先来的是柳潭宇,他在崔贞桌上留了纸条,约她到学校花园解释清楚。 崔贞去了,但还没说出口,柳潭宇就大声说着什么不要再跟踪他了,他不会在高中时恋爱的话,嫌恶地把她推倒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就涌出来许多人,他们举着手机,像是在开派对一样对准她的脸,笑着嚷着说她不要脸。 这段视频传到网上,成为金艺琳霸凌她的又一个理由。 ‘罪大恶极想要攀附有钱人的贫穷大酱妹’,成了她在学校的称号。 崔贞想过报复,说柳潭宇是因为她看见对方在棒球队偷钱才诬陷她,可是没人相信,只说她是爱而不得就要毁掉对方的疯子。 她信誓旦旦可以查监控,可监控中竟然也没有柳潭宇的身影,反而拍到了她站在休息室门口的身影。 要不是圣海不能出现污点事件,且没有明确拍到崔贞进入休息室的画面,她差点就要被退学。 所以在擂台上遇见柳潭宇的时候,她刻意下了重手,听说这段时间对方都在请假,这么快就好了? 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那群人反望了过来,又爆出大声哄笑。 “哈哈哈,潭宇哥,大酱妹在看你!” “这么可怜,我们潭宇要不就给她个签名吧!” “就是就是,人家可是为了潭宇哥会发疯的,万一又开始造谣怎么办。” 柳潭宇被他们挤兑得表情阴沉,好不容易积攒的连胜断了就够糟糕了,在家躺了大半个月都没钱了,来学校还碰上这家伙。 他望了眼着看台上的崔贞,忽然嘴唇一翘:“签名,好啊。” 他从背着的棒球包里拿了颗写着名字的白红小球,在手上掂了掂,笑着对周围几人说道:“十万,我赌我能砸到她脸上。” “哇哦!”几人顿时兴奋起来,他们还没玩过这种赌局。 “那太简单了!五十万,我赌潭宇哥能把她砸晕!” “你太小气了吧,潭宇哥把她鼻梁砸断,我出一百万!” 柳潭宇的训练成绩大家都是见过的,他可是投出过时速140公里的快速直球,就算力道会衰减,这么短的距离也足够让人重创了,更何况柳潭宇的训练球可是裹马皮的实心木球。 几人兴致勃勃地竞价,柳潭宇听得心头火热,崔贞那家伙之前敢把看见的说出去,害得他不得不去找那个女人帮忙,现在还敢阴恻恻地盯着自己,真是令他不爽。 现在能为他赢些钱,也算是贡献出最后的价值了。 赌局最终说定,出价最高的一千万,赌柳潭宇能一球把崔贞砸退学,柳潭宇作为庄家,不用再出钱,赢家分他一半。 一千万,打黑拳也要打五场全胜,想起家里那个沉醉在酒精的废物,柳潭宇摆好投球姿势。 白红小球瞄准了崔贞。 柳潭宇深吸一口气,欠下的医药费,大学的学费,全在这一球了! 崔贞,不要怪我,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啊! 伤势才好的手臂用力,肌肉一块块绷起,柳潭宇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甩动手腕,将球投飞出去。 第279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2 旋转的小球带起风声,像一道白红射线袭向看台,崔贞恰好合上书,将额头完美地置于棒球的前进之路上。 要中了吗?柳潭宇心跳砰砰。 要中了吗!下注男生们兴奋大叫。 要中了!闻声赶来阻止的体育老师眼露惊恐,拼命吹着哨子提醒崔贞躲开。 但,不需要。 在额头前的碎发被吹起几缕的瞬间,崔贞平静抬手,高速旋转的球撞在手心,慢慢停下动作。 不可能! 无论柳潭宇,还是体育老师,或者其他人,第一个想法都是怀疑自己看错了。 就连他们自己,面对这种高速球也只敢躲开,或者用防护严实的手套在速度衰减后去接,哪有人直接空手接下的! 可崔贞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的痛苦,仿佛只是接了个同学普普通通抛过来的东西一般。 “潭宇哥,你不会是舍不得伤害大粉丝,故意耍赖吧?” 人总是会找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即便亲眼见到了小球的速度,也有人情不自禁问道。 “说什么蠢话!我怎么可能看上她!”柳潭宇下意识反驳道。 那人紧接着追问:“那,那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在场的只有柳潭宇最了解,自己究竟用了什么样的力道。他那一球,根本就没打算让崔贞还能完好地走出学校! 别说接住球了,崔贞应该连反应都来不及才对。 柳潭宇烦躁地挠了挠头,一千万没了,家里那个废物欠下的债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啧,崔贞那个家伙,就不能乖乖挨一球吗! “潭、潭宇哥!她、看过来了!”一人悄悄怼了怼柳潭宇手臂,不知为什么,崔贞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像站在自家老爸面前一样害怕,连到嘴边的‘昵称’也没敢说出口。 “看过来了又怎么样!”柳潭宇大叫了一句,没好气地看向崔贞,“喂,把球还给我!” 这家伙,是脑子不好吗? 崔贞有些无语地捏了捏球,打拳把脑子打坏了吗,刚做下攻击自己的恶事就忘记了,还敢支使她。 “好啊。” 崔贞没有做出夸张的动作,老实站在原地,像抛一块纸片一样轻轻将棒球丢了出去。 没来得及看清小球的轨迹,柳潭宇惨叫一声,抱着右肩身体一转倒在地上。 小球掉落在地,骨碌碌在绿色草坪上滚远,和柳潭宇站在一起的男生们却没有一个敢去捡。 他们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耳边的尖啸声一响而过,转眼柳潭宇就在地上打滚了。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崔贞,对方像是惊讶一样,伸手捂口,又笑嘻嘻放下手,扬声道:“刚才柳潭宇同学不是组织了一场赌局吗?” “作为棒球选手,这样轻飘飘的力度可不行啊~” “所以我特意演示了一下,柳同学,你学会了吗?” 柳潭宇感觉肩膀已经全部碎掉了,又听到崔贞挑衅的问话,心中更加愤怒,正要破口大骂,又听崔贞笑嘻嘻问道:“哎呀,忘了,柳同学可是有钱人家的宝贝儿子呢。” “好可怕,不会故意来学校找我麻烦吧?” 第280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3 话是这么说,但崔贞根本不担心柳潭宇的家人会来学校找她麻烦。 这段时间崔贞又去赌场打了几次,顺便打听了些关于柳潭宇的消息。 柳潭宇的父亲意外的是个名人,是考瑞亚全国拳击大赛的冠军,可惜在出国挑战时意外受伤,葬送了职业寿命,被迫退役。 失去前途的他很快沉溺在酗酒和赌博中,柳潭宇的母亲遭受家暴后果断选择离婚,柳潭宇主动站出来劝她不要离开,甚至威胁她离开后一定会后悔,原本对儿子有一丝期望的柳母立刻离开,连柳潭宇都没带上。 走投无路,十四岁的柳潭宇主动找上了赌场,凭着父亲的名号,赌场勉强收下了他。 依靠父亲过去的教导,他常常能赢下几场比赛,基本可以满足生活日常。有时他在场上打架,他的父亲就喝得醉醺醺的在场下赌钱,万一输了还会被父亲当场殴打。 听起来挺可怜的,但崔贞提不起一丝怜悯,真正遭受过柳潭宇恶意的诬陷,这已经充分说明,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卑劣基因,将命运给予的痛苦全部转接给他人。 尤其是刚才接的那一球,如果不是崔贞有神奇力量,换做普通的女孩,很有可能会脑震荡当场昏倒,乃至变成植物人。 不看重人的生命,这家伙,已经彻底烂掉了。 崔贞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地上哀嚎的柳潭宇,或许之前在擂台,她就应该下狠手的。 好在现在也为时不晚,刚才丢出的球她用了暗劲,柳潭宇右臂的肌肉已经被摧毁,留下的暗伤只会让他的手臂越来越沉重,到最后连抬起都无力,他已经注定失去未来。 体育老师匆匆赶来,按住滚动的柳潭宇,扒开衣服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大呼小叫做什么!”体育老师没好气地一掌拍在柳潭宇背上,“你这不是一点伤口也没有吗!” 几个男生也围过来,脸上的恐惧也变成无语。 “什么啊潭宇哥,演得这么逼真,我差点就相信你真的受伤了。” “我就说那家伙不可能这么厉害嘛!” “潭宇哥,你当棒球选手真是屈才了,真该去演艺圈才对。” 几人感觉丢了面子,一人挤兑几句,竟然理都没理柳潭宇直接离开了。 柳潭宇被体育老师扶起来,有苦说不出,他刚才那一瞬间是真的很痛啊,但现在疼痛也是真的一点点消退了。 啧,都怪崔贞! 他眼神阴翳,一把甩开体育老师,狠狠瞪了崔贞一眼也走了。 体育老师脸色一下就变了,只是圣海的学生非富即贵,他胸膛沉浮几下忍下怒气,向崔贞催促:“集合了!” “呜哇,那家伙现在真是变了,居然敢和柳潭宇直接对上。”一直关注着这场短暂闹剧的女生吐槽道。 她看了眼正握着手机打字的好友:“喂,艺琳啊,下次你再找她麻烦可别叫上我了!” “西八……”金艺琳烦躁地敲着手机键盘,小声嘟囔道,“我也不想啊……” 好友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见体育老师吹着哨子示意集合,忙抓着她一起去列队了。 之后果然如崔贞所想,柳潭宇家根本没有人来学校,见证了那场冲突的人虽有些小疑惑,不过有金艺琳的前例,倒也没太惊讶。 崔贞连续得罪了两个人都没任何惩罚,圣海学生一向擅长审时度势,都猜测崔贞可能有了支持,对她的围剿逐渐消失。 没了阻碍,崔贞更能专心学习,加上刷新后的脑袋,之后的几次小测崔贞都名列前茅,最好的一次甚至离‘完美优等生’李书妍只差一分,考瑞亚大学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 爷爷奶奶也看出崔贞的变化,心中总算放心了,加上崔贞时不时补充的钱,生活更好了些,预想中的可悲未来已经被希望取代,一家人已经开始纠结以后崔贞是当医生还是当律师了。 和崔贞的幸福相比,察觉到手臂逐渐无力的柳潭宇十分心慌,再一次找借口逃掉训练回家,他纠结万分,还是拨通了那个恶魔的号码。 “……是我,柳潭宇。”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听到柳潭宇声音轻轻笑了起来:“怎么,想通了?” \"我需要钱,\"本就是一场交易,熟知对话那头的人秉性的柳潭宇并没有废话,“帮我安排一次全身体检,……之后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照做。” 女生报了个位置和房号,柳潭宇换好衣服赶了过去。 灯光昏黄,唇齿交缠,一起抵达人间至乐的巅峰后,女生点了根烟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柳潭宇冲了个澡,扯了浴巾围在腰上,擦着滴水的头发走了出来。 看着女生指间明灭的火光,他喉咙滚动,也犯了烟瘾,只是女生一向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抽烟,他只能压下喉间的骚动,看向窗外试图转移注意力。 三十五层的落地窗前灯火通明,地上流动的车群像是玩具,人更是渺小如蚂蚁。 170w的价格,不知道底下行人几个月的工资才能住一晚。 柳潭宇站在窗前,手慢慢收紧。 在赌场被这个女人看上后,以往想象不到的风景他看过了,也体验过了,正是因为曾经拥有过,他才无法接受失去。 哪怕赌上性命上擂台,哪怕放下尊严给这女人做狗,他也要挤进那个圈子,那个阶层! 床上女生向他招招手,柳潭宇温顺地靠过来,跪在床前,任由女生将烟按在他的肩膀上熄灭。 女生将烟头一扔,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钱,数也没数直接丢在他脸上。 柳潭宇已经习惯了不被她看在眼里,迅速捡起钱数了起来,他知道女生并不会因此恼怒,因为他在对方眼里从来就只是一个用来取乐的人偶,动作越滑稽,女生越高兴。 五万、十万…… 女生随手一扔就是一千三百多万,柳潭宇收拾好钱,放进带来的小包里,犹豫再三,还是向女生说道:“最近在学校的事,你应该听说过了吧。” 女生并没回答,柳潭宇咬牙继续说道:“那个叫崔贞的贫困生太碍事了,我希望,你能让她从圣海消失!” 柳潭宇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答应,但崔贞的存在就像是插在他喉咙里的鱼刺,时刻提醒着他难堪的现实。 尤其是在操场那次冲突,他引以为傲的棒球也被对方打败,愤怒像头狮子在他心头怒吼,只有彻底将崔贞驱逐出去才能消解。 良久的沉默中,女生意义不明地叹息道:“崔贞啊……” 她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她还挺顽强的呢。” 正当柳潭宇以为乞求失败的时候,女生又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我们潭宇这样哀求的话,作为最后一个愿望,我当然会答应的。” “什么最后一个愿望?!”柳潭宇刚高兴了没一秒,心又坠了下来。 女生哼笑着,赤裸的脚踩在柳潭宇的右肩上:“潭宇呐,没用的男人我不需要。” 柳潭宇捏紧了钱,他虽然憎恨女生对他的轻视,但更不愿意断开与她的联系。 “只是出了一点小问题!我会治好的!”他慌忙地向女生保证,女生却不看他,起身拿起衣服,丢下一句:“那就治好了再说吧。” 西八!把他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应召牛郎了吗! 柳潭宇恨恨看着女生的身影,女生却似有所觉,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耳光,又掐住他的下巴,笑着说道:“乖狗可不能对主人露出这种模样哦。” 她的力气极重,另一只手又扇了柳潭宇十几下,直到柳潭宇脸蛋红肿,她才放开,一脚踹到柳潭宇右肩,把他踢倒在地,边踩着他的脸碾压边说道:“别忘了,我能帮你进圣海,也能让你滚出去!” “呵,你还是好好治病吧,狗屎一样的成绩,万一连唯一的一点特长都没有了,圣海可容不下你这种废物。” “收拾好了就滚,我出来的时候不想在这里看见你。” 下达最后通牒,女生丢给柳潭宇一个鄙夷的眼神,踩着他的手走向浴室。 臭**!柳潭宇抓紧了地毯,身体上的痛比不上崔贞那一球,他心中的裂缝却比那天还要痛。 迟早,迟早有一天,崔贞也好,这家伙也好,他要把这群高傲的女人全部踩进泥里! 吐出咬破舌头的血,柳潭宇不敢耽误快速走出了房间,想起女生已经答应他,他捂着脸恨恨地笑起来。 崔贞,等着被赶走吧! 另一边,金艺琳按掉一个又一个电话,崩溃般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扑在被子间无声大哭。 见她不接通讯,一条条信息像是催命符涌进手机。 ‘你要背叛我吗?’ ‘别忘了,当初是你主动说对付一个崔贞没问题的。’ ‘我无所谓,别忘了我身后的那位是谁,你确定要为了崔贞得罪她吗?’ ‘如果我没记错,你父亲的产业就在她家的管理范围内吧。’ ‘不要装死,回消息。’ 金艺琳目光呆滞地看着亮起又熄灭的手机屏幕,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面。 崔贞的威胁,她的威胁,像是牵住她左右双臂的绳子在拔河,要硬生生将她撕成两半。 良久,她擦掉眼泪,打字。 ‘明天,我们好好聊聊吧。’ 第281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4 崔贞将餐盘放到回收处,正要离开,就看见孤身一人的金艺琳的身影。 这不对劲。 自从被她吓破胆后,金艺琳无论去哪都要带上她那群跟班,生怕落单之后会被崔贞找上门来。 显然她多虑了,就算每天可以去赌场薅两百万,崔贞也明白,自己的家境和金艺琳这些人没有可比性。 金艺琳可不是柳潭宇那种废物,如果不彻底杀了她,对她的报复只会引来背后的家长,崔贞并不打算在即将到来的重要高三给自己找麻烦。 至于真的杀人,哪怕在擂台上已经见过血了,崔贞还是无法对没有向自己释放过杀意的人动手。 说她软弱也好,说她伪善也罢,崔贞总觉得,人还是要有一些底线的,尤其是她拥有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的时候。 崔贞不想成为影视剧里的反派,她只想和爷爷奶奶一起好好生活下去。 前提是,不要有人蓄意挡在她的路上。 想了想,崔贞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尾随着时不时转头往后看的金艺琳,崔贞越发疑惑,她这么警惕,究竟是要去见谁。 考瑞亚大学要求的附加项目很多,学生不但需要极其优秀的成绩,更需要一些实践活动。圣海作为培育考瑞亚学子的摇篮,学院里安排了许多相关的项目,为此特意腾出了大片建筑作为活动室。 金艺琳走的方向通往戏剧院,圣海的戏剧社活动在每年校庆上都大放光彩,许多着名的艺术家和大导演都是圣海的校友,有时会趁此机会来挖掘人才,因此学校特批将戏剧院作为他们的活动室。 金艺琳已经走了进去,崔贞站在门口,望着尽头通往一片漆黑的大堂,眼神复杂。 她也曾来过这里。 崔贞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遭受霸凌的。 刚来圣海的时候,她还没有深切体会到这座学校背后掩藏的阶级和冷漠。 那时同学们尚且有几分矜持,对于转来的贫困生也不感兴趣,对她更多的是视而不见的冷漠,至于霸凌,他们有的是机会去欺负人,不需要刻意针对崔贞。 入学第一天还很活泼的崔贞找不到人说话,只好自己在学校闲逛,却意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说是熟悉,其实只是单方面的熟悉。 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纸笔,趁着那人和别人告别后的空闲时间冲了上去。 “你、你好!请问你是小珍珠吗,啊,我是说,那个《长今往事》的小珍珠!” 就这样,她和小珍珠的饰演者,童星姜尚敏认识了。 或许是因为粉丝和同学的双重身份,姜尚敏对她很好,亲自带着她走遍校园,还领着她认识了自己班级中的一些同学,有时会不计较地和她交换便当,请她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会找委婉的借口维护她的自尊心。 作为童星,姜尚敏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戏剧社,时常会以朋友的名义带崔贞一起来,崔贞坐在台下,成为姜尚敏唯一的观众。 那时舞台上的姜尚敏,在崔贞眼里闪闪发光。 可是在期中测验后一切都变了。 姜尚敏突然和她断了联系,崔贞去她的班级找她,却常常被拒绝。守在戏剧社旁,姜尚敏也只淡淡看她一眼,就和其他人有说有笑的走了。 通讯软件上的专属提示声再也没响起,和她的最后一条短讯停在了考试前一天的鼓励。 好友不给一个理由就突兀断交,小渔村与大城市的差距也利落分明,期中测验的成绩,除了国文的写作获得年级第一以外,其他的分数一落千丈。 双重打击下,崔贞恍恍惚惚,意外撞到了金艺琳。 从那以后,地狱就开始了。 可为什么,和戏剧社毫无关系的金艺琳会来这里? 没有开灯的大堂像是巨兽的口,狂妄地要将人吞噬干净。崔贞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进去。 能踢碎钢筋的腿忽然软弱得像棉花,崔贞踉跄一步,扶住了门口的树。 和姜尚敏一起度过的回忆从她脑中闪过。 初见时的惊喜,并肩走过的花树小径,台上台下视线相交的默契一笑,以及,冷淡已如陌路的眼神。 树在崔贞不自觉迸发的力量下吱吱哀响,被她手按住的地方,已彻底向内坍塌,崔贞却恍若不觉。 上天啊,她不知自己到底在向谁祈求,但不论是哪位神明,请告诉她,脑中出现的那个猜想是错误的、是邪恶的…… 请告诉她,金艺琳,和姜尚敏,完全没有关系!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她说服自己,和姜尚敏一起的时候,对方从来没和金艺琳有过交集,更重要的是,姜尚敏完全没有憎恨自己的理由啊! 不如说,被突然抛弃的她自己,更有怨恨姜尚敏的动机。 崔贞喃喃出声,重复了几遍后,迷茫的眼神逐渐坚定。 和金艺琳碰面的人,不会是姜尚敏!那些相处时的微笑,是真心实意的! 崔贞不再犹豫,大步顺着熟悉的路往里走去。 此时正是中午,戏剧社的同学大概都去吃饭了,昏暗的舞台上幕布垂落在地,围绕的剧院座位上空无一人,从别处传来的人声在刻意设计的建筑结构下被扩大,也足够清晰。 “我说过了!你根本不明白她的可怕!万一惹急了她真的动手怎么办?!” 说话的是金艺琳,她语速极快,听起来很激动,崔贞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烦躁的表情。 “你不是有很多朋友们,一起上还抓不住她。”回答的人声音轻柔,丝毫没有被金艺琳影响到般漫不经心,“之前你不就做得很好吗,取外号,羞辱,你不是很擅长吗,金艺琳同学。” “不过之后这种小打小闹可不够,你得,更加、更加努力地去折磨她……” 那人停顿了一瞬,继续说道:“像演艺剧里,给她烙上几个符号怎么样?或者撕了她的衣服拍几张美照?总之,你得让她忍受不了退学才行。” “西八!”金艺琳忍受不了似的大叫一声,一脚踹在铁门上,回荡出巨大的响声。 “你真是个疯子啊姜尚敏!之前和崔贞一起的人不是你自己吗?!” “我和崔贞又没有过不去的仇怨,万一闹大了,我爸知道会打死我的!” “说起来,你整天和那个大小姐混在一起,她真的会听你的命令吗?”金艺琳突然质疑道,不等姜尚敏回答,她不耐烦地再次重复,“你有什么想做的自己去做,我不会再帮你做事了!” 说完,她便气冲冲地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的剧院里回响,渐渐小声至寂静。 无声的漆黑中,枯坐在化妆镜前的姜尚敏面无表情,站立在门外的崔贞泪流满面。 第282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5 姜尚敏刚说出的第一句话的时候,崔贞就认出了她。 曾经在舞台上的歌声悠悠旋转,变成一把利刃,几乎穿透她整个胸膛。 一股冰冷的寒气直透骨髓,整个世界在崔贞眼前旋转,那一瞬间,她想要冲进去,将金艺琳也好、姜尚敏也好,所有的东西,全部毁灭。 将近两年的人格羞辱,将近两年的打压折磨,竟然全部来自于她满心满意信任的亲密故友! 现在回想起来,姜尚敏的突然断交确实可疑不是吗,正是和她分开后,金艺琳才找上了自己。 眼泪滴落下地,崔贞却只觉得自己可笑得不得了。 两年以来,她竟然从没有将自己的遭遇和姜尚敏联系起来,甚至软弱的想要向对方寻求帮助。 她等在姜尚敏班级门口的时候,她等在戏剧院门口的时候,在对方眼里,自己恐怕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吧! 记忆中,姜尚敏那张脸都有些模糊了。 和她度过的短暂快乐时间,对方脸上的笑容究竟是微笑还是嘲笑,崔贞已经分不出来了。 空洞的心除了愤怒,只余下巨大的荒谬。 崔贞只想问,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值得姜尚敏这样逼迫! 姜尚敏面无表情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后台没有开灯,镜中的脸在阴影中看起来有些阴森。 她端详着自己,眼睛、嘴巴,都很符合国人的审美,只有鼻梁,有些塌,需要一些小小的调整,并不是大问题。 即使比不上现在大热的影视剧女主,也不会差太多。 但空空的手机联络栏时刻提醒着她,她已经过气了。 是的,她已经过气了! 当初凭借《长今往事》出道的时候,姜尚敏还心高气傲,认为童星做不长久,决心先专心学业,之后再进入艺能圈。 可观众的喜爱是一阵风,偶尔停留在这个人身上,又很快吹向另一个人。 当姜尚敏察觉已经没人关注自己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连原本约定的娱乐公司也面露难色,只能提供练习生级别的合同。 家中父母尚不知情,常常向亲朋好友炫耀姜尚敏光明的未来,姜尚敏为未来烦躁的时候,遇上了一个人。 遇上了一个,会第一眼认出她,慌张地在学校里就掏出纸笔请求她签名的人。 在她弯腰的那一瞬,周围人惊讶地讨论自己身份的那一瞬,姜尚敏沉寂已久的虚荣几乎被填满。 是的,她就是要这些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她完美地扮演了一名偶像该有的素养,亲切地对待自己的粉丝,向她展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每次看见对方憧憬的目光,姜尚敏的心就像被温热的泉水熨帖。 每次舞台下有她在,姜尚敏就能自信地表现自己,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的夸赞。 或许,她们真的可以成为挚友。 姜尚敏曾这样想过。 可惜,她亲爱的小粉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只要摧毁崔贞的生活,对方就能提供一份a类的签约合同,并且承诺会在高中毕业后提供三年资源。 让自己重拾信心的粉丝,和璀璨光明的未来,只挣扎了一晚,姜尚敏就选择了后者。 在崔贞面前表演得太多了,她险些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从一开始,她姜尚敏就是充满野心的女人啊!从刚出名开始她就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如今能够更快的实现目标,她凭什么拒绝! 而且,而且对方势力强大,就算她拒绝,也会有人欺负崔贞啊,这样的话,还不如让她拿崔贞来换取好处。 这样说服自己,姜尚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对方很爽快,答应的当天就和她签署了合同。 明明应该高兴,姜尚敏却笑不出来。 手机上崔贞发来的讯息很焦急,焦急地询问她怎么了,担忧地问她有没有事,姜尚敏没有回答,也没有拉黑。 她对崔贞视而不见,却又拖到那人质问才安排金艺琳去对付崔贞。 让对方不要造成无可挽回的肉体伤害,或许是她残余的最后一点伪善吧。 而现在,这点伪善也将彻底覆灭。 她需要更大的伤害,足以让崔贞选择退学的伤害。 有时她也想去质问崔贞,究竟做了什么,才让那个人对她的恶意这么大。 可惜,对方应该不会再和她说话了吧。 姜尚敏短促地叹了口气,拿起化妆台旁的手包正要离开,却从镜子中看见,明明锁着的门已经打开了。 霎时间,姜尚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无数恐怖电影的片段快速从脑中浮现,她手猛然抓紧,人却呆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沁出的冷汗已经打湿了额发,姜尚敏不敢抬手,快速眨着眼睛将滑下的汗滴甩落。 长久静止下的脊背僵直得发痛,她想要从镜子中看看周围,却又想起镜子向来是招灵的东西,才转过去的视线顿时停在了半空。 现在几点了? 是不是该回来了,那些去吃饭的戏剧社员。 姜尚敏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祈求着能有人来,结束她现在落入的恐怖境地。 可耳旁一片寂静,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她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不能慌,必须要冷静!姜尚敏劝告着自己,学着之前在片场的手段,数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冷静下来。 一声,两声…… 百试百灵的小技巧这次完全失败,越数,姜尚敏越心慌,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砰砰的吵闹声让她恨不得将手伸进去让它停下来。 因为,她听到的呼吸声,不止一道。 除了她以外,还有一道平缓的、微弱的吸气声,就在—— 她的身后! 若非在表演时锻炼的极强的心理素质,姜尚敏已经要控制不住眼泪了。 这就是报应吗?在她彻底决定背叛曾经的朋友后,她自己也会被厉鬼拖下去,说不定下场比崔贞更惨。 凭什么?凭什么?! 她已经为了未来付出了那么多,友谊,良心,凭什么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就算是死,死的也不该是她啊! 恐惧到了极点,就变成了愤怒。姜尚敏被愤怒冲昏头脑,竟然不管不顾站起来就要逃。 但还没来得及转身,冰凉的手就掐住她的脖颈,狠狠往前撞去,随后三指按头,将她的脸抵在了冰凉的镜面上。 姜尚敏吃痛闷哼一声,挣扎着与镜中人对上了眼。 镜子中的眼睛猩红看着她的鬼,是崔贞。 第283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6 昏暗的镜子像一个硕大的摄像头,记录着脸贴着脸的两人。 冰凉指尖划过姜尚敏的脸侧,在娇嫩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姜尚敏后背瞬间浮现一片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她漆黑的眼球艰难地在眼眶中由左往右转动,又在巨大的压迫下从玻璃体中浸出水来。 隔着水珠的朦胧,姜尚敏终于看清了对方。 镜中人面容和她手机中未曾删去的照片中人一模一样,但记忆中的崔贞天真烂漫,而眼前之人脸上只剩漠然。 在冷酷的、只能用骇人来形容的神情下,姜尚敏方才的恐惧却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怒火。 崔贞应该是弱小的,是无力的,她不能,也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 “呀!崔贞,你疯了吗!” 姜尚敏咬牙切齿,一手撑着身体,一手胡乱地朝后挥舞挣扎。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滚落一地,掐在后颈上的手却没有一丝动摇。 崔贞原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现在却眼神奇异。 “哈?姜尚敏,你就一点也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吗?” 崔贞无法理解,怎么有人在做了恶事还能这么坦然。 听她冷冷的质问,姜尚敏浑身一僵,两手用力攥着桌边,一边紧张地偷偷偏头看崔贞,一边仍在嘴硬:“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吗?!” “刚才指使金艺琳的、玩弄我羞辱我的、不择手段也要让我退学的!难道不是你吗?” 每说一句,崔贞手上的力就加重一些,说出最后一句反问时,姜尚敏已经几乎要窒息了。 喉咙被挤压的呛咳陆陆续续溢出,姜尚敏才擦干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会死…… 模糊的脑海里唯剰一个念头清晰。 “……不是我。” 颈间的力气小了些。 姜尚敏像抓住救命稻草,攀住崔贞手臂,仰头尽力露出真诚的模样:“我是、我也是受人指使的啊!” 掐住她的手松开了,姜尚敏腿软跌倒在地上,脑子快速转动,组织起语言来。 “那天……”她擦红了眼睛,似乎十分后悔的模样,看着崔贞泫然欲泣,忽略背后人的名字,详细又漫长地描述了签字的场景。 “……我本来不打算答应的,可是她威胁我,如果我不能让你离开,我一辈子也别想登上舞台。” “崔贞,崔贞你知道的,舞台是我的梦想,我没忍住就答应了。”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你看,你不也没受伤吗?原谅我吧,你不是说要永远做我的小粉丝、永远看我的演出吗,我这,也是为了我们的梦想啊!” 多么美丽,多么无耻的一张脸。 崔贞双手抱胸,依靠在背后的桌子上,垂眸看向曾经的好友。 “梦想?演出?因为这个,你就可以把我当作一件商品、当一场交易?” 她的语气听不出来喜怒,其中的讽刺却显而易见。 姜尚敏一下捏紧了地毯,按捺住愤怒,抬头讨好地朝崔贞笑:“怎么是商品,怎么是交易呢!你想,如果不是我,其他人只会用更过分的手段来对待你啊!” “我来的话,你既不会受伤,我也可以得到自己的东西,这难道不是双赢吗!” 崔贞没有说话,寂静之间,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松了口气,转而说道:“而且,你在圣海一直没交到朋友,待在你身边的人只有我吧。我一直陪着你,听你诉说不安,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不能为我也付出一次吗?”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一阵大力袭来。 崔贞踩在她的背上,抓起她的头发逼她和自己对视:“真敢说啊姜尚敏,觉得我不敢对你做什么吗?” 姜尚敏吃痛咒骂:“西八!你个疯子,没注意到吧,我故意拖着时间,现在话剧社的成员都回来了,说不定马上就要推门进来。有本事,你就当着她们对我动手!” “这就是你挑衅我的底气的话,那你可就想错了。”崔贞冷笑一声,脚下用力。 姜尚敏的腰椎隐隐发出危险的断裂声,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遭受一场名为腰斩的刑罚,整个人都要从中断裂成两段。 “现在,你可以再次选了。” “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背叛你的盟友,还是坚持那份合同。” “只是不知道,一个下半身瘫痪的家伙,还能不能出道就是了。呵,说不定会是娱乐圈的独一份呢,我都开始期待了。” 疯子!姜尚敏内心尖叫,可腰上越来越胀痛的感觉如此熟悉,就像小时候拼命练舞忙中出错时一样。 这个疯子,她是真的敢动手! “沈恩熙!是沈恩熙!” 崔贞停下动作,脑中搜索起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没想起来自己曾经认识过这个人。该不会是姜尚敏随意编了个名字来欺骗她吧,想到这,崔贞脸色一冷。 见她这般模样,姜尚敏也猜到了她的想法。腰间的剧痛重返而来,她一声闷哼,赶紧解释。 “我没有骗你!她是ls集团的大小姐!ls你总该知道吧!产业遍布考瑞亚的大财阀,据说还是圣海的投资者之一,她给的合同我怎么敢不签!” 化妆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偶尔还有些女生们交谈的笑声。姜尚敏身体的反馈倒映在崔贞眼中,并没有说谎的痕迹。 “你最好没有对我说谎。”崔贞收回脚,转身向屋外走去。 触及门时,她停下来,向背后的姜尚敏说道:“今天的事,你想和谁说就和谁说,不过在这之前,希望你做好了,一辈子也不会被我找到的准备。” 姜尚敏才从地上校服里摸到手机,闻言脸色阴沉,攥着手机的手却没有再动作。 崔贞走出剧院,甚至还不忘和路上遇见的同学点头微笑,十足的心平气和。 直到放学铃起,她随意找了个地方换了衣服,戴上兜帽进了拳场,满心的戾气才彻底爆发。 柳炳宰一如既往坐在最高处,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赫拉克勒斯”暴力又迅速地解决完一轮敌人,一如既往让人去邀请他。 以往对方从来没有回应,只拿了钱就走,今天却不同。 听秘书禀报对方愿意留下和他聊聊天,柳炳宰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兴奋:“去准备!” 第284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7 崔贞随着引导进入房间。 毫不客气的说,这间只用来宴请的餐厅比崔贞的家还要大上几倍。隔断的放置架上是崔贞认不出来的瓷瓶和艺术品,看不懂,但看得出来应该很昂贵。 铜制香炉上青烟袅袅,为整间餐厅添了几分清雅的香气,崔贞鼻尖却萦绕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 那是人类对同类死亡气息的厌恶和恐惧,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留下的鲜血发酵的味道。 这里,死过许多人。 端着茶杯的柳炳宰面容和蔼,邀请崔贞在他身边坐下,若不是鼻间血味犹腥,看起来和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 崔贞毫不客气地在柳炳宰面前坐下,看也没看柳炳宰推过来的茶水,伪装后的低沉男音快速说道:“沈恩熙,我要她的资料,作为代价,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从她来的第一天,这个老人就像瞄准了猎物的野兽,贪婪,垂涎,几乎直白地告诉她有所图谋。 现在给他这个机会,他又会提出怎样的祈求呢? 柳炳宰手一紧,几乎要将茶水泼洒出来。 在考瑞亚这个国家,有钱几乎能做到任何事,如果还差一点,那就再加上一点权势。 这个道理,柳炳宰很早就明白了。所以在年轻时,他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积累家业,无论多肮脏的事都会去做,无论多肮脏的钱他都要赚,总算有了一点势力。 可无论是钱还是权势,都无法逃避一件事。 死亡。 人类最终的、无法逃离的终点。 头上第一次出现白发时,柳炳宰恐慌地发现自己老了。 年迈的身体无法像青年时轻易的跑跳,浑浊的眼睛也无法欣赏高价买来的字画。年轻时留下的暗伤成了埋伏在身体里的炸弹,随时可能将他的生命彻底夺走。 他的钱,他的钱还没用完,他怎么甘心就此死去。 为了活下去,医疗也好,神佛也好,柳炳宰会倾尽全力去做,就像年轻时那样。 柳炳宰深信,人类是属于自然的,而越接近野兽,就越接近自然,越有生命力。他开的这家拳场,就是为了筛选出那些富有生命力的素材。 和他配型成功的,会将最健康的部分取出,与他衰竭的器官交换。 而不成功的素材,会呈给神明作为祭品,在法师的加持下沐浴其血液以葆青春。 而此刻面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他见过最强、最有生命力的存在。 一个要求,柳炳宰想,他会答应将血液交给我吗? 不会。 他自我否定,早在意识到这具绝妙的身体的那天,他就想方设法想要夺取对方的生命。然而派出去的人追踪着就会消失,派出的妙手附加的窃听器全无作用,记了标号的钱也会被随机换掉。 这个家伙,像滑不溜秋的鲶鱼,抓不住。 直到现在,柳炳宰都没有获得半点和眼前人有关的信息,更别说让对方交出和身体有关的东西。 但现在,他有一个突破口了,沈恩熙,得到这条线索,就已经是突破口了,所谓的要求,又有什么关系呢。 “能帮到你,就足以令我高兴了。”柳炳宰慈祥地笑着,“如果非要有什么要求的话,就在闲暇时来看看老爷子我吧。” 他的动作很快。 或者说,沈恩熙的资料并没有严密的防护。 柳炳宰杯中的茶还没喝完,资料就已经到了崔贞手上。 崔贞稍微翻了几页,又检查了一遍牛皮纸袋中没有藏那些小玩意儿,才拿起纸袋起身。 “我的承诺一直有效,想好了再和我说吧。” 柳炳宰笑呵呵,并不反驳,只吩咐秘书小姐带崔贞离开。 今日赌局结束得早,崔贞与柳炳宰交流的时候,地下又开了一场。 秘书小姐落后崔贞半步,小步跟随着她,在每个转角为她指路。在快要走出拳场时,崔贞耳边忽然传来个分外熟悉的声音。 “求你!求求你们,我还可以打,我还可以上场!” 崔贞顺着声音望过去,果然是熟人。 柳潭宇双手合十,搓着手掌跪在地上,朝两个西装男人求饶。 秘书小姐一直关注着她的动作,对柳潭宇也有些印象,见状上前小声向她解释道:“那个少年是圣海学院的学生,因为病伤退学了,之前也来过拳场打拳呢。不过现在他手废了,很难拿到奖金。” “听说他欠了许多钱,这两个人应该就是来讨债的了,需要我为您请过来看看吗?” 秘书小姐常年跟在柳炳宰身边,对这些人的变态嗜好习以为常,说不定这位柳先生的座上宾就是喜欢这一口了,本国的漫画不是很多这种桥段嘛。 崔贞密不可闻冷笑一声。 自从打折柳潭宇的手臂她就没有在关注过对方了,居然退学了么。 为了掩盖偷盗的事实栽赃她,毫无愧疚地想要用棒球砸伤她,现在获得什么结局,都是他柳潭宇咎由自取! “不必,没用的废物就别拉过来碍眼了。” 隐藏着的厌恶很顺利地被秘书小姐接收到,她朝角落做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人将三人一起‘请’了出去。 待崔贞彻底离开视线,敏锐捕捉到机会的秘书立刻回到柳炳宰身边,向他禀报了神秘先生第一次直白流露的情绪。 “柳潭宇……”沉思片刻,柳炳宰敲了敲桌子,“既然我们的赫拉克勒斯并不喜欢他,那就禁止他再进入拳场吧。找几个人去盯着他,看看他有什么不同。” “是。” 秘书离开,柳炳宰独自坐在室中,沈恩熙,柳潭宇,都是学生啊……那个神秘的家伙,会和圣海有关吗? “我回来了。” 崔贞背着书包,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呀,我们崔贞回来啦。”穿着围裙的奶奶从厨房里探出个头,笑眯眯向崔贞晃了晃手里的锅铲。 “老婆子!小心点!火要烧起来了!”同在厨房里的爷爷手忙脚乱地按着旋钮,试图将火关灭,却扭反了方向,火更大了,映出半室红光。 崔贞赶紧丢下书包冲进去:“我来我来!” 火灭的那一刻,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呼,都说了您两位还不熟悉,让我回家来做就好了嘛。” 第285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8 “那怎么行!”奶奶抹了把额头,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嗔怪,眼里却全是笑意。 “我们崔贞可是要考最高大学的,要抓紧时间一分一秒学习才对!” 奶奶很是执着,又试探着问道:“今天回来得晚了点,又去给人补习了?离考试只有两个月了,要不就辞掉家教吧。” 崔贞将菜碟递给她,随口搪塞:“帮她补习也是复习嘛,跟她讲课之后我自己也记得更清楚了。放心啦奶奶,我这几次模拟考都考得挺好的,考试绝对没问题!” “就是!”崔爷爷拿着碗筷,小声从两人身边走过,“孩子都这么大了,老婆子就不要多嘴了。” “呀!崔岷植,你觉得我老了是吧!” “没没,朴彩英女士永远是我心中最美丽的女人!” “一把年纪了当着孙女乱说什么呢!” 崔贞一边盛着汤,一边听着爷爷奶奶的争吵,冷了一天的脸终于浮现笑容。 自从她借着补习的名义,陆陆续续将拳场的钱拿回来,爷爷奶奶总算不用再一大把年纪出去劳作,现在都有精神说笑了。 而且—— 崔贞端着汤放到餐厅的饭桌上,满意地环顾四周。 ——现在租的这间房子宽敞、干净,重要的是没有一点异味。 虽然比不上那些甚至配备了私人保安的别墅,但对于一直住在贫民区的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算以后去大学那边生活了,她也想将这间屋子买下来。 “好了,快去吃饭。”朴彩英拉着崔岷植坐下,先给崔贞舀了碗汤,“哦莫,我们崔贞都瘦了,得好好补补。” 崔贞无奈接过碗,她哪里是瘦了,只是过去有些压力肥,现在神力一刻不停地改造着她的身体,说不定现在世界上最健康的人就是她。 奈何有一种瘦叫做家人觉得你瘦,崔岷植也跟着附和:“就是!这鬼地方,连鱼都不新鲜,哪里像我们仁川,都是直接从海里捞起来的嘶——!” 朴彩英狠狠掐了他一把。 自从两人的儿子,崔贞的父亲死于海难之后,他们就再没提起过海洋,更是在崔贞收到入学通知书后干脆搬离了海边。 现在正是考学紧要的时候,老头子非要提什么仁川啊海啊的,万一勾起了崔贞悲伤的回忆怎么办。 崔岷植有怒不敢言,这不是最近的生活太好了,好到他都感觉自己是在做梦,晕晕乎乎就顺嘴把话说出来了嘛。 看两人紧张地盯着自己,崔贞暗暗叹了口气。 爸爸在世时常常出海打渔,又去世了很久,记忆中的他也渐渐模糊,她已经有些记不起过去是如何和爸爸相处的了。 所幸奶奶和爷爷都很爱她,虽然母亲难产,父亲早逝,可他们早已将爱补给她。 “考试结束之后,”崔贞将垂下的发丝别到脑后,向担忧的两位老人温柔一笑,“我们回仁川看看吧。” 或许是有了新的约定,连坐在房中翻看沈恩熙资料的时候,崔贞都没有想象中那样愤怒。 她想起来了,沈恩熙就是上次自己在食堂的时候,被汤泼到的那位李书妍同学身边的人。那时候沈恩熙还口口声声指责她,说些什么她不躲汤就不会泼到李书妍的鬼话。 但这应该不是她们第一次遇见,时间对不上。 姜尚敏收到指使针对自己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可食堂事件才过去没多久。 “……18岁……父亲沈在道,母亲过世……嗯?私生女吗?” 沈恩熙的母亲李锡华在十一年前就死掉了,那年她带着年幼的沈恩熙,去了生父妻子的生日宴,在那拿着亲子鉴定,逼着对方在众人面前承认了沈恩熙的身份。 在那之后没两天,李锡华就车祸死亡了。 “呜哇,真是可怕。”崔贞意义不明地感叹了一声。 在那之后,沈恩熙就因为缺少监护人住进了沈家,之后似乎也没受到多少沈家的帮助,一路都是不出名的公立学校。 直到高中,她被送进了圣海,沈在道夫人的子女却没有入学。 “嗯?”崔贞手上转着笔,眉间紧紧皱了起来。 资料上写得很明确,沈恩熙分数不够,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能,是被特招入学的。 可如果是看在家世的份上特招,沈在道的妻子就算把名额浪费掉,也不会允许让她在生日宴大失颜面的私生女入学吧。 她拿笔在这画了一个圈,继续看下去。 入学仪式上沈在道出现了,之后便有人称沈恩熙是ls集团的公主,她没有否认。 “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吗姜尚敏,”崔贞突然笑出声,“真是,十足的蠢货啊!” 沈恩熙的生父沈在道虽然是ls集团的副会长,但资料明确的标注了,沈在道之所以能年纪轻轻混到这个位置,是因为妻子是ls集团董事长唯一的女儿。 这样不堪的过去沈恩熙当然不是大肆宣扬,普通人也无法接触到,姜尚敏不知真相,一心捧着沈恩熙画的大饼。但沈夫人的父亲现在还好好的健在呢,有那位真正的大小姐在,沈恩熙根本在ls说不上话。 那份所谓的合同,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偷拿的,无论是哪种可能,姜尚敏注定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哈,真想看看看姜尚敏发现自己被骗后是什么表情。 崔贞抿着嘴角,将突然而生的恶劣心思压下,继续翻看起文件,但之后的学习生活就没再出现什么特殊的事件了。 逐字逐句又看了几遍,崔贞揉了揉额头,没有,什么也没有。 资料不可能详尽到连每天的日常生活都记下,自己这种普通人,也不会被权势者放入眼中。 线索断了。 啧。 总不会是沈恩熙对她看不顺眼,随口就找了个人来霸凌她吧,哪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人…… 说不好还真有。 崔贞拍拍脸,将文件收好,压入最深处的抽屉。 既然找不到理由,那就不找了,总之现在她已经不会被这些问题困扰了。 姜尚敏应该会向对方报告,且看对方接下来的行动,如果想要继续动手,她也不介意直接找上门问问。 第286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19 “崔贞,年级第一。” 班主任满怀欣慰地将成绩单递给崔贞。 “最近的成绩都很好呢,书面成绩这一块考瑞亚大学应该是没问题了。只要保持这样下去,想要拿到校长的推荐信也没问题。” 在考瑞亚上大学,高考成绩是绝对的核心,校内成绩也占一部分,除此以外,还有一项综合评估。 学生需要提供学生记录簿、自我介绍和推荐信,尽可能的竞赛奖项、科研经历和在学校担任过的学生会职位,以此证明自己是全面发展的、值得培养的人才。 对于崔贞此类的平民学生来说,学习就足够他们耗费时间了,更别说腾出时间去参与课外活动。 就算是真正万中挑一的天才,没有渠道,也很难接触到实验室的科研项目撰写论文。 如果能得到校长亲笔的推荐信,对于大学来说也是个有利的优势。 “谢谢老师,”崔贞认真弯腰鞠躬,“我会继续努力的。” 圣海并没有什么隐藏排名来保护学生脆弱的心灵的常识,正相反,作为最有效的激励手段,每次测验结束后,老师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成绩公布在学院里最大的外置屏幕上。 李书妍静静地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排名榜。 沈恩熙站在她身旁,双手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飞舞,眉间满是烦躁和不爽。 “看啊,恩熙,我的名字终于不再是孤单单一个人了。” 白色的名单上,第一的位置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崔贞,李书妍。 沈恩熙手指一顿:“那个贫民,肯定是最近运气不错才有这么一次成绩,怎么可能比得上你嘛。” “不,”李书妍摇摇头,“我注意过了,最近崔贞同学的成绩是一步步提升的,能得到满分的成绩,她学习一定很刻苦呢。” 没等沈恩熙反驳,她又温柔地劝道:“相比起来,恩熙你是不是有些懈怠了?听说最近沈会长对你很不满,恩熙,你要更努力才行啊。” “……嗯,”沈恩熙沉默了一瞬,张口想要解释什么,但又什么也没说,“我会努力的。” “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吧,随时恭候。”李书妍点点头,从沈恩熙手中接过书包,“今天我还有补习,就先走了,明天见,恩熙。” 沈恩熙见怪不怪,考瑞亚学生们的补习班就像夏天的雨滴一样多,像李书妍这种甚至不是补习班,是各个科目的补习老师单对单。没有补习班的崔贞反而是异类,更别说这个异类竟然能爬到李书妍的高度。 “啧,偏偏这个时候……”想起腰椎受伤躺在病床上的姜尚敏,沈恩熙恨不得将人从床上拽下来。 “废物!”她狠狠踹了树一脚,又在疼痛中扭曲了脸色,痛死了,都怪她!都怪崔贞! 都怪崔贞! 柳潭宇像一具行尸走肉,徘徊在棚户区的街道上。 自从被拳场赶出来之后,他唯一能接触到的,能快速来钱的路已经彻底断了。之前辛苦还清的债,转眼那个称作父亲的男人又借了一大笔。 冷眼看着那个男人像摊烂泥向讨债人们求饶,柳潭宇了悟,自己的未来已经完全陷入了泥潭。 不,他哪里还有什么未来! 债主已经传了话过来,再还不上就用身体补上。那个男人常年酗酒,身体不怎么样,全卖了能偿清债务吗? 柳潭宇浑浑噩噩地想着,如果不能的话,是不是就要拿自己的补上了? 不过自己应该也卖不了好价,毕竟他已经是个残废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右臂就渐渐使不上力气了,去医院也没有检查出任何损伤,现在甚至偶尔会彻底失去对右臂的知觉。 怎么会这样呢,他光辉明亮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的? 柳潭宇想不起来,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个罪人。 都怪她,都怪崔贞! 如果不是她看见自己拿钱,他怎么会想将她赶出学校!如果不是想将她赶出学校,他就不会对那个人说想要让崔贞离开,那个人就不会因此生气再也不联系他! 如果那个人现在还支持他,他的负债轻而易举就能还掉! 所以,都怪崔贞! 啊,之前圣海那群家伙,是说她家住在这边吧…… 拖动疲惫的双腿,柳潭宇又机械地徘徊起来,他要找到崔贞,他要和她一起下地狱! 早已搬家的崔贞并不知道,还有个早就抛到脑后的蠢货在苦苦等待她,匆匆吃过饭,她又刷起题来。 题海战术虽然累,但着实有用,尤其当出题老师曾经担任过大考的出题者时。 至于题目的由来,部分是学校提供,更多的是金艺琳送过来的。 姜尚敏住院后,对方像是猜到了什么,对她越来越恭敬,狗腿到她的朋友们都私下里说她被附身了,嚷着要找个巫婆来驱灵。 金艺琳不管她们说什么,每天照样送着东西过来,有时是吃的,有时是试卷,最开始是珠宝,闪闪的看起来很贵,被崔贞毫不犹豫地砸回去了。 崔贞倒是没有什么不想收的自尊,这些东西,和两年的霸凌比起来不值一提。施暴者给她的赔礼,她凭什么不收,这是金艺琳欠她的! 只是珠宝昂贵,万一是金艺琳偷拿的,她还得卷入到纠纷里。 离大考只有不到两月的时间了,崔贞不想出现任何意外。 看了眼桌上的学校介绍录,崔贞抿了抿嘴,埋头继续写起试卷。 另一边,医院里,沈恩熙坐在姜尚敏的病床前,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拿着苹果,慢慢地滚动着。 “呀,西八!”红红的苹果皮从中断成两截,刚刚还专心致志的沈恩熙手一顿,将苹果和刀一起砸进了垃圾桶。 姜尚敏心惊胆战地看着正在咒骂的沈恩熙,这女人一来什么都没说,拿着刀就在那削苹果。 看起来挺岁月静好,但看过对方真正发疯的样子后,姜尚敏只担心下一瞬间这家伙会把刀插自己身上。 “姜尚敏呐,”腹诽之际,沈恩熙又走了过来,沾了苹果汁水的手轻蔑地在姜尚敏脸上拍了拍,“你怎么这么没用!” 第287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20 “……对不起。” 姜尚敏的道歉没换来谅解,沈恩熙直接在她被固定的腰椎上捶了两下,语气里满是怀疑:“你该不会是装的吧?怎么,对你那个好朋友心软了?” “唔!”她毫不留情的动手痛得姜尚敏脸上发白,一瞬间眼睛都起了泪花,连额头上都冒出些冷汗来。 蠢货!她心中暗骂一声,咬牙回答道:“怎么会!要心软早就心软了,都快毕业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哼……”沈恩熙只是随口一问,这家伙可是一晚上就毫不犹豫出卖了挚友,想来也不会蠢到现在放弃,就是不知道她发现真相会怎么样。 合同是真的,a级也是真的,商务分成相对来说也算优渥,只是公司会不会给她商务就另说了。 自从自己进入圣海之后,那个老女人简直疯了,居然带着儿女直接分居了,还撺掇董事长来对付丈夫。父亲被她弄得焦头烂额,和拉拢到的伙伴正在争抢ls的份额,要是成功了,姜尚敏说不定还真能得到些好处。 不过这种商战不是短时间能结束的,姜尚敏的合约只有三年,能不能赶上还另说。 “我的合同可是给你了,可是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到。”沈恩熙毫不心虚质问道,“还有两个月不到,崔贞就要走上光明辉煌的未来了,你还不知道吧,这次测验,她可是第一名呢。” 病床上的姜尚敏揪紧了被子,崔贞的成绩提升很快她知道,只是不知道对方已经到了第一名的程度。 照理说,她应该对崔贞感到愧疚,为她能够摆脱之前的阴影而高兴,可听到沈恩熙的话,出现的却是……嫉妒。 崔贞一定很得意吧,伤害她的自己现在躺在医院里,就算能在大考前好起来,也注定错过最重要的复习时间,不,就算认真学习了,也不可能赶上她。 刚入学的时候,她明明还什么都不会,稍微超纲的题都听不明白,还得自己翻来覆去给她分析,可如果她真的那么笨,又怎么会有现在的成绩。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在欺骗我!姜尚敏眼中幽幽燃起火光,西八,说不定讲题的时候,崔贞就在暗暗嘲笑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是她先玩弄我的! 只要将错误推给别人,心就能轻松不少。 对资源的垂涎和微妙的嫉妒让姜尚敏说服了自己:“想要她退学还不简单。她的班级里有个叫金艺琳的女生,是我之前委托过的,不过对方最近好像很怕崔贞,拒绝了我。” “嗯?”沈恩熙歪头,“都拒绝了还有什么用。” “我没有实力,金艺琳不会听我的话,你出面就不同了。”心中贬低沈恩熙的智商,姜尚敏接着说道,“再说了,惧怕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一定是崔贞对她做了什么,只要查出来,这就是崔贞的把柄!” 腰还痛着,姜尚敏几乎可以确定,崔贞也揍了金艺琳。 可惜化妆室监控关了,不知道金艺琳那边能不能找到录像,就算没有,沈恩熙总有办法让金艺琳出面作证吧。 真是遗憾啊崔贞,徒有一身力量在这个国家可是没用的。姜尚敏想笑,脑中却不由浮现起崔贞‘告别’时的恐怖模样。 “嘶,我的腰伤好像更严重了,”姜尚敏语气虚弱,“之后的事我恐怕帮不上忙,合同的事……” 沈恩熙不耐烦地起身:“合同的事你就等着吧,啧,没用的家伙,我自己去找她。”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姜尚敏松了一口气。 ‘没用’?没用好啊,万一崔贞找上门来,这件事也和自己无关了。 江南区某座别墅内。 李书妍站起身,微微弯腰,恭谨地与补习老师告别。 对于尊师重道的孩子,老师总是有几分喜爱的,如果对方需要自己的推荐信,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写上十页吧。 可惜,有着身为‘世明教育集团’旗下‘私立圣海高校’校长身份的母亲,以及长期掌控核心资源的教育部第一次官的父亲,她的推荐信完全不会少。 就算家世如此显赫,也依然努力学习的李书妍同学,真是无论心灵还是外在都一样的完美啊! 老师心中暗暗感叹,又嘱咐了几句,在李书妍的欠身道别中离去。 目送老师的背影离开大门,李书妍直起身,面无表情将笔记收好,刚要回房间,便看见头发湿漉漉、浑身还冒热气的弟弟回来了。 她停下动作,脸上又浮起标准的和善笑容,温柔嘱咐道:“回来了?快去冲个澡,小心着凉。” “……嗯。” 李书贤看着她的笑容,好像被刺到一般,迅速低下头,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应和。 他脚步匆匆,整个人像被猛兽逼到墙角的食草动物,佝偻着身体站到一边,等待李书妍先离开,李书妍却没动。 为什么用这副表情看我?” 李书妍缓步走近,一步、两步……硬质皮鞋敲在地面响起的每一声都像踏在李书贤的脊背上,他下意识抱紧了手中的球,脚步无措地想要后撤,却被李书妍猛地勒住了衣领。 “呀,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可怜我,还是害怕我!” “我……”李书贤努力忍住颤抖的身体,刚开口想要道歉,李书妍的巴掌已经扇了过来。 清脆的响声在偌大的客厅里甚至有回音,守在附近的佣人们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只默不作声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们已经习惯了李家姐弟的日常,没有必要去劝李书妍住手,因为下一刻—— “抱歉呢书贤。”李书妍将被自己扇得倒在地上的弟弟拉起来,像母亲一般温柔抚摸他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 “我太生气了,明明都是因为你是个没用的废物,我才不得已这么这么这么努力地去学习,去肩负起李家的责任,你却在我拼命的时候出去打球玩耍……” “所以,都是你的错,你不会生气的,对吧?” 第288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21 李书妍眼睛睁得硕大,死死盯着李书贤的脸,像是最精细的监控摄像头,仔细观察着他所有的表情。 李书贤吞咽了一下口水,躲避般想扭过头,又在自己的控制下硬生生停下动作。 “我、我没有生气,姐姐说的对,我不该出去玩。” 他明明比李书妍还要高半个头,此刻站在对方面前却如同小学生一般,卑微又讨好地道着歉,希望对方原谅自己的过错。 屋外夕阳西下,尚未消退的残阳透过落地玻璃窗溜进屋内,恰恰将两人分隔在光与影的两端。 李书贤一边怯弱地诉说歉意,一边忍不住偷偷去看李书妍的反应。 虽然站在光中,但逆着光的身影脸上表情并不分明,李书贤慢慢住嘴,等待姐姐的审判。 手抬起来了。 李书贤手捏成拳,咬紧牙关等待即将到来的耳光。 李书妍笑出了声。 “不愧是我们书贤,真懂事啊。”她手插进李书贤的头顶,用力地搓着李书贤的头发,李书贤被她扯得东倒西歪,也不敢挣脱,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尽量减少些头皮上的刺痛。 释放了心中的戾气,李书妍捡起被丢到地上的书包,正要上楼,忽然又想起什么一般,转头向李书贤笑道:“啊,忘了告诉你了,书贤啊,你的眼光真不错呢。” “之前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 “——崔贞,是吧,她很努力,这次测验是学级第一呢,这么下去,说不定以后爸妈会答应你和她结婚吧,毕竟你什么都不会,只有家世好一些,刚好和她互补了。” 李书贤被她说得脸上一红:“结、结婚什么的,扯得太远了……” “我只是,觉得她很坚韧,很令人——向往。” 遇见崔贞是两年前她刚入学的时候,那时她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两个老人面前转圈,脸上的笑容比太阳还要闪耀,好像就连躲在角落里的阴暗自己也能晒干一样。 那是李书贤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了逃避姐姐的压力,选择了另一所高中。 之后他几次找理由想去圣海,都被母亲骂回来了,他只能央求姐姐帮自己多打探些崔贞的消息。 听说她是因为成绩足够优秀才被圣海录取,李书贤更加没自信出现在她面前了,没办法,就和姐姐说的一样,他没有读书的天分,也不擅长和人交流,是个十足的废物。 学级第一,不愧是崔贞呐。 听她茁壮的生活着,就好像自己也有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力量一样。 李书妍手指轻敲着楼梯扶手,眉眼低垂,漆黑的瞳孔宛如深林里的沼泽,黑得看不见底。 “看来你很期待她呢,也是,马上就要大考了,相信她一定会有个光明的未来。” “嗯!”李书贤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崔贞她一定可以的!” “我不可以!” 金艺琳脸色难看地看着对面的沈恩熙,刚才拍在桌上的响声太大,咖啡店里的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沈恩熙拉了拉棒球帽的帽檐,嫌弃地小声喊道:“你发什么疯!坐下来说!” 金艺琳看起来很想将桌子一掀走人,但感受到周围的视线,还是僵硬地坐了下来。 没等沈恩熙再次要求,她快速说道:“我不会再去找崔贞麻烦了,你另外找人吧!” “别急嘛,”沈恩熙一手撑着脸,一手将咖啡杯向对方推了推,“你还没听我的条件呢。” “条件,呵,你开什么条件能比得上我的命?”金艺琳很是不屑。 沈恩熙却不以为然,反而被金艺琳勾起好奇来:“怎么,崔贞威胁你了?” 一时失言,金艺琳脸色更冰冷了几分。她不说话,沈恩熙更觉得奇怪了:“你脑子坏了吗,崔贞那种人,等她退学,她一辈子都别想靠近你,你竟然担心她的威胁。” “……你懂什么!”金艺琳心中烦躁,她家不是什么大财阀,只是前几代做了些沾黑的生意迅速发家,崔贞最近的感觉,和家里那些叔叔很像。 虽然家长不说,金艺琳也知道,那些叔叔都是手上沾过血,甚至还杀过人的。 大概是家里遗传的直觉,她总觉得崔贞的威胁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沈恩熙,别以为凭着沈会长就能随意指使我,我都听说了,最近你家里不太太平吧?比起对付崔贞,你还是先注意自己吧,小心被灰溜溜地赶出去!” “呀西八狗崽子你什么意思!” 这回拍桌的变成了沈恩熙,金艺琳可不会被她吓到,当即一撑椅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盯着沈恩熙:“我劝你,安安分分让她毕业,别给自己找麻烦!” 说完她也不管沈恩熙的反应,直接丢了张钞票给不知所措的服务生,拎着包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沈恩熙手指掐进掌心,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压下咒骂,咖啡也没心情喝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刚按上键盘,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几次重复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向备注‘大小姐’的人发去信息。 “书妍啊,我想要调几份学校的监控可以吗?” 手机屏幕暗了又明,终于,在沈恩熙的期待里,手机振动着收到了回复。 ‘可以哦^-^’ 越到高考,圣海的教师就越是严苛。不过对于最近几次测验都是第一的崔贞,他们倒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期待着到时候对方给自己再添一笔奖金。 面对来恭贺自己的任课教师,班主任假笑着应付过去,转过头脸色便阴暗下去。 她本以为以崔贞的成绩,向校长女士请求一封推荐信应该十分简单,但校长助理的回复却耐人寻味。 ‘圣海是一座注重学生全面发展的学校,我们坚决不允许学生凭着成绩的优异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班主任想破头也没想明白这和崔贞有什么关系,崔贞作为特招生在学校不被欺负就不错了,哪里轮得到她胡作非为。 可校长那边迟迟没有回应,害得她看许诺过的崔贞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看着窗外的阴暗天色,不知为何,班主任总有种隐隐不安的预感。 她长叹口气,只有一个月就是大考了,之后就是新年,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度过新年就好…… 第289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22 窗外深秋的寒风卷起落叶,屋内早早开了暖气,升腾的热气中,金艺琳的心却冰凉凉的。 她双眼茫然地看着围坐在长桌前的成年人们,又转向长桌尾部,坐在两个局促老人中间低头不语的崔贞。 这太疯狂了…… “崔贞同学,针对你的霸凌事件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成年人们似乎商量好了,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女人语气严肃,播放起事先准备好的投影。 视频的角度是从窗户切入的走廊监控,因此画面有些歪斜,视频中崔贞正站在一群人中间,伸着手往上试图抓取什么东西,下一秒,她推了一下金艺琳,金艺琳被推飞出去。 女人敲击了暂停键,手指推了推眼镜,将整理的医院诊断单和裁决书推向崔家人。 “事情已经很明确了,在普通的同学玩闹中,崔贞同学故意将金艺琳同学推倒,导致金艺琳同学当场昏迷且后续手臂骨折,给她的身心都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根据《校园暴力特别处置法》第9条,加害者崔贞实施蓄意重伤行为,为了保证金艺琳同学的安全,我校决定,即日起予以退学处分,并记入学生档案。” 站在窗前的一行人将光遮蔽住,像是笼罩在室内的黑暗,沉默地将压力倾泻给对面的三人。 崔贞握了握两位老人不安的手,看向金艺琳,冷声道:“金同学,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这太疯狂了!金艺琳悲愤地呜咽出声,最开始被通知要来校园暴力审查会,她还以为是崔贞要重新和她算旧账。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说的受害者是自己啊! 为了让崔贞彻底放下报复自己的念头,她那么努力地讨好,现在肯定全没用了! “当然不是,那只是一次意外,不是故意的!”金艺琳挣脱母亲,撑着桌子对那群西装革履的家伙们喊道,“我都不担心崔贞会对我动手,你们凭什么劝退她!” 看啊崔贞,我有在努力让你留下啊,她悄悄看向崔贞,想要撇向她证明自己绝对没有要在这个关键时期害她的意思,然而这动作落入其他人眼中,又成了她被崔贞霸凌的罪证。 “别害怕艺琳,有妈妈在!”金夫人眼神凶狠,瞪着崔家人,“我说之前你为什么总要带礼物去学校呢,是这个底层的老鼠勒索你吧!傻孩子,为什么不和妈妈讲,叫上你爸爸去……” 金艺琳慌忙地捂住她的嘴:“妈!你干嘛!我都说那些是我自愿送的了!再说了,一些糕点和试卷怎么算得上勒索,我之前想送项链崔贞都没收!” 话一出口,金艺琳差点咬到舌头,糟糕,这下反而显得自己祈求原谅的礼物是在特意做局了。 果然,崔贞看过来的眼神已经像是冰刃了。金艺琳浑身打了个冷颤,感觉那眼神正在仔细研究要如何将自己完美地切成碎片。 “真是够了!”她忍受不了地猛抓头发,破罐子破摔大叫道,“实施霸凌的、校园暴力的不是她,是我!” “那段录像只要往前调一分钟就能看到,是我抢了崔贞的项链,她是想从我手里拿回去。” “对、对!”崔岷植鼓起勇气,站起身急忙向对面那群人解释,“我孙女有条项链,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遗物,她一直很珍惜,所以才情急之下推了金同学!老师,我们崔贞绝对不是故意伤害同学的人啊!” 他恳求地搓着手,本就佝偻的身体弯得越发深,浑浊的眼睛含着泪,企图获得其他人的谅解。 然而对面的人对视一眼,挺着大肚腩的教育专家站了出来:“这位老先生,我们的评价都是有理有据的,并不是从这单一事件里定下结论。” 他打开了投影的另一个文件:“这些是举报人递过来的其他资料,可以看到这次推人事件之后,金艺琳同学一直恐惧崔贞同学的存在,以至于都无法单独行动,这足以证明崔贞同学对金艺琳同学的伤害是持续的、长久的。” 崔岷植看着屏幕中对着崔贞露出恐惧表情的金艺琳,苍老的身体晃了晃,却打心眼里不相信自己孙女会是校园霸凌的施暴者。 “崔贞呐……”他茫然地喊着孙女的名字,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没事的。”崔贞站起身,安抚地扶着爷爷坐下,抬头,看着对面那群所谓的校园暴力审查会,眼中只剩寒芒。 “金艺琳怎么会害怕我呢,她应该感谢着我吧。” “感谢我没有在课间扯着她的头发去卫生间,把她的头塞进水槽!” “感谢我没有天天嘲笑戏弄她,在她的衣服课桌上贴满‘婊子’!” “感谢我没有扇她耳光、感谢我没有踹她肚子、感谢我没有给她留下疤痕!” “哈!”她嘲笑地看着对面人,眼中闪过泪光,“你们觉得我太过分了?那如果这些都是她对我做过的事,你们也会说她恶毒吗!” 明明劝自己不要再沉溺在过去了,明明告诉自己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崔贞了,可当施暴者被当成受害者这荒唐的一幕出现,崔贞还是好恨,恨得心都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动手杀光他们。 “我以为你们会早点出现的,出现在我被她欺负的时候。” 她咬牙努力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别过头藏住杀意坐下,为已经痛哭流涕的爷爷奶奶递去纸巾。 金艺琳在颤抖。 这群蠢猪一样的大人,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她皮肤像过电一般起了层鸡皮疙瘩,他们没有感受到崔贞的恨意,或者说,感受到了也并不在意,但见过崔贞轻轻松松将200kg握力器扳开的金艺琳知道,万一崔贞真的决定动手,扭断他们的脖颈只会更简单。 “对!这些都是我做的,”金艺琳尘封已久的脑袋拼命运转着,“所以在意外事件之后我才会担心,想要找些礼物祈求崔贞同学的原谅!感谢崔贞同学,她善良地原谅了我,我们、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所以退学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 在座的大人们已经完全被两人搞糊涂了,施暴者是曾经的受害者,受害者高喊自己校园霸凌他人,在整个教育史上也是难得的画面。 但很遗憾,他们今天不是来公平断案的。 “我们有理由怀疑金艺琳同学受到了崔贞同学的威胁,企图以谎言为其开脱。” 第290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23 “呀!你们完全不听当事人的话是吗!”金艺琳愤怒地拍桌,被发觉事情不对、惊疑不定的金夫人强行拉出了房间。 崔岷植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朴彩英性格火爆,当即便站起来:“那孩子都说了,是她先霸凌我们崔贞的,你们、你们!” 起的太急,又气得太过,话还没说完,她眼前一黑,身体往后倒去。 “奶奶!”“老婆子!” 崔贞眼睫一颤,迅速出手在老人倒地前扶住了她。朴彩英抚着胸口,坐在椅上大口喘气,崔岷植站在她背后为她拍背,轻声询问着要不要去医院。 整个过程,长桌那端的人并不做声,他们或冷漠或嗤笑,像在观看一场拙劣的喜剧。 “够了,爷爷,你先带着奶奶去医院检查吧,”崔贞垂眸,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里我来处理。” 崔岷植还想留下,但看着崔贞平静的模样,拒绝的话语还是咽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也看出来了,这群校园暴力审查会的狗崽子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让崔贞退学!连承认自己罪行的施暴者,都能被扭曲成被胁迫的受害者,这所学校还有什么公平和正义!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就算他们现在的生活好了一些,但和眼前这群社会名流比起来,他们就是金夫人口中的老鼠。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挤出笑容,拍了拍崔贞的肩。 “退学也没关系,”松垮的眼皮耷拉下掩盖泪花,崔岷植故作轻松说道,“我们崔贞这么聪明,回仁川也一定能考上大学的。” “……嗯,奶奶身体要紧,你们先回去吧。” 崔贞也已经明白了,在大考的两周前让她退学,哈,除了沈恩熙那家伙还能是谁。 高考曾经是她唯一能拯救自己的蜘蛛丝,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她在拳场拿的钱都比以后可能的工资要多,继续学习,不过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执念,满足爷爷奶奶的愿望罢了。 她没有报复沈恩熙,对姜尚敏和金艺琳也没有下死手,她只想安然度过剩下的学校生活,可沈恩熙连这点平静也不给她,她将爷爷奶奶搅合进来,亲手打破他们的期望。 既然他们都已经决定诬陷也要让崔贞退学,她又何必坚守不随意对人出手的底线。好好学习就能逃离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只有暴力才能获得这些家伙的认可。 既然他们要给她强行安上校园暴力的罪名,她总得让罪名成真才行。 “等等!你们不能走,先把判决书签了!”方才还一动不动的教师委员见两人要走,急忙出声喊道。 “我说了,我来处理。”崔贞挡在他面前,在门关上的一瞬,不再忍耐心中拱动的暴力,抓着他的衣领将人按在桌上,“你是蠢猪,听不懂话吗!” “喂崔贞!” “呀西这家伙在干什么!” 见高中女生轻易地将一个成年男人按倒,还口出狂言,会议室里顿时混乱起来。 崔贞一拳砸在手中男人脸上,没用全力,头没爆,只是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彻底陷入了深度睡眠。 “我干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崔贞冷笑,膝盖弯曲,抬腿往长桌桌沿一踹,实木桌子生生在地上拖出长痕,带着力道撞击到另一端的人腰腹。 没等他们哀嚎出声,崔贞一脚踏上桌子,从桌上几步冲到他们面前,抓住中年女人和教师委员脑袋一撞,血液顿时从他们鼻子冲出,喷了对方一脸。 崔贞随手将晕过去的两人丢开,又看向其他人,拇指划脸擦去被溅上的血滴,如恶鬼般笑道:“我帮你们把校园暴力做实啊!” 大肚腩的教育专家屏住呼吸,掐着发软的腿试图从桌下爬过去,崔贞一拳砸在桌上,从破洞中抓住头发把他提了起来。 “跑什么老师,资料那么笼统,怎么证明我给金艺琳留下的伤害够深,我这是给你添新的证据,不感谢我吗,真是没礼貌。” “对不起!对不起!唔!”教育专家脸上被断掉的木茬刮出许多血痕,他哆嗦着想要求饶,但道歉晚了一步。 崔贞提起他往幸存的三人砸去,教育专家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见他携带着巨大的重量势能袭来,剩下三者大惊失色,不顾仪态四肢着地想要爬开,但没来得及,被他砸了个正着,撞在墙上顿时没了声音。 教育专家痛苦地呻吟着,有其他人做护垫,他倒是没晕过去,只是感觉全身都要散架了,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哗哗流着眼泪,祈祷着折磨就此结束。 祈祷失效,崔贞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扯了起来。 拳头一拳一拳轰在柔软的腹部,几乎要将肚腩砸平,眼前的恶魔女高中生却依然笑着,还不时停下来拍他的脸。 “这才叫威胁,这才叫创伤,懂了吗,蠢猪。” 教育专家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轻蔑的羞辱了,甚至恨不得自己像之前那几个人晕倒才好,他想挣脱,可眼神瞟到实木桌上的大洞又没敢再动。 崔贞放开的瞬间,教育专家瘫倒在地上,但知道事情还没完,他强忍痛意,像之前的崔岷植一样,跪在地上拼命向崔贞搓手:“是我错了,崔贞同学,是我们没有调查清楚,你才是受害者,我们、我们一定会改正的!” 他抓住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退学判决书,双手撕扯成纸片,笑容难看地全部塞入口中,口齿不清求饶道:“不用退学,不用你退学!拜托了,放过我吧,我还有孩子……” 别怪他如此谄媚,当年他可是亲眼看着这张桌子用起重机吊着装进来的,能一拳洞穿桌面的人,他用什么态度都不奇怪。 “很懂事嘛,那告诉我,举报人是谁?” “是不是,沈恩熙?” 崔贞揪着他的头发,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瞳孔缩小,不用回答也已经得到了答案。 一脚将没用的教育专家踹晕过去,崔贞看向门外:“听得够久了吧,需要我邀请你进来吗,金艺琳。” 第291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24 推门进来的金夫人脚步一顿,几个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血迹、水迹,移位的桌子,即便隔着厚厚木门听到了里面的微弱惨叫,她也没想到里面是这样的惨状。 金艺琳倒是早做好了准备,从两位老人离开的时候她就知道里面的人结果好不了。 “对不起,崔贞同学!”她走到崔贞面前,诚恳地将腰弯成180度,长长的黄发扫在地上,太过迅疾的动作让血液冲到头上一片眩晕,却不敢抬起头来。 金夫人站在她身后,虽然在室外时已经听金艺琳诉说了事情的全部,见到女儿这样卑微地向崔贞道歉,还是皱起了眉头。 崔贞扫了她一眼,没忘记之前她趾高气昂地训斥自己这群‘贫民区的老鼠’,刚才想好的手段忽然换了一个。 她双腿交叉坐在木桌上,一手撑腮,一手捏住金艺琳的脸,像以前的金艺琳一样,揪住脸颊肉逼迫对方头跟着昂起。 “我不是说过吗,金艺琳同学,不要再来招惹我。” 金艺琳被揪得生疼,白皙的脸皮立刻就涌起血色,疼痛和屈辱下,她眼睛里很快积累起泪水,却不敢挣脱,只能勉强吞着口水为自己辩解。 “不、不是我,是其他人举报的——” “真脏啊。”崔贞嫌弃地看着金艺琳被拉扯的嘴角无法控制流下的涎水,粗暴地抓起桌上的纸按在她脸上,“要不以后就叫你口水妹好了。” 硬质纸张粗糙地摩擦出疼痛,金艺琳还没来得及听清崔贞在说什么,金夫人已经冲过来,抓住了崔贞的手腕。 “呀,我们艺琳已经道过歉了,也说了不是她举报的你,你要对她做什么!” “妈!”金艺琳一边紧张地看向崔贞,一边拉着金夫人的包链想要将她扯开。 崔贞定定望着眼前像护崽的母狮一般的女人,有些想笑。 现在知道保护女儿了,之前该好好教导她的时候为什么不出现呢? “看好了阿姨,”崔贞空闲的左手一拉,反手掐住摔过来的金夫人的脖颈,当着她的面一耳光扇在金艺琳脸上,“我不过是把你女儿对我做的事还回去罢了!” 迟了几秒,金艺琳才感觉到疼痛,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她捂着脸,噗噗吐出一些白色的碎牙,眼泪和吐出来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整个人抽泣着跌坐在地上。 “艺琳!”金夫人目眦欲裂,像乌龟般伸长了脖子想要察看女儿的状况。 她手臂肌肉鼓起,手肘用力往后攻击,昂贵的平滑外套皱成难看的褶痕,在空气中划出风声,崔贞一手将袭来的肘尖关节握在手心,手指用力,将骨头捏得粉碎。 “怎么了,艺琳xi。”亲密地称呼着金艺琳,崔贞甩开尖叫的金夫人,向她走去。 被压抑了太久的恨意彻底决堤,她一下一下踹着金艺琳的肚子:“你不是最喜欢和我玩这些游戏了吗,偶尔也让我当当施暴者嘛。” 金艺琳在地上蜷成一团,试图躲避崔贞,但徒劳无功,崔贞每踢踹一下,她喉咙就溢出一声凄惨的哭咽与求饶,金夫人听着涕泗横流,扭断的双臂无力地撑起身体朝她爬了过去,顽强地拦在金艺琳身前。 崔贞将她踢开,金夫人闷哼一声,却依然不顾一切地爬了过来,金艺琳流着泪,反拥住她,努力想要翻转身体挡在她身上。 看着面前场景,崔贞忽然笑了起来。 “什么嘛,搞得我好像是反派一样。”脚换了个地方,碾在金艺琳脸上慢慢摩擦,“痛苦吗?想死吗?想杀了我吗?能理解我了吗,金艺琳。” “过去的两年,我是真的、真的很想杀了你啊。” “道歉什么的,大可不必。” “因为你根本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你只是怕了。” “事情到此为止,”在彻底踩碎金艺琳的头颅前,崔贞收腿,盯着金艺琳已失神的瞳孔轻描淡写道,“想要报复就尽管来吧,但是被我抓到的话——” “就杀了你。” 母女俩浑身一冷。金家的勾当不太正派,这样的威胁其实她们也听过不少了,但没有人,没有人能像崔贞一样说得如此笃定,就好像无论什么也无法阻止她动手一般。 虽然崔贞语调平静,甚至有些轻松,但她们知道,比起那些热血的冲动家伙,这样的人反而是真正动了杀心的。 即便依然为羞辱感到不忿,但理智在叫嚣,不要违背她的话。 金夫人无力地瘫倒在地,精心维持的贵妇姿态彻底粉碎,只剩下后怕的喟叹:“艺琳啊…招惹了这种怪物,你能活下来真是万幸……” 金艺琳翻了个白眼,用尚能动弹的手将手机艰难地捅向母亲,勉强挤出‘叫急救…’几字后,便彻底陷入昏迷。只是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心中仍不忘烙下对罪魁祸首的诅咒: ‘西八…沈恩熙…你死定了。’ 救护车滴嘟滴嘟与崔贞擦肩而过,她扫了一眼又收回眼神,温柔地与手机那端的崔岷植说道:“嗯,没事,只是一点杂音。奶奶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放心吧,没有一点问题!”朴彩英中气十足地抢过手机,犹豫几秒问道,“崔贞呐,你没事吧?” “没事哦,你们走之后我要求老师重新整理了霸凌的资料,他当场就把退学判定书撕掉了。” 手机那头的两人齐齐吐出一口气,虽然带着孙女回仁川他们也不介意,但如果能不白费孙女的努力那是更好。 不过才放下退学这件事,他们又转而担心起另一件事来。 “那个,金艺琳,是吧,她呢,她不会再找你麻烦吧!” “她啊,她很诚恳地向我道歉了呢,说再有下一次就全家下地狱。” “大发,这样的誓言也敢许诺,看来是真的认识到自己错误了。” “嗯嗯,我还得上学呢,先不和你们说了哦,回家见~” 挂断电话,崔贞并没有如她所言回教室,反而从书包里翻出了黑色卫衣。 ‘沈恩熙。’ 唇瓣摩擦间吐出的名字,像是即将被磨盘磨平的血肉。 崔贞抬头,望了眼充满欢声笑语的教学楼,拉起口罩往拳场走去。 第292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25 夜晚的销金窟在天日下普通寻常,偶尔进出些商务人士,带出些室内的香风,又在室外的冷气中骤然消散。 崔贞还是第一次在正常时间来,保安员被开得过大的暖气熏得有些昏昏入睡,乍一看一个熟悉的黑色人影站在眼前,还以为自己睡过头直接到了黑夜。 柳炳宰接到报信眉头一动,思索片刻,向静立在身边的秘书问道:“圣海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秘书瞟了一眼手机,快速说道:“今早大量急救车开进了圣海校园,与召开的校园暴力审查会有关,涉事学生是金艺琳和崔贞。” “崔贞?” 柳炳宰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自从上次会面后,他便要秘书时时刻刻盯着圣海,并且尽可能搜集两个人的信息。 一是引起神秘人注意的柳潭宇,资料中在两年前曾经在公开场合指责崔贞是跟踪犯;一是神秘人主动提出调查的沈恩熙,她与崔贞数月前有过矛盾,前不久去过医院探望一个叫做姜尚敏的女生,姜尚敏在两年前有一位好友,也是崔贞。 不过在今天之前,他还真没把崔贞和神秘人联系起来,毕竟对方实在太不起眼了。家庭贫穷,父母双亡,连引以为傲的成绩也在霸凌下日渐消失,是没有资格出现在他面前的垃圾。 但如果崔贞是足以威胁神秘人的把柄,她的价值就大大不同了。 柳炳宰若有所思,想到‘赫拉克勒斯’那强悍的力量、即将举行的供奉仪式和自己日渐孱弱的苍老肉体,原本还打算试探一番的犹豫彻底消失。 “你带人,去将那位崔贞同学请来。还有,之前叫你准备的计划可以实施了。” “是。” 另一边,几声振动从崔贞面前的引路人员身上响起,他拿起对讲机,下意识想要避开崔贞的方向接听,想起崔贞是老板的贵客,又硬生生将腰扭了回来。 对话的内容听起来并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对面简单通知今天的会客室在b房间。 但—— 崔贞看着引路人忽然放大的瞳孔,略微变红的耳朵,以及无意识地舔舐嘴唇,这些普通人无法察觉的细节在告知她,引路人在听到b房间后紧张,或是恐惧。 趋利避害的本能在叫崔贞离开,然而,少女此刻却不合时宜地好奇、乃至兴奋起来。 夜夜在拳场上宣泄暴力,她也以为自己可以将暴力与日常生活区分开,可那群该死的审查会委员四散奔逃的模样、金艺琳和她母亲痛哭求饶的模样,如果不借助神赐的力量,她这辈子能见到吗? 答案是绝对否定的。 或许适当的展示力量,才是平稳生活的关键,然而其中尺度难以把握,好在,今天可能有一个主动的试验品了。 崔贞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装作什么也没发现,跟随引路人继续前往老鬣狗的陷阱。 所谓的b房间很快就到了,之前柳炳宰招待崔贞的那间客厅是在高楼之上,可以看见窗外的天空。 然而这次会面的地点是在地下,虽然引路人绕来绕去,试图让崔贞以为那只是个和拳场一样的普通地下房间,但根据崔贞的体感,这个房间比拳场还要更深两层,贴近防空洞的设计,对于一座超过二十层的高楼来说已经足够深了。 房间内部的构造倒是和之前的没什么两样,只是摆放的装饰品少了许多,香料也换成了更为浓烈的类型,但根本无法遮掩同样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崔贞摸了摸耳朵,普通人无法识别的电流声连续不断在耳边嗡鸣,实在聒噪,聒噪得她有些心烦。 柳炳宰坐在茶几对案,自顾自地拿着有繁复花纹的茶壶往镶着金边的小杯子里倒茶。 茶水在空中划出弧线,带着热气冲击在杯中,溅出许多水珠,很快蔓延到本该崔贞坐的位置。 柳炳宰收回手,按了按眼睛,自嘲般笑道:“人老了,眼睛也模糊了,连手都开始抖了,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前可是靶靶都能十环。” 若是有求于他的人在此,就该附和着哄些柳炳宰一如既往的鬼话,可惜现在的局面刚好相反。 崔贞随意坐在秘书小姐搬来的另一把椅子上,斜靠着靠背,双手插兜,腿交叠在一起,昂着下巴俯视柳炳宰:“是吗,完全看不出来。” 柳炳宰盯着她翘起,正指着自己的鞋尖,心中的怒火越烧越高。 自从他创下柳氏会社后,已经很久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没礼貌了,就算是他自己的孩子,也不敢当着他这么放肆! 他往后一倒,也学着崔贞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冷厉的目光从狭小的眼缝直直射向崔贞:“呵,看来你今天没什么和我闲聊的时间呢,那么,有何贵干呢,赫拉克勒斯先生?” “我想要更详细的资料,关于沈恩熙,和她背后的人。” 柳炳宰毫不意外,扭头看了眼秘书,见她微微点头后放松下来,问道:“资料我当然可以给你,不过,你打算用什么来换呢?” “你想要什么?”崔贞挑眉,弯着腰往前倾,兜帽随着前进遮住额发,只露出些许眉眼。 有些熟悉。 和那双眼睛对视的那一刻,柳炳宰总感觉有些熟悉,不是之前和赫拉克勒斯见面时的熟悉,而是似乎在某些东西上看见过。 可惜只是看了一眼,对方又收回了身体,柳炳宰挥去心中的不安,反问道:“我想要什么你就能拿来给我吗?你来求助我,当然是因为你能获得的一切都比不上我,否则又为什么要来找我帮忙呢。” “既然这样,你身上唯一一个我没有的东西,就是我想要的。” “唯一你没有的东西?”崔贞慢慢重复了一遍,想明白柳炳宰的暗示,竟笑了起来,连沉闷的口罩也未能遮住。 “不是没有,而是曾经拥有吧,柳先生。” “你想要的是健康、年轻,或者准确一点,我的器官?” 第293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26 人口买卖在考瑞亚实在算不上稀奇。 七十年代某人颁布的收容令下,大量流浪汉乃至普通路人被随意丢进福利机构,机构负责人利用人口侵吞拨付财款的同时还经营着通往西方的贩卖,接近二十万的儿童被卖,成年人更是不计其数。 而他们被购买的用途,或是稀少的现代奴隶,或是研究所的实验载体,更多的,是器官的供应库。 崔贞曾经听说过这段被掩盖的历史,也曾为之感慨,但她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情竟然能和自己相关。 “你想要……我的器官?”气急反笑,崔贞质问着,柳炳宰却老神在在摆了摆手。 “不是器官,是身体。”他语气轻松,不像是和当事人商量身体的归属,倒像是在挑选一头送上门的家畜。 “我需要一个完美的、健康的、年轻的身体。” 崔贞当然不会把他的话误解为性欲的渴求,只是她不明白:“哦莫,现代科技已经发展到可以交换头脑和身体了吗?如果可以,你当务之急应该是去换个脑子。”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了,稍微用力一些就会喘不过气,连走路都需要依赖拐杖,明明刚说过的事情转眼就想不起来,有时连身体都控制不了!这些痛苦,你根本不明白!” “你是多么的年轻啊,你的大腿可以支持你轻松的跑跳,你的手臂能绞杀丛林的虎豹,你太强壮了,我亲爱的赫拉克勒斯……”柳炳宰眼中闪过一抹愱恨与羡慕,随即很快化为狂热。 “不过没关系,你的躯体很快就是我的了!伟大的神明会降下神恩,让我重焕新春!” 听到‘神明’,崔贞心一跳,好在很快反应过来,柳炳宰口中的‘神明’应当是某个教会的创造。 宗教,与财阀一样是考瑞亚的特产,在这个逐渐沉沦的国度,宗教是人们的精神寄托,上至某瓦台,下至贫民窟,都可能有教会信徒,乃至考瑞亚近些年的一些灾难事件,都被认为是权势者对宗教的献祭。 没错,在这里,大多数的教会都是邪神的信徒,而从柳炳宰所说的什么浴血、献祭来看,他也没有逃过。 崔贞无比确定,这家伙的脑子已经彻底被教会搞坏了。 “如果是这样无聊的事情,我恐怕不能如你所愿。” 看出她的不以为然,柳炳宰脸色阴沉:“那,这样呢?” 天花板和地板猛然裂开,在室内创出钢铁的交响,‘哐哐’着合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崔贞围困其中。崔贞耳边的电流声也越发激烈,蓝光盘附上钢铁,在崔贞面前肆意蹦跳。 黑衣保镖穿着极厚的绝缘高帮靴走过来,将遥控器恭敬地递给柳炳宰。 柳炳宰捏着遥控器,不急不慢开口道:“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这座电笼做过专门的测试,哪怕是大象,最高强度也可以直接致命,你可是我宝贵的身体,不要折损自己的价值。” 他话说得温柔,手却没有任何犹豫的按下了二档,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档位足够使受刑者痉挛、剧痛,暂时丧失行动能力,但又不至于造成身体损伤。 电流立刻发出‘噼啪’响声,但柳炳宰意象中崔贞倒地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她依然翘着她那该死的腿,轻松得像电流失效一般,还冲柳炳宰比了个中指。 这不应该。 崔贞的座椅是特制的,柳炳宰故意泼水让崔贞坐到了那个位置,座椅只在外表镶了一层木头,直连地板的底面可是导电金属,照理来说,绝对不存在无法导电的情况,柳炳宰也不许自己在那个嚣张的小鬼面前出笑话。 他瞥了刚才送遥控器过来的男人一眼,男人身体僵硬,却又顺从地摘下了手套,去触碰关着崔贞的电笼栏杆。 只一下,男人便拱着背,像只被虐待的猫一般跳了起来。 他痛哭着、嚎叫着,捧着手在地上抽搐,和过去那些不幸的受刑者如出一辙。 柳炳宰疑惑一瞬,恍然大喜道:“没想到你的身体居然强悍到能够忍受这种程度的痛苦,真是棒极了!不过忍受痛苦的感觉不好受吧,只要你摘下伪装,注入这支试剂,我就停止通电放你出来如何?” 他从桌下抽出一只玻璃盒,向崔贞晃了晃。 玻璃盒中固定着一支绿色的药剂,外表看起来没有异常,但用柳炳宰的小指头都想得到,注射的后果一定不妙。 崔贞感受着电力的微弱刺激,这点伤害甚至跟不上身体自愈的速度,在强化过的身体看来,这点电流连按摩都算不上。 而且……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用电流可以威胁我呢?在我知道你需要我的身体以后。” 崔贞站了起来,几步走到笼子面前,隔着金属看对面疯魔老人,冷静说道:“你想用我的身体活下去,那你绝不会对我下杀手,既然没有生命的担忧,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妥协?” “呵,”柳炳宰冷笑道,“你们这代人没有经历过噩梦的时代,当然不了解折磨人的方法,不伤害身体只摧残精神的方法多得是,不过,我也不需要用那些。” 他得意地看着眼前捕获的猎物:“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和那个叫崔贞的女学生关系很好吧。” 忽然从柳炳宰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崔贞的心率不争气地快了几秒,又很快平复下来,不过听完柳炳宰的分析后,她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睁大了。 什么叫做‘她暗恋崔贞,为此对曾经羞辱过崔贞的柳潭宇十分憎恨’?! 什么叫做‘为了拥有崔贞,她将崔贞唯一的好朋友姜尚敏赶走又打伤’?!! 什么叫做‘为了报复和崔贞有矛盾的沈恩熙,特地来找他索要资料’?!!! 这些话要说全错,偏偏又有正确的地方,崔贞只觉得匪夷所思,胸中好像哽住了一口气,想吐又吐不出来。 察觉到她眼神的诡异变化,柳炳宰大笑一声,愈发断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我的人已经去邀请那位崔贞同学了,赫拉克勒斯,你也不想自己深爱的人遭受折磨吧?” 第294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27 柳炳宰胜券在握。 事实上,他完全不必在这里循循善诱,这位神秘先生的生命也好,软肋也好,已经尽在他手中了,之所以还留在这,只有一个原因,他想看这桀骜的家伙跪地求饶。 看看他那粗糙的衣料吧,柳炳宰笃定对方不是个有钱人,甚至不曾接触过那些昂贵的衣物,即便从自己这里拿了许多次钱财,他的衣物质量也依旧是普通的平民水平。 浑身贫穷酸臭味的家伙,要不是有着远超常人的力量和敏锐,早就成为他的素材了。 不,没有力量,他甚至来不到柳炳宰面前。 可这种贱民,竟然几次三番拒绝自己的邀请,一点也没有对自己的尊重。 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无礼下去吗?柳炳宰冷笑,人类的力量无论如何也对抗不了科技,现在他已经彻底成为笼中鸟了。 得意忘形,他脱口而出:“那个崔贞似乎父母双亡呢,真是不幸,不如我帮你把她现存在世的亲人请来办一场婚礼,我就勉为其难来做主婚人,如何?” 如何?不如何! 柳炳宰对自己的妄想崔贞可以一笑了之,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他的威胁都像是笑话,但牵扯到两位老人……崔贞脸色阴沉,钢铁的栏杆在她手中吱呀作响,委屈地曲向侧边。她一步踏出牢笼,在柳炳宰惊恐的眼神里走了出来。 “你在找死。” 低沉的话语比暴风中的闪电更令人心惊,柳炳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服自己,才能确认实心钢制足有五厘米的钢杆,竟然就这样被轻易地撕开了?! 柳炳宰下意识往后退,手死命地按动控制器,试图将电流再大一点、再大一点,至少阻拦一秒眼前的魔神靠近,然而灾祸却停也没停。 惊骇之下,柳炳宰一脚踩在倒地的男人身上,身形一踉跄,他背过崔贞,脸上闪过一抹阴狠,伸手入怀掏出枪支,转身抬手便射。 作为人类单兵杀伤力最强的武器,柳炳宰怎么可能不放一支在身上。他抬枪没有丝毫犹豫,对结果也没有半点怀疑,从少年厮杀到现在,枪几乎如同他外延的第三只手臂。 瞬间打出的六发子弹,会射中敌人的头颅、心脏、四肢,即便老迈,他也有这样的自信。 然而…… 六枚子弹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激起一阵电火花。它们的战果只有敌方的衣帽,连一丝血肉也没能带走。 遮面的口罩被子弹搅碎,崔贞索性摘下了残余在耳朵上的断绳。 青春的女高中生面无表情站在瞪大了眼的柳炳宰面前。 周围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柳炳宰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是崔贞?怎么能是崔贞! 那个渺小的、贫贱的女孩,竟然一直在他眼前?! “呀,老头,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女孩突兀地笑了一声,“现在,你的遗愿满足了吧?” 柳炳宰恨不得回到数分钟前,将口出恶言的自己扼死!这样强大的,连子弹也没有半点效用的家伙,他竟然得意洋洋当着面侮辱对方,遗愿,难道她要动手?! 不!不!颤抖的手竟连控制器都握不住了,小巧的银色遥控啪嗒一下掉落在地面,柳炳宰慌乱地想要去将控制器拿回来,才伸出手,崔贞就踩住了他的手背。 地面的电流尚未停止,柳炳宰在接触地面的刹那也如手下般弹了起来,只是他身体比男人更虚弱,一下就躺在地上像条濒死的鱼,身体反射性的弹动,却依然挣不脱崔贞的控制。 “救、救我……” 或许是控制器摔坏的缘故,地面的电流逐渐减小,但柳炳宰孱弱的老年身体连爬也爬不动,他艰难地扭过头朝上看向崔贞,拖着口中的涎水含糊不清地求救。 “我的、我的钱……钱!都、都给,你!” 崔贞听着他有史以来最真诚的话语,盯着他眼斜口歪的脸,短促笑了一声,在他绝望的眼神中一脚踩碎了控制器。 失控的电流令柳炳宰陷入了彻底的地狱,他耷拉的皮肉在电流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整个身体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剧痛。 电流的嗡鸣声仿佛已经远去,但柳炳宰已经闻到了自身的焦糊味,死亡已近在眼前。黑道混迹多年,柳炳宰早有死亡的觉悟,但他想过死在敌人手上、想过死在官方手中,却从未想到自己会被崔贞这样的贫贱女人夺去生命。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内心呐喊着,柳炳宰身体一阵抽搐,彻底没了呼吸。 地上两具尸体,崔贞却奇异地没有半点不适,即便其中一具还算得上熟悉。 她拿起柳炳宰的手机,用还未完全丧失身体信号的手指解锁了屏幕,翻看了一会儿后,向秘书小姐发去信息。 林多美小心沾去脸上汗水,敲了敲招待室的门。 根据柳炳宰的命令,她先去医院找了崔贞,医生疑惑地告知并没有接收这位病人,去圣海交涉,崔贞的班主任说她请假离开了。 正前往崔贞住址的路上时,柳先生突然给她发消息说不用找了,立刻回来,自己一人进来。 林多美自幼跟在柳炳宰身边,知晓他年老后多疑,想一出是一出,对此并无异议,然而手指敲击键盘时,心中却总有隐隐的异动。 看见地上躺着的熟悉身影后,异动化作了强烈的不安,还藏着分狂喜。 她看向独立沙发上坐着的女生,满腹疑问变为释然:“……崔贞小姐。” 崔贞向她晃了晃手机:“嗨,林多美小姐,有兴趣和我谈一笔交易吗?” 柳炳宰手机里的联系人繁多,但无论是家人也好朋友也好,加起来沟通的数量都没有眼前这位恭恭敬敬的普通女人多。 原本崔贞只是想看看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发现林多美深受柳炳宰信任后,忽然有了个新主意。 “老头死了,我杀的,你有没有兴趣,接手他的生意?放心,我要的报酬并不多。” 一笔交易正在进行,与此同时,另一边,李书妍顺从地走进了校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