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上美强惨那些年》 第一章 司枕外衣散乱地斜靠在倌楼的朱栏上,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醉眼朦胧地看着楼下十里长街。 “哟,这是黑蛇吗?” 几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们围拢在一块儿,好奇地打量着其中一位手里盘踞成一团的黑蛇。 手中捧着黑蛟的人白他一眼,“不识货,这是黑蛟!” “黑蛟?” 众人一听来了兴趣,纷纷凑近。 那人用手指将黑蛟的头从它盘旋的身躯里扯了出来,用拇指和食指固定住它的脑袋不让它乱动。 他指着黑蛟头上那两小坨突起,“瞧见没有?这是角包,待它化蛟为龙的时候,龙角就从这里面长出来。” 康家的二公子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喜爱圈养这些精怪的人物,他细细看了一番后不屑地摇头,“你这就是一普通的黑蛇,虽然颜色稀奇了些,但绝对不是黑蛟。” 被质疑的人急了,“这角包可是如假包换!” 康二嗤笑一声,“龙角没长出来之前谁知道那是角包还是脓包。” 众人一阵哄笑。 有人劝说道:“你且快把这蛇扔掉吧,黑蛇黑蛟可都不是什么好象征,别留着平白招了灾祸。” 那人本还以为从集市上淘到了罕见的蛟龙,经这康二一通埋汰,现下只想立马倒回去找那忽悠人的老板算账。 康二见人脸色不好,立马上前将人揽住,“好哥哥,这蛟蛇本就不好辨认,今日我请诸位上珺楼喝酒。” 珺楼消费可不便宜,这人脸色总算好转了一些,他瞥了一眼手里的黑蛇,那个害他今日又破费又被嘲笑的罪魁祸首。 他嫌恶地将它扔到墙角,生怕沾上所谓的灾祸。 那黑蛇似乎本就虚弱,被他这狠狠一扔,砸到坚硬的砖石上,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司枕在二楼冷眼瞧着,那黑蛇似乎连将自己盘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就那样狼狈地落在墙角的灰尘里。 这蛇怕是活不成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同喂酒的小倌调笑,在这纷扰的京城里赏着人间烟火气。 待到黑云压城,夜色降临之时,她推掉了小倌们的挽留,带着一身酒气出了楼。 恰巧走到路口,她余光一瞥,瞧见了那条黑蛇。 她醉醺醺地走过去,捏着黑蛇将其提了起来。 原本闭着眼睛的黑蛇骤然睁开眼,一双竖瞳直直地盯着她。 司枕笑,“居然还活着。” 还敢瞪她。 黑蛇被她捏住,动弹不得,只能用一双竖瞳冷眼看她,企图赶走她。 司枕拍掉它身上的灰尘,露出通体漆黑的鳞片。 “倒是少有黑得如此纯粹的颜色。”司枕目光在黑蛇身上流连。 黑蛇竖瞳中露出些不自在来,蛇尾微微翘起。 司枕笑了笑,这精怪已修得意识,那富家哥儿就这么扔了属实是不识货。 她将蛇随便卷了卷放在手心,和它对视,“可要跟我走?” 黑蛇盘着,看着她,没动静。 “你若不愿……”司枕将手放低,几乎要贴上地面,“我把你放回去就是了。” 司枕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正准备将它放回去时,黑蛇有了动静。 那一截黑漆漆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勾上了她的手指。 第二章 司枕带着他回了自己的寝殿,不顾黑蛇的别扭把它捋直查看了一番它的伤势。 骨头完好,鳞片也未受损,只是气息微弱,估摸着是被那些集市里的商贩囚禁太久,没给进食。 她拿了点灵水喂它。 黑蛇嗅了嗅味道,明白这是好东西,一双竖瞳盯着司枕,没有动。 司枕以为它是气力衰弱到连喝水都费劲,主动用手指沾了灵水凑到它嘴边。 结果黑蛇还是不张嘴。 司枕皱眉:“怎么回事?” 难道还有什么内伤她没看出来? 喂水内服不成,那就只能外敷了。 司枕捧着黑蛇径直走到后院水池边,她坐在汉白玉砌成的池墙上,将手浸了进去,让黑蛇的身子整个泡进池子里,只露个蛇头出来。 黑蛇不可置信地左右看了看,外面千金一瓶的灵水,这里竟然有整整一池。 灵水之所以昂贵是因为灵水里收集了天地精华,不仅有利于人修行,也有利于培养自己精怪。 水池里的灵气朝黑蛇身躯里涌动,不断修复着他的身躯和气息。 黑蛇身上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来。 司枕将它捧出来,“怎么样,跟了我不吃亏吧?” 黑蛇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没遇见过像她这样的人类,他把头塞进自己盘起来的身躯里,一双竖瞳看着司枕。 他闷闷地道谢,“谢谢你。” 这下该司枕震惊了,“你会说话?” 黑蛇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司枕:“你修行多少年了?” “一千两百年……” “百年有识,千年化形……”司枕自觉捡到宝了,“那你岂不是还会化形?” 黑蛇将自己盘得更紧了些,蛇尾不自觉地摆动起来。 良久,他踌躇着“嗯”了一声。 司枕激动地搓了搓手,千年蛇妖欸,这要是好好养着,以后用来当坐骑,那不得威风极了。 “你化形我看看?” 等了一会儿,黑蛇没动静。 “怎么了?”司枕伸手感应了一下他身体里流动的灵气,黑蛇身体一僵,但没有反抗,“是灵气不够吗?” 司枕捧起它又要放进灵池里。 黑影一晃,灵池中水花溅了起来,一个黑发黑瞳的人类少年站在了司枕面前。 灵池里溅起的水打湿了少年幻化出来的衣裤,顺带着他那柔软耷拉下来的柔顺黑发也被挂上了水珠。 少年五官格外精致,皮肤虽白却暗暗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淡青色。 他那具有侵略性的竖瞳被他隐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瞳,眼睫毛纤长漆黑,如同黑鸦羽一般,眼尾弧度略长,让这双眼睛多了些媚气,毕竟是精怪。 司枕眨了眨眼睛,“这是你的人形?” 少年眼睫颤了颤,“嗯……” 作为幼年精怪,没有成熟体的能力他们一般不会在人类居住的地方露出人形,因为这样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他为了躲避天敌鹰鸟的追击不幸落入凡世,被那些精怪商贩趁着他灵气枯竭喂了药。 他一直死死守护着自己有意识、能化形的秘密,因为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稍有些修为的精怪就是这样被那些人带走的。 精怪化形往往相貌精致美丽,所以极易引来人类的觊觎,所以他宁愿装作一条普通的蛇,被克扣吃食,也不愿意被卖去那种地方。 少年紧张地留意着司枕的反应。 不料司枕的注意力压根儿没放在少年的相貌上。 她伸手碰了碰少年光洁额头两边微微隆起的角包。 “你是蛟龙?” 司枕的手光滑,透着温暖的温度。 他还是蛇身的时候,盘踞在她手心时就感觉到了。 他点头,“嗯。” 司枕有些疑惑,“蛟龙属于大江大河之中,且家族观念严重,怎么会放任幼崽跑出来?” 少年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我没有家族……” 司枕:“?” 少年垂眸,神情落寞,“我是黑蛟,我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 黑蛟,在众多的传说中是被诅咒选中的蛟龙,承受了蛟龙一族的厄运,是最没有希望化蛟为龙的蛟龙。 还以为只是人界有这样迷信的传说,没想到妖界也是这样。 以蛟龙的家族观念,要是少年对自己的父母毫无记忆的话,说明他要么是自出生起就被抛弃了,要么就是他出生时恰好发生了意外从而走失。 后者的概率显然比前者要低得多。 见司枕沉默下来,少年原本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瞳渐渐黯淡下来。 蛟龙意味着洪水,黑蛟更是灾祸的代表。 他还以为她将他带走,不会在意这些…… 司枕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粗心大意的她压根儿没发现少年眼中的难过。 “正好我这儿一直没有个合适的灵宠,既然没有家族问题,你愿意留我这儿吗?” 少年愣了愣,原本认定自己又会被扫地出门的他,没想到司枕会出口留下他。 他怔然地说道:“我是黑蛟……” 司枕不明所以,“我知道啊。” 少年怕她不清楚黑蛟的含义,强忍着心中的委屈感,对她说:“黑蛟是灾祸的象征……我……” 司枕轻笑出声,“灾祸啊……” 少年抬眼看她,已经做好了只要她一开口丢弃他,他就立刻走人的准备。 “那又怎样呢?” 眼前白裙裹身,黑发披散的人类女子,笑得肆意张扬,潋滟的眼睛里一点儿对于黑蛟灾祸传闻的忌讳都没有。 时值春季,杏花微雨,暗夜笼罩上整个大地,她的寝殿里烛火燃起,灵池里的灵气浓郁得形成了雾气盘旋上升。 少年在浅海中艰难生存的那些年,他那为了逃命和饱餐一顿过活的日子,一帧一帧闪过。 年少的他不知道如何描述当时的心境。 但他从那个笑得张扬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一种类似于无畏无惧的东西,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杏花飘落,司枕朝黑蛟伸出手,要带他回寝殿。 少年呆滞地仰头看着她,半晌,伸出手握住了她。 多年之后,他才明白今日从司枕身上强烈感受到的冲击到底叫什么。 第三章 “人类的修行方式和精怪的不一样,你的问题我得带你去问问国师。” 司枕这几日给黑蛟把脉,他的经脉倒是足够坚韧,平日里肯定也有在勤劳修行,但他体内储存的灵气却完全担不起他这一千多年的修行。 黑蛟亦步亦趋地跟在司枕后面。 这些天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这一番误打误撞之下,究竟遇到了什么人物。 “长公主殿下。” 路过的宫人停下来恭敬地跪下行礼。 司枕勾了勾手指,一股柔和的风将人托了起来。 这是司枕第一次带黑蛟出殿门,路过的宫人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跟在长公主身后的那个俊美少年。 察觉到陌生人的视线,黑蛟常年以来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若他现在是本体的话,估计他又将自己盘了起来。 司枕回头看他,“你有在听吗?” 他往前跨了几步,几乎要贴上司枕,他虽然修行了一千多年,但在寿命漫长的妖兽中不过是幼崽而已。 黑蛟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殿下,我害怕……” “害怕?” 司枕垂眸瞅了瞅自家捡的小蛟龙。 她思忖片刻,这么胆小可不行,她还指望着以后把他养得骠肥体壮的好让她骑出去威风呢。 她一甩袖子,揽过自家小蛟龙的肩膀,把人带近一点,“怕什么,你现在背后的靠山是我,谁敢欺负你那就是打我的脸,他们不敢。” 黑蛟悄悄拉紧了司枕的衣袖,直把她华贵的衣袍攥得皱皱巴巴的。 司枕瞧他那紧张样,没再说他什么。 毕竟要是换作是她,再没有人教授的情况下,别说挨到千年化形,就算是百年都够呛,恐怕没多久就被食物链上的天敌给解决掉了。 他警惕紧张一些总是没错的。 她揽着人,另一只手要摸他的角包就得微微侧身。 少年在她侧身时,嗅到了浅淡的花香。 花香微薄,甚至透着些许的苦涩,但一点也不令人反感,只觉得好闻。 额角一痛。 黑蛟痛呼出声。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司枕,漂亮的眼尾染上点红色,“疼……” 司枕摁角包的手指僵住,她前两天碰他的时候,他还没喊疼呢。 天地良心,她可不是故意惹哭他的。 跟在二人身后的宫人偷偷摸摸看了那个新收的小精怪好几眼。 那眼尾泛红撒娇的样子,谁顶得住啊。 难怪那些世家子们都喜欢买些会化形的精怪回府,虽说他们干的那档子事忒见不得人了些,不过这样的相貌下,那些放浪的世家子们能控制住自己才怪了。 不过,殿下这收的灵宠是个黑蛟啊…… 黑蛟……灾祸的象征,这要是让陛下知道的,恐怕会遭到反对。 宫人瞥了眼因为黑蛟撒娇有些不知所措的殿下,不过咱们殿下想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的。 司枕没想到她那一摁会直接让黑蛟痛哭,她默默收回手指,装作不在意地说:“古籍记载蛟龙化形之时就当有角,你现在角包开始痛了,估计是角要长出来了。” 黑蛟打量着司枕的表情,想了一会儿,侧过头用脸蹭了蹭司枕搭在他肩上的手,“殿下,你生气了吗?” “……”也是没想到当初那个用竖瞳瞪着她的黑蛇,居然脾气这么软,看来把他变成凶神恶煞坐骑的道路任重而道远,“没有……” 黑蛟应了一声,“那就好。” 他轻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角包,想起那日在京城长街上那些富家子弟的话。 他对司枕说道:“当初化形的时候灵气不够用了,所以我才放弃了龙角,等角长出来之后不会留下疤痕的,也不会流脓。” 司枕笑了笑,“我知道。” 也是,殿下是这人界王朝的长公主,师承国师,是修行的奇才。 这些最基础的知识,殿下肯定是知道的。 黑蛟安下心来,牵着司枕的衣袖往国师的住处走去。 司枕拉着人走到一处偏远的院子,她用力拍了拍门环,“国师,开门。” 一干人在门外等了半晌也没人过来开门。 宫人踮脚瞅了瞅,“殿下您又惹国师不快了?” 司枕仔细回忆了一番后摇头,“没有啊。” “算了,”司枕撩开裙摆,“翻进去吧。” 黑蛟有些茫然,“翻?” 他们不是可以使用法术吗? 宫人微笑着解释,公主认定了这条黑蛟做灵宠的话,那他们自然也不能得罪,“早些年陛下和殿下起了争执,在国师的住处打了起来,毁掉了一半的建筑,自那以后国师便下了禁制,不允许在这里使用法术。” 司枕松开黑蛟,身手利索地翻过了这道矮墙。 她站在院内,冲外面喊:“快翻进来,小蛟龙。” 常年跟随司枕的都已经习惯了,开始纷纷各显神通爬过国师院子的那道矮墙。 黑蛟也跟着翻上墙头。 司枕一袭长裙,乌发松挽,正站在院内微笑着瞧着他。 她双手张开,“快下来。” 黑蛟原本打算随意跳下去,但看见她冲自己张开了手,脚下便使了点力气,撞了她满怀。 司枕对又带坏一个好孩子感到高兴,国师以为不开门,再下个禁制就能把人拒之门外,可哪知道她居然一点儿仪态都没有,带着人直接翻墙。 司枕对黑蛟的修行很上心。 蛟龙少见,黑蛟更少见,她的灵宠可不能比别人的弱。 “国师!” 李怀老早就听见了敲门声,他故意置之不理,等了一会儿后,果不其然,那丫头直接带人翻墙进来了。 她收了个黑蛟的事,早就传出来了。 他并不看好拿黑蛟当灵宠。 自古以来认定黑蛟会带来灾祸的传闻不仅仅是传闻,那都是有历史证明的。 可他也知道司枕的性子,跟她对着干反而会激发她的胜负欲。 李怀越过司枕,目光落在她身旁站着的那个少年身上。 人形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黑发黑瞳,龙角似乎还没长出来。 他看见黑蛟拉着司枕衣袖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同时,黑蛟也察觉到了这位殿下的师傅,王朝的国师对他的不喜。 第四章 李怀瞧着那紧贴着司枕的黑蛟,模样倒是生得好,毕竟精怪之中蛟龙也算是上乘物种了。 他冲黑蛟招了招手,“你过来。” 黑蛟咬紧了嘴唇,他显然感受到了李怀对他的偏见,他不愿过去。 那小蛟龙黏在司枕身边不动,一双黑瞳中浮现出些许警惕。 李怀微微眯了眯眼,冷哼一声,“你这新收的黑蛟胆量不足,配不上做你的灵宠。” 这句话戳进了黑蛟的心里。 他初次落入凡世就被关进狭小的笼子里,连伸展开身体都做不到。 可司枕的寝殿却异常华贵,琳琅满目的珍贵瓷器和家具,还有那么多伺候她的人。 很多事物他不仅没有见过,甚至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 他从未踏出过溟海,对人界的认知停留在这些年从旁的妖怪嘴里听来的传闻上。 这些天他小心翼翼地待在司枕指给他的房间,学习着人类的生活方式,就怕司枕会因此嫌弃他。 黑蛟不服气地松开了手,黑瞳直直地看着李怀,“我配得上。” 司枕眼里含了些许笑意,李怀这手激将法真是运用的炉火纯青。 “够不够格可不光看你嘴上说的什么,”李怀冲黑蛟抬了抬下巴,“过来。” 黑蛟走了过去。 李怀伸手扣住黑蛟的手腕。 漂亮的黑瞳颜色褪去,转化为极具攻击性的竖瞳。 黑色的蛟尾在黑蛟身后幻化出来,下意识地朝李怀攻击过去。 宫人一惊,“国师大人!” 司枕和李怀面色不变。 黑色的蛟尾在即将抽打在李怀身上时,似乎遇到了什么障碍,再难近身李怀分毫。 司枕走过去抬手顺了顺黑蛟柔软的头发,站在他身边。 感受到司枕的安抚,黑蛟内心的焦躁瞬间平息下来。 法力幻化出来的蛟尾破碎成点点星光消散,竖瞳也被他隐藏起来,重新变回了乖顺无害的黑瞳。 “攻击性太强,”李怀没想到紧紧这样简单的触碰,居然惹得这黑蛟这么大反应,“你这黑蛟不是从小驯养的吧?” 司枕一脸骄傲:“野生的。” 李怀一直注视着那条黑蛟,“妖物遵从本心修炼,不是经由人手从小驯养的,有极大的可能噬主。” 黑蛟听见他的话,黑瞳里渐渐泛起点冷意。 李怀压根儿没把这点修为的蛟龙放在眼里,黑蛟那示威的行为在他看来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挑衅成年人般,毫无威胁力。 司枕挑眉,“噬主?” “蛟龙生性残暴,桀骜难驯,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市面上众多精怪中没有蛟龙的影子?”李怀一听见这蛟龙还是野生的,更不愿意让它当皇家灵宠,“千年修行,生存的本能已经刻进他的骨子里,谁知道他后面会不会背叛你。” 黑蛟怕司枕真听进去李怀的话,他赶紧伸手去拉司枕的衣袖,“殿下……” 司枕皱眉想着什么,没有回应他。 黑蛟原本满肚子的话,在没有等到回应后,被他悄悄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他不会噬主,更不会背叛她。 可这些话说出来谁信呢?嘴上说说谁不会。 司枕听见李怀的话,倒是难得的想了想后续。 众人皆知蛟龙性情残暴,不过她这段时间和黑蛟相处下来,这小蛟龙倒是乖得很,还老容易害羞。 至于国师说到的噬主问题,确实应该重视。 倒不是说她怀疑小蛟龙,凭她如今的修为,以小蛟龙现在的修行速度,恐怕得等他成年恐怕才有与她交手的资格。 但她要将其留在宫廷里,就得让宫廷里的众人安心。 司枕思索片刻,决定和小蛟龙立个契约,就是不知道小蛟龙愿不愿意。 黑蛟的心在司枕想事情的时候一寸一寸的往下沉着。 难道司枕被这个国师说动了,要丢弃他了吗? 可司枕应该知道他不是李怀口中那样的蛟,他和那些蛟龙不一样…… 虽然只是相处的短短一段时日,但他已经不想离开司枕身边了。 黑蛟压下心中的惶恐,他扯了扯司枕的袖子,红着眼眶解释,“我不会背叛你的,我也不残暴,我还没成年,我从未伤过人……” 司枕回神,得了,自家小蛟龙又被惹哭了。 她好笑地哄着自个儿的灵宠,“知道知道,你一个幼崽能残暴到哪去,我刚刚在想契约的事。” 黑蛟愣了愣,“契约?” 李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适时补充了一句,“要是这黑蛟肯跟你建立契约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留下他。” 司枕瞥他一眼,这个老狐狸。 她向黑蛟解释,“听说过契约吗?人类和精怪之间形成牵绊的一种仪式。” 黑蛟在脑海里搜寻着有关这方面的记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点了点头,“听说过。” 司枕还是耐心多解释了一句,“我是皇家的人,对守护宫廷的人有责任,做我的灵宠就不能像你以前在妖界那样自由了,你要是和我建立了契约,就会受我束缚。” 黑蛟想起之前在妖界狐狸精跟他说过的话,耳朵尖上染了一抹绯红。 他胡乱点头,“我愿意。” 司枕怕他年纪轻,不知道事情的轻重,也是为了防止日后她和自己的灵宠之间闹矛盾。 “你可想好了,你要是跟我签了契约,你就必须得待在我身边,待在这人界了,不能像以前在妖界那样乱来了,一切都得按人类制定的规则走。” 黑蛟听出她话里的严肃之意,他仰头瞧她,认真地问:“你会用这个契约伤害我吗?” “不会,”司枕摇头,“你是我的灵宠,我害你做什么。” “那……签了契约之后,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那不指望着养个大蛟威风一把吗,干嘛不要你。 黑蛟垂眸,纤长卷翘的睫毛耷拉下来,他望着司枕爬满了杏花的裙角,松开司枕的衣袖。 司枕心中叹了口气,精怪生性还是爱自由的,古往今来主动愿意和人类建立契约的精怪还是少数。 她以为小黑蛟不愿意被束缚,想要回妖界。 结果下一秒,小蛟龙偷偷拉住司枕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我签。” 第五章 司枕和黑蛟在李怀的眼皮子底下建立的契约。 繁复冗杂的咒文在空中升腾起,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字节在半空中跳动,最后旋转形成一个圆形的符纹。 金色符纹一个没入司枕的手心,一个没入黑蛟的额头。 也显示了在这段契约中,谁是掌权者。 在符纹没入二人体内后,黑蛟明显感受到一股微妙的联系,建立在司枕和他之间。 隐隐约约的,不算清晰。 但他觉得他和这天地间多了一分关联。 从前狐狸精告诉他,这三界之中不管是妖还是人,甚至是天上的那些神仙,其实都是活一个羁绊。 一个妖或者一个人要是没点认识的朋友,哪怕是仇家也好,也得有一个。 要不然在这世界上就像漂泊的浮萍,没有扎根的地方,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原本黑蛟没听懂那狐狸的意思,他每天忙着能够饱餐一顿,亦或者忙着躲避天敌,没有时间像他一样琢磨这些。 他只觉得这狐狸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不想被他吃掉,在拐弯抹角地向他求饶。 不过他记下了这些话。 现如今,此时此景。 满花园的花香被春风带进来,混合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和他经历过的千万万个春天没什么不同。 但他好像有些明白狐狸那些话的意思了。 黑蛟看着司枕瓷白的手心上,那个浅金色的符纹。 他很高兴能和司枕有羁绊。 李怀见这黑蛟全程没闹什么幺蛾子,乖乖地签了契约,也算松了一口气。 多些制约总没错。 他瞧那黑蛟乐滋滋捧着司枕的手东看西看的样子,有些不自在的摸了一把自己仙风道骨的长胡子。 这黑蛟怎么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怎么被卖了还一脸高兴地帮人数钱呢? 司枕冲他挤眉弄眼,“这下放心了?” 李怀白他一眼,“陛下那边你可有想好怎么交代?” 司枕明知故问:“交代什么?” “你弄条黑蛟回来,到时候发了洪水,你就是众矢之的。” 司枕任由黑蛟摆弄她的手,对李怀说道:“蛟龙确实会驭水,不过黑蛟已经和我签了契约,发洪水跟我家小蛟龙可没关系。” 李怀摇头,“话虽如此,可到时候灾难降临之时,你难免会面对那些人的口诛笔伐。” 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虽然平时多有嫌弃,但还是心疼她的,还是不想她面对某些事,就做个盛世里张扬胡闹的长公主就好了。 待功德圆满之后,羽化成仙。 他叹了口气,“人心如此……” 司枕耸耸肩,“若是没错那就是没错,我才懒得管那些人。” 她捏了捏黑蛟脸,触手温凉光滑。 小蛟龙不喜欢被捏脸,但又不想打开她的手,只能睁着眼看她,用眼神求情。 她大笑一声放开他,跟他说:“你也记住,你没做错就是没做错,我最烦为了以后考虑这考虑那了,你可是我司枕的灵宠,你有靠山知道没?” 黑蛟点头,任由她牵着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出国师院。 第六章 黑蛟体内灵气稀薄的原因,国师也未弄清楚,蛟龙太过少见,妖类的修行方式又和人不同。 于是司枕辗转打听,从隐蔽的仙山中请了一位修行多年的蛟龙来教授黑蛟。 结果人一看,原来是黑蛟没有妖丹。 妖丹储藏于体内,灵气浓缩于妖丹内。 黑蛟自我摸索着修行,他根本不知道要贮丹。 那隐世的老蛟龙见黑蛟连妖丹都没有,居然还化形成功了,也不知是夸奖还是嘲讽,说了一句,“也是个奇才。” 有了修行方法,黑蛟那慢吞吞增长的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看见黑蛟的问题解决后,司枕这才放心地回归了自己悠哉游哉的生活。 在那老蛟龙走后的第三月,黑蛟突然觉得自己额头上的角包瘙痒难耐。 怕是龙角要出来了。 他跑去找司枕,结果宫人告诉他司枕出宫去了。 司枕毕竟是王朝的长公主,国师的关门弟子,黑蛟成了她的灵宠后,出了最开始那段时间,其实很少能见到她。 他一直以为司枕在努力的修炼,为了不有辱司枕的名声,他在前些时日见不着司枕后,也开始勤奋的修行。 不过每日宫门落钥之时,还是他最高兴的时间。 因为司枕回来了。 他化为原身,盘在宫殿檐角之上,夕阳落日,橙黄昏暗的光芒落在重叠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七彩耀眼的光。 站得高,看得远。 黑蛟盘绕着高高翘起的檐角,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走在青石路上,被周围拥挤的花丛簇拥着,慢悠悠挪动着。 司枕远远瞥见自己寝殿上,那一团与周围璀璨琉璃格格不入的漆黑。 她边走边喊,“小蛟龙,怎么跑那儿去了?” 黑蛟在她走近的时候,松开了檐角,从房顶上掉下去。 吓得司枕赶紧伸手去接。 在司枕手碰到他的一瞬间,冰冷的黑鳞消失,替而代之的是一团温凉的人类身躯。 黑蛟揽住她,把自己的角包凑到她眼下。 “痒……” 司枕捧着他的脑袋,“我看看啊……” 她轻轻摁了摁,“还疼么?” 黑蛟感受了一下,“不疼,是痒。” 司枕把了把脉,黑蛟虽然之前修炼方法不对,但他的经脉被他勤奋地修行拓宽了。 现下妖丹形成,经脉里的灵气分外充裕。 所以这才短短三个月,他那因为灵气不足的龙角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看来这次龙角是真的要出来了。” 司枕把人揽着自己脖子的手拉了下来,她拍了拍黑蛟的手背,哄了句,“别怕,正常现象。” 黑蛟抱着她的手被拿下来,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 司枕似乎不喜欢跟他距离太近。 她揉揉他的脑袋,转身朝自己寝殿走去,“今日你就早点休息吧,修行不必那么急,慢慢来就好。” 黑蛟望着她的背影,没敢再追过去缠着她。 入夜。 黑蛟一直躺着自己房间里,陷入软绵绵的床榻中。 浮云丝特制的被子格外的松软,可他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企图用睡眠躲过这种痒意的计划,失败。 角包的瘙痒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开始藏了些疼痛感。 到半夜的时候,额头上传来的疼痛达到了顶峰。 黑蛟忍不住在床上翻滚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头仿佛都不受自己控制了,丝丝缕缕的锐痛密密麻麻地进攻着他的头部,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骨头被龙角破开的声音。 有湿热顺着他脸滑了下来。 他抬手摸了摸,是血。 怎么会有血? 黑蛟顾不上疼痛了,他慌慌张张地想要爬下床去找镜子。 结果不小心被自己的鞋子绊了一下,踉跄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蛟龙?” 司枕被惊醒,一个缩地术直接从寝殿里到了黑蛟跟前儿。 黑蛟没想到这样会惊醒司枕,他捂着自己的脸不让司枕看。 司枕瞧见了黑蛟手上的血迹。 她蹲下身,语气紧绷,“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黑蛟摇头,“不行……” 司枕怕他出事,强硬地拨开他的手,朝他的额头看去。 角包已经被尖尖的龙角破开,因为黑蛟还未成年,龙角并没有太大。 龙角与额头的连接处,正往外渗着血。 司枕指尖轻轻点在他的伤口处,清越的嗓音在殿中响起,柔和的风从雕花的窗棂处飞了进来,裹挟着黑蛟的伤口。 强效的治疗术在此时也只有轻微的止血和止疼效果,毕竟这是蛟龙必经的生长过程。 指腹抹过黑蛟苍白的脸颊,血污被她施法除去。 司枕安慰他,“好了好了,没事了。” 被司枕看到了他满脸是血的样子,黑蛟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撇开头不看司枕。 “丑……” 司枕:“?” 黑蛟抿了抿唇,“流血了……丑……” 龙族偏爱珠宝,闪耀漂亮的事物,看来跟龙族沾亲带故的蛟龙也是这样啊。 司枕轻笑一声,垂头亲了亲他那刚长出来的龙角,“不丑不丑,我家小蛟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妖怪。” 蛟龙的龙角敏感,更何况他的龙角才刚长出来。 绯色从黑蛟的耳朵尖迅速蔓延到他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都红透了。 诡异的沉默了几秒。 司枕尴尬地干笑一声,扶着黑蛟站起身来。 平日里混迹倌楼多了,那些对小倌们的手段刻进了灵魂深处。 这下好了,一个不小心做顺手了。 黑蛟脸热得不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垂着眼睛不敢看司枕,眼睫毛一个劲儿地颤抖着。 司枕看见他的反应,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对方还是幼崽啊司枕,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 教坏小孩子也是要分年龄和场合的! 司枕强撑着自己没露出什么表情,语气正常地跟黑蛟说:“好了,快休息吧,今天晚上龙角可能还会有一点疼痛感,等到了明天就好了。” 司枕的声音如常,甚至比往常还淡了几分。 黑蛟忐忑慌乱的心不自主的就停了下来,他抬眼偷偷打量司枕的神情,可是对方没什么不同的。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第七章 眨眼入秋,重阳佳节,宫内张灯结彩,宫人们忙忙碌碌,四处穿梭。 黑蛟头一次瞧见这种阵仗。 司枕殿内伺候的宫人们待各司手捧着送来的灯笼挂在了廊下,宫人搭着梯子,手拿烛火将灯笼内的蜡烛引燃。 灯笼呈六面,面与面之间形成有弧度的夹角,围拢起来,面上不知是谁画着各种各样的小人儿行走在山水天地之间。 黑蛟跟在宫人身后,眼瞧着他们一双腿在宫里走来走去,殿外廊边被她们放了一盆盆金菊,细长的花丝层层叠叠,开得极美。 他没忍住问出声,“这是怎么了?” 宫人们笑着同他说,“今日是重阳佳节,按照宫里的惯例,会请王城里诸多显贵人家入宫。” 他靠在朱漆刷就的廊柱上,问道:“哪个重阳?” 一名宫人抬手,“黑蛟大人,借点水。” 黑蛟轻轻弹指,水珠在他指尖凝成。 知晓这黑蛟大人一直在识字,学习人类的礼仪,宫人手指蘸了水,在廊柱上一笔一画写下重阳二字。 “重阳是我们人间的节日,是家人朋友团聚之日,自古有登高祈福、秋游赏菊、宴饮求寿的习俗,不过我们今日也就跟着喝喝酒罢。” 黑蛟重复,“和家人团聚……” “那司枕何时回来?” 宫人瞧了眼那靠在廊柱上的少年,黑发柔软地垂落下来,遮住了一些他光洁的额头,形貌是精怪一如既往的俊美,分明是一个男性,这垂眸一瞬间,她倒是觉得比那些女性精怪都要妩媚几分。 这几月下来,黑蛟比之当初初到殿中的拘谨,变得自在随意了许多。 不过那黏殿下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日日都盼着殿下回来。 黑蛟这番问话,显然是拿殿下当家人了。 她笑着打趣,“虽是重阳节,可殿下最烦应酬,怕也是往常那个时辰才回来。” 黑蛟点点头,“那我和你们一起布置。” 这段时日的相处,司枕不在的时间里,他都会向宫人们打听她的事,从她们嘴中知道他没见过的她。 大约是他是司枕第一个灵宠,宫人们也觉得稀奇,喜欢和他说话,待他都很好。 很多知识和人类的文字都是宫人们教他的。 宫女们笑作一团,“黑蛟大人您就在一旁看着吧,殿下要是知道我们指挥您做这些,该是训斥我们失职了。” 黑蛟听她们这样说司枕,皱着眉,煞有其事地摇头,“殿下不会这样。” 见他果然句句维护殿下,宫人们笑得更开心了。 有些修为的侍卫从檐上飞下,也跟着调笑,“黑蛟大人,就这般喜欢殿下?” 靠在廊柱上的黑蛟听他们笑他,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还是点头,声若蚊吟,“喜欢……” 一宫人上前轻捶侍卫肩膀,“黑蛟大人脸皮子薄,莫要问得这么直白。” 侍卫一边躲,一边装作被她捶伤的样子直叫唤,“哎哟哎哟,我的错,黑蛟大人莫见怪。” 黑蛟一身玄衣裹身,腰间挂着司枕前些日子送他的佩刀,回应也不是,不回应也不是。 “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啊?” 熟悉的嗓音传来。 黑蛟下意识地就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了过去。 他直起身,从廊上飞了过去,站在那人身前,“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早了一些。” 司枕揉揉他头发,“今日重阳,陛下宴请众世家显贵,我虽推脱得掉应酬,可也要去露上一面。” 黑蛟:“那咱们今日可还在殿中过节?” “咱们去乾坤殿过节。” “那宫人怎么办?” 司枕笑,“自然也去那边。” 她原本想摸摸黑蛟的龙角,可黑蛟不知被谁教坏了,为了不让她摸龙角,竟然在幻化的时候藏起了龙角。 没有龙角可摸的司枕,只能抓了抓空气过过手瘾,她调侃,“咱们小蛟龙真善良,都会挂念着殿中人了……” 宫人们附和,“黑蛟大人确实挂念殿、中、人,哈哈……” 司枕宫里的人都随她,没个正形,她起先还怕自家小蛟龙被带坏,没曾想黑蛟在这一干子人里混着,还是那么容易红脸。 她瞧着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宫人和侍卫,拍了拍黑蛟的肩膀。 心中暗赞,出淤泥而不染啊…… 司枕问:“我前些日子买回来的那幅美人画可还在?” “在。” 宫人进殿将一卷用丝缎系好的画递了过来。 司枕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外面有没有破损,然后解开系带,将画展开查看。 画中美人含羞半怯,一只手捏着袖子捂着嘴,另一只手提着自己的裙子,云鬓高耸,身量纤纤。 黑蛟的视线落到画中美人身上。 那美人竟然偏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 黑蛟愣了愣,看向司枕,“她……” 司枕一笑,对着画中女子说道:“你可莫要戏弄我的灵宠,否则我就把你送还给康二。” 美人明明在画中,却好似能够听见司枕的话,她蹙眉白了司枕一眼,不过却也不再看向黑蛟。 司枕将画卷了起来,重新用丝缎系好,“走吧,我们去乾坤殿凑凑热闹。” 黑蛟拉了拉司枕的袖子,“殿下……” 司枕同她解释,“这画里的是个精怪。” 黑蛟好奇,“还有这种精怪?” “妖界少有人作画,故而这种精怪在人间反而更加常见。” 一路上忙碌的宫人们,在看见司枕后停下脚步恭敬行礼,待他们走过去之后,宫人们才起身继续前行。 “这幅画是出自着名画手顾深之手,画中美人羞涩动人,那重金买了画的男子竟然将画供奉在床头,日日插香祈祷,竟然让这美人成了精。” 黑蛟不解,“这般容易?” 他当初有意识都不知经历了多少年。 “自然不易,但那人想必也是虔诚,日积月累,算下来也有一百来年了。” 黑蛟明白过来,“那人是修行者。” 众人到了乾坤殿后殿。 司枕抬手撩起珍珠串成的帘子,一番歌舞升平,声色犬马的景象落入黑蛟眼里。 司枕点头,“不错。” 第八章 后殿中的景象随着司枕撩起的珠帘一点点呈现。 无数身着华服的富家公子和小姐坐在里面,那些柔软衣裳上的金丝都能恍花了人眼。 硕大的编钟坐落在中央,有精怪所化的仆从正旋身穿梭在其中,钟声回响。 舞姬踏着钟声曼妙起舞,舞到热烈之时,有花瓣从她们袖中飞出,弄得满殿花香不绝。 后殿中人声、精怪声鼎沸,全然不似传言中所说高门显贵聚集时的雅正,反倒像是寻常闹市。 有人留意到自珠帘后走进来的诸人。 一公子哥儿推开身边如若无骨的魅妖,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踉踉跄跄地朝司枕走过来。 “长公主殿下,”他浑身酒气,忘了行礼,“我敬您一杯。” 司枕左手拿着美人画,右手摊开,掌心向上抬了抬。 公子哥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魅妖扭着腰走上前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可目光却在司枕身上流连。 司枕冲她一笑,“好生伺候。” 魅妖娇笑,纤纤十指勾上那公子哥儿的腰带,“自然是要好生伺候……” 那公子哥儿似乎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阵仗,魂都要被那浑身媚骨的魅妖给勾去了。 司枕领着人一路往高台上走去,但凡见着司枕的,都会敬酒一杯。 好些头一次参加这般盛典的子弟,就没那么洒脱,恭恭敬敬行了礼后才敢回去饮酒作乐。 高台上只有两个案几,一个是御案,另一个自然就是司枕的位置。 司枕正要踏上阶梯,一只黄鹂鸟从空中飞来。 黑蛟只觉得眼前一花,一片黄色的广袖飞舞起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待那轻飘飘的广袖落下后,有一形貌乖俏的女子靠在殿下怀中,双手环在殿下的腰间,目露幽怨。 “殿下多日未来找我,可是忘了莺莺了?” 黑蛟注视着这黄鹂鸟拥着殿下的手,握上腰间的佩刀,只要殿下露出些许不适,他定然立刻上前替殿下将人赶走。 司枕摸了摸黄鹂的长发,接话道:“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殿下嘴上没句真话,惯会哄人。” 黄鹂的目光越过司枕肩头,见到浑身紧绷,目露不善的黑蛟,“原是殿下新收了个昳丽的新宠,难怪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司枕将人拉开,食指屈起刮了刮黄鹂鸟柔嫩的脸颊,语气调侃,“你哭了?” 黄鹂得意一扭腰,转身走开一些,“那自是不会。” 她重新化身为一只黄鹂鸟,飞过司枕和黑蛟身边,带起一阵风。 她对黑蛟说:“小灵宠,你占有欲这么强,小心以后被气哭哦……” 黑蛟下意识看向司枕。 司枕嘴角带笑回望他一眼,似乎并未将黄鹂的话放在心上。 他松了一口气,但握着刀柄的手却紧了紧。 司枕让黑蛟众人在高台上的位置等她,自己携着美人画转转悠悠进了内殿。 一脚踢开殿门,里边儿一男子转过身来。 玉冠紫袍,面容俊美,五爪金龙在他的衣衫上腾云驾雾。 司枕将手中的美人画丢了过去。 “喏,你的黑历史我替你弄回来了,”她反手一甩袖子将殿门合拢,“还是从康二手里抢的。” “我哪有什么黑历史。”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很诚实,司旻伸手接住了美人画。 司枕走过去坐下,“看在我帮你消除了黑历史的面子上……” “你那黑蛟?” 司旻打断她,“最好换个灵宠,黑蛟带来灾祸并非空穴来风,有史记证明。” 司枕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松口,“那我都养了几个月了,有感情了……” “呵,”司旻冷笑一声,从她嘴里听见有感情了这句话,简直好笑,“你在外面那些青楼倌楼招惹的莺莺燕燕都舞到我面前了,你也配说这话。” 司枕决定围魏救赵。 “你这孝州之行如何?” 司旻:“别岔开话题。” 司枕:“……” 黑蛟和殿中宫人一同落座在高台上。 他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可身边尽是熟悉的宫人,也不拘束。 康二早在司枕进来时就注意到了黑蛟。 玄衣少年,虽面容稍还稚嫩,可身量却不矮,步步紧跟在司枕身后,属实是夺目。 仅仅瞧见那灵宠的侧脸,康二也知道这灵宠的样貌必然上乘。 康二一边揽着怀中美人,一边直直盯着与宫人说着话的黑蛟。 这长公主殿下分明已经有了这样俊美的灵宠,还非得跟他抢那幅美人画。 后殿中不少人注意到了高台上那个黑衣黑发的少年,都在欢闹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临近高台那一桌人中走出去一位,朝着高台前进。 光亮一暗,黑蛟抬头看去。 那人眼前一亮,“你就是长公主殿下新收的灵宠?” 黑蛟点头。 宫人朝那人行礼,“纪王殿下。” 黑蛟见她起身,也跟着站起身来,但他不知该如何行礼。 纪王瞧他连最基本的行礼都不会,不由得嗤笑一声,“怎么?这么久过去了,一个人形精怪连怎么行礼都学不会?” 语气中的轻蔑任谁都听得出来。 黑蛟原本要学着宫人行礼的动作停了下来,一双漆黑的瞳孔里泛着冷意。 “也是,”纪王视线落在黑蛟身上来回打量,“若是个有本事的,司枕又怎么会日日泡在外边儿的倌楼里。” “倌楼?” 黑蛟抓住了关键词,他看向宫人,“倌楼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问:“是修炼的地方嘛?” 宫人微微一笑,不予置答,看向纪王的眼神里带了警告。 长公主殿下的生活又岂是他能置喙的? 有人见宫人面色不妙,赶紧上前拉住纪王,一边赔着笑,“王爷喝多了,姑姑别记在心里,莫要同长公主殿下说。” 纪王盯着黑蛟不放,宫里搜罗了那么多貌美的精怪就算了,连宫外的小倌都被那司枕迷了去。 那司枕不让他快活,他也要抢一抢她的人。 他一把将手下人甩开,猛地凑过去,“想知道倌楼什么意思?” 酒气扑面,黑蛟后退一步,面无表情,“什么意思?” 纪王见他退缩,反而更来了兴致,伸手朝黑蛟白皙清俊的脸摸去,“青楼那是男人找乐子的地方,倌楼嘛,那自然是女人找乐子的地方。” “你家主子是王城中出了名的浪荡子,你莫不是不晓得?” 黑蛟愣在原地。 宫女收了万年不变的笑意,沉了脸色。 纪王如愿摸了一把这美丽少年光滑的脸。 清亮的寒光冲天而起,醉酒的纪王反应不及,被刀气正正劈中手臂,伤口深可见骨。 若不是黑蛟及时收手,只怕今日纪王就要断臂在此。 黑蛟横刀在身前,刀身漆黑,泛着森寒杀气。 比刀身更黑的是黑蛟那双眼,深不见底,平日里那点子垂眸的妩媚此时全然消失不见,只剩怒意。 纪王捂着手臂高声痛呼。 此等变故,让喧哗的后殿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黑蛟强忍着一刀砍了此人的冲动,脸上似乎还有方才这纪王手上残留的温度,让他恶心。 宫人低头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子,拂去那不存在的灰尘,提高了音量,“纪王殿下,长公主殿下的名讳可不是能被随意侮蔑的。” 手臂上剧痛传来,那刀也不知道是何方法器,伤口上有寒气不断侵蚀,让纪王一头冷汗。 这一刀算是将人劈醒了。 虽然这灵宠僭越对宗亲皇室出手,可他出言不妥在先,这宫人一句话就合理化了这精怪的出手。 纪王接过手下人递过来的丹药,一口吞下,手臂上的伤即刻止了血,显然是价值不凡的丹药。 此事他醉酒失言在先,不占理,可要他一个宗亲向这几个灵宠和宫人低头致歉,那是断然不能的。 他深深看了那玄衣少年一眼,这一刀之仇,他牢记在心。 “走!” 纪王愤然甩袖。 “去哪儿?” 清越的嗓音在后殿中响起。 黑蛟见到那后方来人,敛了怒意,收刀入鞘,垂眼站立。 众人见到那两人,立刻整理衣衫,起身行礼。 “参见陛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司旻淡声道:“平身。” “谢陛下。” 歌舞停歇,环境肃穆。 起身的纪王对上司枕似笑非笑的视线,有些后怕。 司旻落座,开口道:“纪王。” 纪王赶紧绕过去,态度谦卑,“陛下有何吩咐。” 司旻抿了一口酒,“你失言在先,那灵宠不过忠诚护主,你就别怀恨在心了。” “臣不敢……” 纪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他这些年在王朝里也算呼风唤雨,可面对这俩姐弟,总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虚。 司旻笑笑,“不敢最好。” 他放在酒杯,“既如此,便接长公主一剑谢罪吧。” 难怪这司枕出来后就一直站着没落座,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长公主殿下乃国师大人弟子,乃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我……” 司枕慢悠悠拔剑,甚至往剑上倒了点酒,故意吓唬纪王。 她挑眉,“我家灵宠的脸可不是白摸的。” 第九章 黑蛟这是第一次见司枕真正出手。 平平无奇的一把剑在她手中华光凝聚,剑气缭乱。 他因为怕给司枕惹麻烦,而忍下的,司枕这一剑替他讨了回来。 纪王手上刚愈合的伤,再次崩裂开来,经脉也被剑气割断。 血肉易愈,经脉难接。 纪王身上带着的法器,在司枕剑指过来那一刻纷纷飞了出来,而后又在锋利剑气中被片片碎裂。 最后众人是眼见着纪王被人抬了出去。 司枕看了眼躺在担架上面如菜色的纪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敛了剑气。 纪王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不断传来剧痛,尤其是右手手臂,可他丝毫不敢动,在那儿装死,内心不断催促着抬快些抬快些。 这些手下慢悠悠的动作,是想把他再往司枕的剑口子上送吗?! 司枕将剑尖触在剑鞘口,手松开,任由剑慢慢滑进刀鞘。 司旻仿若没看见一位宗亲被司枕打成重伤,他遥遥举起酒杯,“宴饮继续。” 编钟乐曲再次在后殿中响起,那些仆从又开始面带笑意,同高台上那两人一样,似乎刚刚不过是一场小小的、不值一提的闹剧般。 舞姬一甩水袖,漫天花瓣从高空缓缓飘落,纤细的腰肢扭转,顾盼生辉。 台下聪明人即刻再次笑闹起来,和陛下一个鼻孔出气。 司枕朝自己的席位走过去坐下。 她瞧了一眼身边抿唇沉默的黑蛟,“还在怄气?” 黑蛟低头摸着她送给自己的棘寒刀,轻声回应,“恶心……” 司枕抬手勾起他下巴,“我看看,那个讨厌的人摸了哪儿?” 黑蛟微微偏头,将左侧脸露给她。 简直是太过乖顺…… 司枕轻咳一声,不让自己笑出声,捏着袖子装模做样地给他擦了擦,哄小孩儿般哄他,“好了好了,擦干净了,没有了。” 黑蛟垂眸,“还有……再擦一擦……” 司枕依言要再捏着袖子给他擦。 “不要袖子,”黑蛟抬眼看她,一双黑瞳沉沉的,语气却在撒娇,“要手。” 大约是被纪王拆穿了她这个浪荡子的真实面孔,面对小黑蛟这灼热直直的视线,她眼神不由得有些躲闪。 她心虚地瞥向一边,伸手去帮他蹭了蹭纪王碰过的地方。 一触即分,她收回手。 黑蛟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主动将脸侧放进她掌心,左右磨蹭,作动物示好的模样。 “殿下这段时日早出晚归,原是在泡倌楼?” 司枕:“……” 她干笑两声,“怎么会呢?那是纪王编排我说的胡话。” “是吗?”黑蛟看着她,“那我改日偷偷去问问旁人,看看其他富家公子哥儿们怎么说。” “好吧,”司枕认栽,“确是去过倌楼,不过寥寥数次而已。” 黑蛟坐直了身子,难怪之前回拥那黄鹂鸟的动作如此熟稔。 她拥黄鹂鸟,甚至还去倌楼找乐子,他虽对人间众多文字礼仪不熟悉,可他又不傻。 他虽野生野长,可那狐狸精见多识广,妖界也并非荒芜之地,他怎会不知纪王的意思。 他还以为她在勤奋修行,为了不拖她后腿,也为了堵住国师的嘴,为了配得上做她的灵宠,他不敢多加打扰她,自己默默修炼。 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司枕和那些面容模糊的小倌亲近的画面。 黑蛟觉得心头堵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是单纯觉得司枕亲近那么多的其他精怪,而他身为她的灵宠反而疏远。 他不喜欢这样…… 他喜欢他是最特别的那个。 明明他就是司枕唯一的灵宠。 眼见着面前昳丽漂亮的少年眼神逐渐黯淡,司枕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等了一会儿,少年眼尾渐渐泛红,委屈上了。 “不许哭!” 司枕打断黑蛟的思绪。 黑蛟咬牙,他也不愿如此软弱,可面对她的时候,他太容易卸下防备。 司枕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会儿,蛟龙约莫一千四百年成年,她养的这个才一千两百年,还有足足两百年才成年。 身为幼崽,对人产生依恋,不喜欢落单也是正常。 她觉得黑蛟是伤心她没有将他一齐带出去玩,于是她郑重其事地说道:“说起来我也做得不对,既然和你签了契约将你留在了人界,我也该负起责任。” “你还是幼崽,未成年,”司枕拍了拍黑蛟的手背,“我以后若是出门去,必然带着你。” 黑蛟:“带我去倌楼?” 一旁偷听的宫人呛了一口酒,扶着桌子一阵猛咳,那震耳的咳嗽声,似乎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众人偷摸瞧着殿下难看的脸色,愣是没敢放声大笑,只能含蓄地用袖子掩面,遮住自己猖狂的嘴角。 司枕一脸正经,“怎么会呢?你还未成年,我不会带你去那种地方。” 黑蛟将她的手腕握在手中,横捏捏,竖捏捏,她肌肤比白瓷还白上几分,透着红润,即便隔着皮肤也能感受到奔流的庞大灵力。 面前这个人分明强大到傲视整个王朝,可她却不似妖界那些大妖残暴。 至少,她待他很好。 这一会儿难受,一会儿窃喜的心情,搅得黑蛟心神不宁。 他垂眼,漆黑纤长的眼睫耷拉下来,“那殿下可要想清楚了。” “方才殿下说若是以后出门都带着我,又说不会带我去倌楼,那可是说明殿下日后再不去倌楼了。” 司枕一惊,猛地一抽手,想否认。 奈何手腕被黑蛟握得死死的,她根本跑不掉。 一世英名尽毁于此啊! 谁知道连字还尚未识全的小黑蛟居然脑经动得这么快,抓住了她语言里的矛盾。 司枕同他打商量,“那个……不如……偶尔……” 黑蛟摇头,“不行。” “殿下是殿下,”黑蛟相当果断,“一言九鼎。” 司枕:“……罢了罢了。” 见她一脸遗憾,黑蛟不服气,凑上前,鼻尖险些贴上她的鼻尖,“那些小倌有什么好?” 司枕:“模样好。” 黑蛟:“可有我好?” “那……自然是没有。” “那有了我,殿下还惦记那些小倌做什么?” 司枕笑笑,内心狂喊,因为小倌们会喂她酒喝,给她唱小曲儿,偶尔还能跳个让人心潮澎湃的舞。 “言之有理,”司枕欲哭无泪地转过头,“不去就是了。” 黑蛟目的达成,为司枕斟酒,“殿下,你尝尝这个,宫人们说喝了这个可以保平安。” 司枕垂眼一瞧。 菊花酒。 她一饮而尽,日后怕也只能喝这种花酒了。 举杯时,和高座上揽着美人的司旻对过眼。 司旻何等修为,她这边的对话,他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此刻眼中尽是嘲笑,搂着美人的手当着她的面上移,将人摁进自己怀中,引得美人一阵娇笑。 他冲着司枕做口型,“自讨苦吃。” 先前在内殿非要留下这黑蛟,自讨苦吃。 司枕冷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勾了勾。 司旻身上的美人一阵惊呼,又羞又媚,“陛下……” 原是司旻的腰带被司枕施法勾了下来。 司旻捞过精怪挡在自己身前,不让其他人瞧见,面色铁青。 “哈哈哈,看见没有……” 司枕转头要向黑蛟炫耀。 眼前一黑,有她宫中常年点的香薰的味道,涌入鼻腔。 司枕被黑蛟扑了个满怀。 黑蛟学着司旻怀中美人的样子,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跌进司枕怀中。 司枕这次当真是毫无防备,被他压向地面。 黑蛟将手枕在她脑后,护着她,怕她受伤。 他耳尖绯红,语气闷闷的,“殿下才不是自讨苦吃,我最近有好好修行,待我成年一定会是配得上殿下的大妖。” 康二一直留意着台上那个长公主的新宠,见他居然有勇气直接把人扑倒,直接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 有人附和着调笑,“长公主殿下艳福不浅啊。” 台下诸人的调笑落入耳中,黑蛟耳尖上那点子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晕染到他俊美的脸上。 司枕目睹了黑蛟害羞的全过程。 黑蛟不起身,她也没法起来。 她偏头冲康二喊道:“康二,我家灵宠还没成年,你瞎嚷嚷什么?” 康二见一贯惹不起的长公主被自己的灵宠压着起不来的样子,开心得不行,他素来和长公主有些交情并不怕她。 他不甘示弱吼了回去,“你家灵宠长得那么俊,你当真能忍得住?” “你当我是你啊!” 司枕推推黑蛟,让他起开。 黑蛟用手肘撑起自己,就在此时司旻朝司枕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司枕外衣的腰带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解开,外衫散开,上面用金丝绣成的杏花蜿蜿蜒蜒爬了满地。 纤细白皙的脖颈暴露在外,有几缕发丝柔柔地搭在清瘦精致锁骨上。 黑蛟的视线扫过,怔愣数秒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司枕一点儿也不意外司旻的报复,她慢悠悠坐起来,一边系腰带,一边暗骂道:“禽兽啊禽兽。” 她一直顾忌着黑蛟是个幼崽,这俩倒好,一点儿都不怕教坏好孩子。 殿外秋雨飘零,殿内喧哗热闹,掩了黑蛟的心跳如雷。 第十章 两百年于修行者不过弹指一挥间。 司枕信守了诺言,不论她走到哪里都会带着黑蛟,他尚未成年,她自然也不能带他去声色场所。 她最开始用教授黑蛟剑术打发时间,可黑蛟天赋惊人的高,剑意领悟甚至比当年的她还要快上几分。 教无可教的她,在国师的催促下干脆回了琼峰,进行了闭关,力求突破。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时光匆匆。 琼峰之上,彩云缭绕,草地上歇息的红冠白鹤仿若察觉到了什么动静,仰起长长的脖颈向天空望去。 山巅上,白衣广袖被风吹得猎猎作舞。 一柄剑插在她身边。 硕大的圆月在她身前,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长风远来,司枕拢袖站在山顶,任由风掀起她的衣裳和发丝。 白鹤清唳一声,众鹤跟随,鹤鸣声此起彼伏。 雪白的翅膀展开,足足有两米开外,腾空而起,向云层冲去。 一条浑身漆黑的长蛇盘绕着琼峰缓缓爬上,庞大的身躯能将整个山峰围住,但若有人仔细看,便能发现这鳞片无一丝杂色的长蛇头上有着虬结的龙角。 原是条蛟龙。 黑蛟并非沿着山体爬动,有云丝翻涌托举着他,显然是乘风而上。 黑蛟在攀上峰顶的一刹那,巨大的身躯消失,而山巅之上出现了一个黑发黑瞳的男子。 玉冠束发,面若冠玉,乌发朗眉,不过一眼望过去,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幽然深邃,古波不惊。 他安安静静站在山巅之上,脚后跟在往后移动半寸就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可他似乎对此一点都不担忧,泰然处之。 风刮动他的玄衣,模样昳丽漂亮的男子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 此人正是黑蛟。 与先前不同,他眼角眉梢间那点子稚嫩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沉静。 司枕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圆月就在她眼前,天地就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她呼出一口浊气,山巅清风缭绕在她身边,于她指尖发梢嬉戏。 黑蛟这才敢出声唤她,“殿下突破了?” 司枕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奈,“修行上是有进益,不过远远没有领会到前人所说的羽化之感。” 黑蛟走过去,悄然靠近她,温声道:“人间修行者如过江之鲫,其中羽化成仙的寥寥无几,殿下不要难过。” “我才没有难过,”司枕轻笑,偏头看他,惊愕于他的变化之大,“你怎么……长得这么快?” 黑蛟瞧她一眼,淡淡道:“殿下招呼都不打一声闭关,一闭关就是一百余年。” 司枕这才回忆起来。 谁让当初黑蛟学得太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剑术造诣上能教的她都教了。 黑蛟倒是有得学,她可就无聊了,索性跑回琼峰,迎着国师老泪纵横,以为天上掉馅儿饼的失态样,进行了闭关。 司枕摸摸鼻尖,“那不是时机到了吗?可不能错过。” 黑蛟静静看着她,视线一寸一寸滑过,像是在弥补这百年未见的缺憾。 她笑,眉目依旧,洒脱肆意。素色的锦缎随意地系着她一头乌黑的长发,长长的缎带混在发丝里,黑白的对比,格外醒目。 黑蛟已经习惯了她嘴里敷衍玩笑的话,什么时机到了,不过是她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而已。 若被质问,再赔笑解释解释。 他垂眸不言,不接她的话。 司枕转移话题,“万万没想到,不过一百余年的时间,小蛟龙居然长成大蛟龙了。” 单从外貌上来看,就够她一眼看出变化。 黑蛟和她并肩站着,原本比她矮的身量迅速拔高,生生高出了她一个头,两人要是站得近,她还得仰着头和他说话。 性子也变了,以前她说什么,他都会搭话,哪怕是没什么营养的废话,小蛟龙也愿意陪她浪费时间。 黑蛟轻轻“嗯”了一声。顿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我成年了。” 司枕点头,“难怪。” 精怪成年和幼崽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简单来说,幼崽期是精怪成年能力的蓄力期,作为幼崽时修行的天赋越高,吸收的灵力越多,成年时就是发生质变的时刻。 最显眼的就是体型的增大,而后就是化为人形时的人类相貌,以及法力的飞跃。 两人身前,一片祥云从远处飞速赶了过来。 李怀踩在祥云上,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一点儿仙风道骨的样子都没了。 他用拂尘荡开浮云,落在了山头上,紧张地问:“怎么样?可有些领悟?” 司枕诚实摇头。 李怀泄了气。 “不应该啊……” 司枕望着李怀失落的样子,开口告诉了他,自己的决定: “我决定去中州。” 黑蛟猛然看向她,“那我跟你一起去……” 司枕拍拍他的肩膀,个子长高了,她拍个肩膀都费劲。 “你当然跟我一起去。” 谁能放着一个成年的蛟龙不管?化为原形的时候,那可是翻江倒海的大妖! 黑蛟放下心来。 李怀点头,“也好,有墨陵游陪着你,我也更放心。” 司枕:“谁?” 李怀下巴朝黑蛟点了点,“黑蛟。” “你也真够可以的,养了那么久,连名字都不给人起一个,要不是我无意中问了一嘴,怕是黑蛟现在成年了都还没名字。” 李怀掸了掸拂尘,“这名字可是我翻阅古籍,再掐指一算……” 黑蛟看向司枕,“你喜欢吗?” 司枕:“什么?” 黑蛟:“我的名字。” 李怀:“……”行啊,成年了,法力强了,对王朝做了点贡献就眼中无人了! 灵宠名字本该由她这个签了契约的主人来取,不过她小蛟龙叫得顺口,黑蛟自己也没主动,她就直接忽略这件事了。 “墨陵游……”司枕思忖片刻。 墨字应当取自他的鳞片颜色,陵游又是龙胆草,意味着蛟龙成功褪蛟为龙而有龙胆。 她点头,“是个好名字,取得好。” 李怀得意,“还当然,不看看是谁取的,你和司旻的名字都是我亲自算出来的。” 墨陵游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这还是自司枕出关后,他第一次露出安静冷漠以外的神情。 不得不说,自家蛟龙笑起来,这模样夺目得很。 嘴角弯起的弧度没有持续多久,他又恢复了沉闷的样子,他轻声说道:“那我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 有名字的灵宠,才是被主人挂在心上的灵宠。 第十一章 人间天下版图裂为十四州,司旻司枕所在的王国位于崇州,地理偏北,矿源丰富,是十四州中排得上名号的富裕之州。 司枕同李怀所说的中州,如同其名,位于整个人间版图的正中心。 这中州虽没有北方各州那样绵延的矿山可以开采,但中州却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原因无他,这中州是自古以来修行者羽化登仙者最多的地方,钟灵毓秀,是人间气运所在。 在这里从古时候留下来的传承最多,聚集的修行者也是从各大州闻风赶来,实力不容小觑的一拨人,高手之间相互请教切磋,从而在修行中得到自己琢磨不出来的进益。 当时圆月在前,清辉满身,司枕其实对李怀隐瞒了一些事。 比如毫无羽化之感,其实她是说了谎。 当初入琼峰闭关,灵气周游全身,经脉坚韧,内视自身,脊椎骨泛起金色,金丝从脊骨慢慢蔓延进其他骨头经脉中,有成金身之兆。 可到最后关头,灵气涌入经脉却像是石牛入海,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些金光被什么东西阻塞在外,让她无法更进一步。 “司枕。” 她偏头看去,勾了勾嘴角,“是陵游呀~” 那从船头方走过来的玄衣男子,模样生得极好,眼尾弧度微长,漂亮又勾人,不是她家小蛟龙又是谁。 出门在外,秉着不轻易暴露自己身份的原则,司枕让他不用像老古板一样一直叫她“殿下”,直接叫她名字就行。 墨陵游一路走过来,身形挺拔,还有一双大长腿,旁边儿上一群女修偷偷摸摸看了好几眼。 见他走到司枕身边,还熟稔地叫了她名字,这才有些失落地收回视线,暗暗可惜。 她问:“怎么了?” 墨陵游的视线在司枕笑意明媚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撇开头,“我问了那掌船的,坐这船,一路上各个州走走停停,比我们直接御剑要慢很多。” “就是要慢慢来嘛,”司枕双手撑在船沿上,看着倒退的云丝,“修行急功近利也没用,我急哄哄飞过去,速度有了,心境丢了,得不偿失。” 墨陵游揭穿她,“不是想偷懒?” 司枕闷闷不乐,“你变了小蛟龙,你没有以前可爱了……” 墨陵游望着她侧脸,抿了抿唇。 偷瞄一眼墨陵游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司枕没忍住笑,“逗你的,越长越俊了,稳重也有稳重的好处。” 出关后,从国师嘴里听到的陵游,和她闭关之前认识的,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国师和其他一干人嘴中的陵游强大又有能力,勤劳修行之余,各郡县闹旱灾时,他还抽身去施法降雨。 原本对黑蛟的颜色心有芥蒂的国师和司旻,渐渐也选择了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意他活动。 好孩子终究是好孩子,跟了她这么个没正形的主人,也还是乖巧得让人没法讨厌他。 墨陵游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衣裳下摆突然被人扯了扯。 两人低头,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二人。 小女孩脸蛋粉嫩,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就这么懵懂地看着人。 “丫丫!” 小女孩回头,“娘……” 不远处一个白衣妇人急匆匆走了过来,蹲下把小女孩搂进怀中。 妇人顺着丫丫紧攥着的黑色衣角看去,是满绣的卷云纹,有风吹过时,那衣角的卷云纹像是真的云一般飘涌起来。 而那女子虽然也是穿的时兴的白色广袖衣裙,远远看过去似乎和普通白裙没有什么不同,但她现在凑近看,那白纱重重叠叠,却轻薄至极,像极了那名满天下的浮云丝。 妇人的心提了起来,这种衣裳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这两人非富即贵。 她声音严厉了起来,“丫丫,松手。” 小女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孩子虽小,却听得懂大人的语气,她乖乖松了手。 妇人拉着女孩,有些忐忑地朝墨陵游致歉,“孩子不懂事,弄皱了您的衣裳,这衣裳的赔偿……” 司枕正要说话,妇人身后传来一道略有些刻薄的声音。 “赔?你赔得起吗?” 一个紫袍印丹枫的女子从妇人身后走了过来。 南青竹,北丹枫,这女子估摸着是个北方人士。 妇人听声音都知道是谁,即便她再不想看见那人,她都不得不转过身去,恭恭敬敬叫了声,“大小姐。” 紫袍女子丹凤眼,柳叶眉,红宝石点缀的耳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前后晃动着,闪耀着点点光芒。 司枕视线瞥过她腰间别上的红鞭,跋扈大小姐佩鞭子,般配啊。 那位被称作大小姐的女子目光落在被小女孩揉皱的黑色衣角,再顺着衣服向上看。 目光触及到墨陵游的面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敛了敛自己蛮横的姿态,不过还是太高了下巴,对妇人说道:“你若是现在跪下求我,我就替你赔了这笔钱。” 妇人垂头不语,小女孩抱紧了自己娘亲的腿,瞪着紫袍女子。 墨陵游无意再看这场闹剧,接过一偏头,发现司枕双手交叉,靠在船边,面上虽不显,但眼中的好奇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墨陵游:“……” 算了,他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见妇人久久不语,紫袍女子挑眉,她身后的下人立刻接上话,“你可要想清楚了,以你的鹤俸十年也赔不起别人的衣裳。” 下人自古和自家主子一个鼻孔出气,她火上浇油,“莫不是丽娘只是口头上说说,实际却没想过赔偿吧,这要是对方追究起来,查到我们青陆派头上,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妇人听了之后,面色有些发白,她看向墨陵游二人轻声解释,“我并非要赖账……” 墨陵游不喜这种场面,面对众人突然看过来的视线,他皱了皱眉头,将头偏开,只瞧司枕的侧脸。 妇人见墨陵游这般反应,自觉这个玄衣男子也不是个怀柔之人。 第十二章 她咬了咬唇,提起身前衣裙就跪了下去。 紫袍女子这才满意,眉眼中含了得意,她摆摆手让下人从如意囊中拿了灵石递给墨陵游。 墨陵游扫了一眼,语气生硬地拒绝,“不用。” 下人愣了愣,转头看向自家大小姐。 紫袍女子视线在墨陵游身上逡巡片刻,对下人说道:“他既不要,便算了吧。” 丽娘听见墨陵游的话,简直不可置信,她望向墨陵游,“你既然没有要赔偿的意思,为何方才不说,非要看她将我折辱至此?” 因着这边动静不小,周围渐渐围上来的人,见丽娘泪眼婆娑,梨花带雨,起了怜悯之心,跟着指责这紫袍女子和司枕二人。 墨陵游:“你要跪她,与我何干。” 丽娘哽咽,“若你早点开口说清不需赔偿,我又何必向她下跪。” 墨陵游冷眼看她,黑色深邃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直接无视丽娘,转而看向司枕,眉心紧拧,“这天下女子都是这般令人厌烦吗?” 司枕看他当真烦得紧,玩笑道:“我也是女子,我也让你厌烦?” 墨陵游一怔,垂眸说道:“殿……你自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司枕耸肩,暗讽丽娘,“天下人这么多,性情各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必为此郁结。” 一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直接把丽娘囊括进去。 开玩笑,她司枕混迹各大声色场所,什么人她没遇到过,她阴阳怪气起来可是一把好手。 丽娘:“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我虽出身卑微,可也不能任人辱骂。” 司枕瞥她一眼,“不能任人骂,我也骂了,看你一身骨气,你既然想赔那便赔吧,莫让那位大小姐替你给了。” 丽娘:“我……”你明知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紫袍女子身后的下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身骨气,这句话当真是讽刺至极。 现下这丽娘还跪在自家大小姐身前呢。 二楼有一青衣玉冠的男子临窗而坐,看着楼下的闹剧,此人相貌对比楼下惊艳夺目的墨陵游,那种一眼看过去的视觉冲击感弱了不少。 许多人在看见他的第一眼,琢磨良久,也只能评他一个“眉清目秀”罢了。 毕竟在这个精怪修行者横行的十四州,相貌艳美程度直线上升,在看惯了精怪精致的模样后,见到此人如此寡淡的长相,一个“眉清目秀”都算是含蓄了。 青衣男子对面坐着个黄袍男子,正从炉上提起铜壶,给自己和青衣男子斟了杯酒,二人似乎是好友。 黄袍男子抿了一口热酒,说道:“那两人面生得很,我从未见过,风清你可见过?” 坐在他对面的青衣男子,名唤沈风清,是北麓州的天之骄子。 沈风清摇头,“未曾。” 热酒下肚,萧孝一身舒坦,“这十四州还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嗯。”沈风清静静瞧着那毫不客气,眉眼张扬的白衣女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人让他觉得熟悉。 第十三章 司枕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妇人搭着话。 众人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女子压根儿就不在乎那点灵石,像是单纯在逗弄那妇人。 真是恶劣的性格啊…… 司枕乐得看妇人在那儿演戏博取同情,可那紫袍女子可不那样觉得。 她看够了这妇人假意做低伏小的样子,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遇事就落泪,看得让她心烦。 谢紫频频看向司枕,想不明白这人怎么会有耐心和这丽娘扯皮这么久还不厌烦,反倒兴致越来越高的样子。 她红鞭一抽,打断二人,直指那跪在地上抹泪的丽娘,“我懒得听你废话,既然你执意要跟上船,就别给门派惹祸,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女儿。” 丽娘见她红鞭抽了出来,立刻噤了声。想来是在这谢紫的红鞭下吃过苦头。 这船飞往各州,不同的路程费用不同,不过这起步的费用就极高,能坐得上这船的经济能力自然不低。 周围凑热闹的人多是些散修,门派子弟轻易不会集体围观这种闹剧。这丽娘虽泪眼婆娑,周围的散修也顶多替她说两句话,但观紫袍女子一身行头,站出来的人却是一个没有。 司枕瞧那丽娘在谢紫抽出红鞭后一副鹌鹑的模样,有些好笑,这眼泪当真是收放自如。 她扫了一眼瞪着自己的小女孩。可惜了,长相可爱伶俐,不过跟着这样一个妈,难保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司枕转身,“走吧。” 墨陵游在她身边,看她一句一句挑逗那妇人。那妇人时而怔愣,时而愤怒,时而茫然的样子,像极了以前的自己,被她耍得团团转。 “等等!” 谢紫喊住他们,准确的说,是喊住墨陵游,“你叫什么名字?” 墨陵游瞧她一眼,丢下一句话,“无名氏。” 这就是不愿透露了。 谢紫也不是头一次出门,对方不愿暴露身份,她追问也得不到结果,只能报上自己的门派姓名。 “我是青陆派谢紫,今日与二位有缘,欢迎二位来我二楼厢房做客。” 墨陵游没有回复,拉着司枕走人。 不是他僭越,是他要是不出手将人拉走,司枕准又能和这谢紫唠上一段。 司枕由着他拉,知道他已经不耐到极点了。 船舱空间很大,这种巨型的云船造假昂贵,每过一年都要由专业的人员进行维修,且为了船体平稳前进,还需请十数位高修为的修行者为此船设下结界,再加上这里面的房间陈设,自然价格水涨船高。 司枕和墨陵游的房间在三楼,顺着楼梯上去时,二楼上正走下来两人。 一人青衣玉冠,一人一身黄袍。 按理来说那黄袍男子的模样更甚一筹,可司枕一眼看过去,最终视线落在青衣人身上。 两行人在楼梯上相遇,一个往上,一个往下,纷纷停住脚步,互相打量。 萧孝先开了口,“姑娘好口才啊。” 司枕:“一般一般。” 沈风清近距离接触到司枕,心头上那一点不断盘旋的熟悉感越来越重,可他记忆里分明没有这个人。 沈风清:“姑娘……” 司枕:“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萧孝大笑,“姑娘,你这搭讪方式也太老套了。” 沈风清笑,“我仿佛也曾见过姑娘。” 司枕挑眉,目光在沈风清身上来回逡巡,“我是说真的。” 沈风清点头:“我也是说真的。” 萧孝:“?”你们两个人怎么回事? 这二人当着萧孝和墨陵游的面一直打量对方,墨陵游看见司枕敛了轻佻的神情,拉着司枕的手稍稍收紧。 “司枕,我们先上去吧。” 司枕没动。她抬头瞧着楼梯上方的青衣男子,青袍素雅,通身再无别的修饰,只一玉冠一青衣而已,却让人看着格外舒服。 墨陵游不喜欢她看那男子的眼神,太过专注认真,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她在注视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注视着她。不过他的目光干净澄澈,并未让司枕感到不适。 在看见对方的一瞬间,她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些画面,可待她要追看清楚时,却怎么也回忆不起。 这男子长相清秀,虽比不上精怪们的艳丽,可那一双眼睛望过来,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司枕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风清。”他静静回答。 二人间气氛太过诡异,萧孝也从没见过沈风清这样,难不成真看上这女子了? 墨陵游上前两步,站在二人之间,背对着沈风清,隔断他们的视线,抿唇看她,“我们先上去吧。” 司枕点了点头,同墨陵游沿着楼梯走了上去。在路过沈风清身边时,她回头说了一句,“我叫司枕。” 沈风清对上墨陵游不善的目光,含笑道:“好。” 待那二人走上去消失在楼道拐弯处,萧孝才一脸八卦地凑过去,“你当真看上那女子了?” 沈风清笑骂,“胡说八道什么……” 萧孝:“那你看她看得那么认真,那白衣女也是,身边站着个样貌拔尖的男子,一双眼睛却始终逗留在你身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风清摇头,“这女子莫名的……给我一种熟人的感觉。” “以前见过?” “没印象。” 萧孝:“那你说熟人!没见过哪来的熟人。” 沈风清笑了笑,“也是,走吧。” 墨陵游拉着人回到厢房,面色不好,“你怎么随便就告诉旁人名字,不是你说出门在外要小心谨慎吗。” 司枕摸了摸下巴,“我总觉得在哪见过那个人,不过我仔细回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是奇怪。” 墨陵游又急又气,“都想不起来,就那样把名字告诉别人,不怕暴露身份吗?” 司枕见他真急了,想摸摸他的头,结果他人太高,就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在国内或许我还有些名气,天下十四州人才济济,出了崇州没几个人知道我。” 墨陵游抿唇不语,他总不能对她说,他这样恼怒是因为他嫉妒,是因为她看别的男人的眼神让他像个深闺怨妇一样惴惴不安。 他半点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 至少现在还不能。 司枕赶人,“你回房间去吧。”她得再想想那个叫沈风清的。 即便不情愿,墨陵游还是松开了手,眼见着司枕关上房门,将他拒之门外。 墨陵游回到自己房间,目光却落在墙壁上,仿佛能透过墙看到隔壁房间里的人。 原本只是对她敷衍的态度感到棘手,他若是暴露了心思,相比以她的性格也不过是打个哈哈过了罢了。 参照他询问过的那些小倌们,若他逼急了,让她觉得有负担了,恐怕她就会想着办法甩开自己了。 原本想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陪伴的时间久了,或许到时候她也就舍不得了。 可今日一见那沈风清,墨陵游突然意识到,这样盲目等下去,万一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司枕喜欢上了其他男子怎么办。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便坐立难安。 第十四章 一个云船上的人,单独的厢房就那么点,谢紫稍一打听就知道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玄衣男子住在几楼几号。 她刻意收拾了一下着装,将紫袍换成了罗裙,头上的发饰也是精心挑选过后才让下人戴上头。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敲了敲房门。等了半晌,她以为人不在房内时,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白日惊鸿一瞥的那位男子似乎刚刚在沐浴,浮云丝制成的外袍草草罩在他身上,高束起的头发此时也放了下来,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 见他第一面时,他穿着玄衣劲装,长发高束,看着疏远又冷酷。 而现在他的模样少了那些不近人情,多了几分随意和懒散,水蒸气袅袅盘旋之中,他那昳丽的相貌惊人得夺目。 谢紫和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对上,霎时红了脸,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准备好的说辞现在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墨陵游还以为是司枕找他有事,他匆匆披了一件外衣,连法术都忘了用,赤着脚赶过来。结果一开门,是个旁人。 谢紫眼见着他眉眼中的那点子柔和消散,瞬间冷淡下来。她见他要关门,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抵住房门。 见他望了过来,她轻声解释,“今日多谢你。” 墨陵游:“不必,松手。” 谢紫:“我……丽娘是我爹在外偷偷养的妾室,我并非是个不讲理之人。” “与我何干?”墨陵游不知道她跟自己说这些做什么,“松手吧。” 谢紫收回手,下一秒又抵住门,“我再说最后一句话。” 墨陵游看她,示意她快说。 谢紫面上有些烧,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向男人示好。 “你,你可成亲了?” 墨陵游答了她一个字“未”。然后果断地关上了门。 谢紫听见这个答案,高兴得不行,提着裙子跑下楼,迎面撞上了沈风清和萧孝。 萧孝:“哟,什么事让谢大小姐高兴成这样啊?” 谢紫与这二人尚算熟悉,北州问剑会上都是老面孔了。 她毫不介意像二人分享喜悦,“遇到个心仪的男子,方才问了,他还未成亲。” 萧孝:“恭喜恭喜,看来青陆派又要添个赘婿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谢紫嘴上这么说着,不过心里停了萧孝这话还是兴奋的,“别乱说。” 沈风清扫了一眼她跑过来的方向,想起今日看见的情形,轻笑一声。 谢紫瞧他,“沈风清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到……”他顿了顿,“那你可有问他是否有心上人?” 谢紫恍然,“这倒是忘了问。” 她眨了眨眼,“你是说今日那白衣女子?可我观他们两人之间全无一点情人间的感觉。” 沈风清:“这倒是。” “若我能拿下他,”谢紫接着下楼,“必定请你们喝酒。” 萧孝:“那就多谢青陆大小姐了。” 沈风清瞥一眼跑的飞快的谢紫,“这酒你怕是喝不成了。” “嗯?为何?” 白天同那位名唤司枕的女子多说了两句话,她身边的那个玄衣男子的眼神,恨不得直接活剐了他。 这谁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云船没到一个驿站,就会稍稍降下距离悬浮在空中,主事之人会降下云梯,让船上客人下船去。因着停留的时间久,很多不是到站的乘客也会顺着云梯下去逛一逛,看看此州风光。 沈风清跟萧孝一向是要下船去顺道逛逛的。萧孝直奔酒肆打听此地的特色酒饮,沈风清则闲散晃悠,随便看看。 离开小摊贩众多的大道,沈风清拐进无人的巷子里。 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墨陵游高束着头发,一步一步走过来。 黑皮靴踩在落了雨的石板路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指节分明的手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轻微晃动,手腕上金属制的护腕磕碰在腰间的佩刀上,发出金属相击的清脆声响。 沈风清扫了一眼他手垂放的位置,随时都可以拔刀。 墨陵游走到距离他约有四步之遥后,停了下来。 低估这小子的占有欲了。多看了几眼,说了几句话,居然要惹来杀身之祸。 那人近在眼前,墨陵游手指握上刀柄。 沈风清:“你杀不了我的。” 墨陵游拔刀出鞘,“不试试怎么知道。” ———— 西天佛境。 金莲之上的释迦察觉到了封印的松动,睁开眼发现司枕的一缕游魂竟然顺着封印飞到了他这里来。 到底是小看了她,哪怕拆了她的魂魄,残魂都能有如此本事。 游魂幻化为司枕的模样,站在释迦身前。 “西天佛境?” 释迦不答,转而问她,“司枕,可要与我合作?” 模样与原来的司枕已有八九分相似的人,面对这金莲上佛修的突然邀请,保持着警惕。 她问:“你是谁?” 释迦眼中精光一闪,“你可以叫我未来佛。” 司枕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未来佛?你还没当上佛祖?” 释迦敛了笑意。云船厢房中盘坐修行的司枕脑袋一阵剧痛,喷出口血来。 什么狗未来佛,竟然耍阴的,一掌捏碎了她的分魂。 司枕捧着脑袋痛苦地坐在床沿上。 正和沈风清打得不可开交的墨陵游额心金印一闪,他猛然偏头看向云船的方向。 棘寒黑光大放,一刀逼退沈风清,墨陵游化为真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直冲入云霄。 “司枕!” 推开门,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而司枕唇边还有尚未拭去的血丝,她正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撑在床上,面色苍白。 魂魄受损的疼痛非常人所能忍受,且司枕的一缕分魂直接被捏碎,她能强撑着墨陵游赶回来已是极限。 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隐约有一团黑色冲了过来。 是墨陵游的气息。 司枕安心地昏了过去。 墨陵游肝胆俱裂,他伸手将人接住,怀中人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能断绝。 他就离开了一会儿,司枕眨眼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谢紫刚从集市上淘了些宝贝,结果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声,一道庞大的身影冲天而起。 是一条黑蛟。 “天哪,”下人不可置信,“那是……一条黑蛟吗?” 谢紫果断御剑跟了上去。一进门,就和怀中抱着人的墨陵游撞上。 她心心念念的人怀里紧紧抱着别的女子。 谢紫一抬头就看见了他暗沉沉的双眸,周身气压极低,有水寒之气从他身周弥漫出来,让她如坠冰窖。 她听见他说: “滚开。” 谢紫一怔。 墨陵游大步搂着人走出去,他需要医馆,需要医修,他方才诊脉完全看不透司枕的状况。 “等等。”谢紫大喊。 对方步履没有因此有半分停歇。 谢紫咬了咬唇,“我是青陆派大小姐,我青陆山中有供奉一位半步羽化的医修。” 那身玄衣停了,转身看了过来,“带我去。” 想到今日沈风清的话,谢紫目光扫过他怀里的女子,指甲掐入肉里,“我有一个条……” “我答应。” 墨陵游打断她。 “我答应。”墨陵游又重复一遍,抱着司枕的指尖微微颤抖,她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救她……” 第十五章 司枕活了那么久,魂魄受创还是头一遭。 醒过来的时候,头都还在隐隐泛着痛,她在心里骂了一百遍那个装模做样的释迦。 还什么未来佛,就凭他这出阴招的无赖样儿,也配? 她翻身坐了起来,一个药童踩着云低低地从门外飞了过来,瞧见她醒了,扯着嗓门大喊:“师傅,那个失魂之人醒过来了。” “嚷嚷什么!说了多少次了修仙要有个修仙的样子,收起你的大嗓门。” 一个鹤发老头掀起布帘碎碎念地走了进来。 司枕见来人陌生,起身致谢,“多谢这位医修出手相助。” 鹤发老头让她坐下,给她把了把脉,“身体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过你知道自己魂魄不全吗?” 她那缕分魂直接被人捏碎了,魂魄自然不全。 想到这儿,一向随缘修行的司枕恨恨咬了咬后槽牙,头一次有了羽化登仙的动力。 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白鹤有些惊讶,“那行吧,你可以走了,身上的病我治的好,灵魂上的病我也没有办法。” 司枕解下腰间的如意囊递了过去。 能看出失魂之症,这个医修相比修为和医术都有不浅的造诣,不过他们崇州出了名的有钱,她身上这些灵石若是不够,就让司旻补上。 白鹤摆手,“不用,老夫受青陆派的供奉,青陆大小姐让老夫出手救你。” 青陆大小姐?司枕想起那个丹枫紫袍的大小姐,她似乎和她没什么交情吧,怎么会出手相助? 难道她竟然是个热心肠的人? 四面高峰耸立,不断有人御剑来往飞行,想必这里是青陆派内部了。 司枕沿着药屋转了一圈,没看到自家小蛟龙的身影,她昏迷前分明撑到了陵游赶回来,怎么现下她新过来,这外面却不见他的踪影? 拉住一个晒药的小厮,“可有看见随我一起来的黑衣男子?” 小厮抱着筛子,抬头一看,是那个躺了好几天的失魂人。 他说道:“你可是在找同大小姐一起回来的那个男子?就那个高高的,模样贼俊的。” 这话说的,要说一起,陵游也该是和她一起,怎么这小厮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和谢紫一起了。 司枕点头:“对,就是那个和我一起来青陆的。” 小厮指了指一座山峰,“他近日都在大小姐院里。” 好哇,她生死未卜,自家小蛟龙倒是突然开了窍,红鸾帐中泡着,享受红袖添香的乐趣。 司枕解了头上系着的缎带。缎带迎风而长,她脚尖轻点落在上面,朝小厮指的方向飞了过去。 入目一片满院的火红,参差苍桧映丹枫,完全符合谢紫的喜好。 司枕绕过门口那些守卫,径自落在院里的丹枫树上,几片枫叶从枝桠上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儿往下飘着。 她站在高耸的丹枫上,眼见着那片红枫叶落在了树下人的肩头上。 红枫落下时擦过墨陵游的耳际,他抬手拾起肩头上的枫叶,放在眼前观看。 谢紫从内院走出啦,就看见他偏头拾枫的画面。 无端的,谢紫想起几句话,“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墨陵游捏着枫叶,闻声看过来,没什么反应。 谢紫也习惯了他这种态度,反正现在人是她的,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和他相处。 司枕站在上方,只能看到众人黑黑的头顶,看不到表情。 不过她猜也能猜到,自家小蛟龙没反应多半是没听懂,和卓绝的修行天赋不同,陵游识字花了很多时间,更别说那些古诗词了。 她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谢紫从下人手里拿了契约书出来,“药峰那边来了消息,司枕已经醒了,你现在总可以签约了吧?” 墨陵游不喜这丹枫,纵使它红得艳丽,是重金培育的一品丹枫,可他还是喜欢司枕那一身寡淡白衣。 他冷声道:“我没亲眼看见,就做不得数。” “那就难办了,”谢紫将契纸放在石桌上,“药峰那边来消息,司枕现下已经走了,我还特地替你问了白老,她可没问起你,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去问。” 她敢这般说,那便是真的了。 指尖用力,枫叶被他捏碎。 谢紫笑的得意,她还特地向白老确认过,那司枕确未问起过墨陵游。 “你看,你有心她却无意,何不及时止损,我必然待你好千倍万倍。” 墨陵游看了眼指尖片片碎裂洒落的叶片,这几日去瞧她,呼吸愈发的平稳,算算也该醒过来了。 “我说了,不见到人,就不作数。” 谢紫见他执着,有些艳羡,若她早些遇见他,说不定如今他心中这般在乎的人就是他。 不过她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逼迫你,”谢紫收回契纸,“我会派人出去追回她,让你再见一面也好,我们俩的婚事有她点头你也才能死心。” 婚事? 二人头顶的丹枫树一震颤动,无数红枫从空中纷纷扬扬地掉下来,落了众人满身。 “什么人?!” 谢紫抽出红鞭朝树上甩去,鞭身带起破空声。 司枕在空中悠悠转了个身,躲开这一鞭。 谢紫大惊,“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随后怒斥守卫,“你们是怎么回事?有人混进来竟然毫无察觉?” 原本以为已经走了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墨陵游心下一颤,眼中有难掩的欣喜。 她并未抛下自己。 他朝她走了两步,就听见她问: “你们两个要成婚?” 墨陵游脚步一滞,她听见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不错。”谢紫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来,“我救你性命,他就是我的人了,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司枕皱眉,“这不妥。” 谢紫:“有何不妥?” 墨陵游:“为何不妥?” 两人同时开口问道。 “救我的命,怎么要陵游以身相许,”司枕想了想,“不应该是我以身相许吗?” 谢紫:“……”她真是多余问她。 司枕笑,“我欠的债断没有让旁人替我还的道理。” 谢紫沉了脸色,“我青陆才救了你,你转脸就不认人了是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司枕也敛了笑意,“若没有让陵游签契这一遭,救我的才是你青陆,你若强行留了陵游做你夫君,那救我的可是陵游,同你青陆有什么干系。” “这么说,你今日要同我抢人了?” 不知何时,院内院外的天空中站了一圈又一圈御剑的青陆子弟,剑光森寒,将院中几人牢牢围住。 司枕仿佛没看到那些人般,慢条斯理道:“什么叫抢人?” “那本来就是我的人。” 第十六章 哪怕身处危境,我自怡然。 司枕面对谢紫的威胁泰然自若。 她朝墨陵游伸手,“过来。” 谢紫咬牙切齿,“你敢!” 墨陵游置若罔闻,径直走过去握住司枕的手。 触之温凉滑腻,就像上好的汉白玉。 被当着一众青陆子弟的面无视的谢紫,这会儿已经动了杀心。 她冷哼一声,对墨陵游说道:“你当真以为她不知道你的心思吗?” 再好的东西,始终不是她的,也没了价值,今日就让这两人埋骨在此。 谢紫视线扫过二人相握的手,眼中带了嘲讽,“你那点儿拙劣又不知收敛的行为,你真当她丝毫都没察觉到你的心思吗?” “闭嘴。”墨陵游声音颤抖,不敢偏头看司枕的神情。 谢紫看向司枕漠然的双眼,“你也是,他对你那些远超普通主仆的举止情感,我不信在此之前你没有……” “你闭嘴!” 墨陵游骤然出手。 在场之人,谁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只在他抽身之时,才纷纷前仆后继地冲过来保护谢紫。 不过显然已经晚了。 谢紫胸前的护心镜承受不住墨陵游磅礴疯狂的灵力,被灵力炸成碎片。没了护心镜的保护,谢紫的身躯就像是纸片一样被轻易穿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的人。 黑发竖瞳,望向她的眼神只有瞄准猎物的冰冷。 她想起古籍中的一句话,蛟龙,江河之属,生性残暴,同族相食,极难驯服。 谢紫并不知道墨陵游同沈风清打得难舍难分的事,她若是知道必然不会这般大意。不过可惜,她没有机会了。 待谢紫瞳孔涣散,生机迅速在他手中流失,墨陵游竖瞳消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满手的血污,迎着四面八方的刀光剑影,无措慌张地看向司枕。 他杀人了……就在刚刚一瞬间…… 满天的剑气和法宝朝二人呼啸而去,还有青陆掌门的怒吼声,墨陵游眼中什么都看不到,耳朵什么也听不到。那些纵横的剑气被忽略,他只能看见不远处那一袭白衣,被剑气刮得猎猎作舞。 “殿下……” 司枕一甩丝缎荡开周围的人,回头一瞥,心惊胆战。 墨陵游身上伤口被数道剑气割裂,深可见骨,他呆呆地看着这边,也不作反抗。 丝缎缠绕拧成剑的形状被司枕握在手中,天地风声骤然一静,一道剑气拔地而起,冲天而去。 躲避不及的人被绞入其中,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一声。 刺目的白光过后,高峰自司枕起剑的地方缓缓裂开,一座好好的山峰,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那两个罪魁祸首也失去了踪影。 ———— 司枕有些头疼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墨陵游。 身上的伤经过简单地处理后还渗着血。 眼见着他一双黑瞳和竖瞳来回变换。 她没想到他会在失手杀了谢紫后突然失控,按理来说陵游作为野生的精怪,妖界弱肉强食更加恶劣,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虽然她原本也打算用强,不过她到底承了青陆那位医修的情,谢紫又是青陆的大小姐,并不打算伤人性命。 现下好了,不仅错手杀了谢紫,她方才那一剑力气没控制好,走前似乎看到脚下裂了口。 这梁子是结下了,她得给司旻提个醒。 墨陵游坐在那儿,黑瞳时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偶尔唤她一句“殿下”,竖瞳时就是一句话也没有,直直地盯着她。 司枕用法术变了个麻雀给司旻传了信后,走到墨陵游身前,伸手晃了晃。 竖瞳的墨陵游毫无反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叹气,“完了,傻了。” 墨陵游突然站起来,走近,垂头歪着脑袋看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司枕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洒在她脸上,他身上有一股冰寒的清香。 她皱眉后撤,他不依不饶。 司枕一把抓住他的下颌,不让他再靠近,“你现在清醒着吗?” 还是竖瞳,也不知道他到底还处不处于失控状态,观他行为,她又不明所以。 墨陵游死死盯着他,“你是不是知道?” 司枕:“?” 他笑了笑,“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你?” “陵游,”她唤他名字,“快清醒过来。” “殿下,我很清醒。”竖瞳褪去,他眸似点漆,暗沉深邃,一眼望不到底,“我们乘船这么久,从北边一路向南,你一直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对吗?” 司枕看他半晌,淡淡道:“是,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 “很早,”司枕毫不掩饰,“你不会隐藏自己。” 墨陵游捏住她的手拿开,直起身,“我确实藏得不好,我也真够蠢的,像殿下这样常年混迹勾栏的人,我那点拙劣的表演算什么。” 司枕还是觉得墨陵游没从失控中出来,不过她没遇到过蛟龙这种情形,书中也未曾记载过。 “真是辛苦殿下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将我耍得团团转,”墨陵游手上用力,那力道似乎要生生将她腕骨捏碎,“看我隐忍不敢言的样子,殿下觉得很好玩吗?” 墨陵游眉间有猩红浮现,昳丽俊美的五官蒙上了灰雾,一双黑瞳邪气四溢,“你……” 司枕伸出另一只没被他抓住的手,勾住他脖子往下一带。 墨陵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双眼,怔了怔。 司枕狠狠一个手刀劈在他后脖颈上,抱住被她劈晕的人。 幸好她下手快,不然让他这么失控下去,恐怕就入了心魔了。 要不是她瞥见了他眉心那一点猩红,差点就误了事。修行之人最忌讳心魔,要是不及时打断他的胡思乱想,让心魔借着他的杂念成长,那陵游后半辈子的修行之路就完了。 司枕有些头痛,她也没料到陵游会对失手杀掉谢紫反应这么大,许是多年养在崇州,习惯了和谐的世界,所以对伤人性命出现了应激。 昏迷中的墨陵游纤长如黑鸦羽的睫毛耷拉着,安静乖巧地沉睡着,哪里还有方才邪肆的样子。 中州之行恐怕得延后了,她得先解决陵游心魔的问题。 第十七章 修行之人有比普通人更强健的体魄,更漫长的寿命,但与此相对的,修行之人也比普通人承担了更大的风险。 那就是——心魔。 肉体凡胎想要羽化登仙,并非一定要修无情道,但一定要坚守自心,不得滋生杂念,为之成痴成狂。 司枕把墨陵游带进了小世界里。从外观上来看,那不过是一小片荷叶,但其中却能容纳一座小屋,外加一小片田地。 用那些佛修的话来说,就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小世界里的时光流逝比外界慢上不少,里面的一年不过外界的的一天。 相应的,每时每分也会消耗法器持有者大量的灵力。 寻常他们没有维持法器的灵力,且小世界里自带屏障,无法从内部吸收灵力。 所以想借小世界来走捷径修行,是行不通的。 这荷叶也算是一个法器,帮助墨陵游驱除心魔时,她无暇顾及自身和墨陵游的安危。 但在法器的世界里,就不一样了。 倘若遭到攻击,法器的防御能力能够抵挡一阵子,而在小世界里的司枕也能感应到外界的攻击,从而中断施法。 心魔之所以被人间一众修行者畏惧,是因为它极难根除,往往和从前遭遇有关。 司枕望着床榻上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墨陵游,心魔狡猾,编造了梦魇困住修行者。 墨陵游眉心猩红闪闪烁烁。 她叹了一口气,就像是自家养的孩子突然进入了青春叛逆期,还陷入了不小的麻烦。 虽然头痛,可也得解决。 擅自进入他人的梦魇之中,是下下选,不过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司枕凝神静气,凑过去,眉心贴住墨陵游的额头。 周围的景色开始旋转模糊,现实世界中的司枕维持着这个姿势,而她的魂魄却进入了墨陵游的梦魇里。 司枕一进来,只有一个感觉。 冷、暗。 周围似乎是海水,不知道在水下多少米,四周黑漆漆的。 似乎还在冬季,深海之中水温透过皮肤,刺骨得冷。 司枕被冻得哆嗦了一下,赶紧用法术护住自己。 “陵游?” 点点荧光从她掌心飞出,照亮四周,她在海中搜索起来。 指尖伸出放在沉寂的海水中,整片海域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任何生气。 一道暗流从她指尖掠过。 司枕顺着暗流涌来的方向游过去,那儿是一处突出的地形,外观像一座地面上的矮山,山崖上有一个不透光的山洞。 随着她的靠近,漆黑的山洞里睁开了一双金黄色的竖瞳,正无声无息地盯着她。 司枕在看见这双竖瞳的第一时间就停了下来。 原因无他,那双竖瞳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攻击性,似乎她只要再靠近一步,就会遭受到他的攻击。 她试着唤他名字。 那双黄金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却仍然警醒。 完蛋。 陵游这个梦魇里记不得她。 司枕打量了一下四周,死气沉沉的深海,漆黑望不到尽头,即便海水安静,可也不代表没有别的生物生活在海里。 司枕突然反应过来。 蛟龙的领地意识极强,这四周这么安静定是因为这是陵游领地的缘故。 她现下距离他这么近,肯定早就踏进了他的领土范围。 那他为什么只是用眼神示威,而不发起进攻? 既然他不认得她,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受伤了。 没有能力进攻。 司枕看着盘伏在山洞里狐假虎威的黑蛟,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黑蛟一双金黄色的竖瞳越来越亮,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冲她咬过来。 她身边漂浮着的荧光在海水里浮浮沉沉慢慢游荡过去。 黑蛟瞥了一眼那些荧光,没有动作,一双竖瞳紧紧盯着对他更有威胁司枕。 司枕借着荧光,看到了他一身如同黑曜石般纯粹到极致的黑鳞。 不过此时的黑鳞被人暴力地掀起,脱落下来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血肉和森森白骨。 有些许几个鳞片还藕断丝连地掉在皮肉伤。 看着就极痛。 司枕雷霆出手,黑蛟瞳孔收缩,长尾一甩朝她打来。 早就掐在手上的治疗术,被司枕趁着此时隐没进海里,偷偷潜了过去。 司枕硬接黑蛟这一甩尾,身形往后退了退。 身上传来清清凉凉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传来的剧痛骤然减轻。 黑蛟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一个治疗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在了他身上。 浅绿色的光芒格外夺目。 会对她动手,那是真的一点儿都记不得她了。 看来这是陵游从前生活在南溟时的日子。 从前在妖界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生活,就是陵游心魔的源头吗? 司枕再次试着靠近,可即便用了治疗术,黑蛟也没有减少丝毫的警惕。 难搞啊…… 陵游这个样子让他想起她港捡到他的时候。 也是奄奄一息,但一双竖瞳就是不肯示弱,就算他虚弱,你要是敢出手,他大有要跟你同归于尽的架势。 还是养在她殿中时可爱,随便逗逗就会红脸。 再不济后来长大的陵游也比现在好啊,虽然沉闷了点,但也不会这么难以靠近。 黑蛟一脸惑然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他领域的生物。 观其外形是个人类,不过也有可能是已经化形的妖物。 能化形的妖灵力比他们这些还不能化形的要强上不少,更何况他现在还受了伤…… 她怎么还发起呆来了? 黑蛟偏头看了看自己已然痊愈大半的伤口。 这么强效的治疗术,再加上之前短暂的交锋,他很确定自己不是这个大妖的对手。 可对方不出手了结重伤的他,还在战斗中分神,这是什么意思。 司枕最后放弃了靠近的念头,转而在陵游领地里找了个能容身的地方待了下来。 如果这片又冷又暗得深海生活就是陵游心魔害怕得源头,那她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陪他狩猎,护他安危,这样总不会再成为梦魇了吧? 司枕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她安安静静守在陵游身边,除了陵游试图将她赶出领地时,欺负欺负他外,其他时间都护着他。 不过若是国师和司旻在这儿,定然会惊讶她有这番耐心。 她看上黑蛟死活要留下他那没什么,按照她一贯的性子,像之前那样留下黑蛟后又把人丢在殿中不管,那才符合她的做法。 而不是现在这样默默陪伴黑蛟在梦魇里再一次走过从前孤寂的时光。 第十八章 沈风清和萧孝几乎在同时收到了来自家族的传信。 萧孝扫了一眼信纸,“你那儿怎么说?” 信纸被递过来,他粗粗扫了几眼,二人家族里的意思差不多。 无非是叫他们留意那个叫司枕的女子和那条黑蛟,不过别轻易表态,青陆与北崇州一个都别得罪。 那二人能从青陆派中全身而退,可见其修为之深,若能再遇,家里人希望他们能尽量拉拢。 “差不多,”萧孝双指一捻,信纸被他揉碎,“不过没想到那两个人修为深到了这个地步。” “我同那黑蛟交过手。”沈风清手中的信纸也化为碎片随风飘走。 萧孝好奇,“如何?” “难分上下。” 这下萧孝真有些震惊了,沈风清的水准他是知道的,那黑蛟瞧着年岁不大,精怪中有这般能力的也是天资过人了。 “不过能劈掉青陆一座山的肯定不是他,那个女子的修为有些难测。”沈风清对那女子生不出防备,不过想到她一剑断了别人门派的山,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 很奇怪,这猖狂劲儿,他讨厌不起来。 萧孝摸摸下巴,“北崇州的皇帝一路护送昆仑木过去了,不过照我来看,虽然谢紫的身体能借着昆仑木重塑,这梁子恐怕也解不了。” “自然,”沈风清点头,“青陆掌门又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不过北崇州皇帝这一手昆仑木,他也舍不得不收。” 萧孝哈哈一笑,“要不说北崇州有钱呢,送东西就是大气,拿了人东西气焰就得弱上几分。” “不过,”萧孝有些疑惑,“青陆这两天悬赏挂了满天,那两人躲哪去了?依他们那横冲直撞的行事风格,山都给人劈了,这时候怎么躲起来了?” 沈风清想了想,“也许别人没躲,只是旁人找不到?” 不错,司枕只是就地找了个僻静处,那一小片荷叶就那么丢在地上,她和墨陵游两人都在法器里待着。 约莫是灯下黑,两人就在青陆附近,却始终没人找过来。 小世界里一年,外界一天。外面翻天覆地,司枕在梦魇造就的深海里悠哉游哉地陪着墨陵游,还没被司旻康二带坏的陵游还是那么好忽悠,废点时间,对他好点,就乖乖地亮出了肚皮。 不过虽然陵游态度软化下来,司枕却没办法说动他离开。 他龟缩在深海里,她就没办法拉他出梦魇。 为免意外,她也不急,偶尔退出去看看司旻送过来的消息。 骂她的直接忽略,她只捡着紧要的看。 陵游失控不小心杀了谢紫,身死魂灯在,趁黑白无常还没来勾魂,重新塑造一个能够混淆天地视角的身体,谢紫就能“复生”。 昆仑木就是最顶级的复生材料。 司旻大张旗鼓地给人送了过去,一方面司枕这边儿下手太重不占理,另一方面怕偷偷送,这青陆拿了东西不认账。 这恩怨就出在这谢紫身上,其余不慎牵扯的青陆子弟,处在北崇州和青陆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昆仑木这种珍稀灵木拿出来,让人活下来,这恩怨就消了一大半。 至少司旻和司枕这两姐弟是这么想的。 司枕看着司旻传过来的留影石,知道青陆把昆仑木收下后放心地掐断了影像,重新回了梦魇之中。 陵游因为谢紫的死,心生愧疚,进而生了心魔,用昆仑木救她一命,也是为了解开陵游心结。 她一出现在深海里,墨陵游就感应到了她的气息。 他安安静静蜷缩在山洞里,看着那个从黑暗中靠近过来的人。 司枕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靠在盘踞着的黑蛟身躯上,冰寒的鳞片透着一丝丝凉意。 金黄色的竖瞳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把头埋回了身躯里,声音闷闷的,“你去哪了?” “出去看了看。”司枕没瞒他。 “你去了很久。” 她不用转头,就听这个声音都知道陵游这是把头埋进去了,不高兴了。 “你每次消失……都很久……” 司枕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让舒服一点,“这里和外面时间流速不同,我其实只是出去看了封信而已。” 她一颗脑袋在自己鳞片上蹭来蹭去,墨陵游有些受不了,“砰”的一声变成了人形。 后背没了支撑的司枕,仰着头往后倒去。墨陵游伸手过去接住她的头,没让她脑袋磕地上,然后小心翼翼挪过去,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司枕任由他动作,没什么反应。 墨陵游看着她满头长发倾泻下来,她一向不喜欢弄那些时兴的发髻,有时候一条缎带潦草一绑就算了事,现在甚至连缎带都省了。 “外面,”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语气,“怎么了?” “司旻给青陆送了昆仑木过去,为谢紫做了个新身体。” 墨陵游垂在身侧的手僵了僵,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接话,“我没听明白。” 司枕琢磨了一会儿,说道:“没听明白就算了陵游,不过青陆找崇州麻烦,我得赶回去,可能没法再守着你了。” “你不是说不会扔我一个人在这儿吗?”听到青陆找崇州麻烦,他就知道他留不住她了,不过他还是开口试图挽留一番。 青陆的事因他而起,若不是他失控,也不会有后面那些事。 理智告诉他得快些出去,和司枕赶回崇州去。不过他太眷恋和司枕待在这里的时间了,在梦魇里苏醒的时候,他真不敢相信司枕居然进来了这里,一直守在他身边。 一旦出去,他就不得不面对他失控后的狼藉。 以司枕的处理方式,估计就是像甩掉那些小倌一样,甩掉他。 “是啊,”司枕支起脑袋,少年陵游的肩头没几两肉,硌得慌,“所以想把你带出去,那不就没扔下你了么。” 她屈起一条腿,二人并排席地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她说道:“而且在这里面待了这么久,要想的事儿都想的差不多了。” 墨陵游愣了愣,他一直跟她在一块儿,她还是往常那样儿懒懒散散的模样,他一点没察觉到她一直在想事情。 他问:“想什么?” 司枕歪头看他,笑了笑,“想你给我表白的事儿。” 第十九章 “混世魔王一放出去就惹事。” 李怀听说昆仑木被人从国库里拖出来送人了,心疼得不行。 这两姐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这昆仑木原本是给这俩人备用的,司枕一个麻雀飞过来,司旻就把昆仑木拱手送人了,真是肉痛。 “你说你也是,那谢紫既然魂灯还在,给她再找具身体就是了,昆仑木你拿出去做什么。” 司旻把州府上报的奏章放到一边,听老头子的絮叨。 “昆仑木国库里还有。” “败家子!”李怀双手拢袖,“司枕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吗?青陆派虽说在北边儿有些名气,但放在天下十四州里,那就是个末流中的末流,昆仑木做身体,太抬举了。” 司旻甩锅,“都是司枕的意思,她说东西送得名贵,她那条黑蛟的心魔才易解开。” “什么意思?”李怀一愣,“墨陵游得心魔了?” 司旻也没想到墨陵游反应这么大,看那小子样子,还以为会是个崇州称手的杀器,“杀了人之后就失控了,崇州和平,没见过血。” 李怀摇头,“不至于此。” 他问:“没有别的诱因?” “不清楚,”司旻想起留影石传来司枕那头疼样儿就乐,“你问司枕去。” 李怀有些忧虑,司枕修为瓶颈卡了很多年了,这突然扯上心魔,他害怕失控的墨陵游会对司枕造成影响。 “你给司枕送个信儿,墨陵游心魔的事不好处理,就把他送回崇州来。” 面前人脸色苍白,望着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司枕依旧是那个动作,好整以暇地望他。 墨陵游看着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什么时候……” “我……我……”司枕学他,“都说了你不会隐藏自己。”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地方,示意墨陵游坐过来点。 “白着一张脸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墨陵游愣了愣。 “我仔细想了想,你都成年了,动这些心思很正常,不过你这对象选择得不太对。” 她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相反很平静地和他分析对话。 墨陵游一颗下坠的心稍微往上提了提。 他垂眸,“为什么不对……” 司枕笑,“还记得百来年前一次重阳节吗,那次说错话被你揪着不放,害得我没地儿找乐子。” 脑海中浮现出当时殿堂之中宾客喧哗,觥筹交错,她青丝散乱,仰躺在后殿玉砖上的场面,衣衫上金色的杏花铺了满地,他怎么会忘。 “当时你未成年,所以我多有收敛,你可知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司枕扫了一眼垂头不言的墨陵游,大概懂了当初国师发现她逛倌楼的心情,孩子难带啊…… 如今黑蛟已经成年,谈起这个话题没了避讳,又正好聊到司枕擅长的领域,她来了兴致,“就这么给你说吧,咱们北崇州境内大大小小的青楼、倌楼就没有我没去过的,那些名伶名角,从相貌、身段、唱曲儿的能耐上我能挨个挨个给你排出号来。” “你如今刚成年不久,涉世不深,统共也没见过几个女子,错把普通情绪判断为喜欢这很正常,不必不好意思,我当初也是那么过来的。” 涉世不深,普通情绪…… 短短几句话明明白白地否认掉他的情感。 墨陵游安安静静地听她从青楼绝色舞姬讲到倌楼各大头牌,听她分析那每位名角的妙处。 “世上女子有千般好,温婉淑女,贤惠家妻,忠贞烈女,”司枕指了指自己,勾唇笑,“我一样都不占。” 墨陵游摇头,不是那样。 “你很好。”他说道。 司枕凑过来,“哪里?” 墨陵游:“你救了我,且不要求回报。” 司枕:“我救你只是因为瞧你鳞片颜色好看,做我的灵宠日后带出去威风。” 墨陵游:“长龙角时你替我治疗,我一句戏言你就不再去倌楼,你还教我练剑……” “陵游,”司枕打断他,“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你不能要求这么低,你以后会遇见一个满心满眼里只有你的女子,那才是你该喜欢的人。” “可我没遇到,”他一双黑瞳深邃,装着司枕,“到目前为止对我好的就只有你。” 司枕语塞,她想了想,“我们一路南行遇到了多少妙龄女修,都对你有意思,你得去接触,才知道合不合适,你看都不看别人一眼,怎么可能会遇到。”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她不想接受,一味地想把他推开。 海水的颜色像被墨水浸透了一样,变得更黑更暗,上方一丝一缕的光线都照不进来。 墨陵游能感受到那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心魔在吞食着他的情绪。 司枕以为他在南溟的日子是他的梦魇,其实他只是把自己封闭在了遇见她之前的时间里。其实相比较起她与沈风清认真对望时心中泛起的隐痛,他觉得早年间在妖界摸爬生存的日子根本不算什么。 什么涉世不深,错把普通情绪当作喜欢,其实就是觉着他刚成年不久,没把他当回事。 不过没关系,只要还能待在她身边,总归还是有机会的。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心脏在那里费力地搏动着,带起一阵阵密密麻麻的疼痛,就像有无数根针扎上他的经脉血管,不那么剧烈,但绵延不绝。 心魔悄然在他心口的位置扎了根。 墨陵游偏了偏头,收敛好自己的情绪,然后转过来,冲司枕笑:“殿下说得对。” 笑意浅淡,五官清俊惊艳。 司枕以为他是因为谢紫的死而生了心魔,其实不然。 他并非失控错手杀掉谢紫,他从出手到击穿谢紫的护心甲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失控不过是因为谢紫戳穿了他一直以来的心思,他怕自己和曾经那些纠缠司枕的小倌们一个下场。 他怕自己一转身就看见司枕厌恶的表情,挥剑和他划清界限。 这才让心魔钻了空子,不慎把心意抖了出去。 不过司枕并没有像他打听到的那些消息里那样决绝,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也稍有不同呢? “我不懂这些……”眼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殿下教教我吧。” 司枕见他开窍,自然乐意,“好说好说。” 第二十章 中州边缘地带风感镇。 风鸢楼顶层一间房内,风鸢跨过门槛走进去,撩起一重又一重薄如蝉翼的红纱,慢慢走向房间深处。 顶层里的安静与一楼沸反盈天的喧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鸢作为这里的主人,把顶层的包间空出来一间给自己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她慢条斯理地从红纱中走过去,原本放着梨木雕花床榻的位置,这会儿放着一个人,一个被反剪着手用捆仙索绑着的人。 玉冠有些散乱地掉在一边,长发被压在身下,一身庄重的深蓝色衣裳,上面绣着男修常用的卷云纹,简单又不失精致。 腰间佩剑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剑鞘。 即便现在模样有些狼狈,发冠散乱,可从凌乱发丝下也能看出此人流畅的轮廓线和白皙的肌肤。 风鸢在瞧着人的第一时间笑眯了眼,视线在床榻边靠坐的人身上来回逡巡,百看不厌。 在这男子身侧两边站着两排壮汉,仔细看能发现他们身周都有灵力波动,俨然都是修行者,这么多人守在这儿,自然是因为风鸢怕人醒了之后给跑了。 壮汉们见她来了,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些空间来。 风鸢蹲下去用手中团扇的扇柄挑起蓝衣男子面上的发丝移到一旁,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来。 剑眉星目,面若冠玉。 风鸢的目光在蒋渊嘴角残留的血迹上凝固,她冷然看向一旁站着的两排人,“谁给我弄伤的?” “……” “那边儿的人说了,不这样根本不可能把人弄过来,所以他们就出手重了点。” 风鸢听道是那边儿的人做的,轻哼一声,“也真够毒的。” 一直昏迷着的人突然皱了皱眉,睫毛颤抖片刻后,睁开了眼。 蒋渊在看见风鸢时迷茫了一瞬,“你……” 他一动,身体各处就传来剧烈的疼痛,灵力周转却发现身体里有多处经脉寸断。 蒋渊的脸色变了。 风鸢捏着团扇一端,用扇柄将人脑袋抬起来看向她,她笑意盈盈地说道:“蒋公子醒了?” 察觉到经脉断裂的情况,蒋渊撇头躲开她轻浮的动作,面色沉了沉,“是你袭击了蒋家?” “我哪有那本事,我就是一个小商人,”风鸢被他躲开也不生气,很有耐心地用扇柄凭空描绘他这张脸,“蒋公子当时和谁在一起难道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蒋渊冷声道:“你休要引起我蒋家内讧。” 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风鸢摇了摇手,团扇扇柄上坠着的流苏扫过蒋渊的脖颈,“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在我面前维护他。” “不得不说,蒋公子这么多年来活得过于顺利了……” 风鸢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蒋渊,眼睛弯起的弧度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蒋公子,好好正视一下自己的现状吧,你已经被卖给我了,是我风鸢的人了。” 风鸢…… 蒋渊愣了愣,这不是中州风鸢楼有名的老鸨吗? 他悄然运行灵力,可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根本无法凝聚,随身的佩剑也不知道丢到了哪去。 不得不说,这状况确实是糟糕极了。 他皱眉看向风鸢,“我是蒋家人。” 风鸢摇着扇子,笑得风情万种,“我知道,方才不久唤了蒋公子吗。” “那你怎么敢……” “我都说了,”风鸢望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连你蒋渊都被人卖了,蒋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蒋家了。” “家里的主人换了,自然内部的人员也得清算一番。” 蒋渊总算听出点不对劲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蒋家四公子接掌蒋家了?” 司枕对这个消息略有些意外。 萧孝刚从外边儿赶回来,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灌了一杯茶压压惊。 “对!消息确凿,三日前蒋家突然封锁了整个蒋府,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萧孝也没想到最后是蒋四掌管蒋家,“连狗洞都被人封死了,偌大的蒋家说封就封,一封还封得密不透风,若不是提前有所准备,打死我都不信。” 沈风清偏头看她,“你认识蒋家人?” 司枕点头,“从前的蒋家老爷带着蒋家一些子弟来过我们崇州。” 沈风清道:“崇州富饶,中州大家族多少都和你们有些往来,不过蒋家老爷子会带着人亲自去那儿,倒是有些让人惊讶。” 司枕:“蒋家老头儿和我家老头儿是故交。” “原来如此。” 萧孝又给自己灌了一杯茶,瞥了眼坐在司枕身边安安静静的墨陵游,这才多久不见,怎么变得这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个合适的形容词。反正就是觉得这小子变化有点大,以前谁跟司枕多说两句话都凶巴巴的不让人说,现在司枕和风清说了这么久,都没见他有反应,顶多为司枕添添茶。 萧孝插了一句:“你们就这样不要紧吗?” 陵游刚给她倒满,司枕抿了口茶看他。 萧孝压低声音:“青陆……” 虽说在中州这边儿撞上司枕二人之后没撞见过青陆的人,不过中州人口密集,人来人往的,总有从北边儿过来的人,要是见过悬赏令,难保不会对司枕二人出手。 司枕摆手,不甚在意,“没事,司旻那一通大张旗鼓的动作也表明了身份。” 萧孝:“青陆收了昆仑木,表面上和气了一些,暗地里却发了诸多悬赏令,恐怕……” 司枕瞧他一眼,似乎有些没想明白他的脑回路,“谁能比我们北崇州有钱?” “……”萧孝尴尬望天,“啊对,忘了这回事了。” 沈风清笑了笑,特别有人情味地岔开话题,替萧孝缓解尴尬,“蒋家换龙头,按照规矩迟早会发宴帖,我和萧孝与蒋家不熟,宴帖就算出于礼节递了过来,我俩去不去都没什么问题,可你……” “去啊,”司枕点头,“虽说蒋四掌家我有点意外,不过交情在,我人又正好在中州,不去有些说不过去。” 思索片刻,沈风清还是出言提醒,“我听说蒋家有个剑修卓绝,是他家三公子,名唤蒋渊,蒋广年迈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他即位。” 司枕听出了沈风清言外之意,虽然知道这可能只是青陆事件,她北崇州身份暴露后的攀交,不过不得不说这种润雨细无声般的关怀是真让人舒坦。 “我明白,”司枕笑,“你……” 墨陵游站起身,提起一旁火炉上一直温着的茶水,俯身过去,“萧孝。” 萧孝突然被喊到名字,茫然看他,“啊?” “茶。” 萧孝受宠若惊地赶紧把杯子送过去。 滚烫的茶水从铜壶嘴里流淌而下。桌子呈四方形,司枕和墨陵游坐在桌角处,一人一边,沈风清坐在司枕对边,萧孝坐在对边墨陵游对边。 墨陵游这跨过桌子不远万里为萧孝添茶的举动,成功挡在了沈风清和司枕中间。 虽然瞧不见人,司枕该谢的还是谢,“多谢提醒。” 墨陵游给萧孝倒完茶提着茶壶退回来,又给司枕和自己添了一杯。 沈风清喝了一口茶杯中的冷茶,嘴角笑意不变,这不还是老样子吗,多说几句又暴露原形了。 第二十一章 隔了一日,司枕四人下榻的客栈就有人送了请帖来。 中州蒋家新任家主即位自然要办得轰轰烈烈,宴四方宾客,上珍馐美酒。 司枕来中州没见上国师口中的那位贺玄老人,倒是和墨陵游把周边旗亭逛了个遍。 沈风清和萧孝来中州是来参加中州百年一次的问剑大会,先前因为路途遥远,即便收到了邀请,二人也是婉拒,去了更近的北州问剑会。 偶尔四人都得闲的时候会聚在一起喝喝酒喝喝茶,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司枕带着墨陵游胡天海地的玩,沈风清和萧孝忙得不见踪影。 客栈里的小二急急忙忙找到人,把请帖亲手递到司枕手上,这才敢放心回去干活。 这蒋家的帖子,没发过来那还好说,发了过来要是在他们客栈出了什么差错,让蒋家的宾客没有收到帖子,那在这中州他们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帖子送过来的时候,司枕正就着小倌的手喝酒。 这风鸢楼名不虚传,房间里每个小倌都各有各的风情,她垂眸瞧见喂酒小倌的拿一双手,干净白皙,保养得极好。 一双手柔柔媚媚端酒过来,那姿态比她见过的许多青楼女子还娇。 酒都喂到嘴边了哪有不喝的道理,司枕低头小抿一口,酒入喉肠,醇厚回甘。 她瞧了眼手中烫金的请柬,上面的字倒是笔锋利落,是蒋家干练的风格。她倒是低估了蒋家在中州的影响力,那个店小二说什么都要送到她手上来,仿佛那请帖多留在客栈里一秒就会给他招来灾祸似的。 她随手将请柬收进袖子里,请帖递过来,她过去露个面走了场面就是了。 耳边是轻软的嗓音,不知用哪里的方言低低叙说着,分明是编的曲,却唱出了说书楼里说书人讲故事的感觉。 司枕将人召过来,“你这唱得什么?你不是中州人吧。” 抱着琵琶的小倌男生女相,和墨陵游的昳丽不同,这小倌轮廓更阴柔,在风鸢楼的精心调教下,要是仔细打扮,更是男女难测。 那小倌怀中抱着琵琶朝她行了行礼,“奴是孝州人。” “孝州,”孝州紧邻他们崇州,两州来往不少,不过孝州占地面积小,依赖和崇州的交易,“孝州我倒去过几次,却没听过这种方言。” 小倌笑了笑,“奴家乡确实偏僻了些,很多人听都觉得新鲜。” 方才这小倌一手琵琶弹的松懈随意,显然是千锤百炼、游刃有余。 “你叫什么名字?” 小倌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回答:“奴唤景柳。” 司枕:“景柳……” 正待她打算和景柳深入交谈一下时,整座风鸢楼震动了一秒,旋即房间外嘈杂起来。 房间门打开,上上下下的楼层外边儿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司枕在顶楼,统共也不过几间房而已,一干小倌伙同她走出来,倒不拥挤。 “咦?” “这人怎么看起来……有些许眼熟?” 司枕顺着下面一堆后脑勺看过去,原本搭了个大戏台子的一楼,戏台子上跳舞的舞姬们都被吓得躲到了一边,那跳舞用的台子上这会儿躺着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男人。 ———— 墨陵游被指着去买送给蒋家的贺礼,中州人生地不熟的,凭着司枕那睡意模糊中给的几句话,他几乎踏遍了半个中州才买到了她说的那些东西。 他看了一眼手中拎着的杂七杂八的一堆玩意儿,有些起了疑心。 回到客栈,他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单手推开,房间里空空如也,哪还有司枕的踪影。 墨陵游提着用绳子串成一串的花雕酒,看着那床榻之上潦草翻开的被褥,他甚至能够想象到司枕在等他走开后是何等的迫不及待。 捏着绳结的手紧了紧,他走进去把酒放在她的桌子上,然后转身去寻了店小二。 等他棘寒黑漆漆的刀刃架在店小二脖子上时,被司枕威胁刀架脖子上都不能松口的店小二,乖乖地松了口。 店小二目送着墨陵游跨刀出门,一身寒气,劫后余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这两个煞星。 不过追根到底都怪那个请帖,要是那帖子早点送过来,趁那两人还在的时候送过来,那他就不必特地问询那白衣女子的去处了。 蒋家的帖子烫手,他不得不早点送到人手中,送到人手中,就得问一问人去往何处,知道人去往何处,就成了那黑刀煞星的目标。 店小二叹了一口气,说到底,他们这些没家族背景的打工人,不就是夹在各个大人物中间左右为难吗。 墨陵游一路从中州中心地带往店小二指的方向前去,越来越稀少矮平。 到了边缘地带,那高耸的一排楼阁就分外醒目。 他才刚走近,楼阁上发出一阵声响。楼阁外特地留出来供客人们赏月的露台上飞下来一人,白衣翻飞,发丝上束着的缎带因为下坠的缘故向上舞动着。 那人转头瞧见了他,面上一喜,临空转身,脚尖在空中一点,朝他飞来。 墨陵游这才瞧见她右手还揽着另外一个男人。 衣衫半露,薄薄的一层纱,穿了跟没穿似的,什么都遮不住,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身份。 “快快快,”司枕把人往他怀里一塞,“把人带回去。” 一个昏迷的大男人被司枕硬生生地塞进了怀里,满腔的愤怨变成了膈应。 墨陵游侧身要躲,司枕捏着他肩膀不让他躲。 她瞪大眼睛,“躲什么!” “快把人带回去,别让旁人瞧见,”司枕急着再回去演个收尾,“我好不容易把人买下来,你带回去我马上回来。” 司枕说完就要忙着飞回去。 “好不容易把人买下来?” 墨陵游站着不动,控制不住地沉了脸色,“殿下这是嫖小倌,还要我帮衬着?” 他冷漠推开那穿着清凉的男子,多沾一秒,他都恶心。 司枕赶紧回身扶住人,紧张地回头多看了几眼,“想什么呢!这是蒋渊!” “不认识。” “你……” 露台上出来一个抱着琵琶的小倌,一身着装和蒋渊身上的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件不那么透的外袍。 景柳飞身过来,落在司枕身边,出声提醒,“贺家公子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司枕见和墨陵游说不通,一挥手把两人都收进了小世界,和景柳返回了风鸢楼里。 贺期訾就觉得这间房子里必然有鬼,都是来寻欢作乐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这儿风鸢死活拦着人不让进。 “让开。” 风鸢只觉得心累,那蒋渊就算是经脉寸断了大半,也不肯服一点儿软。大庭广众地摔了下去,今日还偏偏贺期訾也在,不依不饶的非要她一个说法。 “贺公子,这间房真不能进。” 贺期訾冷笑,“怎么?这里面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我连问问都不行了?” “倒不是身份的问题……” “让开!” 房门骤然被人从里面掀开,大力弹在两边,发出一声巨响。 景柳光着上身匆匆从里屋跑出来,手中抱着衣服,“大人,衣裳……” 贺期訾视线在扫过门边这只着中衣的女子后,匆匆移开,“这……怎么……还有女子来……” 廊上一群人望着站在门边的女子,素锦中衣,上边儿用金丝绣着盛开的花朵,团团簇拥,长发散乱,眉毛画着远山黛,清艳绝丽中又不失英气,一双眼正不耐地看着众人。 景柳垂着头给她披上外袍,然后恭恭顺顺地退到了一边儿,给自己套着衣裳。 “女子怎么了?”司枕挑眉,“许你们男子青楼倌楼随便逛,我们女子就不行了?” 贺期訾皱眉,“女子怎么能如此……” “到底有什么事。”司枕打断他,拉过一旁伺候小倌的手,纤长白皙的手指叉进对方的指缝间,指腹揉玩着对方的掌心。 眼神从门外众人身上收回来,在小倌身上流连,轻浮却不下流,看得小倌一张脸上绯红之色就没散过。 一看就是个老手了。 门外诸人见状默默在心里如是想到,甚至有人还留意起司枕把玩小倌的手法,想着哪天自己也能用上。 贺期訾瞥见她的动作,有些不适地移开眼,朝她略一拱手,“未曾想到阁下是位女子,多有叨扰。” 司枕轻嗤一声,“身处倌楼中装什么假正经。” 贺期訾脸色不好,今日不过是送友人过来,恰巧撞见蒋渊从楼上掉下来。 不过他现下确实在倌楼,这无从辩驳。 “正在兴头上被你打断,”司枕捏着小倌的手,目光上下打量一番他,看向风鸢,“这人什么身份。” 虽说按照和那边的约定,这蒋渊的初夜也会从她手里拍出去,不过今日蒋渊这一跳,算是给她搅和了。 “贺家公子。” “贺家人?”司枕嘴角荡起笑意,“那贺家公子找我什么事儿啊?” 贺家家风开明,但也没有开明到让自家子弟逛倌楼的地步,他家一向是端正风雅的家风。 “蒋渊……” 贺期訾说道:“我找一个人,他叫蒋渊。” 第二十二章 “你找蒋三跟我有什么关系,”司枕脸色也冷了几分,“坏我好事,现在还堵在门口找人。” 后边儿的人一副瞧好戏的样子。 这事儿牵扯的三方都是赫赫有名,蒋家自不必说,贺家是中州有名望的家族,虽势力范围不广,但贺家有个贺玄,是如今中州年岁最长的那一波了,多年人脉不可小觑。 这女子已有人认了出来,凡是从北州回来,消息不闭塞的,都从青陆派暗地里发布的悬赏令上见过。 北崇州的皇家女。 带着灵宠黑蛟一剑劈了一个门派的掌门女,还毁了别人一座山,现下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中州,搁这儿泡小倌。 这样身份的人起冲突,往往都不会轻易向对方退让,毕竟身后代表着整个家族,示弱难免会让人看轻整个家族。 贺期訾拱手,耐着性子解释:“我与蒋渊是好友,前些日子寻他,蒋家人道他云游去了,我却在今日倌楼戏台上看见他了,风鸢楼的人带走他,我追上来时不见人,这才出此下策。” 司枕收回手,靠在门边,“说来说去,就是要想搜房呗,且不说你以贺家人的搜我房间传出去合不合适,就你耽误的这些功夫,就算人在我屋里躲着,这会儿都跑远了。” 贺期訾听到她后面两句话,顾不得其他,快速跨步进去搜看起来。 司枕没拦他,抄着手扫过门外其他人。 “看什么看,”司枕察觉到些许人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再看就把眼珠子留在这风鸢楼吧。” “……” 贺期訾走进里屋时,一地散乱的衣衫,小倌的,那女子的胡乱甩了一地。’ 一眼看过去,就能知道当时二人战况有多急。 没经历过这场面的贺期訾匆匆望了一眼,用剑鞘快速拨了拨,没发现什么暗道。 房间里尽是催|情香薰的气味,增添这房事之乐,贺期訾仔细查看了一圈后出来,冲司枕致歉,然后接着去下一间房。 风鸢追着过去还是之前的戏码,走过司枕身边时道了声谢。 这贺家她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凭贺期訾贺蒋渊的交情,要是真在这儿让他找着经脉寸断的蒋渊,她这风鸢楼是别想开下去了。 司枕一甩袖子,有风呼啸着关上两扇门,她拉过景柳,故意放高了些音量,“宝贝儿,咱们继续。” 走到里屋,她翻了翻地上乱作一团的衣物,从中找出自己的如意囊,从里面取出那一小片荷叶。 翠绿的荷叶被取出来的一瞬间,整个室内弥漫出淡淡的清香,香气很淡,不过盖住了倌楼中常用香薰的气味。 墨陵游从虽在小世界中,看不见门口的情形,可他对外界的声音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心口上盘踞的心魔再次作祟起来,吞噬着他的情绪。 他看着旁边昏迷着的蒋渊,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倌楼的服饰。 这风鸢楼比他们崇州倌楼奔放得多,不仅在上塌时没衣服,没上塌时也没衣服。这薄薄的一层,遮了个寂寞。 司枕瞧着从小世界里出来的陵游,对上他那双沉静的黑瞳。 方才面对一大堆人只穿着中衣都泰然自若的她,这会儿莫名地对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感到有些许不好意思。 她可是看着陵游从幼崽到成年的,一直在他面前都收敛着,今日这般,还是头一次。 更何况,她今天还是背着他偷偷溜过来的。 墨陵游视线从她脸上滑落在她露出来的锁骨,半晌都没出声。 司枕拢了拢外袍,给裹严实了,“那什么……蒋渊呢?” 墨陵游睫毛一颤,垂下眸子,视线不再放肆。 “在小世界里。” “陵游……”司枕瞥了眼候在一旁的景柳,“刚才的话你也都听见了,这会儿下面估计已经守了贺家的人,咱们这会儿走嫌疑太大。” “殿下是想在这儿宿一晚?” “不错,这也是迫不得已,”司枕把如意囊塞进他手里,“这风鸢楼里男女都有,你且去寻个中意的。” “蒋渊就放在小世界里比较好,这法器稀罕,没人能想到那儿去,蒋渊的伤势我已经做了处理,不过他经脉断了,明早我们带他走。” 墨陵游看着手中针脚缜密的如意囊,在慢慢抬眼看她。 “殿下就是这般教我男女情事的?” 司枕:“?” 景柳和那一身玄衣的男子对上视线,周身的温度骤降,仿佛置身冰窖之中。 所幸对方很快收回了目光。 “殿下不是说,要找个满心满眼里都是自己的人吗?”他冲景柳抬了抬下巴,“那怎么就找到这儿来了呢?” “我是这么说的不错,我只是来喝酒听曲儿的嘛,让你去找姑娘也是一样。” 墨陵游扫了一眼满地的衣服,“衣服……” “那是为了应付贺期訾。” “殿下听过说书吗?” “?” “说书人的本子里寻花问柳的都是负心汉。” “……” 景柳大概明白这二人间别扭的气氛是怎么回事了,他默默地退出一重又一重的红纱,那两人的声音慢慢淡去。 他走到露台上,披着单薄的外袍,扫了一眼下方贺期訾派来守着的人,抬头看向漆黑天空。 都是好命人,衣食无忧,背后还有强大的家族背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不用考虑生存问题,才过得这么自在吧。 不过据说那个玄衣男子是头黑蛟,蛟龙那么稀有凶残的灵宠都能被她搞到手,不愧是北崇州的皇女。 瞧那黑蛟的样子,当真是被宠着养大的,和那个皇女说话都是平位,不卑不亢。 要是他从前能遇到这般贵人,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了。 景柳瞧着天上一轮月亮,心生羡慕。虽然眼下似乎那两人还没成,不过他眼看那黑蛟的模样,被收入房中是迟早的事,只是那黑蛟侵略性占有欲太强,要是得不到专一,这二人怕是有得闹。 算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卖身契在风鸢手里,他只要好好伺候这些人,知进退、懂事,多赚些灵石好早日赎身。 第二十三章 “这经脉还能接吗?” “难。” 沈风清替蒋渊把了脉后,眉头紧皱。 修行之人最看重经脉,最难治的是经脉,最难受伤的也是经脉。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出手这么重,直接把蒋渊的大半的经脉都打断,这就相当于蒋渊这么多年的修为毁于一旦。 司枕不是医修,虽然知道相关理论和一些医疗术,但她的灵力霸道,不适合深入经脉。 “听那贺期訾说他是前段时间找过蒋渊,蒋家人对他说的是蒋渊外出云游,也不知道蒋家人知不知道这事。” 墨陵游:“你想找蒋家人?” 司枕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也在犹豫,这经脉能早日接上是最好。 她不像司旻常年往外跑,她就待在崇州那一亩三分地,认识的人自然不多。 在这中州也就蒋家她熟悉一点,不过这蒋家现在诡异得很,也不好就这样把蒋渊的事儿暴露出去。 可找散修也不放心…… 沈风清:“我倒是知道有一个人,要是去请,肯定会来。” “谁?” 沈风清:“蒋渊的前未婚妻。” “……” 司枕:“?”蒋渊有未婚妻?! 等等,前? 一直对司枕买下蒋渊心有芥蒂的墨陵游,在听见蒋渊有未婚妻后,稍微松动了一些。 墨陵游:“可靠吗?” “若是提前说明,以南家娘子的品性必然是不会说出去的,”沈风清顿了顿,“虽然外界都盛传这南家小医仙倾慕蒋渊已久,不过凡事无绝对,这蒋渊前不久去南家把婚约给退了,得罪了南家。” 司枕:“她医术如何?” “修为不知深浅,不过这医术必定不凡,不然也不会有小医仙之称了。” “你能联系上她吗?” 沈风清手指在床边儿上轻轻叩了叩,思索片刻后,从如意囊中拿出了一个通身紫黑的植物。 他将自己的手指凑近那长相奇绝丑陋的植物,用那上面的尖刺划开了自己的手指。 青紫色迅速从他指尖蔓延上他手腕。 司枕吓了一跳,“你这……” 沈风清面色不变,点住穴位,暂缓了毒素的蔓延。 他摇摇头,“没事。” “我出门去溜达溜达,你们现在可以去请南隐了。” 骤然上门去寻南隐,又是平日里没什么交际的人,难免有人注意到起疑心。 若是中了魔界紫怨花的毒,再去请素有盛名的小医仙,那自然能够起到一些掩饰作用。 沈风清拉了拉袖子,遮住了手臂上的青紫,却遮不住手指和手背上的。 他冲那黑白衣裳的主仆二人笑了笑,“快去吧。” 墨陵游瞥了一眼他泛着青紫的手臂,拉着司枕就往南家赶去。 “我也能做到那种程度。” 中州之地面积不小,南家距离沈风清他们落脚的客栈有些距离。 司枕站在丝缎化成的长剑上,带着沈家的信物,用最快的速度往南家赶过去。 陵游骤然出声,没头没脑的,她反问:“什么?” “沈风清做的,我也能为你做到。” “……”怎么还在她身上纠结。 “紫怨花的毒素凶猛,有吞噬灵力的效果,别耽误时间。”她粗略望了一眼脚下快速掠过的山河,判断着位置。 “我们签了契,”墨陵游安安静静道,“我只是希望你别防备我。” 司枕叹了口气,站在剑上回身看他,即便是在高速飞行,她站在窄窄的剑上却如履平地。 呼啸的风吹起她的白裙和长发,黑与白两种颜色简单到极致,却也有着最强烈的对比。 “早就想说了,”司枕蹙眉,“你最近怎么还是怪怪的,不是让你把视线放到其他女子身上吗?” 墨陵游毫不闪避地和她对视,“殿下误会了,我是殿下的灵宠,方才那几句话只是我的效忠。” “是吗?” 他点头,“是。” 司枕瞧他几秒,收回视线,“但愿如此。” 墨陵游御着棘寒跟上去,望着她背影,“如果……如果我结识了其他女修后,还是喜欢殿下怎么办?” 前边儿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头冲他一笑,半是玩笑半是威胁,“那我就丢掉你。” 墨陵游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看他,低头一瞧,“呀,到了。” 说罢御剑而下,从空中跳了了下去。 司枕转身看他表情不好,拍了拍他肩膀,“我开玩笑的,从前不是说好了吗?” 骗子。 刚才的神情里分明就藏了认真。 墨陵游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他死死压抑着在胸口中桀桀叫嚣的心魔,不让体内的灵力被调动起来,他可不敢再失控一次了。 “只是我可是咱们崇州唯一最有希望飞升的了,不考虑那些儿女情长。” 司枕给南家守门人递上沈家的信物,用术法传音到墨陵游耳朵里,“咱们之间就好好修行,别给彼此添麻烦。” 说明缘由后,南隐没有多问什么,就收拾了药箱随司枕二人一同出了门。 南隐频频用余光偷偷看着那个模样极其吸睛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瞧见相貌如此昳丽的男性。 分明五官精致昳艳,可流畅的轮廓冲散了女气,丝毫不让人觉得阴柔。此等面相,在精怪中也是上乘,若是人类更是逆天。 就是这通身的气场不太亲近,仿佛散发着寒气,还穿着一身的黑色,从头到脚被黑包裹着,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人。 还是她家小三好,脾气性格好,修炼天赋也高,虽然在婚事上古板了一点,但绝对是这人间难寻的好男儿。 从司枕那句“丢掉”之后,墨陵游再没有出口说过一句话。 他倒是也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他还没能那么圆滑,光是紧绷着压制心魔已是竭尽全力。 三人赶到客栈时,他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南隐愣了愣,“他……” “和我闹别扭呢,”司枕勾了勾唇角,“别介意,我等会儿去哄他,快帮沈风清看看吧,紫怨花的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南隐点了点头,跟着司枕走向了房间的内屋。 在瞧清那塌上的人时,南隐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背着药箱,纤细瘦弱的一个人飞速靠过去,在看清蒋渊的脸色后,伸出手去探他脉搏。 “经脉……” 她家蒋渊的经脉怎么断了? 她愤然回头,“你们!” 司枕赶紧举起手,“人不是我伤的,不过我可是好不容易救出来的,小医仙快救人吧沈风清手还紫着呢。” 好不容易救出来? 在她不知道的这么点时间里,蒋渊到底遭遇了什么? 南隐一把撩开一旁沈风清的袖子,全然没有刚才相遇时的温雅可爱,简单查看了一番,甩给沈风清一瓶药。 “先退毒素,紫怨花中毒有些后遗症,后面几天还得养养。” 从头到尾不过短短一分钟。把药给沈风清后,她转身坐上床,开始仔细检查起蒋渊的身体。 沈风清接过那一瓶药,无奈摇头,这待遇天差地别啊。 第二十四章 南隐第一次见蒋渊是在六百年前的中州问剑会上。 那会儿她还没有什么小医仙的称号,只是个身体羸弱的女修而已。 要不是头上挂着南家的名号,走在中州这片鱼龙混杂,人才倍出的土地上早不知道挂了多少回了。 中州问剑会百年一次,对修行者来说这点时间自然不算什么。南隐作为南家人,跟着族中长辈一直在内场观战。 中州有头有脸的家族都在这一片地带。 南家剑修从来不出众,来这儿一是因为这是中州盛事,二是想从那些脱颖而出的好苗子里挑出几个带回去培养。 一个家族里没有攻击力强的修行者,那距离被覆灭也不远了。 中州问剑会各大家族稳定各出两至三人,其余的皆是散修。 其实这问剑会锻炼自家子弟为次要,从闻名而来的散修里挑人才才是首要。 南隐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跟在家族长老身后,群山之巅,彩云缭绕,两位少年御剑而行,英姿勃发。 贺期訾在中州已经有些名气,而他的对手是蒋家的三公子,名唤蒋渊,是头一次参加这种问剑会。 问剑问剑,点到即止。 所有人都看好贺期訾的时候,蒋渊惊鸿一剑,惊艳了众人。 二人打得随意,你来我往,重在切磋,没有杀气。 贺期訾使出让他闻名的剑招,佩剑红雪剑身通红,嗡鸣不止。 剑招里携带的灵力澎湃,大家以为就此定了胜负时,蒋渊神色平静,平举佩剑风息,有青色盘旋在他剑周。 红与青的颜色在众人的注视下相撞击,漫天的云都被染成了红青二色。 星星点点的红被如风般旋转呼啸的青卷起,颗颗破碎。 一招定胜负。 蒋渊胜,贺期訾负。 众人哗然。 贺家什么人,家中有贺玄那样的长岁老人坐镇,家中剑修天才层出不穷,而其中素有盛名的贺期訾居然在中州问剑会上败给了蒋家三子。 南家长辈歪头聊着什么,后面的小辈们也看得激动不已。 世家子弟间的切磋很少会打成这样,都是各自使使成名招,做一下秀罢了。 今日是打开眼界了。 云气散去,露出中心的两人。 南隐的目光落在那其中一身青袍玉冠的蒋家三子身上。 对方背对着他们这一方,不过南隐透过他挺得比值的脊背,仿佛看到了他镇定自若又不失谦逊的神情。 贺期訾笑着认输,两个少年在执剑云彩之上攀谈着什么。 贺玄裹着他万年不变的白棉袍,笑得要多和蔼有多和蔼,率先抛出橄榄枝。 “是期訾输了,蒋三小子好剑法。”他笑眯眯地看着那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可要来贺家和期訾一起学剑?” 老东西,够狡猾。 在座的世家唾弃了一会儿贺玄,也开始纷纷拉拢。 蒋渊是蒋家子,入不了自家门,但把关系搞好总是没错的。 尤其是女儿多的,老脸都不要,推着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儿们就上去自荐了。 蒋渊温和地婉拒了众人的邀请,恭敬地和贺玄老人作别。 “想清楚啦?”贺玄被拒绝也不生气,“不过我们贺家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你什么时候想找期訾玩了,尽管来。” 蒋渊点头致谢。 贺期訾是真心欣赏这个年纪比他小,但剑意领悟却比他高的蒋渊。 他伸手拦了拦,压低声音说:“你且来我们贺家待一待,玄爷爷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咱俩还可以一起学,互相指教。” “多谢贺兄好意,”蒋渊小小年纪,说话倒是一板一眼,他轻轻笑了笑,“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 贺期訾愣了愣。 旁人要是说这话,他估摸着不信,觉着对方太过轻狂,玄爷爷的指教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不过他瞧着蒋渊那含笑的一双眼,干净透彻,就只是单纯地不愿倚靠他人之力而已。 站在一边,但一直在偷偷听二人讲话的贺玄,在听见那句“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之后,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贺期訾挠了挠头,“那好吧,你要是什么时候想找我玩了,就直接进贺家来找我吧。” 蒋渊不推脱,点头称好。 南家长老交头接耳后,捋着自己的胡子,一双混浊的老眼都要笑没了。 “小隐。” 南隐听见长老叫自己的名字,赶紧收回视线,朝长老看去。 长老们看着她笑,“满不满意?” 南隐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什么事呀长老?” 长老们指了指蒋渊,“这蒋三是你未婚夫。” 南隐呆滞在原地。 …… 数百年前的事情如今回忆起来,南隐脑海中还能准确的浮现出当时蒋渊握着风息那惊鸿一剑。 漂亮的青色铺了满天,格外好看。 性格也和她想象的差不多,温温和和的,有些许古板。 在众人都觉得她配不上他的时候,默默替她说话,在她成名之后,被尊称为小医仙的时候才上门来退婚。 他不喜欢她,她一直知道。 不过这不妨碍她满心满眼里都是他。 这样好的蒋渊,天底下只有一个。 而那个年少成名,惊艳中州的蒋三现在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之上,经脉寸断。 司枕看她那马上就要哭出来来了的表情,愣是没敢告诉她,蒋渊还是被从青楼里救出来的。 要不是她钱多,都不一定能从那个一心想拍卖掉蒋渊初夜的老鸨手里买过来。 经脉难续难接,就算是有小医仙之称的南隐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帮蒋渊全部接上。 这也是她难受的原因。 修行的天之骄子,宏图大道近在眼前,可现下却经脉断裂,修为几乎尽废,谁能接受的了。 南隐声音颤抖,“这里接不了经脉,我得把他带到南家去。” “带到南家,”司枕欲言又止,“蒋渊的事儿就瞒不住了。” 南隐摸了摸蒋渊毫无血色的脸,“我不会让南家内部走漏一点风声。” 她也不是原来那个修为弱小的南隐了。 这么多年勤奋追赶,虽然修为长进不大,但凭借一手医术,她现在是南家的执行长老。 蒋渊的事儿她一定会查清楚。 司枕想了想,递给她一块玉佩,上面刻了金莲,是她司枕的私人之物。 “蒋三的父亲和我老师是好友,如今蒋三父亲还没有消息,我与蒋渊也算幼识,救治蒋渊时你若有需要又寻不到我,可持玉佩直接去找北崇州皇家援助。” 南隐听说了蒋家变故,虽不明具体细节,但若牵扯到整个家族,她也没信心能说动整个南家。 她收下了玉佩,感激地朝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藏着蒋渊回了南家。 第二十五章 “北崇州司枕已经在中州了?” “是,”管家伺候在一旁,“刚到不久,下榻在客栈。” 一个锗色长袍的男子从屏风后绕出来,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他接过管家双手捧过来的佩剑别在腰间。 一抬眼,眉目间隐约可见几分和蒋渊的相似,不过这人双眼狭长,眼皮褶皱很深,再加上他若有所思的神情,让他比蒋渊少了些谦和。 蒋季,蒋家四公子。 如今的蒋家家主。 他道:“帖子送过去了吗?” 管家点头,“一早就让小厮送过去了,只是……” 蒋季侧目,“只是?” “风鸢楼老鸨递过来消息,蒋渊已经被卖了出去,这买家……” 管家打量了一下蒋季的表情,把话说了下去,“虽那风鸢没有明说,不过想来就是被司枕殿下买走了。” 司枕和蒋家有些渊源,这蒋渊落进司枕手里恐怕是被救下了。 “没想到这风鸢做事如此不小心,”管家顿了顿,“可要我带人去把人带回来?” 蒋季听到蒋渊被司枕救下时,偏了偏头,额发散落下来几许,双眸中神色明明暗暗。 良久,他道:“不必。” “这蒋渊不知道会对司枕殿下说些什么,虽说蒋三之前什么都不知道,但这次毕竟是您亲自动的手,恐怕……” 蒋季掀开眼皮,瞧他一眼。 管家闭紧嘴,不再多言。 蒋季勾唇,“紧张什么。” “你只需要在司枕未来的时候去客栈把人给我请来,其余的不用操心。” “是。” 蒋季低头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剑,剑鞘通体漆黑,入手却温凉,里面的长剑棘月似乎在剑鞘里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微微发出嗜血的嗡鸣。 蒋渊啊,他的好三哥,毫无防备地把后背露给了他,他根本不用多废心机。 如今与蒋家一向交好的司家也来了人到中州,正好赶上他即位。 蒋季一贯让人觉得心思沉重的面上带上了点儿笑意。 那就让这整个十四州都瞧瞧他的风光吧。 被掩盖蒋渊风光下的蒋家,可不是只有他蒋渊一个人。 虽然对南隐说着会去安抚墨陵游,不过司枕显然不会当真去为她那几句话解释。 有的时候那窗户纸将破不破是最好。 再说她要说的早就说干净了,自家那黑蛟要是还为此怄气,她也无法。 要是哪天彻彻底底把窗户纸捅破,外边儿的风雪都找到了出口,一个劲儿地涌进来,那可就想装糊涂都不行了。 司枕在自家灵宠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返回。 “殿下去哪?” 司枕停步,微笑回头,“呀,你醒着呢。” 墨陵游神色如常,黑瞳安安静静,“我晚间多在修行,殿下你不是知道吗?” “哈哈对,”司枕点头,“今日是那蒋家四子的即位宴会,你可要和我一起去吃席?” “嗯。”他轻声应道。 走过去落她半肩站好。 司枕仰头望他侧面,和以往没什么分别。 也不知道是听进去她的警告了,还是像狐狸一样学会隐藏自己思绪了。 她手中捏着世家公子出门常用来装相的折扇,双手负后,带着陵游朝蒋府晃悠过去。 墨陵游落后她半个肩膀紧跟着,司枕不回头就看不见他,但他却看得清她。 大约是今日蒋家宴会是上的了场面的大宴,她还特地换了一身衣服。 参加这种大宴,长发散乱太过无礼,但她又嫌发髻麻烦,于是戴了男子才用的翼善冠,将乌发罩进去。 长裙也换成了衣袍,花样也不再是烂漫的杏花,换成了更端庄雅致的金莲,一朵一朵由绣娘绘在衣袍上,有的全力盛开,有的含苞待放。 和田玉雕成的扇柄被她捏在手中,扇柄下方挂着一个吊坠,那吊坠模样也是个纸扇,不过通体都由玉做成。 走路晃荡之间,一时也分不清是玉制的扇柄更白,还是她那捏着扇柄的指尖更白。 司枕一直没回头看过他,他也不知道自己盯着她瞧了多久。 待回神后,略微侧了侧头,不再把视线落在前方。 蒋家门口人流不息,不少人专程从外地赶了回来,在高空中收了法器身姿飘然地落了下来。 一位踩在发簪样式法器上的紫裙女仙从空中踏云而下,在走到地面上时,伸手朝空中一招,那发簪便自动回缩至巴掌大小,被她重新簪回鬓中。 司枕二人慢悠悠走过去,被人拦了下来。 “敢问大人是哪家贵客?可有请帖” 门口一直招待着管事极快地扫了一眼司枕全身上下的装束,恭敬问道。 司枕将请帖递了出去。 管事展开看后,双手捧回,“原是北崇州司枕殿下。” 司枕拿过请帖,跟在管事身后被领进门。 “此次宴席在前厅后院均有设座,有男女分席,也有男女混席,”管事尽职尽责地介绍着,手背在身后摇了摇手指,制止了要上来替他的小厮们,“不知司枕殿下可有要求?” 司枕想了想说道:“我与我家灵宠一同前来,男女席都不妥,去混席吧。” 管事笑了笑,“男女混席各位均是十四州内有名气的世家公子小姐,或是一些声名在外的散修,异常热闹。” “这边儿请。”管事带着人走上廊,不停有端着盘子的女修步履匆匆靠着路边快速经过。 “后院儿经历代蒋家家主修缮,虽比不上北崇皇室各殿,用咱们家主的话说,也算有了点味道。” 虽家主即位宴会才刚开始,不过这管事口中的管事自然是蒋四。 纸扇在手心里敲了敲,“谦逊了,蒋家家主是中州有名的楼榭鉴赏家。”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再走上一段,浮云丝织就的白纱被风吹得四处飞舞。 重重白纱后面传出欢声笑语。 管家撩开白纱引着司枕进去。 白纱再次被撩起,席上各人神色各异朝着边看过来。 红衣艳丽女子端着酒杯微微抿着酒,身体转动幅度不大,一双妙目却滴溜溜打量着黑帽金丝白袍的司枕和一身玄色长袍的墨陵游。 一干华服公子也挂着笑,一边应和友人和美人,一边留出视线看向新来的人。 一瞬间整个席上明里暗里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管家身后的两人。 司枕唇边笑意不变,显然是习惯了这等场面。 墨陵游稍稍蹙眉,不过也没有过多表现。 那金莲白袍的含笑人就算她戴着黑冠,一眼瞧过去也是个妙娘子。 红衣艳丽女子咬了咬酒杯边缘,微微眯眼。 好俊的玄袍男人。 第二十六章 “又来两位郎君。” 席上姑娘们眼波流转,看着那两位好颜色的新人。 红衣女子搁下酒杯,“哪是什么郎君,分明是个白衣娇娘。” 她起身迎他们,“两位大人可愿同我坐一块儿?” 管家看向司枕,等她示意。 望向红衣女,司枕笑道:“美人盛情,却之不恭。” 三人对面席上一男子道:“新人好福气,咱们中州艳首可从不轻易邀请旁人。” “中州艳首?” 男子望向对面白袍微笑的男装女子,解释道:“中州烟花之地,最出名的三阁八楼……” 他指了指邀请司枕和墨陵游的红衣女子。 “中州烟花之地中三阁多清倌,八楼多艳姬,邀请二位的就是这夜江楼艳姬之首衣罄苼。” “原是衣姑娘。”司枕接过衣罄苼递过来的酒杯,饮尽。 衣罄苼毫不掩饰她对墨陵游的兴趣,一边给二人倒酒,一边笑道:“倒许久没有人叫我姑娘了。” 装满酒的酒杯捧过去,红纱制的衣袖顺着手臂滑落下来,露出白皙的肌肤。 墨陵游看了一眼酒杯,转头去瞧司枕。 对方没看他,在和席上其他的姑娘们交谈着。 他收回视线接过酒杯,搁置在桌面上,没喝。 语气略显僵硬,“多谢。” 衣罄苼看着墨陵游冷硬的侧脸,眼睛弯了弯。 她就喜欢这种不解风情,疏离冷淡的。再加上他那张脸,若是肯下海,说不定她这艳首的名号还得让一让。 她拎着酒壶起身,红纱曳地,她从司枕身后走过,径自坐到墨陵游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讲话。 一边欣赏被她骚扰得不胜其烦的表情,一边注意到他分明已经不耐到了极致,可望一眼那白袍女子,又垂下眼继续回答她。 这是什么情况。 衣罄苼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地俯身凑近。 一双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举起,搭在了刀柄上。 眼皮耷拉下来,漆黑的眼瞳盯上她,里面装满了警告。 衣罄苼察觉到些许不易察觉的杀气。 她勾唇,她一贯知道她什么样的表情最诱人。 不怕死得靠近,在墨陵游刀出鞘的前一秒,她传音过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你同那白袍女子是什么关系?” 墨陵游皱眉,“与你无关。” “我猜一猜,”衣罄苼俯身,手肘撑在地面上,胸前一片雪白,“好友?主仆?总归不可能是道侣。” 心中一动,他追问,“为什么不可能?” 追问之时,眉眼间冷色散了几分,似乎真的很在乎这个问题。 衣罄苼挑眉,说道:“这般绝色放在眼前,若真能忍住不下手,那只能说明一方对另一方是真的没兴趣。” 没兴趣吗…… 墨陵游道:“她不看相貌。” 衣罄苼没忍住笑得放肆了一些,纱制外衣滑脱,香肩半露,勾得好几人眼睛都看直了。 “不可能,没有谁不注重外貌。” “可她就是。”墨陵游想起她望向沈风清的眼神,眉头皱得更深,唇瓣抿紧成一条缝。 这玄袍男子身形苍劲,笔直坐在她跟前儿,周身散着点儿寒气,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却比香薰好闻。 她笑,“人都是会权衡的,模样差的总归是有旁的吸引力,权衡之下再决定。不然为什么那些公子哥们纷纷迎娶世家小姐,却不要我们这样模样更甚的艳姬。” “她与他第一次见面。” 这两个她或他字说得不清楚,不过衣罄苼听懂了他的意思。 还是个追在别人身后的纯情人。 “一见钟情?” …… 司枕偶尔回头,见墨陵游手指搭上了刀柄,不过头朝那传闻中的艳首偏着。 红衣女手撑地笑意暧昧地看着他,听不见交谈的声音,想必是传音了。 不愧是艳首,她家这个倔脾气的黑蛟一会儿功夫就被勾过去了。 不过司枕这会儿倒是有些担心起来,寻常青楼女子也罢,这艳首的手段也不知道自家蛟龙能不能受的住。 可别到时候被玩弄得受了情伤。 只扫了一眼那传音的二人,司枕便回头接着听她右手位的小姐聊那珍宝阁里的各式衣裳首饰。 拉着司枕兴冲冲说话的小姐丝毫没看出司枕在想别的事。 眼前金莲白袍,头戴黑冠的女子微微侧头倾听,远山一般的眉眼含笑,仿佛对她有用不尽的耐心。 不像其他公子哥儿,包括自家哥哥,听她们说起胭脂水粉,全然不感兴趣的样子。 她悄悄攥紧司枕垂落的衣袖,脸颊泛红。 只犹疑了片刻,司枕便下了决定。 当务之急是先让陵游多认识认识其他女子。由经验丰富的艳首引着他先尝尝情爱的滋味也好。 “我最喜欢那套裙子了,可惜上个月被别家小姐买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那位绣娘的下一件作品。” 司枕瞥了一眼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可是冯绣娘?” 眼前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惊喜道:“正是。” “还以为司枕你喜着男装,不在意这些呢。” “偶尔穿穿罢了,”她用另一只手拿起酒杯浅酌,想了想,从如意囊中拿出一片金叶子,“送给你。” 对方怔愣一瞬,看见了那金叶子上印着的冯字,“这是……” “多年前有缘见得冯娘一面,得此信物,一直未曾用出去。”司枕握住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将金叶子塞给了她手心。 “不行不行,这是冯绣娘送给你的,我不能收……” 司枕卷巴卷巴她的手指,“信物只赠有缘人,姑娘这么喜爱冯绣娘的手艺,这金叶子能到姑娘手里,冯娘也一定很高兴。” 手被人捧着,分明对方也是女子,可眼角眉梢那点缱绻之意,让她一张脸烧得不行。 周围的人瞧见司枕出手就是那个冯绣娘的信物金叶,有几分艳羡的同时,也在感叹北崇州是真的他娘的有钱啊。 白纱再次被撩开。 一人看见自阶梯上走进的人,连忙起身抱拳。 “恭贺蒋家家主。” 喧哗的席面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身祝贺。 站在阶梯口的人身量颀长,一身稳重的锗色长袍,腰间悬着黑色佩剑,眼窝稍深,眼皮褶皱宽泛,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算计。 反正长得不如蒋渊讨喜。 以往蒋季还是蒋四的时候或许还有人敢当众说这话,现下嘛,大家默契地好似从没出现过蒋渊这个人一样,绝口不提。 不久前蒋渊在那风鸢楼惊天动地的一摔,贺期訾为好友直闯顶楼的消息早就暗地里传开了。 要是这蒋季和蒋渊关系和睦,这几日又怎么会毫无动作,任由自家三哥沦落到风鸢楼。 好听的话前仆后继地从嘴里蹦出去,蒋季勾唇回礼。 一圈儿下来,回到原地,还剩下衣罄苼和司枕三人。 衣罄苼穿好外衣,行了个礼,“蒋家主。” 蒋季:“多谢艳首前来助兴。” “应该的。” 蒋季笑了笑,看向白袍黑冠的司枕,“殿下今日怎的穿了男装。” 殿下? 周围的人一时之间神情精彩纷呈。 这蒋季坐上家主之位后,虽说在座的有不少和他同龄的人,不过按照地位,人人还是尊称他一声蒋家主。 蒋季嘴里少有回称,有也是公子小姐的惯用称呼,不贬低也不抬举。 到了司枕这儿,怎么就直接一句殿下来了? 司枕也有些惊愕,按理来说这蒋家家主的份量和司旻那皇位的份量不相上下,他用不着再对自己用尊称。 不过她面上没流露出来,“恭贺蒋家主了。” 折扇晃了晃。 墨陵游没反应。 默了半晌,身子往陵游那边儿靠了靠,压低声音,“礼物。” 墨陵游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如意囊里面拿出礼物来。 都是些典型的宴礼,摆设用的。唯一可能有什么不同的,就是体积大,灵气足,一看就很贵。 贵却没什么心意。 蒋季看了一眼,“谢谢。” 司枕摆手,“不客气。” 众人:“……” 刚才哄妹妹时的金叶子都比这些富贵摆件来得有心意好吧。 蒋季似乎并不在意礼物送了些什么,笑看她,“后面还有几席,我先告辞了,殿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他望了一眼地上一片贵气的礼物,“礼物过于贵重了。” 司枕一甩折扇,“好说好说。” 蒋季让人把礼物收起来,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他笑着指了指司枕手中的折扇,“我瞧这折扇雕工精湛,折扇吊折扇也别有创意,让我心动不已。” 这话就是看上她这折扇,来讨要了。 衣罄苼有些奇异地看了看蒋季,这么没水准的举动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把折扇而已,他堂堂一个蒋家家主要什么没有。 这玉柄折扇收进司枕囊中有些年头了,是她穿男装时的必要配饰。 “呵呵。”司枕笑而不语。 蒋季指腹摸了摸腰间的佩剑,说道:“幼时初见殿下,宝剑难寻,我无傍身的利剑,殿下不仅赠了佩剑给我,还送了我一枝春天。” 他笑,“多年后再见,斗胆再贪心向殿下讨要一缕清风,以祝我往后一帆风顺可否?” 这话说的艺术含量极高了,本来只是简单寒暄的两人,这几句话下来成了幼年故交,还夹杂了一点相知相许的意味。 司枕将折扇合拢递了过去。 拿去吧拿去吧。 话都说到关系他以后一帆风不风顺了,她还能拒绝? 蒋季满意地接过,用新到手的纸扇扇着风带着蒋家诸人告辞。 一向臣服在自家家主威压之下的管家,瞥了一眼乐呵呵扇着纸扇的蒋季。 他头一次见到家主这般情态。 竟然,有些微……幼稚。 他瞄了瞄那把赫赫有名的棘月剑。 也不曾想到家主的贴身佩剑居然是北崇州司枕给的。 他暗暗垂头,琢磨着今后对司枕的态度。 第二十七章 中州南家。 南隐将蒋渊带回救治,耗用药材丹药不少,瞒不过族中长老们,来过几次见她还在尽力医救便又无声退走。 蒋渊醒来是在几日后。睁眼是满屋子的药香,床上挂着药囊,下面坠着流苏,因为他起身的动作晃动起来。 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内视自身,寸断的经脉不知被谁接上了一些,阻塞的灵力又能开始在体内奔流,似乎他还有希望重回以前。 他奋力逃脱风鸢的桎梏却不慎从楼顶摔下,意识恍惚之间,记得是那位崇州的司枕从风鸢手里买下了他。 房门被人推开。 他下床走出去。 “司枕……” 端着药进来的南隐愣了愣,看着他。 蒋渊也怔了。 南隐低头把药盘放到桌上,“司枕姑娘不会医术,将你交给我了。” 蒋渊冲她致礼,“多谢隐姑娘。” “不必谢我,”南隐戳了戳白瓷药碗,震得里面黑乎乎的药液荡起一层层涟漪,她把药端过去,“你先把药喝了吧。” 纤细瘦弱的人端着药碗站在他身前,仰头看他。 蒋渊顿了一下,接过了碗,一饮而尽。 “劳烦姑娘告知一声,我昏迷了几日?” “从司枕屋中接你回来过了八日。” 八天……是蒋季的即位宴会就在这几天。 他看向南隐,“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若有来日,蒋渊必定倾力回报。” 说完他抬脚就往门外走。 “你去哪?”南隐急急忙忙跟上去,“经脉我只接上一小部分,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你现在不适合到处走动。” “蒋家出了事,我得回去弄个明白。”蒋渊摸了一下空荡荡的腰间,风息不知道丢哪去了,他看向南隐,“姑娘是南家人,不便被牵扯进来。” 南隐几步走上前,双臂张开拦住,“不行,你现在经脉受损,去蒋家就等于羊入虎口,我不会放你走。” 她一张脸绷得极紧,睁大眼睛不安地看着他。 蒋渊扯了扯嘴角,“姑娘能否借我一把剑?” 南隐要被他气死了,“我说我不放你走,你听不见吗?” 蒋渊安静看着她,一双眼睛里并没有因为经脉受损而黯然神伤,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他轻声说道:“家有父兄姊妹,我必须得去。” 南隐眼睛酸得厉害,她好不容易把人救活了,经脉也接了,结果人一醒来就要去送死。 “不行……”她咬死不松口。 反正他现在经脉不全,实力大不如从前,在她南家她不让他走他必然出不去。 眼前的姑娘红了眼眶,瘦瘦小小的身体坚定地挡在他前面。 蒋渊是古板不是傻子,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对方的情意。 但他现在修为大毁,蒋家又出了变故,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回应。 他默了半晌,说道:“姑娘是难得的善良人,是我没有这个福气。家族出事,若是我躲在姑娘的羽翼之下,就算逃过一劫,就是罔活。” 泪珠大颗大颗得砸下,南隐就讨厌他这一点。 不知道变通。 以前怕别人耻笑她,哪怕不喜欢她,盛名时期也不曾提过退婚,待她出名后却顶着族中压力上门来。 现在也是,明明乖乖待在她这儿就好了,蒋家总不至于硬闯她南家,她能护他一辈子。 不过二人心中都明白,蒋渊不是会畏畏缩缩躲在一个地方的人。 见她落泪,蒋渊张了张嘴,良久,笨拙地说了一句,“别哭。” 南隐胡乱擦了擦眼泪,从如意囊里面掏了一把剑给他,“我跟你一起去。” 蒋渊正要拒绝,南隐又道:“你要是拒绝,我就让人把你捆了扔进我房中。” “……”蒋渊默默把剑握在手中。 …… 这时候蒋府上空乱作一团。 最开始是后院男席先起了争执,原因是为着一个小倌。 巧的是这小倌司枕认识,是那个琵琶弹得不错的孝州人,名叫景柳。 人这会儿正被捆仙索绑在假山上,两肩和头顶都各放着一颗葡萄,双肩上的葡萄已经被箭矢击中,只剩头顶的还在。身上的衣裳被割破,渗出血来。 景柳垂着脑袋,那张和女儿家一样秀气的脸望着地面,一声不吭,也不知道还清醒着没有。 贺期訾一开始就不同意这拿人取乐的主意,坚决地否定。 对方是邻州一国的皇室。 和中州这样百花齐放的局面不同,对方的皇室在那一州之地更有威慑力,少有修仙的门派能够与之比肩。 不过比起北崇州皇室一家独大还差了些火候。 世家子弟嘛,浪荡才是多数,像贺家这样的才是少数。拿倌人取乐的事并不少见。 这景柳男生女相,又是三阁八楼中风鸢楼里的人,多少有点名气,在场的不少人甚至约不上他。 总有身份比自己更拿得上台面的人抢在自己前头。 找小倌寻欢作乐这件事儿,可没什么先来后到的,价高者得。 今日蒋家宴会请了不少三阁八楼的人来助兴,这景柳也在其中。而这找事儿的皇子想必也是被风鸢楼老鸨放了几次鸽子,心中怨恨。 射了好几次歪歪斜斜的箭,故意刮破衣裳伤人。 肩膀的葡萄射完了,就该射头上那颗了。 景柳低垂着头,束发的发带被人扯掉,长发披散,葡萄就放在他后脑勺偏上的位置。 这儿是男席,都是男人,用不着顾及娇弱的女生,劣根性袒露无遗。 人人都看着好戏。 贺期訾眉头紧皱,属实是不愿和这些人同流合污,他在那皇子挽弓时起身要走。 一道喃喃轻语传音进他耳里。 “蒋渊,我知道在哪。” 贺期訾骤然停步,循声看去。 那一直低着头没吭声的小倌这会儿正抬头看着他,葡萄因为他的动作从脑袋上滚了下来。 皇子火气上来,大喊:“怎么回事儿?” 挽弓射箭,一气呵成。 箭支如同流星一般直直射了出去,带起一道劲风,狠狠擦过景柳白皙的脖颈,霎时间鲜血四溅。 贺期訾甩袖打掉他再次搭上去的箭,厉声道:“做什么?想出人命吗?” 血液流失,景柳强撑着一口气传音: “救我,我告诉你蒋渊被谁带走了。” 贺期訾看着他微微缩瞳,景柳是风鸢楼的人,那日蒋渊无声无息地消失,果然就是风鸢楼动得手脚。 被人直接甩袖子打掉手里的箭,那皇子脸色难看极了,身后跟着他的侍从也站起身来。 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贺期訾压根儿没理会对方那些侍从。这儿是中州,对方势力不弱,也不代表能在贺家扎根的中州的猖狂。 闪身来到景柳跟前儿,传音道:“是谁?” 景柳不说,“救我……” 贺期訾给他喂了丹药止住了血,“是谁带走了蒋渊?” 景柳喘了一口气,“北崇州……” “司枕。” “你敢无视我!” 皇子拔出随身佩剑,这面子今日必须找回来,否则他回去后免不了一顿责罚,“请贺公子,赐、教。” 司枕和墨陵游过去的时候,二人正在上空中打得不亦乐乎。 贺期訾成名早,佩剑红雪招式之间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皇子在剑招上就落了下风。 “这打成这样,蒋季也不来?” 旁边观战的人窃窃私语。 “蒋季在老一辈那边儿的席面上呢,人家是家主了,这种年轻人之间的小打小闹算什么。” 有人笑,“做了家主就是不一样啊。” 蒋季…… 墨陵游自他见到蒋季之后,手一直放在棘寒上没拿下来过。 蒋季的剑叫棘月,也是司枕送的,也是通体漆黑,很难不让人多想。 他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反正就像是一直觉得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旁人也有了一份的那种别扭感。 偏偏他没什么立场去问司枕,他要是开了口,她又该觉得他死缠烂打了。 他心烦的不行,连敷衍衣罄笙都不肯。 衣罄笙一开始也没搞明白刚才还算聊得和谐的,怎么一转眼就不理人了。 后面就反应过来了,蒋季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怕是又戳到这漂亮男人的心上了。 真是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把人分享出去啊。 司枕观战的同时,用余光瞥了一眼二人的交流情况。 只见自家蛟龙沉了脸,艳姬的表情有些迷惑。 她踢了踢陵游,靠过去低声道:“美人跟你说话呢,怎么臭着一张脸。” 墨陵游抿唇,看她一眼。 不知怎么的,司枕从他这平凡的一眼中看出了些微委屈。 司枕和他对视片刻,心虚地收回视线。 自家蛟龙之前说喜欢,她这样忙着把他往别的女人身边赶。 这样不好,这样太明显了。 她继续看这中州骄子打架,无视掉上方幽怨的视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是你!” 当事人无知无觉,正负手在身后乐滋滋地看着上方的青年打架。 红鞭破空刺来,出手即是杀招,丝毫不打算留对方性命。 黑光一闪,刀身上的灵气弹返红鞭。 墨陵游站在司枕身后,棘寒出鞘,寒气森然。 司枕回头,是个长相俏丽的女子,手捏红鞭,身后跟了不少人保护她。 她问:“谁啊?” 墨陵游摇头,他也不认识。 女子脸色铁青,举起手中红鞭,“看到这鞭子有印象了吗?” 第二十八章 “嗯……”司枕眨了眨眼,“那谁?” 女子二话不说带着人就冲了过来。 跟在她身后的一群人分为了两拨,一拨缠上墨陵游,一拨直指司枕。 谢紫咬牙切齿,“青陆派,谢紫。” 司枕被逼得后退,想起来了,“啊,是你。” 她上下扫视一番谢紫,虽说身躯是有了,可明显是具人类的身体,而并非昆仑木。 她说道:“送你的昆仑木怎么不用?” 谢紫面色变了变,配合着手下人将手中红鞭甩了出去。 司枕在半空中侧身、踏步,衣袂翻飞,没有被围攻的紧迫感,反而向闲庭散步一般。 谢紫喊道:“长老!” 地面上人群里走出两位鹤发老人,飞上来站在谢紫身边。 有人认出了那两位老者,是青陆派镇守多年的修行者,停留在半步羽化多年。 这青陆派把这两人都从山里请出来了,看来势必是动真格的了。 墨陵游看见那两个老头,眸中冷意翻涌,漠然将一人击退,转身朝司枕那儿赶去。 一人轻飘飘地挡了过来,是张生面孔。 地面上又上来几人,成包围之势将墨陵游围在中间。 司枕瞅了一眼围着陵游的那几人,都没什么记忆。 青陆派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高手来,几乎要搬空山门里的镇守力量,司枕觉得不至于此。 她看向谢紫,“怎么还找外援?” 谢紫抖了抖红鞭,“你管我。” 上次大意,居然让自己损失了天生的肉体,现下这具身体虽说契合度还算不错,但终归比不上从前。 “今日必须让你付出代价。” 红鞭被灌注了灵力,在空中或弯曲或笔直,时而柔软时而坚硬,变化莫测。趁司枕躲避长老攻击时,鞭子尖端卷着灵力朝着司枕的面部径直刺去。 灵力包裹住左手手掌挡在面前,谢紫的红鞭在接触到司枕左手时,被无形的力量挡住,再难进寸步。 金丝袍袖一挥,鞭尖被击碎,从中间撕裂开来。 司枕飞身向后,同她拉开距离,“这儿是蒋家,咱们打起来不好吧。” 被人毁了贴身法器,谢紫哪能给她好脸色,自知不是司枕的对手,便退到后方,看司枕被两位长老围攻。 蒋府上方灵力炸作一团,细看能看出分为三部分。 蒋季即位大喜的日子,贺期訾那一对打起来就算了,双方出手都有分寸,这青陆和北崇州撞上了,打得就不客气了。 外面动静太大,蒋季作为主人过来安抚府,从走廊上转过来的时候,一个人正正擦过他耳际飞过,撞上了墙壁,口中呕血不止。 蒋季垂眸瞧了一眼身后重伤不起的人,寻着痕迹朝半空中望去。 漆黑的刀被握在手心,纯银打造的护腕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墨发高束,一身玄袍的男子正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蒋季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刀上。 两人相撞的视线里暗流涌动。 蒋季勾了勾唇,移开视线,看向另一边,沉声道:“青陆派这是存心坏我蒋家的宴会?” 谢紫返身飞回,落到地上,向蒋季行了礼,“并非有意出手,只是这北崇皇女和他的灵宠欺人太甚,想必蒋家主早有耳闻。” 周围看热闹的人望过来,想瞧瞧这个新晋的蒋季会如何处置眼前状况。 “你们青陆与北崇之间有什么纠葛,那是你们的事,”蒋季浅笑不变,“今日是我蒋季大喜的日子,你们私人恩怨若非得扰我蒋府不宁……” 他顿了顿。 四面八方的半空中随着他话语的停歇,出现许多蒋家子弟,携剑而立。 蒋季敛了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紫:“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蒋家主说得对!” 司枕不知何时领着那两位长老绕了一圈,返还回来,听见蒋季放的狠话,高声赞同。 “我就不同意在别人家院子里解决私人恩怨,可这青陆派的人委实不讲道理,太难沟通!” 蒋季看她在两位半步羽化的联手攻势下一退再退,居然还有闲心抽功夫来插话。 “谁不讲道理!”谢紫忍无可忍。 红鞭被毁,她从如意囊中掏出一把剑就要再次加入围剿司枕。 刚要动作,一柄泛着森然嗜血气息的黑剑点在她眉心。 锋利的剑尖在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杀气兜头浇下。 血珠从谢紫眉心泌出,蜿蜒流下。 蒋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说了,若非要搅得我蒋府不宁,就不会再留情面。” 围在周围的蒋家弟子拔剑出鞘,直指青陆众人。 围攻司枕的两位长老见着阵仗,急忙停手,“蒋家主误会。” 贺期訾早在司枕被追上空中时一眼就认出了她,奈何这皇子死死咬住他不放。 被蒋府人打断时,他松了一口气,转身追向司枕。 司枕看着墨陵游唇边被晕开的血迹,问道:“伤着了?” 墨陵游摇头,“无妨。” 衣罄笙看得直摇头,这会儿就该说受伤了好骗取怜惜啊!朽木不可雕也。 司枕点头,“那就好。” 墨陵游见她问了一句后再不言其他,转头看向蒋季。 他垂下眼睫,思索片刻,俯身凑过去,说道:“伤着了。” “是吗?”司枕抖了抖袖子,露出一小截手臂来,“我看看伤哪了?” 墨陵游把护腕摘下来,任由她的灵力在体内逡巡。 司枕扫视一圈儿后,收回手,“是有些内伤。” 她偏过头去,压低声音说道:“那几人修为不弱,交手之间莫要硬接对方招式,能躲则躲,能够借力打力便借力打力,保护好自己最要紧。” 墨陵游安静听她絮叨,戴好护腕。 司枕掏了掏如意囊,拿出一堆丹药往墨陵游怀里塞,都是最最顶级的丹药。 众人瞧她那胡塞的架势,简直壕无人性。 墨陵游一件一件收进自己的如意囊里,反掏出以前收在如意囊里的丹药,用来疗伤。 蒋季听着青陆一行人致歉,余光却留意着在一旁窃窃私语的二人。 那两人无视周围互相耳语,那黑蛟靠得极近,司枕也并未露出反感之意,比他想象的要亲近许多。 第二十九章 “北崇司枕。” 一回头,红色的剑指了过来。 就是这个女人那日在风鸢楼利用自己女性的身份,让他大意了,带走了蒋渊。 “蒋渊,在哪?” 蒋渊? 他怎么知道的。 墨陵游皱眉站在司枕身前,隔绝了红雪的剑气。 蒋季就在后面不远处,还有个随时虎视眈眈的青陆,这会儿贺期訾又找了上来,一下就成了众矢之的。 “贺公子,你担心好友的心情我理解,可你不能病急乱投医啊,”司枕叹气,“那日我好事硬生生被你打断,房间也任你搜了,你还想怎样?” 他确实搜了房间,但当时一地乱衣,他只匆匆看了一眼,那小倌既然说是她,必然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或是在他去之前就将人转移。 “在此之前呢?”贺期訾见她第一面起,就觉得这女子太过跳跃,不可信,“有风鸢楼人证证明是你带走了蒋渊。” 众人默契地扫了一眼蒋季,对方似乎还在和青陆交谈,也不知这边的对话有没有听见。 堂堂天之骄子,名动中州的蒋家天才蒋渊沦落到风鸢楼,这蒋家一点消息都没有怎么可能。 “人证?” 贺期訾手底下的人将景柳扯了出来。 景柳捂着已然止血的脖子,对上司枕的视线,默默偏开头。 “那日你房中就是这位小倌吧。”贺期訾心急如焚,蒋渊一代天骄,不知道被哪个小人所害,放进了风鸢楼里。 他握紧了红雪,剑身灵力凝聚,“你若是对蒋渊做了……” 后面的两个字他声音减弱,不愿在这种场合说出来。 “我必然不会放过你!” 哪怕有景柳的口供,司枕似乎也并不担心。 这贺期訾看来似乎真是蒋渊的好友,不过在这蒋家,蒋季面前她是万万不能承认是自己救下了蒋渊。 “我老师与蒋家老爷是故交,我与这蒋家子弟也算有些交情,贺公子多虑了。” “你……” 风鸢楼初见时的浪荡样子,可不是能让他相信的经历啊。 “家主!” 一名蒋家小厮快速跑了过来。 管家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厮神情紧张,凑上去耳语。 管家一愣,迅速挂上笑脸,走到蒋季身边,“家主,三少爷回来了。” 蒋季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背对着他的司枕,转身,“走吧,迎迎三哥。” 贺期訾这会儿也收到了消息。 蒋渊和南家南隐一同前来,现在正在蒋家门口。 他看那不成体统的北崇皇女一眼,对方回他一笑。 一向正派的贺期訾那句道歉就硬生生卡在喉头,怎么都蹦不出去。 他收剑入鞘,带着下人们离开。 虽然蒋渊现在和南隐在一起,那也无法证明这司枕没有从中参与过,他持剑相对即使有些失礼,但事出有因,不必向她道歉。 前段时日,蒋渊那惊天动地地一摔,而后又神秘失踪,这件事已经在中州大地上传开了。 这会儿当事人找上了门来,还是蒋季家主即位的日子。 众人环顾四周,眼神交流。 今日这“八卦”是越来越多啊。 周围人散去,剩下司枕二人和谢紫一行人。 身在蒋府,无端惹怒了蒋季对青陆没有好处。 谢紫再不甘心也只有忍到那主仆二人走出蒋府的大门才行。 她瞪了司枕一眼,目光停落在墨陵游身上两秒,带着人也跟着往门口走去。 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热闹非凡的后院,一下子人走楼空。 司枕没动,墨陵游自然也不动。 他对那些各家的纠纷本来就不感兴趣。 他只需要待在她身边就好。 司枕抬头看他,“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去看热闹?” 墨陵游和她对视一眼,“没什么好问的。” “那咱俩去蒋府里逛逛吧。” “嗯。” 司枕笑了笑,还真是什么都不问啊。 也不知道她带着他去烧杀抢掠他会不会也乖乖跟着去。 除了陵游感情上岔了些道,作为灵宠其他方面,不论是能力还是性格都远比她最开始预想的要好。 趁着众人都出去看热闹的空档,她领着陵游在空旷下来的蒋府里晃悠起来。 司家和蒋家多年来一直有交际,最开始是因为怀老头儿和蒋老爷子的关系,后来嘛……司旻当了皇帝,蒋渊一剑成名,多少起了拉拢的意思。 蒋家子弟剑修众多,两家交好是双赢局面。 蒋季在两家交往中并不受重视。 如今蒋渊经脉受损,蒋老爷子杳无音信,刚才对青陆出手时,司枕粗粗看了一圈,她认识的没几个。 蒋季她了解得不多,司家是否还要和蒋家保持以往的关系,或者以后又该拿出什么态度对待蒋家都是个问题。 若是蒋季为了上位,对自己的三哥蒋渊和蒋老爷子出了手,以怀老头儿的脾性,恐怕不愿她们再搭理蒋家。 她快速环视着蒋府的布局,“这水榭楼台还弄得蛮有意思。” “哼。” 身后一声不屑的轻哼。 “怎么?陵游何时对这些也又研究了?” “没有研究。” 宾客走了,蒋府里的下人们还在各司其职,司枕没有靠得太近,远远瞧上几眼。 “那怎么这副语气?” 后面的人不吭声了。 绕出后院,把守在房门的人多了起来,一眼望过去,整整齐齐地站着蒋府的人,那么多间房,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她们要找的。 “棘寒……”墨陵游低头看着她因为戴了翼善冠而露出的后颈,和握着折扇的手指一样白得晃人眼睛。 本不该多看,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棘寒怎么了?” 他已经被她多次警告,知道不是问这些话的好时机,他还是问出了口,“蒋季也有把纯黑的剑,叫棘月。” “嗯……”司枕摸了摸下巴,房门前方一般站有小厮两人,廊上时不时有蒋家修行子弟巡逻,这要溜进去虽困难,也不是不可能。 “对,他那把剑是我以前送的,和棘寒出自同一块原料,同一个匠人。” 同一块原料,同一个匠人,同一个司枕。 墨陵游抿紧薄唇,唇线成一条直线,似乎对此很难接受。 “我还以为……”以为是独一无二的。 司枕决定带着陵游溜进去,“以为什么?” 她突然转头,他只能仓促收敛好自己的表情。 “没什么。” 司枕点头,指了指其中一个房间,“走吧,咱们溜进去。” 第三十章 走廊上一连串的房门口前都站着守卫,笔直的走廊,从这里进会惊动其他人。司枕带着墨陵游绕到了房子侧面,打晕那几个小厮后,从灌木后的窗口翻了进去。 把人拖了进去,撕掉他们身上的衣服堵住嘴,再绑成一堆,最后关上窗户。一套动作下来可谓行云流水。 “运气不好啊,似乎是个储物房。”司枕房间里前后逛逛,“还以为这边守卫多了两个,是个重要的房间呢。” 墨陵游把人丢进角落里,“换个房间?” 司枕掀开木架上一个锦盒,似乎是个玉器。 “翻翻看吧,找找有没有书信一类的,礼物也可以看看落款。” “嗯。” “等等,”司枕顿了顿,“你识字吗?” “……”墨陵游看着她,“不识字的时候我才一千两百岁,现在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 司枕从画筒里随手抽了一卷,展开,指着上面的印章问道:“那这个怎么念?” 红色的印章,黑色的墨水,歪歪扭扭的,和宫人们一笔一画写出来的不一样。 他盯着那团糊在一起的笔画,不识字这件事一直是他的硬伤,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人间会有那么多字,还有各种书法,每种书法字的写法还不同。 还有那些诗词,和平常说话时的用法还不一样,拗口又难记,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一直盯着又不开口,司枕默默把画卷起来放了回去。 “有不懂的就问我吧,趁着人少赶紧翻一翻。” 储物间不大,不过置物的木架不低,挨个挨个看过去,司枕格外留意有没有夹层和暗道。 外间由墨陵游勘察,锦盒里多放得珍贵玉器,和一些已经孕育出灵气的法器,还有一些杂物,堆放在一起。 屈起指节轻叩,确认没有别的夹层和暗道之后,墨陵游视线转到了刚才司枕拿起的画卷。 即便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不懂那些文绉绉的玩意儿,学了那么多年,也只知道些最简单的。 扯开裹在画卷上的丝缎,拿在手上展开。 是一个拓本,上面写着什么,他看不明白,把画卷放在了一边,准备等会儿进去问司枕。 拿起话筒里另外一卷。 轻轻一扯,那系在外面松松垮垮的丝缎竟然没有被扯动,被人施加了术法。 墨陵游伸出食指勾了勾,确认不是和术法主人关联的法术之后,灵力自经脉中汹涌而去,强行扯开了丝缎。 松开的画卷骨碌碌自己放了下来,露出上面画着的内容。 只是一眼,墨陵游便僵在了原地。 画卷上杏粉色长裙的女子斜躺在树干上,半边身子都坠了下来,让人不由得担心她的安全。 华美嵌宝石的发簪松松别在发间,垂下来的流苏尾端挂着颗珍珠,因为她空悬的脑袋,这会儿这晃悠在她脸颊旁,熠熠生辉。 画中女子笑容明媚,又不失少女的娇俏,勾着唇笑看过来,纤细手指上捏着一枝树桠,上面拥挤着盛放的红花。 这张脸,即便是和现在有些许不同。 可墨陵游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司枕。 是他没见过的模样,是她从前年少时的样子。 画卷旁边题了一句诗。 持笔人写得认真,像是硬生生压着自己一笔一笔写清楚,清楚到即使是不善古诗词的他也能辨认出来的地步。 诗句从画卷上方一字一字落下来。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拿着画卷的手指骤然收紧。 脑子里浮现出不久前蒋季对司枕说的话——“幼时初见殿下,宝剑难寻,我无傍身的利剑,殿下不仅赠了佩剑给我,还送了我一枝春天。” 原来那个“送了一枝春天”是这个意思。 墨陵游垂眼看着画卷上栩栩如生的司枕,周边的花草画得敷衍,唯有画卷中心的女子刻画得仔细。 这样干净爽朗的笑容,他从没见过。 司枕虽然常笑,可那笑意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对他更是敷衍。 内心有不知名的情绪疯狂搅动着。 胸口的心魔跃跃欲试。 墨陵游狠狠闭眼,把心魔压制下去,胸口却在剧烈起伏。 他嫉妒。 也羡慕。 半晌,体内魔气和灵气的撞击缓和,他睁眼再看了看画上笑得开心的司枕,将画卷好收进了自己的如意囊中。 他视线落到其他还未打开的画卷上。 果不其然,不止那一幅。 每一张上都是不同的司枕,他不曾知道的年少的司枕。 虽然他不懂丹青,不会画画,不懂那些深奥的诗词,但是他看着这些画,他能万分地确定。 那个蒋季,绝对抱着和他相同的心思。 周围的物品都没有用术法,唯有这个画卷。那些玉器看似用锦盒装着,可一点防护也没有,这些画卷看似随意的被扔在一旁,可里面藏着用术法保护的画卷。 一幅都没留下,墨陵游将画着司枕的画卷全部收进自己的如意囊里。 若是蒋家和司家交好,谁都不能保证司枕和蒋季的关系会不会更进一步。 司枕国事上一向不主动干涉,只听司旻安排,如果司旻有保持和蒋家交集的倾向,他又该怎么阻止,以什么理由? “陵游?” 他抬头,“在。” “没什么收获,看来蒋老爷子不在这儿,”司枕撩开帘子走出来,“走吧,去下一个。” 他扫过那和画卷里相似的眉眼,轻声应道:“嗯。” 希望蒋季真有那么心狠手辣,对自己的父亲和亲兄弟下手,这样好歹国师会反对两家的来往。 沈风清也好,蒋季也好,纵使司枕说自己只想修行飞升了却国师心愿,不考虑儿女情长,他也不敢放松警惕。 比起她不喜自己,他更怕他跟在她身边,看她喜欢上别的人。 司枕走到窗边时,一只脚已经踩在了窗沿上,余光瞥见那些被绑住的小厮们,走过去又是一击,让他们晕得更长久。 张望片刻,没有人,她侧身回头伸出手,“走。” 墨陵游一怔,呆愣愣地把手放上去。 司枕一脸无语,“干什么?” 她指了指墨陵游另一只手里捏着的字画,“我说那个。” “……” 第三十一章 字画展开,司枕极快地扫了一眼,“只是一个拓本,没写别的什么东西。” 她手指点在上面,“也没有夹层,没什么用。” 回头递还给墨陵游,“收着吧。” 墨陵游望她一眼,视线垂落一点,看着她捏着字画的手。 见他半晌没反应,司枕干脆把字画收进了自己的如意囊里,“怎么了?跟失了魂一样。” 墨陵游偏开头,“没什么。” “怎么越长大越沉闷了,小时候多活泼啊,”他不说,司枕也无法,随意道,“不过年纪大了,是比小时候烦心事儿多。” 她调侃:“方才好几位半步羽化的高手围攻你,你都能打得不落下风,还重伤一个,你算是借着蒋家宴会这个平台一战成名了,不知道全十四州有多少女修得偷偷打听你。” “……嗯。” 他就讨厌她同他说这些,什么旁的女修,他才不在乎,她就是明知自己心思还往自己心口上戳,恶劣得很。 像中州贺家、蒋家、南家这样声名在外的大家族,府中领地占地很广,司枕拉着墨陵游绕进了后山,避开守卫多的正面。 后山安静,大片孕育着灵气的青草铺地,山腰往山顶草地渐渐隐没在郁郁葱葱的丛林中,连呼吸都顺带着灵气的进出。 司枕看了好几眼这草地,若不是有事在身,她真想就此躺下,什么也不干,就睡觉。灵气如此充裕,虽比不上刻意的修行,但呼吸间也有进入的灵力。 墨陵游见状,问:“要休息吗?” 司枕摇头,“事儿还没办完呢。” 再说等那些被打晕的小厮们醒了,估计蒋府就戒备起来了,追溯起来必然会找到他们二人。趁早多探找些地方,若能发现蒋老爷子等人的踪迹最好,不能的话…… 她会默认是最坏的结果。 毕竟问话蒋季也不会得到答案,顶多给他们一句“家父云游去了”,就像之前的蒋渊。 云游可真是个妙词,谁知道全十四州能云游到哪去,中途又会发生什么,若是半道上出了事,那可就与他蒋季无关了。 墨陵游:“我去吧,你在这儿等我。” “哪有指使受伤灵宠的。”司枕回头笑。 从山坡上绕过去,不知看到了什么,墨陵游一把拉住了司枕,将她拉到树后。 “这蒋家的人还真是倔骨头,死到临头了也不肯松嘴。” 隐藏在树后的司枕,虽然没能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在被陵游拉过的第一时间便收敛了气息。 这也算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二人借着粗壮而枝繁叶茂的灵树遮挡身形,树干另一侧有几人边交谈着边走过。 “也不能这么说,哪里都会有怪胎,这蒋家不也教出了个蒋季吗?” “哈哈哈,也是。” “表面正派到不行的蒋狂峰,估计也没有想到自己曾经那点事儿我们会知道。” “说起这个,没想到蒋季居然也早就知道了,当初蒋狂峰强了他母亲的事儿不是一直被压着吗?那个青楼里的人都被蒋家灭口了,我们都是靠着他母亲的手信才知道的,他是怎么打听到的。” “那么多年过去了,蒋家人以为风平浪静了放松了警惕,说漏了嘴也说不定,”那人走远了,声音也开始模糊起来,“不过也多亏蒋季早就知道,不然凭我们三言两语恐怕很让他相信养育他的蒋家人背地里居然是他的杀母仇人。” 另一人叹了口气,“如今他也做了家主了,我们也算苦尽甘来了……” “是啊……” “……” 躲在树干后的二人气息压制到了极致,丝毫不敢动作,生怕打断了那两人的对话。 司枕在那二人靠得最近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魔气。 与当初陵游心魔突生时不同,这一丝魔气更纯粹天然,不像是修行者坠入心魔的感觉,反而更像是天生的。 她皱眉,魔族? 那两人走远,墨陵游和司枕为了以防万一也没有动。二人为了不露出身形躲在树干后,靠得很近,墨陵游一低头就能看见她镶着金丝的翼善冠。 直到那两个魔族消失了有一会儿,司枕才敢慢慢恢复气息。 温热的气流感洒在他脖侧,湿湿痒痒的。 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滚动了一番,他有些难受。 那两个魔族短短的对话信息量却极大,司枕万万没想到老师的故交,那位爽朗正直的蒋老爷子和蒋季的母亲曾经是那样的过往。 不过听魔族人话里话外的感觉,似乎是帮着蒋季,莫不是蒋季的母亲也是魔族人?还是说他母亲只是恰好交好些魔族人? 这事儿她一人不好下定论,恐怕要问问怀老头儿和司旻还行。 她抬头,“不找人了,直接出蒋府……” 上方一双黑瞳深邃暗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脑袋缓慢地垂下来,下巴搁在她头上,然后偏开些许,亲昵眷恋地蹭了蹭。 司枕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蹙眉,要把人推开。 墨陵游率先一步,伸手环住她,“我难受。” 声音压抑痛苦,不似作伪。 她愣了愣,推开他的手改为去探他的脉搏。 脉象虚虚实实,她不懂医术,只会看看简单的,脉搏是否有力,这样的状况她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敛眉,语气尽量温和,“松开,我带你去找医修。” 好不容易有机会将人抱在怀中,本来以为下一秒就会被狠狠推开,结果司枕没有那么做。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舍得再放开。 鼻间再次传来从前他闻到过的清香,不知是什么味道,香气中带着些微涩意,闻着一点也不发腻。 怕极了被她一掌掀开,然后再次对他放狠话。墨陵游手中力气不减反增,“抱一会儿就好。” 听出他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本打算直接将人打开的司枕犹豫片刻,心中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时至今日她都没能想明白,她这副样子,墨陵游怎么会对她生出那种心思。 被司枕突然放纵的温柔晃了神,墨陵游格外珍惜她这片刻的纵容。 串了金丝的发冠粗糙坚硬,他碰不到她柔顺乌黑的长发,眼皮耷拉下来,视线触及到她脖侧白皙细腻的肌肤,眼底有暗沉翻涌。 他微微弓身,偏头下移,呼吸落在她肩头上,鼻尖蹭上了她脸侧。 司枕伸手捂住他口鼻,一侧头,就看见了他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常年混迹烟花场所的她,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了。 她淡淡出声,“陵游,别太得寸进尺了。” 得寸进尺啊…… 柔软的黑发扫下来,呼吸打在她掌心,那一双漂亮的黑瞳里蕴了什么东西,像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不得不说,她家小蛟龙的姿色当真是极品。 第三十二章 后山啊静悄悄的,除了刚才路过的那两个魔族,风吹草地矮,只能听见风刮过树叶发出的簌簌声。 光透过叶层,投下来斑斑点点的光影,落在树干后一黑一白的两个人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墨陵游声音闷闷的,“为什么我不行?” 司枕笑,“你行什么你行,什么都不懂的人。” 她收回手,风卷起她绣着金莲的广袖白袍,和他的玄袍混在一起翻飞。 “我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在你闭关的时候,我去了你常去的倌楼。” 司枕有些惊讶,“你还去了那儿?” “嗯,”墨陵游耳尖泛红,“所以我……我知道该怎么……” 司枕瞥见他绯红的耳尖,失笑道:“怎么?” 他凑过去,贴近她耳边。 “知道怎么取悦你。” 司枕瞧着他,他成年后两人从没有这样近过,他眷恋地打量着她的眉眼。 眉毛画着远山黛,眼睛澄净却让人看不透,嘴角挂着一抹笑,清艳难言。 “是吗?”司枕屈起手指,抬起他下巴,歪了歪头,笑看他,“要试试吗?” “不过我……”她缓缓凑过来,“不是被动的那一个。” 万籁俱寂,他什么都听不见,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个。近在眼前的她靠了过来,他甚至能够看清她纤长的睫毛。 他心跳如雷,她唇瓣印在了他的下巴上。 她拉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笑得促狭,“紧绷成这样还敢说取悦我?” 他为什么这样她还不知道吗。 墨陵游发了疯,声音掩不住的委屈,“你明知道我的心思,还总是笑着毫不在乎地将我推开,推给那些女修。” “我的错,”司枕凑过来亲他,“以后不那样了。” 唇瓣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他任她亲吻动作,一边委屈她的熟练。 一边自己主动迎合。 叩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昨日请的医修大人来了。” 墨陵游猛地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户大开,外面树上跳着叽叽喳喳的鸟雀,光线刺目。 他有些失神地坐了片刻,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门外传来店小二迟疑的声音,“客官?” 墨陵游狠狠闭了闭眼,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整理好自己打开了门。 店小二让出位置,露出后面的医修来,“这是昨日那位小姐去请的医修。” 刚醒过来的墨陵游声音略哑,他看了一眼那个医修,“进来吧。” 摘下银护腕,任由医修把脉,他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昨日司枕不过放纵他片刻,今日他便做了这样的梦。 墨陵游抿紧唇,手指慢慢攥紧,用力到指尖的血色褪去,隐隐发白。 “诶哟,放松放松。”医修见他突然握拳,赶紧道。 “你这样我不好搭脉。” 他起身扣上银护腕,神情淡漠,“不用了。” “这……”医修有些不知所措,“我费用都收了……” “无妨。” 医修犹豫,刚才那一搭脉,这黑衣男子似乎有些内伤,其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他想了想还是说道:“公子体内还有些内伤,这段时日记得少动用灵力,多服用一些养气疗伤的丹药。” “多谢。”墨陵游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医修见他精神不佳,提着药箱出去了,还不忘帮他关上门。 另一边的司枕在房内正在和司旻通话。 她靠在窗边喝着陵游先前买来的花雕酒,对着窗台上停着的纸鹤说道:“现下这局面越来越复杂,贸然插手怕就是淌进浑水,要不还是算了吧。” 司旻那头没出声。 司枕问:“怀老头儿怎么说?” 司旻:“蒋家老爷子当初那件事老师略有耳闻,不过他知道的并不比我们多,无非是蒋家老爷子和青楼女子有过一场艳遇,还留下了蒋季这么个孩子,你之前所说的老师并不知晓。” 他坐在御座上思索着。 蒋家实力不错,在鼎盛的中州都能占有一席之地,这蒋季既然能够不动声色地将整个蒋府釜底抽薪,想必也是有他的本事。 若是依他的意思,倒可以先保留着和蒋家的来往。 不过司枕和老师似乎并不看好和现在的蒋家牵扯过深。 良久,他道:“蒋家那边你就别管了,我会派人去沟通,你去见一见贺玄问清你飞升的事儿就回来吧,没想到那青陆掌门居然没把昆仑木给自己女儿,反而留着自己备用。” 他嗤笑一声,“不过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司枕:“那贺期訾找上我致歉,估摸着是蒋渊同他说了什么,我借此让他替我给贺玄递了拜帖,想来不日就能见到人了。” “那就好,”司旻点头,“你不在北崇压阵,我都不能随意微服私访了。” 司枕笑,“那你可要习惯这样的日子,以后我飞升了,你可天天都是这样。” “……”司旻沉默。 “说真的,真不愿意和我一同飞升吗?”司枕摇了摇瓷罐里仅剩的酒液,“做头一对飞升的姐弟神仙多好。” 司旻不在意地说:“飞不飞升都一样,修为够高,寿命就够长。” 飞不飞升那可大不一样,凡间修行总有极限,突破了那个极限就是飞升成仙的日子。这一点他俩都清楚,司旻不愿飞升不过是接手了北崇,放不下他的国家而已。 毕竟那是父母留下来的唯一东西。 司旻:“你飞升你的,北崇太多年没出过羽化之人了,你飞升之后我北崇才能更加壮大。” “都这么大了,还天天靠你姐姐我啊。” “……”司旻嫌弃,“滚。” 司枕笑而不语。 “我把陵游弄回去帮你的忙怎么样?” 司旻:“?” “黑蛟天赋高,实力足够,你出门在外多带个帮手更好。”司旻问,“你俩出什么事儿了?” 司枕叹了口气,“孩子长大了。” 司旻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当初墨陵游还没成年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也只有司枕这个眼瞎心也瞎的人看不出来,只当黑蛟年纪小爱撒娇。 他说道:“那不挺好吗?岂不是更加对我北崇忠心耿耿了,这黑蛟修行天赋可是难得一见,你可要帮我好好笼络。” “卖身笼络?” “听起来也不错。” 司枕也没了正经,“不过咱小蛟龙的姿色当真是上乘,我也不吃亏。” “那你还等什么?”司旻瞥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折,“可别让别的女人把蛟给拐跑了,这年头为情私奔的可不在少数。” “好了,快趁着别人对你有意思将人拿下,为我北崇添一虎将。” “什么虎将,分明是龙将。” “……批奏折去了。”司旻漠然挂断了通话。 司枕也不生气,乐滋滋地翘着腿喝掉剩下的那点儿酒。 一回头,就瞧见自家小蛟龙站在门口,也不知听了多久。 司枕:“……” 她与陵游签了契,设下的结界对他不设防。 她回想一下方才同司旻的对话,这就尴尬了,她之前对陵游放的那些狠话和警告应该都被今日这几句浪荡话给击碎了。 司枕把喝空掉的瓷罐放在桌子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什么事?” 墨陵游也没有揪着刚才的事,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他把一个玉佩递了过来,“贺家人送过来的。” 第三十三章 “你是说你已经出现了骨骼化金的现象是吗?” 司枕点头。 贺玄摸了摸胡子,“你那金身之象持续了多久?可有覆盖完全身?有不少人灵力储存不足而导致羽化失败。” “万事俱备,只差临门一脚,”司枕回忆那时的感受,“我当时已经有预感只差一点了,没有丝毫阻滞感,但最后却被什么东西挡下了。” “可有灵力缺乏?” “无。” “那就怪了,”贺玄好奇,“你再仔细说说你那时的感受?” 司枕组织了一下语言,以防词不达意,把她多年前遇到的修行阻滞问题一并说了。 贺家房间里的装潢和他们家风一样古典板正,贺玄的院子更是如此。 香薰是龙涎香,熏炉里香烟袅袅上升,流畅蜿蜒。 贺期訾跪坐在一边,看一眼玄爷爷和司枕,再看一眼和自己一样待在这里的墨陵游。 这个黑蛟比他还像贺家人,他不主动说话,这黑蛟怕是到司枕离开都不会开口。 “你做司枕的灵宠,是因为她于你有恩吗?” 有恩? 贺期訾骤然搭话,墨陵游抬眼看了看屏风后留个背影给他的司枕。 他被天敌追杀,又沦落到精怪商贩和富家子弟手里。 那日司枕醉醺醺地出现在巷子里,他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似好人。 浑身酒气冲天,笑得漫不经心。 结果就是这人把他捡了回去,一池子奢侈的灵液任他浸泡。 墨陵游点头:“嗯。” “难怪,”贺期訾深以为然,“不然蛟龙那么心高气傲的,多难驯服啊,若不是她于你有恩,我也想不到你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会心甘情愿当灵宠这样的身份了。” 贺期訾又想起那天初见司枕,对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连外袍都是小倌匆匆忙忙追出来给她披上的。 这女子实在是放浪形骸。 如今人间修行已成常态,凡人也能仰望到神仙的风姿。 各大传承下来,和新兴的世家里,男女不修行无情道的,多放纵自己。 也不罕见。 就是无人像司枕这样毫不掩饰的,那些个夫人小姐多少还遮掩一番。 站在一旁默默守候的黑蛟,一身便利的劲装,衣带束腰,靴子踏在脚上,边缘笼着他的小腿,绷得又紧又直。 模样也生得好,至少比自己帅。 有句话说得好,女人觉得帅那不一定是帅,若男人都觉得帅,那才是真的帅。 贺期訾抬手摸了摸鼻子,他就是输在外貌略逊色几分,从前输蒋渊一剑,其实不是他成名的关键 蒋渊成名其实还是因为他那张脸的加成。 他妹妹还告诉他蒋渊有个“玉面公子”的外号。 蒋府那一战,墨陵游和司枕掺和进来后,关注他的就少了。 他也侥幸逃过了贺家的责罚。 “你要不坐下来歇歇吧,”贺期訾见他一直站着,“司枕说你伤还没好,让你好好休息。” 蒋府后山,他和司枕之间自然没有能像梦里一样。 他抱了片刻,最后克制收回手。 不料心魔悄然作祟溜出,他怕司枕察觉到,灵力逆行经脉,将心魔冲回了心脏。 再加上身上的伤,气血逆转昏迷了过去。 “我没事。” 他摇头,眼神都不带转一下。 贺期訾耸肩,他可是善意地劝告过了,玄爷爷可不能怪罪他不尽地主之谊。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人总算起身和贺玄告辞。 墨陵游直起身,迎了过去。 “今日多谢贺老前辈,司枕受益匪浅。” 贺玄笑呵呵道:“无妨无妨。” 瞧见贺期訾和墨陵游过来,他笑着说道:“皇女也不小了,修行之事急不得,不若考虑考虑婚配大事?” 墨陵游猛然停住。 贺玄接着说道:“你看我家贺期訾这小子如何?” 贺期訾:“?” “玄爷爷你可别搞我了……” 贺玄瞪他一眼,“你小子懂什么。” 司枕拱手作别:“修行为上,暂不考虑儿女情长。” 贺玄也不介意,“要是哪天考虑了,欢迎来问我,别的不说,我一把年纪在中州认识的青年才俊不少,一定给你推荐个满意的。” “若真有那一天,必然上门来叨扰。” 贺玄满意了,“好了好了,快回去吧,不是说灵宠还受着伤吗。” “告辞了。” 司枕冲墨陵游招手,“陵游,回去了。” 僵在一瞬的墨陵游走过去跟在她身后。 贺玄看自家孙子一脸无言以对的模样。 走过去一个爆栗,重重拍在他脑袋上,“发什么呆!大好女儿家放在你眼前乱说什么话。” “什么大好女儿家啊!”贺期訾捂头,“那司枕天天泡在烟花场所,咱们贺家家规不允许。” 贺玄眯眼,“什么家规。” 司枕刚才讲的那些话,是真的只差临门一脚就羽化登仙了。 在绝对的天赋实力面前,什么破家规直接无视掉。 贺期訾被打只能抱头,不敢躲开,谁会喜欢司枕那种女子啊。 蒋渊和南隐才是他心目中神仙眷侣的模样。 而且…… 刚才墨陵游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还凑近说了一句话。 人已经被惦记着了,他哪能去抢人的。 第三十四章 贺玄已经见到,虽然对方也不知道她遇见的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对方倾囊相授,她也十分感谢。 中州之行原本她只计划了半年的时间,结果前后遇到一些插曲,硬生生拖到了一年。 司枕和墨陵游出了贺府后,直接北上回崇州。 这一次她没有像来时那么悠闲,没再选用船旅,而是自己御剑前行。 虽然灵力在消耗,但胜在速度快。 她与墨陵游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出中州地界。 中州中心地带贺家蒋家诸家扎根,繁荣昌华,步入郊区山峦连绵起伏,不见人烟。 因为司枕二人才出了蒋家,后脚又进了贺家,青陆不敢得罪蒋季,更不敢得罪贺玄。 中州地盘上,他们青陆大肆搜人恐有太岁头上动土的嫌疑。 所以谢紫只能听从长老们的意见,带着人在郊外回北方的路上等着。 时不时有里面的线人出来汇报司枕二人的位置。 于是众多往返于中州的人就能见到青陆一行围着中州外,画了一个大圆,左移右移,但绝不向前逼近。 亏得谢紫大费周章,司枕和墨陵游其实只是从中州给司旻和国师带了些纪念品,路线从没更改过。 一路向北。 和守在群山之巅的青陆众人正好面对面撞上。 “我说怎么出了蒋府也没见他们来找麻烦,”司枕说道,“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们。” 墨陵游目光扫过以谢紫为首的一干人,和渐渐呈包围之势的其他人。 “人太多了。” 司枕无奈,“是有点多。” 比起蒋府,在外面没有了约束,谢紫更是能够放开手脚。 她只是奇怪,青陆不过三流门派而已,她北崇已经多番退步,为何谢紫还紧追不舍。 那些长老既然不让她得罪蒋季,怎么就放任她一直缠着自己呢? 还有那些骤然多出来的半步羽化修行者,它青陆要拿出这么多人绝不可能。 司枕喊道:“谢大小姐,昆仑木也给你了,那可是远古灵木,你怎么穷追不舍的?” 谢紫现下已经换回了她喜穿的丹枫紫袍,惯用的红鞭被司枕毁掉,腰间重新挂了一把佩剑。 她倨傲抬起下巴,“你毁我肉身,赔偿我一副身躯是应当的,可他……” 手指指向墨陵游,“毁约在先,杀我在后,这个仇不是一点赔偿就能抵消的,你身为皇家人应该更懂这个道理吧。” 墨陵游看向司枕。 司枕叹气,“那今日你是非留下我们不可了?” 谢紫食指在剑柄上轻叩,她心生一计,她冲司枕说道:“你是皇女,虽破了我们青陆一座山,北崇我们也不愿过于得罪,你若将他留下自行离去,也可。” 留下墨陵游自己走? 司枕挑眉,她真肯放自己走? “司枕。” 她回头。 墨陵游一双深邃的黑瞳望着她。 他站到司枕身前,面对群山之上御剑而立的众人,手搭上刀柄,没有露出丝毫惧色,低声道:“你站在这儿等我就好。” “……”司枕眨了眨眼,“这么多人?你一个人……” 话没说完,她在看见墨陵游露出的神情后,后半截话卡在喉咙。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确定他不是因为傲慢自信说出这种话。 他眉心微蹙,弧形完美的眼尾下压,唇线被抿直,一副忧心的模样。 第三十五章 棘寒出鞘,黑色的光华如同水墨一般骤然在天地间铺开,墨陵游出手毫不拖泥带水。 光影瞬间变换,再眨眼后,围在司枕身边的人已经被全数解决。 眼见着前方的手下一批一批毫无还手,谢紫和身后诸人神色不变,并不在乎那些人的性命。 谢紫看着前方被墨色刀光裹住的人。 他整个人似乎都和手里那把漆黑的刀融为了一体,锋利无比,寒气森然。 长发高束,在外泄灵力的影响下肆意飞舞着,一身贴身的黑色劲装更直观展现他挺拔的身材。 刀口指了过来,正对着谢紫。 长老看了眼自家小姐的表情,附耳过来,“小姐……” 谢紫低声道:“尽量抓活的。” “明白。” 十数位半步羽化剑修走了上来,刚才墨陵游雷霆出手,他们也不敢轻视,断不会做出单挑这样死要面子的愚蠢举动来。 一起出手直接拿下。 司枕看见那些人直接全走了出来,手摸上了腰间挂着的如意囊。 她看着前方站在自己身前,毫无防备将后背暴露给自己的墨陵游。 那个神情,好像真以为她会丢下他不管似的。 如果都担心她会抛弃他了,干嘛还傻傻地挡在前面,后背也不设防。 不插手战斗的谢紫瞥见了司枕的动作,嘴角勾起。 “想帮他?”她退后远离战场,“先顾好你自己吧。” 一阵微不可察的风从后颈刮过,丝丝头发擦过司枕脸侧,带起一阵阵痒意。 司枕下意识上前一步快速转身。 长剑瞬时出现在她手中,清越的风啸声响起,磅礴的灵力化作剑气被她挥出。 一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靠近。 手掌和长剑的剑气撞上,霎那间蛮横的灵力冲击朝四周扩散开。 直面这场灵力冲击的司枕被那人从高空击落。 体内气血翻涌。 这样庞大灵力爆炸,众人急忙后退。 墨陵游一回头就看见那一席白裙飞速下落的场景。 眉心的契约也开始不安稳。 瞳孔收缩,“司枕……” 青陆长老挡住他的去路,“你自身都难保了,可别想着她了。” 长老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势在必得,“今日就算是飞升的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她死定了……” 气氛一静,外泄的灵力突然停歇了下来。 长老看着中央被包围住的黑蛟,不知为何,他从这黑蛟身上居然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听见他那句“她死定了”,心中好像有一根紧绷着的弦骤然断裂。那天司枕失魂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掉的感受,他再也不想遇见了。 他横刀在前,杀气汹涌。 声音沙哑低沉,双目赤红: “滚开。” 下落过程中她一直注视着那人,留意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短暂交手,她落了下风。 她能感受到对方灵力的凝炼程度比她高的多。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十四州内最接近羽化的人了,原来还有人比自己更近羽化一步? 第六感传来警告,司枕浑身紧绷,从漫天的狂风中敏锐察觉到了一丝气息的变化。 又是一掌。 司枕再次挥剑。 “咦?” 那人疑惑出声,像是奇怪她居然能这么快反应过来,还能接下自己的招式。 长剑在手中挽出剑花,司枕擦去唇角的血丝,眉头紧皱。 这等修为怎么会听青陆差遣,还是说这人是青陆哪一辈祖先? 一人当抵千军万马可不是说着玩的,要是这个人帮着青陆对北崇不利,恐怕北崇就有难了。 对方似乎并不急,也在观察着她。 司枕开口道:“前辈可是散修?” “散修?”那人笑了,似乎对她突然搭话有些意外,“算是吧。” “那前辈不如再考虑考虑?十四州门派势力众多,青陆不过末流。” 听见青陆被说成末流,站在远处的谢紫没忍住抽出剑甩了道剑气过去。 司枕看都没看她一眼,脑后束发的丝缎自动脱落下来,化成长剑模样,朝谢紫掀起层层灵力,大有将她再次撕碎的架势。 谢紫大惊失色,望向那个父亲请来的仙人。 那人屹然不动,谢紫的死活关他何干。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司枕一个。 “这倒是不必考虑了,”谢紫被司枕一剑劈飞,他没有任何反应,“我的目标是你。” 司枕:“?” 对方没有给她多想的机会,不再耽误时间,一招接一招。 凡人修行达到一定地步后羽化成仙,飞升九重天,不再属于凡间,也不能再重返人间。 神仙和修行者,只需一个门槛,实力就是天差地别。 极品长剑就这样破碎成几段,哗啦啦掉了一地。 司枕不再借用法器,硬生生和他对了一掌后,咳了一口血,但语气却份外肯定。 她望着在空中如同散步般走来的人,说道:“你是九重天的人。” 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她已经确认的事实。 那人也不掩饰,点头:“不错。” “九重天的人为什么找上我?” 她略作思索,“怕我飞升?” 那人身形停了停。 司枕万分不解,“怎么你们九重天的人还排外的吗?” 来自九重天的男子不再回答,对着她抬起手。 澎湃的灵力,不,应该说是仙力径直朝司枕涌了过来。 司枕本来还想反抗反抗,但发现对方居然气息锁定了自己。 只差一步就羽化了,谁能料到九重天的神仙这么小气,居然亲自下凡来了结她送她入轮回,不让她飞升。 灵力聚集,她这招不得不接。 就是不知道这九重天的神仙还会不会去找司旻他们的麻烦。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忙活了大半辈子,连别人几招都接不下来。 灵力笼罩全身,对即将面临的死亡司枕也并没有多恼怒,谁让她技不如人呢。 她瞥了一眼那个负手在后悠哉悠哉的九重天神仙,你最好别让我逮着机会,不然必定也让你尝尝这种等死的滋味。 飓风如刀,割破她的衣裙和皮肤。 血色浸出,白裙上盛放开大朵大朵的朱花。 金丝绣金莲的白色裙裳硬生生被染成了红裙,金色典雅的莲花盛开在红裙之上,透着股不相符的妖冶。 第三十六章 眼前黑影一闪,司枕整个人被包裹起来。龙啸声响起,飓风连皮带肉掀起他黑曜石般的龙鳞。 司枕能听见他痛苦的嘶鸣声。 “陵游。” 他化为原形把她卷着,她动弹不得,只能把全部的灵力笼罩在他身上,但修行者终究是凡人,和神仙差距太大,这点灵力不过杯水车薪。 她冷了脸,“松开我。” 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睁开,和她对视。 和黑瞳时的陵游不同,金色竖瞳的时候蛟龙那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感才显露出来。 不过司枕丝毫没感受到。 她眼前这双竖瞳眼底盛满了温柔。 满目都是他被灵力割裂的鳞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一蓬蓬的血花。 她咬牙,和他签了契约这两百年,第一次下了命令。 “滚开。” 眉心金印闪现,黑蛟仍然盘踞着一动不动,甚至把头靠了过来,蹭了蹭她的侧脸。 他宁愿同时对抗不听命令的反噬和飓风,也绝不松开她。 心头微微一颤,司枕当机立断收了命令,一手抬起捏着龙角捧住他的头,湿答答的血糊了他一脸。 另一手单手掐诀,全身渗出的血液更多了起来。 原本不想做到这一步,那样死状太惨,太不美观,但她现在更想把陵游救下来。 血色的小花瞬间开满了地,沿着黑蛟的身躯攀爬上去,覆盖住他全身。 墨陵游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粘附在了自己的身体上,他的视角只能看见司枕身后满地的红花,就像一片海一样。 花海出现后,他身上的疼痛感猛然减轻,似乎还有微弱的力量修补着他的伤口。 花朵虽小,但十分密集,有规律地摇摆着,像在卸力一般抵御住了仙力的风暴。 那仙力绞成一团,青陆和其余修行者早就飞远,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将天与地都连接在一起的灵力风暴。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内情的修行者忍不住失声质问。 青陆长老原本以为这尊大神会救下自家小姐,结果对方连动动手指头都不愿意。 他好不容易在山峦中找到自家小姐破碎的肉身,眼见着没救了,就折返了回去。 要是一不小心被卷入,对方肯定也不会出手救他。 他叹气,“别问了,不论他是谁,我们都只有乖乖听命的份儿。” 司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甚至可以称得上干瘪。 她死死锢住陵游的脑袋,不让他偏头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好歹陵游还心悦过自己,哪能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样。 血肉尽失,活像个骷髅。 这禁术是她无意间学得,是生死危机之间以命换命的术法。 禁术再阴毒她是换不掉那神仙的命,保一下陵游总还有些许可能。 两人签了契约,都能感应到彼此的状态。 陵游很不安地动作着,但动作幅度太大又怕伤着她,只能不断地开口询问。 司枕哪有力气回答他,她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都想的是不知道这禁术靠不靠谱,能不能帮陵游撑着飞出这里。 那人本就目标只她一人,也就只有自家乖蛟龙这么傻会入这必死的局。 天道轮回,不论妖魔人神,皆有三魂七魄。司枕以为自己再睁眼要么是地府奈何桥,要么是黑白无常。 结果她一睁眼,是个笑眯眯坐在莲花上的释迦佛。 “未来佛?” 释迦道:“如何?可要和我做个交易?” 第三十七章 “我的天,”南隐走在蒋渊身边,捂嘴看着远处的天地异象,“那是怎么回事?” 蒋渊眉头紧皱,这样的天地异象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凡间出了什么状况吗? 人来人往的中州街道,地上走的,天上飞的,都驻足观望,惴惴不安。 那道将天地相连在一起的灵力风暴足足持续了一柱香时间。 天地平息之后,一道粗沉低哑的声音从那儿传来,振聋发聩。 南隐不知为何听着这声音,心里极其不舒服,她悄悄伸手牵住了蒋渊的衣袖。 “蒋渊。”她凝望着远处逐渐消散的风暴,“那是什么声音?” 蒋渊垂头,牵着他衣袖的手捏得死死的,南隐的脸色也不好,有些苍白。 他拉住她的手,出声安慰:“别怕,我在这儿。” 南隐“嗯”了一声。 他现在对自己这样温柔,也不知道这份奢侈的温馨能维持多久。 天空中传过来的声音还在持续,远处的群山之巅和天空之间飞腾起一条黑线。 蒋渊说道:“这是……蛟龙的悲鸣。” 南隐也看到了那条在空中辗转腾空的黑蛟,“那不是黑蛟吗!” 她指着那条黑线,“就是北崇皇女养的那条……” “他悲鸣,难道是司枕……” 南隐思考着什么,“黑蛟这声音听得我难受极了,司枕肯定出事了,青陆派是疯了吗?他们就算在北方有些名气,那也肯定不是朝廷和江湖尽在手的北崇的对手呀。” 蒋渊和司枕也算幼时相识,北崇州司枕一贯被称为天才,他从没见过她全力出手过,但他清楚司枕的能力远在他之上。 “不是青陆,”蒋渊摇头,“青陆没有这个实力。” 那个灵力风暴,若不是天灾,而是人为的话…… 蒋渊:“北崇怕是有难了。” 管家站在蒋季身边,二人在蒋府上空观望着郊外。 “是那条黑蛟,”管家尝试着询问,“会不会是司枕殿下……” 蒋季收敛了笑容,面色凝重地看着那儿。 旁人可能看不清楚,但以他的修为能看到更多东西。 那修为不弱的黑蛟身上一片红色,似乎是受了重伤。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黑蛟向上飞快升腾的时候,他还是瞥见了黑色间缠绕着的一抹白色。 管家:“那我们……要过去帮忙吗?” 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回复。 “能把司枕和黑蛟伤成这样,”蒋季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锗色的广袖被高空中的风刮动,他收回视线,神情沉默,“我们去了也没用。” 西天佛境之内,云雾飘渺,有金色的佛莲凭空生长在云雾之中,缓缓摇摆。 偶尔空中会响起诵经声,金莲随着诵经声泛起点点金光,看上去格外神圣。 释迦还是那个老样子,坐在莲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司枕。 司枕还记着他偷袭自己碎了自己一缕分魂的事儿,面对释迦再次不怀好意的邀请,她仍然保持谨慎。 释迦:“你只需要知道,若是没有上界的人帮忙,你永远只能被扼杀在飞升之前。” 司枕:“我前世是九重天的神仙?” 她想了想:“然后得罪了某个大人物?” “对你来说,”释迦回答,“是个大人物了,凭你被封印的残魂,在凡间是永远翻不了身的。” 他翻掌向上,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透明魂体漂浮在他掌心。 司枕定睛一看,那释迦掌心里的分魂模样,居然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清淡了许多。 要她来说,感觉更多了几分女人味。 “未来佛,你不会告诉我这是我的魂魄吧?” 释迦笑而不语。 这些搞佛学的就是喜欢装深沉,几棒子下去都打不出几句话来。 司枕算是整理清楚了,她前世到底干了什么事,被九重天针对,魂魄还被扣在释迦手里。 释迦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你这魂魄可不是我出的手,是九重天的人分了你的三魂七魄,要你轮回十世赎罪,这一魄是你最后轮回所需,原本被九重天暗中扣下,被我截了下来。” 司枕笑,“看起来我似乎没有选择?不答应你魂魄永生不全。” 释迦收掌,“你当然有得选择,以我对你的了解,若我展露出威胁性,你恐怕真能不要这一魄。” 司枕:“怎么会?” 释迦无视她的话,“魂魄不全,你全然没有从前的能力,九重天不止这一世,几乎每一世都对你出了手,我可以出手护你最后一世轮回,让你重归上界,但相应的……” 司枕:“助你成佛。” “那是本该禅让给我的位置。” “听上去似乎不错。” 释迦知道她的防备心,主动提出了向天道起誓。 释迦望着下面沉思的司枕,“你没有多少时间犹豫了,九重天借用下界人的身体杀你只是第一步,煽动凡人灭掉北崇建立威信,是第二步。” 听见这话,司枕抬头,“目标只是阻止我飞升的话,他们没有理由对北崇出手。” 飞绕在二人脚下的云雾散开,露出凡间的情形来。 只一眼,司枕便冷了脸色。 北崇的护国结界已经启动,她看见司旻龙袍金冠执剑站在空中,国师在他身侧。 高空之中各式法器和御剑而行的修行者,包围着。 王朝地面血流漂橹,有数不清的残破法器,和阵亡的士兵。 画面转换。一条遍体鳞伤,伤口深可见骨的黑蛟踉踉跄跄盘踞着悬停在半空中,一双黄金竖瞳死死盯着空中另一人。 眼瞳看向对方的眼神又阴狠无比,但深处却又一片死寂。 司枕收回视线,淡淡说道:“起誓吧。” 不论这放映出来的画面是真是假,释迦若能帮她回到下界,自己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她说道:“以天道起誓。” “自然。” 以释迦的地位,他都没办法,虽然她不清楚自己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不过交易就是交易,西天佛境的佛祖之位和保她轮回双方即使在天秤上不对等,她也无法。 她现下还不是释迦需要的力量,当务之急是救下北崇和陵游。 目的达成,释迦收了佛法幻象。 食指通体变成金色,释迦嘴中念出了什么,将食指点在了云层上。 凡间被墨陵游死死卷住的司枕身躯上泛起点点金光,干瘪的肉体仿佛又重新充满了血肉。 原本一心求死的墨陵游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飞速后撤,茫然而希冀地看着怀中的司枕。 第三十八章 司枕通身金光,若此时有人能够内视她体内经脉,就会发现她体内的羽化之象。 九重天暗中对司枕下的封印被释迦解开,短暂恢复了她的肉身,天道因果,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是他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气势节节攀登,九重天那人神色一变,朝墨陵游飞来。 墨陵游将人圈在怀中,挡在她身前,一颗心狂烈跳动着,血液飞速窜过全身。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原本失去的人眼见着有了归来的希望,他怎么能平复下来。 骨骼之上点点金光弥漫开来,司枕缓缓睁眼,眼瞳之中隐隐有金莲绽放。 墨陵游变回人形,怔愣地看着死而复生的她,全然忘了后背朝他袭来的人。 感受到体内仙力的澎湃,司枕短暂瞥过身前人,越过他伸出手去。 平平无奇的一掌,甚至看不出仙力波动。 但却让那借了身体的九重天神仙惊慌起来。 怎么回事?! 他万分确定刚刚她已经死了,气息全部消失,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羽化? 难不成他的攻击反而助她突破了封印? 清亮的剑光在二人对掌后闪耀在群山之巅,漫天的云丝被破空而去的冷冽剑气劈开。 九重天的人狼狈接下这一剑。 体内的魂魄差点被她这一剑震出体外。 若是不慎被震了出去,被天道发现他私自下凡,坏了因果轮回,恐怕顷刻间就是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想到这儿,那人望着提剑聚气的司枕,心生退意。 怪不得那些人一个二个都不肯来干这差事,这被九重天和西天佛境联手分魂的,能是什么好相与的。 他这一遭成功了也就罢了,这下怕是被对方记住了。 他的快点脱身。这司枕不知道怎么死后还羽化成功的,这事儿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了。 司枕看出了他闪烁得目光,右手横剑在前,左手双指滑过亮白的剑身。 长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磅礴的力量,正发出回应的嗡鸣声。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他在这儿耽误。 剑啸声起,长剑直刺而去。 这等死的滋味,没想到这么快就还了回去。 那人狼狈使出护体仙器,借助仙器的力量闪回第九重天。 虚惊一场。 差点被那司枕抓住了魂魄。他必须快点去向第一重天汇报情况。 抓了个空,那九重天的人不知使了什么东西,一瞬间消失了人影。 微微蹙眉,没想到这都能让他跑掉。 司枕持剑回身,一抬眼正好和陵游那双深黑的瞳孔撞上。 那双她看过许多次的黑瞳,眼底有太多情绪翻涌,太过复杂,也没了掩饰。 受不住他的眼神,她略略偏开头,丢了个治疗术在他身上。 她率先御剑,向墨陵游伸出手,“走吧,北崇正在被围困。” 墨陵游垂眸,视线落在她纤长白皙的手指上,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喉结滚动,他踌躇着将手放了上去。 司枕五指收紧,将人拉住。 一道白色长虹自空中滑过,速度之快,有长剑划破空气的音爆只之声响彻天地。 原本远远围观的青陆众人,坐等着那位神秘人解决掉黑蛟,他们才好等下一步指令。 不料那黑蛟突然变回人形,那个明明已经没了气息的北崇皇女不知怎么居然又活了过来,一剑劈退那个神秘人。 这戏剧一般的情形,这实力的迅速颠倒,就像做梦一样。 不,做梦都没这么离谱的。 几位半步羽化的修行者看见司枕那一剑,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赶紧传信自家门派速速撤退。 话还没传出去,尖锐的音啸声划破群山,从高空中一闪而过,云层被硬生生划出一条裂隙。 完了,来不及了。 众人目光落在那几位青陆派的长老身上。 当初就是看中那位神秘人的实力,和北崇那富得流油的财产,他们才入伙。 如今这司枕不仅没有被解决掉,还一步登仙,实力大增。 凡间之所以一直没有上界的人插手,就是因为凡人和神仙的实力,一个门槛,天壤之别。 这司枕没有被凡间排挤,说明还没有真正跨过那一步,可她现下展示出的力量,已然能够撼动凡间。 青陆派长老注意到众人神情,心下一沉。 中州往北路径上的人听到异声纷纷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被剑气割开的云层,不知道来人是谁。 气息大开,不断短短数次呼吸之间,司枕横跨大半人间。 剑花一闪,清亮的白色剑气从高空倾洒而下。剑光看似皎洁如月光,实则锋利无匹。 “司枕……” 李怀握着自己的拂尘,感受着上空强大外放的气息,欣喜若狂。 “她成功了!她做到了!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咱们北崇终于出了位羽化仙了!” 司旻松了一口气,望着漫天的白色剑气,就像突降了一场暴雨一般,哗啦啦的,蛮不讲理地尽数洒在他北崇皇宫的上空。 眼前一白,视线被剥夺了几秒,待回过神来时,青陆派的掌门,也就是谢紫的父亲被嗡鸣作响的长剑钉在了北崇的护国结界上。 红色自伤口中淌下,蜿蜿蜒蜒,触目惊心。 不断有人被天女散花般的剑气所杀,自空中坠落,和地面上的北崇士兵们躺在一起。 有反应快的,第一时间下了撤退的命令。 不过显然为时已晚。 司枕铁了心要大开杀戒,宁可错杀,不放过围剿北崇的任何一人。 长剑被司枕抽出,她瞥了一眼那下坠得青陆派掌门。 难怪她问及谢紫昆仑木时,对方那么恼怒。 原是这青陆掌门,收了这么贵重的礼,居然不舍得再拿出来给女儿当身体,反而留给了自己。 信手甩了甩剑尖儿上的血珠,天地风声骤歇,万籁俱静。 原来当神仙是这样个快活法,难怪那些九重天的神仙都喜欢下界来逞威风。 剑身快要承受不住她灌注进去的仙力,发出泣音。 司枕安慰道:“一剑。” 只需一剑。 始终跟在她身后的墨陵游,安静望着她翻飞的衣袖。 长发未束,黑发与白袍,对比鲜明,她神色平宁,可却做的是取多人性命的事。 这一剑下去,不知会有多少人丧命她手中。可那又怎样,是他们觊觎北崇财富出手在先。 墨陵游自嘲一笑,哪怕没有这些前提,自问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站在她身后,陪她承担一切后果。 司枕身前剑气森然,身后却安然,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柔和的。 她将他和北崇一起护在了身后。 他悄悄伸出手去,握住了她飞舞起来的一缕发丝,笼在手心,有些痒意。 他所爱之人,如江河并海,烟波永寂。 清白如雪的剑气自她手中荡出。 一剑霜寒十四州。 第三十九章 九重天,顾名思义,从下往上数统共有九层天界,初飞升的神仙都是待在最底下那一层。 所以天界一贯是第一重天热闹,而上仙们居住的高重天安静。 而现在一向寂静无声,彩云缭绕的第九重天,此时却嘈杂无比。 大殿外面的空地上,祥云上挤满了神仙,焦躁地交谈着,互不示弱。 就在前一刻钟,凤戚从下界跑了回来,护身的法器都碎了。 “司枕羽化成功了。” 短短一句话,彻底在第九重天掀起巨浪。 凤颖上前几步,“沈风清呢?” “送入轮回了。” “这不可能,”凤颖看向天帝,“凭她凡人之力,再如何修行也不可能冲破我们的封印。” 天帝高坐阶梯之上,不怒自威,“凤颖,你想说什么?” 凤颖拱手:“陛下,我们天界必然出了细作。” 有人看不过去了,冷笑一声,“怎么?想转移视线,替你这不成器的弟弟开脱?” 凤戚不满,“你说什么呢!我亲眼看见她身死,谁知道你们之中的哪一个做了手脚,居然又让她活了过来。” “胡说八道,”一长袍老者不屑道,“谁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论是人神还是魔,都不可能死了又活过来,你是学法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凤戚最讨厌别人嘲笑他修为,大声反驳:“是真的!气息散得一干二净,而且那司枕不知道在凡间学了什么禁术,死了之后跟个干尸一样。” “那你说是谁?这天底下谁能把死掉的人复活过来?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凤戚:“我……” 他怎么知道! 凤颖坚定自己的想法,“我们之中必定有人出手救下了司枕,能让凤戚看不出端倪,极有可能是上重天的人。” 南斗六星君笑道:“你与那司枕积怨已久想方设法置她于死地,那是你们凤凰一族的事儿,可别张口闭口就把我们都拉进你那条船上。” “可不是嘛……” “当初就是她非得咬死沈风清不放,要我说不就一颗凤凰蛋嘛,说到底不过是她嫉妒……” 凤颖咬牙,“你们……” 万年前这些人可不是这般嘴脸。 如今她们凤凰一族式微,这些人就都敢来奚落两句。 堂堂第九重天,此时嘈杂得倒像是凡间的大街小巷,互相怨怼讥讽。 “够了。”天帝出声。 四下渐渐安静下来。 “还有一世。” 天帝淡声说道。 不错,分了司枕和沈风清的魂魄,三魂七魄足足要在凡间轮回十世,尝尽凡间生老病死的苦楚。 司枕到底是西天佛境出身,天生天养的灵物,对天地仙灵极为亲近。 若不是他们出手阻挠,恐怕她早就飞升归来,一旦她集齐自己剩余残魄恢复记忆,到时候又得闹得他们天界不得安宁。 凤颖望向天帝,知道对方的意思后,松了一口气,说道:“她初飞升,仙力不足,诸人还怕她不成?再说了,沈……沈风清不是已经又送入轮回了吗?” 当初九重天险些大乱,是那两人携手的结果,如今一人已经过了奈何桥,一人才初飞升,和从前相比不足为虑。 文曲星君坦荡大笑,“既然凤凰说的这样轻松,那就又凤凰一族接下这个重任吧。” 南斗六星君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见缝插针,“此言有理。” 飞在空中,云丝缠身的彩鹤突然清呖起来。 九重天开始震动,众神仙脚下的祥云被震得一散,险些没站稳,顿时东倒西歪了一大片。 “怎么回事?!” 天帝骤然从御座上起身,大手一挥,云层间出现一片高达十丈的水镜。 镜中是一片陆地,水波流转之间,陆地中的一块被什么凭空拔起,缓缓向上升腾起来。 有人疑惑:“这是人间?” 天帝挥袖,水镜中的场面再次转换,一锦绣红裙的女子正执剑站在那片飞升起来的土地高空。 凤颖看见那张和从前相似的脸,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握紧。 司枕…… 众人望着水镜中的司枕,窃窃私语。 水镜中的女子原本正偏头和她身后一面容俊美的男子说着什么。 仿佛突然察觉到了有人正在窥视她,慢慢转过脸来,张望片刻后准确无比地朝水镜的方向看了过来。 一秒,两秒,三秒。短短三秒时间,在场的众多九重天神仙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发虚。 当初沈风清一事,虽说当时是凤凰一族一手主导,但他们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当不知道。 当时凤凰一族风头正盛,谁会为了一个寻常上仙得罪整个凤族。 事后凤族式微,他们这些年多少也听说了当年他们对沈风清干的那些事儿。 凤戚手都在抖,“她要带着整个北崇州飞升!” “快阻止她!” 文曲摇了摇扇子,“你去呀。” “我打不过她!!” 文曲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天帝静静看着水镜中的女子执剑,直指过来。 束发的丝缎不知到哪去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红裙妖冶,裙摆处有金莲绽放。 她望向这边片刻,勾了勾唇,笑得挑衅。 天帝微微眯眼,瞧出了她这副身躯的不同寻常之处。 难怪凤戚敢断言她气息消失。她这副身躯分明已经透支,体内隐约有金光闪烁,似乎是被人强行使了什么强力的法术硬撑着。 凤戚煽动凡人围剿北崇州的事儿他知晓,不过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 这司枕多半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所以才铤而走险,强行要带着整个北崇州飞升。 “虚空。”天帝沉声道。 “臣在。” “点十万天兵天将,三千上仙,务必要把司枕和北崇挡下去。” 虚空:“遵命。” 水镜之中,原本为一体的凡间十四州有一整块被拔地而起,中间突兀地空出一块。 就在虚空领了命令要走出殿外的时候,天帝突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 凡间上空重重叠叠的白色云层,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金色佛像,面目慈悲,双手合十。 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向下看着企图越过云层的北崇。 准确来说,是看着企图对抗天地秩序的司枕。 第四十章 巨大的金色佛像显现在云层中,通身佛光,望着天穹之下的芸芸众生。 “那是……” 人间十四州的人早就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眼见着一片庞大的土地临空飞起。 一人一佛默默对视,司枕手中长剑嗡鸣。 李怀只盼着他一手养大的两个孩子过得好。如今司旻将北崇打理得井井有条,司枕也眼看着要飞升。 他怎么能让司枕因为他们对上金佛呢。 李怀张嘴要喊,却有人比他还要快上一步。 司旻传音道:“司枕,算了吧。” 司枕听见了司旻的声音,沉默半晌,转过头去。 陵游站在自己身后,一如既往。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深一道浅一道。 那双漂亮的眼睛这会儿正安静回望着,无声无息地告诉她,不论她做什么选择,他都会跟在她身后。 司枕笑了笑,移开视线,看向司旻说道:“算不了。” 她这副身躯撑不了多久,一朝身死,北崇便没了守护的人,九重天上的人找来,北崇覆灭不过是顷刻之间。 只有借着释迦借她的这点时间铤而走险,让整个北崇飞升入仙,她才尽可放心。 她笑道:“若是北崇飞升,指不定是第二个蓬莱岛。” 即使知道机会实在渺茫,她也想对抗着试试,反正她时日也不多了。 长风远来,被血染红的衣裙猎猎作舞。 在旁人看来,那渺小的一点红,与巨大的佛像比起来太过微不足道了。 可墨陵游却不这样认为。 二人在北崇琼峰高空,北崇高悬在人间之上。 人间山河尽在她脚下。 他抬头同司枕一起看向那云层之中金光闪烁的佛像。 棘寒刀柄握在手中,他并不清楚此时司枕的实力究竟几何,但她要做的他必然全力跟随。 若是不敌,他也会让敌人率先踏过自己的尸体。 无言片刻,双手合十的金佛对着底下的北崇州一掌压下。 缓慢而平平无奇的一掌,身处北崇的司旻和李怀在感受到的一瞬间变了脸色。 “司枕!” 琼峰之上的人这次没有回头,红裙招摇,无形的风从凡间聚拢在她身边。 体内的仙力调用到了极致,一朵有些透明的金莲在她脚下刹那间绽放。 金色的光华同意笼罩在她身上。 李怀一怔:“这是……” 墨陵游敛眉,神色从容,并不受那佛像惊天一掌影响,长刀横在身前,漆黑的刀气凝聚。 西天佛境里,释迦撑着脑袋观战,不少佛修都好奇地跟着看。 他们根本不担心那北崇会不会真的飞升上来,只是想看看那个司枕能在佛祖手中支撑多久。 即便佛祖没有出手阻拦,北崇也不可能飞升,凡人修行不够便无法羽化,这是天道秩序,司枕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九重天上,不少神仙已经偷偷下到第九重天,为的就是最近距离看这司枕与佛祖交手。 人间十四州,包括此时正立于空中的北崇,无一人不仰头望着那一处。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证凡间之人对抗上界神佛,怎能不震撼人心。 古往今来,人神界限划分分明,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他们根本无法仰其项背,可今天,他们亲眼看见了人力对抗神佛的一面。 一剑一掌相接,两处金光,一道黑芒紧随其后,三道力量碰撞。天地静默一瞬,然后骤然炸开一团风暴,将周围的云层涤荡了个干净。 手腕上仿佛撑了千斤万斤,长剑在接触到佛掌的一瞬间便别碾成粉末,烟消云散。 手腕上仿佛被压上了一座又一座山脉,压得司枕喘不过气来。 释迦也未曾想到这司枕居然还想带着凡间土地一块飞升,不过着倒也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不管不顾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放着大好的前程不管,掺和进九重天那档子事里了。 到底是魂魄不全,释迦已经从司枕身上看出溃败之象。 不过凭借残魂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很不错了。只需再等待一世,他就又多了枚强力的棋子。 金佛硬生生将已飞升上来的北崇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司枕气息越发衰弱。 在察觉到金佛的压力泄露之时,她第一时间将企图化为原形挡在她身前的陵游用术法捆在了身后,将其击晕。 棘寒刀也早就和司枕的长剑一起随风消散,好不容易愈合了一些的伤在金佛的压力下再次崩裂开。 陵游和自己不一样,自己这副身躯不过回光返照,可陵游天赋异禀,断不成在这儿留下后遗症。 北崇终究还是被空中巨大的佛像寸寸摁回了人间版图。 金佛在司枕手中将北崇归位,也付出了一定代价。 原本闪耀的金光黯淡了不少,在北崇归位后第一时间收回了手,重新双掌合十,面目慈悲地看着下方。 对方并不想要自己的性命,在交手的一瞬间,司枕就已经知晓。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莫要违背天道。” 留下这一句话,金佛身形缓缓消散在云层之间。 司枕叹气:“果然还是不行啊……” 本就强弩之末的她,惋惜地说出这句话后,眼前一黑径自昏睡了过去。 意识昏沉起伏,模糊之间似乎看见了冥府,那高位上坐着的阎王瞅见她身上的金光后,命人不情不愿地又把她送了出去。 一走出去,满地的曼珠沙华,就像一片血海。此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永不相见。 这是只长在冥界的花。 司枕蹲下去想瞧个仔细,手刚碰上鲜红的花瓣,目光就被忘川河中自己的倒影所吸引。 是释迦手中那一魄的模样。 她好奇地打量,自己从前居然是长这样。 少了些她的英气,五官清雅了许多,看上去比她现在更像个公主。 领路人也不敢催她,任她好奇地多看看西看看。这人哪怕魂魄不全都能接金佛一掌,换作是他早就魂飞魄散了。 在冥府逛了逛,司枕魂魄归位时,已经一月之后了。 一睁眼,就是守在她床边的陵游。 一双黑瞳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见她醒了也没多大反应。 第四十一章 房间里香薰的味道极重,殿内还是和往常一样的陈设,连一些摆件的位置都没变过。 床旁浮云丝帷幔上坠着的浅色流苏,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悠悠荡漾。 她伸手出去在陵游眼前晃了晃。 “醒着吗?睁着眼睛睡着啦?” 墨陵游一把抓住她乱晃的手,抿唇不言。 司枕坏心眼地凑过去,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睡得太久担心坏了?” 她突然凑近,墨陵游呼吸停了几分,听见她说的话,面色更白了。 这下司枕有些心虚,她确实在冥府多逗留了一会儿,但应该没有耽误多久吧? “我睡了多久?” 墨陵游垂眸,眼睫耷拉下来,“一月有余。” 司枕歪头致歉,“是我不好,这不是醒过来了吗?” 换作是以前,她这样亲近,他早高兴得不知今夕何夕了,可现在他心中却沉重无比,怎么也兴奋不起来。 他缓缓开口:“你……” 声音嘶哑,“司枕……你……你没有呼吸……” 他初清醒时,北崇已经归位,天上的佛像也不知去了何处。 北崇没能飞上天界去,那就是司枕输了。 他慌乱出门去寻,就瞧见金碧辉煌的殿中,司旻守在她棺材旁,金冠龙袍,神色肃穆。 许是司旻也不愿意她就那样躺在狭窄拥挤的棺材里,任由黑蛟带司枕回到了长公主殿中。 司枕有些心虚:“我去了地府一遭,没了气息或许是因为这。” 墨陵游骤然看向她:“地府?” “去了一遭,阎王也让人把我送回来了,可能是命簿上阳寿未尽。” 墨陵游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随时都能失去的感觉。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闹不清她突然的亲近是因为什么,或许是这接二连三事故,他的衷心让她心生了感动。 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独留下他,让他深深地意识到了实力的重要性。 若他足够有实力,诸天神佛他都尽挡在她身前。 “所幸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她笑,“先跟我去见见国师和司旻?” 墨陵游:“嗯。” 司枕平静叙述了自中州出来以后的所有遭遇,包括和释迦交谈那一段。 在说到这副身躯时日不多时,她神色没什么变化,但殿中三人脸色几变。 司枕说道:“此事追究起来源头也是出在我自己身上,所以也不算冤,听那释迦的意思,似乎我前世还是个厉害角色,也不知道做到了哪路神官。” 李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一张老脸紧皱。 墨陵游站在她身后,没有司枕想象中的强烈反应,反而是三人中最平静的一个。 司旻望了望窗外,看着秋季脱落的黄叶,说道:“你一战成名,我们北崇也算是十四州之巅了,无人再敢轻易招惹,这倒是和你羽化没什么分别。” “是吗,”司枕点头,“那还不错。” 就怕九重天的人又偷偷跑下凡来,若是那时候她已然入了轮回,又该怎么庇护他们。 李怀老泪纵横,早知道他就不逼司枕快点羽化了,天天厮混倌楼又怎么样,不去中州就没有那些事儿,司枕也就不会…… 司枕丢了个手帕过去,“哎哟一把年纪了哭什么丢不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李怀一手养大的司枕,虽然后面养歪了,但见她这样平静说出自己的最后期限,眼泪是真的控制不住,“别看你们各个都是修行的,下了地府那孟婆一碗汤灌下去,多高的修为都不管用,你到时候……” 你到时候哪还是司枕,哪还记得你师傅我。 李怀越想越伤心,他猛地抹眼泪,起身回去要去翻阅古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多留她些时间。 司旻想过她以后羽化成仙,姐弟二人不能再轻易相见,倒没想过今日这遭。 不过如司枕所说,这是前世的祸端,那倒也没有办法。 司旻和司枕和寻常一样聊了聊天,就回去处理政务了,尽量不让自己显露出什么异样,省得让司枕担心。 司枕领着人回去的路上,有些惊异地说着,“没想到你居然是最稳重的一个。” 稳重? 墨陵游看着她的背影。在北崇皇宫里,回到了自己的家,她一向随意。 长袍散发,懒懒洋洋的样子,就像回到了以前她刚捡到他的时候。 他跟紧了一点,抬手握起她一缕头发,用指腹磨挲。 他并不稳重。 国师和司旻还有北崇,还有子民们要守护,他只有她。 她要是哪天去了冥府,他跟着去就行了,仅此而已。 司枕走在前面,双手拢在袖子里,懒懒开口:“又拽我头发。” 墨陵游反驳:“没有。” 司枕转头,看着他捏着她发尖的手,挑眉。 墨陵游说道:“我没有拽。”他只是握着而已。 司枕笑出声,“好吧好吧你没有拽。” 她走近几步,仰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就这么喜欢我啊?” 想到以前的事,墨陵游垂眼不答,就怕她喜怒无常地又说要丢掉他。 见他不回答,她若有其事地点头,“也是,我都要死了,你不喜欢了也正……” “喜欢。” 头顶上传来陵游低沉动听的声音。 司枕仰头,正对上他漆黑好看的桃花眼。 “喜欢,”他认真重复,“你别死。” 司枕猛然收回眼,忍了几秒,没忍住上去搂住人。 身体僵住,有些不知所措,任她搂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伸出手去,回抱住她。 路过的宫人贺侍卫悄悄咪咪地打量着这两人。 那惊天动地的一战后,大家多多少少对长公主殿下有些畏惧。不曾想殿下还是那个殿下,青天白日的,就和自己养的漂亮灵宠搂搂抱抱。 还是那么不成体统。 就冲陵游这句话,她也得多活些时间。想起老师说的话,司枕已经开始盘算着到时候这副身躯实在不行了,她该怎么偷摸不喝孟婆汤。 释迦的佛力帮她的灵魂留在人间不被阎王带走,她只要节省一点,总归能多耗几个月。 从前那个小黑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她踮着脚或许都够不上他。 身上一股凛冽的冷香,倒是很符合他天天一身压抑的黑色。 九重天得神仙也好,西天的金佛也好,也不知他是怎么有勇气跟她一样没头脑地对抗上去的。 真是傻。 第四十二章 勤政殿内,紫炉燃着檀香,味道厚重,礼佛之人常用的名香,味道自带了些虔诚。 不过这虔诚之香熏染的殿内三人,一个都不信佛。 原本一直用的龙涎香,自从司枕养了条蛟龙,司旻就让人把香换成了檀香。 司旻:“凡间十三州的人多多少少眼光都聚焦了过来,都想打探清楚你的身体情况。” “你这皇宫门户大开,是不是就是一场歌舞会,那不是让人随便打听,”司枕低头吃掉陵游喂过来的葡萄,“话说北崇就快要下初雪了,你殿宴的名单拟过了吗?” 司枕跟没骨头一样窝在美人榻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样子,实在是没眼看。 司旻移开目光,说道:“我和老师商量过了,一致认为取消这次殿宴比较合适,让你安心养身体。” “别呀,”司枕眼巴巴地望着陵游手里还在扒皮的黑珍珠葡萄,“瑞雪兆丰年,初雪的日子得好好庆祝。” 墨陵游刚刚剥好,一直窝在美人榻里的人就自己凑了过来一口咬掉。 未簪的长发垂落下来沾到了他手指上的葡萄汁,他用手背给她捋了捋。 这两人已经旁若无人地在皇宫里持续这种状态好几天了。 就知道以这黑蛟的模样,司枕沦陷是迟早的事。 只见司枕下巴枕在手臂上,灼灼目光盯着一身玄色长衫的黑蛟,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司旻忍不住说道:“你没手吗?” 司枕懒洋洋回头,“我家陵游乐意,你管得着吗?” 司旻:“……”看着碍眼。 “其他人也就算了,中州新任家主蒋季和贺家贺玄也递了帖子来,说要北上。” 司旻把那两张烫金的拜帖丢给她,“贺玄也就算了,蒋季那小子做了家主了亲自远上北崇,我们总不好拒绝。” 听见蒋季要来北崇,墨陵游手中动作一停,朝司枕手中拜帖看过去。 翻开拜帖,无非是一些场面话,贺家是她认识的人,那个贺期訾。 蒋季拜帖里倒是特别提了很多关于她的话,看得司枕有些茫然,她什么时候跟蒋季有这种交情了? 只当这是蒋季的人情手段,多问候两句总比不问候来得礼貌。 司枕把拜帖扔回司旻的御案,“他们乐意来就来罢,我不出席就是了,凭他们也看不出释迦的手段。” “蒋家的事我派人查了,蒋季父母当年的事确实别有隐情,老师听说之后也不反对北崇和蒋季保持联系。” “只是多年老友居然走到这一步,老师多少有些伤怀。” “嗯,”司枕能理解,“既然你觉得有必要和蒋家保持联系,那就等初雪殿宴一起吧,省得诸人流水似的过来,你懒得应付。” 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与十四州内各个世家的来往。 司枕领着陵游往城楼那边走,携着寒气的冷风刮起她的裙摆和衣袖。 一丝灵力都没有动用,但她却不觉得寒冷。 有灵力波动不断地从陵游身上传递到她身上来,替她抵御一切寒意。 “国师让你这些时间锻炼城禁军,你可去了?” “嗯。” “那些孩子资质如何?” “尚可。” 虽然没有穿正装,但墨陵游那张脸太有辨识度。 常年待在校场的士兵和修行者不像那些巡逻的侍卫去过宫殿。 不过能让黑蛟大人始终落后半步跟着的人,还能有谁? 墨陵游一身玄色长衫,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苍劲古松。五官惊艳绝伦,却又不显秀气,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常年全是男人的校场,楼阁上突然出现了一位白裙女子,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看清女子身后的男子后又默默收回视线,原本望见那白裙飘飘婀娜身影的旖旎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那可是长公主殿下。 那个强行带着北崇飞升的神级人物。 早就听前辈们说过这个放浪形骸长公主殿下一些耸人听闻的传言,格外害怕被长公主殿下强行抢进宫里,沦为禁脔。 “听说长公主修行了那种术法。” 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新生代的禁军忍不住交头接耳。 “哪种?” 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就是那种啊……床榻之上……” “你是说媚术?” “我可没说啊,是你说的。” “……” “不至于,凭长公主殿下的能力,直接用强不就好了。” 那人白他一眼,“你看墨大人的样子像是被强的吗?” “不……” “传闻里长公主殿下常年浪迹烟花场所,貌若无盐,但咱们墨大人却被吃得死死的,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原来如此。” 司枕为了节省灵力,所有的灵力全部聚敛在体内,在城楼之上压根儿听不见城楼下操练士兵的八卦。 不过以墨陵游的修为和外放的灵力,倒是不动声色把所有话都收进了耳朵里。 他偏头对城楼等在一边的都尉说了什么。 “你们两个。” 都尉飞身下去,“出列。”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两个人霎时间吓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出了列。 司枕:“怎么了这是?” 墨陵游:“例行检验。” “哦。” 虽说她那一剑震慑了各州,但北崇损失不轻,百废待兴。 那日北崇遭遇围剿,士兵血流成河,剩余禁军修为多少有些良萎不齐,国师这才派了墨陵游去看管。 司枕想了想,朝陵游伸出手,“那我下去瞧瞧。” 墨陵游拉过她,另一手自然地揽过她,二人自高楼之上一跃而下,黑白二色在空中混杂在一起翻飞。 “都尉,我们错了。” 都尉:“例行检验,由你二人展示。” 二人苦着脸,不情不愿,哪次例行检验他们这些新兵不是被揍得浑身青紫。 有人从城楼上飞落下来,衣袂飞扬。 偌大的校场不约而同地朝这里看了过来。 诸人越过都尉看向他身后。 那位黑蛟大人怀中揽着一白色长裙女子,长发未挽,只瞧背影只觉风姿绰约。 有些反应慢的士兵还不知道这女子是谁,只呆呆看着那个对他们魔鬼训练的黑蛟大人,小心翼翼地将那女子抱起来,让她坐在高台上。 那女子顺从地坐了上去,双手撑在身侧,脚悬在空中晃悠,慢慢抬起头来。 眉若远山,不描而黛,眼中含笑,清艳难言。 那二人看得有些怔然,听传闻还以为长公主殿下貌若无盐,可今日一见,散发长裙,分明是个灵秀的女子。 “殿下可是想瞧新选拔出的禁军修为如何?” 司枕点头。 他替司枕理了理翻折起来的裙角,“殿下在这儿看着就好,不要沾了风尘。” 真以为她弱不禁风了,司枕笑:“好。” 墨陵游望了她片刻,一转身就看见校场上一大片男人直愣愣的视线,沉了脸色。 识趣的都尉们迅速转身呵斥部下,“看什么!今日全部加练!” 顿时一片哀嚎,不过军纪如山,无人再敢开小差。 对上墨大人暗沉的视线,那二人赶紧收回目光,低头笔直站着。 墨陵游望了都尉一眼。 都尉无视掉那二人恳求的目光,面无表情说道:“今日你们两人有福,墨大人打算亲自出手指教你们两个。” “?!” 司枕双手撑在身边,看着那些新兵在陵游手里苦苦支撑。 她不知道那二人之前的谈话,只当这是陵游训兵的方式。 看着井井有条,训练有素的新兵们,司枕还是蛮欣慰。 最近陵游虽日日守在她身边,可得空时修行却一点不放松,接了金佛一掌修为不减反增。 哪日她入了冥府进入轮回,有陵游在北崇,她也尽可安心了。 第四十三章 北崇初雪,各式宫殿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宫人们来来回回就像整齐划一的工蚁一样穿梭在皇宫内。 自宫门清早打开,就已经有世家递了拜帖进来。 雪花飘在窗外,宫殿被灵力包裹着,外面的风吹不进来,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光华。 屋子里面烧了银炭,温暖如春,暖色的床帐上秀了烂漫的杏花,床上的人睡得正熟。 守在殿门口的宫人远远地就看见了一身黑衣。 当初那个俊秀的少年,也是他们这满宫的宫人看着长大的。 她朝墨陵游行了个礼,低声说了句:“殿下还睡着。” “嗯。” 走进去,绕过凤穿百花的屏风,撩起一重又一重的轻纱帷帐,看见熟睡中的人。 俯身确认气息这才放心。 墨陵游弓身看着床上人。 这会儿司枕裹着松软的浮云丝被,正理所当然地偷闲睡觉,反正她得少调用灵力,不能修行,那就享受享受人间烟火。 守在殿内的宫人往后退了一些距离,躲进重叠的帷帐里。 秋日散尽,初雪降临,殿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疲累下来,昏睡时间也在增加。 陵游大人往殿里跑的次数也越来越勤,时不时就从校场赶回来看一眼,待殿下醒了过后,便一直守在殿下身边。 宫人瞥了一眼重重暖帐后面模糊的身影,心中叹气。 他们都是跟随长公主殿下多年的老人了,黑蛟大人也是他们看着走到今天的。 天之骄子的公主殿下,就是太割舍不下北崇了。 要是她像从前那些仙人一样,该飞升飞升,估计就不会对上金佛,身体也就不会受伤了。 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北崇,忌惮又讨好,也都是因为殿下的缘故。 从前那么贪玩的殿下,如今天天缩在殿里。到了冬天宫里还得烧炭,用术法维持住宫内温度,让她想着就难受。 帷帐后头的黑影移动之间模糊不清,自从上次不慎撞见了黑蛟大人偷偷对殿下…… 想起那一幕,宫人脸上挂了些许笑意。 原本以为自家殿下和黑蛟大人那么亲近,两人早就水到渠成,不成想黑蛟大人偷香都小心翼翼的。 司枕一头乌黑的长发胡乱散在床榻上,睡意香甜。 墨陵游视线落在她的眉眼,鼻梁,唇瓣,最后停驻在她白皙柔软的脖颈。 眼神暗沉,近日司枕的亲近和放纵,那压了许多年的肖想又涌了上来,让心口的心魔蠢蠢欲动。 司枕睡得沉不会醒。 他坐在床沿边上俯身,偷偷碰了碰她略凉的唇瓣。 呼吸放轻,气息收敛到极致,即便知道司枕现在丝毫灵力都不会动用,他也怕惊动了她。 距离这么近,他甚至可以数清楚她纤细卷翘的睫毛。闭眼眷恋磨挲半晌,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 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凝视着他的双眼。 墨陵游心跳停了一分。 司枕醒来,唇瓣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等了半天,也只敢在原地磨蹭。 伸手勾住上边儿怔愣着的人人的后脖颈,把人压低。 她坏笑着冲陵游耳边吹了吹风,换了种咬字方式,就像个勾人的精怪,“怎么就光蹭了?” 司枕笑看他,两人对视着,“莫不是陵游对此事一窍不通还是个雏儿?” 墨陵游身躯僵硬。 他艰涩开口:“你……” “我怎么了?”司枕反问,“等了半天,你也没下一步,属实是不太行。” 她用另一只手撑了撑床榻,让自己坐起来了一些,两人挨得更近。 她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绝艳面容上,咽了咽口水,“你不会的话,我教你怎么样?” 心心念念的人主动发出了邀约,墨陵游怎么可能拒绝。他甚至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梦中。 软香温玉在怀,喉结上下滚动,他眸中暗色越来越重。 就算是梦,他也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了。 听到些许旖旎声响,宫人暗自挑眉,默默退了出去。 不愧是殿下。 …… 大约是天赋异禀,不论是修行上,还是其他方面,司枕都落败于他。 她本还游刃有余地挑衅,到后面只能默默告饶。 满头乱发,精疲力尽的司枕没好气地指挥人给她穿衣裳。 结果人真的把她抱起来,从如意囊里掏出衣服。 “用术法呀!” 墨陵游身形一顿,这才想起来用法术。 用了清洁术后,望着已然穿戴好的司枕,墨陵游迟疑,“头发……” 司枕摸了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随手抓了抓,“就这样吧。” 反正就在宫里,她也不喜欢戴罗钗首饰。 一转头,不知道陵游从哪弄了把梳子在手里,眼巴巴地望着她。 司枕把头转了回去,把后脑勺留给他,“梳一下也行。” 长发握在手里,从头梳到尾,听说这样就能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身后的人梳得认真,司枕看得也认真。 风吹得外边儿廊上的琉璃风铃叮叮作响。 司枕望着铜镜里的陵游,难得的穿了一身宽大的玄袍,头发跟她一样散着,比黑色劲装的时候多了点闲适。 面容轮廓流畅完美,五官精致绝伦,黑色沉重霸道,穿在他身上却相当合适。其怒若蛟龙出海,虽骇然姿色更佳。 两个人这样天地一隅的待着,岁月的流逝好像都慢了下来。 “陵游。”司枕唤他。 身后人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铜镜上相撞。 司枕手肘撑着梳妆台,手心撑着下巴,说道:“咱们这样像不像夫妻。” 握着梳子的手骤然紧了紧,墨陵游越发觉得自己是陷入了梦境。 “凡间夫妻不就这样的吗,”司枕自顾自说着,“娥眉顾盼纱灯暖,墨香瀑布荡衣衫。执手提梳浓情过,却留发丝绕前缘。” “听过这首诗没?” 墨陵游摇头,他不通诗词,她又不是不知道。 不过这首诗她这么一念,表面意思他多少还是听懂了,倒是和他们两人的现状很像。 “以前不喜欢束手束脚的感情。”司枕弹了点风在指尖,吹开了窗子,露出了窗外飞旋的初雪。 墨陵游从背后伸手过来一掌盖住她的手,语气不稳,“不要动用灵力。” 顺手就使了,司枕反应过来,就收了术法。 她笑:“现在倒是觉得凡间小说戏本子里追求的夫妻情深还是很不错的。” 墨陵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冷冽的清香扑了她满鼻。 他不解,她这是什么意思? “司枕……” 司枕唰地站起身,打断他,“今日初雪,咱们去外面逛逛吧。” 第四十四章 灵力外泄包裹住两人抵御风雪,白白的一层压在干枯的树枝上,天地之间银装素裹。 司枕宽大的披风下摆扫过鹅卵石上的落雪,她知道她刚才那些话太不合时宜。 她现下这一世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原本只是气氛愉悦、水到渠成的事,她这一感慨,陵游必定有了期待。 墨陵游陪她沉默走在雪中,将她护在灵力之下,半点不沾风雪。 她三两句话,那颗本来一直压在心底的幽湖掀起层层涟漪,止不住地荡漾。 原本开口想问,被她打断,又没了再问的勇气。 从前她为了断他念想,从不会把话主动带到引人误会的地方上来。 墨陵游垂头,看见两人行走之间摩擦交错的广袖,是不是有洁白的雪花飘落上去,短暂地附着片刻,又消融在空气中。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要是寻常人家,那就是有了夫妻之实,是要对彼此负责的。 可他待在司枕身边,见识的多是权贵人家,对待男女之情大多随意。 就连司枕,也是多年浸淫在倌楼之中,也不知道同多少小倌…… 方才杏花暖帐间,光线昏黄,殿中烧着的热碳偶尔噼啪作响。 司枕长发微湿,如白玉般的皮肤染上昏黄和红晕,一双眼眸仿佛含着秋水,潋滟到他心底最深处,勾出他掩藏多年的欲望。 偏生她似乎不甘示弱,偏要在某些时刻仰起脖子,主动说些话来撩拨他。 那截柔软白皙的脖子就那样近距离暴露在他眼皮下,晃人眼睛。 虽伤自尊,可这番销魂情景他只在梦中幻想过,今夜亲身经历,到后面情难自控,忍不住失了控。 而他还没被司枕捡回来当灵宠的时候,她从前常留宿倌楼。 思及此,墨陵游心中就泛起难以言喻的锐痛,五脏六腑好像被人用手挤压在了一起,难以呼吸。 司枕自知失言,余光一直注意着陵游,果然不消一会儿,他就脸色难看起来。 她正想开口解释,一双手就从她披风下探了过来,冰冰凉凉的,握住了她的手。 偏头看人,结果陵游目视前方,像是在专心看路。 要不是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抿紧的唇出卖了他,还真当能把司枕糊弄过去。 牵个手而已,都能把他紧张成这样。 刚才床榻之上的威风被这冷风一吹,算是散干净了,还是她那个熟悉的陵游。 风雪之下,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断。换作是以前,司枕肯定是混在那群世家子里,是带头胡闹的那个。 不过现在,她和陵游牵着手,黑夜之下独自烂漫,就像普通的情人一样。 牵着手走了一会儿,路上偶尔撞见忙碌的宫人,司枕都是直接摆手赶人走,老是行礼,他们不累,她看着都累。 初雪之夜幽会老是被打扰,司枕踢了踢身前的雪,白点飞溅起来,落得到处都是。 “我走不动了。”司枕松开陵游的手。 墨陵游以为走了这么久,两人都没什么交流,她是嫌他无趣了。 手追上去,重新拉住人,他说道:“今天是初雪,国师说多淋一淋雪,来年会发生好事。” 他急哄哄重新拉住她的样子,让司枕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我北崇从小长大的,我还能不知道?” 她接着揶揄他:“方才床榻上还没够?拉个手这么急。” 被挑明出来,墨陵游身形一僵,撇开脸,声音低落:“我对你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见他这样,司枕的心也跟着揪了几分。 “这里离宴席近,人来人往的没个清静,我们去梅园待着吧。” “嗯。” 司枕站着不动,迎着陵游疑问的眼神,笑得赖皮,“我走不动了,陵游背一背我吧。” 玄色的长袍曳地,墨陵游已然在她身前蹲下身,将后背露给她。 司枕安安心心趴上去,下巴尖在他宽厚的肩头蹭了蹭,感受到他呼吸紊乱了一瞬。 面带着笑意看着漫天盘旋呼啸的风雪。 墨陵游背着人一路往梅园走,一路上走得格外平稳,连丝毫颠簸都感受不到。 司枕搂着他脖子,“陵游,我性子不好,名声也不好,你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的人?” 没等墨陵游答话,她自顾自接着絮叨:“你跟在我身边,不是看到很多吗,那些我浪……嗯……不太妙的事情,你别看那些世家公子一个个纨绔,泡在青楼和精怪堆里,实际上迎娶的正妻都是门当户对的贤淑小姐,虽说我乐得自由,可你这眼光是不是太歪了一点儿。” “不歪。”喜欢你才是正好。 后脖颈上有温热的鼻息洒上来,他听见司枕的轻笑声。 墨陵游将人往上抬了抬,语气不悦,“殿下还不信我?” “信,怎么不信,”司枕搂着他脖子的手不老实,开始往上捏他的下巴,“你都傻到直接替我挡那九重天的神仙了,我还能不信?” “就是觉得稀奇……” 没什么可稀奇的,其实以往也有不少人对她心生倾慕,要么碍于她的身份地位不敢奢望,要么就是没像他一样说出口。 比如他见过的那些小倌,又比如说蒋季。 司枕整个人伏在他背上,温度传递,月亮高挂,皎洁柔和的月光散落在雪花上,周围来往的宫人越来越少,空气中似乎隐隐有了梅香。 “司枕殿下?” 一旁未燃灯的廊下走出来一人。 司枕寻着声音看过去。 黑金大氅,玉冠锦衣,腰佩棘月,不是那个年轻的蒋家家主又是谁。 蒋季旁敲侧击,只从司旻嘴中得到只言片语,得知她在长公主殿歇息闭门谢客,面见的计划也只好作罢。 故地重游,有数几百年未曾再来过北崇皇宫,很多亭台楼榭都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从旧廊下慢慢散步,远处月光下,有一抹红色在风雪中格外惹眼。 定睛一看,那被背在身上,披着红锻披风的女子,不就是司旻口中正在休息的司枕吗? 司枕也看清了人,打了声招呼,“蒋家主。” “殿下这是……” 司枕整个人趴在陵游背后,也无半点羞赧,“和陵游去梅园瞧瞧。” 蒋季得目光下移,正巧那黑蛟也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彼此什么想法心知肚明。 蒋季嘴角含笑,就想惹这黑蛟不痛快,“我还从没去过梅园,殿下可介意我同去?” “你要同去?”司枕挑眉。 墨陵游正要开口断绝这人的想法,就听见司枕说道:“这恐怕不行。” 她下巴枕在他肩后,“梅园只供北崇皇室进入,我与陵游要去那儿幽会,怕是招待不了蒋家主。” 这话说得露骨,寻常女儿家哪会把幽会挂在嘴边。 但就是这样的话,才能让墨陵游安心。 蒋季嘴角的笑意僵了僵,他分明第看见了司枕的动作,非情人不会那般亲密。 “再会啦蒋家主,改日让司旻亲自陪你逛梅园。” 毫不犹豫把司旻出卖了出去,司枕挥了挥手,让陵游继续前行。 他怔愣在原地,望着眉眼皆是笑意的司枕出神。 和官场应酬的敷衍笑容不同,她这是真的开心。 见她要走,蒋季情急,喊道:“司枕!” 司枕回头。 蒋季:“我……” 墨陵游没转头,虽然内心不安,但他总不能现下当着司枕的面堵了蒋季的嘴。 “我即位家主那日,家中遭了贼丢了些东西,殿下可有看见?” 司枕心虚,不过表情丝毫不变,“既然是遭了贼,怎么蒋家主来问我?” “并非怀疑殿下的意思,只是那日殿下留在后院没来前厅,这才想问问殿下有没有看见那贼人的身影。” 司枕问:“你丢了些什么?我想想看。” “一些不值钱的画卷罢了。” “画卷?”司枕摇头,“那没看见过,再说贼人肯定也不会光明正大拿在手中让人逮。” “殿下说的是。” 司枕见他神情落寞,假惺惺多问了一嘴,“可是丢了心爱之物?” 蒋季抬眼看向她,目光灼灼。 墨陵游望过去,目露警告。 蒋季看见黑蛟眼神,微微眯眼,原来是他。 蒋季笑:“确是心爱之物,还望归还。” 司枕皱眉,“说了我没看见。” 指了指墨陵游,蒋季说道:“殿下那样说,蒋季自然信,只是看这黑蛟神情似乎知道隐情?” 陵游露馅了? 司枕偏头,“是吗?陵游你看见那贼人啦?” 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斩钉截铁:“未曾。” 司枕:“陵游说没看见,蒋家主丢了心爱之物令人痛心,不过陵游一向不会扯谎,他说没看见那必然是没看见,蒋家主再去问问旁的人吧。” 蒋季扫了一眼那黑蛟,知道那几张画卷是从他手里抠不回来了,再加上有司枕袒护。 “如此,”蒋季笑,“那我再去问问旁人吧。” “嗯。” 司枕点头。 蒋季往廊下走了几步,倏尔转身,再次喊住司枕。 “干嘛?” 明艳的金绣红色披风,衬得她清艳的眉目更佳卓绝,语气里是毫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蒋季难得收了那一抹习惯性的笑容,正经朝她拱了拱手。 天下无不漏风的墙,更何况这满宫的人,处处皆是破绽。 司枕恐是在那西天金佛手下受了伤。 不过早在他看见黑蛟飞空,他伫立蒋府上空观望而退缩时,他就已经在心中向黑蛟退让了。 蒋季垂眸,那双让人看着就觉得城府心计深重得眼睛盯着自己的长靴。 他说道:“愿殿下平安喜乐,天道赐福,早日羽化登仙。” 她赠他的清风与春天,他没资格站在她身边赠还了,只能口头上祝还,望她平安喜乐。 第四十五章 司枕靠在亭中朱栏上,半个身子在栏外,望着满园子的红梅,越想越不对劲。 “这蒋季几句话听着是祝福,但我总觉得像是在告别,”她回想着刚才蒋季的话,“难不成他知道了什么?” 完全没有想到蒋季会就这样退出的墨陵游,这会儿坐在亭子中间替司枕温酒。 墨陵游:“可能只是单纯的祝贺,毕竟今日是北崇初雪的日子。” “也对,对一个要死的人祝福平安喜乐,那蒋季再没脑子也干不出这事儿。”司枕自顾自分析,“总觉得这蒋季怪怪的。” 墨陵游没看吭声,把热好的酒递给了她。 司枕抿了一口热酒,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算了,可能是他初任家主,年纪小根基不稳,起了拉拢北崇的意思。” 墨陵游陪她坐在亭边上,听她分析蒋季的用心。 他当然不会告诉司枕蒋季对她的心思。 梅香清寒,红花白雪良辰美景在前,司枕热酒下肚眼前渐渐模糊,睡意上涌。 最近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一觉醒来,天色都变了,哪怕宫人们不说,她自己也能感觉到。 她是已死之人,这副身躯不为天地所容,能靠着释迦那一指撑到现在,已经比她想象得好多了。 身躯就像一个天然的容器,这会儿她这个容器裂了裂缝,四处漏风。 她望着地上被风雪打下来的红梅,心知自己大限将至。 墨陵游一转头去吊炉拿杯酒的功夫,司枕就已经靠在亭子周围的朱栏上沉睡了过去。 递酒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 她这次清醒的时间还不到六个时辰。 朱栏上睡着的人,长发倾泻,一部分被她压在身下,另一部分垂落在披风上,一张脸被发丝挡了大半。 手枕在她头下,被她当作了枕头,一手还松松散散握着酒杯,像是喝酒喝到一半突然醉了过去。 僵着肌肉伸出手去探她鼻息,有湿热的气息扑打在他的手指上。 还好。 他松了一口气。 把盛着热酒的酒杯放了回去,待会儿她醒了肯定还要闹着喝。 坐得近了些,把人搂近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垂下脑袋,把下巴搁在她发顶,闻着她身上的香薰味道,静静等待她的苏醒。 来找人的司旻远远看到这一幕,檐牙高啄的赏梅亭里一黑一红两人依偎在一起,外边儿风雪交加,就像是汪洋大海中相遇交叠的两叶扁舟。 分明是红衣女子靠在黑衣男子身上,可一眼望过去,那玄衣男子垂头揽着女子的模样,茫然又落寞,仿佛不是女子靠着他,更像是他依附着怀中红衣女子。 天地一隅,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再能比司枕更重要。 久久不见司旻动作,宫人不明所以,以为出了什么事。 “陛下……” 司旻回神:“啊,无事。” 宫人望了一眼梅亭之中的二人,以为陛下是不好意思打扰长公主殿下。 “可要奴婢前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司旻把人拦下。 原本是那些人一直纠缠着他不放,非得要司枕露面,他来是想找到司枕,让她躲好些别让那些人打搅到。 深深看了一眼亭中二人,司旻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又退出了梅园。 顺带着又加强了一番梅园的守卫。 不过司旻很清楚,哪怕没有他提醒,哪怕没有这些守卫,司枕养的那条黑蛟也决计不会让人打扰到司枕。 侍卫提灯在前开路,灯笼中的火光映照在司旻金色龙袍之上,上面腾云驾雾的五爪金龙活灵活现。 虽然他早看出那黑蛟的心思,不过他和司枕一样没太当回事。 身为皇室子弟,他和司枕从小泡在帝王权衡里,且北崇富绝天下,世家多生活奢靡,府中多豢养模样俏丽的精怪以供玩乐。 不论是精怪还是人类,有了欲望总会使手段向高位攀爬,加之精怪貌美善蛊人心,有不少心智不坚的人栽了跟头。 他和司枕也是浸淫在奢靡生活中的一员,不过总有分寸。 初看出黑蛟的心思,他还起了警惕心,恰逢司枕闭关修炼,他多番试探却并未发现黑蛟任何异样,就像是情窦初开,懵懵懂懂的寻常男子一般,也不知是这黑蛟当真不懂还是演技太好。 火光晃在雪上,刺人眼睛。 “把灯熄了。” 侍卫立刻将灯吹熄。 四周暗了下来,只余月亮的清辉照耀着皇宫。 总要经历些生死劫难才能彻底看清楚人心,此番数劫下来,他和司枕也算是当真看清黑蛟的心了。 想起刚才梅亭之中那黑蛟的神情,司旻难得地替司枕和国师以外的叹息。 这世间人心难测,妖鬼亦是如此,血亲之间都不一定能真心相待,司枕能得一人如此爱重,他也高兴。 只可惜,司枕若是入了轮回,那就是一个全新的人,无关他司旻,无关他北崇州,也无关他墨陵游。 司旻负手在后,青年帝王神色莫测。 心中百转千回,表情却终年不变。 墨陵游不知道揽着人坐了多久,北崇州一开始下雪,便长久不停歇,像是要把整个北崇淹没在大雪里,还天地一片素白。 炉下的炭火早就凉透,天空之中黑云散了又聚,他从黑夜等到了白天,又从白天等到了黑夜。 要不是人就在他怀里,身体还有起伏,他只怕又要陷入心魔梦魇之中。 时时刻刻监视着的气息,在皎洁的月光再次落在凡间十四州上时,于怀中悄然断绝。 墨陵游怔了一瞬,低头确认。 她又去阎王殿中闲逛了? 可他现在修为还没能达到能直入地府的程度。 再等上一月?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他也许该再等上一等,有可能司枕会自行再醒过来。 脑中是这样想的,可手已经不自主地从如意囊中拿出了一把长剑。 剑气四溢,吹拂起司枕的发丝,就像人突然动了一下。 墨陵游赶紧唤她,“司枕?” 自然无人应他。 剑气森然,长剑在灵气的操控下,锋利的剑刃抵上他苍白无甚血色的脖颈,霎时间割破了毫无防备的皮肤,渗出血珠来。 蛟龙鳞片坚硬无比,要是注入灵力更是堪比极品防御法器,只是现下鳞片的主人自己卸下了防御,自然不堪一击。 与其那样漫无目的、遥遥无期地等待,不如他即刻入地狱去找她。 长剑无灵,盲目听从命令,朝脖颈上切割而下。 第四十六章 司枕再次来到冥府,还是那个熟悉的地方,判官正忙着查对畜生道的轮回,阎王瞪着眼睛看着她。 意识犯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果然还是没逃过。 司枕叹了口气,就这样离开,在陵游眼皮子底下,怕是又要惹他伤心了。 这冥府的人太没人情味儿了,好歹挑个稍微适合点的时间,让她一个人悄悄离开不好吗。 阎王和司枕大眼瞪小眼,司枕第二回来冥府,还是来投胎轮回的,业务不熟练,不知道该往哪走,这阎王呆呆的,也不指挥指挥。 阎王看了眼生死簿,有墨迹半隐半显,问道:“还有个人呢?” 司枕:“?” 你是阎王你问我? “你那条黑蛟……” 司枕皱眉,“陵游怎么了?” 阎王洪钟一般的嗓音在殿内回响,“这名字将显未显,墨陵游……不是你养的黑蛟吗?” 刚说完,方才还在殿下的司枕一闪身来到了桌前,一把扯过他手里的生死簿。 阎王愣了两秒,怒火中烧,“你!” 生死簿上她司枕的名字浓墨重彩,在她之后有浅浅的墨痕,若隐若现,正是墨陵游三字。 她立刻大喊道:“释迦!” …… 一只素白的手捏住长剑,森然剑气被隔绝在外,再难近寸步。 墨陵游骤然睁眼,直直看向怀中突然苏醒的人。 司枕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陵游居然会拿剑对着自己的脖子要自我了断。 鲜红的血顺着他白得病态的脖颈流下,触目惊心。 司枕气急,“你怎么能……” 话音未落,落入一个清冷的怀抱。 扑鼻的冷香,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腰上桎梏住她的手力道大到惊人,司枕消了声。 她越过陵游的肩头,看见了满园盛放的红梅和呼啸的风雪,更进一步地感受到了陵游这份感情的深厚,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远不是她这么几天、几月能匆匆赶上的地步。 司枕沉默地让他抱着,仔细感受着他全身细微的颤抖。 她鲜少有这样不知错所的时候,陵游对她的执着超乎了她的想象。原本以为好好陪他一些时间,弥补他从前的遗憾就好,完全不曾想到陵游居然会生出自尽的想法。 要不是那阎王多了句嘴,陵游这么多年勤谨的修行就在这一剑之下尽毁。 可她作为当局人,连斥责陵游感情用事的资格都没有,正是她害得陵游如此。 半晌,她开口:“陵游。” 她强行唤了释迦出来,损了些利益换来片刻时间。 “我这一世大限已至,现在不过是回光返照。” 听见她说的话,墨陵游手中更是用力,仿佛要将人就此揉入他的骨血中。 他声音喑哑,语气坚决,“我陪你一起。” “不行。”司枕果断。 “我生由不得我自己,”墨陵游望着她,修长的手捧着她半张脸,眼眶通红,“死还由不得我自己吗?” 不知道怎么才能劝说陵游,司枕急得手直哆嗦。 她在冥府就绞尽脑汁要拿出什么让陵游安心的东西,这会儿魂魄被天道强行抽离躯体,她塞了一颗金莲子和一张纸条在陵游手里,金莲上面有她一缕分魂。 释迦要她卖力,就要魂魄齐全的她,那样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 “这金莲子上有我一缕分魂,我与释迦的交易必要我魂魄齐全才是,你将这金莲好好保管,我定会来找你……” 话还没说完,魂魄就被抽离,眨眼又重新回到了地府。 司枕仔细看着生死簿上的名单,确认陵游的名字有没有再出现。 释迦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儿女情长……” 司枕怒骂:“你他娘的闭嘴!你懂个屁,秃驴!” 刚才要不是他磨磨蹭蹭不愿现身,陵游能被剑气伤着吗? 释迦:“……” 好啊,他就不该帮她。 殿中阎王面色不善,不过碍着什么,一直忍着没发作。 梅亭之中,玄袍男子揽着怀中人,静静看着掌心那粒莲子。 金莲子光华闪动,他看不见分魂,但纸条上的字他看得分明。 “待我来世,我不喝孟婆汤。” 第四十七章 司枕硬挺着站在阎王桌前,生死簿上没再出现陵游的名字,让她松了一口气。 长长的轮回队伍,接过孟婆递过来的孟婆汤,一饮而尽,跟下饺子似的头也不回地跳入轮回之中。 司枕看了一眼那木碗里仿佛霉变了许久的孟婆汤,装作没看见走过。 孟婆也不拦她,转手把木碗递给了她身后的灵魂。 等司枕走到轮回前要跟随前人一起一跃而下时,却好似被什么堵着,跟一面墙似的密不透风地挡在她面前,让她没法入轮回。 司枕默了片刻,转身返回,接过孟婆手中的孟婆汤仰头饮下。 这一次,轮回没再拦她。 下坠感如期传来,于此同时凡间某条小巷,房间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这是什么?!” 接生婆刚剪断脐带,手中的婴儿哇地吐出一大口绿水,吓得她差点松手甩了婴儿。 一旁帮忙的接生婆也吓了一跳,小声说道:“许是羊水?” “羊水哪是这样……” 另一位接生婆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过去的女子,压低声音道:“反正是魔族的孽种,赶紧收拾干净走人。” 两人也是第一次接魔族女人生孩子的活,这新生魔族刚生出来吐绿水她们也不知道正不正常。 把床榻上的女子身体收拾干净后,两人简单把婴儿裹了裹放在了女子枕边,然后从门外一直守候着的侍女手里拿了赏钱,匆匆走人。 侍女给了接生婆赏钱,掀开粗布做的的门帘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床边打量了枕边不哭也不闹的婴儿一会儿。 刚出生的婴儿不哭不闹,极有可能是因为羊水阻塞了呼吸道,要是不及时排出阻塞物,很有可能婴儿会窒息而死。 话虽如此,不过这婴儿的死活与她可没有干系,侍女趁着床榻上的女人还没醒,弯腰抱走了婴儿。 棉布厚厚一层裹着刚出世的婴儿,眼睛半睁半闭,仿佛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降生。 侍女扫了一眼新生孩童皱皱巴巴的脸,按照主子的吩咐御剑飞出了覃州。 踩在剑上,脚下是连绵的山峦,侍女抱着婴儿的双手一松,被裹在松软棉布里的婴儿随着棉布一起从高空坠下。 …… “你小子别跑!” 药材铺的包老板提着木棍,边骂边追。 前边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熙攘的人群中左窜右窜,十分灵活。 包老板拨开挡路的人群,喘着粗气,明知自己这身板追不上那小子,还不肯放弃。 眼见着巷子口近在眼前,那个兔崽子就要躲进弯弯曲曲的巷子里,再也找不到人,包老板总算停下来,指着前面那团黑影骂了几句“野种”。 后面包老板骂得再难听,前方奔走的黑影丝毫都没反应,他手里拎着一小袋馒头,飞速穿过人群。 躲进了巷子里,绕着湿旧的石板,巷子里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那些破损的青石板路也慢慢变成了黄泥。 那抢了馒头的小男孩扒开比他人都高的黄枯杂草,走走停停,似乎在这一大片野地里辨认着方向,最终停在一小片空地上。 说是空地,其实也不过是把那些比人还高的黄草压了下来,搞成一个简单的能躺人的草席。 这简陋的草席上还躺着一个人,是一个黢黑干瘪的老头,浑身枯槁犹如皮包骨头,还有条可怖的疤痕从耳朵一直拉到对侧的眼睛,还是个瞎子。 小男孩跑过去,把袋子打开掏出里面的馒头,小心翼翼撕成小块儿送到干枯老头子的嘴里。 老头子没有反应。 小男孩等了一会儿,撕下馒头的一小块自己慢慢咀嚼起来,把剩下的馒头放回袋子里包好,然后抱着膝盖坐在老头的身边,望着高悬在天空的太阳发呆,等他醒过来。 待到天上白色的云被染成橘红后,身后一直睡着的人动了动,干枯的手顺着草席一路摸了过来。 小男孩把头凑了过去,手碰到小男孩乱蓬蓬的头发,枯槁得可怕的老头子像是突然笑了笑,活像一具干尸笑起来,让本来就可怖的脸更让人瞧了可怕。 小男孩抓起一旁的袋子塞进摸他脑袋的手,老头捏了捏袋子,把袋子放回了小男孩怀里。 小男孩不明所以,把袋子打开拿出了里面冷掉的馒头,撕成碎片状喂到老头的嘴边。 等了一会儿,老头子才慢慢张开嘴,小男孩把馒头顺势塞进去,然后又撕下一块,坐在旁边,等老头子再次张嘴。 转眼半个馒头喂了进去,老头张嘴的速度越来越慢,小男孩这会儿手里撕下来的馒头碎片一直捏在手里,可老头子一直没张开嘴。 小男孩等了一会儿,没等老头张嘴,凑过去掰开老头的下巴把手里的馒头塞了进去,转眼剩下的一半馒头也都进了老头的嘴里。 眼见着天空变黑,小男孩往老头身边挤了挤,把旁边的黄草拉了下来盖在身上,蜷缩成一团。 待到第二天早晨,小男孩观望着天空中的光和飞过的云,估算了一下时间,拍了拍身旁还睡着的老头。 一巴掌拍下去,小男孩愣了愣,站起来把旁边的枯草都压了下来盖在老头子身上,然后走两步回头一次,眼中带着疑惑地往城中去。 藏在人群里,躲在高大人的背后,悄悄打量着周围的餐铺。 “在这儿!” 有人一把提起他的后领,把他拎了起来。 小男孩伸手抓住那人的手,凌空转了一圈,狠狠在那人手上咬了一口。 “哎哟!”那人吃痛松开手。 小男孩落在地上,迅速跑了起来。 “抓住他!” 包老板被那小子抢了三回了,昨儿是第四次,也不知道那小子是看他好欺负还是怎么的,就盯着他抢,偏偏每次都让他跑掉。 空气被大口呼进肺里,再被压缩出来,小男孩一双眼睛飞快地扫过四周,迅速判断对自己最有利的地方。 后面一群灰衣小厮紧跟不舍,这些人都是药材铺里的小工,今天都被掌柜的抓了出来逮人。 包老板踩着手下人搬来的木梯,爬上屋顶站在高处看着那死小子的逃跑路线。 “那边儿的,”他遥遥一指,“包过来!” 灰衣小厮看见包老板指的地方,赶紧跑过去。 小男孩快速抬了一下头,看见包老板指的位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包老板赶紧只会他跑的那个方向的小厮过来。 于是小男孩又换了一个方向。 包老板只好再指了一次。 几番下来,原本安排得好好的包围圈,因为多次换向出现了断层,小男孩兜了一圈儿,绕到了早就看好的地方,那儿是包老板的视野盲区,他借着建筑和人流的掩护偷偷向断层的地方跑去。 一直等着包老板指挥的小厮们齐齐看着包老板,不知道为什么自家掌柜突然不出声了。 等包老板再看见那道黑影时,那小子已经跑出了包围圈,他赶紧指着那个方向,让人追上去。 原本万无一失的包围,又变回了原来你追我赶的局面。 不同的是,从前是包老板一个人追,这次是一大群人跟在后面追。 蹿进巷子里,想像以前一样借着复杂的地势甩开身后的人,接过迎面撞上一个人。 小男孩反应极快地退后半步要绕开。 胸前衣领一紧,他又被人拎着衣服提了起来。 小男孩故技重施,张嘴又要咬。 那人轻笑一声捏住他的下颌,“属狗的吗,怎么见人就咬?” 被人捏住了头,男孩也没有放弃,身体以一种极度柔韧的方式折了过来,脚朝那人的头踢了过去。 那人不得不送了捏他脸的手,挡住他的脚,禁锢住男孩的双脚。 “怎么小小年纪出手这么狠辣。” 包老板带着人追了上来,一看站在巷子口的锦衣公子,连忙挂上笑容,“哟,这不是衎少爷吗?” 花衎把手里脏兮兮的小男孩桎梏住,抬头说道:“许久不见包老板,原来是在和一个小乞丐斗智斗勇。” 花衎人如其名,穿着花里胡哨,一身紫黄色交加的锦衣,金冠束发,腰间环着一个玉腰带,还坠着一个粉色的香囊,香囊上绣着鸳鸯戏水,也不知是哪个相好的妙娘子送的。 包老板面色一青,他堂堂一个药材铺老板被他说成和乞丐斗智斗勇,这不是折辱他,说他跟乞丐一流吗。 偏偏这人他还惹不起,包老板只能抖着一脸横肉假笑,“多谢衎少爷替我逮住了这小子。” “替你?” 花衎大笑一声,眼神扫过手头的乞丐,“我可不是替你抓的。” 刚才他在街上看这包老板的笑话,这小乞丐判断形式极快,反应也快,三两下就把这姓包的耍得团团转。 包老板:“衎少爷?” 花衎捏紧了手里脏兮兮的人,抬了抬下巴,街上远远候着的手下过来丢了点银子给包老板。 花衎跟称猪肉似的提起小男孩,“这人我要了。” 就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包老板眼角颤了颤,今天这小子让他当着满大街的人丢尽了脸,原本还想着把人带回去好好打一顿再卖出去。 这下好了,白忙活了一天,还得被笑话。 包老板收了钱,满脸笑意,“多谢衎少爷赏赐。” “滚吧。” “是。” 第四十八章 花衎一路把手里蓬头垢面的乞丐捏着带进了府里,把他丢给了府里的丫鬟,让人把他洗干净。 刚松手就察觉到这小子有动作,他凑近,闻着这乞丐身上的馊味儿,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咬牙说道:“你要是敢跑。” 他故意用阴森森的声音说话,“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做个残废。” 小男孩没动了,花衎满意地把人丢给了丫鬟。 “他要是乱跑,直接打断腿。” 丫鬟接过人,福了福礼,“是。” 被摁进了装满水的桶里,水从耳朵灌进来,小男孩张嘴要呼吸,结果喝进一大口冷水。 水涌进喉咙,他呛了呛,想呼吸,结果喝进更多的水。 丫鬟简单粗暴地泡了一下,抓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三下五除二地剥了他的衣服。 “咦?” 周围的丫鬟也愣了愣,不过也只是一瞬,手法仍然很粗暴地清洗着桶里的人。 “是个女的?” 花衎也愣了。 街上那乞丐跑得飞快,脑子也动得快,他还短暂地和那乞丐过了两招,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个女的。 干枯乱糟糟的头发被齐齐剪断,一头乱长发成了干净的齐耳短发。 虽然原本准备的男装,但断没有为了一个乞丐专门去换衣裳的道理,给她套上衣服,押送着去往花衎的房间。 原本一身破烂套破烂的乞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满是馊味的头发也被收拾整齐,脏污的身体也清洗干净。 站在花衎面前的人大变了样,成了个有点假小子的清秀姑娘。 花衎揉了揉下巴,本来是看这乞丐有点意思,想留在身边做个玩具,现下成了幼女,他要是还留在身边,他虽玩弄女人,但却不碰幼童。 “算了,”花衎挥了挥手,没了兴趣,“送到青楼里卖给老鸨吧。” 底下一直安静的幼女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突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只一眼,停留不到半秒,然后接着安静站在原地,任人摆布。 小厮把人扣着押送去了青楼,跟老鸨谈价钱。 “虽说是花公子出手的人,可这女孩又哑又不漂亮,行情恐怕给不了高价。” 老鸨犯难,不敢得罪花衎,也不想收这等平庸资质的幼女,留着做苦力奴役,这花少爷要的价格也太高了些,不划算。 女童双手被小厮死死扣在身后,她望着楼下欢声笑语的众人,模样美貌的女子柔柔喂了那些锦衣公子一口酒,一锭银子就被塞进了她衣衫里,女子得了赏钱笑得花枝乱颤。 小厮仗着背后的主子,说话也硬气,“咱们花少爷说了,这幼女脑子聪慧,金凤楼买了绝不会吃亏。” 老鸨听得直想翻白眼,她不吃亏,难道花衎还能吃亏吗? 最后还是咬着牙用不合算的价钱买下了这女童,扫了眼这女童不像话的短发,看着心头烦闷,丢给了楼里调教新人的苞桑。 苞桑斜躺在地上的毛毯上,抽着烟枪,一边吐着烟气一边看着突然送过来的新人。 她看了多久,这女童就站了多久,除了最开始对她和房间的打量,再没多余的动作,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良久,苞桑评价了一句,“中人之姿。” 女童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没什么反应。 苞桑懒洋洋起身走过去,捏起女童的下巴,抬高她的头,“被卖进来的?” 女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不说话。 苞桑指甲抵上她的唇瓣,“说话,我听听声音,相貌不行,有把好嗓子也能招客。” 等了半天这女童也不出声,还是个脾气倔的。 苞桑那烟枪敲了敲她瘦弱的肩头,还算好脾气地劝了一句,“别跟我耍脾性,这整个金凤楼每一个跟我耍脾气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 大概是她语气还算温柔,女童拽了拽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放在了自己脆弱的咽喉上,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些无意义的声音。 这下苞桑懂了,“还是个哑巴,这收进来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只能做最下等的陪侍了。 “行了,”苞桑转身,叫进来小厮,把人送到了下人们住的房间,“明早让她和桂音她们几个一起训练。” 女童顺从地跟着下去。 苞桑看着她的背影,吸了一口烟。 青楼和其他生意不同,夜晚接客,待一切声音沉静下来之后,下人们休息的房间才传出簌簌的细碎声音。 一个短发男装的女童从窗子爬了出去,趴在地面上,凭借自身瘦小的身影,隐藏在黑夜里,缓慢地爬到了前院一棵树下。 原本干净的衣裳又蹭了一层泥,女童咬着从房里偷的一袋干果,顺着树干往上爬,小心翼翼地踩在瓦砾上,往院外的巷子里一跳。 拿着那一袋干果,她快速往外跑着,撇开干枯的黄草,一如既往地拉了拉老头的手,把干果喂给他。 老头没有反应,他一天没进食,女童上前扒开他的嘴要弄醒他喂他,一靠近,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女童不甚在意,把干果塞进了老头嘴里。 “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女童一惊,她完全没听到声音。 苞桑老远就闻到了味儿,她瞥了一眼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和嘴里被塞得满满的干果。 “人都没了,还喂什么喂。” 没了? 女童一脸困惑。 苞桑走过去不顾女童的挣扎,掐着她的手伸向老头的鼻子,“这儿,没动静了知道不?人没了就是死了的意思,再也醒不过来了,你喂再多东西他也咽不了吃不了。” 等了半天老头也没有呼吸,女童像是被她说的话吓到了,没想到老头会死掉,她一个劲儿地甩着苞桑的手。 “你是真不懂人死了什么意思,还是假不懂?”苞桑松开手,“人死了就要入土为安,快去挖个坑把人埋了。” 女童不理她,蹲在原地。 苞桑挥了挥手,用术法给她轰出了个坑,“行了,坑我都替你挖好了,埋进去吧。” 缩成一团的人还是不动。 苞桑叹了口气,想了想说道:“你难不成让你爷爷就这样烂下去?万一吸引点什么野狗野猫的,被吃了怎么办?” 摊开手掌,里面躺了几个铜板,“借你十文钱,把人烧了买口小棺材,让你爷爷入土为安。” 女童偏了偏头,看着她手里的铜板,清秀白净的脸上没什么反应。 苞桑等得没耐心了,就要收手把人抓回去时,女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铜板往城里跑。 苞桑懒懒说道:“现在宵禁,没人会给你开门。” 女童一顿。 苞桑又道:“去城口那家,报我的名字。” 等衣料摩擦黄草的声音消失后,苞桑这才放肆地盯着草席上已经发出尸臭的老头。 “还是不长记性啊,尽捡魔族女人回家。” 苞桑视线停留在老头子脸上那条几乎横跨了整张脸的疤痕,也是这条疤痕让他双眼全瞎。 视线下移,嘴巴大张着,里面尽是女童从金凤楼里偷出来的干果。 苞桑语气幽微,“这次的还算有点良心……” 女童抱着沉重的木棺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花了两个时辰才回来,苞桑当着她的面扔了一把火把人烧了。 等火光停歇,骨灰变冷,再到木棺下葬,天边已经破晓。 苞桑去拎人时,本来还以为又会遭到强烈的反抗,不曾想这尽耍小聪明的女童一动不动让她带回了金凤楼。 提起来一看,总算在这个幼女身上看见了她这个年纪该看到的反应。 清秀白净的脸上涕泗横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把人丢进下人房里,苞桑把人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守着幼女哭到了天大亮。 等天亮老鸨来找人之前,她抛给这个幼女一个选择,让她选择是离开金凤楼还是留下来,要是想离开,她可以出了那点钱放她出去。 女童肿着眼睛,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向苞桑要了一枚铜钱,向上方抛去。 苞桑目光落到纸上几个字,嘴角向上勾了勾。 铜钱从上空坠落,压到纸上,字面朝上。 “字面留下,我赌字面。” 不亏是那个算命瞎子带出来的人。 老鸨怒发冲冠地教训手底下的小厮时,苞桑带着人施施然走了过去。 一看见跟在苞桑身后的就是那个走丢的人后,老鸨的火气就消了下来,得知苞桑要留着这新人培养她也没什么意见,苞桑本就是她从中州挖来的人,要是哪天苞桑走了,她还能试着留一个。 苞桑也料老鸨不会反对,毕竟这幼女又哑又不漂亮,一个陪侍和她苞桑接班人对比起来,那自然是做她接班人对金凤楼的价值更大。 这幼女比她想象中的聪慧太多,因为出生时羊水呛进了喉咙,后来又发了一场高热,虽然活了下来却不能说话,多数时候都靠眼睛观察,所以洞察人心比寻常人快许多。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望过来,直看到人心底去,原本苞桑还要提醒她别这样直愣愣地看人,会让客人不舒服,结果她自己很快就改正了过来,看向人的时候不带一丝打量和攻击性。 苞桑没有给女童起花名,沿用了老头给女童起的名字。 司枕。 第四十九章 “阿枕,”桂音推开房门走进去,找到正坐在桌前的司枕,泫然欲泣,“阿枕,我不想接待那土地主。” 司枕递给她一枚铜钱,桂音一把摁住她的手,“我才不抛,就不能帮我推了那土地主的约吗?” 收了铜钱,把手下的单子转过去。 桂音扫了一眼,说道:“我知道他出的价钱高,可……” 她瞄了一眼房外无人,凑到司枕耳边说:“可那土地主喜爱折磨人,上次燕春在床上养了半月你又不是不知道。” 桂音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我这把嗓子要是喊破了,那可就不值钱了。” 司枕垂眼扫过桂音白皙的脖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桂音一把抱住司枕,抹了胭脂的嘴印上司枕白净的脸颊,“阿枕最好啦!” 她欢天喜地跑了出去。 司枕拿出丝缎擦了擦脸上的胭脂,起身也要走出房门。 苞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一如既往抽着她那支烟枪,“那地主有钱,是老鸨的摇财树不能得罪,桂音去不了自然就要别的人顶替。” 司枕理了理袖口,脚步不停,面色不变。 苞桑笑,“看来你心里早就有人选了。” 司枕跨过门槛,径自朝燕春的房间走去。 苞桑望着前方广袖长裳的司枕,没再说话。 燕春上次接待过那地主,败了身子,一把嗓子也坏了,与其让其他女子遭荼毒,不如把燕春的价值榨干。 她比她想的还适应这份工作,甚至这些年接手过她的那一份,让她能够偷闲。 虽然有些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有人认为司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苞桑靠着房门吐了口烟。 魔族的人就是魔族的人。 很快燕春房里就传出来哭闹的声音,不过哭闹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改为小声的啜泣,最后连啜泣声都没了。 燕春房内,司枕站在桌边,她手边有一个锦盒,锦盒里盛着一颗丹药,正散发着清幽的药香。 那是修行者们才能用上的丹药。 “你……你要把这个给我?”燕春有些不敢相信。 司枕和苞桑是修行者,这是整个金凤楼都知道的事儿,所以没人敢轻易忤逆她们,连老鸨都礼让三分。 司枕又写了一张纸递过来。 “我用不上。” 燕春望着那颗丹药,不可否认她动心了。 以那地主的出价,只要她多挨两次,就能攒够赎身的钱,再加上司枕这颗丹药,她身上的伤也能痊愈,届时就能离开这儿。 可那地主…… 一想起那地主的手段,燕春不由得浑身发颤。 司枕静静站在原地,等她抉择。 等了半晌,看见燕春还在犹豫的眼神。 她伸出手搭上锦盒,纤长的手指扣上了盒盖,将丹药重新关在了盒子里。 见着司枕转身要走,燕春赶紧喊住她,逼着自己做了决定,那可是灵丹,她们这些没有修行天赋的人一辈子也碰不着的东西。 “我做。” 司枕走过去将灵丹递给了她,燕春赶忙接过,好生保存了起来。 当晚老鸨将人安排进了走廊最深的房间,省得燕春的哭喊声太大,败了其他人的兴致。 桂音当晚接待了花衎,她娇笑着用手指在花衎的胸膛上划来划去。 花衎也觉得颇有意思,“这么说那接待地主的人本该是你?” “是啊,”桂音说道,“燕春一心想要赎身,那地主给的价又高,司枕给了颗灵药她就松了口,她难道不知道要是死在了床榻上,别说是灵药了,就是仙药都不管用。” 花衎笑出了声,手上用力,换来桂音一声嗔怪。 “你这么说我倒是对她有了兴趣。” 桂音睁大眼睛,“谁?燕春?” 她可没想到这样还能把客人推到燕春那边去。 花衎没想到当初随手送走的幼女居然在金凤楼混得有声有色,当初见到不过是觉得她有点小聪明罢了。 花衎笑而不语,搂着人红鸾帐中。 司枕站在上层楼台上,听着楼下房中的声响。 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小厮,听见楼下燕春的叫声,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想掉头离开,不知道这司枕是怎么气定神闲地听到现在的。 楼下声音初歇,女子哀鸣声断断续续,就像泣血的燕子般悲戚。 司枕一翻身从楼台上一跃而下,跳进了下一层楼的房间里,小厮拦都没拦住,坏了那地主好事老鸨会大发雷霆的! 掀开一重重的纱帐,司枕快步走进去。 “什么人!”那地主刚满足,要走人,结果从外间闯进来一长裳女子。 司枕翻出灵药给浑身是伤的燕春喂下,然后转身从桌上拿了纸笔赔罪,“客人恕罪,只是想必客人也不想落下玩死人的名声吧。” 用纸写字? “哪有那么夸张……”地主一边套着衣服,目光一边在司枕身上逡巡,没想到金凤楼中还有个哑巴女,“我做事有分寸,我看她还好得很……” 衣服穿到一半他突然不想动了,他对司枕说道:“既然你也是这金凤楼中的人,那这穿衣也是你们该服务的内容。” “你来替我穿衣。” 老鸨刚赶过来,就听见地主这句话,她赶紧进来,“王大人今日可尽兴啊?” 王地主斜了老鸨一眼,“你怎么教的人?冲进来坏我好事。” “她?”老鸨看了一眼司枕,“怎么会?她可是咱们楼里最懂规矩的了。” “是吗?” 王地主张开双手,“那这替客人穿衣服是应该的吧,就由她来吧。” 老鸨笑了笑,眼神暗示身后人。 有一女笑着走上前去,伸手摸上他的外衣,“我来替大人穿衣吧。” “滚开!”王地主一脚踢上那人小腿,那女子当场变了脸色,老鸨面色也不好看。 这姓王的家里在这一片儿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富商,要是得罪她会赚许多银子。 老鸨看向静静望着地主的司枕,感到头痛。 可这司枕跟着苞桑,听说有些修行天分,这些年也把金凤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也不想让司枕对她不满。 正想再开口劝一劝那个姓王的,却看见司枕走了过去,用手勾上了王地主的外袍。 老鸨见状松了一口气,她想太多了,只是穿衣服的话,司枕其实也没那么介意。 一低头就看见一双纤细柔嫩的手正在他腰间,王地主不由得自满地压低声音对司枕说道:“听说哑女玩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说完他看着司枕的侧脸,结果对方眼皮垂下的弧度都没变化一点。 不知为何,这并不美艳的一张脸,眼尾那点子冷漠的弧度,却勾得他心痒痒。 他凑过去就要一亲芳泽,结果司枕系完了腰带往后一撤,他扑了个空。 众人都看着他扭身撅嘴的姿态,表情各异。 他面子上过不去,拂袖而去。 老鸨拍了拍胸脯,“还好他没跟你杠下去。” 司枕掀开被子看了看燕春的情况,信手写了几个字,“系个腰带而已。” 老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系个腰带而已,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她只是不想以前的事再次重现,影响她金凤楼生意。 第五十章 九重天上多次派人无果的凤颖正大发雷霆,“只是让你们去冥府查她转世你们都做不到吗?” “冥府……冥府的人不配合……” “不配合?”凤颖怒急,“不配合你们就一点办法都没了?该怎样怎样,冥府还真敢得罪我凤族不成?” 有人忍不住出声,“这次别说搬出凤族,就是搬出天帝都没用。” 凤颖:“什么意思?” “听说这次西天佛境插了手。” “西天佛境的佛祖亲手镇压的司枕和沈风清,之前也从没有干扰过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突然出手,像是有意要保司枕。” “西天佛境?”凤颖皱眉,那边的佛祖是个一贯不管闲事的性格,若非是关乎三界平衡不会轻易出手,怎么会管司枕的轮回? “这事儿汇报天帝了吗?” 底下人你看我我看你,“冥府里见到了虚空将军。” 没想到天帝陛下也这般想阻拦司枕的轮回。 “那就是已经知道了……” 既然天帝已经知晓,她不能越过天帝做决定,得等天帝先出手,她才能动。 与此同时,西天佛境。 释迦也得知了九重天那群人的动作,为保司枕能尽早回归,他对轮回中的沈风清动了点手脚,给了他一段梦境。 不算让他恢复记忆,只是让他这些年断断续续做着梦而已,所以不违背秩序。 狸德州。 沈风清大汗淋漓地从梦境中挣脱出来,喘着气,一身青衫尽湿。 从十年前这个梦境就一直颤着他不放,偏偏还是他现实中不曾经历过的事,可梦中那人和自己一模一样,他甚至能确认那就是自己,不论是从言谈还是举止上。 他也曾问过族中长辈,对方只说是大喜之事,说明他是神仙转世,所以才有前世的记忆。 沈风清本在修行,结果又被强行拉入梦境中。 他感受到汗湿的衣衫,苦笑一声,使了个清洁术。 若梦中真是他前世,那他最后的结局可不是长老们说的什么神仙转世,他是被九重天的神仙们和西天的佛祖联手拆了魂魄的罪人。 “风清?” 沈风清听出那是族长的声音。 “请进。” 族长走了进来,望着修行姿势的沈风清知道自己是打扰到他了,不过这事儿确实很重要。 “风清……” 沈风清见族长迟疑,宽慰道:“族长请说。” 族长叹了口气,“中州的百年问剑会要开始了,这次咱们家族也收到了邀请。” “这不是好事吗?为何族长叹气?” 族长解释道:“确是好事,毕竟是对我们家族实力的认可,不过……我不愿你去。” “邀请的是我?” “是,”族长点头,“虽说中州问剑会是个成名天下的舞台,可那也是世家交锋的地方,别家人才辈出是他们不愿看到的,我恐有性格残暴的世家招揽你不成对你不利。” 可他们家族也确实需要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总不能永远岌岌无名地龟缩在狸德州。 “这也是其他门派掌门的意思……” 沈风清:“那就是非去不可了……” 沈家所在的这个国家居于狸德州一角,朝廷和江湖对峙,五五分,谁也压不了谁一头。 他这一去代表了这个国度的江湖,能替修行门派挣到上风,那些掌门自然要怂恿他去。 可见这受到邀请也不是什么好事,去和不去都是问题。 族长从如意囊中取出一个玉佩,“我打听过了,此次参会的世家中还有位九皋的花家公子,大长老与花家长老有几分交情,让他带着你,以免你第一次参见有不明之处,且多一人多一分势力。” 沈风清接过玉佩,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族长他近日的梦境,省得他们徒生担忧。 …… 燕春跪在柔软的毛毯上,低垂着头,满鬓的珠花。 她是来向司枕求情的。 老鸨不可能会松口放她走,苞桑已经不怎么管事了,桂音她们向来是当面亲近背后诋毁。 她思来想去,整个金凤楼她能够抱上一两分希望的也就只有司枕了。 燕春一开口,听得房里伺候的侍女想笑。 让司枕借钱给她赎身? 先不说司枕能不能拿出这笔钱,人一旦离开金凤楼,天涯海角去哪找人还钱?更何况司枕自己的卖身契都还捏在老鸨的手上。 “阿枕,整个金凤楼也就只有你能听我说完这些话了,”燕春攥紧自己的衣服,“老鸨是不会放我走的,可我也没有办法短时间内凑够银钱,灵药也没了……要是再接待一次,恐怕我就没有命走出这座楼了。” 司枕提笔。 一张纸递过去,“你回去吧。” 核对完今晚各房接客的情况,按照规矩,她还得亲自去看看,以防下人偷懒。 司枕提裙起身,燕春忙不迭地扑过去,死死抓住司枕的裙角,鬓上的珠花因为她剧烈的动作掉落下来,掉在地毯上。 燕春一手拽住司枕的裙子,一手去拉她的袖子,语气急切又语无伦次道:“我……我要离开这里,你放我走吧,不,你帮帮我吧司枕,你不也是被迫抓进来的吗,我们两个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啊……” 这边的动静被门外的小厮注意到,冲了进来去拉开燕春。 司枕走出房间,提起被弄皱的裙子抻了抻,拐过廊角,一只手拦了她的道。 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花衎靠在墙上,伸手拦住人,笑得漫不经心,“这么狠心啊?那妙娘子哭得我心都碎了,你都没反应?” 司枕松开手,裙子坠下去,她给花衎行了个礼。 花衎去扶她,“姑娘见我就行礼,怎么这么见外?” “你叫阿枕?” 司枕看他一眼,点头。 “那苞桑给你起的名字?” 摇头,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要写字。 一双男人的手伸了过来,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手背压下她手里的纸笔。 花衎微微俯身,语气轻佻,“姑娘写我手上就好。” 司枕收了纸笔,垂眸用手指在他手心上写了两个字。 花衎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划过他掌心。 “爷……爷?”花衎愣了愣,“你有爷爷?” 司枕点头。 花衎很快收起惊讶,他笑了笑,凑到司枕耳边说道:“女儿抱香枕,好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就退到一边,没有再继续纠缠,“姑娘去忙吧。” 司枕也当真绕过他,片刻不停留往走廊深处走去,倒是她身后跟着的侍女一直回头瞧那锦衣玉冠的花衎。 花衎冲那侍女勾了勾唇,惹得对方绯红一张脸飞快转头。 待侍女压了压心跳,再回头看时,走廊拐角处哪还有人。 过了两日,金凤楼守门的小厮收了消息,跑上来通报老鸨。 “什么?!”老鸨猛拍妆台。 “那王地主也不知怎么突然硬气起来,指名道姓要司枕姑娘。” 老鸨皱眉,立刻让人去着手打听。 原是这姓王的不知道从哪里请了些修士,听说修为都还不错,但更具体的修为便打听不出来了。 “你派人去透透口风,就说我们金凤楼背后是中州家族。” “是。” 不知从哪请了几个散修就想踩到她金凤楼的头上来? 那姓王的没再让人传消息过来,想必是暗地里打听金凤楼背后究竟是中州哪方势力。 当晚酒肆张灯结彩,金凤楼前姑娘们穿着轻薄的纱衣笑意嫣然地引着人。 “听老鸨说,那姓王的打上了你的主意。” 苞桑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裙,显然是要外出。 “这姓王的虽然暂时被老鸨吓退,但毕竟是这儿有名的富商,你尽量待在金凤楼里,那姓王的不敢硬闯。” 司枕正在卸头上的钗环,一缕一缕的发丝被释放下来,垂在肩头上。 见她点头,苞桑走过去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扫视一圈她的脸,似笑非笑说道:“没想到相安无事几年,你这中人之姿又惹上一个麻烦,真不知道这些男人是有什么恶癖,竟对哑女感兴趣。” 司枕拍开她的手,面无表情,似乎早已习惯苞桑这样说话。 苞桑扶了扶鬓发,朝金凤楼外走去,夜晚还长,男人找男人的乐子,女人找女人的乐子。 长发披散下来,司枕将其笼在背后,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中人之姿吗…… 她撑起身体,往内屋走去,在九皋这种混乱的地方,相貌平平也未必就是坏事,美艳也未必就是好事。 进了内屋,难得的休息日,司枕并没有立刻入睡,而是浸入了修行。 没有正统的老师领入门,苞桑又是个半吊子,司枕只能照着阿爷当初教给她的那几句口诀简单地吸引灵气入体。 白净的面容上慢慢浮现出魔印,微微闪烁着红光。 灵气入体周转全身,扩宽经脉奔入丹田,再次出来时已经成了隶属于魔族的魔气。 天地混沌之时,古神盘古开天辟地,那时本是一体,仙气与魔气的转换本就在一念之间。 否则又怎么会有神仙堕魔的说法呢。 九皋是个混乱的地方,人、修仙者、魔族三方混杂,朝廷、江湖交锋不断,不过反而是这份混乱,带给了她想要的清净。 一滩浑水之下,谁都不会注意一个小小青楼里有一个魔族女人,更不会关注她的修为到了哪一步。 第五十一章 “沈风清。” 他回头。 白云之上千千万万朵金莲从云层中生长出来,有规律地摆动着。 司枕赤足踩在其中一朵金莲上,金光闪烁之间,衬得她赤裸出来的肌肤如同白玉一般。 她从金莲花丛上飞来,“你又来了?” 司枕站在他身前,低头去看他的手,“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沈风清将手中的东西举起来,是西王母养的蟠桃。 “你还真帮我带了个蟠桃出来,”司枕接过去,看着有一个人头大小的蟠桃,笑逐颜开,“你们九重天最近有宴席?不然王母能把蟠桃拿出来?” 早就对九重天西王母养的蟠桃觊觎已久,非重大宴会,西王母把蟠桃园捂得严严实实,沈风清也不好硬闯。 一口下去,桃肉在嘴里化为清甜的桃汁,司枕满足地点点头,“好吃!” “你一直待在金莲池,对王母倒是了解,”沈风清笑,“西海龙王的太子和凤族的大小姐联姻,天帝给了不少好东西,王母也摆了蟠桃出来,刚好让我藏着带出来。” “谁?!” 司枕把头从蟠桃后抬起来,抹了抹嘴,“凤族大小姐?!” 他点头。 “凤颖?!” 沈风清看她一眼,“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司枕凑近,压低声音,“她不是喜欢你吗?怎么会愿意嫁给西海的太子?” 前段时间还有小佛修跑过来告诉她,那九重天的凤族大小姐跑到了西天佛境来,向他们打听平时沈风清都在西天佛境做些什么。 一个九重天的女神仙,不事先打招呼就跑到西天佛境来,还来找小佛修们搭话,实在不成体统。 更何况,佛修也不能真引着她到西天佛境深处的金莲池来,婉言拒绝了凤颖想进金莲池的想法。 她凑得近,一双潋滟的眼睛睁大看着他,手里还捧着一个硕大的蟠桃,沈风清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哎哟。”司枕捂着额头往后躲,怒目圆睁,“你弹我额头做什么!” 沈风清白她一眼,“你懂什么,九重天的势力划分复杂,龙凤两族自古以来就是九重天的统治者,像他们那样的家族,谁合该娶谁都是看族中高层的安排。” “婚嫁之事还由别人安排,”司枕随便找了朵金莲坐下,双腿踢着飘渺的云丝,“那当神仙还有什么意思。” “除却青丘的九尾狐,龙凤两族生来仙胎,不像其他人,都是从凡间飞升而来,”沈风清坐在她旁边的金莲,和她一起望着云丝绕金莲的盛景,“可能这也是天道维持公平的一种方式吧,有所得就有所失。” “得了什么?” “权势、地位。” 司枕不以为然,“没什么用的东西。” 沈风清:“你天生天养,又是在西天佛境这样一个清净的地方长大,当然对这些不以为然。” 一整个蟠桃下肚,体内的仙力似乎都长了不少,也难怪平时西王母护得那么紧。 司枕听见沈风清的话,问道:“那你呢?你也想要权势和地位?” 沈风清摇头,“我就想要一份自在。” 司枕想起那个浑身冒着火焰的凤族大小姐,毫不客气地嘲笑他:“那你有没有好好地敬那西海太子一杯酒?感谢他替你收了凤颖,省得你被骚扰得不胜其烦。” 沈风清不知道从哪凭空掏出来一壶酒,斜眼看她,“想知道?” 司枕眼巴巴,“想。” “我敬了。” “哈哈哈哈哈!”司枕放声大笑,惊动了不少诵经的佛修,一听是那无法无天的金莲的声音,只能默默低头继续诵经。 连佛祖都无可奈何的司枕,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沈风清分她一杯酒,“就这样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才是我想要的神仙生活,凤颖终究是女儿家,我又不好话说得太狠,如今总算解脱自然要感谢西海太子救我于水火。” 司枕拍了拍身下的金莲,将其幻化得大了两倍,让她能整个人躺进花蕊中。 “我也喜欢这样天地无拘的日子,可惜佛祖不要我出金莲池,就只能靠你偶尔给我讲点外界有意思的事。” 沈风清恨不得把酒壶砸她头上,“我这还偶尔?我可是眼睁睁守着你从一朵金莲长到如今这残样。” “我就是随口这么说说,”司枕在花蕊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我也想天上地下到处游玩,可我出不了这金莲池。” 司枕是这满境的金莲精华荟萃所化,她要是擅自离开,西天佛境的金莲会在一息之间尽数消散,所以佛祖平日里任她胡闹,但不许她离开西天佛境。 原本是最随性洒脱的天生天养之物,被硬生生在这里拘了万万年。 沈风清总觉得那平素里慈眉善目的佛祖对司枕太过严苛了一些。 他转头要宽慰司枕,让她莫要冲动和佛祖起冲突,结果一偏头,万里空旷,云丝翻涌如瀑,哪有半朵金莲。 他怔愣片刻,意识渐渐清明。 沈风清自床上睁眼,望着前方画着群仙祝寿图的屏风,呼出一口气。 又梦到他的“前世”了吗…… …… 台上舞姬扭动腰身旋转着,姑娘们娇笑着揽着恩客入帐。 原本花好月圆夜,被一行突如其来的人打断。 那些人隐入在人流中,走到金凤楼前时突然冲进去,兵分三路蛮横地踢开房门。 待金凤楼的守卫反应过来,截下那些人,已经有不少客人被打扰。 “那个哑女呢?”王龅大腹便便走进来。 “老鸨,怎么回事?” “这金凤楼还能不能行了?” 老鸨一边赔笑着,一边命令手下把那些闯进来的人尽数扣下压下去。 平日里掩藏起来的守卫全数涌了出来。 不少人揽着美娇娘坐在厅堂里看热闹,不知道这姓王的和金凤楼要怎么收场。 “老鸨,今晚的生意做还是不做啊?”有人大声问。 老鸨:“金凤楼的生意自然是要做的,不过王老板的生意还要不要做还得看王老板的意思。” 王龅:“不必多说,我也不想得罪金凤楼,只消把那哑女交出来,我即刻道歉走人,王家和金凤楼的生意照旧。” 这话直白,二选一罢了。 第五十二章 有客人喊话老鸨:“这还用得着想吗老鸨,一个姿色平平的哑女而已,送给王老板又何妨?” 王龅的道歉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句王家和金凤楼的生意照旧,司枕当初卖入金凤楼时不过十两银钱,和王家的富贵比起来,自然是将人交出去合算。 不过这王家再三盛气凌人,今日又擅自带人来围了金凤楼,她交了人会不会气势上输了王家一成? 就在老鸨犹豫不决时,燕春简单披了一件薄纱从房里跑了出来,指着司枕的房间,冲楼下的王龅大喊:“她在那儿。” 王龅认出那是伺候过自己两次的燕春,知道那哑女是安排她们的人,想必是对那哑女怀恨在心。 他对手下的修士点了点头,修士当着众人的面御空而行,直奔那间房而去。 没走的众人若有所思地扫过只穿着一层薄纱的燕春,好奇地盯着那个方向,倒想看看这哑女究竟长什么模样。 一些见过司枕的倒没什么兴趣,视线只流连在老鸨、王龅和自己怀里的美人身上。 修士刚从空中落下,踩在走廊上的木地板,身前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马蹄声响起,混杂着凌乱的铃铛声,巷子里的尘土被激起,乱沙迷人眼。 “王龅。” 眼见着那哑女已经出来,正要让手下把人抓了出来的王龅,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一回头。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他身后,脖子上银打的铃铛左右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马背上坐了一人,戎装甲申,手里握着缰绳,眼神睥睨。 看清头盔下的脸,王龅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奉将军。” 奉南川视线扫过王龅身边那几个散修,淡声道:“拿下。” 捆仙索丢出,将几人绑了个严严实实。 那几个散修还不明所以,一脸茫然地看着奉南川,怎么这人一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绑人? 王龅也被绑了个结实,他还不敢反抗,只能出声询问:“奉将军可是抓错人了?我是城北王家人。” “既是城北王家,那就没抓错。” 奉南川勒着缰绳让马转向,“带走!” “奉将军!” 奉南川回头,是位女子,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只看了一眼他就收回了目光。 “何事?” 燕春在看见楼外军骑出现后就一路奔跑,冲出金凤楼喊住了奉南川。 “我……”没想到能在这里再看见奉南川,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没想到他真的停步,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冤就去衙门敲鼓。” 奉南川没什么兴致等一个青楼女子诉冤,踩着马镫,收紧双腿,驾马离开。 王龅等人被捆仙索捆在马上,被一并带走。 有人取笑匆匆追出去的燕春,“金凤楼的人能有什么冤屈,不都是自愿的吗?” 燕春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的装扮,心下一凉。 她方才就这样追了出来,被奉南川看见她这个样子。 “朝廷的人来干什么?” “那王龅必然是惹了事,”有人分析,“指不定那王家的生意走了歪路子,被朝廷给查了出来。” 老鸨见惹事的王龅被那个铁面将军奉南川三两下绑走,立刻招呼着金凤楼的客人继续寻欢。 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儿站在房门口的司枕,脸面上有些过不去,毕竟她刚才由着王龅上来抓她。 让小厮去把那个还傻愣愣站在司枕房前的散修赶走,老鸨没急着去安抚司枕,反正司枕的卖身契还在她手里,就算她把人卖给王龅,也是合法的。 她再端一端架子,压一压司枕,再过去安抚,既能提醒司枕别忘了身份,也显得她没那么无情。 司枕的位置正好被金凤楼的牌匾挡了视线,只能看见那匹马的马蹄,和那双踩在马镫上的皮靴。那皮靴上坠着银链,是一小个一小个的银环,环环相扣而成。 这位奉将军来去匆忙,三两句话就解了她的困境,也不知那花衎和他代表的江湖和朝廷势力孰强孰弱。 她并未望向老鸨的方向,所以没看见老鸨纠结的表情,自然也无从得知老鸨那试图拿捏她的小心思。 见困境得解,她转身返回,拉了在门口侍候的婢女问话。 难得司枕主动发问,婢女看见司枕写的问题,滔滔不绝地跟司枕讲着她这些年在金凤楼听到的消息。 “哎呀,奉将军你都不知道,你就只顾着那些光顾金凤楼的人,还是得多了解了解咱们九皋的风云人物。奉将军叫奉南川,是朝廷的人,年纪轻轻就做了将军,虽然说跟奉家是个世家大族脱不了干系,但奉南川他本身似乎修行也很有天赋。” 婢女说到一半,瞟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她,拉着司枕进了门,把房门一关,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奉南川的事迹。 “奉南川他前段时间刚从外州回来,就是北边那个北崇州,北崇州你知道吧?就是最有钱的那个地方,也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做云船去一次北崇州,听重锦楼里的姐妹们说北崇州王城连地板都是用玉铺的,锅碗瓢盆全部是金子做的,灵石更是一大把一大把地撒着玩……” 司枕认真地听着她一箩筐的废话,然后从她的话里提取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简单来讲,那个奉南川是朝廷中青年一代的代表,而花衎是江湖中修行门派中青年一代的代表。 不过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花家似乎不像是站在和朝廷对立的修行门派中,反而像是和朝廷亲近的一派。 算了,各方势力勾心斗角,她非当局者,又远离斗争中心,了解点边角料消息也够用了。 婢女双手捧着脸,有些期待地说:“司枕你那么会管理姑娘们和经营生意,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奉南川也来咱们金凤楼玩儿啊,我是真的想看看桀骜英俊的天才将军在青楼里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像那些来往的商贾一样沉溺在咱们姑娘身上……” 司枕抬眼瞧她,她这是把她当作无所不能了吗,想让谁来就让谁来。 “苞桑说过,没有男人能完全把女人拒之门外,如果有,那就是挑错了送上门的女人,”婢女为司枕打气,“你一定能挑出能勾引住奉南川的姑娘,要是真能把奉南川留在咱们楼里,咱们金凤楼肯定能够压重锦楼一头。” “压得死死的。” 原本还不知道这婢女哪来的好胜心,重锦楼三个字一出司枕就明白了,估计是她那几个重锦楼的“姐妹”跟她炫耀了什么。 思索片刻,就当是向她打听奉南川的回报。 司枕写了三个字,“我尽量。” 第五十三章 城北王家被抄了,家产充公,男人被统一刺青流放,女眷打为奴籍。 一切距离王龅被抓不过三天的时间,前一刻还敢领着散修来堵金凤楼的门,后一刻就是人人都能来踩一脚的阶下囚。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九皋上下,不论朝廷还是江湖闲散人士都议论纷纷。 “听说抄家的时候翻出来好些王家和别国的通信。” “王家这么大的家族居然是奸细?” “可不是嘛……难怪这么多年王家搜刮民脂民膏,恐怕就是想引得老百姓怨声载道好造反呢。” 苞桑只披了件外袍,懒懒散散躺在长绒的地毯上,听见外边儿小厮和侍女们的议论声,她看向小几前坐着的司枕,说道:“你倒是运气好,刚惹上王龅,就有人替你收拾了他。” 司枕停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把纸张递给了苞桑。 “什么东西?”苞桑接过,“教她们琴棋书画?你疯啦?” 苞桑笑得不行,原地打滚。 “哎哟!”肚皮上一痛,她摸了一把,掏出个珠花来,“什么玩意儿。” 司枕看了一眼那个珠花,写了个“燕”字。 “燕春的啊,”苞桑看了一眼手里的珠花,嫌它晦气一般把珠花随手扔出了窗口,“我都听人说了,王龅来的那晚,燕春当着众人的面出卖你,老鸨把人关了禁闭,要我说这种随时都能背叛的东西就应该直接卖掉,送到最底端的楼里。” 司枕当晚在场,虽然没出房间,但楼里发生的事她也在听。 燕春从楼上往楼下喊的那一嗓子她当然听见了,不过她这些年手里走过的姑娘很多,或生或死,她并不和她们交心,自然也无从谈背叛。 没接关于燕春的话,司枕指了指递给苞桑的纸。 苞桑摆摆手,“没门儿。” “你要搞清楚,这儿是青楼,培养的是接客的姑娘,又不是养大家闺秀,还琴棋书画呢。” 司枕想了想,写了个重锦楼上去。 “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一茬,原来是受了重锦楼的刺激,”苞桑笑,“培养她们才艺的本钱太高,咱们金凤楼这位老鸨不乐意干这种买卖,金凤楼对口的是来往贸易的商贾,银子多停留时间短,就是寻个欢。” 那看来是没戏了。 苞桑看她,疑惑问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她不是一向很随便吗,塞给她什么工作,她就做什么,从不主动。 司枕指了指外面叽叽喳喳的婢女。 “管她们做什么。”苞桑瞥了一眼,“今儿个我要出去买点儿胭脂水粉,你陪我一起上街去吧。” 司枕望了一眼梳妆台上还没开始用的胭脂盒,挑眉不言。 苞桑:“女人那就是要囤积胭脂水粉,衣裳首饰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不然赚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 司枕:“……” 正街开市以后热闹非凡,道两旁的商铺和小贩争相吆喝,竹编的风车挂在摊上被风一吹,滴溜溜地转动起来。 司枕站在胭脂铺子外面等苞桑,她看着铺子旁边卖糖人的小贩一边捏糖,一边哄着买糖人的小孩儿。 她被苞桑带在身边后,出金凤楼的次数寥寥无几,幼时是为了学着打理生意,后来是苞桑偷闲,她忙得抽不出身。 “在看什么?” 头顶上传来声响。 司枕偏身去看,入目是锦帽貂裘,腰间变着花样地系着鸳鸯蝴蝶香囊。 不算是花衎又是谁。 花衎老远就瞧见胭脂铺前遥遥站着的司枕,分明只是个及笄没几年的小姑娘,穿的衣裳颜色不是湖蓝就是褐色,老气横秋得很,偏偏她那漠然木头一样的性子还真能压住这些老气的颜色。 一把推开怀里依偎的女人,给了点银票把人打发走。 绕开了一段路,悄无声息地站在司枕背后。 花衎顺着司枕刚才脑袋望着的方向看过去,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围着一个卖糖人的小贩。 他失笑道:“怎么?堂堂金凤楼的管事居然喜欢糖人?” 司枕往前走了几步,离他远点,看了眼在小贩手里逐渐有了形状的糖人,回头对花衎福了一礼。 花衎负手在后,朝卖糖人的小贩抬了抬下巴,身后的侍从走上前去扔了些银钱在小贩捏糖的桌子上。 小贩这才看见旁边站了个大人物,赶紧拨开一群小孩,走过来问好。 花衎指了指司枕,小贩顺着看过去,了然地拿了一堆糖人走过来,“姑娘喜欢什么样儿的?” 司枕摇头,从广袖种拿出纸笔,写了字给花衎看,“我不喜吃甜食。” 花衎:“那你盯着看了那么久。” 司枕垂头写字:“瞧他捏糖有趣。” “……”花衎顿了顿,“好吧。” 花衎多少在司枕身上看到了她小时候的样子,还是一样的安静。 说的好听叫安静,说得难听叫木然。 也不知怎么的,偏偏他就是对这个木然的哑女好奇,十年前被吸引了一次,如今又是。 “我今日在旗亭有个聚会,原本约好的女伴爽了我的约,不知道枕姑娘肯不肯赏脸陪我一起去?” 司枕和花衎对望,很难从他那个纨绔的笑容后看出什么。 垂眸写字,所以她才不喜欢和这些世家子来往。 花衎见她低着脑袋安静写字,乌黑的长发被一支乌木簪子挽了上去,耳上坠着珍珠制成的耳饰,比他在金凤楼里见到时装束干净简单得多。 花衎等了一会儿,字写好了递过来。 “今日有约了。” 花衎蹙眉,“我在这儿等你半晌,你就给我说这个?” 司枕打量他,思忖着该怎么应付他。 “哟,”苞桑拎着大包小包从胭脂房里跨步出来,“这不花衎花少吗?” 视线在花衎脸上和司枕身上流连一圈,苞桑似笑非笑,“花衎少爷这是找我家哑巴有什么事吗?” 花衎:“邀枕姑娘去聚会,结果被她拒了,原以为是她的托词,现在看来她是真的有约了啊。” “对,我让她今天陪我逛街。” 花衎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司枕,“既然你们约定在先……” “不不不!”苞桑打断他,“完全没关系,我把她让给你,我一个人逛街也没关系。” 还以为逃过一劫的司枕抬眼看向苞桑。 想什么呢?! “这怎么好意思,”花衎假惺惺地婉拒一句,“还是得问过司枕姑娘的意思。” 苞桑:“不用问,她乐意。” “是吗?”花衎望过来。 两人一唱一和,她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第五十四章 北崇州王城皇宫中气氛凝重,龙袍金冠的青年帝王站在棺椁前,脸色难看。 “谁干的?” 跪了一地的宫人把头紧紧贴在地面上,无人作答。 司旻看着被人强行破坏的棺椁,简直要气得气血逆流,他也清楚这满北崇除了那条黑蛟,哪还有人敢这么干。 司旻将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则绕过满宫的建筑径直朝梅园赶去。 原本每年盛放红梅的梅园,此时地底被挖空了做成了冰窖,冰寒之气上涌渗透进泥土里,冻坏了红梅的根须,从根上就开始腐烂的红梅自然再也无法凌霜而放。 不明所以的宫人们都觉得梅园里的红梅死得莫名其妙,下意识认为是不详的征兆。 久而久之,梅园就成了禁忌之地。 灵力灌注,暗门在司旻身前打开,灵力笼罩住全身以抵御刺骨的冰寒。 梅园的地下已经全数被寒冰所覆盖,一眼望去尽是通透的白色。 熟门熟路地绕过冰柱,走进一间密室,有一黑衣男子侧身而立,身形苍劲挺拔,周身寒气沉凝,越靠近此人温度越低。 有灵气护体,司旻自然不惧那些寒气,径直走过去。 “国师的遗体呢?” 黑衣男子转过身来,露出完整的一张面容。 皮肤白得病态,乌发朗眉,在皮肤的衬托下,那双漆黑的眼瞳更显幽沉深邃。眼神望过来的时候凛然冷冽,虽是人身,却让人有一种被睁目的巨龙牢牢盯住的悚然感。 早年常穿的黑色劲装换成了广袖长袍,少年蓬勃的朝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高居上位的锋锐深沉感。 随着黑衣男子转身的动作,他身后巨大的寒冰暴露出来。 司旻看着被墨陵游冰封在寒冰之中的司枕,匆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封了一个司枕还不够吗?你非得把老师也冰封在这里吗?” “国师……”墨陵游低声道,“是她在乎的人。” 他抬眼看着司旻,“你也是。” 司旻皱眉:“你什么意思?” 墨陵游回身继续盯着沉睡在寒冰中的人,一袭绣金的红色披风在寒冰中格外醒目。 “只要你和国师在这里。” 她一定会回来。 听懂墨陵游的言外之意,司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墨陵游望着寒冰中闭眼沉睡的司枕,当初被她一颗金莲子和一张纸条留在这里,替她守着她在乎的北崇。 如今数百年已过,人间凡人生死都已经几轮,她还是半点踪迹都无,他这才意识到他恐怕又被她诓骗了。 偌大十四州,她若是换了名字,改了面貌,她不主动现身坦白,他绝无找到她的可能。 司旻默了半晌,开口道:“司枕……” 顿了顿,他该说些什么? 司枕一定会回来的?司枕一向是个无法无天的人,总是信口开河,扯谎也熟稔得很,不然那些莺莺燕燕怎么会被她诓得团团转? 不喝孟婆汤?也就黑蛟这个被迷了心窍的傻大个才会信了。古往今来那么多能人,谁能躲过天道轮回? 司枕要是真的能不喝孟婆汤,这么多年早就该出现了,而现如今数百年过去,半点踪影和消息都没有,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司枕喝了孟婆汤,忘了前世。 这话他是断断对着这黑蛟说不出口的,黑蛟守了那许多年好不容易司枕浪子回头跟他好上,结果身体油尽灯枯,没好多久就撒手人寰。 要他告诉黑蛟司枕把他忘了,还不如直接架把刀在黑蛟脖子上。 司旻相信,只要他开口让黑蛟有了理由,黑蛟必定二话不说自己抹了脖子下去冥府找人去。 司旻:“国师……” “司枕你冰封着便罢了,国师你必须将人放出来入土为安,”司旻语气坚决,“老师一大把年纪了,一脸病容的遗体被你冰封在地下像什么样子。” “司枕要是知道了也……” “那也等司枕回来了再说。”墨陵游打断他。 被打断了话的司旻沉了脸色,忍了片刻拂袖而去,留这黑蛟在冰窖里。 他要封就让他疯去吧,疯了几百年了! 走出去几步,司旻想起了什么又折返了回来,甩了个奏折过去。 墨陵游抬手接住,皱眉看过去。 “往后翻,”司旻没好气地说,“我记得当初和我北崇州一起被围困的还有北麓州,当初北麓有个叫沈风清的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此人。” 墨陵游视线落在那几行墨迹上。 “狸德州小秆国沈家——沈风清,姿貌平,修行佳,有‘平平无奇沈风清’一称。” 司旻:“这是中州百年试剑会发过来的名单,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是哪怕是一点可能,这个沈风清如果是上一世那个沈风清的转世的话,司枕也有可能已经转世。” …… 司枕如同坐桩一般待在花衎旁边,所幸倒酒伺候的人不缺她一个,她也乐得被遗忘在角落。 她走在半路才得知今日聚会是花衎主办,是为其花家一世交公子接风洗尘。 聚会的主人公还没到,花衎请的一堆九皋世家子已经开始胡玩起来。 一堆世家子纷纷解下腰间的玉佩,挂在假山上、树上,勒令不许动用灵力,谁能把玉佩射下来,那玉佩就归谁。 “我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 “别那么小气,”旁边的公子哥儿上去一把抢过,飞身上屋檐,给他挂在檐角上,“一个玉佩而已,我给你挂上去了。” 被抢了玉佩的世家子一脸苦样,那可是自家妹妹送的,要是等会儿有人射走了,被自家妹妹知道,可有得一顿闹。 旁边有人见花衎一直没动,催促起来,“花衎,还在等什么!快去挂!” 花衎慢吞吞起身,张开手当着众人的面儿转了一圈儿,懒懒散散地说:“那可真不巧,我今天出门刚好没戴玉佩。” 眼尖的公子哥儿瞧见了花衎腰间那个香囊,调侃道:“那就把小娘子们送你的香囊拿出来,让咱们大伙儿射着玩玩儿。” “香囊?”花衎挑眉,解下腰间的香囊,在手里上下抛着,“这香囊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又何妨。” “你这……” “你这多没意思!” 公子哥儿不满,“扫兴!” 花衎把手里的香囊扔给他,落到那公子哥儿的肩膀上。 公子哥儿信手一掸,把香囊掸落在地,“谁知道你这香囊是哪家楼里的女人送的,我可不敢像你一样戴在身上,我要是戴着这回家,那我爹不得打死我。” 众人一阵哄笑。 “香囊用不了,花衎你也得拿出点儿什么来。” 花衎摸了摸下巴,“说得也是。”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侧身往院墙边看去。 第五十五章 司枕靠在走廊上的栏杆坐着,手里拿着跟在场一位姑娘借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有点犯困。 眼前光线一暗,抬头就是花衎那张笑嘻嘻的脸。 心中暗道不妙,那花衎伸手过来,司枕背后靠着朱栏退无可退。 手指擦过她白净的脸颊,取下她耳朵上坠着的珍珠耳坠。 耳朵上一轻,花衎已经取了耳坠走人,“借姑娘耳坠一用,改日定偿还姑娘一对更好的。” “花衎又去撩姑娘了。” “怎么,近日花少爷换口味了?不看相貌看气质了?” 气质? 花衎把耳坠包好,左右打量后,把其放在了重重叠叠的树桠后一根细细的树杈上。 “藏得那么深,看来是真宝贝啊……” 花衎:“一副普通珍珠耳坠而已,不过要是没了,我可不就得赔别人姑娘一份更贵重的吗。” 世家子们笑,“那咱么可得努力努力让花衎的银钱有用武之地。” 花衎越过众人看向那斜靠在朱栏上的人,手举着团扇抵在额头上,似乎是在挡太阳,衣袖顺着手腕滑下,露出一截又白又细的手腕,团扇上的流苏落在上面。 他勾了勾嘴角,“美不胜收。” “美什么?” 有人凑过来。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吹了声轻佻的口哨,“这手确实美,肌肤也白,只是模样稍微次了些。” 花衎侧头看他。 那世家子赶紧举手求饶,“我就顺口说说,既然是你的目标,那咱们自然是不会碰的。” 旁边的人打圆场,“来来来,快,开始了!” 一人提着弓箭站出来,“我执弓先行。” “好啊!” “照着花衎那美人的珍珠耳坠射。” 那人笑着搭箭,拉开弓弦,果真应着众人的话朝着花衎那包好的珍珠耳坠瞄准。 松手,箭矢如流星猛然射出,穿过重重枝桠,盯在了那布包前方的树枝上。 “哎哟,可惜!” “花衎,你这也太难了。” 射箭那人一箭不中也不恼,反而替花衎说了一句话,“我倒是觉得难一些更有意思。” “你的箭术可是你爷爷亲自教的,在咱们九皋数一数二,你都射不中咱们可怎么玩儿。” “就是。” 一个鹅黄衣袍的公子哥儿跑出来,从如意囊中拿出弓箭,“我来我来。” “梁四你不行的,快回来,别出去丢脸。” 鹅黄衣袍的公子哥儿嘴角挂着笑,朝屋檐上遥遥一指,“我认得那玉佩,是他家妹子送的,我得把这玉佩射下来,看他回去怎么交差。” “好小子。” “……” 远处一群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们随心所欲地拿出一个个名贵的物什,往高处挂着,从高处用弓箭射下时没接住,名贵的瓷器玉石掉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些少爷们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乐子,开始纷纷掏出玉石,用不同的力道,站在不同的位置,将其砸向地面,看怎样才能让那些玉石碎得更加好听。 司枕将那些声音尽数收进耳朵里,手中握着团扇的手柄,百无聊赖地望着天空上挂着的那一颗太阳,看它被云遮盖又重新出现。 阳光刺眼,司枕微微眯眼,抬手举起团扇,流苏扫到她的手臂皮肤上,痒痒的。 横过团扇,用团扇窄窄的扇边截断刺目的阳光,阳光透过丝线投下来,留下斑驳的光影。 视线一暗。 眼皮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花衎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嫌阳光刺眼不看就好了,拿着扇子玩个什么劲儿。” 司枕不习惯旁人这般接触,她微微皱眉,拿手挡开了花衎捂她眼睛的手。 花衎自然地往司枕旁边一坐,“我不来找你,你可无聊?” 司枕看他一眼,摇头。 花衎:“别家带过来的姑娘都围在他们身边,生怕被冷落掉,你倒好,我不唤你,你看上去能在这儿坐一天。” 听这话……怎么感觉这花衎好像是在怪罪她没尽到宴席女伴的职责? 司枕摇扇子的手顿了顿,这花衎当初把她送到青楼后再不过问,如今怎么又想起她来了? 她现下的修为还没办法公然和花衎作对,毕竟花衎背后靠着整个花家,背后的势力她也不甚清楚。 一旦得罪,她也不好再留在金凤楼,甚至是九皋。听说这凡间大陆十四州,别说九皋以外的地方就单单是九皋这个国家,郡县地形她都还没认全。 说得不好听,离了金凤楼,她就是个流浪汉,连游子都谈不上,游子还有家乡可回呢。 花衎见她盯着自己,不言不语,问道:“怎么?” 司枕正要掏出纸笔安抚安抚这位花大爷,曲折的走廊尽头的暗处走出来一人。 轻甲加身,墨发高束。 奉南川刚结束公事从王城里赶出来,一身的行头也还没来得及换,佩刀还挂在腰间。 他瞧见花衎背对着他,正坐在走廊上和一湖蓝衣裙的秀气姑娘说着什么。 “花衎。” 花衎回头,因为司枕而皱起的眉头骤然舒展开,他起身迎了过去。 “还以为你今日公务繁忙来不了了。” 奉南川勾了勾嘴角,“答应你的事,自然做得到。” 奉南川眼神扫过不远处慢吞吞摇着扇子看着他们这边的司枕,下巴抬了抬,向花衎问道:“这位姑娘是?” 花衎:“金凤楼的管事。” 奉南川一愣:“金凤楼?” 花衎笑了几声,领着奉南川进去,“是不是看着不像青楼中人?” 奉南川又瞧了瞧那靠在廊柱上,微微仰着头看着他们的司枕,想起上次去抓王龅,有个金凤楼的追了出来。 他摇头:“确实不太一样。” 见他们走近,司枕起身给奉南川行了个礼。 花衎:“知道他是谁么,你就行礼。” 司枕垂头写了“奉将军”三个字。 花衎瞧见她写的,冷笑一声,“他才刚回来你就认得了,消息挺灵通的吗。” “……”司枕正想写王龅二字,被花衎一把拉过手腕。 “走,”花衎拉着她往席面上走,“南川也来了,现在这聚会就差主人公了。” 奉南川视线落到花衎拉着司枕的手上,微微皱了皱眉。 第五十六章 沈风清下了云船,码头上有花家的小厮早就等候在此,一大团人拥挤在一起,前面两个小厮合力举着偌大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沈风清”。 沈风清:“……” 虽然早就从族长那里听说了这位花家少爷同他性格不太一样,但黑压压一群人里,就他被举着名字迎接。 “……”沈风清站在阶梯上,犹豫了好半晌要不要过去。 他分明地看见有好多人都在朝举着纸的小厮看过去。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小厮似乎是先认出了他,一群人冲着傻站在阶梯上的沈风清招手。 “沈公子!我们在这儿!” 周围人齐刷刷地望过来。 罢了。 沈风清走过去,这也是花家的一番心意。 小厮恭恭敬敬地朝沈风清行礼,他平日里怎么和少爷行礼的,他原样给沈风清行了一个。 “咱们少爷在旗亭设了个接风宴,沈少爷可先要去花府梳洗一番再去?” “接风宴?”沈风清有些意外。 小厮笑了笑,“是,还请了九皋一些世家少爷。用咱们少爷的话来说,就是省了日后沈公子你的麻烦,让九皋的地头蛇们都认认脸。” 沈风清点头:“原来如此。” “那……” 沈风清瞧了瞧自己的装束,自认没什么问题,“梳洗就不必了,直接去旗亭吧,别让你家少爷久等。” 一只小巧精致的酒杯被推过来。 司枕看了一眼镶嵌着圆玉的酒杯,识趣地伸出手去拿起矮几上放着的酒壶,为花衎斟酒。 不知道这少爷怎么又沉了脸色,她待在金凤楼那么久,很多接客的姑娘都是她带出来的,她自然知道这个时候最好别触了他的霉头。 瞧见司枕敛了随意的姿态,乖顺安静地待在旁边替他添酒,花衎不满的情绪才消散了一些。 他花家在江湖的地位同奉南川身处的奉家在朝廷的地位不相上下,他主动凑到她面前,她没点欣喜的样子,反而倒是对奉南川更感兴趣的模样,多少让他心中有些不爽。 花衎从如意囊中拿出一堆玉佩摆在桌上,指了指不远处站在假山旁往池子里丢玉石玩的一堆莺莺燕燕,“你也丢两个试试?” 司枕放下酒壶,拿起其中一个白玉玉佩,触手温凉,想必价值不菲。 花衎放的这一桌,翡翠的、白玉的、玛瑙的,花花绿绿一大桌,任意拿一个都够燕春赎身的了。 拿着白玉玉佩,司枕依着花衎的意思提裙起身,往假山那边走去,那些陪同着这些世家公子一道来的女伴自行地让了一条道出来。 昂贵的白玉玉佩从手中坠落,砸在池边的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花衎,你的姑娘失手了。” 花衎笑了笑,“一个玉佩而已。” 他望着司枕,把桌上一大堆玉石往前推了推,“就是这些都失手了又有何妨?” “还是咱们花少爷大气啊。” 奉南川坐在花衎右手方,不动声色地喝着酒,冷眼看着这群纨绔子弟变着花样地寻乐子。 这里面有的是修行门派里掌门或长老的儿子,有些是朝廷里一些官员的儿子。 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花衎的交际人脉比他想的还要广。 旗亭里的小二在门口候了一大下午,总算等到了人,赶紧往后院跑,去通知花家那位爷。 花家那位爷正坐在矮几后,从桌上拿起一个金镶玉递给他身旁的一位女子。 小二斗胆抬头瞧了一眼那女子样貌,发现不是他认识的人。 莫不是哪家的小姐? “花爷,沈公子已经到了。” 花衎:“人来了?” “是。” 花衎起身,众世家公子也早就从花衎嘴里了解了来人的家世,虽说狸德州小秆国比起九皋有些偏僻,不过此人能收到中州试剑大会的邀请,修为前途不可限量。 众世家公子难得统一收敛了起来,跟着花衎起身朝蜿蜒曲折的走廊上望过去,嘈杂的后院骤然安静下来。 司枕手里还捏着一枚金镶玉,沉甸甸的。 她站在花衎身旁,跟着朝走廊望过去。 日光照射不到的走廊深处绕出来一人。 青墨加身,犹如远山。 第五十七章 来人一身简单整洁的青衫,头发被妥帖地束进玉冠中,行走之中衣袂翻飞,似有清风缭绕身周。 那人从廊后绕行过来,抬头顺着小厮指的的方向看过来。 入目是满院子华贵陈设,锦衣公子们和金钗罗裙的姑娘们分别居于院中不同方位,就像是两个不同的阵营一般,唯有一位身着湖蓝色长裙的女子立于那群锦衣公子的阵营里。 视线对上之时,二人俱是一怔。 走廊上的人长身玉立,光亮被瓦片挡住一半,一袭青衫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陌生的记忆闪电般从脑海中滑过。 司枕下意识地想要看清脑海中划过的画面,可她只来得及看清满地的云雾和云雾中飘摇盛开的金莲。 头一阵剧痛,就像是被人死死用手向里挤压,太阳穴搏动,让司枕眼前一黑,呼吸都停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扶住周围的东西,好让自己不至于跌倒,手伸出去,又忽然想起她身边站着的不是苞桑也不是金凤楼的人,是一群玩世不恭又喜怒无常的世家子。 司枕僵硬地站在原地,难得地脸上露出了些慌乱的神情。 沈风清在看清那湖蓝色长裙女子的面容时,身形猛然僵住,立刻再仔细打量。 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但不完全相同。 他暗松一口气,在小厮疑惑的眼神里,朝为首等候的花衎众人走去。 花衎笑着拱手:“恭候多时了。” 沈风清回他一礼,亦带着笑意,“多谢。” 花衎回身简单介绍了一下沈风清,方才放浪形骸的众世家公子人模人样地一个一个同花衎身边的沈风清打着招呼。 中州试剑大会邀请的人那可不是开玩笑,凡间大陆十四州试剑大会无数,随便一个国家或者随便一个门派都能够举办一场试剑大会。 但能够吸引全十四州的人才前往的,只有最鼎盛的中州举办的试剑大会,北崇州虽富有强大,从举办试剑大会的历史底蕴和号召力上来说还是略逊色于中州,且北崇州皇室独大,那个北崇皇帝似乎对举办试剑大会没什么兴趣。 “奉南川。” 眼前少年轻甲覆身,身姿挺拔,和一众世家公子有所不同。 沈风清:“在下沈风清。” 奉南川点头,“我知道。” 他看着沈风清,补充道:“久仰。” “不敢当。” 奉南川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 待众位公子一一招呼完了,沈风清这才得空看向花衎身边那位一直安静拎着一枚金镶玉的女子。 实际上在和这些锦衣少爷们打招呼时,沈风清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余光,一直往花衎身旁那个酷似梦境中那朵佛境金莲的女子身上瞧。 沈风清:“这位姑娘是?” 花衎注意到了沈风清时不时落在司枕身上的视线,他笑着拉过司枕的手,说道:“这是我今日带来的女伴。” 剧烈的头痛来得突然,让司枕措手不及,她修行这些年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犹豫要不要求助之时扩散的瞳孔重新缩小,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眼前的场景重新落入司枕眼底。 外州来的那人此时正站在花衎面前,距离自己不过两步远。 气度不凡,但这样貌任她怎么看都没有印象。 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是怎么回事,云雾铺地,金莲从云中生长出来,不像是寻常的地方。 手上被一片温热裹住。 司枕瞥了一眼被握住的手,没什么反应。 沈风清有些茫然:“女伴?” 旁边有人帮着解释:“是咱们聚会的老传统了,带些姑娘来免得聚会无趣。” 花衎:“她是金凤楼的人。” 这可有些难为沈风清了,他初来乍到,哪里知道什么楼什么楼的。 “金凤楼?” 周围人笑起来,“哎呀,就是青楼,金凤楼的名字取得不行啊,都让人听不出名堂。” 青楼…… 沈风清略有些意外地看向那位女子,不过对方倒是一脸坦然,平静地和他对望,目光之中还带了些探究。 犹豫几许,沈风清还是开了口,“敢问姑娘芳名?” 这对青楼女子问话的方式,不像是被中州问剑大会邀请的天才修行者,反倒像是个文绉绉的书生。 没想到这沈风清居然是这个性子,周围混惯了的世家子都觉得有些稀奇。 花衎也没料到待他说明了司枕是他的女伴之后,沈风清居然还在继续追问,不过看他这说话方式,也不知道他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呆子,还是真的对司枕感兴趣。 司枕和沈风清互相打量、探究。 沈风清到底也是被中州邀请的人,花衎有意与他结交,再说一个名字而已,他也不能太小气。 “司枕,”花衎想起上次在金凤楼和司枕的对话,勾了勾嘴角,“女儿抱香枕的枕。” 在司枕二字出口后,花衎眼见着沈风清慢慢露出惊愕的表情,他疑惑不已。 第五十八章 司枕?! 沈风清:“你叫司枕?!” 司枕对他惊愕的神情也露出些微的困惑,她冲着沈风清点了点头。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你可还记得我?” 花衎:“怎么?你从前就认识司枕?” 记得他? 想起方才初次见他,脑海中闪现的画面,以及突然出现的剧烈头痛,司枕有些犹疑,不过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她从花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用纸笔写道:“我从未见过你。” 用纸写字? 沈风清看着纸上端正娟秀的几个字,视线落到司枕的脖子上。 似乎从他到这儿开始,她确实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她是哑女。”不知谁接了一句话。 众人视线都聚集向这边,难道这金凤楼的司枕还和沈风清从前有瓜葛? 司枕看过来的眼神沉稳镇静,不像是在说谎。 沈风清突然意识到,若梦中的场景当真是他的前世的话,那司枕如今正在轮回,按理来说,入轮回前会喝下孟婆汤,他这样记起才不同寻常。 原本只是疑似前世的梦境而已,如今亲眼得见司枕的转世,仿佛不真切的东西一下子贴近了他,别扭的同时变得有些感同身受起来。 花衎的目光此时正在相望的二人身上逡巡。 沈风清故作出一副略有些失落的神情,“好吧,姑娘你长得有几分像我从前认识的人。” 花衎挑眉:“连名字都一样?” “是。” 长得相似,名字还都一样,很难不去想是不是同一个人。 奉南川想了想,问道:“那人同你是什么关系?” 沈风清据实相告:“我的好友。” “幼年故交?” “算是,相识多年。”毕竟他是眼见着司枕从金莲化形的人。 花衎:“那恐怕不是同一个人,她自小就是个哑巴,从小就在金凤楼待着。” 司枕面无表情。 是啊,还是你派人把我卖进去的,借此想讹老鸨一笔银钱。 误会解开,旁边有人走来邀请沈风清落座,花衎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司枕。 不过一眼扫过,他迅速收回视线,同其他世家子说笑起来。 不知道场上这些人信了几分沈风清的说辞,反正他是觉得名字一模一样,长相也相似,却不是同一人,这也太过巧合。 不知道这沈风清和司枕谁在说谎。 沈风清一边同诸位贵公子交谈着,一边余光注意着司枕。 暗暗记下金凤楼的名字,不知道现下她和这花衎究竟是什么关系,关于她这一世的一切,恐怕他得找机会和她私下见一面聊聊才好。 以前只是梦境缠身,没见到梦境中牵涉的人。他也以为在这凡世接触不到上界的消息,从没想过有现在这样的情况出现。 他自问没有办法按捺住自己探究的欲望,也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去管司枕。 沈风清当然不会知道这一切皆是因为上一世的司枕同释迦做了一场交易,而他的记忆也正是释迦做了手脚。 对于司枕和沈风清这两人,释迦对他俩的性格十分了解,他知道沈风清定然丢不下司枕,哪怕是对从前毫无记忆的司枕。 沈风清只是他对司枕上的第一道保险,要保司枕这一世轮回的顺利,他不可能只靠沈风清一人。 九重天的人能靠借用凡间人围剿司枕,他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手段守住司枕。 那场震动整个上界的战争,他当初也亲历其中。 对方是整个九重天的仙兵仙将,凤族只手遮天的火焰染红了整个九重天,而火焰蜂拥的敌人,不过两人两剑而已。 他在西天佛境,和其他人一样,万万没料到这场原本该毫无悬念的战争,竟然结果与他们想的完全相反。 直到九重天的人连滚带爬地冲到西天佛境请求佛祖出手,他这才了解到了佛祖此前对那金莲的镇压。 佛祖要镇压的,那就是他要解放的。 …… “司枕。” 正在金凤楼整理账务的司枕抬眼。 桂音趴在她的桌上,笑得促狭,“那狸德州来的沈公子又来寻你了。” 司枕整理账务的手一顿。 “最近花少爷也常来金凤楼找我,不过明里暗里都问着你和沈风清的事儿,”桂音想起花衎昨夜的脸色就想笑,偏生她们这些伺候人的不敢太放肆,只能顺着对方的心意,“我瞧花少爷见沈风清日日来找你有意见,可他拉不下脸来去跟沈公子争,你还半点不懂规矩不主动去找他,他今日脾性越来越大。” 桂音说到这儿,撩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淤青,叹了一口气,“你看,他生你的气,却撒在我身上。” “那你别接待他了。” 桂音瞧见她写的,笑道:“那可不行,你不去讨好他,我也不去接客,那咱们的金凤楼还不得被掀了呀。” “再说了,”桂音没什么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接待花家那位爷可比接待其他商贾老爷们好多了,模样年纪就不说了,银票也多。” 司枕把整理好的账单锁进抽屉里,给桂音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要出门了。 桂音有点艳羡地看她,“去吧去吧,我看那沈风清风度翩翩,是我我也选他,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呀。” 司枕好笑地摇头,出门去了。 一袭青衣的沈风清等在侧门口,见她出来,轻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她刚要给他行礼就被一阵清风托了起来。 沈风清:“约了姑娘好些日子,今天可能赏个脸陪沈某出门去逛逛?” “去哪?” “你平日里都爱去哪?” 司枕写字速度不快,沈风清安安静静地等,笑着看她捧着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画写,似乎对此格外有耐心。 “平日里都待在楼里。” 沈风清:“那你今天的工作都做完了吗?” “一部分。” 沈风清略遗憾道:“那你要回去?” 司枕看他两秒,摇头。 沈风清怔愣一瞬,笑意更盛,“今日重阳,九皋的王城热闹,那咱们上主街去随意逛逛?” 司枕点头。 重阳佳节,凡间家人朋友团圆的日子,王城前主街道的人流量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不止,摩肩接踵,不时听见有人出声咒骂被人偷了钱袋。 司枕和沈风清顺着人流慢悠悠地往前走,因她写字慢,大多数时间都是沈风清在说话,她听着然后点点头或摇头。 不知道沈风清看见了什么,对司枕说道:“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挤进人流中,朝远处走去。 司枕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沈风清举着一个糖人走了过来递给她。 “路过好几个街道你都往糖人摊上看,我随便拿了一个,你看看样式你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再去换。” 司枕眨了眨眼。 沈风清:“难不成我看错了?你不是对糖人感兴趣那是在看什么?” 他看了看手里的糖人,“那怎么办,我可不喜欢这个。” 司枕伸出手去。 沈风清顺理成章地递给她,“你就当帮我个忙,买都买了。” 细窄的木棍握在手里,糖汁浇成的糖人薄薄的一层,凑近能闻到些微的糖香。 轻咬一口,糖片在嘴里化开,浓郁的甜味占据了整个口腔。 原来是这个味道。 司枕转了转手里的木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吃吗?” 她抬头,冲沈风清笑了笑,然后点头。 二楼酒肆的房间里,一干小厮听见自家公子冷笑了一声。 顺着自家公子望着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那个叫司枕金凤楼的管事女子。 花衎冷眼看着那哑女冲沈风清笑。 什么不喜甜食,他是真没看出来她居然扯谎不眨眼的。 他给的就不喜甜食,沈风清给的就笑得花枝乱颤是吧。 真是给她脸了。 瞥见自家公子的脸色越来越沉,谁也不敢上去触霉头,只能默默地缩在后方,等候自家公子的吩咐。 虽然不至于因为一个青楼女子就和沈公子闹不愉快,但他们估计接下来的日子,那个女子恐怕不会好受了。 第五十九章 不论什么节日,取消宵禁总归是到了晚上才是最热闹的时间,可到了晚上,也是金凤楼最忙碌的时候,所以司枕只能半途而返。 沈风清一路将她送回侧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块玉佩,告诉她若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捏碎玉佩他就能感觉到。 司枕有些犹疑,不过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大概是身世经历的原因,这一世司枕的警戒心极强,虽然表面上笑得随和,但实际上并没有对他卸下几分戒心。 金凤楼这种地方他肯定是不会让司枕继续待下去的,可一切也得看司枕的意愿,他总觉得以司枕的聪慧和能力不至于被困于金凤楼,只是他不知道她愿意留在这里的缘由究竟是什么,是否有什么苦衷。 要想帮她解决,就得先知道根源。 两个月后中州试剑大会就要开始了,他到时就会离开这里,希望到时候能劝她和他一起走。 这种感觉很玄妙,沈风清能清晰地认知到他和梦境中的那个沈风清不是同一人,可在面对司枕的时候,他又不由自主地带入了梦境,仿佛二人真是多年好友。 沈风清望着司枕的身影转上楼梯,消失在视野里。 …… “司枕,二楼花爷的房间出事了。” 司枕正在处理码头上新下来的一批商人,一楼大堂内的舞姬原本正在台上好好的跳舞,喝醉酒的人爬上台去,非要抓一个舞姬给自己唱歌。 守在台下的小厮人手不够,拦得住一个,拦不住这些刚从船上下来寂寞得太久了的商贾,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司枕写了两句话给一楼分管的小厮,告诉他侍从抓人的时候顺带一个姑娘,最好能够以柔化刚,让姑娘们拥着人下去,别把场面弄成朝廷剿匪。 她转身朝二楼花衎常年包下的房间赶去。 花衎最近一直都是桂音在伺候,桂音的能力她还是清楚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桂音一清二楚,这么多年谁都出过岔子,唯独桂音没出过。 推开门,长绒的毛毯上跪了一地的姑娘和小厮,有的姑娘甚至连外袍都没披一个。 “你们金凤楼就这是这样接待客人的吗?” 司枕跨过门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花衎懒懒散散斜靠在美人榻上,衣衫有几分凌乱,本该是旖旎的场景,被他眉间那一抹不耐的煞气冲得旖旎的气氛一点儿不剩。 司枕走过去,站在一群跪地的人前方,将他们挡在身后,规规矩矩地向花衎行了一礼。 花衎抬眼看她,一身老气的裙子,长发也尽数被钗子一丝不苟地笼梳起来,看起来干练许多。 “问你话呢,这就是你们金凤楼的待客之道吗?” 司枕摸向袖子里的纸笔。 一个酒杯被猛地砸到她脚下,多数的酒液渗进了毛毯之中,少数几滴因为杯壁地弹射飞溅起来。 花衎面色阴沉:“说话。” 司枕明白了,这是冲她来的。 摸向纸笔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和花衎对视。 花衎勾了勾嘴角,“哦对,我忘了,你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他招了招手,“过来。” 司枕看他一秒,一手负后摆了摆手,让那些跪了一地的金凤楼的人出去,自己则依言上前去。 花衎仰头看站在美人榻旁边的她,皱眉道:“我不喜欢仰着头看人。” 司枕提了提裙摆,作势要像方才那些人一样跪坐下去。 手腕一紧,膝盖猝不及防地磕上美人榻的边缘,一阵钝痛。 花衎把人拉上美人榻,却看见她蹙起的眉心。 手上用力,他冷笑一声,“怎么?不乐意伺候爷?” “真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吗?金凤楼是什么地方,你一直待在这儿我还不信你能有多纯,”花衎握住她手腕的手用力,另一只手突然撩开她右手的衣袖,露出白嫩纤细的一截手臂来。 白玉般的手臂上,一点红鲜明夺目。 花衎愣了愣。 司枕借机抽回自己的手。 “你……”花衎不敢置信,“你怎么会……”还是处子之身。 他当初高价把她卖入金凤楼,那老鸨应该满肚子气,怎么还会留她处子之身? 更何况金凤楼这种地方,她在这儿待了十年,来来往往男人那么多,她怎么可能…… 司枕把衣袖放下来,遮住手臂上的守宫砂。 青楼里的姑娘都不会点守宫砂,偶尔会有下放的官眷,从前是高门的小姐夫人,她们手臂上就会有守宫砂。 她手上的,是爷爷从前给她点的。 别人不问,她也从来不提。 三年前有人像花衎这样摸黑偷偷翻进金凤楼里,闯入她的房间,也撩开了她的衣袖看见了这个守宫砂。 她也不曾想到会有人放着满楼漂亮艳丽的姑娘不管,居然对她一个哑女感兴趣的。 当然,司枕没有让他活着回去。 那人似乎还是某地有些名气的商人,司枕当然不可能瞒天过海地处理掉他的尸身,她叫了两个人。 一个是苞桑,一个是老鸨。 这人偏偏是夜半三分偷溜进来,既然如此,那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就是他下住的旅馆。 为了不让金凤楼扯上衙门官司,老鸨动作极其麻利地替她收拾了尸身。 不知道是不是她还是处子之身的事震惊到了花衎,他呆愣地任由她抽回手,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袖。 司枕避开碰伤的膝盖,手撑着美人榻慢慢下去。 花衎看出她姿势的异样,直起身来,神色几变,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受伤了?” 幸亏她平日里勤加修行,体质比普通人好上不少,不然花衎刚才那不知分寸地一拉,她现在膝盖搞不好直接伤到骨头。 司枕不知道自己最近是不是水逆,走了一个王龅,又来一个花衎。 十年的时间,不知道她哪里又让这位花少爷感兴趣,非得来找她麻烦。 “我看看。”花衎俯身过来隔着裙子摁她的膝盖。 司枕往后退了一步。 花衎再次伸手。 司枕刚要动,花衎带着威胁的声音传来。 “你再敢退一步试试?” 她忍着膝盖的痛,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暴露出她内心的烦躁,省得这位娇惯傲气的大少爷又发脾气。 本来就撞得不轻,他还下手东摁一下西摁一下,望着他略弯下的背,司枕恨不得一脚踹他个人仰马翻。 花衎:“你撩开裙子我看看?” 司枕:“?” 花衎想到什么,抬手摸了摸鼻子,“算了。” 他从贴身的如意囊里面拿出一个玉瓶,“里面是膏药,你晚上回房可以抹上去。” 司枕疑惑地看他,不知道他又在抽什么风,只觉得他一阵这样一阵那样,刚才还阴云密布,现下不知道怎么又晴朗了起来。 打一棍子再给糖? 平日里他就是这样勾搭那些姑娘们的? “拿着。” 花衎把药往她手里一塞,翻身舒舒适适地躺回美人榻,拍了拍他身侧的位置,“受伤了就别站着了,坐会儿,陪我说说话。” 话刚说完,他也意识到不对,“你是哑巴说不了话,只管伺候就好了。” 他笑,看着司枕右手的方位,“倒是没想到让我捡着个惊喜。” 惊喜? 得知她守宫砂还在有什么好惊喜的,不过她倒是知道很多男人以夺取女子处子之身为傲。 司枕望着花衎,面上不显,眼底冷了几分。 —————— 重阳节,是和亲人朋友团聚的佳节。 按照惯例,北崇皇城的宫殿里精致的灯笼彩结被挂在走廊上,金色的千丝菊花一盆一盆地被人从花司里捧出来,沿着道路两旁、走廊上、殿门口,密密摆了一层。 和司旻歌舞升平的后殿不同,长公主殿里格外安静,连守在殿门口的宫人都被一律撤走。 墨陵游坐在桌前,握笔在手,神情专注。 笔尖蜿蜒游走,若有人专研过丹青一道,会发现此时毛笔的笔尖隐隐约约闪着亮光,有灵力的波动散发而出。 笔走游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笔停时分,有剑鸣声响彻整个宫殿。 画中女子眉若远山,不描而黛,肌肤胜雪,一身白衣,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在风中飞舞,有丝丝缕缕被风卷到了前方,挡住一部分面容,可哪怕是这样,也能从她露出的面容看出这位女子难言的清艳。 长剑被她握在手中,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她面对的对手根本不值得让她有丝毫的担忧。 “又在画她?” 除了墨陵游之外空无一人的宫殿之中响起一道女声。 墨陵游望着画中的女子失神,并不理会那道女声。 挂在墙上的一幅画上,有一粉色长裙的女子躺在树枝上,她这会儿翻了个身从树上下来,飞近了些,看见他新画的画,顿感无趣。 “你天天画她,你也不嫌腻。” 守在桌前愣神的玄袍男子不理会她,自顾自地看着画中神采飞扬的女子。 “司旻都跟我说啦,长公主殿下都逝世那么多年了,你也别太伤心了,还是着眼于当下吧,那么多王公贵族、修行世家的小姐们青睐于你,挖空心思往咱们皇城里跑,你怎么就是非得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呢?” 墨陵游总算有了反应,回答道:“她没死。” 画里的粉裙女子大叫道:“她早没啦!转世也只是转世啊!又不是同一个人!” 要是有宫人听见这画妖大叫的话,定然要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他们北崇州这位黑蛟大人最听不得的就是那位让他们北崇州声名远扬的长公主殿下身死的事实。 不过这粉裙女子显然无所顾及,她笃定了这人绝不会对她动手。 毕竟她和那个司枕长得一模一样,还是个活的,能动能说话,对他这种思念亡妻到无法自拔的鳏夫太具有吸引力了。 消失离开的人太久没有见到,这时候出现一个替代品,哪怕知道不是那个人,也没法控制住自己。 画妖太了解了,毕竟她就是在这样极致的思念中诞生的妖怪。 墨陵游似乎早就习惯了她这样大喊大叫,一道术法甩了过去封住了她的嘴,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和画中的司枕对望。 他最近很少在看着她的时候难受了,大多数时候只是望着她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最初只有蒋季那几副画能让他暂缓痛苦,后来那几幅画不再能满足他,他从司旻那儿学了丹青。 毕竟司旻就是外界那个声名远扬的画手顾深的事,司枕同他闲聊时毫不在意地告诉了他。 墨陵游从如意囊中拿出那一枚金莲子。 金莲子表面光华闪烁,证明里面的魂魄尚在。 或许司枕会对他撒谎,但她不会欺骗司旻和国师,当初在殿上四人在场时她说的话定然是真的。 西天佛境与释迦,那个交易既在,那司枕这一世迟早会来取回魂魄。 她一定会回来。 粉裙女子顶着年少时司枕的脸,一脸幽怨地坐在画里,抱着膝盖。 他一日不变心,她就得被他锁在这里一日,这头黑蛟见不得她顶着司枕的脸看别的男人。 老天怎么这么狠心啊,她这个画妖诞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难不成那个司枕一辈子不回来,她就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长公主殿里一辈子? 画妖痛苦地捂住自己小小脑袋,算她求求那个长公主了,快回来吧,救救她吧,这头死黑蛟太不是人了。 墨陵游拿起桌上的画,从桌前起身,走到旁边的置物架前,伸手扭了扭上面放置的一个琉璃花瓶。 一条暗道自墙体后打开,一眼望过去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墨陵游迈步进去,一双漂亮如点漆的黑瞳不知在何时变化成了一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黑暗似乎并没有影响他丝毫,墨陵游沿着暗道慢慢走着,两旁的墙体慢慢变远,地下空间面积渐渐变大,变得空旷起来。 走到了暗室里,墨陵游金色的竖瞳渐渐熄灭,变回深邃幽静的黑瞳。 月光石在灵力的催动下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很快整个黑暗的地下室被无数颗月光石照亮,不透光的地下室亮如白昼。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卷,上千张灵画上画着的都是同一个人,或笑或冷着一张脸,有时候穿着男装,手里还装模做样地拿着折扇,有时候穿着长裙,衣袂翻飞。 墨陵游拿着手中的画走到一处空白的墙壁,将手中的画挂了上去。 两个月后就是中州试剑大会,那个狸德州的沈风清究竟是不是转世,他亲眼去瞧一瞧就知道了。 第六十章 金凤楼出事了。 九皋做皮肉生意的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 金凤楼临近云船渡船的码头,是黄金地段不说,经营了那么多年,一直是行业里的顶尖,一出事就像一颗石子砸向湖面,一层一层的涟漪瞬间荡开。 重锦楼的老鸨抽着自己的烟枪,她的重锦楼和金凤楼就是对门,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当然是一清二楚。 “那个魔族女人我早就看出来用不得,青楼里的女人最忌讳放不下身段,偏偏金凤楼那老鸨贪财,看上那魔族女人早慧,还想留着人给她打一辈子工呢,以为捏着别人的卖身契就可以拿捏别人一辈子,殊不知笼络人心哪有那么简单,不给人足够的好处,出事了人可不会顾念你的旧情顾全大局。” “马后炮。”坐她旁边的人啐她一口,“当初不也还眼馋金凤楼那俩管事吗。” “那我最终也没出手呀。”重锦楼老鸨笑眯了眼,这一带就只有金凤楼能跟她重锦楼平分秋色,金凤楼出事,她可是最高兴的一个。 只希望那魔族女人可千万别服软,就这么闹下去,让金凤楼损失更惨重就好。 金凤楼里司枕的房门紧闭,门口站着侍卫,显然时在看管房里的人,怕人跑了。 房里的司枕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赎身钱,青楼女子被卖入进来时的卖身契,一般赎身的银钱是被卖入时的数百倍,若是培养花费的成本越高,那自然赎身钱也水涨船高,这是行业里默认的规矩。 当初司枕被花衎卖进来的时候,原本老鸨只肯出二十两银钱,硬生生被花衎抬到了五十两。 所幸司枕这些年是跟着苞桑,胭脂水粉也从不曾买过,苞桑塞进她房里的都用不完。 房门被敲响。 木质的雕花窄门被推开发出些微吱呀声,又被人关上。 苞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想好要走了?” 司枕点头。 苞桑看她梳妆台上叠放整齐的银票和一些金银首饰,说道:“看来你这些年没什么娱乐花销还是个正确的选择。” 司枕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苞桑。 苞桑:“我怎么了?” 司枕指了指门。 “让我出去?” 司枕看着她不说话。 苞桑散漫地朝她卧室里的床榻走去,“我房间太吵了,你这儿有人把守更清静,我在你这儿睡会儿。” “一起走。” 一张纸从身后飞过来,悬停在苞桑眼前。 苞桑看了一眼,站在原地。 良久,她说道:“你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吗?” 苞桑转过身来,看向司枕,“其他世家就算了,花衎是金凤楼的常客,花家在九皋的地位你还能不清楚?三年前那个男人是外州人,外州要追查就要跨州跨国,所以你侥幸逃过一劫。但是花家,九皋的地头蛇,你得罪之前不会动脑子想一想后果吗?” 花家在九皋的地位,司枕当然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所以她才想好了一切的退路,然后清醒着去得罪。 她唯一割舍不下的就是苞桑。 花衎为人傲慢,被人顺从久了,受不了底下人的忤逆。这些大家族里千娇万宠长大的少爷小姐们只要不做出影响家族的大问题,族中的长辈一般都任由他们胡闹。 她和苞桑亲近,难保花衎找不到她人后,找苞桑麻烦。 仿佛知道司枕在想什么。 苞桑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铜钱抛给她,“我是不会跟你到处流浪的,我要是跟你走了那才是真正变成了你的同伙,我不需要你虚伪的担心,毕竟你要是真不想给我惹麻烦,就不会去招惹花衎了。” 铜钱入手,冰冰凉凉的,中间有棱形的空洞。 “抛硬币吧,你不是常用这法子吗,看看老天支不支持你的想法。” 柔软的指腹摸过铜钱上的凸凹,司枕蹙着眉心,迟迟没有动手。 爻分阴阳,六十四卦中,每卦六画,在苞桑来之前她就已经用三枚铜钱进行了六爻算卦。 她把铜钱收入袖中,反拿出纸笔写着什么。 苞桑:“怎么?没自信了?” 司枕写好后,屈指轻轻一弹,魔气卷着纸张送到苞桑面前。 “跟我一起走吧,姐姐。” 视线被最后那两个字抓住,苞桑盯着那儿仿佛要把那张纸活生生盯出一个洞来。 司枕平日里慢吞吞的写字速度加快,字迹潦草,勉强能让人认清。 “阿爷当初带我来到九皋是为了找女儿。” 阿爷恐怕早就算到自己大限降至,所以一收到九皋有消息,立刻就带着她来了九皋,能找多少时间算多少时间。 可惜那消息传得越来越离谱,她跟着爷爷在九皋转了不少时间,不知道爷爷从哪收到的消息,领着他们二人整日在九皋里灰头土脸地跑,却每次都扑空。 当初年纪尚小看不分明,只以为是卦象不稳,且人也不可能始终待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他们才总是找不到人。 后来回忆起来才发觉她和爷爷像是故意被人溜着玩。 苞桑弹指烧了那张写了“姐姐”二字的纸。 “你什么时候调查了我?” 她看着那边站着三棍子打不出来一句话的哑巴,扯了扯嘴角,说道:“早就猜到了吧,一直忍着没说,今天突然翻出来是想打感情牌,让我跟你一切逃亡吗?” “做什么梦,我连自己亲生父亲都可以眼睁睁看他死在郊外,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苞桑很不爽那两个字,尤其是从司枕这个魔族女人嘴里说出来,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她身体里留着卑贱魔族人的血,“别再让我看见那两个字,咱俩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别叫得这么亲近,你只是那老头儿的养女而已。” “花衎可能会找你麻烦。” “用不着你操心,你要滚就快点滚。” 司枕刚想说什么,有侍女过来敲门叫苞桑。 她被关了起来,金凤楼的大小事务又需要苞桑重新出面。 苞桑推门走出去,再推开门之间用灵力传音道:“要跑就在白天跑,灯下黑的原理不用我跟你说了吧。” 司枕眼见着她推门出去,哪怕传音也没有回过头。 苞桑不愿意和她一起走,虽然早就算到了,不过她还是想再亲口问问。 这么多年下来,苞桑身上的矛盾她已然看清。 她一边仇恨着自己父亲对她的亏欠,一边又想理智地劝说自己那只是自己那个魔族母亲的错。 苞桑的母亲当初抛弃了阿爷和苞桑攀上了一个修行世家的内门弟子,苞桑是阿爷提着剑找上门去要杀那对奸夫**时被人偷走的,因为有魔族的血统,后来几次被经手,最后是苞桑自己在中州站稳了脚跟。 苞桑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有对她是魔族人的厌恶,但又不能完全不顾她。 对司枕这种天生就没有亲人的人来说,这种情谊已经弥足珍贵了。 花衎在她手下受了伤,这件事绝对不会善了,作为她东家的金凤楼直接锁了她,可见金凤楼的态度。 楼上楼下都有侍卫轮班看管,老鸨是要把她留给花衎亲手解决。 司枕把沈风清留给她的玉佩塞到了苞桑以前送给她的妆奁盒里,然后动身离开。 花衎要隐瞒自己的伤情,外界只以为她是因拒绝了花衎的亲热才得罪了花衎,其实不然,花衎对她用强,她和花衎那一晚直接交了手。 外人不知详情,花衎的隐瞒让众人不知她修行深浅,老鸨的这些侍卫在她眼里形同虚设,掩藏气息离开轻而易举。 用姜粉简单易容,白净的面容变得暗黄,再换上一身普通麻布衣衫,铜镜里的女子一步一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即使路过无数遍也不会有任何记忆点的普通农妇。 司枕就这样大大方方地任由城门口的士兵盘查,神态身姿无一处能看出她之前的模样,裸露的皮肤也用术法变得粗糙干燥,司枕顺着众多出入城的平民,融入在人流中消失于九皋。 出了九皋国,为了防止被花家的人太快追查到,她没有选择坐云船,而是自己走去了郊外打算翻山越岭自己前往中州。 绕开主道,转而朝偏僻还没有开出道路,杂草丛生的地方走去,人烟越来越稀少,直到消失不见。 一切都很顺利,如果司枕没有看见山中那一抹青衫的话。 —————— 两个月的时间一闪而过,百年一度的中州试剑大会如期而至。 群山之巅,众世家各据一方,各自展开法器凌空而立。 身穿蓝灰色引路者的侍从自下方山脚踩着剑飞了上来,稳稳地停在一张有数十丈宽的河图旁。 庞大的河图漂浮在空中,群山之巅偶尔有风刮过,河图随着风微微晃动,连带着上面坐着的一干人等都随风晃起来,看起来似乎难以坐稳,但上面盘坐的众人却丝毫不受影响,静静地任河图左右晃动。 为首的一人墨发披散,被一条丝缎草草束在身后,一身玄袍暗绣卷云纹,袍边有金丝绣成的两道锁边。 乌发朗眉,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下颌线流畅锋利,鼻梁高挺,眼尾的弧度完美,此时的黑蛟大人眼皮略略下垂,纤长的眼睫毛耷拉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那双深邃黑瞳里的思绪,看上去似乎兴致不高。 黑蛟垂眼看了看身下随风乱晃的河图,一直晃动不停的河图立时安静下来,任群山之上的长风如何吹也不敢在妄动,乖乖地漂浮在空中,载着北崇州的众人。 墨陵游喝停闹个不停的河图,重新抬眼朝远处望去,目光在众山巅逡巡。 侍从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收回视线。 北崇州这位护国神兽黑蛟大人的人形,真真十他这么多年见过最完美的了。不论是精致俊美的相貌还是挺拔的身材,要是大不敬一点,把黑蛟大人归入寻常精怪中,那可谓是极品中的极品。 不愧是当年一剑撼金佛那位剑仙的灵宠。 “墨大人。” 墨陵游居于首位,风缭绕满袖,神情淡漠,听见蓝灰色引路者的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视线依旧落在远处,似乎在找些什么, “何事?” 引路者赶紧把他上来这趟要传达的话说出来:“咱家大人打听到了,那沈风清昨日刚到中州,下榻在贺家旗下经营的一家旅店,确实和开始的情报有所出入,这沈风清没有和九皋花家那位一起来,而是和另外一位女子一起出现。” “女子?”墨陵游追问。 “啊……”引路者不知道这黑蛟大人怎么突然反问,他愣了一瞬,赶紧回话,“对,是个一身褐色衣裙的女子,身量苗条,不过头上带着黑纱帏帽,看不清面容,所以暂时还不清楚身份来历。” 墨陵游骤然起身,周身缭绕的清风陡然凌厉起来,“在哪家旅店?” “水梭花。” 侍从的话音还没落下,刚才还站在河图上的黑蛟已然身形消失不见。 他指了指方才黑蛟大人所在的位置,有些不知所措,“这……” 跟着墨陵游一起前来的有从前在长公主殿伺候的宫人,因为有些修行天赋,寿命延长活到了至今。 她们自然知道陵游大人这般激动的原因,说实话,她们也很想跟着去一瞧究竟,可她们都离开,北崇州代表的这方空缺下来太过无礼。 且她们其实并未对此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愈大,她们早已放弃心中那点念想。 她们和陵游大人一起等到至今,也是因为她们都是曾经长公主殿中伺候的人,所以在修行上得到了陵游大人的帮助,在无数灵丹妙药的堆积下,她们那点微不足道的修行天份才能走到如今的地步。 “去吗?” “我不敢去。” “我也是……”她叹了口气,“可我又有些担心陵游大人。” “再等等吧……若不是长公主殿下,黑蛟大人很快回来了。” “也对。” 御剑站在河图旁的侍从偷偷听了几句。 似乎这女子和那位黑蛟大人有些瓜葛,不过怎么又扯到了长公主三个字,据他所知北崇州皇室正统就只有两位。 一位是如今北崇州的掌权人,另一位就是当年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仙,若他记得不错的话,那位曾经便是北崇州的长公主殿下。 这几位女修的话听得他糊里糊涂。 他有些为难,又有点后怕,自己刚才怎么没能说话快一点,说全一点。 他想说那沈风清现下已经从水梭花旅店里出来了,没有在店中了…… 第六十一章 “水梭花?” 没想到司枕会对这个旅店的名字好奇,可能是女儿家对花一类的有着天生的兴趣。 沈风清指了指写着“水梭花”三个字的牌匾,说道:“这水梭花不是花,是一种隐称,确切的来说,是和尚对鱼的隐称。” “中州这一带贺家和蒋家的产业较多,咱们住的这家旅店就是贺家的产业,贺家和佛修关系密切,所以常出现这种名称,久而久之反而成了辨认贺家客栈的一种方法。” 两人往中州外郊走去,试剑大会的场地在外郊。 路过另一家客栈时,沈风清指给她看,“你看这家叫般若汤,是和尚对酒的隐称。” 司枕在听到水梭花时就觉着不对劲,怎么贺家和佛修关系密切,却把旅店的名字取为鱼和酒,和尚不是忌荤腥和酒吗。 她把自己的疑问写了下来,问了沈风清。 沈风清看见她的问题,笑了笑,“你有没有听说过两个和尚背女子过河的事情?” 司枕摇头。 沈风清:“其实说来也简单,两个和尚外出修行遇到一个女子站在河边,一位和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另一位主动上前背了那位女子过河。女子向他致谢后告辞离开,两个和尚走了一段路后,没有背女子的那个和尚越想越觉得不对,便指责另一位:''你怎么能背她和女子有肢体接触呢?''” “另一个和尚反倒淡定解释:''我给她只不过是瞧她身着裙装,此处又没有桥梁她不便过河,我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你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想着那位女子呢?''” 明白了。 司枕点头,无非是心中有无的概念。真正心无它物,毫无杂念的佛修不会在乎旅店的名字,而水梭花和般若汤代表的鱼与酒,也暗示着旅店不止接待佛修,也接待其他寻常客人。 这个贺家这般看上去倒是很有意思。 一声鹤唳穿空而来,巨大笔直的山峰耸立在中州郊外。 和出九皋时不同,这里的山峰垂直而立,裸露的石体上绿色的植被寥寥无几,更显峥嵘。 有统一穿着为蓝灰色衣裳的修行者御剑而行,飞在半空中。 看见有人前来,其中一人御剑飞了过来。 “二位可是来参加试剑大会的?” 沈风清点头。 那人目光扫过带着长款黑纱帷帽的司枕,并没有露出敌意。 和其他地方不同,中州鱼龙混杂,来自凡间大陆十四州,什么人都有。 试剑大会上更是有不愿露面,却想和各州有名气的剑修交手的散修。 所以女子戴帷帽,男子带面具什么的,都不奇怪。 他并非第一次被家族指派出来守护中州的试剑大会,即便这二人的穿着谈不上华贵,但人不可貌相。 他态度不卑不亢,却不失诚恳:“请问二位有邀请函吗?” “有。”沈风清拿出邀请函递了过去。 扫过邀请函上沈风清的基本信息。 他合上邀请函,带了些笑意,“原是来自狸德州的剑修大人,跟我来吧,我领二位前去山巅。” 沈风清:“有劳。” —————— 墨陵游在听说沈风清身边还跟了一个女子的时候,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控制不住地剧烈搏动起来。 缩地术可一瞬千里,与之相对的是耗费的大量的灵力。 墨陵游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缩地术已经被用了出来,而他自己也已经站在了中州街道之上。 他上一次来中州还是当初陪着司枕一起来找贺玄,那时司枕为了偷偷去倌楼,还把他支开去买给蒋家的贺礼和花雕酒。 当时虽为凑齐司枕给出礼单上的贺礼他跑遍了大半中州,但如今物是人非,数百年的时间足够街道发生巨大的变化。 水梭花。 哪里有叫水梭花的旅店。 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突然凭空出现,周围的行人都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散开,只见那男子出手擒住一个人,问道:“叫水梭花的旅店在哪?” “在在在……”那人根本挣脱不开这玄衣男子的手,再加上这男子是凭空出现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个修行者,他都快哭出来了,扯着嗓子哭喊道,“我不知道啊……我没听说过……” “大人你饶了我吧,我就是一平头老百姓,我不知道啊……” 旁边一人鼓起勇气指了个方向,“在那边,翻兴巷子里。” 那玄衣男子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就像他出现时那么突然,一瞬间又消失在原地。 手上被禁锢的力道一松,那人感激地看过去,天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修行者的体魄果然和他们普通人不一样,那一捏他差点以为自己的骨头都要断了。 店门口出现了一位客人,站在门口迎接的店小二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客官可是要住房?” 墨陵游望了一眼头顶牌匾上的名字,看向店小二,“从狸德州来的沈风清可是在这里入住?” 店小二笑问:“阁下可是来找朋友了?” 朋友? 墨陵游皱眉,越过店小二径直往里走。 店小二赶紧跟上去,“欸客人,咱们店里没这个人,也不支持寻仇,您要是要找人报仇的断不能在店里动手,咱们店是贺家的产业……” “咦?黑蛟?!” 二楼上传来一道男声。 店小二看见那人像是遇到了救星,“贺少!这人硬要找一个叫沈风清的客人,我拦不住。” 贺期訾看着一楼堂中站着的人,多年不见,他倒是比以前看上去沉稳不少,从前那股锋利的锐气似乎都被他收敛了进去,不过两人对视,他抬眼间还是有着从前的影子。 贺期訾对店小二摆了摆手,“此人是我旧识,无妨。” 原是自家少爷认识的人,那就没关系了,哪怕这架势汹汹的是来寻仇的,砸了店那也是少爷的朋友砸的,家族不会追他们的责任。 贺期訾双手撑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下面的黑蛟,笑着说:“可还记得我?” 墨陵游点头,直入正题,“这家店是不是有个叫沈风清的入住?他身边还跟了个女子。” “沈风清?”贺期訾对这人有印象,“可是来自狸德州那位?” “不错。” “他昨日确是住在这里,不过现下已经出去了,我也未与他攀谈几句,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墨陵游并不关心沈风清的去处,他追问:“那你可看见和他一起来的那个女子?” 贺期訾点头,“看见了。” 墨陵游心下一紧,有些失望。 贺期訾是见过司枕的,他看见了那个女子,却没什么反应,说明那人不是司枕。 “不过那女子一直带着帏帽,黑纱遮了面容,我也认不出她是谁,不过狸德州的人想来我也是不认识的。” 墨陵游:“她和沈风清一道出的门?” “早上确是一起出的门,今日是试剑大会第一日,估摸着应该去郊外了。” 难道是错过了? 墨陵游眉头紧皱,没理会楼上贺期訾的叫喊,转身出了店门口朝中州试剑大会举行的群山之巅赶去。 被毫不留情抛弃在后面的贺期訾气得猛拍栏杆,“多少年没见了!不寒暄两句吗!问完话就把我甩在身后!” 跟在贺期訾身后的管家笑了笑,对方要是个寻常的世家少爷,他或许还会觉得对方轻视贺家,可这位黑蛟不同。 多年以前这头黑蛟就已经修为大成,如今北崇州出了最近的一位剑仙,北崇州地位大涨,又有这头黑蛟做护国神兽,那个青年皇帝跺一跺脚,整个凡间十四州都要跟着颤一颤。 管家想起之前墨陵游嘴里的那个名字。 “沈风清……” 贺期訾听见身后管家的呢喃,转过身,问道:“怎么?梵叔也好奇这个沈风清?” “不是……”管家摇了摇头,“不知道少爷你还记不记得从前也有一位北方来的剑修,也叫沈风清。” 贺期訾回忆了一下,却全无记忆,“什么时候?” 管家:“时间有些久了,少爷你不记得也是正常,我们和中州其他家族一直联手办着试剑大会,贺家的部分由我打理,自然要留意得多一些。” 贺期訾:“那说明这沈风清多来了几次呗。” “呵呵,”管家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之前那位来自北麓州的沈风清早在数百年前那场历史性的大围剿中丧生了。 不过他并未向自家少爷多解释什么,重名而已,凡间除了修行者有长一些的寿命,当年的凡人早就埋入黄土之中化作尘埃了,名字一样的何其多,更别说这么多年了。 管家说道:“走吧少爷,咱们也该去试剑会了。” “蒋家作为这场大会的主办方之一是必定要出场的,我所在的沈家远在北方的狸德州,和中州比起来不论是地位还是权势都远远不如。”沈风清和司枕一起站在一座山头上,他并没有御剑,司枕没有随身的佩剑,所以他御剑带着司枕停在了一座山头上。 “蒋家的家主名叫蒋季,据我所知是十四州内唯一一个明目张胆收魔族人入门的家族,”沈风清看了司枕一眼,劝她和自己同行中州可不容易,“若是这凡间有哪里能问清魔族的修行方式,恐怕也只有蒋家最合适了。” 司枕点头。 “你……”沈风清想了想补充道,“蒋家毕竟家大业大,你贸然上门去对方恐怕不会理会,我们沈家也和蒋家没有交际,所以这才让你等我同和在场剑修交过手后,再借此找上蒋家。” 司枕听见他说的话,沉默半晌,看向沈风清。 “看我做什么?” 司枕拿出袖中的纸笔,“你这样帮我,所图为何?” 沈风清看了一眼她写的内容,看向司枕澄澈的双眼,他总不能向她解释说他做了一个长达十年的梦境,在梦中他们是相识了万万年的好友。 他想了想说道:“你还记得之前在九皋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当时我说我有一个故交,和你长得很相似,名字也一样,其实是真的。”沈风清想起梦境中肆意张狂的司枕,这一世的司枕安静稳重,两者其实并不相同,“不过我那个好友被分了魂。” “她已经去世了。” 司枕原本正在写字的手顿了顿,默默地把本子翻了一页,没再追问分魂的事,改写了一句“节哀”。 沈风清看着她那默默翻页的动作没忍住笑,见司枕怀疑地看着他,他赶紧解释道:“时隔多年能够见到和她同名同姓的人也是一种缘分,你对我怀有戒心也是正常,不过……” 他低头看着她,神色认真,尽量地想要传达他的真诚。 “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看见你对我放下戒心,我断然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司枕只看了一眼他的神情,便猛然收回视线。她还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金凤楼里的男人来来往往,旧的走了新的就来了,从来没有缺乏的时候。 她见过那些商贾哄得楼里的姑娘团团转,见过那些男人花言巧语和顾作深情的样子,男女之情在她眼里一贯的廉价。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诚恳的神情,诚恳到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分辨能力下降了,没能看出这个人背后掩藏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司枕愣了愣。 她是个哑女,她都惊讶到忘了这个事实,可见沈风清这几句话,他露出的神情给了她多大的震撼。 沈风清见她不自在,也自知这些话说出来就像是男子对女子的告白一样,他也撇过头去,摸了摸下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咱们就做个江湖好友,说起来我多年在沈家闭关,还没能有个朋友。” 朋友…… 司枕也没有朋友,在金凤楼多年,为了让自己处事能够稳住自身,苞桑首先教她的就是不要轻易和楼中的姑娘们交心,否则在安排接客上会失了原则,也容易受到伤害。 从某种角度来说,沈风清不过是金凤楼外的一个“姑娘”,交心后被背叛就会受伤。 见她还是犹豫,沈风清干脆放出大招,立于山巅朗声起誓: “我沈风清发誓此世断不会做出任何对司枕不利的事,若有违此誓自当由天道判罚,不得好死。” 司枕站在他身旁,怔然看着向天道起誓的沈风清。 修行者向天道起誓意味着什么,他们两人都一清二楚。 她才和他认识多久?他就敢向天道起誓。 这人是不是…… 不太聪明? 第六十二章 司枕没想到才刚出了金凤楼,又进了个极乐馆。 没想到中州大名鼎鼎的蒋家居然旗下最多的居然是青楼和倌楼。 不过也是,能够在凡间明目张胆接纳魔族人的家族又怎么会走寻常路。 天上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司枕看着细细的雨丝落在地板上,打湿了那上面飘落的花瓣。 沈风清群山上的一剑替她求来了一见蒋家的机会。 她头戴帏帽,黑纱遮了面容,虽然跟在沈风清身旁,蒋家倒也无人轻视她,但也没有表示出太多的关注。 听了沈风清的请求,蒋家的管事立刻说帮他去询问。 蒋家纳入魔族人已久,魔族人和普通修行者早就在蒋家融为一体,家族内的修行功法向来是每个家族的机密,从不外传。 虽然沈风清剑法卓绝,但他没有家主的授意是断断不敢用家族里的功法去拉拢沈风清的。 沈风清现下已经被蒋家那个体态富裕的管家请了进去,独留司枕一个人在楼台上。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来,在快要接触到那个戴着黑纱帏帽的女子时,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绝在了外面。 司枕百无聊赖地看着楼台旁那棵有两层楼高的杏花树,风卷起杏花花瓣吹拂过来,花瓣粘上她帏帽上垂下的长长黑纱。 她盯着那片花瓣片刻,撤了护罩,伸出手去捻起那片花瓣。 雨丝浸入衣衫,带着春寒。 她确实想知道魔族人的修行方法,这么多年她一直是简单的吐纳吸收灵气转化为魔气,已然到了瓶颈。 不过刚才那蒋家话里话外的意思,估计是在敲打他们二人。蒋家的功法不传外人,要是想要知道蒋家修行的功法那除非司枕和沈风清不是外人。 司枕从始至终没有出过手,蒋家那管家这么说,是因为看中了沈风清。 不过沈风清是狸德州沈家的人,自然不可能离开养育他的沈家转投蒋家。 房间里的交谈结果,哪怕司枕没能进去听,也能猜出几分答案。 “就是这样,”软垫上的蒋季饮下一杯冷酒,说道:“家族的修行方法不能外传,若是你愿意入我族内,我不介意你带她一起,待你们成了我蒋家人,我族内魔族修行的功法自然任由她挑选。” 沈风清摇头,“我是沈家人。” 蒋季笑了笑,“那就很遗憾了,原谅我不能把族人修行的功法拱手送给她。不过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欢迎你来做蒋家的门客,以蒋家的财力和实力能为你修行提供更多的便利。” 沈风清发现不论他怎么解释,对方都咬死了不松口,一定要他加入蒋家才肯教授司枕正统的魔族修行方法。 这个世间的魔族本来就少,要是就此离开了蒋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见有实力的魔族人了。 沈风清皱眉:“那……容我考虑考虑。” “自然,”蒋季点头,“我蒋家始终欢迎广大十四州的人才,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都可以联系我的管家。” 蒋季起身,“走吧,别让你的道侣等久了。” 沈风清愣了愣,笑了一声解释道:“她不是我的道侣。” “噢?”蒋季有些微的讶异,“不是道侣,莫不是家族亲人?” “都不是。”沈风清摇头,“她是我多年好友。” 蒋季瞧他一眼:“原来如此。” 踏出门,望见飘落的雨丝,蒋季顺着廊上往前看去,一女子背对着他仰头瞧着楼台旁的杏花树。 虽有及膝的长纱遮,但春风吹拂之时,黑纱翩飞之间也能看出这个女子纤细玲珑的身姿。 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那戴着帏帽的女子回过头来,透过黑纱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精致小巧。 沈风清:“今日能与蒋家主交谈,我得益不少,我就先告辞了。” 蒋季点了点头,对于沈风清的客套话没有再多说什么,目送沈风清往楼台走了几步,嘱咐了极乐馆的老鸨若他们有需要让人好生招待后,自己也转身离开。 沈风清把和蒋季的交谈大致跟司枕说了一遍。 司枕对这个结果不意外,蒋家毕竟是一个盘踞在中州多年的大家族,不注重传承是不可能的。 沈风清不可能为此舍了沈家入蒋家,那样背弃养育培养之恩的事,沈风清做不来。 蒋家无非是看中了沈风清在试剑大会上展现出来的实力,她若是实在想要那功法,她大可以刚才留住蒋家那位家主。 她从沈风清嘴里得知九皋的花衎也在被邀请之列,她与那花衎交过手,她略占上风。 花衎具体修行了多少年她不清楚,但她如今不过二十。 说句不谦虚的话,她自认自己的修行天赋并不弱,她若真要进蒋家,估摸着也不是不行。 但她才刚刚离开金凤楼,这就又要把自己陷入一个新的、陌生的家族里,她没办法接受。 司枕写道:“走吧。” 沈风清似乎对此有些失落,“抱歉。” “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怎么能由你道歉,谢谢你。” 司枕刚写完,要把本子递出去,一阵香风扑来。 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那廊上跑来的小倌直直扑入沈风清的怀中。 一抬头,一双眼含羞带怯地看着清风盈袖的沈风清,柔着嗓子道:“客人,天气这么冷,怎么一直走在廊上。” 沈风清被那小倌环着腰,他还是头一次被男人投怀送抱,一双手尴尬地不知道放在哪,僵着一张脸看向退开的司枕。 继这小倌之后,不远处那道敞开的房门里又走出几位身披薄衫的小倌,朝二人围了过来。 司枕快速地扫过这几人的身段和肌肤,最后在对上他们娇媚的眼神。 调教得很好,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勾魂,放在她们金凤楼完全不输姑娘们与生俱来的柔意,而且更胜一筹。 在司枕对这几个小倌打量时,已经有人迎着她走了过来,没有冒犯地去碰她的黑纱帏帽,只隔着黑纱低声诱着她。 这要是放在她们九皋那不得稳稳坐上花魁的宝座? 原来苞桑就是从这样的地方出去的。 怪不得她平日里对调教那些姑娘们都没什么兴趣,总嫌弃她们烂泥扶不上墙。 等她心里快速做了判断之后,她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职业病犯了。 司枕又往外退了几步,看见沈风清求助的眼神,正在犹疑要不要过去时,两阵极快的风从她耳边和头上刮过。 强风掀开了她的帏帽,被劲风卷着从极乐馆二楼的楼台上滚了下去。 司枕帏帽下的长发被风带了起来,她方才在雨中撤了护罩,这会儿头发被极速的风刮过,甚至能感受道头皮被拉扯的感觉。 所幸她第一时间用魔气护住了自己。 她转头向那两个御剑呼啸而过的剑修看去,那两人御剑在街道的半空中不管不顾地肆意飞行,时不时放低佩剑飞下来,惊得街道上的行人一阵阵惊呼,偶尔还有人被风掀了起来,再重重落到地上。 那隔着黑纱低声诱她的小倌见状赶紧过来安抚客人。 能进他们极乐馆的都是蒋家家主的客人,每一个都不能怠慢。 “您没事吧?” 这中州世家大族众多,这些世家子们玩闹的花样也多了起来,司枕突然觉得当初在九皋那些少爷们丢丢玉佩射射箭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司枕摇头,示意她无事。 不过她的帏帽……她向楼台下看去。 她的帏帽似乎砸到了一个人。 她那顶黑纱帏帽此时正掉在一个相貌不凡的玄袍男人脚下,薄薄的黑纱这会儿凌乱地铺在雨湿的地面上,沾了些零落的杏花瓣,帽顶被剑风切割地破碎不堪,俨然是不能再用了。 司枕视线顺着帏帽和那玄袍男子暗绣金纹的袍角向上看去,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她,那双深邃至极的双眼让她一愣。 沈风清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尴尬,赶紧推了人往司枕那边赶过去,“司枕你没事吧?” 那玄袍男子的眼神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听见沈风清的声音,她微微侧了侧头看向沈风清。 墨陵游好不容易从贺期訾的嘴里打听到一些消息,急匆匆又赶回试剑会,结果又被告知那个狸德州的沈风清一剑结束了战斗后跟着蒋家人走了。 来来回回就像是上天有意要他找不到人。 他原本以为他这辈子不会主动去找蒋季,可沈风清跟着蒋家人走,很大可能他身旁跟着女子也去了蒋家。 不知道为什么,他几次扑了空之后,心反而开始狂跳了起来。 就在他缩地术结束的一瞬间,从天落下来一顶纱帽,砸在他脚边。 他听见有一个男声问道“您没事吧”,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接上第二段缩地术,反而站在原地抬头往上看去。 一个长发被刚才御剑的剑修刮得乱糟糟的女子正站在二楼露台的位置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时值春季,杏花微雨,雨丝密密地在天空中织着,拉成细细的白线。 那人在二楼上站着,身旁站了个穿着薄纱的小倌,正在担忧地看向她。 她身穿一袭素色长裙,肩膀处的衣裳被剑风割开,显得有些狼狈。 楼台旁那棵足有两层楼高的杏花树满树的杏花开得正烂漫,被天地间的长风一摇,零零碎碎如雪一般的花瓣从高空中落下,在空气中勾勒出风的轨迹。 以漫天的杏花雨为背景,那女子散乱衣袍和凌乱的长发似乎变得没有那么糟糕,她本人不甚在意地徒手抓了抓自己的长发,将其整齐地捋到背后,露出被乱发遮挡住的面容来。 目光在触及到那个女子的面容时,墨陵游沉寂了数百年的心底骤然掀起惊涛巨浪。 瞳孔猛然收缩,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二楼那个相貌与司枕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垂在广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下一秒,从二楼上传来的声音,再次证实了他的想法。 “司枕你没事吧?” 墨陵游眼睁睁地看着她眉目淡然地扫过他,然后偏头看向了从后方赶来的青衫男子。 那人他也认识,曾经让司枕说觉得熟悉的男人。 沈风清。 他和前世长得一模一样,他叫她司枕。 墨陵游不管不顾地飞身上去,出手攥住司枕的手腕,他迫切地想要开口问她,为什么和沈风清在一起却不回去北崇州找他?为什么刚刚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冷淡? 他有太多问题接二连三地从心里冒出来,就像是看见她和沈风清在一起后心里止不停涌出的酸意。 “司枕……” 下一秒他的话被堵塞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被他拉住的司枕突然冷了脸色,皱眉看着他,手上魔气涌动在挣脱他的桎梏,眼神含了警告。 谁也没想到楼下会飞来一个人突然出手拉住司枕,小倌自觉这是一场理不清的感情纠纷,默默退到了一旁。 沈风清比司枕反应稍慢一步,侧身挤进了司枕和墨陵游之间,挡在司枕身前,防止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进一步对司枕动手动脚。 沈风清:“放手。” 墨陵游没空搭理沈风清,他一心只想知道司枕到底是骗了他忘了他,还是明明记得他却想和他撇清干系。 手上的灵力疯狂波动,黑瞳中渐渐染上疯狂。 心口的心魔因为司枕的再次出现,从沉睡的状态苏醒,啃噬着他的心脏。 手腕上传来的灵力波动让司枕一惊,这个突然出现还叫出了她名字的玄袍男子的实力远超她想象,她不是对手。 瞧见对方那双黑瞳里搅动的情绪,司枕下意识地卸了反抗的魔气。 她伸出另一只手推开沈风清,要是贸然惹怒了眼前这个黑衣男子,她和沈风清联手恐怕都没有几分胜算。 不料原本因为她卸掉魔气而稍微被安抚的墨陵游,因为她那个推开沈风清,将其用手护住的动作而被彻底惹恼。 他猛地把司枕往自己这方一拉,冷冷看了沈风清一眼,庞大的灵压让欲营救的沈风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来历不明的黑衣男子带着司枕消失在原地。 第六十三章 司枕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场景突然一变,她从极乐馆的二楼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被桎梏住,脚下山河飞速倒退,她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画面闪得太快,她捕捉到的信息太少,依稀看见建筑的外轮廓不像是寻常的客栈或房屋,檐牙高啄,金碧辉煌得倒有些像王公贵族住的地方。 墨陵游屈指一弹,殿门从内轰然打开,他带着司枕飞身进去。 司枕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眼房内的装潢,虽有些器物认不齐全,但直觉告诉她那必然不是普通物什。 她身形僵硬,浑身戒备,不知道这个玄衣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墨陵游拉过人仔仔细细地看。 她眉目间少了从前那分英气,神态眼睛里也没有以前惯有的轻佻和肆意,反而是澄澈镇静,虽五官相似,但又变得不同。 他看着安静和他对望的司枕,他能感觉到她紧绷的状态,她在防备自己。 “司枕。” 墨陵游想过很多二人重逢时的场景,司枕不记得他的场面他都幻想过,但没有一种能像现在这样,让他手足无措。 气氛沉凝,两人之间根本无话可说。 他看着和前世不同的司枕,有些茫然。 他固执地要等到她,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他觉得自己做好了她诓骗自己而忘了自己的准备,但真看见司枕陌生的眼神时,他只觉得呼吸艰难。 司枕看见眼前这个高大俊美的男人神情几番变化,从一脸怒意到不能接受,最后归于怔然。 她总觉得这个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太复杂,有些空洞,就像是透过自己望向了另外一个人。 她不认识他,但他在突然出现的一瞬间就唤出了她的名字。 可惜沈风清现在不在场,不然她还真想问一问,他们二人认不认识。 沈风清过去有个故人叫司枕,还和自己长得相像,那这人呢? 也有这么个故人? 墨陵游几次挣扎,他从面前这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司枕身上看不到一点和从前相像的影子。 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但悄无声息地用灵力封锁了整个宫殿。 “你……”墨陵游似乎冷静了一些,放开她,“你和那个沈风清是什么关系?” 他认识沈风清? 司枕抬眼看他,不说话。 墨陵游眼底的颜色沉了几分,“怎么不说话?” 她是个哑巴怎么说话? 墨陵游想起他出现时,沈风清和她互相保护的样子,就像是他是个拆散他们的恶人。 墨陵游:“你们是道侣?” 问题问出口,他已经做好了司枕肯定回答的准备,可他看见了司枕摇头。 “那是什么关系?我一出现,你和他倒是互相保护对方。” 墨陵游肯松开她,让司枕多少松了一口气,顾不上疼痛的手腕,就开始应付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她拿出纸笔,写了“朋友”二字。 墨陵游望着她的动作,皱眉道:“你怎么写字回复。” 他看向她的咽喉,伸出手去要探一探她是否身上还带着伤。 司枕见他又要动手,手掌直朝她脖颈处袭来,她赶紧连退几步,目光紧紧盯着他。 她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对方修为高出她太多,天地广阔,凡间有十四大州,她所在的九皋不过是其中一州中的其中一国,原本以为中州试剑会上所见已是中州修行者实力的顶流,竟是她浅薄了。 她的警惕无疑又是一把刀,狠狠地提醒墨陵游她似乎真的食言了。 她不记得自己。 “谁在说话?!” 一道女声突然在宫殿里响起。 “谁在说话?!墨陵游是不是你回来了?!” 画妖听说那头黑蛟要去中州,高兴了好几天,结果黑蛟走了之后,这长公主殿里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些宫人没有墨陵游的准许根本不敢私自靠近这所宫殿,就怕惹怒了黑蛟,她一个人待在这毫无声息的宫殿里,一分一秒都是对她的煎熬。 天知道她还没成精之前,那头黑蛟在这宫殿里是怎么呆下去的。恐怕就是因为一个人太寂寞了被憋疯了,所以性格才这么扭曲。 “你不是去中州了吗?中州的试剑大会结束了?你快把我画上的封印解了,我都要被闷死了!” 墨陵游伸手出去扑了个空,他抿了抿唇,冷声道:“闭嘴。” 画妖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刚想和他唠唠嗑,满肚子的话,就被他这句“闭嘴”给打断。 她趴在画里的树上,嘟囔道:“谁又惹你了……” 别人惹的祸事,干嘛要她来承担他的火气。 司枕在她躲开他的手后,有一瞬间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灵力威压,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 所幸那股压力在接触到她的霎那就如冰雪消融,没让她暴露在那种威压之下。 墨陵游看了司枕一眼,又是司枕看不懂的复杂眼神。 他说道:“就知道你是个骗子。” 司枕:“?” 墨陵游没再逼近她,转身绕过屏风给画妖解了封印。 画妖一个翻身从画中的树上跳了下来,三两步朝墨陵游的方向冲了过来。 墨陵游退后几步,画妖的身体在接触到画卷的表面的时,像是从另一个时空穿梭过来一般,由一尺长变为了等人高。 画妖满意地从画里跑了出来,她乐滋滋地张开双手朝墨陵游跳过去,“你总算回来了,你走了我才觉得一个人待在这长公主殿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墨陵游侧身躲开,画妖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你躲什么?” 画妖抬头,笑得狡黠,“你不是对我这张脸日思夜想吗?她主动对你投怀送抱你还不乐意?” 墨陵游望着这画妖和司枕一模一样的脸,唇线抿得笔直,眼神艰涩。 画妖这一跳,到了外面,这才看见屏风上还投了个阴影。 她好奇地绕开屏风,看到了蹙眉站在屏风后的司枕。 画妖愣了愣,“你找到她了?” 墨陵游垂眸不语,最初的狂喜和愤怒现在已经平静下来,灵魂一事谁也说不清。 她和司枕长得相似,名字都一样,按理来说她有极大的可能是司枕的转世,可她不记得自己。 画妖又仔细看了看司枕的长相,“我怎么觉得……她长得和司枕不太一样呢?” 墨陵游常年把自己锁在宫殿里画画,她被迫看了无数次他作画,那张脸,也不对,自己这张脸就算是不用照镜子,她都能在脑海里自己绘画出来了。 画妖好奇地凑过去,“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年出生的?” 司枕在看见画妖那张和自己有些相像的面容时,怔了一瞬,还以为是镜妖,第二眼便看出了区别。 这女子的相貌和自己虽有相似之处,不过对方的眉眼更加立体,平添了一股英气,而自己的相貌更寡淡一些,不然也不会成日里被苞桑说是中人之姿了。 司枕低头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刚才这女子和那玄衣人的对话她都听着,简单来说,这玄衣人再找另一个“司枕”。 她虽叫“司枕”,却不是他要找的人。 “我名为司枕,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烦请二位放我离开。” “你叫司枕?”画妖看见前面几个字,声音猛然拔高,她又看见司枕写的“放我离开”,她同情地看她一眼,不管她是不是司枕的转世,墨陵游估摸着都不会放她走。 她就是这样被拘在这暗无天日的宫殿里的。 她百年成精之后,哪怕是跑出画卷化为人身,甚至连北崇的皇宫都没能出去过。 画妖看向后方走出来的墨陵游,问道:“是她吗?她说你找错人了。” 不知道。 墨陵游看向司枕,对方也在打量他。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和司枕的样貌一模一样,是个画妖,一个和司枕相貌不同性子也不同。 阳寿未尽之时灵魂都被关在肉体里,他哪有什么办法知道她身体住的那个到底是不是司枕。 墨陵游沉默一会儿,想到了什么。 他从如意囊中拿出了一点金光,细看才发现那闪烁着光华的一点,是一颗圆润的金莲子。 他握着金莲子走了过去,靠近那个女子,注视着金莲子的变化。 金莲子表面波纹闪动,连光闪耀的节律都没有丝毫变化。 墨陵游不死心地强硬锁住司枕的动作,然后掰开她的手,把金莲子放进她掌心。 依旧毫无变化。 难道不是? 墨陵游看着那双素白的手上放着的金莲子,有些出神。 他找错了? 怎么会有人又有相似的面容,名字又一样,却不是转世呢? 制住人的灵力收回,墨陵游拿回她手中的金莲子,没有阻止她远离自己的动作。 画妖在一旁托腮看着,虽然不知道这黑蛟这几个动作什么意思,不过看他神情估计是找错了人,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长公主还没回来啊。” 司枕听见画妖的话,松了一口气,不管他们口中的长公主是谁都不会是她。 她把写给画妖的字又举起来,给这黑衣男人又看了一遍。 墨陵游看见了她写的字,摇头,“仅凭金莲还不能下判断。” 画妖听见他的话,就知道这新来的女子是跑不掉了,她很高兴自己有了个伴儿,她对司枕说道:“你先在这儿住几天,待这黑蛟去查一查怎么确认你身份就好了。” 墨陵游看了画妖一眼,倒是有些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说。 黑蛟。 若是她想的不错的话,这男子原身难不成一条蛟龙? 修行人饲养精怪她就没听说过有人养了蛟龙的,据她所知,蛟龙性残暴,且生存在溟海之中,很难捕捉,就算侥幸捕捉到了,蛟龙也会和人类玉石俱焚而不愿被培养成玩物。 画妖见司枕皱眉,继续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这凡间十四州内估计也没谁是他的对手,你还不如像我一样认命少吃一点苦头。” 没曾想有朝一日,她居然成了那条黑蛟的说客,可她实在是太寂寞了,难得有个和她同病相怜的人,就算是撒谎威胁引诱,什么手段都用上,她都想把这个也叫司枕的留下来。 这话不假,她断然不是这黑衣蛟龙的对手,实力天差地别。 司枕闭眼闷不做声,负气地别过身去,把手上的本子和笔甩在了桌子上。 这蛟龙在找一个司枕,沈风清也说有个好友叫司枕,这天下的人都在找那个司枕,可她又不是! 她想到了什么,又俯身拿起笔唰唰地写了几个字。 “沈风清说那个司枕已经逝世了,你们别找了。” 墨陵游的视线停留在她写的这句话上,目光微凝。 沈风清怎么会知道,上一世司枕离开的时候,北麓州已破,那时的沈风清已经身亡。 这沈风清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难不成司枕没了前世的记忆,而沈风清却记了下来? 墨陵游转头沉声道:“我在殿外设了禁制,你把她看好。” 说罢,身形消失在原地。 如果沈风清能够记得前世,那为什么司枕却没能留下记忆? 司枕盯着那黑衣蛟龙身形消失的地方,她写这句话的本意是想要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已经去世了,她怎么可能是他要找的人,这样对方才有可能放她离开。 结果对方转头丢下一句话就消失无踪。 她头一次因为实力的悬殊而如此无力,只能被迫地像个物件一样被扯来扯去。 司枕哪里想得到墨陵游认识的司枕是她的前一世,而沈风清认识的司枕更是早在不知多少年前的佛境金莲了。 不论是哪一个司枕,都不是这一世的司枕。 画妖见司枕脸色不好,叹气解释道:“这黑蛟要找的人是这北崇州的长公主殿下,就是那个大名鼎鼎一剑撼金佛的剑仙。他们两人是道侣,不过剑仙似乎因为和金佛对抗留下了病根儿去世了,他一直到现在都接受不了,相信一定能等到剑仙的转世。” 司枕指了指自己,这是在说她是那位剑仙的转世? 画妖注意却在她紧闭的嘴上,她好奇问道:“你是咽喉有伤,还是天生就不会说话啊?” “天生。” 画妖见她写字,“那你这么多年都靠这样写字和人交流?” 司枕点头。 画妖看她半晌,说道:“我也觉得你不是那个司枕的转世,堂堂一位剑仙成了魔族人,还是个哑巴,这差距也太大了。” 墨陵游在殿外设了禁制,她们两人都出不去。 画妖懒懒散散往殿中的美人榻上一躺,“等吧,这黑蛟其他方面都好说,一旦涉及到那位长公主殿下,所有的疯狂和偏执都会被激发出来,我估计你啊,是出不去这北崇州的皇宫了。” 第六十四章 司枕被困在这长公主殿中,试探了那个蛟龙留下的禁制之后,是她目前的修为无法突破的禁制。 难怪总说朝廷和江湖上杀机四伏,她才刚刚因为得罪了花家逃出九皋,就落入另一个虎口。 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待在九皋,好待花衎还是个知根知底的,对付起来也要有头绪一些。 这个蛟龙她根本无从得知他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脾气,修为也差得太远,要逃出生天是难上加难。 “你在殿里转悠可以,但是你注意一点别碰坏了这里的东西,不然那蛟龙可会让你好受。” 画妖看见司枕绕着宫殿四处打量,好心提醒。 司枕点头,看向和她一起被锁在这里的画妖,写了张纸用魔气送了过去,“你说你是画成精?” 画妖点头,“是啊,我是那头蛟龙的思念所化。” “思念?” 司枕头一次听说活物的思念还能单独成精的,这画妖似乎被困在这里久了,不论她问什么,她都很愿意回答。 顶着和前世司枕一模一样的脸,画妖侧躺在美人榻上,平时那头黑蛟在的时候,她都没机会上这美人榻。 “是啊,天天站在我跟前儿发呆,百年的思念之情日积月累,成了我成精的契机。” 百年的时间这样思念同一个人…… 司枕无法想象那样的情形,她从来没有过那样强烈的情绪,她总是在收敛自己的内心,尽量保持理智。 画妖:“我刚醒过来那会儿,看见自个儿面前站了个人,冲他眨了眨眼睛,那黑蛟的表情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原本神色淡漠的男人,一身玄衣曵地,墨发倾泄,看见画中的女子突然神采灵动起来,冲他眨了眨眼。 他怔愣在原地,不自主地上前一步,探手出去,再要碰到画中人的时候又猛然止住,他恐怕这是自己出现幻觉了,他要是一碰到画里灵动起来的人,这个美好的幻觉就会消失。 司枕听着,写道:“那这样看来,这个蛟龙也是个至情至性的深情人。” 虽然打心底的讨厌那头该死的黑蛟,但司枕这话画妖却没有办法反驳。 数百年的时间,凡人都不知道死了几回了,哪怕对修行者来说也是漫长的时间,这黑蛟还念着原来那个长公主,这在皇室中确是少见的深情了。 “深情是深情,”画妖道,“可据说那司枕死去之前跟这黑蛟说,她会回来找他,所以这黑蛟一直等到现在。” 司枕看见画妖那和自己相似的脸,总觉得不自在,感觉自己和这画妖一样就像是物件一样,因为和那个剑仙有相似之处就被搜罗起来,任人观赏。 画妖继续道:“要我说,那个剑仙根本就是随口一说,给他一个心理安慰,要成仙的人对下界能有什么留恋。” 那个女剑仙逝去之时对这凡世有没有留念谁都不得而知。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即便那位女剑仙逝去多年,这凡间等着她的还有许多人。 包括沈风清。 他敢那样起誓,是不是笃定了她就是这位女剑仙的转世? 司枕待在这座长公主殿内,一点一点地扫视过这里的摆件装饰,小到每一个挂在帷帐上的流苏。 她走到内寝,望见一重又一重的轻纱,撩开这些轻纱,她看见了杏花帐,毕竟是最近的一位剑仙,司枕难免对她有些好奇。 冰凉的触感扫过她的额头,司枕抬眼看了看,是一个翠玉珠下坠流苏,刚才那冰冰凉凉的感觉就是流苏擦过。 因为她的动作而晃荡起来的流苏,在空中荡悠,翠绿的玉珠在昏黄的烛火下发着黯淡的光芒。 司枕不由自主地盯着晃荡着的流苏,眼神随着它在空中摆动的弧度慢慢移动。 思维就像是浆糊一样粘稠起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上了床榻,帷帐落下来,上面绣满了开得烂漫的杏花。 一抬眼,眼前是一张俊美的面容。 是那黑蛟。 此时的他正手撑在自己上方,双眼微湿,眼角染上了些许绯红,墨发垂落下来,扫到了她的锁骨上,微微发痒。 她伸出手去,纤细的指尖轻轻滑过他流畅锋利的下颌线,再用柔软的指腹摁上他脖侧的青筋,她听见自己调笑着,不能出声的喉咙里发出的嗓音透着点懒散,她道:“怎的就这点本事?你今日要是让我下了榻,我即刻披上衣服到外面的倌楼去。” 司枕愣了愣,下意识想摸一摸自己的咽喉,怎么能发声了? 可她的四肢不知道怎么回事根本不听从她的调遣。 听见倌楼二字,墨陵游的眼神一变,原本就忍得难受,她还非得来气自己,撩拨自己。 “忍不住就别忍了,难得我现在清醒,快让我快活快活,”司枕手伸出去勾住他的脖子,仰头贴上他的耳朵,“我还受得住。” 温热的气息喷洒再耳边,开荤没多久的墨陵游哪里受得了她这样勾引,恨不得就这样一直把她摁在身下。 司枕虽然常待在金凤楼,男女之事见多了,但这样身临其境的她从来没有过,听见自己随心所欲又轻佻至极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她只想赶紧掐死自己算了。 那蛟龙昳丽美艳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她甚至能够听见自己和他的喘息声,直让人脸红心跳。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被拉入幻境了吗? 司枕正迷迷糊糊这么想着,脑子里愈发像一团浆糊起来,意识也开始变得不清晰。 她看见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里放映。 那些记忆的碎片似乎并没有按照时间线排序,零零碎碎地在她脑子里播放着。 她看见了化为蛟龙原身的黑蛟,看见了皇城长街上满地的碎花,和被富家公子哥儿们拿在手心里把玩的黑蛟,她躺在二楼旗亭之上喝酒,冷眼旁观那些富家公子哥儿们三言两语地评判那黑蛟的价值。 即便有康二在,这凡间的蛟龙太少了,历史上出现在人类驯养的精怪中的次数都寥寥无几,那群公子哥儿们最终丢掉了那条黑蛟。 她酒足饭饱后,倒是把那黑蛟捡回了宫里,粗糙地养了起来。 说是收为了灵宠,其实就像是宫里多添了个侍卫或宫人,除了每日回宫的时辰,那黑蛟固执地盘在房檐上等她有些不同之外,她对这黑蛟并没有过多的关照。 谁能知道她这样不负责任的性格,居然吸引了这头年幼误入尘世的黑蛟,在中州一途中因为一个小小青陆派的意外,心魔衍生而袒露了心意。 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画面记忆在脑海里飞速地闪过,像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回忆起最多的记忆。 司枕下意识地觉得是那个翠绿玉珠的问题,但她制止不了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被硬生生地灌输进来,她被迫地承载了那个司枕的记忆。 画妖在外间等了半晌,再没听见她的脚步声,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大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无人应答。 司枕现在脑子就像是过载的机器,被人强硬地输入让容量过大的内容,她的注意力只能涣散地看见一些记忆的碎片,她现在根本就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画妖立刻从美人榻上一跳而起,那头黑蛟临走之前特地交代了她要把人看好,虽然她对黑蛟设下的禁制放一万个心,但这会儿没有人回应她,她忽然心虚起来。 人要是真的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黑蛟还不得封她个百年以示惩罚? 画妖几乎是整个人从美人榻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掀起一重又一重的轻纱,露出后面的杏花帐床榻来。 那个新被抓来的女子正站在床榻边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头上方悬着的一个挂坠流苏。 画妖见她神色不对,赶紧过去,拉住她,用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企图换回她涣散的视线。 “喂,出什么神呢?” 那司枕没有什么反应,就像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瞳孔微微扩大,如同被人抽了魂一样。 画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要死,但她不论怎么拨弄这司枕,她都没有反应。 她抖着手,心里暗暗想到完了,人真的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了,她好不容易能够从画里出来自由行动,难不成就因为这个新来的倒霉蛋被缩进画里百年吗? 早知道她就不幸灾乐祸地主动劝她留下来了。 画妖紧张地咬了咬手指甲,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撒腿往置物架的方向狂奔。 “嗯……我想想,我记得就是这儿啊?”画妖满头大汗地在置物架上的东西上乱摸,她分明瞧见那黑蛟就是动了这置物架上的某个东西,然后就打开了地下的暗道。 “这黑蛟可千万要设下结界啊,那女人突然跟失了魂一样,吓死人了,黑蛟你快回来吧。” 画妖在置物架上乱翻的时候,手肘一个不注意碰到了什么,一条暗道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知道这个地下室里有黑蛟视若珍宝的东西,就连她常年被锁在长公主殿中,都被他明令禁止靠近置物架,准确的说是置物架能够打开的暗道。 他在暗道里保存了他多年来画下的画卷,其余的还有什么画妖也不清楚,不过以黑蛟严谨的性格,和那个长公主在他心里的地位来说,他肯定不会让这条暗道仅由一个置物架就能轻易打开。 不出她所料,她冲进黑暗的暗道的里,周围一点光都没有,长公主殿里昏黄的烛火那点微弱的荧光随着她深入暗道而慢慢消失。 她身陷一片黑暗中。 画妖突然有点害怕,她停在原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她幻想着这黑蛟是不是在暗室里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些长得狰狞又恐怖的东西。 要不她还是先回去吧? 那女人虽然看上去不太对劲,但是好歹呼吸还在,她就在殿里等那头黑蛟回来算了,没必要为了那个女人冒险进入暗道里。 这里黑黢黢的一点光都没有了,鬼知道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画妖咽了咽唾沫,想了想还是没有勇气从暗道继续走下去。 她果断转身往回走,脚下一阵响声。 画妖立刻僵住了身体,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她听见什么东西咕噜噜地往下滚着,然后撞上了什么东西,听声音不像是墙壁,反而像是灵力设下的结界。 画妖注意到旁边的墙壁上有圆润的形状的东西和周围的颜色有些不同,她定睛一看,那不是月光石吗! 她赶紧调用身体里的灵力,全力输入进墙壁上镶嵌的月光石,霎那间,灵力涌入墙壁里所有的月光石,整个黑暗的暗室都被照亮。 四周是粗糙的墙体,顺着暗道一路向下,那颗不小心被画妖踢到的石头正躺在下方的位置,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它撞上的地方有光华闪动,正是灵力设下的结界。 姐姐和禁制不同。 禁制更加强力地有伤害力,而结界有更强大的防御能力,当初北崇州能够在围剿中撑到司枕回来,就是因为花费了大量的财力和物力去建造稳固的护国结界。 结界与外面禁制的最大不同,也是因为结界与设下结界的人息息相关,只要设下结界的人一日不主动撤回,那么直到对方身死之时,这结界才会消散。 同样,只要结界收到攻击,结界的主人也能第一时间收到感应。 画妖想了想,她都走到这一步了,而且又是为了救下他黑蛟的长公主。 万一外面那个女人就是司枕的转世呢,她这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心一横,她手中凝聚灵力,猛然轰上结界,北崇州灵力丰富,她又在殿中没什么事情要做,修行也勤奋,这一轰没想到居然把这结界上轰出些裂隙。 她怔了一瞬,瞬间收回手中的灵力。 结界碎裂,那头黑蛟肯定在第一时间感应到,以他对这里的重视程度,想必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她看着结界上的裂隙欲哭无泪,天知道这黑蛟设的结界怎么这么不堪一击,她真的没想闯进去。 第六十五章 倾盆大雨忽然而至,密不透风的黑云笼罩在王城上方。 “怎么回事?” 勤政殿的司旻察觉到王城上方天气的变化,停下来朝窗外看去。 位于下方的朝臣互相看看彼此,这等剧变除了他们那个护国黑蛟,还有谁? 司旻:“谁又招惹他了?” “属下去看看。” 这个时间,墨陵游怕是刚从中州赶回来,这等阵仗怕是中州之行无功而返。 司旻说道:“早去早回。” 画妖被突然炸响的惊雷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赶紧往暗道外面跑。 她没敢在看这满室的画作一眼。 被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样四面八方地盯着,实在是太诡异了。 虽然知道自己是因为黑蛟对司枕的思念才诞生在凡世中,但看着画里各式各样的画,她总觉得别扭。 而且墨陵游画的灵画,灵力灌注,丹青笔法卓绝,画里的人栩栩如生,她就像是在被无数个司枕注视着一样。 画妖双手交叉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迅速地往暗道外面赶过去。 只希望黑蛟千万千万不要暴怒,给她留点解释的机会。 墨陵游飞身前往中州,他必须把沈风清抓出来问清楚,转世的司枕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不肯出声,也排斥他的接触,他无法确认她是身上有伤,还是…… 无法说话…… 脚下人间山河飞速后退,墨陵游突然心间一动,灵力波动起来。 有人动了他在宫殿中的结界。 没有犹豫,墨陵游即刻转身朝北崇州赶回去,沈风清参加了中州试剑大会,又是世家人,他随时都能听到消息。 但是他殿中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立于皇宫上空,随着他灵力的外泄,暴雨落下,黑云压城。 闪身进殿中,殿中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墨陵游往里走,置物架明显被人动过,被翻得乱糟糟的。 暗道果然被人闯了进去。 画妖被他严令警告过,以她的性子根本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如果不是画妖,那就是司枕。 他转身朝被打开的暗道走去。 窗户被外面的狂风猛地吹开,呼啸的风从窗外闯了进来,吹得满后殿的红纱胡乱飞舞。 透过被吹起的红纱有个模糊的人影隐隐透了出来。 墨陵游在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的时候,迈步前往暗道的脚不停了停,硬生生地转了个方向朝内殿里走去。 他一把一把地扯开那些红纱,脚不越走越快,那个身影太像了。 太像司枕了。 模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他掀开最后一重红纱,看到了站在杏花帐前的人。 他瞧见她仰头看着床榻上挂着的流苏。 听见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眼中带了调戏,勾起嘴角,用他回忆了无数遍的神情,漫不经心地唤他名字:“陵游。” 他等这个时候等了太久了。 “司枕……” 墨陵游抑制不住地上前几步,“你……” 司枕站在杏花帐前噙着笑,冲他招了招手。 墨陵游快步过去,张开手将人拥入怀中,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双手的力道不断加大,似乎就要这样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回来了……” 他喃喃道:“你回来了。” 司枕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鬼鬼祟祟的画妖身形,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接收了太多零乱繁多的记忆,她觉得疲累万分,额头抵上墨陵游的肩,慢慢闭上了眼睛。 注意到怀里人瘫软的身体,墨陵游赶紧松开手,发现司枕轻皱着眉头晕了过去。 他抱起人放在床榻上,自己则往殿外匆促赶去。 画妖看见黑色的一团快速地接近,她浑身的细胞都紧绷了起来,她决定先发制人。 她立刻站得端端正正,开口大声解释:“我没想故意闯进去,我是看那个你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司枕状态不太对劲,我才……” 一阵风刮过,掀起她粉色的衣裙,她的话还没说完,哪里还有墨陵游的影子。 画妖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这黑蛟居然不追究她闯进了暗室? 他不是最见不得别人碰他画的那些画了吗,而且那里面还有些其他的东西。 画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她分明地听见了外面的惊雷声,那是黑蛟震怒的表现。 蛟龙,大江大河之属,有带来洪水的风险,也是因为这一点,很多王朝曾经明令禁止私下搜捕蛟龙。 窗子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雨点,冷飕飕的,画妖给自己讨了个防护罩。 直觉告诉她今夜不同寻常,搞不好这个哑巴司枕真有点什么。 不再犹豫,画妖三两步往内殿里面跑,自己跳回来画里,乖乖地坐到树上。 在画里目标小,只要她不出声,墨陵游就会晚一点想起她。 “墨大人,陛下正在议政……”守在殿外的侍卫手伸出去,只来得及拦住墨陵游的一片衣角。 眼见着黑蛟大人直接进了勤政殿,他默默地收回手,自己在心里补上了没说完的话。 “说了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 于此同时被司旻派出去打探情况的人站在长公主点外,在暴雨的雨声中嘶声力竭地喊着“墨大人”。 哪怕他面前长公主殿的宫门大敞开,他也不敢踏进去,只能一遍一遍地叫着墨陵游。 “井田制已经施行了一月,据老臣观察这井田制……” 话还没说完,一股寒气涌入殿内,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朝臣回头一看,一个样貌昳丽惊艳的玄衣男子正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高坐在御座上的司旻。 司旻皱眉:“你来做什么?” 墨陵游扫了一眼周围几人,冷声道:“出去。” 朝臣们愣了愣,看了上位的陛下一眼。 司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等到那些人不在殿中,墨陵游道:“宫里御用的医修,让他们去长公主殿。” 顿了顿,他低声道:“她回来了。” 御座上的司旻看着他一会儿,径直站起身来,朝殿外赶去,走到殿门口时,嘱咐了一句,“即刻让所有医修赶到长公主殿内。” 司枕真的回来了? 司旻简直不敢相信,原来人真的从轮回里再次回来。 墨陵游既然开口说司枕回来了,那必然错不了,他比谁都清楚墨陵游对司枕的执念。 画妖忐忑不安地待在画中等了半天,结果等来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以那黑蛟和身穿龙袍的司旻为首,跟了一堆身穿绿衣的医修。 娘咧,墨陵游去叫了司旻。 那个哑巴难道真的是以前那个女剑仙? 司旻站在长公主殿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准备,然后一把撩开了杏花帐。 他看见床榻上睡着人的面容时,略有怔愣,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毕竟是转世,面容有所改变也是有可能的。 司旻冲绿衣医修道:“上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人上来给司枕搭脉,小心地用灵力顺着她的经脉探查,并没有什么问题,可能只是普通的昏睡。 墨陵游想起先前在殿中时,司枕以纸笔代替言语的行为,让医修替检查了司枕咽喉。 “这位女子的身体内部一切正常,并没有问题。”医修道:“且她虽是魔族人,但也在修行,体质比寻常人强健很多,哪怕咽喉有疾一副灵药下去自然也能痊愈。” 是了,上乘的丹药不仅能够增进灵力,还可以治愈伤势。 初遇她时,她分明还有余钱去倌楼,身边还跟了个沈风清,高级丹药自然不缺。 那她究竟是为什么不愿开口说话?又和他装傻充愣,不愿认他? 方才的短短几分钟的冲击力太大,司枕脸上的神情他能够确信那就是司枕,明明是同一个身体,可转世的司枕一直沉默,而后来的司枕却开口得十分自然。 说明并非是身体的原因。 不过他离开之前,司枕给他的感觉还很陌生。 墨陵游会想起之前的情形,难不成是在他离开的那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让司枕恢复了记忆? 他脑海里划过之前的片段,想到了什么。 是金莲子? 墨陵游看着床榻之上昏睡着的人,想起她方才站在杏花帐前,一双潋滟的眼里含着笑意,懒散冲他招手的样子。 胡思乱想的脑子就安静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她回来了就好。 司旻推掉了今日所有的政务,让所有医修守在殿中,自己则和墨陵游一起等在床榻旁,期待着时隔多年和司枕的重逢。 画妖安安静静地待在画里,但视线一直放在内殿。 殿中气氛沉凝,守在床榻边的两个男人是整个北崇州顶尖掌权者,这两个人一点声音都不出,剩下的人更是守在殿中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揣测这长公主殿里躺着的女子到底是谁,匆匆被叫来他们对这个突然出现在长公主殿里的女子一无所知。 有些宫里的老人,在看见那女子面容的第一时间内心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是见识过当初的长公主的风采的,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最末等的侍卫,只能每天守在旧宫殿的门口,俸禄就是最少的那一波。 数百年前的围城之困,他亲眼见到了那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场面,他这么多年酒醉之后常把这件事拿出来吹牛。 后来幸运至极地打通了新的一条经脉,成功地修为大涨,被提拔进了禁卫军,熬到了现在,他已经明显年迈。 可床榻上的那位女子竟然长得和从前长公主殿下相像,还如此年轻。 联想到黑蛟大人和陛下对她的态度,这女子的身份就要脱口而出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事? 已经死去的人真的还能轮回转世回来的话,只要修为跟得上,就一定能够等到转世。 他一颗心跳得很快,就好像是突然看见了天道秩序的秘密一样。 那他从前那些失去的朋友和亲人,是不是也能等到他们回来? 司枕就这样被那个来历不明的人带走,而自己却毫无还手之力。 不清楚对方的底细,沈风清也迟迟等不到司枕捏碎自己给她的玉佩,他无法,只能又去寻了那蒋家家主。 方才的对话中,那蒋季和他的交谈还算融洽,以对方在中州的多年扎根和消息灵通程度,希望能给他个欠人情的机会。 “你是说你那位女子好友被一个玄衣男子带走了?” 沈风清神色凝重,有些焦急,若是司枕已经连捏碎玉佩的时间都空不出来,很有可能行为受限或受了重伤遭遇不测。 “是,那男子修为深不可测,灵压压得我动弹不得,转瞬消失在了我眼前。” 蒋季想了想,问道:“那男子长相如何?” 沈风清愣了愣,回忆了一番,说道:“模样极好。” 蒋季垂头喝了一口茶,他心里有了猜测,能把修为不错的沈风清压得如此的人没有多少,不过那黑蛟好不容易不再龟缩在北崇州,来一趟中州,抓走沈风清的友人做什么? 他不是钟情于…… 那个名字就要被说出来时,蒋季忽然僵在了原地。 那黑蛟对司枕的感情比他想象的要深固很多,若是他主动找上被的女人的话…… 他抬眼看向沈风清,问:“你那友人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帮你去找找。” 听见他这么说,沈风清自然感激不尽,他拱手感谢道:“她名唤司枕,是个不过刚刚二十的姑娘。” 司枕…… 蒋季看着手中的茶杯里荡起来的涟漪发呆。 时隔了多少年,他再一次听见了她的消息。 初雪之夜,北崇皇宫里,他心甘情愿地退出后,万万没有想到没过多久再听到司枕的消息,居然是她已经身死。 他万里奔赴北崇州,想一探究竟,是不是北崇州那个青年皇帝玩得手段,结果被强硬地拒之门外。 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变得沙哑干涩,“你说……那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很强硬地掳走了你的朋友……司枕对吗?” “不错。” 蒋季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把颤抖的手隐藏在自己的广袖中。 他说道:“你放心,这点忙于我蒋家来说不算什么,我会派人出去查探。” 沈风清松了一口气,“多谢蒋家主,这份情来日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报。” 蒋季扯了扯嘴角,摆手道:“你不必记在心上,我这就去府中安排。” 要找黑蛟那还不容易。 他只需要直奔那黑蛟的老巢。 第六十六章 北崇州的皇宫里气氛莫名紧张起来,大大小小宫殿里的宫人们注意到了宫中时不时出现的行色匆匆的侍卫队,盔甲上反射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太久没有见过这般阵仗了。 不少人都猜测是不是哪宫的娘娘犯了大事,要被陛下清剿了,毕竟也不是没有先例。 不过猜测只是猜测,人脉勾结的皇宫中,这一次谁都打听不到具体的细节,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让整个皇宫的侍卫都动作了起来。 他们只知道整个司药殿里供奉的医修们在同一时间被陛下一则诏令全部叫走,去了长公主殿里。 山雨欲来风满楼,各宫人马都暗暗等待着,期待有人能带来具体的消息。 司旻和墨陵游在床旁足足等了半宿,一旦发现床榻上的人神色出现了一些异常,就让在殿中等候的医修上前查看。 临近破晓时分,床榻上的人总算睁开了眼睛。 墨陵游看着榻上的人睁眼,喉结微动,上前一步。 司旻也不自主地微微绷紧了身体,装满国事的脑子这会儿难得地停止了思考,有些空白。 司枕一清醒,就看见那蛟龙和另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面孔凑近过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司旻看见司枕手撑起自己,躲进床榻深处,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他一怔,看了司枕片刻,她露出的神情令他陌生。 他下意识地看向墨陵游,“怎么回事?” 墨陵游注视着床榻上冷眼打量他们的司枕,他自然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陵游张了张口,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司枕?” 司枕背靠着床头,听见蛟龙那一声明显柔和下来的“司枕”,身形僵了僵,抿唇偏过头去,蹙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司旻思索道:“可是身体外出了什么问题?比如凡世接触不到的方面?” 他想到了司枕曾经交给墨陵游的那颗金莲子,他说道:“你把金莲拿出来试一试,是否是因为魂魄不全的缘故?” 墨陵游一直盯着床榻上的司枕,似乎想要透过她再次看见那个人的影子。 墨陵游摇头:“我试过了。” 不过司枕确实是在他拿出金莲后才显现出前世的模样。 他还是依司旻所言从如意囊中拿出了金莲。 司枕冷眼看着他们自顾自地交流,全然当她就是那个前世的司枕,换句话说,这两个一看就是上位者的男人根本没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独立的人,仅仅是以前那个司枕的容器罢了。 她低头不让人看见她眼底的冷意,默默回想之前的闯进她脑海中的记忆,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这实力强横的蛟龙是从前那个女剑仙捡来的,后来做了她的灵宠。 她抬眼极快地又看了另一位身着龙袍的男子,和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对上了号。 这个龙袍男子就是那位剑仙的亲弟弟,也就是整个北崇州的皇帝。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在前世的记忆里瞧见沈风清,难不成是这些零碎的记忆恰好都错过了有沈风清的部分? 司枕一直觉得自己虽然运气不太好,生来就是魔族人,被亲生父母丢弃,但有爷爷苞桑收养教导后也勉强能在世间稳稳生存。 这一次离开九皋,她只是希望能够找到魔族人稍正统一些的修行方法,能修行上更进一步,仅此而已。 而现在她面前那两人,立于北崇州的最顶端,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凡间十四州的最上流。 九皋花家是个地头蛇,在九皋修行门派中独占鳌头,但有朝廷制约,九皋并非花家的天下,她自然有法子出逃。 可这北崇皇宫,可谓是腹地了,她又被他们当作是那位剑仙的转世,恐怕是插翅难逃。 床榻上的女子微偏着头,发束散乱,低垂着眉眼,似乎有些害怕和落寞。 墨陵游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也有些分不清了。 一个人轮回前后,到底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司旻倒是洒脱很多,拿起墨陵游手中的金莲子,递了过去,温和道:“你把这金莲子拿在手里可以吗?” 司枕看了一眼司旻手中流光溢彩的金莲子,她哪有拒绝的权力。 她视线落到那颗金莲子上,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这两人叫她接触这金莲子,说明这金莲子一定和那位女剑仙有关联,司枕也想起之前这黑衣蛟龙也强行让她接触了这金莲,后来才有了那些记忆。 司旻耐心等待了一会儿,这疑似司枕转世的女子半晌没动静。 就在他准备强行动手时,那女子伸出了手,素白的手从衣袖中探了出来,轻轻碰上那颗金莲子,将其握在手心。 司旻重复了之前和墨陵游同样的状态,目光紧紧盯在金莲子上,看其有无变化。 众人屏息注目,良久后,很明显金莲子表面并无任何引人注目的变化。 以他对墨陵游的了解,墨陵游会认错皇姐的概率微乎其微,虽然一直是这么对自己说,现实摆在他的面前。 多多少少心里还是对墨陵游的判断存了疑问。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他记忆里的司枕都开始模糊起来,甚至很多细节都变得不如墨陵游清晰,他相信墨陵游也是如此。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让他开始忘却失去司枕的痛苦,但他不再痛苦的同时,脑子里对司枕的记忆也渐渐模糊。 他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吧。 “司……旻?” 司枕眼神有些茫然,一会儿坚定,一会儿呆滞,就像是两个灵魂在争夺身体一样。 不过他们都心知肚明,在这个名为司枕的肉体里,只有一个灵魂。 司旻赶紧俯身确认,“司枕?” 司枕捏着金莲子,纤长的眼睫耷拉着,眼睛里的神色不明。 她勾了勾嘴角,“金莲子里装着我一缕魂魄,这个身体修为不够,我的记忆不稳。” 是曾经皇姐的模样,司旻总算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黑蛟思念司枕心切…… 司旻说道:“你这一世是魔族人,我改日让人去藏书阁里找一找魔族人修行的功法,中州蒋家与我北崇交好,他们家近百年来公然收魔族入内,我也写信一封,替你寄去中州。” 司枕点头,分明刚从昏睡中醒来,不过说了两句话的功夫,神色间又见疲色。 她趁机多交代了两句,“金莲内的魂魄一日未回归,我苏醒的时间都不多,这一世的我‘存在’的时间会更多。” 司旻皱眉:“那女子似乎很是戒备我们,恐怕很难卸下她的戒心。” 司枕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她很聪明,你只管将功法送到她面前即可。” “既然你这样说,”司旻对司枕的决定一向放心,“你心里有数就好。” 司枕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床榻旁,看着他们二人说话的墨陵游。 她揉了揉眉心,强压下疲意,勾着唇角冲陵游看去,唤道:“陵游。” 墨陵游垂在身侧的指尖颤了颤,他看见司枕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示意他靠过去。 司旻挑眉,这味道太熟悉了,她果然回来了。 司旻面无表情地起身,带着人离开,他已经亲眼确定了司枕回来,剩下的时间就留给这对道侣吧。 墨陵游坐在床边,司枕懒洋洋地倒在他膝头,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勾着他吹落的墨发。 她问:“怎么不说话?” 墨陵游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她这样问,他也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 之前那些满腹的疑问和怨怼,这会儿都梗在心头,一句都蹦不出来。 墨陵游盯着她,不知怎么的问了一句,“你真的回来了?” 司枕摇头,感觉到墨陵游身体一僵,她坏心眼地笑起来,说道:“不算完全回来。” 墨陵游想到她刚才和司旻说的话,“因为魂魄不全的原因?” 司枕点头,“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这个身体的修为太弱,扛不住我清醒的灵魂,不过这一世本就不是我的主场。”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和司旻恐怕要面对的司枕,大部分都是这一世的司枕。” 司枕勾着墨陵游柔顺的长发玩弄,她淡淡道:“我在冥府的时候试过了不喝那孟婆熬得汤,可以不喝下去连轮回都进不了。” 墨陵游:“所以你喝了。” 司枕点头,“不过我耍了点小手段,后来吐了出来,不过多少还是咽了点,这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管怎么说,她至少答应了陵游的事情自然要尽全力去做,好歹得让自己的小蛟龙知道她这么多年并不是故意不来找他的。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按道理来说,这副身躯的修为越高,能够承受住她的时间也就越长,不过到了最后,随着修为的增高,这一世的自己还肯不肯把身体交给她还不好说。 墨陵游见她沉默,沉声道:“你答应我的是你会不喝孟婆汤回来找我,可现在却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司枕。” 都是聪明人,司枕没有说出来的担忧,他自然也能想得到。 这一世的司枕半点和从前不一样,从天道秩序上来讲,前一世的她存在才是不正确的。 到最后这具身体属于谁并非定数。 墨陵游:“魔族功法……” “还是给她。”司枕语气坚决,她不可能因为未来的某种可能就放弃当下的计划,就算后面这一世的司枕占了上分,她也不可能趁现在利用司旻和墨陵游断了这一世的修行之路。 再者说,最后鹿死谁手也不一定。 墨陵游闭上眼,稳了稳呼吸,他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后面的事,只要支持司枕的决定就好。 良久,他弓身和司枕对视,嗓音嘶哑,“你能不能多顾一顾我……” 她用一颗金莲子和一张纸条把他困在北崇州数百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她又出了问题。 要他来说,就该趁现在将这一世的司枕修为压在最底层,稳妥为上,之后再找办法帮她拿回身体。 墨陵游根本不在乎这个身体原本应该是属于谁的,在他眼里,这是司枕的转世,那就是合该司枕回来。 若是有让司枕完全占领这个身躯的办法,墨陵游一定会要不犹豫地去做。 不论这一世的“司枕”后果如何。 困倦来袭,司枕强撑着伸手出去抚了抚墨陵游的脸颊,他眼中的痛苦肉眼可见,让她心头狂颤。 她撑起自己,坐起来,和陵游面对面。 司枕双手捧住陵游的脸,凑过去怜惜地亲了亲他的唇角,“相信我……” “我就是因为信了你……”墨陵游咬牙道,“才在这儿等了这么多年,而你杳无音信。” 司枕:“我就是因为想重新回到你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清醒短短几分钟,才这样打算。” 四肢开始疲软,她无力地将额头枕在陵游的肩头,“从前的我确实浪荡,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对自己的感情毫不避讳,既然动了心那必然事事想着你。” “陵游,许久没见了,别跟我置气……” “你管这叫置气?”墨陵游早就在听见她说的那句对他真心时就心软得一塌糊涂,揽着困倦的她,不让她乱倒。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些梗在心头的话,被司枕这句难得的表白勾了出来,他一瞬间就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待在她身边的时候。 那会儿司枕任性又强大,他在她眼里是一点儿位置都没有,几次扬言要舍了他,吓得他根本不敢再轻易表露心意。 “凡人几十年就能把关于一个人的记忆变得模糊,我总怕你后面回来了,我却记不清的你的样子了,我还和司旻学了丹青……” “你就心底放不下司旻和国师,所以诓我留在凡世替你守着他们,我明知道你的想法,但我却没办法,我要是跟着你去了冥府,你定然要生我的气。” 司枕迷迷糊糊地听着,偶尔想抬手摸摸她这只抱怨个不停的小蛟龙,但这副身体确实是到极限了,她根本抬不起手来,只是默默听着。 怀里的人回应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了清浅的呼吸声。 墨陵游在听见她睡着的呼吸声后,沉默了下来。 看了看她睡着的样子,替她把碎发拨到了耳后,眷恋地抱着她坐了一会儿后,这才把人放回了床榻上。 等她下次醒过来,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第六十七章 北崇州皇宫内黑蛟大人常住的那座长公主殿里有了新的主人住进去,陛下和黑蛟大人都极其自然地接受了那个女子的存在。 因为是个魔族的女人,陛下还久违地下令命人清点藏书阁,找出所有适合魔族人修行的功法,还不远前里地请了蒋家的家主过来,以便进一步指导那女子修行。 不少宫人都在悄悄感概,要变天了。 只是不知道这女子究竟是陛下的女人,还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蛟的女人。 蒋季、墨陵游在雨亭中面对面坐着,蒋季的视线一直越过对面的冰块脸看向后花园中坐在石墩上看书的女子。 确是有些司枕的模样,不过也不完全相同。 转世这种事情,作为修行者他当然听说过,不过修行这么多年,时光流逝之中太多人死去,在他手下的亡魂就不计其数,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前世的人转世回来。 不过司枕总归不一样,她是踏入过羽化的地步的人。 蒋季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说道:“就不能让我见见?” 墨陵游就看不惯蒋季这笑面虎的样子,上一世就故作慨然,在司枕面前一通祝福,装得人模狗样。 “见什么?”他喝了口茶,“有什么好见的?” 蒋季:“司旻可是叫我亲自来一趟北崇州,这魔族人修炼的功法你懂吗?你这样让她硬看?” 墨陵游不为所动:“她看得懂。” “你这不是耽误司枕的修行吗?” “我耽误得起。” 这小子…… 蒋季偏过头去看司枕,这功法他是带过来了,不过从魔界流入人界的魔族人本就少,这些魔族人修行的功法究竟正不正统,也没有办法评估。 毕竟魔界封闭,人界的古籍对魔界的记载比仙界和西天佛境的都要少得多。 以司枕的修行天赋,又有前世的经验加成,这一世的她必定也是要以羽化为目标。 到时候这人间留不住她。 想是这样想,蒋季怎么可能和面前这头和他抢了司枕的黑蛟说真心话呢。 蒋季瞥了一眼桌子上还飘着雾气的茶杯,说道:“算你小子这几百年衷心,你但凡要是让我知道有了别的女人,我肯定会出现把司枕带走的。” 墨陵游挑眉,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蒋季居然心里还对司枕有想法。 “你带不走,”他想到前些时日司枕清醒时对他的告白,微微昂了昂下巴,眼底带了些倨傲,“她喜欢的是我。” 蒋季:“那是看你似乎专情,你要是哪一天背着她和别的女人有了苟且试试?看她对你的那点喜欢会不会被她收得干干净净。” 成功看见黑蛟眼里那点子炫耀散了,蒋季末了还添上一句:“我比你更早认识司枕,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司枕这个人吊儿郎当,随**荡,她不介意多给出一点爱,但她身为皇家人感情克制理智,这种克制理智的感情要收回,那可太容易了,你也别在我眼前嘚瑟,她要是真喜欢你,早就在她身死之时拉你一起入冥府了。” 今天这墨陵游死守在司枕旁边,他是没机会和司枕说上话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起身负手在后,懒洋洋地往雨亭外走,“你们北崇州的皇帝留我多住一段时间,你能时时刻刻守在她旁边你就试试,可别让我逮着机会。” 身后的墨陵游没有再回话。 有常年和魔族人打交道的蒋季指导和跟随,这一世的司枕修行上必定会事半功倍。 纵使那天司枕和他说了她想让这一世的司枕修为快速提升的理由,在他心里还是不太认同。 所以下意识地守在司枕身边,把蒋季隔绝开。 这一世的司枕虽然和他们暂时达成了互利共惠的关系,但此司枕非彼司枕,以司旻的意思也是不要蒋季和司枕过多接触,免得横生变故。 墨陵游拿着鸡毛当令剑,掺杂了自己的私心进去,直接断绝了蒋季所有接触司枕的可能。 司枕坐在石墩上,正在翻看那位中州蒋家的家主带来的功法。 她与沈风清亲自上门求而不得的功法,因为这北崇州皇帝的一句话而被蒋家的家主亲自送了过来。 她刚拿到手时,其实心中感慨这权势的好处。 她哪里会知道,早在司旻写那封信前,中州的蒋季早就已经动身来了北崇州。 没曾想这司旻居然会主动给他一个进入北崇皇宫的现成理由。 她也不会知道蒋季之所以会这样将族中功法拱手送来,和司旻和墨陵游全无关系,不过一切是因为司枕需要罢了。 司枕默默翻看这书中的内容。 不愧是中州大家族蒋家家族内传的功法,修行方法介绍得极其详尽,具体到很多蒋家家族里的前人们曾经修行时所遇到的困境和解决办法。 她伸手去碰了那北崇州皇帝递过来的金莲子,后来她显然再次昏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那北崇皇帝和这头蛟龙都没有再追问她的来历和身份,显然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 司枕想到这儿,低头瞧自己的身体一眼,这般离奇的经历,就是她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接受。 那一位毕竟是这整个凡间十四州内,最近羽化的一位剑仙。 而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族人,甚至是因为惹了祸才从九皋偷偷跑了出来,竟然是她的转世。 这哪怕是编入戏本子中,也是泼天的狗血。 不知道那剑仙和这蛟龙与皇帝说了些什么,她一醒来,四处搜索的魔族修行功法就被宫里的人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手里。 这蛟龙也是,只要她一离开长公主殿,必定是寸步不离,好像她随时都会偷偷跑掉一样。 这皇宫之中又不像九皋码头那样的混乱地方,戒备森严,巡逻的侍卫队衔接紧密,官道上又全是来来往往忙碌的宫人们,肉眼所及的地方尽是他们的耳目,她怎么跑得掉。 司枕一目十行极快地扫过手中的功法书,苞桑一贯说她既没有上进心,又冷漠无情,是个典型的魔族女人。 其实长久以来,司枕对此都持认同态度。 既然这北崇州的人认定了她是那位剑仙的转世,以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他们会出手杀她的可能性不大,反倒是会为她提供便利。 既然达成了协议,她又没有足够的能力能够挣脱这北崇州的桎梏,不如就这样借着北崇的资源修行自身。 实力足够了,才是一切谈判的底牌。 光线一暗,司枕抬眼向上看去。 是那名为墨陵游的黑蛟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神晦暗不明,显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的这副身躯看向另外一个人。 那个和她同名的女剑仙。 司枕安安静静和他对望,他们两人都清楚,她不是她。 墨陵游望了两秒,收回视线,低声道:“你修行吧,若有需要可以告诉旁边的宫人,他们要是解决不了,你可以来唤我。” 司枕点头。 墨陵游转身离开,在距离司枕位置不远处的雨亭里坐了下来,这些天他和司旻已经确定在司枕接触金莲子后,她会被强行唤醒,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 司枕清醒时保持的灵压太大,为了不让这一世的司枕身体在远超身体承受范围的灵力影响,他和司旻决定在司枕修为尚弱的时候尽量少的唤醒司枕。 明明人已经回来,也近在眼前,墨陵游却不得不忍耐,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忍耐一点。 超出经脉血肉承受范围的灵力,会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不可小觑。 凡间的几人短暂地达成了共识,谁都默契地不提将来,远在中州的沈风清收到了来自司枕从北崇州寄过去的留影石,由蒋家的人转交。 留影石中的司枕言行之间倒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偶尔看着他欲言又止,像是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想要问的,其实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没有必要再从这些人口中确认一遍。 他们要找的司枕,都不是她,而她现在享有的资源也一切不是为了她,而是托了那位女剑仙的福。 不过这样顶级的资源,换做是从前那个九皋金凤楼的司枕是万万接触不到的,既然上天把机会送到她身前,她只需要利用就好,后面的事就留给后来的自己考虑吧。 ———— 九重天之上,凤颖已经多番试探玉帝的态度,可对方总也给不出她一个准确的答复。 如今凤族早就不像从前那样只手遮天,她只能带着凤族隐蔽在玉帝的庇护之下,即使她再想出手也绝不能越过玉帝去,否则从前凤族猖獗之时得罪的人太多,以现在的凤族没了玉帝的支持,独木难支。 玉帝派了虚空前去冥界查探,他的想法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可西天佛境插了手,他也要弄明白从前同一阵营的佛祖是否改了态度。 万万年前,因为那西天佛境跑出来的金莲,伙同那个沈风清将他的九重天搅了个天翻地覆,他打听清楚那女子的来历,立刻差人去了西天佛境求助。 不料居然请到了佛祖亲自出手。 那金莲是西天佛境天生天养之物,原本以为佛祖会将其带回去看管,佛境中人对待自己麾下豢养的坐骑相当护短,结果佛祖居然亲手分了那金莲的魂。 派去西天佛境的人迟迟没有给他带回来一个准信。 这关键时刻,西天的那一帮子佛修又开始给他装高深。 玉帝等了几天,命令西天佛境的人原地待命,一旦西天佛境的人透露了消息,或者佛祖发话,立刻给他回禀。 九重天这边,虚空汇报在冥界时遇到了凤颖的人,不过对方在看见他之后,就收回了动作,想来是在等他的态度。 他这么多年来庇护日渐没落的凤族,他的态度当然是那两个人最好永远待在下界,而无返回上界之日。 以那金莲的德行,从他第一次包庇凤族开始,就已经把他划分为了凤族一伙儿,那金莲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玉帝。 即使等不到西天佛境的回应,玉帝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这么多年了,九重天的动作,那佛祖真能一点都不知道? 他知道而放任,自然有他的考量,况且他身为九重天的至尊,那佛祖断不敢对他出手。 让人去给凤颖带了消息,和以往一样,借下界人的肉体将那两人送入轮回。 堂堂九重天的玉帝,费劲心思阻挠凡间两个人的飞升,这在九重天的仙人中似乎已经成了共识,好像谁都没有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那两个人似乎就是不该飞升到上界,那样会对他们上界的生活造成巨大的麻烦,尤其是经历了从前那场上界战争的上仙。 不过也不乏有人看热闹,眼巴巴地盼着下界那轮回的两人能够早点回归,这上界沉闷了太久,也该是有点火焰烧起来才对。 每日散漫又千篇一律的神仙生活他们过腻了,想看见这战争的火焰不止在下界绽放,在这上界也绚烂一回才好。 那两个人能在这凤族和玉帝的手段下一点点集齐魂魄也是他们的能力,待这二人魂魄齐全飞升之日,前尘往事尽数记起,不知道这三界会有怎样的精彩。 凤颖得了玉帝的准信,立刻开始着手安排。 上界的人对付下界的人太过容易,她们松懈了太多年,待到弟弟出手时出了岔子,她难辞其咎。 凤颖钦点了几人和她一起到下界去,若是这一世司枕轮回羽化成功,那就是飞升的同时三魂七魄也尽数回归。 多少年前的恩怨了,她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派人到下界去,就是为了看见她在她手下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去。 她永远记得那夜,凤族的火焰燃烧,染红了整个九重天,却独独挡不住那个西天佛境闯出来的金莲。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接一个燃尽自身,却没能涅盘重生。 持剑而立的她,一身白衣,被她凤族的火焰和鲜血浸得一片红,她天生就是顶尖凤族的大小姐,连玉帝来了族内都会对她极其和蔼。 却头一次在这金莲身上栽了跟头,还连累了整个凤族。 凤颖裹上明艳的外袍,一身红衣带着诸人走出祠堂,在她跨出门槛的一瞬间,数道凤凰的清唳响彻云霄。 她已经回不了头了,那就必须要把凤族的仇人扼杀在摇篮之中。 第六十八章 司枕初有意识时,只是西天佛境里金莲池里万万千千的金莲中的一个,她隐藏在金莲群中,周围全是未开化的同族,她找不到人和她说话,每日只能偶尔听见从远方传过来的诵经声。 西天佛境清净而仙气充足,她日日修炼,早就已经放弃了哪天有人能听见她的叫声过来看看她。 结果在某天她混混沌沌随着空中清风随性飘摇时,有个青衫男子猛地拍醒了她。 “干什么?” 青衫男子见她出声,笑道:“你果然成精了。” “你怎么知道?” 青衫男子指了指旁边一大片随风摇曳的金莲,说道:“这一大片金莲摇摆的方向都一样,就你一个乱摆,跟不上大部队。” 她瞧了瞧四周,再看看自己,好像还真是。 不过比起这个,她更好奇怎么会有人进入这金莲池的深处,西天佛境的金莲池向来只有些许佛修出入,这个男子既没有穿袈裟,看着也不像佛修。 她问:“你是哪里的神仙?” “九重天的。” “九重天?” 本来是躲到这金莲群里图清净的沈风清和这个还没能化形的金莲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这里位处金莲池的深处,这金莲俨然对外界一无所知,不过随着她修为的增长,她倒是能够借着外围同族金莲的身躯去打量一番外界。 沈风清倒是不介意和这个小金莲废话,告诉她这整个西天佛境究竟是什么样,除开她所在的西天佛境,这整个世界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分为人界、妖界、魔界和上界。 其中西天佛境就位于上界,当然他所在的九重天也是上界。 叽叽喳喳的金莲,在他说起外界的事情的时候总是很安静。 她对外界一无所知,她还没能化形,连金莲池都出不去,每当沈风清过来金莲池与她闲聊时,她都插不上话。 很多沈风清描述的场景,她都格外向往。 像黑黢黢又岩浆四溢的魔界,魔族人生***,魔界的生存法则更像是物竞天择,而妖界与其他几界的关联更加紧密,不少上古妖族有着强大的血脉,比如耳熟能详的凰族和龙族,现在已经在九重天占领了领导地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些强大的妖族已经脱离妖的范畴,混入了仙族之中。 还有最热闹最复杂的人界,虽然有着最多的凡人,但同时也有着最多的人口,只可惜上界的人不能私自下凡,沈风清自飞升以后再没有去过下界,只是偶尔能从司命的簿子上看看凡人的情况。 她虽被沈风清三言两语勾起了好奇心,想像他一样众界都游历一番,可她勤勤恳恳修行到化形的那天却没有等到沈风清,反倒是等到了浑身冒着金光的佛祖。 她这才得知她天生强大的修行天赋是因为她是天生天养之物,她靠着整个西天佛境金莲池庞大数量的金莲,这才修行得如此顺畅,而西天佛境的金莲也是依存着她生存,她要是离开了西天佛境,这里的金莲也会在一息之间尽数枯萎。 就这样一直被困在这里,她自然不甘心,她当着佛祖的面试着离开了西天佛境一些距离,再迅速返回时,果然看见了许多金莲已经奄奄一息。 好歹也是她的同族,她自然舍不得让这些金莲全部死掉,她只能先待在西天佛境之内,再慢慢想办法。 佛祖给她赐了一个名字,名为司枕,听上去倒也端正,像个女子用名,她欣然接受。 她被困在金莲池深处,一个人独处了太久,好不容易化了形,自然要到处逛逛,抢了不少佛修的法器还学了很多功法,不过都是学到半途就觉得没意思放弃掉,再去抢新的更厉害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她跑掉,这满佛境的金莲会枯萎,不管她怎么闹,佛祖都没有出手制止,只是偶尔把她禁锢住,语重心长地口头教育,直听得她打瞌睡。 不过她最开心的还是沈风清从九重天来西天佛境看她的时候,他总会带来西天佛境之内没有的新奇玩意儿,而且不仅仅是九重天的东西,他还可以搞来人间和妖界的东西。 至于魔界,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多年前突然封闭了起来,任何人都进不去,也没瞧见有魔族人从里面出来。 不过最近沈风清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司枕好不容易等到他来了,把人抓住不让跑,问道:“你最近找到什么好玩的了?” 沈风清一脸疲容:“你可饶了我吧,我被差遣去带小孩儿了。” “你不是上仙吗?”司枕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你有仙侣了?还生了小孩儿?!你怎么瞒了我这么久!” 沈风清挥袖把上下直跳的司枕一巴掌打远一点,“我哪来的仙侣,是玉帝硬是给我塞了一颗凤凰蛋。” 司枕来了兴致:“凤凰蛋?” 她睁大眼睛,沈风清一看就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你想干什么?” 司枕讨好地笑了笑,说道:“那可是凤凰蛋,你带过来我看看。” 沈风清气笑了,“你当是平常的小玩意儿吗?那可是凤凰蛋,越是血脉强大的种族繁衍子嗣就越不容易,凤凰族的蛋都是放在梧桐树上好好看管的。” 司枕:“那就是带不出来了?” 沈风清只想挥袖走人。 他一直是整个九重天上仙里的闲散人,自由自在惯了,这玉帝默不作声地丢一个照看凤凰蛋的任务过来,是真让人措手不及。 他跑到凤凰族的领地一看,居然还把凤凰族新一代的头一蛋扔给了他。 这凤凰族的人也真敢答应下来让他这种游手好闲的人来做这胎教。 凤凰族内尽是参天的远古梧桐,虬结扎实的树干和茂盛的枝叶遮天蔽日。 而凤凰蛋就那样放在高高的树丫上,隐匿于树叶造就的阴影中,只有偶尔蛋身上闪过的亮光能让人察觉到那里还放着一个活物。 凤栖梧桐,凤凰一族认定了只有梧桐树能够让她们屈尊降落,所以全族上下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只会落脚于梧桐树,若是没有,他们宁可一直盘旋在高空之中永不降落。 玉帝他得罪不起,这最近权势滔天的凤族他也得罪不起,只能日日来这凤族的领地,和一个还未开化的凤凰蛋自言自语。 这也未尝不是凤凰一族彰显地位的手段,只要他们想,他们就可以通过玉帝让这九重天上任意一个神仙听从他们的吩咐,哪怕是做胎教这种无厘头的事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沈风清日日准时的态度,似乎让凤族的人十分满意,除了让他做胎教之外,倒也没有再安排别的奇葩任务给他。 沈风清原本自在懒散的神仙生活,硬是被凤族和玉帝这一手逼成了日日打卡的规律劳作生活。 他不得不压缩了去西天佛境和司枕胡闹的时间,比起在这梧桐树上自言自语,他更喜欢到西天佛境去和司枕下一盘臭棋。 怎么能有人脾性长得正对他胃口,他当初见司枕有天运能修得意识,却只能孤身一人待在金莲花丛的深处,多少起了点怜悯照顾之心,结果不曾想这金莲越长大越有意思。 干了俩月,沈风清受不了这日子想跟玉帝装病不干了的时候,他坐在参天的梧桐树上,清晰地听见了蛋壳碎裂的声音。 一个秃毛的小凤凰歪歪扭扭、踉踉跄跄地从凤凰蛋里走了出来,浑身还挂着些碎蛋壳。 小凤凰一抬头,就看见了一身青衣,懒懒散散靠在树干上的沈风清,她听见面前这清风盈袖的神仙嘟囔了“怎么这就出生了”。 听出这是她还在凤凰蛋里天天跟她说话的声音,她东摇西晃地朝对方跑过去,张嘴想叫,却发出一声乌鸦般惨绝人寰的叫声,她立刻闭上了嘴。 沈风清见她朝自己跑过来,想起从前听说的,鸟禽类破壳的时候,会把第一眼看见的人当作自己的母亲。 这小凤凰站都站不稳就朝他这边跑过来,吓得沈风清赶紧起身,他可万万不想再摊上一个凤凰老妈子的名头,一个飞身朝梧桐树下飞走,边飞边喊:“破壳了!快来人啊!” 他的任务就是给这凤凰蛋做胎教,今日这一破壳虽出乎意料,不过他总算可以解脱了,都不用想法子跟玉帝装病。 他欢天喜地地从自个儿府里掏了两瓶珍藏的酒,驾着祥云一路从九重天狂奔去了西天佛境找司枕庆祝。 结果司枕因为擅自离开西天佛境被佛祖罚了紧闭,被一道佛家禁制关在了金莲池里,他只能隔着禁制跟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司枕虽然情绪不高,但听见他说不必再当保姆时,还是抢了他的酒替他高兴庆祝。 他那酒是从千年前杏花盛放之季自己亲手酿好埋入地底发酵的好酒,一共就两瓶,司枕喝了一瓶半,他自己个儿只喝了半瓶。 不过他正逢喜事,而司枕悲惨地被罚了紧闭,他就大度地没有和她计较。 神仙酿的酒自然不是普通的酒,用的杏花是九重天上用仙气培育的灵花,土壤里也满是仙气,再加上他酿造的手法,司枕没有驱除体内的酒气,任由自己醉倒。 “我今日出了西天佛境不过千里,就被佛祖抓了回来,”司枕拍了拍身下的金莲,让它在变大些许,自己翻了个身,仰向上看着高中流动的云丝,“我走之前留够了金莲所需的仙气,但是我还是被抓了回来。” 沈风清从前听她说过,她要是离开西天佛境的话,佛境内的金莲会因为缺乏仙气而枯萎。 “既然留了仙气,佛祖又怎会不让你走。” “你问我做什么?”酒让脑袋昏昏沉沉的,司枕闭上眼,“你去问那佛祖老儿啊。” 沈风清默默道:“不熟。” 他在心里补充道:“也打不过。” 司枕在脑子里回放当初佛祖对她说的那些话,渐渐察觉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佛祖老儿不会是想把她锁在西天佛境一辈子吧。 要是真不想让佛境的金莲凋谢,她分明已经留够了仙气润养金莲,且她会定期赶回来补充仙气,这佛祖却依旧不放她走。 西天这地方再宽敞,她也已经看遍了,一想到自己一直不能踏出这里,搁谁心里不膈应。 那佛祖谁的自由都不限制,就不放过她,究竟是为什么? 沈风清也无从宽慰她,他早便觉得这佛祖虽平日对司枕尚算纵容,可一直囚着她不让她出西天,确是严苛。 当他守着司枕在金莲之中,满身酒气地睡去后,他悄然去面见了佛祖,想问个究竟,不料对方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闭门谢客。 沈风清无奈,他毕竟不是九重天的重要人物,多年来一直游离在权势边缘之外,位高如佛祖不见他再正常不过。 不过伤感仅一夜,司枕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仿佛那个喝醉酒难受的司枕压根儿不是她一样。 她还能眼睁睁地看他被凤凰一族大小姐缠着不放的笑话。 沈风清飞升极早,在整个九重天里与他比岁数,比他大的人没多少。 他可是亲眼看见那个小凤凰从蛋壳里湿漉漉光秃秃跑出来的,他怎么可能对稚气未脱的那个小凤凰有兴趣。 原本他还打算找几个漂亮女仙帮他挡挡,伙同他演演戏,哪知女仙们都不乐意,要么是不敢得罪凤族的大小姐,要么是瞧不上他。 …… 好吧,他的样貌在一群神仙里确实不太行,这些女仙看不上他也属实正常,真希望那凤族大小姐快些像这些女仙一样正常起来。 不过他终究是小瞧了那样只手遮天的家族培养的跋扈大小姐,也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找去了西天佛境,把司枕卷进来。 纵使整个九重天的人以凤颖为首齐齐讨伐司枕,但他心知肚明,以司枕那点心性必然是被凤颖栽赃算计了。 他活了那么多年,生存经验和一些道理他早就烂熟于心,不过他不乐意用。 即便知道当时最好的护住司枕的方法是屈服于凤颖,用点手段哄一哄这跋扈的大小姐,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但面对众多人指责司枕时,他仍然选择了两败俱伤的办法。 他公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在司枕身前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并且自愿放弃九重天上仙的身份。 后来的事,自然在凤颖的手段下越演越烈,直到他与司枕均被分魂处之。 第六十九章 九重天只手遮天的凤族养尊处优长大的大小姐看上了一个名叫沈风清的老神仙,天天追着人跑。 偏偏那叫沈风清的老神仙对其避之不及,这人人都上赶着巴结的凤族大小姐,这两袖清风的老神仙倒是四处躲藏,就怕被她缠上。 司枕被佛祖关了紧闭,整天都待在金莲池深处之中,任谁都在金莲池外喊她她都不出来。 平时被司枕骚扰得不胜其烦的佛修这会儿没了人打搅他们诵经和修行,反倒不习惯了起来。 不少佛修都奇怪这沈风清正在九重天被那只小凤凰纠缠得脱不开身,根本没有时间来西天佛境陪那金莲胡闹,这司枕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不少佛修还偷偷溜到了金莲池附近,想看看那金莲跑哪去了,结果看见了金光灿灿的禁制,原来是被佛祖关了紧闭。 不过任由他们怎么在外面呼喊,那个闹腾的金莲都隐匿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金莲花丛深处,一直不肯露面。 “唉,这是第几次被关紧闭了?”一名红色袈裟的佛修在去采金莲的时候,被佛祖的禁制狠狠地弹开,他那点护身罩立刻被庞大的佛力打破,搞得他狼狈不堪。 “数不清了,”旁边的佛修朝金莲花丛远方看了看,一大片摇曳的金莲,就是不见那个一身白裙的司枕,“她想往外面跑,又被抓了回来,以前还会大声嚷嚷、怒诉不公,这时间久了,反倒越来越安静了。” “沉默才是最终反抗的开始。” 有佛修看了一眼金光流转,永远盛开不败的金莲。 以那金莲的性格,不可能就这样甘心被关在这里一辈子,以他们多年被她荼毒的经验来看,她越是笑眯眯安静的时候,越是生气记仇。 佛修们采不到金莲,也无法,这又不是司枕不让他们采,这是佛祖亲自下的禁制,他们连告状都没地方告去。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害怕,”红衣佛修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袈裟,“这司枕天生天养的,修为肉眼可见得上升,总这么强行圈着她也不是办法。” “真怕她哪天出逃又被抓回来,被气昏头了强行和佛祖大人对上,那西天佛境不得损失惨重。” “她再有天赋也不是佛祖大人一掌的对手。” “话是那么说,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咱们不是有可能遭殃吗?” “你说的很对,这金莲平时就喜欢闹腾我们,没点自觉,到时候气极了指不定会不会找上我们出气。” 红衣佛修摇头,“不至于,小事玩闹,大事正经。” 他见众师兄弟们越来越说得离谱,赶紧把话题拉回正题,“你们看她哪次重要法事打扰了咱们?” 司枕躺在金莲深处一朵巨大的金莲花上,这西天佛境的风都给人一种端正肃穆的感觉,从不狂风呼啸,也不阴柔缠绵,千篇一律,从来都没什么能让她觉得新奇的新鲜事物出现。 金莲花盛着她,花茎摆动,在风里慢慢悠悠晃动,就像是在安慰花中央安安静静躺着听外面儿那些佛修议论自己的司枕。 这偌大的金莲池,她已经化形了这么多年,雨滴都石穿了,铁杵都磨成针了,除了她以外,再没有任何一朵金莲能够生成自己的意识,更别提化形与她作伴了。 “你们怎么都不能争气一点呢?” 司枕侧过身,摸着身下金莲柔嫩的花瓣,低声说道:“成个精有那么难吗?” 四周的金莲上光芒闪烁,似乎是在回应她。 “你们看凡间那些花花草草,被养个几十年一百年都能成精了,我在这儿都守了你们多少年了……”司枕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不过单位不是十年百年,而是万年。 在金莲池的深处,是她最初诞生的地方,这里最能给司枕安宁的感觉。 外面还被佛祖下了禁制,外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沈风清近日也摊上了麻烦,不能来找我,日日修行,日日听那群和尚念经,真是太折磨人了。” 司枕开始幻想她的同族们劝不幻化成人形的时候,“你说你们要是都能成精化形,这么一大个家族,哪怕是佛祖让我出去我也出去不了啊,得多难管理呀。” “这个姐姐不能欺负那个妹妹,那个妹妹不能抢别的姐姐的东西,一个一个的根本管不过来……” “偏偏就只有我成精化形了,那佛祖也只能锁我一个。” 司枕这次极其安静地待在金莲池内挨过了紧闭的时间,哪怕外界金灿灿的禁制被撤走后,她也不肯从离开金莲池的范围。 好像就这样认命了似的,每天摸一摸绽放中的金莲,要是有佛修没有带着上阶佛的命令来,她就不准许他们多摘一朵金莲,连片自然掉落在云朵上的花瓣都不行。 搞得每次佛修们想要一朵金莲打坐,都得跑去各大佛面前要个口谕或手令,一时间肃穆沉寂的西天佛境又被司枕整得闹腾起来。 反正她就是个惹麻烦的金莲花,佛祖既然不让她出去,想锁她一辈子,她也不能就这么安静地被困在这里直到她死去。 沈风清就知道曾经听说的那些老话总是没错的。 这不,他之前在梧桐树上给那凤凰蛋做胎教的时候,一不小心成了那小凤凰破壳后第一个看见的人。 鸟禽类在破壳后第一眼见到的人,会被认定为他们的母亲。 虽说这凤凰一族生来仙蛋不至于此,不过这小凤凰显然是因此对他有了什么依赖感,成天追着他不放。 沈风清刚从院里的树根下方挖出一坛酒,结果酒坛子刚捧到手心上,就被一条燃着红色火焰的鞭子挟走了。 沈风清都懒得抬头看来人是谁,那坛子酒被抢走虽然肉痛,但他好酒还多得是。 他重新又从树根底下掏了一坛子酒出来,那火焰鞭再次偷袭,这次沈风清的护身罩牢牢套在外面。 凭借这小凤凰那点子修为,想破他这个初代飞升修仙者,十数万年前就在九重天混吃混喝 的老资格神仙的护身罩,那还太早! 火焰鞭被仙力弹开,半点碰不到他新起出来的酒。 “你耍赖!” 凤颖把抢来的那坛酒一手搂着,从他身后的院墙上跳了下来,顺手就将火焰鞭别在了腰间。 沈风清指了指她搂着的那坛酒,再指了指自己,“我的酒。” 凤颖昂头看他,“本小姐喝你一坛酒怎么了?” 沈风清笑了笑,“那你喝吧。” 说完他抱着新挖出来的酒就往院外走。 “欸!你去哪儿?!”凤颖本来还以为他会和她争论上几句,结果他二话不说直接把酒让给了她走人。 她赶紧追上去,追问道:“你去哪儿?” 听说司枕又被佛祖关了进去,沈风清原本想着她对酒还算喜欢,特地给挖两坛出来。 这下好了,被抢了一坛,他没得喝了。 “你最近怎么没来凤族,”凤颖修为不够,但身上族内给的法宝多,勉强能够跟上沈风清的速度,“你听见陛下的吩咐了么?让你来做我仙法的教授老师。” 沈风清:“我一介闲散神仙,教不了凤族的大小姐。” 凤颖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风清抬手揉了揉眉心,身周仙力大涨,速度变得极快。 凤颖赶紧催动手中的法器,却依然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袭青衫变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空中流动的云彩之中。 她跟了沈风清这么久,他最喜欢待在他那阴暗的寝殿里睡大觉,其次就是喝酒下棋,满九重天的闲逛,时不时也出去看看妖魔两界。 她有的时候跟得上,有的时候跟不上,他就是存心的。 明摆着知道她修为不够,不能和他比,那速度时快时慢就是在逗着她玩儿,让满九重天的人都看她的笑话。 凤颖眼见着追不上沈风清,掉头就会了凤族,一头扎进宝仓里。 “哎哟,我的小颖在找什么呢?” 一袭华袍长须老人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半个身子都快埋进箱子里的凤颖,笑眯了眼。 凤颖头都没抬,两只手就在这箱子里扒拉,各式法器的碰撞声响个不停。 “焱爷爷,快帮我再找一个能让我腾云更快的法器。” 凤焱摸了摸胡子,走进去点,站在凤颖的身后,“最快最好的法器都已经给你了。” 他瞄到了她腰上坠着的法器,指了指,说道:“你腰上这不挂着呢吗?还找什么找?” 凤颖一想起当时被沈风清远远抛在后面的场景,她就生气,她大声喊道:“这个不够快!” “这还不够快?这是最好的了,整个上界也找不出比它更好的法器了,除非是远古时代众神们使用的法器,”凤焱说着,“你又追不上那沈风清了?” 被揭穿了事实,凤颖一下就没了干劲,垂头耷脑的模样,看得凤焱直笑。 “焱爷爷你还笑,他腾云的速度太快了,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凤焱乐呵呵解释:“那沈风清是这整个九重天内的老神仙了,你自己算算你修行了多少年,他又修行了多少年,我去追都不一定能追得上,更别说你了。” “那怎么办!”听见凤焱的话,凤颖更是觉得没希望了,“我修行一年,他也修行了一年,就这么算下去,我永远也追不上他。” “永远?” 凤焱听见凤颖说这个词,也没太在意,小姑娘家情窦初开执着些完全没什么问题,更可况小颖还是他们凤族的大小姐,头一个女孩,千娇万宠着长大。 她喜欢上谁就让她去胡闹着追好了。 要是个寻常的神仙,他早就把人绑进凤族任由自家小颖玩了,不过那个沈风清年岁大了点,修为自然就高了点,没有必要得罪人得罪太早。 先等等看小颖接下来会不会换目标,要是一直喜欢这沈风清,他再和族里人商量商量看看要不要把人给收进凤族里。 谁还没有个青春的时候,凤焱给眼前垂头丧气的小颖支了一招。 “你追不上人,你就去打听嘛,人手这么多,任你差遣,”凤焱摸了摸凤颖的头,“我和凤族里上上下下的长老族人,努力将凤族发展到如今的地位,就是为了方便自身和方便族人。” “你且让人去他常去的地方蹲点就行了嘛,他去了那人自然就会回来给你通风报信,到时候你再慢慢悠悠飞过去找他不就完了。” 凤颖眼睛一亮,一扫之前的颓势,猛地一拍掌,“对啊!” 她往前一扑,抱住焱爷爷,“谢谢爷爷!” 末了,她便往外跑,边大喊道:“怪不得长老们老是说姜还是老的辣!” “这臭丫头!” 凤焱笑骂一句,刚教了点办法,这丫头就迫不及待地抛开,真还是个孩子。 他转身扣上被凤颖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里面流光溢彩的众多法器,是九重天许多神仙花费百年也不一定能够炼制成功的强大法器。 而这些法器在他们凤族却直接被丢在一起塞进箱子里。 凤焱负手往宝仓外走去,他得和那些族里的老家伙们算算帐,一天天的都教些凤颖什么! 在他离开的身后,幽暗的宝仓角落里,像之前凤颖翻动的那种宝箱,整整齐齐地靠墙放了一整排。 凤颖身为凤族的大小姐,年纪尚小不懂得安排,自然会有人替她安排好一切。 当凤颖又一次等到机会,得知沈风清没在九重天离开了之后,她学聪明了,没有再傻乎乎的跟上去,而是静静在族内等待族人给她带来消息。 她没想到身为九重天神仙的沈风清去了西天佛境。 不过她想到沈风清常年不变的青色穿着,和永远温和镇静的脾性,也觉得去西天佛境那种肃穆安静的地方好像挺符合他的性格。 得知了沈风清的确切消息,凤颖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腰间长鞭上燃烧的火焰衬得她一张脸红润润的,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高傲跋扈的大小姐模样。 不过族人见她一脸高兴的样子,反而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了?” “那人……沈风清他……”族人抓耳挠腮,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打听了,沈风清他去西天佛境是为了一个女子。” 凤颖怔愣几秒,拧紧了眉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反正刚才那点高兴一下自就烟消云散了。 “女子?” 第七十章 司枕捏着酒坛的坛口,在金莲中翻了个身,滚到了金莲花的边缘,酒坛边缘洒出些酒液来,落到她白色的衣襟上。 因为术法而变大的金莲花瓣被她这一个翻身压塌了下去,司枕举起手里的酒坛摇了摇,估算着坛中还剩多少酒。 “怎么今天就直带一坛来?”司枕见沈风清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坛子酒,“你这把酒让给我,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沈风清伸手抢酒坛,被司枕躲了过去。 “不好意思你倒是分我一口啊?” 司枕把酒坛子抱在怀里,坛口用仙力封上省得洒出来,她半个身子都快掉下金莲了。 “你那九重天的院子里不是全埋的酒吗?跟我抢什么,你回去喝。” 沈风清:“这你就不懂了,以酒会友这才是滋润的神仙生活。” 司枕反驳:“凡人要是知道神仙还得跟人抢酒喝,估计都不想成仙了。” 她想起沈风清近日来的烦心事,专往他心窝子上戳,“你不是被凤族的大小姐看上了吗,九重天上振振翅膀,玉帝都得退让几分的凤凰一族,那极品酒酿还能少?快从了她吧。” 沈风清就后悔他还好心带着酒来看她,她就看热闹不嫌事大。 “亏得我还好心念着你被关紧闭,给你带了酒来,你就这样回报我?” 白色的长裙落在金色的莲花花瓣里,白金二色干净又神圣,薄纱一样的衣偶尔被风掀起,就像是金莲上蒸腾着的云气。 司枕望着上空如瀑的云丝,问着沈风清:“我会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吗?” 沈风清也想不明白佛祖到底把司枕锁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佛祖没有一次松懈过,司枕的每一次出逃都会被发现,然后不出西天佛境百里就会被抓回。 关键是这么多年谁都没能从佛祖的嘴里问出缘由来,想必这也是让司枕越来越惴惴不安的原因。 要是西天佛铁了心要把司枕继续关下去,司枕的暴发肯定就在不远的将来。 不过要想彻底逃出去,司枕的修为必须得搞过西天佛。 而西天佛的实力究竟有多深,这整个上界都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哪怕他沈风清已经是九重天长老级别的年纪,也从未听说过西天佛的实力究竟几何。 沈风清在沉思,司枕似乎不打算等沈风清的答案。 她接着开口,多少带着点自言自语的意味,声音清浅:“哪怕在水镜中看了多少次人间,从那些戏本子、小说上看了多少妖怪和人类的故事,那都是个旁观者,我想亲自去妖界和魔界看一看。” “我想看你所说的魔界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下,究竟那些魔族人是怎么共存的,是完全像野兽一样,还是也有人性一样的互相算计和互相利用,还有那些妖,连石头都可以成精,真有点好奇他们的人形长什么样。” 别人描述的,终究不是自己亲眼见过。 多年以前,她还能跟着其他人的描述一起期待和激动,现在的她脑海里根本就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的场景。 任凭那些佛修怎么劝诫她,她也不觉得就这样被锁在西天佛境一辈子就是她应有的宿命或使命。 一群念经的和尚,自己行动自由,五湖四海都能去,倒是可以厚着脸皮来劝她一辈子待在金莲池里。 沈风清果然是沈风清,不会像那些佛修一样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是理智地同她分析她能够走出西天佛境的方法和可能性。 “西天佛的实力我试探过,”司枕每次前脚刚出西天佛境,后脚就会被那该死的西天佛发现,她当然不可能会束手就擒,每次都会和西天佛短暂交手。 “我试探不出来,反正现在的我还远不是对手。” 沈风清和司枕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金莲池中讨论怎么对付西天佛,丝毫不担心会被人偷听去。 身下这一望无际的金莲花丛,尽数是司枕的耳目,这整个西天佛境哪怕是西天佛本人,也无法差遣这金莲池中的任意一朵金莲,除非司枕首肯。 司枕喝了口酒,说道:“其实西天佛要是有本事让我一诞生开始就把我封在金莲池中,让我觉得金莲池就是整个世界的话,我估计就会一辈子待在金莲池了。” “不过很可惜,”司枕看了沈风清一眼,二人对视一笑,“头一个进到金莲池深处的是你。” 沈风清认识司枕太久,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已经决定要出这西天佛境了。 沈风清:“你要是哪天跑出来了不知道去哪,就来九重天找我吧,我带你四处逛逛。” 司枕把还剩一口酒的酒坛丢给他,“够意思。” 凤颖那日知道消息后,拎着法器就往西天佛境赶,飞到一半的距离,突然想起焱爷爷说的话。 西天佛境那么大,她贸然跑过去不一定能找到人,况且沈风清还在那儿。 思及此,凤颖遣了更多人出去,打听到沈风清每次去西天佛境的详细情况,最好把那个女子的信息打探清楚。 西天佛家重地,怎么会有女子? 佛修虽好相处,但想从他们嘴里打听到西天里的情况,那些佛修就会立刻缄口不言。 凤颖的人在西天里转悠了很久,出了众佛所在的众生殿没去过,其余的地方他们都逛遍了也没瞧见哪里有女人的影子。 凤颖突然想起一事,把最开始向她汇报那人叫了过来问话:“你那日可瞧清楚了是个女子?” “传说中观音男生女相,你莫不是将观音菩萨看成了女子?” 那人听见凤颖这么问,回想他偶然远远瞥见的场景,“那人确是一身白裙,可她长发披散,不像是观音的装束。” 凤颖有些犯难,他们凤凰一族虽然日渐强大,连玉帝都要依托他们凤族的力量。 可西天不同于九重天,那儿的众佛大多不问世事,潜心修行,非扰乱天道秩序的大事不出。 与接收从下界飞升的凡人的九重天不同,西天里的众佛修习的佛法更多继承自远古创世神,在九重天的众多神仙眼里,西天是神秘而强大的地方。 仅剩下众生殿没有去过,但那里就是众佛的居所,凤颖有些犹豫,她要是让人进去搜人,不小心触怒了那些佛可如何是好。 “小姐,”那人见凤颖沉默,还真有些怕她让他们进众生殿去找人,历代玉帝都不敢轻易打搅西天众佛,更别说他们了,“那沈风清究竟有哪点好?值得你这么喜欢?” 凤颖有些泄气地坐下去,“你懂什么……” “他虽说是个老资历的神仙,修为上可能要高上一些,但他模样……又是个不识抬举的……” “不许你这么说他!”凤颖瞪他一眼,“再说了,那些上赶着来我们凤族讨好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是是。” 凤颖:“你们先继续盯着,实在不行待沈风清下次去了西天佛境,你们跟紧一点,看看他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 穿着白裙,那其实很有可能是观世音。 她也觉得以沈风清只想隐居的性子,怎么可能会远去西天和女子相见。 —————— 杏花树下光影斑驳,又是一年春。 司枕吹了一曲玉楼春晓,箫声悠扬荡漾,伙同着漫漫落下的零星杏花,司枕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皇母后俱在之时,她也是这样在御花园里吹着玉箫,母后拿出古琴和她一起。 墨陵游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她。 残英落在她白色的衣裙上,他见她只顾着垂眼吹箫,便伸出手去替她拂掉那片花瓣,让她一身白裙一尘不染。 她初知道国师也逝去之后,也是这样默默敛了笑意,让他把国师的尸身放出来,送他下葬。 今天不知道怎么有了兴致让他拿了把玉箫过来,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她还精通乐理。 她没有对他擅自冰封她和国师的尸身生气,出乎他意料的,她也没有强行要求他让自己的尸身下葬,任由他冰封在梅园的地下。 这让墨陵游内心有了一些希望。 司枕去过冥府,他用寒冰保存着她的身体,说不定她会有办法能够重回原来的身体。 杏花微雨,箫声停了下来。 墨陵游看向她,“怎么了?” 司枕握住手中的玉箫,用玉箫的一端指了指上方。 墨陵游跟着抬头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疑惑问道:“怎么了?” 司枕瞥他一眼,无奈道:“下雨了。” “嗯。” 二人本就在树下,树桠枝叶替他们挡了一部分雨,且墨陵游用灵力护住了二人,自然时一滴雨也落不到他与司枕身上。 司枕收了玉箫,懒懒散散地靠在墨陵游的肩头,“你把灵力罩撤了,我想听听雨声。” 墨陵游依言撤掉了的灵力罩。 防护罩不会隔绝声响,在灵力罩之内也能听见雨声,司枕自然知道这一点,不过她说要他撤掉,墨陵游就不会想别的,依言照做就好。 雨丝绵密,在天空中拉成细细的白丝,落在地上化成一滩水渍,又蒸发成水汽,带给凡间一股春寒。 雨丝坠下来浸湿了二人的衣服,墨陵游一身玄袍哪怕是满身鲜血也看不分明,不过司枕那一身白衣被雨水弄得深深浅浅的。 墨陵游将外袍的系带解开,将其笼罩在司枕的上方,把雨丝遮了个安静,让她安安心心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闭目听雨。 守护在不远处的宫人看见那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甚至是冷漠无情的黑蛟大人,把自己的外袍敞开分了一半出去,就为了给那魔族女子遮雨。 那魔族女子静静躲在宽敞的外袍下,头枕着黑蛟大人的肩,手里还握着那支玉箫,外界风雨似乎都与她没有干系,只有偶尔被风雨吹打着飘落下来的杏花落在她身边。 之前的种种揣测显然一目了然,这入住长公主殿的魔族女子俨然是黑蛟大人的女人,而且还是被捧在手心里珍视的对象。 司枕闭眼听了一会儿春雨落在花园中花草上、鹅卵石上,和不远处宫殿琉璃瓦上的声音。 一川烟雨,满城风絮。 她在这个世界上至亲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国师自小把她和司旻当作亲生儿女照顾,甚至在父皇政务繁忙的那几年,只有国师常常陪伴在他们身边。 她不是一个念旧的人,但这春雨杏花的日子,她吹着以前学会的曲子还是晃了神。 春寒料峭,这个时候的风还不是能够吹醒万物的温和春风,反而携卷着寒冷。 司枕闻到身旁陵游身上带着些寒香,比起扑鼻的花香,和司旻殿中的厚重的檀香,还有很多她闻过的香料,陵游身上的这股寒香太过与众不同。 一点也不温柔的味道,她是这么想的,但这寒香的主人对她却是温柔至极。 待她心静了一些后,她主动开口说起了她从前在北崇皇宫的事。 从北崇州还是一个被人轻视的小州开始,到后面开采灵石的矿脉逐渐富有,再到被其他州觊觎财富群起而围攻。 从前墨陵游不曾参与到的人生,司枕都慢慢地告诉了他。 不过那些不太好的部分,她说的极其简略,着重描述了她曾经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辉煌过去。 “当年我修行天赋高,模样也俊俏,穿着司旻的衣服跟康二他们骑马逛京城,那些红楼里的姑娘都被我迷得转不开眼。” 墨陵游低头,看见她仍然是闭着眼,不过嘴角却是得意地勾了起来。 他道:“是红楼的姑娘,还是倌楼的小倌?” 司枕嘴角刚刚上翘的嘴角猛地一僵,她心虚回答:“那自然是红楼里的姑娘们。” “嗯。”墨陵游瞧出了她的心虚,也没揭穿她,任由她继续吹嘘。 “那会儿国师见我修行天分高,恨不得日日将我所在他院子里修行,偏偏他看不住我,一不小心就会被我溜出去,”司枕回忆着,“小时候的司旻还会帮我打掩护,后面长大了就没有小时候可爱了,只会给国师告状。” “他告一次,我就揍他一次,反正他打不过我,每次被打都只能哭。” 墨陵游想到现在司旻那副深沉的皇帝模样,想象了一下司枕描述中他被她成天欺负的样子,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嗯。” “……” 司枕近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这说明这一世司枕的修为正在大幅上涨。 越到后期,谁能够占据身体的主动权就越来越重要,这一世的司枕肯定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那么轻易地答应放司枕出来,毕竟她很可能因此失去自己的身躯。 墨陵游一直等到司枕的声音慢慢低落下去,直至彻底无声,他这才抱着人起身。 协议约束能力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要是想让这一世的司枕再愿意触碰金莲子,不能光凭借着那份过时的口头协议。 墨陵游抱着人回到长公主殿时,司旻早就在殿中恭候多时了。 第七十一章 凤族一族的众多人偷偷摸摸潜进了西天的各个角落,在凤颖的命令下开始最后一次摸排。 如此人多势众,哪怕凤颖让他们再怎么小心,也露出了端倪。 众佛修纷纷警惕起来,非西天修行的佛修,一旦遇到会仔细留意对方的动向。 如此大规模的侵入,行为举止上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很是可疑。 凤颖在收到手下传来的消息后,下令原地暂停行动,等待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西天众佛并没有对她的行动感到被冒犯后,她指示着手下的人向西天中心地带逼近。 “去哪?” 耳边的风掀起她的头发,司枕能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沈风清飞在她前方,二人可谓是将速度拉到了极致,哪怕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修为不足也极难看清两人的身影。 她脸上透露出的兴奋太过明显,沈风清笑了笑,大声回应:“妖界!” 凤颖安排了太多凤凰一族的人进入西天,这些年凤凰一族慢慢蚕食九重天,有如当年在妖界的时候慢慢压过蛟龙一族变成妖界最顶尖的妖族。 往事历历在目,凤凰一族如今在九重天权势滔天,在九重天巩固住了地位之后,这会儿将人派遣进了西天,很难不去相信这凤族是不是又将野心落在了西天之中。 以凤族那些人不加收敛的跟踪方式,沈风清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自己身后跟了人,不过他并不在意,直到他离开西天佛境之后,那些人居然仍然留在西天,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此次众多凤族人马潜入西天,引起了众佛的警觉,沈风清将计就计,让司枕留了一缕分魂在金莲池深处,伪装成还在的样子,而本体掩藏住气息和他一同出去。 分魂是极其痛苦的事,灵魂本是一体,三魂七魄融合为完整的人形灵魂,要从中分出一缕,必要经历难以忍受的痛苦。 可这已经是沈风清能够想到的唯一能让司枕在实力不如西天佛的时候,能够瞒天过海,离开金莲池而不被立刻抓回去的方法了。 再加之这次凤凰一族悄悄潜入西天的人太多,众生殿里的众佛都悄然睁开了眼,开始留意西天内凤族的一举一动。 而他们的沉默也并不是像凤颖想的那样是对她行动的纵容,反而是他们的一举一动被众生殿里的众佛尽数监视,在西天之内的上空有无数双看不清的佛眼,一一注视着那些九重天潜进来的凤凰。 上方一双无形的佛眼默默分出一些视线给金莲池中正在金莲中酣睡的司枕,注视她片刻默默移开了视线,继续留意着那些在西天里潜伏了许久的凤凰们。 一直到进妖界之前,司枕都不敢释放出自己的分毫气息,一路借着沈风清的仙力疾驰,眼见着漫天如瀑翻涌的云丝和从云中生长出金莲的场景慢慢消失在她脚下,万里云霞一望无际,有耀眼的星辰镶嵌在云彩之中,熠熠夺目。 有来往飞翔的白鹤脚踩着祥云互相嬉戏,时不时仰起纤细的、长长的脖子清唳一声,清脆动听的鹤鸣穿过云层向四周传达出去。 司枕只管借着沈风清的仙力往外飞,一路上她在沈风清身后东张西望,什么对她来说都很有吸引力,是她从没见过的新奇事物。 飘渺的云雾被风吹散之时,脚下的云层突然薄了一瞬,司枕低头一看,是重重叠叠、连绵不绝的山脉,群山间有大河涛涛,江水不息地奔流,山体上葱蔚洇润,一派生机。 “这是到了哪里?”司枕拉了拉前方着急赶路的沈风清。 沈风清低头一瞥,千年难遇的场面,司枕一出山门就让她撞见了。 脚下无数的云层在这一时刻同时薄弱起来,让飞行在上界的神仙也能直接看见下界的人间。 “那是人间。” 司枕根本无法挪开自己的目光,不论她从书中,从沈风清口中,或者从画卷和水镜中了解过多少次,都不及自己亲眼看见时来的惊喜和震撼。 她赶紧问:“咱们能去人间吗?” “去不了,”沈风清回头看她一眼,“天道秩序做了规定,上下两界不能互通,上界的神仙没法下去,下界的凡人要想来上界只能通过修行羽化登仙。” 司枕皱眉:“什么破规矩。” 沈风清笑:“说的好,我也觉得是个破规矩。” “不过,”沈风清解释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是对凡人的保护,神仙的力量对于凡人们来说太过于强大,上界的神仙们要是能够轻易地下凡,那岂不是挥挥衣袖之间就能让人间覆灭。” “说起来,这也算是女娲娘娘对她子民们的偏爱吧。” 司枕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脚下山川海流,却无法脚踏实地感受,无法触碰。 不过沈风清这样解释,她也能理解此番天道秩序究竟为何。 沈风清是多年以前从人间飞升的人仙,而她是天生天养的花仙,修行速度比众人快了不少,且又诞生于西天仙气充裕的金莲池内。 这样比较起来,像她这样的出生,要是想下凡就下凡,那对于凡间的人来说确实太过于不公平。 有所得也有所失,她天生天养得了眷顾,自诞生起就在上界,她再没有机会去下界。 而人间的凡人虽出生在下界,不过与无法下凡的上界神仙不同,他们有着来到上界的可能。 司枕没有亲身经历过凡人的日子,也无法比较究竟是哪种人生更好,她只是看着脚下飞驰而过的场面,觉着人间盛景森罗万象,倒比天上清一色的云景磅礴大气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光线开始昏暗起来,仙气飘飘的云景慢慢消失不见,脚下的山川河流也隐匿在黑暗中。 司枕看着下方黑沉沉的水面,犹疑几分,“是海吗?” 沈风清点头,“我们到南溟了。” “南溟……”司枕想起从前看过的古籍,“这一带不是蛟龙族的栖息地吗?” “不错,”沈风清回答她,“蛟龙一族有家族聚集的倾向,当然也有强大的蛟龙喜欢独居,不过不管怎么说,蛟龙一族都不喜欢和外族打交道。蛟龙一组可以跃龙门而成为龙族,不过哪怕不能进一步血脉进化,也是强大的存在,我要带你去的是妖界的大陆,不是这里。” 司枕听着沈风清介绍着蛟龙一族,望着脚下黑沉沉的南溟海面,仿佛她能透过深深的海里,看见那些盘踞在里面的强大的妖族。 她暗暗可惜:“要是咱俩再强一点就好了,下海里去瞧瞧那些蛟龙究竟长什么样,在海里又是怎么生活的。” 沈风清赶紧劝住她,就怕这祖宗一个按捺不住往下一跳,“你可别冲动,这蛟龙一族群起而攻之,咱俩能不能跑掉还真不好说。” 司枕:“你同蛟龙交过手吗?” 沈风清:“未曾,蛟龙不喜外出,旁的妖族也不敢轻易踏进南溟。” “你们九重天的凤凰一族以前就是从妖界举族升到上界的,那说明凤凰族的人自然比还留在南溟的蛟龙一族厉害,这些天我看那些从九重天过来的那些凤凰,实力也很一般嘛。” 沈风清不动声色地提了提速,他可不想陪这朵疯金莲到处闹腾,四处看看风景就不错了,他一把老骨头可不想打架。 司枕身子往后仰了仰,“你突然提什么速啊……” “走走走,”沈风清岔开话题,“带你去妖界我常去的那家酒馆,妖界的酒可跟九重天的一点都不一样。” 司枕来了兴致,不再注视脚下的南溟,撇过头去看他,兴奋道:“哪儿不一样?不都是那么酿出来的么?” 就在她转开头的一瞬间,二人飞驰而过的南溟海下,一双金色的竖瞳慢慢自海底睁开,好像能直接透过整个黑暗的深海,看见南溟上方那两个衣袂翻飞,疾驰而过的神仙。 进了妖界,司枕可以不再收敛自己的气息而躲在沈风清的仙气里,她自上空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她才刚才上妖界的地面,一声痛呼就从她脚底下传来,“你干什么!” “快松开我!” 司枕听着声音很近,不过周围都是她以前没感受到的妖族气息,一时间让她摒住了呼吸。 “快松脚!” 那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大声喊着。 司枕愣了愣,仍然是没发现那个声音在哪里。 她肉眼所见的四周活物不过三四个,可她感受到的气息确是一大片混杂在一起,像是这里有无数的生命来来往往。 沈风清追下来,让司枕抬脚看看。 司枕抬了脚,茫然地看向沈风清。 沈风清见那小妖骂骂咧咧地恨不得立刻蹦出来,他拉着司枕往旁边走了一步,示意她向刚才的地方看。 司枕定眼一看,是块石板,上面坑坑洼洼的,不知道被多少人踩了多少年才会有这样的痕迹。 这会儿她松开脚,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还有一个嘴巴慢慢从石板上浮现。 石板小妖气得不行,“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大老远跳下来一脚踩在我身上,叫你半天了也不挪脚。” 司枕觉得稀奇,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指着那石板生出来的五官,对沈风清说:“你看,这地板还会说话!” 沈风清笑,平时下棋下不过她,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现在他就喜欢她这没见识的样子。 “什么地板!”石板小妖气不过,大声嚷嚷,“我以前可是镇妖塔上的镇妖石!” 司枕:“是吗?” “行了!”旁边一棵树伸出枝条抽了一下那叫嚷个不停的石板妖,树身上也浮现出和那个石板妖一样的五官,只不过这个树妖的模样明显苍老了许多。 老树妖不耐烦地低声道:“成天嚷着镇妖镇妖,自己还不是个妖。” 树妖身上站着的画眉鸟偏着头看了看这两个从天而降的人,只觉得这两人周身仙气缭绕,不像是那些妖怪故意施的障眼法,倒像是真的仙风道骨。 察觉到打量的视线,司枕仰头看了过去,正对上那画眉鸟的目光。 不过她只停顿了一秒,就收回了视线。 “百闻不如一见。” 司枕真觉得西天之外的世界真的是又大又广,乐趣无穷。 “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沈风清臭嘚瑟。 司枕今儿心情好,不跟他计较,否则必定像以前在西天一样跟他过两招。 金莲池里,沈风清就算是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修炼起,他也打不过她。 “酒呢?”司枕听了一会儿这石板妖吵架有点腻了,转头让沈风清带路去他说的那家酒馆。 沈风清带着她东绕西绕,还进了许多洞穴,最后带着她走到一个狐狸洞里。 “到了,就是这儿了。” 司枕对他的品味表示怀疑,这么安静的一个洞里能有什么好酒? 好东西还不是人人争着买吗? 沈风清冷哼一声,一手负后,一手把推开那狐狸洞外那潦草的草堆。 巨大的嘈杂声顿时从草堆后面扩散出来,酒瓶碰撞声,醉汉们的叫骂声,还有店小二的抱怨声,好不热闹。 没想到这妖界的建筑上还有些小玄妙,不过这隔音结界就这样草率地附加到一个草堆上,实在是…… 原本还在柜台后满脸不耐地拨动算盘算账的老板娘,一抬头看见了沈风清,立刻丢掉算盘,笑吟吟地迎了过来,顺带着抛了个媚眼,“我说怎么大老远感觉到一股仙气,原来是咱们的青袍美神仙来了。” 周围一堆人起哄,“上界的神仙可不多来咱们妖界,老板娘魅力不小啊。” 老板娘就乐意听他们这话,手一挥免了他们的酒钱。 老板娘眼神滴溜溜在司枕身上转了一圈,暗暗把司枕的模样同自己做了个比较,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她身后左右摇晃。 司枕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她那红棕色的狐狸尾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上手摸上一摸,她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戏本子上写的狐狸精呢。 老板娘正要开口问沈风清这新带来的白裙女子是谁,那狐狸洞前的草堆再次被人揭开。 一股水汽夹杂着透骨的寒冷从狐狸洞外涌了进来。 司枕一回头,正和一双冰冷的金色竖瞳对上。 第七十二章 嘈杂的狐狸酒馆里骤然一静,哪怕是坐在深处的醉汉也觉得周身一冷。 沈风清和司枕察觉到了气氛瞬间的变化。 司枕和那双金色的竖瞳对视一眼,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对方那双金色的竖瞳传达出来,司枕接触到的人无外乎沈风清和西天佛境的佛修们。 有些佛修给司枕的感觉很空,像是要超脱与世界之外,但又在某些细节被拉回了尘世。而这个金色竖瞳的妖怪,给司枕的感觉像是一座孤岛,周围茫茫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深海。 沈风清看见对方金色的竖瞳,凑近司枕提醒道:“金色竖瞳,若非障眼法,那大概率就是南冥里居住的蛟龙了。” 司枕:“蛟龙……” 狐狸一边舍不得离开沈风清身边,一边又不想得罪那位煞神,只能摆了摆身后那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扭着腰上去笑着迎客。 “龙爷今儿怎么有空出海了?” 那蛟龙视线在沈风清和司枕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后默默移开,走进酒馆里直往深处前去。 狐狸暗道一声苦,一张漂亮魅惑的脸蛋瞬间垮了下来。 这海里跑出来的蛟龙,每次来都得搬走她半个酒窖,他给的那些珍稀珠宝,一开始她倒也还稀奇,可这时间久了,在妖界那些东西她也用不出去啊,还不如直接给妖丹来得实惠,她还能增进修为。 狐狸三两步紧跟上去,司枕看见她原本左右摆弄的狐狸尾巴这会儿有些无精打采。 司枕把眼神从那个渐渐消失在狐狸洞暗处的背影上拔出来,转头看向沈风清,问道:“你不是说蛟龙从不轻易出海吗?” 沈风清来了这妖界这么多次,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蛟龙。 “是啊,”沈风清点头,“蛟龙不喜出南溟,也不喜欢外族侵入他们的地盘。” 司枕指了指那蛟龙消失的方向,“那这你怎么解释?不喜外族的蛟龙不仅出了南溟,还来了这又挤又乱的狐狸洞。” 要说就算蛟龙偶尔想出海了,不喜外族的他们也不应该会来这儿啊,这里妖怪的种类如此繁杂,司枕一眼望过去,那酒桌上的妖都不带重种族的。 沈风清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一个族内总有些异类,他或许就是那个异类。”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就像我之于九重天,而你之于西天佛境一样。” “我怎么了?”司枕不满他的类比,“我天生天养,仙气多么充足,一看就是上界的人。” 沈风清无语:“我是说你一个花仙,一个女子,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女子出现在西天佛境也是不同寻常的事。” 司枕跟着沈风清去柜台上去了两壶酒,寻了个角落自顾自聊着喝着,周围的人都在豪饮,醉了跟旁边陌生的妖称兄道弟拜把子,在和同行的人互相吹吹牛,说自己祖上是哪一脉哪一脉传下来的大妖。 司枕原本以为她和沈风清进了这酒馆会受到众人的瞩目,不过她现下和沈风清缩到角落里,就在她身边就有一只牛妖,喝得直喘粗气,眼见着那酒气从两个大鼻孔里面喷出来,他还在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酒。 牛妖早就喝晕了,满眼里只有他一直说着话的那条蛇妖,两个人神志不清,司枕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那牛妖和蛇妖看似面对面你一言我一语,实际上牛头不对马嘴,各说各话,谁都没有把对方说的听进去,只扯着嗓子大吼,把自己想说的想叫的吼出来。 司枕被周围的氛围带动了起来,也撤了仙力传音,在乱哄哄的酒馆里,扯着嗓子冲沈风清喊:“当神仙有什么好!看他们多自在!” 有几个字音调被周围的声音冲刷掉,沈风清只听清神仙自在四个字,他对司枕说:“你说什么?” 司枕又重复了一遍。 沈风清笑着点头,说:“对!我也觉得当神仙自在!” “……”司枕喝了一口酒,这对牛弹琴的滋味还是待她喝醉了再体验吧。 两人的酒是店小二从柜台上随手取的,司枕喝下去,只觉得比沈风清习惯带来的酒烈上一些,口感粗糙很多。 不过这样的环境里,她要是手里拿着沈风清那些精致的花酒喝,反倒别扭。 一红蓝尾的鸟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指了指司枕,说道:“你。” “我?” “给我把障眼法撤了。” 司枕:“?” “什么意思?” 鸟妖没理她,或者说她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清醒听懂司枕的意思,她转而一指沈风清,“你,也给我把障眼法撤了!” 见二人没有动作,鸟妖那红蓝相间的尾羽高高束起,有些炸毛,“快给我撤了!我不允许这里有人比我漂亮!” 司枕不明所以地看向沈风清。 只见沈风清极其淡定地掐诀给自己变了个模样,一身粗布衣裳,上面还打满了补丁,他原本样貌也并不出众,换了身衣裳,收敛了一下身上的仙气,那鸟妖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司枕有样学样,也给自己换了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仙气也被她敛了进去。 谁知那鸟妖竟然还不满意。 眼见着那长长的鸟尾巴就要扫过来,司枕余光瞥见了旁边正在高谈阔论、手舞足蹈的牛妖,她灵机一动,幻化了一个一样的。 鸟妖定睛一瞧,面前这妖收了障眼法奇丑无比,顿时有些同情。 他拉起司枕的手,安慰地拍打了两下,用力拉起她,待她离开这黑暗的角落。 “来!”鸟妖跳上酒桌,“这是我今天新认的兄弟!大家伙认识认识!”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方鹏罩的人了!你们谁欺负他之前得考虑考虑我的面子知道吗?!” 司枕哭笑不得地看着上面大放厥词的鸟妖,她顶着个牛头看向角落里的沈风清,牛眼瞪如铜铃大。 那样清艳的一张花仙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牛头,沈风清有些嫌弃地瘪瘪嘴。 沈风清给她传音:“你尽管放开了玩,我下去酒窖瞧瞧,给你捎些好酒上来。” 就说沈风清既然把她带到这里,不全然是因为这里的氛围热闹,除了那劣质的草酒外,也应当会有沈风清喜欢的好酒。 司枕示意他快去快回。 方鹏猛地一低头,凑到司枕面前,“猜大小会吗?” 司枕摇头。 “你是我兄弟!我来教你!” 方鹏从兜里掏出一颗妖丹,往桌子上一放,开始给司枕示范。 司枕看了一会儿很快摸清楚了规则,这桌面上用草叶编织而成的多面体上有不同个数的红点,庄家掀开竹杯后,比双方大小即可。 她想起有本沈风清从九重天带给她的小说,里面提及了人间有个让世家公子家破人亡的运动,名为赌博。 对家是同一个人,前三局方鹏旗开得胜,连赢三局,若对阵同一个人,每一局的妖丹需得翻倍。 也就是是说第四局开场,双方各得拿出八颗妖丹才行,若是双方都不肯离场,那到了第五局,双方各得出十六颗妖丹,以此类推。 也就是说前面连输几局不要紧,若是有魄力坚持到最后,极有可能赢一局便是翻盘。 司枕打量了了一番酒桌双方的俩妖,四周氛围热火朝天,一个劲儿地起哄下注,而这两人也显然是酒气上头,一把接着一把地干。 方才还说要教司枕的鸟妖,这会儿完全忘了还有司枕这么个“兄弟”。 “大还是小?” 鸟妖输了一局,先前赢得全数赔了进去,还倒贴了不少,这会儿脸都急红了。 “快说啊!大还是小!” 方鹏这会儿酒气被他用妖力蒸发出去一些,看见了他旁边傻子一样坐着的牛妖,一把拉过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你接着玩。” 司枕一愣,随口报了一句,“小。” “押小?”对方哈哈大笑一声,“你可确定了?” 司枕:“确定。” “开!” 竹杯一拿开,周围的人一片喝彩,还真是小。 对方笑:“继续?” 司枕瞧他一眼,也勾了勾嘴角,她那硕大的牛头勾起唇角,铜铃般的大眼里透出些女子的情态,直看得对方一阵反胃。 司枕:“那我撤了。” “那不行,”对方不让她走,“酒馆规矩,不允许头胜时收手。” 司枕也不是真的打算赢了这一把就走,她反呛回去,“那你问什么问?” 那人瞥了她一眼,挑眉不语。 “这一把,大还是小?” 司枕:“我还是押小。” “你可别后悔。” 司枕:“我既然决定了要小,自然不后悔。” “开!” “开!” 周围围观的人齐声叫嚷着,他们才不管谁赢谁输,不管是哪一方输,都能让他们看见精彩的表情。 反正妖丹也不是从他们兜里掏出去的。 竹杯被揭开,是小。 司枕笑着问对面面色不太对劲的人,“继续?” 沈风清来过这狐狸洞多次,这狐狸地下藏酒的地方他一清二楚。 透过山壁听见上方酒馆内的叫嚣声,沈风清笑着摇了摇头,这人平时仗着修为高,在酒馆里装着喝醉酒出老千也就罢了,今日撞到司枕这个女魔头的手里算他小子倒霉。 估计他永远也想不明白,他分明已经做了手脚的点数,到底是怎么变回去的。 刚走到地窖外的石梯上,就听见地窖里狐狸的哭泣声,“龙爷,这真不行,我酒馆外还留着一大批客人呢,这酒全带走了,我可怎么做生意呀。您要是全给我带走了,待下一批酒酿出来之前,我都没有生意可做了。” 地窖里传来一道冰冷低沉的男声,“那你就歇业一段时间吧。” “这怎么能行!”狐狸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狐狸洞可是以热闹着称的,歇业那么久,我得损失多少客人呀!” 那道冰冷又淡漠的男声再次响起,语气毫无起伏,听上去是个极度无情又冷漠的家伙。 “那与我何干?” 沈风清站在石梯上犹豫,这蛟龙看样子是把狐狸洞里所有的好酒都给搬空了,不然以那人精一样的狐狸,必然不至于这么失态。 若是所有好酒都被这蛟龙带走了的话,司枕今日岂不是白跑一趟。 这好酒可是要经过时间的打造,下一次要能够喝上,不知得等上多少年了。 “狐狸洞就是个人情聚拢的小地方,阁下高抬贵手留下一些好酒让老板娘周转周转吧。” 狐狸看见沈风清从石梯上走进来,眼前一亮,又听见沈风清替她说话,那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恨不得黏在沈风清身上,要不是这蛟龙站在前面,她真要扑向沈风清的怀里,好好调戏他一番。 那蛟龙回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上界的神仙到妖界来做什么?” 沈风清不甘示弱,皮笑肉不笑,“南溟里的蛟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蛟龙:“我是妖,这里是妖界。” 言外之意就是他是妖,哪怕没在南溟,那也是妖界的范围,相反他一个上界的神仙跑到妖界来多管什么闲事。 沈风清笑:“我与这里的老板娘是故交,她自然欢迎我来。” “那你的意思是这狐狸洞不欢迎我?” 沈风清:“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与我无关。” 狐狸赶紧接话,“欢迎欢迎,两位都欢迎。” 她这狐狸洞距离南溟可不远,这尊大妖要是真被惹怒了,掀起南溟的海水淹过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沈风清瞧那卑躬屈膝的狐狸一眼,眼神示意她:没出息。 蛟龙冷笑一声,抬手摇了摇衣袖,分明衣袖飘晃柔顺,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偏偏却能听见酒坛碰撞的清脆声。 “酒在我这,要抢就直接动手吧。” “别别别!” 狐狸赶紧劝阻两个对峙的人,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一个是上界的神仙,一个是南溟的大妖,这要是打起来,她这破酒馆还能幸存吗? 沈风清青衫无风自动,有仙气从他身体里蒸腾出,司枕偷跑出来可不容易,这近在眼前的好酒,一杯也不能少喝。 不过他一把年纪了属实是不想动粗,他最后劝了那蛟龙一句,“我还算是个好说话的神仙,你若是让我那友人知道了你抢走了所有的好酒,你可别想她放过你。” 蛟龙金色的竖瞳动了动,他想起方才在混乱酒馆前堂中看见的那个绣金莲的白裙女子,她周身的气场确实与众不同,虽是上界人的气息,却不像是九重天的神仙,或许是有些什么身份。 不过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他主动拱手交出他想要的东西。 第七十三章 狐狸洞突然震动起来,整个地面地动山摇,柜台上的酒坛一个接一个被晃了下来,落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陶瓷碎裂成一片一片,透明的酒液洒了一地。 坐在司枕对面的那人眼疾手快地把桌子上的妖丹一把收进怀里,趁乱挤进人群中消失无踪。 司枕原本有机会抓住他,不过旁边几头犀牛化为了原型,一下子让周围更加拥挤,让司枕很难动弹,更要命的是那几头醉酒的犀牛跌跌撞撞地站不稳,不少妖怪都被他们踩到了脚下,发出痛苦的哀嚎,而司枕眼睁睁看着那几头犀牛往自己这边摔来。 她无法,只能动用仙力,把周围的人推开,她逆着人流向沈风清消失的方向赶过去。 那名叫方鹏的鸟妖居然在混乱之中还找到了司枕,一把拉住她,大声喊道:“老牛!你跑反了!” 司枕挤得正辛苦,眼见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整个狐狸洞地动山摇的,她得去把沈风清找回来。 手被人来住,司枕寸步难进,她疯狂甩手:“我知道!你撒手!” 方鹏刚才把这头牛妖摁在椅子上多少心存了愧疚,再加上后来这头牛妖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是把赌博的好手,他非得拉着不放,不想让这么个人才去送死。 “这下面肯定是蛟龙和那三尾狐打起来了!”方鹏苦口婆心,“快走!” “不然等会儿没有被埋进去,那蛟龙出来了咱也走不了了!” 脚下一阵晃动,柜台都被掀翻在地,司枕敏锐地察觉到了地底下面传来的沈风清的气息。 三尾狐个屁! 那三尾狐的修为根本不够看的,这显然时沈风清和那头蛟龙打起来了啊。 沈风清不是说自己一把老骨头了吗,这会儿怎么又打起来了。 司枕被那鸟妖拽得心烦意乱,转头怒骂:“你他娘的撒手!” 方鹏就是不松手,他好言想劝,“你跟我走,你后面肯定会感谢我的!” 司枕忍不了了,寻到了空隙,一脚踹过去,直直把那鸟妖踹飞出去,一下自逼近狐狸洞口。 她转头就走,“不用感谢我,举脚之劳。” 这三尾狐的狐狸洞挖得复杂,不过好在司枕能够从中分辨出沈风清的气息,她一路顺着偶尔透露出来的气息走。 临得近了,她清晰地听见那魅惑勾人的狐狸精大声喊着“别打了”,劝架中偶尔也夹杂着她时不时的咒骂。 所以司枕听见的就是: “别打了!二位大仙!” “我的狐狸洞经不起你们这样大动干戈啊!” “去你娘的死蛟龙!修为高了不起啊!老娘怕你不成!你有种就掀了老娘的狐狸洞,老娘从此金盆洗手再也不酿酒了!” “沈风清你怎么回事!你那剑都要捅到我酒馆的地板上去了!” “快停手吧!我狐狸洞要塌了……” “……”司枕听得嘴角抽搐,她撸了撸袖子,不知道这老板娘要是直到还有个她准备加入战局,会是什么反应。 司枕三两步跳下石梯,豪迈大喊:“沈风清!” 那蛟龙和沈风清对上一掌,庞大的力量冲击从二人交手的地方荡开,又是一阵地晃山摇。 狐狸听见声音,眼睛一亮。 来得正好,方才酒馆大堂一见,那白裙绣金莲的女子分明就是个清冷得体的上界女仙,必定会看不惯这两人把她这儿搞得乱七八糟。 “仙子,救……” 后半段话硬是被梗在喉头,狐狸看着那个石梯上站着的牛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不会是那个看上去清艳卓绝女仙的本体吧? 是头牛? 蛟龙听见身后的声音,为防止背后被偷袭,与沈风清对上一掌后,迅速侧转半步,警惕地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颗硕大的牛头映入眼帘,牛眼极大,瞪着他的样子像极了两个铜铃硬生生塞进了他的眼眶。 沈风清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以袖捂面,不忍直视。 “你怎么还顶着这个牛头,实在是与你那身材不相称。” 司枕愣了愣,手掌拂过自己的脸,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她不认同地看向沈风清,“你怎么还以貌取人呢?” 她看向那孤身而立在一旁的蛟龙,嘴里的话却是对沈风清讲的:“打得怎么样?” 司枕袖子都已经撸上去了,“加我一个。” 狐狸见她确实是那酒馆中的女仙,那牛头不过是她幻化而成时,悄然松了一口气。 那样一头牛,人形居然这么漂亮,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结果那女仙居然不仅不劝架,还想加入?! 沈风清指了指那蛟龙,说道:“你的酒都在他那儿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的酒都在他那儿了。“ “是吗?”司枕挑眉看向那板着身子站得笔直的蛟龙,对上他的金色竖瞳,她勾了勾唇角,“一个人想霸占所有好酒,这可不厚道。” 蛟龙和沈风清短暂交手后,发现他小瞧了这个青衣飘飘的懒散神仙,尤其时那一掌对上的时候,对方的仙力极其浑厚,和他从前交过手的一些半吊子上界神仙不同,这青衣神仙不知是何来历。 对方似乎有所顾忌,在和他交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这青衣神仙有所保留。 这女仙他一眼看过去也看不出实力深厚,既然是这青衣神仙的同行人,想来实力也不会差得太远。 今日他非要带走这些酒恐怕这两个上界的人不会轻易放手。 蛟龙沉思片刻,做出了妥协:“你要何酒?” 司枕听成了“你要喝酒”,她点头应道:“对,我要喝酒,还要喝好酒。” 她指了指蛟龙,“所以你今天不把酒交出来,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开玩笑,多少年过去了,她好不容易趁着凤族扰乱了众佛视线的这次机会偷跑出来,怎么可能让自己错过好东西。 她都已经想好了,蛟龙天生有御水的能力,她要是让这蛟龙回到了南溟,那他的实力大增会增加她打架的难度。 她得就地抢回那些好酒。 蛟龙皱眉,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沈风清看不下去,眼见着司枕身上的杀气升腾起来,好不容易和平下来的局面,这蛟龙也松了口,可别真把人三尾狐的酒馆给拆了。 他冲司枕传音道:“人问的是,你要哪种酒,你要何酒,不是问你喝不喝酒。” “……”司枕眨了眨眼,说道:“我要好酒,沈风清说这狐狸洞里的酒是妖界出了名的,你全拿走了那你至少……” 她比了个一。 蛟龙点头:“十坛可。” “不不不,”司枕摇头,还是那个手势。 “一百坛?”蛟龙有些不舍。 “想什么呢!”司枕见他如此抠门,“是一半!” “你全拿了,好歹分一半出来吧。” 蛟龙脸色有些难看,这女仙狮子大张口,以来就想要走他一半。 狐狸已经麻木了,这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好像这酒窖里的酒本就是他们的一样,而她这个老板无足轻重。 蛟龙不悦,他以前只从这里拿走一半带回南溟,根本不够他喝的,今日特地出海买够一次性的酒量。 结果遇到这两个从上界杀出来的程咬金。 蛟龙:“不可能。” 司枕也不想多跟他废话,谈来谈去,废话来废话去,直接动手就好了。 “那动手吧。” 蛟龙身周的水汽开始蒸腾,显然是不愿意退让。 沈风清:“等等!” 三尾狐:“等等!” 沈风清轻咳两声,看向司枕,传音过去,“你是打算抢吗?” 司枕传音回应:“对啊。” “这狐狸也算是我的故友,”沈风清有些为难,“不给钱不好吧。” 对啊,要给钱。 司枕可没有这妖界的钱,“那你给吧。” 沈风清摇头,“我钱不够。” “……”司枕刚刚才下海口要一半,这会儿要是说自己没钱岂不是很丢脸。 司枕问:“那你身上的钱够买多少坛?” “不是钱,”沈风清给她解释,妖界没有通用的货币,他们是以妖丹作为交换的筹码。” “妖丹?” “就是这些妖怪修行的时候丹田处形成的妖丹。” 司枕略一思索,“那这就叫上方不就有很多现成的吗?” “那是别人狐狸的常客!”沈风清不敢相信她居然吧心思打到了酒馆里的妖怪,赶紧遏制她危险的想法,“你把那些妖怪都杀了剖了妖丹,这狐狸的酒馆不就成了杀人酒馆了吗,妖界还没有魔界那般混乱,是不能随地杀人的。” “你到底想好没有?”蛟龙渐渐不耐。 司枕果断开口:“十坛。” 一下子缩水这么多,蛟龙疑惑地看她。 司枕笑着对沈风清说:“你说得对,饮酒伤身。” 沈风清:“……”都是神仙,伤什么身。 司枕接过蛟龙递过来的十坛酒,沈风清则掏出了以前的一些存货,将那些妖丹递给了狐狸。 一场一触即发的大战,因为司枕首次出西天没钱而落下帷幕。 蛟龙见司枕果真拿着那十坛酒走开了,这才放下心来,要是这两个上界来的神仙非要纠缠的话,胜负还真不好说。 狐狸乐滋滋地收下沈风清递过来的妖丹,眼见着那蛟龙要走,赶紧喊住他,“龙爷!” 她小碎步跑上去,露出招牌微笑,一双狐狸眼弯弯犹如月牙,又透着些妩媚。 “龙爷,你给的那些珠宝我实在是用不上,你可以用别的宝贝来换酒吗?” “什么?” 那双金色的竖瞳看过来的时候,天生的血脉压制,让狐狸脸上的笑意都有些挂不住了,趁着今天沈风清在,要是这蛟龙暴走出手,沈风清肯定会保她一命。 她强行斗着胆说道:“龙爷,您看我这在妖界做生意,不比在凡间,那些珠宝的用处没有妖丹来得大,您能不能把珠宝换成妖丹来买酒呢?” 蛟龙周围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他一双金瞳冷冷盯着三尾狐,“妖丹?” 这狐狸竟敢妄想他的妖丹? “对对对,”狐狸点头,冷汗直流,“就像刚才那位上界来的青衣神仙一样,用妖丹结账。” 蛟龙回想了一下刚刚那人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原来是要那些啊。 他盘踞在南溟深海的时候也有很多不知死活的家伙闯进来,最开始他还有些兴致剖一剖他们的妖丹,后来就再没那么做过。 原因无他,他的修为越来越高,那些低阶的小妖们的妖丹对他毫无用处。 这可难办,他没有这狐狸要的妖丹。 司枕瞥见那头蛟龙沉默下来的样子,有些感同身受,她刚才没钱的时候也是这样。 沈风清把酒收进衣袖里,神仙的衣袖里暗藏乾坤,能容物储物,不然像凡人一样叮叮当当挂满全身多不像话,一点都不仙风道骨。 “走吧,”沈风清把酒收好后,说道,“咱们去下一站。” 司枕:“去哪?” 司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只留了一个分魂在金莲池中,那佛祖会不会出西天来抓回司枕也是个未知数。 他这个妖界的常客,自然要带着她去见识她最想见识的妖界盛景。 “妖域。” 沈风清神秘一笑,“你不是一直说想亲眼看看魔界和妖界是什么样的吗,我带你来的这里是三尾狐的地盘,还算太平,这妖域嘛就不那么太平了。” “可我方才叫你去南溟看看你都不乐意,这会儿怎么又敢去那不太平的妖域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风清笑,“山人自有妙计。” 他这么多年行走各界,尤其是好斗的妖界和魔界,要是没点头脑,那些好斗的妖魔冲上来,他大犯杀戒不说,累都要累死了。 蛟龙正在沉默,那两人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走过,他听见妖域二字,恍然想起确实有那么个地方是拿妖丹的好地方。 他想了想,挥袖先将酒留在了酒窖。 既然这狐狸主动提了要求,那他更能名正言顺地带走这些酒,那妖域里地形复杂又有远古大妖留下的尸体,是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地方,常常有妖怪进去碰运气,也有得罪了大妖进去逃难的。 在那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时常因为一些大妖的传承而爆发一场血战,自然是历练和夺取妖丹的好地方。 沈风清带着司枕飞了一段路程之后,回头一看,身后跟着的那不是那头蛟龙吗? 第七十四章 人间山河已经入冬,白雪纷纷扬扬地从天幕之中向下簌簌坠落,把整个凡间披上一层素装。 这一世的司枕只有与那金莲子有过接触就会唤醒前世,这说明前世的力量是强于此世的,其实只要他们想办法让金莲子随时与司枕贴身即可。 墨陵游和司旻都清楚他们不会按照司枕所说的去做。 他们不可能等这一世的司枕成长起来后,再让她和司枕去公平竞争。 这一世的身躯不属于司枕,等这一世的司枕成长起来之后再放她和司枕竞争身躯,这是不可能的事,从天道秩序上来说,必然是司枕会被压制,根本不会达到所谓的公平。 墨陵游趁着司枕昏睡过去的时候,将司枕带回了殿中,司旻已经等候多时。 金莲子被金丝缠绕起来做成了一个小巧的项链被戴上司枕的脖颈,时时刻刻紧贴着司枕。 为观察状况,以防万一,墨陵游再地下室里设下了强力的禁制,将司枕先行锁在里面。 这一世的司枕即便因为孟婆汤的缘由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可她的灵魂终究还是和司枕是同一个灵魂,不能放松警惕。 墨陵游在这一世的司枕苏醒过来之前用捆仙索将其束缚起来。 他伸出手,指腹自她的发丝到她的眉间流连,最后轻轻划过她的面容。 他的司枕不是这般容貌。 她的衣裳都是由北崇州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细细做出来的,还有不少是那个名誉十四州的冯绣娘亲手做好送给她的,精致到每一个针脚,上面的绣花无不逼真而灵气秀然。 那些锦衣玉裙仿佛天生就是为她而存在的,她总能变着花样地套在身上,不论男装女装都那样合身。 司枕出身皇室,整个北崇州的长公主殿下,又是难遇的修行天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也只有这样出生,这样能力的她才会毫不在意他究竟会不会像传言那样带来灾祸。 她的眉眼清艳,又带着些英气,伴着男装出去红楼撒欢的时候,时常把那些红楼姑娘们迷得头晕目眩,当然不排除是为她阔气的出手头晕目眩。 冰室里的那句身体才是她本该回归的地方,可那句身体阳寿已尽,又冰封已久,他不敢让司枕冒险。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墨陵游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 他想知道这金莲子贴身之后,这醒来的究竟是这一世的司枕还是他的司枕。 司枕慢慢张开眼睛,望向上方嵌满整个岩石天花板的月光石怔愣了片刻,身体有所动作时,却发现周身被缚上了捆仙索。 她垂眸看着身上明明灭灭泛着光芒的捆仙索,停止了动作,也没有出声。 不是她。 墨陵游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以这一世那个司枕的智力,她肯定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和司旻也从来没有掩饰过,他们本就只在乎前世的司枕,那是司旻的皇姐,是他墨陵游压在心底珍爱的人。 胸前有些冰凉的触感时不时传来,司枕没有办法调动自己的双手去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极早之前多多少少就想到了今天这般情形,她在这北崇州的皇宫里所得的所有恩惠,都是这两个男人看在那个司枕的份上为她提供的。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这蛟龙会直接将她捆起来。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司枕视线微微转动,看见了从领口处透出来的一些浅淡的金色光芒。 原是把那金莲子直接做成了项链挂在她脖子上。 这两人原来是打算让她一直保持着接触金莲子的状态,以期望能够随时让前世的司枕保持清醒。 蛟龙守在身旁,身上还箍了个捆仙索,怎么看她都没有胜算,司枕干脆安安生生地躺回去,闭上眼睛隔绝那蛟龙打量的视线。 她从没有说过,那些司枕前世的记忆,尽数在她的脑海里。 毕竟二人共用的是同一个灵魂,同一个身体。 想来也真是玄妙,身躯和灵魂都相同的两个人,这蛟龙和司旻为什么就深信不疑地认为她们是两个人呢。 —————— 沈风清被凤族的人跟踪出阴影来了。 从狐狸洞出去,和司枕往妖域赶了一段路之后,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蛟龙怎么和他们像是走的一条路线? 正逢司枕也发现了,本还在纠结该如何开口询问的沈风清,就看见刚刚转头发现蛟龙在他们身后的司枕,冲着后面的蛟龙大喊了一句:“你跟着我们做甚?” 蛟龙面无表情,趁着他们停下来的这点儿时间里,一个加速超过了他们,飞在了前方。 被无视的司枕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撸袖就要仙力大开上去揍这个目中无人的蛟龙一顿。 沈风清拉了拉她,劝说着:“算了算了,真打起来你俩修为都不低,你动手又没点分寸,到时候震动了妖界,被西天佛发现了怎么办。” 西天佛三字一出,司枕的气焰稍微矮了一些。 没办法,谁让她现在还不是那个西天佛的对手呢。 司枕看着前方的蛟龙,最终颓然罢手,一个西天佛硬是压得她干这也不行干那也不行。 妖域在妖界范围内,是一片混乱的黑暗地带,那里的地势极其复杂,有嶙峋的怪石,也有饱饮妖血的杀人树,没有人闯进过最深处,不过据一些妖界好奇前去试探过的大妖们说,那里是一片有沼泽的迷雾地带。 司枕眼见着离开狐狸洞的范围,周围的山水里妖气逐渐重了起来,各方妖怪都在释放自己的气息以告诉外来者这个地盘已经有主了,没有再看见像狐狸洞一样那般和谐热闹的场景。 前方那蛟龙就像是压根儿没察觉到那些妖怪释放出来的气息一样,一路笔直前行,惊动了不少还在自己洞穴里沉眠的妖怪。 那些妖怪怒气冲冲的跑出来,妖气大增,直扑上方的三人而去。 蛟龙冷冷地转头看向那地面上不知死活的妖怪一眼,金色的竖瞳里带上些许杀气。 他们蛟龙虽然深居南溟深处,但也是从远古的妖族传承到现在的种族,妖界的许多默认的规矩他们清楚。 不过若是这些妖主动出手,那即便在妖域之外他杀了他取走他的妖丹,也并不会有仗着蛟龙一族的地位背景滥杀无辜这一说法。 蛟龙冷眼看着那妖怪一股脑从他的妖怪洞里跑出来,劈头盖脸地撞过来,他丝毫不介意在去妖域的路上就收获一些妖丹。 只是这妖怪着实是愚蠢至极,他取出他的妖丹都嫌脏手,他欣赏那三尾狐酿酒的手艺,拿这种货色的妖丹去交换,他觉得拿不出手。 沈风清瞥了一眼前方杀气腾腾的蛟龙,他抬手临空扇了那从地面狂奔而来的妖怪一巴掌。 呼啸的风在空中聚集,形成一个巨大的手掌,就像是那些风临时成了沈风清身体的一部分,任他差遣。 风组成的手一掌朝那妖怪扇下,实力差距太大,刚才那还看起来威风得不行的妖怪,背着一巴掌扇得倒飞出去,直直撞进山体里,陷了进去。 被打断了沉眠而陷入狂暴状态的熊妖眼中的腥红这才褪去,浑身都如要散架了一般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超上空一看。 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盯着自己,熊妖浑身的毛都抖动了起来。 这样的金色竖瞳和压迫感,他只知道这满妖界只有一中妖怪有,对方是整个妖界里妖怪食物链的顶端,是南溟深海里的蛟龙。 天知道这不喜外出的蛟龙怎么会今日这么凑巧的出来了,而自己又陷入了狂暴状态,得罪了这杀妖不眨眼的蛟龙,他的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那熊妖朝自己冲了过来,后面的沈风清先他一步扇飞了这熊妖,蛟龙看了一眼那匍匐在地颤颤巍巍的熊妖,对后方出手的沈风清冷声道:“多管闲事。” 沈风清笑而不语。 反正他们两个人都清楚,他可不是为了这蛟龙的生命安全才出手的。 蛟龙收回视线继续朝妖域赶路。 熊妖见状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改向上方那位青衣飘然的大妖拜了拜。 以他的实力还无法分辨出这实力强横的青衣人究竟使的是伪装过后的妖力,还是真正的仙力。 他只知道对方那恐怖的一掌必然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他此时浑身的经脉和骨骼恐怕都已经全部碎裂了。 且要不是这抢先出手的一掌,把他扇飞了出去,要是刚才那个满身杀气的蛟龙动手,他也早就没命了。 沈风清见蛟龙动身,他和司枕也紧跟在后面,余光瞥见那熊妖的大礼,也没理会。 他只是顺手而为,出趟门搞得太血腥了不太好,不过他也算救了这个熊妖一命,这礼他受得起。 司枕瞥了沈风清一眼。 “看我做什么。” “你是真神仙。” 佛祖普渡众生,神仙怜爱世人。 “你不也是真神仙吗,”沈风清笑,“那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司枕转过头去,“我不是都已经做了吗?” 沈风清愣了愣。 她才不是真神仙,司枕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刚才比起沈风清快速的反应,自己则毫无反应,她似乎没有神仙柔软怜爱的内心。 司枕说道:“我冷眼旁观。” 她语气僵硬,透着股沈风清不太熟悉的冷漠感,倒不是说对他冷漠,而是对那个熊妖的生命漠视。 这个样子的司枕倒是让沈风清想起了一些人,比如九重天上以玉帝为首的某些上仙。 凡间的凡人对上界的神仙有着崇拜信仰之情,求财的拜财神爷,求科举高中的拜文曲星君,求家人平安健康的拜的就多了,有的拜玉帝,有的拜佛祖、观世音。 神仙嘛,已经做成了神仙,又因为天道秩序不能下凡去,哪怕有些凡人的信念足够虔诚足够多,被天上的那些神仙听见了,也不会被重视。 沈风清想了想,或许他比较起玉帝那一伙的神仙,更有人情味一点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神仙。 而玉帝那一伙的神仙,尤其是凤凰一族,远古时候是妖界的妖怪,后来举族入住九重天,从来没去过凡间,自然对凡间那些凡人的诉苦毫无感觉。 心情好一点的时候,或许会让雷公去那些哭诉干旱的土地上降下一场甘霖,若是运气不好正遇上那些神仙心情不好,那些哭诉的声音让其更加的心烦意乱,他们拦住龙王们和雷公不让其去降雨都是常事。 司枕天生天养地长在金莲池,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也是这样,没有亲身在凡间待过,不会理解凡间那些苦难的痛苦之处。 神仙们习惯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生活,凡间那些凡人不过是星星之火,一闪即灭。 西天佛对司枕一直压制着,她也不能动西天里修行的佛修,所以从前并未发觉她性情这般冷然。 沈风清说道:“若是能带你下凡就好了。” 司枕没想到他沉默了半天,就说出这一句话来,她疑惑问道:“为什么?” “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人间山河更加磅礴,”沈风清已经做了神仙太多年,从前还是凡人时候的记忆早就已经模糊不清,不过那些年的感觉已经刻入骨髓,让他深深地记得他是个人,“不过人间更加澎湃的不是群山翠绿也不是江河涛涛。” 司枕这下好奇了,她冲出西天之后看见的情景已经让她格外震撼,可沈风清居然说还有更厉害的。 “什么?” 沈风清特地卖了一下关子,“小说里那些神仙最难过的一劫是什么?” “情劫。”司枕回答得很快。 沈风清笑:“对,人间的人口是其他几界远远不能比的,能力也是最弱的,但感情却在弱小之中滋生,成长得格外充沛。” 司枕:“你是想说那些小说里描绘的爱情吗?” “爱情只是感情里一小部分而已,”沈风清脑海里怎么也绘不出那个人的轮廓,他笑着解释,“还有亲情、友情,我说不清,但是你身处在凡间就一定会和身周的人产生一种微妙的联系。” “神仙也不都是善良的,你看凤凰一族,还有很多玩弄凡人性命于股掌之间的神仙,你也不必觉得自己和神仙这两个字格格不入,要怪也是怪那西天佛,不让我带着你早点出来游历。” 司枕也好奇那小说戏本子里的大家闺秀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负心状元郎,明明已经被抛弃还痴迷不误。 或许真的像沈风清说的那样,需得在凡间亲身感受才行,不过她生来就是上界的神仙,恐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第七十五章 “陵游……” 谁在叫他。 这世间唤他为陵游的也只有司枕了。 “墨陵游!” 墨陵游骤然惊醒,一股莫名的热气从上方传进来,地下室里一直被捆仙索锁住的司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的禁制已经被人从里面强制破开,司旻正站在暗道上,外界的光一阵一阵的,司旻的神情晦暗不明。 司旻看了一眼地上断裂的捆仙索,冷眼看向墨陵游,问道:“人呢?” 墨陵游飞速回忆之前,他一如既往第过来查看司枕的情况,自从他和司旻强行将金莲子戴在她身上后,司枕清醒的时间果然越来越多了,只是最近随着体内魔力的增长,司枕沉睡的时间在变长。 以司枕之前所说,这是她与这一世的司枕开始争夺身体的掌控权了。 他不放心司枕,一直在她身边守护着。一连在地下室里待了一个月,司枕没有一点要清醒过来的症状,不知道什么时候,同在地下室的他陷入了司枕做的手脚。 墨陵游看了一眼地面上断裂的捆仙索,心底发凉,成功的如果是司枕那她肯定会张扬地看向他,告诉他她成功了。 会在清醒后第一时间对他出手并断开捆仙索的,只可能是这一世的司枕。 外面的热浪不断地从暗道里涌进来,司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九重天上又来人了。” 整个北崇王城被燃烧不息的凤凰火焰点燃,富丽堂皇的北崇皇宫被裹进火海之中,大量的水系术法在空中闪烁着亮光,可凤凰的火焰若是没有一次性扑灭,只要剩下一点火星总能立刻复燃。 墨陵游已走出暗道就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热气从四周包围过来,天空之上不断有火焰砸落下来。 灵力凝聚,天空之中的黑云开始滚动起来,隐隐有雷声作响。 身在高空之中的凤颖望着上方凝聚的乌云,立刻问道:“怎么回事?” 是哪家龙王过来干涉了,玉帝难道没有提前吩咐四海的龙王今日不要探查人间吗。 “是那头蛟龙。” 凤族的人立刻回禀:“小姐您不记得了吗?上一次少爷失手,那司枕养了一头黑蛟。” 凤颖皱眉,着空中凝集的黑云沉沉铺满天幕,不过两息之间滂沱的大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向下方被火焰包裹的北崇王城。 凤颖眼见着下方的凤凰火焰被这蛟龙引来的雨降了下去,抽出腰间的火焰长鞭,仙力覆盖其上。 北崇皇宫里的人只见天空之上一道蜿蜒纤长的红线瞬间拉开,带着火焰的尾巴狠狠击中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千千万万琉璃瓦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艳红的凤凰火焰附着在琉璃瓦上熊熊燃烧,火焰冲天。 司旻已经第一时间开启了护国结界,可这次来的不止一个人。 上一世的司枕对付一个从九重天上下来的神仙,就已经付出了油尽灯枯的代价,司旻抬头望着上方遥远的天空中,身周燃着火焰的几人。 “你不是对手,”黑蛟修为再高,他也一直压着没有跨过那个人仙之别的门槛。 众所周知上界的神仙和下界的凡人,哪怕是九重天上能力最低的神仙,那也比凡间只差那临门一脚的修仙者强上数百倍。 若是黑蛟今日能够就此飞升或许还能从这几人手中逃出去。 司旻原本想着司枕曾经和释迦做过交易,若是今日司枕能够苏醒过来,强行吸收掉金莲子里的分魂,有了司枕黑蛟必然不会离开,两人联手也并非没有对抗之力。 不过现如今,捆仙索已断,显然这一世的司枕争占了上风,以墨陵游的脾性必然会去追踪司枕的去向。 身上不小心沾上了燃烧不绝的凤凰火焰,一位宫人在漫天降下的火星之中看见了被完好护住的长公主殿。 他踉踉跄跄地跑过去,看见了他们北崇的陛下和护国的黑蛟大人都站在长公主殿的门口。 “陛下!”身上传来烧灼的剧痛感,他视线都开始模糊,只凭借着生存的本能一个劲儿地往那边跑,“黑蛟大人,救救我!” 冰凉的水兜头浇下,源源不断,硬生生压灭了他身上的凤凰火焰。 整个北崇州王城都在上方那火焰鞭的攻击范围之内,每一记鞭子都会在王城里的建筑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并带着难以扑灭的红色火焰。 墨陵游闭眼展开气息将整个王城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他能感受到许多微弱的气息试图与他接触,发出求救的信号,可所有混杂在一起的、数量如此庞大的气息之中,他没有找到司枕的气息。 如计的她已经能够打破他的禁制,不得不说在今日之前的她当真是隐藏得好深,把他也瞒了过去。 故意藏拙不暴露出她真实的水平,这段时间的昏迷又有多少时间是真的在昏睡,她在昏睡的时候筹备了有多久才等到今日这个机会。 漫天的火焰从高空之中被大肆洒下来,司枕哪怕不用抬头都能够看见被火焰照成红色的王城。 修行的人五感比常人更加敏锐,她能够听见整个王城里源源不断的哭喊求饶声。 司枕等了太久才等到今日这个完美的机会,她不知道这突然降临到北崇王城的究竟是何方人马,但她必须得庆幸对方的实力是如此的强劲,让那个皇帝和蛟龙丝毫腾不出手来。 心头有莫名的情绪起伏,一颗巨大的火焰突然砸在她身旁的大树上,整棵树瞬间被包裹进火焰之中。 司枕把自己的气息敛到了极致,眉心有魔纹隐隐闪动,虽然要躲开墨陵游气息的搜查,她同时也得小心这天上随时有可能会砸下来的火焰。 这通体红色的火焰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一旦不小心沾上很难被扑灭。 满天的火焰,她没有办法从山道上走,飞入空中目标太过明显,所有人都被这火弄得苦不堪言,不少修行者尝试着飞起来,要么是高度不够,被熊熊燃烧的凤凰火燎到衣袍,要么是飞得太高被上方那一行侵入者发现,直接被取了性命。 司枕一路向南前行,不断地压制着心中升腾起的情绪,她是魔族人,她的亲人只有爷爷一个,不是这北崇州的长公主殿下。 她还被这北崇的皇帝和蛟龙强行锁在地下室数年,她没有义务出手去守护这北崇。 司枕绕着官道转弯,一个浑身是火的火球猛然撞过来。 漆黑的魔气瞬间裹满全身隔绝开高热,司枕挥袖将那火球扇得倒飞出去。 那火球就地一滚,压了压火焰的烈势。 纪王爷浑身被这火裹了个遍,他大半的灵力都输进王妃体内了,他实在是拿不出足够的灵力施展水系术法浇灭身上的火焰。 皇宫里那头黑蛟有呼风唤雨的能力,蛟龙天生就对江河有统率力,他和王妃刚从郊外狩猎回来就遭此横祸,这荒郊野外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只能带着王妃尽快赶回王城。 纪王爷一抬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他根本就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想拉住司枕。 司枕侧身灵巧地躲过这个浑身带着火还想往她身上扑的男人,她没空在这里耽搁时间,她不清楚这突然出现的一群人什么时候会走,或者被黑蛟解决掉,亦或是北崇被解决掉。 双方不论哪方胜利,这里都不是她久待之地。 “救救她。” 如果是司枕的话,肯定有能力能够救下他的王妃。 “司枕,求求你,”纪王爷指了指岩石后躺着的一人,“救救王妃。” “从前是我的不对,仗着王宫国戚的身份挑衅你,但王妃一直都在规劝我不要和你们起龃龉。” “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纪王爷已经昏了头了,红色的视野之中,看见这和司枕相似的脸,不管不顾地求她救人,完全完了司枕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司枕完全听不懂这个男人在说什么,不过显然这人也是认识前世的司枕的。 她匆匆扫了一眼那岩石后的女子,半边身子已经被火烧焦了,气息极其微弱,身体里有一股灵力强行吊着她的气息,所以迟迟没有咽气。 她可不是医修,一身的魔气就算送进去,那也是害人。 “我救不了。” 司枕拂袖离开。 “你是不是还记恨我以前背叛司岂给邻国传信的事情!” 司枕骤然回身,“你说什么?” 说完,她愣了愣,想扭身立刻离开,却怎么也动不了。 纪王爷痛苦掩面,“我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司旻发现了,可那是我一个人的错,你要是愿意救下王妃,我可以任你处置。” 当初城门破得那么快,是他搞的鬼?司旻也查到了?那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过她,还任由他安安心心地做他的王爷? 司枕一步一步僵硬地走过去,掐住纪王爷的脖子,周身浑厚浓郁的魔气将那嚣张的火焰压制了下去。 “我不救她,你如今也任我处置。”司枕垂眼看他,“不过我给你个机会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我或许可以考虑救你王妃一命。” …… 高空上的那几个从九重天而来的神仙,一直引燃着整个王城却不曾主动下来大开杀戒,仿佛在有意留着一手,等着谁出现一样。 西郊突然出现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魔气,空中的几人朝那方粗浅地看了一眼,没有太在意。 凤颖带着人去了冥府,但她无功而返。 哪怕有玉帝的手令,冥府的人也不曾松口,一方面是西天佛境的插手,还有一方面是冥府本就不属于九重天的管辖范围,阎王对玉帝的手令根本不买账。 再加上这么多年九重天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不断,众界多少都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阎王自然是不想趟进这浑水。 凤颖多番辗转,只能从冥府里敲出司枕轮回仍在北崇州的信息,这是司枕轮回的最后一世,最容易横生变故,她得亲自出马。 她在高空之中看着下方被火焰和鲜血染红的北崇州,神情毫无波动,她在等司枕自己出来。 司枕还没有飞升,说明实力还是下界的水准,她要是想保全自己,那她就必须眼睁睁看着整个北崇州陷落,她要是还不出来,她就把她上一世的弟弟抓上来杀给她看,再附赠一头被抽筋拨皮的蛟龙。 这么多年过去,凤颖心中始终有一个角落装着她凤族被破的那一天,非但没有被时间冲蚀而仇恨变浅,反而愈来愈烈。 她只恨那司枕是个天生天养的,没有族人,否则在她被分魂之后,她必定会带人像她杀进凤族一样,灭了她的亲人。 哪怕西郊那边传来的魔气比较浓烈,凤颖也没有分过去一丝一毫的目光。 她紧紧盯着下方苦苦守着长公主殿的二人,仙力在手中聚集。 墨陵游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西郊传来的魔气,他即刻要动身的时候,被司旻一把拽住。 “放开。” 司旻冷冷看他,“你觉得这些人是来找我们的吗?” 墨陵游:“我只知道要是就这样放走她,我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了。” “这些九重天来的神仙,若按司枕从前所说,让他们找到了司枕,你觉得你保得住司枕吗?”司旻仿佛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并不关心,他淡声道:“这些人似乎还不知道司枕这一世轮回成了魔族人,就这样让她跑远一些吧。” 这些道理墨陵游何尝不明白,但他没办法再等上个几百年了,再多一年、一个月、一天或者是一个时辰,他都接受不了。 他宁愿和司枕一起下地狱。 墨陵游看向西郊的方向。 有人比他动作还快一步,仙力轰击到护着长公主殿的结界上,墨陵游设下的结界一击即碎。 有个红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二人的面前。 危险使司旻和墨陵游浑身紧绷起来,可他们两人联手之下也在这红衣女子一行人的攻击下节节败退。 凤颖和那蛟龙对上之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蛟龙体内浑厚的灵力早就有了飞升的实力,却像是被他刻意压在体内。 不过这样做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上界就是上界,下界就是下界,不想做神仙,那他就不会是她的对手。 凤颖仗着仙力的强横破开墨陵游的防御,直朝墨陵游的心口抓去。 不是对司枕忠心耿耿吗,那她就挖了他的衷心。 第七十六章 冰寒的杀气和灼热的火焰触上胸膛,墨陵游丹田的妖丹旋转起来,幽深的黑瞳冷然注视着身前的凤颖。 快速旋转的妖丹让身体里的经脉快速抽送着全身的灵力,丹田之处的妖丹在瞬间膨胀为了原来的两倍。 凤颖看着眼前这条蛟龙,濒死之前居然还能如此淡然。 指尖抠上之时,凤颖只觉得碰上了一片冰冷,那是蛟龙的鳞片。 数百年前墨陵游就和来自九重天的神仙交过手,领教过上下两界实力的差距,今日这个红衣女的实力比原来那个男人强了不少。 但他也不是从前那个毫无还击之力的人了。 凤颖的手指突破眼前这条蛟龙护心的鳞片之后,眼见着身前这个形貌昳丽的蛟龙嘴角流出鲜血,可他却毫不在意,反而眼中染上了疯狂和快意。 司枕输了也不要紧,他这下有了理由去冥府陪她,在下地狱之前还能替司枕报了九重天的仇。 能杀一个是一个。 待凤颖察觉出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破碎的鳞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分散开来,墨陵游死死控制住这红衣人不让她跑掉,引爆妖丹。 狂暴的灵力在体内肆虐开来,周围凤族的人这才发觉不对接二连三地往凤颖这边冲来。 “主上!” 凤颖没想到来到下界居然还被摆了一手,这蛟龙的灵力的比她想象得还要强得多。 她倒是没有多害怕,他们上界的人不允许下凡,他们都是占用的凡人肉体,这蛟龙就算自暴自弃地引爆妖丹也不过是毁了她这具肉身而已。 不过她亲自下凡还没碰到司枕就这样折在司枕养的灵宠手里,她不甘心。 灵力狂暴的速度太快,凤族的人追赶司旻跑出去太远,一时之间赶不过来,只能眼睁睁感受道空气中肆虐的灵力。 凤颖看见眼前这个俊美的蛟龙缓慢地、漠然地勾起唇角,眼中尽是对她的嘲讽。 磅礴的力量撞击到她的身上,太过巨大的力量,哪怕是被灵力千锤百炼的身体都被一瞬间轰碎。 九重天上位于自己寝殿的凤颖猛然睁开眼睛,张开口急喘两口气。 刚才要不是她脱离得早,那些疼痛感恐怕就要传导在她身上了。 凤颖平稳了一下呼吸后,狠狠地掀翻了房间中的所有东西。 眼前一阵发白,视野里除了纯正的白色,墨陵游什么都看不见。 耳鸣和疼痛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散下去,入目的是一片飞扬起来的白色衣袖,上面用金丝绣成了莲花,成片地开在袖袍上。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熟悉的味道从鼻腔涌入,是一股花香,带着微苦的涩意。 身前的人黑发白裙在肆虐的灵力的风波中飞舞,她一掌轰碎了凤颖在凡间借下的躯壳后,慢慢转身看向身后企图引爆妖丹玉石俱焚的黑蛟。 墨陵游周身密密麻麻地疼,可司枕一双素白纤细的手压着的丹田里,那颗妖丹还完好无损地待在那儿,滴溜溜地运送着灵力,替他修补身体的创伤。 “司枕……”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司枕转过身来,冷漠瞧他一眼,确认他并无大碍之后,收回了手。 墨陵游僵在原地,司枕的模样确实发生了变化,不过和他几乎刻进了脑海之中的样子并不相同。 清艳依旧,却没了那分英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说不出的淡漠。 电光火石之间救下了这黑蛟之后,司枕看向那几个披着凡人皮的凤族人。 三魂七魄已全,十世轮回已过,她的仙身回归,天道的压力不断压在她身上。 司枕速战速决,墨陵游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那几个将他和司旻追得苦不堪言的九重天神仙就在她手下化为血雾。 不过他看见了近在眼前的司枕手里那颗黯淡无光的金莲子。 她拿回了残魂。 “司……”墨陵游开口唤她。 司枕挥袖将那几个凤族企图逃窜的魂魄收进袖中,并未理会身后墨陵游的呼唤,消失在原地。 整个九重天猛烈地震动了起来,太上老君炼丹的鼎炉从殿内滑到了殿外,一群药童赶紧追了出去。 “小心!” 三昧真火从鼎炉里喷发出来,烧上了药童身上的衣服。 药童赶紧站定,闭眼念咒,不过他法力太低,身上的真火被短暂压制了一秒,又复燃起来。 一柄雪白的拂尘扫上药童身上的真火,清凉的感觉从拂尘上传来,药童倾尽全力也压不下去的真火被轻而易举地扫灭。 原本在云雾之间悠闲踏步的白鹤被突然激烈抖动起来的彩云吓了一跳,振翅高飞,发出清唳,惊醒众人上界发生了异变。 凤族领地里正在梧桐树下假寐的凤戚被突然猛烈晃动起来的地面惊了一惊,仰面一颗硕大的凤凰蛋朝他面门砸来。 凤凰蛋被硬生生从梧桐树上摇晃了下来,蛋壳上面火焰的纹路泛着光,整个蛋壳被包裹在红色的光晕之中,这是凤凰蛋的自我保护。 凤戚赶紧把身上的保护罩撤掉,凤凰蛋虽有一定能力自保,但和他这样成年的凤凰比起来还是不堪一击。 他左右对准,牢牢把凤凰蛋接到怀中,吓出了一身冷汗。 近十年来他们凤凰一族就出了这么一颗凤凰蛋,今天要是碎在他身上,就算他姐现在十族长都保不住他。 凤戚用仙力护住自己和凤凰蛋,满脸茫然:“怎么回事?” 禽园里的坐骑纷纷嘶鸣,狂躁地扯动着困住自己的锁链。 文曲星君桌上的竹简劈里啪啦地往地上掉,他眼疾手快用仙力稳住了,可护住了这个护不住那个,背后的书架在文曲不注意的时候轰然倒下,落了一地。 九重天上悬挂的长钟发出一声接一声悠扬深厚的钟声,自第九重天一层层荡下第一重天,让整个九重天的神仙都能够听清。 文曲听见这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声的钟声,去捡竹简的手停滞在空中。 “坏事了。” 这个时候整个九重天无休无止的震动停了下来,不过仅仅安静了两秒,整个九重天掀起了比之前更强烈的震动。 黑色的魔气从下界破开第一重天的云幕,直行而上。 红色的魔纹闪烁在额间,一袭白衣直冲云霄,魔气磅礴浩然。 正在王母殿中饮茶的玉帝察觉到震动的时候,慌忙起身,高声大喊:“虚空!” “下玉帝令!” “是!”虚空右手双指并拢指向眉心,传音范围笼罩住整个九重天,号令所有的天兵天将速度集结在每一重天,拦住此次下界飞升上来的人。 漆黑的魔气势如破竹,玉帝刚下完令,站在宫殿门口的他身前那一片晃荡的云层被一团魔气轰然破开一个大洞。 他甚至能够从那儿望见九重天之下的人间。 司枕站在空洞的上方,一身白衣飘然,衣裙上的金莲在彩云飞绕的九重天熠熠生辉。 玉帝望着眼前这个已经都被众人渐渐淡忘模样的金莲,被分魂分得那么彻底,被他们一次一次扼杀在凡间,结果过了这数万年她还是回来了。 她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眼角眉梢看向他的时候还是一贯的轻蔑和漠视。 一身白衣无风自动,就像从前那场差点毁灭了九重天的战争一样,分明如神仙般飘然,但额间的魔纹却打破了这份仙气。 素净白衣和漆黑的长剑、腥红的魔纹形成对比,衬得她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之感,玉帝仿佛又看到了那燃烧了整个天空的红色火焰,和锋利的剑气激烈交锋,把他的九重天戳得破破烂烂。 他这次来不及再去西天请出西天佛了。 司枕垂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微勾了勾,漆黑的魔气瞬间在她手中凝结成一把长剑。 “陛下!” 虚空还在吩咐九重天内的布防时,磅礴的魔气一闪即逝,击穿了整个九重天。 “那是什么?” 凡间十四州的人抬头望向北方的方向,天幕之上不知道从云层上哪儿放下来了由金光构成的阶梯。 长长的金色阶梯从天空之上放下来,一路朝着北方降落。 贺玄被府中众人突然的喧哗声惊动,“都在吵些什么!” 他一声大喝之后,外面的声音瞬间收敛起来,不过他仍然能够听到众人在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回事? 他教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样的性格,他自己清楚,他这么一喊居然还按捺不住。 贺玄动身披上棉袍,慢悠悠往外面走去。 贺期訾看见了房间里面慢慢走出来的贺玄,赶紧走过去扶住玄爷爷。凡间的凡人的寿命和修为挂钩,那道天堑一般的人仙沟壑贺玄跨不过去,这辈子就只能止步于此。 远处天边降下来的金色天梯太过显眼,贺玄直直地看着,根本没办法挪开眼睛。 那是他的毕生所求。 “爷爷你慢点。”贺玄突然猛地加速,吓得贺期訾赶紧跟上去。 不过那天梯从天幕上降下来,还没能完全伸展开,就被一个飞速闪过的白影轰然炸开。 被轰开的不只是那迎接凡间新飞升的神仙的天梯,连带着一起被轰开的还有上方洁白的云层。 人间十四州的凡人们眼睁睁地看见天穹突然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上面彩云缭绕的仙境,隐隐还能够看见有人影在那天穹上破开的大洞后方飞行。 这下子贺期訾也呆了,“我的天,那是……什么地方?” 贺玄激动地看着被那白影破开的空间,这一瞬间打破了人间和九重天之间的隔阂,他等凡人也能直接窥视到上界的风采。 司旻浑身是血,腹部被洞穿,左臂已断,倒在北崇王城的废墟之上气息奄奄。 墨陵游强行用灵力吊住他的命,不让他就这样死去。 她不是最在乎她弟弟了吗,司旻就快要断气了,她怎么还不快过来。 司旻怎么会想不到墨陵游的想法,神仙和凡人的差距果然太大,即使他已经站在十四州的顶端,九重天上随便下来几人就能够轻易覆灭他多年建设的成果。 身体传来的疼痛太过密集,司旻被墨陵游强行吊住性命到现在甚至都习惯了这剧烈的疼痛。 他和墨陵游一起望向天幕巨大的空洞,窥视不得一见的上界真容,他轻咳两声,咳出喉咙中的血水,哑声说道:“她不会回来了。” “闭嘴。” “何必自欺欺人呢,”司旻莫名地想起百年前的雪夜,眼前这个冷言冷语,还强行往他身体里输送灵力的黑蛟,也曾露出无助的一面,“你和我皇姐,可能缘分早就在上一世便终止了。” 他口中不断溢出鲜血,“你看见她刚才的样子了吗,那些九重天的神仙在她手里毫无反抗之力,我的皇姐再强大也做不到这个地步,她连走之前都未曾看过我一眼。” “分魂……” 三魂七魄,没轮回一世修补一块魂或魄,他的皇姐只是其中的一世。 弥留之际司旻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思念着司枕,还是仇恨着司枕。 他们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北崇州,好不容易壮大起来的北崇州,就这样因为司枕前世的仇怨而被毁于一旦。 墨陵游眼眶发红,事情的发展远远超乎的他的预料。 他现在脑子里一点头绪都没有,他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况,他又该怎么去找回司枕,他只知道这数百年他一直守着北崇州和司旻,等待着司枕兑现她的承诺。 司旻看见他的眼神,有些同情。 他选择的道路和司枕不同,他不愿成仙,只愿和北崇共存亡,墨陵游偏偏爱上前世身份复杂的司枕。 他发了发慈心,给墨陵游指了条明路:“飞升去找她吧,你有那个能力不是吗?” 司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觉得这或许也不是条明路,他在墨陵游狂暴的输送灵力中慢慢闭上眼睛。 虚空不顾一切地飞过来,挡在玉帝的身前,浑身的仙力调用到了极致。 他知道自己不是司枕的对手,甚至接不住她一剑,可她刚刚回归,实力说不定没有完全恢复,他内心抱着一丝希望,暗自传音给众九重天的神仙。 司枕看见了熟人,轻轻勾唇笑了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虚空还在玉帝座下做他的走狗,指腹抚过长剑,“数万年,你们可过瘾了?” 第七十七章 第一世她是个普通的私塾夫子,村子偏僻,她父母是村子里唯一愿意腾出时间来教书的人,父母年迈后,司枕代替了他们俩在简陋的房子里教书。 说是教书其实只是希望村子里不识字的情况能够一代代减少罢了,为此村长时常提着鸡蛋来看望司枕一家,只希望他们不要因为繁忙的农活放弃教书,不然村子永无出头之日。 起初司枕并不愿意,她若是抽了大量时间去教导那些根本不珍惜识字机会的小孩,家里的农活就做不完,父母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劳作。 可她拧不过父母,只能不甘不愿地去教那些小孩识字。 村里的农民一边想让自家孩子停止念书,一边又不愿得罪村长,即便他们打心底觉得识字无用,考上秀才那更是痴人说梦,没有那个命还不如安安分分回来干活。 而这些被送进来的小孩只认为这里是个偷懒的好地方,根本不认真学习,司枕再三规劝也无用,索性下面闹着,她在上面讲着。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即便花了大量的时间给这群小孩上课,也并不会起到改变村子,或者是改变这些迂腐的农民的作用。 司枕二十六那年,登基四年的新皇大改朝政,开放科举制度,她女扮男装独自上京参加科考,落榜三年。 在司枕三十岁那年她成功上榜,她立刻写信一封寄给家中父母,不过在揭榜的当晚,她就被人刺杀在了京中书院。 即便那一世她并没有修行的天赋。 第二世她是个官宦家的庶出小姐,在嫡出妹妹下被压了一辈子,熬到了最后,在母亲的一力恳求下,被主母夫人赏了个婚事。 虽对方不是个大富大贵、门当户对的官宦家庭,但好在阴差阳错之下,本意是磋磨司枕的主母夫人恰巧挑到了一个内心善良之人。 草草被嫁过去的司枕与其举案齐眉,也算是被人称羡的夫妻。 离开了偌大的司家,离开了被主母夫人掌控的后院,好日子才刚开始一个月,她的好夫君就被人一剑杀死在她眼前…… 第三世的她有了一点修行的天赋,被收入一个末流的修行门派之中,这一世过得到还算是平稳,晚年修为无所长进,但也没有大灾大难,成功坐化。 后面无数次轮回转世的记忆早在司枕三魂七魄刚刚全部回归的时候就在脑海中放映。 越是前面的转世记忆越清晰,她也留意了几分自己这些年被分魂之后下放凡间的情况,原本十世便可以重归上界的她,每一世都会在不经意的时刻被突然出现的修行者杀死。 巧合多了那便不是巧合,还是凡人的司枕自然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遭遇,临死之前也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命运不好。 第一世的司枕只当是京中权贵家的孩子没能上榜,是她挤掉了名额,于是为了让自己家的孩子上榜,聘请了江湖杀手暗中解决掉榜上有名的几位草根。 现在想来也是可笑,那么多次的轮回转世中,那些朝她出手的“修行者”们身上的鸟味臭气熏天。 凤颖…… 破了她在下界肉身,她的魂魄必定回到了上界。 这么多年过去了,凤凰一族还在偷偷摸摸干违背天道秩序的事情。 司枕望着眼前脸色十分不好的二人,以及刚从宫殿里慢慢走出来的王母,神色难辨。 这凤颖多次向她出手,数万年的时间,要说玉帝不知情,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没想到她和沈风清联手几乎屠尽了她凤凰一族,这玉帝居然还是被凤凰压了一头,真不配做一条龙啊。 王母被九重天的震动惊住,悄然命宫中的宫女们从殿后方溜了出去,一拨人去将她的蟠桃园里的蟠桃都收下来,一拨人前去搬救兵。 自己则慢慢朝殿门口走了出去。 当年凤颖栽赃司枕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表态,反而说话之间是隐隐有些偏向司枕,这也是当初万年前那场战争里,她的蟠桃园完好无损从司枕和凤凰火焰里保存下来的原因。 司枕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可惜玉帝与她的梁子早已结下,再无回旋的余地。 她虽与玉帝是联盟的婚姻,但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敬重她还是放在眼里,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九重天再次陷入浩劫。 “司枕。” 王母仿佛没有看见司枕手中提着的长剑。 司枕看向她。 王母身上的霓裳绚丽,和这整个九重天天外的彩云交相辉映,她轻声说道:“你看看脚下,云层被破开了,凡间的凡人正在窥视九重天。” 司枕挑眉,她破出来的洞她自己自然清楚。 “这些年凤凰一族的所作所为我和玉帝看在眼里却没能阻止是我和玉帝的错,可凤凰一族的做事风格你是清楚的不是吗,况且你纵使能够再次掀起一场血战又能如何呢?九重天的动荡对你对三界又有什么好处?” 玉帝听见王母的话,知道她这是要趁着司枕刚刚回归不清楚这些年的情况,顺势要将所有过错推到凤凰一族身上。 “好处?”司枕淡声重复,“我在凡间的转世一次次被人……” 说到这里,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自己还在凡间的时候是怎么一次又一次被人费尽心思找到,然后用不同的手段扼杀。 王母:“凤颖记恨你杀害了她的族亲,那一战凤凰一族的凤焱,也就是凤颖的亲爷爷命丧你手,她自然不肯放过你,我与玉帝发现得太晚,我……” “呵呵,”司枕抬眼看她,眼含讽刺,“你说的这话,你自己信吗?” 眼神里的讽刺太过明显,玉帝一把拦住王母,“你声势张扬地飞升,又在第一时间召唤出了魔剑,却迟迟没有出手,不就是等我主动开口吗。” “你说吧,”玉帝沉声道:“你不对九重天出手的条件是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 司枕:“万年前沈风清的魂魄是由凤族人出的手,而我是西天佛对吗?” 玉帝:“不错。” 虚空望着司枕那双微微弯起的双眼,不明白她嘴角挂着的笑意是什么,可他无数次修行时,都会想起她这似笑非笑的模样。 当初他带着三千天兵天将前去魔界与她谈判,她就是这样笑着答应了与九重天的和解,可转头便出尔反尔,歼灭了他带去的三千天兵。 待他与司枕谈判完成回去之时,留在原地等候的三千天兵尸骨无存,连半点踪影都找不到,他至今都没有想明白,那司枕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才能无声无息地让三千天兵消失得一点痕迹都不留。 司枕笑:“王母娘娘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分我魂的是西天佛我自然会去找他,可分了沈风清三魂七魄的是凤凰一族,既然玉帝如此诚心与我谈判,那不如拿出点诚意来吧。” 虚空猛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们可不是像你一样的魔界中人,这里是九重天!”虚空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休想利用我们……” 玉帝的手突然搭在了虚空的肩膀上。 虚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挡在玉帝身前,面前是那个险些毁了九重天,又杀害了无数天兵的罪魁祸首司枕,他没法看见玉帝的神情。 不过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代表了他的态度。 虚空难以相信:“陛下……” 玉帝:“退下吧。” “陛下!”虚空转身看向玉帝。 玉帝注视这他,眼神毫不退缩。 司枕没兴趣看他们主仆二人眼神唱戏,西北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正在向这边靠近,不过没走一段距离就会犹豫上几秒。 她朝西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道:“玉帝,快些做决定吧,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哪怕后来的司枕和沈风清两人杀上九重天,血洗了凤族,伤亡了近万天兵,可虚空心里还是永远记得那凭空消失的三千天兵。 那些天兵消失得太过彻底,连冥府都没有他们魂魄的记载。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司枕在下命令剿灭那三千天兵时,顺带让那些魔界的魔族人碎裂了他们的魂魄。 虚空知道玉帝一直被凤凰一族压制,最开始的沈风清也是玉帝精心挑选出来制衡凤凰一族的一枚棋子,后来的司枕也被将计就计算计其中。 虽然最后凤凰一族的确被这二人血洗,从此一蹶不振,凤颖为了族人的生存只能主动拱手献出凤凰一族中的所有财富,依附在龙族之下。 但司枕和沈风清的能力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九重天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玉帝向虚空传音道:“司枕与沈风清被分魂,也算报了那三千天兵的仇了,退下吧。” 虚空:“陛下,三千天兵,无尸无魂凭空消失,这司枕究竟在魔界率领了怎样的一批魔族人,魔界这些年再次闭关又是在筹划些什么,不能相信她啊。” 魔界这些年的突然关闭,连续两次关界之间只有司枕一人进去过,这很难不让人在意。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司枕已经提剑杀到眼前,他必须要当即立断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玉帝冷了眼神,仙力的威压施放:“退下。” 虚空怔愣住,他太多年没有见过玉帝对他这般言辞了。 玉帝看着他,传音道:“你和凤颖一样被自己的私人感情绊住了,别让我对你失望。” 私人感情? 虚空茫然退后,只见玉帝上前几步仰面看向上方的司枕,他道:“成交。” 这么多年,他一直跟随玉帝,被日渐壮大的凤凰一族压制时,他带领着自己的亲信做玉帝的近臣,忠心不二。 他亲自跟进玉帝利用沈风清和凤颖之间的关系挑拨凤凰一族,致使闲云野鹤的沈风清渐渐与凤凰一族对立,再到后来牵扯进西天佛境天生天养的金莲花仙司枕。 三千天兵就这样消失在他眼皮子底下,玉帝说还不是追究的时候他忍耐住了,听从安排一步一步扩大凤颖对司枕的仇恨。 他效忠的陛下做到了。 原本只是想借沈风清和司枕之手削弱凤凰一族的一些实力,好让他能在凤凰一族蔓延的权势下夺回一些时间和权势。 结果这个只知道到处游玩喝酒的沈风清和那个西天佛境的金莲居然直接杀上了九重天血洗了凤族。 凤凰一族当年何其强大,燃烧不息的红色火焰照亮了整个九重天。 不止是凤凰一族,九重天的损失很惨重,但凡一开始站队凤凰一族的神仙,都被睚眦必报的司枕找了出来。 这一路上扳倒凤凰一族,最后成功求助西天佛分魂那两个无法掌控的人,建立起稳固的权势。他只是想替为此而牺牲的天兵们,讨一个公道,怎么就成了私人感情了? 司枕身上的天道誓约在不断地催促着她。 在听见天帝肯定的答复后,她笑着道:“以天道起个誓吧,尊敬的玉帝陛下。” 玉帝:“我的条件是你不可再对九重天出手。” “可以,”司枕点头,“只要你们不主动招惹我。” 二人迅速以天道起誓,司枕察觉道越靠越近的气息,微笑一下消失在原地。 释迦这狗贼在她数不清的转世中半点不曾出手相助,待她只差最后一世时出面诱导她与他签下天道誓约,还真是好算计。 不过他的目标也算是和她不谋而合。 西天佛困她在西天万年,若不是她后来堕魔躲进了魔界,怕是要被他一直囚禁在西天佛境之中,她入魔之后更是毫不犹豫地企图镇压她。 这笔帐她自然要和他算清。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去一个地方。 前世的她堕魔修行如鱼得水,若不是只有一半的经脉,又在九重天消耗了许多魔气,她必然不会败于西天佛手下,还被他强行分了魂。 一朵近乎透明又泛着金光的莲花在司枕手中形成,在她的手心慢慢旋转,被魔气压缩成一点金光,藏匿于云层之中向西天佛境飞去。 释迦要是想一次性彻底摆脱未来佛的名号,做上真正的佛祖,那就稍安勿躁,待她取回她那另一半的经脉安顿好一切自然会立刻赶回报她分魂之仇。 第七十八章 苍穹之上云层被破开的巨大的空洞渐渐收拢,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九重天盛景被云幕遮住,陆地上的凡人再难看见其中景色。 “天梯……” 贺玄脑海里还留着刚才天梯的模样,他毕生所求而不得的,被旁人一击即碎。 有的时候不得不认输啊,不论他怎么研读先辈们留下来的古籍和传承,他始终没有那个登仙的命。 混浊的双眼看着北方的天幕,贺玄心中一直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松懈下来。 他大笑一声:“死而无憾了。” 贺期訾被吓了一大跳,从来没见过自己爷爷这般癫狂大笑的模样。 “爷爷?” 贺玄甩开贺期訾的手,挺直了肩膀大步往北方走。 贺家的子弟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贺期訾不明白到底怎么了,挠了挠头,跟在爷爷身后。 白色的棉袍一尘不染,鹤发老人在迈过北方那道门槛后不过两步,眼中的光芒慢慢消散,整个人朝地面上摔去。 “玄爷爷!” 贺期訾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贺玄拉住。 方才还爽朗癫狂大笑的老人,豪气冲冲地往外走,这会儿就已经昏了过去。 贺家的子弟听见贺期訾大喊的时候还在发懵,直到贺期訾将贺玄拉住的时候才纷纷回神,赶紧跑过去帮忙。 这位整个陆地都负有盛名的中州老人,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冲关失败后,在亲眼见证天梯的降下后,面带微笑地逝去。 贺期訾万万不敢相信,每天气势汹汹地出来训练他的爷爷就这样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刻离他而去。 享誉一方的青年剑仙,在面对自己至亲的死亡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贺期訾根本没有那个余力去在意旁人异样的打量,他们都不会懂他对玄爷爷的感情。 整个贺家,只有贺玄愿意日日陪着他练剑,愿意给他讲各种为人处事的道理,不似父母胜于父母。 “医修、医修医修医修……”贺期訾嘴里不断重复这两字,双目赤红,面容狰狞,“还不快来!” “师兄,已经唤了府中医修了,马上就到!” 一贺家子弟御剑飞来,“今日清晨外出历练的弟子们被困,半数受伤,府中医修们都赶过去诊治了,府里现在没有医修了。” 他话刚说完,就看见自家师兄充血的双眼,被吓了一跳。 贺期訾背起贺玄御剑向南家飞去,速度拉到了极致,红雪在空中留下一道瑰丽的红色亮线。 南家有位医仙,就是从前那位被称作小医仙的南隐,贺期訾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医修就是她。 世人崇尚力量,大多修行者都是剑修,除开方才那个引来天梯的登仙者,这一次的羽化登仙之人还不明身份,可上一位是举世皆知的北崇州女剑仙。 崇拜效应让十四州内的剑修越来越多,医修更加少了起来,像南隐这样苦心钻研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什么人!” 南家巡逻的剑修察觉到了飞速逼近的人,御剑飞往上空,截停那个御剑青年。 “贺家贺期訾求见南隐小姐。” 原本为了杀上九重天司枕而紧急唤来的各大天兵和上仙,此时正将凤颖凤族的领地团团围住。 察觉到了那一股熟悉气息的凤颖,立刻结束再次下凡的进程,不可置信地感受着那一股气息直直地从第一重天攀升至第九重天。 哪怕她没有亲眼看见,她脑海中也能轻易地构建出那人持剑杀上来的模样。 她疯了吗,分魂轮回的惩罚才刚刚结束她的实力必定没有完全恢复,现在就闯进来,纵使能够大伤九重天,西天佛也不会放过她的。 凤颖在寝殿中思绪极快,脑子里一瞬间想了许多。 她正打算起身去九重天看看的时候,一低头看见了自己颤抖的双臂。 她怔愣片刻,她刚才想了那么多,整个人却停在原地,完全没有了去凡间找司枕复仇的行动力。 她在怕司枕…… 凤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她狠狠一咬牙,口腔里蔓延出血腥味。 她杀了焱爷爷,害死了自己那么多的族人,自己怎么可能会怕她。 凤颖冷眼看向九重天司枕气息停住的方向,她这是仇人再次站在她面前,她激动不已这才颤抖不止。 就算她杀了下界的司枕千遍万遍,那也都是些挂着司枕名头的废物,不是真正的司枕。 要报整个凤族的仇恨,她凤颖必须向这个拥有着前世所有记忆和力量的司枕出手。 凤颖向九重天赶去,发现司枕前去的地方居然是王母殿下的所在的宫殿,那儿出现了玉帝陛下和虚空的气息。 司枕先去找了玉帝寻仇。 这一点认知让凤颖赶过去的速度缓慢了下来,凤族已经在她的指挥下集结起来。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上一次战争的创伤给凤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改变,凤凰蛋越来越少,经常多年没有新的族人出生,再加上玉帝有意无意的压制,凤族不再是从前的地位和实力。 若是司枕先对玉帝出了手,她也可以正好借着玉帝的力量削弱司枕,她已经派人前去了西天佛境。 她只需要等司枕和玉帝和虚空对上,待他们互相残杀后,凭借着凤族的护族结界保住族人,等到西天佛出手即可。 凤颖满心满眼里还在算计着怎么在司枕的复仇之下全力保住自己的族人,让玉帝与司枕河蚌相争,她渔翁得利。 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满心算计,减慢速度缓缓赶过去的时候,司枕反而利用了她这一点和玉帝达成了交易。 而留在凤族领地内,静静待在结界里的凤凰一族等到的不是提剑杀来的司枕,而是虚空特意拨过去“守护”他们的天兵天将。 “那是……天兵?”有些忐忑的凤族人看见远处驾着腾云赶来的一片银光。 “对!”沉重的气氛缓和了几分,“想必是陛下派来的。” “怎么瞧着……” 有人留意着那片闪动的银光,“怎么只有两千天兵?” “才两千天兵?” “这还不如不派来,当初虚空带去魔界的三千天兵不就是当着虚空的眼皮子地下蒸发的吗?” “小点声,近了。” “有总比没有的好,待会儿将他们安排在前方,那金莲到底还是魂魄齐全回归了,虽然实力没有完全恢复,但不要掉以轻心。” “不错,组长已经派人去西天佛境请了帮手,安静等待西天佛过来就好。” 即便数量不多,面对司枕的攻势可能并不能起多大作用,但凤族人想着有人愿意挡在自己前面自然是好事,将天兵天将们放进了结界内,让他们挡在了前方。 若结界被迫,也有他们抵挡。 虚空派去的天兵们一身银色盔甲,沉默地任由这些凤族人安排在前方。 包括凤颖在内的凤族万万不会想到司枕居然会有主动收手退让的一天,进而利用玉帝来铲除他们。 凤颖当然不会完全信任玉帝,但司枕的归来让许多人都乱了分寸,一时之间都将司枕当作了需要一致对外的敌人,从而忽略了自己身边的数万年前一起战斗过的战友,是否还如万年前那般可靠。 顺利进入凤族内的天兵们望着头顶上方的结界,神色晦暗不明。 数百年的时间,既那位北崇州女剑仙之后,再一次北方有人羽化登仙,甚至猖狂地击碎了天梯,直升九重天。 沈风清在狸德州察觉到气息时还有些犹疑,待他出去瞧见那一抹身形的时候,便能断定那就是司枕了。 不过不是这一世的司枕,这破开天幕的行为更像是他梦境中那个司枕。 到底还是她的修行天赋高啊。 待那位碎天梯而登仙的修行者破开天幕飞上九重天后不过数日,凡间十四州各大世家接收到了关于北崇州被毁、司旻身亡的消息,与此同时还有中州贺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贺玄老人与世长辞。 不少人了解到了北崇州王城被一场离奇的大火毁了七八分,实力大损,最近的一个州按捺不住,抢先动了手。 其余几州漠然观望,就算北崇州尽数被毁,司旻也身亡,但他们可没有忘记那位女剑仙留在凡间的那头黑蛟还镇守在那里。 一日没有收到那黑蛟也身亡的消息,他们一日不会轻举妄动。 果不其然,那冲动上头的出手惹怒了闭关的黑蛟,巨大的蛟身出现在北崇州上方,乌云密布,滂沱大雨,被攻击的北崇州在黑蛟出手后反败为胜。 “果然,那黑蛟还在。”管家将最新的线报呈给蒋季。 线报上寥寥数行字,倒是让蒋季看得格外开心。 他合上线报,手掌覆上去慢慢摩挲,“那一袭白衣击碎天梯时招式之间满是黑气,她动作太快,我无法看清她的模样,不过那气息我倒是熟悉。” 蒋季笑了笑,不愧是上一世也羽化成功的司枕,跨过了那道门槛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北崇州被毁,司旻身死,司枕羽化登仙去了九重天。 一切就像是他曾经对墨陵游说过的那样,司枕对那黑蛟的在意,也就那少得可怜的一点了。 “蛟龙雷霆,大开杀戒……” 蒋季耸了耸肩,大约是因为他过早地失去了陪在司枕身边的资格,瞧见黑蛟和司枕之间并不顺畅,他内心还是畅快的。 他聊了些正经的,“那被新扶上位的北崇州帝王是谁,可有详查。” 管家点头,北崇州的消息他们一贯是最灵通的,“那新上位的北崇皇帝名唤纪秦,是从前司旻王朝时的王爷,一个分封的诸侯。” 管家有些不解,“这纪秦从前还与司枕有过嫌隙,不知道为什么这黑蛟最后会选择他来做这个皇帝。” 蒋季点了点头,“倒也不奇怪,司家皇室就只剩下司旻和司枕二人,司旻身亡司枕飞升,司家后继无人,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北崇州就这样被其他州瓜分,消失在版图上,随便拉一个王室子弟做一做傀儡皇帝也正常。” 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声响,蒋季道:“把和北崇州对接的人撤回一半吧,如今的北崇州虽还有黑蛟,但司枕飞升,以他的能耐必然不会再压制自己的修为,那头黑蛟飞升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没了黑蛟的北崇州也就没了以前的价值。” “让剩下的人尽快接触到北崇的新皇,那个纪秦,北崇州实力大损,但矿脉仍在,拿出我们的诚意来。” 管家也反应过来,立刻领命下去着手操办。 司枕一路目的地很明确,径直飞往南溟。 脚下的海水望不见底,海面格外平静,但谁都知道这下方是蛟龙的栖息地,无人敢轻易踏足。 司枕从高空中垂直下落,魔气包裹住全身往海中最深处沉去。 光线在被身边的深海吞噬,司枕下沉的速度太快,不过一息之间她就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道下沉了多久,司枕的眼前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她顺着那儿游了过去,越靠近,那亮光越来越清晰。 一副巨大的蛟龙骸骨出现在她脚下。 司枕悬浮在深海之中,那副静静伏在海底的蛟龙骸骨被好好地封存在一个结界里,骸骨上残留的皮肉早已被海水冲刷干净,只留下了晶莹的骸骨。 那发出亮光的也正是这蛟龙的骨头。 不少泛着幽蓝光芒的光点围绕着蛟龙的骸骨缓缓游动,和骸骨上一半透着金光的骨头交相辉映,蓝金双色在这南溟的深海底忽闪忽闪,看上去神秘又诡异。 司枕伸手触碰上结界,多年来被这深海里众多蛟龙觊觎着的龙骨在司枕触碰上结界的一瞬间大放金光。 那隐隐透着金光的骸骨仿佛不再隐藏,骨头里的金色渗透到了骨外,半个骸骨都呈现出金灿灿的状态。 司枕手指碰上结界的瞬间就顺利穿透了过去,里面甚至隐隐有着一股吸引力在催促着司枕快些进去。 司枕踩着深海海底的白沙缓步走过去,抬手覆上了那金灿灿的龙骨。 在她手搭上去的霎那,一声低沉的龙吟在海底响起,激起一层一层涟漪向四周荡去。 幽蓝荧光的蜉蝣们被惊得四散开来,化作一点一点散乱的星光。 听见这声久违的龙吟,司枕抿了抿唇,额头贴上龙骨,低声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第七十九章 凤颖终于赶了过去。 第九重天上整片天空呈现出绮丽的橙红色,彩云漂浮,被司枕击穿的云层已经回缩至拳头的大小。 玉帝三人站在宫殿前,皱眉不展似乎在商量些什么。 一抬眼看见了凤颖,王母冲她点了点头,玉帝则是一分眼神都没有拨过来。 玉帝是什么样的人,凤颖这么多年隐忍下来跟随在其身后,她自然清楚,他这般表现自然是对她办事不利的不满。 她下凡去既没能阻止司枕,反倒像是她带了人下去之后促成了司枕的飞升。 凤颖动身飞了过去,“陛下,属下来迟。” 玉帝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就这样吧。” 虚空点头领命,“司枕……” 玉帝叹了一口气,看向虚空说道:“你还想让更多的人被卷入这场斗争吗?” “别进了死胡同,”玉帝说着,“我们的责任是守护住九重天的秩序,作为上界的九重天绝对不能出事。” 虚空:“是。” 玉帝的良苦用心他已经明白了,可那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三千天兵仍然是他心中一根拔不出去的刺,可陛下说的对,在司枕主动收手的情况下,如果贸然再次掀起斗争,只会让众多天兵白白牺牲。 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凤凰一族的没落,当初坚定站在陛下这边的神仙们也逐渐品出来当年事件的真相来,如今再想号召出当初那样的阵容一起出来对抗司枕,恐怕那些精明的上仙不肯在出手了。 就像陛下说的那样,在众神仙眼里,当初司枕和沈风清的事本就是与苍生天下无关,可偏偏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 玉帝心里清楚,当年的事,九重天上的众仙估摸着已经看出来了,是他借着司枕和沈风清的手打压凤凰一族。 当年或许为了九重天正统的权势回归,众仙愿意为他出力,如今司枕重新杀回,凤凰一族也早已落寞,他要是意气用事选择和司枕正面对抗,恐怕会遭到众仙反对。 凤颖听了两句云里雾里的话,正有些摸不着头脑,“陛下,你们这是何意?” 她一路走走停停地赶过来,司枕的气息却在半途中瞬间消失,她无法再追踪到对方的气息。 着说明司枕的实力远在她之上,让她无法探查。 玉帝低头看她,淡漠地说道:“意思就是为了九重天的和平,凤颖你的凤族再次为我做出贡献吧。” “什么意……” 凤颖的话戛然而止。 虚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在了后面,在凤颖的注意力被玉帝吸引走的一瞬间,将手中的圣器贴在了凤颖的背后。 这个圣器当年是用在被西天佛压制住的司枕和沈风清身上,效用如同凡间的捆仙索,不过在九重天很少见捆仙索,珍贵的仙器越来越稀少,目前能够使用的仙器都是从上古时代传流下来的。 铸器师的手艺已经失传,这个镇魂塔当初还是凤颖自己从凤族的仓库里拿出来上交给玉帝,辅助西天佛将那二人的灵魂死死压住。 “这是什么意思?” 凤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玉帝,和一脸淡漠的王母,还有对她出手的虚空。 她只觉得浑身有如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魂魄被直接摁在了原地,她动弹不得,不过片刻她就感觉到了难以抗拒的疲劳。 强挺着腰不让自己露出疲相,身前的三人没有一个人回答她的问题。 凤颖深吸一口气,问道:“陛下,我凤族这么多年的衷心,你就算要对我出手,你也让我死个明白吧。” 她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又不但笃定。 “衷心?”玉帝听见她说的话,好笑地摇了摇头,“你我都清楚你依附在我之下是为了什么,你当初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整个凤族,我当然不能重蹈覆辙。” “一己私欲?!” 凤颖浑身的仙力在不断地冲击着背后的圣器,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圣器,当初甚至能够在西天佛手下压制住司枕和沈风清二人,又怎么会是她能够冲破的。 她怒目圆睁,“陛下你不是说那是司枕天生天养无人管教吗?你还认为哪怕沈风清是九重天的老人,可也该服从于玉帝的威严之下,这些不都是你对我说的吗?” 玉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还以为做了这么多年凤族的族长,这凤颖能够有所长进,看来内心深处还是保留着那份凤凰一族大小姐的心性啊。 “我是玉帝,自然要为九重天的安危着想。”玉帝淡声道,“司枕同我做了交易,她可以不再对九重天出手,而我的诚意则是……” 凤颖气极反笑:“我?” 她内心的情绪激烈翻滚,就像滚烫起来的水,愤怒、焦躁、还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事情的恐惧冒腾个不停,她大喊起来:“司枕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当初能够毁了我凤凰一族的梧桐树,自然也能撕毁和你的交易。” 玉帝看了她一眼,冷声道:“不仅是你。” 凤颖想到了什么,浑身颤抖起来,“什么意思?” “是整个凤族。” 贺玄的葬礼依照贺期訾的吩咐一切从简,没有奢华沉重的棺木,也没有大肆的铺张,贺家静静地停灵三天,陆地十四州各大有名有势的家族都派了人前来吊唁,哪怕不能够进入内堂,也会妥帖地把帖子送到。 南隐站在内堂之中,视线扫过众贺家子弟流泪的场面。 当初贺期訾将人送过来的时候,贺玄老人已经没了声息,她是医修,却不是阎王,没有办法一笔勾回贺玄老人的阳寿。 贺期訾刚刚送走蒋家那个笑面虎蒋季,一走进内堂就看见了一身藏青色麻衣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南隐。 “南隐姑娘。” 南隐回头,娇俏的面容上神色有些哀戚,“抱歉。” 已经冷静下来的贺期訾摇头,他知道南隐已经尽力了,他沉默一会儿说道:“玄爷爷必胜所求便是能够飞升登仙,他心里一直有这个执念,在亲眼看见天梯之后,可能松下了这口气……” 说到这,他神色有些放空。 南隐没有出声打扰他,静静待在原地等贺期訾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贺期訾回神后歉意一笑,有些疲惫,又好像在让自己释然,“我们修行者已经比那些没有修行天赋的凡人幸运多了,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成倍地增长,人都有死去的一天,你们说的很对,我应该早点看开。” 听见他这样说,南隐摇头,“我并没有要劝贺公子看开的意思,失去挚亲挚爱之人的痛苦,我们作为人,难以忍受才是正常。” 贺期訾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与其说是在劝慰他,倒不如说是在劝慰她自己。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阿渊他……” 南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的医术有限,这么多年能够为他接上的经脉也没超过十数。” 蒋家的仇,蒋渊是必定要报的。 她能够留他一日便多一日。 从前以他经脉断裂,要是贸然找上蒋府也是白白送死,报不了家人的仇为由将他留在府中,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蒋渊还是每日在勤加修行。 她早就知道蒋渊不会放弃的,不过她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希望哪一天,哪怕只有一天,蒋渊没有早起练剑。 可她等了这么久,每一日蒋渊都会准时起身练剑,不论什么天气从不例外。 既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那她就把自己泡在医术里,能为他多接一根经脉是一根,那样他活着回来的几率便会更大几分。 蒋家这些年明目张胆地接纳魔族人入内,可偏偏那些魔族人也就是安分修行罢了,既没有仗着蒋府的力量横行霸道、烧杀抢掠,也没有做出其他出格的事。 他们贺家一向不排斥魔族人在十四州内生存,再加上那个笑面虎确实将下人约束得极好,让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把那些魔族人赶出中州。 贺期訾曾经想过抓住蒋季的小辫子,然后联合其他几家反对魔族人的世家向蒋季施压,若是少了那些魔族人,蒋渊找上门时,蒋季的势力也能够被削弱几分。 南隐道:“他最近频频开始回避我,总是打发我出门去,嘴里还催促着我去看看风景。” 风景有什么好看的,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还不知道吗。 她站在他身前的时候,好歹还能让他犹豫几分,要是她走了,那他还不得立刻冲到蒋府去。 贺期訾:“那你今日……” “你放心,”南隐摇头,“你是他的至交好友,又是贺玄爷爷的葬礼,他不会挑这个时间的。” 贺期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那是什么!” “天梯?” “怎么回事?” “又有人飞升了?!” 外面一阵骚动,贺期訾听见动静,立刻走了出去,方才和南隐交谈时流露出的少年气,被收敛起来。 他沉着眉目,一派严肃地看着堂中喧哗的人。 众人默默静声,这贺家的老爷子就是因为看见了天梯太激动了所以才去世的,虽然他们内心对新出现的天梯好奇得不行,可也不好在这灵堂中造次。 蒋季倒是对这新出来的天梯并没有感到多意外,他只是觉得还是小觑了这黑蛟的能力,对方飞升的速度比他想的快了许多。 金色的天梯从九重天上一梯梯放下来,一条黑线从北方飞升起来,洁白无瑕的云层突然翻涌起来,一道金色的门出现在其中。 南隐皱眉:“门?” 从来只听说过飞升的时候,若是实力强横,会有天梯主动从九重天上降下来迎接。 可从来没听说过会出现门啊……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九重天上凤族领地内,满地燃烧着凤凰火焰的羽毛,和鲜红的血液蜿蜒流淌着。 鲜红的颜色蔓延到了银色盔甲的脚下,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这凤族领地里的血腥气太重,他有些受不住。 “有钟声。” 为首的一位天兵擦了擦刀上残留的血迹,说道:“有新人飞升了。” “真是稀奇,多少年没有新人飞升了,咱们总说这下界的凡人是越来越不行了,看来也不尽然嘛。” 刀身上的血迹被擦去,雪白的刀身锃亮,仿佛从来没有染过血一般。 他说道:“好了,别看热闹了,快把这里收拾干净了,别让新人看见。” 龙门隐藏在云中,金色的光辉大放,仿佛在告诉墨陵游只要他越过这里,就能获得足够的实力,不会再被动地被抛下。 乌黑的云层迅速在金门的上方集结,巨大虬结的雷电轰然落下,击在墨陵游的原身上。 骇然的天雷一道接一道地落下,不断地试图击落这个妄想飞跃龙门的蛟。 墨陵游眼里只有那一道龙门,那耀眼的金色就像是司枕当初脚下盛放的金莲。 护身罩被天雷击碎了,他就将灵气全部聚集在周身的黑色鳞片上,黑色的鳞片被雷电暴力地掀起,露出下方的血肉,墨陵游就像是不知道疼痛一样,疯狂地向上飞去。 诛仙台上奄奄一息的红色凤凰,吞咽着喉咙之间的血气,她看着上方持剑而立的虚空,眼里满是仇恨。 虚空甩了甩剑上的血液,并没有被她的眼神所影响,他淡声道:“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你有今天全是因为你自己。” 他想了想蹲下身去,对凤颖说:“你知道当初那颗凤凰蛋到底是谁打碎的吗?” “其实你也怀疑过吧,”虚空看着凤凰羽毛上快要熄灭的火焰,“内心深处也怀疑过那究竟是不是司枕做的吧,不过你恨透了司枕,讨厌自己得不到的沈风清为什么只待在司枕身边,却视自己如蛇蝎,所以你不愿意多想,你直接认定了那就是司枕做的。” 虚空手起刀落,看着凤凰涣散的瞳孔,他大发慈悲地告诉了她答案,“其实是我做的。” 凤凰一族里的几个老家伙太狡猾,但教出来的凤颖却天真得像个凡间的稚子,正好成了玉帝手中瓦解的凤凰一族的棋子。 虚空确认了凤颖确实已经死亡,连魂魄都不剩之后,才降硕大的凤凰尸兽丢进了诛仙台下。 顺道去第一重天看了一眼正在冲关的新神仙,发现是条蛟龙。 黑蛟…… 第八十章 “太多年没有蛟龙试图跃过龙门了。” “是啊。” 玉帝拉过王母的手,王母看了一眼玉帝难得的温情的举动,没有多言,她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做了这么久的王母,她比谁都清楚玉帝这会儿不过是突然之间的冲动罢了。 司枕轮回结束,魂魄齐全闯上九重天,所有人都认为会又是一场战争,但她走了出来,和那个疯子一样的司枕说上了话。 玉帝或许有些感动在那个紧张的时刻她愿意走上前来,或许也是因为那个司枕没有直接动手而松了一口气,也或许是因为万年前那个只手遮天的凤凰一族今日彻底被淹没的历史长河中。 凡此种种,加在一起,玉帝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思绪被解开了一点,这才没控制住自己做出了一些近乎温情的举动来。 玉帝从水镜中观望了片刻那黑蛟跃龙门,“他要是真能跃过龙门褪蛟为龙,最为族亲我也会为他送上一份大礼。” 王母瞥了一眼水镜中通身漆黑的蛟龙,不得不说这个蛟龙跃龙门的时机确实不错。 正好玉帝刚刚送走那个煞星,虚空那边又传来了好消息,凤族里的凤凰残党也已经被彻底清除。 看来,是头运势不错的蛟龙啊…… 天雷滚滚,一道一道可怖的雷电劈下,仿佛绝不会同意让这蛟龙成功跨越龙门。 王母看了一会儿,疑惑出声:“这天雷……”是不是太多了点? 蛇化蛟,蛟化龙,想要获得更强的力量跨入上界,自此以后三界来去自如,于此同时也会有天雷降落,洗刷蛟龙的骨骼。 玉帝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又变了几分,这龙门之上的黑云此时此刻还没有散去,而那黑蛟已经接下了第三十道天雷。 外人或许并不清楚,但以他为首的九重天众龙族,对于与自己为族亲的蛟龙一族更加了解。 这蛟龙化龙的时候,天雷落得越多,不仅说明此蛟的跃龙门难度大,更是昭示着这蛟龙的能力。 若是能够扛过所有的天雷,骨骼血肉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几道雷了?” 第一重天近距离看热闹的神仙一道一道替黑蛟数着。 “四十二。” “莫不是要来个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看着吧,”文曲从地九重天上飞了下来,刚才玉帝召人的时候他就没露面,这会儿倒是跑出来看热闹了,“马上就要到了。”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还在继续!” 身在南溟深海海底的司枕原本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拿回经脉,这会儿靠着庞大的龙骨,望着四周星星点点泛着蓝光的蜉蝣生物,又开始犹豫。 而这副沉睡在南溟深海海底的龙骨除了在她第一次接触时发出了一声龙吟,此后又归于无声。 天上的乌云不断地翻涌,酝酿着新的天雷。 墨陵游已经遍体鳞伤,但他透过那道金色的天门,仿佛能看到他一直追求的答案。 那颗金莲子如愿黯淡了下去,可为什么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同样令他陌生的司枕,他等了这么多年,等他的司枕回来仿佛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龙吟声响起,金色的竖瞳牢牢盯着那道龙门。 天雷仿佛接收到了墨陵游的信号,乌云翻涌得更加凶猛。 方才还在因为司枕那猖狂的进攻而不安的众仙,在察觉到九重天浓重的血腥味的同时,收到了玉帝的通知。 不知道陛下究竟是怎样和那魔女调解的,不过既然陛下同和魔女以天道起了誓,那他们自然也免受被打搅清净的苦恼。 从前经历过万年前那场战争的众仙,除了玉帝的死忠党派,其余人潜意识里并不想再次见到那样动荡的九重天。 新晋的神仙并不知道当初那场让人闻之色变的战争究竟发展成了什么样,有的满不在乎,一切自有九重天的上仙们定夺,与他们这些小仙无关,有的跃跃欲试想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西天金莲,不对,魔族金莲。 天雷滔滔的阵仗经动了九重天,以及南溟里游动着的蛟龙一族。 在距离司枕一段距离的南溟深海里,有着同四海龙王所住海域一样奢华的海底建筑,龙门大开之时,蛟龙一族便有所感应。 一双金色的竖瞳睁开,胡须在海水中荡漾。 “族长……”龙琉进了族长闭关的地方,“有人在历劫。” 龙霆庞大的身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眉目威严。 “查清楚是谁了吗?” 龙琉摇头,“族人都不喜出海,在感应到有蛟龙在跃龙门的第一时间我已经派人召回了南溟中的众族人,人数齐全,无人反叛。” “是不是……”龙琉没敢说出口。 龙霆见她吞吞吐吐,皱眉道:“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 龙琉低头,“族人都在,那跃龙门的会不会是……弟弟……” “龙旭?”龙霆听见她这样说,倒也没有像龙琉想象中的那样震怒,“他没在南溟?” 龙琉跟在龙霆身后,快步向外走去,“他在。” “你不是说是弟弟吗。” “我……” 龙霆反应过来了,回头看了一眼垂头不敢抬头看他的龙琉,“你管谁叫弟弟?” 龙琉抿唇,不敢接话。 “你管那头黑蛟叫弟弟?” 黑蛟二字一出,龙琉狠狠攥紧了衣袖。 龙霆看见她这副不中用的瑟缩样,哼了一声,并没有朝她动手。 “你要清楚,龙旭才是你的亲弟弟,才是我们蛟龙的血脉,”龙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龙琉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记挂着那头黑蛟,“黑蛟不详,会让全族人陷入万劫不复之中,你不明白吗?” 龙琉:“明白……” 龙霆:“所谓上界下界不过是那些上界的神仙自视非凡罢了,凡人或许与那九重天的神仙有所差距,不过我蛟龙一族也是自远古传承下来,不要被那些上界的神仙蛊惑了心,冒着风险去扛过天雷,除了一个神仙的虚名,什么都得不到。” 所有族人都已经被清点过,那这世上还能有谁会在飞跃龙门,答案在众蛟龙心中浮现。 不过谁都没有主动提出来。 一向护短的蛟龙,主动抛弃幼龙的经历,这么多年也只有那唯一一次。 龙霆挥了挥手,也并不怎么在意那头黑蛟如今究竟如何,他只让龙琉去通知在外面盘旋的众蛟龙散了。 自己则潜入南溟海里向妖界赶去。 龙霆在南溟里极速前行的波动惊动了一直靠在龙骨上小憩的司枕,她缓缓睁眼看向海水波动的来源。 不过对方赶路的目标似乎并不是自己所在的位置,司枕也没有释放出自己的气息强行跟踪,所以那头蛟龙擦过司枕所在的结界离开了南溟。 “我这么久没能过来,是因为我没有听你的劝,还是和沈风清去了九重天。” 龙骨上的金光一闪一闪,仿佛在聆听一般。 “虽然九重天上那些神仙修为着实一般,但好歹人数众多,那些凤凰的火焰也很难缠,不小心沾上了耗费的魔力不少,我要是一个人去能不能端了凤凰一族的老巢还真不好说,所幸沈风清跟我一道去的。” “他老是被那凤凰一族和玉帝之间的斗争夹杂在里面,他之前一副闲云野鹤老实人好算计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不耐烦了,偏偏那玉帝令一道一道地下,那玉帝令似乎对九重天载名的神仙有些约束力,沈风清没有细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当时杀上九重天的时候,我倒是没见那玉帝令对他有什么约束力。” 司枕一朝回归,马不停蹄地破开九重天,剑都被她召唤出来了,在看见那些熟悉的脸之后,她突然改了主意。 她自己都很意外,这要是放在从前,她要是有了机会肯定会立刻杀回去,冤冤相报。 “沈风清还在下界,我原本是打算在他飞升之前一个人处理好西天佛,到时候释迦坐上佛祖的位置,以他的德行必然不会对九重天的事多管闲事,到时候我再拉上沈风清重新找上九重天。” 她确实对着天道发了誓,不过沈风清又没有发誓,不说血洗九重天,沈风清那个性子做不出来那种事,但肯定会让九重天混乱一番。 “但是现在看见你就这样成了一副骨架沉在海底的样子,我在想当初要不是我沉不住气被凤颖三言两语激怒跑去了九重天,或许沈风清也不会跟着我遭受这无妄之灾,他还是个闲云野鹤的老神仙,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在意。” 这副龙骨太大太空了,没了血肉的填充,和外面那层威风凛凛泛着寒光的鳞片,看上去孤寂又冷清。 司枕第一眼看见这副和幽蓝色蜉蝣共存的龙骨的时候,都险些没反应过来。 她喜欢从前三人天南海北饮酒作乐的日子,现在她已经失去了其中一个。 她最后一世是个魔族女人,这倒是正合她从前的身份,还省得她一身仙气地飞升然后重新堕魔。 屈指敲了敲龙骨,金色的光芒似乎很喜欢她的接触,毕竟那原本就是属于她的经脉。 她至今没有弄清楚西天佛想一直将她囚禁在西天佛境内的理由,不过西天佛境里的佛修一板一眼,估计是佛祖早就看穿了她不安分的本质,知道她一旦放出去肯定会扰乱上界的秩序,所以想一直拘着她。 很可惜她不是为了什么秩序和平着想的人,西天佛强行拘了她那么长时间,后来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分了她的魂,这笔帐她必定是要算回去的。 拉他下位,让那个一样不按常理出牌的释迦做一做佛祖也是个不错的方式。 “我的经脉我得取走用一用,”司枕说着,“西天佛的实力不是只有一半经脉的我能对抗的,而且还得防着那个释迦一手,拿回全部的经脉要更加保险。” 即便已经是逝去的人,司枕还是如常地和他交流,然后才取走她的经脉,闭眼进入修行状态,慢慢融合着另一半的经脉。 文曲星君站在一众第一重天的神仙里,跟着这些小仙一起数着天雷数,下方那个天雷看得他心惊肉跳,那个下界的蛟龙居然还一道一道把这些天雷全部接住了。 “真是不得了,”文曲一直数到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道,“九九道,这飞升上来又是个龙族的大人物。”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都没有把这条蛟龙摁下去,可想而知成功跃过龙门的他日后会有怎样强劲的未来。 玉帝一族得了这么个宝贝,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还偷着乐呢。 若是这会儿凤族的人在,自然会认出这条黑蛟是下界司枕轮回的时候养的灵宠。 不过可惜,司枕轮回转世的事一向是由凤颖一手操办,众仙也知道对司枕心怀仇恨的凤颖肯定不会手下留情,这会儿第九重天的血腥味还没能彻底散开,就已经被虚空命人清洗干净,自然不会有人再来告诉他们这条抗下了八十一道天雷的黑蛟是司枕的灵宠。 第八十一道天雷落下,墨陵游全身已经没有一处能看的地方,白骨外露,能够悬浮在空中已经尽了全力。 乌云翻涌,似乎并不甘心就此离去,但天道秩序如此,八十一道就是八十一,最终只能散去。 黑蛟看不见金门后方一干九重天的神仙正在注视着自己,他咬牙朝龙门飞去。 在蛟龙的身躯跃过龙门的瞬间,金光落上蛟龙被天雷轰开的伤口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着,在白骨被新的血肉覆盖之时,若有人站在墨陵游身边,定能发现森然的白骨上透出了和龙门如出一辙的金光。 “上来了!上来了!” 即便伤口尽数愈合,墨陵游全身的痛楚仿佛隐隐发作。 眼前一片陌生的面孔,他被团团围住,甚至有花仙飞在半空中边撒下花瓣边调笑着,说这新晋的龙仙还是位俊俏的主。 钟声连绵不绝,四周欢笑声不断。 可墨陵游眉眼冷峻,视线扫荡一圈后,没看见要找的人。 他漠然开口。 周围的人听见他口吐的那个名字,热烈的氛围骤然一静。 “司枕在哪里?” 第八十一章 南溟海底在龙霆离开后重新安静下来,因为有蛟龙在历劫的骚动被龙琉传达的那三两句话平息,虽然心里还是隐隐对那头被抛弃出去的黑蛟有些担心,但族长的命令,大家一向服从。 龙旭是龙霆的儿子,自然不用跟着其他族人一起离开,他在众族人都离开之后,偷偷凑过去问龙琉:“怎么样?爹有没有说到底是不是那头黑蛟?” “什么黑蛟?” 龙琉看他一眼,“那是我弟弟,是你哥哥。” 龙旭不耐烦点点头,他最受不了龙琉一副喜欢教训他的样子,明明在爹面前就跟个鹌鹑一样不敢吱声。 “那爹到底有没有跟你说是不是他。” 龙琉摇头,“爹没说。” “那爹去哪了?” “不知道。” 龙旭不甘心,“爹是去找那头黑蛟了吧。”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龙琉猛地抬头,“把弟弟丢掉的人又不是我,把弟弟从南溟里诱惑出去的人也不是我,我能知道什么?你不该去问你娘吗?” “姐……”龙旭不明白为什么龙琉这么执着于那头黑蛟,明明和她一起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的人是他,那头黑蛟根本没有和她在一起生活过,“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在乎那头黑蛟。” “不要那头黑蛟、那头黑蛟地叫他,”龙琉冷眼看着龙旭,“就算他一出生就被你娘撺掇着丢掉,他也是我弟弟,这一点血脉上是不会变的。” 龙旭就是讨厌被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哥哥,占了龙琉心中的地位,他这么多年作为活生生的弟弟站在龙琉面前,她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偏偏心心念念着那个不详的蛟龙。 “他被人类抓走了!” 龙旭失控大喊:“被人类抓走还能是去做什么,他那点修为早就被人类驯化了,说不定已经成了哪个男人身下的专宠了呢!” “啪。” 龙琉冷漠地甩了龙旭一巴掌,“我弟弟现在怎么样,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都和你们母子逃不了干系,滚远点,别再让我看见你。” 龙旭挨了一巴掌,偏着头,没说话。 他就是难受、愤怒,他没办法理解,为什么从前那个会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哄他吃饭和修行的姐姐,如今为什么对他越来越冷漠。 以前他不好好修行,爹要罚他的时候,都是龙琉挡在他前面,求爹不要打他,还会温柔照顾被家法伺候了的他。 龙旭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龙琉这是下了重手了,半点没有留情面。 他望着龙琉转身的背影,知道她会很生气,他也狠狠报复一般地大喊:“我说错了吗!那些人类就喜欢圈养精怪,但凡有些姿色的都会被送上床,伺候过人的东西不配做咱们蛟龙!” 龙琉没再理会他,有蛟龙再跃龙门,大概率是弟弟,但也不排除是那些隐居在其他地方的蛟龙。 南溟海中是蛟龙聚集最密集的地方了,也是他们这个族群居住的地方,但蛟龙一族历史久远,谁也说不好有没有其他的蛟龙隐居在别的地方。 她希望这次跃龙门的就是被族群抛弃出去的弟弟,这样至少说明他的修为天赋极高,能力足够强大便不会收到欺负。 当初弟弟被爹和族人们联合赞同丢出了族群,她太懦弱,除了替他赶跑周围的那些妖怪之外什么都不敢做,她连离开南溟都不敢。 内心深处一直都有愧疚在折磨着她,要是弟弟达到了能够飞跃龙门的实力的话,她心中似乎就稍微好受了一些,似乎这样她的愧疚就能稍微放过她自己。 南溟海的安静没能持续多久。 蛟龙们察觉到了意思不同寻常的气息出现在了南溟海里,不是蛟龙的气息。 什么时候南溟海里被外人闯入了,竟然让他们毫无察觉,而且还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海底。 一圈一圈的无形波纹在海底荡开,带来了那个外人的气息,同时还有一股他们不熟悉的蛟龙的气息。 龙琉感觉到了其中那一股熟悉的蛟龙味道,但是似乎是没有生命迹象的蛟龙气息。 现在爹去了别的地方,没在南溟,她立刻召集了族人,全部待在主殿中。 这个外来人的气息太过强横,她要尽量减少族人遇害的可能,不论是什么人,她都不会让她再抓到他们落单的机会。 那股强大的气息再南溟的海底荡漾了一会儿后戛然而止,然后瞬间消失,再无踪迹。 司枕把海底的结界再次加固了一次,隐蔽性更加的强大,且结界和自己关联,要是有人想要偷走龙晥的尸骨,她会第一时间感应到。 司枕两个字就像是戳到了什么开关一样,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新飞升的龙仙和司枕是什么关系,他们也不知道,谁也不想乱开口。 有些小仙是新来的,不知道那些上仙心里的小九九,只是见周围氛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也就跟着声音小下来。 “司枕是谁?” 旁边要是有脾气好点的上仙就告诉她了,要是遇上脾性不好的,就当没听见她的问话。 “就是刚刚才把九重天捅了个大洞的那个。” “那个人啊?” “刚刚不还在呢么……” “刚刚……确实还在,”玉帝的消息只告诉了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上仙们,这会儿司枕已经离开了九重天,“反正你别多嘴。” 文曲摇了摇扇子,看着这个一身黑袍的蛟龙,他明知故问:“你找谁?” “司枕。” 墨陵游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文曲:“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墨陵游视线再众人各异的表情上扫过一圈,“看表情可不像是不认识啊。” “就算不认识,”墨陵游紧接着说,“刚才从人间飞升上来捅穿了云层的那个白裙女子,你们总还记得吧。” 文曲笑这摇扇子,“记得记得,你找她?” 墨陵游点头。 “这就难办了,她前脚刚走。” “文曲。” 文曲星君偏头,挑眉看向想打断他说话的那个上仙,“干嘛?” “你……你……” 墨陵游:“她去了哪?” 文曲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刚才那个司枕气势汹汹地把九重天捅了个对穿,地晃山摇的,他躲在他的殿里动都不敢动,哪里能知道她去了哪。 文曲想了想,说道:“你要是想知道她的去向,可以先去找另外一个人。” “谁?” “沈风清。” 墨陵游沉默了下来。 沈风清和司枕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沈风清这会儿还在凡间,但这九重天的神仙却知道他的名字。 “不过他现在还没回归,你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 “轰!” 脚下的云层猛然向下降了两分,众仙都是一个踉跄。 一个银色盔甲的天兵踩着祥云从天门外直直冲进来,“司枕杀上西天佛境去了。” 文曲听见了,众仙也听见了,墨陵游自然也听见了。 西天佛境…… 文曲则一脸崇拜,“她还真敢去……” 那可是西天佛啊,多少年来的妖魔鬼怪都被他死死地镇压,当年司枕甚至被西天佛亲手分了三魂七魄。 这才刚回归,都不说再修行修行,这就直接找上西天佛去了? 这够莽的,他也真够佩服她的。 文曲对墨陵游说:“走,新人,带你去找司枕去。” 他自己也去看一眼这世纪大战。 释迦做了太多年的准备,就等司枕这一大战力回归,司枕把金莲送过来的时候,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但是为了能有把握,他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再差等这一会儿。 他顶了太久的未来佛名头,凡间那些佛修们在修行参拜的时候,虽然都会尊称他一声未来佛,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佛祖,本该禅让给他的位置,被霸占了太久。 司枕从南溟拿回了经脉之后,径直联系了释迦,朝着西天佛境赶了过去。 她赶到的时候,释迦已经和西天佛交上了手。 两个巨大的金色佛像浮现在云层之上,整个天幕都被他们压低了几分,狂躁的能量波动四散开来,本来三界之中最是清净的西天佛境这会儿却分为了两个党派互相交起手来。 璀璨的金莲在空中绽放,面对西天佛,司枕半点不敢小觑,当初只有一半经脉的她领教过西天佛恐怖的实力。 原本被压制住的释迦在司枕的加入后,立刻一改颓势,整个上界的云层被扯得七零八落。 凡间不明真相的众人眼见着逐渐压低的天幕,只以为有天灾要降临,心里惴惴不安,纷纷开始祈祷起来。 殊不知他们祈祷的对象,正是这次引起天幕下落的罪魁祸首。 西天佛即使落于下风,金色的法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接下释迦和司枕联手的一招又一招。 不过越打,司枕越是察觉到了这金色法相上的怪异之处。 众生殿的诸佛都修行出了属于自己的法相,这法相往往就是众佛的放大版,只是由虚无的金色佛力构成。 司枕从前是生活在西天佛境的金莲,对于佛修们修行的佛力再了解不过,那是一种虔诚又圣洁的力量。 她的魔气在对上格外凝练的佛力之时会有一种被压制的感觉。 前世只有一半经脉的她就能明显感觉到被压制的感觉,不过这次不知道究竟是她拿回了另一半经脉实力恢复的原因,还是有了释迦的加入。 她并没有感受到这一次西天佛法相中那股佛力对她魔气的压制感。 这是怎么回事? 司枕看着金光逐渐淡下去的金色法相,知道西天佛被她和释迦击败只是时间问题了。 她在密集的攻击里分出了短暂的一秒去打量释迦的神色,却发现释迦的神情也不同寻常。 似乎有种……疯狂的欣喜? 法相的问题,释迦肯定会比她更加清楚,可他却一丝反应都没有,难不成真的是她实力增强了,所以佛力对魔气天生的压制作用就减小了? 文曲赶到的时候,天上那两座巨大的金色佛像正打得不可开交,司枕所化的金光凌厉而凝练,透明而巨大的金莲盛开在她脚下。 黑金二色无缝衔接,在天边挥出一道又一道色彩。 “司枕……” 墨陵游看见了正和一座金色法相联手的司枕,他飞身过去。 文曲赶紧一把拉住他,“你疯啦!你这个时候掺和进去会让局势更复杂的。” 墨陵游甩开他,迅速飞了上去。 一道陌生的气息突然闯入三人的战局,打得不可开交的三人同时分了一丝注意力给他。 墨陵游感觉到自己同时被三道强大的气息锁定住。 “司枕……” 释迦笑了起来,他所化的法相还是一脸的严肃,和西天佛交着手。 “你那头蛟龙追上来了,快让他加入进来,速战速决!” 司枕皱眉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墨陵游,没有应他,磅礴的魔气从她手中一道道挥出,把对面西天佛的法相打得越来越淡。 这根本看不清人影和招式的战斗,看得文曲星君一阵心惊肉跳,他只能勉强根据那天边浓墨重彩的黑金两色,判断出司枕到底出手了没有,又究竟出了几招。 这司枕的能力比他想象得强了太多,而且这未来佛怎么会帮助司枕一起对付西天佛。 分明是神仙,文曲却觉得满头的冷汗,身上也汗流不止,手上的扇子扇个不停也无法降温。 他赶紧送了消息回去。 他觉得这上界怕是要变天了。 三人都分出了气息锁定突如其来的墨陵游,但三人都没有理会他,还在极速地交着手。 金色的法相越来越淡,释迦眼中的欣喜也越来越热烈。 出乎司枕和释迦意料的是,在法相破碎的前一刻,西天佛凝练的最后一击竟然出其不意地袭向了站在旁边许久的墨陵游。 释迦愣了一秒,看清那一道金光是袭向旁边那头蛟龙的时候,没有出手阻拦。 墨陵游一双眼的眼神黏在了司枕身上,西天佛最后这一击又来得突然,他反应慢了一瞬,但也不是不能接下。 司枕视线在看见这一抹极快金光中夹杂的一丝黑时,瞳孔猛地一缩。 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挡在了墨陵游身前,替他一招打散了西天佛的最后一击。 第八十二章 潜藏在金光里的魔气被轰碎开,四散开朝四周逃窜。 司枕就算有心要追,也至多只能追上其中两道,其余的魔气她无能为力。 西天佛最后一击里怎么会潜藏着魔气? 和司枕心中有着同样疑问的还有不少人,文曲站在远处的云层上看着四散逃开的魔气,和司枕的第一反应一样,同时看向天空之中笑到了最后的金色法相——释迦。 释迦也皱着眉盯着四散逃开的魔气,西天佛最后一击奔向那头黑蛟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不像司枕那样注意到了金光里藏着的那一丝魔气。 不过这四散开来的魔气上的气息显然不是来自司枕,这么说…… 司枕看见释迦的神情后,将目光落到了众生殿中。 如此说来,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西天佛的真身。 快速飞向众生殿的司枕被释迦还停留在空中的释迦法相拦下来,“众生殿外人勿进。” 司枕蹙眉:“你没看见刚才西天佛金光里藏着的魔气吗?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西天佛的真身,现身的一直都是金光构成的法相,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释迦:“我就身处在众生殿,有什么问题我还能不清楚吗?” “你见过他的真身?” 那自然没有。 释迦:“无可奉告。” 一直下沉的天幕停止了下降,天边的云层流动,下降的天幕慢慢回抬,不明所以的人们仍然一脸紧张地看着天空,害怕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等了许久,见天边再无任何变化,这才安下心来。 “许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吧。” 四散的魔气就这样明目张胆地飞走,绕过下界和上界的各处,在魔界前慢慢汇合。 丝丝缕缕的魔气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团,就像凡间妇人做饭时捏成的面团,左右鼓动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一头红发的壮年男子最终出现在魔界入口处,他站在半空中良久没有动作。 若是有人此时能够凑近看,就会发现他的瞳孔之中一丝神采都没有,就像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过了一会儿,这个一头红发的男子终于有了动作,只见他手脚十分不协调地摆动起来,朝魔界入口走了进去。 在他接触到魔界入口的一瞬间,已经再次封闭起来的魔界入口处泛起一层层涟漪,就像是水滴融入了海洋中,将那个红发男子吸收了进去。 司枕无声和释迦对峙着。 西天佛已败,她和释迦立下的天道誓约在慢慢消失。 西天佛分了她的魂,她击碎了他的法相,也算是公平。 可现在西天佛的身份存了可疑之处,这众生殿释迦还拦着不让进,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有问题。 法相只是西天众佛佛力凝聚的一种手段,西天佛的本体理应还在众生殿内,她倒是很想看看这个一直藏头藏尾不肯露出真身的西天佛究竟是什么样貌。 看懂了司枕的眼神,释迦及时出声:“你已经和九重天交恶,如今难不成又要和我西天佛境撕破脸?就算你自身实力足够可以自保,可你想过还在下界的沈风清没有,你防得住上界所有神佛吗?” 原本打算硬闯的司枕就这样身形僵在原地,她回归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沈风清,反而是九重天,南溟和西天佛境都走了一遭。 到底是脑海里太多的轮回转世记忆给她造成了一些影响,给她一种时光已经流逝无可挽回的失落感,以及隐约对沈风清的歉疚,让她不敢找上门去。 释迦:“还有你身后这头蛟龙,你刚才帮他接下了前西天佛那一招,很难不引起我的注意啊,你能保证自己能把他们在九重天和西天佛境的联手追击之下安然无恙吗?” 司枕冷了脸色:“威胁我?” “我们可是互利共惠的关系,”释迦笑,“能够和平相处,何必让自己四面楚歌呢?你说对不对?” 释迦暗地给司枕传音道:“身后有九重天的人在,众生殿不放外人出去是规矩,别让我当上佛祖的第一天就被佛修们看见我守不住西天佛境,西天佛的真身我在众生殿见过并无异样。”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我曾经在众生殿里察觉到了一丝魔气,虽然很快就消失,但我还是感觉到了,正是西天佛殿中传来的。” “你既然察觉到了,为什么不追查?” 释迦:“自然有所追查,那股魔气最终往已经封闭的魔气去了。” 魔界。 司枕最后望了一眼众生殿,释迦和她只有短暂的互相利用关系,他的话她并不相信。 但她确实没必要同时和上界两大地界交恶。 看见司枕最后选择退让转身离开,释迦暗自送了一口气,他可真没有十分的把握能阻止司枕闯进去。 司枕一回身就看见了一直站在原地的墨陵游。 一身常年不变的玄衣,宽大的衣袍垂在两侧拖曳于地,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西天佛境不似九重天漫天是灿烂绚丽的七彩云,这里多是圣洁的白云,云丝如瀑翻涌,他就站在那儿,以满天白云青天为背景,一双深邃深黑的眼瞳始终注视着她。 司枕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断然没有料到他居然能这么快飞升,还能找上她。 在北崇西郊的时候,纪王那一番话道出当年北崇州被攻城的真相,也是当年导致司枕和司旻父皇和母后身亡的真相。 前一世司枕的情绪压制过了后一世的哑巴司枕,但同时也唤醒了金莲中沉睡的残魂,让她得以魂魄齐全、结束轮回。 所有轮回转世的记忆都在她的脑海里,可是她真面对着墨陵游的时候,又觉得不对劲。 司枕缓步走过去,路过他的时候微微顿了顿,然后径自擦过他,飞向了妖界。 凡间十四州她如今去不了,上界之中的九重天自然是不可能,西天佛境被她和释迦联手这样一闹,还有的是释迦忙的。 魔界又已经关闭,她能够去的地方就只有妖界一个。 墨陵游眼见着她朝自己走过来,然后在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瞬,然后又走开。 要看的世纪大战已经结束,文曲默默往后方的云层飞去,恨不得在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正在偷偷溜走。 太震撼了,西天佛境未来佛和重新归来的金莲联手将西天佛境的佛祖的金身击碎,最后西天佛的反击居然不是金莲和释迦中的任何一人,反而是在一旁的蛟龙。 最让他意料不到的居然是西天佛的最后一击里逃窜出了魔气。 西天佛境的西天佛的佛力里流窜出了魔气,金莲想要进众生殿查看却被释迦拦住了,要说这里面没有问题,狗都不信。 文曲自觉自己今天看到的太多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他甚至没有再向九重天送信,有些事情还是当作自己没看到比较好。 司枕朝妖界赶去,身后墨陵游一直沉默地跟着,她也并没有要甩掉他的意思。 墨陵游有些看不明白她。 在他看来司枕这是第一次飞升,可是九重天的众仙对她的态度格外奇怪,且这些九重天的神仙不知道他这个一直跟在司枕身后的灵宠,却知道那个只有数面之缘沈风清。 当年司枕在北崇州王城的宫殿里告诉国师,司旻和他的内容里,只知道她似乎前世是上界的神仙,似乎实力不凡与西天佛境有联系。 墨陵游并不知道轮回转世重生之后的司枕正是一切源头的司枕,就像许多神仙难得历劫时在凡间的转世一样。 对于回归后的上界神仙,那些在凡间经历过的一切不过是一段记忆罢了,鲜少有神仙能与在凡间历劫时的自己共情。 若是情劫,共情更是意味着历劫失败。 因为九重天那些人的插手,原本早该结束的轮回,硬是延后了数万年。 脑海中轮回的记忆太多,凡人的寿命太短,司枕每次回忆都会头隐隐作痛。 狐狸洞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揭开洞口那个草堆,里面酒气冲天,各种喝大了之后的妖怪有的露出了部分原形。 周围吵得不行,吵闹的生硬直冲墨陵游的耳朵,他微微皱了皱眉。 司枕来这里做什么? 走到柜台前,屈起食指轻轻叩了叩,手指叩上木桌的声音丝毫没有被周围的吵闹声掩盖,反而清晰地传到了店小二和狐狸老板娘的耳朵里。 毛绒绒的狐狸耳朵动了动,知道这是一个实力不俗的顾客,狐狸赶紧推开要迎上去的店小二,自己凑了上去。 “这二位顾客也是来喝酒的?” 司枕愣了愣,看着笑盈盈问自己的狐狸,“你不认识我了?” 狐狸:“?” 她再三确认了一遍眼前的这两个一黑一白的人,这问话的白衣女子身上有着毫不掩饰的魔气,而后面那个黑衣男子身上又是毫不掩饰的仙气。 这仙魔不是一向水火不容吗?这两人怎么走到一块儿了? 狐狸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样怪异组合的两个人,她捂嘴笑着,说道:“小店里的客人来往,可能是我看漏了也说不准,二位可不要生我的气。” 狐狸从柜台里面走出来,司枕这才看清楚她身后的三条尾巴似乎有些不同。 她熟知的那个三尾狐有着通红的三条狐狸尾巴,而这个狐狸三条狐狸尾巴尖上带了些白色。 “不是你。” 被这白裙的魔族女子突然的一句话整得有些茫然,狐狸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司枕看着她,问道:“从前的那个三尾狐老板娘呢?” 狐狸上下扫视她,“谁?” “就是三条尾巴通红,没有其他的颜色。”司枕比划着,她搜刮着记忆里三尾狐的样貌,可她脑子里被凡间转世时候的记忆塞满了,不论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三尾狐样貌的细节。 三条尾巴一点杂色都没有,那出了她的祖奶奶再没有旁的人了。 狐狸突然想起狐狸洞里祖奶奶留下的那本手记,说自己认识妖界和上界的几位大仙,她还只当是祖奶奶年轻时吹的牛,就她们着犄角旮旯里的小酒馆怎么可能会有妖界和上界的大佬们光顾。 小狐狸猛地一拍手,“你等我一下。” 她甩着尾巴跑进狐狸洞深处,翻出了那本旧手记,再出来核对二人的名字。 蛟龙的名字对不上,不过司枕的名字倒是对上了。 “原来是真的!” 另一边的狐狸兴高采烈,没想到自己的祖奶奶居然不是在吹牛,她竟然真的认识上界的神仙。 而这边的司枕却没反应过来,对她而言就像是沉睡了一觉,忽然醒过来,原来的好友已经成了白骨,熟知的妖怪们也都已经不存于世。 这与三尾狐长得极像的小狐狸,竟然都是三尾狐的重孙了。 “敢问这位黑衣神仙叫什么名字?”小狐狸一改刚才风情万种的样子,她面前这两位那可是和祖奶奶一辈的神仙,她要是搔首弄姿的,就像是对着自己长辈卖弄风情一样。 “我也得写一本手记。”这可是上界来的神仙! 小狐狸完全没能反应过来上界九重天和西天佛境的神仙怎么会一身魔气。 墨陵游看着有些怔然的司枕,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私心,沈风清和司枕的名字被记在了从前的手记里,那他的名字和司枕被记在新一辈的手记里也算抵消了。 司枕一路前来妖界并不是来喝酒的,回归后不像从前一样无所事事,到处花天酒地,反倒是三界跑了个遍。 她拉着小狐狸去了狐狸洞里,跟她谈了正事。 狐狸一家开了这家酒馆,在妖界里的人脉也算广泛,她想让小狐狸帮她一个忙。 让精怪们去凡间帮她寻沈风清,小狐狸问起本是上界神仙的沈风清怎么去了凡间,她就解释说沈风清在历劫,而她作为好友想护一护他的平安。 小狐狸不疑有他,能让上界的神仙欠她一个人情,她自然乐意至极,更何况对方还是祖奶奶的好友,她自然得帮这个忙。 把事情丢给了狐狸们之后,司枕总算回身看向了一直跟在身后的墨陵游。 她并非他在凡间的爱人,自然要做个了断。 第八十三章 魔界岩熔地带,地下四处都是红黑两色,有个红发男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悠悠看着身前足有一人高的大炉子。 炉子下面火焰燃烧得热烈,整个炉子里时不时发出“噼啪”声,像是火焰太大,把里面的什么东西烧裂了一样。 红发男子一条腿随意地耷拉着,另一条腿屈起,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炉子的火候,时不时加上一把火,让炉子地下的火燃得更旺。 硕大的一个炉子里,不知道被这个红发男子塞了什么东西进去,还剩了一截长长的尾巴露在外面,从羽毛的长度和样子来看,像是什么鸟类妖怪的尸首,只是光凭借一个尾巴有些难断定究竟是何种妖怪。 炉子的盖子盖不住,便被随便扣在上面。 红发男子撑着脑袋,除了那一头极有魔族特色的的红发,他眉心还有一道魔印,在地下岩熔的世界里隐隐约约闪烁着,不仔细看很容易在这个红色的世界里遗漏掉。 见炉子下方的火焰似乎稍微矮了一点,红发男子手掌一挥,一团红色的火焰从他手心里冒出,添进了炉子下方的火中。 这人似乎在炼制什么,但又像是完全不懂得控制火候,只知道一味地保持最大的火焰。 他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突然眉心的魔印一亮,早就觉得不耐烦的红发男子似乎总算来了点精神,他动了动身体,抬头看向了魔界的入口之处。 一抬头就是一张和那嚣张的红发格格不入的冷峻面容,这个魔族人意外地拥有一个好皮囊,面庞轮廓锋利流畅,鼻梁高挺,勾唇的模样带着几分邪气,眉心魔印红光闪烁,更是衬得他整个人俊美得有些妖异。 他没有等多久,就等到了一个跟他样貌一模一样的红发男子从外界进到岩熔世界,走到他所在的石头旁边。 那个身形僵硬的红发男子,哪怕一路行走的姿势格外怪异,碰巧看见的魔族人也不敢上前去多看一眼,甚至目送着这像是傀儡一样被操纵的红发男子消失在岩熔里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红发男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待那傀儡一到,他就提着那整个傀儡将其扔进了炉子里。 从画面上来看,就像是他自己把自己丢进了炉子里焚烧。 傀儡在被揭开盖子暴力扔进去之后,在凶猛的火势下没多久变化为了一阵魔气。 红发男子将属于自己气息的魔气抽离了出来,只剩下他需要的司枕的那部分的魔气。 炉子了盘旋的魔气始终不肯融入进炉子中那具鸟类的尸首中,似乎已经察觉了这红发男子的意图,正在炉子里徘徊。 红发男子看着徘徊不肯屈从的魔气,一张邪肆俊美的脸上不见着急和愤怒,反倒是更加的兴奋,炉子下面的火被他催到了极致,魔气从他身周溢出狠狠压向炉子中的两物。 一个是凤凰的尸首,一个是司枕的魔气。 在红发男子庞大的魔气压制下,带着司枕气息的那一缕魔气无从抵抗,只能一点一点被压进凤凰的尸首里,在被这魔气所化的火焰一点点淬炼,渗透进血肉中去。 从加入司枕的魔气开始,红发男子就不再像是刚开始时那么百无聊赖,相反是罕见的认真。 他很有耐心地把那一缕司枕的气息均匀地淬炼进凤凰尸首的每一处,直到那凤凰的体积缩小为原来的一半。 一声凤凰的鸣叫从岩熔地底响起,陆地上生活的魔族人们纷纷看向那处无人敢踏足的地方,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出现。 红发男子看着眼前静静站立着的女子。 炉子中的凤凰已经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想必就是这个人形的女子。 若是九重天上的老君看见,必然会大吃一惊。 从来没有听说过炼尸术炼成的尸首可以转化形态,而且还是没有塞入灵魂的时候。 红发男子目光从那临空而立的女子头顶开始打量,一寸一寸细致入微,像是在挑剔自己的作品,最后到脚。 女子一头黑色的长发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凤凰红色的羽毛和这男子红色火焰的缘故,夹杂了些许红色的发丝。 这一点红发男子倒是很满意,他的视线扫过整个躯体,最后从怀里的储物戒里拿出了一套红色的衣裙替这女子穿上。 女子的面容本就清艳,若是穿素色那是性若白玉烧犹冷,被红发男子这一套上红裙,清艳的面容顿时更加明媚,仿佛她就该天生穿艳色衣裳一般。 “这就对了,”红发男子总算点了点头,“魔界的女人就该穿着艳色的裙子。” “只可惜……” 红发男子伸出手抬起女子的下巴,女子安静顺从,没有一丝反抗,瞳孔里一片灰暗,分明能自主动作,却又不像是个完全的活人。 只可惜终究是个替代品。 小狐狸找上门的时候,司枕正躺在老树妖特地为她做成的一个美人榻里,她一手提着从小狐狸那儿顺来的酒慢悠悠喝着,一边望着妖界上空的红月。 “司枕!” 小狐狸在司枕的要求下,把满口的“大仙”改成了她的名字。 小狐狸三下五除二地踩着老树妖的躯干爬了上去,一屁股坐在司枕身边。 “沈风清大仙的消息来啦。” 司枕侧了侧头,“怎么样?” “是我们狐狸一族里传来的消息,狸德州沈家沈风清,相貌平平但修行天赋甚佳,中州试剑会后展露头角,被凡间十四州众修行者看好,被认为是最有望羽化登仙的那一批人。” 司枕点头:“毕竟是上界的神仙,转世到最后修行的天赋自然会展现,好回归上界。” “沈大仙顺利就好,”小狐狸看向躺在树枝做成的美人榻里的司枕,“既然是历劫,或许沈大仙在突破飞升上或许会遭遇困难,要是不是修行上遇到困难,那就是情劫了!” 一说到情劫二字,小狐狸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情劫? 司枕笑着摇了摇头,“就沈风清那个榆木脑袋,情劫这种好事是不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 “是吗?”小狐狸弯了弯眼睛,神秘兮兮地靠近司枕,低声说道:“凡间的姐妹传话过来的时候,还特地提到了沈风清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司枕不甚在意,她只需要确定上界那两个地方的人有没有偷偷对沈风清出手。 不过她已经做出了退步,玉帝也直到她和沈风清的关系,没有必要再次激怒她。 而西天佛境的释迦想必现在自顾不暇,且他与司枕和沈风清两人并没有过节,没有理由对沈风清出手。 “许是他这一世的妹妹。” 小狐狸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笑得狡黠,“那可不一定。” 狐狸一族在世说怪谈里向来是受到钟爱的,不论是男狐狸精还是女狐狸精,那些凡间和上界的八卦者都喜欢议论。 当然狐狸一族本身可能对男女情事上就有一种天生的感觉。 司枕:“怎么说?” 小狐狸:“我说的小女孩可不是那种稚童,只是说她模样长得乖巧,不是那种明艳的大美人。” 司枕也来了兴致,“那又是怎么看出沈风清和这小女孩不同寻常的?” “那这里面的学问可多了,”小狐狸往司枕身边挤了挤,“我那狐狸姐妹一跟我说完,我俩都觉得有猫腻。” “沈大仙在之前确实是不像其他修行世家的公子哥们那样放浪,能查到的只有他当初参加中州试剑大会的时候似乎有与一女子同行,不过后来那女子就不见了踪迹,看不出什么情感轨迹。” “不过这个石头小妖就不一样了,我那狐狸姐妹亲眼,亲眼,”小狐狸伸出两根指头做出要自戳双目的样子,“亲眼看见沈大仙陪着那小石头逛街,给她买风车和糖葫芦,据说沈大仙那眼睛里的宠溺都能淹死我姐妹了。” 司枕越听越玄乎,沈风清不也陪还在凡间轮回时候的她买过糖葫芦吗,这什么宠溺的眼神太过夸张。 小狐狸一脸的向往,那可是上界的神仙,又是那样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听姐妹们描述,沈大仙一身简单白袍,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玉冠束发,不论那懵懂的小石头妖怪问出怎么样弱智的问题,他都会一脸笑意地耐心解释。 除了修行的时间,其余的时候几乎都和那个小石头妖在一起,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一个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必然会想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小狐狸晃着脑袋,跟司枕讲着她的一套小道理,“就像是蛟龙大人喜欢黏着司枕你一样。” 司枕察觉到了墨陵游的气息,她有些无奈。 “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小狐狸看着老树下方长身玉立的玄衣男子,有些艳羡地说道:“怎么不是,就这样默默地守在身边,真的心都要给我看碎了。” “他喜欢的人真不是我……”墨陵游喜欢的是凡间北崇州王朝的长公主殿下,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 是她的转世,却不是她。 司枕:“我空有那段记忆。” 小狐狸大概明白司枕的意思,不过她无法完全理解,在她看来既然是同一个灵魂的转世,那不就是一个人吗。 而且司枕自己也说了她也记得两人之间的全部记忆,虽然身份从凡人变成了更强大的神仙,但是实力无关乎感情啊,是两个人感情之外的东西。 小狐狸问道:“那你喜欢蛟龙大人吗?” 喜欢墨陵游? 那个北崇州的司枕肯定是喜欢他的,不然也不会跟墨陵游在杏花帐中恩爱缠绵了。 司枕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想起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她默默偏头喝了一口酒,把差点显露出来的不自在压了下去。 小狐狸见司枕不说话,像是懂了一切的样子,故作深沉地一笑,然后麻利地从老树上跳了下去,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了这两人。 司枕见墨陵游上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捏着酒坛的那只手随意指了指,“坐。” 墨陵游依言坐下,两人一个沉默垂头,一个喝着酒望天。 最终还是墨陵游主动出声打破了沉默,“沈风清……” 司枕:“啊?” “沈风清找到了吗。” “嗯,”司枕点头,“刚才小狐狸过来就是说的这事,在凡间的狐狸似乎传来了消息,沈风清一切正常,似乎还有铁树开花的可能。” 墨陵游:“铁树开花?” 司枕想起刚才小狐狸那一通理论,“据狐狸们的慧眼所观察,沈风清似乎喜欢上了一个小石头妖怪。” 墨陵游听见她言语中的笑意,不再垂着头,而是转过去看她。 司枕不明所以,怔愣两秒,抬手摸了摸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墨陵游:“沈风清喜欢上了别人,你不会难受吗?” “难受?”司枕这下彻底看不懂墨陵游了,“我难受什么?” “沈风清飞升得早,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还总是说‘我只想过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日子。”司枕倒是希望狐狸们能说准,到时候沈风清回归了,她还能去凑凑热闹,看看那小石头妖长什么模样。 墨陵游望着她的侧脸,见她神色当真没有半分难过,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哑声问道:“你不喜欢他吗?” “谁?!”司枕察觉到了墨陵游的注视,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一直没有转头看向他,这会儿是真的憋不住了,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说:“我喜欢沈风清?” 墨陵游薄唇抿紧,两人目光相接。 她给他的感觉明明就是当初在北崇州王城里最后那一段时间里两人在一起相处时的样子,并无什么分别。 墨陵游哑声道:“你在凡间时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还觉得沈风清熟悉,后来转世也是和他走在一起,这次来妖界也是为了他。” 司枕愣了愣,“他是我多年的朋友。”她还害得他被一起分了魂。 墨陵游望着她,那双漂亮的黑瞳里盛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弧形完美昳丽的眼尾让他平静望着司枕的样子,多了几分委屈。 多年的朋友。 确实,甚至早在他还没出生在这个世间的时候,她与沈风清就已经相识多年。 墨陵游自嘲一笑,纤长的睫毛耷拉下来,他整个人都有些陷入失落中。 “反正,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第一选择。” 第八十四章 这平静了许久的人间近日接连发生惊动了整个十四州的大事。 先是一白衣人,至今尚未查清究竟是何方人士,不过此人成功羽化飞升,让天上降下来了迎接的天梯。 仅是如此倒也罢了,顶多是令众人艳羡,可这白衣人不知为何猖狂至极,将那金色的、无数人渴望的天梯一击击碎,还把整个天空捅了个大窟窿出来。 接着便是那个数百年前才出了一位女剑仙的北崇州一夜之间被人用火烧了王城,损失惨重,甚至那位坐镇北崇州皇宫的青年帝王也命丧其中。 许是因为司旻亡故的缘由,一直守护着北崇州的那头黑蛟,在凡间没了牵挂,也在短短数日后成功登仙,当着天上天下众仙众人的面跃过了龙门,脱胎换骨。 中州那位赫赫有名的长寿老人也在这轰动的,一个接一个的飞升事件中悄然逝世,许多普通修行者,没能像各大世家一样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待听见贺玄已与世长辞的消息后,已经过了数月。 “这百年,不,千年难遇的场景净让我给撞见了。”驿站里的众人趁着休整的时间,赶紧个周围的人唠唠嗑,“你看这短短的时间里,接连两位大人物飞升,还都是大动作,一个碎了天梯,一个跃了龙门。” 旁边有人耻笑一声,“什么叫都被你遇上了,这咱们十四州的不都看的同一片天空吗,就你一个人看见了?” 此人赶紧改口,“意思是那么个意思,就是咱们,咱们这一代总行了吧?” “前段时间天在往下掉,你们发现没有?” “没有吧……天哪还有往下掉的。” “就是,你被危言耸听了,那有的地儿就是天看上去要近一点儿,那可不能说是天塌了。” “哈哈哈……” 众人哄笑几声,并没有在意那个人所说的天幕下坠。 这几个人都是普通的商贾,来往于各县城,修行天赋可谓是一点儿都不占。 在他们看来,天往下掉那不可就是世界毁灭吗,天是不可能塌的。 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腰上系着一条窄窄绿色丝带的姑娘,正坐在驿站里,那些聊天的商贾们坐在门外那一桌,而她坐在驿站里面,她正好能通过窗户听见他们的谈话声。 她歪了歪脑袋,朝窗户的方向凑近了一点,她的头发被挽成了双髻,两边各用了两朵银制的小花做装饰,花蕊的部分被心思灵巧的工匠换成了一条细细的银链,银链的最下方还坠了一个米状的珍珠。 随着鹅黄色长裙姑娘歪头的动作,银链微微晃动,珍珠擦过她白皙的脸颊,与她小巧耳垂上那两朵小小的黄色花朵交相辉映,满是少女的娇俏。 石灵有些疑惑地听着外面那些男人说的话,她看向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子,问道:“他们怎么不相信天幕在下沉呢?” 坐在失灵对面的那个男子一身青衫,气质出尘,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但再往上看,五官面容却并没有像他通身的气度那般出尘,在这个精怪众多的人间,精致漂亮的精怪里,这个青衫男子的样貌只能称得上一句清秀罢了。 一柄长剑别在他的腰间,却并没有给他身上添上一分剑客的杀气,仍旧是满身书生般的温文尔雅。 此人正是还在凡间轮回的沈风清。 听见石灵的问题,他笑了笑,说道:“天幕的下沉,许多修行者都很难确定,又何况是没有修为的他们呢。” 说起天幕的下沉,他偏头看了看窗外晴空万里的蓝天。 那日司枕飞升,直接破了天梯荡开了云层,他亲眼瞧见她直直飞向了九重天高层。 从前的种种恩怨她还记挂在心里无法释怀,以她的脾气被九重天叫了西天佛作为外援,强行镇压住他们两人,将他们分了魂,司枕定然是心生愤懑。 可她也太莽撞了,刚回归就这样直接冲上去,他也还没有结束轮回,她一个人要面对整个九重天太过困难。 他透过司枕自己破开的云层窥视着九重天的情况,不过直到云层闭合,他也并未见到内部的动荡。 他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气,只要司枕没有直接和九重天对上就好,他并不担心九重天会不会强制对司枕出手。 以司枕的实力,只要她别消耗大量魔力去对战,想离开九重天,凭借九重天上的诸仙,留不住她。 安心下来没多久,这天幕就沉沉地开始往下压,让他一颗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石灵有些不解,她的修为也并不高,又不是人人都像是沈风清这样的修行天才。 “我也修为不高,就用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伸出手去指了指湛蓝的天空,“那天我看见天空就是一点一点地在下沉。” “嗯。”沈风清回神,这倒也是,他想了想后说,“那或许……是他们没有认真观察?” 石灵思索一会儿,认同地点了点头。 在休息的这会子空档里,石灵想起来上次在街上遇到的狐狸妖怪们,那次狐狸妖们似乎还塞了什么东西给沈风清。 “对了,”石灵认识沈风清以来,还第一次见到他眉头紧皱的样子,“上次在街上遇到的那群狐狸姐姐,到底给了你什么东西呀?为什么你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沈风清给她的感觉一直都是笑眯眯的,什么事情都云淡风轻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沈风清那样,她都吓得不敢说话,当天晚上回府,沈风清忘了教她功课,她都没敢去找他。 “生气?”沈风清有些意外石灵会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当时的他,他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我不生气。” “可是你一直皱着眉头。”石灵指了指自己白皙的额头,“我听大家说了,长老们眉头皱起来就是生气了。” 一本正经给他讲解皱眉就是意味着生气的少女,神态自然天真,没有丝毫矫揉做作感,是天生的憨态可掬。 “长老们皱眉确实大概率就是生气了,”沈风清指了指自己的眉头,修长的手指点在眉心上,“不过皱眉也有很多其他的意味,比如意外、吃惊、不满、担心等等,有很多其他的意思,你说的生气是其中一种,却不完全。” 石灵试图领会,不过越听她越糊涂,她沮丧地垂头,“好难。” 她是石头成精,不像是其他的生物,她的外表是石头,内部也是石头,人类的这些情感对她来说太难了。 她干脆不不再揣测,直截了当地询问出来:“那你那天不是生气,那是为什么皱眉呢?” 沈风清食指点在桌面上,琢磨着该如何跟这个还不怎么懂事的小石头妖怪解释。 那日他架不住这小妖怪的软磨硬泡,陪她上街游玩,结果被一大堆狐狸精围了上来。 结果原来是司枕托了妖界狐狸帮忙,来看看他在凡间的情况。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是沈风清和司枕多年相识,他敏锐地察觉到司枕言辞和从前相比发生了变化,具体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但总觉得她似乎柔和……了很多?似乎还有些面对他的逃避,还有些歉疚的感觉…… 以他对她的了解,他估计司枕是回归后总算记起了前世,能让无法无天的司枕愧疚的,估计也只有分魂这一件事了。 在凡间轮回转世了这么久,经历了凡人的种种经历和感情,那个自认为没有同理心的司枕,也发生了变化。 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沈风清看着一直牢牢盯着自己的石灵,含笑解释:“是我的好友托那些狐狸给我带来了消息。” 石灵:“是不好的消息?” “不,”沈风清摇头,“是好消息。” 司枕和玉帝暂时达成了和解,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愣头愣脑地借着强大的实力横冲直撞,天幕下沉也是因为她和释迦联手对抗西天佛造成,最后也获得了胜利。 都是好消息。 沈风清:“我只是有些担心凡间太过复杂的情感,和原本的她太不一样,一朝回归她会不太适应。” 石灵:“凡间的她不也是她吗,为什么会说不一样,不过是从凡间去了其他地方吗?” “她是转世,”沈风清摇头,“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像是睡了一觉,然后脑海里就会涌入许多不同记忆,都是她,也都不是她。” 石灵只觉得头疼,她不愿意再想,扭开头继续听窗外那些商贾没有营养的闲聊。 她还是更喜欢听他们说的那些奇异的怪事,像是那些长得奇怪的妖怪原形究竟是什么样的,花妖和狐狸精到底谁更漂亮,这十四州公认的十大美人又是哪几位。 见她不乐意听,直接把头扭开,沈风清也不介意,反而顺着她开始说一些她感兴趣的小故事。 司枕拜托了小狐狸帮忙,还喝了被人的酒,总不能仗着和别人的祖奶奶认识就不结账。 得了关于沈风清的消息后,她领着墨陵游去了妖域一趟,取了些对小狐狸修行有益处的妖丹回来,算作酒钱。 至于帮她照看凡间沈风清的人情,自然不是靠着一些妖丹就能结清的,待日后有机会,小狐狸需要她帮忙时,若是她能够办到,再将这个人情还回去便是。 司枕从前在妖域有一片领地,是当初她、沈风清和龙垣汇合的地方。 太多年没有来这里,龙垣甚至都已经深沉在南溟海底,只剩了一具骨架。 司枕一脚踏进去的时候,还有妖怪从他的洞穴里吼出警告的声音。 虽然时间确实是有点久了,但这里可是她的地盘。 抬手一招,黑色的魔气掠进洞穴里,把那个发出声音企图吓唬她的妖怪一把抓了出来。 司枕定睛一瞧,哟,还是个老熟人。 金蚕被魔气打回了原形,根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魔气闯进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没跑掉,被一把抓了出去。 司枕原本因为三尾狐不在了,而稍微有些压抑的情绪,在看见这个疯狂挣扎的金蚕后一扫而空。 “这不是我的金蚕吗?” “谁是你的?!”金蚕听见这人嚣张的口气,立刻反驳。“咦?!” 这声音怎么…… 怎么有点…… 金蚕停止了挣扎,鼓起勇气朝抓住自己的人看过去,入目就是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那简直就是他的噩梦!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司枕?!” “你不是死了吗?” 司枕微笑着手中用力,捏得金蚕哇哇叫,“我什么时候死了,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金蚕直呼饶命,司枕冷哼一声松了手。 “以为我死了就占了我的地盘直接筑成自己的巢。”司枕扫了一眼她从前住的地方,里面果然落满了灰,唯独那些用金蚕丝做成的躺椅被搬走了,“你挺会享受啊。” 金蚕嘟嘟囔囔道:“反正都是你们压榨我的……” “你说什么?” 金蚕大声回应:“我说欢迎主人回家。” 金蚕冲着司枕喊完这句话,又看向那头暴力万恶的蛟龙,他们这一伙人真的是蛇鼠一窝,坏到家了。 司枕和蛟龙就算了,常年待在妖界,地头蛇两个,那个九重天的神仙也凑热闹,把他肚子都抽空了编出了第三个金蚕丝做成的躺椅。 他看向一直跟在司枕身后的黑衣男人,刚才被抓住的时候心里害怕没注意到,这会儿仔细看到脸才发现,这居然不是蛟龙。 金蚕重新化为人形,是一个浑身穿着金灿灿衣服的男人,他打量着墨陵游,问道:“这位是?” 墨陵游偏头看了他一眼,金蚕缩了缩脖子。 虽然不是金色的竖瞳,但这黑衣男的冰块儿一样的表情,一看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 司枕走进洞穴里,随手施了一个清洁术,把那些厚厚的灰尘清理掉。 她抬头看了一眼外边儿站着的墨陵游,视线移向金蚕,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也是你惹不起的人。” 金蚕就地一坐,他堂堂一个妖界知名大妖,被司枕压得抬不起头来,简直是憋屈。 不是说这司枕不仅死了,连魂魄都被人打散了吗,怎么现在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司枕才不管这明显老了很多的金蚕怎么想的,她冲外面招了招手,“陵游,进来。” 第八十五章 自从上次参加中州试剑大会后,沈风清这还是第一次离开狸德州境内,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深刻,他心态上也发生了变化。 不再龟缩于狸德州沈家里一味的修行,反而珍惜这个既保留着为仙时记忆,又身处凡间的时间。 飞升到上界以后,太多年过的都是神仙的日子。 哪怕是在沈家,沈家虽不算是整个凡间十四州内十分有名气和地位的修仙世家,但总也比寻常人家好,所以沈风清此一世也未见多少凡间烟火气。 石灵是那日天幕沉沉下落的时候遇上沈风清的。 那日入冬,又十分巧合地下了凡间的第一场初雪,细碎的雪像是被人从天上揉碎了一把挥下来。 沈风清从沈家里出来,顶着风雪闲逛,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细细碎碎的雪花慢慢化成雪水,带走地面上的温度。 他本该沉浸于修行中,司枕独自一人飞升上去,以她的性格不把整个上界闹个天翻地覆才怪,作为司枕唯一一位万年好友,也是作为看着她从一朵金莲慢慢成长起来的老父亲心态,他该马上追上去才是。 不过今日从修行状态中醒过来,他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形象,难得地结束了修行,从沈家出来逛一逛这凡间。 修行之人比普通的凡人能更感应到天地之间的变化,已经是深夜的街道上,摊贩们早收拾好就回家休息。 沈家所在的小杆国较偏僻,不似中州、北崇州那般富饶和热闹,修行者也只是总人口中的少数。 只有修行者众多的地带,才会有不分昼夜热闹的场面。 天地寂静,唯有落雪。 沈风清一个人走在这空旷的街道上,慢慢回忆脑海中那几个模糊的影子。 他和司枕不一样,他并非天生天养的灵物,他是最早一批从凡间修行飞升至九重天的神仙。 那会儿凡间还不像现在这样修行者遍地都是,那会儿整个凡间的修行门派屈指可数,他拜入的是当时最负盛名的玄清派门下。 那会儿门派收弟子极重根骨,沈风清印象很深刻,当时他是被拎到玄清山门口的。 冬天的雪落得太多,冻死了田里的作物,别说拉出去卖钱了,把屋里的一堆人养活都成了问题。 沈风清是被自家爹半夜从炕上拎起来的,他出门的时候爹没让他穿挂在门口的那件袄子,而是解开了自己的袄子,把他裹了进去,一路带着他走。 外面的雪很大,但他被捂得严实,身上没有沾上一颗雪。 直到现在沈风清都记得那时候被捂在怀里的感觉,温暖、安静。 可惜的是,时间的力量冲刷掉了他记忆里那个把他捂在袄子里的男人的脸。 玄清门口坐着的人捏了他的根骨摇了头,在男人的苦苦哀求下,玄清派的人还是收下了沈风清作为外门的洒扫弟子。 说是弟子,但其实就是帮着干一些杂活,但好歹能够管温饱,在修行门派的庇佑下,甚至生活比以前好了太多。 唯一不好的是玄清派主张弟子修行不得再挂念凡尘,要想飞升唯有斩断凡世情缘,所以凡玄清派们弟子皆不允许再和俗世的家人再联系。 “喂。” 石灵被鞋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惊动,她化为人身跟在沈风清身后良久,都不见这人有什么反应。 这大晚上的,这人身上还穿得如此单薄。 看上去整个人有种让她说不出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研究。 沈风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如此沉浸,竟然都没有察觉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他回头,看见一个幻化成了人形的妖怪,正歪着脑袋看他,红润的嘴巴一张一合,道:“你不冷吗?” “冷?” 石灵点头,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花棉袄,“对啊,你穿得这么少,今天还下雪了你不冷吗?” 沈风清愣了愣,“我……” 石灵走过去,从自己的如意囊里拿出来一件披风踮起脚往沈风清身上一搭。 她低头看了看,“呀!” 披上上那一圈毛绒绒的围脖笼在沈风清脖子两侧,他跟着石灵低头看,“怎么了?” 石灵指了指披风下摆,说道:“短了一截。” 这件披风是她自己的,这个男子比她高了太多,所以能把她整个人都裹住的披风,给这个男子穿上就像是成年人穿了稚童的衣服一样。 沈风清低头看着他露出的膝盖,笑道:“确实短了一截。” 石灵有些苦恼,不过她没有别的衣裳了,她的衣服总共就那么几套,再冬日里都是换着穿。 “不过穿上总比没有好,我看你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冬天就这样上街是要被冻坏的。” 沈风清看着她安安静静给自己讲道理的样子,有些无奈和好笑。 这个小妖怪一身厚厚的袄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发却有些乱糟糟地糊涂盘在一起,上面别了一朵小花做装饰。 自己都没能把自己照顾得多好,倒是能顶着一张稚嫩的脸去教育别人。 石灵最后看了一眼伴随了自己好几年的披风,然后对沈风清说:“你快回家吧。” 然后自己看了眼已经停止了下落的天幕,转身离开。 沈风清没想到这小妖怪就过来突然喊住他,自顾自地给了他一件披风,然后就直接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盯着前方这个圆滚滚的小妖怪,出声道:“小妖怪。” 石灵回头,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精怪?” 沈风清噎了一下,她似乎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姑娘模样精致,不似凡尘中人。” “哦,”被人夸了相貌,石灵有点不好意思,乱蓬蓬一团头发下面露出来的耳朵尖泛红,“原来是这样。” 沈风清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娇嫩的粉色披风,抬手捏上披风的毛领,犹疑两秒,松开了手。 他没有把披风脱下来。 沈风清看着有些害羞的小妖,轻笑一声,问道:“姑娘你住在哪里,改日我将披风还回来。” 石灵点点头,带着他去了自己的住处。 “谁能想到你所谓的住处就是一个巷子角呢。”沈风清随手抽出自己的佩剑,朝身旁已经休整好的石灵伸出手去。 石灵吐了吐舌头,把手放在沈风清的手上,借着他的力气,站上他的配剑。 “我是石头啊,不住在巷子角落里住在哪里。” 石灵不想让他再接着提起她以前的笨拙糗事,她缩在沈风清怀里,偷偷看着脚下极速闪过的山河,留意着有没有感兴趣的地方,好叫停沈风清,二人下去转一转。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从两人刚遇见那天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月。 后来石灵才知道沈风清居然是狸德州沈家的那位天才修行者,她上去给他送衣服的举动其实是多此一举。 不过石灵每次回想起来那天晚上沈风清的背影,她总觉得哪怕他不冷,自己应该也会上去送他一件衣服。 妖界里的春夏秋冬四季和凡间的四季时间略有不同,但总体差异不大。 只是有些大妖实力非凡,有些不喜春天满地的鲜花,会偷偷用妖力架起结界,将春意挡在结界之外,有的更是直接放火烧掉了满地的花朵。 司枕的地界原本也有结界,她从前不喜欢感受那些四季的变化,尤其是冬天的时候,天上天下都有雪花到处飘飞。 九重天那一战之后,西天佛分了她的魂,三魂七魄皆被拆分得干干净净投入凡间轮回,算作是惩罚。 魂魄都被拆分了,结界哪里还会保留,这也才给了金蚕确认司枕已经死亡的信心,让他能够开开心心地鸠占鹊巢。 “你不知道,”金蚕架起炉子,坐在旁边,冲旁边这个最合格的聆听者唠叨着,“那天结界破碎的时候也是冬天。” 他指了指上头的蓝天,“跟现在这个天气一点儿都不像。” 墨陵游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的安静听着。 他所要了解的是司枕那些他所不知道的过去,金蚕也只是需要一个能够听他絮絮叨叨的人,哪怕对方有时候根本不会回应他。 “虽然雪下得大,但老子心里头开心啊,被司枕这娘们儿压了那么多年,”金蚕想起最开始落进司枕手里的那段日子,简直是暗无天日,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就这儿,老子一肚子金蚕丝被她和那个蛟龙抽得干干净净,后面还外加个沈风清,他们三个一人一个躺椅,那弄得是又宽敞又舒服。” “蛟龙?” 难得这个黑衣男人主动开口,金蚕看了他一眼。 “对,蛟龙,住在南溟海里的一个大妖,”金蚕看到那头蛟龙的金色竖瞳就犯怵,“虽说妖界里面的大妖无数,我金蚕其实也是一方大妖,你看司枕这地儿多好,我一个人霸占了这么久也没有人来跟我抢,也不能这么说,有妖怪来抢过,但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不过大妖嘛,就算都被称作大妖,这里面实力的差距还是很大,我就完全不是那头蛟龙的对手。” 金蚕郁闷得很,“不然也不会被他们三个压了那么多年……” “住在南溟海里的蛟龙?” 今日的墨陵游似乎对这个蛟龙格外感兴趣。 金蚕点头,“你也很惊讶是不是?都说南溟海里的蛟龙不喜外出,也非常排斥其他妖族进入他们的南溟海,我当初第一次见到司枕居然还和蛟龙认识的时候,我也惊讶。” 墨陵游牢牢盯住他,确认一遍,“你确定是南溟海里的蛟龙?” “确定!”金蚕仰头喝了一大口热酒,这热酒下肚,人就豪迈了起来,也不怕那魔女就在洞穴深处,大声喊起来,“你是在怀疑我!” “金色的竖瞳,也是一身冷冰冰的水汽,认识这头蛟龙的多了去了,当初妖界南边儿那个狐狸洞的老板娘开的酒馆里,好多妖怪也认识他……欸欸欸!你站起来干嘛!” 墨陵游慢慢起身,视线还停留在金蚕脸上。 金蚕被他盯着有些发怵,这司枕身边儿的怎么一个二个都凶神恶煞的,本来还以为这个新来的黑衣小哥是个好说话的,肯听他啰嗦这么久,怎么现在也突然变了脸。 “你……” 后半段话还没能挤出喉咙,金蚕就眼见着墨陵游朝洞穴深处去了。 “你从前还认识一个南溟的蛟龙?” 司枕还在收拾她的书架,金蚕那个酒鬼把她留下的酒窖倒是保存得很好,但他是个懒惰的大妖,不要看书,连最通俗的戏本都不爱看,这书架上的书全部落满了灰。 墨陵游的气息出现的时候,她没什么反应,结果就听见墨陵游来了这么一句。 提起龙垣,司枕整理的动作停了停。 司枕点头,“对。” 她看向墨陵游,“怎么对这个好奇?” 不用想也知道是金蚕告诉他的,这些天墨陵游和金蚕喜欢边喝酒边聊天,搞得她也不好打断,不然她肯定会把金蚕抓紧来替她做苦力。 墨陵游张了张嘴,半晌却没说出话来。 他也是南溟海的蛟龙,初到妖界的时候,去了狐狸洞后司枕就试图甩开他,和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后面又像是改变了主意,默认了他跟着她,到现在这样,两人至少表面和谐地相处着。 “那你怎么……” “嗯?” “怎么不去南溟海找他。” 司枕:“找过了。” 墨陵游:“这样。” 司枕见他神情不对,她扔下了手里的书,从书堆里站起身来,走过去看他,“怎么了?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墨陵游抿唇,这些天虽然司枕没有再企图疏远他,但是他总觉得拉不近和她之间的距离。 像从前在北崇州那样的亲密的感觉,再没有出现在他和她之间。 “你是因为那头蛟龙,所以才捡起了同为蛟龙的我吗?” 司枕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在凡间的时候,她轮回的那一世,喝醉了酒在旗亭下面捡回了他。 她有些好笑,解释着:“当然不是,我轮回的时候半点前世的记忆都没有,又怎么会因为前世的缘故去捡你做灵宠。” “当时我在二楼上吃酒,听见下面康二的声音,顺着看过去就看到了你,本来只是看个热闹,”记忆在脑海里一帧一帧放过,仿佛如昨,“那会儿你一身是伤,我还以为你活不成了,结果傍晚我离开旗亭的时候,你躺在角落里,居然还活着,我就走过去把你带回宫了。” 墨陵游看着眼前含笑回忆从前的司枕,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跟着她的话回忆以前,这段时间怎么也靠不进她的生疏感似乎消散了一点。 他没忍住上前一步,将人抱进自己怀里。 司枕怔愣住,手抵上他宽厚的肩膀,想把人推开。 手上用力收紧,墨陵游死死揽住人在自己怀里,嗅着司枕身上那微涩的香味。 司枕被他狠狠拥进怀里,她侧头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抿紧的薄唇。 哪怕看不清他的神情,她也能感觉到他周身传达给她的难受的感觉。 司枕狠狠一闭眼。 这种说不清摸不着的感觉无孔不入,透过空气揉入她的皮肤里,再深入进来,让她也难受起来。 她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 第八十六章 要解释司枕以前的经历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墨陵游想听她说她从前的事,司枕犹疑了半晌,都不知道是从她这朵金莲花诞生意识开始,还是从哪里开始。 要是从她自西天的金莲池里诞生意识开始讲起,那岂不是无休无止,说到一天一夜都只是开了个头。 司枕想了想,决定问一问墨陵游最想知道什么,“你想听什么?” 墨陵游:“所有。” “……”司枕抚额,这不问了,等于白问嘛。 “你知道上界的神仙分为人仙和妖仙吗,人仙就是原本就是凡人的神仙,妖仙的范围就要广阔一些,指一些原形不是人类的神仙。我呢就在妖仙的范畴里面,我初次苏醒过来是在西天的金莲池内……” 司枕简要地概述她从西天佛境化形再到和九重天的恩怨,她说得很简略。 墨陵游听出她略过了许多细节,不过她肯自己亲口告诉她这些事,他已经满足了。 剩下的他有信心,总能慢慢从她口中撬出来。 “我和沈风清认识得最早,龙垣是我后面第一次跑出西天佛境的时候,去狐狸洞喝酒碰上的,第一次见面那两人就打了起来。” 司枕说起龙垣,停顿了一下,看向墨陵游,“你不也是来自南溟海里的蛟龙吗?” 墨陵游靠在洞穴里的岩壁上,垂着头,眼睫耷拉着,“嗯。” “你跟着我来了妖界这么久,不想回南溟看看吗?” 墨陵游看她铺在美人榻上的广袖,手悄悄伸过去拉住人,他闷声道:“不想。” 黑蛟是不详的象征,他是被南溟海里的蛟龙一族抛弃的存在,他回不回去并没有什么干系。 说不定他回去了,还会被蛟龙一族挡在南溟海外。 手被一片温热裹住,蛟龙一族天生体寒,又常年生活在暗不见光的南溟深海里,蛟龙化形之后的人形,温度也和其他的妖怪不一样,皮肤十分冰冷。 墨陵游这会儿握上她的手温热干燥,没有蛟龙们人形时的冰冷和湿润水汽,说明他专门用仙力驱散了上面的寒气,然后才拉住她。 这样无微不至的细节,司枕每次注意到,都会为之愣神许久。 “我不是说去找那些蛟龙,”司枕知道他的身世,“我只是觉得那里从前是你生活过的地方,或许你会想再去看看。” 宽大的黑色广袖,和她的白色衣袖叠在一起,黑白之间,映入墨陵游那双漂亮的黑瞳里。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看的,南溟海里很黑,外面的光照不到深海,那里除了蛟龙一族之外,还有蛟龙们放任生长的一些生物,以供他们捕猎。” 他对南溟海并没有什么好记忆,他对那里的印象全是捕猎、逃亡和疗伤,只是最原始地生存游戏而已。 司枕有些悻悻,“也是。” 当初墨陵游梦魇的时候,梦魇织就的就是他曾经在南溟海的日子。 “那就算了,”司枕往下缩了缩,两人坐在美人榻上闲聊,“只是这段时间太闲了,以前喝酒闲逛的日子过腻了,放在以前,我是万万不会无聊到去收拾那些书的。” 墨陵游回想一下这段时间,司枕里里外外来回走动,这儿整理一番,那儿整理一番,他还以为是她不满金蚕乱摆物件儿。 司枕想了想,冲门口喊道:“金蚕!” “干嘛!” 门口传来金蚕不情不愿,又迫于司枕的淫威不敢不回话的声音。 司枕:“我没在妖界这段时间,你平时是在干嘛呢?” 金蚕:“睡大觉!” “……” “除了睡觉还有没有别的?” “修炼一会儿接着睡觉!” 难怪一把年纪了修为还是没多少长进,时间全用去睡觉了。 司枕看向身边的人,“你呢?” 墨陵游握着司枕的手举起来,把玩着她素白纤长的手指,边回想他在凡间等她的那数百年时光,边说道:“司旻有的时候会让我帮着处理北崇州一些事,不过那样的时间很少,我不怎么离开皇宫。” 准确地来说,他是不怎么离开长公主殿。 “那其他的时间呢?你怎么打发的?凡间的娱乐项目可比上界的多多了,你都成了这副沉闷的性子。” “沉闷?”墨陵游捏了捏她的手,眼看着他指腹一撤开,上面就留下了红痕。 他看她,眼眸深处暗流涌动,“你只留给我一颗金莲子和纸条,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的转世长什么模样,更不知道你有没有变心,我只能日复一日地等。” 刚开始的日子,他、国师和司旻每个人都内心饱含着期待。 司枕身上似乎有一种让人格外相信的神奇力量,他们三人都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总觉得离她回来的日子不会太远。 知道国师穷尽一生都没能等到司枕的转世,司旻也渐渐放弃。 不满心期待,就不会满腔失望。 只有他固执地锁住她的尸身,固执地等。 国师和司旻没了司枕,他们还有北崇州的百姓,还有彼此。 可他不是,他没有族亲,也不在乎这北崇州的黎民百姓,他只有司枕。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那些时间回想起来都是黑暗的、黯淡无光的。 她就是仗着他对她的喜欢,笃定了他不敢违背她,不敢擅自抛下北崇州追去冥府。 她肆意洒脱,却把他束缚得死死的。 司枕想抬手摸一摸鼻子,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结果手一动,就被墨陵游捏紧,她看了一眼被墨陵游翻来覆去把玩的手,原本还算白皙的手上被他这儿捏一块红色,那儿捏一块红色。 “是我的错,不该就那样把你锢在北崇州。” 当时她在阎王的桌案上的生死簿里瞧见他的名字,脑子里根本来不及多想,威逼加利诱让释迦出来把她强行送了回去。 当时当真是分秒之间,她制止了他企图自弑的动作。 现在听了陵游的话,回想起来,让陵游在北崇州等待或许也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我那会儿刚到冥府,和殿上的阎王对上眼,结果就在生死簿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司枕蹙眉,“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但当时只想着要回去看看到底是这么回事,一见你居然横剑在脖子上,我想都没想就阻止了你。” 然后挖空心思在有限的时间里想要稳住他的情绪。 “你怎么……”司枕想起清亮的剑身上染着鲜红,抵在他脖子上的情景,狠狠皱眉。 墨陵游瞧见她的神情,扣住她的手指,凑过去将下巴搁置在她的颈窝里。 司枕听见他低沉动听的声音。 “我只有你。” 我只有你,所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司枕心头狂跳,她也分不清是是谁的情感,她理不清自己和转世之间的关系,只觉得时而重叠时而分散。 但胸腔里这颗猛烈搏动的心,在提醒着自己,她对身前的这个男人是多么的心动。 这样热烈而执着的感情,她从未感受过。 石灵坐在街道两旁堆起来的货箱上,咬着沈风清给她买的糯果。 糯米捣碎反复捶打成的外衣包裹着里面酸酸甜甜的果子肉,是这里最时兴的小吃。 石灵坐在摞得高高的箱子上,双腿欢快地在空中晃荡着,双髻上的银链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珍珠擦过她白嫩的脸颊,让她在少女的娇憨中又多了一丝精致打扮的俏丽。 旁边的一名男子看了石灵很久了,他刚过来的时候,就瞧见有个穿着鹅黄色靓丽长裙的少女坐得高高的,很显眼,一口一个糯果,吃得眉飞色舞。 石灵咬一口外面糯米做成的外衣,一双手突然伸了过来,停在了她的前方。 她疑惑地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前方,摊着手,见她瞧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我看你吃得很高兴,”男子刚开口就红了脸,被娇俏可爱的石灵盯着,他说话都有些结巴,“这个糖果,像是很好吃的样子……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 石灵听他说完,把手里的塞进了嘴里。 男子愣了愣,伸出去的手微微缩了缩,“不给也……” 石灵把自己咬过的糯果塞进了嘴里后,又从自己手中的纸袋子里拿出了一颗崭新的,放进了自己身前这个男子摊开的掌心里。 她把果子肉堆在腮帮子里,一边的脸颊鼓了起来,就像是偷吃的小仓鼠,十分可爱。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对男子说道:“我也觉得很好吃,你尝一尝,它叫糯果。” “哦……糯米……”男子呆呆地看着石灵的笑容,一张脸红了个透彻。 石灵摇头,一本正经地鼓着一个腮帮子,给他纠正,“不是糯米,是糯果。” 她指了指男子掌心里的那一颗,说道:“你看,虽然它外面的这一层白白的是糯米做成的,但是它里面是果子肉,所以它不叫糯米,它叫糯米果。” “哦哦。”男子回神,握紧手中的糖果收回手,“我知道了。” 石灵点点头,开始咀嚼自己嘴里的那一颗糯米果子。 男子看着默默吃着糖果的石灵,踌躇片刻,还是壮着胆子问道:“姑娘……” 石灵:“嗯?” “你……你……”你叫什么名字? 短短一句话,在对上石灵水灵灵的杏眼时,满心的烟火就像是被淋了水,怎么也燃不起来了。 “石灵!” 石灵抬头,朝像她要糖果的男子身后看过去,沈风清从铺子里走了出来,不过他两手空空。 她从高高的箱子上跳了下来,吓得前面的男子伸出手去护了一下。 结果这个看上去俏丽漂亮的女孩稳稳落地,看得出身姿格外轻盈。 石灵从箱子前面跑了过去,站在沈风清前面,盯着他的如意囊,视线都不转一下,“买了什么?” 沈风清笑,一样一样地给她汇报:“买了些小零食,等会儿你路上可以边走边吃,还买了些换洗的衣裳,最后兑换了一些零钱,有些普通人家用不上灵石,换一些零钱方便些。” 石灵只记住了他的第一句话,后面的她左耳听了进去,又从右耳出去。 “有什么零食?” 沈风清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只记住了第一句?” 石灵冲他笑了笑,露出标准无害的笑容,眼睛一眨一眨的。 后面刚刚试图搭讪石灵的男子,眼睁睁地看着她从高高的箱子上一跃而下,脚尖轻灵地点在地面上。 她显然是一位修行者。 男子看着她站在不远处,冲那位青衫男子撒娇,有些黯然神伤。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颗圆滚滚的糖果,有些不甘心地走过去,和沈风清对视一眼后,看向石灵,问道:“姑娘,你叫石灵吗?” 石灵点头,“对,我叫石灵,石是石头的石,灵是灵石的灵。” “真好听。”男子道。 “谢谢。” 石灵冲男子点了点头,看向沈风清,一脸期待,“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 沈风清话还没说完,又被那男子打断。 “姑娘。” 石灵看向他,“怎么了?” 男子这次一鼓作气,一次性说了出来,“敢问姑娘可有婚约在身?是否有心仪之人?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 一次性三个问题,石灵被问得怔然,一双眼睛水润干净,又把这男子看了个红脸。 沈风清挑了挑眉,瞥了一眼那男子红到了耳朵尖的样子,内心轻嗤一声。 果不其然,他听见石灵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没有婚约,心仪之人……”石灵指了指沈风清,“我心仪他,机会是什么意思?给你什么机会?” 石灵手指头指过来的时候,沈风清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而与之相反的就是男子失望的表情。 男子握紧了手中的那颗果子,有些不甘心地最后问了一句:“我定会好好待你,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 石灵定在原地看了男子一会儿,看得一旁的沈风清都有些紧张起来的时候,开始怀疑她不会真被这男子三言两语说动了吧。 “不要。” 沈风清看向果断拒绝的石灵。 她一向单纯简单,虽然有着对人心天然的直觉,不过这个男子身上并没有算计的味道,她为什么又会拒绝得如此彻底呢? 石灵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在沈风清身边,拉住他垂下来的青色广袖。 “我喜欢他。” 沈风清愣住了,垂头看向堪堪齐自己肩臂的石灵。 她不会扎复杂的发髻,头上的双髻都是他从丫鬟们那里学来给她梳上的,发髻中间经常佩戴的银饰也是他在宝斋里给她选了买回来做发饰。 银链在阳光下闪烁着光,珍珠擦过她小小的耳垂。 石灵拽着沈风清衣袖的手收得很紧。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你,我喜欢他。” 第八十七章 被石灵果断拒绝的男子一张通红的脸慢慢恢复正常颜色,又透出些难堪的白色。 男子嘴唇嗫嚅,最后看了石灵和沈风清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别人两情相悦,他又能怎么办呢。 别说他了,沈风清对于石灵突如其来的“告白”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石灵见那男子没有再过多纠缠,而是转身离开,她松了一口气。 对方提及的三书六聘、明媒正娶,那是要和她缔结婚约的意思呀,她虽然是个石头,揣摩人们的心思有些困难,但这些世俗规矩她还是知道的。 她才不要被锁在院子里,天天就只能绣绣花,和院子里的丫鬟嬷嬷们朝夕相对。 她好不容易才等到沈风清愿意带她出来到处游玩,才不会被他哄骗去做他的媳妇。 古灵哪里知道,她所了解到的婚约只是凡间婚约的冰山一角,并不是所有女子和男子缔结了婚约之后,都会被关进深闺大院中。 修行世家更是如此,婚约是彼此相爱的约定和证据,修仙世家中的男子和女子成了夫妻后,依然是该修行修行,该下山除妖就下山除妖。 沈风清看着古灵拽着他衣袖的手,“你……” 古灵松开沈风清的衣服,抬手拍了拍她的胸脯,“就算他诱惑我,我也不会上当的,我才不会去给他做小媳妇。” “小……媳妇?”沈风清语气迟疑。 古灵狠狠点头,“我以前混进过结亲的队伍,新娘哭得可伤心了,嫁人了之后她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了,只能待在院子里帮忙管理家务。” 沈风清笑,“原是这样。” 他还以为这个糊涂的石头小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开窍了呢,原来只是因为对方说了想娶她的话,怕以后再也不能到处玩了,这才拒绝得如此果断。 那男子言语诚恳,一来就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换作是其他女子或许,真会有所感动吧。即便可能不会同意,至少也不会向石灵这样完全理解歪了。 沈风清带着石灵往前走,石灵还在跟他说着以前她和那个新娘的事,他安静听着。 石灵的眼睛很干净,澄澈安静,他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石灵的心思比周围街道上熙熙攘攘走来走去的人难猜,作为少见的石头成精,石灵从诞生开始没有长辈带领,都是自己一人独自摸索,心路成长历程于寻常精怪人类不同。 他有些时候算不准她脑子里弯弯绕绕的想法。 不过能够肯定的是石灵的干净和善良。 不然也不会有雪夜里那一次初见了。 “我看那新娘伤心,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面掉,旁边的妆娘都忙着配簪子,都没有人去安慰她,我就想着说要不要带她偷偷跑掉,”结果那新娘愣神片刻,拒绝了她,“她不愿意跟我走,说哪怕一辈子只能待在那个院子里,她也心甘情愿。” 沈风清弯了弯眼睛,“新娘或许是一时情感倾泻,但还是爱着她夫君的。” 石灵摇头,银联下面的那几颗米形珍珠晃动,衬得她精致娇俏,“新娘说她不喜欢她夫君,但她嫁给他,她最爱的家人就会平安,所以她心甘情愿。” “这样,”沈风清沉吟,“新娘子为了家人画地为牢,值得尊敬。” “画地为牢?” “就是明知道是个囚禁自己的笼子,还是自己心甘情愿地钻了进去,还亲自给笼子落了锁。” 石灵看了看沈风清,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街道上,落了满身的雪,看上去难过极了。 后来知道他是沈家的大少爷,她很想问问沈风清,是不是也不愿意每天都没日没夜地修炼,怎么会有人喜欢天天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一入定就是好几天呢。 石灵刚要张嘴,前方的人群突然骚乱起来。 一阵爆炸声,前方一堆人被风浪掀飞,砸向四面八方,口中鲜血狂吐不止。 一道鲜明炽热的红色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长长的红色衣裙覆盖住她曼妙的身形,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着,有几缕明艳的红发夹杂其中,发尾堪堪在她纤细的腰肢处截止。 眉若远山,不描而黛,眸光潋滟勾人,如有一汪秋水,端得是明媚动人,让人根本挪不开眼睛的艳丽。 与她具有侵略性的漂亮一致,这个一身鲜亮红裙的女子苍白的手正紧紧握着一身量比她高上不少的男子的脖颈。 随着她不断地用力,那男子呼吸逐渐变得困难,面色涨红起来又慢慢多了些紫黑色。 “住手!” 恰巧路过此地的修行者,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魔气,一路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雪白的剑气划开向红裙女子攻去,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手下留情。 这艳丽至极的红裙女子狠辣地手段和周身不可小觑的、浓重的魔气,说明着她非凡的实力,他们不得轻视大意。 石灵还是第一次见到魔族人,还是魔族女人。 她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和衣裙修行者打在一起的红裙女子,只觉得她裙摆翻飞之间,漂亮得不像话。 她手伸向旁边,拉了拉沈风清的袖子,“沈风清……” “嗯。”头上方传来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凝重。 石灵抬头看到沈风清皱起了眉头,神色是她从没见过的沉重,他周身的气场也不同寻常了起来。 她听见沈风清低声疑惑道:“司枕?” 妖界妖域整个晃动起来的时候,司枕还在为墨陵游那句“我只有你”而疯狂心动。 墨陵游这样直白、纯粹、热烈、执着到底的感情,就像是一支锋利的箭头带着呼啸的风,径直射进她的心脏,然后被她内心翻涌的、复杂的波浪卷起来,缓缓拉着沉浸入她内心的深处。 她好像有些知道自己自回归以来的那种始终伴随着她的疲惫感是什么了,准确的来说或许称为失落感最佳。 身为凡人的时候,一出生在这个世上就会有两个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存在,那就是父母。 若是运气不错还会有可爱的兄弟姐妹,和和蔼的祖父母;若是时运不济,出生后就被抛弃,也能在世间摸爬滚打,最后仍然能成为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中的一部分。 而她,天生天养,没有亲人、没有族人,与她同族的金莲们她等了万年都没有一个在灵气充裕的西天佛境诞生自己的意识。 回归之后,举目望去,视她为眼中钉的上界神仙倒是不少,但站在她身边的确是一个都没有。 九重天上的那些人,恨不得自己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龙垣多年前就已然逝世,沈风清还在下界轮回。 脑子里在凡间的记忆不断放映,魔剑已经握在手里,她却突然没有了从前被镇压时,想要血染九重天的复仇之意。 在凡间摸爬滚打久了,再笔直的脑回路也变得弯弯绕绕起来。 她笑着和玉帝做了交易,没再让自己的手沾上血,当初凤凰一族借着玉帝和西天佛的力量差遣沈风清,和镇压他们,如今她也有样学样。 心脏跳动得热烈,司枕耳朵尖泛起点点绯红,她害怕被墨陵游感觉到,默默想和他拉开一些距离。 结果墨陵游以为她仍然排斥他,一双黑瞳望着她,里面盛满了难过。 看得司枕呼吸一紧,脑子还没有给出指令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她凑过去亲了亲眼前这条漂亮昳丽蛟龙的眼皮。 温热的唇瓣贴上他冰冰凉凉的眼皮,墨陵游配合得闭上那只眼睛,任她亲。 司枕总觉得她不是墨陵游真正要找的人,她没有父母,没有弟弟,也没有像老父亲一样总是围着她催促她功课的老师。 轮回转世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这种千古难题就交给被人去苦思冥想吧。 她只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升腾起的这份不同寻常的感觉,断然不是回归后短暂与陵游相处的她所能产生出来的。 若眼前这条漂亮俊美的黑蛟就是她的情劫的话,那她显然是渡劫失败了。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司枕拉开一些距离,瞧着眼前慢慢睁眼的陵游。 他这双眼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漂亮,比女子狭长一些,却不显娘气,眼尾那点弧度恰到好处。眉骨鼻梁高挺,下颌弧度流畅完美,就像是上古女娲娘娘的精心之作。 两人之间的氛围正好,司枕还想再做点小动作的时候,整个洞穴摇晃起来。 她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去做,愣是不去管这摇晃的洞穴,双手捧着眼前这个用一双深情眼望着她,对她放电的蛟龙的俊美脸庞,就要去吃豆腐占便宜。 几次下嘴,唇瓣都没能印上那双润泽勾人的薄唇,反倒是因为不断摇晃的地面,亲偏了,在墨陵游两侧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两口。 第三次亲偏的时候,司枕在墨陵游唇角的位置缱绻地蹭了蹭,然后果断起身冲出洞穴。 “金蚕!你在搞什么!” 墨陵游回神,抬手轻轻摸了摸唇角司枕碰过的地方。 唇角微微勾起,一双漂亮如黑曜石的眼眸慢慢亮起来。 被魔女突然点名的金蚕,一回头就看见一串白影冲过来,他吓了个半死。 “我怎么了!” 司枕冲到外面,看见金蚕畏畏缩缩地站在他重新挖通的洞穴前面,一脸害怕地看着她。 金蚕周身没有妖力,但地面还是在不停地传来震动。 金蚕看见墨陵游从她身后的洞口慢慢走出来,一改之前冷得能掉渣的冰块儿脸,俊朗的五官柔和了下来,那双深邃的黑瞳里甚至能看见笑意。 他的视线从墨陵游整理袖口的手上,再移到暴躁冲出来没来得及整理头发和衣裙的司枕,他脑子里有了一些猜测。 “你……”金蚕指了指,“你们……” 司枕目光从地面上抬起,看向他。 “你们刚刚……” “想活命,”司枕打断他,笑着威胁他,“就闭嘴。” 金蚕牢牢地闭紧了嘴巴,司枕这魔女按心情做事,他要是当面揭穿她,她指不定做出什么事。 司枕岔开话题,“这怎么回事?” 金蚕摇头,“不知道。” “要你何用?” “抽丝做躺椅。” “……”司枕无言,这会儿倒是对自己的用处有着清楚的认知,“我上去看看。” 她飞升至空中,查看着周围的情况。 金蚕趁着魔女飞到高空的时机,几个箭步冲过去,“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这司枕女魔头还能有人喜欢? 墨陵游看他一眼,不说话,仙气翻涌也将他托上了高空中。 “什么玩意儿……”金蚕跺脚,“爷还不稀罕知道呢。” 司枕把下方气得直跳脚的金蚕的模样收进眼里,嘴角扯了个懒懒散散的笑容。 妖域远处那一片鲜少有人踏足的沼泽地带正在爆发出一道又一道的波动,正是这个波动引起了整个妖域的震荡。 “怎么了?”墨陵游站在她身边。 司枕指了指沼泽的方向,“那儿是妖域最神秘的地方,这会儿生了变故,也不知道是为何。” 墨陵游视线扫过那一片被浓雾遮挡住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遮挡了他的仙力继续往前探索。 “能进去吗?” “不清楚,”司枕摇头,“从前只是知道那个地方是个沼泽,有不少妖族进去过,反正我是没见过回来的。” 司枕对探险什么的没有兴趣,沈风清和龙垣也不是什么好奇心深重的人,三人从前在妖界那么长的时间,没有一个人去过那片沼泽。 “没有必要去探究,”司枕说道,“若是妖界不太平,上界也不是不能去。” 墨陵游:“那再等等看?” 司枕点头,“先看看情况吧,这妖界里大妖众多,我们愿意去上界,总会有人不愿意,他们或许肯去一探究竟。” 金蚕也好奇这突然的地震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很有眼力地没有去那两人那边,自己独自飞上高空眺望。 在发现那波动是从沼泽处传来的时候愣了愣,他还以为是妖界里的大妖动起手来了,正想看个热闹。 那里有雾遮挡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整个妖域的人都留意着,却没有一个出来去一探究竟。 在众人彼此拉扯的时候,那浓雾深处传来了一声龙吟。 第八十八章 龙霆从南溟的深海里一路直行,直奔妖界妖域而去,中途没有任何的犹豫,在看见沼泽的后反而提了速径直冲进了浓雾里。 蛟龙有搅弄风云的能力,下面的暗沉色泽的沼泽,龙霆根本没有放在眼里,这面积广阔的沼泽不过是拦住最低等妖怪的手段而已。 他一路高飞在空中,底下的沼泽是不是鼓起一个水泡,越鼓越大,从上方能够看见越来越薄的水泡表面。 待这沼泽面上的水泡不能再扩大时,就能听见“砰”的一声,四溅的泥水重新归于沼泽里,融入进去。 脚下的沼泽里随着龙霆踏入这里的第一步,就开始活跃起来。 此起彼伏不断炸裂的水泡,就像是整个沼泽有了意识一样,知道这里被外人闯入,一道道波纹在沼泽表面浮现,跟随着上空飞行的褐色蛟龙,和他一起前往沼泽的深处。 沼泽的面积比妖界一干妖怪想象中的还要大,妖界里叫得上名号的大妖有些来过沼泽试探,在注意到沼泽表面不明缘由的波纹时,心生了退却。 原因无他,他们感受不到沼泽下方的气息。 最大的恐惧便是对未知的恐惧,妖域里有许多远古时代遗落下来的妖兽尸首,大部分都已经被时光侵蚀,只留下了一具骨骸。 凭借现有的认知,那些骨骸居然不能完全判断出它的种族。 远古的时代距离他们现在太过于久远,许多故事流传下来,众人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现世的妖怪或人类编造,还是远古时代当真有那些穷凶极恶的凶兽。 龙霆自然也注意到了下方越来越多的波纹,他并没有选择像那些大妖一样立刻终止步伐,往外退走,只是粗略扫过一眼后,一边警惕着一边朝最内部飞去。 沼泽深处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已经在妖域乃至整个妖界流传了成百上千种版本。 有的人深信里面一定是混沌的入口,有的人则说沼泽下面生存着从远古至今的妖兽,而沼泽深处一定有至宝,这些妖兽才这么多年从不离开沼泽里,一直守护着。 有人认为沼泽里藏着秘密,自然也有人认为都是危言耸听,那些进入了沼泽没能回来的妖怪不过是妖力太过弱小,无法抗衡沼泽罢了,而沼泽深处更是什么宝贝都没有。 蛟龙一族多年生活在南溟海底,龙霆从不允许他们外出,哪怕是外出也必须向他报备。 这些年他一直在提升自己的妖力水准,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来到这里。 沼泽的深处究竟有什么,恐怕整个妖界也就只有他知道了。 龙吟声从浓雾中传出来的时候,墨陵游整个人僵了僵,他在人间待了很多年,别说龙族,和龙挨边的妖怪就像是蛟龙,他都没有遇见过一次。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除自己以外的龙吟声。 “龙吟声。”金蚕盯着那浓雾看,恨不得那些雾立刻散开,让他看个究竟,“怎么会有龙吟声,是不是有蛟龙飞进去了。” 司枕静静听着从浓雾里不断传出来的龙吟声,“龙吟声很弱,这条龙在求救。” 金蚕听了司枕的话,往后面退了几步。 蛟龙啊那可是,南溟海里的蛟龙随便捏一条出来都是妖界里大妖级别的人物,蛟龙毕竟是从远古传承下来的种族,血脉天赋不得不让人羡慕。 “蛟龙都陷进去了,这谁敢去救啊。”金蚕有些可惜地听着浓雾里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微弱的龙吟声。 妖域里的大妖们此时都在半空中注视着,有几个原本似乎还有兴致想去查看一番,不过在听见龙吟后,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们和金蚕想的一样,虽然都很想知道着沼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蛟龙都应付不了的话,他们恐怕也…… 司枕摇头,“倒也不好说。” 金蚕:“嗯?” 墨陵游看向她,“你怀疑有可能是幻境?” “对,”司枕点头,“有可能是沼泽里面有什么东西故意放出来的龙吟声,以恐吓住外人,妖界常用这样的手段,那些实力不济的妖怪偶尔会故弄玄虚,吓退敌人。” 金蚕照着她的思路想了想,“这样更恐怖了喂!里面到底生活了什么东西,还知道龙吟是什么样的。” 司枕点头,“所以概率很小。” 虽然她没有自己进去探查过,但据她所知,有不少大妖是进去过这个沼泽的。 那些故弄玄虚的手段或许可以欺骗住一些实力不高的妖怪,但妖界这些实力顶尖的大妖不可能都被骗过去,或许这里面真的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存在。 金蚕听着微弱下去,甚至声音逐渐有些有气无力的龙吟,有些发毛。 他们毕竟要生活在这里,距离这浓雾这么近,天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会不会有一天从里面跑出来。 前方有只鸟妖飞了起来,这只鸟妖的外形像丹顶鹤,但面孔是人,只有一只脚,身体为蓝色,有红色的斑点。 “毕方。” 金蚕认出了那只鸟,“连这个老家伙都惊动了呀。” 毕方飞上高空扇着翅膀飞了两圈,身周就聚集起了一圈风,随着他旋转得越来越快,风在他身周一圈一圈扩大,最终被他吹向沼泽上空的浓雾。 浓雾被强劲的风吹开,露出里面不停冒着泡的沼泽,露出的沼泽内容并没有见到龙吟的主人。 那些浓雾似乎具有粘性,毕方的风只能吹走十米左右的范围,且他必须时时保持着风力,不然浓雾很快又会重新覆盖回来。 墨陵游自小被抛弃出蛟龙的族群后,虽然是第一次听见龙吟声,但他并没有对同族的好奇,也不愿因此让司枕陷入危险。 所以在司枕向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并不在意。 “听之前进去过的大妖说过,这里面的沼泽范围极大,毕方吹开的这点距离看不出什么。”司枕看着那一片锗色的沼泽,粘稠又带着腥臭味道,“算了,设个结界吧。” 金蚕还希望她出手帮毕方一把,他可没有像这两人一样的强大心态,他心慌得不行。 “你设你设,”金蚕退而求其次,司枕设结界他也放心,只要把他也给笼罩在里面,“设牢靠一点。” 无视掉金蚕,司枕开始着手布置结界,墨陵游视线依然落在浓雾中。 龙吟声仍然还在响起,只是频率大幅度降低,似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司枕留意到墨陵游的注意力依旧投在沼泽那方,知道他虽然不愿意让她前去查看究竟,但心里总还是放不下那个龙吟的来源。 她不清楚陵游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蛟龙一族抛弃的,但族亲近在眼前,陵游都不敢回去,那些蛟龙必定在陵游小的时候狠狠伤过他。 一朵金色的莲花在司枕手中凝聚,她虽已堕魔,但金莲力量凝聚之时,仍然是摧残的金色。 掌心大小的金莲中闪烁着光亮,里面压缩着庞大的能量。 司枕屈指一弹,金莲从她手中极速射入浓雾之中,速度快到尾巴后方留下一串金光残影。 估算金莲的位置差不多的时候,司枕张开手遏停金莲,掌心握拳,仿佛握紧了什么东西。 一阵爆炸声从沼泽上方响起,摧残的金光从中央荡漾开来,摧枯拉朽般摧毁了沼泽上空中浓密的雾气。 大片沼泽的真貌显露在众人眼里。 妖域一干人回首这才发现在不起眼的半空中,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金蚕,还有两人分别穿着白衣和黑衣,立于半空中。 方才那道恐怖的金光就是从他们那儿飞过来的。 “司枕?” “她不是死了吗?” “就说那些小道消息信不得。” “结界都破了,她又那么长时间没有现身,任谁看都觉得是真的死了啊。” “这一手金光肯定是她干的,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没死,不知道实力是不是变得更恐怖了。” 浓雾被一层一层荡开,待外层的浓雾被金光摧毁掉的时候,外界一干人视线立刻从司枕身上移开。 要是换作是平时,司枕突然回归必然要掀起一层轩然大波,不过现在嘛,大家更关心这沼泽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沼泽表面不断浮现波纹,金莲悬浮的位置极远,下方有一片狭小的土地,孤立无援地立在广阔的沼泽中。 一条褐色的蛟龙正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那上面,而他所在的岛屿旁边有一双巨大的竖瞳正睁着。 金莲荡开浓雾,那双竖瞳原本是盯着蛟龙,后来慢慢转而看向上方的金莲,这会儿众妖的视线太过灼热,那双竖瞳又从金莲上移开看了过来。 蛟龙盘踞成一团的身躯体积不小,司枕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双从蛟龙上方露出的巨大竖瞳,似乎是个有鳞片的生物。 龙霆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他万万没想到只存在于远古传说中的相柳居然就生活在妖域的这片沼泽中。 相柳在远古都是制霸一方的凶兽,传说相柳因为害人太多,已经被远古神斩杀,怎么会出现在妖域里。 沼泽从未被窥视得如此深,众妖都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个在蛟龙背后藏起了一大半脑袋的妖怪。 金莲还漂浮在上空,滴溜溜转着圈。 龙霆的眼睛一亮,能够有这个实力一次性荡开浓雾的人,必定实力强大。 他收缩紧蛟身,将怀中东西裹紧,一双金色的竖瞳放远,不断在远处众妖中搜寻着和那金莲一样的气息。 最终他锁定住远处那一袭白色衣裙的人。 他小心稳固着身上的结界,分出一丝妖力,传音过去,“在下乃南溟蛟龙一族族长,上仙实力非凡,恳求上仙出手搭救,若能成功逃生,在下以天道起誓,必定报答上仙。” 听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声音,司枕挑了挑眉,看向那条盘踞起来的蛟龙。 蛟龙上方的巨大竖瞳在打量了一番众妖后,在浓雾被震散后,头一次动作起来。 众妖看见一个巨大的蛇头从蛟龙背后仰起,青绿色的鳞片一览无余,它飞速朝上方的金莲咬去,一口将停滞在上方的金莲吞噬。 “蛇妖?” “怎么会这么大?这得修炼了多少年……” 吞她的金莲? 司枕抬手,指尖金光一闪,那蛇突然浑身一颤,身上青绿色的鳞片一开一合,巨大的蛇身在沼泽里翻滚,沼泽里的淤泥被拍起足有十丈高。 也是这时,众妖才看见这蛇隐藏在沼泽之下的全部身体,九个蛇首同时嘶鸣,沼泽里的淤泥被它不断吸入肚中,企图以此缓解肚中的疼痛。 翻滚片刻,相柳又将全部身体全部沉入沼泽中,只是这次它没再隐藏自己的其他八个脑袋,侧过头来,九只竖瞳恨恨地盯着远处的司枕。 连蛟龙都能找出金莲气息的来源,相柳自然也能找出来。 蛟龙看见这初次交锋,相柳就吃了个小亏,他越发觉得此次逃生有望。 “上仙……” 司枕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她淡然道:“不救。” “……”蛟龙瞥见相柳一个脑袋朝他过来,顾不上其他,大声向她呼救,“我怀中有盘古斧!” 盘古斧? 那不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后就消失了的神物吗? 远古众神早就已经陨落,他们所用的神器也已经随着他们消失,若这蛟龙怀中真是盘古斧,他为何不用这盘古斧对抗相柳。 毕方第一眼看见那个青绿色的鳞片还有些茫然,当它因为吞了司枕的金莲之后露出全身时,他绞尽脑汁才想起一种远古生物。 他咽了咽唾沫,“这不会是……相柳吧……” 相柳,蛇身九头,食人无数,所到之处,尽成泽国。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 旁边的大妖没有毕方年纪大,对那些野史怪闻也不感兴趣,听毕方这么一说,这才想起来,“那不是远古才存在的东西吗?!” 蛟龙为了让司枕相信,也不想就此命丧相柳腹中,冒险咬牙将保护自己的防护罩撤掉,将怀中的盘古斧的气息送到了司枕面前。 相柳立着八个头牢牢盯着远处的司枕,第九个头朝蛟龙咬去。 撤走了结界后,龙霆能感觉到腥臭味直冲他而来。 他眼睛一眨不眨第看向那个白衣人。 远古的神物司枕并未见过,但这蛟龙传过来的气息厚重磅礴,在感受到的一瞬间,金莲的幻影已经在她脚下绽放。 司枕看了一眼被引出来的金莲真身,仍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而是转头看向了墨陵游。 她望着陵游抿紧的薄唇,轻声问了一句: “救吗?” 第八十九章 九重天玉帝所属一族为龙族里的应龙。应龙生双翅,鳞身脊棘,头大而长,吻尖,四肢强壮,在凡间的一众装饰品里经常出现。 很久以前混沌还没能完全消退,虽被盘古斧开辟出了天和地,也有了上下界之分,但在上界生存的生物屈指可数。 那会儿甚至统一认为上界是远古众神的栖息地,是女娲伏羲等传世神居住的地方。 传世神们创造了世界后法力消退,逐渐消散在天地之间,化为天地的一部分,跟随着他们的神器也一同消失,被众人认为是随着远古神一起消散了。 龙霆一路目标明确,妖域里那片沼泽里的东西他从很早之前就知道是什么,不过他一直忍耐着自己。 毕竟盘古斧被握在那具人骨手里,没有一定的实力,不会被那具人骨所认可,就算到了那儿也拿不到盘古斧。 对抗那具已经没了血肉,甚至骨头都已经黢黑的人形骨架,龙霆已经耗费了大量的妖力,待他拿到盘古斧的瞬间,感觉到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 九个巨大的蛇兽从粘稠腥臭的沼泽里钻了出来,九个蛇兽同时侧了过去,睁着巨大的竖瞳盯着这个手握盘古斧的人。 神器的力量不可小觑,这自称蛟龙一族族长的褐色蛟,既然有盘古斧在手,怎么会被相柳压制成这样? 就算金莲真身被那一缕微弱的气息直接引了出来,司枕仍然对这蛟龙所说的话持怀疑态度。 实际上龙霆对她说的是真话,至于为什么盘古斧在他手里,他却依然被相柳逼到如今田地,龙霆也来不及向她细说。 他从那具看不出原本相貌和身份的人骨手里拿到盘古斧的时候,周身的妖力已经接近枯萎,若不是凭借着盘古斧的气息他连现在都撑不到。 司枕:“救吗?” 墨陵游没有多犹疑一秒,他断然看向她摇头,“不救。” 那条九头蛇的实力看不出具体深浅,但绝对不弱,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所谓的同族让司枕和自己陷入险境。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重修于好。 司枕看着墨陵游,他的眼神沉默安静,嘴上果断的拒绝,但眼睛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犹豫。 按照南溟蛟龙的平均寿命来推算,当初他被族群抛弃出去的时候,也正是这条蛟龙做族长。 南溟的蛟龙一族护短,又喜欢聚拢在一起,司枕不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条蛟龙幼崽被抛弃掉,会没有一人发现。 甚至当初抛弃掉陵游的事情,这个族长是知情的,而最终同意了的。 司枕自己天生天养,没有可以纠结的余地,不过陵游分明是有父母亲人的,却无端被抛弃,如果换作是她的话,真的很想弄清楚究竟是为什么,让一个这样护短的族群抛弃掉自己的族人。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黑蛟不详这个简单又迷信到可笑的理由吗。 司枕抬手,墨陵游感觉到她温凉的指尖轻轻碰上了他的眼皮,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的视线就一片漆黑,司枕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看不得墨陵游难过的样子,她很想告诉他,以后她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她可以做他的家人。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觉得自己顶替不了家人的地位,按照她轮回转世的经验,不同的情感需要由不同的角色人物提供。 她连自己能不能好好地回馈墨陵游这份炽热执着的感情都不知道,没什么随便安慰承诺的资格。 耀眼的金光闪烁,漆黑的魔气凝聚,磅礴的力量引人注目,司枕最终还是出了手。 呼啸混乱起来的风掀起二人的衣袖,司枕的裙摆被吹得呼啦啦作响,她没有施法让风声平息。 察觉到异常,墨陵游反手扣住她的手,拉下她捂着自己眼睛的手。 司枕手中金光闪烁,她知道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陵游不会松口,她便传音告诉他是她想要盘古斧。 先将人保下,让这南溟蛟龙族长以天道立个誓,先让这南溟的蛟龙一族欠她个人情,到时候有这誓约在先,陵游想要他们怎样就怎样。 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鼻而来,龙霆一直没有等到那个白裙人有所动作,他只能绝望闭眼。 闭眼绝望的龙霆听见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叮”响,很像是海岸上的贝壳,拿着相互敲击的时候发出的清脆声音。 他睁眼,一朵有些透明的,却大放着金光的莲花正挡在巨大的蛇口前方。 相柳的涎液有剧毒,金莲就那样卡在它的蛇口中,大小正好堵着它的嘴,若它想要一口吞下龙霆,就必须得先咬碎这朵看似脆弱实则坚硬无比的金莲。 长而尖的蛇牙上淌下的涎液滴落在金莲上,龙霆能够听见金莲被侵蚀的声音,随着相柳的用力和剧毒的侵蚀,金莲上的光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黯淡。 “立誓。” 龙霆听见了那白衣人的声音,清越冷漠,让他清醒地认知到对方并不是善心大发,而是在和他谈买卖交易。 眼见着金莲的光彩越来越淡,龙霆毫不犹豫地照着这白裙女子的要求立下了誓言。 “我以天道起誓,若你能够助我逃生,南明蛟龙一族整族将全力报答。” 司枕听见他的誓言眸光一闪,她分明说的是将无条件为她做一件事,他这一改,全不全力的还真不好判断。 相柳被三番两次地阻碍,迟迟咬不碎这金莲,巨大的蛇瞳似乎微微眯了起来。 停滞在空中的其余八个蛇头尽数朝龙霆扑去。 这几人的交流都靠传音完成,金蚕站在一边完全不知道他们之间交流了什么,眼见着司枕虽然替那蛟龙挡下了一击,但这接下来的九个蛇头一起进攻,他为那蛟龙捏了一把汗。 司枕这个人做事完全看心情,谁知道她会不会出手出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在他的印象里,司枕是不会管这些闲事的,今日出手或许是因为那被困在沼泽中的是头蛟龙,是龙垣的同族。 金蚕也是头一次看见只存在与远古的大妖,司枕在他心目中已经是最强的人了,不知道和这相柳碰上谁更胜一筹。 果然,第一朵金莲出现后,其余八个蛇头冲下去的时候迟迟不见司枕再次出手,估计是不想再管了。 司枕自然不会让他就这样耍滑头,就算是在紧要的关头,也非得让他说出那句话才肯出手。 龙霆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但不料被对方瞬间识破,他无法,只能依言照做。 得到了想要的,司枕瞥了一眼手心里出现的天道印记,这才和墨陵游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出现的时候正对着那俯冲而下的巨大蛇头。 仙魔两道磅礴的气息同时爆发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蛟龙的原身和庞然的九首蛇前显得格外渺小。 但就是这两个在远处几乎看不见的黑白人影,那一瞬间爆发的仙魔气息硬生生挡下了比他们大了无数倍的九首蛇。 石灵从未见过沈风清这副模样,她所知道的他,嘴角总是挂着一抹笑意,笑得很轻松,是她一直想象中的修仙者的模样。 可现在的他眼中满是疑惑,眉头紧皱,视线牢牢锁定着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红裙女子。 她听见他的低声疑惑道:“司枕?” 那个在前方街头大开杀戒的红裙女子如同一团火焰一般明媚张扬,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气息。 不是司枕还能是谁。 但是司枕不是已经飞升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凡间,还这样一副嗜血的样子。 那群赶来阻止的修行者像一群灵活的白鹤将司枕包围起来,鲜亮的红色和纯洁的白色不断地交锋。 和越来越狼狈的修行者们相比,那为漂亮得不像话的红裙女子面无表情,似乎只是在被一群蝼蚁骚扰一般。 “司枕”纤细苍白的手伸了出去,擦过一修行者的白袍,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纤细得脆弱的手,径直撕开了对方设有防御结界的白袍。 鲜血涌出,浸染透了那人的白色修行袍。 “司枕”的指尖沾上了那人的血液,她收回手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色,漫不经心地甩了甩,似乎有些嫌弃对方的血液。 红色的魔印在她眉心上浮现,“司枕”似乎对这种慢悠悠的追赶游戏没了兴趣,漆黑的魔气萦绕住她全身。 周围的人没能看清她的动作,就已经身首异处。 原本还壮着胆子在一旁远远观望的众人被着一瞬间的秒杀吓破了胆子,转身就撒开腿狂奔,企图离开这里。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街道上,这会儿已经血染长街,血腥气顺着风慢慢飘到了石灵和沈风清二人这里。 “司枕”处理掉这些不自量力却企图替天行道的修行者,清理了一下自己身上不小心染上的血,然后转身看向这满街上唯二的活物。 石灵在对上那个格外艳丽的红裙女子的眼神时,她感受到了对方的恶意。 那种恶意就像是一股冷气从对方那儿传达过来,渗透进她的皮肤里,让她打了个寒颤。 沈风清看着“司枕”,他不退反进,将石灵庇护在了自己的身后,他直直地看着这个浑身透着怪异的“司枕”,身体里的灵力已经不动声色地运转了起来。 “司枕”看着他将石灵保护在身后的动作,那一直没有表情的漂亮脸蛋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她死死看着沈风清护着的那个小女孩。 但她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她转而看向沈风清,嘴角勾了勾,唤了一声:“沈风清。” 沈风清看着她,没有因为她呼唤自己就松懈,他淡声反问:“你是谁?” “司枕”皱眉看他,倏尔又松开眉头,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忘了,你还在轮回之中,还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沈风清眼见着那红裙女子向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笑得明艳动人。 在走到沈风清身前两步远的位置时,她停了下来,躲在沈风清背后的石灵听见她说道:“我叫司枕,是你前世的好友。” 石灵捏着沈风清背后衣裳的手紧了紧。 她没忍住又探出脑袋偷偷去看了一眼那长得很漂亮的红裙女子,在对方看向她的一瞬间,她又快速地收回自己的脑袋。 “司枕”看见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笑了笑,虽也是个女子,但这个鹅黄色衣裙的一看就不过还是个孩子,畏手畏脚的,和司枕完全不一样,不会是沈风清喜欢的类型。 沈风清听见爱人两个字,眼神变了变,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司枕”,不动声色地反问:“前世的……好友?” “司枕”毫不犹豫地点头,“不错,我知道我就这样说你必然是不信的,不过无妨,待你回归真身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来前世的所有事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与从前分毫不差的沈风清,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多久没能像这样和他正常地说上话了。 一身青衫依旧,如同清雅的苍竹,清隽温雅,转世轮回的他和在九重天上的他是如此的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在这个凡间的沈风清不知道从前的那些事,不知道和她之间的矛盾,甚至忘掉了那个西天佛境的司枕。 沈风清没有接话,平静地望着她。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司枕”不对劲,他甚至怀疑这个“司枕”并非是他所知的那个司枕,但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人模样分毫不差的同时,连气息都完全一致。 沈风清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司枕”也并不失落,反而内心里有一种隐隐的开心。 看吧,你们那数万年的交情一碗孟婆汤下去什么都不是,什么都记不起来,沈风清也会对着这张“司枕”的脸冷若冰霜。 石灵瞧着二人之间的气氛怪异得很,但沈风清背在身后的手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她就不敢再胡乱动作,怕给沈风清惹麻烦。 在这红裙女子过来自我介绍之前,她分明清晰地听见了沈风清唤出她的名字。 也叫司枕。 可怎么这个漂亮的红裙司枕过来的时候,他又装作不认识了呢? 石灵把疑问压在心里,沈风清那么聪明,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她只要乖乖听话配合他就好。 第九十章 在口口相传的传说里,相柳是不仅仅是大妖更是恶妖,害人无数,凶残恶劣。 所以在远古神的惩罚下,纵使相柳的妖力无比强大,早就拥有了能够化形的能力和意识,但它只能永远保持这个九首蛇的模样,不能化为人形。 女娲作为远古传世神,用息壤捏造了人类,作为被众神偏爱的生物,世间万物修行的尽头都是化形,化为人形。 妖界一众妖物修行的年数远远超过凡间的众人,但从妖界飞升到上界的同凡间一样寥寥无几,这还是他们已经成功修炼出人形后,以人形形态拥有事半功倍的修行速度之后。 相柳的真身庞大,蛇口大张能够直接吞没一座山峰,司枕站在半空中,从相柳嘴里不断溢出来的腥臭味让她皱紧了眉头。 就躲摧残的金莲猛然绽放在沼泽上空,每一朵都正好阻挡住了相柳的一个蛇头。 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此起彼伏,透明而放着光华的金莲被相柳的九个蛇头撞击得出现裂痕,皲裂的纹路出现在金莲之上。 不愧是远古就凶名在外的凶兽,司枕全力出手凝聚的九朵金莲并不能阻下相柳,对方甚至还能空出两个蛇头来,偏过头去凑近被金莲护在中央的三人,两个硕大的蛇瞳盯着他们,眼含讥讽,仿佛在嘲笑这两个不自量力冲进来的人。 蛇尾在沼泽中摆动,荡起丈高的淤泥,铺天盖地的朝司枕三人兜头盖下去。 司枕正要分出神来布建一个结界将他们三人护在其中,神思微动之时,一个透明的结界已然出现在三人头顶,将那兜头浇来的淤泥阻挡在外。 若是传言没错的话,这些淤泥曾经都是完好的土地,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相柳的涎液或者是血液的侵染。 墨陵游在无声之中看破了司枕微小的动作变化,提前一步替她做好了她想做的事。 在他出手的霎那,一直将自己牢牢盘踞在一起的龙霆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和白裙女子同时出现在这里的黑衣男子。 金色的竖瞳在看见墨陵游相貌时猛地收缩,他怔愣了两秒,怕被看出他的异样,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的时候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 金莲和结界暂时阻挡了相柳的进攻,司枕留了一丝神思在金莲上,能够随时感知到金莲的状况。 她的金莲和陵游的结界称不了多久。 淤泥覆盖上结界,结界内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司枕轻轻弹指,一道金色的莲花浮现在她的指尖,微微飘动着,散发着光亮,勉强能够照亮结界的内部。 司枕和墨陵游看不清外界的同时,相柳也看不清内部的状况,九个硕大的蛇头围绕着这个存在于大片沼泽中的小小岛屿旋转,是不是喷出涎液,并撞击上去,引得结界晃动,金莲片片碎裂。 金莲的光芒忽的一闪,司枕抬眼便看见了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墨陵游。 一身黑衣,长长的广袖垂落,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她。 二人视线相触时,司枕凝重的神色缓了缓,眼底浮现出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意。 墨陵游目光触及到她骤然柔和下来的神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方才那点因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同为蛟龙的族人时的紧张怪异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他走过去在司枕身边站定,伸出手去勾住司枕的手指。 温暖柔软的触感,让他内心那点不愿意说出来,不愿意被人看穿的心思都变得轻飘飘了起来,好像只要有她在自己的身边,那些都不算什么。 冰凉的感觉握了上来,这次墨陵游没有来得及那般细心地用仙力驱逐掉蛟龙身体自带的水汽和冰冷。 看来让他面对这抛弃了他的蛟龙族人,还是会让他不自在。 司枕张开五指,悄然回握住墨陵游修长冰冷的指节,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分明的骨节,似乎在通过这种简单的肢体语言来抚慰着他内心的不安。 墨陵游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睫微微颤动。 “这相柳的力量比我想象中的强。”司枕回身看了一眼那因为司枕和墨陵游的到来恢复了人身的蛟龙。 比起难辨雄雌和年龄的蛟龙真身,这个自称为蛟龙族长的人身就很容易看出他的年纪了。 这头蛟龙的人身有着一头褐色的长发,略微带着一点卷曲,模样成凡间中年男子的样子,虽因为妖力的缘故并不像凡人那般,在外表有着明显的皱纹,不过同妖界一干年幼的妖怪比起来,还是很容易分辨他的年纪。 一双金色的竖瞳不像墨陵游那样隐藏起来,大大方方地暴露着,毕竟这里是妖界,没有藏起这双与众不同双眼的必要。 龙霆视线掠过墨陵游,看着眼前这个模样美丽的白裙女子,感谢道:“相柳乃远古的大妖,若不是姑娘你出手相救,恐怕我早已命丧蛇腹之中。” 司枕打断他:“感谢的话等我们出去了再说吧,这地方怪异得很,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之前可有跟这相柳交过手?” 龙霆顿了顿,还是点头,“交过手。” “可有发现什么?” “没有。” 司枕冷眼看他,视线在他手中一直死死握着的盘古斧上转了一圈,“真的什么都没有要告诉我们的?” 龙霆察觉到她的视线,握着盘古斧的手更是紧了几分。 这女子的实力不可小觑,能够凭一己之力阻挡下相柳九个蛇兽的同时进攻,若是她要就此夺走他手中的盘古斧也未尝不可。 他与她立下的天道誓约在这白裙女子救出他后才生效,这女子若是突然改变了主意,不再想要他蛟龙一族的报答,而是他手中的盘古斧的话,大可以在这个被淤泥覆盖住的结界里杀人灭口。 龙霆体内的妖力运转起来,经脉已经被他压榨得干瘪,妖力周转的时候甚至疼痛起来,这是再告诫他别再透支妖力。 他自然不能把他知道的所有实情说出来,如今盘古斧色泽黯淡,传说中的神器谁都没有见过,他知道这是盘古斧,可这白裙女子并不知晓。 他只能寄希望于,这女子更看重他蛟龙一族的报答,而不是他手中这个疑似盘古斧神器的东西。 “我与这相柳交手,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不怕你们笑话,能够撑到现在全是因为这相柳性格恶劣……” 相柳性格恶劣是真,不过他能够撑到现在全靠着盘古斧,这一点被龙霆悄然抹去。 司枕看出来了眼前这蛟龙的闪烁的目光,想让对方和盘托出自然不切实际。 且事情关乎传说中的神器,这蛟龙要是愿意把所有的经过告诉他们,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可有发现这相柳的命门?” 话音刚落,司枕的指尖一动。 因为和司枕双手相握的墨陵游感觉到了她指尖的动作。 他偏头轻声问:“还有多久?” 结界外的九朵金莲在一瞬间破裂了六朵,这相柳的攻击力刚才大幅度提升,本就摇摇欲坠的金莲瞬间被它击碎。 算上陵游的结界和剩下的三朵金莲,以相柳的妖力,恐怕真要摧毁恐怕就是一瞬的事情。 “命门?” 龙霆摇头,他要是清楚这相柳的命门,他早就告诉他们了,毕竟他如今妖力枯竭,能不能出来全看这二人。 他目光借着那女子手中金莲的光,又转向那黑衣男子,停驻在他的面容上。 墨陵游不止一次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他冷然回望回去。 蛟龙一族彼此会有一种特殊的感应,想必是方才他出手帮司枕布下结界的时候,让这头蛟龙发觉了。 见墨陵游眸光冰冷,龙霆却没有拿出那一贯在龙琉和族人面前的严厉气派,他只是短暂地晃了晃神。 若是龙琉和龙旭在这里一定会很惊讶。 他们是最清楚当初龙霆态度的人,特别是龙琉,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父亲对是黑蛟的弟弟深恶痛绝,所以平时连提及他都会发很大的脾气。 可如今这个突然出现的蛟龙气息,不是他们南溟海里的任何一条蛟龙,且一身的仙气,不难知道他就是那个前不久飞跃龙门化蛟为龙的蛟龙。 这个被父亲始终认为会给族人带来灾祸的弟弟,如今出现在父亲的面前,但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厌恶和愤怒情绪。 站在白裙女子身边的黑蛟,玄衣墨发,蛟龙的气息丝毫没有掩饰,但蛟龙特有的,那双具有侵略性的金色竖瞳被他隐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邃幽静的黑瞳。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苍白冰冷,周身有着些许水汽,那是蛟龙化为人形时常有的状态。 太像了。 龙霆第一眼看见墨陵游的时候,就没能控制住自己。 或许如今龙琉时时念叨的黑蛟的弟弟站在她面前她都认不出来,但是墨陵游这样一出现在他面前,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精致到完美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菲薄浅色的唇瓣,流畅锋利的下颌线,除开那些男性的锐利之感,他的相貌和他的母亲太过于相像。 以至于他那些族长的派头一丝一毫都没能被他摆出来,哪怕对方用完全陌生的,冰冷漠然的目光回望着他。 结界应声而碎,司枕和墨陵游反应极其迅速,眼前一花,岛屿上的三人便已经出现在百米之外。 此时毫无妖力的龙霆被墨陵游毫不客气地拎在手中,他有些狼狈地握紧了手中的盘古斧。 那些被墨陵游相貌冲击散的意识渐渐回笼,注意到周围的浓雾已经重新聚拢的时候,他缓缓松了一口气。 要是被刚才那些围观的众妖看见他堂堂蛟龙一族族长这样毫无形象地被人拎在手里,实在是丢他脸面。 司枕看着那九首蛇垂下脑袋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岛屿后,有一个蛇头瞧见了正在飞速倒飞的三人,九声嘶鸣过后,迅速潜入沼泽中追了过来。 她道:“别和这蛇硬碰硬,把他带出去就行。” 墨陵游点头,换了一只手拎着那男人。 总归是个男人,得让他离司枕远一些。 司枕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她紧紧锁定着沼泽上浮现出来的波纹,这九首蛇的速度很快,恐怕在她和墨陵游冲出沼泽范围之内,就会被追上。 蛇瞳从沼泽里探出来,死死锁定着上方的三人。 尤其是那个白色衣裙的女子,知道现在它肚子仍然是一片火辣辣地疼痛,让它始终记得是这个人害得它这么痛。 原本被它是为囊中之物的蛟龙也被这个白裙人抢走,蛇化蛟,蛟化龙,当初的远古神女娲伏羲均是人首蛇身,蛇蛟龙一类才是最接近远古众神的生物。 这么多年第一次等到一个妖力不俗且又是蛟的妖物,它若是吞吃了乃是大补。 三番五次地被打搅了好事,它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放过她。 眼看着要到了沼泽的边缘地带,当初远古神设置的禁制,它时至今日都无法挣脱,只能被困在这沼泽之中。 如今盘古斧被蛟龙拔了起来,它能够从沼泽深处探出身来,但依旧没有足够的实力破开远古神的禁制。 要是让这三人冲出来沼泽的范围,它可没有办法追出去。 相柳的九个蛇头渐渐都探出了沼泽的表面,牢牢锁定住了上方的三人。 墨陵游察觉到了九头蛇不怀好意的嘶鸣声,他出声提醒:“小心。” 司枕点头,眼中复又出现凝重。 整个沼泽突然震动起来,淤泥围绕着九头蛇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相柳利用自身对沼泽的控制能力让整个沼泽平面下降,然后速度骤升。 司枕和墨陵游在相柳飞速逼近的气息中快速地相视一眼,仙力和魔力疯狂凝聚。 守在外界惴惴不安的金蚕一直留意着浓雾处,可惜他没有那个女魔头的手段,他没办法荡开那些浓雾看清楚里面的状况。 “女魔头,你可别输啊……”金蚕手紧紧握成拳。 他可是帮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地盘啊,天知道这么多年,这么大一片地盘他是怎么守下来的,妖域这么点儿地方,僧多粥少,那些有点实力的大妖都眼馋着司枕这一片地呢,他一把老命都差点交代在这里了。 她才刚回来,不会就又这么没命了吧。 第九十一章 当年在妖域凭空出现了三个人,一头蛟龙,另外两个仙气飘飘。 蛟龙自然不必说,南溟海里的蛟龙一族就算不世出,妖界里也没有人敢去招惹他们,一众妖怪连踏入南溟海的领域都不敢,更别说挑战蛟龙一族的权威了。 原本以为那头出海的蛟龙就是个难搞的角色了,许多被蛟龙欺负了的妖怪,见那两个仙气飘飘的家伙一直没出过手,只以为他们是伪装成上街神仙的小妖,便壮着胆子趁蛟龙不在的时候,找上门去。 结果那两人一个比一个凶狠,青色衣服的多少还让着点儿众妖,那白色衣服的女子,一点儿女人味儿都没有,把找过去的众妖往死里揍。 他金蚕当时就是被蛟龙追杀之中,恶胆横生跟着一众妖怪绕过蛟龙去找司枕的一员,要不是他是只蚕子,当时那女魔头必定要把他打个半死。 虽然被抽空了蚕丝,战战兢兢地待在司枕抢来的地盘里,时不时被她恐吓一番,但金蚕如今回想起来,这女魔头其实也算是护了他那么多年。 作为金蚕,被觊觎肚子里的蚕丝是常见的事,以当年他那点儿微不足道的修为,不是司枕也会有其他比他强的妖怪找上门来。 外界的人只听见了他的哭诉,以为他真的很惨,其实他能和当时制霸整个妖域的三人长时间近距离待在一起,他骄傲极了。 哪怕修为低,出门在外,混乱的妖域中,众妖认出他是司枕那几人抢走的金蚕妖,都不敢对他动手。 金莲被那九首蛇一口吞进了肚子里,浓雾慢慢地重新弥漫出来,遮挡住外人的视线。 金蚕紧张得手心直冒汗,那九首蛇远远看过去体积都大得不像话,不知道是修行了多少年的老怪物。 “别出事啊……”他默默出声。 话音刚落,一道巨响震天动地,一片沼泽形成的巨浪冲出浓雾。 距离沼泽地带比较近的众妖没来得及躲闪,也没有想到安静下去的沼泽突然就汹涌起来。 来不及躲闪的众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上方沼泽形成的巨浪兜头浇下来,妖力形成的防护罩被那些带有剧毒的沼泽淤泥侵蚀,不少妖怪都陷入沼泽中,发出凄惨的嚎叫。 一众小妖妖力不足以抗衡相柳的毒液,被沼泽侵蚀掉了防护罩后,毒液沾身,有的连呼救和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便一命呜呼,有的还留有一口气,沉沉浮浮地飘在沼泽上,偶尔可见他们身体浮动时,埋入沼泽里的身体均变为了白骨。 震耳欲聋的嘶鸣声从沼泽里传来,金蚕敏锐地从九首蛇的嘶鸣声中听见了司枕金莲碎裂的声音。 毕方飞在上空招呼了一声,便自己朝那些涌出来的沼泽飞了过去,漂浮在上方,寻找着还有气息的小妖们,然后飞过去用妖力护着自己的爪子将人从沼泽里带出来。 金蚕如今也是妖域里坐镇一方的大妖,毕方一招呼,他就出了司枕布置的结界,过去帮毕方把那些还在痛呼惨叫的小妖们救出来。 浓雾里那一声震天动地的撞击声后,一个巨大的蛇头落在了沼泽上,溅起一大片腥臭的淤泥。 相柳万万没想到这白裙女子的手段如此凶狠,他深知这世间早不复当年远古的时代,这些妖怪的实力一茬不如一茬,他被锁在这里这么多年,那些自认为是大妖的妖怪进来无不成了他的腹中餐。 失了一头的相柳迅速往后退去,甚至没看那被斩掉的一头,浑身青绿色的鳞片一开一合,显然是在戒备着远处的三人。 相柳的速度在沼泽里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司枕没想到这九首蛇仍然隐藏了一手,在已经相当快的速度上猛然加速。 电光火石之间,司枕挡下了他的攻击。 不过自己也付出了一些代价。 白色的袖袍被震裂,自肩头到手腕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是那个被斩断的蛇头上的毒牙留下的,除开被蛇妖的血液侵蚀的地方,是如白玉凝脂一般的手臂肌肤。 绿黑色的毒素正在顺着皮肤蔓延,墨陵游能看见那绿黑色的纹路在向血肉里涌动。 那头蛇突然爆发出来的速度他下意识地要挡在司枕身前,结果司枕比他更快一步径直上前和九首蛇碰撞在一起。 司枕体内的魔力在和手上的毒素不断地交锋着,不让这毒素继续侵犯进她的身体里。 指尖的血液不断地汇聚,然后连续地滴落,掉入脚下的沼泽里。 一直被拎在墨陵游手中的龙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司枕的手里。 “司枕……” 墨陵游伸手想要帮她止血,但她那伤口贯穿整条手臂,他根本没有下手的地方。 司枕给他传音,“走。” 墨陵游揽住她的腰身飞速撤走,远处的相柳剩余的八个蛇头都仰起望着他们这方,但不再有动作。 想必冲动之下让他失去了一个蛇头的代价,让他承受不起。 出了沼泽地带,司枕眼疾手快地打晕想要跑掉的龙霆,把人一捆,往地上一扔了事。 搂着她腰身的手抖得厉害,她用腾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这点儿小伤怕什么。” 墨陵游轻轻把她放在美人榻上,目光根本无法从她手臂上那越来越狰狞的伤口上移开。 看见陵游周身的仙力汹涌起来,要把仙力往她身体里灌输,司枕赶紧往后面躲了躲。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抚上自家小蛟龙漂亮的脸,她嘴角勾了勾,“你把仙力往我一个魔族人身体里灌,是想害死我啊。” 在察觉到九首蛇毒素暴增的一瞬间,他原本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做好了接下九首蛇这一击的准备,可他还是没能快过她。 若不是他当时嫌那褐蛟碍手碍脚,将其丢掉,司枕也不会为了拉回那褐蛟,只用一只手去接下那九首蛇的进攻。 也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司枕眼见着陵游的眼眶瞬间变红,但死压着不让自己露出无措的神情,死死盯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仙魔力量不同,他不仅没能帮她挡下攻击,甚至连她受伤之后,最简单地输送力量替她疗伤都做不到。 司枕这会儿体内的魔力也有些空虚,那九首蛇的进攻自然不可能只是单一的一个蛇头而已,她在挡下九个蛇头攻击的同时,自己的魔力也被消耗得干净。 体内的魔力正在抵御那些毒素的侵蚀,司枕知道自己仅剩下的魔力不足以抗衡这相柳古怪的毒素,她悄然凝聚自己的魔力护住自己的心脉。 她看着小心翼翼捧着自己手的陵游,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温热的唇瓣贴上陵游冰凉的薄唇,司枕还故意蹭了蹭,说道:“好冷啊。” 墨陵游这会儿却半分没有被她撩拨的旖旎心思,他能感觉到司枕是在强撑着自己,她苍白的面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了?”司枕眯了眯眼睛,“就是这种时候,我才需要你的安慰啊。” 墨陵游看着那暂时被司枕遏制住的毒素似乎开始慢慢向里面侵蚀了,他立刻起身。 他身体里都是仙力,仙力和魔力属性相反,要是送进司枕身体里反而要她分出魔力去抗衡他的仙力,根本帮不了她。 他完全不懂该如何解毒,他记得司枕早先刚好整理了这里的书阁,还有金蚕,他是着妖域里的老妖了,妖界的蛇毒该怎么解,他总该知道。 司枕拉住他,“去哪?” 墨陵游:“去找解药。” “找解药?”司枕回想一番自己这些年看过的古籍,都没有提及到相柳的毒是否有解药。 其实最好的办法便是暂时封住她手臂上的毒素,待她恢复魔力之后,自己将毒素逼出去。 “相柳这种远古大妖的记载已经失去了真实性,你就算翻阅古籍找到了或者找人问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 “那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再次……再次……”死在我面前吗? 后面的几个字墨陵游怎么也说不出口,为什么他总是被她护在身后,不断精进自己的实力,可每当遇到危险时,他还是没能护住她。 墨陵游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柔和的黑瞳消失,金色的竖瞳浮现,心口的位置一阵钝痛,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原本还以为她的小蛟龙已经沉稳了下来,结果她一受伤,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啊。 司枕瞧见他的样子,指尖颤了颤,她这段时间在妖界无聊至极,对比之下才能切身体会从前她那样大放其词地让陵游在北崇等自己的日子,是多么的煎熬。 “我不会死的。”墨陵游听见她断然道。 司枕不再惹他担心,她拉着陵游冰凉的手,让他坐下来,让他在她撤走自己魔力的一瞬间,替她用仙力封住手臂上的毒素。 纯净的仙力对这种邪佞的毒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比起她用魔力强行去对抗不知道好了多少。 墨陵游见状多少稍微安心了一些。 司枕用仅剩的魔力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省得这伤口看上去太吓人,惹得自家小蛟龙慌张。 她瞥了一眼那长长的伤口,人身的时候看着吓人,其实她要是变回金莲真身,也不过是莲花花瓣裂开了一个口子而已。 难以处理的是这蛇毒。 比寻常的蛇毒多出了一份很强的侵蚀性。 “我的伤势并不重,只是挡下那相柳的攻击消耗了太多魔力,所以才看上去有些虚弱,”司枕嘴角带笑,“不需要这么紧张。” 她和陵游可是好不容易才关系缓和起来,她怎么可能让自己就这样出事。 她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手臂上的伤于我来说并不难愈合,最要紧的是这蛇毒,我魔力耗尽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所以……” 司枕抬眼就能看见陵游随着她每说一句话,便紧绷一分的下颌线。 手臂上不断被毒素侵蚀血肉的痛苦丝毫不能压过她心中的柔意,司枕甚至觉得偶尔就这样受受伤也不错,还能看见自家陵游失了稳重的样子。 不过念头一出,就被她压了下去,方才陵游那颤声指控的样子,让她实在没法去逗他。 她这样恶劣的性格,何其有幸能够有这样一个人真挚炽热地对待自己。 “所以……需要你在我休养的这段时间里,替我搜寻解毒的仙草,”司枕还是第一次主动请求别人帮自己做什么,这段话她多少说得有些不自在,她收回视线,没再看陵游,“你愿意吗?” 墨陵游抿了抿唇,“我对你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 司枕听见陵游的话,白皙的耳朵尖红了红,她化为了原身,免得被他看出来。 一朵透明的、泛着金光的莲花飘在空中,墨陵游愣了愣,紧张地唤道:“司枕?” “嗯。”熟悉的清越嗓音从金莲中传了出来。 墨陵游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将那巴掌大小的金莲捧在手心里。 “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司枕有些郁闷,她总不能说她是因为他那一句话而脸红了吧,她在众人面前可是一贯的浪荡女魔头形象。 “原身有利于恢复。” “嗯。”墨陵游自己也反应过来,他们原身本就不是人形,平日里虽然都是人身示众,但人身其实是需要力量维持的。 只是没受伤的时候,那点维持人身的力量不值一提,所以才会忘了原身其实才是恢复伤势最好的选择。 “我原来有些收藏,不知道这些年金蚕还有没有剩下些什么,等会儿可以把金蚕抓来问一问有没有解毒的仙草。” 司枕安安静静地停在陵游冰凉的,带着些水汽的掌心,感觉到他的仙力慢慢涌向这里,掌心的位置逐渐变得温暖起来,她浅浅笑开。 “那个就下的蛟龙手中拿着的斧子是盘古斧,先把盘古斧拿走,落入这不明底细的蛟龙手里,我不放心。” 墨陵游听着她有条不紊的计划,他则飞身出去,在外界搜寻起金蚕的下落。 若要保住她这条手臂,在被蛇毒侵蚀到骨头之前,最好她能够恢复到一定的魔力,将这些蛇毒一次性逼出体外,或者能够找到解这蛇毒的仙草。 第九十二章 被相柳那一番搅弄,从沼泽里蔓延出来的淤泥淹没了不少周边的洞穴,墨陵游在上方悬停了一会儿,才从忙成一团糟的妖怪中看见了正在救妖的金蚕。 他过去将人拦住,“解蛇毒的仙草在哪里?” 金蚕手里还拎着一个双脚都已经变成白骨的兽妖,司枕和墨陵游的气息冲出来之后,他松了一口气,没有回去,而是接着留在这里把这些被沼泽吞噬的小妖怪们救出来。 金蚕抬眼看见飞至自己身前的墨陵游,听见他说的话愣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回答,手里的那只兽妖就挣扎起来。 兽妖瞪着眼前的玄衣男子,已经变成白骨的双脚早就没了知觉,上半身被金蚕拎在手里,不断地挣扎着。 “就是你们,要是不去招惹那里面的九首蛇,里面的沼泽就不会被它弄出来!”兽妖感受到自己的下|半身一点知觉都没有,就算被金蚕救了出来以后也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废妖,“都是你们把我害成这个样子!” 金蚕望着墨陵游那双陌生的金色竖瞳,抖了手里的兽妖一下,低声警告:“说什么呢!” “那九头蛇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就算他们没进去,九头蛇也能把这些淤泥弄出来。” 兽妖咬着牙抬头看着金蚕,愤怒地大喊:“你是在那个女魔头下面被压制久了,连骨头都变软了吧!” 金蚕的目光也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怎样?!”兽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无力垂下的两条白骨森森的脚,被风一吹互相撞击的骨音,“要不是他们去招惹那头大蛇,以前那头蛇从来就没有把淤泥往外面喷过!不怪他们怪谁!” 金蚕:“你……” “解毒的仙草在哪里。”墨陵游打断他们,金色的竖瞳冰冷。 金蚕扫了一眼他的金色竖瞳,把手里的兽妖带到远离那充满毒素的地方。 兽妖眼见着脚下被淤泥淹没的一大片地带里,他平日里居住了多年的洞穴被淤泥淹没,根本看不见踪迹。 这些淤泥怎么才能处理掉,他们这些小妖健全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更别说现在他还失去了他的双脚。 兽妖死命晃动起来,“你放开我,让我就死在那里面吧!” 金蚕恼了,“那你去吧。” 他把兽妖丢在地面上,这一片周围尽数是淤泥铺天盖地掀起来的时候,没能来得及躲闪的妖怪们。 周围的惨叫痛呼声连绵不绝,兽妖的大叫声梗在脖子里,他看向自己的身周,全部都是和自己一样遭遇的人。 很多人被淤泥兜头浇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好地方,甚至能够看见头骨上还在不断侵蚀的毒素,喉咙也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嗬嗬”声,就像是破烂的风琴。 兽妖茫然地看了一圈后,再抬头去看金蚕二人,发现那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些大妖们有足够的实力从这突然的灾难里生存下来,他们的确是救下了他们,可他们接下来怎么办? 兽妖看着自己变成白骨的双脚,和周围包围了他的,比他情况严重百倍千倍的妖怪们。 他们这副样子又该怎么在这个混乱的妖域里生存下去? “仙草仙草……”金蚕四处翻找,“我想想……” 当初司枕霸占了这里很多年,很多原本驻扎在这里的妖怪被赶出去后,他们洞穴里的东西自然不会还回去,理所应当地也被霸占掉。 司枕是不可能会自己去整理的,那些妖怪们遗留下来的好东西都是他去清点收集,最后统一塞进司枕那里的地底。 他还趁机给中饱私囊了不少,所以墨陵游一提到能解毒的仙草,他脑子里还真闪过一棵被要来的妖怪小心塞进盆子里养着的草。 司枕对那些妖怪们的私藏没什么兴趣,他当年整理好之后,忐忑不安地告诉她,还害怕她知道自己偷偷摸摸拿走了一些,结果司枕看都没看一眼,就留给他一句“知道了”。 墨陵游扫了一眼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脚下很多已经被泡的发黑看不出原本样貌的东西。 司枕躺在陵游的掌心看着这乱七八糟的地下洞穴,瞬间糟心起来,她语气不善地开口:“金蚕。” 突然听见司枕声音的金蚕吓得原地一僵,他立刻转身,“干嘛?” 结果身后就只有一双金色的竖瞳,没有其他人。 金蚕挠了挠脑袋,“我怎么听见女魔头的声音了。” “你没听错。” “嗯?”金蚕这才发现声音来自墨陵游身上,他找了找,看见了落在墨陵游掌心的那朵金莲。 比起司枕出手时力量凝聚而成的金莲,这一朵金莲又小又黯淡,没有摧残的金光闪烁,在这个阴暗的地下洞穴里根本看不见。 金蚕:“女魔头你怎么变这样了?” 司枕:“我让你整理你就是这样整理的?” 这个像垃圾堆一样的地下洞穴,说出去谁能相信这里曾经还收藏过许多大妖级别大半辈子的收藏。 更别说找到仙草了。 仙草那玩意儿在九重天上多,在妖界却娇气,不然那些心高气傲的大妖们为什么要压下自己的暴脾气,去小心翼翼地伺候这仙草。 仙草要是这么多年就被金蚕丢在这地下洞穴里还能活到今天,那就不是仙草,而是野草了。 金蚕讪然笑笑,“这不是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嘛……” 墨陵游金色的竖瞳在黑暗里格外醒目,金蚕视线扫过他的眼睛,居然意外地没什么害怕的感觉。 都不知道是不是被女魔头锻炼起来了,连司枕都不怕,还怕什么蛟龙。 他刚才第一眼看见墨陵游突然显露出来的金色竖瞳,只是有点奇怪。 南溟海里蛟龙在他们妖界几乎是食物链的顶端,金色的竖瞳更是他们的标志外表。 说老实话,他要是能够那个运气能出生在那种庞然的种族里,能有这么一双别人模仿都模仿不来的金竖瞳,他恨不得天天展示。 这墨陵游之前每天都是以黑色的眼睛示人,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墨陵游这种行为总让他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墨陵游目光垂落,看着金莲上那因为体积缩小,不易被发觉的裂纹,他开口道:“再找找吧,仙草有可能还存活着。” 这么多年丢在这里不管不顾,那娇贵的仙草要是还能活着才怪了。 不过司枕知道陵游的担心,她应了一声。 金蚕只能继续认命地转身搜找起来,这地下洞穴大得很,要找那么一小株仙草可不容易。 他和墨陵游兵分两路开始翻找,他边找边问:“女魔头你也中毒了?” “别废话。” 金蚕嫌弃地掀开已经有些发臭的箱子,伸着脑袋往里面瞧着,继续问道:“严重吗?” “别废话。” 情况肯定不是很妙,看墨陵游那沉的不能再沉的脸色,还有她居然变回了原身,那九首蛇居然这么难对付。 金蚕把箱子支楞起来,把里面的水倒干净,不然浑浊的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 一身金灿灿的衣服就这样泡在肮脏的黑水里,金蚕难得没有多和司枕掰扯,手里的动作不停,一直在翻找着。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要是找不着怎么办,你可别死了啊。” 司枕默了两秒,扯着嗓子喊了回去:“死不了!” 被她这么一吼,金蚕这才松了一口气,“死不了就行。” 司枕消失之后,身为蛟龙的龙垣他也再没见到过,沈风清又是上界的人,司枕没在妖域,上界的人也没什么理由天天再往妖域跑。 以前那三个叱咤妖域的魔头,一下子都不见了踪迹,就剩下他一个人守在这里。 司枕回来之后,他也一次都没见到过以前那两人,司枕不主动提,他也不敢问。 龙垣没再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头蛟龙待在她身边,他以前瞧着倒是龙垣和她之间有那么点感觉。 该不会是司枕变心了,和龙垣一拍两散,然后沈风清那个风骨翩翩的上界神仙站在了正义的一方,和龙垣一起疏离了司枕吧。 墨陵游往角落里走的时候,一脚踢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顺着地面骨碌骨碌滚动了起来,最后撞上墙面,停了下来。 司枕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当初从那头虎妖手里抢过来的花盆吗。 墨陵游走过去拿起那个已经发黑的花盆,他手中的力道没能控制好,轻轻一提,这花盆就寸寸碎裂。 要不是当初虎妖灌了点妖力进去,估计这花盆都撑不到今天就变成尘土了。 金蚕听见声响,转过身来问道:“找到了?” “空的。” “怎么是空的?” 墨陵游和司枕同时出声。 金蚕闻声走过来,“空了?是不是黑了化土了。” 司枕摇头,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摇头他们也看不见,于是她开口道:“连花盆都还好好地保存到现在,仙草这种不腐的东西不应该早花盆一步化土。” 金蚕:“你不是说仙草娇贵吗,有可能是营养跟不上死掉了,然后才化得土。” “我是说了仙草娇贵,”司枕想起来就气,“我说了你不也把仙草直接丢在这地下了吗。” 金蚕:“……” 谁让他年少不懂事,嫌弃照顾这仙草麻烦呢。 墨陵游望着因为花盆碎裂而洒落一地的土,他出声:“以前这仙草是哪来的?” 金蚕:“司枕抢来的。” “胡说八道什么,”司枕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那是他们技不如人,拱手送给我的。” “虎妖哭了好几天,你都没把仙草还给别人。” “是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司枕咬牙切齿地给金蚕传音,告诉他要是再揭她老底,他就死定了。 金蚕瞥了一眼虚弱得金莲上一点光彩都没有的司枕,似乎对她的威胁不是很在乎。 墨陵游捧着金莲往怀里收了收,对金蚕说道:“走吧。” 金蚕茫然:“去哪?” “去抢仙草。” “……”金蚕无言,他觉得司枕完全不用担心,这小子完全和她是一个路子的,“去抢谁的?” 墨陵游偏过头来看着他,“我初来妖界不太熟悉这里的情况,还需要你带一带路。” 金蚕深吸一口气,这不就是要他把这蛟龙领到那些养了仙草的大妖们门口的意思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墨陵游,有些怀疑地问道:“你打得过吗?” 他还不清楚这新来的蛟龙的实力,这和九头蛇对上,司枕倒是受了重伤,这小子看上去却一点事儿都没有,很难让他相信这小子不是被司枕护在身后。 墨陵游没有回答他,只道:“带路吧。” 这妖界要是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仙草,他就去南溟海里,去九重天上。司枕魔力恢复的速度太慢了,他不想看见她原身这样黯淡的模样。 正在山里的洞穴里美美睡觉的鹰妖被一掌轰醒,翅膀还没能张开就被人捆了起来丢在一旁。 一睁眼看见对方扫过来的金色竖瞳,鹰妖果断地选择闭嘴,老老实实地收着翅膀待在原地,眼见着那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他小心养了数十年的仙草,他心都在滴血。 “是这个吗?” “不是。”一道女声响起,“还给他吧。” 鹰妖松了一口气,墨陵游依言把这没有解毒作用的仙草留下,揭开束缚鹰妖的术法后,在金蚕的带领下找去了下一家。 金蚕简直不敢相信那句“还给他”是从司枕这个女魔头嘴里说出来的。 “落在你手里的东西居然还有还回去的一天。”他啧啧称奇。 司枕勾了勾嘴角,“你懂什么,反正抢回来我也懒得养,还不如放在他们那儿,等我要用了再找上门去就是了。” “……”金蚕无言以对,是他想得太多,这女魔头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子。 墨陵游闻言一直紧绷着的神情也稍微柔和了一瞬。 不过下一秒,他那点柔和散的一干二净。 清脆的崩裂声从他手心上的金莲传来,那美轮美奂的金莲花瓣透出些绿色来,细小的裂缝从原先那一条裂缝蔓延开来。 金蚕也吓了一条,那声崩裂声太过明显。 原身的裂缝尚且如此,不知道司枕人身的时候这伤势有多骇人。 陵游在她手臂上留下的封锁已经被毒素冲开,毒素一直在往其他部位侵蚀,司枕一直没吭声,就是怕陵游担心。 结果没想到原身这碎裂声如此清晰,这下好了,她之前白忍了。 一抬头,果然入目便是陵游霎时间绷紧的下颌线,捧着她的那只手手心又开始泛出冷意了。 第九十三章 相柳的蛇毒有着强烈的腐蚀作用,但从最开始到现在,金蚕一路和司枕二人插科打诨,都没有听见女魔头的声音出现一点异样。 只是偶尔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停顿几秒。 他有的时候觉得女魔头根本没有痛觉,他从沼泽的洪流里救出来那么多妖怪,哀号遍野,这蛇毒的腐蚀作用一点点侵犯皮肤、血肉、神经。 要不是这突然出现的崩裂声,他压根儿都不知道司枕身上的伤势这样严重。 “快快快,”金蚕把自己的速度拉到了极致给墨陵游带路,“这边我记得有个花妖最喜欢养这些稀罕的花花草草。” 花妖的地盘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结界里,从结界的外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金蚕释放出了自己的气息,提前告知花妖他们的到来。 谁知道花妖并没有主动打开结界迎接的意思,墨陵游单手触上结界,风声忽起。 结界应声而碎。 “谁啊!”一道有些尖锐的女生,恼怒地大喊了起来。 金蚕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还不知道是谁吗,老子都把气息外放这么远了,还在这儿装什么傻。 不过是看墨陵游一掌破了她的结界,见来人惹不起,这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来了这么一嗓子。 金蚕:“我。” 花妖警惕地看着金蚕身后的玄袍男人,目光触及到对方的金色竖瞳时,她有些不安。 别说蛟龙一族的修行天赋极高,她大概率是打不过这个一掌就破了她结界的蛟龙,就算打得过,她也不敢出手啊。 惹了一条蛟龙,那护短的南溟蛟龙一族,那不得倾全族之力来报仇。 “你们有何贵干?” “解毒的仙草。”金蚕直奔主题,“有没有?我知道你肯定养得有,快拿出来。” 花妖眼珠一转,“解毒的?有倒是有……” 这眼见着就是要提条件了。 一双冰冷到极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放在了她的脖颈上,湿润的寒气透过她表面的皮肤,刺激得花妖打了个寒颤。 那个长相俊美的蛟龙,方才还在不远处,她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身前。 花妖体内的妖力汹涌起来,她在这妖界纵横多少年了,头一次见人这么不给她面子。 墨陵游缓缓收紧手,花妖惊悚地发现自己一身的妖力被压制了下去,自己也被眼前这头蛟龙寒冷的气息牢牢锁定住。 那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竖瞳只有在一开始打量了她一眼,之后再没有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包括掐住她脖子的时候,这玄衣男人的眼神都没有看她,而是在她满院子的花花草草里寻找起来。 金蚕赶紧给双方一个台阶下,“花妖那解毒的仙草在哪?” 这花妖跟妖界里有一些大妖的关系,咳咳,金蚕多少知道他们之间关系不凡,要是就这样取了花妖的姓名,金蚕有些担心那些大妖会找上门来。 如今司枕受伤,虽说以他和墨陵游如今展现出来的实力,他不担心那些大妖会真的对他们造成生命威胁,但总是会耽误时间。 一看眼前这双竖瞳,花妖就知道眼前这蛟龙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她要是真敢再耽误时间,对方估计真就会当场拧断她的脖子。 她只能忍下来,咬了咬牙,问道:“中了什么毒?” “蛇毒。” 这会儿到不是那个聒噪的金蚕回复了,而是眼前这个掐着她脖子的玄衣男人。 听见这蛟龙的声音,花妖刚才心里那点儿郁闷和愤怒瞬间减轻。 明明还被掐着脖子,她偷偷瞥了一眼这黑衣蛟龙滚动的喉结,心里稍稍动了动。 “蛇毒……”花妖舔了舔嘴唇,她伸手一指,“这里茎秆为紫色,花瓣为粉色的云落花便是解蛇毒的最佳选择。” 墨陵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子里这花妖指的方向确实有一棵茎秆为紫色,花瓣为粉色的花朵。 金蚕走过去,“这当真能解蛇毒?” 花妖白他一眼,“你懂还是我懂,下到凡间众毒蛇,上到九重天上那些蛇仙的毒,这云落花都能解。” 墨陵游扫了一眼那颜色艳丽的花一眼,眼含犹豫,他飞升不久,凡间众灵花灵草还算熟悉,但这些不同于凡间的仙花仙草他可并不了解。 他手中仙力涌动,将花妖的妖力封锁起来。 花妖浑身一僵,怎么还封她妖力的。 这花妖也算是妖界里捣鼓这些仙花仙草的能手,金蚕凑过去就要把那花摘下来。 花妖赶紧制止他,“你别动!” 金蚕:“做什么?” 时间可不等人啊。 那金莲花瓣崩裂之后,司枕都渐渐不吭声了,这可耽误不得啊。 “这花娇贵!”花妖皱眉,“取的方法不对它能立刻枯萎,到时候你们哭都没用。” “那怎么办?!” 被封了妖力,浑身都不舒坦的花妖,看了一眼墨陵游,对金蚕说道:“你先让他解开我的封印,我来取。” “这……”金蚕抬眼看了一下墨陵游,花妖难不成以为他还能指挥这尊大神,“我可没有命令他的资格。” 花妖瞪他,她是要他劝说一下,好歹这两人不是一道来的吗。 墨陵游没有多言,司枕化成的金莲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已经许多没有出声了。 他解开了压制花妖的封印,不过为了防止她耍花招,他悄然留了一股自己的仙力在她体内,必要时,他可随时引爆。 “这云落花不喜妖气,妖身要是想把它取下来,就必须保证自己的妖力不能触碰到它。”花妖有些肉痛,她找了好些年才弄到这么一株云落。 妖力包裹着她的手掌,只见她四指并拢,插入泥土里很深,再慢慢将云落花的根茎连带着泥土一起撬了起来。 反正也打不过这两人,还能让这俊美的蛟龙念自己一份好,她就将这云落花拱手送出去,改日若遇麻烦,哪怕对方不愿出手,她借一借蛟龙一族的名号狐假虎威一番也是好的。 金蚕一看这花妖双手捧着花,往墨陵游跟前凑的模样,就知道这花妖打得什么主意。 “这花和其他的花草不同,不能吞服或含服,只需将皮肤破开一个伤口将其放在伤口处,它便会自己将蛇毒吸食出来。” 花妖一双妩媚的眼睛在墨陵游身上上下打量,丝毫不掩饰自己声音里的兴奋,“这位蛟龙阁下是哪里伤了?” 墨陵游将怀中的金莲小心地捧出,即使是缩小了许多倍,此时也能清晰地看见这金莲花瓣上狰狞的裂纹和青绿色的毒素。 花妖一下就察觉到了这金莲上的生命气息,感情这蛟龙心有所属了。 花妖一下子失了兴致,把云落花往那金莲青绿色最深的裂纹上一放,然后就退开了。 妖界里的妖怪在情爱上虽放得开,但配偶最终只能选择一个,她可没有和别的女妖争风吃醋的兴趣。 粉色的花瓣颤动了一下,然后有青绿色的丝线从花瓣上扩散开来,而与之相对的是金莲上渐渐褪去的颜色。 墨陵游和金蚕看见金莲上的青绿色正在逐渐消退,金蚕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妖界里喜欢养这些古古怪怪花草的妖怪都被他俩找了个遍,许多有解毒功效的仙草和仙花用上去,半点效果都没有,还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花草被相柳的蛇毒腐蚀得一干二净。 金蚕还没高兴多久,就看见这被花妖称作云落花的仙花,那被青绿色丝线填充的粉色花瓣抖动一番,然后飘落下来。 不多时,那五片花瓣都纷纷飘落下来,掉在地面上,而那紫色的茎秆也因为花瓣的离去迅速枯萎。 花妖心疼地冲过去想把地上那五片花瓣给重新拼回去,不过看那青绿色的丝线,她愣是没敢伸出手去。 “这金莲中的什么毒,连云落花都不行。”花妖看见云落花枯萎后,这金莲上居然还有残留的青绿色。 金蚕平日里和这花妖没有多少交际,不过总是能听说她的风流史。 这花妖的脾性有些暴躁,不过周边的小妖倒是对她很服从,这里很多花妖都是因为她的庇护才成长起来,也算是这妖界里少有的温良妖怪。 “今日妖域里的震动你察觉到了吗?”金蚕问。 “今日妖域出事了?”花妖皱眉,她的住处距离妖域很远,她并未有所察觉。 金蚕看了一眼墨陵游那难看的脸色,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迟早会听说,今日妖域那一片沼泽地带里传出来龙吟声,荡开浓雾后看见有条九首蛇住在沼泽里,体型巨大,毕方说那是远古时代的相柳。” 墨陵游轻声唤了几声司枕,并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这花你可还有?” 正被相柳二字惊到的花妖,回过头看见那蛟龙抿唇隐忍的模样,一颗花心又跳了跳。 “没了,”花妖果断摇头,“这一朵都是我苦苦找了多年,才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朵。” 望见那蛟龙黯然下去的竖瞳,和那双竖瞳落在金莲上时的柔和,花妖多少有些艳羡。 这妖界里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妖怪不少,怎么她就是等不到呢。 “不过这相柳的毒……”她觉得好似在哪里听说过相柳的毒是有解法的。 “你们且跟我进来,我去翻找翻找。”花妖往屋子里走。 花妖把箱子打开,一本一本地书向外丢着,她当初搜寻云落花的时候,似乎在那本古籍上看见过相柳二字。 云落花,顾名思义,是只有在云朵坠落的时候,才有一定的机率诞生。 且云朵坠落的地方一定要有合适的土壤和气候,以及充足的仙气才会生长出来,而最终想要成长为拥有解毒效用的云落花,还需要在成功存活千年以后,附近恰巧有毒蛇死亡,被它的根茎吸收血肉和毒液,这样才能生长为具有解毒效用的云落花。 这花在上界的生存率远远高于其他的地方,但上界能看见这花的概率也并不大,所以这花很是珍贵。 “找到了!” 花妖从书箱里一个翻身站起来,开始哗哗哗地翻着。 “我看看,”花妖辨认着上面的字,“相柳,又称相繇,蛇身九头,食人无数……” 念着念着,花妖的声音就渐渐低落下去,听不清的金蚕直接把脑袋凑过去,嘟囔道:“你嘀咕什么呢,我离你这么近都不知道你在念着啥。” 金蚕视线落在花妖手中的古籍上,上面不仅有文字,还有前人精心画下来的画作。 那是一柄巨大的斧子,足以开天辟地,斧子下面有一个巨大的九首蛇,正吐着信子看着天空上的斧头,它的身周还围绕着许多生着双翅的应龙和其他龙族。 金蚕瞧着那九首蛇头上还有一点墨迹,不过似乎是那作画之人不小心点上去的。 墨陵游拢了拢手心,看向花妖和金蚕二人,出声询问:“可有记载什么法子?” 司枕说是要待自己恢复魔力,便可自己逼出蛇毒,可这蛇毒不断侵蚀,她护住自己的心脉已经是竭尽全力,那还能有富余的魔力去逼出蛇毒。 花妖瞥他一眼,“有是有……” 金蚕眨了眨眼,“你那云落花是在哪里找到的?我瞧着若是能够再找到一朵,毒素就能被全部引出来。” “云落花的形成条件太过苛刻,你们也是运气好,我这才养了它十年就被你们给我用了去。” 要知道这云落花,可是她从一开始就在搜寻的品种。 墨陵游瞧出了这二人似乎在引开话题,手中仙力一闪,两人被定在原地,他勾了勾手,将那古籍用风送到自己手中。 云落花具有解毒的效用是因为吸收了毒蛇的血肉,而最开始相柳被远古神和众龙族联手斩杀。 龙族的血液对相柳这个九首蛇的毒素有着天然的压制作用。 蛇化蛟,蛟化龙,种族的压制力并不是没有来源的。 哪怕是南溟海里的蛟龙的种族也是压制相柳的,不过相柳修行的年份远远超过南溟海的众蛟龙,所以即使蛟龙的种族看上去似乎比蛇高阶,但远不是相柳的对手。 而他以然越过龙门,化蛟为龙。 墨陵游看见这古籍上记载的话语,不明白这二人紧张些什么。 与他而言,就算是放尽这一身的鲜血,也是值得的。 他恨透了总被司枕护在身后,眼睁睁看着她为此受伤、甚至因此逝去的自己。 墨陵游将古籍还给花妖,垂头轻轻在沉睡过去的金莲上落下一吻。 苍白冰冷的肌肤裸露,他对花妖道了一句:“劳烦。” 第九十四章 这世间但凡和龙挨边的总是有得天独厚的修行天赋,自然是因为他们的血脉传承。 龙血流失比常人失血有着更严重的后果。 而花妖要做的是将墨陵游的龙血送进司枕的血肉里,将其血肉里潜藏的蛇毒全部带出来。 这所需要的龙血相当大量。 这也是为什么金蚕和花妖在看见古籍这个法子后,默契地转移话题的原因。 金莲好歹用过了云落花后,蛇毒被引出去了大半,以司枕的实力,金蚕觉得还能有别的办法把剩下的蛇毒解决掉。 墨陵游要是放了大量的龙血,要是凑效还好,若是这古方不凑效,那岂不是没救回来司枕,反而又搭进去一个人。 不过金蚕扫了一眼屋里已经忙活起来的花妖,他只能默默守在屋子外面叹气。 这司枕出去一趟倒是拐了一个专情的小子回来,龙血这么金贵的东西是说放就放,金蚕望着那一盆接一盆的血水就觉得腿软。 他干脆把头扭开,眼不见心不慌,一个人抱着手臂靠在花妖的屋外,看着外边儿的天空。 那相柳似乎出不了沼泽的区域,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有那么一个远古凶兽待在距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光是想想就很膈应。 连女魔头跟相柳碰上都落得这个下场,更别说他们这些妖怪了。 古籍上的记载分明地写着相柳被盘古斧和众龙族联手剿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不成相柳的确是死了,这九首蛇是相柳的远房亲戚? 就算只是远房亲戚,他们也打不过啊。 这相柳的事情,金蚕觉得或许有必要让上界的人知道一下。 这样害人无数的凶兽,那些上界的神仙们知道了不可能不管。 即便金蚕自出生开始就一直生活在妖界,这么多年那九头蛇都没有出过沼泽的范围,但刀悬在头顶,难保什么都是时候就会掉下来。 他脑海里甚至都能够想到那体型大得不像话的九头蛇在妖界里横冲直撞,铺天盖地的蛇涎液到处乱喷,弄得整个妖界全是腥臭味。 被司枕强行打晕的龙霆被草草捆绑起来丢在洞穴里,等他悠悠醒转的时候,发现自己堂堂一族族长居然被乱七八糟地捆着丢在地上,气得冲冠眦裂。 没想到那女娃最后来这么一下。 手中的盘古斧也不见了踪迹,定然是被她拿走了。 龙霆身上这术法形成的锁链格外结实,他试着用妖力挣脱却没有成功,徒劳努力片刻后,龙霆疲惫放弃。 那女娃的实力强横,想冲破这术法恐怕得待他实力全部恢复后才有一试的希望。 龙霆闭目默默恢复着自己的妖力。 他在这儿弄出的动静半晌都没有人过来查看,估计是那白衣女娃的伤势严重,而且相柳的蛇毒可不是开玩笑的。 要不是他一直贴身带着盘古斧,他又是蛟龙,恐怕早就中招了。 话说回来,他万万没想到会和玉桉的儿子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 除自己以外的蛟龙气息出现的一瞬间,龙霆就察觉到了。 顺着曵地的袍边往上面看,还以为是南溟海里的族人察觉到了他遇到危险赶来相助,在没看见面容时还以为是龙琉或者是龙旭,毕竟最为有着血缘的至亲,或许能够有着奇迹般的心灵感应。 结果看见了那和玉桉相似极了的侧脸,晃眼看过去的时候,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风华绝代的景阳上仙。 当年他不过刚刚化形,跟着族长去往上界九重天参观的时候,路过第八重天,满地的奇花异草,有一个身着蝶穿百花粉紫色长裙的女子站在不远处,长发挽起,别了一支桃花样式的簪子,虽然她望着别处,只能模糊瞧着她绝美的侧颜,但她于百花之中,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只是那一眼,就让龙霆记了万年。 那一天戏剧般骤然出现在沼泽里,从相柳嘴下救下他的黑蛟,那侧脸没了玉桉的柔美,但他还是一眼透过他想起了从前的惊鸿一瞥。 闭目养神的龙霆睁开眼,望着昏暗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洞穴,就是妖界里那些粗俗的妖怪们常常做来居住的居所。 龙族喜奢华,那些九重天的应龙最爱匍匐在珠宝上栖息,他们这些栖息在海里的龙族也会像模像样的给自己修建宫殿。 他多少年没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待过了。 脑海里那些被狠狠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因为沼泽那一面,又开始一帧一帧放映起来。 果然不管过了多少年,关于玉桉的事一旦开了头,他就久久难以平复。 龙霆背靠着墙壁,褐色微卷的头发因为站了水和淤泥很是狼狈,要不是那双明亮的金色竖瞳,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到这个上了年纪的妖怪就是南溟海里声名远扬蛟龙一族的族长。 按理来说这个被他赶出族群的黑蛟应该已经飞升了才对,他感受到的气息也不是妖力气而是仙气,怎么会离开仙气飘飘的九重天,来到这荒蛮的妖界。 那个他守在身边的女子又是谁,一身强横的魔气,魔界不是已经关闭很久了吗。 龙霆叹了一口气,他把族人都留在了南溟海里,一直相对的也彻底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魔界、妖界、人界、上界分别都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们一概不知道。 随着龙血不断冲刷,那些顽固残存在司枕体内的蛇毒被携带出来。 原本便苍白的肤色因为龙血的大量流失变得更加没有血色。 花妖手指轻轻一点,那源源不断涌出血液的伤口便消失无踪,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墨陵游的脸色。 “你……” “再多冲刷一次。”墨陵游望着司枕的伤,皱眉道,“恐有残留。” 见花妖没有动作,他转头瞧她,补上了一句,“劳烦,日后必有答谢。” 花妖没好气地摇头,“已经多引了很多次了,这血里一点儿蛇毒都不带了,血再多也经不起你这样用的。” “修为高也经不起你这样造……”这句话花妖只敢小声说。 花妖瞧了一眼床榻之上安静沉睡的女子,也没觉得她有多么惊艳,怎么就惹得这蛟龙如此死心塌地。 同样都是花妖,怎么就她混的这么差。 花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白玉瓷瓶递给墨陵游,“这里面是用我自己调制的药丸,虽然比不上九重天的仙丹,但也能补补气血,你和你爱人每日一粒。” 原本打算拒绝的墨陵游听见花妖提及司枕,目光从司枕沉静的睡颜上挪开,望着花妖手中的白玉瓷瓶。 他伸手接过,“多谢。” 花妖摆摆手,“不必,像你们这样有修为的大妖,我必然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金蚕从外面探头过来,“怎么样了?” 花妖拍了拍自己的裙子站起身来,她瞥了一眼盛着龙血的盆子,俯身将其端起来。 按照之前说好的,这些龙血就归她了。 南溟海里的蛟龙她够不着,九重天的龙族她更够不着,没成想她这辈子还能有现成送上门来的龙血可用。 金蚕想进去瞅瞅司枕的情况,被花妖踢了一脚。 “干嘛?” 花妖白他一眼,这金蚕怎么这样没眼色,“你进去做什么?” 金蚕指了指里面,说道:“看看司枕的情况,顺便看看蛟龙的情况。” “有什么好看的。” 金蚕立刻反驳:“你怎么这样说话,这两人一个中毒,一个放血,我这个唯一好好的妖怪能不进去看看,照顾照顾病人吗?” 花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你进去那不是照顾,那是没有眼色。” 金蚕反应过来了,他也就是被司枕这情况给急傻了,平日里他可不是这样的。 他偷偷瞅了一眼那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将司枕揽进怀里的墨陵游,转身跟着花妖走了,他可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被嘲讽没眼色,他解释道:“我那是一时被他们两个病人急昏了头,不过还是多谢姑娘提醒了。” 一句姑娘,把花妖哄笑了,她弯着眼睛瞧了金蚕一眼,顿时觉得这金蚕虽然长相老成了一点,但比那些五大三粗的兽妖嘴甜多了。 司枕这一沉睡急坏了清醒的人,她自己倒是陷入在黑暗里无知无觉。 那些被她清醒时分压制住的记忆,这会儿都像是没了缰绳的野马蹿了出来。 在凡间无数次的轮回之中,令她记忆深刻的都是她作为凡人的时候,那些有修行天赋的转世反而并不深切,终日都是打坐修行。 院子里仆从们正在打扫着落雪,她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握着手里的白雪。 桌面上摆着一个不成形的雪人,歪歪扭扭的两团雪球,甚至连把它们捏圆她都做不到。 这一世她投生成了痴儿,本是不幸的人生,却遇到了深爱着她的父母,将她捧在手心千娇万宠地长大。 恍惚之间她还能看见那个锦帽貂裘的父亲和金钗罗裙的母亲拉着她的画面,只是这两人的模样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不过那种感觉还残留在她心间,司枕难以言明,只觉得像是置身在和煦的阳光下,暖流遍布全身。 “千瑾。” 司枕回神,画面一转,一个白衣少年凑到自己面前。 这是谁?她皱眉。 然后她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师兄。” 白衣少年笑得温柔,伸手过来拉她,把她从雪堆里拉了出来,弯下腰去帮她拍掉身上残留的雪。 望着已经被浸湿的裙子下摆和鞋袜,白衣少年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带她回了屋里,让她换身衣服。 她拿出门派里的衣裳自己换上,不过到穿靴子的时候犯了难,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喊出了声:“师兄。” 声音脆生生的,唤那白衣少年的时候分外自然熟稔,仿佛已经养成习惯。 “怎么了?” “我还是不会绑这靴子的缎带。” 白衣少年只能撩起布帘走进来,蹲下身子去帮她绑靴子,“都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还不会绑靴子。” 她不满地嘟囔:“这靴子和我自己的不一样。” 门派里的衣服涂一个白衣飘然,弄得复杂得很,她平时也不常穿。 “再说了,不是有师兄在吗。” 少年的手很巧,纤长的手指穿梭,很快就把那让她无比苦恼的缎带收拾得服服帖帖。 少年听见她说的话,低着头应道:“我不会总是在你身边。” “为什么?”她不解,“师兄你要离开这里吗?” “不是我离开,是你离开……” 蹲在身前的白衣少年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你总是要嫁人的。” 听到这里,司枕顿时抽离出来,完整的记忆涌进她的脑子里。 这一世她是个在饥荒的年代被拿去交换的孩童。 当饿到了极致的时候,动物的本能开始觉醒,人吃人的事件并不只是个骇人听闻的传说。 她是在快要被扔进锅里的时候被少年救下来的,后面被带进了修行的门派里,做了少年的师妹。 后来又从师妹变成了他的道侣。 只可惜这并不是一个神仙眷侣的故事,这一世的她不知是因为魂魄不全的缘故还是修行功法的缘故,她从始至终并未对他真正动过心,只是因为恰好要嫁人,恰好被撮合,恰好掌门想要留住修行天赋极佳的她,而他也待她好,所以一切顺理成章。 所以在她即将羽化之时,被疯魔的他强行打断,两人双双入了冥府。 凡间沉沦数万年,数不清的转世轮回,她也曾凤冠霞披,十里红妆出嫁,也曾像小说里被众人唾弃的愚蠢女子一般真心错付,世间万般经历情感尽数融合,千帆过尽,司枕总算把沈风清口中凡人的七情六欲、生老病死体验了个遍。 司枕眼见着那一世最终疯魔的白衣少年带着那一世的她堕入黄泉,脑海中闪过一个身量挺拔、长身玉立的玄衣男子。 轮回转世这么多次,最终走到她面前的是她身为北崇州皇女时随手捡来的黑蛟。 时机如此绝妙,让她在魂魄即将齐全之时遇到了陵游,甚至脱离人间,缘分延续到了上界。 司枕醒的时候,闭目养神的墨陵游感觉到她的动作,睁开眼望过来。 那双浅色的薄唇开合,她也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凑过去揽紧她的小蛟龙,之前心里那点儿纠结都没了。 什么此司枕非彼司枕的,她看见那一世白衣少年最后疯魔的样子,不自觉地带入了她和陵游。 她可不想因为她的逃避最后演变成那样。 腰间揽上来的温软让墨陵游怔愣了片刻,旋即他驱动周身的仙力让身体暖和起来,低头凑近司枕发间,出声问道:“怎么了?” 司枕感受到陵游渐渐暖起来的肌肤,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和低沉动听的声音里的小心关怀之意,揽着陵游劲瘦腰身的手更紧了几分。 沈风清那铁树开没开花她不知道,反正她浑身上下是一个花骨朵都没了,全部炸开了。 第九十五章 “怎么了?” 司枕摇了摇头,“梦见了一些不好的事。” 墨陵游沉默半晌,出声安慰:“我一直都在。” 司枕笑了起来,“嗯。” 手臂上的伤势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并不棘手,最要紧的蛇毒一被解决,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龙血流失造成的损耗,即使是墨陵游有心隐瞒也没能瞒过司枕。 她察觉到陵游不同寻常,时不时低弱的气息,想都没想直接上手去试探。 果不其然,体内气息虚弱浮动,显然是有大损耗。 墨陵游告诉她是因为这些天忙于奔波,以及不断地和大妖们交手这才出现这种情况,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司枕点头,看上去似乎是相信了墨陵游的说辞。 既然她已经醒了,他们一伙三个人,用了别人花妖珍贵的云落花就算了,总不能还在这里蹭吃蹭喝的。 司枕趁着墨陵游休养的时间,告诉他自己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表面说是晒太阳,实则是去找了花妖。 妖界里的每一个大妖所拥有的收藏都不可小觑,当初司枕从那些大妖手里抢走的东西堆起来能有小山一样高。 司枕去找花妖的时候,对方正在一个洞里忙碌着什么,她不好进去打扰,于是便站在洞外面等。 花草成精在妖界不少见,不过比起最多的兽妖,花草妖怪的数量和他们还是相差了很大一截。 所以许多花草妖都喜欢向自己同族的大妖地盘里聚集。 司枕听见里面的花妖传声出来:“你等等,我收拾收拾出来。” “不急,”司枕回话,“我在洞外等着,你慢慢弄。” 花妖没有再回话,不过司枕依稀能够听见里面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显然里面的人动作有些匆忙。 司枕靠在石头上,看着洞穴外面满地的白色小花,还有许多她都叫不上来名字的藤蔓攀附在墙壁上,藤蔓上有的结着果实,有的还只是鲜花。 基本上所有司枕认识的花品种,在这里都能找得到。 更何况这儿还只是花妖领域里偏远的一块地盘。 要是放眼整个花妖的领域,估计妖界里花草树木的所有品类都能够在这里找到。 从前她怎么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我来了。” 花妖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司枕正望着她满地的花发呆。 她笑了笑,“喜欢?” “什么?”司枕回神。 花妖指了指她的花园,姑且能算作花园,虽然这些花是因为对她亲和主动选择栖息在这里。 “这些花,”花妖笑,“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一些带走。” 说着她就开始掏铁锹,“女人嘛,总是对这些美妙的事物没有抵抗力,我也很喜欢花,看它们一朵一朵绽放开,真的很美。” 司枕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她养不活。 况且,要是不连根带土的挖起来,而是直接折断花茎的话,她又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这些花就这样盛开在她的花园里正好。 花妖遗憾放下铁锹,“好吧。” “不过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这些天花妖和醒来的司枕短暂接触,只觉得这蛟龙心爱的女子性情也还行,不柔弱也不矫情,虽然为人冷漠了一些,不过在妖界这样性情的人已经算是极好了。 金蚕要是知道花妖心里这一番想法,肯定会立刻跳起脚来反驳,当初他可是被这金莲奴役得苦不堪言。 不过他怎么会知道花妖内心深处的想法,所以也无从纠正花妖。 司枕直入正题,“我们打算会我们自己的领域,这些天在你这儿打扰得够久了。” 花妖明了了,“所以你是来跟我这个领地主人打声招呼的。” 司枕点头,“我听金蚕说了,耗用了你那么珍贵的一棵云落花来解毒,若是以后我有机会能够碰见一定补偿你一株一样的。” “另外,你要是遇见了什么困难,虽然我现在伤势还没有恢复,”司枕在掌心凝聚一朵小小的,有着金光的莲花,她掌心轻轻向上一托,那朵金莲自主地飞向花妖,“这朵金莲里有我留下的一丝魔力,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捏碎金莲,我会感应到。” 花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朵悬浮在空中的小小的金莲,她伸出手去,那金莲就自动地下降,停在了她的手心。 她感应了一下,这外表看上去无比神圣的金色莲花里确实有一股不易被察觉到的力量。 秉着不收白不收的原则,花妖一脸笑意默默把金莲收好。 这几天她是看明白了,突然闯进来的这三人,包括眼前这个刚刚苏醒没多久的白裙女子,单个提出来都是妖界里顶尖的大妖。 救她的时候,那蛟龙就说以后必有回报,现在这金莲还给了她一个相当于救急符一样的东西。 这样算下来,她这一遭算是得了三个大妖的好感,其中两个还给她郑重其事的承诺。 她瞥了一眼伸手黑黢黢的洞穴。 还有那几大盆夹杂了相柳毒素的龙血。 虽然损失了一朵云落花,但怎么看这一笔买卖都不亏啊。 “那我就收下了,”花妖笑眯眯地说道,“多谢了。” 司枕视线扫过她,淡声道:“你救下了我的性命,这些报答不算什么。” 花妖站在她身边,没接她这句话,她确实算是救了她,不过被救之人这样说就罢了,她自己要是也这样挂在嘴边,说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恐怕就有恃恩胁报的嫌疑了。 “你来找我也不只是这些事儿吧,应该还想问点其他的吧。” 司枕也不意外花妖能看穿自己的意图,她点头:“陵游的气息自从我醒来之后一直很虚弱,他自称是因为连续和妖界的大妖交手所以才会损耗过大,但我了解他的实力,这妖界里的大妖不至于让他如此。” “金蚕也和墨陵游统一口径,他就是墙头草一个,见我那会儿昏迷着不知道真相,就偏向陵游那一边,也不松口说出真相。” 花妖:“所以你来问我那蛟龙的身体虚弱的真实原因?” 司枕摇头。 “那是为什么?” 这下花妖有些意外了,不问这还能问什么。 “我能探出他虚弱的气息,不过更具体的就不行了,”司枕看向花妖,目光沉凝,“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对医术更有研究,我想知道他的身体到底要不要紧?虚弱到了什么程度?以及多久会好?” 不问缘由,问程度吗…… 花妖耸耸肩,“多么严重倒是谈不上,但是确实是很大的损耗,最好接下来一年以内好好休养,有条件的话找些能补气血的仙药,你和他都能用得上。” 司枕垂在衣袖中的指尖动了动。 补气血,那就是说她感觉得没错,陵游那本就苍白的肤色最近更加湿冷苍白,她在他体内探查的时候发现血气的薄弱也没错。 “我知道了。” 花妖见她转身离开,没按捺住心里跳动的好奇心,她没忍住喊住她,问道:“你真不好奇他到底为什么虚弱下来了?” 司枕回望她一眼,“左不过是因为我。”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花妖瘪瘪嘴,这笃信的态度真是令人不爽,相互信任的爱人什么的,她看着就…… 唉,羡慕死了。 司枕回去后,守在床榻边,看着沉睡的陵游。 当身体损耗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修行状态并不是最佳的恢复状态,而是能够让意识全部松懈下来的睡眠,才能最有利于恢复身体。 她想了想,掀开被子自己也躺了上去。 被子裹住两人,司枕捏了捏这被子,干扁得不像话,硬邦邦的,连凡间用的那些被褥都比不上。 床上多了一个人,墨陵游眉心下意识地一皱,不过在司枕上去的同时,那淡淡的清香也在空气中漂浮了过去。 熟悉的味道和气息,墨陵游意识有些朦胧地睁眼,看见正拧紧眉头看着手里被子的司枕,他埋头过去,将人抱紧,然后继续陷入沉沉的睡梦中。 待他再次醒来,妖界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司枕正窝在他怀里,手里摆弄着他的一缕头发,试图将那一缕头发打结。 见他动作,她抬头看过来,撞入一片深邃到让人沉溺的黑眸中。 “你醒了?” 墨陵游好像还没有缓过神来,听见她的问话,慢慢回应道:“嗯。” 司枕把手里的头发松开,人醒了她还玩什么头发,当然是玩眼前的人啊。 她凑过去在陵游冰凉的唇瓣上落了一吻,然后退开看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望着怔愣的陵游,说道:“感觉还没醒的样子。” 话音未落,墨陵游伸出手,修长的五指摁上她的后脑勺,柔顺的黑发擦过他的手指,令人心痒痒的。 他回吻上去,慢慢试探、舔舐,一双幽深的黑眸始终睁着,仿佛眼前这个闭眼回应他的清艳女子眨眼就会消失一样。 情动时分,司枕纤细白皙的手指搭上陵游的腰带。 “我去!”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金蚕挠着头转身就要走,那女魔头看过来的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一样。 金蚕不知道自己这是第二次打断司枕的好事了。 当然之前那次其实不是他,是沼泽里的相柳和龙霆制造出来的动静,不过司枕刚开始以为是金蚕,虽然冲出去后误会解除,但心里的不爽还在。 这一次又被打断了好事,司枕控制不住自己想做掉金蚕的眼神。 气氛正浓烈的时候,金蚕那句中气十足的“我去”真的是让那些旖旎的气氛散了个干净。 金蚕跑得飞快,两三下就冲出了百米远,他怕自己慢一步,等待他的就是女魔头的一记魔气甩过来。 等跑了足足有数千米开外,金蚕才停了下来。 他望了一眼上方漆黑的夜色,这时分正好是妖界里众男男女女幽会的时间。 不过不是说好了等墨陵游醒来,他们就不再打扰别人花妖,回妖域去么。 他也是担心这俩病号说好了要回去,这么长没动静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这才过去看看情况。 这两人倒好,不仅还没从床榻上下来,看那样子似乎还想在床榻上多混上一夜。 司枕叹了一口气,默默把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收回来,“算了,走吧。” 毕竟这里也是别人的地盘,她和陵游这样多少还是有些肆意了。 “去哪?”墨陵游扣住她的手没放。 司枕:“回家啊。” “回家?” 司枕看着陵游怔忪的神情,她有些不放心地凑过去,拿手在陵游眼前晃了晃,“你今天晚上怎么了?” 她并拢双指探上他的手腕,看了看他身体的情况。 体内的血气仍然很不足,但也没有恶化的现象出现。 司枕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墨陵游回过神来,拉过她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她的,说道:“走吧。” 司枕一只手被他拉着,不好整理衣裳,单手在衣服上抹来抹去,最后还是用了术法把有了皱褶的地方变得平整。 手上的力道很紧,司枕在墨陵游身边走着。 她侧过头,仰着看他良久。 像这样的夜晚,墨陵游手上能感觉到属于司枕的温度,他拉着人与他十指相扣,慢慢走在妖界的土地上。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没有用术法强行赶路,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急着去做。 这是他向往了很久的场面。 走着走着,手上突然传来一股阻力,阻止他继续向前。 墨陵游回头,看着蹙眉抿唇的司枕,心中有些许的慌乱,“怎么了?” 司枕站近一点,仰头看他,“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今天晚上你从醒过来就神色一直不对劲,我方才问你你也不回话,”司枕将他的手扣紧,“你今天,不对,你现在必须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 她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你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瞒着我?” 她本就医术不精,只能粗略地探查一下陵游体内的状况,而且她一身的魔力,陵游则是一身的仙力,仙魔两气虽是同源却水火不容。 她的探查都是最快速最简单的,若是陵游体内有什么暗疾,她定然是看不出来的。 就像她之前和花妖对话时想的那样,不论陵游体内血气突然空下来的原因是什么,左不过都是因为她。 要是陵游这次留下了什么暗疾,她断然不会原谅自己。 第九十六章 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墨陵游自然不可能告诉她,自己大量损耗龙血的事情。 他已经提前和花妖、金蚕二人打好了招呼,龙血的事情没有必要告诉她,他只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他摇头,“并非如此。” 司枕:“那你怎么了?你今晚的状态不对。” 妖界的月色之下,司枕的白裙微微被风拂动,那张他在梦中复刻了无数遍的容颜,灵动地展现在他眼前。 大约是数百年空等的时间确实太久了,久远到他甚至很多时间都有些分不清自己的梦境和现实了。 墨陵游上前一步,在夜色与月色之中将人拥进自己的怀里。 只有时时刻刻感受到她温热的肌肤,好像才能安心一点。 他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我只是觉得……” “像梦一样……” 一觉醒来,意识回笼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时光已经在他昏睡的时间中流逝,就像是从前北崇州的时候一样。 在难熬的等待时光中,让自己陷入沉睡是个绝佳的办法。 这是这一次他睁眼醒来的时候,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安静躺在他身侧,被子的边缘搭在她的手臂上。 司枕窝在他怀里正在百无聊赖地玩着他的头发,清丽的眉眼间满是兴致,似乎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但其实不过是他的一缕头发而已。 察觉到他醒来之后,她抬头向自己看过来,那双澄澈潋滟的双眼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样,黑发黑瞳,面色苍白。 他看见那双潋滟的双眸弯了弯,笑意蕴含其中。 两人之间氛围熟稔又自然,就像是千百个日日夜夜里都是这样。 但实际上他很清楚,他和司枕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过短短数月而已。 如今在妖界他也才刚和她恢复从前的关系。 “像梦?” 司枕被他抱在怀里,她一个存世许久的金莲,如今和陵游想凡间初私定终生的爱人一般,在这广袤地天地下搂搂抱抱。 不过,她乐意。 “嗯,”墨陵游应着,“等你回来找我的时候,做的梦太多了。” 做的梦太多了,有时候难免会沉溺与梦境,而不想回归现实。 所以到后面,偶尔也会有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时刻。 一觉醒来,她就待在自己怀中,还冲自己笑的画面太过于美好。 美好到他都怀疑这不是现实,而是梦境。 司枕听见他说的话,无声地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妖界。 这里不是凡间那样热闹的地方,夜晚降临之后没有满街的灯笼被挂出来,也没有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群。 只有一片黑暗,和隐在黑暗里的山峰与树林。 所以和热闹非凡的人间比起来,这里显得格外静谧。 司枕伸出手去拽紧陵游宽大的玄色衣袍,她又一次地感受到了从陵游身上传达过来的悲伤。 那数百年的时间是她永远也无法弥补的过去。 墨陵游替她把垂落下来的几缕青丝别在耳后,他轻笑出声:“不过还好,我很快反应过来了这里不是梦境,你也真实地在我的身边。” 司枕没说话,拽着他衣裳的手收得更紧。 墨陵游看了一眼她用力的指骨,脸上的笑意更深。 “我们回家吧。” “……嗯。” 妖域里早一步到家的金蚕正在和试图打破司枕结界的龙霆大眼瞪小眼。 龙霆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妖力,在把这里找了个遍都没能找到盘古斧之后,打算趁着这几人都不在的时候偷偷溜掉。 结果这结界硬得让他束手无策,好几次尝试之后,只能望着这个没有意识的结界犯愁。 那几个实力过硬的妖怪不在,本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金蚕指着院子里突然凭空出现的蛟龙,食指颤抖,“你谁呀?” 我谁?我还想问你你是谁呢。 那个白色裙子的金莲和黑蛟呢? 金蚕反应很快,他立刻退出了结界的范围,站在结界外面打量着这个外表有些狼狈,气息也有点虚弱的蛟龙。 司枕和墨陵游冲出浓雾的时候,金蚕和毕方正混在妖群里救着妖怪,没有看见那两人回来,自然也不会看见他们手中提了条蛟龙。 龙霆反应慢了一步,眼前这个通身金灿灿的家伙也是个妖怪,但是身上传来的妖力波动并不明显。 至少和那两个敢闯进浓雾的里的家伙差远了。 没能出手把这家伙扣住,龙霆有些惋惜,刚才他要是没有犹豫那两秒,或许现在就拿下这个家伙了。 结界里外隔绝,不论里外,只要不是结界认可的人,要么找到结界的主人,让结界主人打开结界放人进出,要么就是实力强于结界主人,进行强行突破。 显然龙霆现在的状态虽然恢复了很多,但还不足以强行突破司枕设下的结界。 金蚕望着下方那条上了年纪的蛟龙闪烁着的金色竖瞳,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自己反应快,这蛟龙是怎么进去的? 结界没有被打破,看这蛟龙被困在里面束手无策的样子,难不成是被司枕和墨陵游抓回来的? 金蚕想起之前那浓雾出现的异常,这蛟龙不会就是那个沼泽里被相柳困住,奄奄一息的蛟龙吧。 他冲下面目光闪烁的蛟龙大喊:“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啊!” 龙霆嘴角抽搐:“你胡说八道什么!” 金蚕仗着有司枕的结界在,那条蛟龙伤不到自己,态度嚣张得很,“你被困在沼泽里,可是我朋友拼死拼活把你救出来的!” 你也知道是你朋友,不是你啊! 龙霆抓住了信息里的关键词,“他们二人是你朋友?” 金蚕点头,“是啊,这整个妖域谁不知道我金蚕大妖和他们两人相交甚笃。” “那他们人呢?” 金蚕挑了挑眉,“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他们是你朋友吗?”龙霆心累。 算了,算了,还是先趁着那两个人没有露头问问盘古斧的下落吧。 “那你也算是我救命恩人的朋友了,可有看见我的法器?” “法器?”金蚕茫然,“那不是上界的神仙用的东西吗,你一头蛟龙用什么法器。” “是神仙用的,但我自己也有,”龙霆不知道这金蚕是不是脑子有些问题,怎么老是岔开话题,“你可有看见?外形酷似一把斧头。” 金蚕:“我刚回来,没见过你那法器。” 那你直接说没看见不就得了嘛。 龙霆飞上来,与金蚕隔着结界对望,似乎想瞧出对方有没有说谎。 从这浑身金灿灿的家伙神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龙霆没再追问盘古斧。 反正如今盘古斧也处于封印状态,那些人不知道解除封印的方法,拿了也发挥不出盘古斧的效用。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确定那是真正的盘古斧。 到时候没有用的盘古斧自然不会再受到重视,他总会有办法拿回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从结界里出去。 “没见到就算了,或许是丢了。” 龙霆看着眼前这个妖怪,从对方的长相和衣着上大概能判断出是个没什么特殊本事的妖怪,能当上大妖或许是运气好,熬到了这个岁数。 “我现在已经伤势恢复了,可是救下我的那两位恩人不见了踪影,这个结界我也破不开,既然你是他们的朋友能够自由进出这个结界,不知道你可否拉我出去?” 龙霆一番话说得格外诚恳。 金蚕闻言,反问一句:“你出去干嘛?反正在这个结界里很安全,外面又有相柳又有大妖们,你就呆在里面等他们回来呗。” 龙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可有看见我的眼睛?” “看见了,你是蛟龙。” “这就对了,我是南溟海里生活的蛟龙,你应该也听说过我们不喜欢和外族人打交道,而且族中规矩很严,我得赶快回去才行。” 金蚕犹豫:“这……” 龙霆见有戏,赶紧接着说道:“族中真的有事,你若今日能帮我这个忙,也算是和我有了几分交情。” 大妖与大妖之间的交情主要都是利益互换,他金蚕的级别自然比不上南溟海里的蛟龙。 不过…… 他背后是司枕呀。 而且要说蛟龙,他已经认识了两头蛟龙了,也不是很缺他这个老蛟龙的交情。 金蚕想了想,“要不你还是等他们回来吧。” 干嘛呀! 龙霆一点都不想在这个虚弱的时分落到那个白衣女子手里,而且……他也不是很想面对那张和玉桉如此相似的脸。 他最好快点回到南溟海里,那里他们蛟龙盘踞,这天上天下任谁来了都得掂量掂量。 盘古斧暂时丢了不要紧,只要能调动起南溟的力量,他随时能找过来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龙霆:“实不相瞒,我此次出行是瞒着南溟海里的同族出来的,族中规矩我们不能擅自出海,所以我早回去一点,就能少一点被发现的风险。” 金蚕点头:“原来是这样。” 龙霆:“那你现在能帮我出去了吗?” 金蚕摇头。 龙霆:“?” 金蚕叹了一口气,有些抱歉地看向龙霆,慢慢说道:“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没办法打开这结界啊。” “你不是他们朋友吗?!” “是啊。” “那你为什么打不开?” “我又不是这个结界的主人。” “……” 金蚕这时候察觉到了两股熟悉的气息,他本来就只是比司枕和墨陵游二人快了一会儿而已,等到现在只能说明那两人在路上又磨叽了一会儿。 “啊,他们回来了。” 金蚕笑了笑,看向那个急切地想要回家的老蛟龙,“老头子,能打开结界的人回来了,你的运气可真好,你跟她说去吧。” 当着金蚕的面,龙霆默默地退后了一些,然后又退后了一些。 司枕和墨陵游十指相扣走过去的时候,恰好看见金蚕一直站在结界外面,始终没进去。 “站在外面做什么?” 金蚕指了指结界里突然离他很远的蛟龙,“这里面有一头老蛟。” 老蛟?龙霆听见这金蚕对他的称呼简直要吐血,在妖怪漫长的寿命中,他现在这个年纪完全没有到老的程度,还是壮年,顶了天了被称呼一句中年。 听见金蚕的话,司枕和墨陵游这才想起来那头被他们遗忘在这里的蛟龙。 说起来最开始还是因为这头蛟龙司枕才决定进去沼泽一趟。 司枕和墨陵游回来了金蚕这才放心地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进了结界里,虽然那个龙霆看上去很虚弱,但是蛟龙的力量远比他们这些没有种族传承的强。 更何况他金蚕苟活到今天,哪里是什么无知的小辈。 龙霆的目光落在了从结界外慢慢进来的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那两个把他从相柳嘴下带出来的一仙一魔,这会儿正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奇特的是,那个强大的魔族是一身的白色衣裳,而那个满身仙气的家伙是通体的宽大玄袍。 好在这种让龙霆极度不适的角度没有持续多久,那两人就降落了下来。 随着这两人的降落,龙霆这才看清了这两人相握的双手,神色一时有几分复杂。 玉桉的儿子爱上了一个魔族? 司枕看了那头蛟龙一眼,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听金蚕说你们蛟龙一族的规矩很严格,你要急着回去?” 龙霆默了默,谁知道这两人回来的这么快。 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这两人都没有一点动静。 司枕接着道:“可我记得你不是说你就是蛟龙一族的族长吗?” 她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看上去有些古怪,“你骗我?” 龙霆无言,视线在这女子和玉桉儿子脸上飘来飘去,他心想或许推翻一下之前的言论的也不错,否认自己是族长。 “那会儿正值你生死存亡之际,你还能脱口成谎也是不容易。” 司枕耸了耸肩,“不过无所谓了,反正天道誓约已经起效,你南溟海的蛟龙总归是要被天道的誓约所限制的。” 她说的不错,他现在已经被救了出来,属于这女子责任的部分已经被履行掉,剩下的就是他的部分了。 司枕手指轻弹,凭空变化出了一套桌椅,她拉着墨陵游坐下。 金蚕看着像是有事要发生,也凑了过来,看见一共有四个椅子,刚好一人一个。 他一屁股坐下去,开始旁观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要放你走也不是不可以,”司枕指了指椅子,示意龙霆坐下,她笑了笑,“聊聊?” 第97章 人间北方一家旅店,这会儿正是宵禁之后,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比起空荡荡的街道,令人奇怪的是这家旅店里居然也也个人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这里的经济太过萧条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夜色漆黑,黑云盖住了天空,挡住了能够在人间洒下清辉的月亮。 没有了月亮的光辉,周围一片黑暗,旅店里没有人燃灯,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和黑暗中。 旅店里不仅仅是没有客人,更是连一个店小二都没有,就像是一个凭空矗立在街道上的空房。 忽然一阵风刮了过来,一个身形高挑的成年男子从窗口处跃了进来。 他胸膛起伏,似乎此前负担不小,正喘着气,周身有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 沈风清把怀中的石灵放了下来,一双明亮的双眼看向窗外,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跟在身后,这才极其缓慢地呼了一口气。 用清尘术处理掉房间里厚重的灰尘,沈风清开始调整自己的气息。 石灵脚一沾地就自己稳稳地站好,乖乖地守在沈风清身边,同时和他一样尽量收敛着自己的气息,省得被人发现。 一直戴在头上的银链这会儿少了一条,只剩下一条还在黑暗中晃动。 石灵抬手将其取掉,然后把头上和身上的首饰尽数拿下来放进了如意囊里。 她看了一眼只剩下一半的银链,圆圆的杏眼里有些难过。 沈风清买给她的这对银链发饰她很喜欢,几乎天天都佩戴,这次弄掉了一条,以后就没有办法梳双髻了。 细碎的银链上方有两朵小小的银子打造的花朵,精致可爱,很衬这个穿着柳青色长裙,面容娇俏可爱的小姑娘。 石灵握了握手里的那条银链,手指摸过那两朵小花的花瓣。 虽然不是真的花朵,但这工匠的手极巧,将这两朵小花雕刻得栩栩如生,甚至能够看见花瓣上的脉络。 小心地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如意囊里,石灵安安静静地站在沈风清前面,距离窗口半米处,将外面的情况收入眼底。 沈风清带着她跑出来,二人一路隐藏自己的气息,又过了这么远,对方想要再次找到他们也没有那么容易。 若是这会儿燃起一个油灯,又或者清冷的月光照射下来,就能够发现石灵苍白的脸色,和血色尽失的嘴唇。 石灵望了一眼上方黑云密布的天空,幸好今日的月亮被遮住了,没了月光对方追赶他们会更加困难。 她抿了抿唇,虽然她是个石头妖,不像其他妖怪天生就有心脏和血肉,但她趴在巷子里很多年去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也跟在沈风清身边学习了很多。 不过她如今还是没有明白那个叫司枕的红裙女子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甚至还想出手碎了她的妖丹。 刚才危险至极,要不是沈风清及时发现了她的失踪,顺着她的气息找过来,恐怕她现在已经是一堆破碎的石头了。 石灵望了一眼进入修行状态,正在努力恢复灵力的沈风清。 那些魔族人很厉害,那个叫司枕的更厉害,沈风清带着受伤的她强行突围也受了伤。 她第一次见到司枕的时候就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所以她已经尽量不招惹对方了。 石灵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对方想要杀掉自己呢? 黑云在天空之中翻涌,皎洁的月光渐渐透过稀薄的云层,一点一点洒下来。 远处一个红影一闪,石灵反应也很快,立刻唤醒了沈风清。 沈风清呼出一口浊气,就刚才这一点时间那司枕就追了上来,在这方人间,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司枕”实力在他之上。 伸手将眼前娇小的石灵揽进自己怀里,沈风清身形一闪,就从这个漆黑的房间里消失。 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距离这间房子百米远的位置。 被震伤的妖丹传出来一阵阵的疼痛,但石灵没有出声,一双水润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后方在不断逼近的红裙司枕。 她的身后没有跟来那些魔族人,想来那些魔族人和她的修为相差得太大,跟不上她和沈风清的速度。 石灵小小的放心了一点,要是那些魔族人都过来了的话,沈风清再厉害也没有办法在他们的围攻下全身而退。 一道炽热的火焰从后方司枕的手中燃起,然后迅速地朝沈风清的背后袭来,带起一阵热浪。 “小……” 心字还没有说出口,沈风清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眼,精准地往左边移了一步,正好躲开了那一道火焰。 后方的“司枕”看见暗自咬了咬牙。 要不是她这具身体是重塑的,这里又是人间,按照她以前的修为,抓住这两个人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何须这么费力。 目光扫过那个被沈风清抱在怀里,正越过沈风清肩头望着自己的小石头妖怪,她心里的情绪如火焰般高涨。 原本沈风清说这妖怪是他族妹,她还相信了,后来才反应过来一个修仙世家里,沈风清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弱小的妖怪做妹妹。 她暗地里派人去沈家查探了一番,果然那女孩根本就不是沈风清的妹妹,两人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据说是沈风清突然带回家的女子。 望着前方那个一直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石头小妖,她心中的怨恨汇聚起来,她恨不得立刻将对方这双看着自己,仿佛在炫耀和嘲讽自己的眼睛给剜出来。 体内的魔力涌动,脚下的速度提升,转瞬就追到了距离沈风清背后不过五十米的地方。 石灵看见司枕手里的火焰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之间翻转,然后变成了一朵莲花的样子。 “司枕”看见自己手里的莲花愣了一秒,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然后抬头看向那个始终被沈风清牢牢抱在怀里的石头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管曾经的沈风清如何,这一世的沈风清实力不如她,这就够了。 石灵虽然这个时候看上去没有什么动作,但实际上已经把她看见的情况悄悄传音给了沈风清。 刚才她想要喊沈风清小心,结果两个字里甚至都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不过在沈风清的提醒下,她改为了和沈风清传音,这样对方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交流,又交流了些什么。 沈风清就算没有石灵告诉他,他也感受到了身后那一股热浪。 他叹了一口气,停在了一座光秃秃的山坡上。 这里人烟罕至,周围也没有居民,在这里动起手来也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站到我身后。”他轻声道。 石灵知道自己的妖力很弱小,像沈风清和司枕这样的级别的交手,她根本帮不上任何忙,更何况她的妖丹还被司枕打伤了。 她乖巧地站在了沈风清的身后。 “你要护着她?” 沈风清奇怪地看了“司枕”一眼,淡漠道:“我不护着她护着谁?” 他上下扫视了她一番,最后视线在她手里的火焰红莲停顿了一瞬。 他讽刺地勾了勾唇角,“难不成……护着你?” “司枕”狠狠咬牙,但她不想就这样和沈风清打起来,那不就和以前一样了吗。 她还是试图说服沈风清,“这个小妖怪心思不纯,她跟在你身边不过是利用你。” “哦?是吗?” 沈风清微微抬眼看她。 见他追问,她立刻回答道:“她是个妖怪,既没有能够保护你的妖力,又没有任何的生存手段,她是攀附在你身上的菟丝啊!” “更何况她是个石头妖怪,天生没有情感和血肉,你对她的付出她根本不会明白,她只不过是觉得你有钱有能力,这才跟在你身边罢了。” 石灵垂着头,听着司枕一句接一句的话语,没有反驳,也无从反驳。 风吹动她的发丝,扫在她白净的脸颊上,痒痒的。 她确实是个弱小的妖怪,还是个天生没有心脏的石头妖,人类的情感到现在她都觉得自己没有学明白。 跟在沈风清身边的时候,她也总是麻烦沈风清。 她妖力不强大,浑身上下还拿不出几两银钱,都是靠着沈风清生活…… 这样一对比,她好像和那些说书人嘴里诓骗书生的妖怪一个样。 头上一沉,石灵愣了愣,抬头看过去。 沈风清还是一身青衣,犹如远山青墨,温和干净。 他那双眼睛此刻正柔和地看着自己,里面隐隐蕴含着笑意。 石灵听见他温声道:“低着头做什么?” 她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她说的对……” “对什么?”沈风清揉了揉她的头发,把他自己梳好的发髻又给揉乱,“你不必听她胡言乱语。”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她是坏人。” 好一句她是坏人,这两人打情骂俏根本不看场合的。 “司枕”被沈风清这句“她是坏人”气得浑身发抖。 “既然你们两个不识好歹,”她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那就让你们在阴曹地府里面团聚吧。” 反正不过是沈风清的一个转世而已,没了这次,她只要耐心等一等总会等到他的下一次转世。 火焰凝聚而成的莲花脱手而去,带起一串尾焰,以极快地速度朝山坡上站着的那两个人砸去。 沈风清用眼神安抚了一下石灵,然后迅速转身,周身的灵力运转起来,汇聚进他腰间的佩剑中。 剑声嗡鸣。 一道爆炸声轰然响起,这一片偏僻的荒野被耀眼的白光和红光照亮。 熊熊燃烧的火焰很快从地面上蔓延开来。 沈风清手中剑气四散开来,化作一道道白光,带着凛然的气息将地面上蔓延开来的火焰扑灭。 火红的衣裙从远处冲了过来,衣袂翻飞之间就像是一朵红艳艳的厉鬼,再加上她眼底压不住的愤恨和嫉妒,简直就是个索命的红衣女鬼。 半空之中沈风清和司枕战斗在一起,红白两种颜色的光芒闪烁在这片天地。 沈风清的修为本就是这凡间十四州里顶尖的战力了,只是这魔族的司枕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竟然比顶尖修为的沈风清还要强上两分。 不过虽然司枕要强上一些,但想要短时间内击败沈风清那是不可能的,更别说击杀了。 石灵仅仅是在这个山坡上,都被这两人交手之间的余波冲击得有些站不住。 不过她依旧固执地把自己钉在这个光秃秃的山坡上,不退后一步。 她总觉得自己要是害怕了,或者是退后了,那就是觉得沈风清打不过司枕,她不会让自己退缩的。 就算是司枕说要废了她的妖丹,她也不要听她的。 眼见着和沈风清打得难舍难分,一时之间根本分不出输赢,“司枕”心里动起了其他的心思。 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过如今的天下仍然是修仙者对魔族人抱着厌恶感的居多,要是被周围的修仙者察觉到了赶过来,帮着沈风清对付自己就不妙了。 在沈风清和石灵看不见的背后,接着漫天红白两色光芒的掩护,一缕小小的红色火焰从“司枕”的背后窜了出来,直奔石灵而去。 那个石头妖怪弱小得她一根手指头都能摁死她。 更何况是自己的凰焰。 哪怕只是这么一小缕就足够取她的性命了。 红色的火莲和凌厉的剑气碰撞在一起,剑气不断切割着粘稠的火焰,二者彼此侵蚀、消融,不分胜负。 带刺眼的光芒散去的时候,沈风清敏锐地发现了对方嘴角那一抹不怀疑好意的笑容。 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借着对方被剑气压退的时机,沈风清立刻转身朝石灵所在的位置看去。 一缕红色的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石灵的肩头,悄然绕上了少女脆弱的脖颈。 “哈哈哈哈哈!” 后方传来女子猖狂的大笑声。 “司枕”得意地笑着说:“别动,不然我立刻杀了她。” 沈风清周身的气场冷下来,头一次真正动了杀意。 “司枕”勾了勾手指,那围着少女脖颈的火焰慢慢收缩。 沈风清眉眼间染了怒意,他沉声道:“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面对她得意的笑容,沈风清一贯温和的面容沉了下去。 “你越是在意她,我越要杀了她,我还要当着你的面杀了她,”石头妖的命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沈风清显然已经投鼠忌器,这让“司枕”难得地舒心,“一个耍心机的弱小妖怪,你被她哄骗得失了理智!” “我没有被哄骗。”沈风清淡淡说道。 “没关系,我替你解决了她,等你修成正统的时候你就会想起一切了。” “司枕”柔声解释着。 以司枕和沈风清的交情,只要沈风清能够记起来前世,面对司枕这张脸怎么会再去纠结一个小小的石妖。 第98章 “修成正统?” 沈风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扫过石灵已经被红色火焰烧伤的脖颈,眼底的杀气一闪而过。 温和? 能和司枕一起血洗九重天的他怎么会温和。 “是啊。” 她点了点头,幻想了一下以后沈风清回忆起前世的样子,她会第一时间以司枕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哪怕能够得到一瞬他对待司枕的模样,她也心甘情愿。 眼见着对方慢慢收拢五指,沈风清蓦然握紧剑柄,虽然以他这一世的修为有些困难,但这是在对方手下唯一能够救下石灵的机会。 他会在一瞬间斩碎那一圈火焰,但得控制住剑气不能伤到石灵。 这需要的精准度不言而喻。 森然白光在剑尖一闪,沈风清就要出手时。 一道裂隙突然凭空出现在石灵身后。 一双苍白的手裂缝中伸了出来,握上了那一圈要人性命的火焰。 从裂隙出现的一瞬间,那道火焰便停止了收缩,连涌动都不敢,仿佛被压制了一般。 而这个红裙“司枕”在察觉到那道气息的瞬间,甚至都顾不上沈风清了,转身就要跑。 那一圈细细的红色火焰,就这样当着沈风清的面被那一双苍白至极的手生生的捏灭。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但是石灵还是一动不敢动,她背后又出现了一道让她觉得心悸的气息。 这股气息很奇怪,带着微弱的魔气,感觉上去好像远远不如沈风清和司枕,但石灵却察觉到了另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不让自己害怕地叫出声来。 沈风清立刻将那一道剑气甩向那一个诡异出场的红发男子。 “嗯?” 红发男子望着那一道剑气没有多大的反应,抬起一只手静静地挡在剑气前方。 离奇的一幕发生了,沈风清这一剑就这样停滞在对方的手掌心前,再难进寸步。 沈风清心一寸一寸沉下去,这个人最有可能是从其他几界过来的。 红发男子看了沈风清一眼,脸色倒是没有对这突如其来一剑的怒意。 他甚至看了一眼石灵,然后对沈风清笑了笑:“我这才刚救下了你的情人,你就这样报答我?” 说完,他也不等沈风清和石灵二人反应,便化作一道黑光朝“司枕”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随着那道邪恶又强大的气息消失,石灵这才慢慢缓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感觉…… 脖子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刚才还在半空中的沈风清来到了自己的身前,伸手小心触碰着自己的脖子。 石灵脖子上有一圈烧伤,不过她这会儿完全不在意那些疼痛,她伸手拉住沈风清,满脸的焦急。 “我们快走。” 沈风清:“怎么了?” “那个红头发的人,”石灵拉着沈风清就往和红发人相反的方向跑,“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是吗?” 沈风清原本只是觉得这男子必定是从其他几界过来的,只是对方气息掩藏得很好,他看不出来对方究竟是来自哪一界。 而石灵,不知道为什么天生对他人的气息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她既然这样说,那说明她从那个红发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很危险的气息。 沈风清带着石灵全速远离着那假冒的司枕和那个突然出现在几人面前的红发男子,他的速度比较起石灵,自然快了很多。 “他身上有一股很……很邪恶的力量,让我很不舒服。” 石灵摸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回想起来方才从那男子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仍然不能适应。 沈风清看了一眼石灵越加没有血色的脸庞,手掌抚上对方纤瘦的脊背,一股温暖柔和的灵力从他的手掌心流淌出去。 石灵的脸色渐渐好转了一些。 让石灵难受成这样的,不太像是上界的人。 即便九重天上的那些神仙不太配称得上静心脱俗,但总归是一身仙气飘飘,西天佛境更不必说,比起九重天来都要更加静谧不少。 那么只有可能是妖界和魔界的人。 魔界已经封闭多年,那红发男子最大的可能还是来自妖界。 沈风清皱了皱眉头,不像只爱喝酒又不怎么出溟海的龙垣,司枕也不怎么出妖域,她只爱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来回徘徊。 他在三人中对妖界的了解是最多的,甚至许多妖界的妖怪都没有他知道的多。 他可没见过妖界里有这么一个红发人形的妖怪。 沈风清御剑而行,白光如同流星一般划破天际远去。 揽着石灵的手紧了紧,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 眼下石灵的妖丹受伤,最重要的还是得快点带她去疗伤。 至于这个红发人,或许是他轮回太久,新诞生在妖界的大妖也说不定。 正好趁着那个假冒的司枕和这红发人有纠葛,拉开和那两人的距离。 艳丽如火的红色身影掠过天空,若是此时有修行者路过就会看见这惊人的速度。 一道黑色的影子无端地出现在前方,借着夜色的遮掩,待她跑近了的时候,这才发现前方的半空中有些不对劲。 不过这个时候要想跑,就不容易了。 “跑什么?” 一个声音凭空出现。 那个黑色的虚影扭曲片刻,凝成实物。 除开那少见的红色长发,此人的面容其实十分俊美,剑眉星目,只是隐隐地有些邪气,让人不敢靠近。 “你为什么能到人间来?!” 红裙司枕有些崩溃地喊道。 “为什么?”红发男子笑了笑,“好问题。” “不过我可没有回答你的必要,”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前方这人用着司枕的身体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缓缓抬手,“居然敢背着我用这具身体跑到人间来。” 嘴角那点笑意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冰冷,“凤凰,你好大的胆子啊。” 对方抬手的时候,她根本一动不能动,心中的恐惧也在不断地加深,早在还是灵魂的时候,她在这个红发人手里就已经受尽了折磨。 “饶命……啊!啊啊!”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凤颖连求饶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只能痛苦地弓起身子,茫然地抓住自己的身体各处,企图缓解身体深处的疼痛。 见她抓碎了身上的红裙和那一头乌黑的头发,红发男子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单手一招。 一个魂魄就从司枕的身体里抽了出来,被他握在了手心上。 一头奄奄一息的红色凤凰正盘踞在那儿,红发男子淡漠地扫了一眼后,覆手收回这头凤凰的灵魂。 不过是因为一时好奇,想见一见活过来的、灵动的司枕,这才放了个灵魂进去,结果这凤凰居然敢背着自己偷偷跑出魔界,溜到下界来找她的相好。 红发男子看了一眼那立在原地,眼神黯淡下去的红裙司枕,走了过去牵起对方的手,嘴角又挂上了常见的微笑。 他说道:“走吧。” 红裙司枕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黑色的裂隙,犹如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 艳艳如火的红色长裙被风吹起一角,然后渐渐被黑暗吞没。 守在石灵身边,等待着她恢复的沈风清心情格外的复杂。 能够跨越两界的力量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哪怕是从前的司枕也做不到。 妖界与人界不像是上界和人界那样被天道限制,但同样妖界修为高深的大妖们是进不去人间的。 天道对实力弱小却生生不息的人族进行了它的保护。 沈风清能够确信,刚才那个红发男子跨出来的时候,天道并没有任何的察觉。 那样的存在,即便有像他这样轮回转世的上界人,被天道压制后也远远不是对方的对手。 要是那个红发男子随手向这人间攻击一番,恐怕整个人间就会受到重创。 这件事必须立刻让上界的人知道。 可…… 沈风清看着床榻上面色煞白的石灵,以前活泼好动的她这会儿因为妖丹的缘故陷入了昏睡中。 他叹了一口气,他如今确实脱不开身啊。 望着石灵的睡颜片刻,沈风清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上的大石头稍微减轻了一些重量。 虽然他现在没有办法通知到上界,但是他可以通知到妖界里的众人。 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龙霆还没有这么忐忑过。 别说他现在已经当了那么多年的蛟龙一族族长,就是以前还不是族长的时候,他也没这么紧张过。 要是双方直接动手还好,偏偏这个白裙女子身边跟着玉桉的儿子,还说要聊聊。 望了一眼司枕身边的黑蛟,对方目光淡漠,没有什么反应。 也是,他又不认得自己是谁。 龙霆纠结的时候,司枕也没有催他,反而是掏出了一壶茶倒着喝,默默等待。 过了一会儿,龙霆还是坐下了。 盘古斧在对方手里,自己也技不如人,与其现在就把气氛弄僵,不如先顺着对方,看看这白裙女娃究竟想做什么。 “说吧,”龙霆说道,“聊什么。” 司枕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口:“聊一聊颜色。” 龙霆一愣,“颜色?” 他做好了对方或许会向他提出无理要求的准备,也做好了他会被当作人质的准备,还有种种可能…… 结果这……颜色?什么东西? 司枕笑了笑:“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龙霆不解,“你问这些没用的干嘛,咱们不必绕弯子,直入主题吧。” “那好吧,”司枕点点头,“我觉得黑色比褐色好看,你觉得呢?”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在说颜色…… 龙霆:“我……都行……” 金蚕默不作声地在一旁饮茶,揣摩着这女魔头说这些不着调的话的用意。 他可是在司枕手底下吃过很多亏的,这女魔头可没有废话的时候,多半都是在打着小算盘,后面可有的受的。 金蚕不知道关于墨陵游的种种,不过墨陵游早在司枕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望着这个自称是蛟龙一族族长的人,墨陵游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他不知道如今这些蛟龙对他抱着什么样的看法,不过他脑子里依稀有一些破损的画面,虽然只有寥寥几幕,但给他的感觉并不好。 他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谁,他之前也想过要不要去南溟蛟龙一族的领地看看,不过蛟龙一族能抛弃他,最大的可能是极度不欢迎他这头黑蛟回去。 思索良久,他还是告诉自己没有必要回那个从未欢迎过自己的南溟。 蛟龙年幼的时候捕猎能力并不算强,他们能狠下心放他在南溟里,始终没有人管过他,就已经能够说明一切了。 墨陵游骤然起身,“算了。” 司枕本还打算兴师问罪的,陵游突然起身,她仰头去看他,只能看见他晦暗的眼神。 老实说,有些心疼。 二人的手还拉在一起,司枕随着墨陵游起身,看了一眼跟着急忙站起来的蛟龙族长。 指尖上金光一闪。 龙霆面色一白,眼睁睁地看着那金光在自己体内盘踞了下来。 这种手段,在座的老油条们都不陌生,只是司枕的这道金光又有些不同。 对方一旦动用妖力,这道金光就会暴动起来,在对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让对方无法调动妖力。 司枕对龙霆灿然一笑:“我见你伤势还未痊愈,还是在我这儿休息休息再走吧。” 龙霆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不禁勃然大怒,“你……” 体内的金光大放,龙霆体内汹涌起来的妖力被瞬间压制下去,他赶紧收敛好自己的妖力,一面被这诡怪的金光伤到根本。 司枕看了金蚕一眼,传音过去,让他把这碍眼的蛟龙带远一点,反正她这地方大,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关押住。 眼不见心不烦。 “其实不用这样,”墨陵游看了一眼那满脸怒容,却又无可奈何的龙霆,“我并不想和他们在扯上关系。” 黑暗冰冷的南溟海里度过的幼年时光早就已经过去,他现在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不必再低下身去非得找回那些亲情和所谓的族人感情。 “从他们将我从蛟龙一族里抛弃的时候开始,就没有再找回去的必要了。” 话是这么说,司枕看着陵游沉默淡然的侧颜,她其实还是希望当初有误会或者一些苦衷。 不必原谅对方,但她还是想让陵游能够拥有这世间多一点爱。 她是没有那个机会感受亲情,不过凡间无数次的轮回中也算是弥补了。 司枕自然不会依照自己的想法,罔顾陵游的意愿做事。 她只扣紧了陵游修长的手指。 至于那头蛟龙?让金蚕折磨一番,再放走就是了。 第99章 凡间一座雅致的院落里,玲珑香炉里的烟气袅袅上升,这味香有安神的作用,能够让人睡得更加安稳。 石灵妖丹受损,似乎还受到了那个红发人的气息形象,经常在晚上昏睡的时候陷入梦魇。 这个灵香能够帮她拜托那些邪恶气息的干扰,拥有一个好梦。 沈风清一如既往地坐在离床榻不远处,守着石灵。 消息已经成功地送了出去。 既然司枕能够让那些狐狸找到他,他自然也能够借着这些修为较低的妖怪们传信给司枕。 只是狐狸们的修为太低,消息有需要层层传递,不知道送到司枕的手里,是多久之后了。 “说吧。” 魔界之中,地底深处。 四周都是流动的岩浆,整个地底都被笼罩在一种红色之中,周围是无尽的热气。 上空中落下来一道黑红色的身影,待他站定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拥有一头罕见的红发,手中还拉着一个红色衣裙的明媚女子。 “闻大人……” 凤凰听见他的问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本来以为在虚空手里最是最后了,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能够抗衡诛仙台的力量。 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具司枕的身体里了。 闻野手中隐隐用力。 “啊啊啊啊啊!” 凤颖忍不住痛苦地哀嚎起来,对方能够直接作用到灵魂,造成伤害。 这种伤还虽不致命,确是钻心地痛楚。 闻野冷漠地松开手,说道:“谁允许你直呼我的姓了。” “饶命……”凤颖灵魂体蜷缩在半空中,灵魂因为受创而变得有些模糊,“我再也不敢了……” 闻野将其随手甩到一边,“没有下次。” 凤颖的灵魂慢慢在空中沉了下去,伏在角落里,一声不敢再吭。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眼前这个名为闻野的魔族人手段究竟有多么狠辣,她在对方的手中可没有少吃苦头。 闻野拉着“司枕”的手,将其引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周围遍布涌动的岩浆散发出来的热度,一瞬间消失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开来。 凤颖有些嫉妒地看着闻野小心地让那个司枕的躯壳坐下。 分明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罢了,还这样慎重地对待。 她不明白这些人究竟是为什么一个一个地都对司枕另眼相待,对方分明是个野性难除的灵物罢了。 不论是她倾慕了那么多年的沈风清,那样温文尔雅的存在,还是眼前这个浑身邪气,难辨实力的家伙,都围在那个金莲身边。 闻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察觉到了凤颖的嫉妒之心,反手一道浓郁的魔气甩了出去。 凤颖又是一阵惨叫。 而从始至终,红裙司枕都默默地听从着闻野的安排,他拉着她去哪她就去哪,眼神一片黯淡死寂。 “果然,替代品终究还是替代品啊。” 闻野看着木偶一样乖顺的司枕,默默叹气道。 “也是,”闻野怕了拍红裙司枕的手背,在他的手掌抬起之后,那白皙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黑红相间的魔印,“替代品再完美也不过是个替代品,总归成不了真的。” 魔界如今还不到能够解封的时候,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真正的司枕。 这魔印留在红裙司枕身上,要是离开的魔界,他会立刻感应到。 哪怕是冒牌货,那也是她的身躯和她的气息,他绝不允许有人擅自进入到这具空壳之中,或者再被带着离开。 闻野替红裙司枕理了理裙子,然后站直身体,看向后方蜷缩的凤颖。 要不是这具傀儡的躯体需要有远古血脉来作为基底,而恰好九重天还主动丢了一个下来。 不捡白不捡。 “这些天我忙着解封的事情,你倒是敢当着我的面偷走我的东西啊。” 闻野安置好那具傀儡之后,慢步过来。 抬头注意到闻野的眼神,凤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来自灵魂的战栗。 闻野凑过去笑了笑,那故邪恶的魔气却始终没有出现。 凤颖等了半晌也没有传来灵魂上撕裂般的痛苦,她却不敢抬头,怕对方这是玩弄她的手段。 从前也不是没有遭遇过。 闻野打量了一下快要完全透明的凤凰魂魄,没有再出手。 青年男子的身躯却当着凤颖的面扭曲起来,这男子的身体就像是没有实体血肉一样,空间变化,青年男子的身体变换成一个少年模样。 依然是那一头标志性的红色头发,不过颜色不再那么引人注目,像是黯淡了下去,更偏向于黑色。 少年眼神明亮,一眼看过去就是一个世家小少爷,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句身体所展露出来的鞋型。 “你放心,”这个嘴角挂着笑意的红发少年,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是个大魔头,分明笑起来如此无害,就像是凡间被护在手心上长大的,“我暂时还不会让你死。” 这头凤凰的命不能在他的手里终结,还另有用处。 凤颖对他突然的变化身体形态,乃至于外貌年纪的改变,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样诡异的场景她已经看见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不同的模样,她至今都不知道这个将她折磨得半死的,灵魂都快要被生生磨灭的魔族究竟长什么样子。 甚至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魔族也不是没有变换成女人过。 凤颖根本不敢再接话。 而这个少年形态的闻野,则脸带着笑意浸了岩浆之中。 火红的,温度达到一个可怕程度的岩浆瞬间将他的身影淹没,不过谁都知道,闻野不会死,这满是岩浆的地下就是他的老巢。 凤颖从小就是被整个凤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怕后来在沈风清那儿碰了壁,再到后面司枕和沈风清联手杀上九重天的时候,她都未曾受过如此折磨。 魔族人…… 果然古籍上记载得那么多次仙魔大战并不是没有道理。 这些魔族人没有一点人性,凤颖从没有这样怕过谁,哪怕是心机深沉的玉帝,和修为强大的司枕,她的心里都不曾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凤颖蜷缩在一起,被禁锢在这里的灵魂,甚至连冥府都察觉不到。 “救命……”凤颖咬牙哭泣,“谁能来救救我……” 没有人会来救她,凤凰一族全灭,她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头凤凰了。 更并不存在与她交好的存在,甚至整个世界的人都认为,她的生命已经被磨灭了。 狐狸洞里三尾狐正婀娜地靠着墙壁上,看着酒馆里闹哄哄的众妖怪。 三尾狐虽然不算是整个妖界最顶尖的大妖,但也是不可小觑的妖怪种族。 这片地带她们三尾狐占领了很多年,妖界里也有不小的名气。 除了这些平日里的小妖怪爱往这里凑一凑热闹,那些大妖也会因为三尾狐酿酒的手艺,偶尔光顾这家狐狸洞小酒馆。 一个红皮的小狐狸从外界跑过来,在跑到狐狸洞口前的时候化作一阵白雾凭空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媚眼如丝的女子。 三尾狐正看着自家的酒馆,烦心着前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 或者说整个妖界,除了司枕和墨陵游,连同金蚕在内都在时不时忧心那个在沼泽里现身的九首蛇。 不过是战斗的余波,听说就丧生了数千小妖。 要是那个相柳哪天从沼泽里跑了出来,岂不是整个妖界都有可能被其满是毒液的沼泽尽数淹没? “嗯?” 留意到族人的气息,三尾狐抬眼就看见狐狸中安插进凡间的眼线。 “怎么?”三尾狐领着人走进狐狸洞深处,不管是什么消息,都不是能在外面那个地方谈的,“凡间出了什么事?” “不是。” “不对,也是。” 这妖媚的狐狸摇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三尾狐皱眉头:“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那些凡间的臭道士们,因为那些说书人和戏文的缘故又开始对我们的族人大开杀戒了?” “那倒没有,是上次要求我们带话过去,保证他安全的上界神仙沈风清。” “沈风清?”三尾狐心头一跳,“不会出事了吧?上次不是说他的实力根本用不着你们的保护吧。” 相柳一事,司枕的实力果然强大无比,她交代下来的事情可出不得差错。 “沈风清上仙没有出事,只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石头小妖出了事。” “沈风清带着那个石头小妖一路游行,有的姐妹跟不上他们的速度,所以改为了沿途他们所到城市的狐族跟进,可我们狐族也不是每个城市都有人手。” 三尾狐沉吟片刻,“沈风清上仙没事就行,至于那个石头小妖与我等没有什么干系。” 她顿了顿,“你匆匆忙忙回来,可是因为沈风清怪罪了?” 媚狐摇头,说道:“沈风清大人并没有那个意思,态度很温和,他要我以最快地速度绑他给司枕大人带一句话,我觉得这句话有必要告知狐族中人。” “哦?”三尾狐神色郑重了起来,“什么话?” 金蚕到底顾念着那个南溟海族长的身份,就只敢关龙霆几天,然后就放了对方。 龙霆这些天当真是他活了这么久以来最憋屈的时日,那金蚕一放他走,他头也不回地立刻往南溟海的方向跑去。 也幸好龙霆走得快,在他走后不久,司枕突然来了兴致想过来瞧一瞧这蛟龙。 金蚕看见那一袭白衣,立刻撇清关系,“是你说随便折磨几天就放掉的,我可不知道你现在要过来。” “怕什么?”司枕看了一眼天空中只有一个小黑点的龙霆,“跑了就跑了,反正留着这蛟龙在,有他的气息也会让墨陵游不自在。” 金蚕松了一口气,不过又有点忧虑,“你这样真的好吗,虽说救了他,但是这几天半点颜面都不给对方,他要是真的是个族长,带时候带着满南溟的蛟龙来找我们算账怎么办。” “所以我这几天气息都收敛得很好啊,让他察觉不出我的真实状态,”司枕满不在乎地转身走掉,既然找不到乐子,那就回去继续和陵游待着,“再说了,他可是亲眼见识过我斩下那相柳蛇头的,他要是不怕他那颗龙头被我斩下,就尽管来吧。” 金蚕:“我知道你的实力,这不是你和墨陵游的伤势还没有恢复吗。” 司枕看了一眼施了障眼法的手臂,那儿的伤口暴露出来太狰狞,看着心里不爽,她一直用障眼法盖着。 “差不多了。” 相柳的毒解掉,这种程度的伤势对他们妖界、上界的存在来说不算什么。 “你要是不信的话,”司枕突然回头,不怀好意地看了看金蚕,“我俩来比试比试?” 金蚕退后几步,远离她,“不必了,我相信你已经彻底痊愈了。” “没劲。”司枕扫他一眼,走开了。 缩地术一瞬前里,司枕方才还在偏僻的地带,这会儿眨眼就回到了她的住处。 “陵游。” 远处杏花树下站着的黑袍人,长身玉立,但是背影就能感觉到这人的风华。 墨陵游听见司枕的声音,回首玩过去,她正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 他抿唇问道:“去哪了?” 司枕走过去,和他一起站在杏花树底下,周身香气萦绕。 “去瞧了瞧那蛟龙,不过金蚕已经把他放走了。” “嗯。” 涉及到其他的蛟龙,墨陵游不愿多言,简单回应之后便作罢。 他抬手拉下一段树枝,枝头缀着的花朵摇摇晃晃,他看着这些杏花,开口道:“这杏花很像从前北崇州里种着的杏花。” “杏花嘛,”司枕回忆了一下那段记忆,“无非就几种。” 她上前去,墨陵游又将花枝压得低了几分,方便她伸手触碰。 花瓣柔嫩,清香扑鼻。 司枕:“不过那花妖送来的是杏花,也是有一点巧合。” 她笑笑:“可能我们和这杏花有些缘分。” 想起花妖那满院子的花,她作为大妖,受她气息的影响,花妖整个地盘上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花。 司枕眼珠转了转,问道:“你喜欢吗?你喜欢我联系花妖多送一点?” 她一朵金莲换花妖“几棵”杏花,那花妖又不亏。 司枕下意识地忽略掉那一朵云落花,反正花妖送他们杏花,也无非是想和他们打好关系。 墨陵游望着这柔弱的花朵片刻,摇了摇头,“可有可无。” “好吧。” 司枕话音刚落,外面就冲近一道妖气。 三尾狐气喘吁吁地停在结界外面,大喊道:“司枕!” 第100章 凡间沈风清轮回的时候遇到了能够撕开空间裂隙的人,能够跨越天道的规则,以超越凡间的力量降临到人间。 沈风清托人传达过来的就是如此了。 司枕:“沈风清现在怎么样?” 三尾狐:“沈风清大人无恙,只是那一个石头化形的小妖怪受了伤。” “可有说那人的来历,比如有没有感受到那人周身的气息,是上界的人还是妖界?” 司枕几人神情严肃,比起有些慌张的三尾狐,她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从容多了。 可能也是因为实力的差距。 能够无视天道秩序的存在,随时都有可能掀起腥风血雨,整个三界的安宁都会被搅动。 “未曾,”三尾狐摇头,补充了一些,“只是沈风清大人推测更可能是妖界的大妖,身上的气息并不像善类。” 金蚕:“上界的也不是什么善类。” 司枕深以为然,第一次去九重天的时候,就打破了她对九重天的幻想,那些神仙除了在云雾中飞行的时候,有几分神仙的样子。 一旦涉及到利益,就破了谦逊洒脱的形象。 司枕想了想,看向一旁的金蚕和墨陵游两人,“之前你们在妖界里也找上了许多大妖,可有觉得哪个不对劲?” “那个鹰妖。”金蚕笃定道。 “哦?” 金蚕:“我和墨陵游走的时候,他的眼神可歹毒了。” “……”三尾狐觉得金蚕这个猜测和描述极其不靠谱,不过她还是追问道,“歹毒……怎么个歹毒法?” “就像是想把我和墨陵游生吞活剥了一样。”金蚕认真说道,“你想啊,要是没有那个实力,他怎么敢那样死死盯着我和墨陵游看?只是不想那么快暴露自己,所以这才没有对我们出手。” 司枕瞧他一眼,“你确定其他的大妖们都没有眼神歹毒过?” 你和陵游突然闯进别人的巢穴大肆搜刮一番,不让搜就直接动手,还抢的是仙草这种稀罕的东西,对方能不恨你们吗。 金蚕:“这……我没注意。” 不想在金蚕身上浪费时间,司枕看向了陵游,“你和那些大妖交手的时候可有觉得异常的?” “喂!我也和他们交了手!” 三尾狐大约是看出了一些,她可是知道司枕和沈风清身份的,那可是上界的神仙们。 看来这个浑身都是金色的家伙多少有些不靠谱,不然司枕不会是这个神情。 墨陵游回忆了一番他交过手的那几个大妖,然后摇了摇头,“表面上的实力没有问题,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奇特地方,不过要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众人瞬间紧张起来。 怎么?有情况? “要是沈风清看见的情况属实的话,我没能察觉到也不是不可能。” 确实,能够无视掉天道压制的家伙实力不知道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三尾狐皱眉:“你说情况属实是什么意思?有可能信息不对吗?” 司枕:“也不排除那个人是钻了什么空子,就像是九重天的神仙会借用下界人的身体短暂蒙蔽过天道。” 金蚕踊跃发言:“我知道,上界还有一些神奇厉害的仙器可以隐藏气息。” “不过沈风清既然判断对方比起上界人,更像是妖怪肯定是有理由的。” 司枕有些发愁,以前她就算是个异数了,世界最大的不太平就是她,如今她刚回到妖界没有多久。 那个不曾探索过的沼泽地带出现个远古才会出现的生物相柳,这会儿人间又冒出一个似乎能够躲避天道秩序的家伙。 “沈风清判断,”墨陵游重复了一下她的话,“你如此信任他吗?” 在情场里长大的三尾狐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眼下微妙的情况,金蚕稍作反应,也觉得墨陵游这话怪异得很。 司枕反应居然还比这两人慢了一步,她脑子里还在思考最近频频发生这种事情究竟预示着什么,结果就听见陵游这句话。 “我自然信任他。” 不说二人多年的交情,沈风清作为最早一批从人间飞升的神仙,见识得自然更多,那些流逝的岁月可不是空白一片。 三尾狐和金蚕同时面色变化。 金蚕瞄了一眼墨陵游的脸色。 司枕啊司枕,你这回答显然不是别人想要的嘛。 三尾狐则内心叹气,没想到此次前来能够看见二人顺利地在一起了,本来她还替二人高兴,不过这下看起来恐怕…… 墨陵游静静看着她,她的神情再自然不过,只是收敛了平日里那一抹常见的笑意,潋滟的双眸里透出认真。 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在认真严肃地回答他这个问题。 气氛微凝,他这句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话脱口而去,这样看下来,好像他是在无理取闹一般。 司枕见陵游慢慢移开他的视线,垂眸沉默下去。 她也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沈风清对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她从诞生开始至今,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寥寥无几。 她所学到的剑法,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所谓的神性、人性…… 甚至可以说组成她司枕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沈风清。 不过沈风清与她并非是那般关系…… 过了半晌,金蚕觉得这椅子实在硌屁股想走人的时候,墨陵游又开口了。 “那我呢?” 司枕:“嗯?” 墨陵游抬眼,那双好看的黑眸再次对上司枕的视线,他低声问:“那我呢?我和沈风清比较起来,你更信任谁?” 三尾狐不忍心再看下去,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不过那一双狐狸耳朵还是支楞着,仔细地听着八卦。 那点因为相柳等妖怪的茫然慌张感,这会儿都被八卦的心给压了下去。 司枕身体一僵,这种问题,好似凡间男子所面临的情景,被自己的妻子询问究竟是要家还是要孝? “都……都……都很信任。” 三尾狐挑眉,是个不出错的答案。 金蚕点点头,司枕到底还没有笨到说出沈风清很重要这句话。 嗯?金蚕点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怎么会觉得司枕心里一定会觉得是沈风清更重要呢? 不过细细一想,他觉得自己下意识认定的答案也没有错。 毕竟沈风清和司枕认识了那么多年,上刀山下火海,这个世界上能拥有这样相知相交的好友长达如此多年的还真不多。 虽然是个端水的答案,但司枕敏锐地察觉到了陵游不变的神色下隐藏的情绪。 她赶紧把手伸过去,想拉住陵游。 结果那双修长的手,在她要碰上的前一秒挪开,让她扑了个空。 “……” 完蛋。 司枕去抓陵游的眼神,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和情绪。 陵游转头望向一旁,只留个漠然的侧脸给她,眼睫垂落,看不清眼中的思绪。 她赶紧解释:“沈风清跟我认识很多年了,不过我跟他并非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墨陵游抿唇,“我想的哪种关系?” “你没想你没想,”司枕挂着笑,凑过去哄人,“是我乱想了,我喜欢的是一条独一无二的蛟龙,上天入地都只有他一个人。” 金蚕真是大开眼界,没想到那个无法无天的女魔头居然被拿捏得死死的,还能这样主动低声下气哄人的。 他的想象中,像司枕这样的女魔头一来不应该有人喜欢,谁喜欢被虐啊?就算有,那也是短暂地被司枕那张脸所迷惑,一旦时间久了,就会发现这女魔头恶劣的性格。 真不怪金蚕这样想,当年他遇到司枕的时候,正是她在妖域和龙垣大杀四方,无法无天的时候。 既没有小女妖的柔情,也没有花妖那样的娇媚和适时的服软,那个男人会喜欢这种提着剑指着自己脑袋的女魔头? 墨陵游这些天总听她说这些情话,他自己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她却好像是信手拈来。 他目光一转,“你这些话对多少人说过?” “……”司枕眼睛倒映着自家闹别扭的蛟龙漂亮的容颜,她这次学聪明了,回答得很快,“只对你说过。” 司枕见陵游的表情似乎有些松动,便又把自己的爪子伸了出去,这次对方没有再躲掉。 握着陵游指节分明的手,司枕笑得明艳动人。 “当真只对我说过?”墨陵游可还记得她从前在北崇州的时候,那些青楼倌楼的可没少念叨她,“你可敢用天道起誓?” 司枕身躯一僵。 墨陵游见她如此,骤然抽出手,起身就走。 司枕赶紧追上去,顺便用目光警告了一下看热闹看得正开心的两人。 三尾狐和金蚕一下子乖巧地坐在原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目不转睛。 仿佛没有看见女魔头(上界神仙)卑微哄人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三尾狐才反应过来,转头问着金蚕:“那沈风清大人传回来的消息怎么办?” 金蚕耸耸肩,“把消息递给上界的人呗,上界的神仙不是最喜欢除魔卫道,顺天而为了吗?” “看不出来啊……”三尾狐上下打量这个穿衣服没品的家伙,“你表面不太聪明的样子,实际上却很很有算计啊。” “这怎么能叫算计?”金蚕不服,“这些违背了天道秩序的事,不就该那生活在上界的人管吗?不然他们每天生活在云层缥缈的上界,整天就只享乐?” 三尾狐想起沈风清推断对方有可能是妖界的妖怪,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真的没问题吗?要是真的是妖界里的,到时候出事咱们妖界可是首当其冲。” “有司枕在你怕什么?”金蚕用指头给她草率地画了一张图,“你看啊,若是在外围,有南溟海里的蛟龙一族,那些蛟龙的能力有多逆天我就不必说了吧?若是在里面,有司枕在,你不必忧心。” 三尾狐皱眉:“可……” “再说了,”金蚕打断她,“南溟海里的蛟龙和司枕都搞不定的话,你我还担心什么?躺下自尽吧。” 三尾狐:“……”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她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呢? 人间的沈风清一边守着石灵慢慢恢复,一边抓紧时间修炼着。 虽然通过狐狸们把那红发男人的信息传递了过去,给司枕提了个醒。 不过意料的话,司枕自然会把这则消息不动声色地传达给九重天,然后留意起妖界的众妖,不过以她的性格估计不会大费周章去地毯式搜索和查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会等着对方自己找上门。 他这次并没有把在人间遇到一个假司枕的事情告诉她,要是这个消息传过去必然会引起司枕的注意,说不定还会立刻摸到凡间来弄个清楚。 不过那假冒的司枕和红发男子显然是相互认识有所牵连,要是司枕去摸查那个不仅外貌相同,甚至气息都一般无二的假冒司枕,指不定就会引出那个红发男子。 他不想让司枕对上那个有些诡异的红发人。 假司枕的事情,还是等他飞升回归的时候再告诉司枕,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妥当。 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个气息都能和司枕做到一模一样的家伙出现的时候,他心中就隐隐有了一些不妙的预感。 这次红发人的出现,更是把他心中的不妙感推到了极致。 “唔……” 床榻上的石灵突然痛呼一声,沈风清立刻结束修行状态起身走过去。 灵力涌入她的体内,石灵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头上和耳上的饰品已经被收进了如意囊里,石灵那一头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因为受伤的缘故,一向红润娇俏的脸蛋有些苍白。 不过那幼龄的双髻散开,石灵睡着的样子,让她又多了一份脆弱的美感,就像是一朵柔弱娇美的小白花,让人看着很有保护欲。 不过天下精怪都拥有着不错的外貌,石灵的娇俏甚至丢在凡人里都算不上顶尖的美貌,更别说和艳丽精致的妖怪们比了。 不过在九重天混迹了那数万年的老神仙沈风清,什么样的女仙和精怪没有见过,当初司枕的样貌在九重天一众女神仙和妖怪里也算不上瞩目,不过他一眼扫过去,只有司枕的眼神最是独特。 沈风清叹了一口气,望着石灵散开长发枕在枕头上沉睡的样子,替她掖了掖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守着。 石灵的妖力太过弱小,要是独自留她一人在凡间,他也实在是不放心啊。 第101章 九重天上,众位神仙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心过了。 该炼丹的炼丹,该占卜的占卜,各自享乐,不用再担心那个司枕随时会杀回来。 虽然不知道玉帝陛下用什么理由说服了那个金莲,但是结果大家都是很满意的。 这数万年凤族和玉帝把下界的司枕和沈风清压得死死的,九重天的一众神仙都没有这样舒心过。 玉帝陛下可是说过那个司枕当着虚空、王母和陛下三人的面许下的天道誓言。 做不得假。 在下界压制这金莲的时候,还总担心她回归的时候想起来,报复得更狠。 现在好了,九重天还是那么美好。 “咱们陛下当真是智勇无双啊,”一位灰衣老者摸着胡须,他最近一批的仙丹炼制得很顺利,心情极好,“那灵智不全的金莲都能被他说服赶走,当真是令人佩服。”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他们这些九重天的神仙战战兢兢的,想起来就心酸。 灰衣老者故作深沉地点头。 绝口不提当日司枕回归,震得九重天齐齐晃动的时候,他连自己的宝贝仙丹都顾不上了,直接往外面跑。 文曲路过这几人,偏头看向他们。 灰衣老者瞥了一眼他,“怎么?文曲星君另有见解?” 文曲朝众位老家伙拱了拱手,哈哈大笑两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灰衣老者皱眉看他,“莫不是嘲讽我等?” “不不不,”文曲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众位上仙所言极是,多亏了陛下将那金莲送走,不然也没有我等的安宁日。” “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我们怕了她?” “就是!就算她金莲修为天赋不错,面对我整个九重天的神仙,她还能翻了天?” “文曲星君,收回你刚才那番话吧,你太高看那金莲了,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文曲四顾,看着周围那些或愤怒,或沉默的面孔,嗤笑一声,竟是谁也没理会,径自走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大家都是上仙,文曲你太目中无人了!” “目中无人?我看是胆小如鼠吧,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怕那个小魔族怕到今日呢!” 文曲看见殿后走来的高大身影,双手拢袖,深深行礼,“恭迎陛下。” 嘈杂的大殿因为玉帝的出现,渐渐安静下去,众仙恨恨地看着站在前方的文曲的身影,然后跟着行礼。 “恭迎陛下。” 玉帝随意挥了挥袖子,一阵清风托扶起众仙。 “今日召集群仙,”玉帝揉了揉额角,手中白光一闪,出现一字条,“是为了这个。” “这是什么?” 灰衣老者上前,开口询问:“敢问陛下,可是天机殿最新出的占卜结果?” 玉帝摇头;“不是。” 众仙松了一口气。 天机殿的占卜最是灵验,且非是三界大事不出结果。 能让玉帝陛下这样召集众仙,露出这样神情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下一秒。 玉帝:“是司枕送进来的。” 众仙:“……” “什么?!” 文曲眉心一动,上前一步,“是何内容?” 字条在玉帝手中翻转,玉帝没有将其展开,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 “说是凡间出现了能对抗天道规则的人。” “对抗天道规则……”灰衣老者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不可能。” 他想了想后说道:“莫不是这司枕有什么打算?想借此引起我九重天的骚乱?” 文曲:“陛下,她可有说明详细情况。” “寥寥数语,并没有详细介绍。” “是吗,”文曲折扇在掌心中敲了敲,“那可惜了。” 玉帝想起那字条上闪着金光的落款就头疼。 原本金蚕是想借着妖界的流言蜚语,或者是通过妖界一些妖族,在九重天上有认识的神仙,将这消息带过去。 不过司枕想起之前玉帝派人来妖界通知她凤族事时,似乎妖界有一个九重天安插在这儿的间谍。 她落下自己的大名,让其交上九重天。 这可比金蚕那弯弯绕绕,还不一定能到玉帝耳朵里的法子好多了。 玉帝夹着字条的手指松开,纸条飘然落下,在半空中无火自焚,最后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说道:“罢了,这金莲递消息进来的企图暂时先搁置一边。前段时日妖界发生了一件大事,诸位可知晓?” “妖界发生了大事?” “那必然是司枕那魔女去到了妖界这件事。” “不,司枕已经立下了天道誓言,于我们九重天无害,能让陛下烦心的定然是其他的事情。” 玉帝见下面揣测纷纷,就是没有一个人说出妖界那件事。 看上去像是除了他以外的众仙都没有在其他几界安插眼线,不过实际上这大殿上的神仙们有没有在其余几界发展势力不得而知。 玉帝不再等他们吵闹,开口道:“妖界有一广阔地带名为妖域,妖域里有一沼泽,上方常年笼罩着浓雾,不论是妖还是仙都难以看清里面的情况。” 手指轻轻点在椅座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熟悉玉帝习惯的知道这是陛下开始思索的标志。 “这么多年来,妖界许多妖怪都因好奇进入过那沼泽里,除了一些实力强劲的大妖,都不曾回来过。”玉帝缓缓说着,“而我多年前也曾派出一支天兵队伍前去探索,可惜,我九重天的天兵未能归来。” 众仙惊讶,“这……” “近日妖界震动,那被浓雾笼罩的沼泽真相揭露,里面有一远古凶兽居住。” 听见远古凶兽四个字,饶是文曲也没能藏住眼中的惊讶。 这世间但凡和远古扯上关系的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货色。 当初天地混沌一片,中创世神拥有的力量是开天辟地的力量,在那个时代诞生的凶兽,实力可不是现在大家所喊凶兽的货色能比的。 有一人犹豫了一番,问道:“是哪一头凶兽?” 玉帝吐出两字:“相柳。” 众仙再次哗然,远古凶兽个个大名远扬,比起其他的远古凶兽,这相柳更加的臭名昭着。 相柳乃九首蛇,远古的时候便害人无数,实在是个残暴的生物。 “可古籍上不是记载相柳早已经被盘古斧和龙族联手镇杀了吗?会不会是妖界那些修为低下的妖怪们看错了,误把普通九首蛇当作了相柳。” 此言一出,众人附和。 玉帝摇头:“这相柳初问世就是因为金莲,也就是司枕散了迷雾,她与相柳是两败俱伤。” 文曲皱眉:“能和那个金莲打得有来有回,这九首蛇不管是不是远古的相柳,都值得注意。” 虚空:“陛下,可要我带领一干天将前去镇压?” 有人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趁着那金莲和这个新出现的蛇怪两败俱伤,咱们可以一齐收拾掉两个忧患。” 玉帝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可还有其他想法?” 灰衣老者思考了一会儿后,站了出去,朝玉帝拱手道:“陛下,其实眼下不急于处理那头蛇怪和金莲也可。” “哦?”玉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妖域的迷雾地带我略有耳闻,从前从未听说过有异常,说明那头蛇怪一直待在那沼泽里,不曾出来,就连此次,都是那金莲主动驱散迷雾这才真相大白,既然如此又何必白白牺牲我天将去替妖界查明此事呢?” “再者说,我等九重天的天将去往妖界,那群蛮荒之地成长的妖族感不感恩尚且不说,恐还要面对他们的偷袭,若是有朝一日那蛇怪离开那古怪的沼泽地带,待妖界受到荼毒之时主动向我九重天求助,到那时出手即可。” 灰衣老者一通话下来,自觉替九重天考虑周全。 四周的众仙神色各异,有些人暗自点头,有些人则有些不齿灰衣老者此番言论。 天界神仙就该救济三界,对抗邪恶妖魔才是。 那相柳是远古就闻名的凶兽,害人无数,就该立刻镇杀。 “禀玉帝,我不同意灰星老人的看法,此次相柳和金莲魔女两败俱伤,正是将他们镇杀的绝佳时机,我等天界上仙,怎么能像弱小的凡人一样算计。” 灰星老人被人说算计,十分恼怒:“你说什么!” 眼见着下面的人要吵起来,玉帝抬了抬手,压下他们。 “够了。” 他拧眉沉思着。 虽然线报禀那蛇妖和司枕两败俱伤,不过更令他在意的是,线报中提及了沼泽里先是响起了龙吟,随后那金莲才进去和那九首蛇对上。 龙吟…… 当时他们应龙一族是如何抵达上界,成为九重天的仙族这段历史已经模糊不全了,玉帝作为嫡出一脉,也只得到只言片语。 似乎是和远古神的遗留力量有关。 司枕那魔女肯进入沼泽冒着风险和相柳交手,定然是沼泽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他暂时还没有想到。 这金莲丢给他一道凡间出现能对抗天道秩序的人的消息,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可不相信那个懒散记仇的司枕会完全是出于好心,才这样勤奋地递给他消息。 无非是她恰好撞见了或者得知了,觉得是个该被重视的情况,又不想自己管,于是丢给他的九重天。 玉帝叹了一口气,就算让她立下了天道誓约,她还是拥有让人无比心烦的能力啊。 “就这样吧,”玉帝挥了挥手,“容我再想想。” 众仙慢慢退去,殿中有人流了下来。 虚空:“陛下……” 玉帝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道:“派点人查一查凡间的情况,另外妖界时刻探查。” “明白。” 玉帝看向同样留下来的文曲,“你又是何事?” 文曲仿佛眉看见玉帝疲倦心烦的样子,笑着说道:“知道陛下忧心,文曲自请前去妖界查看那妖域九首蛇的情况。” “你愿意去?”玉帝盯着他,想要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什么,可惜这文曲一向没个正形,那张笑脸的背后到底在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玉帝眼神闪烁几秒,做了决定。 “你去吧。” 文曲谢恩,转身离开大殿。 “啪”的一声,折扇被他流畅地甩开,脱手而去,迎风而长,变成原来几十倍的大小。 文曲慢悠悠地踏上去,让自己的法器载着自己向妖界疾驰而去。 魔界里永无白日,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整个魔界,魔族人生活在魔界的外围地带,中央的位置因为龟裂的大地,和不断上涌的岩浆而无法居住。 对于这些拥有魔力的魔族人来说,岩浆并不是让他们不敢接近中央地带的原因,而是那个形貌不定的可怕家伙。 那个不知道真实相貌的魔族人统领着整个魔界,不单单是他拥有看不见尽头的魔力,还因为他手下有一批炼尸。 那些死去的躯体在他的手里,被炉火包裹炼制,连灵魂都无法幸免,变成了一具具没有神智却攻击力强大的炼尸。 见过太多次擅闯进中央地带的家伙被那群黑压压的炼尸咆哮着撕扯成碎片后,所有的魔族人都变得乖巧下来。 只要安静待在外围地带就不会有事。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正在巷子里踢着皮球玩的羊角辫小孩,追着球跑出了巷子。 皮球在黑夜里咕噜噜地往前滚着,最后停在了一双黑色的靴子前。 羊角辫的魔族小孩看了看那双精致的靴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光脚丫,有些好奇。 那靴子向上慢慢收束,将少年的腿型完美诠释。 羊角辫的母亲追着跑了出来,四周吵闹的魔族人安静地不像话。 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孩子面前站着的那个红发少年,寒意从心底涌了上来,让她浑身发抖。 “孩子……” 羊角辫小孩转头看见母亲,笑着喊道:“母亲!” 魔族女人看见那红发少年慢慢俯身,她尖叫一声猛地扑过去:“不要!” 可距离还是太远了。 她甚至没有看见那少年动手,也没有感应道魔气,她的身躯就这样保持着飞扑的动作掉在地上,扑进灰里,一动不能动。 红发少年弯下腰和有些茫然的羊角辫小孩面对面,灿然若含星海的双眸盯着这个玩皮球的小孩。 小孩没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机,她看着少年怀中的兔子说了句:“真可爱。” 红发少年挑了挑眉,“可爱?” 小孩点头,“嗯,白白的,毛绒绒的,我都没见过。” 看了这梳着滑稽羊角辫的小孩半晌,红发少年笑了一声,伸出手。 魔族女人已经是满脸绝望,可她的眼神死死看着那红发少年,目露恳求。 捡起了地上的皮球,扔进了小孩的怀里。 闻野摸了摸兔子柔顺的毛发,转身离开,“可爱也不给你。” 魔族女人身上的禁锢解开,她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把自己的孩子抱进怀里,害怕而警惕地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心有余悸。 第102章 魔界的地下世界被闻野开辟了出来,四周流动的岩浆,偶尔在撞上岩石的时候飞溅而起,若是真有炼狱,恐怕就是这里了。 凤颖趁着闻野离开的时候,又开始偷偷计划着偷跑。 可这次她到了接近地面的位置,漆黑的魔印从四周浮现,一道道漆黑的魔气冲出来,大有将她就地格杀的气势。 凤颖的灵魂本就已经处于虚弱的状态,哪里敢硬闯这些魔印,她慌不择路地躲避着那些魔气,害怕自己的灵魂就这样被魔气打散。 没有头绪的抱头乱窜之下,她沿着一个黑色石体的隧道跑了进去。 地下的结构大多都保留着最天然的状态,凤颖被那些魔印追着,躲避那些魔气攻击的时候,没有多余的选择,能往哪跑就往哪里跑。 从她进入了这个隧道之后,后方那些闻野留下来的魔印便消失了踪影,她闷头往前冲了一段,后方没有再传来魔气呼啸的声音。 隧道里黑暗无光,墙壁上既没有火把也没有上界常用的月光石,凤颖不知道这隧道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地下世界里,诡异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 当然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那个叫闻野的红头发家伙。 “啪嗒。” 凤颖听见一声轻响,从隧道深处传出来。 像是小石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也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下去,撞击地面而形成。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声响,就让凤颖停住了身形。 她紧紧地贴着墙面,一动不敢动,死死地盯着前方黑暗的隧道,脑子里不停地幻想着接下来会从里面出来个怪物。 要不要现在掉头回去? 不行不行,凤颖摇头,闻野弄的那些魔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能一直追击她。 这会儿就出去,不知道那个魔印还有没有守在隧道口,要是那些魔印还在,她现在出去岂不是正好送上门去吗。 站在原地纠结了很久的凤颖,前后看了看都已经变得黑暗无比的隧道,咬了咬牙,决定继续向前走。 这个地下世界是闻野的地盘,那个魔族就是最恐怖的存在,而现在他不在,这里这个隧道她从前还未曾发现过,指不定有什么秘密。 凤颖小心地贴着墙前行,缓慢地行动中,始终留意着最远处黑暗的变化。 她心中暗自想着,要是这隧道里真的有什么,最好是记载着那魔族的弱点,或者说让她能够抓住这魔族人什么把柄。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太久了,魔界不分昼夜,地下世界里更是没有办法感觉到具体的时间流逝,她不想她的灵魂就此在这里磋磨致死。 “啪嗒。” 又是那个声音。 凤颖看见前方突然拐弯的隧道,鼓起勇气加快了动作。 远处有一点小小的白光,在无尽黑暗的隧道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靠近过去,那是一个巨大的石盘,上面雕刻着凤颖看不懂的纹路和符号,石盘下方有一地带堆积着数十颗石头。 石盘边缘表面被掏空,凤颖这次亲眼看见那个小石子从上方落下来,击打在边缘的位置。 凤颖数了数,大概那些不断循环的小石子,需要足足下落千百次之后,才能将那石头从石盘里一点一点推出来。 这显然是用来计时的东西。 这闻野又不同她,她并非是魔界中人,她想要知道距离自己被翻脸的玉帝和虚空杀死之后过了多久,这很正常。 可魔族人天生成长在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魔界,不像凡间人们白天劳作,夜晚休息,九重天有众多凡间飞升的神仙,他们会保留着凡间的习惯这不奇怪,还有天生天养的一些神仙,需要推衍,他们会计算时间也不奇怪。 但这些魔族人向来都没有计时的概念,这闻野为什么会在这里藏了一个计时的石盘? 凤颖想起这魔族在这地下世界里的时候气息停留的地方飘忽不定,且时不时会离开地下的岩浆世界,去往外面。 他那是去做什么? 月光石镶嵌在石盘最顶处,散发着微弱的白光,凤颖借着这点微弱到犹如萤火的白光,开始打量这除了石盘以外的地方。 一走过来,这被安置在这儿的硕大的石盘最引人注目,不过现在绕过这石盘向后方走,凤颖发现这里居然保留有一处建筑! 瓦片铺就的顶,翘起的四个檐角,上面还分别站着四个饕餮,那是远古的凶兽。 八个石柱对称地撑着,上有雕刻绘画,凤颖凑近去看,发现这八个石柱上的雕刻绘画是连在一起的内容。 第一个石柱上画着许多的人物,乌泱泱地挤在一起,都看着前方,而他们视线所聚焦的地方,站在一个浑身彩色线条的人物,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什么,这场面看着像是一个祭祀。 第二个石柱上那些原本站着的人群全部跪拜了下去,有红色的颜料在他们身下的地面上走行,似乎构成了什么阵法,但是被他们的身体挡住了,凤颖看不清楚纹路。 第三个石柱比起前面两个就很单调了,画了一些那个祭司一样人物的一些动作,凤颖也看不明白,干脆跳过。 第四个石柱上出现了很多被绳子或者是锁链一类的东西拴在一起的人,一个连着一个,周围站在持矛的更加高大的人物,应该是在监管或者押送。 第五个石柱,那些被拴住的人站在了高台前。 凤颖走向第六个石柱,她估计画的是魔族从前的祭祀场面,魔界关闭的时间太久,外界对魔族的了解渐渐的都开始局限在了古籍中。 当初司枕堕魔后,开启了封闭的魔界,但除了司枕之外,他们仍然无法对魔界进行探索,反而引起了众仙的不安。 好在司枕被镇压后,魔界再次进行了关闭。 不过到现在为止,众仙无一人知道当初魔界关闭的原因,这么多年来堕魔的神仙也不止司枕一个,不过实力能够达到开启魔界的,却只有她一个。 第六个石柱上有一团巨大的灰色墨块,那些被拴住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进入了那里。 第七个石柱,那些纯黑色描绘的人物们开始互相攻击。 最后一个石柱,也就是第八个石柱上,满目的红色,一些黑色点缀在其中,尸横遍野。 凤颖看见所有横着画的人物中,唯有一个黑色的人站着,这是不是意味着在这场爆发的战斗中,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难道是魔族突然爆发了一场内斗,所以他们才匆匆关闭了魔界,害怕被外人发现魔界的变故,被趁虚而入? 凤颖看了一圈,没有看见关于那个闻野的信息,心下有些失落,若是能够了解到关于这个诡异的魔族的信息,抓住他的什么弱点的话,她生存下去的概率就更大。 凤颖在这个突兀地矗立在这儿的建筑里四处招了招,企图再找到些什么,可惜这里除了那个硕大石盘上的符纹,和这石柱上的雕刻绘画,再没有其他能够看出来的信息。 地下世界突然一沉,凤颖感觉到了那个邪恶的气息再次出现在地下世界里。 那个魔族回来了。 她得赶紧走。 下一秒。 那个邪恶的气息消失。 凤颖愣了愣,这是怎么回事?那个魔族人刚回来,又出去了? 摇了摇头,搞不懂那个诡异的红发人是怎么回事,她还是出去,离开这个新发现的隧道为妙。 转身走出这个廊亭,绕过那个足有两个人高的巨大石盘,石盘上那一颗小小的月光石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白光里站着的那一个黑影,慢慢走了过来。 明明只是魂体,凤颖却仿佛还是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惧,让她浑身骤寒。 她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随着闻野的靠近,她不断地后退。 闻野怀中抱着兔子,苍白的手指抚摸着它柔软的兔毛,时不时还揪起来一小撮捏一捏,然后再放开,细心地替兔子理顺。 “我……我……” 凤颖想要开口讨饶,之前被他折磨时候的疼痛感似乎又出现了。 但其实她知道对方还没有出手,这是她过于害怕,害怕到甚至出现了幻痛。 闻野目光从怀里的小兔子上移开,看向那个一脸惧色的凤凰,慢慢朝她走过去,边走边问:“你在这儿,看到什么了?” 凤颖:“我什么都没看见。” 闻野嗤笑一声。 “什么都没看见?” 凤颖狠狠点头,“什么都没看见!” 这里本就没有什么,就一个计时用的石盘,和一个像是记录着魔族从前历史的廊亭。 对于想要找到闻野弱点的她,确实也相当于是什么发现都没有。 闻野单手抱好白兔,抬起一只手,苍白的食指点在空气中。 “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搜查搜查记忆吧。” 搜查记忆? 凤颖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这种禁术他怎么也会?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这里的东西这么单调,能有什么值得他搜查的?稍微有些价值的也就是那个石柱上画工极烂的绘画了。 等等。 凤颖脑子里的念头飞速转动起来,也就那些个画有价值了。 难不成那个画的实际意思她根本没看明白? 她想起那个最后那一个石柱上,满地的红色,倒下的黑色人物们,和那个最后还站着的 唯一的人。 那个唯一的胜者,不会就是他吧? 凤颖相通的一瞬间,猛地抬眼看他,眼神震颤,她觉得那些画肯定还有些什么内容,但是她现在还想不明白。 漆黑的魔气从四周的黑暗里蜂拥而至,将二人圈在中央。 凤颖被魔气压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就像是死神再向自己踱步。 可她还有很多仇恨在心中没有能够报复出去,杀了她爷爷的司枕,还有和司枕一起血洗她凤族的沈风清,还有最后出手直接灭了她凤族血脉的玉帝和虚空。 这些人都还好好地在外面的世界活着,凭什么就她被害死了家人和族人后,连灵魂都落到了魔族人的手中受尽折磨。 大概是难逃一死,凤颖咬牙切齿之后,竟然神经质地笑了出声。 “那个廊柱上最后一幅画上,画的是你吧?” 她挑衅地看着眼前这个外表变成了艳美少年郎的魔族。 苍白的指尖停在她的眉心前,只需要再前进一寸,他的指尖就会接触上凤颖的头,搜查她的记忆? 闻野挑了挑眉,对她挑衅的话语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收回了手,淡淡说了一句:“果然看了啊。” “不错,”凤颖点头,像是自己掌握了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把所有的石柱挨个儿看完了,你就是最后那个站着的人吧。” 他是最后那个站着的人? 闻野看着凤颖挑衅又自信的眼神,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却没有出声否认。 “我猜对了?”凤颖见这个疯子居然收回了手,也没有反驳,觉着有戏,立刻接着说下去,“你们魔族集体祭祀,肯定触犯了什么存在,又或许是被天道所察觉,你们不仅没有获得你们想要的东西,还爆发了内战,元气大伤,甚至所有的魔族人中活下来的只有你。” 她看着眼前这个额头上系着暗纹抹额,头发束再脑后的少年。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光线太过于昏暗了,她觉得对方头发的颜色怎么红色越来越淡,几乎接近于黑色了。 “我说的对吗?” 闻野用手指勾了勾兔子的下巴,正睡得好好的兔子被他弄醒,红色的眼睛一蹬,三瓣唇分开朝他的手指咬了一口。 暗红色的血液流淌出来,凤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受伤的手指。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魔族受伤流血,从前那些落到他身上的攻击,全部都只是让他的身体化为了黑气而已。 凤颖蹙眉,这只白兔恐怕被他拧断脖子。 少年垂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淌出来的血液,束发带落到他肩膀上,若不是凤颖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这少年的样子,恐怕谁第一眼看见他,都会觉得是个俊俏非凡的小少爷。 凤颖听他轻笑一声,不仅没有露出凶残的模样,反而沾了血的手指点了点兔子的脑袋,然后继续温柔地抚摸它。 完全和之前折磨她的时候是两个样子。 凤颖惊奇而疑惑地看了看他。 这种没有人性的魔族,居然也会对小动物留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第103章 床榻上黑白二色的衣裳混作一团,像是一副写意的水墨画。 墨陵游看着司枕的睡颜,她醒着的时候,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会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凌厉的气势。 不会让人觉得有攻击性,但让人不愿亲近。 唯一能够让那种气势消散的时间,也就只有她像这样安静的睡着的时候了。 司枕动了动,唇瓣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结果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挪了挪肩膀的位置,然后转了个身,继续沉沉睡着。 墨陵游短暂地皱了一下眉头,她这一翻身,背对着他,两人中间不再紧密无间。 长臂一伸,揽住司枕纤细的腰肢,把人重新勾近自己。 胸膛贴着司枕的后背,感受着她的呼吸。 房里面两个人恩恩爱爱,金蚕坐在自己的洞穴外面,用棍子搭了个简单的三角架,挂了个小铜壶在上面。 地面上一缕小火慢慢烘烤着铜壶的底部。 一缕酒香随着小伙的烘烤,慢慢从铜壶里飘了出来。 金蚕搓着手心,上次三尾狐过来,捎过来一小瓶顶尖的好酒,他现在热着的就是三尾狐带过来那一小瓶。 闻着这醉人的酒香,金蚕咽了咽口水,这三尾狐不愧是继承了酿酒手艺的一族,一代传一代,这手艺不仅没有退步,还随着时间在慢慢沉淀、精进。 一缕缕小小的白雾从铜壶嘴里飞了出来,向周围四散开。 司枕精致秀气的鼻子动了动,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缕满是酒香的白雾像丝带一样从外面飘了进来,飞舞在房间里。 “好香。” 司枕立刻坐起来,草草给自己和陵游用了个清尘术,拉着人就往外面走。 “金蚕!”司枕怒气冲冲,“趁着我们睡着的时间,自己在外面偷偷喝酒?!” 这种引起奇象的好酒,只可能是三尾狐送的。 司枕和墨陵游看上去走路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慢悠悠的迈步,可不过三步,他俩就从百米远的地方,来到了金蚕的面前。 她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金蚕,“怎么,打算背着我和陵游私吞?” 金蚕斜睨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司枕:“?” 他从兜里掏出来三只小小的杯子,小容量的杯子用来品这少见的好酒最合适。 杯子被握在他手上递出去,一只悬浮在了司枕面前,一只悬浮在了墨陵游身前。 金蚕:“我可没打算私吞,本来就想好了要和你们两人一起享用。” 他指了指那些飘散出来的白色雾气,按照三尾狐的说法,这些白雾消失的那一刻起,才是引用她这雾酒的最佳时间。 “这么好的酒,一个人独饮有什么意思,”一个人私吞搞不好还真得被她打一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墨陵游挥了挥袖子,变化出两把椅子,和司枕坐下。 那两只悬浮在半空种的小酒杯跟着他们两人落座的动作,在半空中移动,但始终保持着让自己停留在两人的正前方,只要司枕和墨陵游伸手就能够拿到。 墨陵游抓了一把飘飞至他跟前的白雾,雾气逃出他的指缝,四散飞开,然后又神奇地聚拢。 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浓郁的酒香味,哪怕他的手上只是残留的雾气,也能够感受到这酒的香醇。 金蚕:“按三尾狐所说恐要等这些雾气全部消散的时候,咱们才能喝上。” “好酒不怕等。”司枕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往后一靠,眼神还是毫不掩饰地盯着那个简陋得犹如原始人类的设备。 金蚕翻了个白眼。 文曲踩着扇子停在云间,有些茫然地看着脚下这望不见尽头的海面,他飞了至少有半炷香的时间了,怎么脚底下还是一片海? 以他飞行的速度,这怎么算都应该跨越这南溟海到妖界的陆地了才对,可他看见的一直就只有这一片深蓝的海面、 难不成整个妖界都被埋在海里? 文曲双手叉腰,不对啊,他虽然没有自己亲身来过妖界,但他相信自己的理论知识还是很扎实的。 难道真的是应了那一句真理,理论不过是纸上谈兵,实践才是正道? 九重天上的来的文曲上仙,就这样双手叉腰,垂头沉思,因为飞不到妖界的陆地,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 这其实不能怪文曲不识路,不过是龙霆从妖域里跑回去后,因为自身的伤势和虚弱的妖力,怕司枕几人找上门来,所以开启了蛟龙一族的一个护族阵法。 外族人若是要深入南溟海中,就必须要先意识到自己陷入了这个绝妙的阵法中,然后找到阵眼或者拥有孙猴子那样的火眼金睛,看破虚妄,才能看见真正的南溟海。 如此巧合,在文曲到达这里之前,这个阵法才刚开启不久,也是文曲星君运气绝妙,正好撞上。 好在文曲很快稳定了自己的心绪,虽然没离开过上界,但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文曲星君,他掌握着这全天下最多的知识。 “我还就不信了。”风度翩翩的文曲撸了两把袖子,开始仔细留意起来自己行进的速度和行进的方向。 在一遍遍的确认下,文曲总算看出些端倪来。 敢情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陷入了一个迷境之中,有如那“鬼打墙”一般,让他永远也被困在这里,走不到尽头。 “好啊,”文曲开始计算阵眼的位置,“刚刚来到妖界,就给我一个下马威,看我破了你的阵法。” 掐算的手指间白光一闪,化作一道白虹,直指西南。 文曲招了招手,脚下的纸扇缩小到原来的大小,回到他的手中。 看破了这迷境,他可以就这样走人,但他堂堂文曲星君被困在这里快有一个时辰,传出去九重天那些倚老卖老的老头们,不得笑话死他。 白色的光芒,携带着墨色的字迹,化作文曲的力量不断地攻击着阵眼。 几声巨大的撞击声,迷境的阵眼就此破碎,文曲这才满意地收回手,让纸扇载着自己朝妖界陆地的方向赶了过去。 迷境阵眼被迫的一瞬间,在海底蛟龙龙宫里恢复的龙霆霎那睁眼,气息顺着他的身体四散荡开。 没有感应到那股魔气,和黑蛟的仙气,是一股陌生的力量。 是什么人? 难不成是那金莲吧盘古斧的事情走漏了? 龙霆比谁都清楚盘古斧三个字对三界的吸引力,哪怕是上界那些平日里自诩高人一等的神仙都会对盘古斧趋之若鹜。 远古创世神的力量太庞大了,足以改变太多。 他骤然起身,出去唤了龙琉,他得多做一些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龙霆纯属多虑了,司枕和墨陵游两人自从拿到了盘古斧开始,近日也就想起来一次,让墨陵游拿出来瞧了瞧。 两人对黯淡下去的盘古斧都没研究出什么名堂,于是便收了回去,继续腻腻歪歪。 司枕不知道盘古斧有多厉害? 她当然知道。 不过着盘古斧看上去蔫耷耷的,一点儿传说中的厉害功能都没有,她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让它继续在乾坤里呆着,等哪天她又想起来了,再拿出来看看。 文曲望着那出现的陆地岸线,松了一口气,这陆地要是再不露踪影,他说不定会当场崩溃在这儿。 一踏上这块妖界,四周的妖气浓郁地近乎能够影响他的呼吸。 不愧是妖族的生存地,这妖气浓得都快凝结出来了。 文曲本来以为自己一身的仙气在这些妖怪中间会很引人瞩目,不过他迈步出去,除了最开始众人多看了他几眼之外,再没有鸟他。 文曲点了点头,再次感慨这里不愧是妖界,恐怕早就习惯了上界的神仙时不时过来闲逛。 众妖其实并不知道他是九重天的神仙,这里的很多妖怪,尤其喜欢把自己幻化成上界神仙白衣飘飘的样子,修为低的妖族根本无法分辨出他们的气息究竟是真的仙气还是妖力伪装出来的。 “这位……”文曲斟酌了一下用词,“老哥?” 魁梧的牛妖化作了人形,但是牛头却没有变成人类的样子,身体是肌肉虬结的壮汉,脑袋是牛头。 铜铃般大小的牛眼盯着文曲,等待着他的下文。 文曲被这样看着,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敢问妖域怎么走?” “妖域?” 牛妖看着文曲还没开口说话,他身后走过来一只鸟妖,柔弱无骨地趴在牛头的背上,笑吟吟地看着文曲,“这位仙人是要去妖域?” 文曲点头,“正是,只是初来乍到,不知道这路……” 鸟妖起身,走了过来,扑鼻的香气。 “这好说,”鸟妖扭着腰过去,挽住这位白衣美男子的手臂,“牛头不告诉你,我来告诉你。” 文曲笑了笑,抽了抽自己的手臂,没能抽出来,“那便多谢姑娘了。” “来,”鸟妖回他一笑,松开他的胳膊,“我引你一段路。” 文曲:“有劳。” 提步跟上前方婀娜多姿的鸟妖,文曲星君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着,这拥挤的地面,和长得奇形怪状的妖怪们,让这里变成了一方光怪陆离的世界。 沿着山间的小路一路前行,文曲几次欲要开口,想起鸟妖说的只会引他一段路,便又默默闭上嘴。 对方也是好心,他要是这会儿提出行进速度太慢,委实是有些不知好歹。 总算前面的鸟妖停了下来,文曲心中一喜,快步跟过去。 两人已经走到了这座小山的山顶,鸟妖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从这里过去,一路直行,就可以到达妖域了。” “多谢。” 鸟妖:“不客气。” 文曲展开折扇,正要让折扇载着自己飞往妖域,胳臂被拽了拽。 那个妩媚的鸟妖又靠了过来,柔软的胸脯贴上来,文曲瞪大眼睛连连后退:“姑娘,使不得!” 被人躲开,鸟妖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你要赖账?” “赖账?”文曲说道,“这从何说起?” 鸟妖卷了卷自己的头发,望着前方风神俊朗的人,强压下自己的不耐烦,给他解释,“我帮了你,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你自然得与我一起云雨一番。” 文曲大惊:“什么?” 他们妖界还有这样不靠谱的规矩?! 他的知识面不包含这个啊。 不再耽误时间,文曲偷偷看了一眼旁边,还好这儿是个山顶,跑路极其方便。 扇子迎风而长,鸟妖脸色一变,双手化作翅膀朝他扑过来,文曲一个侧身躲开这如狼似虎的女妖,一脚踏上纸扇,仙力拼命地催动。 鸟妖展翅飞往空中,她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个极品? 一道白虹划破长空飞速向远处驶去,甚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鸟妖在空中怔愣片刻。 方才行进之间,她并没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有多么强大,竟然是个隐藏的大妖? 一阵后怕,鸟妖原地返回,回想起来刚才那白衣小哥的表现,明明又那样强大的力量,面对她却好似在疯狂的躲避。 大妖怎会如此。 初来乍到……鸟妖下山的步伐顿了顿,那白衣美男子那一身不怎么样的仙气不会是真的吧? 上界来的神仙? 文曲一路飞驰电掣,踩着纸扇向前方狂奔,理论终归还是有欠缺的地方,不同的地方果然暗地里有很多约定熟成的潜规则。 瞧见了妖域,文曲收回纸扇,落了下去。 环顾四周,他皱起了眉头。 不是说妖域是整个妖界里最混乱的地带吗?怎么四下如此清净,一个妖怪的身影都看不见。 连续探查了好几个洞穴,里面都空空如也,里面分明还残留着一些妖气,不过却是一个妖怪的影子的都看不见。 文曲奇怪地往妖域深处探索,走着走着闻到了一股绝妙的酒香,他顺着酒香找过去,那妙酒的香气甚至都化作了白雾在空中慢慢流淌。 他飞至半空中,方便他精准地找到对方。 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他总算瞧见三个人,围着三个木棍搭建起来的建议架子,温着铜壶里的酒。 “好酒。” 一声赞叹落到司枕等人的耳朵里。 三人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和司枕一样穿着一身白衣的家伙,正站在结界外面,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或者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铜壶里温着的热酒。 文曲瞥了好几眼那个还在不断飘着香气的铜壶,终于开口:“那个……好酒一起喝?” 金蚕望着上方那个不知来历的家伙,还想分酒喝?做梦! 他幽幽道:“要酒没有,要命一条。” 第104章 司枕看着上方那个眼巴巴的家伙,她知道他,九重天上的文曲星君。 “他跑来做什么?” “嗯?”金蚕听见司枕的话,“女魔头,你认识他?” 金蚕三人中,不仅是司枕认识文曲,墨陵游其实也认识他。 墨陵游接过话,回答金蚕:“他是九重天的人。” “九重天的,”金蚕点点头,“那难怪了,你们肯定比我更熟悉九重天,不过九重天的人今天到妖界来……” 他想到了之前递上去的消息,有点兴奋:“那应该是来处理那九头蛇的,让他进来?” 说完,他看见司枕的眼神有点奇怪,他的声音弱下去,“怎么?不对吗?” 不然九重天的神仙找到他们这里来做什么?难不成真的只是恰好路过,然后闻到了酒香,追过来要口酒喝? 司枕琢磨着开口,慢悠悠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金蚕想了想:“大人物?” “也算是,”司枕勾了勾嘴角,“他名为文曲星君,按照九重天上的职位来说,他是个文官。” “文官?”金蚕皱眉,“打九头蛇说什么也得派多点能打的上仙过来,这文官能做什么?” 他看向上方还在呆呆站在半空中,等待着他们三人回应的文曲星君,确认了那文曲星君前后左右,除了他自己以外再没有别的神仙的影子。 “那他来干什么?” 司枕耸耸肩,“谁知道呢。” “反正指望他能帮你收拾掉九头蛇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金蚕“啧”了一声,嫌弃地从那位文曲星君身上收回视线,搞了半天,相柳这远古凶兽这么大的事情,九重天就派一个弱兮兮的文官过来。 文曲眼巴巴地望着下方的三人,那三人分明在交头接耳,也分明看见了他,却没有一个人理他。 他堂堂一个九重天的上仙,就这样卑微地站在结界外面,实在是脸面有些挂不住。 他传音过去:“司枕,我是文曲,九重天上的神仙,早就听说过阁下的丰功伟绩,特地前来拜访。” 下方那个白裙身影动了动,文曲眼睛一亮。 只见她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头都没回。 文曲:“……” 他转而看见她身旁的黑蛟,不死心地继续传音:“蛟龙!你还记得我吗?当时我可是好心带你去了西天佛境,没错,我就是那个好心人,开开结界?” 墨陵游皱眉向他看去,这位文曲星君当时确实帮了自己,可……他此行的目的…… 司枕听见文曲的传音,响起当时在西天佛境和西天佛对峙的时候,好像确实除了陵游以外,还有这个文曲的身影。 她看向文曲:“你来做什么?” 文曲说道:“替玉帝陛下查探妖域里相柳问世的真相。” “那你去查呀。”司枕还好心地替他指了指方向,“那相柳所在的沼泽在那边。” “……”文曲张嘴无力解释,“我是个文官……” 战斗力远远比不上九重天上那些天天磨剑的上仙。 司枕皱眉:“那你来干嘛?” “替陛下调查相柳的事情。” 司枕又指了指方向,“那你去啊。” “可我是……”文曲败下阵来,对方这是说什么都不会放他进去了。 “我打不过那九头蛇。” 司枕听见了,点头笑道:“那你回去呗。” “……不能回去。”文曲见这三人是决计不可能跟自己一口好酒喝了,主动妥协,“我只是想打听打听那相柳的具体情况,当时和九首蛇在沼泽里交手的,也就只有你们了。” “哦,打听消息的啊……” 司枕本来想应付应付这文曲,把他赶走就好了,不过她听完文曲这段话,想起今日那花妖给的药丸便吃完了,可陵游体内的气血还是亏损状态。 文曲星君的话,在下界凡人里信徒也算是比较多的,在九重天的上仙里也算地位超然,想必平日里的收藏颇为丰富。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司枕点头,态度松动了,“可你堂堂一个九重天的上仙,要完成玉帝的命令,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 她朝上方文曲所在的地方挥了挥手,将文曲揽在外面的结界自己裂开了一条口子,波光流转,最后形成了一个可供人通过的椭圆洞。 文曲看见下方的司枕笑着朝自己招了招手,“来,进来吧。” 文曲:“……” 他现在掉头走的话,也不知道自己的速度能不能快过司枕。 沈家虽然算不上是凡间十四州里最顶尖的世家大族,但这些年在沈风清的风头下顺势发展,已经不再是原来狸德州那个任由朝廷和众世家拿捏的沈家了。 石灵受伤,两人在外游历,医术高明又靠得住的医修并不好找,且妖丹受损的修复还需要很多珍稀的药材。 沈风清一路带着石灵边治疗,边往沈家赶。 在沈家半昏睡的状态下休养了一个月,石灵的妖丹这才算面强修补好。 不过修补过的妖丹终究比不上原来的那颗妖丹,石灵未来修为的上限,注定会比原来低。 沈风清原本担心小姑娘会因此而沮丧,结果石灵压根儿不在意这些,脑瓜子里只想着自己的运气真好,妖丹还能够被修复回来。 石灵怀中抱着几枝桂花回来时,沈风清正好结束了上午的修行,从房间里出来。 两人在房门口撞上。 石灵今天正好穿着紫色桂枝暗纹的褙子,和她手中抱着的金色桂花枝很相称,早上给她梳的双髻,这会儿已经有些散乱了,发丝一缕一缕落下来。 沈风清望着她有些略红的脸颊,像是刚从哪里玩了跑过来,气息还有些喘,一双杏眼倒是水汪汪的,很明亮。 一眼看过去就能看见里面盛着的开心。 沈风清也不自主地跟着她笑了笑,伸手替她随便理了理太过于散乱的发丝,“跑到哪里去疯了?” “发髻乱了吗?”石灵见他动作,自己也抬手上去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结果一不小心就用了拽下了发髻上的发簪。 “方才还不是很乱,”沈风清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发簪,笑道,“现在嘛……” 石灵有些脸红,本来是想整理整理自己的仪态,总不能全部麻烦沈风清帮她,结果这下更糗了。 她迅速地弯腰捡起发簪,捏在手里,一张白皙娇俏的脸蛋这会儿变得绯红。 “小姐!” 后面传来丫鬟们的呼喊声,石灵愣了愣,转身向她们招手:“我在这儿!” 丫鬟们一窝蜂地冲了过来,“小姐你也跑的太快了!” “就是啊!一转身桂林里就不见了人,小姐你要吓死我们了。” 石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红扑扑的脸让人看着哪还生的出气,只想扑过去揉一揉她的脸。 丫鬟们嘴快的一通抱怨,结果一抬头,看见自家大少爷正站在面前,吓得赶紧行礼。 沈风清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无妨。” 就算沈风清这样说,丫鬟们也不敢再多嘴,安安静静地挤成一团退到边儿上去。 沈风清垂头看她,“跑到我房里来,是找我有事吗?” 石灵点头,把怀中抱着的桂花枝递给他看。 桂花枝从怀里拿出来,清风一吹,桂花清幽的香气就扑鼻而来,醉人的香甜。 “我和紫儿她们在花园里玩,桂林里的香气飘了出来,我觉得很香,紫儿剪了几枝让我带回去插瓶里,我想起你的屋子里也没有,就业给你带了一些。” 她把桂花枝又举高了一点,亮晶晶的杏眼灼灼地盯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你闻闻,可香了。” 一旁的紫儿看了直抚额,大少爷是男子,又不是小女儿家,怎么会喜欢这些,而且咱们大少爷还是整个十四州的天才! 紫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去。 自家大少爷嘴角噙着温和温柔的笑意,当真还应了石灵的要求,俯下身去接近那几枝桂花闻了闻。 末了,还笑着回答:“嗯,是很香。” 石灵欣喜地点头。 紫儿摇头,算了,这么些日子下来,自家少爷对石灵小姐有多宠爱,她们都看在眼里。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咱们少爷虽然是人中龙凤,但也是个温和善良的凡人不是吗。 石灵凑近一步,把桂花枝递到沈风清手里,“你把它们插进花瓶里,整个屋子都是香的,闻着这个香味心情都会变好。” “心情……”沈风清哭笑不得,不过还是收了她的桂花,准备拿进去放进屋里空置了很久的花瓶。 沈风清接过去的时候,温热的手指碰上了她的。 石灵愣了愣,一双杏眼看向沈风清。 “怎么了?” 石灵眨了眨眼睛,把桂花给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刚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沈风清的手指,她都能感觉到莫大的压力,对方体内澎湃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 石灵觉得沈风清的修为比以前高了好多,可这才过去多久? 难怪大家都称赞他,说他是凡间难得的天才,也是最有望飞升的剑仙。 她一向很准的直觉,让她心里隐隐有些异样。 石灵觉得,或许再过不久,这个一直包容着她玩闹,给她买漂亮衣服和漂亮首饰,还不顾族中反对,一路带着她出去游历的沈风清,或许真的就要飞升成为遥不可及的神仙了。 沈风清转身把那些桂花放进屋内的花瓶里,石灵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按理来说,大少爷的屋子,未出阁的女儿家是不允许进去的,沈家家中甚至专门列出了这一条规矩。 一个家族中有主脉和支脉,沈风清自然是主脉里的人,为了防止支脉,甚至是主脉里的其他人,利用自家的女眷对沈风清打什么歪主意,族长特地列下了这一规矩。 不过,这些害怕耽误沈风清修行的规矩,在石灵姑娘被大少爷亲自领进门后,就被打破了。 不过也仅仅是对石灵姑娘一人失效而已。 丫鬟们是没有资格跟进去沈风清的房间的,只能老老实实在外面等着石灵出来,然后再一路护送石灵小姐回她的院子。 沈风清插好花,一回头就看见了石灵踌躇不安的样子。 “怎么了?”沈风清有些意外,“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怎么他一转身插个花,就变得愁眉苦脸的了? 石灵不似寻常凡人,作为石头的化身,她的很多情绪演变过程与凡间的孩童不同。 或是寻常女子,或许还有些难以启齿,但石灵想确认,她就开口问了。 “你是不是快要飞升了?” “你……”沈风清怔愣一秒,“你又是感觉到的?” “嗯。” 没想到石灵的感觉居然还能察觉到这些,这倒是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没有什么瞒着她的必要。 沈风清点头,“近日已经摸到了飞升的门槛,大约再过些时候,灵力储备得周全一点就能直接飞升了。” 他是最早一批凡人飞升的神仙,再修炼一次,比起那些没有经验自己摸索的人来说,飞升的道路,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自己面前,没有任何需要冒险的风险。 “哦。” 得到了准确的答案,石灵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好像没有人们说的那种悲伤和难过,也没有流眼泪,但确实有一些异样。 乖乖的感觉,她自己说不上来。 沈风清看着她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俯下身,让她不用仰头看自己。 “我飞升之后就不能再护着你了,”沈风清温声说着,“你要是愿意就留在沈家,沈家你也住了这么久,大家都认识你喜欢你,也会为着我的关系庇护你。” “你妖丹受损,修为也尚需勤加修炼,留在沈家我会比较放心。” 石灵:“留在沈家?” 沈风清点头:“对。” 石灵低着脑袋开始琢磨。 沈风清要是向书上写的那样飞升了之后,那就是去天上做神仙,神仙是不能再下凡的。 她的修炼资质她自己清楚,她没有那个飞升的资质,以后恐怕就看不见沈风清了。 沈家人很好,也很漂亮,但是…… 石灵望着窗外苍翠欲滴的绿竹,和那些精心栽培的灵树,这里很好,但她是因为沈风清在这里,她才喜欢待在这里。 沈风清要是不在了,她还是更喜欢四处去游历,就像是以前那样。 在遇见沈风清之前的那样。 第105章 文曲浑身上下乾坤里藏着的东西被扒了个遍,那些仙丹全部被掏了出来。 作为被打劫的一方,他还得仔细给打劫自己的人仔细讲解丹药的种类和用法。 司枕以前跟着沈风清混,九重天那点儿底蕴她清楚,问一遍这文曲,一是问了确认她没记错,毕竟轮回转世了很么多次,她怕自己的记忆有混乱的地方,二来也可以考验考验这文曲。 “诚意足够,”司枕把那些瓶瓶罐罐的仙丹全数塞给陵游,“你记下了吗?” 墨陵游按捺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什么?” 司枕给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白玉盒,“这里面是华彩蕴血丹,是药效最好的一种,九重天上一个老太君的拿手丹药,你先吃这个。” 文曲瞥了一眼司枕,又瞥了一眼那蛟龙。 他就说嘛,沈风清九重天上的老前辈了,以司枕和沈风清的关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些丹药的用途。 原来这是在考验他呀。 九重天的某些上仙还觉得这司枕空有一身魔力,却没什么脑子,不然也不会被凤颖平白诬陷。 墨陵游向来是司枕指哪打哪,凡间的时候带着他在蒋季的府邸里面偷鸡摸狗,他也干的相当顺手。 文曲眼睁睁地看着这蛟龙还真的一样一样的收进他的乾坤空间里,一个都没有留给他。 好歹他之前还出手小帮了他一下,真是见色忘义。 司枕见陵游把东西都收好,这才回过头来,看向文曲,“问吧。” 大出血了一番,自然是要好好问一问,文曲想到那个朦胧不清的沼泽上空,有些兴奋地问道:“那沼泽的里的真是相柳?” 司枕:“不知道。” 文曲:“?” “你不是同那九头蛇交过手了吗?” “交过手,”司枕点头,“生有九头,鳞片青绿,涎液带有毒素,确实和远古传说中的相柳很符合。” 文曲:“那为何说不知?” 司枕:“我又没有亲眼见过那远古的相柳,这个九头蛇究竟是不是我自然是不知道。” “也对,”文曲点头,“那交手后,那九首蛇实力修为如何?它为什么一直躲在沼泽里?沼泽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吗?还是它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他一次性问出了所有他想问的问题,但其实最重要的是第一个。 司枕的修为实力,整个九重天的神仙想必已经很清楚了,线报上写明的是司枕与九首蛇两败俱伤。 不过线下看起来线报显然是出了差错。 司枕好生生地坐在他眼前,他们还煮了一壶好酒准备品尝,对方虽然魔力收敛,他看不出具体情况。 但魔力内敛稳重,没有受伤之人的力量波动感。 刚才的丹药也是被她直接递给了那头蛟龙,补血气的丹药,看来受伤的不是司枕,而是她身边新飞升的这头蛟龙。 金蚕掏了掏耳朵,“你这问题问的,我耳朵都痛了。” “实力修为自然是极高,虽不知这九首蛇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相柳,不过它借着沼泽的力量很难对付,”司枕倒是不介意他这样问,一次性问完,她也早点回答完,“至于你后面问的它为什么躲在沼泽里而一直不出来,这个问题恐怕我就没有办法回答你了。” “我同它交手不占上风,出了沼泽的范围后,那九首蛇便没有再追上来,其中究竟是因为里面有东西吸引它,还是它根本出不来,就不得而知了。” 司枕和九首蛇交手不占上风……文曲面色凝重起来。 一个司枕就能让整个九重天如临大敌,她的实力不言而喻。 虽然当初九重天败于她的剑下,但当时她身边还有一个同样实力非凡的沈风清,不过当年的事太让人记忆深刻。 就算是司枕和沈风清两人只出现了一个,九重天这个平时散漫瘫痪的机构,也立刻紧张运转了起来。 金蚕望了一眼快要温好的酒,问道:“喂,小星君,问完了没有?” 文曲哪能不知道这金色大妖的心思,他今日偏要赖在这儿。 “没有。” 金蚕不耐地转过脸,“那就快问。” “那个沼泽是多久出现的?” “多久?”司枕还真没注意到这件事,她估摸着算了一会儿,“当初我初来妖域的时候,这沼泽就已经在这里了。” 文曲追问:“那当时是多久?” “那可太久了,”他们这样寿命绵长的人,根本不会仔细算计年份,“我在下界轮回了多少年?” “……”这个死亡问题,文曲略有些心虚,“约莫数万年……” 司枕笑了笑,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虽然对方是九重天的人,但她既然对玉帝说了,只要他们不先来招惹她,她就不会再对九重天出手。 “那就是数万年前,再数万年前。” 墨陵游侧目,眼前的司枕,轻笑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数万年再数万年。 他和她之间竟然相隔了这么远的时间。 万年……他从出生至今都不足万年。 光是再人间轮回就是数万年,那她究竟轮回了多少次,在人间做了多少次的司枕。 粗粗一算,也是上百次的轮回了。 难怪她当初是那副模样面对自己,上百次的轮回,而自己不过是其中短短的一世罢了。 周围的空气湿冷,金蚕和文曲都没有注意到其中微妙的变化。 这些天日日和墨陵游待在一起的司枕却没有错过这个微小的变化,她偏头望向不知什么时候垂头沉思的陵游。 看了两眼,收回视线,继续回答着文曲的问题。 垂在广袖中的手抬起,凑过去轻轻勾住陵游冰凉修长的手指,再慢慢握住。 温热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墨陵游瞧了一眼司枕的侧颜。 她现在已经如此敏锐地察觉得到他的情绪了。 知道自己心爱的人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留意着自己,墨陵游能有什么不满足的。 回握司枕,看她时而露出真话,时而说些假话敷衍文曲,盘古斧的存在,不论是龙霆还是司枕都不会透露给九重天。 对于这力量强大的创世神器,人人都趋之若鹜,司枕当然不会把消息透露给出去,相信龙霆更加不会。 他还心心念念着做好万全准备,从司枕手里夺回来盘古斧呢,自然不愿意走漏了消息,旁生枝节。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和司枕很好,何必在原地画牢,纠结一些过去,平白给自己添堵呢。 文曲看着这两人之间的氛围,点点头,不出他所料。 金蚕无视掉那两人,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他现在致力于赶走这个想蹭酒的。 “嗯?” 金蚕视线越过温酒的铜壶,向上看去,那一片的云似乎格外的浓厚,颜色也不太一样。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远远地从外面飘荡了进来,盖过了那醉人的酒香。 金蚕脸色一变,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当日惨状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他闻到这味道的同时,司枕等人自然也闻到了这味道。 司枕和墨陵游对视一眼,相继站起身来。 大地猛地一震,碗口粗的裂缝在地面炸开,几人差点没站稳,用术法稳住了身形后,不约而同地飞向了半空中。 远处那个八个硕大的竖瞳正盯着他们,全身青绿色的鳞片一开一合,像是鳞片下的皮肤也在呼吸一般。 游历在外的散修路过魔界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气息。 原本已经路过了魔界的他,转身看去。 那已经封闭了数万年的魔界入口,这会儿已经无声大开,漆黑森然的魔气正从里面不断地溢出,把入口前方的空气尽数染成了黑色。 伴随着魔气涌出来的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散修迅速往后方退去,直到闻不到那股臭味为止。 一个又一个形貌怪异,周身皮肤黝黑,还散发着恶臭的东西正从魔界的入口处走出来。 缓慢又畸形的行走姿势任谁看了都能察觉出不对劲。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到后面已经不能用个数来形容了,那些缓慢移动的怪物们一个挤着一个,从入口处涌出来,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全是那些保留着些许人形,却模样怪异的东西。 此散修多年在外游历,见过的诡异场面也不少,他反应很快。 第一时间隐藏起来了自己的气息,将自己的身体借着术法和树干的掩护掩藏起来,这魔界的大门突然打开,他虽是没有正统仙位的神仙,却也有监视魔界魔族的义务。 他看着那些不同气息,但又有无数相同点的魔族从里面走出来。 入口还没能完全打开,黑色的漩涡在半空中流转,散修亲眼看见有些魔族因为修为太低,从入口被挤出来的一瞬间就从高处掉了下来,摔成了烂泥。 “我的天……” 散修并没有亲眼见过魔族人,魔界封闭的时间太长了,这世间真正见过魔族的恐怕只有廖廖些许人。 那些魔族人像是不知道痛也不知道死亡一样,无畏地往外面走着,实力足够的就踏行在半空中,实力略有不足的也有用魔气落到地面的,但还有很多直接落下来,摔死的。 这些魔族人怎么会……怎么回事这样…… 散修找不到词来形容眼前的场面,那些外表黑灰黑红色的魔族人已经从刚开始那一些慢慢弥漫了整个天空。 他站在这树上,借着树冠和树枝的掩护,隐藏着自己的气息,他的上方和下方已经全部被这些魔族占据了。 甚至天空上的光线都被他们一个个的身躯遮蔽。 那股恶臭味熏得他差点就地吐出来。 不行,散修眼光闪烁,开始后悔之前草率的决定,他得趁现在离开这里,这些魔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出来,等他们全部出来了,那他才是真的走不掉了。 这些争先恐后出来的诡异的魔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不知道九重天上的天机宫有没有预警,不管怎么样,他得快点回去把这个消息告知玉帝陛下。 拿定主意后,散修转身打算离去。 回身,一片红色的衣角落入他眼里。 瞳孔骤然收缩,脑中警铃大作,别在腰间的法器大放异彩,似要强行撕破这片暗无天日的险境。 四周的炼尸察觉到了这仙气,全部转身开始四下寻找起来,四下全是此起彼伏的嘶吼声。 散修一脸冷汗,他的身体根本动不了,他目露骇然地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魔族。 红衣少年抬起手,食指竖立在唇前,眼眸明亮干净。 那些震耳欲聋的野兽嘶吼声瞬间安静下去,那些炼尸垂下四肢又开始慢慢地前行。 散修咽了咽唾沫,他拼命地呼唤着自己的法器,却得不到一点回应,刚才那阵夺目的彩光被镇压了下去。 他与自己的本命法器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隔绝开。 这可是他的本名法器啊…… 这红衣魔族究竟是什么人? 他望向对面悠悠闲闲踩在树枝上,背靠着树干的红衣少年。 头发高束,发带下端还坠着两个绳结,发丝的颜色似乎不是纯粹的黑色,像是隐隐透着红。 光洁白皙的额间戴着一个黑色的抹额,左耳垂上挂了一条细绳,下端也是一个绳结,单看装扮便带着魔族的样子。 只是这个魔族和地下和天上那些魔族又太不一样。 一个模样俊美惊艳,比起九重天上的那些男仙也不遑多让,一些虽看得出人形,却更像是野兽怪物。 散修疑惑也是正常,炼尸这种东西不仅是他,恐怕是虚空玉帝来了都不一定能立刻认出。 毕竟这些炼尸各自的气息并不相同,也就意味着他们每一个炼尸的躯体里都装载着不同的灵魂。 闻野观察了一会儿那个浑身仙气的家伙变化得极快的脸色,饶有兴致地见那人眼中的情绪从惊讶变得骇然,再到现在挣扎又闪烁。 等了一会儿,对方的心理防线似乎被慢慢破裂,眼中带上了胆怯和求饶。 闻野觉得没意思,他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跳下树枝走进那群炼尸之中。 在他身后,那名散修渐渐地松了一口气,对方没有杀他。 只要等对方走远,术法失去效应,他就立刻前往九重天禀报此事。 散修浑身一松,他能动了。 他面上一喜,掉头便走。 刚走出两步,脚便不受控制地一软,他整个人从树枝上跌落到地面。 他垂头一看,自己的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他的经脉和丹田全部凭空消失。 周围的炼尸闻着血腥味走了过来。 散修意识逐渐模糊,他分明记得对方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时候…… 第106章 九重天上的钟毫无预兆地撞击了起来,天机宫里的星辰同时闪烁,耀眼的白光之中夹杂着一缕明显的红光。 那是天机宫的预警。 这三界之中有大麻烦出现了。 天机宫面向整个三界,不仅仅代表着九重天的祸福,只有真正能够危害到整个世界的时候,天机宫才会像现在这样做出反应。 当初司枕和沈风清两个人提剑上九重天的时候,天机宫便是半分反应也无,司枕和沈风清的目标不过是那权势滔天的凤族罢了,最多也就搭进去一个九重天。 于天机宫这样的死物来说,在规则范围里,司枕和沈风清不过是出于私人恩怨的报复罢了。 至于身在九重天的天机宫为何没有没有发出警告,不过是因为天机宫只是一个死物,是众星辰的缩影。 天机宫毁了,漫天的星辰还在,随时随地都还能再建一个出来。 当然,九重天也是如此。 众星辰的缩影止不住地震动,在所有的白光之中,那一缕红色的光芒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却让人没办法忽略。 “出事了,出事了,这天机宫怎么亮了,”灰衣老者急匆匆地从殿中出来。 天机宫放出的异芒想必整个九重天的人都注意到了。 果不其然,等了一会儿之后,玉帝令便传到了众上仙手中,在接触到众仙躯体的一瞬间,化作一缕袅袅的彩色轻烟消散。 “这天机宫都出了警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事。” 众仙各展神通,和散修们不同,九重天上诸多上仙拥有自己的宫殿,非要事不会轻易出九重天和上界的区域。 “那你还是对天机宫太不了解,”旁边一人摇了摇头,“其实现在众仙对天机宫都有错误认识,天机宫的预警与旁人不同,非乱世不出。” 灰衣老者眼光闪动,确实如此。 “这天机宫是无主的宫殿,准确来说是没有上仙掌管的,一切预警都是靠着上古时代留下来的无上术法,不是对整个三界有影响的事,它不会理会。” “原来如此,只是不知道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头回经历此事,我心中不安。” 那人笑了笑,安慰道:“倒也不必如此担心,漫天白光之中只有那一缕红光,对方实力尚弱,且孤立无援,若是天机宫一亮,整个三界便遭大难,那也算不上是无上的术法了。” 玉帝从后殿中走出,扫视了下方一圈,少了些人,文曲去了妖界,现在也没有传回消息,还有几位上仙也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九重天。 罢了。 众仙脚下的白云涌动起来,自己化作了细细的云丝编织着什么,云层中间裂开一道缝,有水面的波纹浮现,云丝围绕在水镜旁。 水镜里的波纹涟漪荡漾,众仙早就熟悉了玉帝这一招妙法。 等待了一会儿之后,那水镜中的涟漪平息下来,一个漆黑的空洞出现在众仙眼前。 “这是?” 玉帝望着那镜中的场景,说道:“魔界入口。” “封闭的魔界打开了?难怪天机宫会做出警示,魔族人一向是贪婪又不安分的。” “那些是什么东西?” 有人影在这个像是被人生生撕裂空间而形成的入口处晃动,过了一会儿,那些人影慢慢从深处走了出来,众仙看清了他们的面容。 “这魔族人居然长这模样?” 有一上仙嗤笑出声,小声同自己的友人说笑,“我要是长这模样,我也把魔界封锁起来不见人。” “我见那古籍上分明写着魔族人除性情嗜血外,与妖界妖族相似,身为人形,魔族女人中也不乏绝色,如今想来,那古籍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留下来的臆想之作,这也能算作是绝色?”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绝色了。” 二人以传音的方式交流,旁人听不见他们的对话,所以对着水镜中那些形貌畸形丑恶的魔族肆意地评判着。 “这些魔族人为何行动如此迟缓?” 总算有人看出了不同寻常之处,“这些魔族人的步调出奇的缓慢,总给我一种难以说明的感觉。” 就像是……那些魔族人不是自己在行走,而是被人驱使着一样。 他还在凡间十四州的时候,见过有人陷入邪魔外道,竟然赶尸做起了生意。 这些魔族人给他的感觉很像那时候在凡间见到的情形。 玉帝点头:“不错,这些魔族人已经不再算作是魔族人了,话句话说他们已经是死物了。” 玉帝远在九重天之上,借着水镜观三界,他没有像散修那样被误导,是因为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那些炼尸身上不同的气息。 每个人的气息都不相同,那些完整而不同的气息,还有魔界长久的封闭影响了散修的判断。 玉帝隔着一面水镜,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但他也无法确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又是什么意思?” 众仙议论纷纷,先前疑惑这些魔族人行走诡异的上仙反而松了一口气,在凡间的记忆太过久远了,他说完那些话后,其实自己内心也完全拿不准。 若魔族就是这样,他今日也算是在陛下和众仙面前闹了笑话。 幸好,陛下亲自开口也说明了这些魔族人已经是死物。 他也不算丢脸。 “三清早已远去仙岛,方才在后殿我通过他们留下的法器询问了天机宫一事,这水镜中所出现的这些东西,并不是魔族人,而是一种名为炼尸的邪恶手段。” 虚空皱眉:“炼尸之术太过残忍,这魔界里竟然出来了这么多,也不知道魔界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封闭多年的魔界,在他眼里就是一团谜。 当初他带过去找司枕的天兵们活生生地消失在他的眼皮底下,没有战斗过的痕迹,没有呼救声,什么都没有。 数千的天兵,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虚空向高座上的玉帝行礼,“魔界此次再次打开,放出如此多的炼尸,不知道意欲何为,但是陛下,魔界无缘无故封闭多年,不排除在密谋乱世,不可不防啊。” 水镜倒映着魔界入口的情况,那炼尸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魔界里出来,封闭的魔界哪里来的尸体。 全部是魔族人自己的尸兽,被自己的同族炼成了炼尸,再被放出来危害世间。 玉帝冲虚空点头,手掌朝着水镜面上一抹,水镜中的场景变换。 凡间十四州内已经有了低修为的炼尸侵入,那些炼尸保留着魔族人嗜血的本能,对修为低弱的凡人大开杀戒,那些没有修仙世家和门派驻守的地方,炼尸走过,那便是屠村。 灰衣老者皱眉,“这样灵智全无,空有一身修为的东西,放出来也成不了气候。” “能进入下界的炼尸修为也高不到哪里去,天道毕竟压制在那里,若是有堪比飞升实力的炼尸,必然进不去下界。” 财神拧眉,难怪最近他收到的信念之力有所减弱,恐怕和这些炼尸有关。 炼尸所过之处尽数尸山血海,再有钱的地主,手底下没了可收割的农民,也无济于事。 “话虽如此,可作为上界的神仙,咱们也不能不管。” “那你说如何管?” “既然能够借着下界人的身体待在下界,以我们的力量,扫除这些炼尸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得轻巧,即使借了凡人的身躯,也会有被天道察觉的风险,届时破坏天道规矩的人、神会有什么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 “呵呵,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贪生怕死吗?前数万年追剿下界轮回的金莲和沈风清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如此瞻前顾后?” 话音一落,四周静了静。 说到去下界追剿司枕和沈风清,当初的玉帝陛下可是也参与在其中。 玉帝看了一眼下方争吵不休的上仙,面上没有神情的变化。 “九重天作为远古创世神留下来的仙庭,我等作为上界神,自然有守护下界的义务。” 虚空:“陛下说的是。” 众仙行礼,“陛下说的是。” “不过魔界下一步的动作还未知,也不可白白浪费九重天的战力,诸仙在下界寻一寻有没有自己中意的好苗子吧。” 灰衣老者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精明如他,那还能不明白玉帝的意思。 这是给他们光明正大扶持势力的机会啊。 虚空有些不解:“陛下?” 玉帝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我九重天近年来飞升的神仙还是太少了,若在凡间有可栽培之人,提拔提拔也无妨。” “关于下界,此事便定了,”玉帝不欲再在此事上多费口舌,“虚空对于魔界的判断正确,如此大量的炼尸从魔界里流出,魔族人对自己的同族尚且下此狠手,难保他们解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动作,天机宫给出的预警,我们不能轻视。” “虚空。” “臣在。” “由你领队,携十位上仙前去魔界入口处探查,领天兵三万驻扎,清剿掉这些东西。” 虚空低头:“是。” 虽然无法拿司枕如何,但如今魔界再次打开,他总算有机会弄清楚以前的真相。 魔族,虚空暗自握拳,心中的怨愤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失而减轻,反而像是时间的沙漏,底层的沙子越积越多。 这些阴诡的手段,魔族有多少来多少,他必然会找到他的部下离奇消失的真相。 他还要踏平整个魔界,这些天性残暴嗜血的魔族人就不该存活在这个世间。 玉帝联系上了三清真人,既然事情已经传到了三清的耳朵里,以真人的性子必然不会不管。 魔界放出如此多的炼尸危害世间,三清真人不会放任不管,到时候就算是陛下想要收手,他也自会求到三清真人门下。 数千万的古籍记载,无不在警醒着他们上界,对魔界心存怜惜,手下留情,那就是放任魔界作恶,是把自己的同伴置于危险之中。 “散了吧。” 玉帝起身离去。 魔界这次的开放不同寻常,主动打开了封闭已久的入口,放出炼尸。 无不在暗示着魔界的用心。 下界有天道的守护不需他多加费心,再有九重天上的上仙插手,那些炼尸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只是这相柳的问世,魔界的开放,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总让他觉得不同寻常。 好在天机宫给出的警示里,那一抹红光还很微弱,不过是星星之火,他随时都能够将其掐灭。 玉帝揉了揉眉心,水镜是九重天历代玉帝的至宝,通过水镜观三界事所需要耗费的精神力和仙力极其巨大。 不能给魔界胡作非为的机会,必须抓紧时间弄明白这魔界到底在弄些什么花样。 玉帝只身走出后殿,向应龙一族的湮灭之地走去。 九重天上众仙实力虽有,可心却不齐,这也是这么多年凤凰一族独大留下来的后遗症。 既然没有办法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他就把他们每个人单个武装成最强的神仙。 实力面前,一切皆是虚妄。 水镜里那些炼尸缓慢地从魔界里涌出来,不畏生死,前仆后继,一切如常,只是在扫过某一个地方的时候,水镜澄澈的镜面猛地一暗,陷入黑暗之中。 有什么存在不允许自己被窥视。 红衣少年原本顺手杀掉那个满身仙气的家伙就混入了炼尸群中,不过顺着炼尸的浪潮走了一段路后,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回。 长靴踩过血液染红的地面,看了一眼连地面上残留的血都不放过的炼尸,闻野眼中划过一丝嫌弃。 低阶魔族制作出来的炼尸也是低阶的玩意儿。 森然的魔气骤然从上方扑了下来,将那些匍匐在地面疯狂舔舐着血液的炼尸绞得粉碎。 被魔气吞噬的骨肉,连碎尘都没有留下。 闻野满意地点点头,朝着魔界里走去。 腰间一个小小的瓶子随着他的走动晃晃悠悠,若是能够凑到这红衣少年的身前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个小小的瓶子里居然塞着一头凤凰的灵魂。 捏着兔子的耳朵把它抱起来,闻野调整了一下姿势,原本还在挣扎的兔子似乎觉得这样还不错,就安静下来。 闻野哈哈大笑,抱着雪白的兔子,顺着炼尸群走出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总算出来了。 红衣少年抱着兔子,直直朝东南而去。 目标,妖界,司枕。 第107章 妖界里剧烈的动荡起来,四道身影划破长空向妖界外跑去。 “这他娘的怎么跑出来了?” 金蚕边跑边骂,他转过头去看了看那个扬着八个脑袋死死盯着他们,穷追不舍的相柳,“追得还真紧。” 墨陵游皱眉:“沼泽里那次交手恐怕这九头蛇已经记住我们的气息了。” 这个我们,指的是司枕和他。 他看向金蚕,“这九头蛇追的的是我和司枕,你跟着跑什么?” 文曲瞥了一眼这金蚕妖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深以为然,“对啊,你跑什么?” 还把他拽着一起跑。 金蚕气急败坏,他瞪了一眼文曲,“你这个白眼狼!亏我还记得拉上你这个初来乍到的小文官。” 当时一抬头,那天边上就是八个巨大的蛇头,又阴森又诡异地盯着他们这边。 司枕和墨陵游二话不说就跑,司枕都打不过,这谁能不跑? 金蚕肉痛地看了眼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铜壶,这一路跑得飞快,颠颠簸簸的,洒了多少好酒出去。 后方相柳的气息追得很紧,墨陵游说道:“已经追了快半个妖界的了,看来这九头蛇是不追上我们不会罢休了。” 金蚕:“那接下来怎么办?” 墨陵游:“当时在沼泽中的是我和司枕,你和我们分开走,把气息藏好,这九头蛇不可能放过我和司枕去追你们。” “你要老子独自逃命?!”金蚕睁大眼睛,一副被墨陵游侮辱了的样子。 见到金蚕因为羞恼而变红的脸色,墨陵游张了张嘴却没法出声音,他偏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嘴唇动了动,传音给金蚕。 墨陵游熟悉低沉的声音落入耳朵里,金蚕的表情几番变化,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墨陵游郑重点头:“当真。” 一心琢磨着该怎么拜托这紧追不舍的相柳的司枕,见陵游一句话就说服了金蚕,不由得分心看了陵游一眼。 金蚕拽着文曲就朝下方飞去,文曲被他拽得迫不及防,却又挣脱不开他,“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金蚕带着文曲和墨陵游二人分开,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同时隐藏起了自己的气息。 “你一个当文官的神仙去凑什么热闹,连司枕那个女魔头都掉头就跑,你就别去添乱了。” “……”文曲一脸震惊,“可是你刚刚还说不能独自逃命。” 金蚕转头,一脸的不耐,他教育起来这个不知好歹的小文官,“你知道什么?” “来,我问你。”金蚕依旧死死禁锢着文曲,不让他挣脱掉,带着他往与司枕二人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你打的过司枕吗?” 文曲:“我的长处并不是战斗。” “那就是打不过。” “话虽如此,可我另有长处……” 金蚕回头望了一眼,那相柳果然如墨陵游所说,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就直接无视掉他们,径直追着司枕二人去了,他看向文曲,认真道:“你不如司枕,司枕又不如这九头蛇,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你就是个添乱的。” “我……”文曲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可偏偏这个金蚕妖把自己给拽得死死的,生怕他回去拖累司枕一样。 “那你这是打算把我拉去哪?”文曲看了一眼自己的法器。 金蚕把另一只手上拎着的铜壶露出来,冲文曲一笑:“找个地方喝酒。” “?”文曲大怒,“你的好友正在被相柳追杀,你跑去一个人独享好酒?!” 金蚕望了一眼文曲生气的面容,又望了一眼手里的铜壶,他其实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九重天的小神仙还挺有义气。 “那你说怎么办?” 文曲:“我们回去,多两个人就是多两份力量,总能帮上他们的忙?” “不行,”金蚕摇头,“咱俩肯定是帮不上忙的。” 这文曲不知道,强大如司枕从沼泽里回来的时候都差点废掉了一条手臂,相柳的蛇毒和修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不是最后花妖的地儿里刚好养着一株云落花,司枕现在早不知道什么样了。 “我们能帮上忙,”文曲斩钉截铁,“我不是说了吗,我的长处不是战斗。” 金蚕看向他,犹豫半晌,决定还是给他一个详细说说的机会。 “那你说说看,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文曲:“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一个迷阵。” 那金蚕还真的二话不说立刻就拉着人走了,司枕扫了一眼头也不回的金蚕,和那个不断挣扎想要跑回来的文曲星君。 她好奇地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墨陵游视线掠过前方众多山峰,计算着路径,他回话道:“告诉他文曲是九重天派来的刺探消息的,得提防着。” 司枕笑了笑,“然后你就让他帮忙把文曲拉开,用了什么名目吧。” 墨陵游轻笑一声,“对,我说我们需要他帮我们监视文曲。” “难怪。” 分明穷凶极恶的远古凶兽相柳正气势汹汹地追在身后,这天空上看似狼狈逃命的一黑一百两道身影近看却在谈笑风生,一点儿紧张感都看不出来。 司枕看着四周纷纷逃开的妖怪们,问道:“你怎么想?” 墨陵游淡淡道:“祸水东引。” 司枕嘴角勾起笑意,“不谋而合。” 墨陵游一双黑眸中也蕴了些笑意,他和司枕面对九头蛇,若是联手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不过这样冒着风险,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必上赶着去做。 司枕在瞧见那只剩下八个蛇头的相柳的时候,与他对视一眼,喊出“跑”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猜测到了她的想法。 “不过,”司枕望了一眼天边涌动的白色云彩,“要把这个大家伙扔到上界去,还是有些麻烦。” 墨陵游愣了愣,“上界?” 司枕点头,“是啊。” 她看见陵游怔愣的神情,也有些茫然,“不然你以为我要把这祸水引到哪里去?” “前方是南溟海……”墨陵游话没有说完,不过他不用说完,司枕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南溟海就在妖界,飞过陆地的范围就能看见广阔无边际的深海,从距离上来讲,南溟海距离他们更近,被身后相柳追上的概率也就更小。 而上界与妖界之间的距离就很远了,要想让那相柳一路跟到上界去困难太多。 相柳作为远古的凶兽,拥有着灵智,上界的西天佛境和九重天,可不是妖界这些乌合之众能够与之相比的。 一旦到了上界,作为害人无数的凶兽,自然会被上界的神仙群起而攻之,而不是像妖界这样,各大妖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纷纷四散逃开。 也就是说,想把相柳引到上界是不可能的事。 “南溟海里毕竟有你的族人。”司枕想起当初在陵游梦魇中看见的场景,眼眸中有冷色划过,虽然她对那些抛弃陵游的蛟龙没有丝毫的好感,但也不至于将相柳引过去。 相柳虽然已经被她斩下了一头,实力有所减弱,但她不清楚南溟海里蛟龙一族的底蕴,至少就上次那所谓的蛟龙一族族长来说,她私心里认为这蛟龙一族的实力堪忧。 把这相柳引到上界去,以西天佛境的和九重天的实力和底蕴,她相当放心。 墨陵游听见司枕的话,沉默了半晌,出声说道:“我没有族人。” “我并不在乎他们因为我是黑蛟而抛弃我,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墨陵游下颌线冷硬,“我早就已经不是需要亲人保护的年纪了,我现在更不需要去低声下气地渴求那么一点亲情。” “他们于我只是陌生人罢了。”墨陵游下了定论。 “所以你不必顾及我,”墨陵游看向司枕,“就算我们想把相柳引到上界去,以他的灵智也未必会一直乖乖跟过去。” “南溟海就是最好的选择,蛟龙一族在妖界傲视群妖,又常年深居南溟海中。”墨陵游安静给她分析着,“不论从实力还是凝聚力上来说,蛟龙一族都是妖界里能对抗相柳的第一选择。” 司枕当然知道直接把相柳引到蛟龙的地盘,又快速又简单。 不过她还是不愿意那么做,再说了,妖界这么混乱,人间的凡人又要饱受生老病死的痛苦,就上界的神仙们过得自在。 难得出了件大事,除掉相柳恶兽这件事,可不得让上界的人来么。 司枕摇了摇头。 墨陵游抿唇,“我不需要他们。”就算没有那些族人,他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过来了吗。 更何况现在他还有了她。 司枕伸手拉住他,黑白两道光飞速地朝着外界掠去,她笑道:“我知道,我想把相柳引到上界的原因,南溟海里的那些蛟龙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因为我和上界的九重天有些过节。” “再说了,这害人无数的凶兽,不就应该是上界那些斩妖除魔的神仙们来镇压吗?” 想到刚才陵游说的那些话,她对南溟海里的那些蛟龙是更加厌恶。 她是天生天养之物,没有父母,也没有同族。 要不是仗着天生的修为天赋,以及遇到了一个良师益友沈风清,她现在恐怕也是这天地间飘荡的孤魂一个。 周围的人有好友,有父母,有兄弟姐妹,父母和兄弟姐妹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拥有。 西天佛境里的人来来往往,互相交谈叙旧,佛子们都相互认识,各为师兄弟。 就只有她这朵诞生在金莲池深处的金莲是孤零零的一个。 她好歹修为高强,虽然没有人护着她,但她自己就足够保护自己,但陵游不一样,梦魇中见到他独自生活在南溟海深处,明明已经浑身是伤,却还得随时提防着海中有可能出现的敌人。 而同样年纪的蛟龙幼崽,在群居的蛟龙保护下长大,受了伤只会安安心心地在族人的守护下疗伤休息,当然更大的概率是那些幼崽被保护得严严实实,根本不会有受伤的机会。 她还让那蛟龙了下了一个天道誓言,可惜陵游半分都不愿意见到那些蛟龙。 不然她定然会把南溟海搅上一搅,虽不至于杀了他们,但她不会给他们安生。 “你与九重天有过节……” 话音未落,后方一直追赶着他们的相柳气息突然消失。 墨陵游和司枕同时转身。 磅礴的力量撞击,巨大的声响响彻整个妖界,边角的冲击波顺着碰撞的中心,像涟漪一样在半空中一层一层荡漾开来。 这相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偷偷玩了一手分身。他把一部分气息化作分身留在距离司枕二人一定位置的地方,用来迷惑众人,然后隐藏起自己的真身气息,加速追击前方的司枕。 要不是司枕和墨陵游两个人都拥有足够的修为,和敏锐的战斗直觉,恐怕还真有可能因为这一招吃亏。 司枕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这相柳的灵智当真不低。” “他们停下来了。” 相柳的体型太过于巨大,哪怕距离很远,金蚕还是能够看见对方。 “那个位置……”金蚕眯着眼睛算了算,“那儿不就是你说的南溟海吗?” “司枕他们被追到了吗?” 金蚕心急如焚,相柳停了下来,说明一直在被追击的司枕他们多半就是被追到了。 等了半天后方也没有回话声。 “你怎么不说话?” 金蚕恼怒地转头过去,“你不是说……” “滴答。” 一滴血正好在脚尖的位置成功汇聚成水珠滴落下来,打在文曲落在地上的折扇扇骨上。 金蚕见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文曲星君这会儿被人洞穿了胸膛,气息全无,被一艳丽卓绝的少年郎举在半空中。 闻野收回穿透了这满身神仙味道家伙身躯的手,随意地甩了甩手臂上残留的血液。 他刚才从这个浑身金灿灿的家伙嘴里听见了司枕两个字。 长靴踩上掉落在地上的纸扇,轻飘飘的一脚,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力道。 金蚕却听见了清脆的破裂声,那把上仙法器折扇就这样被这红衣少年一脚踩碎,仙气流逝。 这法器是作废了。 对方走得跟吃饱了散步似的,金蚕这心可是一瞬间揪了起来。 要是司枕给他的感觉是完全打不过,会被按在地上摩擦的话,那么眼前这个长相相当不错的红衣少年,给他的感觉就是死亡的危机感。 可能就在下一秒,无法预料到,无法反抗,他的尸身就会像文曲一样,破抹布一般被随意丢在一旁。 闻野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是金色的家伙,“你刚才说,谁被追到了?” 第108章 眼前的这个红衣少年,给金蚕一种邪门的感觉,甚至让他心里升不出来一点反抗的心思。 “我没说谁……” 金蚕咽了咽口水,疯狂地往后退。 闻野缓步追过去,似乎一点都没有注意到金蚕的小动作。 “我刚刚听见你说司枕被追上了,谁在追她?” 金蚕跟他装傻充愣,他一副回忆的样子,呆呆地回答:“什么司,司什么?” 这又是司枕哪里钻出来的仇家,他就知道那司枕无缘无故消失那么多年,肯定是在外面惹是生非。 这下好了,对家找上门来了。 偏偏这会儿司枕还需要应付那难搞的九头蛇,他要是把这个人放过去,那岂不是让司枕和墨陵游两个人又多一个需要面对的敌人。 “我刚才说的那厮被追上了,你是不是听错了?” 金蚕死鸭子嘴硬,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管自己扯的慌有多么的漏洞百出。 虽然这个红色衣服,浑身装饰和长相有点异域感觉的少年,以金蚕的直觉来说,有点邪门,可能下一秒他就像那个倒在地上,已经汇聚了一堆血泊的文曲一样原地去世。 不过就这样要他出卖司枕,他又有点说不出口。 这么多年,虽然妖域里的其他人都觉得司枕已经死了,好吧他也以为女魔头已经死了。 但是他还是要些固执地守着司枕的地盘,他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 当初和司枕三人混在一起的记忆太美好了,美好的不像是在妖界里的记忆,他不愿意就这样让那个满是他回忆的地方拱手让给其他臭烘烘的家伙们。 “呵呵,”闻野听见金蚕的话,也没有说什么,苍白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动了动。 金蚕的脸色一变,“啊!” “啊啊啊啊!” 他的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成了一个可怕的后转角度。 金蚕直接摔了个狗啃泥,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一瞬间的剧痛充斥了他的整个大脑,让他所有的思维全部编成了一片空白。 闻野悠闲地站在面容扭曲,不断发出惨叫的金蚕身边,手指每次的动作都让地面上的人身体出现一定程度的扭曲。 金蚕作为妖界也算有一定名气的大妖,竟然在这个诡异的红衣少年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痛痛痛……救救我! 金蚕满脑子都是谁来救救我,放过我,好痛…… 根本来不及思考其他的了。 苍白纤细的手指抵上金蚕的额头,搜魂术展开,闻野开始探索这个浑身金灿灿家伙的记忆。 身体上的剧痛已经够金蚕受的了,没想到这会儿他的脑腔里又是一阵陌生的疼痛,比身体上的疼痛还要难以忍受一万倍。 灵魂在被人撕裂探索,金蚕痛不欲生,双眼的瞳孔散大,已经没了反应。 身躯里的灵魂倒是还在挣扎,却不知道这个少年强势狠辣的手段。 “嗯?” 闻野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看见了什么,挑了挑眉。 本来打算搜完魂撕碎这只金蚕的魂魄,不过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手指在空中划动,那些被扭曲的手脚被重新扭转了过来,那些痛苦又经历了一遍。 不过这次金蚕没有再像刚才那样那么大的反应,他已经躺在了地面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随便上面这个性情恶劣的红衣少年扭曲玩耍。 表面上金蚕的样子变得正常了很多,不再像是个扭曲的麻花一样,不过那些被拧断的血肉和静脉,以及粉碎的骨头却没有办法愈合。 所以哪怕表面上金蚕的外形已经变得正常,但身体和灵魂上受到的伤已经无法挽回。 “这可糟糕了……” 闻野有些难办地皱了皱眉。 他撕开空间一来到这妖界,就看见一各全身仙气飘飘的家伙,还穿着那些神仙惯常穿着的白色素衣。 这种让人作呕的仙气,他看一眼就心中生出无限的杀意。 想都没想就杀了那个家伙,这个浑身金灿灿的家伙,和那个一身仙气的神仙混在一起,听语气似乎两人还挺熟悉。 他心里自然而然地把他归为了上界那些人的同伙,没想到这一搜魂,发现他居然是司枕身边的一个小跟班。 好歹是司枕手底下用着的人。 以她的性子,要是知道了自己对这金蚕动手,还把人身体搞成这样,肯定会迁怒于他。 他可不想和司枕的初次见面就让司枕厌恶他。 “好吧好吧,”闻野叹了一口气,“算你小子走运。” 他蹲下身去,没急着去找司枕,深处那双弄残了金蚕的手,不过这次不同是,他没有扭曲金蚕的身体,反而是好心地替他治疗了起来。 “治疗这事儿我还真不擅长,”闻野有些为难,“太多年没有做过了,平时都是把人撕碎来着,怎么拼装回去,我还真有点不顺手。” 他一个人蹲在那里,艳丽的面容,唠叨不断。 “但要是不把你修好的话,一不小心事情败露,司枕还不得讨厌死我了,”闻野边叹气,边修复着地面上那具有些残破的身体,“应该和炼尸的原理差不多,我反着来不久行了嘛?” “嗯,这样接一下,身体修复得差不多就行了,再篡改一下记忆,”闻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完美。” 他看了一眼地面上双眼的瞳孔还在散大的金蚕,“借用你做我和司枕之间联系上的桥梁也不错。” 闻野打了一个响指,地面上的金蚕眨了眨眼睛,有些发愣地盯着上方的天空。 “喂,”闻野不耐地喊他,“傻了吗?人在这儿呢!” 金蚕眨了眨眼睛,望向旁边这个陌生的红衣少年,这小子是谁?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好像突然出现了一个……妖? 那个九重天上来的小文馆一下自就死掉了,他根本没能来得及救下对方,那个实力强大的怪物就朝他走了过来。 自己完全不是对手,被对方压得节节败退,在最后关键的时刻,要不是眼前这个红衣少年突然从旁边的树林里出来,他就已经死了。 金蚕张了张口,声音干涩嘶哑,他的嗓子好像也在刚才的战斗中伤到了,“谢谢你啊,小兄弟。” 红衣少年摇了摇头,“不客气。” 他朝金蚕伸出手,笑容明媚灿烂,“你能站得起来吗?” 金蚕自己试了试,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像是被打散了重塑一样,酸软得厉害,而且他周身的经脉还有着不同程度的扭曲。 “抱歉,”金蚕把手伸出去搭上红衣少年的苍白冰冷得毫无温度的手,“得借一借你的力。” 闻野把他拉了起来,“不客气。” 金蚕四下张望了一下,“咦?那个怪物呢?” 闻野耸了耸肩,“跑了。” “跑了?”金蚕瞪大眼睛。 “你瞪我做什么?”红衣少年回瞪回去,两人大眼瞪小眼,“我又打不死他。” “哦,对,”金蚕点点头,“他完全不是那怪物的对手,眼前这少年看上去年纪也不大,不是对手也很正常,“你已经很强了,能在那个怪物手里毫发无损,还能救下我。” 红衣少年摆了摆手,“只是保命的手段比较多而已,战斗力其实不行。” “对了,”闻野看向远处的巨大身型的九头蛇,“我得去阻止那个九头蛇,不然妖界就要没了。” 对方拉起自己之后就把手收了回去,金蚕勉强扶着树干站好,浑身还是痛得厉害,脑子里也是一股说不出的不适感,太阳穴猛烈地搏动着。 金蚕没受过来自灵魂的伤势,自然不知道这种陌生的感觉是什么。 “你要去阻止相柳?” 金蚕有些惊讶。 “但是你刚才说你的战斗力不高。”金蚕皱眉,劝阻这不知好歹的小妖,“那相柳的实力你不清楚,但是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为好。” 闻野偏头看他,似乎极为疑惑不解,“比起我逃命的手段,我战斗力确实不高,不过比起你我还是强上不少。” 金蚕被他这一通话,噎得哑口无言,偏偏对方说得还是实话,让他反驳都找不到话。 只是被这相貌比自己看上去小了这么多的家伙教育和看不起,金蚕还是心中有些不爽。 技不如人啊…… 金蚕看着远处的相柳,“我的好友在那儿,我也有些担心他们,再加上刚才那个神出鬼没的怪物,实力那么强……要是和相柳有什么关系……” 刚才那个手段诡异的怪物这会儿跑没了影,这妖界力奇怪的家伙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出来。 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 “那九头蛇是冲着我的好友去的,我也有点担心他们,”金蚕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站着都费力的身体,有些恼怒,“可我实力不够,现在这副样子去了只能是拖后腿。” 闻野歪头看了看他,束发的发带垂到肩头上,善解人意地开口道:“这样吧,我的战斗力确实不太行,我想阻止那九头蛇,但我也得先观望观望,我可以带你过去让你看一看你朋友的情况。” “可我这样过去,”金蚕有些犹豫,墨陵游给他交代的是看住间谍文曲,这会儿文曲暴毙了,他按理来说是应该赶过去帮他们,但是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会不会添乱?” 红衣少年见他扭扭捏捏,直接甩手走人,“爱去不去,我还懒得多带一个人呢。” “欸欸欸,”金蚕赶紧叫住这个闹脾气的少爷,“我去我去,麻烦你把我放在一个角落里,能看到他们情况就行,别让我成了累赘。” “这不就对了吗,”闻野一把扯住金蚕的衣领,丝毫不费力地把和自己身高差不多,但身材比自己壮了两倍的金蚕提了起来,“大男人磨磨唧唧的。” “……”金蚕无言以对,他真的很羞恼,被这样一个小白脸似的半大孩子教训,脸面真的挂不住。 不过他怎么觉得这个被单手提起来的动作这么的熟悉呢? 闻野像是随便提了一个路边捡的小玩意儿,飞速地朝南溟海的方向飞了过去。 那远远的,让他熟悉无比的魔气,闻野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恨不得立刻让司枕认识自己。 他该以什么身份和她相识呢?一个妖界的小妖?还是实力还算不错的魔界人? 闻野可不想掩藏自己是魔族人的事实,就用一个魔族人的身份待在她身边,这才是他想要的。 金蚕一脸惊奇地看着这个一点儿都不尊老的红衣少年,他跟拎个垃圾一样地拎着自己,距离那浑身腥臭,还到处吐口水的九头蛇越来越近。 他一颗心紧绷着,结果却听见了这红衣少年居然开始哼歌? “哪里来的小疯子?”金蚕瘪瘪嘴,他还是担心这脑子似乎有点问题的小子会不会等会儿把他扔进战斗风波之中,让他成为相柳的腹中餐。 “什么?” 闻野眯了眯眼睛看向金蚕。 金蚕猛地浑身一僵,周身的鸡皮疙瘩从皮肤上钻了出来,身体还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这是怎么了? 闻野冷哼一声,视线死死地注视着前方。 漫天的金莲无端地绽放在高空之中,把那相柳的身躯包围起来。 那些无根生长的金莲金光大放,在相柳试图冲破出去的时候,瞬间齐齐爆炸,滔天的金光在南溟海的上方出现。 闻野的双眼里浮现了两抹黑气,替他挡住刺眼的光线。 待耀眼的金光散去,相柳浑身的鳞片被炸裂了大半,破裂的鳞片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往下面掉着,腥臭的血液顺着庞大的蛇身流淌。 再一次吃了亏的相柳望着前方的司枕眼神越来越怨毒,不过作为有灵智的远古凶兽,他也心生了退意。 那蛟龙是个跃了龙门的家伙,浑身的仙气和更优越的龙血天生就对他有压制作用,他和那个浑身魔气却又能使用金莲那种纯粹之力的女人实力都相当的强。 他要是硬打下去,恐怕就是个两败俱伤的场面。 司枕和墨陵游这会儿面色也并不好,浑身的魔气都要被榨干了,陵游的伤势还没有好,若是大量压榨体内的仙力,恐怕这些天的休养就白费了,这是让她最担心的一点。 见相柳没有动作,司枕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消耗自己和陵游。 “怎么停了?” 金蚕和闻野一起落到一个角落的位置,这里距离司枕两人还有些距离。 他茫然地看向那红衣少年。 之间对方那嚣张的公子哥儿模样这会儿消失了个干净,那脸上让人不舒服的笑容也不见了踪影。 “怎么沉着一张脸……”金蚕小声嘀咕。 闻野冷冷地看着那个和司枕并肩站着的黑衣男人,他看向金蚕,问道:“那是谁?” 第109章 漫天的金光和魔气,还有相柳时不时甩过来的蛇尾,那些蛇毒一旦沾上很难除去。 有许多妖怪一路注视着相柳的去向,让自己往反方向跑。 要是慌不择路地逃跑,一抬头跟九头蛇来个面对面那才尴尬。 这会儿远远观战地大妖们都听见了安静下来的妖界,那每一声都震动妖界的碰撞和爆炸声停息了下来。 “我去,怎么回事?”鹰妖双手化为了翅膀,飞在高空中观战。 “怎么停下来。” 周围的大妖自然也能察觉到突然停止下来的局面。 “他们打累了?” “谁知道啊。” 鹰妖注视着远处的九头蛇,“那他们还打不打。” “我怎么知道。” 虎妖:“我还指望着那个九头蛇能把司枕给打死呢。” “就抢了你一盆仙草至于吗,”鹰妖看不起他,“多少年了,还记着呢。” 虎妖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前不久,在自己的地盘暴跳如雷,你那边好多小妖都跑到我这边来投奔了。” 鹰妖就当没听到。 反正被抢仙草的不是他,他就能幸灾乐祸一两句。 “不过没想到金蚕那个小子居然还真的等到的司枕,”远处打得不可开交的一蛇一花突然停了,这些观战的大妖开始闲聊,“反正当初我是觉得司枕是真的死了,那么多年没有一点消息。” 虎妖:“她才不会死,祸害遗千年。” “哈哈,老虎是真的厌恶司枕啊。” 老虎哼了一声,不去和这些没脑子的妖多言,视线紧紧盯着远处。 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原本以为那远古凶兽可以碾压司枕的,怎么打到现在居然还是平手的局面。 那这接下来还打不打了。 司枕和墨陵游站在半空中,对面的相柳蛇尾左右摆动,身上那些流淌着的蛇血,把他身下的土地全部腐蚀成了小滩沼泽。 双方安静了太久,司枕身体里的魔力都快要耗尽了,对面的九头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全身的鳞片就没有几块完整的。 “喂,”司枕忍不住开口了,“你还打不打?” 相柳剩下的八个脑袋仰了起来,蛇头偏了偏,转过去用硕大的蛇瞳看他们。 “这家伙是不是听不懂?”司枕本来和陵游一样觉得相柳是有灵智的,而且说不准和正常人一样。 不过现在她有点怀疑了。 相柳蛇瞳眯了眯,似乎刚才那句话没有听懂,但是这句话听懂了。 巨大的蛇尾拍进身下新融成的沼泽,一片淤泥在空中因为蛇尾的力道铺开,兜头盖脸地朝司枕和墨陵游压过去。 “还要打?” 司枕和墨陵游的身形在原地一闪,同时消失,又同时在不远处出现,刚好避开那一片淤泥的覆盖范围。 蛇尾焦躁地打击在沼泽里,溅起数丈高的淤泥,很显然他在思考要不要继续和这两个难缠的家伙纠缠。 思考…… 司枕和陵游对视一眼,“果然,这相柳有灵智,不是凭着动物的本能。” 陵游点头肯定,“灵智不弱。” 要是继续打下去的话,这两个人层出不穷的手段,尤其是那个女子,神圣的金光和邪恶的魔气同时存在于她的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禁术让他吃了不少亏,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手等着他。 况且再继续下去,这周围还又不少观望的妖族,他必须保证自己的一些实力,防着这些妖族,还有可能已经察觉状况的上界。 不过要是就这样放走他们,相柳的蛇尾拍的身下的沼泽“砰砰”作响,他已经烦闷到了极致。 身为相柳,天生九头,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居然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家伙斩掉了一个蛇头。 要是不报这个仇,他心头恨意难消。 蛇瞳里的情绪几次转变,犹豫地很明显。 司枕眼见着有一个蛇头的蛇信子吐了出来,蛇牙暴露,毒液沿着蛇牙的形状慢慢汇聚,然后滴落。 她听见一个声音从相柳的头颅里传达出来:“斧头。” “什么?”司枕瞪大眼睛,着相柳怎么还口吐人言了。 相柳怒了,“装什么傻!沼泽里的斧头被你们拿走了!” “什么玩意儿,”躲在一边观战的金蚕挖了挖自己的耳朵,他看向站在自己的身边的红衣少年,“我没听过吧?” “它它它它……说话了!”金蚕指着不远处的相柳。 对方没有理会他,金蚕只觉得自己满心的金牙没有得到宣泄,没有人分享。 闻野盯着那一直像个跟班一样待在司枕身边的蛟龙,“你确定他们真的是你说的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啊,”金蚕点头,“这俩人确实是一对儿。” 这两人之间的状态,任谁一眼就看得明白吧,至于再三确认吗。 闻野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他不喜欢有人以那种身份并肩站在她身边。 “你就在这儿待着,”闻野头都没回,抬脚就往战场上走过去。 变故就此横生。 脚下一直平静地南溟海突起高浪,四面环绕,眨眼便高达几十丈。 闻野脸色变了变,不再耽误时间,金蚕都没能看清他的身形,以他的修为甚至连对方的背影都没有捕捉到。 金蚕瞠目结舌,“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第一面见这个小子虽然觉得他很嚣张猖狂,但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对方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可能是因为对方年轻的面貌和行事作风吧。 毕竟他们这些大妖也有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 司枕和墨陵游的反应不慢,但试探性发出去的术法在接触到那包裹住自己的高浪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掉了一样,如同石牛入海。 等那些高浪落下去的时候,环顾四周,妖界那熟悉的陆地界面不见了踪影,那和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相柳也消失了 周围陷入了一阵雾茫茫的状态,就像是置身大雾之中。 明明刚才还站在一起的两个人这会儿不知道被什么特殊的术法分开。 “司枕?” 没有人回应。 不是障眼法吗…… 墨陵游望了一眼下方,甚至连南溟海都不见了踪迹,“迷阵?” 他放出仙力试探周围,圣洁的仙力对邪佞有些压制作用,若是这迷阵是妖力或者是魔气构成的,那他会感应到。 试探着放出去的仙力很快收了回来,墨陵游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没有方向感了。” “嗯?”司枕转了一圈,没发现陵游的身影。 什么情况,刚刚还在这里。 周围雾气弥漫,就像是在凡间北崇州的时候,偶尔会出现的大雾天气,可视距离不过两三米远,周遭要是有什么危险,很难察觉到。 放出去的魔气像是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连带着控制着魔气的她都开始对行进的路线茫然起来。 司枕只能魔气收回,扫视四周,他们是在南溟海上被大浪给包裹住,然后眨眼之间她和陵游就已经分散了。 甚至她都没来得及察觉到陵游气息的变化。 脚底下就是南溟海,难不成是上次那个从沼泽里救出来的老蛟龙搞的鬼? 那相柳居然还能够口吐人言,那些古籍对远古的记载还是不够详尽和真实啊,相柳能够说话的这一点她居然没有在任何古籍上看见过。 不过也无可厚非,那些古籍也不知道是谁编纂的,有可能是连神仙和远古凶兽面都没有见过的凡人编写的,他们却还信以为真。 再说这么多年,远古的时期早就过去了,那些古籍就算一开始记载得详细又真实,几经誊录和摘抄,猴子被写成马都有可能。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搞明白这像是迷阵一样的阵法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陵游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要是那相柳也被拉进了这迷阵里,比她先撞上陵游…… 司枕皱眉,留意着周遭流动的迷雾,警觉着周围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她和陵游联手的时候那相柳和他们打成平手,不分上下,让那相柳有了退意,但是在这个被分散的情况下,相柳有了逐个击破的机会,两人的处境就危险了。 脚下的海面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还算平滑的石面,不知道这是不是还有个大型的转移阵法,让众人分散开,还能从海面上转移到这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的石室里来。 用仙气隔绝了周围,墨陵游虽然被司枕拉到了北崇州皇宫里,养尊处优地生活了那么多年,但是最开始化形的那些年他都是一个人生活在危机四伏的妖界。 在这里不管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手指弯曲,用指节叩击路面两边的石墙,没有空心的声音,是实体的墙壁。 这里的方向感被强制性地屏蔽,他的仙力放出去远了甚至会失控收不回来,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要是这里能够混淆人的无感的话,他们走过了什么地方,有没有重复,就像是鬼打墙一样,他们都无法感知到。 甚至是如果不止是方向觉消失,他们现在要是还有什么感觉已经被影响到却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发现的话,就更加危险了。 墨陵游想了想,用凝结的仙力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记号,用来提示自己是走过这段路的。 虽然这个迷阵里不知道被牵扯进来的多少人,那九头蛇也有极大的概率被拉进了迷阵里,要是自己的记号被那九头蛇看见的话,会成为对方追击自己的方法。 不过那又怎样呢,就算先看见这个记号的是九头蛇,墨陵游也不在乎,他只需要那一点微小的可能是司枕看见,那就足够了。 墨陵游慢慢往四周探索,这个迷阵里显然是有石体构造的,若是足够强大的迷阵,能够让陷入里面的人完全走不出来,那又何必设置这些石室? 肯定是阵法有着相应的缺陷,需要实体的建筑来帮住阵法困住更多的人,并且能够将人困得更久。 深邃漂亮的黑瞳里凝重一片。 他和司枕一直并肩战斗,双方都对彼此残留的力量无比了解,现在他们任意一方单独对上相柳都没有胜算。 还是不够强啊。 墨陵游抿紧浅色薄唇,垂在身侧的手也暗暗收紧,曾经待在凡间,他的修为一压再压就是为了等到司枕的归来。 飞升之后一路见到的神仙和佛修,还有如同相柳这样的远古凶兽,实力越来越强。 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要是固步自封,松懈下来,保不准哪一天又突然降临了让他们无法承受的灾难。 想要护住一个人,真的好难。 闻野在被拉入这一方世界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这里的真相,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是魔界的主人。 对空间的了解远比其他几个被拉进这里的人多。 “就凭这个就想困住我,”闻野上下左右看了一遍,转身朝前走去,然后径直走向墙面,神器的一幕出现了,他的身形没入了墙壁之中。 穿过墙壁,眼前又是一条石道,那些让司枕和墨陵游都无法辨认的墙壁,在他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迷惑力。 再次顺利地穿过一面墙壁,闻野晃了晃脑袋,四处看看,“就是不知道司枕被落到哪里去了。” 没想到他近段时间没有查探司枕,她身边突然就出现了一个人,还和她是爱人关系。 爱人,可笑。 这个世界上能够相互依偎,相互依靠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他的,不论是魔还是神,都是不可以信赖的。 不知道那头黑蛟到底是有什么让司枕动了心,但是他绝对不会放任司枕就这样陷入在那种低廉的感情中。 他会让她明白,那些人的承诺都是骗人的,没有谁能够无条件地站在她的身后支持她,只有他才可以做到。 腰间的白瓶晃荡着,里面那只透明如玉雕的凤凰盘踞成一团,灵魂力量重损的凤凰,这会儿成了他腰间的装饰品。 少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灿烂如有星海的双眸弯了弯,嘴角勾起,笑意明媚张扬。 光洁的额头上绑着的抹额在后脑勺系成结,垂下来两条坠尾,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又不失少年气。 他在这迷阵之中似乎有着第三只眼睛一般,能够一瞬间看破迷阵,如入无人之境,走得极为畅通。 不管是谁到最后都是一样的,这难以数清的万万年,从来都是如此。 只有我们是不会背叛彼此的。 第110章 白色的雾气在悄无声息地变换,等司枕发觉到的时候,白色的雾气已经全然变成了灰色的雾气。 白色和灰色有什么区别? 司枕在石墙里来回地走,像是永远也没有尽头,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后,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这里究竟是怎么打造的,不过她一路走下来,这里的地面和墙体浑然一体,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内部被掏空后打造而成。 不过就算是这样,岩石内部的结构也不可能毫无变化,她走下来也觉得周围的石面和墙壁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仔细留意着脚下和墙壁一些难以察觉的纹路,再次往前缓步走了百米,果不其然那些记下来的熟悉纹路重新开始出现。 是鬼打墙。 永远走不出的一段距离。 凡人走不出那些小有法力的阴物设下的陷阱也就罢了,怎么她走了这么久,也没有看出这迷阵的破绽在哪里。 这迷阵要真是南溟海的蛟龙开启的,那这南溟海的蛟龙一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有底蕴许多。 “父亲……” 龙旭皱眉看着那灰色的入口,有些担忧。 龙琉到底替龙霆打理南溟海这么久,面上虽有担忧,但更显稳重。 “非去不可族吗,族长。” 一个呼唤龙霆为父亲,一个呼唤龙霆为族长,孰亲孰远一目了然。 在这种时刻,龙旭这样还不遮掩的关心自然更得龙霆的心,他伸出手揉了揉自家儿子的头,“放心吧,我已经和龙琉交代过了,不会出事的。” 龙旭还是担心,“可是……” “好了,”龙霆打断他,“那东西对我们蛟龙一族很重要,一定不能落入别的人手里,你可是我龙霆的儿子,别像个女子一样优柔寡断的。” 龙琉适时出声:“我可并不优柔,也不寡断。” 龙霆摆了摆手,看向灰色阵法的入口,神色坚定,“这一趟我肯定是回去的,也会把东西带回来。” 龙琉弯腰行礼,“族长一路顺风。” 龙旭也弯腰跟着姐姐行了一个大礼,父亲是为了整个蛟龙一族的未来才会去冒险,作为儿子也要行最大的礼,以示尊崇。 眼见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那一片灰色的入口中,然后那被龙琉和龙霆联手开辟出来的灰色入口,在龙霆进入后缓缓关闭。 “姐,这到底是通往哪里的?” 龙琉看了一眼完全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的灰色入口,“妖域深处。” “妖域?”龙旭点了点头,“既然在妖域,那也就还好,妖域深处那些大妖虽然实力不错,但是多少会看在我们蛟龙一族的威慑下,退让三分。” 龙琉:“不是你想的那个妖域,是妖域沼泽的最深处。” “沼泽?”龙旭愣了愣,“那个九头蛇住的沼泽?” “不错。” 龙旭无法理解,“那刚才不就是把九头蛇送回他老巢了吗?” “是。”龙琉见龙旭又要开口,及时出声打断,“你不必再问我其他,族长回来了你去询问,他自然会告诉你,我现下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龙旭默默咽回自己的问题,跟在自家姐姐身后,“我只是不明白,其他人也就算了,我和你都是父亲的孩子,他还信不过我们吗?为什么到现在都瞒着我们。” 虽然作为父亲,龙琉认为龙霆除了对龙旭以外有着父亲的关照和慈爱,对她和弟弟,都没有那份父亲的爱。 但是她帮着龙霆管理这南溟海中的事务,也知道他为整个蛟龙一族付出的决心,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是一个合格的族长。 “父亲总有他的理由,”龙琉叹了一口气,“你别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龙旭不服气,“我能帮上你。” 龙琉看了他一眼,说道:“去修行吧,那九头蛇的力量你也看见了,有的时候千般手段都不如强大的实力,你好好修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龙旭看见她不像以前那样不耐烦,而是神情认真地解释着,似乎真的是这么认为。 “那,那我去修炼了。” 龙琉点了点头,自己朝着族长专用的地方走去。 父亲以为她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但其实她早就在他离开的时候浸入了他的暗室,找到了他藏起来的古籍,上面有着她熟悉的笔迹。 有父亲的,也有爷爷的,还有许多不同的字体,不同的姓名落款,来自不同的人的看法,全部记录在这里。 不过可以发现,那些字迹都是上一辈蛟龙一族的高层,最接近她这一辈的只有父亲一个人。 父亲此前离开南溟海前去妖界妖域,想必就是为了沼泽深处的盘古斧,不过最后似乎是失败了空手而归。 这次父亲望见南溟海上方交手的九头蛇和另外两人,当机立断地让她和他联手打开了一个阵法入口。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父亲的空手而归,不是那九头蛇造成的,就和那与九头蛇交手的两人脱不了干系。 这个阵法名唤惑心阵,和九头蛇相柳一样都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东西,深藏在沼泽的深处。 闯入沼泽的外人,除了需要应对潜伏在沼泽里的九头蛇,要是想走到沼泽的最深处,还需要闯过这惑心阵。 关于这惑心阵的记载,长辈们没有过多的赘述,龙琉只能大概猜出一二。 这惑心阵的阵眼是由混沌之力支撑,既然现在能够运转,说明这阵法的阵眼中还储存着传说中的混沌之力。 阵法会不断地攻击闯入者的内心,非意志坚定者不可走到盘古斧的面前,同时还会让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人不断流失着体内的力量。 简而言之,你要是不够资格,就把命留在那里。 龙琉完全不担心是不可能的,龙霆没有告诉她,他已经把盘古斧从里面带了出来,龙琉要是知道这一消息,内心的担忧自然会缓解不少。 能过惑心阵,说明父亲内心坚定,又有足够的实力。 能过一次,自然能过第二次。 “希望父亲能够成功带回那传说中的盘古斧吧。”龙琉再次仔细确认了一边笔记上所有的内容,趁着这次父亲再次外出的机会,把所有的内容全部记在脑子里。 远古的神器,若是在他们一族的手里,整个三界,他们南溟蛟龙一族都会是最顶尖的存在。 司枕的手指始终停留在墙壁上,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的手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墙壁的头和尾,就那样无缝衔接上。 这样诡异的力量,她并非没有见过。 空间之力…… 她当初摆脱西天佛的制约,堕魔之后在魔界见识过这种力量。 当时她不过是不屑于一身的仙力,世人都想成仙,可仙者也有道貌岸然之辈,她是仙是魔都不影响她是司枕。 反倒是一身仙力,被那些九重天的假神仙们追着说教,听着就让人心烦。 干脆地堕了魔,一身魔气,直接站在对立面,再敢给她废话,就直接动手分分实力高下。 那些九重天的神仙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凤颖那些拙劣地的诬陷,谁都看得清楚,谁都不说。 除开那些心知肚明的事,要说真的误会,恐怕只有一个。 当初她堕魔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强行借着魔气撕开了魔界的入口,但其实并不是。 当时她不过是路过而已,本来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空间,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她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她就已经出现在了魔界的内部。 与这儿不同的是,她当时在魔界是出现在一片岩浆世界,也没有迷阵。 不过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空间之力,是真的棘手啊…… 就在司枕踌躇头疼的时候,一片绯红的衣角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敏锐的警觉,让她退后一步。 一身烈烈红衣的少年无端地从墙壁里面走了出来,偏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她,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明媚的笑意。 “总算遇见了。” 红衣少年似乎没有看见司枕冷然的眼神,脸上挂着笑就要往她身前走。 “别动。” 闻野低头看了一眼指在自己喉间的剑尖,森然的剑气混合着杀气毫不掩饰地警告着他,要是再敢往前,她当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司枕用剑锁定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少年,视线转向他方才走出来的那个地方。 她明明用手指试探了墙壁上的所有地方,为什么她的手却没有能够穿过去。 仿佛看出了司枕的疑问,闻野退后了两步,自己主动地走到了刚才他进来的那个地方,再一次向司枕展示了他进出那个石墙的情景。 闻野站在墙壁前面,手指点上去,手指也能够成功地穿过去。 “穿过墙体不能抱着试探的想法,”闻野把手从墙壁里收了回来,然后再次点上去,这次他苍白的手指停留在了墙壁上,哪里的墙壁似乎又变成了实体,“若是内心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就会像这样——穿不过去。” 司枕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开始向她解释迷阵运行规则的红衣少年。 头发被发绳束了起来,单成一股马尾在他身后,额头上还绑了一个抹额,像极了人间的那些小少爷的装扮。 皮肤白净到甚至有些透明,鼻梁高挺,眼神明亮,面容艳艳俊美,虽然有着少年的稚气,但也隐隐能够窥见未来卓绝的相貌。 对面自来熟地看着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厌其烦地说着这迷阵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野退开一步,让出位置,“你来试试?” “……”司枕手里的剑还举着,对方这也不知道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装傻呢。 罢了,司枕想了想,手中魔气凝练而成的剑化作黑色的气息消散。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警惕着就行了,一直用剑举着显得她多紧张似的。 “怎么不试试?” 那红衣少年歪了歪脑袋看她,耳坠顺着他脑袋晃动的弧度垂下来。 司枕有些纠结地看着那红衣少年,又瞥了一眼那墙壁,只觉得比这迷阵更诡异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她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抬手覆上了墙壁。 若是心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就不可能穿过去…… 司枕调整着自己的思绪,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思虑在一瞬间尽数抛弃。 手下一空,坚硬的墙壁就这样消失,她顺着往前走了进步,再睁开眼的时候,果然已经走过了那困住她的石道,来到了另外一个。 红衣少年从后面跟了上来,司枕蹙眉看着对方干净明媚的笑脸。 纠结了两秒,她还是出声道谢:“多谢。” 闻野摇头,“我只是对这空间之力颇有研究,这迷阵正好撞上我擅长的范围了而已。” “不管怎么样,”司枕开始打量新进入的这个石室,开始摸索探究,“还是多亏了你才能从那里离开。” 闻野跟在她身后,看她东摸摸西摸摸,笑意更甚,“我可以告诉你每个石室里的空间在哪里。” 司枕停了下来,转身看他。 对上少年直白干净的双眼,她瞧不出什么异样。 “你的条件是什么?” 闻野低眸笑了笑,脑子里思绪飞快,他伸手解开了自己的护腕,露出下面的皮肤。 原本苍白的皮肤上,有一片青绿的痕迹,顺着血管和经脉的方向蔓延着,司枕看一眼就知道估计是那相柳也被送进来了。 而眼前这个少年相当倒霉地在这个迷阵里和相柳撞上了。 “我碰到了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家伙,他用毒,”红衣少年给她短暂地看了自己的伤势之后,把护腕重新戴到手上,“我现在伤势不乐观,所以如果再碰见那个家伙的话,希望你能保护我。” 司枕:“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保护你?要是遇见那绿衣服……嗯?” 那九头蛇化形了? 那相柳的体型那么大,这石室里装不下,他被逼无奈换成人形也不是不可能。 闻野笑了笑,少年的朝气和锐气一览无余,“你要是不这样说,我可能还会担心几分,不过你既然都这样说了,想必你也是不屑于那样做的。” “况且……”他顿了顿,“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司枕看了他一眼,确实,若是南溟海里蛟龙动的手,那么被拉进来的估计也就是他们几个。 这少年估计是误入。 她想了想,说道:“我也不是那用毒的对手,不过你要是能帮我们走出这里,我会尽力护着你。” “我们?”闻野看她。 分明只是个少年,但对方身高却比自己高,莫名地给她有些压迫感。 司枕皱眉撇开头,“我和我的恋人。” 闻野望着她转过去的背影,一双星眸里有情绪闪动,不过最终他回应道: “我知道了。” 第111章 “这儿往哪里走?” 新到的这个地方,和之前略有所不同,不在是狭长拥挤的石道,而是一个长方体样的房间,同样又那些颜色暗沉的岩石通体围成。 司枕打量了一下,暗暗几下这些变化,她一路和这个红衣少年走下来,暗地里记下那些空间的位置,试图找出些规律。 不过显然她到现在也没能找出来,这些空间还开始了变化。 闻野四下看了看,“我还没有找出来。” “嗯。”司枕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已经和对方讲明了她要去找陵游,这每一个空间只有一个出口,若是陵游被困在原地没有移动的话,她总能找到陵游。 怕就怕是这些空间不仅仅是面上看着这样简单,要是在她无法察觉到的角度暗自变幻,她是束手无策。 这莫名出现的少年,能够看出这些空间的破解点,纵使她并不完全相信他,但总比她一直被困在原地的好。 等了一会儿,她听见那少年开口道:“这里,有两个出口。” “在哪里?” 闻野指了指司枕正对的前方,和他们的左手方,“这两个地方分别都有空间力量的残存。” “只不过左边……”闻野又感应了一会儿,“有其他人的气息。” “其他人的气息?” 司枕顿了一下,眼中略有欣喜,“能察觉到是你说的那个用毒的家伙吗?” “不是。”闻野缓慢摇头,把她眼里的欣喜尽收眼底。 这样为一个人情绪变换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你啊。 那大概率就是陵游了,被送进这里的人无非他们几个罢了。 没有犹豫,她拔腿就往左边走,全然地让自己相信面前的这堵墙能够穿越过去,她闭眼走过,再次睁眼的时候,来到了下一个地方。 “这是?” 闻野走出来,看见了瘫坐在地面的那人。 中年男人的模样,头发有些卷曲凌乱,不过也能从他的穿着打扮上看出此人的地位并不一般。 “他怎么在这里?”司枕走进了一点查看,“还这副模样。” 闻野跟了上去,“你认识他?” 司枕点头,“我本来以为他是害我们陷入这个迷阵的罪魁祸首。” “那为什么他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迷阵要是他开启的,他怎么不知道破解的办法。” “我也觉得疑惑。”司枕蹙眉。 她打量了一会儿这蛟龙之后,起身要走,然后又转身回来。 清脆的一巴掌拍上了对方的脸。 “醒醒。” 蛟龙垂着脑袋,背靠着墙壁,没有任何的反应,这一巴掌完全没能把他唤醒。 没有办法,司枕只能左右开弓,眼见着对方的脸肿了起来,体内妖力因为昏迷的状态不流通,等到脸比原来大了足足一倍的时候,这蛟龙才悠悠醒转。 “总算醒了,”司枕甩了甩手,“我手都打疼了。” 蛟龙看了看司枕,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红衣少年,然后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状态,连滚带爬地冲上来,要抓住司枕的衣角。 司枕侧身躲了过去,“做什么?” “救……救我额子。”雷霆肿着一张脸,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怎么大舌头了。 他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上的疼痛,体内的妖力流转,脸上的红肿消退了下去。 “救救我儿子。” 司枕看向他指的方向,没有动作,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救你儿子。” “你还欠着我呢,”司枕完全没有帮他的意思,“我可没有替你出手的必要。” 雷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儿子……就是黑蛟。” 石室里静了一瞬。 “砰。” 雷霆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抵在了墙壁上。 “说清楚,”司枕手中用力,“哪个黑蛟?” “这么多年南溟海就只诞生了一头黑蛟,”雷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生生呕出血来,“是和你一起……”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司枕直接把他丢在了一边,径直往他刚才指的方向冲过去。 一片红色闪到了她的身前,“别去。” 司枕脚下不停,绕过他就走。 闻野后退一步背部紧贴着墙面,“这人说的话还没有确定可不可信,若是那黑蛟没事呢,不能就这样上他的当。” 司枕不想赌那万一,可红衣少年也说得在理。 这个时候,后面的龙霆举起手,天道运势的白光浮现,“我以天道发誓,那黑蛟当真在里面,生死未卜,他也确实是我的儿子,若有为此言,我必不得好死,全族灭亡。” 原本已经犹豫的司枕,这次没有再停下,直接动手把人拨到一边,头也不回地进了墙壁里。 红衣少年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紧紧跟随,他站在墙壁之前,静静看着不远处浑身是伤的雷霆。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站在原地,望着司枕消失的方向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金黄色的竖瞳转了转,看见还站在原地打量自己的红衣少年,他笑了笑,“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闻野冷眼看着对方借着迷阵中的人的模样化形,他缓步走到对方面前,“一个修炼不出实体的可怜玩意儿而已。” “龙霆”的神色阴沉下来,“我不过是不愿罢了。” “不愿?”闻野讽刺地勾了勾唇角,“我看你在自己的地盘里,装扮成人的模样,扮得挺开心的嘛。” “龙霆”眯眼:“既然知道在我的地盘,你还敢如此说话?” “你的地盘又如何,”闻野不在乎地耸耸肩,苍白的手伸了出去,“不过就是个被镇压的小魔物罢了。” “龙霆”惊恐地发现自己变化出来的实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控制住了,根本无法原地消散,要是就这样被攻击到,他的本体也会因此受伤的。 “龙霆”的头就这样被闻野一掌捏碎,化为灰色的雾气仓皇地逃向四周。 闻野没有追击,就这样破了这个迷阵,他所能看到的消息就少了很多。 既然这迷阵能够看见陷入迷阵里的人的记忆,那么他应该也能做到。 想起刚才那迷阵所化身的中年男人,居然是司枕身旁那个黑衣人的父亲,而他同样也陷入了这个迷阵中。 “正好,”闻野说道,“省得我自己去查探了。” 这突然出现在司枕身边,还被司枕当作心上人的黑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他也就顺带借着这迷阵的幻境一探究竟。 司枕走进去后,立刻发觉这个房间的灰雾浓度是外面那些她所走过的地方,加起来的总和,这里的灰雾浓郁得她甚至伸出手去都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在她身前亮起,司枕一怔,没想到她一进来就找到了人。 “陵游。” 对方听见她的声音后,也愣了愣,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司枕?” 一个不同于陵游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远处那双金色的竖瞳的主人此时也走近,灰雾被他随手驱散了一些。 司枕看着对方那熟悉的面容,有些不可置信,“龙,垣?” “是我,”龙垣看着她皱眉,“你怎么会陷入到这里来?” “你不是……”司枕立刻反应过来,魔气缠绕周身,“你是谁?” 龙垣望着她,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你刚才不是已经认出我了吗?” “你不是龙垣,”司枕摇头,魔剑在手,“我再问一遍,你是谁?” 龙垣大概明白了她在想些什么,他抬手示意司枕看自己的手。 裸露在外的肉体全部是透明的,似乎下一秒他就会原地魂飞魄散。 “你是……魂体?”司枕瞬间明白了,“可是龙垣的魂魄怎么可能……” 龙垣是在魔界陨落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南溟海里的蛟身都已经只剩下了森森白骨,为什么他的灵魂还没有进入轮回。 龙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拉入这里,不过这里灰雾一直在侵蚀自己的灵魂力量,“我在魔界陨落后,我的灵魂原本应该进入轮回六道之中,可是我再次意识清醒之时,便以灵魂的形式待在了这迷阵里。” “那你可有看到一玄衣男子在这里?”司枕听完皱眉反问。 “玄衣男子?”龙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死后灵魂上附着的衣裳,也是玄色。 司枕:“不是你,是你同族。” “我的同族?”龙垣注视了她几秒,轻声道,“你这样焦急地进来找他,想来那男子与你的关系非比寻常了。” “什么?” 龙垣后面说话的声音太小,司枕没能听清。 “没什么,”龙垣摇了摇头,“这个石室里并没有你说的玄衣男子。” 不可能。 司枕手中的魔剑并不松懈,那外面的南溟蛟龙分明地告诉她陵游在这里面,为什么她见到的却是龙垣? 司枕看着这个龙垣的灵魂,那蛟龙分明以天道起了誓。 “不过这里面很大,”龙垣转身向四周望了望,“这迷阵里的空间变化很复杂,我也是用了很多年才弄明白,这里面的幻阵分布在四个方位,你要找的人若不在这里,应该就在其他三个地方。” 龙垣看出司枕的警戒,冲她笑了笑,“要相信我跟我来吗?” 司枕看着龙垣的面容,握着魔剑的手逐渐收紧。 怎么能这么像,对方的一举一动和当年的龙垣近乎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年岁太过久远了的缘故。 她觉得哪怕是幻境捏造的龙垣有哪里不对劲,她如今都可能发现不了。 龙垣见她跟了上来,笑着转身在前方带路。 墨陵游望着眼前这个明显年轻了许多的金蚕,金蚕也看着这个突然到来的家伙。 “干什么的?” 金蚕懒洋洋地问道。 墨陵游一向是以黑瞳示人,金色的竖瞳太具有攻击性,他在凡间便一直隐藏着。 “我……”墨陵游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年轻金蚕,他这是进入了什么地方? 金蚕看他一副支支吾吾的表情,不耐烦地冲他摆了摆手,“走开走开,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我好心劝你走,你就麻溜地走,别等会儿让那女魔头知道了,你就走不掉了。” 倒是熟悉的称呼,金蚕一贯喜欢在背地里叫司枕女魔头。 这里难不成是司枕过往的经历吗? 墨陵游没有理会金蚕的大呼小叫,直接往里面走去。 “喂,你这小妖,我都跟你说了这里是司枕的地盘,你这样往里面闯,你不怕死啊!” 金蚕追在后面。 “谁动了我的酒!” 一道女声从深处传了出来。 这里的构造和如今相差无几,也亏得司枕后面不在的那么多年,金蚕能够守住这里不变。 墨陵游好歹在这里也待了那么久,轻车熟路地朝深处走去。 “我去,你怎么知道往这边走,”金蚕感叹一声,“小兄弟,你是做什么想不开啊?干嘛非得进去,今天还有俩大人物在呢,这三人不讲理的,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看,”金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三个没有人性的家伙,分明有结界放着不用,非要把我甩出来当看门的。” “快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就当你没有进来过。” 墨陵游绕过一个小山坡,总算看见了远处那从高树上飞落下来的熟悉身影。 一青衣男子正坐在下方的棋盘边上,和一玄色衣裳的陌生男子对弈。 青衣人墨陵游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沈风清。 沈风清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你怎么那么小气,喝你一小壶酒这么不乐意,想当初还是我带你去的那家狐狸酒馆呢。” 司枕劈手夺过沈风清手里的酒壶,神色不为所动,甚至嘲讽笑他:“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还念叨到现在呢。” “再念多少年,那也是我带你去的狐狸酒馆,”沈风清一个分神,走错了一步,满盘皆输,“龙垣你怎么偷袭啊。” 龙垣笑了笑,俊美的面容上难得地挂上了笑意,“胜你半子。” 沈风清伸手就要打乱棋局:“不算不算,这把不算。” 司枕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瞪大眼睛,“怎么不算!” “赢了就算,输了就不算?”司枕可不会让这没脸没皮的老神仙耍赖。 龙垣笑看他俩拌嘴,伸出手去要拿司枕手里的酒壶。 “干嘛?” 司枕不乐意,“你俩一来,我这酒窖里的库存就得折掉一半。” 龙垣笑意不变,乐呵呵地看着司枕皱在一起的眉头,伸手去抚平了。 “我喝得少,都是沈风清喝的。” 原本一直在前进的墨陵游看见龙垣伸手去替司枕抚平眉头的动作,迈出的步伐骤然僵在了空中。 远处的司枕似乎对龙垣这副乐呵呵的样子没辙,叹了一口气,把酒壶给了他。 “喝吧喝吧。” 沈风清看着他们二人,摇了摇头,“这要的是酒?” 司枕不明所以地看他,这要的不是酒,难不成是酒壶? 龙垣冲沈风清举了举手里的酒壶,炫耀之意显而易见。 沈风清不以为然,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白裙司枕,两个万年呆子能谈成什么情爱。 第112章 “看见了?”金蚕跟在墨陵游身后停下来,赶紧赶人,“快走快走,别说我作为前辈没有提醒过你。” 前方司枕言笑晏晏的模样,那三人是相识已久的老友,一起饮酒下棋,当真是世外桃源的生活。 墨陵游站在原地,总觉得自己走不进去。 “那个蛟龙。”嗓音低沉干涩,墨陵游望见了那人的金色竖瞳,“是谁?” “你管他是谁,”金蚕不乐意解释,“你需要知道这三个人里面你一个也惹不起就行了。” “行了,”金蚕伸手去拦住墨陵游,“你快点走吧,别让他们发现了,我到时候还得被骂。” 就这样走? 墨陵游脚下仿佛生了根,他站在原地,前进不了,但也不想就此后退。 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司枕和沈风清他们相处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龙垣。” 司枕跟在龙垣的魂体后面走了许久。 周围的灰雾很浓,龙垣似乎能够动用什么力量短暂地驱散身周的雾气。 “怎么?” 龙垣回身看她,眼神中带着询问。 “你既然知道这里的构造,为何不早日离去?” “离去?”龙垣听见这个词语的时候茫然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我还没有找到离开的办法。” “可你不是对这迷阵了解得如此透彻了吗?” 龙垣对此并没有反对,而是点头:“不错,这个迷阵的运行我早已清楚,不过我仍然还是没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他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周围的灰雾,“这里的每一分雾气,或者说这个迷阵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受人掌控的,每当你快要走到边缘的时候,他就会发动力量让你回到迷阵的中心。” “若不能够破坏阵眼,或者彻底走出惑心,就离不开这里。” “受人掌控?”司枕抓住了关键信息,“受谁人掌控?” 这个问题像是有些困难似的,龙垣想了想才回答:“迷阵。” “这里的迷阵存在了很多年,不断地吸纳着陷入进来的生物的情绪成长,又拥有着混沌之力做支撑的阵眼,他早就能够化为人形了。” “不过据我的观察,这迷阵应当是被困在了这里,被迫一直张开着惑心阵,他若是化为了人形,相应的石室阵法就会消失,所以他被限制了不能化为人形。” 九头蛇相柳和他们被分开之前也是在寻找着盘古斧,这里的迷阵若是被强制性安插在这里的,那应当是曾经的盘古斧拥有者,故意设置下来考验后来者。 “阵眼的运行使用的是混沌之力,我灵魂之躯无法将其破坏,”龙垣慢慢走在前方,宽大的长袍曳地,不过因为是灵魂的状态,显得飘渺万分,“所以我只有第二条路可走。” “惑心阵。” 龙垣点头,“蛟龙一族中有记载,惑心阵原本是远古魔族,不知道怎么会存在至今,还被人强行禁锢住。”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反问司枕:“这惑心阵外面是哪里?可是什么镇压之地?” “不清楚,”司枕摇头,她如实相告,“我也是莫名其妙被带进了这里。” 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实际的情况,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惑心阵的影响,她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眼前的龙垣究竟是真的,还是这迷阵耍的手段,让她看见幻境。 龙垣察觉到了司枕的想法,眼中多少有些失落,不过他现在的情况,三魂七魄都快被磨灭得差不多了。 “我陨落之后,你和风清可还好?”龙垣还是想问一问他不在之后的世界,他们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九重天上的小凤凰可对你们毫不罢休。” 司枕:“九重天上的那些凤凰只手遮天,他们的态度就代表了九重天的态度,我去了那九重天一趟算是弄明白了,那个坐在玉帝位置上的人,也都只是他们手里的棋子而已。” “那此九重天之行,我离开后,凤族损失了一颗还未诞生的凤凰蛋,凤族第一时间便发出了通告,指认那事是我所为。” 龙垣皱了皱眉,金色的竖瞳看着司枕,眸中隐有担忧。 她的性格,沈风清和他都太过于了解,若是没有凤颖那个被娇惯着长大的凤族大小姐做对比,她恐怕就是跋扈的代言人了。 他叹了一口气,“你肯定把九重天闹翻天了。” “我没有,”司枕摇头,“因为我没有做过,九重天上的那些人如何想与我何干?” “但我最终还是……” 司枕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凤颖不肯罢休,凤凰和龙族天生就有超于其他种族的修炼天赋,但与此同时,他们的繁衍能力很弱。 哪怕是当时权势滔天的凤凰一族来说,一枚凤凰蛋的损失,都是巨大的。 凤颖不肯罢休,凤凰一族也不肯罢休,九重天上的其他神仙自然也缄默不言。 她的妖域待不了,只能重新进了魔界。 沈风清是九重天的人,凤颖有心护着他,他自然不会有事,只是他在九重天的处境也相当于是被凤凰一族软囚禁。 后来玉帝手下的虚空再次带着天兵来寻她,她与他一番交谈之后,对方回去竟四处宣扬她手段残暴,让他三千天兵死无葬身之地。 她那时候是切身的明白了,许多人许多事,西天佛所说的那些讲道理,根本没有用。 和这些人有什么道理可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龙垣没有追问下去,司枕的沉默告诉他,他陨落之后她似乎过得并不好。 “现在呢?” 龙垣岔开话题,“你现在如何?” “现在?” “是啊,”龙垣笑了笑,“你方才不还说要找一个人吗?” “可是你的心上人?” 望着龙垣熟悉的面容和笑意,她垂眸点了点头。 “是吗,”龙垣说道,“能得你喜欢的必定是个不错的人,不过还是等我们找到人,我再考究考究才行。” 司枕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雾气,静静问道:“真的找得到吗?” “当然,”龙垣笑应着,“你相信我,我被困在这里这么久,这里我再熟悉不过了。” 司枕停住了脚步,不再向前,她仰头望着多年未见的至交,当年在魔界如果不是有龙垣护着她,恐怕陨落的人就是她了。 可是她也不能就此困在这里,哪怕这里能够再次让她见到再不能见到的故人。 “你说要走出这里,要么能够破坏阵眼,要么就是通过惑心阵的幻境,”司枕与龙垣对视,南溟海中蛟龙的金色竖瞳,在这片灰色的雾气中分外的显眼。 “你既然说你无法破坏阵眼,那么你通过惑心阵了吗?” 龙垣:“我还留在这里,自然是没有通过。” 司枕低头望着龙垣的袍角,声音低落,“是啊,你没能通过。” “我一直觉得自己有很多心结,比如当年不该拉着沈风清一起去九重天,不该听从西天佛的要求那么多年,还有凡间种种,但没有想到这个惑心阵让我自己意识到了,我最后悔的是在魔界看见你的时候向你求助。” 当时不过是路过魔界罢了,她就被骤然打开的魔界入口吸了进去,再次睁眼,就是一片岩浆世界。 被锁在岩浆地下魔神发现了她,企图夺舍她,从意识诞生开始,修行便一路直上的司枕头一次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比起西天佛,魔界里那个被魔族以鲜血浇灌献祭出来的魔神,更给她一种神的威压。 就是那么凑巧,她在地下那片火红的岩浆世界里东藏西躲的时候,等来了龙垣。 在绝境之中,看见自己的至交是什么感受。 司枕只觉得自己的时刻紧绷的身体和精神,在看见龙垣之后慢慢放松下来,绝望的黑暗被驱散,麻木运转着逃跑路线的脑子像是被清流洗过,重新开始认真思考退路。 “沈风清总是说我是天之骄子,”司枕低着头不敢看龙垣,“我从前也一直这么认为,能短短百年达到上仙修为的,只有我一个。” “可因为我的自负和大意,低估了魔神,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陨落在我面前。” 神仙那么漫长的寿命之中,她却没能拥有几个相熟的仙妖,反倒是在人间实力弱小到她的一点魔力泄露都能被震死的时候,她拥有了许多亲朋好友。 “抱歉。”司枕手中长剑轻挥,龙垣透明的身体被拦腰斩断,被斩断的地方化作灰色的雾气,袅袅散开。 龙垣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身为幻境捏造出来的角色,为了保持幻境的真实性,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个虚假的人物。 “我只是一个幻境捏造出来的虚幻之物吗……”龙垣金色的竖瞳有些黯淡,难怪他回忆许多细节的时候,总是会觉得茫然。 他向前飘出一步,伸出手去,指节擦过司枕的耳边,似乎想替她别好耳边的乱发。 “可惜,还没有看见你心上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随着龙垣话音的落下,他的身影化作灰雾一团,在司枕面前旋转,然后四散开来。 司枕晃眼看见一个身着蓝色衣袍的男子站在自己的身亲,她看过去的时候,对方的神情也显得相当的错愕。 “你怎么这么快就破了惑心?” 他完全想不通其中的关窍,“不应该啊……” 这又是谁?司枕刚才亲手破了龙垣的幻境,只想快点找到陵游,结果却又出现一个陌生的人在眼前。 迷阵借着司枕无法伤到自己,走上前去打量司枕,“我的幻境完全没有破绽,你是怎么出来的?” “是那个小子帮你的?” 魔气在体表围绕,杀气凛然。 司枕持剑向迷阵攻去,原来这家伙就是迷阵的化形,只要杀了他,整个迷阵自然会停下来。 混沌之力破不破得了,那也得尝试了过后再说。 迷阵站在原地根本躲都不躲,“你怎么舍得对自己的好友动手的?” “幻境罢了,”司枕一剑刺出,穿胸而过,没有带出一丝血痕,果然对方有备而来,不会这样简单,“你的幻境并非毫无破绽。” “哦?”迷阵挑了挑眉,他的笑容里带了些说不出的意味,让司枕看得直皱眉。 魔气能够冲淡一些雾气,不过却始终无法对对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这迷阵是借着雾气凝练出自己的模样,他的本体并不在此处。 “我的幻境里怎么会犯那样低级的错误,”迷阵哈哈大笑,“也不会都被拦腰斩断了还想着去替人整理鬓发。” 司枕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颤。 “不过你也没有猜错,他过不了惑心阵,灵魂早就被磨灭了,只剩下一点执念归于混沌,一点点的残魂,灵智都不全。” 迷阵看见司枕渐渐变白的脸色,笑意更甚。 就是要这样,他的迷阵里需要更多的情绪,懊悔,愤怒,悲伤,他需要这些情绪。 所以快变得后悔吧,变得痛苦吧。 他勾着嘴角开口:“你刚刚斩断的,是那条龙在这世界上最后的残魂了。” 那是龙垣最后的残魂? 不对,如果是残魂的话,又为什么会化作雾气? “胡言乱语。” 一道漆黑的剑光骤然暴发,一剑横斩,直扑迷阵而去,灰色的雾气抵挡不住这突然爆发的魔气,节节败退。 迷阵脸色变了变,没想到刺激过了头,反而惹得这女人发了疯。 身影消散,不再凝结成人形,尽量躲开了那一剑。 要是真挨上,恐怕他也会不好受。 虽然及时地化作了雾气,最大程度减少了承受的魔气,不过他还是受到了影响。 “我说的都是真话,这样看来你不仅害死了他,还把他最后的一缕残魂都斩断了。” 迷阵毫不留情地嘲笑着,“做你的好友,不对,爱上你的人还真倒霉啊。” “哈哈哈哈哈。” 司枕呼出一口气,“不过也是惑心阵的手段罢了。” 龙垣的魂魄早已投胎转世,绝不可能在这里,不要被他影响。 司枕荡开雾气,向四周快速寻找起来,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陵游,这惑心阵的真实程度,让她分辨了这么久,不知道陵游哪里的情况如何。 强大如司枕也并没有发现,那个说需要她保护的红衣少年,正潜行在空间之内,暗暗地隐藏在灰雾之中,借着迷阵的气息掩盖了自己的。 第113章 “九重天上的小凤凰近日还缠着沈风清。” 龙垣想起他在南溟海里看见上空飞过的彩云,以龙族和凤凰一族长久的恩怨为前提,他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了那些火鸟的味道。 凤凰一族路过南溟海,他们这些蛟龙可不能装作不知道。 南溟海里龙吟声此起彼伏,海中的族人显然也都发现了这一点。 “南溟海和那些凤凰差点就在南溟海空中开打了。” “那既然没有找过来,是你们南溟海的蛟龙赢了?”司枕说道。 “算是吧。”龙垣不否认,“凤凰一族早年间也是妖界里生存的一族,对我们来说他们借着其他的力量举族迁移去了九重天,也算是一种背叛。” “再者说,我们蛟龙,应龙但凡龙族和凤凰一族都是两看生厌,他们此行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来去匆匆,带的人不多,被警告后就退走了。” 龙垣看向沈风清,“这你不得承我们蛟龙一族一个恩?” 沈风清无奈点头,“酒都让给你喝,你喝。” 司枕笑得猖狂,凤颖对沈风清的执着可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毕竟凤颖曾经还亲自找到了西天佛境来。 “咦?”龙垣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转头看向一旁。 司枕顺着他望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陌生的玄衣男子站在不远处,一双深邃的眼瞳一直注视着他们这边。 更准确的说,更像是注视着她。 “那是谁?” 司枕看向那玄衣男子身后的金蚕,传音过去:“金蚕,这一身黑袍的是谁?” 问完不等金蚕答话,她看向龙垣,说道:“虽然距离有些远,不过我觉着那人身上的气息和你的有些相似。” 金蚕苦哈哈地回答:“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还敢放进来!”司枕瞪他一眼,“放你去看门,你就这样看的?” “我拦过了……” 金蚕能怎么说,他已经再三警告过了,这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小子,听说了你们三个的名号,还是闷头往里面冲。 要怪也是怪你们三个最近太懈怠了,都不出去震慑震慑新来的小妖,听见你们的名头都没人害怕了。 “那怎么能怪我……” 金蚕不愿跟女魔头争辩,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女人就是这点麻烦,就算实力强,也有着不讲道理的毛病。 金蚕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墨陵游的肩头,“小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他转身就跑,生怕多留一秒,司枕就把他也揪过去。 方才还在树下棋盘旁的司枕,眨眼之间就到了墨陵游的身前。 一双潋滟的双眸把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 “奇怪奇怪,”司枕并没有像金蚕想的那样,直接一巴掌把外来者拍出去,“你身上的气息和龙垣好像,但是……” 她凑近过来,熟悉的香味带着一股微弱的涩意涌入墨陵游的鼻腔。 司枕的视线牢牢留在墨陵游的双眼上,这陌生的玄衣人,这双纯粹的黑瞳在这个妖界倒是很少见。 “你的眼睛,是黑色的。” 司枕伸出手去,在空中凭空一招,一个小铜镜就出现在她手中。 她照了照自己的脸,可看不清自己瞳仁的颜色。 “这样纯粹的黑色我还是第一次见。” 墨陵游望着近在咫尺的司枕的脸庞,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喉结上下滚动,他重复她说的话,“第一次见?” “嗯。”司枕点了点头。 她似乎对他有些好奇,没有忙着追究他闯入了她的地盘,“你是哪一族的?你的气息和南溟海的蛟龙有些像,但你没有那双金色的竖瞳。” 墨陵游视线偏移,看了一眼后方正在看好戏的两人,沈风清正摸着棋盘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这方。 而那个方才与司枕举止亲昵的蛟龙,虽然没有沈风清的目光那么炽热,但也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大约是发现他身上的蛟龙气息了。 墨陵游觉得有些不甘心,他又低声问了一遍:“你再想一想,是第一次见吗?” 她是陷入了幻境回忆的司枕吗? 如果是的话,她应该是能够想起自己的。 这里显然是借着司枕的记忆构建出来的场景。 司枕皱眉看他,总觉得这人望着她的眼神不同寻常,“我以前见过你?” “见过。” 墨陵游很肯定。 “不过不是以前,”墨陵游这样说着,“是以后。” 是未来。 “什么意思?”不管是不是第一次见这个玄衣男子,司枕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玄乎的话。 大约是看司枕和那玄衣男子聊的太久了点,龙垣这个时候有些坐不住了。 他从后方走过来,不顾沈风清乐呵的神情,站在司枕的身旁,和她并肩看着墨陵游。 “你身上有我蛟龙一族的气息。”龙垣说话肯定,似乎没有被他那双黑色的双瞳所蒙蔽,“准确的来说,你身上有我三哥的气息。” 司枕偏头看他,“他是你三哥?” 龙垣哑然失笑,他好笑地看着司枕:“怎么可能?我三哥我还能不认识吗?” “……”知道自己说了个蠢问题的司枕,撇过脸不再多言。 墨陵游还是第一次听见有关于自己身世的事,他对于自己父母的印象都没有。 “你是谁?” 龙垣:“我?我也是南溟海里的蛟龙,我名为龙垣,你叫什么名字?” 蛟龙一族里的名字是按族谱里的名顺位下来的,龙垣能够凭借名字知道他的具体辈分。 “龙霆的儿子……龙旭?” 龙垣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龙霆那儿子的名字,他已经离开蛟龙一族生活太久了。 不过好歹是他三哥的孩子,他名字多少还是记得。 “我名为陵游,”墨陵游顿了顿,说道,“姓墨。” “墨陵游?”龙垣有些意外,“假名?” “真名。”墨陵游没有再看着龙垣,而是转而看向了司枕,“陵游在凡间意义为龙胆,寓意我能够有跃龙门的那一天。” “跃龙门。” 龙垣勾了勾唇角,“那你确实不会是我南溟海里的族人。” 司枕:“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聊什么呢!” 被一直遗忘在后方的沈风清也忍不住走过来。 “这什么人啊,你俩围着聊这么久?” 司枕摇头:“不认识。” 墨陵游听见她说的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捏紧,指节发白。 沈风清一靠近就察觉到了墨陵游身上那和龙垣如出一辙的寒冷水汽。 “咦?”沈风清愣了愣,“龙垣你的族人也跑出海了?真是稀奇,一次性见到两头蛟龙出海。” “不是。” 司枕摇头,替墨陵游再回复了一遍,“两人都否认。” 她指了指墨陵游和龙垣。 “……”沈风清不明白,“这气息……” 墨陵游不打算再耽误下去,他看着司枕,一字一句道:“你当真不记得我?” “我叫墨陵游,墨姓是因为国师说我一身黑色的鳞片,陵游是寓意着龙胆,故而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你们认识?” 沈风清看着脸上有些茫然的司枕,和一脸认真执着的陌生男子,有些八卦的意思。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反问:“国师?” 这满妖界里哪里有国师啊,连个国家都没有,怎么可能还有个国师的出现。 他看着墨陵游:“你是下界来的?” 墨陵游不予回答,而是抿着唇看着司枕,面色发白。 司枕被他的眼神盯着,心里有些异样,她能够感受到对方强烈的情绪,不掺水分,但是她确实是没有印象啊。 “我连下界都没有去过,”司枕也反应了过来,“我哪里认识什么国师啊?” 她犹豫了几秒,试探性地看着墨陵游,一改往日嚣张不讲理的姿态,轻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大约是被谁抛弃了,追到了这里来,司枕叹了一口气,可她连下界都没有去过,怎么可能是他嘴里说的那个人。 “司枕,你现在只是在幻境里,”墨陵游企图唤醒她,“我们相识就是在下界的凡间,你是北崇州的长公主,我是一条黑蛟……” 听见什么凡间,长公主,北崇州,司枕一阵头大,她连凡间都没有去过,怎么会知道那些什么东西。 她有些笑意,“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听见别人称呼我为长公主,有些以外。” “没想到我在凡间去,还能当个长公主呢。” 她的笑声分明如此的熟悉,但是却让墨陵游心头一梗,“司枕,这里是幻境,你快醒一醒。” “幻境?”龙垣摇了摇头,“什么样的幻境能够同时瞒过我们三人的视线,而不被察觉,偏偏你能够察觉?” “你说到黑蛟,我倒是有一些印象,”龙垣虽然早已和族中的蛟龙分开居住在南溟海底,但龙霆的大女儿出生的时候,他还是回去过一次,“族中确实有诞生出黑蛟的传言,我就觉得从你身上感应到的气息不会有错,确是我三哥的气息。” “黑蛟怎么了?” 司枕看向他,“你们蛟龙的鳞片还有各种各样的颜色?” 龙垣一眼就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些什么,“我们蛟龙一族可不像是凤凰一族,颜色那样花里胡哨,多是褐色和锗色,至于黑蛟……” 他看了一眼墨陵游,“族中早有传说,黑蛟……不详。” “不详?”司枕还没出生,沈风清倒是笑了笑,“多少年过去了,这个传言还在流传啊。” “你也知道?” 沈风清嫌弃地看了一眼司枕,“平日里让你多看些古籍你不看,说出去我都嫌认识你丢人,除了一身的蛮力你脑子是半点储备都没有。” 龙垣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难怪你说你的名字叫墨陵游,恐怕是三哥没有赐予你族中的姓名。” “我也没有收到关于你的信息,恐怕是龙霆刻意向我隐瞒了你的存在吧。”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接着话,诉说着黑蛟从远古开始就代表着不详。 不论是哪里,不论是在人间还是在妖界,出现黑蛟的地方都会爆发灾难。 人间出现了黑蛟就会出现洪灾,非修仙者齐心协力而不能抗衡,而妖界里亦是如此。 “族中对黑蛟颇为忌讳,”龙垣的目光如常,不过他也是第一次见黑蛟,“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不过是凡间的无稽传言罢了,蛟龙一族向来都代表着风雨,凡间的人类没有修为,自然没有办法对抗蛟龙。” “你父亲隐瞒你的存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算是保护你了,若是有些古板的家伙知道了你的存在,恐怕会要你的性命。” 墨陵游始终观察着司枕的表情,对方那张清艳卓绝的面容上却一直表情匮乏,似乎听了个不相干的故事。 心口的位置猛烈地搏动着,那潜伏得久到几乎已经让他忘了的存在……心魔。 那心魔又开始活跃了起来。 他跃过了龙门,一身的仙气,最是这些盘踞在人心头,如同附骨之蛆的心魔的所爱。 引得这些满身仙气的神仙堕魔,大肆折磨他们,让这些修身养性的神仙们情绪高涨,愤怒,痛苦,悲伤,越是负面激烈的情绪,越是能够让它们茁壮成长。 她的神情太过于平静,切身地让他体会到在此时此刻,在她的这一段回忆里,她的身边站在她最重要的两位友人,他的出现只是个无关要紧的事情。 他凌然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纯粹的黑色,如同黑曜石泡在了水银中的双眸,漂亮得不像话。 这惊人的相貌倒是很随他的母亲。 九重天的玉桉上仙,风华绝代之辈。 “保护我?” 墨陵游一直注视着司枕,他的眼神炽热又悲伤,让司枕眉头紧皱。 不管对方在说些什么疯话,她都不会因此而彻底相信,他所说的毕竟太过离谱。 他们所在都是幻境……或者说他是她未来的什么人…… “不知道你的三哥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他要是真的想要保护我,”墨陵游惨然笑道,“又怎么会放任我一个人在族外生存,我又怎么会因为躲避天敌而落入凡间的商户手中。” 一个一个的,置身事外,却毫不留情地评判着他的人生。 “你呢?” 墨陵游向司枕问道。 “嗯?”司枕觉着他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但她也说不上来,“我如何?” 她斟酌片刻,委婉赶人:“不论你是未来的什么人,我此时此刻并不认识你,这里是我的居所,还请你现在自行离开吧。” 第114章 “你要赶我走?” 墨陵游抿唇,眼眶蔓延上绯红。 司枕看着墨陵游的表情,她已经再三确认过了自己并不认识此人,虽然对方的情绪的的确确是冲着自己产生的,但她无力反馈。 龙垣扫了一眼司枕沉默的神情,主动替她接过话,说道:“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计较你的擅自闯入,你也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这里是幻境,我能到哪里去?” 墨陵游看见司枕漠然的表情,垂眸低声说道。 沈风清倒是仔细看了看墨陵游,思索了片刻后,心中有些疑惑,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墨陵游问出了心中一直徘徊着的那个问题,他收敛了自己失控的神情,望向这个陌生的司枕,“黑蛟,天生就是不详的吗?” “传闻如此。” 龙垣抬手拦在司枕的身前,果断地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似乎有心结在此,不过也不该在我等身上需求答案。” 墨陵游冷眼看他,“我要的只是司枕的答案。” 眼前这个浑身蛟龙气息的家伙,从擅自闯进来开始便一直在疯言疯语,司枕虽觉得此人似乎有些不同,但对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也让她颇为不爽。 “与我何干,”司枕淡然道,下了最后的通告,“三息之内,离开这里。” 眼前的她不论是看向他的眼神,还是行为举止,都给他一种陌生的感觉。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北崇州漫天的火焰之中,那一片白色的衣袖,上面有满绣的金莲。 他千盼万盼等到的司枕,在电光火石之间将他从对方手下救了下来,可是洁白的广袖扫过,后面露出来的人,眼神同现在的这个司枕如出一辙。 有些疑惑和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归于冷漠和无关要紧。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飞升之后的人会有什么变化,他并不知道。 或许从那个时候他的思维就陷入了一个误区。 仙气缭绕周身,仙力奔流在体内的经脉之中,心口的心魔叫嚣着,蛊惑着他堕魔。 墨陵游觉得脑子有很多个声音同时在争吵,心魔趁他心神失守的这片刻疯狂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你不是她……” 这个自称名为陵游的男子,体内的力量似乎有些狂躁起来,司枕几人皱眉拉开和他的距离。 此人言行举止诡异,说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什么未来,什么黑蛟。 墨陵游一双纯粹深黑的双眸这会儿有些涣散,现实中的灰雾这会儿已经将墨陵游通体包裹了个结实。 灰色的雾气层层盘旋上去,将墨陵游围绕在中间,形成了一个蚕蛹模样的外观,从外面看上去,诡谲万分。 此时迷阵里的墨陵游,在灰色的蚕蛹之中紧紧闭着双眼,深深地陷入了迷阵借着龙垣和司枕的记忆编织的幻境之中。 惑心阵,如果不能编织出来一个人内心深处最害怕的、最能够迷惑人心的场面,又怎么能够被称作惑心阵呢。 他一个远古魔族被偷偷留下性命囚禁在此,正是因为上一任的盘古斧主人看中了他这惑心阵的另一种价值。 司枕排出脑中的杂念,强忍着不让自己去想这蛊惑人心的迷阵所说的话。 龙垣当初在魔界陨落,尸身和灵魂都被她带了出去,回归南溟海之中,怎么可能到这个莫名其妙的迷阵里。 她还真不信这个迷阵能有和冥府抢灵魂的能力。 “什么叫我不是她。” 身前不远处站在的人,长身玉立,一身玄衣加身衬着他那双少见的深黑色的双瞳,给人一种沉闷稳重之感。 司枕听见墨陵游的话,她顿时反驳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你要找的人,我说过了三息之内,离开这里。” “你不是她”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一样,可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对他分毫印象也没有,她可没有负过谁。 “我认识的司枕。” 墨陵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当初在北崇州的街头,他被一个纨绔从商户手中买走,那康二说他不过是条普通的黑蛇,于是他便被这些整日无所事事,玩耍度日的世家子丢弃在地面上。 “是北崇州的长公主,是北崇州百年难得一遇的修道天才。” 当初皇城十里长街,杏花微雨,他因为天敌的追击落入凡世,任人购买玩弄,满身灰尘跌落在墙角,连爬进墙缝里隐藏起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而司枕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身前,一身白衣凌乱,乌发披散,满身酒气,但那双与生俱来的傲气全在她那双明亮的双眼里。 她是北崇州皇帝的亲姐姐,拥有北崇州最尊贵的地位,凡世中的身为地位,和修行界的修行天赋,她两样都占了齐全,自然又桀骜倨傲的资本。 他被她护在羽翼之下,得以毫无危险的长大。在皇宫之中被宫人和侍卫围绕着伺候的日子,和他在南溟海之中度过的暗无天日的时日,天差地别。 “她说过,黑蛟不详不过是无稽之谈,是无能之辈面对灾难无法应对的借口。”墨陵游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再看向眼前这三个幻境捏造出来的人,这是司枕的过往,而他遇到的是她的转世。 “国师说的对,记忆不同的两个人,”墨陵游抬头,眼眶的绯红已经褪去,望着司枕的黑瞳淡然又冷漠,胸腔里的心跳搏动,心魔张牙舞爪地在他身躯里流窜,“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你不是我的司枕。” 司枕似乎察觉到了墨陵游身体里的那一股弱小但不可忽视的魔气,她开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旁边的龙垣脸色突然一变。 司枕和沈风清的反应也不慢,他们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邪恶的气息,三人的身形同时消失在原地。 三人的身影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千米之外,他们望着空中那浑身赤红黑皮獠牙的生物,眉头紧锁,三人默契地进入了最强的防备状态。 “魔神?” 沈风清在看清高空之中以虚像显形的赤红黑皮生物,他曾在九重天的藏书阁里见过这个模样的怪物,当时那一页的古籍上,对此生物的称呼,便是“魔神”二字。 “魔神?”司枕视线从上方的怪物身上转开,“他怎么还在那里?” 那个突然闯进她的领地的那头黑蛟,还孤身一人站在原地,而那魔神就在他的头顶上方注视着他。 “糟了。”司枕蹙眉,动身要过去将那人拉出来。 龙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去。” “不行。”司枕不肯,她平日里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耐心也极差,她也诧异自己今日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蛟出乎意料的包容。 那魔神给人的感觉太过诡异,哪怕他现在一点动作都没有,她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不安之感。 “我去,这魔神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她从来不是推脱怯弱的人,她想把那黑蛟带出来,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断没有让龙垣替她去的道理。 “一起去吧,”龙垣说道,“一个人去总归是不安全,沈风清你留在后方,若是有什么变故随时传音给我们。” 沈风清点头,“自然。“ 他留在后方也方便观察到前方当局者不容易看到的东西,一如直觉很准的司枕所说,这魔神给他的感觉也很不对劲。 或者说这个形貌与古籍中记载的魔神极为相似的怪物,通身漆黑的魔气出现在妖界的妖域这里,这件事救不对劲极了。 魔界不是早就关闭了吗,这是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还让里面的魔神跑了出来,那为何上界的西天佛境和九重天没有一点反应? 沈风清是九重天上挂名的神仙,若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往往会第一时间收到来自玉帝的玉帝令,来调遣各界所在的九重天上仙。 魔神出世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九重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墨陵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着上方的魔神立于自己的上空。 “这人再搞些什么?” 司枕暗暗咬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么诡异的气息,她不信他没有感受到。 龙垣愿意动身赶过来帮她救这人的原因,也是因为他身上那股三哥的气息。 虽说黑蛟不详,三哥或许不喜这个孩子,但是他不可能真的就这样坐视不理,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丧生。 “不对,”远处的沈风清看着远去的司枕和龙垣,他总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且充满怪异感。 “哪里有问题?” 沈风清望着远处高空之中魔神有些虚化的高大身形,司枕和龙垣的人形在他巨大的虚影之下就像是一粒米,如此的渺小。 原本一直盯着下方的墨陵游没有任何动作的魔神,在司枕和龙垣动身的时刻,身上的赤红纹路亮了亮,就像是地下世界里黑色岩石之间,通红的岩浆开始流动了一般。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沈风清不敢放过任何一点不对劲之处,平日里还算灵光的脑袋,这会儿却让他觉得像是被人强制性地塞进去了一团浆糊,让他无法思考清楚。 “喂!” 司枕大声喊了一句。 那背对着她的黑蛟,没有什么反应,低垂着脑袋,玄衣下摆拖曳在地。 龙垣皱眉:“是不是被魔神用什么手段控制住了。” “总归是我三哥的儿子,”龙垣抬眼看向空中的魔神虚像,他心中有些疑惑,这魔神怎么除了第一下出现的时候展露了一下骇人的气息,现在一点气息都不释放出来了。 究竟是在蓄力,还是这魔神不过是其他人弄虚作假? “尽力将他救下来。” 墨陵游这会儿的意识海里混沌一片,他的脑子里有太多的声音同时在响,像是一场大型的吵架,他知道这是心魔在作祟。 但他就此沉沦,没有做太多的反抗。 从前的司枕对他的态度和他想象之中的差别太大,当初北崇州与司枕初见,她全然不介意自己是黑蛟,将自己带回了皇宫之中,力排众议留下他。 而此时的司枕,眼里不仅容不下他,连和他多交流几句的兴趣都没有,身边还有着她多年的至交好友沈风清在,以及一个他不知道的蛟龙的存在。 那头同样来自南溟海的蛟龙,和她之间那样亲密。 心魔悄悄地趴在墨陵游那颗火热跳动的心脏之上,它不过是诱人堕魔的一团魔气罢了,没有具体的思想,只会凭着本能吞噬着宿主的情绪。 “不是一个人啊……” 心魔听见了宿主的心声。 它默默地诱导着宿主,是啊是啊……北崇州的司枕早就因为冥府里的那一碗孟婆汤而消失了,国师说的对,这世间转世轮回的凡人那么多,同一个灵魂,不同的躯壳,不同的记忆和家人,完完全全是两个不同的人啊…… 这个司枕和你的长公主殿下也不是同一个人…… 她不需要你做她的灵宠,她已经有一条蛟龙了,还有一个九重天的神仙陪伴在她身边…… 她不是你的司枕…… “那我的司枕呢?” 墨陵游茫然发问,脑子里叽叽咕咕的声音那么多,嫉妒、贪婪、痛苦这些情绪都在试图侵蚀他的身体,都在化身心魔诱导他,却没有一个人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心魔化身为一条小小的蛟龙的模样,因为魔气漆黑的缘故,它的身体通体黝黑,看上去就像是缩小版的黑蛟一样。 它就像是宿主的另一个化身,它盘踞在墨陵游的心脏上,那些负面的情绪就是它成长需要的养料,不断滋生着它。 “你的司枕……” 心魔说到底和幻境是一样的东西,它和幻境是让深陷其中的人看见和面对自己最害怕面对的东西和场景。 “你的司枕死了啊……” 死了啊…… “现在代替了你的司枕活在这个世间的是数万年前诞生在西天佛境的金莲,”心魔的黑气就像是树的根一样慢慢扎进墨陵游的心脏里,“凡间那位北崇州的长公主殿下,早就在她轮回圆满回归之日,死在了你的面前。” 他所爱的那个司枕……死在了他的面前…… 司枕和龙垣察觉到了一股恶劣的寒气,直直扑了过来,渗入他们的皮肤里。 远处的沈风清看见高空之中的魔神动了动,那双一直盯着墨陵游的眼睛转了转,看向了飞过去的司枕和龙垣。 第115章 “小心!” 身后传来沈风清急切的传音。 一股陌生的力量降临在他们两人的身上,那以一种无法形容的,完全压迫性的力量。 魔神虚像的外形就像是地下岩石活过来了一样,那些流动的岩浆有如他的血液,流淌起来。 一股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嘴里飘浮出来,参天的魔气铺天盖地朝司枕和龙垣两人涌过来。 司枕强行压下对面气息带给她的影响,客服心中的恐惧,天气右手单手结印,一朵闪烁着金色光华的金莲绽放在她的脚下。 金莲迎风而长,透明的莲花花瓣片片展开,璀璨圣洁的金色光芒笼罩住司枕和龙垣二人。 有了这一层金莲的守护,龙垣身上感受到的来自魔神的威压骤减。 龙垣松了一口气,妖力奔流,衣袂翻飞,金色的竖瞳向上看着巨大的魔神,没有丝毫惧意。 “你去把他带出来,我来挡。” 司枕没有在此多和他争论,有那个时间,不如快点下去把那黑蛟拉回来。 妖物修行之时化为女娲造成的人形,会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修行速度变得比妖身时快了不少,但战斗的时候,人形姿态比之妖身就要脆弱得多。 所以龙垣面对那铺天盖地就像是大浪一样朝他们这方盖下来的魔气时,没有犹豫,瞬间由人形化为了蛟龙之身。 一声龙吟响彻在天地之间,天空之中,原本万里无云的蓝天,先是被漆黑的魔气遮天蔽日,后又是无端地聚拢了满天的乌云。 这是蛟龙一族生来就有的天赋。 刻不容缓。 司枕在上空之中几乎是一次呼吸之间,便到了墨陵游的身前。 站在他身前的同时,她也发现了墨陵游紧闭的双眼,和攀爬上他苍白面容的魔纹。 “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入魔?” 司枕咬了咬牙,沈风清可说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大家伙叫魔神,这小子这个时候入魔,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变故。 她有些犹豫了,要不要带这人离开。 他这个时候入魔,要是被魔神夺舍或者趁虚而入操控影响了他的心神,她不就是带了个定时炸弹回去吗。 留给她思考犹豫的世间不多,她顶多站立了两秒,便直接上手去抓住了墨陵游的手臂。 算了,龙垣也说了,这个蛟龙身上有他三哥的气息,若真是龙垣三哥的儿子,她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他留在这里。 那魔神出现的古怪,看他的外形是个虚像,莫不是想要夺舍这黑蛟的身躯重临于世。 就在她拉住墨陵游的胳膊,要将他带离地面的时候。 变故横生。 一只外表和魔神的皮肤一般无二的手臂突然破开土面伸了出来,死死地扒住墨陵游的脚。 司枕瞥了一眼那和寻常男子手臂粗细差不多的手,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那手臂便被一道金光斩断。 暗黑色的浆液从手臂中流淌出来,然后慢慢蒸发成黑色的魔气,回归到上方的魔神身躯中。 显然这突然从地面里接二连三伸出来要抓住墨陵游的这些手臂,是由魔神的魔气所化。 司枕眼神一凛,这魔神果然是想要得到黑蛟的这具躯体,要是真的成功被他夺舍占据了身体,让他能够重新降临这个世间,他的全部实力能够得以发挥,那可真就出大事了。 金莲的花瓣尽数散开,化作锋利的刀刃,以司枕和墨陵游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开,疯狂地切割着那些由魔神的魔气所化的怪物。 司枕拉着墨陵游就往上方飞去,龙垣以其自身的妖力独自对抗那铺天盖地的魔气,为司枕撑出了一片空间,不受魔气的的攻击。 她拉着墨陵游来到龙垣的身边,没有来得及和龙垣交流,只道了一句:“走。” 沈风清原本打算出手支援,不过对面三人的身形都被黑色的魔气遮了个严严实实,没有视野的情况下,他贸然出手,恐怕不仅帮不上忙,还有可能误伤。 司枕和龙垣合力破开魔神层出不穷的攻势,金光化作利刃,破开漆黑的魔气形成的黑色浪潮,三人的身形从黑浪之中冲了出来。 沈风清见状好歹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这一口气还没能完全下去,下一秒,他的心又被重新提了上来。 魔神所化的虚影这会儿不再是高高漂浮在上空之中,而是出现在了司枕三人前行的方向,正直直地挡在沈风清与他们之间。 龙垣和司枕第一时间停下来了步伐,和这样诡异的存在交手,面对面的时候总是距离拉得越远越好。 这样一旦观察到对方有什么动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司枕在漫天的魔气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上空的魔神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又是怎么突然来到他们身前的。 墨陵游体表的那些魔纹,可不是什么好象征。 从上古时代开始,神仙堕魔都不是什么罕见事,尤其是从凡间飞升的神仙,很多难以斩断和俗世的牵连,无法灭人欲,或者早在人间修行的时候,就已经被心魔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身体里。 盘古开天辟地之前,天地混沌一片,本是一家,仙气转化为魔气,不过是一念之间。 只是神仙堕魔的结局往往,并不是仙气转为魔气这样简单。 仙气飘飘的上界神仙,多是修行之时陷入了心魔的陷阱,心魔这种东西看破了宿主内心的恐惧和痛苦,反复折磨宿主的思绪,饱食负面的情绪,而茁壮自身。 在这种此消彼长的竞争关系中,仙气被一点点蚕食,变为不受自身控制的魔气。 而上界救世的神仙,也变成悲哀的负面情绪失控的人形魔族。 司枕第一眼看见墨陵游那张脸上像是蛛丝一样扎根在他血肉里的魔纹,就觉得他的情况不妙,极有可能就是陷入了那种状态。 魔神还悄无声息地堵在了前方,真是糟糕至极。 这突然现身的魔神,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什么限制,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司枕和龙垣做好了和他交手的准备时,他却迟迟又没了反应。 “先走。” 龙垣皱眉望着挡在他们身前的虚像。 “绕开他走。” 这样和他耗下去不是个办法,或许这魔神并不是完全降临到了他们妖界,而是一道分身? 至少他的实力被限制,他们趁魔神愣神的这个机会先走再说。 “陵游!” 与此同时,迷阵中的司枕总算找到了同在迷阵中的墨陵游。 白色的身影一晃而过,来到了已经被灰色的雾气团团围住的墨陵游身旁。 金色的光芒在迷阵之中闪动,灰色的雾气被一层借着一层的打散,露出里面包裹住的墨陵游。 “这是?”一直潜在司枕身后的闻野,隐于空间之中,望见了金光闪烁之后露出真容的墨陵游,“魔纹?” 闻野仔细打量了一番墨陵游肌肤下那如蛛丝一样攀行的魔纹,他冷哼道:“还以为是什么角色,结果是个连迷阵的幻境都看不破的家伙。” 居然被这迷阵编织的幻境诱惑得情绪失控,这样的货色,可不配站在她的身边。 和闻野一样注意到了魔纹的司枕,眉头紧皱。 当年她也是上界一身仙气化为魔气,可她那时候的情况与现在陵游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并非是心魔作妖,也不是情绪失控,她是在自己意识绝对清醒的状况下,自己主动让周身的仙气全部转化为魔气。 周围那些灰色的雾气就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不断地疯狂涌动起来,朝着墨陵游全部扑了过来,试图再次将墨陵游包裹起来。 “滚开。” 金光和灰色雾气对峙,不让那些害人的灰雾再靠近陵游。 司枕眼中染上了些许焦急,她方才也差点着了这迷阵的道,不知道这迷阵到底将陵游拉入了一个怎样的幻境,才让他如此失控。 看着陵游肌肤下的魔纹,司枕脑子里闪过从前沈风清对她说过的一些办法。 对付幻境左不过控制住施术者,破坏阵法阵眼,以及凭借自身过硬的毅力自行堪破幻境这几种方法。 金光点在墨陵游的眉心,金色的纹路就像是莲花花瓣中的经络一样在墨陵游的身体中游行,暂时性地压制住了墨陵游体内心魔的侵蚀。 哪怕对于她这种一身魔气的人来说,心魔都是个棘手的存在,心魔说到底是一团没有思维的东西,只会不断地让人陷入负面之中。 哪怕是魔族也不喜欢这东西,毕竟谁都不想变成狂躁失控的疯子。 司枕看向身后那一团灰雾,眉目冷然,她冷声道:“出来。” 一个红衣少年慢慢从灰雾中显形,他无奈地勾唇笑了笑,“果然刚才看见魔纹的时候,不小心暴露了吗?” 方才看见司枕要找的人竟然这般不中用,他的气息没控制好,流露了一丝出去,便被察觉到他的跟踪。 闻野举起双手,笑盈盈地抢在司枕前面开口,“我能带你去阵眼的位置,这样就算我将功补过了,如何?” 司枕本要找他算账的话,就这样被他噎在喉咙里。 眼下陵游的状况刻不容缓,她要是自己去找阵眼,不知道何时才能够找到。 “那阵眼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加固过,我之前和那用毒的交手后,路过那里,我毫无办法,”闻野张口胡乱编着谎话,“若你能破开阵眼的话,我也能因此离开这个迷阵。” 金色的丝线在皮肤之下若隐若现,和黑红之色的魔纹分庭对抗。 “带路吧。” 闻野望着她笑了笑,视线落在她护在身后的墨陵游身上。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护着的人正陷入着什么样的幻境,但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幻境其实不用找去破坏阵眼这样麻烦,他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强行撕裂迷阵给他编织的幻境,不过他才不会这样做。 就让他继续失控吧,连自己心神都守护不住的家伙,也让司枕看一看,自己选择的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他转身带着司枕朝阵眼的地方赶去,就算去了那里,也是无济于事。 他跟在司枕身后,看见了整个她和龙垣交流的过程,那被一剑斩掉的确实是一抹残魂,虽然残魂的力量微弱到几乎没有。 想必是过不了这里的惑心阵,被生生地关在迷阵里,被灰雾一点一点的侵蚀磨灭。 那阵眼确实是由混沌之力驱动,以如今司枕的力量是断不可能打破的。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墨陵游在她眼前被心魔侵蚀,变成一个彻头彻尾被心魔控制的疯子。 或者他也可以在一定的时机出手,借给她足够的力量,让她能够破开阵眼,救下这头蛟龙。 闻野还没有想好自己应该怎样做,不过他的心里隐隐已经有了一个倾斜的天平。 迷阵察觉到了那几股气息正在飞快地朝着阵眼的方向而去,要是那人带着其他人朝着自己追来或许他会紧张起来,不过既然是朝着阵眼的位置去的,他反而不紧张了。 他被强制性禁锢在这里的时候,考虑到因为他被禁锢的原因,阵眼的位置无法变化挪走,上一任的盘古斧主人用混沌之力加固了他的阵眼。 现如今混沌之力都已经消失在世界里,这些要么修仙要么修魔的家伙们,根本不可能有破坏他阵眼的实力。 迷阵悠哉游哉地继续控制着迷阵中的幻境,两头蛟龙,一头蛇。 今日大丰收啊…… 就是那个白色衣服的女人可惜了,西天佛境里天生天养的金莲,这要是能够吸收掉,他的修为不知道能够升高多少。 可惜被那缕残魂救了下来。 迷阵颇为不爽,当初那头蛟龙明明过不了他的阵,还死扛着不让他吸收,硬生生让他磨了那么多年。 那个能看破空间的红衣小子有些古怪。 迷阵眯了眯眼,想了想,还是分出了一些心神去关注阵眼那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说得就是他现在了。 他才刚刚借着灰雾将自己的神识飘荡过去,那一路前行的红衣少年好似就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 仰头看了过来,冲他扯了一个明媚张扬的笑容,然后苍白的手指朝着空中一点。 “啊!啊啊!”迷阵捂着自己的脑袋原地打了几个滚。 那一缕飘荡过去的绅士被人当场搅碎,他的脑子现在剧痛无比。 迷阵满头冷汗,有些后怕。 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16章 司枕奇怪地看着他的动作,“你在干什么?” 闻野转头,咧嘴笑着,“这雾气像是变多了。” 闻言,司枕仰头看了看上方到处徘徊游动的灰色雾气,似乎确实比刚才要多了一些。 阵眼的位置在有了明确的带路人之后,很容易找到。 司枕看着前方行动轻巧灵动的红衣少年,他的步伐看上去简单,不急不缓的样子,但实际上速度并不慢。 “司枕。”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动听,只是现在多了几分沙哑。 司枕脚下提速,周身魔气运转,牢牢跟紧前方的红衣少年。 她将陵游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方便自己带着他前行,她轻轻应他一声:“我在。” 不知道这迷阵究竟给他编织了什么样的幻境,但他如此模样,口中还念叨着她的姓名。 司枕抿唇,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断不想让陵游出事。 “再快一点。” 司枕催促道。 闻野回首,看见她紧绷的面庞,和焦急的眼神,视线停顿了两秒,而后漠然转过头去,还是依言加快了速度。 “就快到了。”闻野出声道,少年带着稚气的声音听不出他的情绪,“不过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你魔气消耗不少,一路强行提速又透支了一些魔力,这阵眼你恐怕破不了。” “破不了也要破,”司枕自然知道他所说的这些,“我没有退路。” 混沌之力加固的阵眼,寻产的仙力和魔力恐怕都无法对其造成伤害,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闻野瞧她一眼,便知道她只是在硬撑着罢了。 “到了。” 一团灰色雾气就像是包绕着墨陵游的时候一样,团团聚拢,在空中形成一个灰色的圆球,正在自发地转动着。 有一股力量从灰色圆球的中心慢慢地散发出来,形成着布满整个迷阵的灰雾。 “这个就是阵眼了。” 闻野睁着眼睛说瞎话,“我逃跑的时候路过了这里,原本以为可以就此逃离出去,没有想到这个阵眼是由混沌之力加固的。” “呼。”司枕松了一口气,近在眼前的阵眼,可比她在迷阵里瞎转悠好得多。 她扶着陵游,让他背靠着墙壁坐在一边,在他身周围设下了一个结界,让周围的雾气不能够再继续深化他所面对的幻境。 她望着陵游阖上的双眸,伸手出去替他理了理。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万年又万年,她在凡间轮回转世了那么久,以前保不住龙垣,现在要是再保不住陵游,她大可以就此自陨。 上界的人听见她的名头就头疼,什么天生天养的修行天才,保不住要保护的人,存留于世有何意义。 司枕替墨陵游整理发丝和衣裳的场面,看得闻野太阳穴直跳。 这柔情的动作和姿态,都不像她了。 “你打算怎么做?” 闻野望着站起身来的司枕,一身白裙历经波折之后有些凌乱,长发披散在身后,裙角的金莲怒放。 “这还用问吗?”司枕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当然是破了这阵眼。” 闻野:“这阵眼是……” “混沌之力,”司枕打断他,“我已经听你们说了很多次了。” “不论是仙力还是魔力,亦或者是妖力都无法对混沌之力造成影响,”闻野望着她沉静的侧脸,实在是想不到如今的她能有什么办法打破这阵眼,“你能怎么做?” “魔力没有办法造成影响,混沌之力总能对混沌之力造成影响了吧。” 闻野愣了愣,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两步,“你……” 你如今怎么可能还能使用混沌之力? 司枕的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出现在闻野的身前。 闻野看着她那张骤然放大的熟悉面容,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腕上一凉,一个咒语的枷锁便被打上了他的身体。 即将要去做的事情,让司枕很有压力,她的神色有些凝重,不过成功得手之后,她心里的石头松快了一些。 要破开这个阵眼,她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如何,陵游还深陷在幻境之中不清醒,她不可能留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陵游身边。 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咒语枷锁,一圈金色的纹路像一个手环套在他的手腕上,丝丝缕缕的金线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金莲。 这是个用来制约他行动的枷锁,防止他对墙角那个昏迷着的男人出手。 当真是为了那头黑蛟处心积虑啊。 不过此刻的闻野反倒是少了一些恼怒的情绪,哪怕司枕为了那头黑蛟做到这个份上。 他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腕上的金色枷锁上,好看的星眸里甚至反而带上了一些欣喜,这个枷锁是用混沌之力构成的。 之前他透露的出来的话语之中,他对混沌之力束手无策,这才促使了司枕用混沌之力来制约自己吗? 他抬眼看向司枕,眼睛睁得很大,张了张嘴,“我……” “抱歉,”司枕淡淡道,“你已经感觉到了吧,毕竟我的爱人如今在沉睡,虽然你帮我找到了阵眼所在的位置,但是我破阵眼不知道要面临什么,以防万一。” 闻野抿唇,看到了司枕眼中迅速划过的一丝不自然。 他歪了歪头,笑了笑,看上去人畜无害,“我理解,希望你能安然无恙,然后给我解开这个枷锁。” 司枕垂眸,“我也希望。” “好了,”司枕将他拉着往后面站了一些,“你退开一点吧。” 和众多被心魔所扰的神仙不同,她当初堕魔是自己把自己的一身仙气尽数转化为魔气。 仙气魔气当初本是同源,同属于混沌之力。 她也是在无意之中发现的那种具有极强的破坏性和黏稠性的力量,她能够调动自己体内的力量慢慢转化成这种力量。 只是她无法完全掌控,且这个力量似乎有些怪异之处,她常常被反噬自身。 金光一闪,像是一簇小小的金色火苗燃烧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黑色的魔气渐渐从她的体内涌出来和金色的光芒缠绕在一起。 闻野站在后方,顿时明白了她这混沌之力的真相。 原来是靠着这种手段。 闻野视线一瞬也没有移开过,看着远处司枕融合混沌之力的场景。 不过光是靠着这样后天融合的混沌之力,要破开上一任天帝留下来的这个阵眼,恐怕要损耗不少。 闻野低头看了看背靠着墙壁,还陷入在环境之中的墨陵游。 为了这个黑蛟,居然能够做到这一步吗。 司枕站在阵眼的前方,缓缓闭眼,白色的长裙无风自动,广袖舞动,乌发白衣,如要乘风而去。 “这魔神不太对劲,”沈风清给司枕传音,“似乎不是个完全体。” 司枕毫不留情地呛声回去:“我也知道,完全体何必用虚像现身。” 身在幻境之中的沈风清被迷阵限制了自身的思绪,每当要想到点什么的时候,脑子总会晕乎起来。 “咳。” 两人的交流因为这一声轻咳而中断。 司枕二人的目光流转到沈风清身旁的黑蛟身上,玄衣黑发的艳丽蛟龙这会儿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红色的魔纹也在慢慢地从他的面庞上褪去。 司枕对上对方那一双沉寂安静的黑色眼眸,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醒了?” 没有人回应。 半晌,墨陵游开口:“司枕?” “嗯。”司枕点了点头,回过头去,“醒了就行。” 龙垣从上方的空中降落下来,一眼扫过去也看见了清醒过来的墨陵游,略微点头,然后看向司枕。 “这魔神刚才的出手像是封锁了整个空间,我试了试,我们三人合力或许有机会打破。” 司枕点头:“好。” 她回首看了一眼墨陵游,“你方才陷入了心魔,不必强行出手,也不要离我们太远。” 墨陵游没有回话。 大敌当前,司枕自然也没有心思去注意一个陌生蛟龙的心里活动。 “一起出手。” 仙、魔、妖,三股不同的庞大气息同时全力释放,复杂的光芒映照着整个妖界。 漂浮在空中的魔神虚像眼睛转动,突然消失在空中。 两只巨大的魔手凭空出现在众人的身后。 一只手抓住了龙垣,另一只手抓住了墨陵游。 “怎么回事!” 沈风清皱眉,距离这魔神的下一次行动应该还有几分才对。 两道金弧破开空气,斩在魔神的手臂上,黝黑的肌肤上红色的光闪烁起来,抵挡住了司枕的攻击。 “该死。” 司枕径直朝着魔神冲了过去。 抢在她前面的是沈风清,之前在远处观望之时,比起龙垣和司枕,他体内的仙力消耗得最少,现在他的战力也保存得最完整。 冲到那魔神近处,青色的仙气打量出现在空中包裹住魔神巨大的虚像,让他无法再继续后退。 司枕趁此时机一柄长剑显现在手,她的力量消耗严重,借用兵器,能够一定程度上减少她的损耗。 魔神在前,龙垣在左方,黑蛟在右方。 司枕脑中没有多余的思考,径直朝着左边而去。 剑锋森然,被她握在手中向魔神的手臂斩下去的时候,却仅仅没入半寸。 魔神的眼神毫无变化,似乎对他们这点挠痒痒似的攻击没有丝毫的感觉。 墨陵游能够感觉得到握着自己的这双魔手在不断地收缩着,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骨骼响动摩擦的声音。 青色的剑光落在他身后,司枕去就龙垣,而他由沈风清出手。 一切都是这样的了然。 墨陵游垂眸,像是感觉不到自己身上不断传来的疼痛一样,任由魔神拿捏。 “咦?” 闻野看了一眼墙角的黑蛟,刚才有一瞬间,他的气息似乎变了变。 一缕血瞬间黑蛟的唇角流下。 “这是要醒了?” 司枕伸出手,直直探入阵眼之中,混沌之力与混沌之力的碰撞,爆发出巨大的风裂。 闪瞬即逝的风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过她的周身,司枕的防护罩在第一时间被割碎。 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渗出鲜血,浸湿了她的白裙。 司枕眸光坚定,唇角冷冷勾起,“要我知难而退?” “呵。”纤细的手指在触碰到里面的核心时,猛然收紧,混沌之力再次互相碰撞。 新增的伤口,红色一片一片染上她的衣裙,司枕没有任何的退却,就算是她今日命丧于此,她也必定不会就此收手。 “要我收手,”司枕嘴角勾起的弧度不大,却带了些嘲讽的意味,“不如你先收手?” 就让她来拼一拼,看谁先败下阵来。 迷阵所化的人形神色难看,他已经和这个疯女人对峙了不下一炷香的时间了。 他怎么也不可能料到在如今这个世界里,居然还有人会使用混沌之力。 在远古的时期,能够使用混沌之力的都是少数。 “今天这送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狠狠咬牙。 “都怪那个南溟海的老蛟,这些龙族的没一个好东西。” 迷阵在和司枕对峙的时刻,探了探那老蛟的情况。 要不……把那老蛟的幻境撤了,他不是要去找这些人要盘古斧吗,就让他来骚扰这女人。 迷阵不动声色地撤掉了龙霆的幻境,顺便给他在迷阵里开了点小灶,引着他往阵眼的这个方向来。 还有那头蛇,都拉过来。 眼下这个女人的混沌之力显然是他最大的麻烦,先利用这几个人把这个女人解决掉,剩下的他再慢慢处理。 闻野望着墨陵游嘴角的那丝鲜血挑了挑眉,仔细留意着他气息的变化。 他的幻境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他现在都不能窥视到他的幻境。 不过总归是快要醒了。 一缕混沌之力盘绕在少年的衣袖之中,慢慢下移,围绕着他苍白的指节游动。 闻野犹豫了很久,都没有出手。 司枕太过于敏锐,他要是这个时候出手,她肯定会发觉到一股外来的混沌之力,到时候对自己的警戒心会大大增加。 可…… 他看着远处白裙都快要被尽数染红的司枕,他若再不出手,她便要开始损耗本源之力了。 虽然后续靠近她或许会有些困难,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损耗自己的本命力量。 一缕混沌之力悄然隐藏在灰雾之中,慢慢靠近司枕和阵眼,然后借着一次碰撞的爆炸混入其中,狠狠地击在阵眼上。 和司枕的混沌之力不同,闻野的混沌之力更加的纯粹。 几乎是一瞬间,阵眼便被打出了一条裂缝。 第117章 沈家院子外正站着一圈内门弟子,外面是源源不断的炼尸,这些低等级的东西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根本没有休止的时候。 就算是炼尸,也是需要原材料的。 而所需的原材料便是尸身,如此之多的炼尸,不知道那这些炼尸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炼制的,那个炼制的人又偷偷积攒了多少尸首。 “这些炼尸所用的尸体我看过了,几乎都是魔族人。” 沈家族长和各长老此刻齐聚一堂,神情肃穆,坐在大堂之中。 具体炼尸的袭击已经过了三天了,这些炼尸流入人间的倾向并没有减轻,反而随着那些低阶的炼尸身后出现的,还有更加难以对付的高阶炼尸。 像沈家这样严肃对待炼尸一事的不止是他们一家,凡间十四州之内各大修行世家都早早对炼尸一事开了大会。 如此规模的炼尸,若说是事先没有预谋,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这些低阶炼尸,他们这些驻扎的修行世家,可以将方圆能力范围内的炼尸尽数引过来,然后由门内弟子一轮替一轮剿灭。 不过不是所有地方都有修行世家,那些没有人庇护的偏远小村落,哪怕是遇到了最低阶的一只炼尸,都束手无策,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魔族?难怪肤色和身形如此奇怪。” “和肤色无关,他们体内近乎全是魔气。” “小杆国里的炼尸已经被划分完毕,”族长摸着桌角,“如今我等清除这个数量的炼尸已经是自顾不暇,不知道这整个凡间,到底流入了多少炼尸进来。” 众人一阵沉默,事到如今,中州那几个德高望重的家伙们没有一个站出来,他们对于凡间其他州的情况一无所知。 贺玄没去世的时候,整个凡间毫无疑问,自然都会给这位老人几分薄面,这样的时刻,也只有像贺玄这样拥有威望的人站出来,统领全局,才不会让众人内心惶惶。 可惜,贺玄早已辞世。 众人沉默之际,沈风清从外间走入,一身青衫依旧整洁干净,清除外面那些炼尸并没有弄脏他的一分袍角。 “风清,你来的正好。”族长看见来人,不知道为何,看见自家后生沈风清的时候,他这个做族长的,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当真是惭愧,原本作为前辈,他们更有义务守护好这些后辈。 族长指了指椅子,“坐。” 沈风清点头,走过去泰然坐下。 “距离我们沈家有些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叫金麦村,那儿没有修行者镇守,今日来了一个送信的,请求我们沈家能够派人前去剿灭炼尸。” 族长打算派沈风清去,自有他的考量,“这炼尸的变化捉摸不透,低阶中混有高阶炼尸,我打算让你去一趟,快去快回。” 沈风清自然不会推脱,他点了点头,“不必留有人手镇守?” 族长摇头,叹了一口气,“这炼尸源源不断,国内偏远的村落不少,若是我们每个地方都留下弟子镇守,沈家的力量太过于分散,若是后面出现变故,怕是没有应付之力。” “明白。”沈风清点头,“我即刻就去。” 他坐下才没多久,便又起身。 这凡间突然出现了变故,那些狐狸精也不知道去了何处,他无法和司枕取得联系,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内心一阵叹气,这些炼尸显然是魔族出了什么事,搞不好是魔界搞出来的动作。 虽然司枕没有告诉过他,但他可是知道司枕和魔界有着纠葛,毕竟龙垣就是陨落在魔界。 偏生现在炼尸入侵凡界,他无法丢下凡间这些人和石灵不管。 侍女将热茶端了上来,却与这热茶的主人擦肩而过。 那一抹青墨之色消失在视野之中,族长眼中多少有些欣慰之色,“天不亡我沈家,后辈种还有风清在。” “是啊,”大长老也跟着感慨,“多少年了。” 狸德州小杆国,放眼整个凡间十四州,听过这个小国家名头的都是极少数,更别说谁还记得这各小杆国里还有一个沈家存在了。 不过沈风清那一次中州试剑大会,让他们沈家的名号彻底响在了凡界,不论谁提起小杆国,或者是狸德州,都是第一个想起那里出了个厉害的剑修,名为沈风清。 北崇州皇城。 一道黢黑的身影从天空之中坠落下来,速度之快,似乎是被人狠狠打了下来。 “轰!” 炼尸的比常人大上一辈的身躯撞击上地面,陷入土中半寸,四肢均被打断,不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再起身。 “妈的,这些鬼东西根本不知道痛的,”一个湖蓝色长衫的青年御剑站在不断挣扎的炼尸的上方,一剑斩下了炼尸的头颅,“打起来完全不要命的。” 一道剑弧划过,一个身穿紫色长裙的女子出现在他的身边,看了一眼从炼尸身体内溢出来的魔气,确认这炼尸当真是解决了之后,这才开口:“行了,解决了就行,快点回去。” 蓝色长衫的青年点头,收剑入鞘,他落到地面上。 “咦?” 紫裙女子立刻追问,“怎么了?” 蓝衣青年一落地,只觉得自己的脚面下有森然的寒气不断侵蚀着他的脚底,就像是踩在了冰块上一样。 “这地底下是不是有东西?”蓝衣青年说着又把刚刚收进剑鞘里的佩剑拔了出来,用剑尖拨了拨,把炼尸的尸体戳到一边去。 露出下方炼尸砸出来的坑。 有些许白色的冰屑出现在泥土里。 “这是?” 紫裙女子御剑在半空中也看见了这些白色的东西,她驱使自己的佩剑,让自己落到了地面上,站在蓝衣青年身边,她伸手去捏起那些有白屑的泥土。 “是冰晶。” 蓝衣青年有些好奇,“这里的土里怎么会有冰晶?” 紫裙女子皱眉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然后抬头四处望了望,“这里曾经是原来的梅园,只是已经荒废了很久了。” “梅园?”蓝衣青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还有个梅园的。 “嗯。”紫裙女子想了想,觉得有些古怪,难不成是其他门派世家在这里偷偷留下了手脚? 紫色的剑光一闪,伴随着清越的剑鸣声,那个被炼尸砸出来的深坑,又被她往下面劈了几寸。 被劈开的泥土里流露出来的寒气越来越浓厚。 两人相视一眼,纷纷开始用剑气破开下方的土层。 下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两人的剑一松,插入了一片松动的地方。 二人合力清扫开周围的乱石,露出里面被白白的一层冰霜包裹的地下暗室。 “暗室?” 蓝衣青年有些意外,“这里的冰霜经久在此,居然没有人发现不对劲。” 两人将长剑握在手里,一手从如意囊中拿出月光石,一路前行,不断打量着这里面的构造。 “这里面空空如也。”紫裙女子有些不解,“那为什么在这里,费这么大功夫造一个冰室?” “你问我?”蓝衣青年接话。 “不然呢?”紫裙女子翻了翻白眼,她率先走在前方,走到拐弯处,“这里还有其他……啊!” “什么!” 蓝衣青年被她突然的尖叫下了一跳。 “什么人!”和他同时出声的还有紫裙女子,她剑尖直指前方。 蓝衣青年立刻也警戒起来,佩剑嗡鸣,月光石从他手中甩了出去,直直朝向前方。 月光石击打在冰层上,嵌入进去,二人听见了冰层碎裂的声音。 蓝衣青年看见一个红色衣裙的美艳女子被封在冰层里,“怎么有个人在这?” 紫裙女子面对这个诡异的场景不是很敢上前,加上那女子脸色苍白,唯有身上的红色在冰层中显眼得很。 蓝衣青年自然不像女儿家这样胆小,他取出很多月光石,挨着挨着嵌在四周的冰层里,昏暗的地下室一下子明亮起来。 “这下不怕了吧?” 蓝衣青年洋洋得意道,有些邀功第看向紫裙女子。 “谁怕了?” 紫裙女子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过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好吧好吧,”蓝衣青年也没有和她争,而是走到了那陌生女子的前方,“这各女子是谁?怎么被封在冰里面?” “你小心一点。” “知道知道,”蓝衣青年点头,他观察着这冰里女子的相貌,“看她的样子应当是刚死去就被封进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紫裙女子问道。 “你可别这样说,”蓝衣青年一下拉开距离,“怪吓人的。” “哼。”成功扳回一局,紫裙女子走近了,看向那被封在冰里的女子。 面色苍白,不知道究竟被冰封在这里多久,刚才他们两人乍一看以为她穿着红色的裙子,但其实并非如此,对方只是披着一个红色的披风而已,披风里穿着北崇州常见的服制。 一身白裙,看得出做工相当精美,每一分裁剪都恰到好处,裙摆层层重叠却不限厚重,广袖、裙角还有满绣的金莲。 “相貌倒是很美,”蓝衣青年说着。 见紫裙女子不悦的表情,他立刻又补了一句,“不过自然没有你美。” “这还差不多。”紫裙女子脸色稍缓,“不过……” 她的视线重新停留在这个像是沉睡中的女子的面容上,她仔细看着,“我总觉得这女子有些脸熟……” 站在她身后听见她的话的蓝衣青年,跟她一起接着看这被冰封的女子,其实他也觉着有些脸熟。 莫不是他俩的某个共同认识的人? 紫裙女子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白,她指了指冰里的女人,转头看向蓝衣青年,“你快看,她像不像庙中供奉的女剑仙?” 闻野其实完全多虑了,那一缕潜藏在灰雾中的混沌之力,她此刻根本没有察觉到。 事实上,因为强行融合金莲之力和魔力,她体内的经脉遭到了反噬,混沌之力不仅仅给阵眼造成了裂隙,还伤及了她自身。 “我认输我认输!” 迷阵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怎么还留了一手,突然把他的阵眼弄出这么大一条裂缝。 要是再搞下去,烁不定他真得命丧于此了。 大喊出我认输之后,这女人还没有收手。 迷阵咬牙,手在空中招了招,那围绕着墨陵游和闻野的灰雾便自行散开,“我已经把幻境撤了。” 司枕闻言,这才有所松动的样子,她回首看了看陵游。 迷阵趁此机会,调用阵眼里的混沌之力,闪电般朝司枕面门而去。 “小心!”闻野比司枕先一步察觉到不对劲。 混沌之力可不是那么好挡的,更何况司枕的反应还慢了一步。 司枕视线扫过阵眼,眼中狠辣之色一闪,跟我玩这一招? 真当是什么良善之辈? 丝毫没有管那混沌之力,手掌直接握住阵眼,金黑两色疯狂涌动。 迷阵大叫:“你疯了吗?” 这女人根本没想着自救,而是要拉着他一起死。 眼中冷然的疯意让人胆寒。 突然司枕被人无端撞了一下,那混沌之力擦过她的额间,留下一条血痕。 眼前一片红色,司枕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对方鲜红的衣服。 “你不要命了?”闻野气得不行,一张俊俏的脸扭曲起来。 “起开!”司枕不领情,手掌搭在对方的肩头,却没有推开对方的力气。 整个手臂颤抖得不像话,刚才孤注一掷地融合混沌之力,这会儿她浑身上下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够了!”闻野不让她起身继续拼命,他指了指墙角已经苏醒过来的黑蛟,“你的恋人他已经醒过来了。” 迷阵被吓得不轻,那一瞬间凝聚在他阵眼头顶的混沌之力,完全有彻底毁灭掉他的能力。 他悄然把自己的阵眼重新用灰雾包裹在一起。 司枕一愣,转头看向红衣少年指的方向。 血丝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滑过,闻野看不下去,替她抹了一把,然后顺手擦在了自己的衣服上,反正都是红色,又看不出来,然后把她扶了起来。 “陵游……” 司枕大半辈子没这么狼狈过,除了被西天佛镇压的时候,这可以说是第二次。 墨陵游面向她站立着,身量高瘦挺拔,他抬手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迹。 一双如点漆的黑眸静静看着她。 司枕被他的眼神困扰住,那张脸,那个姿态,分明是她的陵游,可是对方的眼神却让她觉得陌生。 第118章 “陵游……” 司枕与墨陵游对望片刻,她率先出声。 “你真的是司枕吗?”墨陵游打断她。 “?”司枕蹙眉,他这是什么意思,“这里已经是现实了。” 她不动声色地摆脱掉红衣少年的搀扶,自己站在阵眼旁,她望着墨陵游说道:“我旁边就是阵眼,这整个空间都是惑心阵。” 墨陵游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旁的阵眼,一眼之后就收回。 就像是打量一个无关要紧的东西一样,可就在不久的刚才,他还被这个惑心阵困在幻境之中,他的视线很快重新回到司枕的身上。 说实话,司枕这满身的狼狈,远处墨陵游不断扫视的目光,让她觉得很是不自在。 比起以前在妖域相处的日子,这个时候墨陵游打量她的目光,更像是在对比、校准,说不出的冰冷感,半点没有以前相处时的缱绻缠绵之意。 “陵游,”司枕有些难以承受墨陵游这种审视的目光,她微微偏过头去,过了几秒之后,她又把头摆了回来,强行让自己去撞上对方打量自己的目光,“你……” 话到喉头,她又突然梗住了,像是没有组织好语言。 “惑心阵。” 墨陵游低声喃喃,重复了一遍她说出的阵法名字。 难怪和心魔诱惑人的时候招数相差无几,这阵眼满满的魔气味道,只是还有一股他不甚明白的力量包裹着阵眼。 他没有再接着追问之前他问出的问题,也收回了自己打量司枕的目光。 司枕站在阵眼旁,眼见着他从墙边慢慢挪步过来,与自己擦肩而过。 浑身浴血的司枕愣了愣,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陵游是不是在环境之中受到了什么影响,现在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 墨陵游伸出手去,仙力在他手中凝结,他朝阵眼抓去。 仙气和魔气互相碰撞,迷阵把自己的阵眼护得死死的,他原本还想着趁这对小情人互诉衷肠的时候,他偷偷恢复恢复自身。 没想到他的惑心阵太过成功,这个黑蛟居然如此无情,直接无视掉自己恋人满身的伤势,朝着自己走过来。 “你小子怎么回事,”迷阵暗暗咬牙,“你女人满身是血站在旁边,你就这态度?” 分明在幻境中的时候,这小子望见这金莲和别人相处得亲近,情绪就会失控。 在迷阵看来,这不不就是好拿捏的一对情人吗…… 怎么幻境之中对自己的情人在乎,出了幻境反而镇静淡定起来了? 迷阵只觉得这一个个的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了。 这也不能怪他,迷阵方才被司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弄得头疼,完全腾不开手和心神来时时刻刻留意着迷阵里其他人的幻境详情。 他自然也没能注意到墨陵游体内居然自己就存在一个心魔的事实。 闻野被司枕不动声色地挣开,伤势如此严重的情况下,也不愿借他人之力站立。 他如今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需要警惕的陌生人,相信要是刚才那头黑蛟冲上来,扶住她的换了一个人,她一定不会像推开他一样,推开这黑蛟。 不过…… 眼下这黑蛟大概是受到了幻境的点拨,想开了。 闻野瞧着这黑蛟擦过司枕径直走向阵眼的举动,嘴角微微勾起,少年稚气未脱的面容上,笑容灿烂明媚,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放在人间,也是一番好景色,恐怕会惹得不少闺中女子动心。 不过在这个灰雾遍地,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司枕被心中的不安所困惑,墨陵游眼底则一片黑雾缭绕,死寂漠然,迷阵则不断叫嚣着和墨陵游对峙。 没有一个人会分出心神注意他。 司枕这会儿也琢磨出些不同寻常来了,她转过身去,面向墨陵游所在的位置,轻轻开口:“这迷阵的阵眼是由混沌之力加持的,寻常的仙力和魔力对他难以造成伤害。” 混沌之力…… 墨陵游听见这个词,面上神情不变,手中的仙力仍然是持续地输出着。 “我来吧。”司枕缓了一口气,上前走去,“你虽然能消耗他,但无法对他造成真正的伤害。” 染血的指尖伸出,方才随手抹过伤口,血液干涸凝固在了她的手上,鲜红与暗红交加,看上去可一点美感都没有。 染血的指尖探出去,就要碰到墨陵游的手臂时,对方收回了手,恰好躲开与她手指的触碰,不知是巧合还是有心。 闻野见她又要出手,赶紧走过去拉住她,“这迷阵的阵眼已经被打出了裂缝,大可以休整之后,再出手。” 司枕顿了顿。 墨陵游越过司枕,看向她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个这样关心她的红衣少年。 “这又是谁?”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 司枕转头,看了他一眼,艰难地调动着自己体内的力量,那些破损的经脉不堪重负,纷纷用剧烈的疼痛来向她发出抗议。 她淡声解释道:“半道上碰见的,应是误入进来的。” 误入进来? 墨陵游视线和闻野撞上,对方嘴角勾着笑毫不退却地和他对峙。 他撇开视线,出声说道:“半道上遇见的,对你倒是关心。” 司枕的指尖颤了颤,迷阵的心也跟着颤了颤,生怕下一秒这女人就弄出一大波混沌之力,把他彻底击个粉碎。 她眼神茫然了一瞬,难不成刚才陵游那些怪异的表现,是他吃醋了? 可她怎么觉得还是不大对呢。 闻野反讽回去,语气不甘示弱,“半道上遇见的,都比你会关心人。” 墨陵游抿紧唇,唇线笔直,望着闻野的眼神有些冰冷,他沉声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闻野抄着手,下巴往司枕的方向一抬,“我知道她一身是伤站在这儿,你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她,怎么我说错了吗?” 墨陵游瞧着他,没出声。 闻野继续煽风点火,“按你俩的关系来讲,你这醒过来见到自己恋人的反应,怎么看怎么不对吧,还不许人说了?” 司枕一把抓住灰雾中的阵眼,她现在可算是明白刚才陵游从醒过来,再从墙角的位置走过来的时候,自己内心的怪异感是怎么回事了。 她在等陵游的一句安慰,一句询问…… 就像陵游陷入幻境之中的时候,她心里的那种焦急急躁之感,她以为在陵游清醒之后,她也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关切。 金黑两色在她的指尖上浮现,因为灰雾的遮挡,外界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没想到她司枕居然有一天,会如此渴望地得到一个人的关怀。 她这是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软弱了吗…… “不是恋人。” 司枕偏头向出声的墨陵游看过去。 那张她已然十分熟悉的完美面容,此时正在说着让她全然陌生的话语。 墨陵游一双黑瞳安静看向她,“我爱的是凡间北崇州的长公主。” “你不是她。” 司枕指尖的混沌之力悄然扣进迷阵里,灰雾一阵阵波动扭曲起来。 闻野脸色一变,想要上前拉开她,不过刚走出一步,心里的想法一转,他又停下了脚步。 “你……”司枕头一回觉得如此难以表达自己,“你什么意思?” “你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墨陵游眉心微皱,“哪怕我现在问你,你和北崇州司枕是同一个人吗,你也不会说你们是同一个人吧。” 胸腔的位置堵了一瞬,司枕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北崇州司枕是一个死在了飞升前夕的凡人,而真正的她是天生天养的金莲。 “她这是你的一个转世而已……” 墨陵游的瞳孔微微扩散,看上去似乎有些怅然。 “不论最后是哪一世成功飞升,最后都会变成你,”墨陵游像是望着司枕,又像是透过她望着另一个他早就已经失去的人,“我等了数百年,等来了她的下一世,守着她,盼望着她能够夺得身体最后的使用权。” “到了最后,她飞升了,殿下和转世的她都输了,”北崇州皇城那惊险一幕回放,九重天上的人到了凡间轻松便能碾压他们,“你救下了我,但也让我彻底失去了她。” 什么叫自己让他永远失去了…… 司枕体内的魔力暴动起来,她死死压着喉间那一口鲜血,不让自己再度示弱。 他这是在责怪她飞升回归真身,害死了他的心爱之人吗? 指尖冰冷无比,躁动的魔力带着融合的混沌之力也躁动起来。 迷阵已经放弃抵抗了,这本该消失的混沌之力突然重现于世,或许就是他被覆灭的预兆吧。 但司枕悲哀地清楚,墨陵游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她和北崇州的司枕有相似之处,她可以说她的每一次转世都是她,但她再次在北崇州醒来的时候,面对这些繁杂的记忆,她是茫然的。 但她和北崇州司枕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面对着墨陵游的眼神,这双她熟悉的黑瞳,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话来。 她艰难地移开自己的目光,不再看向那双会让她心头钝痛的双眸,嘴角血丝流下。 剧烈的力量碰撞从她的手中爆炸开来。 白色的爆炸光芒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形,她用尽全力碎了这用混沌之力加固的惑心阵。 白光淹没过来的时候,墨陵游看着身前静静站立的司枕,被黑雾笼罩的双眸之中有一瞬的波动。 司枕安安静静地望了墨陵游最后一眼。 惑心阵,惑心阵,分明是蛊惑人心的东西,陵游倒是借着这阵法看清了一些她下意识忽略的事实。 她可以不去想,去留恋墨陵游给自己转世的炽热执着的爱恋,但她没有预料到陵游居然如今开始清醒意识到这件事。 谁占了谁的位置,谁是谁的替身。 司枕最后看了墨陵游一眼,就当没有看见对方眼中对自己闪过的最后一丝动容,在白光彻底淹没自己之前,她甚至闭上了眼。 胸腔好像被破了一个大洞,寒冷的风呼呼地往里面吹着,吹得她里面的内脏都生生的疼。 尤其是心口的位置,这风一会儿锋利如刀,让她刺痛难忍,一会儿刀口微微腐朽,钝刀口子磨肉,也是一种折磨。 司枕实在是痛得受不了了,眼睫微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掐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手指蜷缩在一起,握拳狠狠锤了两下,好像肉体上的疼痛会稍微减缓一点内里的疼痛。 脑子里无端地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她其中的一个转世,那一世的她最后与从小便照顾自己的师兄成了婚,可惜不知是她的魂魄不全,还是那一世没有月老的红线,她最后都没有真正动情。 大约是报应。 司枕苦笑都苦笑不出来,面部的肌肉僵硬无比,她像是失去了操控自己表情的能力。 “你醒了?” 她木然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那个眼熟的红衣少年正双手撑着脑袋,歪着头冲自己笑。 沈风清再次回到沈家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如此也好,”族长点头,“其他世家已经有不少剑修被上界的神仙看中,修行一日千里。” “这些炼尸我们沈家也并非不能解决,”大长老接过话,“风清你只管安心闭关,既然有了其他世家的先例,若是沈家有了什么大难,想必即使你在九重天或许也能有手段帮扶一二。” 这段时日,凡间十四州各大世家里突然涌现出了许多天才剑修,一个一个修行的速度堪比妖孽。 人数多了,那上界插手下界的事情自然就瞒不住了。 族长皱眉:“不必理会我们,上界无法干预下界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这次虽不知道上界的情形,但若不利于你,你大可不必自淌浑水。” 大长老还想说什么,被族长摆了摆手打断,他说道:“好了,你放心吧。” 沈风清点了点头,“若是能够帮扶,风清必定不会坐视不管。” 大长老松了一口气,这才脸上有了些笑意。 “你且放心,你那遗留在下界的小石头妖怪,我们也会尽全力照顾好的。” 沈风清:“有劳族长与诸位长老了。” 一月后,凡间狸德州小杆国沈家沈风清飞升九重天,金色天梯再度降下。 果不其然,魔界入口已经再度打开,炼尸正是从魔界中流出。 而他得到的消息,还有西天佛境金莲司枕,自妖界失踪。 第119章 殿堂上的诸仙,多数都是生面孔,只有少数人沈风清认识。 毕竟他入下界轮回了那么久。 诸仙站在两侧,而新飞升的熟人沈风清站在中央,众仙的神情各不相同。 相比较于离经叛道的金莲司枕,这些九重天的神仙包括虚空和玉帝在内,对于沈风清的态度便微妙起来。 许多新晋的神仙对于从前的事情并不了解,只觉得在场许多有资历的上仙,在殿堂之中看见这位新晋的神仙表情有些异样。 从前凤族只手遮天,凤颖对于这位算得上是九重天老臣的沈风清,那叫一个又爱又恨,他们对于那些凤族的手段也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情的样子。 如今凤族整个都被玉帝不动声色地抹去,局势翻转,当真是考验他们老一辈的神仙的演技。 玉帝与下方的沈风清对视片刻,沈风清笑了笑,像是心中没有任何芥蒂一般,率先开口:“凡间炼尸之事,陛下可已知晓?” “自然,”玉帝见他开口第一件事居然没有问到司枕,有些许意外,“上界不得出手干扰下界,不过诸仙已经出手相助了。” 看来那些凡间突然出现的九重天上仙弟子,是玉帝亲自准许的。 沈风清点头,“炼尸多由魔族人的尸首炼制而成,可是三界又出现了什么变化?” “魔界入口再度开启,”玉帝没有隐瞒这随时可以探听到的消息,“可是司枕动的手?” “司枕?”沈风清负手而立,四下张望了一番,“我刚刚飞升,看司枕之前飞升的架势,还以为你这九重天已经不复存在了。” 众仙:“……” 有仙童被这新飞升的青衣上仙说的话,吓了一跳,“这新晋的小仙好没规矩,怎么敢这样与陛下对话。” 仙童前方的上仙叹了一口气,传音给自家小仙童,“这可不是什么小仙,算起来资历,这位青仙比殿中满堂神仙都深,连陛下都是他的后辈。” 仙童不可置信地看着殿中央青衣独立的沈风清,这人不是刚刚才飞升的吗,转念他便明白了,大约是下凡历劫的仙人。 四下看了看,没有司枕的身形,沈风清看向玉帝,“人呢?” 玉帝:“妖界。” 那就是跑到妖域去了。 沈风清心中有了数。 满殿的神仙就眼见着沈风清和陛下互相对视,两人谁都没有再出声,不过观其神色,似乎是在传音交流。 沈风清听见司枕居然没有大肆报复,居然是借用天道誓约和玉帝达成了和解,借刀杀人之后,略感意外。 在他看来,司枕这人的性子,应该不会想到这样的方法。 玉帝清楚沈风清是什么样的人,他将魔界的事如实告知,他料定沈风清不可能对魔界的事情置之不理。 此人比司枕多了悲悯之心,和对三界苍生的关注,就算是他和沈风清之间有龃龉,也不影响两人现在对那魔界统一的战线。 “我早已派人去阻断了魔界炼尸的流出,前段时日那些炼尸不再从魔界入口出现,但从前的问题依然存在,”玉帝蹙眉,以沈风清的辈分和资历,这满殿的上线里,居然他才是最适合交谈的人,“我们的人进不去魔界。” 沈风清看了一眼玉帝,答非所问:“你果然很适合这个位置。” 能利用的绝不放过,哪怕自己曾和司枕一起提剑杀上九重天,玉帝还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向他探讨,不就是为了他在九重天多待了那些年的资历经验吗。 当凤族权势失控的时候,挑拨凤族与他、司枕间的关系,使得河蚌相争;他和司枕损害到整个九重天的时候,比起已经被血洗过的凤族,更难控制的是他这个老神仙和离经叛道的司枕,于是顺着凤颖要将他们扼制在凡间。 可他们还是在无数次的横死之中完成轮回,成功回归,于是玉帝果断地在永诀后患和凤族之间做出了选择。 或许这么多年凤族骨子里还保持着当年的那些傲气,也让玉帝看见了未来凤族可能再次不臣的风险。 司枕和他的交易,或许正中他的下怀。 “如此多的魔族炼尸,魔界应是爆发了一场大型的杀戮,若是内战也就罢了……” 玉帝语气不变,像是听不出沈风清的言外之意,“三清警示,就怕这些炼尸是因为魔界进行了祭祀。” “三清避世,仙气难固,不到三界大乱的时刻,他们绝不会轻易出手,”玉帝从来正视自己的不足,“这祭祀究竟是什么意思?” 让玉帝失望的是,下方的沈风清也摇了头,就算他是最早一批飞升九重天的神仙,魔界封闭的时间也太过于久远,魔界的一切都很隐秘,他也无从得知。 “我先去妖界看看。”沈风清没有留在九重天的打算。 玉帝望着他走出殿堂的背影,斟酌片刻,告诉了他如今妖界的情形,“妖界如今也不太平,九头蛇相柳问世,有人浑水摸鱼,文曲星没能在对方手中撑过一招。” 沈风清点头,他此番去妖界自然是去寻司枕的,玉帝清楚这一点。 如今魔界掀起三界动荡,司枕作为能够进出魔界的魔族,既然能和他九重天达成和解,那自然还有下一次交易可做。 玉帝想借着他让司枕探查魔界的情形。 南溟海一如既往的沉寂,海深处一片漆黑,里面究竟游动着什么,从海面上无法看清。 沈风清一路疾驰在南溟海上空,中途被安置在空中的阵法迷惑了几次方向,他破了阵眼,留意起了南溟海上空的变化。 从前的南溟海可没有这么多低级的阵法布置在空中,这样低阶的阵法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顶多拦一拦那些修为最低阶层的小妖。 离开南溟海的范围,沈风清松了一口气,这些阵法虽然低阶,但是胜在数量繁多,要不是不注意一个接一个地踏进阵法范围内,烦都能被烦死。 沈风清一路前行,眉头紧皱,妖界的格局变化很大,让他这个万年没来过的人辨认起路来有些困难。 所幸那家狐狸酒馆还在,沈风清推开那草垛子,矮身走了进去。 酒馆里暗沉沉的,一点光线都没有,不像是以前他来到酒馆的样子,以前不论什么时间来到这里,这儿总是闹哄哄的,就像是永远每个安静的时候。 “什么人?” 前台打瞌睡的小狐狸等沈风清靠近了,这才警觉地抬起头来,一脸打量地盯着沈风清。 沈风清看着着一脸稚气的小狐狸,“你是这儿的老板娘?” “不是。” “那你们老板娘呢?” “去黑蛟的领地了。” “黑蛟?”沈风清皱眉,他所知道的黑蛟可就一个,“叫什么名字?” 小狐狸摇头,一双狐狸眼仍然满是警惕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奇怪的人一样。 “大家都叫他黑蛟,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名字应该就叫黑蛟吧。” 在妖界,很多大妖才拥有名字,不过大家还是喜欢用物种来称呼他们,虎妖就叫虎妖,鹰妖就叫鹰妖。 南溟海里的就叫蛟龙。 “那金莲呢?” 小狐狸默默推后了两步,随时准备跑路,“金莲?什么金莲?” “黑蛟和金莲应该在一起……” “黑蛟的领地里老大就是黑蛟,还有一些大妖也在里面,花妖倒是有一些,不过没有叫金莲的。” 沈风清觉着不对,墨陵游那小子必定是会和司枕在一起的,若这黑蛟身边没有司枕,难不成是新出现的一头黑蛟? “司枕不在妖界?” 沈风清不解。 “司枕?” 没有听说过金莲的小狐狸,在听见司枕两个字之后,倒是来了点反应。 她睁大眼睛,想起了什么,看向眼前这一身仙气飘飘的青衣男仙,“你认识司枕上仙?” 一双水灵灵的狐狸眼转了转,她上上下下看了沈风清一会儿,捂住自己的嘴,惊呼道:“你不会是那个……那个……沈……” 她懊恼地握拳锤了捶自己的头,她想不起来具体的名字了,只知道和司枕上仙一样,也是个上界的神仙。 沈风清点头,“沈风清。” “对对对!”小狐狸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当初跟在老板娘身后见到司枕上仙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你是司枕上仙的友人。” “是我,”沈风清道,“她人呢?” “嗯?”小狐狸愣了。 “司枕她人呢?”沈风清解释清楚一点,“你刚才不是说,她没有在黑蛟的领地里吗?” “司枕上仙怎么会在黑蛟的领地里?” 这不怪小狐狸疑惑,当初她见司枕那一面不过是巧合碰见罢了,她对司枕和墨陵游的事半分不了解。 “好吧,”沈风清叹气,只觉得和这小家伙沟通如此艰难,“既然你认识她,想必你们与她有联系,那司枕她人现在在哪里?” “什么人?” 光线再次一亮,门口的草垛子被人推开,一道窈窕妩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听见这个声音,小狐狸兴奋地冲门口挥了挥手,“老板娘,沈风清上仙来找司枕上仙了。” 三尾狐从门口慢步进来,看见了一身青衣,长身玉立站在自家小狐狸身前的沈风清,一身的仙气。 来找司枕? 三尾狐张了张嘴,看着身前这个青色衣衫的上仙,没说出话来。 她走到他跟前,视线却没有和他对上。 沈风清见她如此模样,大约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他想了想,问道:“那黑蛟可是墨陵游?” 三尾狐点头。 “司枕呢?” 对方摇头。 半晌,三尾狐说道:“司枕,失踪了。” “你是什么人?” 司枕精神虽有些不济,但她越过红衣少年看见了熟悉的一片岩浆地带。 她来不及去理清楚自己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就不得不开始面对眼前新出现的情况。 “如你所见啊,”闻野撑着自己的头,笑看着司枕,“我是魔族人。” “我是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司枕从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何处之后,就浑身无比僵硬,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红衣少年,企图从他身上看见一些魔神的影子。 闻野:“这里是我生活的地方。” 他察觉到司枕体内又乱起来的魔气,赶紧说道:“我不是魔神……”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闻野皱眉,垂头下去,发绳混在他的黑发间垂落下来,他此刻垂眸思索的样子像是个为情所困的翩翩少年郎,这蹙眉之间的忧思,不带任何焦躁。 司枕望着他,实在是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少年,将她带到这里来,是出于什么目的。 “魔神……”闻野顿了顿,他迎着司枕疑惑的眼神,弯了弯好看的星眸,笑道,“被我吸收了。” 司枕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她木然地盯着对方。 “跟我去个地方吧。”闻野转身,“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司枕跟着他走在这岩浆世界之中,周遭的一切,这些火红的岩浆和黑色的岩石,让她内心无法平静。 “到了。” 司枕走过黑暗的隧道,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石盘,约莫是这少年待在地下的时候,用来计时的。 石盘后居然有一个凡间的建筑,廊柱上还有绘彩。 趁着司枕看画的时间,闻野安安心心地往岩石上面一趟,天为被,地为床,“魔族从远古时期开始就有一种祭祀,类似于人间的养蛊,把选好的魔族人丢在里面,让他们自相残杀。” 司枕看着廊柱上最后站着的那个黑人,“所以这是你?” 闻野笑了笑,“怎么都这么说。” “魔界最开始封闭入口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选拔出一个魔族,然后祭祀大量魔族人的性命来召唤魔神,让这个魔族来承受魔神的力量,到时候凭借着神的力量,魔界就能从这一片空间里走出去,占领山清水秀的人间,和彩云飘渺的上界。” 根本不需要司枕开口询问,闻野直接把她想知道的都告诉她。 “这么轻易地告诉我,”司枕回想起她被卷入白光之中时一些碎片的记忆,是这个红衣少年救下了自己,“因为我是堕魔?” “因为我一身魔气,你认为我是你的同族?” “我认为?”闻野笑了笑,他看着前方那个石盘,“不是我认为,是你本来就是。” 不等司枕开口,他接着说道: “那个站到最后的魔族,不是我,是你。” “我的姐姐。” 第120章 上古时期远古创世神运用混沌之力开辟出天地,身躯化作三界的山川河流,一身神力融入混沌之中,混沌之力渐渐分化。 魔界黑暗无光,是一片空虚地带,唯有地下的岩浆才能给这个只有黑夜的世界带来一点光明。 司本是魔姓,是魔族中最常见的姓氏,司九是家中第九个孩子,本该和同龄的魔族小孩一起在巷子中玩耍,却被带到了祭司的住所。 “这就是你家选出来的孩子?” 母亲提起裙摆,庄重地行礼,然后跪拜下去。 被母亲用力拉着,司九学着母亲的样子提起自己衣服的下摆,然后单膝跪在地面上,接着放下衣服的下摆,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 双手交叉在胸前,虔诚地行礼然后叩首下去。 面前的是魔族里地位最崇高的祭司,掌管着所有魔族的生命和未来,只有在祭司大人的带领下,他们才会有光明的未来。 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司九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动听的声音,就像是家里清脆的晶石碰撞的声音,清脆泠泠。 法杖杵在地面上的声音,混杂在清脆的声音之中,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让司九不自觉地便紧张起来。 “抬起头来,我看看。” 司九没有任何反应,额头依然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以她目前的年纪,只知道要学着像母亲一样,对眼前的祭司大人保有最崇高的敬意。 “小九,”母亲见自己的女儿居然不能明白祭司大人是在唤她,害怕自己的孩子落选的母亲,焦急地出声。 “噤声。” 祭司冷冷地开口道。 母亲立刻闭上嘴,像鹌鹑一样缩回自己的头,但眼神仍然在四处转动,企图提醒自己的女儿。 司九听见母亲唤了自己一声,茫然地抬头,看见了这位平日里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的祭司大人。 “女娃?” 祭司皱了皱眉。 “魔神大人的宿主选择女娃的可能性,”他摇了摇头,似乎对司九很不满意,“微乎其微。”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赶紧解释,“可是小九是家中最有魔性的一个了。” “哦?”原本已经兴致缺缺的祭司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见事情有了转机,母亲赶紧叫着自己的女儿:“小九,快,把你的手臂给祭司大人看一看。” 司九解开缠在自己纤细手臂上的布条,一圈一圈地松开,然后挽起自己的衣袖。 她的动作很慢,看得女人心下着急,生怕祭司大人会因此而觉得自己的女儿不适合献祭。 祭司却很有耐心地看着身下这小小的一个女娃,这小孩面对着自己不仅仅是动作慢,她的神情也很安静。 比起那些一脸急切的小孩,这样能沉住气的,反倒是更让他在意。 随着衣袖被拉开,一条条黑红相间的魔纹出现在女孩的手臂上,细细密密的就像是她身体里的血管一样。 “魔纹居然如此之多?” 祭司挑了挑眉,这样多的魔纹倒是相当少见了。 “是啊,”女人连连点头,“只要小九能够得到祭司大人的栽培,和魔神大人的眷顾,她一定会成为魔族里最适合的宿主。” 祭司瞥了那只差把狂喜写在脸上的魔族女人,有些不屑地说道:“魔纹多不过是资质的一部分罢了,最后能不能成,还得靠魔神大人的选择。” “是是是,”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女人赶紧低下了自己的头颅,想当初自己就是没能进入献祭的行列,所以一直被留在外围生活,只要小九能够得到祭司大人的赏识,他们一家也能够得到祭司大人的照拂。 要是小九最后能够成为魔神大人的宿主,那他们一家何止那些好处,她能够一步登天。 若是小九被魔神大人选中,她就算是想做祭司,魔神大人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小九的魔纹是她见过最多的,女人心里很清楚,比起那些同样入选了的孩童,自家的小九魔纹数量更多,一定更有希望。 “有些资质,”祭司点了点头,“留下吧。” 司九有些茫然,看向自家的母亲,“我……” 女人赶紧夸张地行了一个礼,“多谢祭司大人。” 司九跟着又行了一个礼。 她并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自己的母亲,她眼见着女人欢天喜地地从祭司的帐中冲了出去,那舞动的身形无一不再透露着她的狂喜。 被遗忘在身后的司九赶紧起身要追上去,结果祭司一手压下,宽厚的手掌摁在她的肩头上,司九便动弹不得。 “你以后就留在我这里了。” “为什么?”司九仰头。 “你不想得到魔神大人的眷顾吗?” 司九慢慢地点了点头,“想。” “不像让家人过得好一点吗?”祭司接着说,“你看你娘,你能够被我留下,她多么的高兴啊。” “想……”司九想起刚才母亲的背影,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己娘亲这样开心的时刻。 “那就乖乖待在这里,”祭司淡淡道,“你在这里不会愁吃穿,还会有人教你生存的技巧,让你能够在混沌之中生存得更久。” “一切都是为了魔神大人的眷顾……” 和司九一样被祭司选中的孩子,都被带进了魔界最中心的位置,在这里会有专门的魔族来照顾他们的起居,会有魔族中最强大的人来教授他们怎么运用魔气。 魔纹是魔族人的标志,魔纹的多少,一定程度上决定了这个魔族体内蕴含的魔气数量。 司九在祭司的指点下,将自己的手臂每天都用布条缠绕着,也从不轻易开口告诉其他人自己魔纹的数量。 后来的司九才明白,祭司这一随口的指点,救下了她多少条命。 在那里被集中培养的魔族,无一例外都是这一届新生的魔族中最有潜力的一批,司九从不知道究竟选拔了多少和她一样的魔族出来,作为魔神宿主的备选。 她只知道十年的时间,她都没能认全这些和她一样选拔出来的魔族。 十年的时间,他们不停地接收着关于魔神大人的只是,和在混沌之中存活的技巧,但所有都明白,一旦祭祀真正开始,他们最大的对手不是混沌之力,也不是混沌之中未知的妖兽,而是他们彼此。 每知道一点真相,日渐长大的司九心中就会越冷一分。 每次考核的时候,她望着乌泱泱的人群,这看不见尽头的人群,最后不知道在混沌里会有多少人开始互相残杀。 又有多少人能够或者从门里出来。 她开始在做得比以前更加的小心,即使如今祭祀还没有开始,她已经开始保持不再入睡的状态。 要是以前没有祭祀大人的那句提醒,恐怕以她的魔纹数量,会在一开始就被群起而攻之。 她不断记忆着前辈们留下来的信息,那些混沌之中不可预料的危险,她每记住一个,她生存的机率便大一分。 “司九。” 司九走进祭司的帐中,隔着丝线搓成的长绳布帘,望向后方坐着的祭司。 “我给你的古籍你都看完了吗?” “看完了。”司九垂头应道。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嗯。”祭司沉默下去,“我能帮你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司九抿唇,“司九一定不会忘记祭司的恩情。” 布帘后方的祭司似乎笑了笑,“什么恩情……” “你们是我们魔族的希望,”十年过去,祭司的声音和相貌也有了些微的变化,长期维持着和魔神大人的联系,始终透支着他的力量,“我们魔族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一直居住在这没有光明的地方。” “那些比我们弱小的凡人,生存在山清水秀的人间,还有那些上界的神仙,彩云飘绕,白鹤清鸣,”祭司大人的声音中带了恨意,“只有我们,从一开始就被发配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如今的世道,远古众神已经尽数陨落,只有我们魔族的魔神大人一直还借着混沌之力生存在这世间。” “无神的世界里,唯一的一位神,会拥有绝对的统治力。”祭司大人就像是已经看到了魔族走出魔界的那一天,司九哪怕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够听出他声音里的向往,“只要你们,能够得到魔神大人的青睐,我们魔族就能够走出去。” 司九低声回答:“司九明白。” “你的魔纹数足够,这么多年的观察下来,你的心性也大有长进,……”祭司轻咳了两声。 司九皱眉,“祭司大人?” “无事,”祭司回复她,“近日为祭祀做准备,魔力有些消耗过度了。” “可以让其他人协助,大人您在一旁监察着就好。” 祭祀摇头,“不行,祭祀必须由祭司一手完成,这是老规矩,且交给其他的人我不放心。” “今日就这样吧,”祭司又咳嗽起来,这一次不再像是之前那样的轻咳,而是连带着整个胸腔,听上去他难受极了,“你、你咳,你出去吧。” 司九站在原地片刻,她在犹豫要不要留下来照顾祭司大人,或者再次问安。 但最终她望了一眼里面祭司模糊的身影,她还是转身走了。 祭司苦笑一声,“冷心冷肺的家伙。” 这么些年,估计她已经知道了祭祀的真相,他也没有瞒过她。 比起那些稀里糊涂进来的魔族,她想必已经知道进入混沌之后,她最需要做的是什么了。 “这样也好,”祭司自我安慰,“这样我才没有看走眼。” 只有足够冷静和理智的人,才更有可能从这场名为祭祀,实为养蛊似的屠杀中站到最后。 只要能够得到魔神的力量,带领着整个魔族走出这个黑暗的世界,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流血也只是暂时的。 司九掀开悬吊在祭司帐前的门帘,跨步走出去。 “唔……” 有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过来,一头撞上了司九。 司九微微皱眉,那人却哼出了声。 司九低头看了看,是个不认识的小魔族,约莫比她小个几岁,这种年纪小的魔族被选入祭祀的名单中,更容易成为其他人魔力下的亡魂。 撞到了司九的小家伙抬头,是个男性魔族,面色惨白,怀里抱着一些七零八落的布条,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最吸引司九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很明亮。 被人直勾勾的盯着看,那双明亮又怯生生的眼睛里出现了明显的不安。 司九伸出手去扶他站好,然后自己侧过身去,给他让开路。 男孩看了她一眼,本来还以为又会被训斥一顿,或者教训一顿,结果对方侧过身让他过去。 “闻野?” 里面传来祭司的声音。 男孩赶紧回话,“祭司大人……” 听见这个名字,司九有了一点印象,似乎是所有魔族里面吊车尾的家伙。 她每一次的考核基本在中下游的水平,为了防止他人看出破绽,偶尔会往上面挪一挪,然后做出兴奋的样子。 每一次的考核最风光的自然是前几名的魔族家伙们,当然,关注前几名的厉害家伙的时候,大家也会顺带着嘲讽一下每次都会垫底的最后一名。 闻野应了祭司大人的话之后,再次抬头看了眼一旁的司九。 对方是个比自己年长的女性魔族,身量并不强壮,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过这个女性魔族,应该也不是最优秀的那一波魔族。 要是那些优秀的魔族,恐怕在他撞上去的时候,就会被一掌掀开。 对方在让开路之后,便偏过了头,闻野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发现只是一片暗沉沉的天幕,也不知道这个女性魔族究竟再看什么。 “进来,闻野。” 被点到名字的闻野不敢再耽误,立刻哆嗦了一下,跑了进去。 知道闻野进去,司九这才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望着已经消失在帐中的闻野。 她知道这个家伙的名字,也是因为他次次都毫无变化的排名,她游离在中下游,偶尔发奋一把跑到中游。 而这个家伙一直留在最后面垫底。 故意留手的可能性不大,对方的魔纹是所有人之中最少的,颜色也是最浅的。 不过既然祭司将他招了进来,必然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想起在闻野怀中看见的那些布条,司九眯了眯眼睛,魔族和凡人的结合体,魔力虽然稀薄了一些,但是脑子却挺好使。 不过光靠那些小东西,可无法在混沌之中生存。 第121章 “司九。” 祭祀开始的前一天,闻野找到了正坐在树上的司九。 司九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够找到她,还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她看向下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问了祭司大人。” 闻野乖巧地回答她,他看着粗糙的树干,司九坐得太高,他只能看见她模糊晃荡点双脚。 “祭司大人这也太随便了,”司九嘟囔几句,“这明摆着是要让这个吊车尾缠上哦啊。” “什么?” 闻野站在树下,听见上方有些响动,但是两人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楚。 “没什么,”司九不想喝这个家伙有多余的交集,“你找我什么事。” “我……”闻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就是觉得,上次看见司九印象有点深刻。 “快说,不说就走开。” 司九才没有耐心和这个魔力最低的家伙多费口舌。 “我……”这次司九的态度明显和上次见到的时候不一样,闻野被她的语气吓住,不敢吭声。 “祭司大人让我,和你走近一点。” 祭司大人? 司九有些意外。 闻野是出了名的人类混血,祭司分明是想让她取得最后的魔神宿主资格,那又为什么会把这个闻野塞到它身边。 这是嫌她进入混沌之后死得不够快? 还给她附赠一个拖油瓶?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不够强大,魔纹太少……”闻野站在下方有些怯弱地说着。 “我没有想要托你的后腿,”闻野越说越小声,就像是底气不足一样。 “进入混沌之后,你不用管我的,我会自己走。” “……”司九看他一眼,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任谁看到了都不会想和他扯上关系吧。 “我当然不会管你。” 司九坐在树枝上,双腿摇摇晃晃地看着远处,和她同一届的魔族候选人在进行着日常的训练。 黑色的魔气混在黑夜之中,很难辨别。 魔界从无白昼,这里得亮度全部靠着术法的支撑。 祭司那一番花,让司九有些许的动容,他们魔界为什么天生就只能待在这里呢。 暗无天日,就像是见不得光明一样。 可她也明白,这些宏大的理想,她也只能动容动容罢了。 她只是千千万万个魔族里普通点一个,就像当初初见祭司时,对方说的那样。 魔纹多也不代表着一切。 非要说的话,司九希望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谁会盼着自己死呢。 “你进了混沌之后,”树上传来司九的声音。 闻野抬头,看着她一甩一甩的脚,等着她打下一句话。 他其实听见祭司大人的话后很高兴,就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样,他能和司九一起玩。 可是一到这里就被司九泼了一盆冷水。 “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司九收回看向远处的视线,探出身去看到下方那个怯生生盯着自己的混血种。 瘦小、苍白、性格还不强势。 这样的魔族怎么能够生存下来。 她多看一眼就头疼,她当作没看见下面那个小魔族亮起来的双眼,冲他摆了摆手。 “赶紧走开。” 闻野被这样嫌弃,他也没有朵生气,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司九收回自己的视线,她就不该多这一句嘴,也不知道这小魔族会不会赖上自己。 她才不要多带一个拖油瓶。 “嗯。” 闻野看见树枝上的那一道身影缩了回去,他的眼神黯了黯。 “喂。” 闻野快速转身,期待地望向上方。 那个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点司九,这会儿双手抱臂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像是已经很不耐烦了,但是还是忍不住喊住了他。 “诶!”闻野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双眼堪比一对晶石,亮得逼人。 “你研究的那些小东西,”司九提点他一句,“多加点东西进去。” “什么?” 闻野不明所以。 “毒粉,暗箭之类的。”司九简直要叹气了,要不她去和祭司求一个情,别让这种傻白甜进混沌了。 “我放了,”闻野点头,“祭司大人也这样叮嘱过了我。” 祭司也这样告诉他了?那看来让这小子不入局的可能性很小了。 “既然体格比不过其他的魔族,就要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司九明明比闻野大不了多少,却像是长辈一样,老神在在地教导着他,“知道吗?” 闻野狠狠点头,“我知道了。” 他咧开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两弯月亮,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怎么能这么傻。”司九不忍直视,她就随便提点了一两句,这小魔族居然笑得毫无防备。 黑夜如旧,不过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对整个魔族来说,都意义非凡。 一眼望去,无边无垠的黑夜之中,透着些微红色得光芒,魔界的上空很少有这样的景象。 今日地面点缝隙全部打开,地下的世界展露出来,满是红光。 流动的岩浆散发着魔界里为数不多的自然光,即便这样的光彩充满着危险,也让魔族人趋之若鹜。 这样危险的地下世界上面,黑色岩石上住着的是整个魔族中地位最崇高的人。 也是祭祀大典举办的场所。 彩色的布幡迎风而动,在空中不停地起舞飘荡,就像是神明在向他的信徒和子民们不断地招手。 神明虔诚的信徒正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来到这个神圣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家里能够出一位候选人。” “小九出生的时候便不平凡,那样多的魔纹,我就知道她的一生不会像我们一样庸碌。” 司九的家人从外围的魔族世界赶过来,一观这千年难遇的盛典。 “那些人,”司九的妹妹指了指祭祀台旁边被拴住的那一大波人,“为什么被拴在那里。” “嘘。” 父亲拉了拉他们,示意他们不要多嘴。 “那是犯了搓的魔族人,也是祭司大人为了保护候选人们的一种手段。” “什么意思?” “混沌之中有太多未知的危险,还有那些生活在混沌之中,至今不肯出来的妖兽,”父亲静静地给他们解释,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内幕,“这些为大家添乱的魔族,会在祭祀的时候被丢进混沌里,成为那些妖兽的腹中餐。” “饱了后的野兽自然就不会再有狩猎的欲望。” 大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你看他们手上被拴住的绳索,就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脱,所以才这样对待他们。” “这些人残杀同族,穷凶恶极,就凭者这些绳索的话,会不会太过于简陋了。” 司二皱眉,她和父母亲不同,喝弟弟妹妹们也不一样。 父母认为被祭司选中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可她却担心自己妹妹的安危。 在她看来,就算是一直住在外围点魔界,那也没有关系,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可是小九已经被母亲送到乐里面,那她也别无他法,只能每日祈祷小九的平安。 混沌太可怕了,那么多年,一批又一批的同族被送进去,却至今没能有一个宿主出现。 魔神大人点眷顾太难获得了,她不认为自家能出现这样一位人物。 哪怕小九的魔纹确实算是上乘。 司二皱眉看着那些被拴在一起的魔族,那些人的眼神她看着都害怕。 祭司大人把他们当作妖兽的腹中餐,送进去送死,这些残忍的家伙肯定会怀恨在心。 “他们要是挣脱了束缚,小九他们可怎么办呀,他们再怎么训练,恐怕心也没有他们狠辣。”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当初妻子和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心中也很犹豫。 但是架不住妻子的哀求。 被选中当作候选人是多么的荣耀啊,他们一家因为小九的缘故,在魔界外围的世界已经生活得越发好。 周遭那些曾经与他们有龌龊的魔族,在得知小九呗祭司大人亲自留下后,都纷纷上门致歉。 先不说能不能被魔神大人眷顾,单单是被祭司留下,就能让他们一家地位得到如此提升。 她还是同意了妻子的意见。 “开始了。” 母亲的面色一凝,踮着脚开始张望起来。 前方黑压压的人投多少有些影响她的张望,她有些不耐地抱怨到:“就是不让飞行,不然喔站在高空之中,一定要看清我女儿风光带时候。” “能看到的。”父亲拍了拍妻子的背,安抚着。 “这怎么看啊!” 司二家中排行老二,大哥早在多年前就因为外出采矿被压死在矿井之下。 从此之后,她就是家中兄弟姊妹的顶梁柱。 “母亲,”司二顶着父亲无奈的目光,开口了,“我们是小九的亲人,关系着小九的颜面,别这样。” “哦,对对。”母亲恍然,立刻端庄地站好,身子挺得笔直。 父亲松了一口气,赞许第看向司二。 那眼神,明显在说:“还是你有办法。” 祭祀瞬间安静下来,整个魔族都不敢大声出气,从这个祭祀大典开始。 祭司大人就会开始通灵魔神大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魔神大人都注视之下。 彩色的布条恣意地飞舞着,铃铛声凭空而起,带着黄铜面具的魔族人跳上祭祀台。 祭司大人手中拿着法杖,开始开启混沌点大门。 随着祭司大人点沉默和铃铛的脆响,那些本来声音微弱的彩色布幡在空中翻转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 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神操控住乐一样,借用着神圣的彩幡,传递着属于他都声音。 铃铛声比渐渐盖过,微弱不可闻。 在场点所有魔族都向着中央的祭司默默行礼。 此刻他们行礼的对象不再是祭司,而是那个隐藏在祭司背后的魔神大人。 “我们就要进去了吗?” 闻野喝司九等人站在祭祀点后方,等会儿混沌之门也会在这里开启。 不过他们不是最先进去点那一批,最先进去的是那些囚犯。 先进去的魔族,自然会先成为混沌中妖兽点攻击目标,后进入的他们,就会安全很多。 “嗯。” 司九到底还是妥协了,她要是不回应这个家伙,对方那双眼睛能一直盯着她。 “我……”闻野看着身后空空如也的空间,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有话快说,都多久了还不改这吞吞吐吐点毛病。” 司九压低声音,她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折磨人的家伙。 偏偏祭司还让自己喝它多接触。 就算这个小家伙造出赖的那些东西,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些用,不过她还是不喜欢这家伙的性格。 “我有点害怕。” 闻野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砍司九。 哪怕不用看她,他都知道对方现在一定鄙视自己极了,这样懦弱点自己,他也不喜欢。 可是她天生魔纹稀少,魔气不足,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局促地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苍白瘦弱的身躯,像是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 “我也害怕。” 出乎意料的。 司九说了这样一句话。。 闻野原地怔愣了几秒候,惊讶地抬头看向她,“你……” “没错,我也害怕。” 司九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丢人的。” 不屑之意很明显了,她瘪了瘪嘴,“那里谁都没有去过,我又不是通天的神仙,我当然也害怕。” “不对,就算是上界的神仙来了,也会害怕的。他们还以为混沌之力早就已经消失了呢。” 闻野看着她发呆,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从司九的嘴里听见害怕这个词。 她总是老神在在点教育他,祭司大人也说让他多向司九学习。 “你怎么知道,九重天点神仙不知道混沌点时呢?” 闻野的关注点显然发生了偏移,他留意到司九说到的上界神仙。 “魔神大人是最后存留的远古神,所以着整个三界也只有我们魔族知道混沌依然还在的真相。” “那我们岂不是……” 闻野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从众人身后传来。 一道灰色的大门从后方的上空中浮现,无法言喻点感觉笼罩在每个人都心头。 说是大门,司九其实并没有在这道灰光中看到门的影子,她只看见一道巨大的光团而已。 令她不安的感觉从里面不断地传送出来。 “进去吧。” 祭司的声音响在每一个魔族人的耳边。 司九看见那些眼神怨毒的罪犯们,在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彩幡飞舞,那些罪犯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进去,一点一点消失在司九的视野中。 一名罪犯在即将踏入进去的时候身体僵硬了一瞬,他似乎短暂地挣脱了祭司的控制。 他无助转头,正好对上司九的视线。 唇瓣开合。 读懂了他说的话的司九,身体冷了冷,寒意从心底散发。 “救我。” 那个罪犯在求救。 第122章 混沌之中无天地之分,土地悬浮在空中,像是一个一个升空的灯笼,在混沌的运转之中,有的土地凝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悬浮的岛屿。 如果能够降落到岛屿之上,那还算是幸运,可惜司九进去的时候沉浮在混沌里,脚下根本没有着力的地方。 这也就意味着她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维持自己在混沌之中。 司九魔气包裹着自己,她把自己的气息压到了极致。 混沌是不稳定的,每分每秒都在变化,哪怕是他们如此密集地进入,他们也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望着脚下浑浊黑暗的一片,司九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情况,就算是她想要顺手帮闻野那小子一把,她也没有机会啊。 四周没有天地之分,举目远眺能够看见的地方,都是浑浊的混沌之力,就像是她现在处在了魔界的高空之中,而魔界的地面消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土块,悬浮上了空中。 “当你们进入混沌之力的时候,无非就是两种情况,有敌人和没有敌人,但不论如何,要是能够摆脱那些混沌妖兽,你们首要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祭司的教导还在耳边,古籍中说得不错,这里面的混沌之力很微妙,魔气包裹在她身周,却没有能够带给她一丝安全感,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混沌之力不是他们的魔力能够与之相比的。 这样一直消耗魔力维持她在空中悬浮肯定是不行的。 在遇到难以预料的危险之前,就消耗大量的力量,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司九四处张望,在没什么差别的混沌之中,她不需要太久的时间考量。 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她立刻借着空中悬浮的土块节省一些力气,开始向前方前进,寻找落脚点。 脚尖踏在空中的土块,在司九身形前行的同时,土块被她踩得下沉。 不过她没有太过用力,这些土块在混沌之中虽不是静止状态,但她太用力,土块的速度增加,恐怕会被精心训练过的魔族们发现。 与司九被传送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不同,闻野就幸运很多,他直接便出现在混沌之中一座少见的岛屿上空。 他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稳稳地落在了岛屿里的丛林中。 脚踩了踩自己站立的那根树枝,闻野有些好奇地打量起来这树枝的与众不同之处。 枝桠和树叶的纹理都与魔界的不同,树干通体有些偏黑和灰,不知道是不是受那些灰色的混沌之力影响的缘故。 他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透明小瓷瓶。 和其他魔族人不同,他没有使用自己乾坤之术,而是带了一个被施加了术法的魔器。 他安安静静打量完四周之后,没有擅自行动,周围虽然现在看似毫无变故,但他那微薄的力量,很难看清实力更强的人的隐藏。 闻野蹲下身来,从小瓷瓶里的空间中拿出一个小盒子,紫色的药丸被他搓碎了涂在自己的胳膊上和腿上。 这些药丸都是他自己配制出来的,又经过司九的试验,对比他实力强上一线的魔族也能够起到效果。 束发的发带被他拉了下来,换上了带有毒药的红色发带,艳红的颜色,恰好成为了他毒药的掩饰。 脖子,指甲,靴子,甚至发丝,都被他精心地做上了手脚。 论魔力,他断然不会是其他同族的对手,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待在最底层,同族人甚至连和他交手的兴趣都没有。 他的年纪又在候选人中偏小,不必那些年龄更大的魔族有优势,能够多修炼几年。 闻野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茂密的枝桠树叶之中,隐在树干之后,收敛自己的气息,和大胆前行的司九不同,他选择了自己认为的最稳妥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他将自己化身为树干的一部分,在熬时间时,他开始想象司九会落到什么样的地方。 是和自己一样落在了岛屿上,还是在虚空之中,有没有遇到同族,或者有没有遇到混沌之中生存着的妖兽。 能够生存在混沌之中的远古妖兽,没有一个是他们能够应付的,比起同族相残,他更担心司九会遇到那些妖兽。 同族尚有一战之力,谁胜谁负并不一定,但见着了妖兽,恐怕只有逃命的份儿。 司九在飞速前行的过程中,时刻收敛着自己的气息,同时注意着周遭。 据魔族前辈和古籍中所说,远古的妖兽多有通天之力,有极其强大的领地意识,会下意识地留下自己的气息在附近警告其他来者,还会用自己的气息将居所包裹起来。 虽然祭司已经提前送进来了一批魔族罪犯,让那些妖兽填饱肚子,但小心为上,总是没有错的。 脑海中倏地闪过灰色通道之前,那一双渴望得救的双眼。 司九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眼,情绪被她压制得很快。 自己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千万年来送进混沌的魔族一批又一批,无一不是新生一代魔族中选拔出来的候选人,这么多年,又有谁从混沌中回去了。 没有一个人。 司九觉得那个高大的,直入天幕的灰色通道,其实就是一个单向的通道,有去无回。 —————— 三尾狐带着沈风清去了墨陵游的地界,许多小妖拥挤成一团,熙熙攘攘地聚拢在一起,翘首以盼渴望着能够立刻进去。 “来,”三尾狐领着沈风清走向另一边,这边显然妖怪少了许多,“这些都是想要进去得到庇护的妖怪。” “相柳问世,妖界乱成一团,那相柳根本是兽类的思维,只管饱腹,没有一丝要理会妖界秩序的意思。” 守在结界外的妖怪懒懒散散地抬眼看了看来人,见到是已经得到许可入住的三尾狐,便点了点头,替他们打开了结界。 沈风清看了看那挤压在一起的妖群,“他们都是来寻求墨陵游的庇护?” “对。” 三尾狐点头,结界里的景色和结界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只是这一道出自墨陵游手中的结界,才是众妖想要的。 “墨陵游……”沈风清略略皱眉,“他能够与相柳抗衡。” 三尾狐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回头,“能。” 远处山坡上一道耀眼的存在站立着,浑身金灿灿的,除了金蚕那个家伙还能有谁。 “倒是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还在。”沈风清看见金蚕的时候,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旧识三尾狐已经逝去,龙垣陨落,司枕失踪,没想到这个金蚕如今还能看到。 走进的时候,金蚕也看清了跟在三尾狐身后的那个青衣男子。 他嘴巴下意识地张开,指着沈风清:“沈风清!” “是我。”沈风清点头。 金蚕怔愣片刻,然后喃喃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沈风清无言以对,司枕失踪的情况,他已经听三尾狐介绍了,简单总结下来,还真的只能用失踪二字概括。 “你和司枕都回来了,”金蚕挠了挠头,“龙垣呢?” 沈风清不语,而是岔开话题,“墨陵游在吗?” “……”提起墨陵游,金蚕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怪异,他点了点头,“在是在。” 不过这会儿的墨陵游,给他的感觉相当的陌生。 “等等,”金蚕看着他,“你怎么也认识那家伙。” “有些渊源。” 废话,金蚕翻了一个白眼。 “走吧。”金蚕站在山坡上张望了一下,“我带你去找他。” 三尾狐点头,比起金蚕,她对那黑蛟的了解要少得多,毕竟之前在妖域,是金蚕和司枕与这黑蛟在相处。 “那我就先回去安顿族人了。”三尾狐正好也有事还急着她回去做,她向两人告辞。 金蚕望着三尾狐走远的背影,说道:“其实三尾狐也算是和那黑蛟认识的,不过她最近似乎对墨陵游有些陌生。” 沈风清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狐狸一族大多心思细腻,尤其时狐族中的女性更是如此。 三尾狐既然主动和墨陵游陌生了起来,那想来也是墨陵游身上出现了变化,让她无法接受。 “司枕失踪之后,墨陵游就变得怪怪的,”金蚕叹了一口气,“所以我很能理解他,毕竟我心里都相当不好受,能别说是他了。” “为何这么说?” 金蚕睨他,眼珠转动,“你不知道?” 沈风清不想给这小子得意的机会,“他们两人的姻缘续上了?” “啧,”金蚕白高兴一场,“你知道啊。” 沈风清跟着不靠谱的金蚕在这周遭转了一圈,连墨陵游那家伙的影子都没找着一个。 “不应该啊……”金蚕不敢直视沈风清,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站在山坡上说自己要带他去找黑蛟,三尾狐这才走开,“他平日里就这些地方来回待着的……” 他用余光偷偷打量着站在一边的青衣独立的沈风清,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敞开了自己的气息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周围搜索起来。 “你这……”金蚕赶紧出声,“你这不行,司枕失踪时候,那小子的情绪特别脆弱,波动得很厉害,你这样大肆展开气息,他估计又得暴躁起来。” “他暴躁,”沈风清没控制住自己,笑了一声,“他情绪如何与我何干?” 他甚至变本加厉,属于上界的仙气大肆张开,疯狂地搜索着墨陵游的踪迹。 “司枕守不住,那是他的能力问题,”沈风清一身青衣翻飞,虽眉目依旧,但一身凌厉的气息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金蚕往后面退了一步,他最近真的很难混,墨陵游那个小子对他没有过好脸色,沈风清这万年一露面,又是一副杀神的样子。 虽然和龙垣、女魔头司枕比起来,这个总是笑眯眯的上界神仙沈风清,看起来柔和温柔得多,但是金蚕可是知道这家伙能跟司枕混在一起,那肯定的、绝对的!不是什么好货! “人没守住,还有脸发脾气,”沈风清冷然笑笑,这笑容看得金蚕心里直发怵,不知道等会儿两人打起来,他是不是得早点跑,“那他连你这金蚕都不如。” 金蚕:“?” 要骂人就骂人,他金蚕怎么了?凭什么连他一起骂进去? 金蚕正要张嘴反驳,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他身后出现。 他僵硬地转了转头,看见了那个失踪的墨陵游。 长发未束,一身玄色长衫,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外面,一双来自南溟深海的冰冷金色竖瞳越过金蚕,与沈风清对视。 比起凡间时的黑蛟,这会儿的黑蛟身周冷冽的气质更重了一些,一双蛟龙独有的金色竖瞳,攻击性极强。 要找的人出现,沈风清收回了自己肆虐在空中的气息,以免造成其他小妖的恐慌。 墨陵游看着眼前这和凡间一模一样的相貌,和如出一辙的青衣,勾了勾一侧的唇角,“怎么?你也飞升回归了?” 一个“也”字,说明这黑蛟多少已经知道了他和司枕的前世情况。 “司枕呢?” 沈风清直入主题,司枕和这黑蛟有牵扯,她若是还在,或许他和这黑蛟还能闲聊两句。 不过司枕失踪,他与这黑蛟的交情,还不如这以前被养在司枕手下的金蚕的百分之一。 问及司枕,墨陵游的神情却没有出现丝毫的变化,他甚至瞥了一眼金蚕,“你没告诉他吗?” 突然被盯住的金蚕汗毛竖立,浑身的肌肉立刻紧绷起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子给他的感觉越来越吓人。 “说了啊!”金蚕赶紧反驳,“不过当时被拉进迷阵的只有你们,我缓过神来的时候,司枕就已经不见了。” “迷阵?” 沈风清皱眉。 金蚕点头,“那九头蛇不知道那天怎么突然就冲出了沼泽的范围,我和司枕半道分开,司枕和黑蛟与相柳交手,后面南溟海海面冲出好些大浪,我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浪落下来的时候,司枕和黑蛟,还有那相柳都消失了。” “他们再次出现在空中的时候,司枕就已经不见了。” “司枕那女魔头的实力,这事儿太玄乎了……” 沈风清听着金蚕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回想和嘀咕,他把金蚕的话尽数收进耳朵里,但一双眼睛始终停留在墨陵游的脸上。 “怎么?”沈风清看着他,“司枕不见了,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第123章 魔界地下世界中,一条一条约有一掌宽的彩幡飘荡在空中。 周围火热的岩浆无法对这些彩幡造成任何影响,上面用符文从头到脚画着什么。 繁复杂乱的勾画,一眼看过去,无端地让人觉得内心烦躁。 司枕的呼吸平稳下来,白皙如藕的手臂上一条紫的细线突然浮现。 闻野在看见那条细线的时候,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他低声自己对自己说着。 母虫还活着,那说明司枕的身体目前没有大问题。 迷阵被破坏的时候,混沌之力近距离地爆炸,司枕能醒过来,他已经是拼尽所有手段了。 还是他太大意了,她如今怎么会蠢到不顾自身去摧毁一个微不足道的迷阵。 那种程度的魔物,不过是他勾勾手便可以解决的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魔界的上空还是没有能够给魔族带来光明的太阳,黑夜仍然长久地笼罩在魔界上。 当初的魔界已经大变样,不过对闻野来说,他和司枕还在,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紫色的细线是母虫的行动轨迹,她缓缓地爬行在司枕的体内,所过之处流下浓稠的黏液。 那些带有毒素的黏液,留在司枕的经脉上,将司枕身体里破损的不像样的经脉侵蚀干净。 闻野的决定很大胆,这些已经破损的经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换作是其他人或许会选择留下这些损坏的经脉,但他不会。 以他对司枕的了解,她也不会愿意留下这些无用的经脉。 与其从此束手束脚,魔力大幅度下降,不如一切推倒重来。 闻野确实料想得不错,对司枕来说,要她后面一辈子精打细算地使用她那点稀少剩下的魔力,不如不用。 闻野利用母虫的毒素把司枕体内的经脉尽数侵蚀干净,连一点残端都没剩下。 不破不立。 他能让炼尸拥有生前的能力,自然也会有办法帮司枕恢复她的经脉。 “太脆弱了……”闻野似乎还是有些不满这个母虫的质量,“修复的速率也变慢了……” 闻野伸出手去探了探司枕的呼吸,湿热的呼吸打在他的手指上,节律渐渐变得平稳。 司枕记不起来的部分,他会帮她全部想起来,她被摧毁的身体,他也会一手修补。 原本还以为要些时间和手段,才能让司枕心甘情愿地和他回魔界。 不曾想这一个小小迷阵居然反而帮了他一个大忙。 “记起来就好了,”闻野看着司枕皮肤下慢慢行动缓慢起来的紫色丝线,“和你永远能够站在一起的,只有我。”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身世如此近似的他们两人,不论发生了什么,都能够理解彼此。 那头黑蛟所纠结的问题在他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 凡间所有轮回转世的司枕,都是司枕,这毫无疑问。 居然为着凡间的一次转世,与司枕划清界限。 倘若没有金莲司枕,何来的北崇州长公主司枕。 对于被反复封印的闻野来说,不管经历多少世,他和司枕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苍白的手指猛然点上司枕白皙柔嫩的肌肤表面,藏在司枕血肉里的母虫被他一指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魔气在苍白的手指边缭绕,侵入地司枕的皮肤里,快速地勾住已经疲乏下来的母虫。 他反手在半空中一招,银制的护腕翻转之间,一条只有小指长短的紫色小虫子出现在他手中。 肥胖的身躯不断地扭曲挣扎,张口咬在了闻野的手指上。 闻野挑了挑眉,笑看着那紫色的虫子狠狠地咬着他的手指,吸吮着他的血液。 不多时,这只新的母虫便在他的手心渐渐变得僵硬。 敢吸他的血,自然是这个结果。 闻野不甚在意地把母虫丢在一边,拿出另一只,这一只的质量似乎还不错。 在闻野的指引下,母虫很快爬上了司枕的手腕,从上一个母虫破开的血洞钻了进去,开始她新一轮的“治疗”。 金蚕觉得太难熬了。 沈风清听说了司枕失踪的消息,追了过来,还逼问墨陵游。 黑蛟呢,本来女魔头不见了之后,就很暴躁。 这两个人他谁都惹不起。 金蚕顶着巨大的压力,强迫自己勇敢一点,他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当务之急不是要先找到司枕吗?你们两个先别急着清算责任,人找到才是最重要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呀。” 沈风清看了一眼唉声叹气的金蚕,“怎么没找?我现在不正在问唯一的当事人吗?” 多少年了,都没有一点长进,凭着这黑蛟对司枕的态度,人不见了,他还一直待在这妖界里,情态也找不出一分焦急。 这正常吗? 沈风清冷笑两声,“一起消失的,怎么就出来只有一个人了?” 墨陵游平静地接受着沈风清的审视,“你算什么东西?” 金蚕脸色白了。 沈风清眼底深处冷了下来。 “别别别,”金蚕赶紧打断这两个人一触即发的气氛,“相柳还在虎视眈眈,虽然它现在有伤在身,但我们不能内部自我消耗啊。” 墨陵游上前一步,扯开碍眼又碍事的金蚕,“还当自己是上界高高在上的神仙吗?” “质问我司枕去了哪?”墨陵游想起了什么,眼中带了讽刺。 “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自己?” “明知道她先一步飞升会面对什么,以你的实力明明不用等到现在,可你却迟迟不肯飞升,拖到现在归来司枕出了事,还敢来质问我?” 沈风清不弱下风,“你在凡间对司枕的心思昭然若揭,怎么司枕失踪至今,你一直躲在这妖界的龟壳里?” “多年至交好友?”墨陵游嗤笑道,“有这闲工夫和我闲聊,你怎么还不快动身去寻?” 一个妖界新生的霸主,和上界老资格的九重天神仙,此时此刻正在金蚕的面前互相讽刺。 谁也不肯落于下风。 “不必劳烦阁下,”沈风清停了嘲讽的话语,“直需告知司枕失踪前的具体情形,我自会去找。” 在沈风清和金蚕的潜意识里,都是司枕遇到了怪异的阵法,或许身处异空。 他们两人都没有将司枕的失踪往最坏的结果去想。 这么多年下来,或许是因为司枕张扬肆意的性格,给周遭的人留下了刻板的印象。 总觉得如果是司枕的话,那么她便不会真的出事。 她一定能够有化险为夷的本事。 “没有。” 墨陵游还是那两个字。 但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此时缓缓地移向了别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敢正视自己说这两个字,沈风清怎么可能相信他的鬼话。 “呵,”沈风清最后审视了黑蛟一眼,然后冲金蚕一招手,“走。” “啊,”金蚕愣了愣,“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沈风清转身就走,这黑蛟与司枕之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他从对方嘴里一点消息都撬不出来。 “带我去司枕最后出现的地方。” 金蚕犹豫,“可那里是蛟龙一族的地盘,南溟海一直都……” 他话没有说完,不过言下之意号明显了,沈风清虽实力也很强劲,但是面对整个蛟龙一族,还是对方的老巢。 金蚕多少心里发怵。 “你不必和我一起过去,”沈风清知道金蚕的顾虑,“指给我方位即可。” “嗯……” 他其实没有那个意思。 金蚕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个女魔头消失的事实带给他的冲击相当之大。 最大的恐惧就是对未知的恐惧。 南溟海那玩意儿太古怪了。 一瞬间大活人就给弄不见了。 消失的不仅是司枕,还有那个救了自己的小兄弟。 他还来不及给那个小兄弟道个谢,结果对方就消失不见踪影了。 “要不,”金蚕叹气,“我们还是拉上黑蛟吧。” “这样胜算大了不少,咱们这样一个接一个上,不就自己削弱自己吗……” 在金蚕看来,后面的墨陵游能够以一己之力挡住九头蛇的进攻,实力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沈风清再加上墨陵游,这样才能够更加稳妥。 “在哪?”沈风清停在了南溟海上。 脚下的深海望不清底细,也不知他们二人的气息有没有被南溟海里的蛟龙察觉到。 金蚕左右辨认了一下方向,向左指了指,“没在这片海域,还得向南。” “说真的,”金蚕跟在沈风清身后,“一切都是为了找回司枕不是吗,先放下嫌隙,咱们……” “你以为我和这头黑蛟哪来的嫌隙?”沈风清打断他。 “我和他凡间不过几面之缘。” 与他而言,知道黑蛟不过是因为他总在司枕身后罢了。 “他分明知道一些详情,却避开我的眼神不愿坦白,要不是为了那点真相,和他有嫌隙?” 沈风清冷哼一声,似乎对金蚕的这种说法极为不满。 “那黑蛟不愿透露也就罢了,”沈风清瞅了一眼金蚕,“你把当时更详尽的情况细细给我再说一遍。” 金蚕点头,不过他并不明白沈风清这些话的意思。 他听下来,怎么觉得像是黑蛟不愿去找司枕一样。 “当时是这样的……” 纤长的睫毛微不可察的轻轻抖动了一下。 司枕睁开眼,瞳孔散大尚未聚焦,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才慢慢重新拥有了神采。 “呼。” 闻野凑过来,吹了吹司枕垂落在肩头和身侧的发丝,眼见着她那柔软的青丝轻盈飞舞起来。 察觉到司枕气息的变化,他双手撑起自己,垂头看着还躺着的司枕。 飞起来的发丝还凌乱地伏在她的面庞上。 见她神色还很怔然,闻野脸色不动声色地沉了沉。 难不成哪里出了差错,她没能记起自己? 他脸上扬起明媚干净的笑意,一双黑白分明的星眸粲然,“司九?” 上方的少年,一身红衣,长发被发带绑了起来,耳边坠了一个简单的绳制品作为装饰。 有些魔族相貌的特征,带有攻击性的深邃五官,及时他如今这个少年的模样也能看出他日后不俗的面容。 上方人的视线专注又具有不可忽视的打量意味,司枕的意识渐渐清晰锐利起来。 “闻野……” 干涩的声音响在这火红的地下世界。 闻野这会儿已经有些沉下去的嘴角,又重新勾了起来。 一双眼睛同黑曜石般好看,他牵出笑容来,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司九。” 司枕缓了一会儿神,她抬手捂了捂自己的额头,她还没完全从闻野还给她的记忆里清醒出来。 “司九?”司枕瞥他,“方才不还叫的姐姐吗?” 熟悉的表情,熟悉的语气,闻野止不住自己欢脱起来的表情。 闻野嘴上不服气,“你也就比我大那么四岁。” “大一天都是大。” 司枕重复着以前两人的一场交流。 她看见闻野抑制不住的兴奋,就跟着陪他复述了一遍记忆中存在的场面。 身体的经脉已经全部被破坏,虽然早有准备,不过真正面对这一刻,司枕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些涌动在自己体内的力量,就这样感知不到了。 闻野见司枕和自己对话两句之后,就没了反应,忍不住追问:“你在想什么?” 司枕一把将人从她的上方掀开,自己坐立起来。 “在想你们怎么都企图在我的身上找其他人的影子。” 墨陵游是这样,这个突然出现的闻野也是这样。 墨陵游觉得她成功回归上界,害得他失去了凡间的司枕,而这个闻野直接塞了一段记忆在她脑子里。 “什么叫其他人?” 闻野站直自己的身体,皱着眉头,“你就是司九。” “我叫司枕。” “司枕也是司九后来的名字,”闻野看着她,“记忆不全?” “全。” 司枕垂头,神色晦暗难辨。 “从被送入候选人开始,一直到结束。” 闻野:“那你为什么还逃避现实?” 司枕抬眼,“一段被突然插入进来的记忆而已,非亲身经历,不能感同身受。” 听见她的话,闻野和她无声对望,良久,他俯身。 他要叫醒这个装睡的司枕,“喔?被突然插入的记忆?” “那么那条黑蛟呢?与你而言,飞升当日那些转世对你来说,也只是被突然插入的一段记忆吧?” “那你怎么又和那个北崇州的司枕感同身受了呢?” 第124章 说到底还不是动情了。 闻野看着面色发白的司枕,冷声道:“既然不能感同身受,既然不想做司九,怎么又去占了那北崇州司枕的身份,待在那黑蛟身边?” 司枕无力反驳:“我没有占她的位置……” “怎么没有,”闻野冷笑一声,戳破她这没有说服力的反驳,“你自己心里不是都清楚吗,自己是不是那个墨陵游要的司枕。” “不然当时黑蛟从环境中醒来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反应,接受得如此之快。” 闻野步步紧逼,仿佛看不到司枕颤抖起来的身体,“你早就想到那一层了不是吗?” “你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了黑蛟要的那个司枕,理所当然地霸占了黑蛟对你转世的那份感情,这就是你说的非亲身经历,不能感同身受?” 闻野凑近,一双星眸亮得惊人,在他的眼神里,司枕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她的呼吸杂乱起来,胸腔剧烈起伏,母虫在她的体内,被司枕波动的情绪惊动,胡乱游走起来。 这让司枕更觉疼痛。 “怎么?”闻野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逃开,“想做那凡间北崇州的司枕,不想做我这魔界的司九?” “闭嘴……” 司枕张了张嘴,嘴唇微微颤动,明显她此刻心绪不稳。 方才闻野说的其实也不全然正确,当日妖界迷阵之中,她并非对陵游的控诉没有反应。 她只是心神乱了,全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迷阵在前,她所幸直接出手先毁掉迷阵,其他的之后再谈。 闻野见她模样,轻哼一声,“居然在被揭穿以后,自寻死路,没想到你如今如此怯弱。” 司枕脑子里划过以前魔界里那个瘦弱的魔族闻野,她不甘被数落至此,抬头反讽回去:“怯弱?” 她说道:“这个词还是留给你自己吧,也不知是谁当年一直吊车尾,遇见个块头大一点的魔族,跑得比兔子还快。” 闻野:“你也知道只能拿从前的我来反驳,如今的我可比你厉害多了。” “哦?”司枕不屑,“照你说的那么厉害,怎么现在才成功现世?” 闻野瞥她,拉远了一点两人的距离,“你以为是为了谁……” 他嘀咕得小声,司枕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四周还有岩浆流淌的声音存在。 “你说什么?” 司枕接二连三被步步紧逼,对方顶着一张少年的脸,却口口声声说她怯弱。 “你懂什么?!” 即便没有听清闻野究竟说了什么,司枕此时的神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是!”她站起身来,狠狠甩开闻野拉着她手腕的手,“是,我承认,我的确心生了贪念。” “我一边徘徊在自己和转世是不是同一个人的纠结中,一边贪念墨陵游带给我的炽热感情。” “我落到今天这一步是我活该,”司枕指了指闻野,“但是你,你要的那个司九,我不是她。” “我做不了你们脑子里装着的那个人!” “我谁都不是!我就是我自己!” 司枕大喘了两口气,撞上闻野沉寂的眼神,冷冷地和他对峙了一会儿,然后毫不留情地越过他就走。 “去哪?” 闻野问。 “管你什么事,你的宏图大业你自己个儿谋划去吧。” 司枕不理闻野在后方接二连三的问话,反正她现在身体里面一片狼藉,一丝魔力都无法调动。 可以说是连她当初神志都还没有修炼出来的时候都不如。 除了一个能动能说话的人形躯壳,她如今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最弱小的魔族。 甚至连一些下界的凡人都比不上。 “喂!”闻野在后面叫她,“你这一身肉体,一点魔力都没有,周围的岩浆随时都能让你没命。” “没命就没命!”司枕转身双眼冷冽,看向跟在她身后不走的闻野。 张开双臂,红色的长裙与地下世界融为一体,艳艳如火。 “一点修为都没有的废物,活着有什么用!” 司枕淡淡出声,她如今当真是心脏,脑海空乏一片,走了一个墨陵游,又来了一个叫闻野的家伙。 一个认为她不是司枕,一个认为她是司九,两个都觉得她不该是如今的她。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司枕自从西天佛境化形至今,西天她闯得,九重天她也闯了,现在好不容易回归,却一次比一次狼狈。 最让她不知所措,让她心痛的,是迷阵之中墨陵游望向她的眼神。 褪去炽热和执着的爱恋,只剩下冷漠和陌然,甚至她怀疑墨陵游是否还对她敌视以待,将她视作了夺取北崇州那位长公主司枕性命的人。 她得到的,都是从别人那儿偷取的吗? “经脉废了就重新练,被人背叛了那就去亲自取了他的项上人头,”闻野踱步过来,做出一副很鄙夷的模样,“你说得对,你确实和司九太不一样了。” 司枕不语,经脉尽废,就算是她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够修补到从前的模样,至于被人背叛。 只不过是她一开始会错了意而已,哪里来的背叛。 闻野万万没有想到当时迷阵之中,司枕最后居然会抱有和迷阵同归于尽的想法。 他可不信司枕当时是单纯的舍己为人,与迷阵拼尽所有的手段,到最后同归于尽。 要不是他反应快,及时冲了过去救下她。 他如今可能连修补她经脉的机会都没有。 这世间万物,竟然没有一个让她犹豫求生。 闻野抿唇,“没有魔力了又如何?三界之中弱小的存在比比皆是。” 司枕瞧他,“以我得罪的那些家伙,我成了如今的这副样子,还有什么活路。” 先不说妖界那些被她抢了全部家产的大妖们,光是九重天上的那些家伙,随便拎一个出来,现在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她。 与其到时候被她从前奚落没本事的那些人嘲讽和玩弄报复,还不如现在直接自我了断。 “那些人……”闻野蛮不在乎,“在我魔界,那些人能耐你何?” 闻野三步当作两步走到司枕身旁去,现在的司枕就是个普通的凡人,这地下世界里她根本看不见出口在哪里。 “放心吧,你的经脉我有办法修补。” 闻野解下腰间的瓷瓶,递给她,“这个给你。” 司枕晃眼过去,浑身一僵,“这是什么……” “凤凰啊。” 废话,她当然知道是凤凰。 白色的小瓶子里硬生生塞进去了一头凤凰,只是这凤凰的状态不太对劲,通体透明得几乎让人看不见。 很显然这是一头凤凰的魂体。 “给我这个做什么?” 她和凤凰一族的纠葛,已经在玉帝派人给她回了确切消息之后便落了帷幕。 如今又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一头凤凰,司枕深深皱眉,眉间皱出了一座小山。 可见她对凤凰一族的不待见。 接着闻野的一句话,让她直接把瓶子甩回给了闻野。 “这是凤颖。” 瓶子瞬间脱手,被司枕丢回给了闻野。 闻野伸手抓住瓶身,苍白的手指捏在瓶子上,他歪头不解:“怎么?你不是最恨她了吗?” 司枕扫了一眼闻野,以对方如今的能力,她相信他是有能力真的找到凤颖的灵魂并成功禁锢住。 但是……玉帝不是和她说,凤族已经被全部剿灭,甚至那个被派来的使者,还特地附耳告诉她,凤颖被虚空亲手处决后,丢进了诛仙台里。 诛仙台不仅可以磨灭仙身,还可以抹去灵魂。 司枕看向闻野:“你从哪里弄来了她的灵魂?” “诛仙台。” 果然。 闻野握着瓶子晃了晃,凤颖的灵魂已经被折磨得神识不清,甚至连清醒状态都很难维持。 “我想着这凤凰既然如此喜欢仗势欺人,”闻野弹了弹瓶身,发出清脆的声音。 里面的凤凰没有苏醒的迹象。 “唉,之前玩得太过火了,意识都不清了。” 闻野叹了一口气,“你就不想亲手磨灭掉她的灵魂?” 司枕瞥了一眼还被闻野握在手中的瓷瓶,只觉得闻野简直是多此一举。 放任不管就好了,那样诛仙台早就能抹除掉她的灵魂了。 这一号人也能逐渐消失在她的记忆里。 闻野又把凤颖的灵魂递了过来,“就让她那么简单的死去,你不觉得太过于简单了吗?” “放心,在找到你之前,我就已经好好地折磨过她了,”闻野想起当时凤颖的求饶声,不由得笑了笑,“你不想试一试吗?” 司枕的视线从他苍白的手指上移到瓶中奄奄一息的凤颖,再到笑盈盈看她的闻野。 大脑有一阵的恍惚,眼前这个笑得明媚的少年和记忆中的某一幕重叠了起来。 那个时候她和闻野已经成功地从混沌里面走了出来,成为了魔族祭祀的历史上唯一的一次。 魔界也成功地打开了对外面世界的探索路程。 祭司大人利用着他们二人的力量,不断地带领着族人去抢夺光明。 就像当初他在司九面前所说的那样,他开始了他的宏图大业。 在这个远古众神已经消失的时代,被混沌之中唯一还存活下来的魔神,所眷顾的两人,拥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魔族倾巢而出,铺天盖地地去争夺阳光,争夺魔界中没有的光明。 “司九。” 廊亭外红梅绽放,风灯凌乱,云飞雨落。 今天是个魔族人们不喜欢的小雨天。 司九靠在廊柱上,乌发红裙,衿袖散乱。 眼神没有什么聚焦地看着远处的天幕,外界的天空哪怕是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天幕也不会有魔界那般暗沉。 听见有人唤她,一双如烟眼眸慢悠悠转了过来,瞧见是他,漫不经心地弯了弯。 “哟,前线的大忙人这么有空过来找我。” 就当没听见她的调侃,闻野站在外面的青石板上,上空细细的雨丝坠落在他的头发和衣服上。 她总嫌弃前方战线无趣,祭司只能把她留守在后方,派他去了前线。 见到闻野,那说明前线的战况不错,否则祭司也不可能放心让闻野这小子回来。 想是这么想,司九嘴里却是乱说一气。 “怎么?你也嫌前线无趣了?偷偷溜回来了?” 闻野点头:“嗯。” “是吗?”司枕动了动身子,微微挪了挪,“给你腾了点位置,来吧。” 闻野嘴角挂着笑走进去,邻近了才发现,司枕红色广袖之中还搂着一团白色。 凑近看,一双红眼睛突然从司枕的怀里抬了起来,直愣愣地盯了他两秒。 兔子一抬头看见了不认识的家伙,红眼睛里流露出些许茫然,然后兔腿蹬了蹬,移开自己的脑袋,只留着自己的屁股对着那个外来者。 本来还一脸好奇的闻野,被兔子用屁股对待之后,一张脸别提有多臭了。 “哼,这些外界的玩意儿一点都没有意思。” 闻野被一只兔子下了脸面,他也故作看不上对方的样子撇开脸。 “是吗?”司枕抬起手指,揉了揉兔子的屁股,“这不是很软很温暖吗?” “有什么好稀奇的,”闻野垂在身侧的手禁不住动了动,不过他很快按捺住自己内心的躁动。 不过司枕还是看见了他晃动的衣袖,她笑出了声。 闻野大声道:“等我和祭司大人攻下上界,要什么有什么,什么法器灵兽,一抓一大把。” “行,”司枕点头,“那你去吧,快去前线。” “我……” 闻野好不容易跟祭司大人申请到了一点时间,他来到后方找司九,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我才不回去,”闻野和她一起站在廊亭里,雨丝偶尔被风吹进来,冰冰凉凉的落他们一身。 可是他俩谁都没有用魔力隔绝开这些雨丝。 外界的人司空见惯的,是他们魔族多少代人拼命都没能见到的场面。 闻野想起他在前线的时候,有些羡慕地看向司九,“在前线的时候,每天都在杀|人……” 还以为离开了混沌之中,就能够安安生生地生活了,结果又陷入了另一场无止境的杀戮之中。 这一场又魔族新开启的杀戮,甚至比混沌之中的,更加难以预料发展和变故,也更加难以停止。 闻野和司枕那时候作为强大力量的载体,空有强势的魔力,却对自身和魔族的处境一无所知。 他们从黑夜中出来,一心只想要得到光明。 却不知道适可而止。 第125章 “怎么回事?” 纪皇,也就是曾经的纪王爷穿着一身五爪龙袍从内殿走了出来。 外殿里一个沉甸甸的金丝楠木棺材正被人居中摆在外殿。 “大胆!”旁边的宦官快步走到纪皇的身前,大大张开自己的双臂,似乎要替陛下挡住殿中无形的阴煞之气。 “怎么敢把这种东西带上殿来?”宦官用自己的身躯将陛下遮了个严严实实,朱红色的长袍铺成一片,一个人便是一堵墙,讲双方隔绝开来。 “这不祥之物快抬出去!” 尖细的嗓音叫嚣着,声音里满是愤怒。 “快呀!” 蓝撅和紫苏对视一眼,默默地垂下头,伸出手去将扶在棺材边上,就要将这金丝楠木做成的棺材抬出去。 “等等。” 纪皇视野虽然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过他粗略一扫,看见了那长棺。 空气中还漂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宦官听见身后的纪皇发话,没敢再挡住。 既然陛下叫停,对这棺材生了兴趣,那便等陛下一探究竟之后,再考虑如何处置蓝撅和紫苏。 “这是何物?” 纪皇站在高台之上,从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关闭着的棺材。 紫苏上前一步,行礼作答:“陛下,这里面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虽然在地下空间的时候她认出了这是上一朝的长公主殿下,他们北崇州的女剑仙。 但是她毕竟从前只有在小时候见过那位长公主殿下一面,后来都是画像和雕像,真到了陛下面前,她却不敢断言了。 “说话不要吞吞吐吐。” 纪皇皱眉,这殿中的棺材似乎有些异样,摆在这儿这么一会儿,居然让整个殿中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 最近魔界的炼尸大肆侵入凡间,他本就焦头烂额,这会儿蓝撅和紫苏又坚称有要事需要当面禀告。 “是,”紫苏不再犹豫,殿中没有旁人,她得了陛下的话,不再犹豫,只是陈述的时候,注意了一下措辞。 “我与蓝撅前段时日追杀高阶炼尸时,无意闯进了前朝梅园之中,在梅园的地下发现了大型的冰封景象。” “棺中……之人,正是我与蓝撅在地下的空间中所发现,”紫苏顿了顿,“我与蓝撅觉得此人有些……像前朝长公主殿下……” “司枕。” 许久没有听见过的两个字出现在纪皇的耳朵里。 他的神色变了变,直接一把推开站在旁边,有些碍手碍脚的宦官,直直飞身下去,停在棺材前。 “这里面是司枕?” 纪皇神色动容,他伸手摸上了棺材的表面。 “我与长公主殿下只有一面之缘,”紫苏蹙眉,不敢妄自下断言,“但……” 纪皇懒得听她废话,灵力涌动,直接掀开了棺材板。 大量的寒气从棺材里面飘荡了出来,高台上的宦官能够看见白色的寒气从棺材中飞升。 他悄无声息地垫脚看了看,棺材中的女子眼眸闭合,面容沉宁,除却肌肤的苍白,尸身的完好程度,让人乍一看,还以为对方只是在沉睡。 棺中女子穿着白色的长裙,浮云丝织就的裙身服帖地贴在她的身躯上,衬出玲珑的曲线。 从高台上看去,宦官能看见裙摆和衣袖上隐约的金色。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女子身上披着的那一件艳艳红披风,与女子的一身素白形成强烈对比。 宦官悄然飞下高台,放轻自己的步伐,站在纪皇的背后,然后偷偷和紫苏他们一起再次打量这女子。 纪皇在掀开棺材,看见司枕的脸的一瞬间,身躯便僵硬了起来。 当初皇城大难,司旻身亡,司枕飞升,黑蛟闭关。 一切发生得极其突然,而他走投无路之时正巧遇见还未飞升的司枕。 救王妃心切,他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不曾想到司枕居然没有取他项上人头,还出手救下了王妃。 即便如此…… 已是纪皇的他在看见曾经的“老熟人”司枕的时候,心头涌上来的不知是什么情绪。 总归不像是感恩。 毕竟自己也算是害了司旻和司枕父母的人,以司枕的脾性当日没有要他性命,他一直不曾想明白。 “陛下……” 纪皇站在棺材旁边沉默的时间太久了,紫苏抿唇,轻声唤道。 纪皇回神,眼神却还留在棺材之中的司枕身上。 “将棺材收入内殿暗室。” 紫苏和蓝撅对视一眼,“是。” “今日之事,谁也不能说出去。” 宦官和紫苏二人低头,“遵命。” 纪皇缓缓抬手将棺材重新盖住,司枕已然飞升,这具遗体骤然现世,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我从今日在场之人以外的任何人口中得知消息走漏,”他深深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你们知道下场。” 此刻没有人敢抬头,纷纷应着遵命。 紫苏虽心有疑惑,找到了咱们北崇州飞升剑仙遗留的仙体,那不是一件大喜之事吗。 不明白陛下为何会是这种反应。 不过她才不蠢,不会在这个时间自掘坟墓。 —————— 司枕的视线没有落在瓶中凤颖的灵魂上,反而是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闻野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做什么?” 司枕有些头疼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指腹揉了揉眉心。 那些闻野灌输进来的记忆,就像是火炉上被灼烧着的酒水,时不时就沸腾起来,喷洒得到处都是。 “司……枕……” 一道微弱的,奄奄一息的声音在两人中间响起。 闻野有些惊喜地看向自己手中。 那一头凤凰居然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闻野大笑,“真是醒的时候。” 听见这个声音,凤颖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浑身哆哆嗦嗦德居然停不下来。 闻野好笑地看着她的反应,然后把手中的魂体举起来,递给司枕看。 “你瞧,这凤凰哪还有以前蛮横的样子。” 被禁锢在瓶中的凤颖同样看见了外面的司枕,凤眼里情绪翻涌。 她甚至顾不得闻野带给她的恐惧,直直地冲着司枕扑了过去。 然后狠狠地撞上了瓶身,被结界毫不留情地弹开。 “以前?”凤颖发了疯一般要冲出来撕碎她的样子,被司枕全部纳入眼里,“以前我可从没见过你……” 闻野笑,“那会儿我还没完全苏醒,没完全获得身体的掌控权,你自然没瞧见过我。” “我要杀了你!”凤颖在瓶中横冲直撞,状若疯癫。 大概闻野那磨人的手段,当真也磨灭了不少她的神志。 “司枕!你该死!你怎么还没有死!” “我要杀你千千万万次!” “杀你千千万万次去偿还我凤族的血债!” “……” 闻野听着凤颖不停歇的咒骂,只觉得有意思。 他这般折磨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面对自己的时候畏畏缩缩,面对司枕的时候,居然能不断地咒骂。 “你就该在凡间无尽地轮回!永远也别想飞升!在凡间饱受折磨!” “我要一节一节地斩断你的手,让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滋味!” “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滋味?” 司枕低声重复。 她俯身打量瓶中一双眼睛满是怨毒的凤颖,“你忘了你们凤族是怎么在凡间追杀我和沈风清的了吗?” 凤颖只恨自己被这闻野的一道结界压制住,她根本冲不出去,只能不停地诅咒司枕。 “那怎么够?”凤颖冷冷说着,“我要杀你千千万万次。” “千千万万次?”司枕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勾了勾唇,“一命抵一命的话,你也太会占便宜了吧。” “杀你凤族一人,我抵一条命……如此算下来,你们凤族可没有那么多人。”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句句戳中凤颖的要害。 曾经的尸山血海,凤凰火焰弥漫整个九重天的场面,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 凤颖目眦欲裂,她嘶吼:“我要杀了你!” 脑海里划过一些记忆,司枕望着疯癫的凤颖没有任何的同情和心慈手软。 她抬手在凤颖惊惧又不失怨毒的眼神中握住瓷瓶。 想要让凤颖彻底消散在这个世间。 可惜她握了这么一会儿,瓶身纹丝不动。 司枕失神片刻,抬起自己的手,手心干净,一点魔力都没有出现。 凤颖脸上的惊惧之意,一点一点褪去,她反应了一会儿之后,看向失神的司枕。 她没看错的话,司枕如今居然是没有任何魔力。 简直……简直就是一个废人! “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凤颖笑出了眼泪,她最见不得司枕转世的时候也是天才,她会早早让人出手杀了她。 要是那一世的司枕碌碌无为,她还能欣赏一会儿她的狼狈,然后在她有可能翻身的时候,再让手下出手。 “你……” 接下来讽刺的话戛然而止。 破碎的魂体混杂着瓷瓶被砰然捏碎的尘粉在空中荡开。 上一秒还在放声大笑的凤颖,此刻彻底化作了三界之中的尘埃。 所有的凤族已经全部葬送,从今往后,凤凰二字只会出现在历史之中。 三界的舞台上,不会再有一个优越的,名为凤凰的种族出现。 闻野抿了抿唇,他看着司枕失神的模样,又气又急。 最终他恨恨地说道:“我的错,居然让这个恶心的家伙喘息到了现在。” “我……我本意是想让你亲手了断她的……” 司枕闭了闭眼,刚才沉寂的丹田和经脉,太具有冲击力了。 她什么力量都调动不了了。 仙气,魔气,金莲之力,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真正要用到力量的时候,什么力量都没有,会这样的让人茫然。 “你放心,”闻野上前一步拉住她,“我一定会修补好你的经脉,这三界之中,也只有我能做到。” 魔神的力量…… 神的力量。 司枕接收了闻野灌输给她的司九的记忆,她知道司九和闻野身体里各封印着一半魔神的力量。 让她重新获得力量这件事,或许,还真的只有神能够办到。 妖界。 墨陵游独自盘坐在房屋之中,盘古斧正搁置在他的膝头,一道敲门声响起。 花妖端着一个精细的盘子窈窕婷婷地站在门外。 这里是黑蛟定下来的居所,是再简单不过的木屋。 周围围了一圈藩篱,她种了一些花籽在那里。 经过她妖气的催动,藤条已经蜿蜿蜒蜒攀附上了藩篱,挂上了花骨朵。 生活在这里的妖族,谁都知道这个不起眼的木屋是黑蛟的居所,平时都绕着走。 就怕惊动了里面的主人。 “什么事?” “小妖们送了点凡间的好茶过来,我顺便带给你。” 什么顺便,她就是专程过来的。 听说这黑蛟当初还是凡间的小妖,那应当对这些东西有追求。 她还特地让小妖们给她带了些凡间精细的玩意儿。 只是这路上不知道哪里跑出来一些怪物,弄得她还折了些人手和东西。 “不必。” 里面传来的声音冰凉。 花妖柔软的指腹抚过宝蓝漆的彩盘,“小妖们从凡间特地搜罗出来的,都是顶尖的好东西……” “滚。” 压迫性的气息兜头盖下,花妖被压得弯了腰,呼吸一窒。 她咬了咬牙,“是。” 她看了眼手里的彩盘,这黑蛟模样和实力一等一的好,怎么看都是上上选。 金蚕抱着手臂站在外面,看见花妖举着盘子扭着腰从里面愤愤不平地出来。 他冷哼一声,“我就说了,司枕就算失踪了,你也没戏。” “呵,”花妖把东西收好,她瞥了金蚕一眼,她们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问题,这个傻子如今都没察觉出来。 “失踪了?”花妖扭着腰走过去,“对啊,失踪了,那他怎么还不去找呢?” 以从前那二人的亲密恩爱程度,黑蛟这样子可谓是不正常到了极点。 同为男人,那个名为沈风清的,不也看得清楚吗。 “司枕一下就不见了,这怎么找?” 花妖不屑:“怎么找?想找自然就会去找,不管有没有线索,有没有希望,都会去找,哪怕像个无头苍蝇一样。” 她斜睨他,“你看三尾狐对黑蛟是什么态度?就算我有问题,那看惯了男女情事的狐狸呢?” “三尾狐……” 金蚕没法接话。 沈风清归来之前他还没觉着有什么,沈风清归来之后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寻找着司枕。 两厢对比之下,金蚕也不得不动摇了。 他皱眉看向树林深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26章 司枕经脉全废,身体里一点力量的残存都找不到。 那可不就是凡人一个。 如今的身躯经过魔力的锻炼,比寻常人强上些许,但也仅此而已了。 司枕在脸上一阵痒意给弄醒的。 她睁眼一看,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在她脸和脖子上磨蹭来磨蹭去。 “谁?” 她伸手扣住这团不安分的黑脑袋。 两个小辫子从她的眼皮子底下翘了起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同时抬了起来。 一个模样还算乖巧的魔族小女孩,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来。 司枕用手掌抵着这和她挨得极近的小脑袋,让自己和小孩这种生物离得远一点。 “你……” 司枕眉头紧皱,这魔族的小女孩从哪里溜进来的? 这魔界中央的地下空间,不是那闻野的私人地盘吗? 司枕视线扫过这羊角辫小女孩灵气逼人的眼睛,她刚睡醒,不太清醒的脑子里划过一个想法。 这女孩…… 不会是闻野那小子的闺女吧? 这个念头一成型,司枕最后一丝睡意也散了,她强撑着自己坐起来,探手出去捏着女孩的脸蛋子,不让她乱晃。 这眼睛…… 司枕越看越觉得像,而且她待在这里这么些时日,这地下世界里空旷安静,似乎就她和闻野两个人住。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的脸被捏住,嘴巴撅了起来,她眼珠子晃了晃,向下看去。 司枕意识到自己还捏着别人的小脸,她松开手。 小女孩脆生生地开口:“我叫二丫。” “……”很耳熟的名字。 闻野给她灌输的那一段记忆里,有不少的女性小魔族都叫这个名字。 一是家中排行正好老二,二来则是作为一个昵称,很多魔族家庭,孩子还比较小的时候,都不会被正经地冠以姓,取一个好名字。 很多魔族都是在小的时候被唤着名长大,然后才拥有了正统的魔族名字。 “你……”司枕上下瞅了瞅这丫头,“你和那闻野什么关系??” 二丫怯生生地瞧她,下巴压低,只一双眼睛偶尔抬起来看她。 “文……也……是谁?” 不是吧,你爹叫什么名字,你都不知道? “就那个一身红色衣服,也住在这儿的那个人。” 二丫:“那个长得很好看的魔族阿兄?” 司枕回忆了一遍闻野的长相,星眸粲然,也确实是好皮囊,“什么……” 二丫觉得和眼前这个一身红色裙子的阿姊很难沟通,她垂着小脑袋。 “反正那个阿兄把我带进来,让我陪您说说话。” 能把人带进来的估摸着就是闻野没错了。 不过这丫头唤闻野叫兄长,言语之间不像是和闻野熟悉的样子。 司枕最后又确认了一次,“你爹叫什么名字?你娘呢?” “我爹叫图噜,我娘叫司利,我今年12岁,有三个阿姊和一个阿兄,还有一个弟弟。” 二丫似乎被问了许多次这个问题,她这下挺起了胸膛,眼神也不再闪躲,回答得飞快。 司枕:“……” 还以为是闻野那小子的孩子,白白期待一场。 二丫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她把手里一直抱着的东西悄悄地放在了地面上。 司枕定睛一看,一团小小的白色,毛绒绒的,是个很小的白色兔子。 这倒是稀奇。 司枕的目光黏在脚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的兔子,这么点大小,她用一只手就能捧起来。 这魔界哪来的…… 晃神一瞬,司枕就反应了过来。 “阿姊,”二丫的手指短粗短粗,但胜在白净,让她看上去软软的很可爱,没有任何让人生出攻击性的想法。 “那位阿兄说你醒了之后会饿,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吃烤兔子。” 司枕:“?” 二丫揪着自己的衣服缝,眼神一直落在司枕的脸上,看上去紧张极了。 “不吃……” 她现在这具身体虽然能比普通人撑得更久一点,但也没了辟谷的能力,时间久了也需要像凡人一样,回归凡间的饥饿。 需要靠进食来维持体内的能量供求。 “真的吗!” 二丫眼睛一亮,飞速地抱起来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兔子,把对方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司枕突然反悔似的。 二丫似乎是以为司枕喜欢吃兔子似的,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司枕面对着二丫紧张的神情无言以对,被一个小孩这样看,她也是懒得解释。 只是这闻野,她才刚刚醒来,他就这样试探一次,真是无聊至极。 司枕瞥了一眼二丫,“抱着吧,你就待在这儿别乱跑。” 虽是用兔子小小试探了她,但闻野也算是没有忘记,她如今和凡人之躯没什么两样的身体。 这段时间闻野泡在他的基地里捣鼓着什么,也不知道她经脉修复的成功率究竟又几成。 站在崖边上,下方时不时传来一些动物的吼叫声,司枕听不分明。 反正闻野一惯爱弄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哗啦啦。” 司枕踢了一些碎石子下去,石子通过下坠获得动能,落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的声响。 声音惊动了下面那些被闻野豢养的动物,嘶吼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开。 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从下方传上来,它们似乎在用声音恐吓上方的司枕。 要是平时司枕肯定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纵身一跃跳下去。 可惜啊,她现在寄人篱下,还是没魔力的废人。 只要跳下去,她必然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司枕摸了摸下巴,也不对,魔界这鬼地方,根本没有太阳。 闻野没有听见司枕弄下去的那些碎石子弄出的声响,他盘坐在火炉前方,正专注地观察着里面妖兽尸首的变化。 岩石上带来了外面的震动,闻野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动身前往外面,一仰头,便在一片黑暗之中看见了一身艳红的司枕。 她正站在崖边,神色平静地看着下方她已经看不清的崖底。 力量的消散,随之一起不见的是他们灵敏的五感。 司枕站在崖边上,她那退化得和凡人差不多的眼力,只能看见下方一片漆黑。 下方的炼尸暴躁万分,但是他们都被有手臂粗,贴满了符咒的铁链栓住,根本动弹不得。 上方的司枕神色平静,在察觉到下方的吼叫声有一瞬的变化时,她的目光开始在崖下扫荡起来。 闻野笑了笑,事到如今,直觉还是很一如既往的敏锐。 他不再耽误时间,飞身向上,出现在司枕的面前。 下方熟悉的身影飞升上来,在半空之中站立,两人相望。 司枕率先开口,直入主题:“我饿了。” “不是把食材送到你眼前了吗?” 司枕瞥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虽然我也是个堕魔,但我现在还不至于饿到要吃同族的地步。” 闻野笑看她,任由她当着自己的面胡编乱造。 “魔界可没有适合的食物,”闻野说道,“不过你要是能够接受……” “我不能接受。”司枕打断他。 拥有着司九记忆的她,当然知道那些闻野还没说出口的食物,是什么玩意儿。 “好吧,”闻野勾了勾唇,“那我们只能出魔界了。” “我要去凡间。” 闻野挑眉:“下界?” “三界之中还有哪里能比下界会做食物吗?” 上界佛修辟谷,什么吃的都看不见,九重天的宴饮也只是为了群仙作乐而已。 哪里有需求,哪里才有供应。 需要进食的凡人,当然才会做出最多样的食物和酒水。 闻野没有犹豫,果断点头:“行。” 走出暗无天日的魔界,永夜褪去,光线一点一点重新充斥视野。 魔界之外阳光之下,青山绿水长流,长空白云。 待在地下和魔界久了,再次看见这样的景色,哪怕在从前来看,再寻常不过的景色,此时也让司枕觉得有一种新生之感。 风车被风吹起来呼啦啦地转着,勾勒出风的轨迹。 周围的喧哗声一下子又把司枕拉到了那些她在凡间轮回的日子。 那些轮回转世的记忆,就像是铺在她的眼前一样。 闻野上前几步和卖风车的小贩说了几句,伸手递出去几个铜板。 小贩笑着从上方取下风车,然后朝着司枕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小姐,您的风车。” 司枕没接,视线与闻野相触碰。 指尖碰上竹制的柄,入手还有那个小贩手掌残留在上面的温度。 闻野见她接了,又拿了几个铜板出来给小贩。 小贩喜笑颜开,再三感谢。 他自己买了拿过去,司枕很有可能不会领情,但他指使着笑脸真诚相迎的小贩过去,她收下的概率就大了许多。 司枕握紧那细细的竹杆,这个风车制得小巧,不过只有她掌心大小。 不过这样小而精致的风车更容易被风吹动。 司枕勾了勾手指,想用风把风车吹起来。 不过指尖勾动的时候,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没有能驱使风的时候能力。 这个时候长街尽头一道远风吹过来,司枕举起风车。 风车转动起来,她拿着风车向风吹来的方向走过去。 “公子您看。” 小贩指来指握着小贩小风车往风口走的红裙司枕。 对方慢步走在街道中间,风吹动了她手里的风车,也吹动了她的长裙。 红色的广袖和裙纱盛放在她身后。 闻野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司枕。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嘴里一边嫌弃着凡人的怯懦和弱小,一边又十分眷恋凡间的烟火气。 他从前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从大祭司手下保住这无用的凡间,不过如今他却能明白些许了。 他负手在身后,跟了上去,站在司枕的身边,眼见着她沿路时不时停下来买一些小玩意儿,亦或是尝一尝凡间新糕点的滋味。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对于他们这样的存在来说,凡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和烟火气,对他们来说太有吸引力。 就算司枕否认,她身上展示出来的行为和性格特征和司九无不在慢慢重合。 本就是同一个人。 “听说了吗?” “什么?” “咱们这边也有炼尸了。” “这里不是有修仙世家镇压吗?” “要都是低阶的炼尸那自然没有问题,但是据说有高阶炼尸过来,守在这里的弟子修为不足啊……” “那怎么办?” “赶紧走,现在还来得及,收拾东西去那些大世家内门在的地方去。” “……”那人语塞,“咱们……出得去吗……” 街道边交头接耳几人的话语落入闻野的耳朵里,他偏头瞧了瞧那几人。 这个距离,如今的司枕根本听不见他们的讨论声。 那几人根本不知道让那些炼尸流入凡间大开杀戒的人,此刻就在距离他们不过半街的位置,正听着他们的交谈。 有高阶的往这边跑? 闻野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极其顺手地接过司枕手里的大包小包。 如意囊没有灵力也无法开启和顺利使用,以司枕的个性,她怎么会愿意每用一次如意囊就让人帮她打开一次。 闻野等了一路也没有等到司枕主动的开口,于是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司枕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乾坤里。 一开始司枕并没有反应,两人之间很是自然,待闻野将东西拿到手里后,司枕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般,握紧不松手。 还在反抗属于司九的那份熟悉感。 没了魔力的司枕哪里是闻野的对手,所有东西被硬扒了出来,丢进闻野的乾坤里。 满意看司枕吃瘪的闻野,好心情地对她说:“咱们得换个地方了。” “我还没待够。”司枕没有把风车给他,闻野也把风车留在了她手里,“你喜欢你那魔界,你自己回去。” “不是回魔界,是在凡间换一个地方。” “为什么?” 司枕不解。 “我刚才偷听那边那几个人说话,”闻野指了指远处那几个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跑的人。 “他们说这里马上就会被入侵,到时候就跑不掉了。” “入侵?”司枕皱眉,不过很快她就松开了眉头。 虽然州与州之间的战争并不常见,但州之中国与国,门派与门派之间经常爆发争斗。 既然这里不太平,不再适合停留,换地方也是合情合理。 “那你打算去哪?” 闻野魔神的力量在身,连撕裂空间的力量都拥有,去凡间十四州的任意地点不过抬手之间。 闻野想了想,看向司枕说道: “去北崇州怎么样?” 第127章 熙熙攘攘的街头,巷子深处一道黑线出现在空中,逐渐加深,从丝线粗细变成手指宽。 一只手从里面深刻出来,侧掌将空间裂隙一把撕开,变成一个可容人通过的大小。 巷子口有几个年轻公子哥们揽肩走过,“将花柳纳入囊中的感觉如何?” “我只能说,”那人一脸餍足,故意吊其他几人胃口,“不愧是前尚书之女。” “哈哈哈哈哈。” 几人大笑,只是笑意中难免有羡慕之意。 “别人还期待着你帮她赎身呢。” “赎身?没有陛下的准许,如今谁敢帮他们家的人。” “哈哈……” 几个酒醉的公子哥儿,脑子不清醒,也不知道身后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两个人。 这个距离,司枕就算是没有魔力也能把几人的话全熟听进耳朵里。 司枕瞥了几眼身前这些个公子哥儿的穿着。 皇城之中的纨绔子弟,什么时候质量如此下乘了。 今夜最是得意的那人,攀着一人的肩膀,打了个酒嗝。 浓烈的酒气熏的他旁边那人一脸厌恶地撇开头,“你这是喝了多少。” 那人意识已经被酒侵蚀得迷糊,他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嘿嘿一笑。 “看在今夜花柳的份儿上,告诉你们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哦?” 本想直接丢掉他的人,扶在他肩膀上的手,抬起又放下,故作挑衅:“你家那位能知道什么大秘密?” “哼,”他鼻子出气,“我老子不让我插手,但我自有本事打听到。” “陛下身边那位……”他摇了摇脑袋,昏昏沉沉,眼皮子打架,但他还要装腔作势,“你们知道吧?” “陛下身边的那可就多了……” “就是啊,你说的哪个啊?” “你不会故意吊着我们,胡编乱造吧……” “他能知道什么……” 周围这些狐朋狗友一句一句地哄笑,激得那人脑子一热,“北崇州女剑仙司枕知道吧?” “知道啊,这谁不知道。” 后方身着红衣的两人脚步同时一顿,闻野眼神玩味地看了看旁边的司枕。 “她的遗体被挖出来了。” 一句惊起千层浪。 那可是飞升之人的遗体! 这些子众人的酒都醒了不少,“这怎么可能……” 飞升之人哪有遗体可以留下来…… 那人嘿嘿一笑,“消息百分百真实,你们爱信……”不信…… 他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被灌了一晚上的酒,要不是他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这些人还能继续灌他。 几人眼色交换,确认了一下这人是不是真的昏睡过去了。 然后迅速地各找借口回家去,这么大的消息,即使现在没有确认真假,也要第一时间回去告知家里。 飞升之人那还是人吗?那是神仙! 这些时日中州横空出世几大绝世天才,无一例外全是所谓被上界神仙选中的接班人。 上界的神仙随意一点指点,就能让人修为提升至此。 他们北崇州至今没能出现一个九重天神仙的接班人,但现在找出了前朝飞升剑仙司枕的遗体。 若是能够把这遗体拿出来做做文章,他们北崇州或许能通过这个遗体勘破飞升的玄妙之处。 到时候谁第一个分到第一杯羹,谁就能第一步站稳脚跟。 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身影各自消失。 闻野看向司枕,“遗体?” 司枕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她无声透露出来的冷凌气势,说明她并不是如面上这么平静。 虽然那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瞬,但却让人难以镇静。 她回应闻野:“大概又是朝堂之上玩弄的手段。” “走吧,逛逛这北崇州。” “是吗,”闻野说道,“我对这倒是有点好奇……”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还是先去街上转转吧。” 司枕走在前方,自从第一次在魔界地下世界换上红裙之后,她再没有穿过白裙。 菲薄的红纱一层盖一层,裙摆重叠,行走之间衣袂裙角翻飞,皓腕垂在红纱之间。 迷阵那一遭让她和黑胶之间有了嫌隙,他能够感觉到司枕正在试图让自己远离和黑蛟有关的事物。 不过闻野断定她心里必然还存着对那黑蛟的幻想。 日后要是撞上了那黑蛟,恐怕还有得拉扯。 他追上去,笑嘻嘻地追问司枕,“你以前在北崇州轮回的时候,每天都干些什么?” “吃喝玩乐。” 闻野:“?” “没了?” 司枕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没了。” 闻野点头,“也对,你的身份是这里的长公主,皇室子弟嘛。” 司枕和闻野走出巷子口,一股花香混杂在鼎沸的人声中,她前方有一棵杏花树。 还当真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啊…… 这开得美妙的杏花树,上面坠着的一朵一朵小小杏花,却像是刺痛了司枕的眼。 她转身朝着左方走过去,“走吧。” 闻野顺着飘零的花瓣看过去,看见满树的碎白玉,“这花开得倒是不错。” “这是什么花?” 他转头看司枕,发现她看了一眼这杏花树之后,转身就走了。 司枕:“杏花。” 她瞥他一眼,“你不知道?” 闻野耸了耸肩,“这凡间凡人的花样太多,我分不清也是正常好吧。” 干嘛用一种他白白活了那么多年的眼神看他。 他还有那么多年被封印在地下呢。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闻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和楼阁一样高的杏花树,暗自记下那花的模样。 “这街道倒是和以前相差无几,”司枕边走边打量,没有回应他自己干嘛走快的原因。 “记忆深刻啊,这都能比较出来。” 可不是嘛,轮回后面的几世全在这北崇州打转了。 “小郎君!” “小公子!” 几个女子的声音从楼阁上传下来,司枕一身红裙走在前方,闻野一身红衣追在后方。 一枝金桂被折了下来丢过来,不偏不倚正好丢在闻野的胸口上。 闻野下意识伸手捏住那金桂,枝叶距离他的外袍只有毫厘之差。 “小公子好身手,”二楼楼阁之上的粉裙女子娇笑道,“可要来我楼中给我展示展示?” 闻野身体僵了僵。 那粉裙女子见他身体僵硬,神色也僵住了,她掩唇轻笑,惊讶道:“哎呀,这是一不小心勾搭了一个还没开过荤的小公子。” “公子模样如此俊朗,奴家还以为是个风流人物呢。” 司枕也惊讶于闻野被青楼女子调戏时的青涩反应。 闻野被众人看着,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把金桂往地面上狠狠一丢,就板着脸笔直朝司枕走了过去。 见他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过来,司枕不退不避,“做什么?” “做什么?”闻野咬牙,“走人啊,做什么。” 司枕讶异,“你真被说中了?” “怎么可能!”闻野不承认。 司枕点头,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你那年纪,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闻野扯着她快步离开这里,身后不少人见他大步朝着一位红裙美人走过去。 然后还直接拉着人走开,纷纷吹起了口哨。 “小子眼光不错啊。” 闻野咬牙看她一眼,“你可别跟我扯年纪,不是大一天都算比我大吗?” “不不不,”司枕摇头否认,“我是西天佛境出世的金莲,我那点年龄就是你的零头。” “呵,”闻野看懂了,她想当司九的时候就司九,想当金莲的时候就是金莲。 “既然你否认,”司枕扫了扫闻野这副少年模样,她好奇问道:“那些姑娘长什么样?” “什么?” 闻野回想了一下,敷衍道:“就那样。” “哪样?”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司枕:“……” “顶着你这张脸,”司枕摸了摸下巴,“多少有一种带坏小孩的感觉。” 闻野冷哼一声,要不是因为这个模样最容易让人当下戒备,他至于用这模样待在她跟前吗。 “是因为被封印的缘故吗?”司枕自顾自地推断起来,因为那些司九记忆的影响,她一个毫无魔力的废人,在面对拥有着一半魔神之力的闻野时,她没有丝毫的畏惧和警惕之感。 当然,没能力反抗,也只能随遇而安了。 “因为被封印了,所以年岁的增长也停止在那一刻。” 司枕拍了拍闻野的肩膀,同情地看他,“真惨。” 明明实际已经在这世间存活了那么多年,结果连个成熟体都没能长出来。 闻野才懒得跟她解释。 这一点别扭的同情,也是他在如今司枕心中的加码。 “我是因为你闹着要来凡间,我才带着你出来的,赶紧的,要看什么吃什么。” 闻野不想跟她继续这个话题。 “什么叫我闹着要来?”司枕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她当时态度强硬,语气镇定,哪里能够和闹字扯上关系。 “还带我出来?”司枕觉得闻野是在报复刚才自己笑他还没开过荤。 她冷眼看他,伸出手指了指他那张少年脸,又指了指自己,“你看看咱俩,到底是谁带谁?” “话说回来,”司枕绕回刚才的话题,她不能忍闻野刚才那句话,“我的转世可是各大青楼倌楼的常客,要不要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谁要去!” 闻野跳脚,那些脂粉楼有什么好稀奇的,他早就见识过了。 “司枕?” 司枕正和闻野你一言我一语不甘示弱地嘲讽着对方。 司枕认定闻野这一副被踩到痛脚的样子,肯定没有见识过这凡间的烟花之地。 闻野简直不能理解司枕干嘛对青楼这玩意儿这么执着,他堂堂魔神之力为什么非得用混迹青楼的经验来证明自己。 再说了,你一介女儿身混迹青楼倌楼,怎么还一脸骄傲的样子。 他手底下的那些炼尸,他那些震慑人心的残暴手段,哪里拿出来不是更加彰显他能力的标志。 康二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一身红裙正一脸不屑和她身旁那少年斗嘴的女子。 眉如远山,不描而黛,眼波流转之间潜藏着笑意,显然是憋着坏,故意在那少年的痛处上踩。 熟悉的眉眼,清艳难言。 司枕和闻野同时停了下来,司枕看见康二的时候,第一时间没有认出人来。 毕竟凡间人衰老的程度是和修为成反比的。 康二的修行天赋显然一般,至少和当年的司枕比差得有些远。 如今站在街头一身青鸦色长衫的康二,中规中矩地束着头发,腰间稳重地挂着金勾玉。 深邃了的五官,周身稳重的气质,以及眼角的那些细纹,无不在彰显着岁月的流逝。 司枕一眼看过去,还真没立刻认出来这是谁。 “我……”康二有些不敢确定,上界的神仙可是不能够下凡的。 “你……” 这会儿闻野偏头,“认识?” 司枕白他一眼,你是傻吗? 对方显然还不敢确定,你这一句话不是给对方信号了吗。 果不其然,康二看向她,神情恍惚,“真的是你吗?司枕……” 司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展颜一笑:“不是。” “可你长得和……一模一样。” 司枕毫不在意地接话:“这天下十四州长得相似的多了去了。” “不对不对,”康二死死盯着她,她这蛮不在乎敷衍人的样子,简直唤醒了他最深处的记忆,“你这乱讲话的样子简直跟以前一模一样。” 司枕:“……” 她不爽地转过头,“什么叫乱讲话。” “哈哈哈哈哈。” 闻野咧嘴笑出声,“说的很对。” 康二看她半晌。 司枕不耐皱眉:“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吗?” 这熟悉的语气。 康二:“真的是你。” “你不是……” “回来逛逛。”司枕打断他。 她看着眼前一身稳重青鸦色长衫的康二,比起以前骚包的金色紫色,还有那些挂在腰间的玉佩、香囊,这会儿他通身的配饰简单大气,又很符合他的身份。 这种颜色和配饰,从前在康老头儿的身上最容易看见。 当时的康二最瞧不上他爹那一身万年不变的装扮风格。 如今的他,倒是变成了他曾经最看不上的样子,延续了他爹的穿着风格。 这会儿站在她面前的康二,面相老了不少,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变得不同了。 这可不怪她没有马上认出来她转世的时候,她的这位臭味相投是狐朋狗友。 康二见她要走,几步追上去,尝试性地开口:“可愿府中一坐?” 第128章 几百年的时光,日月更替,凡人躺进泥土里不知道被腐蚀了几波。 能够在这样岁月的冲刷下,抗住的人,大多都有不俗的修行天赋。 显然康二不是这一类人。 他虽在大人群中修行天赋还算不错,但跟当年的司枕,司旻和墨陵游比起来,差得还是太远。 去府中的路上,闻野没有出声。 他没有阻止司枕在这个时刻和旧司枕重合。 一路上康二垂在身侧的手一直仅仅攥着,直到手心滑腻,满是手汗。 他才松开手,一点灵力的光闪过,清洁术施展。 他站在司枕面前的时候,见她上下打量自己,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年他的变化。 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结果去府中的时候,司枕没有再多分出眼神看向他。 之前那样直白的打量似乎只是在认人而已。 知道他是谁之后,她就收回了停驻在他身上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司枕直接的开口说他看上去老了很多,变了很多,她这样的沉默,反而让他觉得难以和她交谈。 “老爷。” 门口的侍卫见老爷领回来了一对红衣男女,模样都是个顶个的俏。 他们对康二行礼之后,没有再多打量老爷带回来的客人半分。 司枕的目光在门口的侍卫脸上转了一瞬。 不是以前那几个脸熟的侍卫了。 换作是以前那几个,凡是陌生的漂亮男女被康二领进门,他们准会去府中给老康打报告。 “这边走。” 康二领着司枕二人,他走在前方。 “家中的布局变了很多,毕竟之前那一场大火来势凶猛,大家没有防备。” 康二多解释了一句。 闻野跟在后方,在这凡人的家中绕来绕去,鹅卵石,青石板,绵延走廊,小池旁。 这凡间的府邸和家院就是设计得复杂,那像是他魔界,一目了然。 司枕走到半道停住脚,“到底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前头领路的康二身形顿了顿,他转过身来对上司枕的眼睛。 一直没有如他所愿,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打趣,说他老了变了的司枕。 这会儿那股从前司枕和他的熟悉劲儿,又冒了出来。 自己的意图像是被看透了。 司枕早就已经飞升,不同于他们凡界中还在生老病死中沉浮的凡人。 她如今已经是神仙。 虽然司枕的面容至今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但两人之间,早就不是从前能够互相打掩护溜去青楼的好友了。 康二也不知道如今飞升的司枕肯出手帮自己的概率有多大。 但要他欺骗司枕,他也很难做到,权衡尝试之下,他开口说道:“小女十年前出生,一直缠绵病榻,前段时日因为来往丘陵老家,途中被炼尸的气息污染,一病不起。” 康二看向司枕:“我请了皇城内的所有医修,宫内御用的医修,我也请了,都束手无策……” “你飞升之后……”救女心切,康二知道这不打招呼,直接将人往府中领,或许会让人感到冒犯。 难怪她瞧着这路怎么越走越偏,不像是会客的主堂。 原来是一路向着女儿的闺房去了。 康二这是心急了,想把她直接带去女儿面前。 康二见司枕没有反应,咬牙道:“我知道上界的神仙不能干扰下界的秩序,但是近日炼尸出现,十四州各地都有被上界神仙选中的接班人……” “所以我想着,或许你也能够……” 康二倒是透露了一些司枕来这凡间以后没注意到的信息。 他两次提到了一个名叫炼尸的东西,如今暂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上界的人在凡间选接班人这事儿,司枕暗暗记下。 迎着康二的目光,司枕很果断地告诉他真相:“我救不了。” “为什么?”康二明显激动了起来,“你现在已经是上界的神仙了,只要能给我上界仙丹药丸就好了,不用你亲自动手。” “上界的仙丹药丸,”司枕淡淡回答,“我没有。” “怎么可能!”康二拔高音量。 “亲自出手我也救不了你的女儿。”司枕接着出声,冷眼看着康二有一瞬扭曲的表情。 康二收敛自己扭曲的面部肌肉,上前一步,“看在我们曾经相识的份儿上……” “我没有仙丹药丸,也救不了你女儿,”司枕没有因为他的恳求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因为我是堕魔。” 堕魔。 两个字一出,康二整个人明显僵住。 司枕内心补充了一句,现在还是个废人堕魔。 “你怎么会……”康二不敢相信。 他在街头上看见那一身红裙的司枕的时候,先是怔然,然后怀疑,最后希望的惊喜一点一点侵占他的内心。 “你飞升之后,怎么会变成堕魔……” 前朝的长公主殿下,北崇州引以为傲的女剑仙…… 成了魔? 司枕转身,与闻野目光相对。 “走吧。” 闻野:“嗯。” “等等,”康二上前来要拦住他们。 闻野偏头,漆黑的瞳仁里魔气一闪而过,康二刚伸出去的手就这样停滞在半空中。 司枕侧身绕过他,闻野紧随其后。 她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满是不甘却又根本动不了的康二。 她望着康二眼瞳里映着的那两个自己,“忘了告诉你,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司枕。” 她语速放慢,方便康二牢牢记住她的话,“北崇州的长公主司枕,只是我的一个转世。” 只是她众多轮回中的一个。 她是西天佛境金莲池中诞生的金莲。 余光瞥到闻野,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或许金莲池的金莲,也只是魔界司九的一个转世。 收回目光,司枕没有再看康二,径自离开。 康二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司枕”和那个少年身影像火一样燃烧起来。 红色的光线闪动之间,两人不见了踪迹。 踩在瓦片之上,司枕没有控制好力道,那一片青黑色的瓦片就这样在她脚下裂成两半。 “怎么传送了这么一个鬼地方。” 司枕左右看了看,他俩站在一屋顶上。 闻野忽视了她这问题,答非所问:“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帮他救女儿。” 司枕也不避讳,“我确实这么想过。” “那你最后怎么又不救了?” 司枕见四下无人,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屋顶上。 她说道:“因为我想了想,要救的是北崇州司枕,换作是我,我肯定是不会救的。” 金莲司枕和康二又没有交情,她轮回转世那么多次,至今尚还在凡间的人不少。 每个遇到了,她都得去救? 陵游的事情,给了她深刻的教训。 她并不是这些转世,她也没必要被困在这里面。 她向后一靠,也不管这屋顶上究竟多少年没清理过了。 “想喝酒了……” 闻野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上面的灰尘,苍白的手指轻轻一揩,就是一层厚厚的灰。 他难受地用清洁术把这上面的灰尘扫荡了个干净。 司枕瞥见他动作,瘪瘪嘴:“装模作样。” 魔界的地下世界那鬼样子,他不也住在那儿那么久吗。 闻野当没听见,学她的样子,也双手抱头躺在屋顶上。 “还喝酒不?” 司枕睨他,“搞两瓶来?” 闻野笑了笑,抬手在空中一抓,凭空从空中抓出来一提酒坛子来。 司枕眼睛一亮,“乾坤里的?” 闻野摇头,这是他空间之力从别的地方顺过来的。 “好能力。” 司枕不走心地夸奖了一句,然后迫不及待地从闻野手里拿了一小坛子酒过来。 揭开酒封,嗅着酒香,司枕舒服地呼了一口气。 想起当时被相柳打断的那一场酒,心中遗憾。 那真的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不过眼下这凡间的小酒,也不错。 见司枕仰头就是急急的一大口,闻野冷冷地提醒她:“容我好心提醒一句,你现在喝酒可没有魔力排酒气。” “喝醉了,”司枕摆摆手,冲闻野弯眼睛,“劳烦闻野大人把我捡回去。” “呵,”闻野冷笑一声,“谁要捡一个醉鬼回去。” 司枕将司枕和司九的身份灵活运用,“你捡的不是醉鬼司枕,是你亲爱的姐姐司九。” 闻野瞅她,“司九这身份你倒是很会摆地方啊。” 司枕叹气:“可不是嘛……” 要不是还有个她意想不到的司九身份,估计她这会儿都已经凉透了。 金莲司枕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比那个火凤凰还早一步。 白光漫天之间,熟悉的爱人站在不过咫尺的位置,静静看着她被淹没。 司枕闷了一口酒。 酒入愁肠,司枕偏过头去,好心提醒闻野,“我真不是司九。” 这么多天闻野的举动,她都收进眼里。 在她身上找其他人的存在感,要是找不到,她不又得被反噬一次。 闻野小呡一口,不像司枕喝酒喝得那么粗暴。 “我知道。” 他说道:“差不多就行。” 硬要说她是,就会被她那张网立刻反弹回来。 司枕皱眉:“什么叫差不多就行,是就是,不是就不……” 一根冰凉的手指贴在她的唇瓣上,闻野笑眯眯地看向她。 语气不太妙,“差不多就行了,你要真否认的话,不是司九的你,对我来说可没有什么价值。” 察觉到那点若有若无的杀意,司枕呼出一口酒气喷在闻野脸上,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笑了笑:“那我也觉得司枕和司九差不多。” 闻野失笑。 司枕举高手臂,再倏地向前方一指,“看见那棵杏花树了吗?” 闻野眯了眯眼睛,那不就是他们刚出巷子口看到的那一棵吗。 “我就是在那儿……不对不对……北崇州的司枕就是在那儿捡到墨陵游的。” 闻野哼了一声,难怪当时她走得那么快,原来是怕触景伤情啊。 “看见那桥了吗,就是你刚刚被调戏的那儿,”司枕的手指头移动,“当年我……唉……” 本想炫耀一波当初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场面。 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北崇州的司枕,这种骄傲事件是别人的感觉,真让人不爽。 司枕皱眉喝酒,没了给闻野介绍这北崇州皇城的兴致。 闻野看她那样,心中不满,“那黑蛟当真伤你至此?” 一个实力不足的黑蛟,有什么好留恋的。 司枕捏着坛子口,看着上方的天空,这么些时间下来,原本的蓝白天空昏黄下来,橘与红染上远处的天幕。 她晃了晃酒坛子,里面的酒水响动。 “还行吧。” 除了刚开始的那几天,她那个身体就像是被戳出了几个大洞一样,呼呼地往里面灌冷风。 心头的肉也被钝刀子摩擦,折磨得她难受。 但过了那几天,这些感受都变得不那么强烈。 她好像就接受了陵游爱的不是自己,要的也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转世的北崇州司枕。 司枕想着过去这么些时日,她就好了不少,想必时间再冲刷一段时间,她就能彻底解脱了。 排除掉北崇州司枕的戏份,按照戏本子里的说法,她和陵游共患难也没几次,相爱也没有个多少年。 这样的感情要稳固没稳固,要回忆没回忆,不属于刻骨铭心,撕心裂肺的那一档。 闻野挑眉:“这是想开了?” “算是受到了刚才那个康二的一点启发吧。” 不是墨陵游,而是其他的人,在她面前的时候,选择那可就太容易做了。 “我不是我那转世,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和陵……墨陵游之间……”司枕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几口酒送到嘴边,她望着上方的残阳,美好事物最惹人注意的时候,就是人们察觉它快要消失的时候。 闻野静静等她自己思索,只要她沉思的方向,是他想要的。 “算了。” 司枕最后叹了一口气,她想不出来,想不明白。 反正,和墨陵游之间,也只能算了。 说来惭愧,她大杀四方,但是桃花是一朵也没开,这男女感情之事,她的经验都是在凡间的转世中增长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闻野身边的人已经醉成一滩烂泥。 没有魔力对她还是一件稀奇事儿,能够这样彻底地醉一回。 闻野看着在屋顶上呼呼大睡的司枕,给她丢了个结界。 没了魔力的司枕,自然不能像他一样不受温度变化的影响。 她这样睡一晚上,搞不好真能像个凡人一样病一场。 喝完酒,闻野拎着人找了家旅店,把人丢床上,盖好被子。 本来要替她修复好经脉,诱导她和自己联手一统三界。 结果却陪着她在这下界乱逛。 闻野无奈。 第129章 司枕感觉到身上暖烘烘的时候,醉酒的脑子才慢慢恢复清醒。 她慢慢悠悠睁眼,瞥到了身上一片光亮,她顺着光看过去,追溯到了旅店的木窗。 日上三竿了都。 她起身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子。 随手抓了两把头发,不知道现在的北崇州制度如何,不过以前的北崇州不论男子女子,在外若是披头散发不符礼制。 不过,她现在是个堕魔。 谁在乎这? 推开门,司枕站在陌生的走廊上,左右张望,没看见闻野的身影。 “去哪了?” 司枕皱眉,这个时辰了,她这个醉鬼都醒了,闻野那小子不会还没醒吧。 右手边就是下楼的长梯,司枕转向左方,抬手敲了敲门。 “闻野。” 门里没有人出声回应。 司枕又敲了敲,“闻野,你……” 门被人从里面霍然拉开,一个身着朱色衣袍的男人面色不悦地站在司枕的面前。 恼怒的目光在接触到司枕清艳的面庞上时涣散了几分,被人打搅休息的愤怒穿插进了些许兴味。 “你怎么回事?”男子率先开口,眼神虽然已经松动,但面色依旧难看。 司枕手指动了动,她收回手,开口道:“抱歉,我的弟弟不见了。” 还是一个带着弟弟出门的女子。 朱袍男子眼中的司枕,又多了一些温和贤惠的色彩。 “这是我的房间,你找弟弟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朱袍男子双手抱在胸前,视线直白地扫视司枕全身。 一头长发显然还没来得及打理,有些乱糟糟的,不过也能看出这一头长发的乌黑亮丽。 身上穿着的红裙,虽然裁剪不错,层层叠叠的裙纱朦胧绝妙,但一个绣样都没有,看上去还是有些寡淡。 家里的财富或许还不错,但肯定谈不上什么权势人家。 司枕平静回答:“哦,我弟弟比较调皮,喜欢到处乱跑,可能你会见过他。” 既然闻野没有住在她隔壁,司枕没有在这里和这人继续交谈的必要。 她转身往楼梯处走去。 “去哪?” 朱袍男子从她身后闪到了她身前,挡住司枕的去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司枕,“我白白被你打扰了午睡,你一句道歉都没有,就想走?” 司枕点头,“抱歉。” 侧身绕过他,一只手横在身前,仍然是不放她走。 “你道歉了我被打扰的午睡,就能这么算了吗?” 朱袍男子笑得猖狂,目光落在司枕白皙小巧的耳垂上,慢慢下移,就是她脆弱纤细的脖颈。 他伸手出去,指尖就快要碰上她那洁白的脖颈时,对方突然往外走了一步。 指尖落空,碰都没碰到对方一下。 朱袍男子眼中怒意一闪而过,他站直身体冷眼看着这假清高的红裙女子。 “平白扰了我的清静,你就这样的态度像我道歉?” 男子高高在上,嚣张恶劣的笑容落在司枕的眼中。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感受到红裙女子的恼意,朱袍男子更来劲,一味顺从的玩起来也没有什么意思。 就要这种拿腔拿调,抹不开面子,说两句调戏话,就被激怒的女子,才让他有征服欲。 这种人从前能在她面前活过几秒? 恐怕他连这些话都吐不出来,就会永远地埋进泥土里。 司枕垂头望着自己没有多少血色的手心。 一缕黑发擦过她的耳际,扫过她皎白如月的肌肤垂落下来。 如今哪怕是在这实力最弱的下界,随意出来一人,都能让她无可奈何。 美人垂眸不言的样子,看得朱袍男子心尖颤动。 手再次探出去,这次他的目标是这红裙美人那嫣红柔嫩的唇瓣。 像对方这种富商人家出身,衣裙上连绣样都不配拥有的女子,能够跟了他,是她的福分。 眼见着就能碰到美人半羞时的面庞,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截住他的动作。 一个同样穿着朱衣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两人的身旁。 玄铁打造的护腕上面雕刻着莲花的样式,一边耳上坠着交叉编织的绳结,下方坠着一颗小小的松石。 上下看了看这少年的穿着,朱袍男子皱眉,“魔族人?” 好事将近,马上就能一亲芳泽的时候,被人打断,朱袍男子心情可谓不爽到了极点。 再加上最近凡间十四州被炼尸搅弄得人心惶惶。 他们这些修仙世家,也被迫长期到处跑,去保护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凡人。 自从上面那些人放出消息透露,这些炼尸似乎是从魔界里放出来的后。 凡间对魔族的厌恶一时间到达了顶峰。 司枕五指动了动,她放下手,偏头看向身旁的闻野。 撞见司枕的眼神,闻野唇角勾了勾。 “哪家的?”朱袍男子见这魔族居然敢坦然行走在外面,估摸着是那哪个世家包庇的魔族。 闻野心情不错,好心地回答他:“司家的。” 司家?朱袍男子犹疑了一下,这北崇州司家,那不就是皇家吗? 他眼神警告这不知好歹的红衣魔族,“司可是皇姓,小子,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 闻野手中用力,清晰的骨折声从朱袍男子的体内传来。 “啊……” 痛苦的惨叫戛然而止,朱袍男子面色渐渐涨红,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他无法呼吸,也无法说话。 闻野把这人的手握在手里,苍白的拇指隔着皮肉捏着里面的骨头。 拇指每移过一寸,里面便传出来一声明晰的骨折声。 “想让他怎么付出代价?” 闻野兴奋地看向司枕。 司枕透过他那双星眸,看见了他摆在表面的,杀戮的兴奋感。 分明在一寸一寸捏碎他人的骨头,可他脸上的笑容明媚干净,好像就只是一个在和朋友分享趣事的少年而已。 闻野手上用力,那朝着司枕伸出去的手臂,整个都被他卸了下来。 惨痛来袭,那人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他痛得精神恍惚,对上这少年弑杀的双眼,和兴奋的表情,他总算恐惧起来。 求救的眼神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向了刚才那个被自己骚扰的红裙女子。 闻野半分眼神都没留给这男子,他看着司枕,笑道:“人啊,就是这样,明明前一刻还唯我独尊,现在就能觍着脸来求饶。” “怎么样?”闻野看着司枕,跃跃欲试,“想看什么?” 他舔了舔嘴唇,魔气四溢,“把他做成倒吊人?” 恳求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红裙女子。 他只希望这女子能够发挥她女儿家的柔软心肠,替他求求情。 司枕没朝朱袍男子看去,她的视线在闻野兴奋的神情上逡巡。 “走吧。” 闻野皱眉:“嗯?” 司枕没再多余解释,直接朝着楼下走去。 二楼的走廊间被闻野张开了结界,就算要动手,这整个旅店也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异样。 朱袍男子听见司枕的话,心中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闻野眉头紧皱,他扫了一眼这男子,松手追了上去。 司枕当然不会是他们内心猜想的那样,什么女子的柔软心肠。 她要是和温柔柔软的女子,她如今或许还被困在西天佛境里,也不会有后来杀上九重天的时候了。 换作是她以前,那人今日断然不可能活下来。 可她如今经脉尽数被母虫溶解,就算要让那人泥销骨,也得借用闻野的手。 这种自己无能为力,靠别人替自己报复的感觉,有些许异样。 “我的经脉,”身后闻野追了上来,司枕没有解释她为什么放走那个人,只问:“我的经脉什么时候能够修复?” 闻野摇头,那些妖兽还被泡在罐子里,实验还没完全结束。 “还要些时间,有几个材料的选择,我还没有确定。” 司枕突然没了在凡间闲逛的兴致。 “回魔界吧。” 闻野目光落在远处的皇宫外墙,“好啊。” “不过……离开之前,先陪我去个地方吧。” 妖界之中突然爆发一阵轰动,妖群的骚乱从外一阵一阵,如同波浪一样像内部传播。 “快去通知黑蛟。” “谁敢去找黑蛟啊,找金蚕那几个大妖过来。” “他们不顶事儿啊……” “那你去找黑蛟!” “……” 话题在此终结,谁敢去找那住在树林深处的黑蛟啊。 又不是不想活了。 默认地分散开来,众妖怪自发地分开来去找其他的大妖。 毕竟这里是他们共同生存的地方,南溟海的蛟龙找上门来,他们这些大妖也该出面充充门面。 被提到的黑蛟和金蚕这会儿正在屋子里。 要说谁能够进入这树林深处待这么久,也就金蚕了。 其他的大妖一没兴趣去挑战墨陵游的耐心,二是和这黑蛟也找不到话说。 金蚕在墨陵游屋子外面守了好几天,都不见对方露面。 这也不知道黑蛟到底在屋子里面做些什么。 他在屋外也听不见声响,是在闭关修炼?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屋子里面的人有了点儿响动,他敲门进去。 结果却看见黑蛟那一张惨白的脸。 “你这……”金蚕凑过去,“你这怎么越闭关,状态越差啊……” 墨陵游没理他,这盘古斧的力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以驾驭。 他这么多天一直在试着炼化盘古斧,结果到了之后,自己反而遭到了反噬。 果然这盘古斧的炼化应该是有一定的规则的。 只是这门路和规则,他并不知晓。 金蚕纠结了很久,这距离司枕失踪,都快两个月了,黑蛟就待在这破屋子里,都快修炼成不动明忘了。 “你,”金蚕顿了顿,还是咬牙问出了口,“你和司枕到底怎么回事?” “她已经死了。” 金蚕愣住:“什么?” 墨陵游垂眼,语气不变,陈述事实:“我的爱人,她已经死了。” “司枕死了?” 金蚕不敢相信,他至始至终都只是觉得司枕只是失踪了而已。 毕竟以司枕当时的能耐,既然相柳和墨陵游都能够回来,没理由司枕会连个影子都没看见,就消失得无踪无影。 “你开玩笑呢吧。” 金蚕盯着墨陵游,“黑蛟,这玩笑话可说不得。” “她死了,”墨陵游抬眼,面对着金蚕的目光,不退不避,一双金色竖瞳平静,“死在我的面前。” 金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和墨陵游对视两秒,移开自己的视线。 难怪墨陵游行为如此怪异,要换作是以前,那要生要死的样子,司枕失踪了,那不得疯跑着出去找人。 这亲眼见着司枕没了,所以才只能把自己锁在这屋子里。 金蚕原地站了半晌,原本因为花妖和三尾狐的话,想来质问墨陵游的心情凝固住了。 他僵硬地转身,朝门外走了。 那女魔头就这么没了?让人一点准备和反应时间都没有。 他对女魔头最后的下场,幻想了无数次,要么出现一个强大无匹的对手,两人轰轰烈烈打一场,然后司枕被斩落马下。 要么就是上界出手,诸天神佛出手镇压这女魔头,在一场瞩目的战斗中,她被封印。 反正肯定是在惊天动地中,让那个女魔头消停下来,否则她肯定会一直猖狂地活跃在这世间。 结果就在两个月前,这司枕回归妖域还没多久,一阵南溟海的浪起浪落里,她就这么…… 这么没了? 一个牛头从外面飞快地冲过来,两个牛角直直往金蚕眼睛戳过来。 金蚕眼中金光一闪,蚕丝从他手里飞出,迅速地拉住这两个牛角。 顺着牛角,把这个突然冲过来的牛头包裹起来。 牛头只管埋头冲刺,被人裹了个严严实实的时候,这才抬头。 “金蚕大人!”牛头热泪盈眶。 漆黑的空间裂隙无声无息地在皇宫之中的地下暗室中张开。 两道人影从里面漫步出来。 闻野率先走出来,司枕紧随其后。 苍白修长的手指抚上金丝楠木棺材,食指屈起扣了扣棺材面。 司枕的目光落在他手下的棺材上。 金丝楠木做棺,棺材中的人不是皇室人就是诸侯。 “不好奇这里面是谁?” 闻野指腹摩擦棺材表面,空气中有一股异香。 司枕心中悄然浮现出一个答案。 脚不自主地后退一步。 闻野勾着唇慢慢推开了棺材,露出了里面沉睡着的人的真容。 第130章 “她的力量越来越强了。”墨陵游语气中无不是担忧。 玄金色的大氅披在他的肩头,周围的侍女全部退开,距离杏花树下坐着的墨陵游距离数十米。 大氅顶在头顶,在下面躲着小雨的司枕,听见墨陵游的话淡淡发出了一个鼻音。 墨陵游趁着她苏醒,一遍接着一遍确认,“你有多少把握?” 司枕手指绕着他垂落在身侧的发丝,想了想之后,没有隐瞒,“五五开。” 墨陵游手心向上,握住司枕玩弄他发尾的手,缓缓收紧。 等了这么久,他要的不是这样一个完全不能确定的答案。 “怎么会是五五开?”墨陵游声线波动。 司枕不是会因为他和司旻的担忧就夸大胜率,安抚他们的性格,所以她所说的五五开,一定是真实的把握。 “这具身体毕竟本就不属于我,争夺过程中,我还得小心天道的巡查。” 更何况,毕竟是同一个灵魂,有了适宜的修行功法,新一世的司枕修行速度也不容小觑。 司枕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瞥见自家小蛟龙紧绷的下颌,微微勾了勾唇。 她伸手出去用指尖搔弄小蛟龙的下巴,“别这么紧绷着,本来靠着这方式强行延续生命就没有先例,一切都靠我们自己摸索,能走到今天有五成的胜率已经不错了。” 她真要是失败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她自然会尽全力抢夺最后的身体支配权。 司枕见不得自家小蛟龙这冷肃的样子,她岔开话题,“国师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吗?” “……” 等了半晌也没有人回应。 司枕偏头过去,发丝擦过墨陵游的侧脸,痒意唤回他的注意力。 “什么?”他垂眸看她。 司枕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你还没有去办?” “我……”墨陵游没有听见她刚才在说什么,这个时候面对她的质问,他回答不上来。 司枕叹了一口气,“问你国师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吗?” “嗯,”墨陵游点头,“按照相应的仪制已经下葬妥当。” “我的呢?” “……” 对上司枕的眼神,墨陵游艰难地点了点头,说道:“都全部安排妥当。” 他想了想,像是怕司枕不放心,特地补充了一句,“在长公主陵中。” 对于修仙者和妖魔这样寿命远比凡人长的物种来说,多年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失,有的经过某些事或物的刺激可以重新想起来,有的永久地被埋在深处,被人遗忘个彻底。 那些轮回转世的经历就算是被人用刀一笔一画地刻进了司枕的脑子里,她要是能够模糊掉这些记忆,不用时不时想起,她的痛苦也就不会来临。 百年之前的北崇州司枕的尸|身,应该早已在祭典之中火化,然后下葬于长公主陵中才对。 司枕站在金丝楠木棺材旁边,眼皮下垂,纤长的睫毛耷拉着,在她白透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两个不同时代的司枕,这会儿重逢在了一个狭小的地下暗室里。 一个站在棺材旁,一个躺在棺材里。 脑海里的记忆是北崇州司枕的第一视角,司枕还是第一次用第三视角仔细打量北崇州长公主司枕的模样。 因为是她的转世,所以眉目之间与她相似,只是因着魂魄不全的原因,又不完全相似。 比起她,这位天资卓越,浪荡洒脱的北崇州公主,眉目之间多了几分她没有的英气,所以才会把青楼、倌楼里面的人迷惑得晕头转向。 闻野笑,但很显然他此刻看着司枕露出的笑容,不怀好意。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和你长得这么像的人。” 当然,排除他用司枕的气息做出来的复制品。 和我长得像? 司枕瞥了一眼棺材里躺着的人,不堪重负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在闻野的眼里,这北崇州的司枕是长得像她,恐怕在墨陵游的眼中,就是她长得像这位北崇州司枕了吧。 而且…… 司枕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地、不断地压制住自己心中那一股升腾起来的情绪,双手攥紧成拳。 原来从最开始,墨陵游就没有毁掉这副已经“死去”的身体。 对他来说,不论是最后一世的司枕,还是她,都不及那一位长公主殿下。 她们只是那位长公主殿下短暂的载体而已。 “带我来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司枕语气不善。 “何必一次又一次地让我面对。” 闻野:“带你来看,自然是要你彻底的清醒。” 墨陵游面对着他的爱人司枕都选择了撒谎,不舍得放弃那具已经被天道抛弃的身躯,更何况是面对其他人了。 “这具身体被保存得这么好,”闻野靠在棺材侧面,双手撑在上面,看着司枕,“你觉得他是用来缅怀司枕的,还是另有别的目的?” 司枕声音弱了下去,有些疲累,“他还能有什么目的?” “这具躯体的阳寿已尽,被天道所抛弃,毫无疑问,已经是个死人了。”闻野慢慢给她解释,“但天道也不是万能的,这一点,应该没有人比你和我更清楚了。” 司枕闭眼,司九和闻野就是天道之外的产物,这个世界已经不允许有神的存在了。 神的力量过于强大,会打破三界的平衡,一旦神的力量失控,三界的倾覆就在一瞬间。 “我不明白,”司枕望着虚空的一点,“以你的目前的力量,能够无视天道的秩序,横跨魔界与下界,你想要颠覆这三界,没有我也足够了。” “当然不够!” 闻野站直身体,少年的身躯挺直,苍劲笔直,脸上那常常挂着的笑容,消失不见。 他要的是和司枕一起君临这个三界,当初上界对他们做的,他自然会让上界付出代价。 既然他们魔族获得了神的力量,那就说明天命如此,他们才是这个三界的选择,魔族会在他们的带领下彻底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那条黑蛟既然一开始就保留着这具尸|体,那他一定抱着有朝一日能够改变天道,让司枕的灵魂重新回到这具身体的想法。” 闻野看向她,眼神中尽是势在必得。 “要和我打个赌吗?” 九重天上,玉帝已经派了专人时时刻刻监视天机宫的变化,一旦有了变动,就会有人立刻报给他。 玉帝的私殿之中,文曲星君正坐在他对面,棋盘上的棋子在仙力的作用下挪动着。 当日死在闻野手下的文曲星君,死而复生,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身白袍,一柄……一柄拂尘。 当日他的法器,也就是那把他用了很多年的折扇,毁在了闻野的脚下,连一点灵气都没有留下,彻底变成了一把没有灵智的破折扇。 他没有办法,只能换了一个法器。 文曲一脱离危险,便立刻藏起了自己的气息,从妖界离开向玉帝禀告这一情况。 他也犹豫过是否要试着跟踪一下那魔族小子,但是两人交锋的时候,他可以说是被瞬间秒杀,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要不是三清真人从前给了他一块至宝回天玉,恐怕他当日真的就那样陨落在妖界了。 想想他堂堂九重天的文曲星君,最后就那样窝囊地躺在妖界的泥土里,浑身污垢,法器残破不堪。 这谁能接受? “派去魔界入口打探的上仙们怎么说?” 玉帝摇头:“只能堪堪进入十里。” “这不是深入了不少吗!”文曲点点头,九重天的各位上仙虽然平时鸡毛,但还是都有两把刷子的。 “不够,”玉帝不赞同他这种太过知足的个性,“要弄明白魔界到底再搞什么鬼,一定要能够摸进魔界的最深处。” “这魔界锁了那么久,还是小心为上,谁知道里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文曲也不赞同玉帝这火急火燎的个性。 “等不得,”也没见玉帝全身上下哪里动了,棋篓里的棋子就被一道仙力裹挟着落下,“天机宫的预警不能小觑,要趁着对方还没有发展到不可遏制之前,一击毙命。” “应龙一族的老家当都被你全部拿出来了,魔界还能在那些通天的法器下玩出花样吗?”文曲叹了一口气。 要不说应龙一族能够坐上这玉帝的宝座是有原因的呢,对其他人够狠,对自己也够狠。 整个九重天之中除了应龙一族本族的人,知道这个隐秘事的恐怕也就文曲一个了。 应龙一族,每一头龙在预感到自己的陨落时,会化尽自己所有的仙力融入自己的本名法器中,留给自己的子孙继承者。 每一代,每一头应龙都是如此,在应龙一族的地盘中,沉睡着比当代的应龙人数还要多数倍的法器。 这些法器不仅仅是有着保护自己后人的作用,也是整个应龙一族的底蕴,帮住他们的后人能够稳坐玉帝的宝座。 和大肆剥夺他人法器的凤凰一族不同,作为顶端的物种和仙者,那些抢夺来的法器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能够用上手的程度而已,和应龙一族凝练了他们一生仙力的本命法器比起来,可谓是劣质产品。 当初凤凰一族被借着司枕和沈风清的手清剿,他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当然司枕和沈风清对九重天的破坏程度超越了他的想象,不过他再次借用力量,凭着西天佛的手段镇压了那二人。 站在他的位置,自然就要熟稔运用借刀杀人这一法则。 “近日的妖界状况如何?” 被人一招瞬间捏爆了回天玉的文曲,再次替玉帝去妖界打探情况时,学乖了不少。 他会分出自己的魂体出去,借用其他小妖的身体待在妖界,在玉帝给的法器加持下,必要时他的灵魂可以一瞬间回到他的本体。 “三足鼎立。” 玉帝挑眉:“哦?” 文曲总算肯伸出他那一直缩在袖子里的手了,他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空中简单绘制起来。 “如今妖界分为三方势力,一方为相柳,一方为南溟海蛟龙一族。” 听见南溟海蛟龙一族,文曲刻意停下来看了一眼玉帝,结果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他失望地瘪瘪嘴,继续说道:“还有一方,是一头黑蛟。” 玉帝眼神闪烁:“是不久前飞升我们九重天的那个?” 文曲耸耸肩,摊手说:“不知道啊,我进不去那地方。” 进不去,见不到人,自然就没有办法确认究竟是不是。 不过嘛,通过徘徊在他身边的妖怪们来推断,几乎就是那一头黑蛟无疑。 “那黑蛟有什么能耐能够和相柳,还有整个南溟海蛟龙一族分庭抗礼?” 文曲:“我也好奇。” 不久之前他还替那头黑蛟引过路,带他去西天佛境找司枕,那会儿他也没察觉出来他有这么强的实力啊…… “就在前两日,”文曲指了指黑蛟的地盘,“南溟海蛟龙一族出海了,找上了黑蛟。” “那阵仗可大了,黑蛟这方的大妖尽数出席,毕竟在相柳的威胁下,他们要是不抱团,必然会被各个击破。” 文曲当是装作的那个小妖就躲在无数小妖的后面,观察着双方。 “当时我以为这俩必定会动起手来,毕竟那气氛当真是胶着,只需要一个导火索,就会立刻爆发。” “结果,”文曲眨眼,生动形象地把自己的不可置信传达给了玉帝,“结果等了一会儿,金蚕妖带着黑蛟走了出来,我就眼见着那南溟海的和黑蛟传音交流了些什么,然后南溟海的蛟龙就退走了。” 他当时连瓜子都变化出来了,就等着看蛟龙对蛟龙了,结果这俩平平静静一顿操作,就没了。 玉帝皱眉:“他们认识?” 文曲:“都是蛟龙,难不成是看在是同族的面子上?然后就不打了?” 那头黑蛟的身份,玉帝大概有了猜测,不过既然是凡间长大的蛟龙,那应该和南溟海的没什么交情。 难不成真像是文曲说的那样,因为是同族,所以…… 玉帝猛地拍了拍脑袋,他怎么被文曲这傻子带偏了。 “三方均势的情况下,南溟海有什么必要率先挑起争端?” 既然那黑蛟有些手段,蛟龙一族和黑蛟率先动起手来,只能是便宜了蛰伏在后方的相柳,他们为什么会按耐不住找上门去。 玉帝盯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眯了眯眼。 “除非黑蛟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 第131章 魔界里是一如既往的黑暗,只不过今日黑夜中透出了些许的红色,魔界中的空气渐渐变得潮湿。 雨先是细细密密地落下来,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滂沱。 雨水前扑后继地从天上落下来,狠狠地击打在魔界的地面上。 司枕在泥泞之中翻了个身,雨水噼里啪啦毫不留情地打在她的脸上,很快雨水糊满了她的整张脸。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以免让雨水流进眼睛里。 她强撑着自己坐起来,目光扫过四周,明白自己这是回到魔界了,只是不知道在魔界的哪个位置。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浑身很快就被淋湿透了,不远处有魔族居住的房屋,她跑了过去,堪堪用房子的檐角遮住雨。 以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样的瓢泼大雨,完完整整地淋一场雨下来,估计她这具躯体也就彻底报废了。 雨短暂地被遮住,司枕开始回想她和闻野回来的途中发生的变故。 北崇州皇宫的地下,面对着闻野不留余力的诱导,她最后还是拒绝了他的邀请。 虽然嘴上说的是已经全无关系,没有再费力气的必要,但实际上司枕自己心里清楚,她不过是不想再去面对墨陵游而已。 他要的那个司枕正明明白白地摆在自己面前,虽然只是一具尸|首,但她已经再也不想和墨陵游有任何的牵扯了。 既然墨陵游想要的是北崇州的长公主司枕,那这具躯体就是了。 至于灵魂,北崇州司枕不过是她转世轮回中的一个,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墨陵游找上门来,打算强行夺了她的灵魂,填充这具躯体。 那就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时再具体打算吧。 她和闻野踏入空间裂隙的时候,一切安然无恙,闻野对空间之力的运用显然早就已经炉火纯青。 问题出在后面,他们两人分明是要回魔界,结果他们刚踏出空间裂隙,就遭到了铺天盖地的攻击。 那些九重天的神仙,各个手握着流光溢彩的法器,仙力带着法器的加持滚滚而来。 如今的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全凭闻野一力相护。 她被匆匆塞进空间裂隙中,她只来得及看见那漫天的彩光从四面八方降临的场面。 衣裳被全部浸湿,没有阳光的魔界中寒风一吹,司枕立刻生理性地颤抖起来。 不过身体因为透骨的寒冷颤抖着,司枕的眼神依旧镇静。 以闻野的能力,按说只有那些九重天的上仙被压着打的份儿,毕竟闻野的身体里有着一半的魔神之力。 但不知为何,从她被扔在这里开始,直到现在,闻野的空间裂隙也没有再次出现。 司枕眉头紧蹙,心中略有些不安。 闻野的空间裂隙她是见识过的,应该是直接通到魔界的内部才对,他们俩踏出空间裂隙却面对的是一种九重天的人。 难不成九重天的上仙里有人干扰了闻野的空间之力,让他们出现的位置有了偏差? 司枕浑身上下颤抖得幅度越来越大,这是身体为了对抗寒冷自发的保护机制,浑身的肌肉颤动产生热量,来对抗因为周身雨水蒸发和冷风吹过而散失的热量。 长发因为被雨水打湿,变成一绺一绺的湿发,一部分贴在她的后背上,一部分贴在她的身前。 司枕抬手捏了捏头发里浸着的水,否则这头发一直淌着水,她身上的热量会跟着那些源源不断被蒸发的水消失。 多少年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排除那些在凡间的轮回,她金莲司枕哪怕被西天佛镇压住的时候,都没有这般无力过。 闻野是她经脉恢复的所有希望,不管怎么样,她得先靠着自己活下来,然后再去找到闻野。 不过她一个半分魔力都没有的“凡人”,要想活下去…… 发丝里的水凭借她现在的力气根本拧不干,司枕抬眼看了看魔界暗沉的上空,这雨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停不了。 她微微转身,目光落在她躲雨所借的这个房屋上。 魔界里的魔族也不全是拥有魔力的家伙,她身前的这座房子,由魔界常见的黑泥和陨岩垒成,越是靠近中心的魔族,越不会用这种廉价的材料来铸造自己的房子。 而她所在的这片地带,目力所及的地方,似乎都是这样。 这大概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被丢在了魔界的外围。 外围生活的魔族,自然比不上有魔纹的内部魔族,魔力也弱小。 司枕打量了一圈这房屋的构造后,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开始攀爬起来。 这个时间段,周遭安静得不像话。 周围像这样用黑泥和岩石组建的的房子,每一个都距离另一个较远。 毕竟一整个家族居住在一起,自身就会有很多摩擦,为了不爆发更多的碰撞,干脆稍微把房屋修远一些。 这样家里人够住,巷道变宽,也不容易和邻居产生冲突。 这些外围生存的魔族应该在休息时间,不过即便如此,她也需要小心再小心。 在她被闻野灌输的记忆里,魔族虽然总是内部分裂,没有个太平,但魔族有家族聚集现象,一家人长久居住在一起。 所以她要是不小心惊动了其中的任意一个,那就会意味着她将被包围。 这种由黑泥和岩石交错垒成的墙壁,对于此时的司枕来说,让她省了不少力气。 那些坑坑洼洼的凹凸正好可以卡住她的脚尖和手指,方便她翻越过去。 果不其然,以魔族的家族聚集性,这么多房屋挨在一起的情况下,没有一点声音,是因为他们已经集体休息了。 司枕四周张望,捡了一片菲薄的石头,虽然比不上锋利的刀剑,但这样有这锐角的石头,也足够划破脖颈了。 司枕刚走了两步,低头看见自己还在淅淅沥沥滴着水的裙摆,她沿着墙边的阴暗处前行。 成功地进入了第一个房间。 屏息缓慢移动,她打量着这个房间的构造。 外围魔界到底是外围魔界,足够睡下一个人就够了,于是房间留出来的空间,除了睡觉的地方,也就能让人勉强活动。 司枕一眼就看清楚了整个房间的构造。 也看清楚了那被堆放在床角的被褥。 这个房间没人? 若被褥是被人掀开,那不至于这样皱皱巴巴成一团堆在床角。 司枕将自己隐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四周确实寂静无声后,她才慢慢开始在这个房间里搜索起来。 她先用房间里的布帘擦了擦身上多余的雨水,然后在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些小的不能再小的童装。 “……”司枕用这些童装浸走头发里的水分。 她坐在床榻边上,一边尽快地擦干身上的水分,一边把床角的被褥裹在自己身上。 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失温都能要了她的性命。 外面的雨打在地面上和树叶上,司枕听声音就能判断出来雨势的大小。 这样滂沱的大雨,下到现在也没有要停歇的样子。 她今晚可能不能趁着众魔族休息的时候前行了。 这里是魔界的外围,而闻野那小子的老巢在魔界的中央。 她要是光凭着脚力走过去,不知道得走到何年何月,才能到达目的地。 司枕感受着全身的颤抖,和逐渐在被褥里聚拢起来的温度,神色黯然。 也是好笑,当初她在迷阵面前,混沌之力都那能够动用,在被爆|炸覆灭的时刻,却没什么强烈的求生欲望。 而如今,她弱小沦落至此,却一点想放弃的念头都没有。 漆黑的房间里,摆在司枕又需要做出选择。 是就这样在这个屋子里救急休息一会儿,等过这个雨夜,在雨停下来的时候再走。 还是现在摸出去找到这房子里的正在沉睡的所有人。 雨,什么时候会停她不知道。 不过粗略估算一下时间,几个时辰之后,这些魔族就该醒了。 司枕将头发简单地挽了上去,确认自己的衣裳下摆没有再滴水了之后,握着那块尖锐的石头,走了出去。 比起几个时辰后她被发现,处于被动地位,不如她现在趁着这些魔族沉睡,先下手夺取一些主动。 她刚握着石头起身,突然听见门外一阵碎石滚动的声音。 那是有人走动的时候,脚底摩擦在地面的响动。 这整个房间里没有别的出口,现在她想走来不及了。 司枕只能贴在墙上,隐于黑暗之中,放缓呼吸等待着对方的靠近。 没了魔力的掩护,她靠在墙边,能够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察觉到她已经放得极轻的呼吸,和她这不受控制的心跳声。 脚步声渐渐近了,比司枕想象中轻巧,是个成年人,而且更像是个女人,而非男人。 她隐在一旁,目光死死注意着身侧。 在对方露头的一瞬间,握着石头的手猛地刺了出去。 她没有魔力去探查对方是否也拥有魔力,她只能一击即中,才能确保她自己的安全。 那个魔族女人被突然的袭击吓了一跳,但她的反应极其迅速,漆黑的魔力在黑暗之中完美隐藏。 魔族女人接着魔力堪堪躲过这来势汹汹的一击。 在拥有魔力的人面前失手,司枕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机会。 局势瞬间翻转,她的性命被掌握在了对方的手里。 魔族女人脸上有着一条明显的魔纹。 虽然这条魔纹长在了脸上,在动用的时候破坏了她的样貌,但这也是她拥有魔力的象征。 面对着这个突然的袭击者,魔族女人五指收拢握住对方纤细脆弱的脖颈时,发现对方不过是一个什么魔力都没有的魔族。 这样的魔族,有什么必要非得来袭击自己? 她抬起了对方的脸,触手是和她脖颈一样的滑腻和冰冷。 外面还在不停地下雨,显然这个人在外面淋了雨,然后才躲进来。 来这里躲雨的吗? 那何必出手就杀人。 司枕的下巴被女人抬起,一张面容近距离暴露在魔族女人的眼睛里。 她愣了愣,“是你?” 对方的手松开,司枕艰难地呼吸了一口气,因为缺氧,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她茫然不语。 魔族女人怔愣片刻,主动用魔力帮她恢复脖颈上的伤势。 不过她也没等到司枕恢复清醒的意识,她在用她那些微弱的魔力司枕恢复的时候,司枕浑身渐渐发热,当着她的面昏了过去。 妖域之中,三尾狐听见手底下的狐狸们报来的消息,先是不敢相信,然后就是惊喜,最后犹豫。 不过她还是选择听从了司枕的安排。 “司枕还有说别的吗?” 三尾狐追问。 手下的小狐狸摇头,凡间的狐狸们传过来的消息,他们都是如实的禀告过来。 虽然想不明白司枕怎么会跑到了凡间去,不过留影石里面的影像不会作假。 她立刻推开身前摆着酒器,随便拍了拍身上的衣裙,然后立刻朝着那头黑蛟所在地方去了。 越往树林深处走,那冰冷水汽的感觉就越明显。 她虽没有金蚕与那黑蛟交往得多,不过在之前好歹也和他照过几面。 不像其他的大妖那么惧怕这个黑蛟。 她后来不与这黑蛟来往,是因为司枕的失踪,和他的不作为。 不过既然如今她收到了司枕亲自递来的消息,证明她安然无事,心中的郁闷就消散了不少。 三尾狐一族都是靠着酿酒的手艺闻名。 待在这黑蛟的地盘,她的狐狸酒馆很快又重新开张起来,金蚕经常来她这儿拿酒走,其中也有帮黑蛟带的。 她站在门口,回顾着刚才留影石里司枕说的话。 司枕和黑蛟之间应该确实发生了什么,她不让自己透露她在凡间的消息。 “墨陵游。”三尾狐开口,等了几秒,里面果然没有回音。 她按照司枕的吩咐,说道:“我手下的狐狸们来报告,说是北崇州司枕的遗体从前朝梅园的地下挖了出来,这个司枕……” 三尾狐话还没讲完,禁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霍地拉开。 墨陵游那一双蛟龙特有的金色竖瞳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多久的消息?” 三尾狐脑子里算了算时间,“从凡间狐狸们传过来,恐怕也是一月前了……” 说完,她感到周身的气温骤降。 一个月前就被挖了出来,那现在呢? 第132章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司枕知道自己身处魔界,身后不知道有什么在一直追逐她,她只能不停地、不停地往前。 身体里的力量不知道为何没有办法调动,她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她只能动用自己的身体,用最原始的办法不断地向前奔跑,以免被身后的东西追上。 双腿逐渐变得沉重,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让她每一步都挪动得艰难。 喉咙间弥漫出铁锈味,司枕抬手摸了摸喉间,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似乎……还有很多次…… 她怎么会沦落到像这样只能靠着双腿奔跑,还隐隐约约感觉到很多次? 她不是从有意识开始就是拥有仙力的金莲吗? “呼,呼……”司枕在黑暗之中狂奔,喉咙间的铁锈味道越来越浓,就像是她生生咽下了一口血一般。 耳边出现淅淅沥沥的声音,司枕一边仔细听着这个声音,一边回想起来了那些在凡间经历的转世。 “你醒了?” 魔族女人特地今日没有出门,在床边守了司枕一整晚,直到她醒过来。 司枕起身,看着身上被盖得严严实实的被褥,短暂恍惚之后反应了过来。 昨天她意图袭击身旁的这个魔族女人不成,还反被对方一招制服。 然后……然后自己这废躯,在淋了雨之后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后就陷入了虚弱。 她的大脑在袭击失败的一瞬间,就已经判定她的生死,躯体和意识下意识放松,准备面对自己的死亡。 结果她就在这种状态下陷入了昏迷。 不过……眼下这是怎么回事? 魔族女人在第一句话之后,没有等到司枕的回音,便没有再接连着询问,她安安静静地观察着司枕的神情变化,尤其是眼神。 司枕回忆起她晕倒之前这个魔族女人说的话,她转头看向这个昨晚没有对她动手的魔族女人,问道:“是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司枕仔细看了看这个魔族女人的面容,或许从前见过,她不小心忘了? 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装得太多了,她甚至不愿意一点一点捋过去。 魔族女人看着她笑了笑,“我认识你,不过你应该不认识我。” 司枕不语,等着魔族女人下面的话。 魔族女人并没有趁着司枕昨晚昏迷的时候,对她进行束缚,其实换作任意一个拥有魔力的魔族来,恐怕都不会把现在的司枕放在眼里。 魔族女人想必是等司枕的醒来,等了很久了,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副画像。 说是画像,这幅画像根本没有办法和凡间传承钻研了千千万万年的丹青相比。 这幅画就只是单纯地用黑色的线条粗细不均地勾勒出一个小女孩的形象。 说实话,司枕光看着画像根本没有任何的头绪,毕竟这一副画既没有传神的神,也没有相似的形。 幸好魔族女人自己说出了着画中小女孩的名字,“这是我家二丫。” “我知道,”魔族女人靠近,长着魔纹的脸几乎要贴上司枕,“你也是被魔神抓进去的人。” “但是现在你出来了。” 司枕听明白了,这魔族女人不知道从哪里见过她,认为她也是被闻野抓进去地下世界的魔族,而现在她成功跑了出来,这女人肯定是想从她的嘴里知道关于二丫的消息。 被闻野抓进去吗……其实也没错啊。 不过她现在要是透露了关于她知道的二丫的信息,这魔族女人会不会当场翻脸,直接了结了她? 魔族女人很清楚地记得当时那个披着美艳少年皮囊的魔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降临到了她的家里,当着她的面抓走了她的女儿。 而这个女人,那个时候就跟在他的身后,行走缓慢,眼神迟钝,显然也是被魔神使了手段控制的魔族。 “我的女儿她现在怎么样!” 魔族女人伸手抓住司枕的胳膊,手指用力,陷入进去。 魔神居住的地方,他们这些魔族连靠近都做不到,就算能够走到魔界的中心位置,他们也找不到进去地下的入口。 司枕在听见二丫这俩字的时候,脑海里就晃过了那羊角辫小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 “既然是被带走的,那肯定是在地下的世界里。”司枕回答道。 “我当然知道!”魔族女人冷声道,“我想问的是,既然你这样毫无魔力的家伙都能够从里面跑出来,那我的女儿呢?” 司枕看着魔族女人,思考着该如何回复。 “你别想着耍花招,你这样没有魔力的魔族,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当然,”司枕点头,不过目光转动的时候,看见了自己身上还盖着的被褥,“我这样没有魔力的魔族都能够出来,那你的女儿自然也可以。” 魔族女人面上喜色根本藏不住,“那……” “不过,”司枕打断她的欣喜,“二丫究竟有没有跑出来,我也不知道。” “……”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再去一趟中心的地下。”司枕接着补充。 “我当然想过,但是那里我们根本进不去。” 也是,闻野那小子设下的结界,哪里是那么好找入口的。 “或者,”司枕说道,“如果二丫能够从里面跑出来,她必然会自己找回家来,就看她能不能找到这里的方向,以及能不能成功到达了。” 魔族女人脸色不好看,二丫被她养在家里,连远一点的地方都没有去过,更何况是魔神的地盘。 二丫根本不可能找到回家的路。 不过魔族女人更担心的是她女儿究竟现在还活着没有。 “你见过她吗?” 那副歪歪扭扭的画像被她放在膝盖上,比起刚开始的激动,她现在更心灰意冷。 那些被驱使着跑出去的炼尸,他们所有的魔族都有目共睹,甚至不少魔族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祖辈。 “你女儿?” “嗯。” 司枕看见了这个魔族女人佝偻下来的肩膀,她脸上的那一条魔纹,让她的面相看起来凶恶无比,但她现在的眼神,就像是无措的小女生。 司枕收回目光,看着身上的被褥,“见过。” 身旁的视线重新灼热起来。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当时我在地下世界被你女儿抱着兔子惊醒,她一切安然无恙。” “那是多久之前?” “……”司枕顿了顿,“我走出那里前不久……。” 迎着一个母亲热烈的眼神,司枕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大约……三四个时辰?” “那……那,那二丫还活着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啊……”魔族女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不过这希望的火苗只燃烧了一瞬,就熄灭了下去,“可是,只是二丫要是跑了出来的话,整个魔界这么大,我又该怎么找……” “不管了!”魔族女人起身,把手中的画像卷好,“先把家里的人都叫回来,能多找一点是一点。” 她似乎很快拿定了主意,她看着床榻上的司枕,“你……” “跟我们一起去找。” 司枕叹了口气,她就知道。 “不过,你身上一点魔力都没有,你是哪一家的?” “我姓司……” 魔族女人沉吟,“姓司的那可就多了,你找到你家人了吗?” 司枕回忆了一下司九的那些家人,她摇了摇头,“他们很早就已经去世了。” “也是,落进那个魔神的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魔族女人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样,那你就和我一起吧,你单独出去,就是其他饿极了的魔族的腹中餐。” “同族相食?” 魔族女人转身就往屋外走去,司枕赶紧叫住她。 司枕咽了咽唾沫,他们对同族相食的反应如此平静,不会把她救起来,是为了拿她当备粮吧。 “那什么……我觉得二丫留在地下的概率更大……” 凡间狸德州小杆国。 石灵原本打算在沈风清成功飞升之后,就自行离开沈家,像之前那样自己独自在凡间十四州游历。 不过凡间突然涌入进来的魔界炼尸,打乱了她的计划。 在沈家的长老们的劝说下,她最终还是乖乖留了下来,只是她的能力太过于弱小了,哪怕是对上最低阶的炼尸,她也没有对抗的能力。 她平白在沈家里享受着沈家小姐们才有的待遇,却不能够为沈家做出相应的贡献。 偏偏整个沈家里,因为飞升的沈风清的缘故,谁都不敢待她有任何怠慢。 沈家人越是对待她小心翼翼和恭敬,她就越是觉得别扭,明明沈风清在的时候,她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万年不喜修行的石灵,因为在沈家也找不到一个能玩在一起的人,也开始默默地学着沈风清的样子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石灵仰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纤细的胳膊举起来,两只手中握着的是沈风清留下来的随身佩剑。 这柄剑从沈风清年幼时就跟随在他身边,直到他在凡间的飞升前夕。 “沈风清……” 轻灵的嗓音响在房间中。 一柄剑就算产生了剑灵,那也只是能与主人心意相通而已,做不到像人一样。 石灵手里的剑甚至根本听不到石灵的声音。 而远隔天外的沈风清,自然也不可能凭着石灵对着他在凡间佩剑的一声呼唤,就隔空和石灵对话。 男子的佩剑又长又重,石灵收回手,把长剑抱在怀中,侧身过去,望着床榻的内部。 她看着凌乱的被角,喃喃开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上界的神仙来不了下界,而她是个修为天赋弱到不能再弱的石头妖怪,大概这辈子也就待在下界了。 她要是能够飞升上界九重天,那这凡间大多数的人都能够飞升了。 “你送我你的剑又有什么用呢……”石灵嘴上这样说着,两只细细的双手却把怀里的剑抱得很紧,“佩剑没有了主人灵力的温养,剑锋会生锈,你就算舍得我,你怎么也舍得自己随身的佩剑生锈呢……” 她把头往床榻上的枕头里埋了埋,秀气的脑袋左右动了动,泪珠把枕头表面晕湿。 “我想要你带我去买好吃的……” 石灵委屈地抽噎。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秀美娇气的脸颊滴了下来,她抬手随便抹了抹,然后继续抱着怀里的长剑。 沾了泪水的长剑握上剑鞘,石灵知道自己难过也见不到沈风清,所以她只是偷偷的再自己的房间里发泄发泄情绪而已。 等这一段糟糕的情绪过了,她就会老老实实地爬起来好好修炼。 就算不能够飞升,她也尽量让自己的实力变强一点,哪怕她的修行天赋实在不堪入目。 她那变强的,微不足道的一点,能少拖累沈家人一点,多帮上他们一点,也是她心中的慰藉。 独身立于半空中的青衣神仙,原本正探手在空中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气息,一阵清风远来,吹拂起他一身的青墨衣裳。 清雅温尔,仙气凛然。 正在用古法探查着这里残存气息的沈风清,在清风吹拂上他身躯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一双宁静安然的眼瞳顺着清风吹拂过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好似他能够顺着这股长风,听见凡间那个小姑娘低低的哭求。 妖界之中相柳面对着南溟海的蛟龙和黑蛟双方,它一对二,且在迷阵中受了伤,不敢轻举妄动。 早先冲动行事,想着先把黑蛟那个软柿子解决了,再慢慢和南溟海里的家伙们周旋,结果那头黑蛟似乎知道了该怎么借用盘古斧的力量。 它根本在那两方手里讨不了一点好。 前段时间整个妖界都沸沸扬扬的事件,就算它是个孤寡老人,它也听说了。 南溟海的蛟龙们找上了黑蛟,不过双方没有动起手来。 这就很值得它警醒了,要是这俩在不知不觉中达成了联盟,那它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相柳把捉回来的妖怪们全部圈养起来,不再大肆外出捕食,开始退回自己的老巢休养起来。 不过它想来是想多了,此时的墨陵游已经因为三尾狐的一则消息而心神大乱。 可偏偏因为天道的制约,已经飞升的他没有办法回到凡间,唯一的办法就是这柄落入他手中的盘古斧。 只有远古创世的力量,才能够让他打破秩序。 第133章 一道令人心悸的气息突然出现在众人的周围,能爬到九重天上仙这个位置的哪有一个简单的货色。 手中的法器大放异彩,众仙警惕地看着四周。 一个肉眼可清晰看见的黑线凭空出现在半空中,那令人心中不舒服的气息就是从这一条小小的细线中传出来的。 “这是什么东西?” 白袍老者名为阚丹,也是九重天一位德高望重的丹仙了,他手握着一片从陛下那里拿来的护心鳞,戒备着靠近那道黑线,仔细大量起来。 这黑线就像是被人突然画了上去,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作。 阚丹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里靠近魔界,大家还是小心为上。” 护心鳞在他手中闪烁着淡淡的银色光芒,就像是水波纹一样一层一层荡开,能够随时随地为主人挡开危险。 这种感觉…… 阚丹这次被陛下一道派遣出来和众位上仙一起出行,就是因为他是一名丹修,此次深探魔界,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有上仙受伤,他这个丹修能第一时间为受伤的丹修提供上乘的丹药。 他也是九重天的老人了,见识过的东西,比队伍里的小年轻们多多了。 这空中像是被毛笔随便画上去的细黑线,总给他一种淡淡的熟悉感,不过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护心鳞上的银色波纹突然动荡起来。 阚丹顿时睁大眼睛,身形急速后退,手中护心鳞大放光彩,将他整个人都护在里面。 一股极其邪恶的气息从黑线里面释放出来。 “是魔族!” “小心!” 一时间飞在上空的众上仙纷纷拿出自己的本名法器,危急关头,还是自己的本命法器能够更加熟稔地操作。 一时间天地间被彩色的仙气照亮,九重天的众上仙,周身法器悬浮,仙气逼人,神色凌厉。 细细如发丝的黑线突然增宽至拇指宽度,然后以让人惊愕的速度迅速变成能够让人通过的大小。 一只黑色的皮靴从里面踏出来,收紧的靴口将来人的小腿的形状勾勒出来,端得是又长又直。 艳艳如火的衣角露了出来,然后是玄铁打造的,反着寒光的黑色护腕,一双亮晶晶的黑眸从空间裂隙里露了出来。 星眸弯如月牙,面对着庞大的仙气,来人没有一丝慌乱的表情,反而脸上洋溢着兴奋。 闻野一手挡住身后的人,将众仙凌厉的仙气全部挡在外面,不让一丝一毫越过他进入空间裂隙之中。 “他身后还有人!小心!” 光芒大盛,森然的杀气铺天盖地地朝着闻野盖过去。 不过出乎阚丹意料的是,那突然出现的魔族小子,居然把身后的人牢牢地挡住,他只来得及窥见他身后那一截儿同样艳红的红纱,在动作中拂动。 苍白的手指在身后一抹,空间裂隙瞬间被关闭,在漫天的仙力落下之前,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以司枕现在的身体素质,哪怕是刮动闻野发丝的那一点泄|露过去,也能伤她个体无完肤。 闻野咧嘴大笑,和在司枕面前时那种少年稚气明媚,又带着蔫坏的模样不同。 他这会儿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全部是被压抑后爆发出来的庞大杀意。 这些上界的神仙居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正好让他活动活动手脚。 阚丹被护心鳞牢牢实实地包裹在里面,他看见一条一条密密麻麻的魔纹攀爬上少年苍白的肌肤,直到最后根本看不见原本苍白的颜色。 “小心!” 魔纹的数量就是这个魔族的力量强大与否的标志。 阚丹驱使着手中的护心鳞率先挡在众仙的前方,拼尽全力地催动着手中的护心鳞,银色的波纹瞬间扩大,将大半上仙都包裹其中。 少年的身影被淹没在漫天的彩光中,外围的上仙们根本看不见具体的情形,只能放出气息探查那魔族究竟还活着没有。 一位剑仙探查不出那魔族的气息,他轻蔑地笑了笑,一双眼睛看向紧绷着身体,拼命催动护心鳞挡在众人身前的阚丹。 虽然对方是九重天的老前辈了,不过丹修终究是丹修啊…… 面对真正的战场,反应还是过于激烈了一些。 “放心吧,”他再度分出心神探入那白雾缭绕的地方,仙气过于浓郁,以至于凝聚成了乳白色,“那小子的气息消失了。” 阚丹苍老的手握着护心鳞顿了顿,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可惜九重天唯一一位和闻野打过照面还活下来的文曲星君这次没有出行,否则他一定会在第一眼看见闻野这张邪气漂亮的脸时,掉头就跑。 当然,文曲会仗义地让大家一起跑。 白雾渐渐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阚丹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名剑仙蹙眉,“被轰成渣了?” 下一秒,一双手从他的身后握住他的脖颈。 剑仙看见了大家的表情,他的脸色一瞬间惨白不已。 锋利的剑气倏尔刺向身后,众仙也纷纷各施手段营救己方的上仙。 剑气凝练,速度也快。 但剑气刺上的不是那个魔族的身躯,而是他小臂上的护腕,玄铁打造的护腕被剑气击响,发出动听的声响。 伴随着这声动听的金属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上仙之躯被徒手拧断的声音。 闻野浑身浴血,眼神却兴奋无比,真就像魔神降临。 天机宫里的血色大放,浓郁的红色几乎要穿破整个九重天的云层。 “怎么回事?” 文曲星君和玉帝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天机宫的变化,第九重天的金钟也无风自动起来,发出一声比一声急促的钟声。 “哪里出了事?”文曲一双手快速掐算起来。 可他是司掌文学的星君,掐算起来远远不如司命星君。 越算越乱,文曲一头雾水。 玉帝则是第一时间给三清真人送去了消息,不管怎么样,天机宫如此警示,他必须要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他看了一眼双手还在乱动的文曲,一把拉过他,“别算了。” 你一个文曲星君,把手算废了也算不出来。 “来帮我。” 玉帝令从玉帝眉心浮现,金色的光浮动,玉帝令从来都不可能被除玉帝以外的人调动。 玉帝手掌在空中划过,一张张玉帝令浮现在空中,纷纷朝九重天上所有的神仙发去。 上至初代元老的上仙,下至第九重天成日里游手好闲的小仙童,每一个隶属于九重天的神仙都在一瞬间接收到了来自玉帝的玉帝令。 王母一身厚重的长裙匆匆朝天机宫跑了过去,玉帝拽着文曲正站在里面。 玉帝的本名法器镜花水月悬浮在半空中,三界之中各色场景正在里面飞速的划过,玉帝眼睛丝毫不移转地盯着水镜。 王母没有耽误,立刻告诉玉帝她刚才看见的,“阚丹他们的命牌,在司命的殿中熄了。” “阚丹他们拼死传过来了几个字。” 玉帝转头。 王母嘴唇有些颤抖,她怀疑会不会是阚丹他们看错了,误会了。 但是又有什么力量能够在一霎那间内,杀掉十数位他们九重天的上仙呢。 “如果我和司命拼凑的没错的话,”王母捏着自己华贵的长裙,万年端庄的面上难得的失了冷静,她一字一句道:“魔、神。” 一阵一阵玄奥陌生的波动出现在妖界的深处。 金蚕,三尾狐,花妖等大妖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黑蛟住所上方的变动。 盘古斧灰暗的表面像是被清水洗去了附着已久的尘埃,散发出它原本的光彩。 古朴简单的纹路在盘古斧的表面一点一点亮起,属于远古创世的力量一点一点在盘古斧里复苏,身处妖域的众人都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力量。 总算成功和盘古斧建立了契约关系的墨陵游缓缓睁眼,寒冷的水汽从他身周飞舞起来,飘向屋外。 凡间北崇州皇城。 黑夜之中,已经宵禁的平民街道只有“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响在街道上,而距离这个街道不远的一个倌楼里,红灯笼正高高悬挂在檐角。 里面的欢声笑语还在不断地透过门口和窗户溢出来。 更夫小步小步地走在黑云之下的长街上,他望了一眼黑漆漆的长街,这里的平民必须严格遵守宵禁的命令。 脂粉的香气被风送过来,他仔细嗅了嗅,分不清那是梳头用的桂花油的味道,还是胭脂的香味。 张灯结彩,纸醉金迷的青楼和倌楼,这辈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能够进去长长见识。 听说那里面最低价格的姑娘都是二十两银子起步…… 更夫想到这儿,只能收回自己流连的眼神。 一抬头,一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正盯着自己。 更夫腿一软,跌坐在地面上,“鬼……妖……” 手指哆哆嗦嗦的,话也说不清晰,他看见这个一双金色眼睛的妖怪浑身黑色,原本黑衣能够完美的隐藏在黑夜里,偏偏要露出他那双显眼的金瞳。 好像根本不怕被人发现一样。 还是根本不在意会不会被人发现。 那人在听见自己的声音后,金色的竖瞳转动,盯上了自己,缓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别杀我……”更夫不争气地哭了起来,“我家里还有孩子……” “我……求你……”他感觉到下面一阵潮湿,他内心绝望无比,“求你别杀我……” 皇城的晚上偶尔也会有权贵人家豢养的精怪溜出来,那些还没有被完全驯化的精怪们血性未除,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打更的更夫。 眼泪弄糊了视线,更夫看不清那人的脚,不过他看见那人越过自己,一步一步朝着皇城走了过去。 他原地愣了一会儿,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自己的家里跑去。 果然心中有了不老实的想法之后,人就会倒霉。 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养好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待他回到家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人经过自己的时候,没有一点脚步声。 这压根看起来,更像是鬼…… 墨陵游在听见身后的那人跑远了之后,停下了脚步,偏头看了看不远处还亮着灯火的倌楼。 红灯笼的光亮之下,那倌楼的牌匾上刻着“销魂馆”三个大字。 从前这个地方,墨陵游茫然了一瞬,似乎不叫这个名字。 不过这些倌楼和青楼的名头总归是差不多的,不怪当初司枕堂堂一个皇室的长公主天天往这种地方跑,惹得国师整天长吁短叹。 黑色的身影在黑夜中消失。 要是那个更夫还在的话,估计看到这一幕,又要崩溃了。 那些个朝廷官员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司枕如今是被藏在皇宫里的某一处,只是具体在哪里,他搜遍了那些朝廷官员的脑子,也没能看见。 要是这些人都不知道的话,那么皇宫之中,能够让他一举知道司枕究竟被藏在了哪里的人,很好锁定。 如今的皇宫和从前有相似之处,但不完全相同,许多以前保留的前朝花园和宫殿,已经被彻底地荒废。 宫中每年拨给宫殿修补的费用,根本不够管理众朝代留下来的所有宫殿,所以只能挑挑选选,在陛下的准许下渐渐荒废掉。 当今北崇州的皇宫中,纪皇所居住的宫殿是在司旻曾经用过的仪制上原样修补起来的。 如今的公主有三位,一位已经找到了驸马,单独在皇城中建了一座公主府,和驸马一起住在皇宫之外。 而剩下的两位,自然养在各自妃子的宫殿之中。 曾经司枕的长公主殿,在当初那场大火之中被烧毁了一部分,如今看过去没有了以前的热闹和华贵,是那样的破败和冷清。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纪王没有动司枕的长公主殿,没有修缮,也没有推倒,就那样让它伫立在一众宫殿之中。 这样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皇宫,那一座长公主殿是那样的显眼和突兀。 一切映入眼中,仿佛都在提醒墨陵游,早已物是人非。 龙榻之上空空无人,明黄色的纱帐还没有解开,殿中的主人还没有入睡,长明灯彻夜燃烧。 炼尸的事情一日不解决,各地的奏报就一日不会停歇。 各地都在请求增援。 朱砂在纸面上摩擦,发出簌簌的细响。 宫殿之中的长明灯忽然集体晃动起来。 纪抻抬头,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好久不见啊。” 第134章 宫殿里的长明宫灯在一瞬间的晃动之后,重现安静下来。 长长的红黄色火苗竖直地向上飘动着,中心一点幽幽的蓝色。 “你……” 纪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此时的深夜,他下意识地还以为是哪一副画像上的画成了精怪,从画像上走了下来。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黑夜之中格外的明亮。 对方站在御案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捕猎者的竖瞳能让被注视着的人下意识地警觉起来。 不对,墨陵游的眼睛是黑色的。 纪抻反应了过来。 墨陵游察觉到了纪抻眼睛里的情绪变化,不过他并不在乎,对方那点强行运转起来的灵力,在他眼里,就像是稚童在关二爷面前耍大刀一样可笑。 “司枕,”墨陵游开口,“在哪里?” “谁?” 纪抻的眼神怪异了起来,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果然不是墨陵游,不然能向他问司枕在哪? 他俩不是都飞升了吗? 墨陵游没心情和他多言,“梅园地下,还要我提醒你吗?” 纪抻握着紫竹狼毫的手有些颤抖,这位皇帝陛下,在面对不知深浅的敌人时,也对下意识地害怕。 “梅园早已荒废,不知道阁下到底……” 纪抻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墨陵游的手掌盖上了他的天灵盖,一阵撕裂的剧痛袭来。 如果不是因为纪抻现在是北崇州的皇帝,而北崇州对于司枕来说至关重要,他一开始就不会和他废话。 飞速地寻找着自己想要的那一部分,梅园的地下,那一具他私心藏起来的司枕身体。 在殿中的地下暗室里。 纪抻被强行破开神识搜索记忆,墨陵游收回手的时候,神色茫然地看着前方,微微张嘴,形如痴呆。 顺着镶嵌着月光石的暗道慢慢往前走,一具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出现在他眼中。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异香,大约是金丝楠木散发出来的味道。 司枕身上的清香,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苦涩,不像是寻常的花香那样清甜。 沉重的棺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四周的墙壁上月光石镶嵌得错落有致,正好能够照亮中心棺材放置的位置。 修长的手指搭上棺材的边缘,手臂微微用力,沉重的棺材盖随着他的用力,一寸一寸被推开,露出棺材里沉睡的人。 那张他最熟悉、最眷恋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 她平静地睡在这窄小的空间里,以前那么大一张杏花榻都不够她翻的,现在随便来一个人把她安置在哪里她都愿意。 墨陵游双手撑在棺材边缘,身体压低,靠近死去多时的司枕。 一股恶臭味钻进他的鼻腔。 瞳孔颤动,墨陵游不可置信地看向棺材里沉睡的司枕。 他清晰地看见了她的肩膀处,本该完好的身躯,开始腐烂。 恶臭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别这样……”墨陵游手中的仙力不断地涌出,短暂地遏制住了司枕身躯腐烂的速度。 她明明应该在梅园的地下沉睡,他的寒冰封住了整个地下,她本该永远保持着死去时的模样,不会被虫蚁啃食,不会像现在这样腐烂。 他不该走的,不该去追随那个人,不该飞升去上界。 “别这样对我……” “你才是司枕……”墨陵游咬牙,磅礴的仙力倾涌而出,在磅礴仙力中还夹杂着几缕古朴的力量。 古朴的棕黄色力量攀附上司枕腐烂的身躯,停住不动,一明一灭。 远古的力量也做不到,就算现在能够凭借着远古创世的力量,他也没有办法让已经腐烂的事物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只凭一个盘古斧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创世力量。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司枕彻底地回到他身边。 不是她的转世,不是那些轮回、前世因果,就只是那个人间北崇州的长公主殿下司枕而已。 他该怎么做,才能够让司枕回来。 “天下那么多人都在死去,你我也终将无法幸免,司枕也是。” “就算司枕像她说的那样能够成功转世归来,但那也只是转世,除非一开始就记得前世所有的记忆,否则即使同样的灵魂,不同的出生,不同的经历,最后,会造就的,就是不同的人。” 国师的话,如今回想起来,才完全的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最后一世的司枕而言,最重要的是她的阿爷,然后是她自己。于金莲司枕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沈风清和龙垣二人。而对司枕来说,排序在她自己前面的更多,父母,司旻,北崇州,整个北崇州的百姓。 墨陵游弯下腰,轻轻地将棺材中沉睡着的人抱起,仙气缭绕在二人身周。 两人容颜皆是绝色,此情此景,原本该是美丽温情的一幕,可惜在怀中女子后背及肩部大片的腐烂,和那一座楠木的棺材的衬托下,多了一分凄凉,当真是又艳又伤。 纪抻区区一介肉体凡胎,根本扛不住墨陵游吸收了盘古斧的力量后的禁术,竟然当真便成了傻子。 一个傻子怎么能够当这北崇州的皇帝。 墨陵游怀抱着司枕走出地下暗室的时候,瞥见仍还痴愣着坐在御案后的纪抻,抬抬手便覆灭了纪抻的性命。 脑海中闪过两个把司枕从寒冰中带出来的罪魁祸首,墨陵游轻柔地托了托怀中的司枕,然后消失在原地。 凡间的北崇州一夜之间翻了天,纪皇被刺身亡,连带着最亲近的宦官一起悄无声息地死去。 还有好几位朝臣,也在此日的早晨被人发现死在床榻上。 反应最快的是皇后,她膝下的皇子被她党下的党客拥立了起来,顺利登上新皇位。 其余有皇子的妃嫔,背后也有着强大的势力,且如今炼尸横行,没有这些修仙世家的扶持根本不行。 为了反抗和保存自己的实力抢夺皇位,后宫之中修仙世家的妃嫔的家中尽数撤走了驻守的弟子们,一时间炼尸涌入,尸横遍野。 就在皇城大乱的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诸侯从分封地揭竿而起。 似乎是被上界选中的人,天纵之姿,无双剑修。 且就在这位小诸侯揭竿而起的时候,那些纪抻的皇子们,一个一个都像是他们父皇一样,一夜之间离奇死去。 就像是有人要刻意抹杀有关于纪抻的一切。 皇城之中,甚至包括皇宫中高坐的皇后,当初的纪王妃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北崇州不能因为纪抻的死而惹得周围的州域的觊觎和侵犯,更不能因此覆灭。 这里是司枕的北崇州,谁都不能动。 以墨陵游如今的能力,北崇州的局势,就是他动动手指的事,他要北崇州安稳,那任谁也不能让北崇州混乱起来。 他替司枕整理好了衣裙和发丝,重新用寒冰和仙力封存住她的身躯。 “再等等我,”墨陵游将她重新放至梅园,这里被他下了禁制,不会再有人能够闯进来,“我一定会让你重新活过来。” “神”字一出,王母清楚地看见自己这位万年镇定如常的夫君脸色巨变。 阚丹是什么样的人,玉帝很清楚,不然他也不会特地派遣这味老资格的上仙和这批上仙一起前去魔界。 他的判断失误的可能性很小。 能够让他说出“神”这个字的,恐怕不是真的神,那也差不了多少…… “文曲,”玉帝收了自己的镜花水月,他再找下去也没有意义,神的踪迹他怎么可能窥视到,“去找三清真人。” “一定要三清尽数前来。” 文曲点头,“明白。” 在听见王母口中那两个字的时候,文曲的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那个在妖界一招之内取他性命的红衣少年。 那个少年会是让阚丹他们命牌全部熄灭的魔神吗? 魔神降临的关头,文曲居然思绪悄悄地开了一个小差。 他在想魔神要是长成那个红衣少年的模样,是不是也太没有威慑力了。 在他的想象里,魔神应该和九头蛇一样身量巨大,面目狰狞才足够骇人,和让人敬畏。 ———————— 而解决了九重天一众上仙的闻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司枕,鲜血让他身体里的嗜杀之感沸腾,他恐自己会误伤到司枕。 现在的司枕可是一个风吹雨淋都会让她生病受伤的弱小家伙。 他平复了自己的嗜血感之后,仍然没有追去魔界,他转而返回了下界。 司枕选择了逃避,他当然不会让她如愿。 在凡间捣鼓了一阵之后,他返回了魔界,一来一回之间也不过一个时辰过去了而已。 他很快锁定了魔界之中司枕的气息,不过在踏出空间裂隙之前,他突然起了其他的心思。 他何必这么快出去,就这样看看已经是凡人的司枕,会做些什么样的举动,什么样的选择。 眼见着司枕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盘算,结果还是被一个只有一条魔纹的魔族女人一招击溃。 闻野简直不忍直视,这也太弱了。 他跟随在司枕的身后,看她如何诓骗那单纯的魔族女人,带着她向魔界的中心去。 这是想去找他? 闻野笑了起来,少年气毕现,大概是司枕这个举动取悦到了他。 司枕的力量,他是一定会帮她拿回来的,不止是她的经脉,还有原本就属于她的魔神的力量。 不过她想要修复经脉,却又不愿意和自己一起颠覆三界,这可不行。 “二丫?” 司枕刚踏出一步,一道岩浆就从她身前不远处溅射而出,吓得她连连后退,“不行不行。” 魔族女人望着那落在岩石上,灼烧得岩石表面“滋滋”作响的岩浆,头皮也发麻。 她的魔力根本设不出能够护住他们的防护罩,就算她那点微弱的魔力设出来了防护罩,被岩浆一浇,也会被立刻烧灼穿。 看见司枕连连后退,司枕勾起来的手指缓缓放下,他放肆地笑着,可惜司枕根本看不见他。 不然以司枕心高气傲的心劲儿,知道自己这副糗样被闻野完全收入眼底,自己还被捉弄,估计能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那怎么办?” 魔族女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转着圈,却找不到一丝出路。 她的女儿照这个魔族的说法,最大的可能还在地下,二丫随时都有可能被制作成标本,她一颗心根本安静不下来。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司枕内心叹气,不过她嘴上还是安慰道:“等一等。” “这怎么能等?二丫随时有可能被做成炼尸,我怎么可能等得下去!” 司枕奇怪地看她一眼,“早就想问你了,这炼尸到底是什么?怎么你一口一个炼尸的,闻……那魔神会抓活的魔族回去炼尸?” 还在隐藏自己气息捉弄司枕的闻野,听见二人的对话,挺直了身体,一双星眸直直看向魔族女人。 对方要是嘴里透露出一点不实的消息,或者于他不利的…… 闻野手中魔气凝聚,他就能在她开口之前让她永远地闭上嘴。 司枕搜索了司九的记忆,里面并没有关于炼尸的部分,这是闻野后来搞出来的名堂? “炼尸……就是把魔族人……”魔族女人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她其实也不太清楚炼尸具体是什么,但是炼尸早就不是活着的生物了。 司枕看她,“我在地下的时候,倒是没有看见制作炼尸。” 闻野那小子本来就是个不正常的家伙,魔族也本来就是个不正常的种族,他们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她都不觉得奇怪。 “二丫……”魔族女人对她这句话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既然也是被抓进去的,她一个俘虏能有多大的自由度,她没看见可不代表着就没有。 否则那一大群浩浩荡荡的炼尸又是哪里来的呢? 司枕望着脚下不断喷发出来的岩浆,闻野那小子不在,自己当真是寸步难行啊。 她看了看自己脚上破破烂烂的鞋子,一路从外围魔界走到中心来,天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不对,也不能这么想。 和闻野其实没有关系,她如此狼狈和束手无策,只是因为她的力量都消失了而已。 弱肉强食,整个三界都是如此。 不过她从前的力量也算站在三界顶端,到最后也没见她混得多好。 朋友守不住,报仇还反被镇压,最后还被陵游…… 反观身边这个魔族女人,有负责的夫君,团结的家人,疼爱的女儿。 司枕席地坐下,“等吧。” 等闻野那小子回来,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第135章 九重天上是前所未有的肃穆,彩云之间的白鹤不再飞翔,静静地立在云中,没有一丝声响。 九重天和西天佛境只是上界的两大代表,飞升后的神仙若是不愿意留在九重天,大可以离开这里,做一个散修。 除开九重天和西天佛境之外,上界之大,隐藏着许多地界,有如蓬莱岛,青丘等。 “魔神”二字一出,不论是九重天的众仙也好,还是整个上界的所有散仙,包括三清在内,都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馈。 九重天上玉帝的位置历经几十代更迭,“神”这个字已经多少年没有再出现在众人的修行中了。 能被冠以“神”字的,绝不是他们这样的上仙可以比得上的。 众所周知,只有远古创世的众神,能够被称作神,其余的再没有听说过有谁在远古传世神离开之后被称作神。 “古神们已经逝世,这魔神为什么还存在?” 文曲想不明白,比起拥有开天辟地之能的盘古,和能够塑泥成人的女娲,那魔神在古籍之中记载寥寥几页,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本事,为什么能够在传世神接二连三逝世之后,仍然存活至今。 灵宝天尊、元始天尊,道德天尊,三清尽数到齐,这样的阵仗,连当初司枕和沈风清杀上九重天的时候,都不曾有过。 “事关整个三界,”灵宝天尊看向玉帝,“这魔神的消息究竟怎么回事?” 玉帝如实将近日三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灵宝天尊。 “阚丹我有些印象,”元始天尊听完后说道,“是个小有天赋的丹仙,性子稳重安静,如果按玉帝所说真是阚丹传回来的消息,那就算不是真正的神,恐怕实力也相当值得重视。” 灵宝天尊看向一旁的王母,最开始看见阚丹消息的正是王母和司命。 “阚丹可还有留下其他的信息?” 王母摇头,“他们的命牌碎得太快,几乎就是在一瞬间,阚丹传过来的只有这么多消息了。” 道德天尊伸手出去,将桌面上杂乱碎裂的命牌拨了拨,仙力从指尖流动出去,包裹住这些命牌。 “灵魂全部都消失了。” 虽然这样一瞬间就能够杀死九重天上十数位上仙的能力,确实很接近于神的力量,但灵宝天尊仍然有一些疑惑。 神的力量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的得多,许多我们因为天道秩序而做不到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远古中单反和神沾边的,那哪一个到如今被人淡忘了的? 那些无上的力量,如今却是魔族的。 “如果那魔族真的是魔神,”灵宝天尊沉吟,“那为什么除了靠近魔界的上仙们出事了以外,其他的神仙们都没有出事。” 仙魔不两立,神的力量,他们这些所谓的上仙,连窥探到其中一角都极其的困难。 “一个魔族,拥有如此庞大的力量,为什么还一直龟缩在魔界中?” 凡间十四州里的那些炼尸,就是一场典型的魔族手段的侵犯,那九重天为何到现在为止都风平浪静。 “创世神们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把魔神留了下来……” 元始天尊看了看说这话的王母,解释道:“远古传世神和我们不同,我们是生活在早已经分化好的三界里,人有人气,妖有妖气,仙有仙气,魔有魔气。” “但在远古的时候,所有的这些力量全部归于混沌之中,混杂在一起被统称为混沌之力。” 文曲点头,“那时候的创世神都是使用的混沌之力。” 王母没有明白元始天尊究竟想要表达什么,“这我自然知道,可是……” 玉帝摆了摆手,示意天尊不必多言,“我的镜花水月无法探查到那个所谓魔神的踪迹,天机宫给出了预警,但对手是神的话,他们哪有胜算。” 这明摆着不愿因为她耽误交谈,王母的脸色不太好看。 元始天尊不赞同地看了玉帝一眼,“她是你的妻子。” 玉帝:“她是王母。” 元始天尊叹了一口气。 文曲左看右看,打量诸位的神色,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他主动开口,“创世神们的力量来自于混沌,所以盘古神开天辟地之后,混沌消失,创世神们的力量源泉也消失了。” “那会儿众神共用着同一种力量,没有仙魔之分,魔神和盘古女娲一样,都是这片天地的创世神。” 这其实是最基本的常识,只要有翻阅过九重天上顶层储存的古籍,就应该对此有所了解。 身为王母,却在三清面前,对这样的事情一无所知。 王母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朝三清行了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文曲眨眼,伸手出去要挽留,玉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只能默默地把手放下。 身为王母,这会儿三清都出面的重大事宜,她这个时候因为丢了脸面而直接走人,才更加不衬她王母的身份啊…… “既然创世神们的力量源泉已经消失,那么魔神按理来说也应该失去了力量,消散于天地才对,”道德天尊看了一眼王母离开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除非……” 玉帝:“除非他成功地把自己的力量全部转化为了魔力,又或者……” “混沌其实根本没有完全消失。” 所以魔神才得以存活了下来。 元始天尊摇头,“后者的可能性不大,可以说是近乎没有。” “若是混沌根本没有消失的话,这么多年来混沌又能隐藏在哪里呢?” 灵宝天尊点头,“混沌要是还在,也不至于只有魔神一个神活了下来,远古时期比魔神强大的神多了去了。” 元始天尊伸出手,沾了沾杯子中的茶水,已经修炼至大乘的三清,哪怕是茶水,在触碰到他的皮肤的时候,都瞬间被浓郁的仙气浸染透彻。 他在空中点了点,那一滴茶水立刻化作了魔界入口的模样。 “虽然还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远古的魔神,但是对方身为神,却没有大肆动作,只有在靠近魔界的时候出了手,说明他的力量要么还不完全,要么就是还有什么顾及。” 十数位上仙,手里还拿着应龙一族代代传承的本命法器,在一瞬间被灭口。 哪怕是换作他们三位也做不到。 道德天尊看着元始天尊以茶水画就的魔界,若有所思。 “魔族天性噬战,命运让魔神活下来,总不可能是为了让三界陷入战火之中。就算魔族能够在魔神的带领下快速结束战争,统领整个三界,以他们的天性,这样的三界也绝不会太平。” 盘古神设下的三界之地,让所有的种族都达到了巧妙的平衡,修为到达了他们这样的地步,会越来越明白,天命难违。 道德天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魔神早就已经和所有的创世神们一起泯灭。” “不论是将混沌之力转化为魔力,还是混沌依旧存在,创世神们在完成创世之后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天命难违。” 这样的说法太过于残酷。 代代歌颂的创世神们,被说成了被天命抛弃的棋子,文曲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但看三清真人们,似乎对这样的说法颇为认同。 玉帝也无甚反应,毕竟他一路坐上玉帝的宝座,再到坐稳这个宝座,多多少少和这个文曲认为的残酷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玉帝眼里的自己也只是一个“玉帝”而已,是世世代代中的其中一个而已,放眼后世来看,他也只是历史洪流中被湮灭的一个。 若是闻野知道道德天尊的这番话,他肯定会认同的点头。 他和司九直到在那混沌之中的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继承的力量并不是来自远古的魔神。 所有的真相,都在他们顺着祭司的旨意,血染三界之后才慢慢被揭开。 不过就算不是远古神的力量,那也没差。 闻野和司九早就已经验证了这份力量的强大丝毫不弱于远古的魔神。 “等什么?” 魔族女人伸手去把司枕拉起来,“不是你告诉我二丫在地下的吗?” “是啊,”司枕点头,“但是你看……” 她指了指那黑红相间的地面,“我们进不去啊……那还能怎么办呢?” 那些涌动的岩浆,虽然没有火一样飘渺扭曲的外形,但是它拥有更加可怕的温度,没有打量的魔气保护身躯,被吞噬的瞬间,恐怕连痛呼都发不出来。 “进不去……进不去……怎么会进不去……” 魔族女人喃喃自语,她甩开司枕的手,看了看距离,用魔气拖动自己的身躯向岩浆中一块孤立的岩石上跳去。 司枕赶紧伸手去拦她,不过却慢了一步。 她心惊胆战地看着她的身影一跃而起,到达那些炽红流动着的岩浆上方。 “你疯了吗!”她忍不住大喊,前方那些岩石被岩浆包围着,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座座小小的孤岛。 但凡魔族女人力量不够,或者用力过猛,她的双腿都会在接触到岩浆的一瞬间被碳化湮灭,然后下沉。 司枕的一颗心高高悬起,直到她看见魔族女人稳稳地落在了哪一个岩石上。 魔族女人在脚踩到实地的时候,也松了一口气。 “你回来!”司枕冲她喊话。 魔族女人深呼吸着,转身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岩浆红海。 司枕见她执迷不悟,继续喊道:“你这样进去也没用,这里有结界,入口一直在变化!” “你听我的,你先回来,我们一定能进去的!” 魔族女人回头,“怎么进去?” 司枕一僵。 怎么进去? 她总不能说是她其实和她嘴里的那个魔神认识吧,而且二丫还是闻野抓进来给她解闷的。 说起来,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是她。 司枕怕魔族女人再往前跳,她赶紧说道:“反正你先回来,我也只是说二丫大概率还在地下,她也有可能自己出来了啊!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魔族女人看了看身周围,她哪怕只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被这里的高热熏蒸得头晕脑胀,她那点魔气根本没办法让她无视这些干扰。 她指了指脚下,“这样的地方,二丫就算找到了出口,她怎么可能跑出来。” 说完,她凝视着司枕,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真的是自己从这里面跑出来的吗?” 废话!当然不是! 司枕咬牙,眼见着魔族女人那张生有魔纹的脸慢慢地扭曲,她在她转身又要往岩浆里跳的时候,大喊出声:“我承认我骗了你!” 魔族女人看向她,“那天我看见你站在魔神的身后,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也是被抓进去的魔族。” 站在魔神身后?司枕蹙眉,她和闻野在一起的时候,正好被她看见了? “所以我才相信了你说的话。” 相信了二丫也能从地下出来。 但是真到了这里,环顾四周,整个魔界能有几个魔族可以在这里存活下来。 “既然二丫出不来,”魔族女人望着脚下的岩浆,“她一定还在地下。” 魔纹在她脸上亮起,她看向一脸焦急的司枕,“你的家人那么早就离开你,但是你有了自己的女儿的时候,你一定也会和我一样。” “你信我呀!”司枕见她油盐不进,“我们真的能进去!” 魔族女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开始估算下一段距离,她但凡回想一下那些看到的炼尸,想到二丫也会被制作成那样。 就算是魔神站在她的面前,她也敢冲上去。 “凭你这个连魔力都没有的魔族?” 司枕被她说得一噎,她现在在对方眼里就是个连淋雨都会晕倒的废材,自然磨破嘴皮子也不会有信服力。 一阵轻笑声在她耳边响起。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司枕先是一愣,再是惊喜,最后四处张望,“闻野?” 四周又归于了平静,仿佛那道轻笑声,是她太急了而产生的幻听。 “我……”司枕没法接她这句话,但她不想让这个一心想找到二丫的魔族女人就这样死去,“你别跳……” 魔族女人全当没有听见。 “这个距离……”闻野的声音再次出现,“她跳不过去。” 语气笃定。 “那你还不快把她捞上来!”司枕这下终于确定了闻野是真的就在这里。 “救她?”闻野在司枕看不到的地方摇了摇头,似乎不理解为什么司枕有这个要求,“我为什么要救她?” 司枕皱眉:“你……” “她跳了。”闻野打断她。 司枕心脏陡然一惊,浑身紧绷,她看见那个黑色的背影再次一跃而起,微弱的魔气包裹住她,她用这种愚蠢到极致,接近于自|杀的方法找着结界的入口。 纤弱的身躯滞留在空中,司枕估算了一下距离,不够…… 第136章 司枕眼见着半空中那个像断翅的黑燕一样的魔族女人朝着下方的岩浆坠落而去。 视线微微转动,司枕移开自己的眼睛,余光之中却瞥见魔族女人身周的魔气重新凝练起来,她在空中扭转了一下身体,脚踩在凝练的魔气上,又借了一段力,成功落在了下一块岩石上。 司枕松了一口气,闻野却不以为然。 这样简单的跳跃连凡间的人都可以做到,魔族女人看似瘦弱,到底还是拥有魔纹的魔族,不会被这样难住。 “她这会儿不死,她也活不了多久。”闻野懒散道。 四面都是岩浆的时候,周围空气的温度会达到一个可怕的数值,一个只有一条魔纹的魔族,能用那点儿魔气坚持多久? 在闻野和司枕的注视下,魔族女人前后休整了两次之后,终于在两人眼前虚弱跌倒。 好在她这会儿是坐在岩石上,要是落进岩浆里,那就是瞬间灰飞烟灭的下场。 才第几块就已经跳不过去了,岩浆之中的岩石嶙峋,分布不均。 虽说要出地下必定要通过地面,可这阵法的入口哪里是这样愚蠢的办法可以找到的。 “她现在已经没有再次起身的力气了,她只会被困在那里,慢慢被周围的热气蒸干。” 司枕听出了他话音里的兴味,似乎对于魔族女人这场表现颇为感兴趣。 视线落在前方已经身形变得遥远起来的魔族女人,司枕说道:“你不是想要带领魔族占领整个三界吗?” “这样的说法,也没错。” “我听她说你将魔族人做成炼尸,眼下又放任她这样死去,到时候魔族人都绝迹了,你要怎么带领魔族人出去。” 闻野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拐弯抹角地想要让他出手救下这女人,“外围的魔界,像她这样的魔族多得是。” 司枕看了一眼那还在调息,挣扎起身的魔族女人。 “你想让魔族获得更好的居住地,想让他们获得光明,但是你自己却先残害同族。” 嘴角的笑意消失,闻野语气不佳,“魔族人天性嗜杀,就算我不动手,他们也会自己自相残杀。” 苍白的手指点在半空中,一道空间的裂隙出现在司枕的身旁。 他从缝隙里走出来,和司枕对上视线,“你忘了曾经我们在魔界的遭遇了吗?” 闻野目光落在司枕的脸上,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伸手出去,“你的记忆真的全了吗?” 司枕躲开他伸向自己的手,“我又不是司九,我怎么知道全没全?” 你不知道全没全,上次怎么敢回答他的。 闻野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那个快要顶不住的魔族女人,“你可以站在这里一直看这人被烤干,不过我可没这么空闲。” 用凤凰尸首做成了一具身体,但那一身的凤凰鸟味,实在是膈应。 他这些天炼制了不少妖兽的尸首,还没能炼出一个让他满意的出来。 闻野向前跨了一步,“跟我一起进去,还是在这里送这女人最后一程?” 跟他一起进去,然后告诉二丫,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母亲被留在外表的地面上,活生生地被周围的岩浆给烤死了吗。 “如果我说,”司枕顿了顿,“我想要你出手救下她呢?” “她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闻野耸肩,“她求我没有用,不过你可以试一试。” “和你一起侵占三界我做不到。” 闻野:“你迟早会和我站在一起。” “……”不知道这小子哪里来的自信,司枕明智地没有在这个时候非得和他争个输赢,“我也一直认为我并不是你要的司九。” 看到闻野渐渐不善的目光,司枕赶紧说道:“不过,既然承了司九的情能让我恢复经脉,我愿意接受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以司九的身份帮你。” 闻野上下看她一会儿,冷哼一声:“能做到的范围内,那是什么司九,那不还是你自己吗?” “……”这么一说感觉也很有道理。 “但总归是,之前的我不配合,现在的我开始配合了,不是吗?” 闻野思索了片刻,注意到了司枕不断瞥向那魔族女人的动作,他勾唇说道:“既然这样,那你先表一表忠心。” “上界和妖界都有不少人认识你,虽然之前你堕魔,但众人的意识里你也是西天佛境里出来的,和我魔界牵扯不大。” 司枕听到这里,大概已经明白了闻野的意思。 闻野不怀好意地从乾坤里拿出来一个海螺,“来吧,告诉他们所有人,现在你是我魔界的人。” 堕魔和魔族又能有什么差别,司枕接过闻野手中的海螺。 这海螺拿进手里沉甸甸的,螺身足有人半个脑袋那么大,里面似乎还有不断回荡的海浪声。 “这像是个法器。”司枕掂量了一下。 闻野点头,“对。” 司枕将海螺凑近自己。 闻野伸手摁住她,对上司枕疑惑的表情,他说道:“你这个堕魔和魔界里的魔族还是不一样的,一旦你宣布你是我魔界的人了,外界的人就不是你从前知道的样子了。” “我在乎那些人做什么,”司枕淡淡道,外界中唯一一个和她有交集的也就沈风清了,恐怕他现在还在凡间渡情劫呢。 海螺通身荡漾起银色的波纹,将司枕的声音尽数收录进去。 闻野接过司枕递过来的海螺,迎着她催促的视线,一只手抬起,冲远处的魔族女人勾了勾手指。 肉眼可见的漆黑魔气大量地凭空出现,将魔族女人包裹了个严实。 闻野转身,阵法的入口已经被他移到了身前,“走吧。” 司枕看了一眼被魔气包裹着的魔族女人,她这一会儿和闻野交涉的功夫,她已经晕死过去。 晕了……就晕了吧。 也就是晚一点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 在司枕眼里堕魔也是魔,凡间的那些魔族也是魔,和魔界里的魔族一样,所以她没什么心理负担。 但就像闻野说的那样,她这一番宣言,外界所有人都还不知情她如今早已经脉全毁的事实,只以为每每出场就要闹得三界不宁的魔界,又增添了一个实力强悍的堕魔。 沈风清收到消息的时候,那海螺明目张胆地停滞在上空中,里面属于司枕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响彻在整个妖界之中。 “怎么回事?” 金蚕挠头,“我们到处找你,结果你怎么跑到魔界去了?” 司枕现在在魔界? 沈风清皱眉,她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凡间大量炼尸入侵的消息她不知道吗?魔界这是明摆着要有什么动作,她这个时候这样大肆宣布她站在魔界的那一方,到底是在想什么! 三尾狐则是也一头雾水,前段时间她才刚刚收到司枕在凡间传送过来的消息,怎么现在一眨眼她又去了魔界?现在还宣布她现在是魔界的人了。 对于关闭了太多年的魔界,众人心中都有些茫然,魔界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家心里都没底。 但是司枕大家心里清楚很多,她突然做出的这个决定毫无预兆,且让人摸不着头脑。 上界和妖界不能待吗?上界除了西天佛境和九重天以外,宽阔的地域多得是仙岛,妖界也有他们在,怎么就偏偏去了魔界…… 对比起众人的茫然,沈风清心中的疑惑就更加巨大了。 当年龙垣就是在魔界陨落,司枕按理来说应该和魔界之间有着很深的龃龉才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难不成是金蚕嘴中所说的那个迷阵幻境扭曲了司枕的心境?还是这个海螺里的司枕是假的? 金蚕茫然了一会儿,看向周围的妖怪们,“真的假的?” 众小妖看着他,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金蚕挠了挠下巴,“不会是魔界耍的花招吧,这也不一定是司枕。” 众小妖:“那魔界为啥这么做?” “对啊,我也想知道,”金蚕简直是越来越看不懂这整个三界是怎么了,“魔界为什么这么做?” 宣布他们拥有了一个女魔头,让大家不要小看他们魔界? 不管怎么样,现在好歹是有了一些司枕的线索,沈风清这些天搜集残留的气息,也却是感受到了一股既不是黑蛟,也不是相柳和司枕的气息。 清风吹动沈风清的青墨长衫,他叹了一口气,石灵在沈家的保护下,那些炼尸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司枕的这件事,他必须得弄明白。 那个传说中再度打开的魔界入口,看来他得去光顾一趟了。 对他们不利的消息一再传达过来,玉帝听见那海螺的消息的时候,和众人的想法差不多。 司枕确实实力不容小觑,不过放在魔神这样的大人物下面,她对于三界的影响力,也就微乎其微了。 况且,他还与司枕签订了天道誓约,司枕对九重天无法出手,就算海螺里的消息属实,她对九重天来说也没有什么威胁。 “司枕……”道德天尊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灵宝天尊瞥了一眼玉帝,“还能是谁,当初和沈风清那小子一起杀上九重天的那朵佛莲。” 元始天尊笑了笑,“也不能算是佛莲,虽然长在西天佛境,沐浴在佛经之下,但是没有什么佛性。” 要对付神,自然要有和神匹敌的神或者神物才行。 三清和玉帝四人正打算回溯众位创世神的活动轨迹,以及那些他们使用过的神物的踪迹,企图找到一件能够让他们拥有对抗魔神之力的神物。 眼下正追溯到女娲补天用的那一块女娲石。 九重天被司枕和沈风清两个人就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玉帝面上也没有什么羞赧,“司枕修行天赋极佳,她站在魔界那一方出乎我意料,不过她与我立下了天道誓约,在我九重天之内,只要我不主动招惹,她没办法对九重天出手。” 三清同时出手追溯远古众神,女娲石的踪迹在所有的追溯之中痕迹是最为明显的一个。 九重天上所有的神仙,上到上仙下到小小仙童,都感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玉帝令早就发到了所有九重天神仙的手中,不过当三清真人三位全体出现在九重天的时候,大家这才恍然三界恐怕是出了大事。 第九重天上,因为三清仙气的影响,仙气比往常浓郁了不知道多少倍,在玉帝的准许下,许多上仙都前往了第九重天,在三清追溯的时候,借着三清真人们泄露出来的仙气飞速地修炼着。 “找到了。”元始天尊第一个睁眼。 道德天尊招了招手,天机宫内浓郁的仙气立刻涌动,组成一片云层的样子。 灵宝天尊皱眉:“这可不好办啊。” “怎么了?”玉帝看道德天尊这一手化气为云,来不及赞叹,就被灵宝天尊的这一句话吸引住。 “女娲石当初被女娲娘娘用去补了天上的窟窿,我们只以为是这天上的哪一处破了,不过现下追溯出来,这块女娲石在上界和下界之间。” “也就是,”元始天尊指了指脚下,“第一重天和凡间的分隔。” 玉帝:“要是把那块女娲石凝练出来,会发生什么?” 道德天尊:“天空会再次破开一个窟窿。” 而这次不会再有一位女娲古神为他们补上这个窟窿了。 “上界和凡间的格局是盘古创世神创造出来的,这两界无法互通,若是我们取走了女娲石,上下界相通,天上的仙气会慢慢聚拢在那里,然后通过这个窟窿流往下界。” 玉帝:“也就是说,下界的灵气会被转化为仙气,下界的人可以用仙气来修炼了,这不是好事吗?” “并不是这样,”灵宝天尊摇头,“仙气原本只充盈一界,现在强行流通两界,浓度会被稀释,简单来说就是原本刚好可供十个人飞升的仙气,这会儿散给了一百人。” “最开始几百年里,下界可能会开始飞升的高峰期,但是上界的神仙们再难渡劫为上仙,到最后所有人的修为都会停滞到某个位置,再难寸进。”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可取这女娲石。”道德天尊如是说道。 元始天尊却持了相反的意见,“这会儿最要紧的是魔神,这补天的事儿完全可以往后挪一挪。” 第137章 “醒了?” 一张有些陌生的脸凑到自己面前。 魔族女人茫然看向司枕,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反应。 司枕看着这人呆然的神情,挑了挑眉,起身让开,把脚下一直蠕动着的小团子抱了起来。 看到司枕抱起来的这一团,魔族女人眼睛立刻有了焦点。 “二丫?” 二丫被司枕抱了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笑成了月牙,短小的胳膊伸向前方,要自己的母亲抱。 魔族女人猛然坐起身,把自己的女儿搂进怀里,“二丫?” 她不断反复地念叨着女儿的名字,“二丫你……” 二丫用她黑乎乎的脑袋蹭了蹭魔族女人的肩膀,胳膊举高揽住魔族女人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娘亲”。 “真的是你吗?二丫……”魔族女人把自己的女儿拉开一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没有看见伤痕,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最开始就没见过她流泪的司枕,这会儿倒是看到她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一双手在二丫身上捏来捏去,反复确认二丫就在自己的眼前,就在自己的怀里。 司枕这会儿一点都插不进去话,不过就算自己是这俩母子的局外人,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并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错。 闻野站在远处,看着那边的司枕和魔族母子二人。 他本来是来叫司枕和他一起前往炼炉挑选妖兽的,如今就算是他也暂时没有办法将她身体里已经融化的经脉全部催生出来。 唯一简单又直接的办法,就是重新再拥有一具新的,经脉齐全的身体。 分明和她没有关系,这会儿的司枕神情却出奇的放松。 真是不长记性,闻野内心暗骂道。 在乎这些弱小的,心智不坚的人又能怎么样,弱小的人存在于这世间,只会被不断地剥削和支配,没有任何解救的价值。 不过他看着不远处的司枕,到底没有走过去,而是直接转身走开。 这会儿魔界以外的地方,都不太平。 凡间是他一手将炼尸送过去导致的混乱局面。 上界和妖界也刚才接收到司枕加入魔界的消息,这会儿正在揣测他魔界的意图。 妖界一向是群龙无首,这会儿还有一头九首蛇需要他们头疼。 至于上界,想必那些上仙的陨落,已经让他们警觉。 要不了多久了。 闻野自崖边一跃而下,那些震耳欲聋的嘶鸣随着他的逼近,被滔天盖来的魔气压下。 那些妖兽和炼尸乖顺地待在地底,在闻野落地之时,寂静无声。 崖底,粗大的铁链随处可见,上面满是符咒。 一望无际的炼尸,魔界历史上数无数的万年,所有死去的魔族,尽数在他手下化为了炼尸。 这一次,他一定会让魔族站在整个三界的顶峰。 “我的姐姐,”闻野看向火炉里融化的妖兽,“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会和我一起站在世界的顶点。” 所有人都会仰视你,不公的三界也会在他们两人手下得到改变。 第138章 “我们……”魔族女人几次开口,都没能把话说下去。 她从醒来开始,自觉已经过去很久了,只是这地下根本不知天日,她没办法推算时间。 “要说什么?”司枕瞥她。 二丫正在外面追着兔子玩,白色的毛绒绒的一团跑得飞快。 这里面本该比外界更加炽热,以她们的修为进到这里面,根本撑不了多久。 不过似乎里面的结界挡住了那些高温,她到现在居然一点热度都没有感受到。 魔族女人四下张望,没有看见魔神的身影,她凑过去询问司枕:“我们还能出去吗?” 原来是担心还能不能出去,司枕失笑道:“能肯定是能的,不过……” 不过得看这里主人的心思了。 闻野这几天待在崖底,她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为她经脉的事忙碌。 “不过什么?” 司枕:“不过得看他什么时候出来了。” 魔族女人怔然:“谁?” 二丫抱着兔子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干枯的青草。 “魔神大人。” 魔族女人身体骤然僵硬住,她看见二丫冲着自己身后人这样叫着。 她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司枕偏头,看见闻野放松的神情,“有结果了吗?” “当然,”闻野打了个响指,“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魔族女人缓慢地转身,然后径直跪下,“魔神大人……” 闻野看了她一眼,“一条魔纹。” 他上前一步,魔族女人身躯颤抖起来。 一步就停,闻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在他魔气下瑟瑟发抖的魔族女人,冷淡道:“也就是个低阶炼尸了。” “大人……”魔族女人握拳,“我愿意为了魔族奉献,但我的女儿她还小,能不能等她长大后再为魔族奉献。” “低阶炼尸……”闻野扫了她一眼,“可有可无。” 闻野突然转向一旁的二丫,在魔族女人瞬间紧绷起来的身躯前,捞起二丫怀里的兔子,“救你的酬劳,有人替你付了。” “至于你们俩,再在这地下留几日,给我的兔子解解闷。” 给兔子解闷? 闻野一手抱着白色的兔子,一手伸向司枕。 一双星眸粲然,嘴角得意地勾起,“经脉的事我搞定了,随我去崖下?” “这么快?”司枕有些愕然他的速度,她通身的经脉尽毁,本来还以为需要更长的时间。 闻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去崖底看看不就知道了。” 魔气裹挟着两人远去,魔族女人则目送两人离开。 这个一丝魔气都没有的魔族,似乎和魔神大人之间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从上空降落,漆黑崖底的状况落进眼底。 粗大的铁链从岩石中生长出来,数不胜数的妖兽在崖底躁动。 司枕只来得及看一眼,就被拉进了一片火红之中。 一个巨大的炉鼎出现在她眼前。 而在炉鼎边上静静坐着一个简单披了一件外袍的长发女子。 司枕的视线落到那女子露出来的模样时,身体渐渐僵硬。 那坐在巨大炉鼎上,双手撑在身边,长发披散,双眼无神地看着他们的女子。 同她的样貌分毫不差。 第139章 “这是什么意思?” 任谁突然看见一个和自己模样几乎完全相同的人时,都不会太过镇定。 上方那个眼神空洞的“司枕”头朝着下方看着她和闻野。 司枕一时间琢磨不出闻野的想法。 “你的经脉,以我目前的魔力做不到全部修复。”闻野实话实说。 “但想必你也不想再用这样一副脆弱的身躯继续下去。” “既然没有办法让经脉全部恢复回来,”闻野招了招手,上方的“司枕”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那就干脆直接换一个完好的身躯不就好了吗?” 司枕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身躯,也不知道闻野究竟是怎么炼制的。 这个漂浮在自己身前的“司枕”,甚至连体内的气息都和她一样。 司枕的视线从这个复刻自己的女子身躯上移开,她看向闻野,“你不说你能修复我的经脉吗?” “我以为能,”闻野叹气,“不过现在看来失败了,毕竟只有一半魔神的力量,要让天生的经脉全部复原,这和时间回溯有什么分别。” 半神也不是真的神,时间回溯这样逆天的事,当年的远古神们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更何况他一个半神。 “这个身躯是用混沌里妖兽的尸首和精血炼制的,身体的强大程度不逊色于你原本的肉身,甚至比金莲更强。” 闻野食指动了动,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拉着这具新的身体,送到了司枕面前。 “要试试吗?” 对上和自己一样的相貌,司枕望进对方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她微微皱眉撇开头。 司枕:“除此之外,要恢复我的魔力,再无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闻野摇头,他想了想,“至少目前我想不到。” 闻野扫过她的神情,大概猜到几分她在想些什么,“你不愿意?” “嗯。”司枕点头。 “为什么?” 为什么? 司枕看着闻野送到自己面前来的这一具身体。 完好无损的一具身体,甚至从肉身强度上来说,混沌里的妖兽,肯定比柔弱金莲来得强。 但她要是真的将自己的灵魂,借由闻野之手换进了这个躯壳里…… 她总觉得她自己的某些地方,也会随之改变。 闻野见她犹豫,出声提醒道:“难道你更愿意一直待在现在这个一丝魔力都没有的身体里吗?” “这具身体,”司枕淡淡道,“才是我的身体。” 闻野凝视着她,司枕安安静静和他对望。 良久,闻野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你坚持,我也无法强迫你。” “不过你既然选择了继续待在那个没用的身体里,想必你已经做好了无能为力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司枕皱眉:“你什么意思?” 闻野勾了勾手指,那具新出炉的身体被他收了回去。 “九重天上的那些神仙,一惯是不会放过我们魔族的,他们早就已经派人来我魔界查探。” 闻野:“前不久,我又刚好处理了几个九重天上的人,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你应该知道,我要的是拥有魔神力量的司九,”闻野走过来,越过她的时候停了停,“如果你一直做一个没有魔力的废人的话,没有我的庇护,如今的你还能做什么呢?” 第140章 没有魔力的她还能做些什么? 在凡间的时候,那些没有魔力的凡人能做什么,她就能做什么。 虽然那些凡人生活的日常,在这魔界的地下并不适用。 闻野放手任她在地下里待着,司枕一日不主动开口,他一日不会帮她。 曾经站在过顶端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这样一直下去。 司枕看出了闻野的目的,他想让自己主动开口求他。 “大人……” 二丫拉了拉她的衣袖,这段日子魔神大人经常不见踪影,时不时外出几次,其余时间都待在崖下。 她们很少能够看见魔神大人的身影。 司枕回神,看向二丫和魔族女人,说道:“怎么了?” 魔族女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皱眉道:“您是和魔神大人产生分歧了吗?” “分歧……”司枕看见二丫把怀里的兔子举起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算是吧。” 司枕其实也并没有要闻野一定恢复自己的经脉。 她虽然想找回力量,但面对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她心里的异样无法消除。 她生而为金莲,如今要她用另一副身躯,她暂时难以接受。 魔族女人这些天把司枕总是分神的样子收入眼中。 虽然也看出魔神大人对司枕有一些不同,不过…… 她上前一步,悄悄压低声音劝慰着:“还是早些和魔神大人言和吧,如今你没有魔力,若是发生了什么,还得求助于魔神大人才行。” 司枕听着魔族女人的话,没有什么反应。 “我就不能,”司枕抬眼看她,“做一个没有魔力的凡人吗?” 魔族女人不解,“你有那么强大的魔神庇佑,怎么会是一个凡人呢?” 司枕:“如果我决定做一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那你说的这份庇佑,可能也就没了。” “不要那么做,”魔族女人摇头,她不知道司枕究竟是被什么困扰,“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弱小的人会生活得很痛苦。” 见司枕还沉浸在她自己的怅然里,魔族女人拉过一脸茫然的二丫,走到司枕身前。 她指了指自己,“我是怎么拼了全力找二丫的,你不是最了解了吗?” “包括到现在,魔神一句话,我和二丫都得留在这地底陪你,家里人在外面都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司枕抚摸白兔柔顺长毛的手顿了顿,她明白魔族女人想表达什么了。 “你想带二丫回去?” 魔族女人拉着二丫,“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待在这里。” 司枕在这地下算是个正常人了,又和魔神大人关系匪浅。 要是由她开口的话,自己和二丫说不定就能够立刻出去和家人团圆。 可现在司枕和魔神这闹矛盾,这么久过去了,也不见二人交谈过,魔族女人开始有些急切了。 司枕捏了捏兔子的耳朵,她看向魔族女人,“恕我无能为力。” 闻野那日的话说的很明白了,她选择了这副没有魔力的身体,一切后果自负。 他自然不可能会再出手帮她,像这类将二人送出地下的琐碎小事。 第141章 盘古开天地之后,混沌隐匿消失,众神陨落。 失去了力量来源的远古众神神识湮灭,肉身化作灵气回填天地。 深居在魔界的魔族众人失去了魔神的庇护,更没有机会从暗无天日的魔界里出来。 于是时间的流逝下,魔界之中渐渐传承出一种开辟出最后的混沌之地的秘术。 所有魔族人都知道在那里栖息着他们的魔神大人,若是能够得到魔神的眷顾,便能够成为魔族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于是每过一段时间,魔族便会将大量的魔族人送入混沌之中,希冀着能够得到魔神的眷顾。 传承到闻野和司九这一代的时候,连祭司本人或许都不知道。 混沌之中那位潜在的“魔神”,其实早就不是远古时期那位神明了。 从混沌初消开始,如此大量的魔族前仆后继,却无人生还。 如此血祭之下,混沌之中由魔族自己亲手打造出了一个魔神。 一个残暴噬杀,毫无造物创世神怜悯之情的后世神。 大地颤动之时,魔族女人和二丫仍在地下。 地底世界的火焰与岩浆纷纷躁动。 这也是闻野时隔多日,再一次在司枕面前露面。 “是吗?” 闻野低头看着她。 一份无上的力量摆在她的面前,她却仍然选择这副已然报废的身体。 整个地底都在晃动,或者说整个魔界都在震动,闻野却像是根本不关心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样,垂眼注视着她。 他冲司枕抬手,“你可别后悔。”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剑光从上方穿破阵法和土层,垂直而落。 眼见着锋利的剑光在地底短暂一闪,然后朝着二人极速而来。 闻野并未回头,背后那剑光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稳稳刺向他的后背。 “既然你想做个无用的废人,”一道空间裂隙出现在她眼前,“那我就成全你。” 闻野不由分说地将她扔进了裂隙之中。 剑光带着寒气刹那杀到,魔族女人将二丫护在怀中。 那剑光上的仙气让她极为不适。 森寒的剑光在快要触及目标的后背时,骤然停滞下来。 浓厚的魔气在地底爆发,那道看似凌厉无比的剑气,一瞬间便被魔气撕碎。 闻野瞥了一眼,在他魔气的影响下,蜷缩在旁边的那两个魔族。 将其带离了地下。 脚面刚刚沾地,魔族女人便听见那位大人说道: “滚吧。” 天上一片浓郁到让她几乎无法喘息的仙气,魔族女人得了魔神这句话,立刻头也不回地抱着二丫跑开。 闻野只身立于半空之中。 这次前来魔界找麻烦的,不是上界九重天派来的。 这两人他都认识。 每一个都和司枕有莫大的纠葛和牵绊。 沈风清执剑在身侧,清风缭绕,风虽柔和,但却不可小觑。 “你便是此地的主人?” 闻野目光在这一青一玄二人身上逡巡片刻,没有回应沈风清的问题。 墨陵游则是望着脚下那片岩面,他刚才分明察觉到了司枕的气息。 不过一瞬之间,司枕的气息就断了个干干净净。 第142章 凡间十四州,没有了以往纷杂热闹的气氛,来来往往的人们纷纷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湛蓝的天幕被黑云覆盖,透不出一丝光线。 “魔神降临了……” 这个说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在人群之中。 街道旁一个身穿粉紫色锦缎厚袄的小孩缩进自己母亲的怀里,“母亲……天上怎么了?” 小孩的母亲摸了他的头,低声安抚着,“没事的,没事的。” “只是天黑了而已。” 一座深山里,司枕一只手提着竹筒,仰头看着上方的天幕。 她被闻野直接扔进了空间裂隙里,凡人之躯的她被强制扔到了下界。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座山上。 “你怎么又去打水了?” 远处一个皮肤有些黝黑的青年站在树旁,看着拎着竹筒归来的司枕,松了一口气。 司枕收回目光,提起手中的竹筒,“屋里没有水了,我顺路就出来了。” 青年对这里的山路很熟悉,三下五除二就从上方,顺着山路跑了下来。 接过司枕手里的竹筒,青年看着上面黑沉沉了很久的天空,他说道:“大家都说魔神来了,所以天一直这么黑,山上的路不好走,还没有灯,你出去遇上精怪野兽怎么办?” 青年视线落在司枕安静听他说话的侧颜,只觉得面颊上烧的慌。 他第一次遇见司枕,就知道她必定是哪里的贵家小姐。 模样长得这般好看,皮肤白嫩嫩的,根本就不像是做过粗活的。 他上山砍柴回来,找不着司枕,心里着急,这下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噼里啪啦说了那么一大堆。 他声音顿时放低,“以后这种出门的活交给我就好了。” 司枕摇头,“没关系的小麂。” 小麂摇头,“不行,你身体不好,最近世道又不好,你还是待在家里更安全。” 他看着上方黑色的天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白天。” 恐怕很难了。 司枕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没了所有的魔力,但却能遇上这样纯善的凡人搭救自己。 被扔下凡界之前,魔界出现了异变,司枕头几天因为穿越空间裂隙,身体虚弱,浑浑噩噩,但也能分辨天色。 不过待她身体好之后,这天幕便开始不正常了起来。 白天再不降临这人间。 除了闻野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这也是变相告诉在凡间的司枕,她走之前的魔界异变,并未影响到闻野。 魔神降临…… 确实如此啊。 “小麂。” “嗯?”很少被司枕呼唤名字的小麂转头,睁大眼睛看着她,“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睛,举起竹筒,“你渴了吗?” 司枕摇头,指了指天空,“天要是再也不亮了怎么办?” “你在害怕吗?”小麂笑起来,“没关系的,你就呆在家里,我和阿娘会保护你的。” “我是说,魔神如果真的降临了……” 小麂看着她,阿娘说过这世上还有修仙的世家,不知道司枕她是不是来自那样无上的家族。 “如果真的降临了,”小麂皱紧眉头,“我们凡人也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呀,我们没有反抗的能力……” “希望不要有那一天。” 小麂偏头看她,“司枕你是修仙世家的小姐吗?” “我?”司枕摇头,“我不是,我没有灵力。” “那不就对了!”小麂往前跑几步,常年生活在深山里猎狼豹的青年,身手矫健灵活。 他笑说:“没有灵力你还敢到处乱跑,以后打水这种事儿交给我就好啦,你和我娘一起待在屋里就行。” “咦?” 小麂话音刚落,他的鼻子动了动,一股恶臭味顺着风送了过来。 还有股新鲜的血腥味。 他猛地转身,看向味道的来源处。 司枕如今的五感远不如他,待她察觉到不对劲之时,小麂早已经丢下盛满水的竹筒,朝前方大步跑了过去。 “小心!” 她只能匆匆跟过去,这个味道…… 火光在黑暗的深山中格外显眼,小麂在看见燃烧的草屋时,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司枕勉强跟上去的时候,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燃烧的草屋里走了出来。 火焰似乎对这个块头极大的人影没有丝毫影响。 司枕的心重重地沉了下来。 是炼尸。 小麂的视线则死死锁定在了炼尸那双大手上。 司枕也看见了炼尸手中还剩下的部分。 “小麂……”她试图让小麂冷静一点。 “阿……”小麂面目狰狞,张大嘴看着司枕,“那是……阿娘……” 司枕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动,“别冲动小麂……” 小麂和他阿娘对她有恩,她不希望小麂也丧生在这里。 炼尸缓慢地举起手里剩下的部分。 小麂目眦欲裂,根本听不进司枕的喊叫声,疯了一般冲向比自己高了近一倍的炼尸,想要把自己阿娘的遗体夺下来。 司枕早料到如此情形,也跟着扑上去,企图拉开小麂。 炼尸像是这会儿才注意到这两人,周身的恶臭味突然浓郁了起来。 以司枕目前的眼力,那炼尸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两人的面前。 血味和臭味扑鼻而来,司枕面色发白,她果断地挡在了小麂的身前。 小麂被挡在身后,愣了愣,他反应过来,立刻要推开司枕。 炼尸的巨大的拳头砸下。 司枕矮身带着小麂侧身一滚,堪堪躲开这一击。 “哼。”司枕喉间痛呼一声。 小麂赶紧爬起来,司枕腰间被炼尸指节带到,麻布衣衫被腐蚀开,里面是渗出的鲜血。 看着司枕腰间的伤,小麂强迫着不让自己再去看炼尸,“快起来,我……” 炼尸抬手咬了咬自己的手,饮食掉指节上沾染的血液。 “低阶炼尸行动缓慢,有血肉可食,不会快速追击。”司枕说道。 她看向小麂,“别管我,立刻离开这里。” 小麂死活不肯,他本来就对司枕心生好感,而且司枕刚才是为了他才受伤,他怎么会愿意自己跑掉。 司枕直觉闻野虽然把她丢在了下界,但不可能放弃他的司九阿姐。 炼尸缓步走了过来,司枕看向小麂:“我不会有事的,你快些走。” “你别想骗我,”小麂拿布条摁住伤口止血,将司枕打横抱起。 就算是低阶炼尸,速度不是凡人能抗衡的,你若是自己跑还好,带上一个拖累,怎么可能走的掉。 果不其然,不过两息之间,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便追了上来。 小麂抱着司枕,站在山路上,浑身有些哆嗦地看着堵在前方的炼尸。 出乎意料的。 那炼尸动作缓慢地,朝着二人缓缓跪下。 第143章 小麂看着下跪在地的炼尸,满脸愕然。 怔愣两秒后,他转头看向怀中司枕,见对方面带探究地看向下跪在地的炼尸,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 “你……”小麂后退了一步。 司枕在炼尸跪在两人面前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这一幕。 “放我下来吧。” 小麂抿唇,挺直腰板站了一会儿,还是弯腰将她放了下来。 他慢慢挪动脚步,远离司枕身边。 那炼尸一动不动地跪在司枕面前。 “为什么怪物会向你下跪?” 小麂目光紧紧锁住司枕,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司枕不是修行世家的小姐吗? “你是魔族人?”小麂看着司枕。 “她当然是魔族人。” 一道男声从上方传来。 小麂抬头向上看过去,一个身披金甲,手持暗纹长剑的男子踩在云上,正看着他们此处。 男子手中的长剑嗡鸣,一道清亮的剑光划破黑暗,干净利落地斩向地面上的炼尸。 虚空从半空中踱下来,手中长剑在暗无天日的凡间散发着夺目的仙光。 “好久不见了,司枕。” 虚空看着下方站在山路上的司枕,眼含讥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原本魔族魔神放话,你已归顺魔界,大家心中还有所存疑,不过现在看来,这炼尸如此低阶,却仍无意识臣服于你,你是当真和魔神有勾当啊。” 司枕看见虚空时心中疑惑,这虚空的身貌和上界一模一样,没有借用凡间的身体,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没等到司枕的回应,虚空将视线转向一旁的小麂,“她当然是魔族人,她还是个堕魔,定然就是她的气息把炼尸引到了这里来,不然你娘也不会死。” 堕魔,那意味着司枕原本并不是天生的魔族,她是后天走火入魔成的魔族。 小麂心中震动,看向司枕质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凡间炼尸盛行,司枕被闻野甩来凡间,也是头一次面对这东西。 这炼尸究竟是不是追着自己来的,不得而知。 但这炼尸朝着自己下跪,那可是货真价实的。 司枕的沉默对小麂来说无疑就是她给的答案。 “我和娘把你从山泥里挖出来,没想到你居然是魔族人。” 小麂抱头蹲下,悔恨万分,“是我害死了娘……” 虚空指向司枕,“你小子在说些什么!是这个魔族女人害了你和你娘。” 司枕抬眼,冷冷看向虚空,“怎么?玉帝没有警告你不要再来招惹我吗?” “毕竟当初的天道誓约,可是有你们九重天先不来打搅我为前提的” 虚空握紧手中长剑,司枕如此笃定自己不敢动手,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论如何都不会违背玉帝。 剑气四溢,刮过司枕的周身,割破她的衣袖和裙摆。 虚空:“等着吧,你那仰仗的魔神已经被三清拿着女娲石镇压,你也没几天逍遥日子了。” 他现在虽然不敢动她,但有三清在,还有上古女娲石,他相信陛下和三清一定不会愿意留下司枕这么个祸害。 有了陛下和三清的准许,他们自然有办法既不违背天道誓约,又能除掉司枕。 闻野被镇压了? 三清……司枕记得那三位神仙早就逍遥远去不见踪迹,这会儿带着女娲石出现,难不成玉帝一直都留着联系三清的办法? 司枕没见过三清,也不知道那女娲石究竟神力几何,这会儿虚空透露出来的信息,她连真假也无法判断。 司枕笑了起来,神情轻松,“神之所以被称之为神,那就是你这样的小仙无法接触到的境界。” “镇压?”司枕不以为然,“可笑。” “什么魔神,顶多是个半神!”虚空说道,“就算是神又能怎样?他还能与整个三界为敌吗?” 司枕:“神能创世,自然也能灭世。” “……” 司枕在和那云上来的男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怼嘴,小麂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 三界、魔神、三清、玉帝、创世、灭世…… 这些只存在于山脚下镇集里神话书本里的字眼,就这样在他眼前两人嘴里不断地蹦出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猎户啊…… 为什么这些大人物会在他家来? 不对。 是他把不该捡回家的人救了起来,还带回了家中,这才引来了炼尸,害死了娘…… 燃烧在熊熊烈火中的房屋,在黑暗的山林里分外显眼,不远处的山路上被一剑劈成两半的炼尸,正淌着黑血。 站在炼尸前方的司枕一身麻衣却难掩气质,那害死了他娘的炼尸的黑血,甚至都没能染脏她衣裳的一角。 这些天上的神仙,残暴的魔族,为什么不好好待在他们该待的地方,要跑到他们凡人生存的地方来? 额头上的帝令光芒大放,虚空赶忙接令,不再同这莫名出现在凡间的司枕浪费时间,动身前往因取走女娲石而破开的天幕之处。 曾经司枕的气息收放自如,司枕神情也无半点破绽,了。 虚空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让整个九重天都动荡的司枕,如今是个一丝灵力都没有的凡人 司枕目送着虚空身形眨眼之间消失在天边,内心暗自松了一口气。 “小……”话音刚从喉头蹦出,腹部的冰凉便止住了司枕接下来要叫出的名字。 小麂双眼瞪大,隐见泪意,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双手。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刺中了。 还以为魔族人有那些所谓的功法护体,他伤不到她半分。 真真切切的锐痛,夹杂着利器的冰凉,在司枕的腹部翻搅。 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身后的小麂立刻像受惊的麋鹿一样跳开,常年混迹在陡峭的山中,他的身体异常灵活敏捷,一下拉开和司枕的距离。 结果他看见司枕的手轻轻抬了抬后,又放下了。 他紧绷着等了半晌,听着自己极速的心跳声,也没等到司枕再有动作。 “这不怪我,”小麂看着前方司枕安静的背影,突然出声道,“你们神仙打架,为什么要祸害凡间呢?” “娘因你而死……” 司枕现在这副身躯,这一刺,可是真正的致命伤。 血液不断流失,她望着前面的虚空。 她能看见因为房屋燃烧而上升的烟气。 小麂说的话她听见了。 她认为他说的在理。 闻野要她害死那和善的老人,纵使非她本意,那老人也肯定会因她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