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丫鬟的长寿守则》 第一章 申椒第一个主子,是通财山庄的公子,行十七,姓薛名顺,字康平。 他有病,意料之中的事。 没病的人请不到药奴,谷主不会答允,再有钱也不行。 申椒对病人是很有耐心的,轻易不会生怒。 可他脑子有病。 第一次见,他就用冰冷的折扇就划过她的脸,挑起她的下巴,还敲她的头,像在看一个寒瓜熟没熟。 漫不经心的同管家说:“药奴?倒是个新玩意儿,怎么用的?吃她的肉还是喝她的血?” “这……这……” 管家被他问的满头大汗。 申椒在心里狠狠的挖了他一眼:没见识的东西。 她是药奴又不是药,自然不是用来吃的。 通常是外用,她身上的草药香能使人平心静气、安神定惊,灵力可缓解病痛、调养身体,生来亲和草木,所以有钱人雇佣她们,一来彰显身份财力,二来于身体有益,三来可验毒,四嘛莳花弄草挺好。 不过治病这种事,还是得靠郎中、吃药,全指药奴那是取死之道。 她们不会治病,也不会武功,空有灵力学的尽是些伺候人取悦人的事。 管事给这没见识的公子哥解释了一下,他还怪失望的:“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稀罕物,敢情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也值当花那些钱,老头子真是糊涂了。 妹妹,不如这样,我把你送回去,你把钱退我,换个人骗去怎么样?二八分也行。” 他一挑眉,说的认真极了。 申椒眨眨眼,也认真极了的问:“公子何以杀我?” 就这么回去,等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退钱也是绝不可能的。 于是他憋着一股气把申椒留下了。 看她怎么都不顺眼,沏茶不是嫌冷就是嫌热,打扇不是嫌快就是嫌慢,捏肩锤腿不是嫌重就是嫌轻。 一边说着使唤她是给自己找罪受。 一边又没完没了的使唤她。 申椒倒不觉得怎样,他先气的犯了病,按着肚子倒在榻上叫疼,冷汗津津,蜷缩的像只大虾,还不忘了骂她:“你就是个骗子,还说什么药奴,怎么不见你把我医好?” “公子,奴婢不会治病,倒是能为您缓解一二。” 薛顺冷笑:“你离我远点儿就是最大的缓解。” “是,奴婢遵命。”申椒起身退了几步,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毫不犹豫的出了门,在府里寻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待着。 他仍不满意,又派人来找她,让她滚回去。 来找她的丫鬟金玉也有些责怪道:“你怎么想的,居然扔下公子就走,就算公子赶你,你也得请个郎中再说啊。” “公子只说让我离他远点儿,没说要请郎中。” 金玉:…… “你是在报复他吧?”金玉压低了声音悄悄说,“别怕,我们也烦他,庄里上下十几个公子,就数他事儿最多最难伺候,动不动冷言冷语给人脸色,责打罚跪家常便饭一样恨不得一天几回,你没来时我们可没少被他磋磨。 如今叫他吃点儿苦头也好,左右他一直那样,嚷的厉害却也没见出过什么事,我们请郎中时也爱磨蹭。 等会回去,我就说你去请了,可走迷了路,他身子难受没心思计较,骂几句也就完事儿了。” 果真如此。 薛顺头顶着胳膊趴在榻上,手指头都懒得动下,只是骂她是个蠢货,又让她滚去煎药,也就完了。 金玉偷偷朝她挤了下眼,像是在说: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和一起做活的人好好相处总是没有错的。 申椒揉出一个感激的神情,偷偷朝她扬了扬嘴角。 薛顺趴在那里自然是看不到的,其她人见了都是意味深长的模样和她们交换个眼神,都不明白彼此的意思,可无形间却有了些交情。 等薛顺吃了药,有了些精神,又嫌屋里人多赶她们出去时,她们还对申椒投来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的确得自求多福,自从申椒来了以后,薛顺都不怎么使唤旁人了,挨打挨骂自然也全是申椒来担着。 虽说他还没动过手,但就这脾气也是早晚的事儿。 申椒就跟一无所觉一样还凑上去问呢:“公子有什么吩咐嘛?” 最后出去的金玉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刚关上门,里头就传来了薛顺暴躁的吼叫:“你有脑子没有,什么都要我吩咐,我要你干嘛!” 他抬手就将茶盏掼在了地上,坐在那里怒视着申椒。 “公子息怒,奴婢知错。” 她还是惶恐的表情,乖巧的语气,顺从的跪下,不论多少次都不会变一丝一毫,像个精巧的假人贴一张傀儡符,只会按着主人的要求走。 谁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呢? 薛顺一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本已经平息了些的痛苦,再度席卷而来,肠胃翻涌,像有只手在其中搅拧,这叫他又无力的倒了下去,兀自忍耐了一阵喉咙发紧,掩唇道:“别跪了,我想吐……” 没等申椒把痰盂递过去,他就把刚才喝进去的药汁又吐了出来,还带着些没有完全消化的食物,里头隐隐可见血色。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申椒撂下痰盂,把茶递过去叫他漱口,又问道:“可要请郎中来看?” “请个屁,全是骗子,和你一样。” 他漱了口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又随手一丢背对着申椒躺下,一言不发的。 申椒帮他盖好被子,收拾了这地上的一片狼藉,便重新熬药了去了。 薛顺没听见一句安慰,只听见了关门声,疼了好半天,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又被申椒推醒。 “公子,将药喝了再睡吧。” “你往里头下毒了?这么急着让我喝?” 刚好受一点儿,又醒过来,薛顺想生气都没劲儿生,不耐烦的摆手说, “滚开。” “是。” 申椒立马就走开了。 薛顺睡不着了,他又开始生气了。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听话的,别的人好歹会言不由衷的劝几句,为他好的话,她倒好都不敷衍他一句。 假忠心。 真虚伪。 白花那么多的钱! 要不是这么疼,他非得好好折腾折腾她。 被子蒙过脑袋,薛顺极不安稳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不论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要把事情做全才对。 申椒托着碗出去,将药倒回罐中,确保他想喝的时候药还是温的。 没在外头多留,又回了卧房,点了一支安神香,寻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来,也就完事了。 这个人实在难以捉摸,不论怎么做都是错,所以就先按着规矩办吧。 主子睡觉时,总要有人值守,没有命令,不轻易离开。 还真是没劲。 申椒在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 掰着指头数了数,这样没劲的日子才过一个月,离三年之期结束还要好久,真是……太好了! 爱闹腾的主子总比爱发疯的强。 谷主那个人才真的叫人不想面对呢。 至于这个…… 申椒瞟了下榻上那偶尔蠕动一下的一坨。 任性妄为的一个公子哥罢了,折磨人的法子都那么没劲,不过……还是得提防下,人一时冲动起来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的。 想没劲的混日子,总得弄明白,怎么伺候才能叫他满意…… 退钱是肯定不成,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她静心思索着,被子下偶尔传出一两声呻吟呼痛声,但很快归于平寂。 薛顺疼的昏睡过去了,醒来仍难受,隐隐作痛,肠胃时不时拧着向下坠,摸一下整片肚腹都是凉的,身上都被汗水打湿了,也捂不热肚肠。 自幼如此,有时几天都不好,有时几天就犯一次,他自己都嫌烦,明明小时候一直待在青楼里,活的那么低贱,却还长了一副娇贵的身子,怎么能不烦。 他都记不清第一次疼是什么时候了,是被人掰开嘴灌滚水入腹时,还是被踹到站不起来时?再或是被关进柴房几日没吃没喝烧的直吐血时…… 细想想他命还挺大的,受了那么多磋磨都没死,硬是挺到老头子想起在外头有个相好,把他接回来。 调养了这么多年,已经好多了,可他怎么反倒疼一点儿就忍不住想嚷嚷呢? 明知道没人想理他,个个心里头都想像那骗子似的漠视,又偏要假惺惺的装相,连老头子都只会派个郎中赏个丫鬟,从不会来看一眼,怎么还是忍不住? 心里烦躁起来,肚子更疼了。 薛顺没吭声,他知道屋里就只有一个‘骗子’。 他不说话,根本不会理他的骗子。 他再怎么叫嚷也没用,不如自己忍着,可这样……好像更难受了,心里发闷。 薛顺抹了抹眼睛,将泪意驱散了,掀开被子喘了口气。 “公子醒了,可要吃药?” “……拿来吧。” 药还是温的,苦的人皱眉,薛顺习以为常的喝干净了,有点儿反胃,他用帕子捂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硬撑着没有吐出来。 申椒递过去的蜜饯被他挥手拒绝了,吃了更想吐,也没必要,他习惯了吃苦,也不爱吃甜的。 申椒是不会劝他的,主子不想吃,那就是不想吃,吃了会不会舒服点儿不是她该想的事情。 “叫人备水,我要洗一下。” 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薛顺不喜欢这样,病着也想清爽些。 “是。” 申椒应了一声,就出去叫人了。 金玉她们几个大丫鬟自然是要劝的。 空着肚子洗澡容易头晕,生着病受不得凉。 尽是些老生常谈人尽皆知的话,薛顺心里头一清二楚,还是要洗。 她们又说出了事会被责罚。 薛顺就把她们全赶出去了,只剩那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骗子’。 申椒为他脱去朱樱色的里衣,露出的躯体倒是劲瘦结实,横七竖八的有些难看的旧伤痕,腹肌上有些青红交加的印子,那是他自己按掐出来的。 什么样的人疼狠了会更用力的磋磨自己?这样会舒服嘛? 申椒有些好奇,也没言语。 药奴的身体很好,几乎不会生病,所以她不太明白病痛到底有多难受,但申椒看得出。 薛顺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脸色就更白了,呼吸也有点紊乱,细密的汗珠越来越多,直往下淌。 申椒用手巾帮他擦去了。 他闭着眼闻道一股好闻的草药香从鼻尖掠过,有点糊涂似的寻着源头,将脑袋往她手里贴去,低低的呻吟一声说:“……头疼……帮我按按……” 这倒是容易,申椒揉搓了下他的额头,轻按着太阳穴,灵力像温水一样顺着穴位涌进他的脑袋,游走在经络中,绷紧的精神都放松了。 薛顺从那种眼前一阵阵发黑,昏头涨脑的感觉中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手打开,恼怒的叫她滚出去。 这什么狗脾气! 申椒在心里骂一声,乖乖的退出去,还有点儿轻松呢,不用伺候薛顺洗澡可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儿,他事儿太多。 自己洗的却还不如她,申椒第二日伺候他换衣裳时,瞧见好几块抓坏蹭破的地方。 捧着衣裳的金玉也瞧见了,以往她是要张罗着拿药给他的。 不过最近,她胆子越发大了,也学着申椒一声不吭,银花、铜宝她们有样学样。 小丫鬟们更不懂得收敛,上下一心的糊弄着他。 夜里的茶水都是冷的,申椒若不当值,他喊两三声也未必有人应。 薛顺看在眼里,却放纵下去了,凑合将就着,没有心气儿去管,左右这些人早就想这么对他,管有什么用,就是全打一顿赶出去,再换一批就能对他真心? 得了吧……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到半个月就出了事,他夜里犯了病,喊了几声没人应,自己受不住了爬起来找人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昏了一夜受了凉高热不退,竟吐了好大一滩血。 这便是大事儿了,夫人都派人来问了,当日夜里该守着却没用心的全被赶了出去,铜宝这大丫鬟也没逃得了,看起来挺关心他的,来人话里话外却又有些责怪他不懂得爱惜自己,平白叫人担心。 又说庄里近日里在筹备盛会人手不足,各位公子都忙着,也难免疏漏,叭叭叭的吵的像鸭子。 申椒听着都嫌烦。 薛顺居然听完了,绷着身子坐在那里客气道:“有劳张嬷嬷走这一趟,劳烦转告几位哥哥,庄里事忙,我这边却没什么可急的,院里人倒也够用,父亲赏我这丫头也很好,不必再派人来。” “十七公子一惯是懂事的,”张嬷嬷赞了句又说,“但哪里就差十七公子身边这几个人呢,夫人已经为您选好了,都是忠厚妥帖的丫头,绝不会干那起子奴大欺主的事。 十七公子只管放心养病就是了,有什么不好的只管派人去说,夫人是您的母亲,虽非亲生,可都是庄主的血脉,夫人对府里的公子向来一视同仁,母子之间无须客气,若不然,出了什么事,倒叫人觉得是夫人有心苛待了。” 她玩笑似的说。 薛顺笑了笑:“怎么会有那样的人,谁不知道母亲是最慈悲心肠的,莫说是父亲的孩子,就是捡来的小猫小狗不也照顾十分好嘛,前几日远远的见到玄瞳真是好大一只,只怕已经是异兽了吧,倒不枉母亲费心多年。” 张嬷嬷的笑容真心的好些:“十七公子的眼力真是不错,那畜生是个争气的,养了多年总算有些用处,再等些日子就可以化形了,每日追着夫人和六公子上蹿下跳,粘人的很。” 他又笑了笑,挪了下身子,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张嬷嬷适时道:“瞧奴婢,一说起来就没有完了,搅扰了十七公子休息,实在是夫人叮嘱了,要奴婢好生看看十七公子。” “母亲拳拳爱护之意,十七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嫌搅扰。” 张嬷嬷又说了几句才走。 薛顺叫金玉去送她,看着张嬷嬷的身影转过屏风去,又撑着一口气叫银花:“你带着新来的去安置下,申椒留下就行,我身子不舒坦人就先不见了,你替我赏她们。” “是。” 银花老实的很,立马就去了。 薛顺的身子也软了下去。 申椒手里捧着半碗粥问道:“公子,粥凉了,要叫人去热一下嘛?” 薛顺:…… “不必,我不饿。” 刚刚的语气还很温和呢,一和她说话又变得生硬起来,申椒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饿,那就不吃吧。 第三章 被整治了一回,院里个个风声鹤唳的。 金玉私下里特意来叮嘱申椒说要小心。 申椒问她:“小心什么?” “还能是什么,”金玉道,“小心伺候呗,他近日倒是转了性似的,可那个身子骨太差了,若是出了大毛病,肯定会连累到咱们的,铜宝哪儿都好,就是太不谨慎了,这不就倒了霉,偷懒也得有点儿章法不是,忘了铁叶的教训了嘛。” “铁叶?” “哦,你不知道,她原来也是这蓼莪院里的大丫鬟,见他闷不做声的就以为好惹,偷了东西去卖,把他惹毛了,打死了抬出去,也是可怜,”金玉叹一声又说道,“你可得记着些,那人有毛病,有时什么都不计较好脾气似的,过后想起来却要算总账的,面上总得过得去才行。” 好脾气? 申椒真没觉得他哪里好脾气,郎中不也说,他的病多是因为肝气郁结,心思过重嘛,可见是个爱生气的。 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面上一直都过的去。 “多谢姐姐提点。” 师父说过必要的谎话会让感情更好。 “好说好说。” 金玉摸摸她圆圆的脸,颇为喜爱这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 两人聊了两句就散了,申椒端着药回去时薛顺正睡着,脸有些不正常的红,应当盖在额头上的湿帕子被扔在一边儿。 申椒叫他起来时,都能感受到他身子滚烫滚烫的,热的厉害,人却像冷似的直发抖。 中午才好一点儿,下午热的更厉害了。 “公子,公子,该吃药了。” “滚……”薛顺眉头紧锁,哑着嗓子骂了一声,又在申椒退开前改了主意,“拿来吧。” 申椒要扶他坐起来,他还不乐意,自己挣扎着爬起来,接过碗也不管冷热便一饮而尽。 “小心……” 申椒:…… “是不是有点儿烫啊?” 她光顾着和人说话,没有先晾好,算着时辰进来,吹一吹倒也能入口,谁知道他仰头就喝。 薛顺摸了摸烫红的嘴角,烧的人都木了,没觉出有多疼,倒是诧异于申椒生动的表情。 那惊愕的样子。 跟含笑九泉的死人突然活了一样。 “装模作样。” 薛顺嗤笑一声,把碗扔给她。 申椒一把接住了,却没挡住残余的药汁,全甩在身上了,怪脏的,可怜了她的绿罗裙,还是新的呢。 薛顺反身便躺下了,申椒把碗放下,重新浸湿了帕子,盖到他脑袋上,他抬手就扔。 “不要嘛?公子,这样退热会快些。” “滚。” “是。” 申椒不爱听狗叫,麻溜的出去了。 屋子一旦静下来,痛苦的感受就更清晰了。 本来就够难受了,湿帕子还弄的他头疼,个个都跑来装模作样,根本没一个用心的。 “来人!人都跑哪去了,全死了不成!给我请郎中去,头疼死了……” 忍忍忍,老子忍个屁啊,越忍这些人越猖狂,个个都比他舒坦自在,凭什么,不想好好过,大伙都别过。 一股火蹿上来,薛顺又嚷了起来。 他有病,他脑子有病! 申椒很笃定的想道。 郎中又是按摩又是针灸的折腾半天,这公子哥才消停下来,出了一身汗,身上也不热了,却仍有些不满的冷着脸,蜷缩在床上抱着肚子哼唧,背对着众人。 金玉银花互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厌烦又绝望至极的眼神,只有三个字儿——又来了。 薛顺呻吟着:“疼死了,真的好疼啊……” “你们都戳着干嘛?给我守灵,盼我死呢?滚出去,都给我滚。”他按着肚子叫了一会儿,回头看见她们又骂起来。 屋里的丫鬟们只好又退出去。 申椒看似老老实实的,实则走的最快,直到晚上送药时才进去。 薛顺摸了下碗就开始挑刺冷哼道:“怎么着中午没把我烫死不甘心啊,又弄这么一碗来,你按的什么心?” 好心。 申椒这次拿的分明不烫,是刚好入口的那种,他这就是没事找事和以往那些几分烫都不对的茶水一样。 “公子息怒,奴婢知错,这就去换一碗。” “滚回来,让你走了嘛,跪着,把药举起来。” 薛顺寻根究底,他这两个月受的苦全和这骗子脱不了干系,怎么能不出气。 申椒把托盘举起来,他伸手拿过药碗喝了一口还差点儿呛着,这笔账薛顺也算到了申椒头上,要他说这药奴治病无用,害他倒是绰绰有余,真不知道老头子怎么想的,宁愿花百两金送这么个人过来,也不肯看他一眼…… 捏肩捶腿按头倒是舒服…… “起来,按摩会不会?” “略会些。” 按摩嘛,无非是推、按、捏、揉,就是不懂穴位的,也能凭感觉按几下放松身心,何况身具药性、灵力的药奴。 “滚过来,给我按按。” “是,可用准备摩膏。” “不用。” “是。” 申椒来之前特意学了几个调理肠胃的穴位呢,这回总算能用上了,先从……手开始,四缝穴、虎口、大陵穴、内关穴、手三里穴。 还有中脘穴、天枢穴、大巨穴…… “你!” 从手指头开始往上爬的一双手,突然绕至身前落到肚子上,还在往下摸索,薛顺登时就把她推开了,手忙脚乱的扯过被子,气的都不知该从何处骂起。 申椒看他掉了个,心说:正好捏个足三里。 没等薛顺反应过来,她就上手了,认真的薛顺都不好声张。 万一……万一是他会错意…… “你给我出去!” 薛顺猛的缩回脚,快的申椒都没来得及收手,指甲就在他腿上刮出了一串血珠。 “公子……” “滚!” “是。” 当谁很喜欢捧着嘛?指甲扭曲变形,腿上脚上全是疤,别扭死了。 申椒如往常一样,毫不留恋的退走。 薛顺这才把目光落到腿上,随手擦了下血珠,看着上头难看的伤痕…… 果然是会错意了吧,他这全身上下也就脸还能看了。 他又不是那些兄弟,一个身价百金的药奴,又怎么会犯糊涂呢。 刚刚那几下还挺舒服的,不让她走好了。 申椒戳在窗外:“公子可要用饭?” 薛顺:…… “滚!” “是。” 他随手抓起一个枕头砸向窗户,过一会儿又自己下去灰溜溜的捡了回来,继续枕着叫疼。 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这种人了。 第四章 申椒乐得清闲才不管薛顺发什么疯呢,左右今日也不是她值夜,再等一会儿就可以回屋歇着了。 只要他不瞎折腾。 申椒一面清理着药罐,一面留神听着卧房的动静。 一阵若有若无的呼痛声后,就悄无声息了,或许是又睡了。 院里的丫鬟们洒扫擦洗各司其职,落日的余晖洒满庭院,是难得清净的时刻。 她嗅着苦涩的草药味儿,竟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姐姐,我来帮你吧。” 一个脸生的小丫头脚步轻快的朝她走过来,挽起袖子凑过来,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热情假笑,声音甜的像蜜一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申椒断然拒绝道: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你是新来的?” “嗯嗯,我叫琼枝,”她点点头,许是因为被拒绝,所以笑容有些僵,但还是试图亲近的说,“姐姐是叫申椒对吧?我曾见过你呢,就两个月前,在船上时,我和几个小姐妹被管事买下,有幸与姐姐有过一面之缘。” 她要这么说,申椒就想起来了:“你是……涿鹿郡的难民?” “不不不,我和姐姐一样是岭外道的人,家在霈郡桐庐县,遇上大旱,逃难逃到河中道涿鹿郡的,没钱落户就被爹娘卖了,多亏遇上了通财山庄的管事不然还不知道要被卖到哪里去呢……” 这是件伤心事,琼枝的神色落寞了一瞬,又难掩庆幸。 伸手不打笑脸人,多个朋友多条路。 申椒见她有心亲近,便安慰了一句:“都过去了,说起来你我都出身岭外道还算是同乡呢。” “可不是嘛!”琼枝扬起脸,笑容真切了许多,“我老早就想找姐姐说话了,可船上、庄里都不许乱走,只好作罢,如今能再见到,还在一处共事,可见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就是……姐姐看上去是个恬淡喜静的人,我这样会不会惹姐姐厌烦呀?” “不会,我喜欢听人说话。” 嘚吧嘚吧的多助眠啊。 申椒把心里话咽回去笑着说:“你来了再好不过。” “那以后我可就同姐姐一起作伴了。” “好。” 申椒没怎么用心的说。 琼枝倒还挺当真的,只要没事儿就黏在她身边,还和她打听主子的性情,院里的规矩。 申椒避重就轻的说自己也才来不久云云,尽是些挑不出错处的话。 琼枝也没刨根问底下去。 到了戌正(20:00),申椒就休息去了。 大丫鬟们单有一间屋子不和小丫鬟们在一起,琼枝也不好跟过来。 一夜无事,第二日轮到申椒值夜时,薛顺已经好些了,安安静静的坐着看书练字,偶尔放下笔,揉一揉肚子,也没叫嚷,就是迟迟不睡,害得申椒也只能干站着。 子初二刻(23:30),她耳听得外头有几声咻—啪—咻—啪的爆响,正纳闷,就听到他问:“今个是什么日子?” “四月二十七,也不是什么大日子。” “那就是在试烟火了。” 他的声音怪轻的,申椒险些没听清。 扭头看去,那张轮廓分明的青涩脸庞,突然失了那种张扬的神气,不暴躁不痛苦,像是心里突然空了,所以什么神采都无了似的。 大半夜的不睡就是容易发愣啊…… 申椒心说:可别猝死了,再刮着我。 “公子……”申椒试探的叫了一声,已经想到要怎么找郎中最快了。 薛顺却又没事人一样回过神,笔一扔没好气道:“干嘛?” 申椒:干你一拳…… “夜深了,要准备就寝嘛?” “外头响成那样你让我怎么睡?” “可要奴婢去拿一碗安神汤来?” 薛顺:…… “你那脑子里装的是棒槌吧?直来直去弯儿都不拐一下子,去拿披风来,我要出去走走。” “……是。” 申椒拿了一件最薄的披风给他。 薛顺也是怪,没事都要找事发脾气的人,在有些地方却格外好糊弄,或许是因为身世……所以他根本都不知道别人在糊弄他吧? 系着带子的手顿了下,但也就那么一下,申椒就心里含怒带怨的打了个漂亮的结。 四月的天其实不冷,但薛顺病着,一点儿夜风就让他忍不住皱了下眉,揉了揉眉心还是迈步往外头去了。 申椒在旁边提着灯照亮,后头没叫人跟着。 他也不是漫无目的的走,而是沿着一条长廊上了台阶,踱步朝着烟花盛开的方向走去,直到一处高台广榭才停住脚。 这地方挺偏僻荒凉的,离蓼莪院不远,可他还是出了不少汗,有些难受的喘着,扶住了栏杆,朝远处眺望。 连成一片的烟火如同可望不及的繁星…… “老头子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 “奴婢不曾见过庄主。” “……” “知道了,”薛顺抿抿唇低了低头,苦笑一下,抬手揉了下眼忍住了那点儿不值钱的泪意,“风太大了,吹的眼睛疼,回去吧。” “是。” 申椒在前头照着路,他扶着栏杆慢慢走,刚走六七步就吸了口气停住脚,捂着手站在那里。 “公子?”申椒抬起灯去照。 薛顺意外的好脾气:“没事儿,走吧。” 回去了申椒才看见,他的手被刮破了,扎进了一根挺长的倒刺,有些红肿。 “公子,这个要挑一下嘛?” 申椒捏着他的手眯眼看着那别扭的东西。 薛顺沉默了好一下。 “不用,就这样吧。” “可能会化脓。” “会好的。” 他讨厌针,那女人还没抛下他一走了之以前,偶尔对他很温柔,虽然无力保护他,可有时会给他处理伤口,扎个木刺也很心疼的样子,挑着挑着想到什么又不耐烦了,针就刺破皮肉深深的扎进去……她应该是想过要杀了他的,有次他病的迷迷糊糊的,那女人拍了他几下,他就感觉身上一阵刺痛,后来摸索着从身上拔下好几根带着铁锈的针。 所以他有点儿畏惧这种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就算他没有明说,某些人也不至于在他拒绝后,在夜里偷偷摸摸的蹲在他床头,举着针摸索他的手吧? “你在干嘛?” 薛顺咬牙切齿的看着申椒沉声问道。 “我……奴婢觉得,公子还是应当处理一下伤口,不然真的可能会化脓。” 肉里有个刺很别扭很别扭很别扭很别扭很别扭…… 薛顺:“滚出去。” “哎,是……” 她头回走的这么低落,一步三回头,那叫个依依不舍。 “滚!”一个枕头奔着她脚丫子就飞过来了。 “是!” 脚步加快…… 第五章 人生啊,怎么说呢?难免遗憾…… 申椒对着夜风对着明月,心中感慨万千。 守在外头的琼枝猛然从瞌睡中惊醒,爬起来关切的低声询问道:“姐姐,出什么事了?” “唉,没什么,”申椒大大的叹了一口气,“刚悟出一条真谛。” “什么呀?” “人要学会放下执念,才能获得新生。” “再滚远点儿!”屋里嘭的一声,薛顺朝起一杯茶就扔窗户上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丫鬟,每件事每句话都在往他肺管子上戳。 滚就滚!申椒腹诽一句,窝窝囊囊的走了。 琼枝看看里头又看看外头缩缩脖子心说:这位公子好凶啊…… 不仅凶还容易病呢。 申椒也是一语成谶了,第二日薛顺的手就化脓了,人又烧的滚烫,嗓子哑的叫都叫不出来,脸色潮红,眼睛水雾蒙蒙的看着十分可怜。 真是……活该! 申椒将薛顺的手挑破挤出脓血,抹上药包扎好,心情格外舒畅的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才脚步轻快的去睡觉。 不经意间瞥见她隐秘一笑的薛顺:…… “叫她给我滚回来!” 他烧的骨头都疼了,嗓子肿的出声都难,还是硬挺着,估摸着那个王八蛋睡着了,才扯着喉咙声音嘶哑的吼了一声,昏睡过去前,看着迷迷瞪瞪的申椒,他脸上也挂上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呼~这下舒坦了! 该死的骗子,叫你看热闹! 申椒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受,作为一名合格的药奴,必然懂得如何睡觉,她躺下一闭眼就能睡着,坐着也能,站着有点累,但也不是不行,只要寻找一个依靠,想怎么睡就能怎么睡。 零碎的休息也是休息,照样让她神清气爽。 就是旁的丫鬟眼神都怪怪的,似乎很是……怜惜…… “姐姐,这里有我呢,你去歇一会儿吧,十七公子若是醒了,我会去叫你的。” 琼枝悄悄的和申椒说。 金玉也点头:“去吧,他一时半刻的不会起。” 申椒婉拒了她们的好意:“公子没说让我走。” “你还真是死心眼,”银花翻了个白眼,“怕他做什么?没准儿被赶出去更好呢。” “怎么说?”金玉问了句。 银花道:“昨日我偷偷去看了铜宝,她们被打了一顿,看着挺惨的,可张嬷嬷随后就把她们安排到别处了,铜宝去了六公子的和春院,不知强过这里多少,虽说从大丫鬟成了粗使婢子,但今后的赏钱份例可比如今多多了。” “呀,那还真是造化了,”金玉说,“六公子可是夫人亲生的,或许今后会成少庄主也说不定,这次的通财盛会不就是他带着几位公子筹办的嘛,昨日的烟火可比往年还要美,只怕费了不少银子,咱们公子这辈子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手笔。” 她们两个颇为羡慕。 琼枝满头雾水。 申椒一言不发,这她没学过。 如果在院里,她或许会附和几句,可这是在屋里,万一他是装睡的怎么办? 贸然开口多得罪人啊。 好在琼枝打了个茬:“什么是通财盛会?” “这你都不知道?昨个我问你时,你不是还说久闻通财山庄仗义疏财的大名,知道我们是名门正派才会求管事的救你嘛?” 银花上下打量着琼枝,像在看什么怪东西。 这眼神叫琼枝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辩解:“我是,我是听人说过几件事,但知道的不多。” “不知道就不知道,说什么谎呀。”银花对她的辩解嗤之以鼻,扭身便出去了。 金玉安慰道:“别往心里去,银花就是那个急脾气,听不得假话。” “不会不会,我……” 琼枝还想说些什么,可金玉也懒得听又问了申椒一句:“你真不去歇着?” “我不累。” “那行,你累了叫我,我来换你。”金玉说着也走了。 琼枝有点儿难堪,申椒也不太会安慰人。 低声道:“通财山庄最出名的就是三年一度的通财盛会了,届时广邀天下豪杰、商贾如云、河东道二十六个郡所有临水的港口码头都会开放,海外的客商也会蜂拥而至来此贸易,热闹非凡,运气好的几日间就能赚个盆满钵满就此发家,运气差的被人坑害,万贯家财也能转眼赔个精光,不过至今也就办了两次,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这盛会是朝廷和通财山庄共同举办的,主要还是为了和外族互通有无。 早些年晟国一直闭关锁国,少与外界往来,允许客商进入的港口码头一共就那么几个,如今决意开放,做的也很谨慎。 各郡百姓间的交易还是其次,要紧的是漆水郡通财山庄内的交易,能收到帖子的都是很厉害很有钱的人,这是要直接和朝廷交易的,各大门派也会来人。 不过这些和她们没什么关系,不知道也罢。 申椒给琼枝细细的说了一番,得到了一个浅浅的笑:“多谢姐姐,这下我就知道了。” “不客气。” 这种事她问别人也能知道,没什么好谢的。 申椒戳在那里放空自己,琼枝悄默声的出去干活。 薛顺一直昏睡到下午才醒,那个无力的样子,都没劲儿找茬了,骂了声滚,申椒就自由了。 何必呢?巴巴的叫她过来,一睁眼瞧见她就开始堵心,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 申椒不理解,只是一味的假装尊重假装惶恐。 薛顺堵气堵的饭都吃不下,见了她就骂。 申椒觉得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听那若有似无的声音就知道,他完全是因为喉咙疼,说话都费劲,吃东西还不得跟吞刀子一样。 算他运气好,申椒在上次去高台的路上找到了夏枯草,用那个煮鸡蛋,吃了就会好很多,可惜他脾胃虚弱不能多吃。 聊胜于无吧。 申椒对自己半夜蹲他床边那事,还是很不好意思的,一个合格的药奴不该做那种事,如今操心一些,全当补偿了。 薛顺不明白她在琢磨什么,甚至怀疑她下了药报复。 叫她吃了几个才放下心来。 第六章 过了三五天,薛顺好多了,说起话来不再哑着嗓子,肚子不疼,吃东西也不会吐了。 他自觉是好了,便不肯再吃药。 郎中只能说:“还是要小心些,不要贪凉,切不可吃生冷的东西。” 申椒和金玉她们一一记下了,连用冰都变得小心起来,薛顺却并不领情。 一入五月天气就变得愈发闷热潮湿,他只想痛痛快快的喝些冰凉的饮子,吃酥山,再不济也得有两个冷水湃过的甜瓜。 整日穿的严严实实,吃些热汤饭,真叫人死的心都有。 烦躁的拉扯着衣襟,刚偷了块冰,就见申椒走了进来,端着碗热气腾腾黑不溜秋的汤笑吟吟的说:“公子,酸梅汤好啦。” 薛顺从她那仿佛亘古不变的笑容里读出了险恶用心——该死的! 不是想烫死他,就是想热死他,要不然就是想让他流汗流干身体,再或者!她看到他偷冰了,就是故意不想让他吃,想让他攥在手里感受着好不容易扣下来的冰一点点流逝消融直到化作一滩水的心痛滋味。 这个看似乖巧忠诚头脑木讷实则阴险狡诈净看笑话的大骗子,真是,好的很! 薛顺咬牙切齿的想道。 申椒:…… 他看我干嘛?还用这么凶狠的眼神,难道是……发现我们偷偷的冰镇了酸梅汤却没有给他喝? 害,多大点儿事啊,你问我啊,你问我,我就给你拿去,反正病的也不是我,听话也不是错。 “公子?” “放下出去吧,我等会儿喝。” “是。” 有点儿怪,早上给他送了盏热茶他可是让我站着拿扇子扇凉才肯作罢,现在居然这么好说话? 申椒笃定这里头有问题。 出去不多时,就端着一盘切好的果子放轻脚步摸了回去,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门前。 费劲啃冰的薛顺:…… 恍然大悟的申椒:~ “公子,郎中说您现在切不可吃生冷的东西。” 申椒忧心忡忡的颦起眉头。 薛顺含着满嘴的冰说:“你给我滚出去。” 啧,怎么还带恼羞成怒的呢。 “奴婢告退。”申椒低下头的瞬间嘴角飞扬,险些把脸笑烂。 薛顺:…… “把果子放下!” “是。” 也不知道他在屋里怎么摆弄那些吃的,反正下午换冰时申椒瞧见里头飘着几粒甜瓜的种子,收碗时,还能在装过酸梅汤的碗上摸到些冰凉的水珠,晚饭他只动了几口就叫撤了,夜里郎中的手就搭上了他的腕子。 “十七公子放心,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凉着了,吃两副药就会好转些了,只是今后饮食要格外的留心啊,这阵子切勿贪凉,切勿吃生冷的东西。” 两个切勿被他咬的重极了,近乎恐吓道, “腹泻严重也是会死人的。” 薛顺动了动嘴嗫嚅道:“知道了。” 本来就不胖的人,折腾折腾更瘦了,申椒某日在为他系衣带时脑子里忽然蹦出四个字——弱不胜衣。 光看身形倒是可怜,然而那性子还是暴躁的和狗一样,实在是不能惹人怜惜,又是个很穷的人,五月五正阳节的时候赏钱都支不出,还得一群人围着伺候着这个病秧子,连出去玩的工夫都没有。 也难怪蓼莪院里的人许多都想着要怎样才能弃他而去。 他大抵也是知道的,忽然温和好说话了不少,还叫她们趁着通财盛会的热闹去玩,说是: “我这里没什么事,留个人伺候就行了,其余的想去玩就都去吧。” 这个留下的人,自然是他看不顺眼的申椒。 金玉、银花她们嘴上谢过,私下里却没多高兴。 “连点儿赏钱都没有,有什么可玩的,本来啊,还想裁身儿新衣裳,置办几件首饰呢,现在……哼,不被别的丫鬟笑话穷酸就不错了,” 银花满腹怨言道, “还真是同人不同命啊,都是通财山庄的大丫鬟,看看别处的再看看咱们这儿,跟这么个主子,我每天眼一睁都好像还活在噩梦里。” 金玉拍她一下:“行了,别抱怨了,能出去就不错了,总好过陪他憋在院里吧,对了,申椒,你有什么想要的,我们出去时可以帮你带回来。” “没有,我什么都不缺。” “也是,你活的像个男人一样随便,能有什么想要的,”银花瞥了眼她总共也没有几样的胭脂水粉等物,全是份例里的东西,连点新花样也无,“椒椒做人可不能这样暮气沉沉的,你总得有点儿喜欢的东西吧?” “我有啊。” “是什么?” “我自己。” “如今的人怎么那么喜欢没话硬说呢。”银花翻了个白眼就不理她了。 金玉忍俊不禁的捏捏申椒的脸:“我也挺喜欢的你自己的。” “害,谁叫我那么讨人喜欢呢。”申椒理理头发故作烦恼道。 院里很快就走空了,安安静静的更显得这地方偏僻荒凉了,申椒连院子都很少出去,可也知道,外头如今都热闹着呢,摆摊卖艺的把大街小巷都塞满了,庄里人人都在说着外头的热闹景象新鲜事。 偏这蓼莪院不一样,既没有为了盛会做什么装饰,主子看起来也不是很感兴趣。 “公子,您不出去走走嘛?” “你想出去?” “不想。” “哼,那最好不过。” 薛顺阴阳怪气的,一听就是不信她的话。 但依申椒看,想出去玩的分明是他,要不然怎么会去寻高处往外头看呢。 陪他晒了半个时辰的申椒: “公子,您真的不想出去走走嘛?” “你想去就去吧。” “奴婢不想,奴婢是怕您一直在这儿看,再中了暑。” “……” “我好的很。” 薛顺头也不回,申椒在他斜后方举着伞遮阳,举的两臂酸麻。 “那您一直站着也挺累吧?” “说的也是……” 申椒期待的看向他,他却没了下文,第二日他让申椒扛了一张椅子,是那种很大很沉溜光水滑可以躺下的大竹椅,她前脚刚放下,后脚他就说渴。 申椒取了水回来,他又嫌弃没地儿搁,她又去搬了张桌子,他安生下来,又嫌低看不清外头…… 第七章 外头有什么可看的,她们这是山庄!山庄!在山上的庄园! 从这里往下看连人都看不清,只能看到漆水郡那边鳞次栉比的房舍,还是个轮廓。 “奴婢可以为您在此处搭一座更高的看台,不过需要些时日和银子。” “或者你去给我换把椅子。” 然后呢?砸你头上? 申椒:“是奴婢想的不周到,这就去。” “算了下次吧,伞。” 申椒麻木的将伞撑起,当天回去她就四处翻腾了一遍,给那伞加了个可以立在地上的底座,就像有些茶水摊支起的大伞那样。 叮叮咣咣的,薛顺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第二日申椒期待了一天,结果……他不去了,昨天还说什么下次吧,今天就连门都不出了。 那我做这个干啥? 申椒提膝,咔的一声就将杆子撅折了填进小厨房的灶洞中。 好生气啊,但脸上依旧笑的讨喜。 薛顺:没劲。 “你也去玩吧,等盛会结束再回来也行。” “奴婢不爱出门玩乐。” “真的假的?” 薛顺啃着一片薄薄的甜瓜,感受着那一点点冰凉的滋味儿,心情不赖的问道。 申椒:“真的。” “怪胎。” 你个阴沟老鼠一样就知道窥探的人怎么好意思说我? 申椒想把这一盘子甜瓜都扣他脸上,可她没有,这是她自己吃的:“天性使然。” 申椒打了个哈哈。 薛顺:“天生的怪胎。” 申椒:知道了小老鼠,玩去吧。 落日余晖中,少男少女二人。 一个坐在廊下倚着栏杆吃,一个坐在台阶上抱着盘子吃,看似和谐,实则互相嫌弃。 申椒不着痕迹的动了动膝盖,挪了挪屁股。 离他远点儿! 惹不起她总是躲的起的,谁知薛顺还不肯放过她,大概是太闲了还打听起来了:“回生谷的药奴都是你这副德行嘛?装模作样的。” 申椒:…… “这要看买家想要什么,最受欢迎的通常都如奴婢一般乖巧温顺,聪明伶俐。” 薛顺光是听听这话都觉得胃疼:“你要在这待三年呢,你就准备这么一直装下去嘛?我实话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样的,你这样的我见多了,面上装的越真,心里头越狠,有什么意思?” “两千七百八十二两三钱六文。” “什么?” “奴婢用这副样子得来的赏钱。” 薛顺:…… “哦,那是挺有意思。” 兜里连个零头都没有的薛顺如是说道。 “哪个冤大头给你的?奴才装乖也有嘛?”薛顺有些期待道。 “谷主给的,药奴半数都是男子,外人……不太行。” 申椒小心的答道。 “哦,你们谷主还挺大方的。”薛顺假装不在意。 申椒不置可否的岔开话道:“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奴婢?” 薛顺从失落中回过神,斜睨她一眼:“我喜欢像个人的。” ? 小耗子骂谁不是人呢?等会儿喂你点儿耗子药你就老实了? “奴婢愚钝,还请公子明示。” 薛顺:“算啦,你就蠢着吧。” 一个兜里有两千七百巴拉巴拉那么多银两,三年值百金的人,何必为了他改变自己呢? 他又没有钱可赏她,这日子……凑合过得了。 薛顺颇为凄凉的想。 申椒:低落个什么劲啊,我再有钱不也是个奴嘛。 大概人这一辈子就是各有各的苦,不吃这个苦,就得吃那个苦。 害,得过且过,得乐且乐吧,至少她可以放肆的吃凉水湃过的甜瓜,想啃多少就啃多少。 甜甜的,凉凉的,脆脆的,是某些人想吃而不能尽情吃的美味。 申椒吃的倒是尽兴,薛顺干瞪着眼看着就心烦,索性回屋去了。 练字练字! 吃完了瓜的申椒心情大好的进屋,一边收拾散落在一旁的几张纸,一边夸:“公子的字真是稚拙可爱啊。” 薛顺:…… “滚出去。” 申椒:…… 我是真心的,这一撇一捺都那么认真、那么分明、那么饱满的字,的确很可爱嘛,还不爱听了。 不爱听拉倒。 “奴婢告退。” “把字放下!” 薛顺恼怒道,绝不给这该死的骗子任何打包笑料的机会。 在这里笑还不够,难不成还准备带回去笑嘛? 天地良心,申椒可没有那么坏,她是准备拿去厨房引火用的。 这天气又闷热又潮湿的,柴火不好着。 这也不行,小气吧啦的狗脾气。 申椒煮了一罐绿豆汤安慰自己,端一碗去给他喝时,只见薛顺还在努力的把字拉成细长勾连的模样,似乎……是准备学一学银钩铁画的字体,却终不得其法。 认真说,回生谷的鸡拿脚划拉的都比这像样。 何必难为自己呢?字这种东西能看清不就得了嘛。 不过他这努力的样子倒是真让人佩服,她当年要是有这劲头,也不至于被师父抽的嗷嗷叫着漫山遍野的跑,以至于现如今还有人叫她…… 往事如烟,就让它随风而去吧,不提也罢。 “公子,歇会吧,喝口汤?” 薛顺撂下笔甩了甩腕子,往椅子上一座,伸手一接过就开始阴阳怪气:“居然不是热的,好难得啊,不想烫死我了?” 温,通常都是温的。 申椒一共就给他端过那么一两次烫嘴的,这小心眼的还没完了。 “奴婢觉得这样的您会更喜欢。” “我不喜欢。” 那下次烫死您得了。 申椒暗骂一句,开始装聋作哑。 薛顺说着不喜欢喝的倒是干净,申椒刚收拾完,从厨房出来就碰上有人进来。 是个不认识的姑娘,穿着银白色的衣衫,头上、身上的饰品也是锃亮的白,很耀眼,黑黑的肌肤,黝黑的眼,有种蓬勃的生命力,或许是皎国那边的月族人吧。 “劳驾动问,十七公子可在,我奉我家公子的令来请十七公子去同生阁参宴。” “在屋里,请姐姐等下我这便去通传,敢问你家公子是……” “六公子,有劳妹妹了。” “不客气。” 申椒进了屋,还没开口薛顺就举起了一张纸,上头写着—— 说我身子不适去不了。 再看那张脸,板的跟棺材板一样冷硬。 申椒一下就懂了。 他不想去。 于是便揉出一副为难惋惜的样子出去解释了。 那姑娘将发丝撩起别到耳后,身上的银饰相互碰撞丁零当啷响的悦耳:“那真是不巧了,便请十七公子好生养病吧,左右不过是兄弟们的家宴,不去也无妨,只是过几日便是通财盛会,到时群英毕至,总不好缺席,若是郎中不得用,我家公子那里倒有几位不错的医师,公子早说要荐来为十七公子好生调养呢。” 那怎么没见来呢? “孙郎中挺好的,若不好再麻烦你家公子吧。” “也好,我先走了。” “慢走。” “留步。” 虚伪的客套叫申椒厌烦。 薛顺倒挺满意的叮嘱说:“若再有哪位公子的人来请我,一律这么说。” “那通财盛会,公子去嘛?” 第八章 “去啊,别的人都去,总不好差我一个吧。” 薛顺不仅去,看起来还挺期待的,嘴上不承认,却又催着申椒去帮他看看衣裳做没做好。 “半年前就订下了,你明个拿着单子去绮罗坊问问,若做好了就带回来,没做好就让她们快点儿做,钱在这儿。” 薛顺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箱子,里头尽是小锭的银子,还有些零散的铜板。 估摸着能有一百两左右。 不少了,寻常铺子十七八件也买的来,但在绮罗坊,这些钱就不太够看了。 “定金已经交过了,这些差不多够付未交的,若不够的话,你看看屋里有什么值钱,就拿去卖了吧,偷偷的卖,所得分你一成。” 这话说的也太凄惨了点,好歹是通财山庄的公子,混成这样也太寒碜……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通财山庄有钱,却未必和他有关系,他也没有亲娘贴补,只能靠月钱吃饭。 申椒轻声应下,第二日不怎么情愿的下山去了,往庄里送时蔬鲜果的车队中有个好心的大爷捎了她一程,让她省了不少力气,又告知了她绮罗坊的所在,临近城门才与她分开,调转牛车往别处去了。 申椒与他道谢给他车钱他也没要,当真是个好心的人。 可他这样,下次申椒下山就不好意思再去找他蹭车了。 还是得认识些人啊。 瞧着那人来人往几乎堵塞的城门,申椒默默的叹口气,心中十分疲惫的走过去排队。 尽力不去看周围那些人,但那怎么可能呢? 不经意的一瞥就能看到些极别扭的东西,譬如坑洼不平的痘印、干裂脱皮的嘴唇、疲惫麻木布满血丝的眼睛、穿着草鞋磨出血的脚跟……几乎是所有能直白看见的痛苦都会叫她别扭,心肝一颤的别扭,哪怕许多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点伤痕也会使她难受,迫不及待想去遮掩处理,或者干脆远远的走开。 奇怪的是那些不能直接看到的病症落在她眼前,她又能熟视无睹,满不在乎。 她不适合做个药奴。 她很适合做个药奴。 谷主和师父的话犹在耳畔啊…… 申椒也说不清哪个是对的,反正人少的时候,她通常能够克制自己,人越多就越不行了…… 脸上划了一道口子正趴在阿娘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突然感觉痛处一凉,摸过去好像糊了一层什么,香香的,懵懂的眼神朝前看去,一个姐姐将指头竖在嘴前。 她知道这个! “嘘!” 小孩鼓起腮帮子朝着申椒竖起手指。 抱着她的妇人厌烦听那不停的吵闹声,又心惊于戛然而止的哭泣,忙问侧脸道:“阿宝你怎么了?” “阿娘,嘘!”还说不明白话的小孩不老实的在阿娘怀里窜了窜,摇头晃脑的学着。 “咦?”那妇人不解了一瞬,就留意到了小孩脸上的东西,纳闷道,“这是什么?” 她下意识的朝着周围看去,捧着一罐生肌镇痛膏的申椒已经溜走了,悄默声的蹲在一辆板车旁,挖出一坨药糊在了老头冒血的腿上。 被镰刀割到的老头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背影,穿着青绿的衣衫,脑子晕乎乎的晃了晃,再看去哪里有什么姑娘,只有他愁眉苦脸的大儿,哭咧咧的回来说: “挤不过去,前头堵死了。” 旁边的儿孙一听,吵的就更厉害的,这个埋怨那个不留神,那个抱怨这个走的慢。 老头:“吵死了,嚷个屁呀!我还没死呢!要我说,这事儿,全怪你们!我八十了还让我干活!” “爹,我们没让,那不是你自个非要去嘛?” “还敢顶嘴!” 老头大吼一声一跃而起,腿不疼了,就是还有点儿晕…… 后头倒了个老头,惊声一片,好多人回头看啊。 申椒趁乱逮住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妇人,手往她脸上一盖一阵狂抹。 那声:“救命!”出口时,申椒已经抓住了另一个人的后脚跟,还抱怨了一句:“你能不能洗洗脚上的泥?” “不是?你谁呀?” “呃……一个比你干净的人。” 半大的男孩点点头,大声呼喊:“救命!有拍花子的!” 申椒提起他甩向人群,嗖的一下撞开几个人就跑,还顺手帮一个嘴巴开裂的人涂了涂脸上的痘。 药膏就此告罄,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人,再次成了霜打的茄子,愁眉不展的立在人群中。 好!难!受!啊! 他们出门都不把别扭的地方藏起来,这多难看! 申椒坐立难安的在门外待了半个时辰左右才进了城门。 听那些人说好像是有人起了争执,驾着车别劲儿,都想先进去,结果车倒了,还撞上了人,两人大打出手,闹了许久这才把路堵了。 她从城门口过去时,果然见到了一辆华丽宽敞的车倒在地上,地上还有几摊血迹。 连守城门的都挂了彩,很倒霉的样子,格外凶的冲着百姓嚷嚷,翻检行李的动作也特别粗鲁。 一看就知道是在发邪火。 敢在城门口闹事,还闹这么久的多半是不好惹的人,他们大概是要自认倒霉了。 申椒看他们那沾满血的样子就别扭,拿着通财山庄的令牌很快的走过去了。 没在热闹的街巷上闲逛,直奔绮罗坊去了,路不熟还问了几次人。 取了衣裳就往回走,谁知又遇上了琼枝,挎着一篮子花十分惊喜的朝她招手:“姐姐!” 申椒还在犹豫要不要装作没听到,她就跑过来了,晒红的脸上满是喜悦的神采:“姐姐也出来玩了?早知如此,我该等一等,好和姐姐一起出来的。” 申椒摇摇头说:“我是出来取东西的,还得回去呢。” “这样啊……”琼枝难掩失落。 申椒左右看看问道:“金玉和银花两位姐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姐姐们事忙回家去了,我左右无事,就采些花卖,生意还不错呢,住在脚店的通铺里一日也花不了几个钱……” 她说开心,眼神却有些躲闪。 申椒无意多问附和道:“听起来的确是个好买卖。” 目光落在篮子里,申椒才发现里面她用花枝草叶编了几个精巧荷包、草笼、蝴蝶、蚂蚱等物,装饰的漂漂亮亮的,虽然放不住,但看着着实有趣,说话的工夫还有两个孩子拿钱来买,一文、三文、五文的,倒是便宜。 申椒拿了个贵的小花笼,给她钱她还不要,摆着手说:“这不值什么,姐姐喜欢只管拿去玩。” “做生意总得明算账……” 申椒还没说完她就朝前跑去,没多远又跑了回来,将一物塞进她手里:“这个也给姐姐。” 申椒摊开手,就看到了一对珍珠耳坠,成色一般,但链子可是银的。 怎么也有几十文了。 她月钱还没发呢吧? 申椒不是很想收,可抬起头时,琼枝已经跑没影儿了。 外头的人真怪,给钱都不要,还倒搭着送礼。 第九章 算了,随她去吧。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申椒拔下耳洞上插的小木枝,将耳坠带上,又把花笼悬在腰间,这才举步离去。 一路上听见许多人都在说通财盛会的事儿,这个大侠那个门主的,故事讲的精彩纷呈。 可还不如一个卖糕饼的阿嬷说的实在:“我不知道那些个事,知道那有什么用?人家还能叫我进去卖糕饼嘛?我就知道他们一办那个会,我的糕饼卖的就好,最好是年年办月月办,让我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我给他们立个长生牌,天天跪着拜这些大侠都行,说这么多,你们饿不饿?买块糕吧?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和她搭话的人大眼瞪小眼的看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夏虫不可语冰”“无知老妇”便呼朋唤友没趣儿的走了,看穿着打扮都是江湖人。 申椒倒是买了两包,听她碎碎念了一通:“这么多吃的完嘛?放久了就不新鲜了,可得寻个阴凉处,这天气至多两三日就该坏了。” 用不着担心,申椒回去把衣服拿给薛顺,带着点心去了后院,就看到了老大一只猫。 一身溜光水滑的白毛,一对玄瞳。 不管申椒丢出去多少东西,它都吃了个一干二净。 这就是前阵子薛顺和张嬷嬷谈起的那只快化形的异兽。 申椒才来没几日,就见过它了。 和回生谷的大猫一个样,很喜欢她这个奴才,每天都来要点儿供品。 院里的人但凡勤快点儿,日日都能瞧见它,可惜没有,这后头一直荒着也没人理会。 “公子,咱们要不要在后院种点什么,那边杂草长得都比人高了。” 申椒去问了一嘴。 薛顺正照镜子美呢,不怎么在意道:“随你的便吧,箱子里还剩点儿钱,你拿去看看能买到什么就种什么吧,别弄太多花,容易招马蜂。” 申椒摸出箱底的几个铜板,也不觉得自己能弄出什么‘多’字来。 “公子喜欢菜花嘛?诸如土豆、萝卜、豌豆花之类的。” 薛顺:…… 一刻钟后换了身衣服的薛顺拎着花锄和申椒一块站到了后院,玄瞳高傲的瞥了他一眼,甩着尾巴跳墙走了。 薛顺也没太当回事儿,那是个混子,整日游手好闲没有它不去的地方,又是庄主夫人的心爱之物,说不得赶不得,不去理会自己就走了。 以往也来过薛顺不敢惹它,反倒被它砸了一块上好的砚台,别提多心痛了,后来就不怎么能见到了,这阵子倒是时不时就瞧见它从附近走过,也不知是寻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玩。 丹药喂出来的异兽,人人都得当宝贝夸,有什么了不起的? 薛顺是真烦它那个娇生惯养出来的漂亮模样,傲气自得比他还像个正经的主子。 全当没有看见,薛顺指地少的一边说:“你从那边开始,我在这边,种出来的你去卖,四六分。” 不用问,申椒是那个四。 也行吧,本来也不是为了钱。 “种什么我来定。” “成交。” 别看这边荒凉,土还挺肥,如果没有刨出那么多的粪便就更好了。 申椒看着一只刺猬连滚带爬的跑掉,还追过去看了看,在墙上找到两三个小洞。 那边薛顺眼疾手快的锄死了一条蛇,往前走了几步又冒出一只老鼠,还是正下崽的老鼠,带着一只没完全下出的崽子就跑,地上的小洞里还有几个粉红的小东西在蛄蛹。 薛顺:…… “找个盒子养起来吧?” 他有些期待的看向申椒,那眼神……怎么说呢?就是明知是个馊主意还想叫人附和着夸他英明神武、聪慧过人的样子。 “要是跑出来的话,它们可能会趁黑吃掉您的眼睛。” “关严点儿没事的,我记得好像有个捕鼠的笼子,正好拿来给它们用。” 申椒:“……是。” 她这边找着笼子,那边薛顺已经成功的逮到了母鼠,叫它们一家——六口团圆了。 还有一只不幸夭折的,和蛇一样,被他铲碎了埋进地里。 申椒眼看着他把那五花大绑的母鼠松开塞进笼子,还贴心的用草垫出一个窝来,免得那些小鼠从笼子的空隙里掉出去,最后还嘀咕一句“得换个更大更结实的”心里就明白了,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除非玄瞳跑来吃了他的老鼠,不然谁也拦不住他。 他还给那母鼠起了个名字叫——玄啸。 因为它的叫声格外大。 剩下的小鼠也有名字——福、禄、寿、喜、财。 玄有福、玄有禄、玄有寿、玄有喜、玄有财。 出处是他想起了句俗话——福禄寿喜财,五福到家来。 申椒能说什么呢,嘴上说:“这名字起的真好。” 心里骂:他真是个人才。 怎么想的?一边种着粮食,一边养着偷粮食的。 人还怪好嘞,还叫申椒去煮肉给母鼠吃。 “彳亍,”申椒点头,“坐月子是得补补。” 申椒都没想到自己有天会伺候起老鼠…… 后院收拾的差不多时薛顺还逮了着只公的,原以为是一家,可玄啸龇牙咧嘴的,那老鼠还想吃了五福,气的薛顺将它也铲碎了。 边埋边骂,一会将它当成不认孩子的爹,一会又将它当成残忍的陌生鼠,骂那至今不见踪影的鼠爹,都快捣成泥了才肯罢休。 这一家子鼠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样,自这以后真的乖巧了不少。 没两天玄啸就会趴在他手上吃东西了。 小鼠和别的小动物一样,更喜欢申椒,会嗅着药香朝她爬,可见还是不懂人情世故。 薛顺有点儿挫败,于是越发尽心尽力。 申椒看它们多半是不需要什么鼠爹的,薛顺就挺像个爹。 喂吧喂吧,等喂出一窝又一窝时他就老实了。 他喂他的鼠,申椒种申椒的地,日子过的还怪太平呢。 眨眼就到了通财盛会的日子。 金玉、银花她们也都回来了,薛顺装扮一新带着她们两个大丫鬟去赴宴,留下申椒照顾他的宝贝耗子一家。 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院里这些人总共也没几个想近前的,脾气最不好的银花,回来看到一笼耗子,第一反应就是拿去淹死,要不是感觉这耗子出现的地方不太对。 它们早没命了。 薛顺很担心它们的安危,生怕有人背地里谋害它们,特意叮嘱申椒要寸步不离…… 第十章 樱桃和炖肉 琼枝怕申椒一个人守着一窝老鼠无聊,就带着来一捧白樱桃来陪她。 说是回来的路上摘的。 酸酸甜甜的,都不大,白玉色带着一点粉,似乎比红樱桃更好吃些,但没有那么鲜艳明快的颜色,看上去远不如红樱桃诱人,如果摆的一起的话,作为点缀更好。 摆放漂亮的食物,总是感觉更好吃些,其实都一样。 申椒想起师父教的那些东西,突然觉得有点儿好笑,费尽心力学了那么多,出来后好像一样都没有用上过。 空有一个值钱的名头,做的事和寻常丫鬟也没什么区别,也难怪薛顺老说她是骗子。 “姐姐在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琼枝愣了下,然后会心一笑道,“那看来姐姐小时候一定过的很开心吧?” “还成吧,总有那么一两件好事。” 譬如师父在前头讲,她在后头吃,等师父讲完,她也吃的差不多了,盘子里全是果核儿,气的人脸黑,偏她还不自知,仰着脸茫然的摊开脏手,递过去几颗红红白白的樱桃……结果自然是要挨罚,一个人打扫课室,晚饭都没得吃。 她那时又刚入谷不久,还没改了在外头的毛病,做事不管不顾把填饱肚子当成最大的事,没饿都要拼命的往肚子里塞东西,何况饿了,自然就要去找饭吃,才不管谁的是谁的,闻着味儿摸进一间屋子,看到几张桌子,上头摆着几样饭菜果品每桌还有一盆炖肉,她就伸出了贼手,连吃带拿,正兴起时听见有人声,就往角落里的桌下一猫…… 她那时也是傻,没遮没挡的,谁会瞧不见她? 可那些哥哥姐姐都没有捉出她这个小贼,她也是蹬鼻子上脸,只要挨了罚没饭吃就往那里跑,她们还送了她一只土碗,底下还刻了她的名字,可惜不过月余那里就换了人。 碗也摔坏了。 她换了个地方偷吃,再没有去过那里…… 想想还有点伤心呢,那屋子里的人每天都有肉吃。 申椒戳了戳玄有福的胖肚子,小耗子还不满的叫了两声,用那小牙尖来啃她,费半天劲儿,给自己累睡了。 琼枝听她讲完也觉得可惜:“那些人后来去哪儿了?” “什么人?哦,你说那些给我饭吃的?”申椒拈起一颗樱桃说,“那都是病人,治完病就走了。” “那真是好人有好报了!”这个结局让琼枝笑弯了眼。 申椒也扬起唇角说:“可不是嘛。” 樱桃落进嘴里,被后齿恶狠狠的咬碎,酸甜的汁水弥漫开布满整个口腔,如同七岁那年摔破嘴巴时,瞬间弥漫开的血腥味儿。 熟悉的脸无一例外,全都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傀儡,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了回应,去拉扯只会攻击,回家?或许吧,倘若人死之后魂魄真能够返回家乡,她们理应回家,吞噬啃食那些无情人的骨与血。 就像那些人拿着钱吃喝时一样,大快朵颐! 她们还夸她给的樱桃甜呢。 申椒把吃净的核埋进土里,等到发了芽长出树结满果子时,她们却不会来吃了,什么世道。 尽是卖儿鬻女的破事。 晚生几年好了,听说朝廷在弄什么新律,不许随便打杀残害奴隶了,违者要罚钱的。 虽说管不了江湖事,可到时候风向变了,或许会好些呢,她们回生谷的谷主可是一直以正经的生意人自居。 申椒在心里头叹息了一阵儿,随口问道:“你呢?你小时候怎么样?” “害,就那样呗,没什么可说的,桐庐县是个小地方,又穷又没劲和乡下的村子一样,爹娘日日忙,大孩子干活,小孩子带小孩子,稀里糊涂就长大了,一年到头也没几件新鲜事,死个人都当热闹瞧……” 琼枝说到这儿,一下子闭了嘴,不再说下去了,她觉得这种话不太好听,怪冷漠的,不像好人会说的话,尽管是事实。 申椒没在意,这几个小耗子黏黏糊糊的就知道往人手上窝,而大耗子在偷樱桃,她是按住葫芦起来瓢,总也不能把它们全抓回窝里,尤其是玄啸,跑的忒快了,嗖嗖嗖的四处蹿,个个都软绵绵的她还不好下狠手,生怕把哪个按死了,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 琼枝眼疾手快的提起玄啸的后颈皮:“姐姐,抓住了,要放回去嘛?” “嗯嗯嗯,”申椒忙打开笼子,把还想往外爬的福禄寿喜财往回推推,再让琼枝把玄啸放进去,关了门赞叹道,“你下手还挺准的,一下就逮住了。” “运气好而已。”琼枝说的很谦虚。 玄啸被她逮了一下,却像是害怕似的,紧缩在角落里。 一听她说:“这老鼠可真肥啊。”更是直接龇牙咧嘴起来了,吱吱的大叫着。 申椒:“它怕你。” “我刚把它逮回去嘛,难免的,姐姐,天这么黑了,我去把院子里灯点起来吧。” “也好。” 小丫鬟们又偷懒去了,天都黑了也没人管,等会儿薛顺回来看见了又得发脾气。 琼枝一走,玄啸就安静下来了。 申椒低声嗤笑:“你还挺会看人下菜碟嘛。” 她塞了颗樱桃进去,玄啸吃完了,还把核儿扔了出来,也够机灵的了,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异兽。 动物这种东西就和人一样,有天赋就可以修行,修行到一定程度,就会从飞禽走兽变成异兽,能够超出自己原本应有的寿命,异兽再修下去就有机会化形为妖。 不过无论是人修还是妖修都没有话本子里说的那么玄妙,渡了雷劫也只能变成活的更久更厉害的人和妖,什么霞举飞升不存在的。 人修修到头叫被叫一声仙,也得吃喝拉撒,脱不了五谷轮回,被砍伤也会死。 不过到了那份上的人口腹之欲不重,许久不进食也没事,通常会吃辟谷丹,或是去追寻世上罕见的食物来吃。 申椒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人,也不知道真假。 不过以她的眼力来看,这耗子,不像是在修行,只是聪明。 天赋卓绝或许能自己运转先天之炁,有机缘的被喂个丹药、灵植什么的也有戏,它两者都不是都没有,那就看命吧。 活着活着,就活开窍了的动物也不是没有。 话说耗子能活多久? 一年还两年? 第十一章 琼枝和申椒一样不知道。 她遇上耗子就是开荤了,才不在乎这耗子寿数几何,只在乎肥瘦。 “带毛的畜生或许都差不多吧,我家里以前养过狗,说是活了十几年。” “不会吧,我听说耗子很能生的,一生生一窝,真活那么久,得下多少崽儿啊。” 吱哇乱叫的一大群,想想都可怕,申椒直摇头。 “这倒也是,”琼枝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日后就知道了,不过……” 她压低了声音问:“公子不会真要一直养着这些耗子吧?” “谁知道呢,名字都取了,应该不会随便丢掉吧,再说它们吃的也不多,就是吵了点儿,养起来也不费事。” 申椒看薛顺是挺乐在其中的。 琼枝点点头,又说:“就怕咬坏了东西,伤了人。” “不至于,几个小东西,又都关着呢,想伤人得费多大劲啊。” 闲话说着说着,就困了,申椒让她去睡了,自己一个也等的昏昏欲睡,打起了瞌睡,迷糊之际听见几声轻响,想到耗子咬人的事儿,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却见到一个最多两三岁的男孩子,垫着脚伸长了手趴在桌边够着装耗子的铁笼。 看见她醒了,还吓了一跳,瞪圆了暗红色的眼珠,非但不收手还加快了动作,一把将那笼子拉扯到桌边,没轻没重的扯下去,举在手上。 申椒起身道:“还给我!” 他后退两步,看看笼子又看看她,摇了摇头。 申椒伸出手:“乖小孩!” 他不为所动,将笼子举到眼前,用力晃晃…… 申椒眼睁睁看着某只倒霉的鼠掉出了半个身子,忙伸手去接,他却眼神一厉,抓着笼子就跑,在屋里绕来绕去,申椒是上蹿下跳的抓啊! 硬没抓着,累的呼哧带喘的。 他见了反而得意的笑起来,拽着一只小鼠的尾巴就往外拉。 薛顺很宝贝这窝鼠,生怕饿着它们,所以常叫申椒炖肉给它们,点心也喂,蔬果也不缺,把大老鼠养的胖乎乎的,小老鼠也吃的肚子溜圆,爬起来一个个都跟个蛤蟆一样,拖着个老大的肚子。 而且体质这种东西,也是因鼠而异,有的长肉慢,有的长肉快,有的从笼子里掉出半个身子,笼子一晃还能掉回去,有的最多掉出一点就卡住了,被他拽的吱哇乱叫,也只有尾巴和一条腿在外头。 申椒的眼也瞪圆了:“别动!我和你说耗子急会咬人的,咬你一口你就死了!” 他摆弄着那根细尾巴,眯起眼看她,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暗红色的圆眼珠变成了竖瞳。 申椒:? “玄瞳……你要做一个好猫猫,不要动那些耗子,把它们还给我,我带你去吃东西怎么样?” 申椒试探的叫了一声,做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和善模样,一边说一边缓缓的朝他走去。 他歪着头,眯着眼,就在申椒即将抓住他时,又是往前一冲,回头朝着她咧开嘴笑。 似乎是在说:来呀,来抓我呀! 眯起眼睛都睁圆了,又回到了那个眼瞳圆溜溜的样子,分外天真淘气。 申椒欲哭无泪的扑中了桌子,还不敢声张,一怒之下轻轻锤了锤桌子,手压中了樱桃核,她灵机一动,举起一粒晃了晃:“玄瞳,看这个,这个更好玩儿哦,来,去追!” 申椒把樱桃核往前一扔,小小的核在地上跳了跳,落到他脚边,他扫了一眼,又看向她。 申椒又丢了一颗,扔的更远了些:“去啊,快去玩!” 这次他连看都不看了,只盯着她,很不解的样子。 然后抬起手扯耗子尾巴。 申椒追。 他乐。 申椒扔东西试图叫他玩别的。 他看都不看一眼,扯耗子尾巴。 申椒追。 他乐。 懂了。 “你玩的不是耗子,是我对吧?”申椒绝望的从桌上缓缓滑落,素净的桌布挡住了掉落的人,他只能看到一双缓缓缩起的脚。 小孩好奇的转过去,看见申椒面冲桌子,腿蜷缩着,身子平摊着,伸着胳膊用一个扭曲的姿势,歪着头躺在地上,便好奇的凑过去,闻闻这里,嗅嗅那里,顶着人脸还像猫一样,去贴她的鼻子…… 结果当然是被聪明伶俐的申椒一把搂在怀里捉了个正着:“你这个可恶的坏猫,看你还往哪里逃!” 申椒夺回鼠笼,提溜着他站了起来。 还没等做什么呢,挣扎了两下,挣不脱的玄瞳,便立马凄厉的大叫起来。 “喵嗷喵嗷”的不知道还以为申椒在打小猫。 这多吓人啊,左右笼子回来了,她一松手玄瞳就蹿了出去。 申椒也没理会,赶紧查看了一下笼子里可怜的鼠。 最能龇牙咧嘴的玄啸都蔫吧了,瑟瑟发抖的缩在那里,见没什么事就飞快的张开嘴,想把那卡笼子边儿的倒霉鼠叼回去,谁知道卡的还挺结实。 申椒不得不拔下簪子来,用力将细细的铁栏杆别开些。 它才算得救,就是看着……好像瘸了。 申椒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那可恶的罪魁祸首又从门口探出半个头。 细声细气,还带着拐弯的:“喵嗷~~” 申椒:…… 它不觉得可耻嘛? 一个化形成妖的猫,顶着个圆滚滚的人脑袋,还来这套? 看看他脸上胖乎乎的肥膘,看看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再看看他那小不点的三头身。 也不知道谁给他穿的衣服,还挺花哨,黄衣绿裤,还绑俩红发绳。 哪里就可爱了? 她这一笼子吱哇乱叫的鼠才是又可怜又可……怜的吧! “喵嗷~~” 申椒:“你不要喵,喵出花来我也不会喂你的,我都要倒大霉了,谁有心思理你呀。” 想想薛顺的反应申椒就头大,那个人没事儿都爱瞎闹腾,何况有事儿。 药膏已经用完了,她也没带更多,这下怎么办? 听见动静的琼枝在问他是谁家的孩子。 玄瞳瞥她一眼,也不理会,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往申椒旁边一戳,也不装了,言简意赅的:“喵!”了一声。 也不知是想说什么。 琼枝追过来问道:“姐姐这……” “一个妖怪,别理他了,快请个郎中来,玄有福的腿好像断了。” 第十二章 求情 “好,我这就去。”琼枝听了申椒的话也不多言语,转身朝外跑去。 这时那些一早就回屋去休息的小丫鬟们,也出来了,好奇的张望,胆子大的直接过来问。 申椒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愁的头都大了,心想着:玄有福变成了玄缺(瘸)福,也不知道薛顺能不能接受的了。 这边乱成一锅粥了,才跑出去没多久的琼枝,又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上接不接下气的说:“姐,姐姐,外面,外面好多人都在找,找猫……” 她的目光落在玄瞳身上,确切的说是落在那双明显异于常人的眼睛上…… 黑中带红即为玄色,寻常几乎见不到眼睛长这个颜色的猫和人,不经意间瞧上一眼,就能留下很深的印象,再听人一说,立马就能对的上号。 琼枝见外头声势浩大,怕惹出麻烦,赶紧跑回来告知她。 申椒也同样怕麻烦,很果断道:“那应该就是在找他了,自己跑过来的,同咱们也没关系,叫人把他接走就是了,你快去找郎中……若是瞧见人就说一声。” 申椒本想叫别人去,可但凡与她对上眼的,目光都躲躲闪闪,一看就是靠不住。 她已经惹出了事,更不敢离开这窝耗子,带着又怕加重玄有福的伤势,所以只能麻烦琼枝一块办了。 琼枝倒匀了气,朝她点了点头,又出去了。 申椒赶这群只会看热闹的回去睡觉,她们又磨磨蹭蹭不肯走,只能由着她们去。 这么多人似乎叫玄瞳有点不高兴,整张脸都气鼓鼓的,看谁都没有个好眼神,左右看看竟直奔着后窗去了,多半是要跑。 申椒赶紧抓了他一把:“哪里去?” 这一下又把他抓的“喵嗷喵嗷”大叫起来,还挥舞着手臂要打她。 堵在窗边门口的小丫鬟们,还以为怎么了,拧着眉纷纷道: “你轻点呀。” “别把他弄伤了。” “抓他做什么?” 尽是些没用的废话。 申椒故作委屈道:“我也没用力啊。” “那他叫什么。” 申椒去看说这话的人是谁,一时不察似的悄悄松手,就叫他跑了,玄瞳一把推开后窗就要跳,她们又一齐嚷起来,催她去抓。 “嚷嚷什么呢?光动嘴皮子呀?我怎么不知道蓼莪院里头多了这么多会指使人的千金小姐?用不用给你们配个丫鬟伺候?” 银花回来了,张嘴就骂。 后头还跟着脸色铁青的薛顺和忧心忡忡的金玉。 申椒见过一次的月族女子带着人站在他们后头。 小丫鬟们立马不敢说话了。 申椒心里冷笑一声,将玄瞳抱在怀里,任由他手蹬脚刨,扯她的头发,抓她的脸,颇为狼狈的将他抱到门前,心虚似的叫了声:“公子。” 薛顺已经听琼枝说了玄有福的事,这会儿别提多生气了,大步流星的走过来,接过玄瞳往那月族女子怀里一塞,没好气道:“都戳这儿干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一个孩子都拦不住,都是干什么吃的?我这院里全是死人啊?打量着我好欺负都在哪儿糊弄是吧?那就全给我滚蛋!赶明个找个人牙子来全都发卖出去,你们看谁好就找谁去!” 他把门踹的叮咣响,将申椒推出去,就一把摔上了房门,又关上了窗谁也不理会了。 满院的丫鬟都惶惶不安的面面相觑着,听见发卖两个字才知道怕。 金玉、银花面色阴沉难看的扫视众人,那月族女子也有些尴尬,一时间谁也没吱声。 刚刚还大喊大叫的玄瞳也安静了,老老实实的搂着那月族女子的脖子,窝在她怀里。 良久,才有人打破宁静道: “夫人那边还等着我们将玄瞳寻回,我们这便先走了,伤了十七公子爱宠的事,实属不该,是我等没有看好玄瞳,才出了这样的事,待我等禀明夫人,再来赔罪,麻烦三位姑娘转告十七公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 金玉和银花对这女子很客气,还送她出去,申椒隐约听见她们提起刚刚薛顺所说的话,那女子劝慰她们说不必担心,想必是气话云云。 金玉和银花回来时,面色因为这些话居然有些和缓。 想必是也觉得薛顺不敢来真的吧。 人弱小时就这样,说什么都不会被人当真。 申椒也是将信将疑,毕竟薛顺的日子还得接着过,为了一条老鼠腿和当家主母闹翻,似乎……不太值当。 可他又当着六公子的婢女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好像全然不在乎那边会怎么想…… 一时冲动起来不管不顾也不是不可能。 金玉拍了她的手臂:“别担心,咱们的契书又不在十七公子手里,他就算想卖也得夫人那边点头,不会有事的,最多挨顿板子,铁叶那事之后,夫人敲打过十七公子,不许他闹出人命来……” 申椒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她们为什么慌了一下,互相嘀咕几句,又镇定起来了。 敢情是想起了这些。 薛顺这还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本就是倡伎之子,低人一等,又是十几岁才接回来,眼皮子浅的自然不把他当回事儿,亲爹不上心,又能指望没有血缘的母亲对他多好?夹着尾巴做人事事忍耐或许能相安无事,可性子又是这样的…… 说起来也怪她,没有留神,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从上到下都得跟着她一块倒霉。 申椒看那些小丫鬟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不满了,只好在琼枝带着孙郎中回来后,硬着头皮跟进去。 桌上的果核还没有收,笼子就放在果核边上,薛顺抿着嘴坐的很远也不说话,眼眶有点红红的。 孙郎中是看人的,不会看鼠,硬着头皮涂了些药,将腿绑住了算完。 能不能治好就听天由命了。 说这些时薛顺也没什么反应,闷闷的。 申椒看他不想理人,心中一叹,上前道:“多谢孙郎中了,有劳你大半夜的跑一趟,过几日还得再麻烦你来看看。” “应当的。”孙郎中倒是客气。 她笑笑道:“琼枝送孙郎中出去吧。” 申椒偷往琼枝手里塞了一粒银子,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见两人走了,申椒这才小心的凑到薛顺旁边,跪下柔声道:“奴婢办事不利,还请公子责罚。” 薛顺冷笑:“这会知道办事不利了,早干嘛去了?我不是说叫你寸步不离。” “奴婢的确是寸步未离,可打了个瞌睡,眨眼间他就进来了,将笼子抓了过去,怎么说也不听,抢下来时已经迟了,都是奴婢不够警醒的缘故,公子理应责罚,奴婢别无二话。” 申椒说的很真诚,听见有脚步声又道, “只是院里的姐妹们与这件事实在没有干系,还请公子慈悲,宽恕她们吧……” 第十三章 往事 “哼,她们哪里需要我的宽恕……” 薛顺顿了下,目光怔愣了一瞬,忽然说, “等玄有福的腿好了,就把它们都放了吧,放的远一点儿,它们自由自在的更好,跟着我也是受气。 本来嘛,有人养了猫,就不该再有人养老鼠…… 你起来吧,不怪你,就算我在也一样拦不住。” 他这么窝窝囊囊的讲道理真挺吓人的。 “公子……”申椒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句,“您还好嘛?” 唉,这也是句废话,他好不好不是显而易见嘛,申椒有点后悔多嘴。 可有些人就是,会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红了眼眶。 “脚有点疼,崴了一下,”薛顺沉着脸,红着眼发怒,“你不说我险些忘了,你往地上丢的都是些什么?” “樱桃核……奴婢本想将玄瞳引开……” 薛顺:…… “公子哪只脚伤了,奴婢去将孙郎中请回来给您看下吧。” “不用。” “那奴婢为您揉一下可好,好像还有些药酒。” 申椒看他没说话,就伸出手去脱他的靴子。 “另一只。” 他闷声闷气的说。 好嘛,和玄有福一样都是右边…… 那靠近的脚步声又悄悄的退走了。 申椒出来时,琼枝还站在外头,一见她就迎上来,悄声道:“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我刚刚听见姐姐担下罪责可吓了一跳,”琼枝拍拍心口又道,“姐姐,你方才给我的银子是要我交给孙郎中做赏钱嘛?” “你给了嘛?” “给了,我还好生谢了他,他看起来挺……意外的,不过神色好看了许多,不是那么板着脸了。” “那就好。” 申椒没带那么多银子在身上,只有二两,还怕他嫌少呢。 这种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好。 要是东西给了,连个笑脸都换不来,也是白搭。 申椒纯粹是被心虚驱使的,对耗子和薛顺的腿还挺上心的。 前者她管不了,就多喂点吃的,多做点小耗子能吃的糊糊。 后者揉个脚踝,炖个汤也不是什么大事。 夫人那边也给了交代,送了他一些,肥美圆润的仓中鼠,随着商船漂洋过海运来的,正经八百的舶来品,如今在漆水郡里卖的很好,便宜的几文一只,贵的几十文,几百文,上千文的也有。 怕他不喜欢,送来了一大堆。 还带着工匠,要给他加盖一间屋子,张嬷嬷大包大揽的说:“十七公子喜欢这些东西只管养就是了,花多少银钱都由六公子出,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手底下的人不仔细,抱了玄瞳去玩,又没看住。 不知道十七公子这里养了老鼠,竟叫他跑了进来,伤了您的爱宠,夫人已经责罚过了,十七公子若是还有气,想做什么罚什么,也只管说出来就是。” 院里的丫鬟们一听这话,具是心中一紧,薛顺瞥了下申椒脸上被玄瞳抓出的伤痕,又看了看院里的丫鬟们,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 “猫抓老鼠嘛,本就是天性使然,母亲无需放在心上。” “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只是那日是六公子的人看十七公子生气,都吓了一跳,六公子生怕坏了兄弟情分,特意请夫人从中说和呢。” “六哥误会了,我那日发脾气,是看这些丫鬟们大惊小怪聚在门前,乱糟糟的不像样,叫六哥的人看了笑话,并不是为了这个,几只畜生嘛,算得了什么。”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两人说的挺客气的。 薛顺也收下了这些吱哇乱叫的仓中鼠,但看起来没多大兴趣,让申椒她们看着安排。 申椒看他对这事儿是很气闷的。 可院里照旧人人都夸夫人的好,夸六公子大气。 又给薛顺扣了个小心眼的名声,也无从辩解。 申椒过的倒还不错,前几日有人私下里偷着埋怨她两句,叫琼枝听见了,小姑娘气坏了,就说了申椒为她们求情的事,又说她们天天不干活,连门都不好好看,玄瞳溜进来她们难不成就没有问题嘛? 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摊到面上来,她们就不好说什么了。 申椒适时的出面阻拦,掉几滴泪,赔个罪,做点吃的给她们,一块说笑几次,这事也就过去了。 金玉、银花又是向着她的,那些小丫鬟们就此也听话了不少。 好歹是那她当大丫鬟看了,不欺负她年纪小,又来的时日短。 至于玄有福……可怜的鼠是真瘸了。 申椒看薛顺舍不得,就劝他说这样出去会被别的鼠欺负,他也就顺势不提什么放生的事了。 等薛顺的脚好了,申椒又开始自在的混起了日子。 然而这事还没完,六公子又在和春院里摆了宴席请他去,说是赔罪,估计是防着他借病推诿,来的人是张嬷嬷,还带了个申椒没见过的郎中,说是最近庄里人来人往的,怕惹出什么病症,夫人叫她带着郎中去给公子们把平安脉,左右顺路,她就帮着传个话。 薛顺想拒绝也不行了。 只能收拾一番去赴约,银花去取月例了,薛顺就叫金玉和申椒跟着他去。 院里的事……主要是玄啸一家的事,交给了琼枝,她不怕老鼠,老鼠怕她,她一凑近,就很安静,看起来很乖,薛顺就以为它们喜欢她。 这误会大了,可院里怕老鼠的太多,多个人帮忙挺好,申椒也从没说起过什么。 琼枝更不会承认这种事。 所以就这样吧。 申椒和金玉打听了一下六公子的事。 金玉在通财山庄许多年了,可知道的也不多:“六公子为人和善,出手阔绰,除了大公子和咱们院里这位十七公子以外,别的公子和他关系都很不错,时常聚在一起宴饮作乐,不过大公子是因为常年不在府中,才与他生分的,连亲弟弟都不大熟呢。” 和申椒知道的差不多。 通财山庄以重义轻利闻名于世,府里公子们的兄弟情也为人津津乐道。 在薛顺没有被认回以前,常有人说这十六位公子是庄主薛无量昔日十六位结义兄弟的转世,还有人一一作比,帮他们对号入座。 听着怪有意思的,不少人都当真的说。 也曾有人猜测薛顺是不是也像兄弟们一样出色,像庄主的某位故人。 可结果……大失所望…… 薛顺武艺天分平平,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身子弱,脾气差,讲话难听的都说他只怕是冤亲债主投胎。 或许这就是他不爱出门的原因吧…… 第十四章 申椒翻遍了薛顺的衣柜和箱笼也没找到几件能穿出去的衣裳。 大多都旧了,样式也不时兴了,最新最漂亮的是他新做那件,可他在通财盛会上已经穿过一次了,没过多久,或许别人还记着,若是有人嘴快刺他两句,他兴许又要发脾气。 申椒不愿意替他做决定,索性拿着几件衣裳去问他要哪个。 薛顺迟疑了好半天,还是选了件旧衣。 申椒伺候他穿时还觉得纳闷呢。 按她这些天的所见所闻,通财山庄的这位主母绝不是个会在这种小事上苛待人的,就算没有出彩的料子,按着份例他也得有几件新衣裳,何至于衣柜里全是旧裳? 还是金玉告诉她,她才知道的。 合着这位公子哥把那些衣料和看的过眼的衣裳全都叫人带出去换成钱了,攒下来的钱,申椒也见着了。 用来买那套一百多两银子的华服了。 再问为什么。 金玉便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上回通财盛会上,庄主随口夸了句六公子的衣裳,他就犯了小心眼的病,铁了心也要置办一件那样的华裳,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亲娘贴补,能不能赚到银钱,劝也劝不听,只能处处俭省,当这卖那,就差把房子都拆了换钱,可算是遂了心愿,可怜咱们,逢年过节的连赏钱都没有,给也是抠抠搜搜。” “那庄主夸他了嘛?” “没,”金玉也觉得这事叫人别扭但还是说,“庄主事忙,哪里会留意这种细枝末节的事,穿什么衣裳有什么要紧的,能做些事才是正经。” “可惜了,不少钱呢。” “谁说不是,我说拿去卖掉,换些钱来手头也能宽裕些,他还不肯。” 金玉摇摇头,没再多说,可神色是显而易见的不赞同,毕竟薛顺很穷,想摆阔气显摆一下,也显摆完了,又不是第一次当东西,没必要不好意思,他平日里也不出门,用不上,非得留着干嘛呢? 申椒没说话,这种事她们说的又不算,多嘴干嘛,喜欢就留着呗,买都买了,再卖也不是原来那个价了。 看时辰差不多,她们就往和春院去了,金玉说那边远,问薛顺要不要传轿子来。 薛顺又犹豫了半天:“算了,走着去吧,别人都不坐,我也不好太张扬了。” 申椒心说:这算哪门子张扬? 金玉却不劝了,理所当然的站在一边。 于是乎她们就从偏居一隅的蓼莪院走到了花团锦簇的和春院,路上兜兜转转走的申椒脚都疼了。 悄声问了句才知,和春院临近主院,靠近山庄大门,而薛顺因为要调养身体的缘故,所以住在了清净的蓼莪院,从那里到前院要穿过整个山庄,走的累是很正常的事。 金玉安慰道:“马上就到了。” 刚刚她就是这么说的…… 薛顺的脚才好没两日,这么一走好像又有点隐隐作痛起来,难免要人搀扶。 申椒有点累,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没怎么过脑子的问道: “这么远的路,坐车也使得了,公子干嘛不传个轿子?” 薛顺剜了她一眼。 金玉无奈道:“不是刚和你说了嘛,此处临近主院。” 申椒这才反应过来:“那理应先去给庄主和夫人问安。” 子女见爹娘走着去显得更诚心些。 可是……别的公子好像也没有住那么远的吧? 再说薛顺身子不好这事儿人尽皆知,但凡讲点道理的都不至于为这点儿小事说嘴,犯得着那么小心谨慎嘛? 回头再问问。 申椒压下疑惑,又往前走了一段,薛顺就挥手叫她们退到了后头,自己整理了下衣裳,转过垂花门,先去主院见父亲母亲。 出来说话的仍是张嬷嬷:“十七公子有心了,可不巧,庄主不在府上,陪客人出去了,夫人这会儿乏了正歇着,还请十七公子改日再来吧。” “好,有劳嬷嬷的。” “哎,十七公子不必客气。” 张嬷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似乎有些……怜悯。 申椒怀疑是自己走的太累,所以眼花了,再看去……还是那样…… 或许庄主没出去? 或许夫人根本没睡? 或许两个人都在都清醒着就是不想见他? 申椒觉得她说了谎,但这种事细究没劲。 也不知道薛顺留意到那个神情没有,反正他是转身便朝着和春院去了。 在这儿倒是没被拦住,看门的直接就将他请了进去。 申椒没留意他们说了什么,一门心思都在那满墙满院的花上头,无论是如丝绦般细垂下的柳条,还是满墙的朝颜与凌霄,再或是院中的月季兰草杜鹃花都开的那么好那么妙,花团锦簇的,让人好奇这院子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用余光瞄了又瞄,直到那位六公子笑呵呵的迎出来,才老实下来,跟在后头行礼。 听着他们互相客气,携手落座。 然后趁着又有人来时偷偷的看了一眼。 嗯,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的样子。 没有蝴蝶的翅膀和马蜂的屁股。 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六公子和薛顺还有些相似之处,比方说他们的眼睛,都有点圆,眼尾垂着,一副纯良的老实相。 尤其是在说话很客气的时候,那双眼睛会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 但也就这点儿像吧,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相像之处了,他的个子比薛顺高一个头,身体也略宽阔些,但并不显得粗壮,举手投足间有种狂士的潇洒肆意之态,或许是因为他的穿着吧,轻薄飘逸的大袖,衣襟开的那么大。 一眼望去,就能瞧见诗里的相思……相思里的……红豆…… 结实的肌肉也是若隐若现…… 他没有穿鞋,似乎……也没有穿裈袴…… 在自家院里乘凉这么穿也不是不行,可是有客人上门还这样,未免有些失礼。 薛顺怎么想且不论。 那位十一公子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一坐下就扔了自己鞋,大声嚷嚷着:“十七弟也别拘束啊,都是自家兄弟,扒光了也不算事,这鸟入的天气,热的爷想死,小娘还张嘴规矩闭嘴规矩的,敢情规矩倒比她儿子的小命要紧,六哥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嘛?” 第十五章 “郑小娘也是为你好,庄上还有几位贵客没走,衣衫不整的成何体统啊。” 六公子坐像很差的说,还摸了摸他发髻上插的花花,支着腿透着风,也不知道是怎么好意思说的这话。 十一公子抱怨道:“我又没真的那么出去,在院里松快松快她也来絮叨,母亲都说了不叫她管她也不听。” “废话,老子娘管儿那是天经地义,你且知足吧,什么时候真不管你了,一门心思照顾十五弟,有你哭的。” “哭个逑,她不管我,爷乐得自在。”十一公子死鸭子嘴硬道。 六公子摘了朵花扔到他脸上: “得了吧,牛皮吹的震天响,多给十五弟做件衣裳,没给你都要闹一场,半点出息没有,那他娘的是婚服,十五弟要娶亲你个鳖孙儿也要娶不成,哪儿来的脸嚷嚷偏心,你娶亲时难道郑小娘没有给你?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母亲可说了,要找个空闲好好治治你这脾气呢。” 这话说的十一公子面色一苦:“母,母亲真这么说了?” “骗你做什么,”六公子幸灾乐祸道,“等着倒霉吧你。” “哎呦!你是不是亲六哥啊,这样的事也不告诉我……” 炮仗被点着了,满脸的不高兴,嚷嚷半天也没吃到想吃的定心丸,某些人当了人家的六哥,却连一句会帮着求情的话也不说,直接气走了这位来蹭饭吃的爷。 薛顺插不进嘴,见此情景倒有些坐立难安:“十一哥……” “哎呀,小十七,不要管他,他要走就叫他走好了,过两天气消了就好了,咱们哥俩可不常聚,且乐咱们的,不叫那些个混账掺和。” 他哈哈笑着,提起桌上的酒杯酒壶从主桌上下来,揽着薛顺的肩膀灌他酒吃,嘴里还说着, “大口饮,十七呀,你不要像个娘们一样。” 薛顺呛的直咳嗦,肩膀在他手下一耸一耸的,满脸潮红,眼泪都冒出来了。 那叫个弱小可怜又无助。 六公子把那削瘦的背拍的砰砰响,抬抬手又招来了舞女歌姬。 激荡的鼓声敲的人精神一振……又一振的,待一曲终了才能发觉一振的不是精神而是自己那跟着乐声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晕乎乎的脑袋已经十分痛苦了。 六公子却还未尽兴,拉着薛顺就跳了起来,于是高昂的歌声和激荡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申椒难以置信的扯了扯金玉的袖子用气音问道:“这……还要多久?” 金玉摇摇头用气音回应:“得看六公子的兴头有多足。” 申椒其实更想问这种症状要多久能停…… 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着这六公子……可能是吃了什么寒食散之类的东西……才会这么的……活泼…… 看他那体格活泼点儿倒也不要紧,可是薛顺就不太行了,那脸色都由红转白了,等会儿从生到死了,岂不是很冤嘛。 原以为薛顺不和他们玩是因为会被欺负瞧不起,今日一看,却像是纯粹的保命之举。 从进门到这会儿,两刻都不到,桌上的菜都没动几口,话也没说几句,薛顺就转了几十圈了…… 脸色一青挣开六公子的手跑出去,扶着门外的栏杆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六公子还怪心疼的:“这孩子……是中暑了嘛?” 申椒:你确实跟个太阳似的,谁靠近你都得难受……轻点拍呢,你把他拍零碎了,我干嘛去啊? 那巴掌劲儿大的啊,像是拍冤家。 申椒想过宴无好宴的可能,但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趁着六公子张罗着请郎中时,申椒悄悄的凑到薛顺耳边低声道:“公子,需要我扛着你逃命嘛?” 脑瓜子嗡嗡的薛顺:…… “你就消停点儿吧。” 他扒拉开裹乱的申椒,扯着被胃液灼伤,疼的火辣辣的嗓子道, “六哥,六哥不必请郎中,我是酒喝多了,歇会就好。” 六公子:“你这酒量不行啊,哥有办法,再喝点儿就好了!” 他勾着薛顺的脖子跟个索命的无常似的,又把他逮了进去。 难得准备忠心护主一次甚至甘做棒槌的申椒就那么被拒绝了此时此刻见此情景顿时痛快的心说:你活该!你活该!你活该!人家那么真心的救你,你还不乐意,等会儿把命搭这儿,你就知道悔了,再想叫我救你,可不能了! 这年头好人难做呦…… 申椒心里摇头,正准备进去,后脑忽然一阵风袭来,咚的一下就被砸中了。 怪疼的。 申椒“哎呀”一声,回过头去,一个可恶的小胖子正站在花丛里看她,手里还捏着一个藤球,申椒又看了眼地上,刚刚砸中她的也是一个藤球。 又是这欠揍的玄瞳! 申椒不欲理他,扭头就走,又被砸了一下,这还是个带铃的球,她也没理会,快步的进了屋,谁料他也追了进来。 磕磕巴巴的:“喵嗷……你……喵嗷……你……喵……玩!” 他显然是还不怎么会说人话,指使人的本领倒是与生俱来,理直气壮的很。 六公子就跟才留意到薛顺身后还有两个人似的,打量了申椒一下:“看着脸生,你是那个药奴吧?叫什么?” “奴婢申椒。” 他咀嚼似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哼笑一声道: “这名字倒有意思……是哪两个字?”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茝。” “你还读过书?”他颇为诧异似的,没等申椒回答就说,“贵果然有贵的道理啊。” 申椒听他说话就浑身别扭,闹得慌,想给他毒成哑巴,这时的玄瞳就很可爱了,见她没反应,跑过来拉住她就要往外走,嘴里念叨着:“玩!喵嗷……玩!” 这惹的六公子哈哈大笑起来,把玄瞳逮在怀里好一顿搓弄,还对薛顺说:“玄瞳倒是喜欢这丫头,一门心思的找她玩,小十七若是舍得不妨将她送给哥哥吧,等回头我叫人去回生谷,给你挑个更好的来。” 按道理说,回生谷只会把药奴雇给有病的人,可如若再被这病人转手送给别人,谷里也是不管的,只要到时能回去就行,出去后如何就得听天由命了。 申椒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薛顺说:“不行,我用惯了,六哥又不缺人伺候,何必来抢我的,她没照顾好我的爱宠,我还没有罚她呢,可不能让她跑了。” “小十七,你也是个小气的和十一一个德行,好吧,哥哥不抢你的,玉奴把玄瞳抱走,你们俩也别戳着了,下去吧。” “是。”金玉屈膝。 申椒跟着弯了弯膝盖,目光却看向薛顺,见他点头,这才离去。 那个名叫玉奴的月族女子也抱了玄瞳出来。 第十六章 刚才还任由六公子搓揉捏扁的玄瞳,跟条入水而生的活鱼似的,一出来就在玉奴怀里扑腾起来,跳到地上跑开了。 猫猫祟祟的藏到树后面,也不再提什么去玩的事。 直到申椒她们坐在廊下吃饭,才又跑出来站在申椒旁边,喵嗷喵嗷的叫起来,声音颇为急切。 “他在和你要饭吃呢,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你。” 玉奴的目光看过来。 申椒:“那真是我的福气。” 她夹了两块清蒸鱼给他吃,玄瞳小口小口的吃的一脸享受,而后又不客气的扒着她的膝盖往她怀里爬,申椒放下碗筷帮了他一把,玄瞳坐稳后朝她叫了一声,赏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伸出手就开始‘点菜’了,这个也要吃那个也要尝,最好快一点,慢了他可要上桌了。 饱了就跳到地上,扯扯申椒:“玩!” 这和倒霉孩子有什么分别? 申椒记得它还是猫时也没有这么烦人,都是吃完就走的,偶尔想顺着窗子钻进来,她推两下也就作罢了,听见人声也要跑。 化形后怎么跟变了个猫似的。 “你吃你的,我带他去玩,玄瞳化形后一直喜不自胜的,像狗一样粘人,往日里那傲气凌人只许远观的样子都不常见了。” 也不知道玉奴是不是看出了申椒心中所想,出言解释道。 玄瞳听了她的话,像是懂了,很不给面子的朝她哈气。 看起来像是在说,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粘的。 猫猫生来就是当主子的,哪怕无人供养也是流浪的王,这种有人宠爱的就更了不得了,总有些顺猫者昌,逆猫者亡的霸道脾气。 申椒看他气的小脸都板起来了,也不好再不识抬举:“还是我去吧,我也不太饿,已经吃好了。” “那就麻烦了。” “不妨事。” 申椒和金玉示意了一下,就顺着力道起身,玄瞳果然满意了不少,哒哒哒的把她拖走,拽着她猫到假山后,自己趴下来,还回头看看她。 申椒心领神会的蹲下,悄声问:“咱们要玩什么?” 玄瞳没理她,聚精会神的看着外面。 有人路过,他就嗖的一下子蹿出去,举着爪子“哈”! “哎呀呀,好吓人,被你抓到啦。”一个小丫鬟很假的叫了几声,还摸摸他的脸,然后又去忙了。 玄瞳蹲回来,继续狩猎,有时会追着‘猎物’跑几步,试图把人拖回来,可始终没有人留下。 他也有点儿腻了,又去找它的藤球。 扔到申椒面前,申椒捡起来扔回去,他又扔过来。 怪无趣的,可他玩了很久。 然后打了个哈欠抻抻胳膊,朝假山上爬去,往上头一窝就睡着了,申椒被他忘在下头,仰着脸看。 “你可真够有耐心的,”玉奴走过来说,“累了吧?” “还好。”申椒笑了笑,她已经发现一点儿乐趣了,如果把藤球藏在怀里,或是握在手里,他就会扑过来嗅来嗅去,用手扒拉,眼睛圆溜溜的,特别小猫。 “走吧,去那边歇歇。” “不用管他嘛?”申椒看向高处的玄瞳。 玉奴掩唇轻笑:“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是猫,还是猫妖,年纪或许比咱们加起来都大了,心智虽然还是个孩童,但生存的本领还是有的。” 申椒跟她到廊下喝紫苏饮,顺带听了玄瞳的故事。 也没多久远,大概是九年前吧,一次冬日围猎六公子射中了这只猫,本想剥了皮给夫人做个毛围领,看了那双眼睛又觉得不吉利,命人提去扔了,夫人心善听见他叫的惨,命人把他带去看了一眼,救下了他的小命。 自此以后就被粘上了。 凶手母亲的仁慈…… 这猫脑子恐怕不太好使。 申椒真怕自己也变的和他一样蠢。 不过……这也算是捷径了,自己苦修还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化形,过的也未必会比如今更好。 “他不怕六公子嘛?”申椒问。 玉奴说:“有的猫知恩,记吃不记打,所以公子才喜欢他。” 金玉感慨道:“能得夫人和六公子的喜爱也是造化了。” “谁说不是呢,一时吃苦一世富贵,这事传扬出去以后,可有不少妖物也想凑上来碰碰运气呢。” 她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起来, 申椒听的遍体生寒,她也听见过一些传闻,说是通财山庄的六公子薛琅,曾带着兄弟们一夜间连挑数十个妖窟,斩妖除魔无数,得其母真传一手流云剑法使的出神入化,还有个绰号叫小剑仙呢。 这传闻,差不多就起于七八年前。 她还纳闷,那些妖怪为什么会暴露老巢的所在,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数十个都这样,那未免太蠢了些,现在想来或许是另有隐情。 无论真假,这人都有点危险,得离远些,最好是再也不见。 申椒这边是归心似箭,可没奈何,薛顺被灌了个烂醉如泥,被六公子的人送进了偏房留宿。 金玉和申椒又做不得主,只能给他换了一身干净却大了些的衣物,等他醒来再说。 “公子每次都喝这么多嘛?”申椒心里怪怪的,就问了一句。 金玉也觉得纳闷:“怎么会,往常喝两杯就走了……不过这一回是专门为他设的宴,或许是不好推脱先走,喝多了些也是难免的,他这样醒过来一准儿头疼的乱嚷嚷,我回去拿些解酒丹,再取套合身的衣物,你守在这儿,留神,别叫他被哕出的秽物呛到。” 金玉怕他出丑丢人,匆匆的走了,申椒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就佩服起了金玉的先见之明。 薛顺又吐了一回之后,果然哼唧起来了,仍是神志不清的连人也不认得。 “公子,你还记得这是哪里嘛?”申椒低声问他。 薛顺迷迷糊糊的摆手:“爱哪儿哪儿,我头疼,想吐,多半是病了,你去给我找个郎中来。” 申椒说:“有没有可能,您是酒喝多了头才疼的?” 薛顺还瞪了她一眼:“你胡说,我最讨厌醉鬼了,从不喝酒,你是不是怕花钱不想给我请郎中? 好啊,那就叫我死了吧,烂在这里,看以后谁还敢住进来! 我会变成厉鬼的! 一个苦命的厉鬼……” 他呜咽一声,转身抱住了自己的腿,蜷缩在哪里哭哭啼啼,看起来真的是觉得自己十分命苦。 第十七章 “我的老天爷啊……” 申椒冤啊,庄里的郎中看病要什么钱?他连赏钱都不给。 她不请,还不是为了他的面子,这会儿请了,等他清醒过来,能不怪她?这人怎么一点儿道理都不讲? 要不干脆把他打昏算了,反正他也未必记得。 申椒坐在床沿托腮沉思。 薛顺蓦然回首:“你居然还不去?我都哭了哎,你还有半点人性可言嘛?我病死了你还怎么往外卖?那些畜生来了谁去挨打?楼里还有比我更俊俏的男孩子嘛?你这人怎么不知道珍惜呢?不知道男大十八变我会越长越值钱嘛?” 申椒:“我……我应该知道嘛?” 薛顺皱眉:“你怎么当老鸨的?连这都不知道,还要我来教,难怪生意这么差。” 申椒:…… “公子,你还认得我是谁嘛?” “嗯……有点儿……眼生……”薛顺眯起眼,看着看着目光突然清明了,“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你不就是那个谁嘛,好了,良宵苦短不说这个了,咱们从哪里开始,我头好疼,客官可要怜惜些啊。” 他说着,撑起身子,软绵绵的坐了起来,宽衣解带…… 申椒:“大可不必!” 她忙伸手去拦,想帮他穿好衣服,薛顺却又误会了,夹着嗓子咯咯咯的笑起来,拍她一下,嗔怪道:“呦,这位客官还是个急性子,那便有劳了。” 他媚态横生的瞥了申椒一眼,抓起她的手放在胸前,申椒都能感觉到那炙热的肌肤和一下下的心跳了。 他是不是发烧了?都糊涂了。 申椒可不玩这个,立马就缩回了手。 “客官这是怎么了?我不诱人嘛?” 薛顺诧异的低头看看,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手指摸索着身上的疤痕,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完了完了,我不值钱了!我卖不出去了!她们会打死我的! 是你!” 他愤恨的抬起眼,“肯定是你!你给我赎身,你带我走,你不能把我留在这儿……” 薛顺又要拉扯,申椒忙退开几步,他多半是怕她跑了,手忙脚乱的摔下来,膝行着来抓她的裙子,哭的梨花带雨的娇弱不堪的吐出一句:“求您了……” 申椒也跪了,目光恍惚:“求什么?求我上路?” 她知道这么多,假使他记住了,那她还能活嘛? 二人四目相对,各有各的崩溃。 申椒:“我要把棺材漆成大红色。” 薛顺:“买了我吧。” 主仆二人几乎要抱头痛哭,这时门外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那个浑身都是银亮饰品的玉奴。 她踏进屋内惊愕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申椒抱着刚打昏的薛顺说:“我家公子吃的太醉了,一时不慎摔下来了。” “我说刚刚怎么听见这边动静不小呢,这是摔了几跤啊?”六公子也进来了。 申椒说:“回六公子的话,就摔了一下,动静大是奴婢的不是,实不相瞒奴婢自幼就想做个纤夫,所以用力时爱喊个号子。” “啊,用力就喊嘛?那你上茅房时……”六公子刨根问底儿的说。 “也喊。”申椒说的半点犹豫都没有,心里已经泪流成河了。 在玉奴的忍笑声中,抱起薛顺放到床上。 “好气力,你的号子呢?”六公子好奇道。 申椒:“嘿呦!嘿呦!唉嘿呦!” “完了?” “诚如奴婢所言,奴婢幼时想做个纤夫,未遂。” “哪怕唱个纤夫的爱呢。”六公子意兴阑珊,显然是对她的回答不大满意。 申椒不明所以:“恕奴婢孤陋寡闻,不知六公子说的是什么。” “唉,你这可就没劲了……” 他那语气像是在说申椒揣着明白装糊涂似的,哪怕低着头,申椒也被他盯的发毛,一头雾水,全然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看薛顺的?不太像。 奔着她来的?可为什么?她就是个药奴,难不成……他知道玄瞳之所以会去蓼莪院捣乱,就是因为想找她玩? 所以这是……小心眼想报复? 讨要不成还不死心,想挑个差错教训她? 这倒是可能。 申椒打起精神,戒备的防着暗害。 六公子回头看了一眼,玉奴就出去了,还关上了门。 而后他步步紧逼走到申椒面前。 申椒不避不让抬眼道:“六公子这是何意?” 他嗤笑一声,脚步一转,在床前弯下腰,弯的特别低,都要脸贴脸了,似乎是……在看薛顺睡没睡着,还摸了摸他的脉博。 申椒看他那样,真怕他突然咬薛顺一口,然后栽赃到她头上。 真是……怪了,外头都说这通财山庄的公子除了薛顺以外,个个都是豪爽坦荡的人杰,就算是传言有误,名门正派也难免有些阴私事,可也不至于给她一种……恶心鬼祟还危险的感觉吧? 干嘛呢那是? 他大概是确认无误了,才直起身子,走到桌边坐下,还倒了两杯茶。 “过来呀,愣着干嘛?这儿又没有外人。” 你不就是外人嘛? 我跟你也不是自己人呀! 你干嘛呢这是? 这是把我当谁了这么不见外? 申椒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倒还撑得住,狐疑的坐下来。 又听他问:“你多大了?” “十四。” “还没有及笄呀,看着不像,你个子挺高的。” 申椒没说话。 他又问:“哪儿的人啊?” 申椒答:“岭外道,回生谷。” 他皱眉:“没问你这个,算了,你算术怎么样?” 申椒:“很糟。” “基本的总会吧,我考考你啊,奇变偶不变……” ! 申椒听过这句话,下句好像是……符号看象线…… 画什么符要看象啊,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不会也罢,你爱唱歌对吧,送你送到小村外~” 有句话儿要交代~ “太老了?也是,你十四……叮咚鸡,叮咚鸡?” 大狗叫、大狗叫~ “衬衫的价格是?” 九磅十五便士 “你家wifi密码多少?”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气急败坏的一拍桌。 申椒跪下道:“奴婢愚钝,还请六公子恕罪。” “算了吧,”他怪声怪气道,“我还是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 不!肯!哭!一!场~! 申椒在心里嘶声力竭的唱了一句,心说:呼,我可真坚强。 不过,他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第十八章 疑窦丛生 昌哥儿明明说过,这些是秘密暗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死了,他再也找不到了,叫她以后都不要跟人说起这些。 可是现在薛琅也知道,他也是昌哥儿要找的人嘛? 不可能吧…… 她们那时就是两个没爹没娘的小叫花子和通财山庄的公子能扯上什么关系? 难不成……昌哥儿是他流落在外的儿子?而他只知道有这么个孩子,却不知孩子多大,所以见个年龄相仿的就要问一问? 那也不对吧…… 她们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虽然记忆很模糊。 申椒心里疑窦丛生。 殊不知薛琅也在怀疑她。 【系统,我没记错吧?那养耗子的身边有这么个人嘛?】薛琅暗中问道。 死板的声音问道:【是否花费五积分查询?】 薛琅满不在乎道:【是。】 系统干脆回答说:【没有。】 【果然,那她多半是个玩家,还跟我在这儿装蒜,这年头想抱个冷门大腿竞争也这么激烈嘛? 不过她抽的这角色身份不错呀,贴身的丫鬟~但凡努努力,还怕不能在他的人生里留下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嘛,这是想走白月光的攻略路子吧,小丫头片子心眼还不少。】 薛琅讥诮一笑。 系统:【别太妒忌,你变不成女人不是她的错。】 想走兄弟情深的攻略路子却屡屡失败的薛琅恼羞成怒:【男人也不是不行吧!】 东方不败身边不也有个杨莲亭嘛,保不齐他就好这一口呢! 系统:【……祝你好运。】 理出一条新的攻略思路,薛琅信心大增,再看申椒就很碍眼了。 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申椒:……莫名其妙。 金玉也是一头雾水,她回来就被玉奴拦下,东拉西扯的,见房门紧闭又不见申椒她就有点心急,也不好硬闯,这会儿眉毛都要攒到一块去了: “六公子方才……是来做什么的?” “来看公子,没什么事就走了。” “那关什么门呀。” “许是怕有风,吹着公子吧。” 申椒对答如流,金玉看了看桌上的两杯茶,一点儿都没放下心来,拉着申椒语重心长道:“好妹妹,有些话原不该我说,可我实在是一片真心待你,你要是也拿我当姐姐,就听我一句劝,千万别,有些人看着是个锦绣堆儿里的富贵公子,外人眼里前途万里的英杰,可这种人做得主子,做得朋友,做不得别的,你还这么小,花一样的年纪,千万别犯了傻,把自己糟蹋在后宅里。 奴婢再低贱,好歹心是活的,不能送出去给人平白糟践,那时候真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申椒的手攥的生疼,像是生怕她记不住,恨不得把这一字一句都塞进她脑子里似的。 申椒觉着她多半是误会了什么,可在这样的眼神下,她似乎唯有点头,才能宽慰到她…… 这都什么事儿啊。 这地方果然危险,不能再来。 申椒趁着金玉没留神时心一横掰开薛顺的嘴,硬塞了两颗醒酒丹进去。 忐忑不安的等着他醒过来,可惜薛顺这身子骨实在不争气,又把药吐了。 硬是第二日天光破晓时才醒。 申椒坐在脚踏上,有点紧张的回过头:“公子……你醒了?” 薛顺有气无力的:“什么时辰了?” “寅正二刻刚过。”(4:30多一些) 外头蒙蒙亮着。 申椒殷勤的扶他起来,薛顺环顾四周难受道:“这是哪儿啊?” “和春院,您昨日喝多了,六公子就没让走。” “你们倒听他的,我应了嘛?”薛顺睁眼就开始挑理。 金玉倒了茶水来:“我们倒不想听,可您已经醉的神志不清了,怎么也叫不醒。” 金玉昨日回来后,归心似箭,还偷偷往他脸上掸过水,那也没把他弄醒。 薛顺漱了口,擦了把脸神智清醒了些,嗅着身上的酒臭不大高兴道:“去看看他醒了没,若是醒了这就告辞回去了。” 在别人院里什么都不自在。 “是,奴婢这就去!” 金玉真是松了口气,走的飞快。 看的薛顺一脸懵,平时不都很乐意来嘛? “我喝醉后有没有耍酒疯?” 薛顺实在是想不起来了,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自己好像是说了些什么。 半真半假的话才更可信。 申椒一边思索一边说:“公子恕罪,您昨日醒来过一次,因为醉酒难受命奴婢去请郎中,还摔下了床,之后又睡了过去。 当时金玉姐姐回去取解酒丹和衣物,六公子又来看您,奴婢不好走开,便自作主张,没有去。” 薛顺也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多事,申椒没去正合他意,叫他皱眉的是另一件事: “他来看我?我不是醉的人事不省嘛,有什么好看的?” “六公子十分关心您睡的安稳不安稳。” “有病。” 薛顺嘀咕一声。 他这人就这样,看谁都是假惺惺,脑子有病,申椒听着一点儿都不意外,甚至觉得他这次可能是说对了。 薛顺问明了自己想知道,就有些等不及了,起身叫申椒伺候他穿好了衣裳。 金玉也在这时候回来禀告说:“六公子已经起了,正在后院练剑。” 薛顺点头:“行,咱们等他练完,你去看着点儿,那边一完事就回来告诉我。” “是。” 第十九章 啊,好人! 大早上就开始舞剑,一遍又一遍,是因为勤奋嘛? 不,是为了叫某个弟看见他最英姿飒爽的一面。 薛琅甚至在昨晚睡前,好好研究了一下什么样的招式什么样的角度最具有观赏性,最能起到耍帅的作用。 今早起来又精心挑选了裈袴和靴子,光着上身在后院忙叨了半天,结果现在怎么着? 【他不来了?他为什么不来?】 看似镇定收剑的薛琅,心里已经在生气了。 系统仍旧死板冷静:【因为他就没说过要来,所以他没有来。】 精心组织了一次赏剑活动,却没有通知别人参与,能怪别人不参加嘛? 显然不能。 薛琅听的懂系统的言外之意,可他还是生气。 新仇旧恨加起来的生气。 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人,叫他玩他不来,但凡能躲的活动全不参加,知不知道团体中最讨厌特殊化,尤其是这种没什么能力的人,消消停停的随大流得了,还整什么个性。 谁能惯着你?这个家差你一个嘛?也就我吧,看过资料,能知道你的好。 【不来不来吧,我还有别的招!】 “摆饭吧。” 接过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汗,薛琅吩咐一声朝前院走去。 系统好心提醒道:【你的早饭不适合肠胃不好的人吃,如果想追求他,建议更换。】 【要换也不能偷摸换啊,这谁知道去,得是我看见他不爱吃,我再换,我和你说啊,对这种缺爱又别扭的人,就得主动,但也不能太惯着,容易蹬鼻子上脸,什么都指望你干,就得若即若离的,他就会离不开你,怕你离开,什么都听你的。 最忌讳偷摸做好事,这种人分两种,一种对他好一点儿,他就恨不得拿命报答,另一种特别木讷,不知道别人对他好该怎么办,只会接受不会报答,习惯了无视别人的好,你非得把自己对他好这事怼到他面前,提醒他,他才能有所反应,薛顺指定是后者,所以只能和耗子待在一起。】 薛琅侃侃而谈,经验十足,最后还总结了一句, 【我不喜欢这种人,可这种人有一个好处就是听话,适合过日子,只要能把他收拾服了,你说什么是什么,打都打不走,乖的跟狗一样。】 系统看着资料上的——喜欢pua的垃圾男人几个字,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道: 【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自己精通的手段嘛?】 【嘿嘿,我这叫技多不压身。】 薛琅走到前院已经看到薛顺了扬起大大的笑脸道:“小十七怎么起这么早,睡的好嘛?” 薛顺头痛欲裂,白着脸笑笑:“挺好的。” “哈哈,那就好,我还怕你睡不惯呢,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和哥哥说,这件屋子以后就给你留着,咱们兄弟也要时时亲近才好,你别老那么闷,一个大老爷们像什么样子。” 薛琅一把搂住薛顺的肩膀,往厅堂去。 一股汗味叫薛顺反胃勉强附和道:“哥哥说的是,我日后会常来拜访的,这会儿便不叨扰哥哥了,先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也不迟,你哪儿又没什么急事,连饭都不吃,难道是不肯给哥哥面子嘛?” “不是。” “那就坐下!” 薛琅正准备表演呢,怎么能轻易放过他,把他往座位上一按。 套了件衣裳松松垮垮的系着,端起饭碗就吃。 满桌都是重油重盐的肉食,薛顺挺喜欢的,就是吃起来有点恶心,闻着都难受,只捡了两口青菜,慢吞吞的嚼着。 吃了半天,薛琅才在给他夹菜时留意到他没什么胃口的事,大为歉疚,忙让下人去准备。 薛顺说:“不必这么麻烦。” 薛琅还嫌他太客气,不拿他当自己人,开玩笑似的说:“小十七莫不是在怪我不够留心?”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人就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没那么细心。 薛顺能说什么,只能说:“六哥误会了,弟弟没有那个意思。” 丫鬟们很快又上了些清淡的菜。 薛顺实在没胃口,怎奈这位六哥太热情,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一碗饭。 那些食物沉甸甸的堆在肚子里,米粒像粗粝的沙石,撑的胃又沉又疼,好像成了一个沙袋。 这叫他回去时走到一半就狼狈的蹲了下来,只能等着轿子来抬。 申椒:“公子,奴婢去请孙郎中吧。” “别,”薛顺靠着墙摆手,坐到拐角的台阶上,“别让人知道,不然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来。” 他怎么看昨晚的宴会也不像是赔罪的,倒像是存心折磨他,还有今早,都说了不吃,还硬让他吃。 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他自知在外多年,和这些哥哥间的差距犹如云泥,更没什么交情可言,聚在一起也没话可说,反而尴尬,所以不会硬往一块凑,他们也不会时常叫他,只有这个六哥实在让他头大。 每次都像是好心似的拉他一起,却回回让他受尽折磨,不去显得他不识抬举,去了又实在难受。 但凡能借病推脱的他都推了,这回推不得,他就盼着这位哥哥是真觉得对不住会好一些,结果还是那样。 “你说我是不是八字和他犯冲啊?怎么每回一遇上和他有关的事就这么倒霉呢?躲都躲不掉。” “奴婢不知,奴婢不太善于卜卦,不过,有善于卜卦的师姐曾告诉奴婢,比卜算更准的是自己的心意。 如果觉得一个人不好,那就远离他。” 薛顺就是随口一问,不指望她真的会答,却没想到得了这么一番话。 “你很讨厌他吧?都不敷衍了。” “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以前也有人拿我当个物件,当面我也不敢怎样,背地里往饭菜里吐口水,他们吃不出,我还怪恶心的,觉得是他们占了便宜,” 薛顺淡淡的说完,警惕道, “你没这么干吧?我可是和他一起吃的?算了,别告诉我。” “……我没有” “我不信。” 薛顺半死不活的,看起来有些绝望。 申椒:“你又没有惹我,我干这种事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真的?” “嗯。” “算你是个好人,”薛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想到,“那我惹你的时候呢?” “轿子来了。”申椒左顾而言他。 “该死的骗子,你不要装听不见!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我没有,我是个好人。” 薛顺:…到底信不信她呢? 第二十章 六月一个节日都没有,只有更多成熟的时蔬瓜果。 通财盛会的热闹已经完全过去了,听说庄里的客人也已经走光。 薛顺自那日从和春院回来,又趴窝了好长时间,不过院里消停,也没有别的事情,他休养的不错,还能在后院偷摸的耍一通王八拳,据他自己说那是伏虎拳,不小心撞上的申椒实在看不出来,只能昧着良心夸两句,他又不信,涨红了脸叫她滚蛋,实在别扭的很。 申椒不在乎,她眼里只有那两块地。 种在后院地里的菜已经郁郁葱葱的长起来了,一片绿,几寸高,差不多能吃了。 现在开始间苗,再过个十几天就是卖掉的好时候。 薛顺却不许申椒碰一个菜叶子。 抱着玄啸一家子,跟个稻草人似的往地前头一站抑扬顿挫道:“间苗?想都别想,你的菜都死光了,还敢动我的?把它们也弄死了怎么办?” 申椒无力的反驳道:“也没有全都死,还剩一颗呢。” “哈,好多哦。”薛顺撇撇嘴,十分看不上那颗孤苦伶仃的幼苗。 申椒气不过,试图证明自己:“公子,你的菜也是我浇的水!” “差点儿涝死。” “我给它们锄过草!” “伤了许多苗。” “我施肥。” “招了虫。” “我……” “你……你精心照料,把它们全照顾死了,”薛顺都觉得匪夷所思,“药奴不是很会莳花弄草嘛?你怎么跟个草木杀手似的?连个菜都养不活?” 薛顺那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都把自己菜地伺候的很好。 申椒艰难的一字一句道:“我以为……天道酬勤!” 薛顺:“得了吧,做什么不得看天赋,回头你去卖菜吧,你一我九。” 他说罢,施施然的走了,身上扒着六只老鼠,身影快拐进月洞门时又说了句:“煮点儿肉,阿福它们该饿了。” 半个时辰前刚吃过!那些耗子都快胖成大地瓜了还饿呢…… 父爱叫他眼瞎。 申椒哪有心情,悲伤埋着埋着那些可怜的,干枯的,已经死掉的幼苗,锄头一不留神刮了一下,仿佛……打倒了某些柔弱的东西。 申椒僵硬的扭过头,就看到自己唯一的‘崽’倒在那里,已经死去了,根系断的干脆,渗出一点汁水…… “不!!!!!!!” “你还是孩子啊!连锅都没下过,怎么能这么死掉!” 申椒扑过去把它捧在手里,小小声的哀嚎,无助的瘫坐在地上,任凭泥土弄脏绿罗裙,晶莹的泪水顺着眼眶流下。 她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翠色,深爱着生机勃勃的翠绿色,却没有扎根泥土中,反而葬了所有真正根植入土的东西,连根草也没有留下。 “姐姐,你怎么了?” 琼枝小跑过来,听到一句哀怨婉转的叹息:“琼枝……命运~无常啊~” 申椒无力的靠在她肩上泪流满面。 七岁以后她就没再种活过一样东西,这怎能不叫人伤心欲绝呢? 想当年她就是往石头缝里丢颗种子,都能长出一大颗白菜。 如今……唉,不提也罢,反正她是不会放弃的。 申椒挖了坑,小心的埋了她可怜的崽,还立了根小木棍儿在上头,煮完肉的汤也泼在了那上头,一边砸鸡蛋壳,一边决意要把地养的肥一点再下手。 薛顺喂完了老鼠从后窗瞧了一眼,再次戒备道:“哎,随你怎么折腾都好,只不许碰我的地!” 不碰就不碰,那么多苗挤在一起肯定长不好! 申椒偷偷撇嘴,回头道:“奴婢知道。” “你最好是真知道。”薛顺那小心眼的还怪不放心。 一上午能看七八遍菜地。 等到下午他就没心思了。 有个主院的侍女来说:“宋先生回来了,夫人叫奴婢告知十七公子,明日起复课。” 薛顺当场就呆了:“回来了?回这么快的嘛?” 那侍女小心道:“十七公子,宋先生都走半年了呀。” 薛顺硬挤出笑来:“我知道,我是想着天高路远的,先生一来一回要费不少工夫,恐怕还没有跟家人聚够,所以有此一问。” “十七公子不必担心,宋先生这回回来将他的家人也接来了,以后日日都能见到,再也不用来回折腾了!” “……那真是……太好了!” 薛顺的心好像死掉了,人一走他就瘫坐在了椅子上,任谁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晚饭更是一口没动,坐到月上柳梢,忽然一跃而起,疾步行至书桌边,四处翻找,东西扔了一地,状若疯魔一样,嘴里嘀咕着:“没有,没有,一张也没有!” 找到最后,又绝望的坐了下去。 申椒:“公子?你还好吗?” 薛顺没说话,金玉拉了她一把,把她带到屋外摆摆手说:“别问了,说什么也没用,准备好烛火和绳子吧,我去拿锥子。” “烛火……锥子?要那些东西干嘛?”申椒小心的问。 金玉沉痛道:“还能干嘛,头悬梁,锥刺股,熬夜做功课呗。” “噢……我还以为是要杀先生呢。”申椒真是松了口气。 “什么?” 金玉瞪圆了眼。 申椒:…… “没什么,我说笑呢姐姐,我这就去拿。” 平日里申椒看薛顺没少练字还以为他是那种就算功课做的很差也会认认真真做完的人呢,结果真没想到,他也是个闲着时一笔不动,全靠最后一晚挑灯夜战的。 眼看那字越写越没个样,申椒心思一动:“公子,需要奴婢替您写嘛?” 头皮生疼的薛顺努力睁开困倦的眼睛:“你替我?这不好吧,万一被看出来了……” 申椒提起笔写出一行如同三岁稚儿书就的字——‘不会的,交给我,没问题!’ 薛顺果断递过笔,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好妹妹,你真是我的大救星,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好的人,还有三十一篇文章,六七十张大字,你尽力写,我去睡一会儿等下来替你。” 狗嘴里都吐象牙了,看来他真是累疯了。 申椒郑重接过那根笔,仿佛接下了什么重任般,板着脸严肃道:“公子只管去,这边就交给奴婢吧。” 来了这么久,她总算是找到用武之地了。 想必这就是师父说的——有用之人总能立住脚吧! 第二十一章 申椒的功课总是做的很快,好不好的不说,反正每次都能按时交上。 如果有人乐意花一点钱,她也不介意临摹字体帮别人写,她最多的时候,一次接了十几个人的活,还能抽空替人点卯上课。 在回生谷的弟子和药奴中算的上是有口皆碑吧。 可惜好景不长,被上面的人发现了。 有句话说的好——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守住,人一多就不成了,没准儿哪个大漏勺就给你漏个底儿掉。 申椒不得不分出一点钱,用以易容,努力练习口技,模仿别人的言行举止,来一个富贵险中求,可生意还是一落千丈,不到万不得已都没几个人敢找她。 难过,不提也罢。 申椒两手同书,写的飞快,大字很快的写完了,至于文章,她先翻了翻薛顺自己写的那些,也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尽是简练直白的语言,谈起民生疾苦写的很真实,但不算言之有物。 他明白权贵的醉生梦死的生活下多少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就已是心满意足,终年苦寒的北庭年年夜里都有冻死骨无数,可他不知道如何能改变,甚至想出了叫有钱人把钱和土地分给百姓这种不靠谱的办法。 这种异想天开的东西交上去,多半是要挨骂的。 申椒以前还希望朝廷禁止买卖奴隶,家家都不养奴隶,只用雇佣的契奴,月月给钱呢,结果呢? 好一顿毒打,那是真把她吊起来抽啊……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该怎么写了,要么颂太平,要么说圈话,要么引用古人的话,把字数凑够了往上一交,主意想不出拍马屁还不会嘛。 要是碰上个较真的先生就不好办了,得想出点儿正经话来,平庸不要紧,只要不是胡说八道就不会被打回来重写。 这宋先生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 申椒只能仿着薛顺的文风,写些不上不下的圈话,挑不出太大毛病,但也绝不是什么好文章。 她这边都写好整理完了,薛顺才醒过来,眼都没睁就诈尸一样跳下床,往这边走。 “完了完了,还差多少?” 他踢到凳子,顾不上叫疼先看了下天色,那种绝望的神情,说是如丧考妣也不为过了。 “都写完了,”申椒骄傲道,“公子请看。” 薛顺将信将疑的走到桌边,先数了数数量,还多了几张。 申椒说:“奴婢怕不够,就都凑了个整数。” 文章写了四十份,大字一百张。 文章的字数没提尽量多些,一千字左右吧。 薛顺:“你写的这么快?” 申椒谦虚道:“生疏了,以往可以用四只笔一块写,如今三支都费劲,不然还可以更快些的。” 薛顺:…… 申椒见他不说话,还有点担心:“奴婢没有弄错什么吧?” “……没有。”他只是嫉妒这骗子的天分罢了,“写的比我好多了。” 申椒见他盯着大字看个不停就解释道:“奴婢本想写的潦草些,不过转念一想先生或许更想看到公子的字迹循序渐进的变好,所以便仿了公子平日里练习的字迹。” “得了吧,用不着往我脸上贴金,我可写不成这样。” 虽然看着挺像的,但薛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公子不信自己看好了。” 申椒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指了指上头被她圈起来的几个字,旁边还有她尝试临摹的字迹。 薛顺:? “这真是我写的?” “可不嘛,就是……玉奴来请公子去同生阁赴宴,提起通财盛会将近那天,公子没去,叫奴婢第二日去绮罗坊取衣裳。 那日公子先头的几张字写的特别好,奴婢想拿去引火,您还没让。” 薛顺本来一边回忆一边听,还有几分高兴,听到最后一句脸又垮了下来:“写的好为什么要引火?” “天太闷热,柴火也潮……不好着嘛。” 申椒自知失言,心虚的讪笑着躲开他的目光。 薛顺凶狠的凝视着她,把手上的纸抖的哗啦啦直响道:“你最不是嫌弃它!” 说他的字丑可以,引火……那就太过分了! 申椒:“奴婢真没有!” 薛顺哼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扬扬下巴说:“这些都收进书箱里吧,还有那几本书,再替我准备一份笔墨纸砚,先生起的早,卯正就要上课了,来不及现弄,收拾好了,你就回去睡吧,放你一日假。” 谢谢你,小气鬼,但我今日本来就是休息的。 申椒熬了个通宵都懒得假模假样的谢他了,只是问道:“公子的书箱收在何处了?奴婢一直也没有看见。” “你去放杂物的地方找找,没有就去柴房看看,左右是在看不见的地方。” 申椒找了一圈,最后从放油盐酱醋的柜子上头拿到了他的书箱……浸润了厨房烟火气的书箱,闻起来有种又腻又脏的恶心味道。 申椒刷洗了好几遍,还用香料熏了熏,薛顺看到这玩意时还是露出了一副厌烦到极点的神情。 不过申椒可以肯定,不是味道的缘故。 他单纯就是……不爱上课。 甚至于为了逃学支支吾吾的问申椒:“你有没有……咳……就是某种药或是什么法子……可以……可以让我生一个不大不小,但能休息半年的病?” “没有。” 申椒就是有也不会告诉他的。 有钱人家里的公子光是看看就觉得很可恶,每个月什么也不做都有钱花,满院子的人伺候着想干嘛干嘛,要是连书都可以说不读就不读那也太幸福了吧? 她知道人生各有各的苦,可也不妨碍申椒她——仇富! 上你的课去吧,狗脾气的小气鬼! 依旧没有拿到什么赏赐的申椒回屋睡觉! 听着院里忙碌的声音,她睡的更香,都笑容满面了。 主子不在院里的丫鬟们也轻松,个个干活也很起劲儿,恨不得立马把他送出门。 每个人都很快乐,这是只有薛顺一个人半死不活的一天。 哦,还有金玉和一个叫莲瓜的小丫鬟也不太快活,她们得跟着一起去。 薛顺原本是有两个小厮的,可人不老实,被他赶走了,如今身边就只有丫鬟跟着了。 这也不算什么事儿,江湖中人少有在乎这个的,公子身边跟着侍女,小姐身边有两个护卫,传出几段叫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也不足为奇。 世家贵族处处以礼教束缚,讲求规矩法典。 江湖却追求自在万事遵从本心,重义轻法,从心忘礼,所以两者争执不断,各自为营。 又都有缺陷…… 最大的毛病,就是人心不齐吧,朝廷有好几个,江湖势力更分散,只在互相对付上能短暂的一致起来,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即——互不干涉。 江湖势力占着的地盘,归江湖人管,朝廷占的地盘归朝廷管。 江湖人管江湖人,朝廷管百姓,很公平。 像通财山庄这种能和朝廷合作,港口码头由朝廷做主的,基本上算是叛徒了。 但生意人嘛,赚钱不必提脸面,庄主薛无量有一直在给江湖人帮忙,勉强算是中立吧。 其次就是人…… 犯了事的百姓抛家舍业的去闯荡江湖,没准儿哪个门派一时糊涂就收了,交给朝廷又觉得丢面子,索性护下来。 世间流窜的坏人就越来越多。 还有人爱学江湖人快意恩仇,动不动就闹出事来,血染街头。 显得江湖人特别不守规矩。 而朝廷,嘴上说着重法典重规矩,一旦权贵犯了事又说什么法不施于尊着,刑不上大夫。 有点儿心眼子全使百姓身上,弄的四处怨声载道…… 看似繁荣的盛世下,一团乱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理出个头…… 第二十二章 薛顺的功课交上去,就没了下文。 申椒在他晚上回来时还特意问了一嘴有没有被识破。 薛顺说:“不知道。” 申椒看他脸上难看,似乎不欲多谈,就没再问。 金玉偷偷告诉她说先生一见那功课就开始骂他的字迹像是鸡爪子划拉出来的,还读了一段文章说他写的狗屁不通,之后就开始授课,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他也没能理解,先生就说自己是在对牛弹琴,让他且把东西背下来再说。 课上了一天,薛顺学到多少不好说,反正变了许多回畜生。 “宋先生这么严厉的嘛?”申椒有点吃惊。 她还以为这种公子哥的先生都是很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 当初谷主还是少谷主的时候,申椒见过几个教他的先生,脾气一个比一个好,和面对弟子时全然不同。 薛顺这先生怎么会这么凶? 好歹也是主子,被他骂的猪狗不如的像什么样? 金玉叹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什么脾气都得受着,何况宋先生是齐州那边有名气的文士,不知多少人想拜入门下做他的弟子,他一个都没收,上了年纪后就一直赋闲在家颐养天年,若非庄主对他有恩,他又怎么肯教导咱们这位十七公子,二人初见时,咱们这位公子大字都不识几个,问起诗词歌赋,念得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别提多丢脸了。” “也怪不得宋先生严厉,庄里的公子小时候都上过他的课,就是最不爱读书的也比咱们这位公子强些。” 银花摇头。 申椒不赞同道:“公子以前并未读过书,从头学起难免显得笨拙些,宋先生一味严厉他不就更不爱学了嘛?” “这……倒也是,不过别的公子也是这样过来的,除了三公子、六公子那样天资聪颖的少有没被骂过的。 我听人说十一公子小时候被骂的时常哭着去找郑小娘,有次气极还拿刀追着宋先生砍呢,庄主因为这事儿差点把他打死,好在有宋先生求情,十一公子也知错能改,此后甚是恭敬。 要不然如今这庄里就只有十六位公子了。” 金玉认真的不像掺了一点儿假。 申椒:“都拿刀砍了,闹成那样,庄主就没想过,给他们换个先生?” 金玉:“应该是没有。” 银花说:“郑小娘她们倒是想过,家学里如今上课的几位先生就是她们找门路,出银子聘来的,说是帮宋先生分担,其实就是心疼几位公子,庄里聪明伶俐的孩子也能去听,还有几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在此求学,那里倒是有好脾气的先生,可总不能让十七公子坐在一群孩童里头念书吧。 你呀,别操那个闲心了,别人想挨这个骂,还未必有那个福气呢。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玉……” 申椒看她挠着头想不出,接道: “玉不琢,不成器?” “对,玉不琢,不成器,他就算是块木头,也得拿刀子雕雕才像样吧,宋先生也是为他好,没见把家眷都带来了嘛,原来可是请都请不来,几位公子学的差不多,他就回家去了,这回……估计是觉得自己回不去了,发发脾气也正常。” 银花的嘴总是那么毒。 申椒听她一说,倒是想起来问了:“我听说宋先生回家待了半年才回来,这是为什么呀?” “是为了宋老爷子,老人家年纪大了,容易生病,宋先生又是个孝子不放心别人,每次一听就急匆匆的赶回去,亲尝汤药,侍奉再侧,直到老人家好了才回来,这次病的重了些,宋先生的千金又要出嫁,事情多就待了许久才回。”金玉解释说。 申椒:“那他回去时,公子就一直闲着?” “……倒也不是闲着,宋先生会留些功课叫他做。” 申椒这么一问金玉也觉得不太对,说的很迟疑。 银花摆摆手:“管他呢,公子不也乐得闲着嘛,闲了半年功课都没动一笔,临了还要你来替他写,可见也不在乎这事儿。” 申椒:“也不全是我写的,你们可不要说出去呀。”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薛顺想要的东西,可不能叫自己就失去了用处。 “放心吧,谁说这个啊,又不是吃饱了撑的,难道还会故意惹事儿?” 银花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又说, “我还是去嘱咐一句吧,你们收拾好了就睡吧,给我留着门。” 她披上衣服,起身往小丫鬟们住的地方去。 金玉去泼洗脸水。 申椒把透气留的窗缝关严时看了眼主屋,烛火还亮着,把薛顺的影子映在窗上。 廊下守夜的小丫鬟已经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人都快躺没影儿了。 最惨的就是这样,夜没少熬,工夫没少下,学的却不怎么样。 不过……他干嘛不在练字时顺便把功课写了? 申椒完全理解不了。 也没再想,大被蒙过头,合眼就睡。 约有一两个时辰,又被人推醒了。 守夜的小丫鬟,提着灯笼站在她床前:“姐姐,姐姐,醒醒别睡了,公子叫你过去呢。” “叫我干嘛?我也没惹他啊……” 申椒茫然的坐起身,就听到那小丫鬟说—— “叫你做功课。” “多少功课啊?他不是回来就在写了嘛?” 饭都没怎么吃,赏给丫鬟了。 难道是那宋先生疯了,骂人不过瘾又留下根本写不完的功课叫他做?那也太过分了吧? 申椒多少有点儿和他共情了。 带着一颗愤怒和同情的心过去,见薛顺疲倦不堪,便立马大包大揽道:“公子去歇着吧,功课交给奴婢便是,有多少呀?” “两首诗,什么都行,抄一遍书,写完放书箱你就回去吧,给你一半天假,歇好了再干活。” 薛顺打着哈欠站起来,还怪有人性的,可是…… “就……只有这些?” 薛顺:“你要想多写点儿也行,我留着以后用。”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今日的功课全部就……只有这些?” “啊,怎么了?” 薛顺睁开眼睛看她,眼里都困出泪花了。 申椒:“那公子回来后是在……” “练字啊,”薛顺理不直气也壮,甚至斜眼凶道,“你想说什么?” “练的好。”申椒真诚的说。 薛顺:“这还差不多。” 说罢他趾高气扬的去睡了。 申椒真想抽睡前的自己一巴掌。 糊涂啊! 不做功课还能是为什么? 不想做呗! 你同情他,谁来同情你。 师父说的果真不错,不要同情任何人,尤其是你的主子! 他再可怜,还能比你可怜? 第二十三章 人一旦尝试过偷懒,就很有可能会爱上那种感觉。 薛顺心里挣扎了几日,还是把功课交给了申椒。 毕竟,老是大半夜的叫她起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让他自己做,他又实在下不了笔。 怎么都是要挨骂,因为别人做的功课挨骂,感觉更好受一些。 申椒也乐得如此,做做功课,种种不可能活下来的菜,喂喂玄啸一家,多么轻松自在。 偶尔跟着薛顺去上课,就算是坐在后头打瞌睡,宋先生也不会管她这个奴婢听不听。 摇头晃脑,拉长的调调都不会变一丝一毫。 说起来有意思,这个人长得并不凶恶,一举一动都像个读书读傻了的文士,且样貌很老,比他爹娘还老,皮皱的像个核桃,头顶没有一根毛,张嘴就是一口烂牙,还佝偻着背,整个人都干缩着,瘦巴巴,好像皮下头一点儿血肉都没有似的。 说是哪个墓里跑出来的干尸也有人信。 薛顺有一日得了风寒,昏头涨脑的,往外走时碰了他一下,他往后一退,撞在桌边,看的申椒心惊胆战,生怕他散成一摊骨头架子,结果竟然没有,他还十分好脾气的用那拉长的调调说:“慢……点……回去找个郎中……看看吧……” 那是难得的温情时刻了,申椒几乎要以为他有人性。 可第二日薛顺发了热起不来,叫她去请假,这老头又无论如何也不许,眉头紧皱着,比核桃还核桃,满不在乎道:“不是没死嘛……” 他破例许薛顺趴在桌子上听他说什么早年求学的艰苦,还当场做了一篇劝学的文章,写的很好,没几天就传遍了漆水郡。 是薛顺叫申椒抄录了拿去书铺卖的,她也因此小赚一笔。 过后又得替薛顺抄书,宋先生很看不上这种做法,一文钱也不要,看起来更像是想把他的手废掉,哪里知道倒霉申椒。 薛顺大概还是有点儿良心的,多分了一成给她。 还赏了院里的丫鬟,让她们把嘴闭牢。 这种事说出去也没有好处。 虽然给的不多,可总比没有强,她们还是配合着表了一番忠心。 薛顺还因此事挨一顿主母的斥责,如往常一样,是派了张嬷嬷来说,罚他去跪了祠堂,又备了礼,叫他登门赔罪。 为表诚心连车马也没有备,薛顺只好瘸着腿走去,叫不少人看了热闹,申椒扶着他都觉得不好意思,琼枝也是红着脸低着头。 薛顺这个狗脾气却硬是没所谓的样子,还夸道:“还是你俩好,这种事她们都不乐意陪我来。” 申椒也不乐意,她只是没有放在脸上,也没有说出口。 至于琼枝……申椒劝过,她却铁了心和她同甘共苦,刚一出门人就红成了大虾也没退缩。 后头那些拿礼物的都是夫人派来的,一个个离的老远,恨不得和他划清界限。 宋先生气没消,都不愿意见他们,开门的是他的小孙子。 也是……挺老气一个小孩,瘦巴巴,像咬了两口的丸子,脸颊凹陷下去,还能看清是个圆脸,头发干枯毛躁一小把,像枯草。 六月二十三宋老夫人生辰时,申椒曾被派来送过礼,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很老气,瘦弱。 性子也像宋先生,一板一眼,怪不近人情的,宋先生不让薛顺进,就真的关了门。 薛顺只好等在外头,腿都快站废了,宋先生才收下礼物,仍没让他进门,只让小孙子来问他:“书抄完了没有。” “还差一些,请先生再宽限几日。” 薛顺声若游丝的,倒是没坑申椒。 小孙子不为所动:“我爷爷说什么时候抄好了,什么你来才让你进门,课照旧上。” 宋先生再生气也没有停一日课。 薛顺登门赔罪都得趁着休沐日来。 这事儿听听都绝望,好在抄书和上课的是两个人。 宋先生收下了抄好的书,就不再提这事了,薛顺又登门赔罪时,果然让他进去了。 但那张脸上,实在看不出来到底消没消气,反正总是一副苦相。 宋老爷子和宋老夫人是这个家里唯一乐呵着的人,也好看,脸蛋红扑扑的,皮肤舒展光滑,只有额头上有几道皱纹,像两个大寿桃。 头发花白,还挺多,缺了几颗牙,别的看着还挺洁白牢固。 好声好气的留薛顺吃饭。 攥着腕子摸他的手和肩头,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呀?连点肉都没有,真是可怜。” 看样子怪心疼的,还责怪宋先生太凶,不够照顾弟子。 宋先生居然笑了,还解释说:“孩儿也是为他好。” 那场面有些怪异,别说薛顺吃不下饭,申椒在外头看着那些同样不苟言笑的瘦弱奴仆也是一样坐立难安。 出去时主仆几个都松了一口气。 琼枝小声说:“宋先生家里好吓人,怎么个个都那么瘦,比难民还吓人。” 申椒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好像走错了门了,进了谁家祖坟似的。” 琼枝被这话逗笑了。 薛顺也弯了弯嘴唇,瞄了下后头跟着的奴仆,轻斥道:“别胡说八道的,那是宋先生家里的修行法子,说是要常年茹素,除非是客人去,不然连点儿荤腥都不会见。” “那也太痛苦了吧。”琼枝最怕挨饿,最爱吃肉,想想一个人连肉都不能吃,脸顿时苦做一团。 申椒说:“那寿桃……” “什么?”薛顺听了个音就见她闭了嘴,扭头询问。 申椒一时嘴快,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宋老爷子和宋老夫人怎么看着那么有福气?不像是常年茹素的。” “他们只是寻常人,没有练那些,宋家家传的绝学,是宋先生出生后,一个云游僧人所授。” 这就说的通了。 “这么说起来,两位老人家算也是高寿了。” 琼枝掰着手指也没算明白,不过她说的很确定。 申椒也点头,她算着也是,每位公子都被宋先生教导过,他的年纪肯定不小,他爹娘的年纪只会更大。 薛顺才不在乎那个:“管他呢,爱活就可劲活呗。 我这苦日子过的天天想死都活着呢,何况人家乐乐呵呵的。” 他后一句说的极低,估摸是怕那些奴仆听见传到主母耳朵里去。 申椒和琼枝面面相觑,不知说点儿什么好。 薛顺:“……多少劝两句吧,怎么一到这种时候你们就跟哑巴一样?” “别苦,开心点,”申椒绞尽脑汁道,“有什么奴婢能做的嘛?要不我去结果了宋先生,您就能放假了。” 薛顺:…… “好啊,你去吧。” 申椒撸起袖子就走,琼枝一把抓住她:“姐姐,公子是开玩笑的。” 薛顺冷眼看着:“我没有。” “好嘞。”申椒挣开琼枝越走越远,即将消失在人群当中时。 薛顺气恼道:“该死的骗子,滚回来!” 申椒走回来了,他又不说话。 琼枝:“要不……要不……咱们去做点儿开心的事呢?奴婢听人说明日要祭祀海神,街上今日就开始热闹了,晚上还有灯山,从六月末点到七月七,难,难得出来一趟,该好好玩一玩的。” 薛顺明日也难得有一天假,晚点儿回去也不是不行,就是…… 他摸了摸袖子,两眼望天,一文钱都没有。 好穷啊…… 天上会掉银子嘛? 第二十四章 “行,”薛顺不动声色道,“去走走。” 他打定了主意,朝后头的人挥挥手道:“你们先回去吧。” 然后就带着申椒和琼枝溜达去了。 这年头,纯走的玩法也是不多见了。 申椒的脚丫子有些疼。 琼枝还以为自己在逃难。 薛顺这个瘸腿的今个倒是身残志坚,三个人走了一个时辰,就吃了半个桃,还是小贩见她们穿着富贵才给她们品尝的,这不买人家都直呼晦气倒霉。 薛顺还没事儿人一样把桃掰成了三半。 申椒每吃一口都觉得是在吃他的骨气和尊严,没等尝出滋味就没了,和他的脸面一样似有还无的,真叫人琢磨不透…… “姐姐,我是不是出了个馊主意呀?”琼枝有点责怪自己,小声说。 申椒果断的用气音道:“他抠不是你的错。” 薛顺这种小气鬼把钱算的明明白白,只怕是死了也要换成纸的烧下去,她们平白无故想蹭一点好处那不跟痴人说梦似的,想瞎了心也想不来啊,怎么能怪自己呢。 申椒没好气的瞥了一眼他的后脑勺。 薛·小气鬼·顺头也不回道:“别嘀咕了,当我聋啊。” 申椒:…… 耳朵还挺灵的。 他扯下腰间的玉佩没好气儿的递过来道:“去,当了去。” 申椒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间当铺。 “公子,咱们不至于吧?不是刚赚了一笔。” “我也得带了啊。” 对哦! 申椒恍然大悟:“所以干嘛不带?” 薛顺的钱轻易碰不得,申椒还以为他自己拿了,结果竟没有嘛? “哪个败家子出门就要花钱啊,不花带着干嘛?丢了怎么办?不带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嘛?让你去你就去,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再说直接回去算了。” 薛顺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差点儿跳起来,叽里咕噜又快又急说了一长串。 申椒下意识接过玉佩,却没动,正要说自己带了钱。 就听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豪爽声音从上头传来:“十七弟!” 薛顺也听见了,头微微扬起,却没有立马扭头去寻那声音,而是一把将玉佩拽了回来,扯乱穗子拿在手里,扬起一个灿烂笑脸回头招手:“六哥!” 那神情那模样,申椒和琼枝说是生平仅见也不为过了。 “公子,你撞邪了?” 看见薛琅他非但不跑,还这么开心?忘了上次有多难受了嘛? 申椒震惊道。 薛顺笑容满面,歪过头动动嘴,轻声道:“把嘴闭上,一会儿你敢胡说八道就自个在街上走到天亮。” 申椒:…… 还没来得及答呢,玉奴就已经出了酒楼到了他们面前。 “见过十七公子,我家公子请您上楼一叙。” “好啊,我也好久没见到六哥了,这就走吧。” 薛顺答应的痛快极了。 申椒看了眼玉奴不带一点胡说八道的心说:她也在震惊。 三人跟着玉奴进了二楼包厢。 里头正坐着六公子和十一公子。 薛顺拱手道:“六哥、十一哥好雅兴呀,也是出来玩的嘛?” “哪里有你那么清闲。”十一公子没什么好气。 薛琅哈哈一笑起身招呼道:“快别问他,你十一哥奉命督造郡里的灯山,天天一堆破事,看谁都有气,你坐我这边,别理他,过会儿咱们哥俩逛逛去?” “好啊,不会误了六哥的正事就好。” 薛顺一口应下,还挺开心的,但凡和他认识的都能察觉出一点儿不对劲来。 平日里薛顺一出蓼莪院就乖的像小羊羔一样,怎么看怎么老实,就算说说笑笑,也显然是在附和旁人,叫他做点什么都有点不情不愿的感觉,这么热情痛快还真是头一遭。 薛琅眼底都多了几分探究:“什么事也没有咱们兄弟重要,方才见你在底下,似乎面色不渝,可是出了什么事嘛?”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薛顺说着就红了眼,一点儿都不像没事。 薛琅心中一动:“你看你,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有事难道还要瞒着哥哥,快快讲来,无论什么都有哥哥做主,可是这两个小丫鬟哪里惹了你生气?” 他回过头,着重斜了申椒一眼。 有毛病,申椒心说。 十一公子也好奇的看过来:“你这么没用嘛?能让下人欺负了你?” 薛顺摇头:“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走路不留神,弄坏了我娘的遗物,拿她们发脾气罢了。” 申椒:遗物?不是买衣裳送的嘛? 他摊开手,因为攥的太紧,手已经被玉佩压出了深深的红印。 手上那成色一般的玉佩上有道裂纹(前阵子磕的),坠子乱七八糟的(刚刚拽的),看着就很不值钱(送的能有多好),可一旦加上遗物两个字,就变得千金难买了。 十一公子和薛琅一时都静了。 薛顺缩回手,挤出笑来:“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说了,不要扰了哥哥们的兴致。” “已经扰了,”十一公子直挠头,摘下玉佩说,“要不我把我娘的给你,反正都是娘,这个还是活的呢。” 他倒是大方。 薛顺推拒道:“怎好夺十一哥的爱物呢,何况既是郑小娘给的,那这玉佩上还有一片怜子之心。” “害,没事儿,拿着吧,我不喜欢,罗里吧嗦的她非让我戴,说是高人开过光,我寻思她是让人骗了,岁数越大越糊涂,我哪儿一箱子个个都说开了光,够累死几个高人了,说也不听,你喜欢全拿走,回头再有我让她直接送你哪儿去,反正都是儿子怜谁不是怜呢。” 他乐呵呵的往哪里一坐,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大麻烦。 也不知道他娘养了这么个心直口快的儿子,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薛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求助的看向薛琅。 薛琅会让他拿就怪了,嘴慢了一步就叫这傻大个抢了先,真让他拿了,岂不是白白将这施恩的机会拱手让人。 手指按在玉佩上往回一弹:“你且戴好吧,若是没了郑小娘还能饶了你。 逝者已逝,别人给的怎么能一样呢?” 十一公子讪讪的点头,往回系到一半,忽然道:“不对啊六哥,他娘什么死的?不是撇下他跑了嘛? 娘的,叫你绕进去了,哥哥对你掏玉佩,你给哥哥掏心眼儿是吧?” 十一公子一锤桌子怒目而视! 到手的玉佩飞了,薛顺是真有点儿伤心,泪汪汪的强辩:“死在我心里怎么不算死呢……” 第二十五章 “嘶,这……”十一公子说,“好像也有点儿道理。 六哥你也真是的,我没反应过来,你怎么也顺着他说。” 怪不了这个怪那个,十一公子也是个干脆的人。 薛琅:……装了这么多年好六哥,他能说自己也忘了弟弟的娘是死是活嘛? 当然不能! 笑一下算了。 “你自己糊涂,倒惯会埋怨旁人。” 薛琅不理他,扭头道,“遗物是假,东西坏了却是真,一会儿哥哥带你去买一块更好的,可不许再客气。” “多谢六哥。” “多谢六哥。” 跟回声似的,薛琅皱起眉看向十一:“你也要去啊?” “我不能去嘛?他是你的弟弟我就不是?凭什么给他买不给我买?”十一公子振振有词。 薛琅:“闹什么?你的玉佩又没有坏。” “没坏就给他不给我?这是什么道理?一辈子不坏一辈子不给我买嘛?” 十一公子气愤的质问。 薛顺:“两位哥哥不要吵了,都是我不好……” “不关你的事,”薛琅安抚一句,不耐烦的看着十一,“你到底在闹什么,平日里给你的还少了,一块玉佩也要争。” 十一公子受伤似的捂着胸口,瞪大眼:“哥哥偏心,怎么还成了我的不是?” 剑拔弓弩的,好紧张啊。 申椒虽然不能抬头,可耳朵都快不够用了。 薛顺在这时候忽然背过手递过来一个小盘子,装着两块点心。 申椒心领神会的接过,分给琼枝一块,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又把盘子放回他手上。 薛顺头也不回,接过盘子又放上两瓣橘子。 薛琅被这电灯泡吵的心烦意乱,只想快快把他打发走:“薛十一你真是被惯的越发不像样了,这点小事也要争,十七才多大,你都多大了,还这样不懂事。” “我不懂事?六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小时候你亲口答应过,但凡别的弟弟有,绝少不了我,如今一个玉佩,你都舍不得?是我不懂事,还是你变了?!” 十一吼的脸红脖子粗。 薛琅难掩失望:“你看看你,为了这点儿事就大吼大叫,还像是薛家的孩子嘛?” “你放屁!我和阿爹长得一模一样,你敢说我不像薛家的人!”十一勃然大怒,提起拳头就抡了下来。 薛琅没想到这二愣子真敢和他动手。 这一下整得他猝不及防,可身手还算敏捷向后一仰,薛顺眼疾手快端起两盘菜退到一边,下一瞬桌子就被薛琅踹翻在地。 他将盘子往申椒和琼枝怀里一塞,丢下句快吃,然后就挡在两人身前不痛不痒的劝起了架:“六哥,十一哥,你们不要打啦!” 这声音淹没在拳脚碰撞和伙计的惊呼声中,薛琅本意是想停,可愤怒的十一步步紧逼,给他也打出了真火,仅存的理智说:“别打坏人家的东西,要打去房顶!” 薛十一气势汹汹道:“正合我意!” 两个人直接从窗户飞身出去,跳上房顶。 申椒和琼枝拔下簪子扎着菜吃,还悄声问了句:“公子,来点儿不?” 薛顺见没有人注意他,立马回过身:“来点儿。” 他掏出藏在袖中的筷子,还有心思说呢:“亏了,该抢肉的。” “有就不错了,”申椒知足常乐,“公子下手真快。” 薛顺得意:“那是。” 琼枝担忧:“闹这么大,不会有事吧?” 薛顺:“管他呢,又不是我让他们打。” 他就是想沾点便宜,混吃混喝最好能混个玉佩。 谁知道这俩人发什么疯,平日里不是好的不得了嘛。 薛顺还纳闷呢。 不过这话倒给他提了个醒,赶紧吃了几口,薛顺就开演了,又是要顺着窗户爬出去劝架,又嚷嚷着要梯子。 整个人看着又没用又会添乱,不过看上去倒还挺真诚的。 等两个哥哥下来,看着他们脸上的伤痕,更是直接难过自责的哭了出来,还不忘了赔人家酒楼的损失,自然是没抢过两个哥哥,但周围看热闹的人,对他的印象倒是好转了一些。 不管有用没用,至少看着心眼还行。 也有人反驳:“心眼好能背着先生卖文章?” 搭茬的也是爱杠:“那照你那么说,通财山庄的公子们也是面和心不和,不然打什么?” 两个人相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具有些恐惧和激动,都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薛琅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那些议论声,心里骂了两声娘,看向薛十一的眼神阴沉了一下,又换上一副好哥哥的模样大声哄道:“此事是为兄的错,十一就不要再生气了,一块玉佩而已,你要喜欢哥哥也送你一块就是,和十七争什么。” 他说着解下身上的玉佩递过去。 薛十一也没怎么多想,听见哥哥认错,气儿就消了些,不矫情的接过来戴在身上嘟哝道:“这还差不多,都是弟弟凭什么厚此薄彼。” 申椒看向人群,本能的觉着这样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脑子不断的回想着学过的东西,一时对不上。 薛顺可比她明白多了,听听就知道薛琅在干什么。 不就是踩着别人的名声保自己嘛。 什么兄弟情深,都是狗屁,傻子都欺负! 这头人渐渐散了,又在酒楼里重新摆下一桌,饭还没吃到一半,就有人来找薛十一。 说是史家和刘家争地又打了起来。 薛十一一听就不乐意了:“我早上不是才劝好嘛?晚上又不乐意?一条街就那么大,他们怎么可能同时摆下两座灯山?摆哪儿摆我脑瓜子上!” 他扭曲他哀嚎他踹翻凳子他心如死灰他游魂般的往外头飘。 “六哥,十一哥这是?” “不必理他,没多大事,两家争地盘摆灯山是常有的事,史家刘家的铺子又在对门,离的近,谁也不服谁,都想压对方一头,年年都吵,从开始摆灯山一直吵到拆灯山。 前几日都没出事,明日就是海神祭,今日更出不了什么事,十一就是没那个耐心,所以母亲才把这事交给他,要磨磨他的性子,如今看来,也没什么用处,都敢对我动手了。” 薛琅苦笑着摸了摸脸,不着痕迹的说了点儿十一的坏话,又振奋精神道, “不说这个了,你吃好了嘛?若好了哥哥就带你去四处走走。” “嗯,好了。”薛顺点点头。 薛琅摸了摸他的头感叹道:“还是你乖,若是个个都和你一样,哥哥可就省心了。” 说的跟他们个个都没爹没娘似的,用你费什么心? 薛顺听的别扭,脸上还是配合的露出一个笑来,又小心道:“十一哥也不是存心惹六哥生气的。” “害,不说他了,我这做哥哥的还能和他计较不成,小十七也太小看哥哥的胸襟了。” 薛琅自觉演的不错,看薛顺不好意思的笑着低下头,柔和的面庞有点娇弱的味道,顿时心思一动: 【系统,你说他是不是也有点儿喜欢我?】 【何以见得?】 【这还用问嘛,你看看他别的哥,不是不熟不搭理他就是没个好气,再看看我,每次见他都处处以他为主,为了他不惜和兄弟反目,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查下好感值。】 【-10】 薛琅:…… 【夺少?你看岔劈了吧?】他心里都快喊破音了。 系统:【等等,我去看下……看好了,没错,-10。】 薛琅轻轻的碎了,想了想又问:【他对十一的好感是多少?】 【10,】系统在薛琅破防前赶紧道,【等等,看错了,是+10,一共20,这回没错了。】 第二十六章 【他不会是喜欢别人欺负他吧?】 薛琅看他多少是有点儿毛病,对他好的他不爱,爱搭不惜理的他还+10,加在什么上了? 系统:【或许他不觉得薛十一欺负了他。】 【……也是,也没把他怎么着,净跟我吵吵了,】薛琅想通了,【那得让薛十一去欺负欺负他。】 系统:【祝你好运。】 薛琅说到做到,带着薛顺去买了玉佩,还是一对,分了他一个,自己带了一个。 又带他去看灯,站在漆水郡最高的楼顶。 “怎么样?”薛琅问。 “挺亮。”薛顺说。 他看起来不是很有兴趣,薛琅留意到他身上的旧衣裳,带他去绮罗坊,薛顺的眼睛亮和灯一样:“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薛琅心说果真是个拜金的。 嘴上却说:“和哥哥客气什么,喜欢什么随便挑。” 薛顺抿唇一笑:“我全都好喜欢哦!” 薛琅:…… “那全都要?”他觉得自己说着话时,魂都有点儿发飘。 薛顺可不敢那么丧心病狂,低头道:“不用了,今日已经很开心了,这样好的东西穿我身上,岂不是糟蹋了。” “这叫什么话!” 薛琅松了一口气,又不赞同道: “你是我薛琅的弟弟,穿两身好衣裳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真的不用了。”薛顺还是不肯收。 薛琅索性直接帮他挑了起来,薛顺见状涨红脸,声若蚊呐道:“六哥真的不必如此,再好的衣裳我也没有东西来配它,没法穿的。” 穿衣服总不能只穿衣服,还得穿鞋吧,鞋有了,总不能顾脚不顾头,束发要不要带冠?不带也得插个簪子吧,额上要不要抹额,腰上光秃秃的难看,得有些荷包玉佩,还有这手指头…… 再漂亮的衣裳,少了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也差点儿意思,穿的不好看还不如不穿呢。 薛顺要么不要,要就要一整套,不然剩下的他去哪里弄? 薛琅:心眼还不少。 “这都是小事,你只管挑就是了,剩下的哥哥替你置办。” 他也是走的不耐烦了,派人叫了各店的人直接送来给他挑。 薛顺要的也不多,就一套衣裳,几匹绸缎。 选的颜色有些娇艳。 薛琅理解不了他的品味,但那颜色让他看到了希望,所以格外大方的又送了许多东西给他。 薛顺却在回去后,把那几匹绸缎分给了院里的丫鬟,还多给了申椒一根发簪。 “公子今日怎么这样大方。”申椒也没干什么好事,这收的有点迟疑。 薛顺:“给你你就拿着,哪儿那么多话。” 行吧,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那就多谢公子了。” 申椒接过东西准备放回屋去,走到门前时,又听薛顺叫她。 “哎,那个谁,”薛顺支支吾吾的问道,“你真的愿意为了我杀人?” 申椒看着簪子恍然大悟:卖命钱啊。 “公子有令,奴婢自当遵从,是要杀宋先生嘛?”申椒确认道。 薛顺古怪的看了她一眼:“你有几成把握?” “没把握,”申椒想都不用想,干脆道,“奴婢过不了二门就会被人抓住打死。” “那你还去?” “药奴理应听从主人的一切命令。” 但保命更要紧,所以她得把这活交给别人做,漆水郡的杀手,她知道的不多,谁活好钱又少呢? “那你去吧。”薛顺扬扬下巴。 申椒听话道:“是,奴婢这就去。” 出了门申椒回屋放了东西,拿了钱就走。 薛顺立在门前看着,也没叫她,一直等到申椒到了宋家门口,仔细观瞧准备上前一步,和人打探一二时才突然冒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气极大的往回拉。 申椒吓了一跳,藏在左手戒指里的刀刃已经被她用指甲掰出来,差点儿就扎上去了,薛顺才出声说:“是我,回去吧。” “不杀了?” “下次吧。” “……” 他有病! 三更半夜折腾这么一出,白天睡的昏天黑地,夜里薛顺瘸个腿还心血来潮,带她去海神祭凑热闹。 结果就是两个人都顶个大黑眼圈,还要早早爬起来,去上课。 薛顺腿疼,走的很慢,去的有些迟了。 宋先生还和以前一样,早早的坐在屋里等他,薛顺进去先行一礼,然后将功课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回到座位,由申椒摆好笔墨纸砚。 照旧是嫌他的字难看,然后考校之前所学,再讲新课。 申椒退到后头打瞌睡。 直到院里有刷刷的扫地声传来,她知道休息的时候到了,这才起身去问薛顺要不要茶水点心。 薛顺只想睡觉,摆摆手,趴在桌上。 申椒就又退到了后头。 过了一刻,刷刷声停了,屋里又响起了宋先生摇头晃脑的读书声,听的人越发困倦。 除了休沐日以外,宋先生也是不回家的,就住在小院里,一日三餐和点心由仆妇送来,衣裳也是由仆妇去洗,小厮会在他讲课的间隙和午饭时进来扫地擦洗,整理好一切,他倒也省心。 其实他若要回家,庄里也有马车接送,可他又不肯,说着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俨然将庄主当做主公看待,主公请他教导自己的孩子岂能不尽心尽力? 若是回去了,弟子有不解之处该如何请教他? 申椒听说的时候,还是挺佩服他这股认真劲儿的,不管他骂人有多凶,至少‘看起来’是真的在用心教导薛顺。 但是这份坚持显然是没有用的,薛顺避他如避蛇蝎,别说请教了,连自己做功课都不愿意,情愿自己写一遍,再让申椒原样抄录一遍,写的好一点,但也就一点,不然太假了。 申椒觉得宋先生从没真的看过那些功课,每次交上去就没了下文,好坏只字不提,就只是骂他字写的难看,从不夸那些字有了长进,也不提文章做的如何。 好像那些都不重要,只有写好字最重要似的。 课也讲的晦涩难懂。 叫她怀疑这人根本不会教薛顺这样的学生,那对薛顺而言,这人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好先生。 费心请他这位名士,还不如去请一个有耐心教孩子的童生、秀才,或许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第二十七章 “你在想什么?” 下学回去的路上薛顺忽然问。 申椒总不能说是在嫌弃他的先生,就认真的敷衍道:“奴婢什么也没想。” “骗子。”薛顺斜了她一眼,看起来对这回答不满意极了。 腿疼的扶着墙站住脚,还不忘再瞪她一眼。 申椒已经习惯了他这喜怒无常的狗德行,也知道他不会怎样,连害怕也不愿意装了,照常询问道:“公子,要传轿辇嘛?” “不要。”薛顺断然拒绝,眼睛还紧盯着她的脸,试图看出一点忠仆对主人的担忧和心疼来,真心实意的那种,而不是和往常一样,微微蹙眉,垂眼,抿嘴,装模作样。 他看了半天,只看见申椒不经意间扭头瞟了两下前面,像是等不及要走。 若是把真情实感摆到面上,她这会儿应当是已经不耐烦了,可是她又愿意为自己杀人,都不在乎后果……薛顺面无表情道:“我的腿好疼。” 申椒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奴婢去请孙郎中?” “不要。” “那奴婢帮您揉一下?” “不要。” 这不要那不要,他想要什么? 申椒脸上的担忧没绷住,化为了疑惑不解,她抬起头去打量薛顺的神色:“那奴婢能做些什么嘛?” “不能。”薛顺看她那个事不关己的模样,就生出一股无名火,深吸一口气,又沉重的呼出去,气恼的锤了一下墙心中暗骂:该死的骗子。 而后迈开步子一瘸一拐的走在前头,快的像是逃命。 申椒不明所以,轻巧的跟在后面。 薛顺想甩开她,又忍不住回头看她在不在。 自己气恼的做功课。 申椒说:“公子,晚饭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用饭嘛?” 薛顺堵着气也说:“不用。” 申椒:“那可要撤了?” “撤吧。”饿死我! “是。”随你的便。 申椒和小丫鬟们将晚饭撤下去,还抽空把自己喂饱了,才回去问他:“公子可要奴婢抄书?” “不要!”薛顺更生气了。 日日都做的事,偏要问一嘴,不就是不想做嘛,他还不稀罕呢。 申椒:……也行。 “那奴婢去喂玄啸它们?” “不用!” 他自己会喂,薛顺撑着桌子站起来,往卧房那边挪动,蹲在鼠笼前,随手指了个小丫鬟去拿吃的。 申椒一头雾水的跟在他身后,看着拖着一条瘸腿试图朝她爬来的玄有福被薛顺一把逮回去,塞回笼中。 这些鼠已经长大许多了,一个个胖的溜光水滑,尖嘴长尾,看着丑陋可恨,全然没有那些仓中鼠圆滚滚的可爱劲儿。 性子也凶,动不动就要呲牙。 虽然从没真的咬伤过人,仍叫人不喜。 且欺软怕硬,见了银花、琼枝这些想要命的又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薛顺倒是一如既往的疼爱它们,叫人定做了很大的一排铁笼子,放在屋里窗下头,也不嫌它们晚上磨牙的声音闹人,有空闲就放它们出来溜溜。 宝贝的很,却对那些可爱的仓中鼠不屑一顾,还生怕他的老鼠像那些仓中鼠似的,饱受生育之苦,一窝窝下个没完,特意在笼子里加了隔板。 玄啸一家对此是很不领情的,尤其是有禄、有喜兄妹俩,只要出来就往一起凑。 薛顺试图把它们教成有廉耻之心,懂得人伦道理的好鼠,未遂。 咔嚓一剪子,怒阉有禄。 一人一鼠如今的关系有点儿紧张,大了肚子的有喜却没所谓的样子。 当然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玄有禄生气之后这一窝鼠一直是申椒在喂。 这下都不让她碰一指头了。 申椒也看出来了,这是跟她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她又没有惹他? 看着时辰差不多到了,银花来替换她,申椒就要走。 闷不做声的薛顺这时又开口了:“回来。” 申椒:……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嘛?” “你值夜。” 申椒:……气生的还挺大。 值就值吧,薛顺不犯病时夜里挺消停的,申椒铺好了被子,坐在地上打瞌睡。 也是忘了他没吃饭的事。 夜里听见细碎的呻吟,才记起来这是个娇气的祖宗。 “公子。”申椒点着蜡烛,撩开帷幕一看,果然又犯了病。 “奴婢去请孙郎中?” “不要。” “那奴婢去盛碗粥来吧?您吃一点儿或许会好一些。” 饿病还得饿药医嘛,申椒觉得很有道理,肯定能见效。 “不吃。”薛顺又犯起了倔劲儿。 “那怎么办呢?” “就这样……等会儿就好了。” 等会儿就饿过劲了,也或许等会儿就病的更重了。 申椒倒是无所谓,可他这时不时哼唧一声还真有点儿烦人…… 算了,随便吧。 “那奴婢就守在这儿,您有事说一声就行了。” “嗯。”他才不说呢,要来的有什么意思? 薛顺忍过一阵疼,背对着她又问道:“你真的愿意为了我杀人?” “是呀。”她也不能拒绝呀。 “那就好。” “公子又想杀宋先生了?” “没有。” “那是谁?” 这狗东西不会叫我自尽吧? 申椒有些担心。 “嗯……”薛顺拳头顶着胃闷哼一声,虚弱道,“没谁,你去睡吧。” “是。”申椒走到脚踏旁。 “回屋睡去。” “那您?” “我没事,外头不是还有人嘛。” “是。” “明天早点起,陪我去……” “是。” 薛顺的话没说完,不过申椒也明白了,把地上被子叠好收起来,她就出去了。 冲着廊下的琼枝点点头,就回屋睡去了,躺在床上一时又有点儿糊涂。 薛顺的意思她是明白,可是那个话有什么意思,她实在弄不懂。 是不是真的愿意为了他杀人? 这叫什么问题? 真是个怪人。 申椒翻了个身,安稳的睡了。 次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薛顺的脸色惨白和天气一样不好看,时不时揉下肚子,却吃了一碗饭,对昨晚的痛苦只字不提。 还提醒申椒说:“别忘了雨具。” “都带了。” 木屐和油纸伞,申椒一早起来就备好了,这种事总不能等主子提醒。 薛顺点点头,对跟过来的琼枝说:“你不用去了,把玄啸它们喂了,申椒跟着我就行。” “是。”琼枝应声,还有点担忧的看了申椒一眼。 她一直觉得薛顺脾气很差,担心也是难免的。 不止是她,院里的人都觉得薛顺脾气不好。 他平日里也不在意,今日不知为何,却在路上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其实挺好说话的……” “啊?”申椒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第二十八章 “真的,”薛顺抿抿唇,怕她不信,就讲起了一件不愿意提的事,“刚来时有个叫铁叶的丫鬟,总叫我吃她的剩饭,份例里但凡好一些的东西,都要挑走,我也没生气,直到后来,她真偷了那女人留给我的东西,还给弄坏了,我才叫人打她板子,可没想到就十下,人就死了。” “公子……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真的,就是叫他们打重点儿,让她记住这个教训。” “人是当时就死了?” “嗯,开始我没说打多少,听她叫的挺惨的,就说打十下算了,结果…… 我知道她们都说我脾气不好,可我就干过那么一回蠢事,平日里骂人罚跪都有缘由,就是打也只用藤条,先生也是那么打我的,难道这也不成?” 申椒可没说不成,他倒有点儿急了。 “偷人财物就是送到衙门也要挨打的,何况她还欺辱主人,公子做的并不过分,只是人死了,不管是否出于本意,都会有人嘀咕,只是依奴婢看,十板子应当不至于,行刑的是何人?” “就我原来那两个小厮,也是不老实的人,不过他们三个平日里也没什么过节,偶尔也玩笑几句,想来应当不至于,或许就是一时手重了。” 申椒心里纳闷又追问道:“那他们是因为这事被赶出去的嘛?” “我像是那么不讲道理的嘛?这是我的过失,推给他们有什么意思,是后来出了些事,没什么好说的,快走吧,迟了又要抄书。” 他不愿意多谈。 申椒回去后就去问了金玉。 她撇了下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就是见别的公子身边都有小厮,突然想起来了,好奇嘛,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这种事,提来叫人恶心,”金玉神色厌恶道,“那两个东西平日里就油嘴滑舌,惯爱偷奸耍滑,这样的人多了,倒也不算什么,可一日竟在窗外偷窥……叫院里的丫头抓住打了一顿,公子就把他们赶出去了,后来……好像进了大厨房做杂役,去年莲瓜看到过他们一次,混的灰头土脸的,实在大快人心,也是报应吧,如今不知如何了。” 蓼莪院的消息一向不灵通。 这种事也没人会特意去注意。 薛顺的肠胃又娇气,平日多是吃小厨房做的饭菜,丫鬟们做好了,剩下什么分着吃了也够,除了要什么东西少与那边往来,不知道也不奇怪。 “这么说来他们还真是活该,姐姐还记得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嘛?告诉我一声,我以后见了也好离他们远一点儿。” “好像……有一个叫什么安。” 金玉还真有点儿不记得了,透过窗子瞧见院里的莲瓜就喊了她一声,“莲瓜,你来一下。” “金玉姐姐?有什么事嘛?”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问问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院里原来那两个小厮叫什么,长什么样。” “好像是叫安泰和旺儿吧,长什么样……这就不知道了,谁会记得他们啊,我就记得当时他们嚷着别打脸,我就照着脸给了安泰一爪子,后来见他,这儿是有一道疤的,可难看了。” 莲瓜的手指从眉毛上头往下滑,过了眼皮一直滑到脸颊,看一下就知道,是好狠的一爪,难怪她说说就开心的笑了,打坏人多痛快呀。 金玉还有点儿遗憾呢:“我都没挤进去,要是公子让咱们再打他们一顿就好了。” 这会儿金玉又想起薛顺暴脾气的好处来了。 不过那时候薛顺经过铁叶的事,应该已经被吓破胆了吧,自然是不敢的。 “姐姐不必遗憾,狗改不了吃屎,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又有机会了呢。” 申椒轻声道,眯起眼睛思索着。 金玉和莲瓜面面相觑,噗嗤一下两人都笑了起来。 金玉伸手揽过她笑吟吟道:“瞧瞧,这一脸的坏相儿,也不知道肚子里头装了什么鬼主意,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你可不要胡来,且就是真有什么,咱们也不会知道呀。” 她捏捏申椒脸颊,又去忙她的了。 申椒瘪瘪嘴嘟哝一声:“三年也不是很久嘛。” “莲瓜姐姐。”申椒想起什么又朝莲瓜招手。 莲瓜笑了下,走过来道:“有事说就成了,叫什么姐姐。” “比我大的自然是姐姐了,”申椒左右看看坐在窗边小心的问道,“姐姐知不知道铁叶姐姐的事?” “知道些,你想问什么?” “我听人说铁叶姐姐是他们打死的这是不是真的。” “可不就是他们嘛,院里一共就这些人,要我们下手也不忍心,但要是早知道他们下手那么重,我们就该把这活抢过来的。” 莲瓜有点伤感。 申椒不明白似的说:“都是同一个院里的,他们怎么也不手下留情呢?” “还不是十七公子,一定要打重些,一重起来,就失了分寸呗,他们也吓的不行。”她低声说,对薛顺显然有些怨气。 “公子在旁边看着了?” “那倒没有……他一发脾气就容易犯病,吩咐下去就回屋了。”莲瓜皱了下眉头。 申椒又问:“那这种事不是应该糊弄了事的嘛?公子是个急脾气,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过后也不见得怎样吧。” “的确是,不过……”莲瓜想了想才说道,“当时十七公子也才来几个月,一直都好脾气的样子,为一把破扇子,忽然发起火来,大伙也没摸透他的性情,一时都有些被吓到了。 我估摸那两个东西,是见势不好,多少有些讨好他的心思,太想把事情做好了,结果反倒糟了,那时候大伙都还小,经不住吓,他们俩个年纪大一些的鬼心眼最多,但他们,应该也不敢存心打死人的吧?” 莲瓜说着摇了摇头。 据申椒所知,薛顺被找回来的时候也就十一岁,如今过了五年,也才十六。 小厮和丫鬟,最好是要跟着主子一起长大的,但为了照顾主子,年纪会大一些,也不会大太多,除非是天生神力,不然十板子想打死一个大活人还真得废一番力气,除非那个铁叶是纸糊的才会那么不结实…… 第二十九章 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申椒细细的问过他们当时的年纪,有没有学过武艺和铁叶的身体如何之后就更笃定了。 不过阴谋诡计应该不至于,薛顺的存在威胁不到任何人,如果主母没有容人之量,通财山庄就不可能有十几位公子,那么多小娘。 问题多半还是出在了那两个人身上。 可他们也没有理由非要治铁叶于死地吧? 再或者……就真是意外? 师父说过,当主子谈起一些难过丢人的私事,试图和你交心时最好有所回应。 那她是不是应该做点儿什么? 庄里不许乱走,不过厨房里的东西吃的差不多了,银花晚饭时还念叨着明天得去拿,如果薛顺同意的话,她可以趁机打探一下…… “你能确保没人知道你在查什么吗?” 听她说了一通的薛顺难免有些心动。 可这种事要是弄错了,岂不是更丢人。 他有些迟疑。 申椒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过这种事……她可不敢说死了。 “奴婢会尽力而为的。” “……” 薛顺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一狠心道:“行,你去吧。” 反正他的名声也没好过,再卑劣点儿又有何妨,大不了被人说一句敢做不敢当呗。 薛顺提醒了一句:“你小心些,他们两个有点儿混蛋,查不出来就算了,别叫人欺负了。” “公子放心吧,奴婢还是有点能耐的。” 大不了一包痒痒粉过去。 他们上蹿下跳时,她还能当是看耍猴。 薛顺放心不了一点儿,这源于他对自己运气的自信,每次他以为人生会变好一点儿时,都只是他以为罢了…… “你等等。” 他起身在柜子里翻腾了一阵,拿出一把镔铁小刀,刀鞘和刀把的磨损很重,像是被人盘过许多遍了,刀身却还锋利,一看就是没怎么用过,却保养的很好。 薛顺抽出看了看,又插了回去递给她说:“拿着这个,保护好自己。” 申椒很高兴的接过来:“多谢公子,这刀看上去真不错。” “还行吧,你喜欢就好,”薛顺看她喜欢的不得了,像没见过似的,不由得好笑道,“有那么稀奇嘛,怎么看这么久?” 申椒不好意思道:“害,这不是没怎么见过嘛,谷里的药奴不许私藏兵刃,竟看别人耍了,奴婢一直想买一把,又觉得不好。” “我也听说过,你们哪儿不许药奴练武只教你们如何运转吐纳灵力是吧?为什么?会武的不是更值钱?”薛顺好奇的说。 “公子说的那是寻常的奴婢,若是想用作护卫,自然是会武的更值钱,可药奴一旦会武,就不值钱了,”申椒解释道,“我们侍候的对象都不是寻常人,又大多病痛缠身,或雇或买,为得都是在药奴的侍候下舒服一些,若是药奴会武,难免要担心她是否忠诚,不能立即放下心来,诸多试探下,反而耽误了工夫和病情,那不就白花钱了嘛,倒不如看着柔柔弱弱的,主人用着也更放心些。” “单凭灵力也能伤人吧?” “药奴不能,我们自幼便被种下了蛊毒,如果起了杀意,试图以灵力伤人,蛊毒就会发作,蛊虫顷刻间穿心而过,立时就能要了我们的性命。” 申椒沉迷小刀不能自拔,一脸开心的说着惨话。 薛顺:…… “还有这种东西?不能解嘛?” 申椒说:“无人能解,若不然谁会放心呀,而且我们如果没有被买下来,辞别主人后,记忆也会被模糊掉,以防泄露别人家中的机密。” “你们谷主……还真是贴心啊。” “是啊,就是因为肯花这些心思,回生谷的药奴生意才做的好呀。” “那你们有什么好处?” “谷主对我等恩同再造,我们做什么都是甘愿的何须好处?”申椒眨眨眼,不解的问道,说的认真极了。 薛顺的神色像吃了苍蝇。 申椒没忍住,噗的一下泄了气,哈哈哈的乐了起来:“公子不会真信了吧,哪有人那么傻,当然要给钱的呀,只要为谷内赚够了钱,去留随意。 回生谷的地盘上,许多百姓都曾是谷中的药奴和弟子,她们赚够了钱就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这么好?”薛顺笑不出来,打量着申椒的神色,“若真是这样,世上的药奴应该很多才对吧?” 怎么忽然就聪明了呢? 申椒耸耸肩:“论理是那样,可教会了徒弟也不能饿死师父不是,所以……若是真心想走,就得留下除了钱财以外的昔日所得。” “譬如……” “譬如药奴这身药香和灵力,譬如弟子的功夫,再譬如医师的医术。” “医术怎么废?” “废了手,模糊记忆,不就再不能行医了嘛。” “真有人愿意走嘛?” “有啊,挺多的。” 薛顺不太理解,申椒也不太理解,反正她是不乐意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不说别的,单说灵力,若是年纪大了却没了灵力,很快就会变成老妪,再然后就是死。 “如果卖下来,就不算回生谷的人了吧,也要如此嘛?” 薛顺问题还挺多的。 申椒摇头:“那倒不必,可很少有人乐意买下药奴。” “为什么?” “不合算,比如说奴婢吧,百金能用三年,买我却要万金之数不止,这些年谷内在花销所用,都可能会翻几倍索取,如果赶上谷主心情不好,一个已经废了药奴都会要出天价。” 乍一听好像很宝贝她们,所以舍不得让她们走是吧,可她们要是死在了雇主手里,要的反而少了,虽然也挺多,可绝没有买她们要的多。 两个人说了半天话。 薛顺得出一个结论:“你们谷主是个疯子吧?” 喂的是草,挤的是血,想尽办法榨干一切利用价值,临走还落一残疾。 “你得多倒霉,才能落到他手里?” “呃……”申椒抠抠手,“其实……奴婢是自己找过去的,他们还不太乐意收我来着,求了好几天呢。” 薛顺:“你没事儿吧?你小时候被驴踢过嘛?” 申椒:……嘿!怎么说话呢这是! “公子有所不知,当时那个地方对奴婢来说就是人间仙境,谷主在奴婢眼里那就跟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后来……过的也很愉快,总之……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一时半会儿的说不清楚,天很晚了,您要不早点儿睡吧。” 薛顺:…… “你……看看脑子吧。” 薛顺怎么想那地方和她说的那两个词都不沾边。 气的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睁眼到天亮,还要坐起来说上一句:“她有病吧!” 上赶着去那种地方,还求好几天? 但凡她换一个别的什么地方,或许还有自由的可能,可这…… 第三十章 申椒完全不明白他在生什么气。 昨晚好好的说着话,突然发起脾气,今早又不搭理她了,饭也不再好好吃,出门时冷着脸的从她面前走过。 眼下一团青黑,像是睡得很不好。 守夜的丫鬟说他翻腾到很晚才消停,早上一起来又在骂人,也不知道是在骂谁,或许是做了噩梦。 莫名其妙的很。 琼枝担心道:“姐姐,公子怎么像是又生你的气了?” 申椒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银花听见了宽慰道:“没事,许是天太热了火气燥,不留神冒点儿火星子,就又把这炮仗点着了,等等就好了,快去把筐拿来,趁着天色尚早,去取些新鲜的瓜果时蔬才是正经。” 昨晚申椒就和她说了要跟她去大厨房取东西的事。 金玉听了还笑她是爱看热闹,一定要去瞧瞧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申椒跟着笑两声算是默认。 银花睡的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申椒都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听见了,还想着要再说一次,结果她还记得,真叫人惊喜。 忙应了一声将筐取来了。 银花又说:“去是去,可别瞎打听,乱说话,不然惹出什么麻烦来,我可不管你们。” 申椒和琼枝都赶紧点头,随她往大厨房里头走。 跟蓼莪院的清净闲散完全不同,大厨房一早就忙的热火朝天,脚不沾地,要刷的杯盘碗盏都是按盆论的。 管事娘子也是个爆碳脾气,老远就能听到她在骂人。 似乎是有人偷懒,没洗就切起了葱花,这叫她气极了,扯着喉咙道: “靠恁爹的,你这憨斑鸠蠢破了头,还是存心寻老娘的晦气,瞧瞧这葱连泥带土的把人吃坏了是你去伺候还是我去伺候?好意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吴月山统管厨房二十几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恶心人的岔子,你倒好,才来几天就给我上这种眼药,这是给人吃的还是喂牲口……” 她抓自菜板上起连葱根带葱花,抓起一把怼到那姑娘面前,掰着她的嘴道:“你吃,你吃一个给我看看。” 那姑娘当然不可能张嘴,直往后躲,拉拉扯扯栽倒在地上,呜咽着捂着脸哭起来。 有两个厨娘劝道:“好啦吴姐姐,一个小丫头不懂事,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这么忙,一时昏了头也不稀奇。” 又有人去扶地上的姑娘:“快别哭了,起来吧,管事娘子也是为你好,以后改了就得了。” 大伙劝说着,还有人伸手将快掉下的菜刀推回到里面。 那姑娘却不领情,发狠的推开围在身边的人,怒吼道:“谁要你们假好心。” 然后便哭着朝外头跑去。 吴月山登时就又来了火,指着她的背影道:“她还有理了!” “好了好了,那个谁快去看看。” “回来,谁都不许去,叫她走,我这小庙可不供大神,有本事就接着攀高枝儿去!” 吴月山抻着脖子吼,生怕跑掉那姑娘听不清似的。 申椒她们三人才进门就碰上这么一出闹剧,站在边上看了半晌,直到那姑娘朝外跑时,银花才惊愕的低声叫道:“铜宝?” 不光是她惊愕,申椒也觉得诧异呢。 琼枝说:“铜宝?就是那个去了和春院伺候六公子的姐姐嘛?怎么会在这里?” 银花也纳闷呢。 和春院的粗使婢女和大厨房里切葱花还不洗的,不说是天壤之别,也能说是差很多了。 可通财盛会前银花去看她,她还一脸开心的说自己给张嬷嬷塞了银子,有了个好去处,再三询问才告诉她,惹得银花好一顿羡慕,如今怎么落到这番田地了? “你上次去六公子的院里,可看见她了?”银花问申椒。 “我没留意,院里的人太多了,”申椒回想了一下,又说,“但应该是没有,不然金玉姐姐肯定会同她打招呼的。” 申椒认识她们的时日也不算长,跟铜宝相处的更短,不过也能看的出,她们的关系不错,见了面肯定不会假装没有看见, 银花思忖道:“也是。” 到底一块共事多年,她还是忍不住和人打听了一下,没敢去触吴月山的霉头,就想拉了个眼熟的到外面。 人家也忙,没有心思细说,银花悄悄递过去一小串铜板,那厨娘才乐意出来同她聊上几句。 说来也简单,就是人太懒,欺负六公子好性子,叫她扫地她躲着睡觉,叫她擦桌她茅坑撒尿,反正活总有人做完,就以为没事,老是这样,可不就又被赶出来了。 别处都不想要她,只能去做那些洗衣搬东西的苦差事,没几天就受不了了,跑回和春院门口跪着哀求,吴娘子路过看她可怜就把她带回厨房了。 谁知道又干这样的事。 那厨娘叹息着,还说呢:“她原来是从你们院里出来的吧?真不知道十七公子是如何忍的她,来了几日了,活干的也不怎么出色,一门心思往主子们的院里扎,整天捯饬自己头上那两根毛,要她包起来别掉菜里,她还偏要留那么两绺在外头,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好好一个女孩子,可这德行……” 她瞥见银花的脸色实在难看,便不再说下去了,反而劝道:“你们要是和她关系好,就去说说她,老这样干什么能长久的了,真被送去种地或是发卖了去,可就不知道会成什么样了。” “哎,好,多谢大娘告知,我一会儿去找找她。” “甭客气,我还有活呢,下回再聊。”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板,笑的很热情和气。 银花笑的就很勉强了。 申椒悄声道:“姐姐若是担心,不如现在就追去看看吧,我看铜宝姐姐哭的也怪伤心的,或许也有什么委屈要诉,左右就是找管事拿东西,我们自己去就行了,路怎么走我也都记下了。” “她能有什么委屈?早就劝她老实点儿,从来都不听,现在人人嫌,说认识我都觉得丢人,”银花气恼了一下,又抿抿唇,告诫道,“你们拿了东西就回去,不要惹事,不认路就在门口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申椒和琼枝老实的应了,她这才匆匆的追过去…… 第三十一章 转头申椒就把筐塞给了琼枝:“好妹妹,你先去拿一下,我去个……” “茅房,”琼枝接道,还眉眼坚定,格外认真的说,“姐姐只管去吧,这边有我呢,若有人问起我会同人解释的。” “那我去了。”申椒觉得……她像是猜到了什么,只是没有拆穿她,似乎还乐意帮她隐瞒行踪。 果真是个好妹妹。 她安心的去了,方才没在厨房里看到想找的人,申椒又借着找茅房的由头,在院里绕了一圈儿,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他们也被赶去了别处?还是今日凑巧休息? 申椒边想边真的去了趟茅房,出来后图近便,就从后门回去了,琼枝还没走,正慢吞吞的挑着菜放到她们带来的筐里,看的人着急,恨不得上手帮她。 她还不肯,举着颗白菜格外矫情道:“我家公子说了,要一些好看的,上头不能有这些黑点儿,不然熟了也倒胃口。” 一颗菜,好不好看能怎样? “你把外头几层剥了去,只吃菜心就得了,一准儿好看,这都是佃户们挑好了送来的,都是好菜,犯不着那么精挑细选的。”吴月山强忍气怒的站在一边说。 琼枝眨巴眨巴眼睛,怀疑道:“真的假的?你不会是看我年纪小,存心糊弄我吧?我才不信你,等我姐姐回来,我问她。” “你没吃过菜是嘛?这种事有什么可问的?” “我又留心过,怎么会知道。” 吴月山:…… 她看起来想踹死她,握着拳,脚不由自主的蹭了蹭地。 申椒就在这时候走了过去。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跟看救星似的,又难掩戒备。 可能是担心她也挑什么美的菜。 都念上“阿弥陀佛”了。 “你是她姐姐吧,可算回来了,一个茅房,怎么去那么久?” “……我不太认路,绕了几圈才找到地方。” 申椒从那些人的眼神里读出了种名为——‘你们蓼莪院里头还有正常人嘛’的疑惑情绪。 但她全当看不见,摊摊手道:“这是怎么了?” 琼枝举起菜高兴道:“姐姐你看,我挑到了公子肯定会喜欢的漂亮菜。” 申椒拍手:“咦,那真是太好了。” 说罢又疑惑的看向众人:“大伙都围在这里是?” 吴月山肉眼可见的萎靡起来了无力的摆手:“没什么,挑吧挑吧。 我许是命犯祖宗,才遇上你们这些天杀的混球儿!” 后一句被人堵了嘴,含糊不清极了。 申椒一副懵懂的模样,和琼枝挑挑拣拣半天,出去后才问:“怎么闹这一出?” “没办法,她们太好心了,见姐姐迟迟不回来,就想去找你,吴娘子说这么大的人不会丢才作罢,可我怕拖太久她们有所怀疑,只好闹出点事情来。” 都去看她了,自然不会想起申椒。 琼枝说完又问道:“姐姐的事情做完了嘛?” “没有,”申椒皱眉道,“或许是不在这里,你刚刚有看到过,脸上有这样一条疤的人嘛?” 她比划了一下。 琼枝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说:“似乎是……没有,我会为姐姐留心一下的,那人叫什么?” “安泰,还有个不知什么样的叫旺儿,你若是遇见了,告诉我一声,我有话要问他们。” 申椒偏着头正说呢。 琼枝却看着远处,碰了碰她,指着那边说道:“姐姐说的,是不是那个人?” 申椒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假山,假山的阴影里有两个撅起的大腚。 琼枝:“刚刚上头那个走过去时,似乎我看到他脸上似乎是有道疤。” 申椒把菜篮子递给她:“帮我拿一下。” 说罢踮起脚走了过去,从旁边探出头,好奇的问道:“看什么呢?” “啊!!!” 申椒觉着自个挺温柔的,这两人却一声怪叫,撞作一团栽到假山上,待看清她以后更是连滚带爬的往回跑去,琼枝这时一颗菜丢出,精准的砸中了人头。 申椒也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另一个大声质问道:“跑什么?干了什么亏心事?” 假山那边几个丫鬟寻声过来一看。 其中一个立马插起了腰:“好哇,又是你们,上次打的还不够重是吧,跟我走,去找吴娘子说去,看她怎么教训你们。” 申椒心说:没跑了,就是他们。 嘴上还是问了句:“几位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我们过来,就瞧见他们趴在假山边鬼鬼祟祟的偷看,上前问一句,他们跟见了鬼似的要跑,这是什么缘故?” “还能是什么,心虚呗,赵小娘爱养蝴蝶,我们就每日过来捉一些,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这两个东西盯上了,打了一顿居然还敢来,这回非得告到吴娘子跟前去,把他们赶出庄子才算完。 你们既然遇上了,若是无事不妨随我们一同去,也好作个见证,没得说我们诬赖了他们。” 那丫鬟怒气冲冲,还有些倨傲似的,口气说的生硬极了,更像是命令,不等申椒她们回答就招呼人去扯那连连求饶的两人到大厨房里去。 申椒和琼枝捡起滚落在地的菜叶,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琼枝有点不满的嘀咕说:“怎么连声谢也不道,白帮她们抓人了。” 申椒满不在乎:“管她们呢,咱们自个随心做事就好,有没有她们我都要寻那两人的晦气。” 这时机赶得也是真好吴娘子正满肚子的火气没地儿洒,气的当场就叫人去禀告主母,要将他们发卖出去。 凭他们如何胡说八道,得来的也只有一顿嘴巴,抽的原地打转,脑袋都大了一圈儿。 什么以前做错过,如今不敢了,这些年都老老实实,绝没有再犯,就是路过,误会。 她呸,那是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却不知道外头的也不该吃。 吴月山悔的肠子青,直说:“再心软捡人回来,我就是狗!” 眼见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那肿成猪头的哥俩也不再叫唤了,心如死灰的跪在一边儿。 申椒冷眼瞧着人牙子来将他们买走,也没上前。 而是转身回去,寻到薛顺说了一声,换了一身衣服,带着幕篱,跟在人牙子后头,找了过去。 给了点钱,就可以随便问话了。 安泰和旺儿抬起肿脸,只见一神秘女子推开仓门,逆光而来,一言不发就举起了手中的木棒…… “嗷!!!” 堆满杂物的仓房中瞬间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 申椒忙叨了好一会儿,累的幕篱都快掉了,才开口气愤道:“这都不说?两个坏人,嘴还挺硬的!” 旺儿气若游丝的艰难道:“问啊……” “什么?” 安泰撑着一口气,喊道:“问啊!你倒是问啊!” “你不问,让我们说什么?” 两个涕泪交下,几乎没有人样了。 申椒没什么歉意的恍然道:“哦,我不太熟练,忘记了,怎么也不提醒我呢?还那么大声……你们有什么好吼的!” 她生气的又是一棒子过去,砸在他们被卖掉前打烂的屁股上。 说真的,他们近乎麻木了。 第三十二章 都没用申椒再威胁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他们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吐出了真相。 申椒丢开棒子,整理了一下幕篱走出去,又给了人牙子一两碎银:“先别卖掉他们,再留两日,他们牵扯一桩旧事,我要回去问过我家主人再做定夺。” “好嘞,姑娘放心吧,”人牙子应的痛快极了,“他们现在这样拉出去也没人要。” 这倒是大实话了。 在庄里就被打了个半死,随便收了点钱就让人牙子带走了,出来又被申椒揍了一顿,还有气就不错了,任谁看了都要担心买回去亏本儿,哪里会有人愿意花钱? 申椒放心的走了,回去时看见个形容狼狈满身伤痕的小乞丐,缩在巷子的角落里,像是在等死,别扭劲儿上来,又掏出一把铜板叫她去找个郎中治一治。 那小乞丐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因此认定她是个好人,追着她跑了半天,一直往她脚边跪,嘴里说:“小姐,好心的小姐求您发发慈悲心肠,收下我吧,我愿意为奴为婢,终身伺候您左右,只要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 申椒还得靠人赏饭呢,哪有地方给她。 见她闹个没完,索性趁着四下无人将她往墙边一踹,扯着她的头发柔声道:“真是可怜,你求我收留?要我救你是嘛?可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就因为你觉得我好心?别逗了,我看你这么狼狈本想打死你省的碍眼,但杀人又太过无礼这才给你钱,你若是懂事,就该去好好捯饬捯饬自己,再纠缠不清,我割了你的舌头、划烂你的脸、将你这双漂亮的眼睛剜去泡酒喝!” 左手戒指中的刀刃被指甲拨出,在那乞丐眼前晃过。 她能看见申椒饱满红润的指肚和掌心清晰的纹路,每根指头都养的丰腴白嫩漂亮的很,和庙里神像的手一样,却不像神像那么冷,贴近脸时有股热乎乎的好闻药香气,牵起来也肯定是舒服又温暖的,像阿娘一样,声音也那么温柔,怎么会不是个好人呢? 头皮被拉扯的很疼,她又听见那个温柔的声音贴在她耳侧说:“知道了嘛?” 小阿暮点了点头,绿莹莹好像装着一片山林的眼睛盯着那刀尖上的寒光,一眨不眨,她想起了家乡夜空里的启明星。 躺在老树硕大的枝干上,能一眼看到的……启明……星…… 申椒满意的松开手,正欲走,那小乞丐却一下子倒了下来,砸在她的脚边。 胸膛微弱的起伏着,还有气。 “还带讹人的?” 申椒真是惊了,踢了踢她也没见醒,真是晦气。 很嫌弃的提着后背的衣裳把她抓在手里,朝前走去,铜板散了一地。 申椒:……好麻烦哦。 不太快乐的又把她丢下捡了捡,寻了个看起来人不错的医馆,交了一宿的钱,而后扬长而去。 杀人怪无礼的,还是看她被布包起来好。 申椒心说:如果薛顺乐意出钱,她倒不介意打死那两个东西。 折腾这么一趟,回去时薛顺已经下学了,申椒直接回蓼莪院去见他。 “怎么样?”没等她说话,薛顺就开门见山的问。 申椒点头:“奴婢都查清楚了……” 顶着薛顺期待的目光,申椒有点尴尬道:“的确是意外。” 薛顺有些意料之中的失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又听申椒说: “但这意外与公子关系不大,全是他二人心虚所致,当初铁叶欺辱公子,他们二人没少在后面出谋划策,连去偷公子手中那把扇子玩的事也是他们的主意,二人又与铁叶有些男女之情。 见公子计较起来,怕铁叶供出他们,害他们也受责罚,就想着力气重点儿干脆将她打昏过去,谁知一不留神就将她打死了。 他们不敢说出真相,就任凭污水全都倒在公子身上,如今二人正在人牙子家中的仓房中,是否要奴婢将他们带回来,还公子清白?” 薛顺这几年也没少猜测当初的事,也希望那不是自己的错,可真的听到了,又觉得荒唐。 “就因为……怕我责罚?”薛顺似笑似哭的咧开嘴巴。 申椒说:“是,他们同奴婢说,当时就是不想挨打,真不是故意的,而且行那种苟且之事,被人知道也得不了好,所以就……” 申椒没有继续说下去,再之后怪没劲的,那两人开始求饶,互咬。 安泰说是旺儿给他使的眼神。 旺儿说是安泰鼓动他加入两人当中。 安泰说偷窥都是旺儿的主意。 旺儿说他是太想铁叶。 乱七八糟的叫人恶心,说到最后那个旺儿竟还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给铁叶哭上丧了,口口声声铁叶没死他也不会变成这样,如今或许都可以求十七公子配婚了,兴许孩子都有了,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也不知打人时哭了没。 申椒想了半天也没看透他是真难过还是疯了,更想不通薛顺要如何把一个姑娘配给两个男的,索性一人一棒子打晕了事。 饶是如此薛顺也觉得荒唐的很,那时他们才多大,又不是像他似的没法选,干嘛要做那种事,还为了隐瞒不惜杀人…… 更荒唐的是,一天就能查清的事情,他却顶了这坏名声好几年。 真是谁也没想到,还是谁都不在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薛顺起身道: “我去躺会儿,你也去歇着吧。” “是,”申椒屈了屈膝又问,“那两人……” “让我想想。” “是。” 申椒这才退出去。 吃了些东西,还去洗了个澡,抱着被子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第二日精神百倍,起的很早,跟薛顺那死人一样的脸色一比简直鲜活的不能更活。 尤其是薛顺给了她银子以后,申椒就更有力气了。 至于那两个人,想了一晚上的薛顺说:“算了,他们该死,我也不无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他都不在乎申椒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就是难免有点可惜,失去了一个合理发脾气的机会。 不过他还是让申椒拿些银子,再去一次,嘱咐人牙子将那两人卖到最下等的去处。 听着倒也解气。 申椒下山时又搭上了送时蔬瓜果的牛车,还是那个好心的大爷,姓李,都叫他李老伯,申椒给他钱他仍不要,所以她翻了翻口袋找出一盒薛顺不爱吃的糖,这倒是收了。 于是她便挥别了李老伯,往人牙子那里去了,谁知那两人竟然已经死了。 第三十三章 “估摸着伤的太重了,就昨日夜里的事,我今儿一早去摸他们的鼻子,就已经没了气,可惜了我那些伤药。” 人牙子怪心疼的,说着还瞥了一眼申椒,唠唠叨叨说, “原指望卖个好价钱,现在还得倒搭工夫往外扔,这一来一回的……” “带我去瞧瞧。”申椒才没心思听他啰嗦呢,直接打断道。 人牙子看了她一眼,也不磨叽,直接带她去了,尸体用些茅草盖了扔在车上,仓房里的血迹也还没收拾。 “姑娘只管瞧,我还能诓你不成,说起来……你多少也得给两个钱不是,虽说是应了你,要留两日,可这人要死,也怪不着我,那伤药可是上好的,原指望把他们卖个好价钱,养活一家老小……” 他说着又诉起了苦。 申椒听的实在不耐烦,丢了块银子过去,他还嫌轻,说什么买的时候也花不少钱。 申椒摆手直接拆穿道:“得了吧你,一贯钱换两个大活人,你自己掂量掂量赚了多少,再啰嗦一文也不给你,我直接找巡街弟子告你讹诈,别忘了他们是自己死的,我可不在场。” 人牙子也是精,看她知道的这么清楚,心知她和通财山庄脱不了干系,又见她连尸体也要检查,生怕真搅进什么风波里,立马又赔了个笑脸:“害,这话说的,什么都瞒不过姑娘,小本生意难免计较,姑娘只管看,只管看。” 申椒见他退到一边,这才静心观瞧。 首先两个都死了,其次……死的很透彻,再次……天热,这才多久就很难闻了,最后—— “盖上吧,太难看了。” 这么一比薛顺的脸色还是挺像活人的。 人牙子颠颠的盖上了,好奇道:“姑娘看出什么了?莫非他们不是自己死的,而是被人咔的一下,灭了口?” 他的手掌在脖子上划过,还刻意压低了语气。 申椒撇撇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到。” “那你刚刚是?” “好久没看见死人了,怀旧不行呀。” 申椒扶了下幕篱朝仓房走去。 那人牙子还愣在原地呢。 怀旧? 这有什么可怀的呢? 他难以置信的跟上去,见申椒在里头绕了一圈又很快出来了。 他又不死心的凑上前,小心的问道:“姑娘……有什么发现嘛?” “有,”申椒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叹口气,拍着手上的灰说,“你这儿真是又脏又乱,不比死人味好多少,收拾收拾吧,不然谁住这儿都会死的。” 人牙子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不说又觉得憋挺:“姑娘你其实是看出了点儿什么,又不想告诉我,怕被人知道了有防备心是吧?” 申椒拍手的动作一顿:“不是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知道什么嘛?” 两个人隔着幕篱面面相觑。 人牙子:“我听说书的都这么说,你这种胸有成竹要看尸体的,通常都能看出点儿什么,然后巴拉巴拉说一大堆很难懂的话,查来查去突然发现凶手,再引出一个阴谋。” “真那么有意思就好了,”申椒兴致缺缺的说,“我又不是仵作,也不会查案缉凶能看出什么。” “那你在看什么?” “看一个万一,”申椒说,“万一我能看出点儿什么,不来不是可惜了嘛,结果……唉,果然还是不行。” 她叹什么气呢? 人牙子觉得自己才该叹气好不好,白期待那么多了。 还有为什么要说还是不行。 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她到底干了多少次啊? 不会别裹乱,把事情留给会的人啊! 人牙子:“那……要上报给通财坊嘛?” 通财坊,是通财山庄未立以前,最赚钱的营生,亦是晟国最大最出名的赌坊,分坊不过数座,赚取的金银却不计其数,私下里难免有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后来庄主薛无量建立通财山庄一扫旧时风气,商铺遍地,也再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通财坊还开着,却成了处理百姓事宜的所在,类似于官署吧,不过比那杂乱的多,分工不明,但办事快多了。 若有凶杀,理应报上去查查。 申椒:“随你,这又不关我的事。” 她就是一看热闹的,看完就走了。 “哎,这……”人牙子叫了一声,她也没回头。 那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人牙子套好了车,将两人拉去郡外的乱葬岗掩埋。 申椒出了门,又遇上了那个讹人精。 还是昨天那个地方,还是那个绿眼睛小乞丐,申椒警惕的看着她,她激动的看着申椒。 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好了,蹭的还不算太脏,顺眼了一些,但就那么一些。 “恩人姐姐!”小阿暮高兴的朝她走了两步。 申椒健步如飞,拔腿就跑。 师父说过,恩人这两个字,往往是麻烦的开始。 她深以为然。 一气跑出老远,一回头……好家伙还挺执着。 她不累申椒都累了。 “你想干嘛?忘了我昨天说过什么了嘛?” “我记得的,”小阿暮忙不迭的点点头,“我有捯饬自己,我洗了手,还有脸!” 她气喘吁吁的把小手摊在申椒面前,还是很脏。 “哎!” 她吃惊的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解释道, “我早上洗干净了的。” 这根本不是重点。 申椒在考虑要不要挖她眼珠子了。 她却对危险一无所觉,从脖子上摘下一串乱七八糟的东西递过来说:“恩人姐姐,这个送给你。” “贝壳和石头?” “海神赐你永生!”小阿暮大声的说,干瘪的小黑脸蛋都有了光彩一样。 哦,懂了。 “你是皎国的?” 那边的人肤色和别国不同,信仰也很杂乱。 带贝壳和石头,喊着海神永生的…… “潜月族的?” “嗯嗯,我叫小阿暮。” 申椒压根就没问。 “好名字,东西我收下了,走了。” “嗯嗯。”她大力点点头。 申椒将信将疑的走出几步,回头看去,她还站在那里,再走几十步,目光越过行人她还在那里,但并未再追上来,这让申椒松了口气,赶紧走了…… 第三十四章 在海外掩藏于大荒山的皎国中,阿暮绝对是个好名字,代表了勇气。 因为暮光沉沉时月亮和野兽就快出来了,而她们坚信自己都是受月神太姮庇佑着的子民,是属于黑夜的神族后裔,哪怕在危机四伏无人耕种的荒芜之地,身处在危险的夜色里也能够从容的生存下去。 国都玉门,即古时月归之地,崇尚水德,尚黑,认为女子能够繁衍生息,是神明赐予的能力,所以皎国的女子地位崇高。 而晟国,声称天子是日神太曦的化身,光芒所照之地皆为臣民,连国都也取了旸谷之名,即古时日出之地的名字,崇火德,尚赤,又说男为阳,女为阴,乱七八糟的,总之是认为男子更为尊贵,是血脉姓氏的延续。 又因所在方位不同,这两国也被称为东晟、西皎。 还有崇木德,尚青的南茂由族佬们和圣女统治,北獠的风气较为……野蛮,除了力量什么也不信,什么传说也不搞。 这四国是如今势力较大的,此外还有魏、吴、元、齐等国。 申椒没怎么了解过,反正都是换汤不换药,一个皇帝,一群大臣,好多百姓,今个好了、明个坏了、后个又好了,知道多少也由不得她做主,知道的太多反而是自寻烦恼。 不过西皎的孩子为什么会在通财山庄的地盘上要饭呢? 申椒想了一下,又许多个可能,摸不着头绪索性也抛在脑后不想了,回去和薛顺禀报那两人已死的事。 而此时,和春院的玉奴也在向薛琅禀告此事,研着墨轻声道:“公子果真料事如神,底下人说,十七公子院里那个申椒今日又去了,可惜晚了,一无所获。” “那就好。”薛琅心情大好。 玉奴不解道:“只是奴婢愚钝,实在不明白,为何要除掉那两人,十七公子若能还自己清白不是好事嘛?” “有什么好的。” 他名声变好对我又没有益处。 薛琅摆摆手:“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下去吧。” “是。” “对了,上次说让你想法子在他院里插个钉子,成了没?” “公子放心……” 主仆两个说的平淡。 另一边薛顺有点儿傻眼:“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伤重不治。” “说是?” “奴婢也没看见,只是觉得不至于,而且……有些巧。” 昨日行刑时,肯定是收着力的,不然当场就打死了,没必要再去找人牙子来,申椒后来把他们打的嗷嗷乱叫是真,可也没有下死手,两个人吼的中气十足,人年轻又是常年在厨房干活,身体不错,要说一晚上就死了,那怎么可能呢? “许是报应……”薛顺想了半天,得出这么个结论,“或许行刑的也下手重了,所以他们就死了,没准儿什么时候,我也会遭报应……” 这人可真怪。 申椒心说。 要么暴躁的跟狗似的,要么悲春伤秋闷闷不乐,坏又坏不起来,好又好不彻底,还是眨眼间就变一个样,脑子肯定有点儿毛病。 “咳咳!”前头的宋先生咳了一声。 两人看过去,只见他面色不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将你的书翻开。” 乖乖!这也能听到! 薛顺和申椒都很震惊,他们的声音明明很小。 而且! “先生,还没到时辰呢?” 院里的扫地声都没停,薛顺一下子就没了悲春伤秋的心情,试图再争取一点儿休息的时间。 然而宋先生根本不讲理:“怎么?你学的很好?若是都会了又何必坐在这里?不会为何不勤奋读书?” 核桃似的头皱起眉头就更皱巴了。 瞧着真有点儿可怕。 薛顺:“我,我这就读……” 他痛苦的翻开书,申椒赶紧退走坐到后头去,心里是很高兴的,看人挨训很好玩。 琼枝还给她留了点心吃。 回去再喂个鼠,一天就愉快的过去了。 要不是金玉她们提起,申椒都没想到很快就又要休息了。 “中元节放三日假?” “是呀,先生也要上坟祭祖嘛,不过齐州路远,应当是不准备回去,不然会放更久。”金玉解释。 银花叹息:“可惜乞巧不能去玩。” 申椒觉得自己现在每天都跟玩一样。 “中元将至,要准备香烛纸钱嘛?” “你若有想祭拜的人,只管准备就是了,到时可以去水边焚烧,大伙还放河灯呢,咱们庄里没那些忌讳。” 银花从柜子里掏出一叠金纸给她。 申椒没收:“我是问公子要不要准备,他说过他小娘死在了他心里,既然是亡人,或许要烧些纸钱呢。” 她说的太认真正经了,金玉和银花试图看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可瞧了半天,竟一无所获。 金玉:“……你可千万别去问他。” 银花:“他一到这样的日子,脾气就特别差。” 申椒:“我这么贴心也会挨骂?” 金玉和银花无言以对。 “妹妹,那么干是在咒他娘死啊。” 嘴上说说是一回事,真烧了纸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事就算薛顺敢做,她们也不敢问啊,传扬出去还不死定了。 申椒真不明白,反正也是盼她死,做的再彻底些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她们既然不赞同,她不说也罢,到底是她们和薛顺相处的时日更久,更了解他的脾性。 申椒老实的说:“我知道了,只是,公子在这样的日子,脾气为什么会变差?” “这上哪儿知道去,”连金玉都摇头,“他那个脾气一向不怎么样,不过的确要准备一下,庄里那日也是要祭祖的,主子们还要出钱置办纸车纸马酒食去施舍孤魂野鬼,十七公子是出不起的,只能叫咱们做些河灯、叠些元宝送过去。” 银花怪声怪气道:“可怜了我这一双纤纤玉手,一到这时候就要遭殃。” 申椒听她们说,还没觉着多可怕,直到自己干了两天,叠元宝叠的手都变了个色,竹篾刮的她手疼,才觉出可怕来。 薛顺倒也不是全指望她们,自己也是一样忙,可这也没让她们轻松多少。 申椒有理由怀疑,他一到这样的日子就心情不好,完全是累出来的。 第三十五章 晴空万里,大好的天气,一群人什么事都没空儿干,坐在屋里头一刻不停,齐心合力的叠着元宝。 琼枝说:“像是我们县里办丧事。” 申椒想说:实在不行花点儿钱呢。 一院子出了名的懒人,突然遭这么回罪,个个都想着耍心眼呢,花样百出的想溜出去偷懒。 气的银花找了条绳子,把她们全拴在了凳子了,但凡有一个坐不稳当的,就得倒一群。 这都不消停,自己没干多少活,还紧盯着别人干多干少,时不时蛐蛐几句。 这才两三天,就闹掰了七八人,等全干完了,还了得,满院子个个都是仇人。 想想都逗乐。 申椒已经把难过的事情全想了一遍,才没笑出声来,但她真的快坚持不住了。 薛顺这两天倒是省事,每日安安静静的来去像没他这么个人。 半点儿脾气都没有了,不是还在为了那事难过,就是火气这东西此消彼长,大伙生气时,他反倒冷静了。 而且……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薛顺最近好像特别喜欢使唤她,就算不带她去读书,一回来也要叫她过去,又不说干什么,就让她待在旁边,偶尔替他做些功课,最多一半,倒也清闲。 院里的人都怀疑,申椒是哪里又惹到了他,可他的态度似乎还挺柔和,叫人摸不着头脑。 晚饭过后,轮到申椒守夜,他又说:“不用,你回去睡吧。” 他这样两三次了。 申椒:“公子,这不好吧?奴婢理应守夜。” “有人说你了?”薛顺弯着竹篾头也不抬。 “那倒是没有。” 可她这不是怕有嘛。 师父说了,想让自己过的好点儿没错,但轻易不能比一起做活的好太多。 薛顺瞥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无所谓道:“不累你就守着吧。” 好心当成驴肝肺。 “是。”申椒没发觉他又生气了,自然的伸手去做河灯。 薛顺抬手按住桌上的竹篾。 “你去铺床吧,今个不用做了。” 他是这么说,申椒铺好了床回来,他自己还在那里努力的干活,手上上深深浅浅好有几道口子。 他实在不聪明,干什么都有种笨拙的劲儿,总会弄伤自己。 申椒看了别扭,拿布帮他裹上了。 薛顺不自在的把目光从申椒脸上挪开,不去看她,身边萦绕过来的药香叫他红了脸,他只当是太热了,扯了扯衣裳,喉结微动咽了下唾沫道:“你明日拿钱去买些伤药,给大伙分一分。” 申椒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庄里的药房有药,不能去哪里取嘛?” 薛顺丢的起那个人嘛? 人家问是怎么伤的,该怎么说? “叫你去你就去,不爱出门就让琼枝去吧,你明日跟我去念书。” 不是说这几日不用人跟着嘛?又变了? “那奴婢明日早点起来,”申椒边说边打结,随口问道,“这样紧嘛?” “还行。” 申椒包好了,又去牵他另一只手:“下次孙郎中来,奴婢该向他讨一些药备着,不然用时总没有。” “不怎么用的上,你想着就是。” 薛顺微微侧过手,但晚了,申椒已经看到了他手上扎的刺儿,拽他的力道大极了,单手从佩囊里翻出针就挑,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薛顺被这一下弄的想发脾气,又忍住了。 申椒等半天也没听见那声滚出去,还怪纳闷的看了他一眼,薛顺正偏着头不看她,或许是没留意吧? 申椒赶紧收起了针线,帮他裹好手:“伤的都不深,过不了多久就能愈合了。” “嗯。”薛顺抬手看了看,包的更严实,很仔细,就是有点儿怪,手被摸过的地方痒痒的,烫烫的,好像还……沾着点儿药香,闻着很舒服。 薛顺在申椒扭身放东西时,抬起手指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在她回身之际慌乱的放下去。 一阵燥热涌上来,叫他坐立难安。 申椒疑惑的看着他:“公子您……” “我,我怎么了?”薛顺目光飘忽。 申椒:“您是不是发热了,脸怎么……这么红啊?” 她说着走过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薛顺脑袋一偏,避过她慌乱的站起身。 “我没发热。” 发情还差不多。 “早点睡吧。” “是,那奴婢伺候公子更衣洗漱。” “不必!”薛顺背对着她自己边脱边说,“今天太累了,不洗了,明早再说。” 说罢踢开靴子就钻进了被里,那叫个快。 困成这样了? 他不会是病了不说,躲着不想吃药吧? 算了,管他呢,他要是难受,肯定忍不了多久。 申椒帮他整理了一下被子,放下帷帐,才去捡地上的衣裳,薛顺趁机伸出手,把袜子扒了丢出来。 申椒一回头,帷帐里躺着的人影像是纹丝未动,一声不吭,地上却多了双袜子…… 肯定有问题。 她也没细究,收拾了桌子,将被子铺在地上,熄了灯本想入睡又怕他突然折腾起来,索性开始打坐。 许久不曾运转灵力,感觉生疏了不少,一时静不下来,想东想西,甚至琢磨道: 说起来薛顺也该练武,怎么也见他练过?就见着在后院耍过几回拳,打得也实在不漂亮。 听说他习武的天分也不怎么样。 不会是放弃了吧? 也对,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睡觉! 申椒低下脑袋。 静心慢,睡的倒是快。 薛顺有点儿睡不着,他怀疑自己疯了。 怎么能从她身上看出温柔两个字来? 明明每天都是同一个神情。 疯了,他肯定是疯了,得吃点儿药治治,不然老这么随地发情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薛顺挑起帷帐偷偷看了一眼。 申椒若有所觉的扭头:“公子?” 透窗的月光下,把她眼睛照的很亮。 帷帐一下子被撂了回去。 “公子可有什么吩咐嘛?” “没有,睡你的。” 薛顺的声音有些低。 申椒:……不会又把嗓子烧哑了吧? 她坐回去,等了大半宿,也没在听他吭一声,第二日脸倒是不红了,可他居然不许丫鬟们近身伺候。 自己收拾好了,申椒布菜他还嫌近。 昨个分明说让她跟着,今早又反悔了。 让她回去歇着,申椒哪好意思,在廊下的守了一夜的琼枝忒勤快,白日还跟着忙了半天,又下山去买药,回来还接着干。 申椒只睡了一会儿,就又爬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 琼枝这个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勤快了,不懂得大伙都懒时,自己最好一起懒的道理,所以哪怕她这样是为了讨大伙的欢心,结果也是不尽人意。 不稀奇。 一群人里头总有那么一两个活的很努力很认真也不会被接纳的人。 她倒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有些时候做错更好。 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又累又没人领情,大伙面上敷衍着说两句话,扭头又觉得她是个奇怪的东西。 “要去看玄啸它们嘛?” 申椒看她在歇息时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叠着元宝,就去问了一声。 琼枝还挺高兴的,扬起笑脸点头说好。 牵着她的手跟她一块去了。 毛茸茸胖乎乎一坨又一坨的鼠,不看那尖嘴猴腮的模样,不听那吱吱不停的叫声,单单摸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它们才洗过不久,闻起来还带着一点儿皂团的香气。 玄有喜生了一窝小老鼠,可它不许人看,申椒隔着笼子数过,似乎只有两只,和它们小时候一样难看,但是比它们小时候更胖一些。 “越来越丑了,还是仓中鼠漂亮些,” 琼枝叹息一声,把僵在她手里的玄有禄递到笼子边,指着里头的玄有喜和它说, “看,这是你的妹妹,窝里是你的孩子,打个招呼吧。” 玄有禄没动,且一声不吭,琼枝也不在意,抬起它的爪子摆了摆,憨声憨气的说, “你们好呀,回头一起出来玩吧,我们一起去偷点心渣渣。” 她自娱自乐,玩的还怪开心的。 申椒把点心掰碎了喂给它们,口出恶言道:“它们像长毛的大地瓜。” 琼枝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玄有福最像,它太胖了,还不爱动。” 要么趴在笼子里,要么出来往人身上趴。 “它太瘸了,估摸是拖着一条腿走很别扭。”申椒多少有些怜惜这个小胖子。 “好歹还有命在,”琼枝宽慰道,“猫爪逃生,也算个了不起的成就了。” “那倒也是。” “有寿就很苗条。” “它嘴巴太挑。” “有财漂亮点。” “可它有点笨。” “一窝歪瓜裂枣。” “唉,”申椒叹息,“公子很喜欢呢。” 两个人相视一笑,琼枝说:“好歹它们不会互相乱咬,那些仓中鼠可没少打架,同类相食的事情不少,一不留神就只剩脑袋和皮了。” “鼠都一个样,或许是它们没机会……” 申椒可没忘了这些小东西爱拿她磨牙的事儿,没想到长大些反而好了,就是还爱呲牙裂嘴。 申椒瞥了眼正呲牙的玄啸一眼:“我觉着它听懂了。” “看着像是不太爱听呢,”琼枝哄骗道,“不要气了,没有说你们。” 玄啸一点儿没信,还扭头啃了啃琼枝伸过去摸它的手指头,怪疼的,但皮都没破一点儿,很牙下留情了。 薛顺晚上回来时,琼枝还把这当趣事和他说起。 薛顺挺爱听这个的,但还是免不了说话难听道:“该,谁让你们去惹它们,真咬坏了也是自找的。” 琼枝有点儿不知如何对答,下意识看向申椒。 申椒解围道:“奴婢说的也是实话嘛,早知该把它们耳朵堵上。” “哼,行吧,”薛顺斜她一眼,“最好把我耳朵也堵上,这样你们说我什么也不用背人了。” “奴婢不敢。” “不敢就怪了,打量我不知道呢。” 薛顺看着是又不高兴了,申椒还以为他会再骂上几句,结果竟没有,还岔开了话茬道:“让你们买药,买回来没有?” 他摆弄了一下手上染了墨的白布。 琼枝忙道:“已经买回来了,分给姐姐们涂过了,剩下的在这里。” 她从一个匣子里将药翻出来。 “奴婢给公子也上些药吧。” “也好。”薛顺垂着眼想了一下,把手递过去,看着琼枝拆掉白布帮他上药,感觉……细小的伤口有点儿疼。 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感觉。 薛顺松了一口气,抬眼去追寻申椒的身影,正看见她背对着自己将扎河灯的东西拿出来摆在吃饭的圆桌上。 仍穿着绿色的衣裙,梳双螺髻,系的丝绦也是翠色的,除了一根发簪,一对珍珠耳坠,和手上镶着玉石的戒指以外,再没别的饰物,烛火昏昏下她扭过身…… 薛顺:……我还是看看郎中吧。 他扭开头,心里还盘桓着一句诗——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琼枝看看申椒,又看看他,簇了下眉,手下忽然用力了两分。 薛顺轻嘶了一声,回头望过来,快要愈合的一道伤痕又冒出了血珠。 琼枝惊慌道:“公子恕罪,奴婢愚钝。” “算了,下去吧。” 薛顺没心思计较。 申椒正要上前,却看到琼枝给她使了一个眼神,像是在叫她出去。 申椒想了想便没有上前,站在原地问道:“公子,奴婢今日可用抄写?” “不必,”薛顺用帕子按着伤口道,“你自去忙吧。” “是,”申椒屈了屈膝,这才出去,任由琼枝把她拉到厨房,关了门窗,才不解的问道, “什么事呀?你这急急忙忙的,难道是没饱,还想偷吃点儿什么?” “吃什么呀,姐姐快别玩笑了,出大事了,”琼枝满面急色,紧抓着她说道,“公子看上你了!” 申椒:? “啊?” “啊什么呀,我说真的呢,就刚刚……姐姐你是没看见他瞧你那样儿,眼珠都快镶到你身上了,你一回头,他连脖子带耳根刷的一下就红了,脸跟抹了胭脂似的,一下子就把头拧过去了,这不是看上你了,还能是什么,我就知道男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都是好色之徒!” 她气愤愤的剁了下脚,咬牙切齿的,似乎想弄死薛顺。 申椒却没怎么慌张,而是恍然道:“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难道他做过什么?”琼枝从思绪中抽身,瞪大了眼看她。 申椒摇头:“放心吧,他什么也没做,就是个有心没胆的。 我说他怎么怪怪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申椒轻笑一声,嘀咕一句,丝毫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反而说, “我记得晚饭还剩些酥肉,来都来了,咱们分着吃了吧。” 第三十七章 “姐姐!”琼枝焦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怎么还有心思吃呢?” 眼见着申椒真的点着灯把酥肉找了出来,琼枝气的差点儿把脚跺麻,掰开了揉碎了和她说, “姐姐,你上点心好不好?他是主子,咱们是奴婢,他真想做什么,咱们想逃都不容易,到时候该怎么办呀?” “怎么办……”申椒漫不经心的说,“这还有一点儿拌凉菜,可不太好吃。” “姐姐!!!”琼枝都要叫起来了。 申椒才不紧不慢的说:“哎呦,这么担心做什么,你不也说了嘛,他是主子,咱们是奴婢,他真想做什么,也不没办法嘛。” “那也不能认命呀!肯定还有办法的,只要,只要好好想一想!”琼枝急的团团转。 申椒说:“想那些干嘛呀,我又不在乎。” “姐姐!”琼枝停下脚步,怒视着她。 那眼神,真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申椒却直接笑出了声:“琼枝,你生气的样子像个兔子。” 琼枝:…… “那我应该去咬死他……”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后,琼枝抿着嘴气急了, “姐姐,你认真一点儿啊。” “我挺认真的呀,”申椒一口接一口的边吃边说,“凭他做什么,我不在乎,再说了,他也未必会做什么。 你不是也瞧见了嘛,他选的是躲开去,又不是凑过来,没有那么可怕的。” “姐姐,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这会儿像个人,没准儿过会儿贼心一起就成鬼了,你年纪小不知道厉害,现在不防着回头后悔都来不及。” 申椒听她这样说终于不笑了,而是露出思索的神色,点头道: “你这语气……像我师姑。” 琼枝:…… 她好疲惫。 她心好累。 “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了呀,放心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嘛,我最靠谱了,心里有数的。” “真的嘛?”琼枝拉拉着小脸将信将疑。 “自然是真,”申椒撂下筷子说,“大不了我先下手为强,把他搞到床上去,别担心了,快吃吧,我先回去睡了。” 申椒拍了拍她,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琼枝不担心就见了鬼了,而且:“为什么只有凉菜了?!等等!她到哪个床上睡啊?” 琼枝瞪着眼冲到门前,看着申椒回了自己屋里,才回厨房吃凉菜,吃的那叫个堵心,欲哭无泪的想着:这该怎么办啊? 殊不知正屋那边薛顺也在垂头丧气的嘟哝着:“这该怎么办啊?” 他怎么想是一回事儿,有些东西……好像是另一回事儿。 他往下瞥了一眼,又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头子送过来照料他的药奴,他却对其起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难不成是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人也变成牲畜了?见个颜色好的就往歪了想?这日子还能过嘛?以前也没有……难不成是到岁数了? 就跟畜生一样,到了某个时候就开始,过阵子又好了? 也没准儿,他听人说过,有的过了二十四五就不行了。 那还有17、18、19……21……25,好多年…… 还是找孙郎中吧。 没人跟他说过,薛顺也不太了解这个,绝望的打定主意,下次找孙郎中要些药吃。 然后静下心来,扎他的河灯。 许是日有所思,夜里他又梦到了申椒。 就像昨天一样,两个人挨的很近,她为他包着手上的伤口,目光柔和,脸很漂亮,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上了她的目光,正不知所措,又听她问道:“公子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下移盯在某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呐呐不言,无力辩解。 而她总是笑吟吟的脸也一下变得冷厉起来,用以挑刺的绣花针毫不犹豫的扎进他的手掌,薛顺还没觉出疼,就见她满是厌恶的剜了他一眼不带一丝感情道:“薛顺,我真想杀了你!你这个恶心的怪胎!自己是个玩意儿,就以为旁人都跟你一样嘛?” 那声音一点儿都不高,却直接将薛顺震醒了过来了,他仍坐在桌上,扎着河灯,手被竹篾扎破,正流着血。 值夜的小丫鬟,坐在不远处叠着元宝,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就和往常一样,她们总没有申椒那样警醒,不能立时留意到过来问一声,更不可能替他杀人,哪怕是骗人也不可能答应。 所以薛顺觉得,她是对自己最好的人…… 就像楼里的诗如歌姐姐遇上的那个人一样,他没指望申椒救他于水火,他知道申椒也是个身不由己的,他就是…… 薛顺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想的绝不是这个! 薛顺白着脸坐了半晌,突然间默不作声的拆开布条,削尖了竹篾一下又一下的戳着自己的手,开始是两下是疼的,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清醒而痛快。 他渐渐的静下心了,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只是一下又一下的割着,也不知轻重。 等守夜的丫鬟累僵了脖子,抬起头时血已经流的半张桌子的都是了。 “公子!你在干什么?!!!!” 她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宁静的夜。 薛顺回过神,用面无血色的脸对着她:“吵什么?收拾下睡吧。” 他丢下手中的竹篾,站起身的瞬间就倒了下去。 “快来人,出事了,快去请郎中!” 这也是个熟知姐妹本性的,心知刚刚那声喊声不见得叫的出人,当机立断的开门喊道,还快步冲过去拍了拍门,见有人出来问“出了什么事儿?” 才急匆匆的跑回去的扶薛顺,嘴里喊着:“公子自伤了,流了好多血,快去请孙郎中。” “什么?” 开门的一时没反应过不来。 申椒高声道:“公子受伤了,快去请郎中,别发愣。” “知道了,我这就去!” 琼枝咬咬牙,推开那站在门前的,就冲了出去。 其她人也睡不着了,都穿上衣裳出来了。 金玉银花和申椒已经到正屋,看了眼这糟心的场面,赶紧将她们又撵回去了。 大晚上的,回去睡吧,人多没什么用。 第三十八章 “要不要和主院说一声?” 金玉和银花低声商量着。 申椒把薛顺抱到床上,扒开眼皮儿,摸摸脉搏,感觉……没什么事儿。 但她也不会医术,若是看走了眼也不稀奇。 “要不,还是等孙郎中看过后再说?公子或许不想告诉那边呢。” 申椒看她们两个一时下不定决心就说了一句。 银花没好气道:“说的轻巧,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金玉愁眉不展:“现在这样,也会连累到咱们的,难保不会怪罪咱们侍候不周。” “好端端的,怎么闹这一出啊,中邪了不成!” 银花烦躁的有点口不择言,却在那守夜的丫鬟那里寻到了佐证。 “八成是,他刚刚的眼神可不对劲的很!” 申椒说:“能有什么不对劲,怕是血流多了失神吧。” 金玉道:“好了,别说了,等孙郎中看过之后再定,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也是,嚷的那么大声做什么,早怎么没有留心,还不出去。” 她瞪了那丫鬟一眼,将她赶了出去。 只留银花、申椒守在这里,自己去门前迎孙郎中。 薛顺的手已经用布绑上了,多少还有些往外渗血,可没有新的伤口,倒也不至于像刚刚那么渗人。 两个人将桌子上那一摊血迹也收拾干净,又等了好半天,孙郎中才急匆匆的赶到,只是后头还跟了六公子薛琅和伺候他的一串人,这就很让人头大了。 金玉白着脸试图拦一拦:“六公子怎么来了,天这么晚十七公子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找什么郎中?” 金玉无言以对。 薛琅冷笑一声骂道:“混账东西,主子有事还想瞒着不成,我看十七弟是太好性了,纵的你们越发不知轻重。” 说着迈步进了院门。 金玉还想上前,又被玉奴挡了一下:“还不让开,兄长看望弟弟轮的到你拦着?” 金玉势单力薄哪里拦的住这一群人,只能眼睁看着他们朝正屋走去,一把拽住同样被挤到后头的琼枝,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六公子怎么会来?你全跟他说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是回来路上碰上了,六公子认出孙郎中,猜到是公子有事,就非要跟来看,我拦也拦不住,只说是不留神伤到了。” 琼枝出去前也没听清那丫鬟喊的是自伤还是自杀,只知道事情不好,哪敢随便和人说真话,但如今人都闯进来了,想拦只怕也拦不住。 说话的工夫,六公子已经带人涌进了屋里,看着薛顺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手上的伤顿时变了脸,质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申椒和银花面面相觑,跑进来的金玉和琼枝也是蹲身下拜,不敢作答。 “说话,你们蓼莪院的人都是哑巴不成?主子伤成这样,难道没有一个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的?” 薛琅黑着脸旋身一脚踢在申椒肩头,将她踹倒在地上,声音不大却任谁也能看出,他气极了。 申椒没什么反应,默默的爬起来跪好,身边的银花却吓的一哆嗦,下意识看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金玉答道:“六公子恕罪,十七公子他……他是自伤成这样的,守夜的丫鬟没有留心,发现时已经流了许多血,人也晕了过去,奴婢们吓昏了头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应对,并不是存心欺瞒。” 她吞吞吐吐了一瞬,而后说的越发流利。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了。 薛琅听罢越发气怒:“守夜的丫鬟何在?” 金玉道:“奴婢知她伺候不周将她赶回屋去了,想等公子醒来再做处置。” “主子自伤都不能及时阻拦,这样的丫鬟还有什么好等,赶紧打死了事,”薛琅扭头看了一眼,就有两个人出去了,他又瞧向申椒她们,“还有你们,都是贴身的丫鬟,却连主子要做这样的事都不能察觉,要你们又有何用?” “公子饶命……” 这话说的杀气腾腾叫人心头一跳。 她们除了求饶别无他法。 院里也有一两声求饶,可很快就戛然而止了,或许是死了或许是堵上了嘴,他们这样熟练绝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可笑这些人还觉得色厉内茬的薛顺脾气坏。 这些声名在外的公子手上又有多少人命? 申椒可不信他们做事管人全凭大方好脾气。 只是没人敢挑他们的刺而已……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帮我置办一口大红的棺材。 申椒伏在地上十分担心。 薛琅却又放弃了:“依着我的脾气,绝不留你们这样的丫鬟,可你们到底是十七的人……” 他沉吟一下吩咐道:“来呀,把她们关到柴房里去,不许给一粒水米,如何处置等十七醒了再说。” 命保住了。 金玉银花喜极而泣:“多谢公子。” 琼枝哭的可怜,跟着磕头已经说不出话了。 申椒颤着身子掉眼泪心说:他还没疯啊,还知道我们是谁的人,他不好处置,那刚刚那条命算什么? …… 算她倒霉吧。 申椒被推搡着走过庭院时,看着那具了无生息的尸体,默道一声。 早死早脱身。 屋里孙郎中已经格外细致的诊过脉,也看过伤势了,最大的一处伤口,已用桑根线缝了,别处也都一一上好了药。 这才向薛琅回禀道:“六公子且宽心,十七公子虽有些失血,但并无性命之忧,只要小心照顾,不要发热就好,小人再开些汤药,用水煎服,最迟一两日也就醒了。” “有劳孙郎中了,十七弟身子弱,还请孙郎中多费些心,待他醒后再走。” “应当的,应当的。” 孙郎中跟着玉奴去开药。 薛琅在心里问系统:【我这戏演的怎么样?】 系统:【很像。】 【什么很像,那叫跟真的一样,】薛琅不满道,【任谁看我都是个忧心弟弟的好哥哥。】 系统:【薛顺未必这样想,你杀了他的丫鬟,还关了另外几个。】 【他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把他推到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去,】薛琅在心中悠悠道,【你猜那些丫鬟是会埋怨薛顺弄出这样的事,还是会怪我太狠?】 系统说:【根据以往的情形推论,她们很大概率会怪罪薛顺。】 【哈哈,那是自然,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薛琅扭头吩咐了两句。 躲在屋中的丫鬟就被带出来,跪在院里,念着经文给主子祈福。 第三十九章 作为一个喜欢pua的垃圾男人,薛琅可太明白什么叫恨比爱更激烈持久了。 更明白人在极度痛苦时,会分不清什么才是真的爱。 所以他现如今要做的就是让薛顺陷入那种痛苦当中,同时他也会时不时的在旁边嘘寒问暖一下,变成苦海里唯一的一块浮木。 本来吧,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始,才不突兀。 薛顺就自伤了,这不是打着瞌睡就送他枕头嘛,薛琅怎么可能不及时抓住这大好的时机。 系统对他的做法不予置评,只是说:【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就算不和他产生联系也能过的很好。】 【但有他会更好。】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过的更好。 【你以前没有这么看重这件事。】 系统就事论事的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薛顺都开始养上老鼠了,离变成昼伏社君那天也不远了,何况他最近身边多出了不少人,谁知道哪个是玩家,废了这么久的心思,总不能叫别人摘了桃子。】 薛琅这些年没少充实自己,攻略薛顺这事做的也不是很认真,但被别人抢走他就不乐意了。 最叫他担心的就是那个申椒,资料里明明白白的写着薛顺的大丫鬟只有金银铜铁,一个被赶走,一个死了,剩下两个撺掇着小丫鬟们一同弃他而去,怎么就又冒出个香料来呢? 说她像那些小丫鬟一样无足轻重,所以不做细表,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从她出现的频率和他了解到的事情来看,薛顺显然是信任她的,而且两人的关系不错,如果在原剧情里出现过,资料里不可能不说。 想不通,没有剧情就是麻烦。 这系统也是个抠门的,除了一些人物资料什么也不给。 薛琅又不愿意花大笔的积分去兑换只言片语。 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尽可能的不去改变一些事,才能占住优势。 系统不做干涉道:【祝你好运。】 柴房里,全是小声啜泣的声音,吵的申椒不好意思睡觉。 琼枝贴着她害怕的问:“姐姐,咱们该怎么办?会不会……死啊?” “看命吧。”申椒很敷衍的说。 琼枝哭道:“那完了,我的命一点都不好。” “难道我们的命就好,你能不能别说这些没用的?”银花凶道。 琼枝仍是哭:“对不起,可我忍不住嘛。” “别怕,”申椒安慰道,“你不会有事的,你又不是贴身的大丫鬟,不过是无妄之灾被连累着关起来了,要死也是我们死。” 三人的哭声一顿。 银花:“你不说话也没人拿你当哑巴!” 她啜泣起来。 申椒又说:“你也别哭了,没事的,公子要是想杀咱们就直接杀了,犯得着自伤嘛。” “那你说他闹这一出图什么?”银花已经失去理智了,怀疑薛顺就是想害死她们。 申椒:“我也不知道,或许等他醒了就清楚了。” 金玉始终默默无言的低泣着,银花借着昏暗的光凑过去和她坐在一起…… 好半天金玉才说:“和外头那些姐妹比起来咱们算好了,至少还能坐着。” “死了还能躺着呢,这有什么好比的。”银花平等的反驳着每一个人,又凄凄惶惶的不知自己的命运指向何方。 大伙都不说话了。 外头的念经声低低的传入耳畔,申椒睡了一会儿,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响动,身边好像贴过来了什么毛绒绒的小东西,她伸手去抓又跑了,蹿到对面。 “啊!”金玉惊呼一声。 银花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不停的跺脚道:“有老鼠!” “是不是笼子没关严,叫它跑了出来?”琼枝睁大眼去寻那老鼠的踪迹。 地上出溜出溜乱跑的,显然不像是那些圆滚滚的仓中鼠。 申椒说:“不大可能,我记得笼子是关的,每日都要看几遍呢。” “别管什么笼子了,这就是该死的野老鼠,它咬了我一口!”银花抽出一根柴火去打它。 也不知是踢碰到了哪里,又跑出两三只来,都是大老鼠,叫的难听。 眼珠发红,在黑暗里和她们对峙着,看样子并不怕人。 还想跳起来。 银花自然是不会惯着它们,一柴火丢出去,打了个空,脚边却觉得怪怪,仿佛有什么在顺着裈袴往上爬。 这谁受得了啊,她尖声叫着,不断的甩着腿,终于掉出了一只晕头转向的鼠,被她一踢,擦过琼枝的耳朵摔在窗上,还没死,挣扎着要起来,被琼枝一脚上去,踩成了鼠饼。 剩下的鼠还不躲开,反而冲了过来。 银花再也受不了,拍着门大喊:“快来了人啊!放我们出去!这里有老鼠!快来人啊!” “来了来了,吵吵什么?老鼠有什么稀奇的,”有人踢了门两脚,“再嚷嚷把你们拖出来打,看谁还敢叫。” 外头的怕不是个刑具成精,凶性这么大。 银花不敢再叫。 好一顿追打,才将它们赶走,只是这下谁都不敢坐下来了,站在柴房中央,背靠着背。 银花担忧道:“我不会得鼠疫吧?” “哪会那么倒霉。”金玉安慰了一声。 可这话说的实在无力,以她们现在的运气,遇上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申椒没说话,默默以灵力护住口鼻,心道:这一晚可真够热闹的了,原指望安安稳稳的过三年,如今看来也安稳不到哪里去…… 薛顺狗脾气也就算了,还爱找死。 看来以后真得上点心,不然还得跟着受罪。 四个人一晚上,都没怎么睡,时不时就得弄出点动静来,提心吊胆的一直到早上,银花也不知是真的得了鼠疫还是怎样,居然发热了,直打寒颤。 吓人的很,金玉又鼓起勇气去敲门:“快来人,我们有人被老鼠咬了,已经发热了,叫郎中来看一下吧!” “就你们事儿多,等着吧。” 来的人没有好气,丢下一句就走,好半天也没有回来,金玉再敲门也没人应声。 外头的丫鬟们已经念了一夜的经文了,还在继续念,那嗓子别提多难听了。 银花拉住金玉说:“姐姐,别喊了,不会来人的,我怕是要死在这儿了,你们离我远点儿吧。” 第四十章 “未必就有那么糟。”金玉很难过的说,眼里绪满了泪,抬手想去安慰她又没有勇气的放下了。 琼枝拉着申椒的衣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见没人留意又悄悄松了口气,站在申椒左手边不动了。 申椒则是附和道:“别自己吓自己,鼠疫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有,他们不可能放任不管,除非他打定主意,想叫咱们四个都死在这里。” “不会的!”金玉蓦的拔高声音,见申椒看向她,声音又降了下来,“六公子不是说了,要等十七公子处置咱们嘛,难道还会骗咱们不成,在他醒前绝不会存心叫咱们丢了性命,好妹妹,你再忍忍,肯定会来人的。” 她斩钉截铁的说,似乎是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但这种时候,再怎么坚定的语气,都显得气虚。 银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退开几步坐在地上,抱着双腿蜷缩成一团,眼神呆愣愣的,泪也不流了。 申椒朝后退了几步,盘腿坐在地上,琼枝跟着退后贴在她旁边。 只有金玉时不时扒着门缝往外张望,喊上两声,除了呵斥什么也引不来。 今日大抵也是个暖和的艳阳天吧,日头透过窗,把柴房照的很亮,死掉的老鼠渐渐的不大好闻了。 淡淡的腥臭气萦绕在鼻尖,使人绝望,爆出来的眼珠,就那么圆滚滚的瞪着上头,惨的可怕,和昨晚那个丫鬟死不瞑目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琼枝厌恶的偏过头,闻着姐姐身上的药香,烦躁不安的心略定了些,却还不够,她搂着着申椒的手臂,贴在她的胳膊上用力吸了吸,然后靠着她的肩头很小声的喃喃道:“好香……” 她的脑袋已经空了,双目无神的盯着面前那一小块地。 申椒无言以对。 关禁闭就是容易叫人疯狂,何况她们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脑子浑浑噩噩的,做什么都不奇怪,她还想在墙上挖个大洞钻进厨房去吃东西呢。 可惜不行。 饥饿使人困倦,申椒合上眼睛,一觉睡到下午。 再睁眼时,银花躺在地上咳个不停,金玉靠着门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没人来看过她们。 肩膀沉甸甸的,和她的心一样沉重。 琼枝再不起来她就要累死了,门再不开她就要饿死了,薛顺难道还没有醒过来嘛? 院里的念经声几乎成了杜鹃啼血,声声凄厉。 但不得不说,大伙这身体真不错,这么久过去了,没有一个咽气的,申椒推醒琼枝扒着门缝看了半天,只看见晕倒的被一盆冷水泼醒,盆里的碎冰落的满地都是。 临近傍晚时,她们终于不必再念了,薛顺已经醒过来了,而申椒她们仍不能出去。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有人提起“鼠疫”。 孙郎中脸蒙着白布进来为银花诊脉。 “怎么样?”金玉急急的问。 孙郎中没说话,放开手,又看向她们:“你们可有咳嗽、发热、头痛之类的症状?” “没有。” 三个人都摇了摇头。 孙郎中还是朝她们伸出了手,一一看过后又一言不发的出去。 门被重新关起来。 孙郎中回到正屋复命:“应该只是寻常的受惊发热,但为了妥当起见,最好还是再与众人隔绝几日。” “唉,真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薛琅假惺惺的叹息道,“再关几日也好,省的她们不长记性。” 薛顺脑子昏沉沉的反驳:“干她们什么事。” 又说:“叫她们回屋待着去吧。” “十七弟,不是哥哥说你,这种事哪有轻拿轻放的道理。” “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那也是她们侍候不周,”薛琅沉下脸问他,“你又是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是谁给了你气受还是有什么不痛快的? 不论什么事你大可找我说,找兄弟们说,为何要如此自伤,你这样置父母亲于何地?难道家里有什么对不住你的? 锦衣玉食、名师教导怎么反倒养的你如此不知轻重起来?十七啊十七哥哥一直觉得你是个乖孩子,如今,唉,你太让哥哥失望了。” 薛琅痛心疾首的背过身去。 一屋子的奴仆都能瞧见他脸上的悲痛。 薛顺:想叫他滚,猪鼻子插大葱,跑我这儿装的什么象? “哥哥教训的有理,十七知错,再不敢了。” “但愿你是真的想通了吧,”薛琅像是才想起来,扭身替他掖了掖被子道,“昨日那个玩忽职守的守夜丫鬟哥哥已经替你处置了,如今不好短你一个,灵奴,你以后就跟在十七身边伺候吧。” “奴婢遵命,以后定当尽忠竭力、勤心侍奉公子,不敢稍有懈怠。” 一个鹅蛋脸,梳双丫髻约有十三四的小姑娘俯身下拜,甚是恭敬。 薛琅笑着说:“你别看这丫头长得小,功夫可不差,也识文断字懂些事理,有她在你身边,哥哥也能放心些许。” 薛顺压根听不进去那些,撑起身子问:“你如何处置的那个丫鬟?” “还能如何,这般没用的丫鬟,自然是打死了事了。”薛琅没事人一样,关心道,“起来做什么,快躺下歇歇,孙郎中说了,你的手这些时日不好使力,我已命人为你在先生那里告假了,你……” “滚。” 薛顺毫不客气的挥开他的手,不住的推搡着, “你给我滚出去!谁许你动我的丫鬟了,你有什么权利打杀她们!” “十七,你这是怨我,哥哥可都是为了你着想啊。” “我用不着你在这儿假好心,你给我……” 滚! 薛顺挣扎着跳下地,话都没说完,就眼前一黑,又倒下去了。 薛琅这贴心的哥哥,能怎么办呢?自然是不计前嫌的将他抱起放回床上了。 外头那些丫鬟早被放回屋了,对这事一概不知。 而申椒她们四个,还得接着待在柴房里忍饥挨饿的。 说了要和人隔开嘛。 她们的房间离人太近了,不好隔,还是柴房适合她们。 薛琅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还假装难过道:“十七只怕是不想让我待在这里,此事还是禀告主院一声吧。” 这样整个通财山庄的人就都会知道了。 系统:【已经-50了,他对你的好感值快到临界点了,再减下去就是仇人了。】 薛琅想的很开:【怕什么,物极必反,老头子和我那个娘可比我狠多了,他会认命的。】 第四十一章 【祝你好运。】 系统总会说这样一句话。 薛琅听的有些烦:【你就不会说点儿别的?】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薛琅骂道:【你个人工智障。】 系统依旧寂静无声。 行吧,薛琅已经习惯了,这玩意儿科技感很低还爱冷暴力的模样。 命人传了饭,边吃边等着主院那边的反应。 申椒饥肠辘辘的坐在柴房里,很想来一碗热乎乎的麻油鸡拌饭,加花雕酒的那种。 虽然不太适合这么热的天气,但吃起来真的很香。 饭后再来一点冰镇的寒瓜。 只有这时候她才会想家。 想要回到那个被抛弃的冬天,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躺在高高的稻草堆上,一觉睡到大天亮,炉子里的火才熄不久,里头还有一个很大的烤地瓜,她用火筷子把它拨出来,吃的很香甜,开始留了一大半,后来没人回来,她就全都吃光了,还嗦了一遍寒瓜皮和麻油鸡的骨头。 经验之谈是,冻过的寒瓜也是能吃的,但最好在冰的时候吃,沙沙的,别有一番滋味,可阿娘非要化了再吃,给她抢了去,弄得她到现在还记得那糟心的味道,化掉的寒瓜尝起来像死了一样,和屋里的余温散尽后变冷的她一样…… “姐姐,你在想什么?”琼枝有气无力的问。 “想吃饭,”申椒难过的说,“我讨厌挨饿。” “谁会喜欢不成。”金玉的语气听起来更像银花。 申椒没有反驳,偏过头看了看银花:“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说这个有什么用,咱们也会死,不过早晚而已,他不会来救咱们的,”金玉喃喃自语似的嘀咕着,“都怪他,全是他的错……” 看起来怨气很大,不是很有理智的样子。 琼枝倒还冷静些,冷静的寄希望于她:“姐姐,咱们该怎么办啊?” 申椒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认真,心里还怪诧异的:她居然真的在问我该怎么办哎?这么相信我的嘛? 说等死吧会不会很没有面子? “等。”申椒言简意赅。 琼枝深叹一口气:“也是,除了等,咱们也没别的法子了。” 柴房又静了下来。 这回等的还真不算久,很快就有人来了,还是个熟人,张嬷嬷。 这老货凶得很,一来先去和薛琅说了几句,又对着丫鬟们连敲带打骂了一番,而后直奔着柴房而来,银花被抬走了,而申椒则是被两个丫鬟拧在手里,押着往外。 金玉和琼枝仍被关着,想说话也说不上。 申椒沉默且顺从的跟着往外走去,看路是往主院的。 “你不问问嘛?”张嬷嬷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话。 “问什么?”申椒疑惑。 “不问问去哪儿?” “这由不得我做主吧。” “不问问去做什么?” “有必要嘛?” 张嬷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在说话了,或许是觉得她很有道理吧。 她们就那么一直沉默着走到主院,好像夜色里的一群鬼魂。 申椒是第一次进主院,也是第一次见到夫人。 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看张嬷嬷的样子,申椒还以为这位曾经长歌剑舞动四方的流云仙子已经成了一个疲惫不堪或精明算计的深闺怨妇呢,可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少说有八个俊俏的小郎君围坐在她周围,她笑容开朗的犹如二八佳人一样,从亲昵的举止看,这些……绝不是儿子。 老大一只白猫趴伏在她脚下,漫不经心的抬眼看了看她,是玄瞳,但不知为何,它黑着脑瓜儿。 仔细想想前两次看到他,他也是黑头发,或许是染了颜色。 申椒瞟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睛:“奴婢拜见夫人。” 有什么跑过来了,眼前是一双光溜溜的脚。 “抬起头来。”上首传来清润的女声。 申椒听话的直起身子,光溜溜的玄瞳站在她面前:“玩?” 申椒:…… 孩子穿点儿吧,别整天想着玩儿。 见她不答,玄瞳又叉起了腰:“说话!” 那德性和薛琅可真像。 “奴婢不敢。” “是不敢说话,还是不敢陪它玩?”清润的女声又问。 在这些人面前耍心眼,绝对是自取其辱,但凡有一个聪明的她都得完蛋,而且很有可能,这些全是聪明人。 申椒老实回答:“奴婢不敢陪它玩,是以不知如何作答。” “为何不敢?” “没有主人的命令。” “主人?你是说那个矫情的傻孩子?他不在这里。” 矫情的傻孩子?是薛顺吧?这比喻还挺贴切的。 “奴婢是说,持有身契之人。” 申椒离开前,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要分清谁才是主人。 申椒以为,她的主人有两个,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就是持有身契之人,旁的都不算数。 薛顺……显然没有她的身契。 “看来你们那里还是老一套啊,如此我也不必问你为何不对他尽心竭力了,按着你们的规矩,没有亲耳听到主人的命令,一切都不算数对吧?” “夫人说的没错。” 洛闻笛使了一个眼神,身边的一位郎君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拿到她眼前晃了晃。 “姑娘看清楚,可是这个?”他笑嘻嘻的。 “正是这个。”申椒才一点头。 他忽然抬手‘刺啦’一声,将纸撕成了两半,一道火光燃起,两半的纸便化为了灰烬。 洛闻笛托腮道:“你在想什么?” “回夫人的话,奴婢在想,他是个该死的疯子,这种东西补起来很麻烦的。” “哎,你的身契可在他哪里,骂自己的主子不好吧?” “所以奴婢等着他烧完才骂。” 那郎君的脸色真不好看,或许是因为其他人闹着叫他给钱,好像是打了什么赌。 洛闻笛爽朗的笑起来:“你还挺对我脾气的,别担心,我已经将你买下来了,没有身契也无妨,不过一张纸而已,心要是不够忠诚多少张纸都没有用处。” 她意有所指。 申椒也听的分明,按理说此时此刻她该演一出纳头便拜,指天发誓的戏码,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但她没有,她有点儿傻眼。 洛闻笛并不在意又问道:“你在想什么?” 申椒:“夫人买我花了多少钱呀?” 第四十二章 “说来奇怪,”洛闻笛饶有兴味道,“你们那个谷主像极了他老子,就是个两面三刀的笑面虎,一毛不拔的糖公鸡,我的人都做好了被他坑上一次笔的准备,他却只要了六两银子,说是取个顺顺溜溜的吉利数,几乎是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就将你卖了,可据我所知,你在同一批药奴里算不上最好,也是中上了,他如此不在乎,这是什么缘故?” 是呀,这是什么缘故呢? 我还没说嫌弃他疯呢,他倒急着赶我走了。 哈哈哈,这真是太妙啦。 申椒深吸一口气,气极反笑道:“奴婢太好了,他自惭形秽,觉得不配拥有,故而不想阻拦奴婢另投明主。” 洛闻笛:…… 她好像知道是为什么了,就冲这个话,搁谁谁都得贱卖了她。 “算命的没说过你脑后生反骨吧?” 申椒摸了摸自己的头:“没有,奴婢的脑袋圆的很。” 也结实的很。 有个算命的说她这个人命途多舛、却有贵人相助,然而天性凉薄,只会伤人害命、谁抛弃她都是自己的福气,若心存善念,合该舍弃尘缘,早入玄门,去个清净地方不理世事,一心求仙问道,或许还有什么大造化也未可知。 老头儿罗里吧嗦一大堆,她不爱听的很,一头撞掉了他的牙,抢了他的馒头就跑。 这一跑就撞上了谷主,确切的说是老谷主…… 这事不提也罢,反正已经被卖掉了,什么谷主、老谷主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原本打算待三年就回去,等着下一个主子,却没想到这一出来就回不去了。 如此……也好。 随遇而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洛闻笛打量着她,挥手命人送上了另一份文书,上头写明了她被卖的年月和成交的价格。 大概是她离谷半个月以后,这头就改了主意,有派人去将她买下了,不同的是上一份文书印的是通财山庄的印,这一份上头印着洛闻笛的私印,另附一些文字,言称是通财山庄自愿将她转让,那百金也不追回云云。 “夫人这是何意?” 申椒拿着身契有些不明所以。 洛闻笛老神在在道:“给你个机会罢了,我是知道你们的,看似恭顺,其实就算是手持着你们的身契,也不见得就能叫你们甘心顺服,既然如此,倒不如叫你自己拿着,算是给你的保证,这三年你且用心照料那孩子的身体,三年后不论好坏,我都许你去留随意,如何?” 申椒叩首,再抬起身子,正色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谁会不渴望自由,这本来就是申椒的愿望,只是不敢请求罢了,如今有人主动提起,她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痛快,”洛闻笛说罢又微微一笑,“你就不怕我叫你做什么不好的事?要知道我可不是他的生身母亲,摸着良心说,也实在不算上心。” “您要害他也不需要我。”申椒不否认她的话,也不赞同她,只是单纯的陈述这个事实。 洛闻笛若有所思的说:“或许我想来个出其不意,大杀特杀给他们所有人都来个要命一击呢?” 申椒:…… “药奴会听从主人的命令。” “不在乎对错?” “世上本无对错。” “真没劲,”洛闻笛腻了,“你去吧,好好照顾他。” “是。” 申椒退后几步,出了门,张嬷嬷递给她一盏灯:“记得路吧?” “记得。” “那你自己回去吧。” “多谢嬷嬷。” 申椒道了声谢,脚步轻快的朝外走去,还未转过垂花门,身后又传来一个姑娘的叫声:“等一等!” 她脚步急促的追过来,塞过一物说:“这是你师父给你的,托人转交,夫人叫我拿给你。” 申椒看了眼那不算漂亮的布包:“替我多谢夫人。” “知道了。 还有,夫人叫你转告六公子,叫他滚回来。” “……是。” 申椒应了一声,见她扭身回去了,又拆开包袱看了看,里头是她藏在谷里的钱匣子,惯常穿的几件衣裳,一堆瓶瓶罐罐,还有一封信简洁明了道: 保重,别回来,钱给你凑了整。 署名是——你爹。 申椒:……他这爱给人当爹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都说了,人这辈子不可能有两个爹,喜不喜欢都不能。 将信纸塞回去,申椒拿着包袱朝蓼莪院走去…… 薛顺再睁眼时天还没亮透,周围很静,不像是有人在,他昏沉沉的,眼前忽明忽暗,又躺的浑身酸痛,动弹一下都很费力,且心慌的难受,他闭着眼坐起来,手抓着床架子,想去喝点水。 这时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申椒端着一杯温水,在旁边轻声细语的说:“公子醒了?感觉如何?” 他迷糊着睁开眼,水已经递到了嘴边,而她的神色极为温柔关切,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就听见她说: “喝一些吧,会好受点儿。” 薛顺低下头,温热的杯沿贴在嘴边儿,水里许是加了什么,他渴的厉害,没太尝出来便就着她的手,托着杯底大口大口的喝尽了,擦了下嘴上的水珠又道:“再来一杯。” 申椒只倒了一点儿:“孙郎中说您不能喝太多水,还是缓一下再说吧。” 薛顺喝尽了杯里的并不强求,又闭着眼坐了会儿才问:“人呢?” “六公子被夫人叫回去了,院里的丫鬟们身子跪了许久,身子虚弱,奴婢叫她们回去歇着了,银花许是得了鼠疫,为了安全着想,叫人抬去了别处,金玉和琼枝还关在柴房里等公子处置,奴婢自作主张给她们送了些吃的,至于灵奴……此刻正在厨房煎药。” “你怎么没事?” “是夫人放我出来的,叫我好生照料公子。” “哼,”薛顺垂着头自嘲的笑笑,“那你这会儿该是爱极了她,恨透了我吧,还有她们也是,被我连累成这样,个个都巴不得我死了吧?” “公子若死了,或许我们要陪葬呢,大伙只会盼着您赶快好起来,”申椒劝了一句后,贴心的问道,“您要解手嘛?奴婢将恭桶放在屏风后了,扶您过去?” 薛顺:…… “不必,我去茅房就成了。” “可是外头有些起风,您身子虚弱,若是病上加病就不好了。” 申椒这会儿拿他当个大宝贝,生怕放她自由那事儿黄了,所以格外上心,体贴的都不像是她了。 然而这话听在薛顺耳朵里,却多少有些像是饱含怨气的讥诮与讽刺,像是生怕他出事,再连累到她们。 薛顺抿抿嘴道:“我知道了,你去把金玉她们放出来吧,再把钱都拿去散给院里的丫鬟,这事是我的不对,你们有怨气也是应当的,若是想走就告诉我,等我好些了,就去求母亲,将你们都放到别处去当差,我这里不必留这么多人。” 第四十三章 “还有那丫鬟……”薛顺说着就出了一身冷汗,按了下心口,喘息了一下继续道,“你将我的玉佩和发冠拿去,她若是有家人就给她的家人,若没有就换成银两替我好生安葬了她。” “是,奴婢这就去。” 申椒没多话,见他的手又按在肚子上,神色痛苦,就知道他多半是又犯病了。 拿了东西出去时,还特意去了趟厨房,叮嘱灵奴别光给他药,也记得给他做些吃的。 灵奴笑的一团孩气道:“姐姐怎么跟个老嬷嬷似的,这种事也要絮叨一嘴,说的像是我会饿着公子一样,哦~也对。”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掩唇笑道: “是我推己及人了,忘了这蓼莪院里的丫鬟~个个都比主子更像主子,想来这种忘了、懒了、没留心的事应当常有,主子饿了没饭吃也不稀奇,所以姐姐才要特意来叮嘱一遭,灵奴谢过了,可实在不必。” 她哼哼两声,赶苍蝇似的,朝着门口挥挥扇子,又专心的看起了火。 似乎对这院里的丫鬟敌意颇深。 申椒被她劈头盖脸的呛了一顿,也没和她吵,只说是:“你知道就好,我就不多嘴了。” 而后便去做自己的活了。 金玉和琼枝能吃能睡,一点儿发热生病的迹象都没有,孙郎中又已经看过了,如今放出来就行。 那些小丫鬟的嗓子和膝盖且得养养的。 申椒把银子分给她们,她们只是面面相觑,眼神里还有些怨怼,谢也不愿意谢一声。 问她们要不要走时,才有人哑着嗓子问:“他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的?” 申椒说:“应当是真心的,不然也不会分银子了。” 薛顺一向是个小气的,轻易舍不得花钱。 这事院里的丫鬟们多多少少都是知道的。 有人毫不犹豫的决定走。 有人略有迟疑的说要想一下,晚些再答复。 有人一言不发。 还有人怀疑他是否真能做到,别回头是空欢喜一场,还让他记恨上。 这话叫许多已经决定要走的,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申椒只好说:“这事不太急,你们慢慢想,等我回来咱们再说。” 一个丫鬟问了句:“你要走嘛?” 申椒摇头:“我不走。” “那金玉姐姐呢?” “我还没问过,等晚些时候我再一块问吧。” 申椒看她们问东问西很难下决心的样子,也懒得等了,直接起身离开了。 刚刚她已经问过金玉了,那死掉的丫鬟就是庄里的佃户之女,家在附近的村子上,她得赶紧去,不然晚了赶不上下葬,到时候就算那户人家有了钱想要厚葬她,也不好再把埋进去的挖出来,那也太不贴心了……骗人的,她就是想看看这家人会把钱用在死人身上,还是活人身上。 申椒很喜欢在这种必须要做的事情里头找乐子。 就像她借着干活的由头,去看薛顺偷冰吃、打王八拳一样。 啊,如果他们不收钱,把她赶出来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申椒垂着眼,一副悲伤的模样。 赶着牛车的李老伯还安慰她说:“唉,都是命,姑娘也甭难过,我六十九了,这样的事见多了,好好的人离了家,说是去过好日子,转眼犯了错打死了又扔出来也不稀奇。 通财山庄的主子们慈悲,才会把尸首送回去,别家——嘁,谁管那个! 乱葬岗一扔,没两天就烂了,爹娘去找都找不出来,我们村里头就有个,在富贵人家当差,也不知怎么惹了主子生气,叫人打死了,扔乱葬岗了,爹娘都不知道,一块干活的往家里送了个信儿,这才找去,手指头都挖烂了,也没找出来,两口子坐坟头上哭,一抬眼你猜怎么着?” 申椒配合的问道:“怎么着?” “野狗正抢着的一条胳膊就是,腕子上还带着老两口从庙里求来保平安的红绳呢,当娘的登时就疯了,扑上去抢,叫狗咬的没人样,到家没两天就咽了气,当爹的怀里揣把刀要去报仇,连门都没进去就让人逮了送去了通财坊。” “后来呢?”申椒好奇道。 “后来……后来就回家了呗,”李老伯说,“人家心眼好,没跟他计较,就砍了他两只手,还给上了药,本来嘛,也是人家家里头的佃户,靠着人家吃饭,受点委屈了,就想杀主子那还了得。 可惜了,没了手种不成地,干不了活,整日在家里靠着小孩子养,一时想不开,跳进河里淹死了。” “那孩子呢?” “四处要饭,求个活命,庄头好心眼儿,给他个住的地儿,这两年长大不少,眼看着是能干活了,人家要是要他,还能接着当佃户,可人家说不缺人,有什么法子?” “接着要饭呗。”申椒说道。 佃户没房没地又没钱,也没什么能留给孩子的,除了要饭卖身不做他想。 李老头点头:“可不就是嘛,前几日我看见他,他还带了几个小要饭的,浑身又脏又臭像是要招苍蝇,不过还胖了一圈呢,或许是活的还不错。” “那还真是运气了。”申椒闲着也是闲着,就细打听了一下。 李老头说那户人家是刘家佃户,就是郡里头开留文堂书铺的刘家,在史家酒铺对面。 听着耳熟。 “他们是不是爱争地摆灯山?” “正是他们,”李老头乐呵呵的说,“年年都要闹呢,有时还动手打人呢,不过今年没闹起来,叫十一公子给治住了,两家的灯山差点儿被他砸零碎,他们反倒不闹了,一起劝起他来,还给围观的送了些节礼呢,当时我也在,得了好大一块肉骨头,是史家酒铺给的,刘家就差远了,就出些油纸来包。” “听起来史家人还不错。” “说是行,”李老伯也不很肯定,“反正我到他家打酒时从没缺斤短两过,也不像别家一样,淡的连点儿鸟味儿都没有。” 他这话说的,有点难听,不太好意思的嘿笑一声, “姑娘你看我这嘴……” “不要紧的,谁喝了兑水的酒都想骂人。” 申椒听他说了一路,到了一个岔路口才被放下来,李老伯指着一条小路:“你从这儿往前走,也就半里路,有条河,坐船过去就到柳岸村了,那边也有拉脚的车马,要是晚了找不到,你就往这边走,寻我们丰泽村,我家就在村中央,你能看见院里的牛棚子,我叫堂客和姑娘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住一晚明一早拉你回去也使得。” “好嘞,多谢老伯,我知道了。” 申椒摆摆手,朝他指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四章 申椒如李老伯所说,坐着船到了河对岸,又问了柳岸村的人,顺顺利利的找到了这户人家里面。 他们看起来并不悲伤,见她还有些紧张,一个劲儿的埋怨自家孩子不好,又极力撇清关系。 说是多年没见,她做什么都跟他们无关,有人看不过眼,说了句:“不是上个月才见过,从她那里拿了银子回来,好顿显摆。” “啊呀,关你什么事嘛!” 他们气急败坏的摆着手赶那人走。 闹闹腾腾的,尸体今早就埋了,埋在了荒地上,不必花银两买地,也是省事。 申椒拿出薛顺的玉佩和发冠给他们,这些人两眼又放起光来,热情的留她吃饭,还从门后抓出两个女孩子来想要塞给她带去做丫鬟。 黑瘦的模样,皮肤粗糙,头发毛躁的像一把草和她们的姐姐不是很像,像的是眼中的怯懦和木然的神色。 似乎人还乖乖立在那里,魂已经飘去别处,这样多半是不会觉得痛苦,然而也做不了什么好丫鬟,会像她们的姐姐一样,一低下头去就不留心周遭了。 申椒本来也不会带她们走,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庄里不缺人,若是想找个营生,不如送她们去哪个店里做伙计,还能学些手艺。” “害,这样蠢笨的丫头,哪里肯要她们,姑娘看着就是菩萨一样的人,倒不如发发善心,我们也不必再去拜佛求神。” 还是求去吧。 申椒宁可做吃人的罗刹,也不做什么救苦的菩萨。 “我也不过是个丫鬟哪里做的了主,若有机会我会记得这两个妹妹的。” 申椒为难的说了一句,从袖子里掏出两块帕子递给她们,摸了摸其中一人枯草一样的头发说:“拿着玩吧,有缘再会。” 她们还有些犹豫的往爹娘那边看,很乖的样子。 然而这在他们眼里又坐实了蠢笨这毛病。 “还不接下,呆的像两头瘟猪似的,怪不得不要你们。” 女人瞟见男人不高兴的脸,恶狠狠的戳了戳她们的头,又笑呵呵的留申椒吃饭。 “不了,还得回去复命呢。” 申椒笑容不变,伸手把那颗被戳歪的脑袋扶正转身走了。 出了门行至矮矮的篱笆边扭头一看,正瞧见那男人抢走她们手中的帕子,要去换钱。 两个女孩子要哭不哭的瘪了瘪嘴,也没说什么,又惹来了不满,叫骂声响成一片。 她就知道是这样,怕是给两块糖也要从嘴里抠出去的,申椒看那破旧的门板后跑出来一串小孩子争着要看她带去的那些东西就觉得可怕。 还是得多赚点钱,要是今后要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当一辈子丫鬟呢,至少吃喝不愁。 看天色已经有点儿晚了,只怕回去也赶不上晚饭,渡口的车也没有要上山的,申椒就去了丰泽村,在村口卖吃食的摊子上,买了些东西,寻到了村子中央的李家。 越过门墙能看到院里的牛棚子,还挺显眼的,更显眼的是……那可不止一头牛,少说也有十几头,还有人正在帮牛刷洗。 看似寻常,穿的也很破旧的李老伯此刻正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的抽着一杆乌铜走银的烟袋锅子,脚搭在横蹬上,旁边一方小桌摆着花生、酒壶。 看样子别提多享受了。 申椒还以为他总不收车费是人好,看这才知道,敢情他是不缺那仨瓜俩枣。 “姑娘可是来租牛的?进来看吧,我家这牛吃的可都是上等的草料,养的溜光水滑健壮的很,拉人耕地驼东西都没问题,还颇通人性呢。” 一个妇人热情的招呼。 申椒摆摆手:“不,我不是,我是来找李老伯的。” “李老伯?哎呀,看我这记性,你是村长说的贵客吧,快来,快进来。” 她将申椒往里请,李老伯听见声音也睁开眼站起身来,笑呵呵的说:“我算着时辰就估摸着你是走不成,果真来了,快进屋坐,饭等下就得。” 申椒把自己买的东西递过去,他也不客气,交给那个在院里干活的妇人拿去厨房了。 申椒和他说话时才知道,李老伯是丰泽村的村长,而丰泽村算是佃户村,村里大半的村民都是失了地又失了房的人,从几十年前起就靠着给通财山庄种地为生,到现在日子已经好多了,盖了自己的房子,还做起来租牛的生意。 还有少半村民是史家的佃户,另有两三家外来户。 他们对通财山庄是充满感激的,所以对她这个通财山庄来的丫鬟也很客气。 饭后村长的女儿叫住了几个路过的小乞丐,问他们要不要吃东西。 申椒好奇的朝那边看,还望见两个熟人,小阿暮在篱笆外蹦蹦跳跳的冲她招手叫着:“恩人姐姐!” 还有个眼熟的男孩子,眯着眼看了看,叫她是:“拍花子的?” 申椒记得他,在城门口见过,脚跟磨出血的那个半大孩子。 申椒给他上药时被他当成了拍花子的,大喊救命。 那时候就脏兮兮的,现在更脏了,身边围拢着六七个同样脏的小孩子。 李老伯疑惑道:“姑娘,你认得水生他们?” “不认识,只是见过,有点误会。” 申椒可不是拍花子的,那半大男孩也就是水生也意识到她不是了,刚刚就是脱口而出,这会儿反应过来神色有些不自然,扭头问阿暮:“她就是你说的恩人?” “嗯嗯,恩人姐姐送我去了医馆,还给了我钱。” 还想挖你的眼。 申椒在心里默默的接了一句。 不过水生看起来似乎不知道这事儿,还很郑重的朝她拱手道:“多谢,还有……我的脚,也谢谢你。” 申椒不在意的说:“不客气,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阿暮来说是活命之恩,”水生说话有些文绉绉的,还问道,“敢问恩人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我们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日后若是需要你们报恩,我得过的多惨啊? 她想想都觉得可怕,但还是说道:“我叫申椒。” “我记住了,小子金水生。” 他又一拱手,扭头就走,颇有些江湖少侠的潇洒风度。 李老伯的女儿丽娘在后头问:“哎,这就走了?你们到底吃不吃饭呀?” “……” “吃的,吃的,多谢丽娘姐姐。” 金水生还僵在那里,阿暮已经挣脱他的手,端着碗跑了回来,还叫旁人道: “水生哥,牛牛姐,你们也快来吃呀。” 那些大孩子看向金水生,其中一人小声道:“怎么办老大,我好饿。” “饿了……饿了就吃呗……” 江湖少侠说走就走,不会为了一碗饭停留,而小子金水生不行,他掏出碗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第四十五章 李老伯说金水生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孩子。 被刘家打死的那个丫鬟,就是他姐姐,那姑娘叫土红,主人家嫌弃这名不好听,给改了叫芍红。 金家原本也是外来户,不算富裕,又没人脉,买不到熟地,只能买荒地,荒还没开完,一家子就快活不下去了,当娘的身子也不好,常要吃药。 姐姐就把自个买了,换了钱,爹娘也成佃户,房也卖给了别人,总算是把病治好了。 日子辛苦些,好在人还在。 水生也聪明,常去村学偷听,书念得比正经学生还好,先生就收下了他,只要他们家一点饭食的钱,上午去念书,下午回去帮爹娘干活。 常说等他练好了字就去留文堂抄书,赚了钱就赎姐姐回来。 村里人问他要不要去科举,当大官,他一本正经的说什么自然是要的,等我赎了姐姐,攒够钱,我们一家就去旸谷考个大官来做。 李老伯吧嗒一口烟说:“小娃子毛都没长齐,净说大话,什么考个大官做,能吃上饭就不错喽。” 申椒问他:“那阿暮,就是那些跟着他的小孩是怎么回事儿?” “都是他捡来的,”李丽娘抓着一把冒烟的艾草四处挥舞着,边驱蚊边说道,“你是没看见,还有个吃奶的孩子呢,他看到就往家里捡,亏了白庄头心眼好,换个旁人都不让他们进门。” 她长叹一声。 申椒跟着叹气:“也是可怜。” “谁说不是呢……” 她看向申椒的模样有些欲言又止似的,但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拿着艾草去熏旁边的屋子。 晚上申椒是一个人睡的,李丽娘把屋子让给了她,自己去别处挤着了。 第二日,仍是好饭菜招待,就是这家人时不时的会看她一眼,又走开。 申椒就是瞎子也能感觉到这里头是有什么事儿,但她不想问,饭后就辞行了。 还是坐李老伯的车,和送时蔬瓜果的一块走,路上还不断的有送水送柴的加入车队,薄雾蒙蒙天有些冷,申椒披着丽娘的衣裳缩在车上,还以为李老伯不会说。 但快到时他还是吞吞吐吐的开口打听道:“姑娘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吧?我见过些,你们穿的和别的人不一样,进出哪里也自在,没人拦着盘问,就拿那小牌儿一晃就得了。” 申椒没否认:“我是伺候十七公子的。” “……十七公子啊,”李老伯好像有点儿失望,但还是不甘心的问道,“姑娘,你家那个十七公子,人怎么样?” “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申椒说的很委婉。 李老伯显然没能领会,还说:“那应该是个直性子的好人吧?你能不能……能不能和他说说,管管那几个孩子,也不是要多好,就是让他们跟我们一样,放个牛,种个地什么的,他们人小也费不了多少嚼谷,唉,我也知道这有点儿为难姑娘了,可那几个孩子,实在是可怜……” 可怜的孩子多了。 “姑娘您就帮着替一嘴,不成就算了,您看成不?” 成就怪了,薛顺还自顾不暇呢,怎么管别人? “我想想办法。” 申椒完全没走心的答应了,李老伯连声谢着,她却一进大门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蓼莪院静的连点儿人声都没有,申椒琢磨着或许是都没起,就先去了厨房准备,谁知金玉、琼枝和灵奴都在,只是两个站这头,一个站那头,厨房没多大,硬是弄出一副隔着长河的模样,个个都绷着脸。 “好静啊,公子还没醒嘛?” 申椒轻飘飘的声音过去,好像一滴冷水滚进了油锅,嘭一下炸出数点油花。 金玉率先阴阳怪气道:“怎么会没醒,公子怕是被某些人气的一夜都没怎么睡,偏她个子不高脸皮却厚比城墙,人跟个铁鼎似的寸步不移,就是不肯走,你说怪不怪?” “灵奴一心为主,既然进了蓼莪院的门,那就是蓼莪院的人,除非死了抬出去,不然哪里都不去,这样的道理,你们想必不懂,天长日久公子自会明白,谁忠,谁奸。” 灵奴也是口舌伶俐。 两个人哼一声,又谁也不理谁了。 申椒听的云里雾里,只能看见她们是饭煮了两份、药也煎了两份。 “到底怎么了?”申椒又问。 琼枝擦擦手把她拽了出去:“嘘,姐姐小点声儿,快别问了,不然又要吵,公子不想要灵奴,赶她走她又不走,金玉姐姐打了两句圆场,反倒被她呛了一顿,两个人就吵起来了,闹来闹去,公子昨天是饭也没吃,药也没吃,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理人,金玉姐姐就说早点熬了药,做些吃的送过去,结果灵奴也是这么想的,今早一见面,这不又吵了起来。” 申椒才不在乎她们吵不吵呢,只望着主屋说:“你确定公子是不理人,不是晕过去了?” “肯定不是,”琼枝说,“我怕他饿坏了,晚上搬了梯子,爬到房顶上探头进去问过他,他还让我滚呢,听起来坚持一晚不是问题。” 申椒:…… “你怎么探头进去问的?” “掀开瓦片呀。”琼枝理所当然的答。 “那也就是说,公子在忍饥挨饿、病痛缠身的夜里,最悲伤的时候,房顶忽然伸进一个倒吊着的头,问他饿不饿?你猜他会把你当做你,还是把你当做鬼?” 申椒试图理解。 琼枝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把我当做我吧,当时屋里黑乎乎的,我怕看不清吓着他,还提了灯笼进……去……” 琼枝说着自己都摇起了头。 申椒:“你哪怕从窗户进去呢。” 琼枝:“我推了,窗户是关的。” 申椒:“那干嘛不敲门呢?” 琼枝:“我怕他不让我进,我寻思着,总得看一眼才安心。” 这回不就是少看一眼,才出的事儿嘛。 她也属实是深思熟虑过了。 琼枝:“姐姐,我不会把公子吓死吧?” 申椒:“应该不至于吧,我觉得他挺坚强的,你早上去挨过骂了嘛?” “还没。”她摇头,“我这就去。” “还是我去吧,”申椒拦住她说,“他看见你或许会想起什么。” 屋顶的鬼脸又不是什么美好回忆,一大早何必给他添堵…… 第四十六章 申椒挺仗义的说完,就打了水去敲了正屋的门。 一看见薛顺那张阴沉的死人脸她就后悔了。 大早上回忆屋顶的鬼脸不是好事,大早上说死人的事好像更糟。 可还没等她硬着头皮开口呢,薛顺就已经开骂了:“你还知道回来!怎么没丢外头呢?” 申椒:“奴婢多少认点路。” 薛顺心头一梗。 申椒:“不至于丢了。” 薛顺心头二梗。 申椒:“多谢公子关心。” 薛顺心头……火起:“我是那个意思嘛?” 我不要你的意思,我要我的意思! 申椒理不直气也壮的在心里嚎叫一声。 而后故作迷茫道:“奴婢愚钝,还请公子明示。” 明示? 薛顺怎么明示? 告诉她自己连两个丫鬟都管不住,只能把自己关起来,忍饥挨饿的偷偷哭,还叫另一个丫鬟装鬼吓一跳?一心期盼着她来问一句公子要不要吃饭,结果她就是不回来,这种话她敢听,薛顺都不敢说,但凡出口一个字,他就得嘎巴一下子把自己弄死在这儿,他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虽然她肯定也知道了,可别人说和自己说还是不一样的。 薛顺不想谈这个了,冷着脸到桌前坐下,心情有些沉重道:“事情都办好了嘛?” “办好了,东西已经交给她爹娘了。” 申椒跟在他身后进去,将手巾浸在温水里,拧干去给他擦脸。 薛顺没让,接过了胡乱的擦了一把又问道:“她爹娘……什么反应?” “挺高兴,挺感激的,还想再送两个女儿做丫鬟呢。” 申椒实话实说道。 没被恨上薛顺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他又实在高兴不起来,心里沉闷的像压了块石头,叫人喘不上气。 “人好生安葬了嘛?” “奴婢去的时候已经埋进荒地了。” 葬是葬了,好不好的不提也罢。 薛顺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更觉悲哀。 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他们干嘛不恨? 薛琅……他又凭什么? “等会儿陪我去主院。”薛顺淡淡的说道,“她们谁想走,谁不想都问清了嘛?” “还有几个在犹豫,奴婢这就去问,公子可有想留下的?” 他何必害人害己,薛顺果断道: “没有,随你们,你若想走,也是一样。” “奴婢愿意陪在公子身边。” 待三年。 然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申椒光是想想心中便一阵激荡,像巨浪拍在山崖上,感觉那叫个汹涌澎湃! 薛顺还不知这些,颇为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只看到一张平静的面容,没有丝毫勉强之意。 他提醒道:“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你不用那么死心眼,是我心甘情愿叫你们走的,到时我只和母亲说是自己不想要。” “奴婢知道,奴婢不想走,跟着公子挺好的。” 就是不提那些约好的事儿,换一个主子也不见得就比薛顺强,做奴婢嘛,难免提心吊胆,不到必要时,还是凑合着过最好,她们这么走了,难保不被当成背主弃信之人,过的可能还不如现在呢。 申椒想的挺开,薛顺并不领情道: “你看看脑子吧,早点治八成能好。” 跟着他挺好的,得多缺心眼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被他害死的丫鬟可才入了土。 不想管她。 申椒对他的一笑了之,薛顺没有再劝, 她不走挺好,灵奴必须走,不管她是真忠心还是假忠心,薛顺都不想要她。 洛闻笛才不管这些破事呢,不要就不要吧,反正他也管不明白,没有兴许更好。 薛顺去了一说,她就答应了。 叫他自己做主便是。 满院子的人,最后只剩下金玉、申椒、琼枝、莲瓜还有个叫渔歌儿的,和莲瓜的关系很好,因此留下了,和忠心没有一点儿关系,如果莲瓜当时说要走,她大概也就跟着走了, 灵奴走的很不情愿,还哭了一场,在门外跪了半天,薛顺仍没有心软,最后被金玉一盆水泼走了。 大伙都有些惊讶。 金玉的脾气一向是最好的,从没这么凶过,但她这样好像也不奇怪,毕竟她和银花的关系很好,这回又遭了罪,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 申椒拍了拍她颤抖的手臂说:“回去吧,等下有空咱们去看看银花姐姐。” “好……”金玉的眼中似有泪光,看着怪难过的。 下午隔着门更是和银花一起痛哭了一场,言语间对那位六公子多少有些怨怼,银花却更怨恨薛顺,说是:“我若早知有今日之难,无论如何也不会留在蓼莪院,等我好了,就去辞了他,再不回去了。” 金玉舍不得和她分开,轻声劝道:“这也不能全怪十七公子……” “不怪他怪谁?!”银花显然是听不进这些的,隔着门板声音也刺耳起来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摊上这么个主子,好处半点没捞到,净被他连累,当初我娘叫我去伺候他我就不情愿,如今怎样?” 她冷笑一声说:“你们两个也别犯糊涂,尽早找出路吧,我看他可不是长寿之相,早晚把你们带累到土里去!” “唉……” 金玉沉默了一下。 幽幽叹气道:“你多保重,早点好起来,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走吧走吧,可留神脚下,别走岔了路掉进坟里去。” 银花说的越发难听了。 金玉没再言语,魂不守舍的走了。 申椒问她说:“姐姐,银花她娘是什么人?怎么听起来像是很厉害,居然能把她安排到公子的院子里去?” “啊?”金玉回过神,“她呀,也没多厉害,银花她娘只是伺候钱小娘的嬷嬷,也不很得脸,想把她安排在身边都不行,只是那时候大伙都知道十七公子的身世,不太情愿伺候他,她娘这才能轻易塞进人来,如今要去别处,又不知要费多少工夫,她的性子又是那样不肯收敛……” 金玉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 申椒心说: 这话听着可真怪,费多少工夫和她有什么干系?人家娘俩乐意就成呗,怎么还跟着感慨上了?再说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嘛?背地里说这个……不合适吧? 第四十七章 “那姐姐你呢?也是被安排到蓼莪院的嘛?”申椒追问。 金玉说:“我?我不是,我是被管事的分到这里的,原本在杜小娘身边伺候,后来她因病离世,我就到这来了。” 这又跑出个姓杜的。 “这位杜小娘没有生下公子嘛?” “若是有就好了,可惜她福薄命短,未曾生育人就没了。” “那还真是可惜。” 她若是有孩子,金玉这会儿该在那个孩子身边伺候,就没薛顺什么事儿了。 申椒顺着说了一句,依旧分不清楚这些小娘哪个是哪个,也懒得去分。 “说到庄里的小娘我倒是想起来了,姐姐,我见夫人身边也有数位郎君,那都是什么人呀?” “那是夫人养的面首。” 申椒:果然如此! 说起这个,她可就来劲儿了。 “庄主和夫人似乎并未分居别住,居然也愿意嘛?” “自然不愿,所以你出去可别乱说,那些人对外只是侍卫。”金玉特别认真的告诫道。 申椒点点头:“怪不得我没听到过什么传闻。” 害,也难怪,这流云仙子洛闻笛自嫁人后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外人只说她深居简出,在家里相夫教子,男人大多夸她是女中楷模,女子止不住的叹息,谁知她仍过的这么肆意快活呢。 申椒颇为羡慕,金玉却觉得很可惜:“我听说早些年夫人也不这样,只是同庄主成婚多年仍无所出,老庄主和老夫人就有些急,给庄主纳了两房妾室,夫人挺不高兴的,就给自己找了两个郎君,庄主开始并不情愿,但夫人起了和离的心思,庄主对她用情至深自是不愿,最后就成这样了。 如果庄主最初就没有收下那两个妾室或许也不至于此,两人仍是一对儿神仙眷侣,而不是这样弄得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 听她这么一说申椒也觉得可惜:“若是夫人当初干脆的与庄主和离,如今岂不更加快活……” “许是两人还有情吧,”金玉说起这个也挺起劲的,“再说庄主和夫人都是一代天骄,江湖儿女,顺心而为,不拘小节嘛。” 她笑着眨眨眼。 申椒点点头:“姐姐言之有理。” 怎么高兴怎么来呗,风流多情也不见得是错,这样的事传出去,不知能给大伙带来多少欢乐呢。 坊间那些说书的、唱戏的、写话本的可没少传唱薛无量在外头的风流韵事,洛闻笛和那些追求者的故事,也是叫人编了又编,至今卖的还很好呢。 让申椒意外的是:“看夫人的行事作风,不像是甘愿困于后宅的,为什么成婚后就不再出去了?是庄主不许嘛?” “自然不是,”金玉朝周遭看了看,悄声道,“夫人不止不出去,庄里的事也不怎么理会,早些年还好,如今为求青春永驻修习阴阳合和之术越发色令智昏了,每日只顾着和那些郎君们饮酒作乐,事情都交给公子们和手下的人去做,除非必要都不见人,再不就是推给庄主,你是没看见庄主的模样呀,累的都能给夫人当爹了。” 怪不得薛顺叫他老头子。 “真爱呀。” “肯定是,有传言说,通财山庄的下一任庄主,或许是夫人呢。” “这谁传的?靠谱嘛?” “不无可能,说的人可多了,从没见人制止过,而且庄主至今也没选出一位少庄主,反倒把钱库的钥匙和庄里的印鉴都交由夫人看管,庄主不在时,庄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夫人做主,这跟传给夫人有什么分别?不信你等着瞧,不是夫人就是六公子。” 她说的笃定极了。 申椒觉得两个都不可能。 真要选一个,还是夫人更有可能。 六公子和传言相差太远,除非这疏财尚气薛无量也是名不副实的伪君子,不然怎么会把家业交给这样的人。 两人嘀咕了一路,申椒还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没听够,可惜已经到了。 薛顺还是个需要照料的病人,申椒也不好不务正业。 喂完了玄啸一家,就熬药去了。 如今院里的人少了,事儿可一点儿都不少,莲瓜和渔歌儿又伤了腿肿着嗓子,也干不了什么活。 只有金玉、申椒、琼枝三个人忙叨,多少有点儿累,金玉一回来就去找捕鼠笼子了,憋着股劲儿要把那几个野老鼠抓出来算账。 琼枝扫着院子。 申椒服侍薛顺喝完药,就出来帮她。 还觉得有些别扭,好像一下子就空旷起来了,虽说清净,可难免觉着有些孤寂…… “该再养些花草。” 申椒羡慕和春院的花草许久了,扫着院子还嘟囔道。 琼枝乐呵呵的说:“姐姐别惦记了。公子怕是更想种几颗白菜吧,好歹拿到山下还能换几个钱来。” “花也能呀,还更值钱呢,”申椒眼睛都亮了,“我在回生谷里常见有人种了花草去卖,品种好的话可是价值不菲。” “可咱们也不会呀。” 琼枝这话说的好扎心,申椒艰难道:“我会的,我种过!” “嗯……”琼枝迟疑了一下,笑笑说,“我相信姐姐,但咱们还是种菜好了,花种可比菜种贵,不好糟蹋了。” 她分明就是不信! 申椒只恨如今不在谷里,不然她可以去顺一盆当成自己的拿给她看! 说来师父给她的行李里,有没有花种? 申椒还没有仔细看过那些瓶瓶罐罐呢,就扫了一眼,似乎大多都是药。 收拾的差不多时,申椒脚步轻快的回屋翻了翻,一无所获。 师父果然不懂她。 全是些什么生肌镇痛膏、保命紫金丸连瓶毒药都没有,唯一可以一用的居然是逍遥合欢散。 真是多谢了,今后她养猪时会用到的。 不甘心的再次翻了翻,衣服里什么都没藏。 钱匣子里倒有些漂亮的首饰,下头是三千两银钱和一张纸,上头写着:做个人吧。 “什么意思嘛?” 申椒把纸团吧团吧扔到一边,仔仔细细的研究了一下那些首饰。 “没有,还是没有!” 连个簪中剑都没有,就是些很漂亮的首饰。 申椒拎起一条黑绳项链看了看,上头坠着颗琥珀珠,她嘟哝道:“就这个有用。” 她将项链戴在脖子上,旁的都收了起来。 看看天色,又该熬药做饭了。 第四十八章 炊烟油腻腻的飘浮在空中带着些细小的灰尘惹人生厌,绕是可以用灵力做屏障护住周身,申椒仍不爱烹饪。 可笑的是她做出来的东西居然还挺好吃,总让人以为她很用心。 其实只是因为药奴亲和草木,所以知道哪部分菜蔬更好吃些,那些凑在一起不合适。 菜都种不出来了,居然还能感觉到这个,真不知道是福气还是晦气! 申椒捏着一根芹菜仿佛听见它在叫嚣——‘切我,切我,再不切就老了,拌拌怎么样?叶子长得正好呢!’ “开什么玩笑,整个筐里只有你一颗没用的老芹菜,我还得给你焯个水不成!” 申椒恼怒的把它丢到一边。 ‘啊,我死了。’ 申椒:…… 申椒深吸一口气,默念道:凝神定气,摒除杂念,菜!不会叫!会叫的那是妖!芹菜成妖那可能嘛?绝无此种可能!就算有那也得绝世老芹菜,刀切不动,斧凿不动的难吃老芹菜。 这是当不得真的,不然我种的菜怎么会死? “还是炒肉好了!” 申椒也爱吃肉,如往常一般忽略掉耳边的喧嚣声,像其他药奴一样,仅凭感觉挑选,干脆利索的做好了饭菜了。 大半留下她们吃,少半摆好看点给薛顺送去。 一个病人也吃不了多少。 申椒想了想又从盘子里夹出一些,每盘只留了两三口的量,再放上一碗熬了许久的五红粥。 精心的糊弄怎么不叫用心呢? 我摆的可真好看呀! 盘边儿的萝卜花:‘我在这儿有个逑用?’ 申椒充耳不闻端起托盘朝正屋走去,顺便招呼一声说:“琼枝,饭做好了,你帮我拿给莲瓜、渔歌儿她们一份,剩下的咱们三个吃。” “好。”琼枝高兴的应了一声。 屋里薛顺居然没用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边坐着等她摆好。 “公子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还那样,”薛顺抓起筷子边对齐边说,“头晕、心慌,倒也没别的什么。” 筷子停驻在萝卜花上:“这是大厨房的饭菜?” “是奴婢做的。” “这也是……你雕的?” “是呀。” “费不少工夫吧?” “公子喜欢嘛?” 几息就能雕出花花的申椒想都没想就立马认下了这个可能带来好处的说辞,笑吟吟、俏生生的立在桌边问,乌亮的眼紧盯着他专注而有神。 薛顺对上她的目光,心就更慌了,忙将头又低了下去,嘴巴动了动,呐呐道:“不必为我花这些心思。” “奴婢想让公子高兴一些嘛。” “我很高兴。” 薛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难掩苦涩。 申椒懒得细琢磨,说谎如呼吸般简单道:“那奴婢做什么都愿意,公子快用饭吧,奴婢去看看灶上的药好了没有。” 薛顺已经愣了,呆呆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连喉咙里何时滚出一声:“嗯。”做应答都不知道。 回过神又红了脸,嘟哝道:“骗子……” 是可怜他吧? 薛顺将那朵萝卜花送进嘴中,还怪脆生的,咔嚓咔嚓的响,闹的人没法全神贯注的悲伤。 申椒才不管他心情好坏呢,她甚至没去管那药罐子,一回厨房就端起碗吃了一碗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罐子药还在吵吵呢:‘火!火大了!真是糟践了我们!’ 差不多就得了,他又吃不出来。 申椒像个聋子一样,空坐着消食。 芹菜在碗里被她摆成了一个人字。 琼枝似乎对她的一举一动的都很好奇又问道:“姐姐在做什么?” 申椒加上两根芹菜,人成了大,往上戳戳,大成了火。 她笑眯眯道:“玩呢。” “姐姐的快乐可真简单呐。”琼枝不解,然而话说的很好听。 申椒朝她笑笑,芹菜一根一根进了嘴,她们也歇的差不多了。 三个人收拾了碗筷。 问起晚上守夜的事,金玉想了想才说:“如今人手不够,咱们难免更辛苦些,可到底要以主子为重,守夜的人是不能缺的,主子身边也得有人时刻跟着才是,不能像今日这样松散,再出岔子谁也捞不着好处。 不如这样,我去同公子说一说,廊下就不放人了,只在屋里留一个咱们三个轮流来,歇半日,等莲瓜和渔歌儿好了,仍和以前一样,歇一整日,你们觉得怎么样?” 申椒和琼枝自无不可:“我们都姐姐的。” “那好,”金玉点点头又说,“至于白日里当差……” 她沉吟了一下,看向申椒:“以往公子对你心有抵触,所以我们不敢让你与他亲近,除非公子叫你,不然都是大伙轮班,不过如今看来,公子的想法已经扭转了,你是治病的药奴,还是要时时侍奉在侧的,你做的饭菜又好吃,公子的饮食和吃药的事,不如就全都交给你,至于别的自有我们来干,你不必插手,如此可好?” 申椒本就答应了要照料薛顺,这样倒是方便不少,虽然难免会有些额外的活计要干,但也就三年,不亏。 “没问题。”申椒略一思索就果断应了。 琼枝却很担心:“可是!” “可是什么?”金玉疑惑道。 “没,没什么,”琼枝吞吞吐吐的说,“我就是觉得公子喜怒无常的,申椒姐姐老待在他身边,不太安全。” 万一他兽性大发…… 琼枝想想都害怕什么,又不好说出来。 “这倒也是,”金玉不知道她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宽慰申椒道,“不过你也别怕,我们都在呢,若是斥骂你只当是耳旁风,若是责罚我们也会为你求情,公子这几个月,脾气像是好了一些,连藤条都收起来了,应当无妨的。” 申椒打听过这事,薛顺原本也不怎么动用那根藤条,比比划划的时候更多,脾气又坏,所以很吓人,其实就跟先生打他一样,不是手心就是后背,疼是疼,但不至于真的受伤,最多留个印子,用不了多久就好了。 她并不担心这个。 琼枝担心的也不是这个。 “我知道,公子他……也没多凶。”申椒脸上半点儿忧色都没有,反倒把琼枝急够呛,金玉一走,她便蹙起眉头问道:“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她是真发愁。 申椒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全当摸一只傻兔子:“有什么可担心的?真出了事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许她这会儿不在乎,到时却一刀攮出去,谁知道呢? 她只知道,除非她想,不然没人能轻易伤到她…… 第四十九章 薛顺也怪老实的,居然不肯让她们近身服侍,伤着手也要自己洗漱,看着就好欺负。 眼皮子也浅,上个药就泪汪汪了,下手时倒是挺狠。 申椒只得轻点儿再轻点儿。 薛顺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里搁才好,最后落到了药瓶上,不太确定的说:“这似乎不是孙郎中开的药?” 申椒头也没抬道:“这是回生谷的生肌镇痛膏,药效更好些,等结痂了,再用羊油和(huo)上玉容粉涂抹疤痕,就不会留下印子,公子这个是新伤,抹上一两个月就差不多了,若是老伤还要多费些时日,早涂早好,奴婢这里的玉容粉大概够用一阵子,只是羊油还得去郡里买,等月钱发了再去也来得及。” 申椒知道他没钱,说的可贴心了。 薛顺:…… “不就是几道疤,不管它也没什么的……吧?” 申椒的神色太过严肃,看的薛顺都不好意思破罐子破摔了。 他当然该不好意思。 天知道,申椒忍了多久,才没把他扒光了泡进药里,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她甚至愿意倒搭药给他治,他竟然还不想治,真是不识抬举。 “公子,”申椒痛心疾首道,“人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就像飞禽走兽爱惜自己的皮毛羽翼,不说时时打理,细心呵护,让它润泽顺滑的像玉石一样,至少也要干净利索,一眼看去没有伤痕吧?” 薛顺小心翼翼的问:“飞禽走兽也很难做到没有伤痕吧?” “那不是重点,”申椒抑扬顿挫的说,“重点是——要漂亮!” 申椒轻轻的把他的手放在桌上,指着上头的伤口疤痕道:“而这——不漂亮。” 薛顺:…… 他不太开心的一把将手抽回来,气闷道:“随你的便吧,药的钱也用我的月钱抵。” “公子真是通情达理的人!”申椒开心的伸出手,“还没有包好。” 薛顺迟疑了一下,又把自己不漂亮的手缓缓的递了过去。 申椒很快就弄完了,收拾好东西很恭顺的说:“奴婢告退,公子早点休息。” “嗯。”薛顺点点头,她就走了,轻盈的步伐,好像都透着股欢快劲儿。 薛顺:她好像……真的有点在意我? 光是可怜,不至于此吧? 他有点吃不准,心慌慌的,这是心动的感觉嘛? 薛顺站起来,头也有点晕。 哦,不是,是病痛的感觉。 他缓了缓,走到床前爬了上去,昏睡比直接睡快多了。 怎么不算一夜无梦,睡的很香呢。 反正守夜的金玉是清净了一晚上。 就凭薛顺这股虚弱劲儿正经该养些时日,什么功课不功课的,哪有命要紧。 再怎么不通情理的先生,也该放他几日假吧?可宋先生倒好,偏不! 薛顺去不了,他自己夹着书本来了。 一大早琼枝一开门,就看见个皮核桃一样的老头,真是吓了一跳,那点儿困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哈欠化作一声惊叫:“啊!!!”的一声,惊起几只立在檐上的飞鸟。 宋先生一拧眉,将正欲敲门的手放下,冷脸道:“动辄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会说话的? 琼枝诧异的心说:这竟是个人。 再一看,还是个熟人。 “宋……宋先生,您怎么……” 怎么更皱巴了? 琼枝想问,又觉得不大好,硬生生拐了个弯道:“您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上课的,”宋先生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可怕,理所当然的问,“十七公子何在?” “在睡呢,还没起。”琼枝下意识回答……装作下意识的回答……其实十分想仰天长笑。 宋先生果然不悦道:“卯时将至,鸡早就叫过了,为何还不起来读书呢?” 琼枝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忙为他辩解道:“公子还在病中。” 宋先生不吃这套:“圣人发愤读书时会忘了吃饭,乐于追求道义会忘了忧愁,甚至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而他年纪轻轻,不过些许病痛就想以此为由不读书了嘛?这样懒惰岂不叫天下人嗤笑,我这个做先生的亦是脸上无光,还有什么颜面自诩是读书人呢?快快将他叫起来,这几日已经落下许多功课了。” “可是……”琼枝面露为难之色。 申椒匆匆的行了一礼:“见过宋先生,先生言之有理,还请进来稍作片刻,容我家公子整理一下。 琼枝,快去叫公子起来,药已经熬好了,端过去就可以喝了。” 申椒可太知道这个老核桃了,薛顺今个敢不起,他就敢回家,回头还得薛顺去请他回来,有名的文士大多有些怪毛病,而这位宋先生的毛病大概就是太爱念书了,总觉得只要人不死就可以一直念下去。 薛顺别说是失血过多,只怕是把血流干,也得躺着听到最后一刻,这几日没上门,都叫慈悲为怀了……值得薛顺编个立地成佛的典故,兴许也能卖了换些钱财。 申椒正想着,就听宋先生自言自语的嘀咕道:“缺的这几日也得补上才行,既然病着,中元祭祖不去也罢。” 申椒上茶的手一顿,差点儿把水溅出来。 忘了祖宗都不能不读书,他可真爱读。 别说申椒听了得顿一下,就是薛顺听了也得受不了啊。 “这……这不好吧?”薛顺哭丧着脸说,“再怎么说我也是薛家的子孙,人在庄里怎么能不去祠堂祭拜,再说,先生不也得去祭祖,若为学生耽误了,那学生罪过可就大了。” “无妨,这种事心诚所至,无处不能祭拜,”宋先生满不在乎的说,“而且,你连父母精血都敢轻易损伤,毫不在意亲长是否心痛,又何必理会不曾得见的祖宗?将书翻开,今日我和你讲一讲何为孝亲敬长。” 薛顺的脸色一僵,一声不吭的翻开书册,一字一句的读起来。 没人关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都会指责他。 活的怨他,死的定然恨他,心里的苦闷不会因为自伤减少分毫,只会增多不少。 早知道……早知道该藏起来的…… 薛顺回忆起那时的感觉,竹篾刺破血肉的那一刻,心里的确是好受了许多…… “宋先生,”申椒轻声打断道,“读书虽然紧要,但也请等我家公子用饭之后再讲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我家公子这两日后悔不已时常提起这句话,想是已然记住要爱惜自己了,还请让他照做吧。” 申椒才不在乎薛顺书读多少呢,她只要薛顺身体康健,饭必须吃。 宋先生眯眼看了看她:“也好,再给你一刻,过后补上,至于你,一个女婢怎敢扰乱课堂,且去院里跪一跪。” 第五十章 “先生无权处置我的人,”薛顺难得硬气一回,据理力争道,“奴婢担心主人是因为忠诚的缘故,随意责罚岂不叫人寒心,不过她扰乱了先生的课堂的确不对,我叫她出去就是,罚跪——且免了吧。” 他拉起申椒扬长而去。 看着还有几分从容的贵气,可惜走的不对,没和师长行礼,宋先生还是罚他抄书,却没再提责罚申椒的事,哪怕是薛顺故意再将申椒叫进来研墨,他也没再吭声。 真是个怪人,好像只要能辩的赢,他就会变得通情达理了。 申椒看向若有所思的薛顺,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两个人相视一眼,又瞥了下宋先生摇头晃脑的背影……险些笑出声来。 苦先生久已的人,骤然发现对抗先生的妙法怎能不欢欣雀跃,这若不是在课堂上,两人只怕要扶额称庆。 不说以后能靠这法子过的多好,至少,至少能少抄几本书吧! 薛顺前进的一小步,是申椒省事的一大步,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高兴了。 自己的书麻烦自己抄啊! 就算送走了先生的薛顺说一人一半,申椒笑吟吟的外表下依旧藏了一颗愤怒的心。 算了算了,伤口崩了麻烦的还是她。 薛顺呐,你以后可长点心吧,再这么倒霉下去,你改叫薛坎坷算啦,再不就叫薛波,命里全是风波,薛霉也不错,通俗易懂的。 申椒暗戳戳的在心里腹诽着,很快就抄完了自己那一半。 薛顺慢一些,但好在是自己写完了。 两人正互相查看着抄好的书以防错漏,就听到金玉进来说:“十七公子,六公子来了。” 还没等薛顺说不见,三人就听见了薛琅那爽朗的笑声:“小十七,你今日可好些了?” 他竟是又不等通禀,就径自闯了进来,身后仍呼呼啦啦的跟着一大群人,还捧着些大大小小的盒子。 一踏进屋见薛顺坐在桌边便皱起了眉头:“这是在做什么?病还没好,怎么不好好躺着歇息?丫鬟们都是怎么伺候的?不长记性是吧?” 三两句话不到,他又发难起来。 薛顺脸色晦暗道:“她们伺候的很好,我也无须再歇,宋先生今日已为我复课,功课总是要做的,你来有什么事嘛?” 薛顺毫不掩饰自己对薛琅的疏离和戒备。 而薛琅却像是完全看不见一样,伸手薅过申椒手里的一沓纸,哗啦啦的翻了两下说:“宋先生这是罚你抄了书?简直是胡闹!你的手伤成这样,怎么好动笔,我看老头子是对他太过宽和,纵得他不知自己的身份,居然敢如此糟践自己的主子,快别写了,等下我去与他分辨,你只管好好歇息,等伤养好了再念书也不迟。” 他气愤的一把将薛顺手里的纸也夺走,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你……” 薛顺真是觉着莫名其妙,站起来要追,却被玉奴拦住了脚步:“十七公子,这些都是我家公子为您准备的补品,还请笑纳。” 她挥了挥手,那些人一个个上前,将盒子打开堆放在桌上。 看着真不错,人参、鹿茸、紫灵芝、燕窝、枸杞、冬虫夏草……尽是名贵的东西,却未必适合薛顺用。 然而他看见这些东西,焦急的神色却缓和了,听玉奴挨个的说完后,还客气道:“替我多谢六哥。” “奴婢一定转告。”玉奴带着人走了。 薛顺也没有动作。 申椒问了一句:“公子不去拦着六公子嘛?他只怕是要去找宋先生闹。” “去有什么用?人家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让我去嘛,还特意留了这些人拦我,就算是我能摆脱她们跑过去,多半也迟了,还不如不折腾呢,” 他兴致盎然的翻检起桌上的补品, “这可都是好东西,回头你替我卖了去,咱们就什么都不愁了。” 申椒看他是不想理会那些事也就不说了,点头应声说:“是。” 金玉在一旁忧心道:“可公子若不去,只怕会得罪宋先生。” “那是自然,他从我这儿出去,拿着我抄的书去寻人晦气,任谁都会觉得是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薛顺心里挺明白的,可不想管,“随他去吧,横竖先生也没喜欢过我,大不了不读这个书了,本来就是文不成武不就何必呢,徒增笑耳。” 他自嘲的笑了笑,同申椒说道:“把东西都收起来吧。” “是。”申椒才不管那些个呢。 金玉也不劝了,抿抿唇,面色纠结的说:“那奴婢去喂鼠了。” 薛顺合起灵芝的盖子头也不抬道:“去吧。” 这事儿还没完呢。 也不知薛琅说了什么,竟然直接把他气走了,说是再也不回来。 主院那边自然是要过问的。 薛琅只说是先生太严苛,他气不过,不忍弟弟带着病还要做着那么繁重的功课。 薛顺再怎么也得辩解几句,实话实说,功课并不繁重,六哥只是见他抄书就误会了。 张嬷嬷怎么回禀的,也没人知情,反正洛闻笛是让他们两个去给先生赔罪,却没像上次似的,罚人跪祠堂,也没说要步行,想是可以坐轿坐车。 薛琅不想折腾弟弟,大包大揽的要一个人去,懊悔道:“既然是我误会了,那理应我去同先生赔罪,十七还没好呢,就别折腾他了吧?” 张嬷嬷看向薛顺:“夫人说了,六公子若要一个人去,此事便听从十七公子的意思,十七公子是想与六公子同去,还是叫六公子自己去,都是可以的。” 申椒:……怎么选都不对。 去了只怕别人会以为他是故意在兄长面前挑唆,才惹出了事,不去又怕别人以为他没担当,薛顺名声好的话,倒是不要紧,问题是他没什么名声可言,与哥哥们相比他就像是个暗淡到几不可见的星星,谁也不会太留心,而薛琅这个小剑圣就不一样了,斩妖除魔,扶危济困颇有美誉,长得又风流倜傥人模狗样的,外头的人肯定不会觉得他是坏人…… 薛顺八成要倒霉。 不用申椒说,薛顺也知道不好选,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吃下这个哑巴亏,以后离薛琅远点儿。 可他不乐意。 “我……”薛顺故作虚弱的晃下身子,想着装晕算了。 然而申椒太有眼力见了,一把就将他扶住了:“公子?” 薛顺:…… 我这么倒下去不会砸到她吧? 虚弱的公子想了想:“有劳六哥了,十七实在是举步维艰,还请六哥代为致歉。” “放心吧,”这话正中薛琅下怀,他嘴上说着,“六哥一定将先生请回来。” 心里说着,今夜你就和他forever say good bye,他再也不会走回来…… 第五十一章 书读多了,人就不好对付了。 他要老念书,也没心思谈情说爱啊。 薛琅想找他都不好找,这怎么能行? 不如叫他没得读。 赔罪的事只管交给他,一定会搞砸的。 张嬷嬷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她说:“两位公子决定了就好。” “已然定了,也请张嬷嬷转告母亲,我们哥俩的事,我们自会处理,她老人家只管玩乐就是,不必操心。” 薛琅的话像是话里有话,申椒是见过洛闻笛的,单从外貌来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老人家,再说这种老头子、老人家的称呼,私下里叫叫倒显得亲昵。 可当着母亲的嬷嬷这么说,难免有些不恭敬,还说什么只管玩乐就是,哪个大权在握的人愿意听这种话,就算洛闻笛真的只喜玩乐,也不应该说的这么直白吧? 也或许是她想多了? 申椒在回生谷里待的太久,脑子都有些木了,偶尔还真有点儿不转个,她不爱难为自己,这个热闹看不明白,换个别的……也一样。 申椒闹不明白薛琅到底想干嘛。 前脚把人得罪了,后脚又巴巴的去赔罪,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嘛? 难不成他是喜欢折磨薛顺,看薛顺难受,所以才闲的没事就来找茬,生怕他过的太消停? 毕竟他这么一弄宋先生肯定会更加讨厌薛顺。 这样的怪人倒也不是没有。 她有时也爱看人受尽折磨、破碎可怜的样子…… 唉,有点想谷主了,真是的,干嘛要卖掉她嘛,本来还能在一起玩的,那样能忍的疯子可不好找,被子咬烂了都不吭声…… 申椒十分惋惜的想着过去的美好回忆。 薛顺垂头丧气的目送着他们离去,有些不好意思的站直了身体。 申椒回过神看向他:“公子还好嘛?可要请孙郎中来看看?” “不必。”薛顺又不是真晕,郎中来了也不敢给他看啊。 “公子的脸色不太好。”申椒仔细观瞧道。 “头疼而已,”薛顺没否认,抬手并着中指和无名指顺了顺眉心,“你说你说我这六哥想做些什么?” “奴婢不敢妄言,但看着似乎是……来者不善。” “我看着也是,”薛顺被他闹腾的有些反胃,不愿在院里多站了,“回去吧,今日谁守夜?” 申椒说:“是奴婢。” “你去帮我熬一碗安神汤吧,我喝了好睡。” 申椒留意到他的手又在按肚子了。 “公子除了头疼,可还有别的地方难受?” 薛顺坐在桌前看了她一眼,不太自在的说:“肚子有点不舒服,许是吹了风,过会儿就好了,你且去吧。” 没人关心时喊的要死要活,真有人问了他倒不好意思说了。 申椒可不想去捋他那麻花般的心思,直接蹲在他身前上手轻按道:“这儿疼嘛?” 薛顺:…… 薛顺想起了她上次,按摩时,几乎是抱住他一般的动作,一股热血上涌,脸腾的一下便红了。 “不,不疼。”薛顺顶着张滚烫的脸,还生怕被看出来什么,抿着唇说道。 申椒换了个位置:“这儿呢?” “还好。” “那这儿?”申椒按在他的胃上。 “哎,别……”薛顺露出痛苦的神色,抓住了她的手,又连忙松开推到一边,虚虚的按着胃,“别那么用力,我没事,你去吧。” 就这么一下,他冷汗都冒出来了,喘息也有些乱,红着的脸都白了。 申椒还不算太用力,就是小小的按出一个了凹陷的坑,落手时只感觉到指下是什么很坚硬的东西,一团缩在那里,还不如肌肉紧绷的肚子好按。 忙了一通,也没太看出个所以然,只是确定了薛顺是胃和肠子有毛病。 等她熬好了安神汤回来,薛顺已经上床了,双目紧闭着,脚踏上搁了个铜盆,里头有些难闻的呕吐物,还能看见血迹。 “公子?”申椒还当他是晕了,赶紧上前查看。 “别叫,我没事儿,”薛顺睁开眼指了指地上的盆,“你去帮我倒了,别叫人看见了。” 金玉和琼枝都不在,大概是让他打发走了。 申椒将那盆处理干净了,再回来时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抱着被子蜷着,头趴在臂弯里,安神汤已经喝尽了。 “把盆放脚踏上,你回屋去睡吧,”薛顺还没等申椒开口,就率先说道,“我不太好,夜里肯定还要吐,你别在这儿守着了怪恶心的。” 这要是在前几天,申椒肯定头也不回的走,任由薛顺和吐出来的食糜作伴去。 除非他又开始吐血,不然申椒才不会理。 可今时不同往日,薛顺也是贵重起来了。 “公子别说了,奴婢帮您揉一下好嘛?或许会好一点儿。” 申椒坐在床边顺着他的背柔声细语的问道。 薛顺很难不心动。 勉强克制住自己,再次嘴硬道:“不必,让我自己待着吧,等睡着就没事了。” “那不是没事,那是昏睡了感觉不到有事,”申椒耐心的哄道,“公子,你这样不行的,奴婢若是真走了,有事也来不及过来,叫奴婢试试好嘛?” 薛顺:…… 他迟疑的翻过身去,背对着申椒:“你下手轻点儿,别乱按,再……再给我一颗糖。” 薛顺的糖是他最不爱吃的东西,其一是他不爱吃甜的,其二是那糖是用来清口的,旁人闻着很香,吃起来的味道却叫一些人避之不及。 所以他总是没吃几个就随手送给丫鬟。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事,申椒觉得他若是不喜欢就该试试别的,鸡舌香、甘露饮什么的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他又从不要份例外的东西,只能自己忍着了。 她拈了一颗递到薛顺嘴边,手指几乎要碰上他的唇了。 薛顺有点呆。 “公子?” 薛顺稀里糊涂的张开嘴,没等尝出味道,申椒就手就探进来,拨开衣裳,贴在了他有些凉的肚腹上。 人也靠的很近,药香气像墨鱼的爪子,紧紧的将他裹住,密不透风的,叫人不好意思呼吸。 真要命。 “这样会好点嘛?” “嗯。” 他大抵是出了毛病,居然觉得糖也香甜的好吃…… 第五十二章 薛顺出了一身的汗,但睡了的格外好。 早上醒来时,难受的感觉已经一扫而空了,身子虽说还是有些虚弱,但神明气清比昨日强上许多。 申椒坐在脚踏上,靠着床,支着手臂睡的正香,阳光穿过窗纸,照在她身上,似乎给她披上了一层神光,像庙里的菩萨一样。 然而她说愿意为他杀人,给他雕了一朵花,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的孝道,只有她关心他吃没吃饭,身上的疤痕好不好看,会在他难受时待在他身边照顾他,也是为数不多还留在蓼莪院里的人。 薛顺自幼长在青楼,见多了迎来送往、缘如烟散,私心里对所谓的情爱是嗤之以鼻的,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有人相伴的感觉很美好,好到他想义无反顾的沉沦下去,但求见怜。 可他自己活的像滩烂泥,这样的出身,那样的经历,又有什么资格去拖住别人的脚入他这泥潭呢? 他连还她自由都做不到。 “申椒醒醒,回屋去睡,地上凉。” 薛顺避过那截光洁的手臂,戳了戳她的肩膀。 申椒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愁苦的脸:“公子醒的好早,今日多半是无课可上,不再歇一会儿嘛?” 薛顺坐起身说:“不了,你回去歇着吧,跟金玉说一声,叫她早饭后去外头打听打听,昨日的事怎么样了。” “是。” 灵力涌向四肢百骸,胳膊腿压到酥麻的感觉瞬间消失了,申椒起身出去,看到院里的人还诧异了一下。 “莲瓜姐姐还有渔歌儿姐姐,你们怎么起来了?不是还没好全嘛?” “没好是没好,活还是能干的,”莲瓜哑着嗓子悄声说,“总不好真的一直歇下去,万一十七公子不高兴了呢,再说这院里也不清净,若是被六公子抓到……” 她缩缩脖子,直撇嘴。 显然是想起了上次的痛苦经历。 渔歌儿不语,只是跟着点头,赞同她的说法。 申椒:“那你们先干着,累了就叫我,我先去歇歇,对了,金玉姐姐呢?” “在鼠房里。” 蓼莪院的丫鬟们给养仓中鼠的那间屋子起了个名儿,叫鼠房,私下里闲话家常时,那地方就算惹人生厌,也挺值得一说的。 毕竟热闹。 整日唧唧吱吱个没完没了,一堆圆胖圆胖的鼠上蹿下跳,隔着笼子看还是有点儿好玩的。 乐意拿在手里玩儿的就不多了,至少以往的金玉不在此列。 “姐姐做什么呢?” 申椒疑惑的看向她抓着好几只仓中鼠的手。 “我没做什么呀,” 金玉被她吓了一跳,拿着那些仓中鼠还有一只脚退后了一步,像是想躲又没地方躲似的,矢口否认后,又不好意思道, “我是看这些小东西越来越多了,笼子都快装不下了,就想着偷偷丢出去一些,你可别跟十七公子说呀。” “姐姐放心吧,我嘴严的很,再说了,就算是明说公子也不会在意,他只喜欢玄啸它们,至于这些……”申椒在屋里转了个圈道,“他看都没看过一眼,咱们这位公子呀,看着张牙舞爪,不近人情,其实是道是无情却有情,对自己身边的爱宠也好人也好,都很在意的,可惜是个没本事的,嘴又硬,不被人看在眼里,手底下的丫鬟难免起贰心,他心里也都明白。 要我说真没必要闹成这样,就算大伙早些向他求去,他也会答应的,只是人就是这么怪,不愿意做的事也不肯直说,非要背地里生怨,说白了,就是没胆色,又不愿意担个背主的骂名,非得要人家主动提了,然后呼的一下做鸟兽散,还觉得委屈…… 着实可恶,但这也是人之常情,谁让咱们是奴婢,身不由己,那么可怜,胆小点怎么了,还不是为了自保嘛,怕就怕不止是为了自保,是不是?” 申椒弯下身子去逗她手里的鼠。 “什么是不是?想走的不都走了嘛,你怎么忽然又说了这许多?”金玉不解的问道。 申椒说:“有感而发罢了,姐姐不觉得人有时也像这些鼠一样嘛,一个笼子太挤就想法设法钻到更宽敞的地方去,甚至是互相吃,哪怕自己过的已经比以往好,仍不会停手,不是很可怕嘛……” “这是天性,就像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样,想过的更好有什么错?”金玉把那些鼠塞进一个捕鼠笼子里,提在手上,又捏了捏申椒的脸说,“别想那么多了,她们爱走就走吧,就咱们这些人不也挺好的嘛?” “说的也是,”申椒笑笑,“差点儿忘了,公子说叫姐姐早饭后去打听下昨日的事怎么样呢。” “好,我知道了,一会儿就去,你也快去歇着吧,六公子带着那一群人定然声势浩大,打听起来应该不难。” 金玉说着就要走,申椒却还在兴头上,问她说: “那就好,姐姐觉得宋先生会回来嘛?” “应当会吧,六公子昨日不是说了一定会把先生请回来嘛?你就别操这个闲心了,我去了。”金玉提着笼子要走。 申椒的声音穷追不舍道: “六公子的话能信嘛?若真回来了,今日宋先生早就登门,催着公子念书了吧?” “那或许是还没请回来。”金玉改了口。 “或许六公子根本就不想请呢。”申椒猜测说。 金玉:…… “怎么会呢,他们可是兄弟。” “是呀,他们是兄弟……” 申椒像是不会再问了,金玉快步朝门口走去,刚拉开一条缝,她的声音又跟鬼一样缠了上来:“姐姐和他还是主仆呢,姐姐希望宋先生回来嘛?” “这是什么意思?”金玉微微偏头道。 “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来,那日在柴房里,姐姐对公子满腹怨气,却对六公子的话深信不疑,我还以为姐姐也会走的远远的,谁知道……姐姐一出来就变了个人似的,又忠心不二了。”申椒的很轻。 可金玉还是听的清清楚楚,转过身来解释道: “害,原来是因为这个,我说你怎么怪怪的,直接问不就好了,当时我是太害怕了,出来后就冷静下来了,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公子挺不错的,犯不着为了这一件事离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老鼠可不这么想,姐姐,你那笼子上的血还没擦干呢。”申椒怯生生的提醒道。 金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它们伤了银宝不该死嘛?你今个怎么疑神疑鬼的,难不成我杀几只老鼠就让你怀疑我是个坏人不成?” “那倒不至于,就是姐姐以前说的,和现在说的不一样,所以我好奇嘛…… 姐姐,你是不是已经投了六公子了?在暗中替他传消息呀?” 申椒满脸无辜不解的问。 开着一条缝的门,嘎吱一声被金玉合了起来。 屋里的光亮和她的脸都沉了下去…… 第五十三章 死掉的那个丫鬟叫碧云啊 “姐姐,你真不适合做坏人,门一关,不就等于认了嘛。” 申椒看着她的动作,惋惜道, “本来我还有点儿怀疑琼枝她们呢,如今看来,就是你了。” “你什么时候怀疑上我的?”金玉脸上温柔的神情和笑意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就,那天在柴房的时候,也不是怀疑,就是觉得你很怪,我最开始怀疑的是那个守夜的丫鬟,你让她出去可能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后来又被卸磨杀驴也说得通,不过我去她家里走了一趟,就把这个想法打消了。 六公子就算是卸磨杀驴,也总要给驴吃点儿好的,不然身边的人见了也会兔死狐悲的,你们说过他院里的赏钱很多,足以见得不是个小气的,不可能不懂施恩惠下才得人心的道理。 我还怀疑过琼枝和灵奴,不过她们俩一个太黏我,一个太扎眼,都不像,莲瓜和渔歌儿,平日里就不怎么关心这些,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思来想去还是姐姐最有可能,虽说姐姐大多时间都和我们在一起,但想传消息,也不是全无办法吧?用用什么纸鹤纸人,再不济飞鸽传书都能做到。 唉。” 申椒说着叹了口气, “不过在你关门之前,我还觉着最有可能的是我想多了呢,毕竟姐姐你的为人着实不错,我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遇见过那么多人,却只有姐姐最像我的亲人,对我最好…… 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姐姐会做那种背主之人。” 咦~太假了,哭不出来,怎么办? 申椒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金玉,艰难的酝酿出了一大颗眼泪。 它顺着申椒粉白的脸蛋滑落、坠下,如同一个被打碎的美梦,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金玉没被她的神情打动,反而被她的神情激怒了:“我做了又怎样?我不该做嘛?我只是想过的好一点儿我有什么错?你以为想找个好主意容易嘛?我不是银花没有一个在小娘身边当嬷嬷的娘,我也不是什么祖辈就扎根在这里的家生子,更不是那些只知道这里不好想出去却不想今后如何的白痴。 我就是个买来的丫头,靠着自己的努力,辛辛苦苦的赚钱干活,四处送银子,才有了个伺候小娘的机会,我的钱还没回来,她就死了! 让我伺候公子,也好啊,我还当时天上掉馅饼了呢,对着管事的点头哈腰作揖磕头的谢他,结果呢,是个谁都不想沾边的公子,五年啊,我伺候了他五年,我又得到什么了?真要我一辈子待在这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金玉嘶声力竭的喊:“我就是想过的好一点儿,我有什么错?反正……也回不了头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啊,碧云……银花……我没有想害她们啊! 我没有啊!!” 捕鼠笼子掉在地上,摔的几只仓中鼠吱哇乱叫。 金玉痛苦的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死掉的那个丫鬟叫碧云啊。 申椒都没留心呢。 她走到金玉面前蹲下身,张开手抱住她:“常言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姐姐,没关系的。” 金玉已经瘫坐在地上了,抵着她的肩膀呜咽道:“怎么会没关系,她叫蓝大囡,她说自己的名字不好听,我说庄里的丫鬟少有用真名的,她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好听的,她说她不会,让我帮她取,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花草树木什么的,她说云,她最喜欢天上的云,哪里都能去得,我说——那你就叫碧云好了。 我原是没怎么用心,可她竟然很喜欢,又说好听的名字都有出处,劳我帮她也想一个,她好讲给妹妹们听,可我怎么也没想起来,前阵子同十七公子去上课,听宋先生说了几句,我回来告诉她,她还好高兴,说要做一个荷包来谢我,她是很乖的……” 金玉泣不成声了。 她大概不算是什么好探子,被戳穿后想的全都是这些。 这有什么用呢? 申椒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了好几个人。 蓼莪院里剩下这几个全在外头,包括薛顺。 虽然他扭头就走了,也没说要如何处置金玉,但她自觉没有脸面再待下去,收拾好东西,人就没了影。 申椒去告诉薛顺,他只是淡淡道:“知道了,随她去吧。” 如果他的眼睛没有红,还是挺像是不在乎的。 可惜他眼皮子浅。 还抄了那首诗—— 天风吹我上层冈, 露洒长松六月凉。 愿借老僧双白鹤, 碧云深处共翱翔。 只是有碧云这两个字,要说是出处,还是牵强了些,但想找出个好的,也难,碧云……实在不重要,哪有人会为了碧云写诗词? 反正据申椒所知,是没有。 或许这丫鬟还不如那些鼠子们重要,六公子特意叫金玉留心薛顺养的鼠,这是为什么? 申椒横看竖看,也没在那些鼠身上看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非要说就是它们没有玄啸一家聪明,尤其是被金玉摔的那一笼,跟傻蛋一样呆,就知道吃吃吃,不过格外圆润漂亮,所以被她挑了出来,想给那边送去,顺便问问什么时候能离开。 薛顺还去看了看,越看越窝火,忽然拔高了嗓门说道:“你去找几个人来,把它们全都装起来给薛琅送去,他不是喜欢嘛?全拿走,弄得好像谁想要似的,给他全给他!” 薛顺气急败坏,看起来像是想打人,怒气冲冲的踢翻空的捕鼠笼,撸起袖子就自己搬了起来。 申椒将琼枝她们叫进来,又去外头找了几个小厮丫鬟。 回来和薛顺嘀咕了几句后,就将这些仓中鼠一股脑的塞在几个大笼子里,又往笼子上罩了块布往外抬去。 到了和春院,那守门的两个丫鬟一见她们的驾势就露出了几分茫然的神色上前阻拦道:“这是……” “这是我家公子送给六公子的谢礼,听闻六公子昨日在郡里待了一夜都没有回来,想是为了赔罪的事煞费苦心,我家公子病痛在身,不能随行,可心里头也是时时挂念此事,生怕六公子性子急又不听人说话就起了争执,不过做弟弟的,总是信任哥哥的,料想六公子答应他请回宋先生的事必然能够办妥,故而特意叫我送来这些爱物供六公子赏玩。” 申椒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震的那俩丫鬟脑子嗡嗡响,还没等拦呢,她就直接往里闯去,嘴里还说呢, “两位姐姐去忙你们的吧,不用管我们。” “什么不用管,”一个丫鬟急了,“你们怎么这样无礼,我们尚未通报公子,你们怎么敢硬闯进来,不想活了嘛?”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申椒大惊失色,“六公子进蓼莪院从不通报,都是直来直往的,我们不解,公子还特意说了六公子这样并不是失礼,而是因为和他是兄弟,一家人不必在意虚礼,叫我们以后也不要阻拦和春院的人来去,把这两个地方都当做同样的自家院落,姐姐们却说我们这样是不要命?难不成六公子从不是这样的想的,而是轻视我家公子,不拿他当回事,所以随意凌辱欺负?” “你别那么大声!”她们俩真有点儿受不了了,震的耳朵都要聋了,几乎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申椒理直气壮的恼怒道:“六公子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嘛?真的是白瞎了我家公子对他的一份心,还特意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他。” 她伤心欲绝的哭道:“既然六公子如此绝情,这门我们不进也罢,琼枝将东西放下。” 申椒使了个眼色,琼枝她们心领神会,将笼子放在院中一把掀了罩布,就打开了笼子门。 无数只鼠吱吱乱叫蹿出,奔去和春院这极具自然气息的花草树木当中。 第五十四章 那两个丫鬟已经傻眼了,抱头惊叫道:“你们在做什么?” 申椒无辜的说:“送礼啊,这可都是我家公子精心喂养出来的宝贝,是不是很可爱。” 申椒抬起手,两只仓中鼠从袖子里蹿出来,红彤彤的小眼睛,几乎怼到了她们面前。 这是两只很像野老鼠的仓中鼠,粗壮的尾巴细细长长,跟可爱毫不相干。 “啊!!!!!!” 她们显然不喜欢,连蹦带跳的往正屋里头跑,嘴里胡乱的喊着:“她们,她们……” 还没门出个所以然就挨了灵奴两巴掌:“慌什么。” 她果然是会武的,两个丫鬟的脸霎时间就红肿起来了。 玉奴不慌不忙的冷眼质问道:“十七公子平日里都是这么给人送礼的嘛?” 申椒:“不啊,我家公子没什么好东西,从不给人送礼的,六公子还是头一个呢!” “这么说来,我家公子还该感到荣幸?”玉奴都被气笑了。 申椒瞥她一眼,怪声怪气道:“大可不必,六公子不把我们这些未经通报就擅入贵地的人杀掉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玉奴:…… “我没心思同你扯口舌之快,六公子的为人也轮不到你来质疑,我只说一次,把这些该死的老鼠都抓起来。” “就!不!”申椒抑扬顿挫道,“我们的笼子是要拿回去的接着用的,你们别太贪心!” 琼枝弱弱道:“这些都是夫人送的,怎么会是该死的?难道夫人会用人人都嫌弃的东西糊弄我家公子嘛?” “就是呀!”申椒的下巴抬的越发高了,斜眼看着她们问,“会嘛?” 玉奴:…… “哼,看来是不会,我就说嘛,夫人是大好人,不像那有些人,心那么脏……东西已经送到了,咱们走。”申椒气势汹汹的转身,看到一个同样仰着头的灵奴。 “小矮子,你干嘛?走开点儿,个头那么小也不怕被踩到。” 灵奴攥紧了拳头,申椒一推还没推动。 有点意思…… 她像螃蟹似的横挪两步,再次气势汹汹:“咱们走!” “谁敢走!” 灵奴大概是个打手,见没拦住她,居然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一脚踏碎石板,用剑尖一挑,打在去路前。 吓得大伙惊呼一声,退后一步。 申椒尖叫道:“天啊,六公子这是又要杀人了!” “你还敢胡言乱语,真是找死。”灵奴提剑便刺。 薛琅直到这时才出声:“灵奴,不得无礼,十七弟想是知道了宋先生不肯回来的事,心中对我有气,才叫她们来的,咳咳,让她们闹吧,不要紧的。” 薛琅一反常态,穿的严严实实,虚弱无比的出现在正屋前。 “公子!”灵奴不甘心的叫了一声。 薛琅又是咳了一阵,气道:“还不收起来。” 她怒瞪着申椒,极不情愿的将软剑插会腰间,申椒这时才留意到,她那不打眼的腰带原是剑鞘。 “见过六公子,奴婢愚钝,实在听不懂六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六公子又得罪了宋先生,以至于宋先生不肯回来?怎么会呢?宋先生一向最通情达理了,只要诚心认错,无论什么事他都会原谅的,六公子是和宋先生说了什么呀?” 申椒不解且睁眼说瞎话。 薛琅满脑袋问号: 【姓宋的通情达理?怎么着?她是觉得我这副德行是自己弄出来的嘛?】 系统:【凭你的为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薛琅:【你不会说话,可以把嘴闭上。】 【哦。(冷漠的)】 系统没了声音,玉奴上前扶住他,饱含怨气的朝申椒道:“我家公子能说什么?自然是为十七公子鸣不平,谁知宋先生大怒之下,居然动了手,公子念他岁数老又是师长不好还手,生生挨了一掌,如今还病着,你家公子倒好缩头乌龟一样,挑了事自己不平还敢叫人来闹。” “玉奴,不要说了,”薛琅慢吞吞的制止道,“十七弟不是那样的人。” “六公子明鉴,我家公子当然不是那样的人,叫我们来也是以为六公子把事情做成了呀,谁知您信誓旦旦却没办好,还挨了打。” 申椒将发丝别到耳后,抬眼看看他,还撇下嘴,只差说上一句真是废物了。 薛琅想立时就打死她,却没有个合适的由头,只能忍气吞声的苦笑一声说:“是我有负十七弟的嘱托了,稍后我会登门赔罪的。” “还是算了吧,六公子这一登门,知道的是您搞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家公子欺负人呢,您呀,还是好好养伤吧,可别再自作主张的替我家公子出头了,这些仓中鼠您也留着赏玩,听人说六公子很感兴趣呢,奴婢就先告退了,还要去告诉我家公子这个坏消息,也不知他能不能承受的住……” 申椒抽出帕子抹着泪走了。 琼枝她们也一个个哭丧个脸,抬着重新用布罩住的笼子跟在后面,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和春院的人看着满院乱蹿的仓中鼠,再看看被啃的七零八落的花草,只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很荒谬。 如果她们没有看错的话。 六公子的确是被劈头盖脸的数落了一顿是吧? 还是被那个十七公子的丫鬟…… 灵奴气红了脸:“公子,这婢子着实无礼,不如叫奴婢杀了她,给公子出气。” “唉,那到底是十七的丫鬟,我若是计较只怕十七要不高兴的,还是算了吧,你们辛苦辛苦,把它们都捉起来吧。” 薛琅说完又咳嗦几声,在众人怜惜的目光下,被玉奴扶着回屋去了。 门一关金玉就从暗处走了出来,目光闪烁,神情怯懦道:“公子,这可不关我的事,我没想到她们居然敢来闹。” “不怪你,谁能想到,十七会做这种事,只怕是被人挑唆的。” 薛琅落寞的叹气。 金玉心一横,咧嘴道:“那多半是申椒出的主意,公子很喜欢让她待在身边,也爱听她的话。” “嗯,说的也是,十七的确是自她来了以后,才开始变化的,”薛琅沉吟道,“本来我也是担心他,才让你看着些,如今他都知道了,只怕是我说什么他也不会信了,你也不好留在这里,我在漆水郡西边有个宅子,你且去那里待一阵子吧,等我们的关系缓和了再让你回来。” 金玉的脸色越发僵硬了:“可是,可是奴婢已经在庄里待了许多年……六公子不如随便把奴婢安排在哪处干活,奴婢会躲着十七公子走的。” “哎,何必如此,你就去待一阵子,等我料理了那个贱丫头,就叫你回来,本公子啊,最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了,到时还需你回到十七弟身边,帮我照应他呢。” 薛琅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担忧,还走到她身边,捏了捏她的两只胳膊,这么近的距离,叫金玉下意识的紧绷起身体,微微的挣扎了一下。 薛琅也就势松开了手不容回绝的吩咐道:“玉奴,送她去吧。” 说话间玉奴已经打开了暗道。 薛琅悠悠道:“你瞧,我连暗道的所在都告诉你了,难道还会骗你嘛?” 他将一只发光的白蝴蝶放在她手上轻声道:“去吧,有什么事就用灵蝶传信给我。” 金玉看着这只灵蝶,总算是下定了决心,给他行了一礼:“奴婢告退,公子保重。” 薛琅微笑着目送她离去。 【真是蠢货。】 第五十五章 玉奴不过片刻就回来了,银白色衣衫的下摆上沾了些星星点点的血迹,薛琅一时兴起,将她抱到桌上,撩着裙子笑道:“本公子为你画一副寒梅图如何?” “公子的伤……” “无妨。” 这边在作画,那边在养病。 薛顺就是个纸糊的,一时气闷就不舒服。 不过听申椒说完,他还是觉得挺解气的:“该,叫他猖狂,宋先生若能一掌打死他才好。” “那宋先生就要惹麻烦了。”琼枝说道。 薛顺失落:“那倒也是。” “我听人说三公子、六公子天资聪颖,读书时很少被骂,宋先生不是应该很喜欢他嘛?怎么会出手打伤他呢?” 申椒不解。 薛顺倒是知道些,故作不在意道:“爱之深责之切呗,咱们这位宋先生越喜欢谁,打谁越狠,肯定是他把宋先生惹怒了,宋先生才会动手的。 而且那也不叫动手,叫切磋,宋先生不仅教他们念书,也教他们些武艺。” 申椒:“那公子的拳法也是跟宋先生学的吧?” 拳……拳法…… 薛顺脸一红:真难为她说那么好听。 “嗯,是他教的,不过我悟性太差,身子又不好,宋先生就不再教了,也请过武师傅,可我不想学,就放弃了。” 薛无量是不管这些事的,洛闻笛也不会逼着他学,算了也就算了。 申椒垂下眼心说:那他这身材维持的还挺好,多半是瘦出来的,摸起来也不错,就是最近不怎么能看到了。 果真是个小气鬼。 得赶紧把羊油买回来,没伤痕的会更好看。 她一时没有言语,琼枝怕场面太尴尬就说道:“那公子真是亏大了,他们都学了,公子没学这不是很可惜嘛。” 薛顺也知道可惜,但练武太苦,还要读书,忙来忙去也没学到多少,听见有人背地里嘀咕,他就不再学了,但不学也一样会有人说嘴…… 他看向申椒:她也会嫌我没用吧? “过阵子再说,若是宋先生不回来,或许可以另找一位先生。 申椒,你去歇着吧,好好睡一觉,不用守在这里了。” “奴婢不困。”申椒昨晚守夜时睡的挺早,要不然她才懒得四处折腾呢。 “不困也去歇着,忙了一天了,我没事,莲瓜已经去请孙郎中了,这里不必留那么多人。” 哪来的那么多人,加上他院里也就五个人。 但既然有郎中在,申椒还是退下了。 琼枝没待多久,也被他指使去打扫鼠屋了。 最后只剩下孙郎中一个人问诊。 照旧还是老毛病,老说辞,什么放宽心,不要吃辛辣生冷的东西,嘱咐一通,药都不用开,孙郎中直接就从药箱里掏出几包配好了的,放在桌上,然后便要告退。 薛顺支吾道:“等一下。” “十七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嘛?”孙郎中站住脚。 薛顺里纠结迟疑,极不自然道:“你,你那里有没有能抑制情动的药?我想给老鼠吃,要公的用的那种。” “嘶……这……”孙郎中捻捻胡子,顺着薛顺的视线,看了看窗下的鼠笼。 薛顺:“它们老想往一起凑,我怕它们生的太多,怪麻烦的。” 孙郎中道:“阴阳合和,此乃天性所致,若要用药加以控制,也并非不可,只是这种药,难免一个控制不好,出些别的岔子,依小人之见,十七公子不如直接,咔嚓一下,一劳永逸,小人这里有上好的止血散。” 他做出一个剪刀的手势。 薛顺咽下唾沫:“这……不好吧……” 孙郎中常来这边,也听人说过一点怒阉玄有禄的事,他心领神会,低声道:“十七公子若怕遭了记恨,不如让小人动手,您作势争抢,假装不敌,去别处稍坐片刻,等完事了,再出面相救,也就无妨了,实不相瞒,小人家中的狸奴便是这样解决的,且事后对小人极为亲近。” 说起这个,他连眼睛都笑弯了,还贴心道, “小人还可以准备一些鲜血,假装伤了公子,想必它们会更加信服。” 薛顺:…… 他扶额不语,老半天才说:“还是配些药给我吧,一劳永逸虽好,只怕我过后要后悔的。”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一个耗子,想养再抓呗。 孙郎中其实不是很理解,但主子都这么说了,他也就应了, “是,小人回去就斟酌一下用量。” “药效大点儿也没关系,早点配好送过来,这种事控制不住,挺烦人的。” 孙郎中没养过耗子,但他养着猫,一时间心有戚戚,叮嘱道:“是,小人一定快些,您这两天一定要关好笼子,不然它们感觉到什么,可能会在药送来之前拼命努力一下。” 他不会。 它们……薛顺看过去,玄啸一家已经开始乱叫了,好像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我知道了,”他郑重的点点头,想了想抓起一把红枣递给他,“一定要快啊。” “……是。” 孙郎中好久没收到这么寒酸的赏赐了,心说:我的确得快,不然你等久了,还不得再给我俩梨催催我,这什么主子,怎么抠成这样。 薛顺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压根不去看孙郎中的神情,果断挥手叫他走了。 吃过药,自己也去睡了会儿。 晚饭时张嬷嬷又来了一趟。 还是为了宋先生那事。 洛闻笛叫张嬷嬷来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夫人说了,十七公子若是实在不爱念书也不妨事,公子们到了弱冠之年,都能分得一些钱、地和几间铺子,做个富贵闲人,衣食无忧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就此之后庄里的事就和公子无关了。 若是还想接着念书,宋先生那里夫人也愿意转圜一二,端看公子是怎么想的?” 薛顺想破罐子破摔,但又不想再这样混下去。 “母亲她能否为我另聘一位先生,教我读书,授我武艺?” 张嬷嬷:“十七公子想上进是好事,但换先生,不行,拜师礼已经行过了,宋先生也已经教导了您五年,尽心尽力并无差错,只是严厉了些,绝不能轻易更换,不过公子若是想习武,夫人或许可以给您找一位脾气好的师父。” “那便劳烦母亲了。” 第五十六章 说来挺难过的。 薛顺自归家以来,衣食住行管他最多的不是生身父亲,而是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 尽管两个人都不怎么露面,但见他最多的也是母亲,薛顺就时常在想,他不想管他,那接他回来干嘛? 就那么随手把他塞给一个名义上的母亲照料,他不觉得自己理所当然的样子很可笑嘛? 十一岁的薛顺仰望着父亲高高在上的项背,目视着他毫无留恋的背影,像在看一座轰然崩塌的山。 而母亲只是坐在一群俊俏的郎君当中,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 而后便习以为常似的吩咐张嬷嬷给他找个院子住。 那时蓼莪院还不了蓼莪院叫生草园。 是母亲改的名字。 她说:“这个名字怪没劲的,好像什么荒芜之地,改一改吧……叫蓼莪院好了,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也是可怜,换个名字或许能活的好点儿。” 她看向薛顺的神色中难掩悲悯。 那时薛顺还不知道,《蓼莪》这首诗是在抒发不能终养父母的悲痛之情,也不知道她为何要给院落起这个名字。 他只知道莪草又叫抱娘蒿,蓼莪就是高大的抱娘蒿。 又听她说什么何怙、何恃、可怜,出于本能,他朝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道:“儿子如今有父有母,有人疼爱照顾,并不可怜。” 她朝薛顺矜矜鼻子,弯了弯唇,扭头道:“张嬷嬷带他去吧。” 那是他第一次见父亲母亲,再见是几个月以后,父亲母亲给他找来了宋先生。 他没心思读书,只想和父亲说话,也好奇这个像姐姐一样的母亲,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儿子。 但他们似乎不是很想理他。 薛顺绞尽脑汁的想表现自己,于是在宋先生问他时,念了些在青楼很受欢迎的诗,比如什么“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滴露牡丹开” 比如“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被里翻红浪” 他们脸色不大好看。 薛顺见父亲和先生很老,又试探道: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老爷们听这个可高兴了,他们连点儿笑模样都没有,薛顺想——莫不是我应该脱了再说? 不过记起身上的伤疤和真父子的关系,他觉得这大概也不会有用。 只能傻傻的被张嬷嬷领出去,再回来时,宋先生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收下了他,薛顺不想让父亲替他卖什么面子,他只想和他说说话,或许俗气又没出息的抱头痛哭一场,也不错。 但最终也没有。 父亲就那么和宋先生一边说话,一边走了。 母亲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傻小子别愣着了,回去吧。” 薛顺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的很老气,身边也没有俊俏的郎君。 “十七告退。” 他听见自己抱拳弯腰,这样说道,就像金玉教他的那样。 “嗯,真是他的种,回去吧。” 母亲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儿,一本正经的应了一声,转过身往院里走,边走边仰着头大叫,“问玉、漓泉快点出来,我好想你们!” 薛顺看她和一个迎上来的郎君亲了嘴,对方还不大高兴道:“夫人只说想他们,已然忘了我了。” “怎么会,长林我最爱的就是你了。” 是最爱扒他的衣裳吧? 眼前的场景像回到青楼一样,傻眼的薛顺被张嬷嬷一把拽走。 那时他太想融入这个家,还问张嬷嬷说:“我是不是该叫他们小爹?” “这……”张嬷嬷是有些诧异的,朝前十几步才说道,“这实在不必,你不必理会他们,兴许过段时日就换了人。” 她说是真的。 但这些实在与他无关,他不常见到父亲,也不常见到母亲,更不认识那些郎君。 偶尔听张嬷嬷来说话,他觉得母亲对他应该是有些不耐烦的。 但母亲至少是会管他的,薛顺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只能小心翼翼的忍耐一切,力求不给人添麻烦,直到现在他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张嬷嬷也答应了。 一切都很好。 薛顺第二日迫不及待的和申椒分享自己的喜悦道:“张嬷嬷说母亲会帮我找一位脾气好的师父,传授我武艺。” 申椒递给他一碗药:“那也太好了,奴婢恭喜公子。” 申椒拿走碗里勺子,轻勺了下碗沿道:“如此好事该当满饮一碗,公子请。” 薛顺:…… 薛顺斜她一眼,不满道:“这是药,说的跟酒似的。” 申椒:“以茶代酒,以水代酒,以药代酒,都是一样的,公子快喝吧,一口气。” 真敷衍。 薛顺腹诽着,嘴里却忍不住翘起一点,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了又说道:“宋先生那边母亲也会为我转圜,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要复课。” 申椒:…… “害,喝早了。”她神情萧瑟道。 薛顺:…… “好了,别难过,他若是罚我抄书,我自己来。” 申椒摆摆手:“哎呀,公子说的哪里话,奴婢是那样的没有义气的人嘛。” “那你帮我?薛琅抢走的书还得重抄呢。” “但话又说回来……您嘴巴苦不苦?奴婢去给您沏一碗蜜水吧。” 申椒满脸的急切,简直是在用脸念叨着——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 薛顺忍着笑意道:“去吧,别太甜了。” “是。”申椒开开心心的捧着碗走了。 薛顺走到桌前研墨抄写。 一时间只觉岁月静好。 琼枝、莲瓜和渔歌儿打理着院子,不紧不慢,说说笑笑。 无比快乐,甚至忘了今天是中元。 祭祖回来的薛十一骑在马上同人说道:“真是见鬼了,这种日子那个小十七居然不来?莫不是病死了,等着发丧?” 薛顺不赞同道:“十一,别乱说话,不吉利。” “切,六哥你少护着他,”薛十一气怒道,“我倒是想好好说,可你看看他都做了什么?你那么护着他,他却挑唆你去对付先生,你受了伤也不问候,还派人去你那里闹,母亲也不讲道理,一味的斥责你,连个好脸都没有,把你赶到最后头,这叫什么事儿啊?咒他两句算轻的了。” 薛琅看着前头的车架,脸上露出一抹受伤的神情:“好了,不要说了,是我做的还不够好,不能和十七交心,难怪母亲责怪。” 薛十一就见不得他这样:“分明是他忘恩负义,怎么能怪你!” 薛十一实在是气不过,所幸策马扬鞭,走了另一条路,先行回去了…… 第五十七章 申椒总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事儿。 这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直到切茄子时听到一句:‘切片,裹面,炸,中元节怎么少的了茄饼呢。’ 茄子当然不会说话,申椒认为自己是想起来了。 茄饼嘛,可以作为已故人的干粮。 她是替别人做过的,但这会儿的重点不是茄饼,而是被遗忘的中元。 薛顺是想去祭祖的,甚至会为了这事和宋先生分辨,可现在,他估摸着是去不了了吧…… 都怪金玉,在她走之前,这些事还不用申椒去记。 早知道就晚点再戳穿她! 现在要怎么办? 申椒提溜着茄子去找薛顺。 他还有些愣:“哭丧个脸干嘛?切着手了?” “没,”申椒举起手里的半根茄子,“奴婢想起一个传统习俗。” 茄子:‘对,炸我的习俗’ 好吵。 申椒想给它撇出去,薛顺疑惑的看着茄子:“什么习俗?扎彩灯?” “哪里会用茄子扎彩灯啊?” “不知道,或许有。” 薛顺只是想起了茄子色的彩灯,年节时会有。 但很快他就从年节想到了别的节日。 申椒:“公子恕罪,奴婢把中元祭祖的事给忘了。” “忘就忘了,别说你,我都忘了,也没见他们托梦提醒。” 不托梦的祖宗和爱消失的爹一样叫人生气,薛顺已经不在意了:“把那茄子炸了喂玄啸它们。” 茄子:‘成吧,谁吃不是吃呢。’ “是,奴婢这就去,只是主院那边问起来的话要如何作答?” 申椒不在乎茄子进谁的嘴,她只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连累。 这的确是个好问题。 薛顺将笔扔进笔洗里,擦着手上的墨痕想了半天说:“你去给我拿一壶冷酒来,再叫人去请孙郎中,主院那边若是问起就说我思念小娘,吃酒犯了病,很重,所以去不了,你们忙着照顾我,来不及禀报。” “公子这说法倒是好,可也未免太遭罪了吧?” “不要紧,去吧。” 这要光是自己事儿,薛顺才不折腾呢,可他怕像前几回似的,连累到她们。 万一别人责怪她们不提醒怎么办? 还不如是他自己去不了。 思念亲人也算个正经理由了…… 申椒面露迟疑。 薛顺:“那我自己去。” 他平日里是不喝酒的,但做菜难免要用,所以厨房里还真有一瓶扶头酒。 是极烈的。 薛顺倒了一碗还加了些冰块进去,喝过没多久就又了反应。 比他偷吃冰那次还要严重,好好的坐在床上,忽然一阵剧痛,眼一黑,差点儿一头栽下去,他控制自己趴在床上,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揪着床帐,抑制不住的“呃”了一声,大声呻吟起来。 申椒忙让琼枝去找郎中。 又回来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公子可是胃疼。” “嗯……不是……是肠子……好疼……好疼啊……”薛顺疼的几乎在床上打起滚来了,可他又待不住,没躺多一会儿,又了爬起来。 申椒不明所以:“公子怎么起来了?” “恭桶,”薛顺艰难的站起来往屏风后头走,还不忘了挥开申椒的手,“别管我,好疼……” “很难不管吧。” 他刚走两步就停了,腰弯的好像整个人折了一样,站都站不住,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扶着床,另一只手还深陷在肚子里,缓缓蹲了下去,用力的喘息着,人都在打颤,看的申椒都有点儿后悔了:“早知道奴婢该拦着你的,不该让你喝的。” “别说了,不关你事……”他艰难道,脸上的神色像是要哭出来了,借着申椒的力道起身往屏风后头走,还死犟死犟的挥手道,“别跟着。” 好吧好吧,他要是腹泻申椒也挺不想跟着的。 可这人进去后断断续续呻吟了几声就没了动静,这很难不跟着吧。 申椒隔着屏风问:“公子?公子您还好吗?” 薛顺也不吭声,她绕过去一看,人已经昏在地上了。 吓得她一把掐住人中,薛顺在她怀里无力睁开眼。 申椒:“公子完事了嘛?” 薛顺:…… 他点点头。 可恭桶里空空如也,他腰带是解开的,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薛顺疼的快疯了,也能看出来她在瞎猜,没好气道:“没有东西……” “什么?”他声音小的申椒都有点儿听不清了。 薛顺:“不是腹泻……申椒……我好疼……肚子里绞的厉害……像是有根筋扯着往下……胃也拧着……真的好难受啊……我不想那么吵……可我疼……” 他好像有些醉了,说的乱七八糟的,一会问她郎中什么来,一会又哀求她别走开。 薛顺躺在申椒的腿上,像只被人踹了一顿的狗,别提多狼狈了。 一个男人哭成这样,多少有点丢人,反正她以前认识的男人都在遵循这个道理,宁可疼死,也不哭泣。 但薛顺不是这样,他的眼泪都把申椒的裙子打湿了,人还在小声说着:“你别走……我害怕……别留下……我一个人……” 申椒这会儿对他还是有耐心的,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奴婢哪也不去,会一直陪着公子的。” “这是你答应我的……你说到做到……”薛顺哭的怪惨的,人还打着颤。 申椒应声:“奴婢肯定说到做到,现在奴婢扶您回床上去好嘛?” “不行……我没力气了……我好疼……”薛顺说着咳了一声,申椒觉着不好,伸手一摸果真是血。 薛顺:“你的裙子被我弄脏了……” “不要紧的。”申椒掏出帕子帮他擦着,还没弄干净,他又忽然爬起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哇”的一下吐了起来。 只有酒什么倒不要紧,问题是他又吐了许多血。 申椒都有点惊了:“公子……” 不会要死了吧? 薛顺擦了下嘴唇,摸了下肚子说:“吐出来舒服多了。” 那绝对是个错觉。 申椒试图把他搀回床上,可他没走几步就又蹲下了。 申椒:“要不奴婢把您抱到床上吧?” “开什么玩笑……”薛顺不乐意且不相信,最终还是自己爬回了床上。 “公子好点了嘛?” 申椒见他躺下后,只是发抖,不怎么呻吟了,便问了一句。 薛顺喘息着涩声道:“申椒,我不太好……我好像……更疼了……还冷……一点力气都没有……你帮我揉一下……行嘛?” 他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无论以前病了多少次,申椒可以肯定,这绝对是他犯病最严重的一次。 第五十八章 真不该让他喝的。 他好像有点儿死了。 申椒这会儿才发觉,他那句病的很重不是骗人的。 薛顺不善于照顾自己,倒是很善于折磨自己。 这也是种天分。 她伸手过去,最先摸到的是他紧压在肚子上的拳头。 也真够使劲的。 像是要按穿自己似的,肚子凹陷下去一大块。 “公子,奴婢来吧,您这样会伤到自己的。” “好。”薛顺很乖的应了一声,松开手,把肚子交给申椒,自己攥住了被子。 申椒打着圈揉弄起来,一点点将灵力送进去。 “嗯……”薛顺轻声呻吟了一声,不大满意的说,“不是这样,要和上次一样的……” 上次? “公子上次奴婢也是这样揉的。” “不是。” 上次她的手是贴着他的。 薛顺发冷的手擒住她的腕子,轻带了一下,想塞进衣服里,却又松开了,他满脸痛色,紧闭着眼哼唧道:“这样也好……呃……就这样吧……胃也疼……” 他又蜷缩了一下身子。 都快缩成穿山甲了。 申椒生怕等会儿手都伸不进去,忙揉弄了几下。 她猜到薛顺想要的是什么了。 但上次她沾了一手黏腻的汗水,怪烦人的,也不乐意占他这个便宜了,索性就装不知道了,兢兢业业的拿他的肚子当面团揉,还是块难以驯服的硬面团。 里头一直在痉挛,抽抽着拧在一起。 薛顺自然是不好受,申椒也很难立刻帮他捋顺溜。 揉了能有一刻左右,孙郎中也就来了。 申椒忙让开地方。 顺便把编好的谎话说出来:“谢天谢地,总算是来了,公子昨夜思念娘亲,喝了些酒后,就不太舒服了,想着今日是中元要早起去祭祖,就想着等回来再请您过来,谁知今早却直接疼的起不来了,方才还吐了血。” 孙郎中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子委婉的责怪道:“这种事怎么能拖呢?”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可公子一片孝心,怕去不成,故而不许我们声张。” 申椒喊琼枝去请郎中时,已经叫她嘱咐过莲瓜和渔歌儿了,是以她们这会儿都是一副揪心的样子,没对她的说辞,露出半点不解的异样。 孙郎中也不会细想这个,脉象上多少能看出点儿,可他也不会细究,把过脉就挽起袖子道:“还请公子放平身体,待小人为您推拿一番。” 薛顺疼死了,能放平就怪了,咬着下唇试着将身子展开,结果却引的刚好受些的肚子,又抽搐起来。 他登时就受不住了,青筋暴起道:“不成,我疼的厉害。” “正因如此,小人才要为您揉腹,”孙郎中不为所动道,“还请公子忍耐一二。” 他说着就直接上了手。 孙郎中是个江湖郎中,和药奴不同,他这样的江湖郎中治病,分两种,一种没良心,多是求速,不关病人受不受的了,只求速,一碗药下去要立时见效,金疮药一洒得立马止血,人好转了他们拿钱走人,过后会不会再犯,会不会更严重,不关他们事儿,反正当时是好了,再找也找不到他们的人。 另一种,略微温和些,会尽量把病完全治好,但手段同样有点儿……不够体贴…… 孙郎中那双手跟铁钳似的,硬把薛顺放平捋直,然后便在肚子上大力按揉起来。 薛顺能好受就怪了,“啊”的痛呼一声,护着肚子,直推他的手:“别……别按,好疼,我的肚子,申椒,申椒我疼,让他走,让他走啊!!!!” 薛顺已经没有力气了,自然推不动孙郎中,只能朝着申椒伸出手,祈求的看向她。 申椒还是要听话的,正要上前,琼枝忽然拉住了她:“姐姐,这是为了公子好。” 孙郎中也怕有人捣乱,一边用力按着,一边说道:“是极,公子稍作忍耐,很快就好了,姑娘若是忧心,不如帮小人按住公子,别让他乱动。” 薛顺又没聋,自然听见他们说了,可他不想理会这些人,只是看着她,哀声叫道:“申椒……我好疼,让他们滚。” 薛顺又在哭了。 他可真爱哭。 申椒到底还是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残忍的说道:“孙郎中,还请您下手轻一点儿。 琼枝,渔歌儿,按下公子的腿。” 薛顺:…… 他泪眼朦胧的看着申椒:“你不管我?” “公子恕罪,您忍忍吧,很快就好……”申椒轻声说道,又扭头嘱咐说,“莲瓜你去向主院告罪一声,公子这样想去祭祖也难。” “好,我这就去。”莲瓜应声而去。 申椒这才又看向薛顺,原以为还要费点力气才能把他按住呢,谁知他忽然就一点儿都不挣扎了,就是看着她说:“我疼。” “奴婢知道,可这也是为了公子。” “嗯……” 薛顺的手心也在冒汗,申椒有点想松手。 薛顺心里正慌呢,忙握住她,一句别走……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帮我按按头吧……” “是,公子头疼嘛?” “不疼……会好受点儿……” 薛顺也不是不讲道理,他知道孙郎中是在治病,可他不想让孙郎中治,他想要申椒。 肚子疼揉脑袋,是申椒不懂的好受。 好在他不再执着于赶走郎中。 申椒就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在腿上,坐在床边帮他按了起来。 这根本就没用,薛顺看着是平静了些,实则把嘴唇都咬出血了。 孙郎中揉了能有三刻才停手,甩着手腕道:“公子感觉如何?” 薛顺:……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孙郎中乐乐呵呵的去开方子,还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说道:“这事公子叫小人配的药,也已经配好了,但用的时候要小心些,一个月半粒也就够了。” “这是什么药呀?”琼枝疑惑的问。 薛顺冷着脸伸手:“不关你们的事,拿过来。” 薛顺不会忘记,刚刚就是她拦住申椒的。 琼枝就知道会被记恨,但好在是解气了,不在意的将药瓶拿过去。 薛顺接了顺手塞在枕头下。 申椒见他终于抬起了脑袋,立马站了起来,为他盖上被子。 一直按头也很累的,他自个儿还是躺着吧。 薛顺瞥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看着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不多时,薛顺的手又捂在了肚子上。 第五十九章 申椒:! “公子又疼了?” 孙郎中还没走呢,薛顺是真不想承认,但他显然没法在剧痛之下面不改色。 “没多疼。” 薛顺刚说一句,就听见院里有人粗声粗气的嚷嚷着:“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没等人回答,他就自顾自的闯进屋来,看热闹似的说:“呦,还真病了?死了没?” 薛十一不理会朝他行礼的众人,大步走到床前,瞪着眼看薛顺,一瞧就是来者不善。 薛顺已经被薛琅弄怕了,生怕他也借故教训他的丫鬟,强撑着坐起身道:“十一哥怎么来了?” 薛十一本来就觉着他是装病,看他还能坐起来,就更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了。 闻言顿时哼了一声,存心找茬道:“我来看你,怎么着?还不欢迎?” 这不是明摆着嘛? 薛顺不想和他闹,忍气吞声道: “十七不敢,十一哥想来只管来就是。” “哼,算你识相,怎么我来这么半天,你连杯茶也不奉,自己坐着却让我站着?” 薛十一开始挑刺了。 “是十七疏忽了。”薛顺掀开被子,扶着床架子就要下地。 申椒怕他再来个病上加病,先一步搬了凳子过来说:“十一公子请坐。” 琼枝也奉了茶。 可薛十一硬是仰着头不听也不看。 薛顺见状只能捂着肚子去够地上的鞋。 申椒蹲下身帮他穿上了,又要扶他。 薛顺却怕连累到她,挥手叫她退开了,自己站起来去拿凳子:“十一哥请坐。” 薛十一这才肯坐,又伸出手。 薛顺把茶放在他手里。 谁知他连盖子都不掀一下,就怪叫道:“这他娘的如此之烫,你是要烫死小爷不成!” 他抬手就将茶杯掼在地上,正好摔在薛顺脚边,四溅开的茶水打湿了鞋面。 薛顺感觉腿上一疼,还没等低头看一下就被薛十一薅住了衣裳被迫与他对视。 薛顺:“十一哥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惯你,你待怎地?”他怒气冲冠,连自己刚找的挑事儿理由都忘了。 薛顺:“我自认从未得罪过十一哥。” “你也得敢才算,”薛十一扯着嘴角冷笑,“六哥好性子,任你欺负,小爷我却不答应,凭你怎么装可怜也骗不过老子这双眼,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的给六哥赔罪磕头,和母亲说明白谁是谁非,若是不识相,且看小爷如何收拾你!听明白没有?” 薛顺就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道理可讲,他干脆道:“不明白,我也不会去。” 薛十一那脾气连狗都不如,认定了他满肚子坏水,如何能忍他这样反驳,瞬间火冒三丈道:“装糊涂是吧?那小爷今个就让你明白明白!” 说罢,便抓住薛顺的衣领,一拳抡了上去打在薛顺的脸上,而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好死不死的正中腹部,薛顺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咽了下去,胳膊压在碎瓷上也是鲜血淋漓。 但他完全感觉不出自己的脸和胳膊疼不疼,被踢中的瞬间,他眼前就黑下来了,痛的喘不过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五脏六腑都在疼。 比以往每一次都疼。 喉咙里的血咽下一次又涌了上来。 是不是哪里坏了? 薛顺有点儿慌,他还不想死,他才觉得日子好过一点儿,他摸索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上一阵阵发冷,打颤,一点力气都没有,手压在瓷片上,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往外流。 是血吧? 肯定是…… “公子?!” 薛顺听见申椒的声音了,可眼前发黑看不见她在哪里,直到自己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熟悉的药香气在鼻尖萦绕,他勉强安心了一点儿。 抓住她的衣裳,想说让她快去找郎中,却不能开口,血还在试探着往上反。 而且,而且打人的还在…… 郎中也在…… 他的意识有点儿回笼了,挤出来的第一个字是:“疼……” 他不说大伙也能看出来。 真够狠的…… 连薛十一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倒在瓷片上。 但要说爬不起来也太夸张了吧?他明明收着力的。 薛十一这莽夫生怕被讹,仍凶狠的叫道:“我告诉你啊,你可别装,我不是六哥可不吃你那一套,再不起来,我可抽你了。” 他说着摘下后腰的马鞭,扬起就打。 力道大的都出了破空声。 薛顺也不知道自己是那里来的力气,居然挣扎起来,一把抱住了申椒,鞭子结结实实落在他的后背上。 这一下其实还好,但他真有点忍不住了,涌到嘴边的血一下子便吐了出来。 薛十一完全没看到,看他还有力气护着别人,就更认准他是在装了,还举着鞭子想再给他一下。 “唉……” 申椒叹了口气,总算是动了,将薛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一把攥住了呼啸而下的马鞭:“十一公子似乎不懂得主辱仆死的道理,这么想打架嘛?不如奴婢陪您过两招?” 薛十一对上的是一张笑吟吟的脸,可脸上那双乌亮的眼中毫无笑意,目光还自下而上扫在他身上,像是在看要害。 薛十一本能的感觉到危险。 他也是这时才看见薛顺嘴边的血和越发难看的脸色。 他也吓了一跳,心说:我下手有那么重嘛?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面上却仍因为这个丫鬟的冒犯而生气,试图抽回鞭子,居然抽不动,直到用上灵力,才扯了回来。 申椒仍盯着他不放。 薛十一倒是不怕她,主要是心虚,已经不想动手了,有些讪讪,左右看看瞧见一人立马道:“姓孙的,你装什么死呢,还不滚过来,死了人你有几个脑袋够赔。” “来了来了。” 孙郎中哭丧着脸,小跑过来,认真把脉。 心里却难免怨怼说:死了人凭什么叫我赔?难道是我打的嘛? 再一看那脉象。 天杀的,保不齐真要赖到我身上! 孙郎中命苦,孙郎中想哭,但他不能哭,他忙着扎针呢。 薛十一看他忙的满头大汗还有脸问:“怎么样?” 孙郎中板着脸,忙里抽闲瞪他一眼:“脏腑出血,快没命了。” 薛十一:…… “不能吧,我,我也没怎么用力啊,他怎么这么不抗揍?” 没人理他。 申椒掏出一颗丹药说:“保命紫金丸能用嘛?” 孙郎中沉吟了一下:“喂上吧。” 这种时候没必要想以后,真死了大家都麻烦。 用紫金丸提一口气,再吃白芨护脏丹,佐以针灸,应当不妨事。 就是这以后,哎呀,想什么以后。 孙郎中摇摇头安心施针。 第六十章 薛十一真没想到他会那么不抗打,退了半步,想了想,大步流星的朝门口走去。 “站住!”琼枝攥着剪子,冲到门前拦住他,鼓足了勇气道,“你别想跑,已经有人去找庄主和夫人了!” 渔歌儿沉默但迅速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薛十一不自在道:“我没想跑,我去找郎中,姓孙的不行。” 孙郎中:……我听得见。 琼枝才不信他呢:“别是怕我家公子不死,找个杀人的郎中吧,你哪儿都别想去!” 刚刚那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琼枝都看傻眼了,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掏出一把剪刀,她就知道会用上。 薛十一生平真是头一回被自家的丫鬟拿剪子指着鼻尖,可他硬生生忍了这口气! 才怪! 他上去就夺下了那把破剪子,而后扬长而去。 琼枝还被他推一跟头。 “你站住!” “别追了,”申椒说,“只要没人想让他跑,他就跑不了。” 孙郎中对这事不予置评:“快去煎药。” 他匆匆写下药方,叫琼枝去药房取。 又让申椒帮着处理薛顺胳膊和手上的伤。 两个人忙了好一阵,直到要将薛顺抱到床上时,申椒才发觉到薛顺的腿也受了伤,扎进了一片碎瓷,还挺深的。 孙郎中按住了伤口一拔,还是出了不少的血。 “造孽啊,本来就像纸糊的,这一下子……唉。” 不怕郎中说笑,就怕郎中叹气。 申椒听的也是心头一紧:“他不会死吧?” 孙郎中:“就算保住了命,病也很难好了,你又给他吃了紫金丹,寻常的药作用也不大了。” “他是通财山庄的公子,只要舍得钱,还怕没药吃嘛?再说他的病本来也不至于要命。” 申椒不是很愧疚道。 “那倒也是,”孙郎中点点头,“就是难免遭罪啊,而且……你不知道吧,他们过了弱冠之年,所有的花销庄里都是不管的,有没有药吃,就得看他自己能赚多少了。” 申椒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看了看已经昏迷过去的薛顺,喃喃自语似的说: “这是个什么命啊……” “唉……” 孙郎中多少有点医者仁心,又是一叹。 还能是什么命,破罐子天天被人乱摔的命呗…… 请郎中去的薛十一没来,薛琅倒是来了。 脸上的焦急跟真的一样。 也的确是真的,他本意是想来个英雄救美,先挑唆了薛十一去找事,自己再来个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之中。 谁知道水火无情啊,薛十一差点儿把他弄死就不说了。 他这从天而降也没降明白,没等他尾随着薛十一过来呢,就被老头子叫去骂了一顿。 有时候他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洛闻笛生的,从没见过这种当娘的,横竖看不上自己亲儿子,老是想方设法的和他作对。 别人犯错,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了。 他一干点儿什么,可了不得了,恨不得当场把他弄死一样。 自己骂完了不算,还要拉着老头子再骂。 亏了当初薛琅没把她设为攻略对象,不然这辈子也成不了。 心里窝着火,还是得先让人把薛顺救活了。 问了孙郎中两句,就回头道:“有劳魏郎中再给瞧瞧。” 申椒挡在床前疑惑道:“六公子怎么总是及时雨一般?这是唱哪出啊?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亡羊补牢以为未为迟?” 薛琅眯着眼道:“你活腻了?” 申椒认真的想了想:“没有哦。” “那你怎么敢拦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只怕奴婢再不拦着些,就不好向夫人交代了。” 薛琅:……玛德,又是她! 薛琅快要烦死了:“你再不滚开,今个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天王老子怎么样申椒不知道,但她看得出薛琅和他老子娘的关系一定不好。 申椒的目光缩了一下,不太甘心的往一边退去。 薛琅:【我还治不了她了,真是!】 就在薛琅得意的直溜脖子的时候,申椒抬手掐住魏郎中的喉咙。 系统:【哦吼,看来是治不了。】 薛琅:…… “你要干什么?!!!” 他气到跳脚。 申椒躲在魏郎中身后理所当然道:“掐死他啊,我还能干什么?” 薛琅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得见,她要掐死他,那脸都紫了,咯喽咯喽的,好像只濒死的鸡。 他想问的是:“你掐死他干嘛?” 申椒:“防止你害人呀。” 这还用问嘛?薛琅明摆着居心叵测,她再不防着点儿薛顺就真没命了,而且孙郎中治得也不错。 申椒在这事上的底线是有命就行。 用不着多好,所以这个郎中着实鸡肋,胜在好杀。 薛琅:…… “我,我怎么可能害他?” “那你当我心脏吧。” 申椒也不和他争辩,就默默的收紧自己手。 脖子都快成扎了口的麻袋了。 薛琅耐着性子试图讲理:“你能不能别把人想的那么坏,十七死了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吃席呀。” “我为了一桌席杀掉自己的兄弟,你觉得那可能嘛?” “没准儿。” “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你不会愧疚嘛?” “你会嘛?” 薛琅当然不会。 申椒显然也不会,她一松手,魏郎中就倒地上了。 申椒:“放心吧,没死,但看病,万万不能。” 我真是个心慈手软的好女孩! 申椒忍不住夸夸自己。 薛琅气的像头牛呼哧呼哧的喘,左右看看。目光索在孙郎中身上,难以置信的问道:“你看到了嘛?你看到了嘛?是我疯了还是她疯了?” 孙郎中:爱生气的容易中风。 “六公子息怒,容小人给这位同仁诊治一二。” “诊治什么呀!” 无用之人管他干嘛。 薛琅一把将孙郎中推到一边,抬手向申椒打去。 救不了薛顺不要紧,他今个非得杀了这碍事的东西不可。 申椒又不是傻的,才不会任由他打呢,抓起地上的郎中,朝他头上丢去,而后拔腿就跑,一路狂奔直奔主院。 她这个人啊,论功夫空有一身蛮力,论灵力不会什么正经东西,唯有一点轻功不错,运气……也不错。 第六十一章 在她跑到主院之前,就撞上了薛无量和洛闻笛的车架。 别看渔歌儿不声不响的,这姑娘着实聪明,莲瓜还傻傻的等在主院外头,戳着数地上的砖头。 而她直接骑了匹快马,去了这些人祭祖归来的必经之路上拦人。 张口就是:“十一公子要杀十七公子,还请庄主、夫人救命!” 当时一母同胞的十五就懵了:“你这婢子胡说什么,我十一哥明明……不在!” 他的脑袋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屁股一沉绝望的坐回马背上。 讲真的,他觉得他哥真能干出来这种事来。 渔歌儿说的很严重。 申椒掐晕郎中的理由也很充分。 十一公子去的时候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六公子,然后干脆利索的把人打了个半死就跑,这时候六公子又带了个郎中来,谁敢相信这郎中是来治病的? 万一是哥俩商量好,要送十七归西的呢? 她能不防着点儿嘛? 她有什么错?公子还不如郎中要紧嘛?干嘛要追着她杀? 薛无量想了想说:“他们俩是不是冲着什么了,怎么和撞邪了一样?” 洛闻笛当着众人的面很直白道:“你莫不是准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胡扯什么鬼神之说?” 薛无量真的很不爱听这句话。 合理的事怎么能叫胡扯?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 洛闻笛冷笑:“好啊,就当他们是中邪了,捆起来烧死吧。” 薛无量瞪圆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有人比他还惊呢。 “不能烧呀,夫人,我家十一可不经烧!” 一个丰腴的妇人发髻凌乱哭着跑进蓼莪院里,直接歪跪在洛闻笛身前,攀着她的膝盖泣不成声道:“夫人,那孩子就是猪油蒙了心,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哪怕砍了他的手妾身也绝无二话,可不能烧呀。” 洛闻笛看着她神色微微缓和了一点儿:“总要有个交代吧?人差点死了。” “有的有的,”郑小娘一个劲的点头,身姿矫健的冲到门前,怒斥着,“作孽的畜生还不进来,你这会要脸了,不顾手足之情的时候怎么不要?明知你十七弟身子不好,你怎么能下那么狠的手?叫你练着一身武艺是叫你逞凶斗狠的?那是叫你护着兄弟,你这样倒不如早早的废了你,省的别人受罪,你还不给我滚进来!” 她连打带骂的从院门口扯进一个人来。 五花大绑的,光着上半身。 很难认清是谁,脸都被挠花了,身上也被打的鲜血淋漓。 郑小娘把他按在院子里跪下来,又跪到他身前说道:“千不该万不该,都是这个小畜生的不该,也是妾身辜负了庄主、夫人没有管教好他,才害得十七遭此横祸,无论什么样的处罚,我们都无话可说,但还请庄主、夫人留他一命,叫他将功折罪,就是叫他给十七牵马坠蹬,好歹也能偿还一二。 人伤成这样,说什么知错能改就太不要脸了,就只当他是个罪人,给他披枷带锁也不为过,但好歹留他一命,叫我们弥补过错吧,可不能……可不能真烧了呀。” 她哭的真伤心,看着也是真害怕。 薛十一砍宋先生差点儿被庄主打死的事大概不是假的…… 所以洛闻笛随口一句,也叫她胆寒。 再不然就是以退为进。 不管怎么说,这郑小娘也真是够舌灿莲花的了,为了保住自己儿子什么话都说的出来,什么狠手都下的去爪。 薛无量和洛闻笛明显是迟疑了。 可怜了薛顺这倒霉的。 薛十五坐立难安的叫了声:“阿娘……” “阿什么阿,像个哑巴,”郑小娘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嘛,还不滚开!” “行了,孩子都大了,不要动不动就骂。”薛无量开口拦了一句。 “是,庄主说的是。”郑小娘连声应着。 薛无量看向洛闻笛:“怎么说?真烧了?” “你舍得?” “这话说的,家里事我不管,都由夫人做主就是。” “要我说,总得问问苦主的意思。” “这不是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嘛,事拖越久越糊涂,再成了一笔烂账。” “你不是你不管。” “我不管,参详参详也不成?” 薛无量和洛闻笛就那么旁若无人的商量起来了,听起来薛无量还挺急于处置这事的。 洛闻笛倒是比他犹豫些,也不知在思量什么。 跪在一边的申椒在这时,忽然不在地上伏着了,而是抬了抬头,瞥向薛十一。 恨恨的瞪着他。 洛闻笛:“你有话说?” “奴婢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又不治你的罪,到底你们这些丫鬟才是整日跟在他身边的,只怕是比我们更懂他想要什么。” 洛闻笛的语气不错。 申椒才不当真呢,不卑不亢道: “奴婢不敢擅自揣测主人的心思,奴婢只是有一点不明,想请十一公子指教。” 薛十一歪过头看了一眼,就认出了申椒是当时接住鞭子,还想和他打一架的丫鬟,再往申椒旁边瞅,拿剪子比划的也在。 “你想问什么?” “十一公子重伤我家公子之后夺门而出,言称要去请郎中,为何一去不返?” 薛十一:…… 为何?能为何,当然是因为他在半路遇上了带着郎中赶来的六哥,然后六哥叫他别管了,就直接将他打发走了,他提心吊胆的回了小娘那里被打成这样。 薛十一的脑子掏出来只怕是还没有核桃大,简单的比水母还要光滑,饶是如此他也觉得这事有些不对,但出于对六哥的信赖,他不想说,小娘也让他别提起这个。 他索性脖子一梗说道:“我忘了。” “这种事情也能忘?”申椒难以置信道。 薛十一:“忘了能……” “行吗?忘了能行嘛?”郑小娘大声打断他的话,痛心疾首的锤着胸口道,“老天爷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生出你这样一个傻子,平日里忘东忘西也罢,这样的大事你挨两鞭子就能忘记,还有没有半点出息,十七若是因此出了事,我就是把你打死,也换不回他一条命啊!” 薛十一动动嘴,不再说话了。 申椒看着她唱念做打似的演着,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嘛?倒是稀奇,打人的忘了请郎中,不相干的倒是转眼就带着郎中来了,莫不是有能掐会算之能,奴婢孤陋寡闻,还真想见识见识。” 大伙都不说话。 洛闻笛笑道:“怎么都不说话呢?那我说好了,这不相干的是老六吧,我可没听说他会什么掐算,也想见识见识呢,张嬷嬷快带他来,将那个郎中也带来。” 第六十二章 薛琅没有挨揍,只是耳朵上戴了两个奇怪的贝壳,眼睛蒙了块布,应该是为了阻塞视听吧。 张嬷嬷将那些东西拿掉后,他的神色明显有些茫然,跪在地上环视周遭。 而魏郎中,耳上、脸上什么都没有,脖子上了药,甚至还有个凳子坐。 他好像还记得申椒,紧张的坐下后,还瞪了她一眼。 申椒目不斜视全当没看见,平静如水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的神色。 单纯善良的心中甚至觉得这郎中有些忘恩负义,不识好歹,真是白白留他一条命在。 饶命之恩他都不记得了嘛?怎么还瞪自己的恩人呢? 好过分哦! 在申椒被这个人情冷漠的世界伤透,默默感慨着好心没好报的时候,洛闻笛也再次开口道:“老六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想好了再说,别逼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你。” 薛琅霎时间红了眼眶,脸上的神色很复杂,茫然、伤心、落寞、难以置信、无法言说的痛苦中还夹杂淡淡的愧疚,他试图表现出这些,像每个被母亲怀疑的儿子那样,而洛闻笛心硬如铁:“你抽风了?挤眉弄眼的干什么?” 薛琅能干什么? 他在试图唤醒一个母亲的舐犊之情,然而这娘们儿就是没有半点人性。 铁了心把他当个兔崽子看。 “母亲……”薛琅眼含悲痛,连挺直的背都弯了下去,“儿子什么都没有做过,不知从何说起,今日之事绝非儿子本意,没有看好十一是儿子的过失,父亲母亲若要责罚,儿子甘愿领受,但十一他……” 薛琅看了眼被打成血葫芦的薛十一,做出一副心痛的神情,继续道, “但十一他也是因为太过爱我重我才误会了十七,还请父亲母亲不要对他多加加苛责,若要责罚,请尽加于儿子一身。” “六哥!”默不作声的薛十一不乐意,“这事怎么能怪你?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担着!父亲母亲只管罚我便是,十七……哼,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喜欢十七,可这事儿……的确是我的不对。” “不对你还不闭嘴!”郑小娘真要被这个蠢儿子气死了。 “听听,真是兄友弟恭啊,”洛闻笛扭头同薛无量说,“要是罚他们太重,倒显得咱们不尽人情了,老六这是越来越会避重就轻了。” 薛无量也拧起眉头,烦躁道:“你娘问你今个怎么回事儿,你就原原本本的从头到来就是,扯什么罚谁不罚谁轮得到你个兔崽子说嘛?” 薛琅:…… 我倒是想说,我也得知道你们刚刚都听过些什么啊,这要是两边对不上…… 薛琅硬着头皮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这就从头到来……今日之事,说来怪我,十一他因为宋先生那事有些误会十七,我劝了他几句,他也不大爱听,拨转马头就走了,儿子以为他是去了前头,就没有放在心里,后来父亲母亲叫我去前头,我没见他的人影,就觉得不大对,怕他是去找十七的麻烦,就抄了近路匆匆赶回来,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他愧疚的低下头用余光去瞥魏郎中。 那小子却不看他,也紧低个脑袋,坐的像个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薛琅‘重见光明’时他已经坐在了那里,不知说了多少,他也不敢提他。 洛闻笛却不会就这么轻放过他:“你的意思是说你一见十一不在就猜到了十七会受伤,路上还顺便请了个郎中是嘛?” 当然不是。 薛琅知道薛顺落在薛十一手里肯定会遭点儿罪,但他哪能想到这莽夫敢把人打成这样啊,是系统提醒他攻略对象性命垂危,他才立马把魏郎中揪了过去。 毕竟可攻略对象中,早就有莫名其妙死掉的了,他也不敢赌薛顺有没有不死光环。 现在想想还是冲动了,薛顺死了大不了换一个攻略对象,为了这个被怀疑上,也太得不偿失了。 顶着洛闻笛戏谑的目光,薛琅硬着头皮道:“正是如此,儿子知道十一性格冲动,若是一时火气上头,可能会大打出手,十七身子又弱,儿子实在不放心,所以就……” “所以就从外头找了个郎中?家里难道没有嘛?请家里的不是更快嘛。”洛闻笛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问道。 薛琅一时语塞。 “儿子……” “好了,你先别说了,”洛闻笛再次打断道,“十一性格冲动是众所周知的事,早先我就吩咐过你们,不要在他面前胡说八道,家里的事也少让他知道,免得惹出什么事端来不好收场,左右他平日里除了练功也没有旁的喜好,去的地方也不过就那么几个,还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 除非说到他跟前来,不然他连自己的亲弟弟快要成婚了都不知道,还为了套衣裳和自己的小娘闹……” 洛闻笛也是觉得好笑,弯了弯唇,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冷了下去: “是谁没有听我的话?宋先生这件事他是如何知晓的?” 大伙面面相觑。 薛十一:“我……” “你闭嘴,”洛闻笛看向他身边的人,“郑小娘,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众人看向她,郑小娘脸上果真有些纠结的神色,薛琅暗道一声不好。 下一刻她就开了口:“夫人容禀,妾身……妾身的确是查到了一些事……可是……可是到底是些没影的事,只怕是浑说的,故而不敢说到夫人跟前来。” “是不是浑说的我自有分辨,你只管说就是,犯不着怕东怕西,这么些年,难道你们还不知道我嘛?只管道来就是。” 洛闻笛对她的语气还算不错。 郑小娘蹙起的眉眼一松:“夫人既然这样说了,妾身自当知无不言,您也知道十一这个孩子他没有脑子……” 郑小娘指指他,忍不住一声呜咽,难过的扭头,而后又道: “妾身不知说了多少次叫他长个心眼,可他是凡事不忘心里去,所以这事一出,妾身就觉得不对,问了半天他才说是从练武场的小幺儿锤头那里听来的。 说是当时听见他在和别人闲话,就问了一嘴,妾身就更犯了嘀咕,那锤头是惯常伺候他的,真被他问到了不说含糊着,也不至于全都告诉他吧,拿来一问又扯到旁处,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了……六公子哪里去,妾身……妾身便不敢再查下去了,这会儿人都扣在院子里,夫人差人一问便知。” 她的声音弱不下去。 薛十一还不明所以呢,震惊道:“小娘,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事?你几时查的,莫不是在诬赖六哥……” 第六十三章 薛十一的反应可真叫人侧目。 若不是知道他是个棒槌,薛琅非得当他是存心装模作样不可。 哪有怀疑亲娘害人还直说出来的? 郑小娘那股火啊,压都压不住,狰狞的咆哮道:“你个猪脑壳能知道些什么啊,光长个子不长脑袋,老娘我……!” 她举着手看看了周围的人,又讪讪的放下小声道:“把嘴闭上,回去再收拾你。” 薛十一血糊糊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下意识缩缩脖子。 大伙全当听不见看不见。 只有薛无量叹气道:“孩子大了,不要动不动就打。” 洛闻笛不客气的说:“你不管就不要乱说话。” 薛无量能屈能伸:“我是怕她伤了手。” 没人理他。 洛闻笛果断的让张嬷嬷去带人。 薛琅的脸色晦暗了一瞬间,想起什么又抬起头叫屈:“儿子没有做过,郑小娘你为何要……唉……” 他的目光落在薛十一身上,又收回来摇头苦笑说:“郑小娘恨我也是应当,只是这样的罪名,我……我实在难认……” 你都敢做你有什么不敢认的,整得好像老娘为了儿子故意冤枉你似的! 没见我刚刚都不敢说话嘛?谁不知道你是夫人亲生的。 郑小娘手里的帕子都快攥成抹布了,垂泪道:“六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妾身只是实话实说,并没有说一定就是六公子命人做的,下人胡乱说些闲话也是有的,只是那锤头一口咬死了是和人打赌输了,故意说给十一听的,妾身总得查查是谁这样大胆不是……总不能被人害了还稀里糊涂的吧……” 薛十一是个棒槌,练武场那个和他能玩到一块去的锤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轻而易举的就能被人挑唆着去做坏事,胜在老实,一问就都说了。 是和在大厨房做事的一个小子赌的,说是把宋先生的事说给十一公子,看他会不会为了六公子出气。 小子说不会,锤子说会。 输的人要给一条羊腿。 锤子说起这个还委屈呢:“奴才去找他,他都不认账。” 那小子就跪在一边儿,他是收了钱才和锤子说的。 他们俩也算是熟人,锤子食量大,总是吃不饱,而这小子在大厨房当差能弄到剩饭剩菜,给他几个钱,就能换来许多饭菜。 锤子自觉和他是朋友,所以没怀疑过他是存心使坏。 那小子说是:“奴才没想那么多,就……就图一好玩儿,又有钱拿,没想过会闹的这么大。” 给他钱的是个丫鬟,还是个耳熟的丫鬟,就是原来在蓼莪院待过被赶出去,去了和春院又被赶出去的那个铜宝。 乍一听和薛琅没什么关系。 可她说自己是听了怜奴的话才会做这种事的。 这就和薛琅有关系了,怜奴是他院里的丫鬟。 再问怜奴,她可不认,还十分诧异道:“我几时叫你去做过这种事?” “你,你是没有明说,可你当时的意思分明是……”铜宝想起什么,如遭雷击的呆跪在那里。 “分明是什么呀?”怜奴叫屈道,“庄主、夫人,奴婢从来都没有和她说过话,大厨房里的人都能为奴婢作证,奴婢是在大厨房提起过这件事,但当时只是和相熟的姐妹说些闲话,奴婢还和她们说了不要乱说,免得传出去,若是十一公子知道就不得了了,这……这怎么就成了奴婢指使的?公子您要相信奴婢呀奴婢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薛琅看她一眼:“我自然相信,可你……” 他颓废道:“说来说去,都是儿子约束下人不利,这样的事就算是闲话也是不该说的,郑小娘若说此事是我所为,那我……那我认了便是……” 他落寞的低下头,显出几分愧疚的神色。 怜奴护主心切,忍不住嘟哝道:“这怎么能是公子的不是,庄里哪有人不知道,公子为了给十七公子出头挨了打的事情,奴婢不说也会有别人说的。” “好了,不要再说了,平日里我对你们就是太宽和了,纵得你们这样没有轻重。” 薛琅轻斥道。 怜奴不服气的闭上嘴。 撇的可真够干净的。 郑小娘勉强一笑:“瞧六公子这话说的,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不就好了嘛,妾身又没有说一定就是六公子,不都说了嘛,下人浑说也是有的,这么一看果真如此呢……说到底也是十一太冲动……” 她擦着泪去打量薛无量和洛闻笛的脸色。 薛十一这棒槌仍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不妙,也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又多不妙,还大松一口气,欢喜道:“我就说嘛!六哥怎么可能害我,要我说,也不怪这奴婢,家里的事我本就该知,哎呦,小娘你掐我干嘛?” “我!”郑小娘真的要被气死了,“我手痒不行啊,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好好一个儿子怎么就没有半点儿脑子? 薛十一憋屈:“大伙都能说话怎么就我不能说。” 郑小娘都绝望了。 洛闻笛安慰道:“十一呀,别难过,你看魏郎中也是莫名其妙遭此一劫不也没说什么嘛。 真是没意思……要这么些小兔崽子,还不够添乱的呢,闹来闹去居然是一群下人拿主子耍着玩,老头,你信嘛?” 她看向自己的夫君薛无量。 “啊?问我啊?”他像是打了个盹,眨巴眨巴眼说道,“图什么呀?那丫头问你呢。” 他指指铜宝:“就算是老六故意叫人说给你听,你又图什么呀?” 薛琅没为自己辩解,只是静静的听。 铜宝恍惚道:“奴婢……奴婢受不了厨房的油烟味儿和那么多活儿,想回和春院当差。” “你是想拿这个当投名状吧?还挺聪明的,”薛无量不仅不生气,还赞了一句,又和气的问道,“可你为什么会觉得十一和十七闹起来算是功劳一件呢?老六平日里对这些兄弟不都关爱有加嘛,你这样做,他该生气才对吧?你不怕嘛?” “奴婢……” 铜宝嗫嚅着,不知如何说。 她压根就没想那么多,她就是觉着怜奴当时说那些话的神色动作,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人这么做,所以她就做了,真要她说,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能是因为在和春院待过,所以感觉这位六公子不是她听过的样子。 她当时在和春院,其实没怎么偷懒。 所以才会被注意到,六公子听说她是蓼莪院里被赶出来的丫鬟,神色就变了,她再三说那是无心之失,她一定会改。 他也没说什么,可接下来那院里的丫鬟们就开始排挤她,什么都不告诉她,最后扣一个偷懒的名声把她赶走了,六公子也视而不见。 她就觉得……可能有些事和她想的不一样。 真要说又说不出来什么。 怜奴有些沉不住气了,恨声道:“庄主容禀,这丫鬟才不是为了回和春院呢,她当初是被赶出和春院的,想必是记恨我家公子,所以特意用这种事来报复陷害……” “我好像没有让你说话吧?”薛无量疑惑的看向怜奴,又叹口气道,“算啦,这点事儿问来问去的也就这样了。” 他清清嗓子,温和的似乎是要轻轻放过,然而说出的话却杀意凛然道:“要我说的话,这几个丫鬟奴才都拖出去打死,十一……打五十棍,活不活随他便,老六也不是个好的,他既然说自己有错,就禁足半年,自己搬去祠堂住,丫鬟小厮都不许带,吃吃清粥小菜给十七祈祈福。 中元闹成这样怪让祖宗笑话的,这些个兔崽子也去祠堂跪上个十天半个月,别以为能置身事外。” 第六十四章 “夫人觉得怎么样?” 薛无量那表情像是想让人夸他。 洛闻笛微笑:“真当兔崽子养呢?” “也没什么分别吧,”薛无量打量了一圈儿,没看见一个顺眼的,还骂一句,“早知道都是这个德行,老子一个都不要。” 这话说的。 公子们全都凄凄惶惶的,都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这个老头子了。 外面的都说通财山庄的公子们同气连枝,关系好的不得了,不是一个娘生的胜似一个娘生的,其实呢? 全是狗屁,他们倒是想互相算计算计,也得敢啊。 老头子对外人仗义的不得了,干兄弟们家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宝,换到自己儿子身上,就横竖都是不顺眼,全是兔崽子,还是野生的兔崽子,打死也不心疼的那种。 只有兄友弟恭的兔崽子,才能看顺眼一点儿,他们有什么办法,只能装模作样呗。 而且还偏心眼。 别看刚刚说的狠,其实还是偏着老六。 禁闭,不痛不痒的和杖刑能一样嘛? 到底是夫人生的。 他们酸的牙都要倒了,还得硬着头皮求求情。 薛无量瞅瞅他们:“心疼啦?那一人五十?” 大可不必! 最先站出来三公子恨不得一个大跳跳到最后头去。 他们是有血有肉的兔崽子,又不是铜皮铁骨的假人,一人五十?他可真敢说。 “父亲……”最老实的二公子白着脸说,“要,要打的话,就……就打……打儿子一个吧。” 结结巴巴的看样子快要吓死了。 他倒是真心实意的。 薛无量看他仍不顺眼:“滚吧你,下次说的有骨气点儿。” 二公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三公子强忍酸意,低声提醒道:“二哥,父亲不罚你了,快走吧,不必担心。” “哎?哎!哎!”二公子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的往外走,看样子还是很担心。 薛无量没理他,又瞪了三公子一眼:“别人算了,你挨十杖。” 三公子:莫名其妙!简直是莫名其妙! “父亲!儿子不知做错了什么?” 薛无量冷哼一声:“你是不会传音入密嘛?用的着提醒的那么明显,说给谁看呢?装腔作势再加十杖!” 三公子:我好冤枉!我好冤枉!你不是就喜欢这样嘛? 他倒是奸,嘴里说着:“儿子知错。” 眼睛却巴巴的试图洛闻笛,然后就被薛无量狠狠的剜了一眼。 在二十变三十之前,三公子果断的蔫了,犯不上…… 薛无量收回凶狠的目光,再次问道:“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洛闻笛:“你自己感觉不到嘛?” 薛无量思索了一下,也有了些不忍:“都是爹生娘养的……” 他沉吟片刻道:“这几个丫鬟、奴才也打五十杖好了,若是死了就好生安葬,没死了就发卖出去,夫人觉得如此可好?” 洛闻笛叹口气说:“你儿子也是娘生娘养的,十一已经挨过打了,再挨三十,老六……五十,禁足半年,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以后不许再来蓼莪院,离十七远一点儿,老三……” 三公子面露期盼。 洛闻笛皱皱眉:“算你倒霉,其他人跪祠堂就算了,每人抄十遍经文,记住今日的教训,也记住,你们是亲兄弟。” 众人神色一凛,拱手齐声应道:“谨受教。” 洛闻笛没什么诚意的问道:“庄主以为如何?” 薛无量撇撇嘴:“便宜他们了,别的都由夫人做主,只是老六……唉,打吧打吧,你都不心疼,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他看起来很不高兴,起身就走了。 洛闻笛懒得理他,郑小娘偷偷撇嘴,儿子们真是松了一口气。 下人们将要挨罚的堵着嘴拖走。 洛闻笛又说道: “说完了罚,再说说赏吧,十七的丫鬟们都不错,每人赏金十两,缎五匹,好好伺候你们公子,孙郎中也辛苦了,同样赏他,这笔钱叫老六和十一出,还有魏郎中,实在无妄之灾了,我会管好那个孽子,不叫他再去打搅你的,另备了些薄礼聊表歉意。” 魏郎中站起身哑着嗓子一指申椒道:“夫人客气了,礼物实在不必,小人只想要她赔钱。” “那丫头也是护主心切……” 魏郎中铿锵有力道:“她想掐死我,她二话不说就要掐死我,她问都不问就要掐死我,她凭什么不赔钱,她得赔钱,不然我就告到通财坊去!” “这……也罢……魏郎中想要她赔多少?” “金十两,缎五匹,”魏郎中补充道,“还请夫人也不要再另赏她,以防她再做下如此恶行。” 申椒:……真恶毒啊,我也是白效力。 洛闻笛:……事真多啊,管我头上来了。 “便如先生所愿吧。” “还要道歉!” 申椒:我怎么不掐死他? 洛闻笛:我就多余叫他来。 “申椒,给魏郎中赔罪,咱们通财山庄是讲理的地方,下次一定问明缘由,他只是被老六硬拖到这儿治病的,并不是来害人的。” “是。”申椒走到魏郎中面前,恭恭敬敬的给他赔礼道歉,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魏郎中也接受了。 这事儿就算完了。 公子们还说要看看薛顺,也被洛闻笛打发走了,人家尚在昏迷中,有什么可看的,且消停消停吧。 一院子的人都走空了。 琼枝贴到申椒旁边说道:“姐姐别难过,我的赏赐可以分你一半。” 申椒不是很感兴趣:“你自己留着吧。” 她的赏赐会依靠自己的双手抢回来的。 申椒一扭头:“你怎么还没走?” 他不走,申椒要怎么下山易容去抢他? 魏郎中的钱和东西已经拿到手了,这会儿又理直气壮的伸出手道:“给我二钱银子。” “凭什么?”琼枝大怒,“姐姐已经给你赔过罪了,你还想讹人不成?” “魏某人行得正,坐得端,岂会如此行事,这二钱是问诊的费用,”魏郎中有些纠结道,“论理我是不想来的,可来都来了,医者仁心,还是看看再走吧。” 申椒:“医者仁心你还收二钱?谁家问诊那么贵?” “寻常人诊病,在下只收二文,富贵人家收二钱,德行有亏收二百,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姑娘不知实情,便不该胡乱说话,看来这赔礼在下还是要少了。” 他很惋惜的说…… 第六十五章 申椒真想一脚把他踹到天边去。 又觉得他或许是真有两把刷子。 从荷包里掏出二两碎银子道:“有劳魏郎中了。” 但你最好是真值这个价! 申椒把他往屋里请去还客气的问了一句:“可要看我家公子的医案?” “若有最好,没有倒也无妨。” 魏郎中说的还怪自信的,孙郎中也一直在屋里头没走,听到这话,就把医案拿给他了。 “这是今年的记录,前些年的还在药房,不过也是大同小异,这位同仁可需我去取来?” “不拿也罢,”魏郎中翻着看了几页嘴都要撇成鲶鱼了,“这药方成效一般,却没怎么变过,可见这郎中要么不用心,要么就是能力不行,这种人写出来的医案看的越多越叫人生气,真是白瞎了这些笔墨。” 孙郎中:“我还在呢?!你要说坏话也没必要当面说吧?” 魏郎中诧异:“你不在我说给谁听啊?这位同仁且听我一句劝,弃医从文吧,你字写的不错,可以去街上摆个摊替人代写书信,再学学测字算命,运气好时也能赚上不少。” 孙郎中勃然大怒:“你怎么不去?” 魏郎中骄傲不已:“我医术很厉害的,若是去了不知要少救多少条性命,这不是天下人的损失嘛?” 孙郎中:“我的医术难道很差嘛?” “一般,但你字写的的确不错,我已经许久不曾看到如此清晰的字迹了。” 魏郎中说的好认真啊,见孙郎中气的呼哧呼哧的,还贴心的提醒道, “爱生气的容易中风,你的心态要放平一点啊,身为医者连自己都保养不好,那可就太丢人了。” 魏郎中摸了摸自己浓密的发顶,又怜悯的看了看他的脑袋。 “……” 孙郎中举起药箱: “我跟你拼啦!!!” “放开我!!!!” “我要打死他!!!!!” 申椒也想打死他,可也不能死这儿啊。 “别别别,快架出去。” 拦了几下没拦住,莲瓜和渔歌儿架起他就往外拖, 琼枝抱住药箱跟着劝呐:“别生气,别生气,不至于的,不就是头发嘛,带上义髻也是一样的,你别看他头发多,他那是年轻啊,总有老秃顶的一天。” 孙郎中的嚎叫声戛然而止,他嘎巴嘎巴嘴说:“我也才二十七啊。” 琼枝:“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呢。” 她以为少说也得四十七。 “魏某人已经八十有六啦。”魏郎中的声音悠悠的传出来。 在无形中又给孙郎中的心狠狠的插上了一刀。 申椒:“魏郎中活到现在不容易吧?” 怎么还没被人打死呢? “人在江湖嘛,”他叹口气,“难免吃香喝辣,都有些腻了,饭食准备些清粥小菜就可以了,要一碗火腿炖肘子,再来盆黄焖鲜虾,既然是中元,饺饼必不可少,七月里秋蟹正肥,加一盅黄酒,时蔬果品你看着来,夜宵要一碗冰糖燕窝就行了,不必太甜,夜里吃了牙不好,房间里多备些桃木柳枝,今日太过晦气,我得好好去去。” 他数起一根手指,才半空中点了点,说的那叫个认真正经。 申椒想把他手指头撅了,怒极反笑道:“还有别的吩咐嘛?” “姑且就这么多,对了……”他脸色忽然一变。 申椒还以为是薛顺出了什么问题,赶紧正色道:“怎么了?” “洗澡水里一定要多放些花瓣,肥珠子也要带花香的。” 申椒:…… “魏郎中可真是会照顾自己啊,就不怕无福消受?” “哎~这些小菜魏某人还是消受的起的,吃的再多,也不敌一颗保命紫金丹来的厉害,姑娘身为药奴,对自家的药该是再清楚不过吧?” 申椒可真不爱听这话。 “事急从权,总要有取舍。” “你说是就是吧,”魏郎中不很在意的说,想想又道,“粥还是算了,来碗米饭吧。” 他把薛顺的手塞回被子里,自顾自的走到桌前写方子,看向申椒的眼神简直是在说—— “你怎么还不去?我都饿了。” 不是像在说,他真的说出来了。 “庄内不缺客房,魏郎中若要留宿,请容奴婢问过庄主和夫人,再行安排岂不是更为妥当?” “你就是问他们我也是要住这里的,我要和我的病人在一起!” 申椒:…… 今个到底冲撞了哪路神仙,怎么那么晦气啊? 她到底折了许多桃花柳枝插满了每间屋子。 然后把前阵子折的元宝河灯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去。 再然后就是……准备饭菜。 申椒才不做呢,大厨房可以代劳,管事的吴月山好像是对薛顺有点儿愧疚似的,应的特别干脆,做的也很快,不见半点儿不耐烦。 去取饭菜的莲瓜都惊了:“我这辈子还是头次喝上大厨房的茶水。” 平日里要什么,只要是份例中的,也是给的,但这么快这么好从没有过,光是看看都觉得稀奇。 薛顺受这一回罪多少还是有点儿好处的。 主院送了些东西,公子们也有所表示。 最殷勤的就是郑小娘了,隔天过来一阵忙叨,不知道非得以为床上躺的是她亲儿子不可,又是换东西,又是嘱咐丫鬟,还给了她们不少赏赐。 应有的礼节都做足了,身段也放的极低。 申椒还以为她来一趟做做戏就完事儿了呢,谁知道她是天天来。 挨了打的亲儿子都抛在脑后了,一门心思的扑在薛顺身上啊。 以至于三天后傍晚醒来的薛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略显憔悴的陌生妇人。 见他醒了那叫个欢喜,嘴里天爷菩萨谢个不停,一顿嘘寒问暖,又说灶上还炖着汤,又匆匆去了厨房。 薛顺一头雾水的看向申椒:“那是谁啊?” “你素未谋面、也没有丝毫血缘的亲娘。”申椒说的一本正经。 薛顺:…… “不好笑。” “那是郑小娘,十一公子的生母。” “叫她滚。” “不合适。”申椒按住薛顺来不及多讲,外头擦窗的渔歌儿就咳了一声,郑小娘端着汤又回来了。 薛顺厌恶的眼神,勉强收敛了一些,只是还有些戒备。 郑小娘也不在意,坐在床边心痛的摸着他的脸垂泪道:“瞧这可怜的,都瘦成什么样了,郎中还一粒米都不许给你吃,净灌些汤水进去,看的我这日日悬心,生怕你饿出个好歹,如今见你醒了,总算能松一口气,等过些时日,小娘再给你好好补补,保准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到时候再把我孽子带来,叫你好好打一顿出气。” 薛顺别提多不自在了,偏过头道:“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再怎么也是他不对,就算是十七你心软不怪他,也得叫他好好的给你赔罪才是,只是……他才挨了杖刑不久,如今实在起不了身,这才是我来说这些,”郑小娘擦擦着泪又说,“先不说这些不痛快的,你这几日吃的都不多,一定饿了吧,好歹再喝两口汤,等下又要吃药了。” 她吹了两下将勺子递到薛顺嘴边,十分体贴道:“小心烫。” 薛顺:…… 她会不会给我下毒啊? 第六十六章 郑小娘喂过汤,就借口天色已晚走掉了。 薛顺这才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申椒就从头到尾的给他讲了一遍,如何请来庄主、夫人,这事怎么处理的,还有紫金丹和郎中的事,算是和盘托出,事无巨细吧。 申椒说起药的事还得请下罪,薛顺不太明白:“你想救我何罪之有?” 申椒欲言又止道:“回生谷的紫金丹,是给药奴和弟子吊命用的,药效虽好,然而过于猛烈,会消耗人的精气,活命后……身体也会大不如前。 里头又有一味取自却毒兽的紫灵髓,服用后会长久的消磨体内的药性,公子以后生病时再吃药……只怕寻常药物的效用就不大了,非得用重药,灵药才能起效,且年头越久,这样的症状就会越严重,身弱之人,会更严重,当今世上……也没有特别有用的药物能去除紫灵髓的作用。” 所以她们都把这紫灵髓叫做永生的牛皮癣。 但也没办法。 她们那地方就喜欢那些有用但不管人死活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可以就地取材,不用花什么钱,卖到外头还挺贵的,所以也不是人人都有,药奴吃了这个救回来也算是废了,还不如留着尸体做傀儡呢。 薛顺想了想:“这么说,以后我要是中毒了,也不见得会死对吧?” “的确如此。” “那挺不错的,”薛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不怪你,你也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郎中也答应了,可见一时间没有更好的法子,再说这也不全是坏事。 也怪难为你们的,为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没成想一觉醒来你们已经替我把公道讨回来了。” “奴婢不敢居功,是庄主和夫人处事公正。” “母亲的确公正。” 庄主还是算了吧,薛顺暗自撇嘴,别以为他没听出来,老头子根本就不想罚薛琅,真正公正的是母亲,郑小娘……也挺讲理。 这个结果叫薛顺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最多是张嬷嬷来看看他,兴许还要罚他的丫鬟,听申椒说,她们跑到老头子和母亲他们面前时,薛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大伙都没事,他还白得了许多东西。 “回头你把他们送的东西都拿去卖了。” 申椒:“一样都不留嘛?” “不留,都卖了。” 薛顺正缺钱呢,申椒可能值万金,他想想就头大。 本来想等三年后去求母亲,拿弱冠之年才会分给他的那笔家产,还不知能不能成,这下倒省事了,再想法子凑凑,或许能凑够。 薛顺摸摸痛处心说:这一下挨的还挺值,要是每顿打都这么值钱,我如今得多富贵呀。 申椒有些迟疑劝说道:“那些东西对公子的身体有好处。” “我知道,就是不想要。” 这么别扭的嘛?回忆虽然不美好,但东西还是好的呀。 申椒也不多劝,只是说:“那奴婢卖个好价。” “嗯,记得把上头的印记磨了,别叫人看出是哪里的东西。” 薛顺可是怕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哥哥们,万一被谁知道了,再生事端,他可没命折腾。 薛顺没说多少话,就觉着累了,都没怎么细看那个八十有六的魏郎中,便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魏郎中感慨万千:“年轻真好,说晕就晕,不像我,这把岁数了也没体会过这种快乐。” 申椒:“别这么遗憾,前几天不还差点儿死掉嘛,在地上晕了许久呢,魏郎中若想再体会一下,我也愿意相助。” “嘿!你这小丫头懂不懂得什么叫做见老者敬之,见幼者爱之?”魏郎中不高兴道。 申椒对答如流: “我只听过有德者,年虽下于我,我必尊知,不肖者,年虽高于我,我必远知,可见是否受人敬重原不在年纪的大小。” 魏郎中听出申椒是在讥讽,顿时不满的嚷嚷道:“肚子里倒是有点儿墨水,就是眼神不怎么样,像魏某人这样德才兼备的长者就在你面前,你却全当眼瞎看不见,真是可悲又可叹!” 申椒耳背似的,垫着脚四处看:“德才兼备的长者?在哪里?” 魏郎中很生气:“牙尖嘴利早晚吃大亏。” “人在江湖嘛……”申椒颇为认命的无奈道,“解气就好。” 姓魏的嘴欠成这样都能活到八十六她差什么? “我懒得理你!”魏郎中恼羞成怒。 “知道了,”申椒满不在乎的探头问道,“我家公子怎么样?” “还活着呢。”魏郎中没什么好气的说。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给他一下子就会醒。” “就是说没什么事儿了对吧?”申椒试图理解。 魏郎中大为火光:“脏腑出血那能叫没事儿嘛?还活着就不错了,这两个月千万不能给他吃不好克化的东西,汤汤水水的养着吧,还有他这病,养的太差了,人不大,心思倒重,总之是不好,很不好!” 魏郎中冷哼一声,气冲冲的走了。 薛顺硬是被他吵醒了,艰难的掀了掀眼皮,问了句:“怎么了?” 申椒把他的手臂塞回被子里安抚道:“没事,公子睡吧,狗在叫呢。” “给它口饭,赶远点儿,别咬着人。” “奴婢这就去。” “小心些。” “奴婢知道。” 薛顺没怎么过脑子,稀里糊涂的说了几句话,又睡了过去。 申椒坐在床边,看着他削瘦的脸,发了会愣,便没趣儿的走开煎药去了。 次日天明,薛顺再醒来时,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不过比起昨天更清醒些,也就是说疼痛的感觉更清晰了。 手下意识的如往常一般攥成拳压向肚子,始终看着他的申椒忙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公子这样会弄伤自己的!” 蜷缩起来的薛顺回过神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我有点儿疼。” “难免的,还请公子忍耐一下,奴婢叫人去请魏郎中过来,”申椒朝着外头叫道,“琼枝,公子醒了,去请魏郎中过来。” 第六十七章 天色尚早,魏郎中还没起,琼枝去叫时还怕他不肯起来呢。 好在这欠揍的郎中,对待病人还是上心的,套上衣服便颠颠的来了,就是脑袋有点儿乱七八糟的。 浓密的头发极蓬乱,像顶着个失败的鸡窝,他见大伙都看着他,还故作潇洒的一捋头发道:“怎么?没见过狂士嘛?都是很落拓不羁的。” 但狂和疯还是有区别的吧? 大伙眼里充满了怀疑。 他满不在乎的一抬脚,趿拉在脚上的鞋直接从桌边飞到了床前。 申椒:“小东西性子还挺急,真不愧是狂士的鞋。” 她弯腰提起那只鞋,送回到魏郎中脚边。 他不客气的抬起脚:“有劳。” 薛顺垂死病中惊坐起:“把那破鞋丢出去!” 是你的人嘛?你还使唤上了? 他自个使唤都得寻思寻思呢,他凭什么? 申椒可太爱听这句话了,一扔一踢,黑黢黢的鞋直接化身自由的飞毽,穿过屋门奔向庭院,连转带滚的飞出老远。 魏郎中呆了,难以置信的举着一只脚道:“……你们这儿就没有一个人懂得什么叫礼贤下士嘛?有这么对待郎中的嘛?你这病治是不治?” 薛顺冷笑:“治病付钱天经地义,那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又不是什么分文不取的义举,凭什么给你糟践,你若不想治只管走就是,谁也不拦你,想在我这儿当祖宗?门都没有!天底下难道就你一个郎中能看病不成?” 什么礼贤下士,真是笑话。 他要贤士干什么吃? 一起吃苦受罪啊? “申椒去洗洗手,什么脏的臭的都碰,也不怕染上什么病来。” 魏郎中看了看自己的脚:这是在说我? “好啊!真是太好了!你硬气,你别治,你有种挺上一辈子药都别吃,真是好心没好报,你知道我有多难请嘛?你什么都不知道?如今的年轻人啊,浮躁太浮躁了!” 魏郎中蹦蹦跳跳出去捡鞋。 薛顺不耐烦的挥挥手:“赶他走。” 薛琅带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不用也罢。 发了通脾气,薛顺更不舒服了。 等申椒一洗净手走过来,就牵着她的手往肚子上挨。 “帮我揉揉。” 申椒这会哪敢碰他:“公子,奴婢去请孙郎中,问过再说吧?” 薛顺:“叫琼枝她们去吧,你帮我,不揉也行,捂着就行。” 薛顺自己的手是冰凉的,身子发寒,肚子也是凉的。 申椒探手进去,摸到的皮肉都是冷的,像块冰,不过更软一些。 她绕着脐心很轻的打着圈揉了几下。 薛顺说:“别。” “是奴婢下手太重了?” “没有,就是不舒服,放着就行。” 薛顺拉着她的手,放在最疼的地方贴着,好像这样就能好受点似的。 申椒记得分明,那天薛十一就是踢到了这儿,伤了肠胃,当时本就在痉挛,如今也不大好,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肠子活蛇似的在里头叽里咕噜的蠕动。 他呼吸也有些发紧。 但没有叫嚷,兀自忍耐着,总在不该乖的时候变乖。 好吧…… 申椒得承认,她不在乎魏郎中的去留,也有自信能在这三年把他的身子调养好一些,所以不想自找麻烦弄魏郎中那么个事儿多的祖宗来,存心和魏郎中面前斗嘴,又在他面前装好人,上眼药。 但真没想到,薛顺的反应这么大,直接就把人赶走了。 “公子……”申椒犹豫不决的开口道,“魏郎中应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至少比孙郎中强一些,若他来为您医治,您的身子能好不少,要不然,奴婢去给他赔个罪,哄他回来吧。” 薛顺:“不许去,我用不着。” “可您不是很难受嘛。” “还好,就是有点儿疼,一阵一阵的,忍过去就好了。” 他攥着被子的手青筋暴起,唇色全白了,冷汗浸湿了枕头,症状显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不过她已经问过了哎。 这就不怪她了吧? “别担心。” 薛顺忍过一阵疼,偏过头朝她笑了笑,睫毛湿漉漉的,圆圆的眼睛,都没有神采了,垂着眼尾,柔和的面庞瘦的可怜,还是又老实又好欺负的样子,像条躺在无良主人身边的狗,病的半死不活,还装作没事的样子说, “我不想要什么郎中,你陪我就好。” “奴婢不会治病。” “我知道,可你总能叫我好受些,申椒。”薛顺忽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 “下次,能不能别把我交给孙郎中,他揉的我好疼。” 薛顺还记着那事儿。 “公子可以直接下命令。” 他虽然是个病人,但也是主子,真的特别强硬,没人敢不听,犯不着跟她可怜巴巴的。 申椒有点儿烦。 薛顺说:“我不想……” 这句话像是没说完,可他又不继续往下说了,而是控诉道: “我那么叫你,你都不管我,你说过的你愿意为我杀人,你会一直陪着我……” 她说过嘛? 申椒回想了一下,前一句是有,后一句……啊,那是随口哄他的,申椒还以为他喝醉了呢,原来是清醒的,那他真是……有点儿太粘人了。 “奴婢下次不叫他动公子了。” 除非我管不了,懒得管。 “嗯,你答应我了,你要记得。” 或许吧。 “是。” 薛顺想隔着被子,再握下她的手,但到底没敢,只是揪住了旁边的一团被子。 小心的藏起心思,感受着肚子上暖融融的温度。 “公子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嗯。” 薛顺其实睡不着,不过还是闭上了眼尽力去睡,毕竟睡着了就不疼了,也不会难受了。 他是一点儿都不在乎魏郎中去留的,躺的很踏实。 申椒也坐的很稳。 琼枝她们都听话,无所谓他来去。 唯一劝阻的居然是郑小娘。 魏郎中一步步磨蹭了半天啊,才等来了这么一个台阶。 故作勉强,实则灰溜溜的又走了回来。 由郑小娘领着又进了正屋。 梗着脖子道:“这是你们请我来的,我也是医者仁心,不然才不搭理你们呢。” 薛顺头也不回:“那你滚。” 第六十八章 魏郎中能滚早就滚了。 可他这不是心头发虚嘛,那个六公子跟鬼一样缠着他不放,虽说洛夫人答应了不会叫他再去打搅他,可万一没看住呢? 他只是一个一掐就死的柔弱郎中,拿什么和人家较劲儿? 万一他恼羞成怒,直接叫人把他绑了,来个不为我所用,就为我所杀,洛夫人难道会叫自己的儿子给他偿命嘛? 虽说看起来洛夫人是不怎么向着这个儿子,但万一只是看起来呢? 大好的性命,再落个罚酒三杯就过去的下场,多可怕啊。 魏郎中前思后想也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就果断的留了下来,龟缩在这个十七公子的院子里,避避风头。 常言说的好,绝处才能逢生呢。 他就待在这里,难不成他还能冲进来杀他? 魏郎中算计的好好的,还想摆个名医的谱出来,谁知道这哥俩没一个正常的,全是疯子。 走,魏郎中是不敢走。 留,大不了豁出脸皮。 想通了的魏郎中大手一挥:“十七公子说的哪里话,病还未看完,魏某人怎能走,方才只是去斟酌了一下药方,顺便思索了一下自己的过失,又被郑小娘开解了一番,如今已经幡然醒悟了。 身为一个医术高明的郎中,魏某人的确是有些太不谦虚太不谨慎了,在世俗的浮名之下,已然忘了记自己行医救人的初心便是做好每一笔一手交钱,一手交命的生意,如今却一味的贪恋着富贵的生活,做出许多失礼之举,竟还要公子来提醒,实在是不该不该,魏某人汗颜啊。 也请这位姑娘,原谅则个。” 魏郎中说着朝申椒拱了拱手,看起来很真诚的样子。 申椒没理会他虚伪的样子,而是喃喃着,不可置信的问道: “一手交钱,一手交命……你是商医,魏钱?” “正是魏某人!”魏钱颇有些自得的仰起头。 “是那个足不出户,仅靠车马传书,就解三郡疫疾之苦的商医魏钱?”申椒将信将疑。 “不足挂齿!”魏钱的胸膛挺起来了。 “是那个一张药方能卖三百金的商医魏钱?”申椒的眼睛明亮。 “还收少了呢!”魏钱的腿也抖起来。 “是哪个悬壶堂的叛徒——商医魏钱?”申椒开心的站起来欢呼。 “那……”魏钱的头低了,胸缩缩了,腿也不抖了,整个人都老实乖巧了不少,强辩道,“那个……那个纯属谣传……谣传。” 申椒才不听呢,笑的别提多灿烂了,看着他的目光说是含情脉脉也不为过了。 薛顺:“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很有名嘛?” “何止有名啊,还很值钱呢,”申椒捂着怦怦跳动的心,不错眼的盯着他说,“悬壶堂出三万金买他的项上人头,江南道有好多人在找他,而他却销声匿迹十数年,谁能想到竟是跑到了这里。” 一金是十两,百金千两,千金万两,万金……那就是十万两! 三万金就是——三十万两! 薛顺看他的目光也变得暧昧缠绵起来了。 祠堂里。 结结实实挨了五十杖,差点儿把人打烂,又被关进祠堂无人理会的薛琅,艰难的爬向桌子,想喝上一口水,却在此时听见了系统开水壶一样的警报声,伴随着炸雷般的大嗓门—— 【警报!警报!攻略目标薛顺对他人的好感值即将突破六十!】 【警报!警报!攻略目标薛顺对他人的好感值即将突破七十!】 【警报!警报!攻略目标薛顺对他人的好感值即将突破八十!】 【警报!警报!攻略目标薛顺对他人的好感值再创新高,达到了八十八这个发是发的吉利数目,这是什么?这是爱呀!】 【只因在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他就不可救药的爱出了八十八的数值!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居然还有脸喝水?你的男人都要跑了,他的一颗心都给了别人了,再等等孩子都有了,温馨幸福的家都组建起来了,你呢?你还在这里喝水?你喝的哪门子水?你很渴嘛?】 嘴唇裂出八条口的薛琅,颤着嗓子问:【那不然呢?】 【什么不然?你在问我的意见嘛?这边建议你立马去把他的心抢回来呢。】 系统平静下来,声音再次变得死板起来了。 薛琅在这平静的声音中,只听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它没有半点儿人性。 【朋友,你看看我的背好嘛?搓一搓烂肉都可以攒成肉丸了,你还让我去攻略薛顺?】 【我又没有让你用背攻略,】系统不赞同道,【那太冰冷了,人类通常喜欢面对面的交谈,而且你的背影现在并不好看。】 薛琅:…… 系统补充道:【还有点瘆人。】 薛琅:…… 他甚至没有力气生气,只是疲惫道: 【你知道我被关起来了吧?】 系统:【你就不能想办法出去嘛?】 薛琅:【我要是能出去我会在这里等死嘛?那个狠心的老妖婆可是连一瓶药都不给我啊,天天不是鸡蛋就是海鲜,尽是发物,生怕吃不死我,你都看不见的嘛?】 【看见了,所以呢?】 【所以你就不能给我弄点什么伤药饭菜嘛?我总得活过这半年才能去攻略吧。】 【半年啊,养个孩子都够了……你真没用。】系统难掩失落。 薛琅忍气吞声:【大不了我换个攻略目标就是,所以你到底能不能给我弄点伤药饭菜?】 【暂未开启这项服务。】 一如既往的拒绝。 薛琅:…… 【其实你是个假系统吧?不然怎么从来都变不出东西呢?你会不会只是我的第二人格,或是我精神分裂,幻想出来的?】 系统:【你真是伤的太重了,不过这是可以证明的。】 【怎么……等等,不要!啊!!!】 一道雷遍布全身,薛琅的烂肉都发出焦香了。 他默默的吐了一个烟圈。 系统:【这下信了嘛?】 薛琅挠挠卷曲的头发:【信了信了,不要说这些不愉快的了,给我看看他八十多的好感值给了谁。】 系统:【好的,你问哪个?】 薛琅两眼无神道:【……还有别的?可你只示警了一次。】 【是哦,但你也没问呀,】系统说,【免费的服务,挑什么?要不以后都不示了?】 那自然不行。 全靠查询,多少积分都不够用的。 薛琅卑微道:【没挑,没挑,你都放出吧。】 薛琅的脑海当中忽然多出两个人名。 一个是82的申椒。 一个是88的魏钱。 第六十九章 薛琅不是很理解。 申椒……就算了,疑似玩家嘛,肯定得有点儿手段。 魏钱……他凭什么?他和薛顺才认识几天,好感度就高成了这样? 难不成是,薛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所以起了招揽的心思? 毕竟是名医嘛,薛顺又是个病人,对能解决他病痛的人心生好感,也很正常,系统就知道个爱情,真是大惊小怪。 真正值得忧心的是那个该死的申椒。 薛琅阴沉着脸,面露狞色,下一瞬间,嘎一下子就晕了过去,打翻了桌上的茶壶茶碗,带到了板凳,噼里啪啦的。 门外守门的小厮叫了两声“六公子”,不见他作答,这才推门进来查看。 另一头蓼莪院里。 薛顺和申椒热切的目光仍旧紧紧的黏在魏钱身上。 三人僵持良久。 郑小娘在一边,脸上的面容都僵硬了,不得不出面打个圆场道:“这事儿我也略有耳闻,不过江南道嘛,都乱成什么样了,自从青河帮的老帮主病故,少帮主又无故失踪以后,那地方就没了章程,成了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没点儿势力的小商船都不敢往那边走了。 数年前的悬赏,能不能兑现还是两说呢,何况呀,我听十一说,这位魏郎中可是很厉害的,六公子可是极为看重,想招揽他到手下做事,天天派了人堵在魏郎中家门前,魏郎中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生怕魏郎中遇到什么危险。 夫人对魏郎中也是颇为客气,足可见是有真本事的,若是能治好十七的身子,那可是千金万金也换不来的益处啊。” 郑小娘就差吧别犯糊涂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真是在用心劝架。 魏钱连连点头:“十七公子的病只是寻常的病症,不算难治,只是拖的太久了,调养的也不好,再加上紫金丹……总之魏某人心中已有成算,十七公子不妨一试,若是没有成效,魏某人任凭公子处置!” 魏钱说的是斩钉截铁。 其实心里头的悲伤早已经逆流成河了,怎么回事啊?怎么是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这都多少年了?而且当初悬壶堂嫌丢人明明没有大肆宣扬……至少是没宣扬的天下皆知吧,结果怎么都传到回生谷那边去了?是谁嘴巴那么欠?还有薛琅,动不动就拿这事儿威胁人……总而言之这地方是不能待了,收拾收拾得赶紧跑。 前提是……躲过这一劫。 魏钱可太熟悉申椒和薛顺的眼神了,那里头透出的不是感情,是贪婪,她们想钱想疯了,此时此刻他就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是改花刀下油锅烹调,还是养起来来日再说就在一念之间。 申椒和薛顺相视一眼。 都有些不甘愿。 薛顺想拿他换钱赎申椒。 申椒是纯粹的想吃下这块‘肉’,不过她如今的身份使然,不敢放肆,只能贴心道:“公子的身体要紧。” 薛顺感动:她都没想过自己,她真的很在乎我,这个人头必须拿到,但不能当着郑小娘的面儿。 薛顺清清嗓子道:“郑小娘言之有理,得遇魏郎中是十七的福气,若是魏郎中愿意,那十七的病就有劳魏郎中了,事成之后自有厚礼相赠。” 赠他一具结结实实的大棺材,最好是铁做的,免得他诈尸逃跑。 申椒快乐的畅想着。 “十七公子不必客气。”魏钱拱拱手,假装相信的说。 大伙都笑了起来,室内一团和气。 孙郎中被请来时,只见那讨厌的同仁正在给十七公子施针。 他们有说有笑关系像是好的不得了,完全不见半点儿要被赶走的架势,还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仿佛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特意叫他来看这个的嘛? 孙郎中眼里有些迷茫和伤心:我是什么很贱的郎中嘛? “有劳孙郎中跑这一趟了,正好可以欣赏欣赏魏某人开的药方。”魏钱极力收敛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自得的模样。 孙郎中心都被扎透了:好过分,他甚至不愿意客气的说是,请他来一同辨证论治的。 难道他以为我会夸他的药方嘛? 心里愤愤不平,抬手接来一看:也就……还行吧,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八十多的时候也能开出这样的方子。 孙郎中开始默默背诵。 魏钱毫不在意,看吧看吧,看不出花来,这种事死记硬背没有用,都是因病、因人而异的。 靠背,最多成一个中上的郎中,离他这种天才差的远了。 偶尔,他会感觉寂寞,高处不胜寒啊,这世上单论医术能和他平起平坐的医者着实不多见呐。 “像他那么爱钱的郎中也是多不见了,” 申椒在他们出去后,偷偷和薛顺说起商医魏钱, “他是拿看病救人当生意做的,这倒没什么,要紧的是他特别喜欢坐地起价,就像个黑心的商人,所以就得了个商医的绰号,当初江南道有三郡爆发疫症,尸横遍野时青河帮的老帮主传书求助于他,他却趁机索要大笔金银,要三郡之人花钱卖命,钱不到手就不开方,一来一回的耽搁,死了许多人。 后又有一出名的魏国善人生病,儿女上门求药,他索要三百金的‘润笔费’,却不曾想儿女竟拿不出,这位善人家里的钱财不多,但凡有的都拿去救助穷苦百姓了,又修桥铺路、办粥厂施药,总之是没有什么钱,等到儿女筹够了钱财,带着药方回家这善人已经一命呜呼了。 他是悬壶堂的弟子,这两件事一出,悬壶堂的名声立时一落千丈,在魏国都快混不下去了,想要依照规矩处置了他,他却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这才开始悬赏他的人头,最先也没给那样多的钱,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一下子涨到了三万金。 说来也不足为奇,毕竟悬壶堂一向拿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当做宗旨,不论病患有没有钱,都会医治,将人命视的比天还高,纵是脖子上架着刀也不会放弃救治自己的病人,他却如此行事,一心金银,将人命视为儿戏,自然会被当做是大大的叛徒。” “原来如此,”薛顺好奇道,“可他看样子也不是很厉害,那么多人想杀他,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 第七十章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申椒摇摇头,“不过有本事的人大概在哪儿都能过的下去吧,有想让他死的,自然就有想让他活的。” 到底是个厉害的郎中呢。 “譬如我那个六哥?”薛顺讥诮道,“他倒是运气好,这样的人都能找到。” “可惜收服不了,公子可要试试?” 申椒问。 薛顺才不呢:“这种人粘上了就是麻烦,咱们想办法将他绑了送到那个悬壶堂去吧。” 他要是这么说,申椒可就安心了:“还是得先打探一下,郑小娘说的若是真的,悬赏做不做数还要另说呢。” “也是,但这要如何打探?” 薛顺没做过这样的事,有些摸不着头绪。 申椒仔细思量了一下:“真要做的话,公子是不好出面的,若是问庄里的人,难免叫人疑心,最好是找个信得过,看起来又完全与咱们无关的人,代为跑腿打探,咱们只需要稳住魏钱,以逸待劳,寻一合适的时机。” “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 “这个嘛……奴婢自有办法!” 没有办法她也会硬想出办法的,赚钱的事儿,怎么能嫌麻烦呢? “小心些,不行就算了。” 薛顺是真的累了,说完这些,就合上了眼睛。 申椒轻声说道:“公子放心。” 肯定办妥妥的! 但你要是不分我钱,你就死定了。 申椒才不会做白工呢。 别说主子了,就是神仙也得给钱。 充满怜惜的擦拭了一下薛顺额头上的汗水,申椒决定要再对他好一点儿,格外爱惜一些,这样事情出了纰漏就可以叫他自己去担着了…… 我可真是太聪明了! 就是有点儿恶毒哎? 管它呢,又没有人知道。 师父说了:坏点儿不要紧,总比窝窝囊囊的强,只要没人知道你坏,你就是好的,若是有人知道了也不要紧,没人相信就好,让他闭嘴也行,办法嘛~总比困难多。 她学的一直都很好,师父真该为她骄傲。 申椒没有立马去找人,而是安安生生的照顾了薛顺几天,她知道魏钱已经起了疑心,只怕是在琢磨着怎么跑,她这边一有动作,他那头就该按耐不住了,会立马走人,薛顺硬留是不合适的,难免麻烦,倒不如先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该干嘛干嘛,虽然他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放下戒心,还是会跑,但或许能争取到一点时间,不至于那么迫切呢。 毕竟……薛琅那边的动静可不小,听琼枝说,他被打的很惨,又无人照看差点儿死在祠堂里,庄主一时心软,就派了郎中,还有玉奴、灵奴过去伺候他,也没有禁止她们出入祠堂,那这所谓的禁闭,就等于名存实亡了,魏钱心中定然担忧会再被缠上。 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挺好猜的,只要让他觉得外头更危险就行了。 才从大厨房拿了时蔬瓜果回来的琼枝,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又瞥了她一眼,再度收回目光,过会儿又瞥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了:“姐姐,你笑的好阴险啊,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嘛?” 申椒朝她招招手:“来。” 琼枝附耳过去,申椒如此这般那般的嘀咕了一通,又给了她一些钱,第二日琼枝去药房拿药时,就拐了个弯。 又三日后薛顺已经好了许多,仍要好好休息,不过在宋先生眼中,已经不耽误念书了。 每日至少可以学上两个时辰! 薛顺一见他就有些焦头烂额的痛苦,像是什么也顾及不上了,魏钱说自己要回家看看,取些医书药材,他也没什么反应,随意的摆摆手,脾气很差的说:“滚滚滚。” “是,魏某人便不打搅公子读书了。” 魏钱忍气吞声的寻思道:我这就滚到天边儿去,你别想再看见我,求我我也不回来,遇上你们哥俩算我倒霉! 他已经计划好了,什么都不要了,出去就直奔码头,坐船离开,漂到海上去,他还真就不信了,凭他们再怎么有权有势,还能为了抓一个郎中,去海上捞嘛? 等上些时日,他再找个不打眼的地方,悄悄上岸,再度隐姓埋名,先埋他个十几年,仔细筹谋,改头换面再回来。 到时候这些人绝对猜不到他是谁,就是可惜了他的家当。 那也不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魏钱抱紧了怀里的五匹缎子,揣着十两金子,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离开了通财山庄。 运气真不错,一个好心人,乐意拉他一程。 魏钱摸索半天,挑出一颗最便宜的丹药送给他做报酬,他还不要。 魏钱劝道:“拿着吧,这丹药叫松柏常青,吃了对身体好,我是个郎中不会乱给人药吃的。” “哎~那也不要,就几步路的事儿,弄这些干什么,郎君留着自己吃吧,我给你送到那个城门口,自己进去就是了。” 李老伯笑呵呵的赶着牛车,热情的说着,很是不图回报。 提心吊胆许久的魏钱,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儿人性的温暖,心里热乎乎的,几乎要落泪了,闷声道:“你人真好,如今世上像你这样无私的好人不多了。” “唉,什么好人坏人的,顺道儿的事儿,不差这几步路,”李老伯看了看他,关切道,“郎君看着像是有心事啊,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嘛?” “一言难尽啊。”魏钱唉声叹气的说。 李老伯还劝他呢:“人活着谁没个沟沟坎坎呢,想开些,过去就好了,日子总得往前看。” “真有那么容易就好了。”魏钱苦笑。 李老伯想了想又道:“不容易就算了,人活着谁没个沟沟坎坎呢,想不开,就别过去,日子苦久了,也就习惯了。” 魏钱:……这话怎么那么别扭呢? “你这……倒也通透。” 可不就是这样嘛,要么过去,要么过不去。 “害,透不透的就那么回事儿吧,我六十九了,还能活几年,再想不开的事儿,等眼一闭腿一蹬土一埋,也都不想了,郎君这年纪轻轻的,遇事也用不着发愁,等上了岁数,一死,就都好了。” 李老伯的话听的让人有些不安。 并不年轻,只是保养得宜,且已经上了岁数的魏钱悄悄的往旁边挪了挪,吞了吞口水,哈——哈——的僵笑两声,朝前张望道:“还没到嘛?” “快喽~快喽~”李老头的调子拉得又长又响亮,别提多震耳朵了。 就像……就像在给什么人通风报信一样…… 第七十一章 魏钱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颇有些心惊肉跳的打量起周遭来,走的是大道没错,前后都能瞧见行人车马,头顶的太阳明晃晃,亮堂堂。 这青天白日的,不至于吧? 正紧张的大气不敢喘呢,身边的人又忽然摸向后腰,在往外抽些什么,还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魏钱毫不犹疑的往车下一跳,两腿结结实实的跪在地上,手撑在碎石子上,都扎冒血了。 撒丫子跑前回头一看,只见那人正举着一杆乌铜走银的烟袋锅子,吃惊的看着他:“郎君怎么了这是?” 魏钱默默的抠掉扎进手里的小石子儿,把受惊的心放回肚子里,深吸一口气道:“没事儿,腿麻了,没坐稳。” 李老伯忙把烟袋锅子别回腰后,停住牛车,绕过来扶他:“哎呀,这可真够不小心的了,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魏钱自己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还不忘拾起散落在地的缎子,“那个,我看这里离城门也不远了,我自己走过去就成了,便不劳烦你了。” “牛车也得再走两刻呢,郎君这文文弱弱的,还是坐车过去省力,不必不好意思。” 李老伯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强硬的将他按在车上往里推去。 魏钱是个郎中,自然要有些力气才能治病救人,不过他隐居的这些年,难免疏于锻炼,这会儿居然毫无抵抗之力,就被人推倒在车上,抓起腿往里掀去。 这就多少有点儿吓人了! “放开我!我不坐!” 魏钱双腿并用一阵踢打,他许是见有人来了,在看这边,终于松了手,叫他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还不甘心的站在原地:“郎君还是坐车去吧,还有半个时辰的路呢。” 他刚刚说的还是两刻! 魏钱是有仆童的,平日里很少出门,出来也是坐车坐轿,对路不是很熟,但这会儿,不管远近,他宁愿走出一脚的泡,也不愿意叫他拉。 “不,不用!” 魏钱捡起东西远远的绕开他,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出老远,回头再看,还能看到那牛那别那人,人还在朝他招手:“哎——!!!郎君,跑什么呀?路远着呢,还是坐车去吧。” 他坐个锤子! 魏钱玩命的飞奔起来,总算是将那人甩掉了,勉强安心了一些,心疼的拍了拍缎子上的土。 “好好的东西,都糟蹋了。” 魏钱还想那这五匹缎子去换两套上好的换洗衣裳呢,脏成这样,上好的是不用想了。 真是晦气。 原以为是个好心人,结果却像个索命鬼。 魏钱再次回头望了望:真没跟上来…… 难道猜错了? 不对!就算不是来抓他的,那也绝不是什么好人! 哪有好人会提着腿把人往车上掀的,这要是没人过来,谁知道要把他拉到哪里去。 此地不宜久留! 魏钱越想越害怕,脚步越发快了,嗖嗖嗖的甩开不少行人。 没到两刻,就看见了高大城门。 那人果然是想骗他! 什么牛车也得再走两刻,他腿着都用不了两刻。 抹一抹顺着下巴往下淌的汗水,魏钱迈开略有些沉重双腿,大步流星的奔向城门。 又走了一刻左右吧。 总算是站在了入城的队伍当中了。 他呼哧带喘的想了想,又觉得那个人说的可能没错,并没有骗他。 只是热情的过了头,有些失了分寸。 坐车两刻,走路半个时辰……怎么不说清楚点儿呢? 唉,反正也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累点就累点吧,全当是与这地方告别了。 魏钱想起自己没被薛琅发现前的快乐时光,心里还略有些感伤:该杀的鼠狗,我还没有好好看过这边的一草一木啊,我一个简简单单只想赚点钱花的郎中,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逼成这样?真当海上漂很好玩嘛?一个弄不好,是要死人的! 难过的又往前走了走,守门的将他拦住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圈儿,问道:“姓什么叫什么哪儿来的到哪儿去,可有籍贯路引令牌?” 这不年不节的查这么严嘛? 魏钱一偏头眼睁睁的看着其他人从他旁边走过,心说:我现在很可疑嘛? “哎!看什么呢,问你话呢,倒是说啊!”守门的粗声粗气,目光却在他怀里的缎子上盘旋,像个紧盯着腐肉的秃鹫。 什么可疑不可疑的,说白了,都是为钱。 江湖人有几个看着老实的? 魏钱心里嗤笑一声,又不得不认下,正要交出一匹缎子,身后忽然蹿出一个半大的少年,在他肩上一拍,满脸急色道:“哥!你咋走那么快?不会是该主意不想卖了吧?奶奶可还在家里等着呢!” 这少年,穿的破破烂烂,拄个棍,端个碗,头发也乱七八糟的,一双破草鞋底儿都要掉了,说他不是个叫花子都不会有人信。 魏钱再看看自己,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满身汗味,身上还沾了不少土,手脏了,血凝在上面,有些狼狈,但怎么都和这声哥扯不到一块去吧? 守门的也纳闷:“金水生,你哪儿来的哥哥?” “赵大哥有所不知,他是柳岸村的,爹娘都死了,和奶奶一块过,我去讨饭时老人家常给我饭吃,我叫她奶奶,这自然就是哥了,”金水生撇撇嘴,“要不是看在他奶奶的份上,认这个哥我还嫌丢人呢,明知道家里没钱了,还要学人家穿金戴银的,拿仅有的家底儿去换布料,老人家都气吐血了,又走不动远路,特意叫我来看着他,将布料卖个好价,也好过日子,谁知道他一出村就把我甩开了,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还把布糟蹋成这个样子!” 金水生像是才看见指着缎子上头的土和血瞪圆了眼。 魏钱讪笑:“走太急了,摔了两跤,手都破了。” “你就是脑袋磕破了,今个也得卖了这死贵死贵的布。”金水生气的都要跳起来了。 守门赵大哥的目光里全是鄙夷不屑:“真磕坏了脑子还好了呢,正好控控脑子里的水,真是不肖子孙,那料子当吃还是当喝。” “谁说不是呢!”金水生咬牙切齿,看着真是恨急了。 守门的赵大哥摆摆手:“赶紧去吧,你可看好他,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一个错眼,就不知道钻到哪儿去了,别回头料子卖不成,还倒欠了什么钱。” “赵大哥,放心吧,我一定会死死的盯住他……” 第七十二章 金水生的目光如他所说一样,死死的咬住魏钱不放,直到两人进了城门,走出老远后,才骤然一松。 “小子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这位大哥见谅。” 有些僵硬的魏钱闻言,也是放松了几分:“不妨事不妨事,说来还要多谢你,不然我想进来可没那么容易。” “也是大哥运气好,今天守门的是赵大哥,心肠软,若是换成别人,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他们不拦寻常百姓,也不拦眼熟的江湖人,专拦那些看着古怪的,大哥这一身打扮像是富贵人,身边却没有仆从,也没有车马,自己抱着几匹布,还这样狼狈,不被拦下就怪了。” 金水生说的耿直极了。 魏钱苦笑道:“唉……我也是自作自受。” 车是有的,但他这不是不敢坐嘛。 金水生关切的询问道:“大哥这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吧?” “不提也罢,”魏钱不欲多谈,掏出一瓶丹药递过去说,“这是我做的辟谷丹,吃一粒可饱腹七日,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吧。” “大哥太客气了,小子不过是帮了些小忙,怎么好意思收下这样贵重的东西呢?大哥若真想感谢,不如给小子一个馒头,就很心满意足了。” 金水生退后半步,直摇头道。 真是个好孩子啊。 生活如此困窘,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且言谈也不像寻常的乡野小子,只怕也是读过书的…… 可惜时运如此不济,竟是个乞儿。 魏钱看着他毫无贪欲的清正目光一时有些感慨。 收回丹药,沉吟道:“这样吧,我要去卖掉这几匹缎子,还要置办些行李去码头,可惜路不熟,你若是无事要忙,不如替我引路,我可以请你吃饭,还能再给你几个钱做跑腿的费用,你愿意嘛?” 金水生的眼睛亮了:“真能如此就太好了,不过……” 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了:“唉,恐怕要辜负大哥一片好意了。” “你是有什么顾虑嘛?” “我……”金水生吞吞吐吐道,“没什么,还是就此别过吧!” 他毫不犹豫的转头就走,很快没入了人群当中。 魏钱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追过去,和别人问了路,准备先去布庄碰碰运气。 谁知没走多远,又碰上了金水生,此时他正带着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一家客店外,苦苦哀求一个伙计说:“我们也不多要,给几碗剩饭就好,我们可以帮你们搬东西,劈柴,担水,实在是家中还有弟弟妹妹……” “滚滚滚,”那伙计不为所动,“哪个要用你们这些臭要饭的,再熏着客人,再不走我可要拿棒子轰你们了。” “一碗也行……”金水生旁边的女孩弱弱的说道。 伙计撇嘴:“一碗也没有,你们吃了狗吃什么。” 他吹着口哨,叫着街上的野狗,将桶里的剩饭剩菜到一个矮矮的石槽子里,任凭它们欢快的吃。 金水生身边的男孩见状好像有些气怒,却被拉住了。 “走吧,大满。” “哦……”大满低着头,跟在后头走。 瘦弱的女孩还有点儿不甘心似的,站在旁边又看了两眼,那伙计就急了:“怎么还不滚?讨打是吧?” 金水生赶紧回身叫她:“牛牛别看了,走了。” “可是我好饿……”牛牛打着晃,委屈的才走出两步。 那伙计居然直接将刷桶的水泼了过去。 女孩的衣裳顿时就湿透了,金水生也溅了半身的水,气怒道:“你干嘛?” 伙计没料到真能泼着,还有些惊讶,强撑着梗起脖子喊:“谁让你们不走的,再不走,我可放狗咬你们了!” 听见他的声音,石槽边的狗呲起了牙。 “你!”金水生握紧了拳头。 牛牛打了个哆嗦,拽了拽他:“水生哥,我没事,走吧,咱们去别处要。” 金水生看她一眼,颓然的松开手,边走边悄声道:“咱们找个地方,我同你换一换。” “不要紧的,天不冷,很快就干了。” 他们三个低着头,越走越远,很窝囊的样子。 看的伙计有些诧异还望了望天,但天上的确是太阳,不是月亮,日月没有颠倒,人怎么还转了性呢? 不打不骂的?跟上回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那小姑娘,看着瘦溜溜的,上回可是飞起来踹他啊,真的是飞起来,一脚正中面门,差点把他鼻子踢断,这回胖了点儿,反倒走路都费劲了,也是奇了。 不过自从上回放狗咬他们以后,这些人都是绕着走的,今天怎么又凑了过来? 算了,管他呢,不进来不就行。 伙计想了许多,还是觉得自己不挨骂更重要,哼了一声,又故意恶声恶气的喊给掌柜听说:“滚远点儿,再敢来把你们腿打断!” 说罢提着桶就要回院里去。 魏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哎,附近有布庄嘛?” “啊?有,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看见了,有三四家呢。” “好好好,多谢了。” 魏钱松开手往前走去。 伙计还不忘了招揽生意:“不必客气,若要住店,到这里来啊。” 他笑呵呵的说完,进了店,还邀功道:“掌柜的,院里的活我都干完了,狗也喂过了,那几个小叫花子也都赶走了,还有什么要干的嘛?” “有什么可问的,你就不会自己找找活,都干了几个月了,怎么还这么没有眼力见!你……”掌柜的放下账本,一抬头,“你又挨揍了?” “什么?没有啊,我还泼了他们一身水呢,以后肯定不敢再来了。” 伙计听自己的嗓子有些怪,下意识摸摸喉咙,挠挠脸。 怎么好像……有点热热的,涨涨的? 晒的? 伙计纳闷。 掌柜说:“你没挨打,怎么屁大点工夫就胖的像猪精一样了?” 伙计:“是哦,好奇怪。” 他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掌柜:! “啊!!!! 二子、二子,快起来,你不要死在店里啊,我还要做生意啊!” 掌柜的一蹬腿,矫健的跳出柜台,冲到伙计身边,抓起他的腿朝外拖去,以一种和年纪身段极为不符的速度将他噼里啪啦的拖到了大门外,这才探探鼻息,用力的晃起他的肩膀,啪啪的扇着嘴巴哭喊着: “二子!二子!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活谁干啊!我去哪里找第二个能当驴用,能当狗使,能当牛骑,还这么便宜的伙计啊,二子!我的二子!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啊,二子!” 昏迷中的二子悠悠转醒,泪目道:“原来,原来我在您心中,这么重要能干?” “是啊,二子,你是最能干的,”店主抱住了他,握着他的手,点头哭道,“二子你可不能有事啊。” “可是……我没有眼力见……” “不是的,你是我最好的,最有眼力见,最聪明的伙计。” “那您怎么老是骂我呢?” “我怕你骄傲起来,多管我要钱。” “我不会的,我只是想……听一声夸奖。”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二子,你别死,我以后每天都夸你好吗?”嘴硬了一辈子的掌柜在此刻,终于显现出了一丝人性的温情。 “太……迟了,下辈子,我还做您的伙计。” 二子终于听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夸奖和肯定,肿胀的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不!!!!”掌柜目眦尽裂的仰头哭喊,“我的二子呀,你还没有打扫茅房呢!” 金水生他们隐约听见了一些动静,好奇的张望道:“那边怎么了?” 叫住他们的魏钱满不在乎擦着手上的猪头睡睡粉说:“谁知道,听着像是谁儿子死了。” 第七十三章 魏钱这个人不爱干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 太不靠谱了。 运气一般,救个有良心的,千恩万谢一番。 运气好了,救个有良心还有钱的,还能赚点儿。 运气差了,救个没良心还没钱的,他这边费心费力,那边人已经跑没影了,白费力气不说,还可能会倒搭点儿什么进去。 赔本儿的生意,那能做嘛? 他可是赫赫有名的商医,商在医前头。 对他而言哪个重要还用问嘛? 如果金水生没帮过他,别说一身水,就是一身火,他也不会出这个手,不过谁让他们俩有缘分呢。 魏钱甚至做好事都没留名。 还问道:“你不跟我去,是因为他们两个吧?” 金水生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您请我吃饭,我总不能再带两张嘴,可若是扔下他们自己去,那怎么好意思给他们当哥哥呢?不得已,只能辜负了您一番好意。” “水生哥就是想太多了,”牛牛细声细气的说,“您还愿意带他去嘛?他一个人去就好,我们不会跟着的。” “牛牛,你这么说是在难为人。”金水生轻斥着。 牛牛还很茫然,和大满一起看向他,有些无措的样子。 金水生道:“大哥不必把牛牛的话放在心上,郡里好心人不少,我们不会饿肚子的。” 魏钱很难不放在心上吧:“你们都和我走吧。” 他扬了扬手里的缎子说:“换了钱,先带你们吃一顿。” “这……”金水生还要推拒。 魏钱做出不高兴的样子说:“你要做仗义的哥哥我管不着,可你既然也喊了我一声大哥,我总得管你才是,不必再啰嗦了,只管和我去就是。” “那就……却之不恭了。” 金水生有些脸红。 魏钱哈哈一笑,不客气的将几匹缎子分给他们拿,拦着金水生的肩膀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大哥,错了,是这边,那边没有能卖布的地方。” “哦哦,我实在不认识路,还是跟着你走吧。” 金水生带他去了一家,生意寻常,但老板厚道的布庄,换了钱,买了两身衣裳,剩下的四人饱餐一顿,还有些余钱。 他索性大方一回,将钱全都给了他们,又说要去趟药铺,买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金水生说:“大哥若是不急,可以直接去药农那里买,他们卖的更便宜,而且少有掺假,我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可以领大哥去。” 魏钱有些心动,还是摆摆手道:“时间太紧,还是算了,直接去药铺吧。” “那我们带大哥去白眉毛的药铺吧,离这儿不远,而且他人很好的,绝不会随便坑人。” 魏钱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就听你的吧。” 三个孩子笑笑,簇拥着他,七拐八绕的,绕进一条越走越窄的巷道。 人吃的太饱,就容易犯迷糊。 魏钱还笑着说:“这人可真不会做生意,怎么把铺子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白胡子说僻静的地方,更适合病人休养。” 金水生解释了一句,听着倒也有道理。 不过魏钱更关心的是:“他这地方有人来嘛?药买的怎样?不会放的太久失了药性吧?” “大哥放心吧,白胡子不做那种缺德事,药材都是好的,有他自己种的,也有从药农手里收的,最多的是自己去山里采的,绝对没有问题。” 金水生保证道。 魏钱咂舌:“自己采啊?那这人还有几分胆气,也不知医术如何,若是个高手或许可以切磋切磋。” “白胡子和您可比不了,他就是个寻常郎中,医术一般,不过对病患很用心,钱要的也不多,交不起税,只能开个黑铺。” “怪不得呢。” 魏钱就说嘛,什么更适合病人休养,那都是糊弄小孩的说辞,真正出名赚钱的,有几个不在街上? 再往前走,到了某一处院墙忽然拔高了不少。 有人迎面过来,他们贴着墙才能让出路。 魏钱就皱了皱眉,越发觉得那白胡子选的地方古怪,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走在他前头的金水生一无所觉,仍不快不慢,头也不回的走出许多才回头道:“看那个门就是。” 巷子在那里折了一下,朝着左侧面延伸过去。 魏钱正要上前,就见金水生侧过身,贴着墙让路,两个高大的汉子从巷子里走出来,都是武夫的打扮,这倒不足为奇。 奇的是他们腰间挂着通财山庄的腰牌。 魏钱不怎么出门也知道,通财山庄的人看病,都有专门的地方,他们养了许多郎中,看诊不用钱,药钱也比外头便宜,医术也过的去,寻常病症压根不必出来找什么白胡子黑胡子的,而他看这两人气息绵长,血气充足,也不像是患了什么疑难杂病,有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喜欢花冤枉钱? 不可能吧…… 那为什么? 难道是,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蹦出一个人来——六公子薛琅。 只会是他了,十七公子可没有侍卫,更无权使唤弟子。 魏钱几乎要拔腿就跑,往后退了一步又顿住了,他身后被那两个小孩挡住了。 退无可退,他心跳的像擂鼓。 眨眼间,那两人就走到了他面前,绷着脸说道:“劳驾,让让。” 魏钱贴着墙,僵硬的让开身。 看着他们头也不回的背影,松了口气: 又想多了,是巧合吧。 金水生:“大哥,发什么愣呀,快走啦,就在前面。” “哦哦哦,这就来。”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金水生还没放下手,魏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白了。 什么黑药铺不黑药铺的,他没看见,他只看见了两个人。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 大的那个穿的漂亮,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看不出什么,渗人的是手里提了一把斧头,小的那个被她牵在手里,穿着银亮的衣裳,带着银亮的首饰,皮肤与众不同,是黑的,脸上蒙着块轻纱,她往前走了一步,饰品发出叮铃当当的响,清脆悦耳,被一阵小风送过来,吹的他整个人凉出一身冷汗——月族的! 和玉奴一样! 这也是巧合嘛? “大哥,你怎么了?”耳边传来金水生的关切的声音,“你怎么……这么怕呀?” 魏钱看向他。 金水生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关切,只有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的假笑,嘴角朝两边咧着,牙龈都露出来了,眼神却毫无变化,还在死死的……盯着他…… 第七十四章 魏钱伸手就要一把药洒过去。 然而大满和牛牛早有防备,一个举起棍子嘎巴一下子将棍子打折在他头上,将他打懵。 一个不知何时蹬着墙蹿到了天上,一个飞踹从天而降。 他就那么啪叽一下子啊,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地上。 赤子之心的金水生就那么一边叉着腰在旁边假惺惺的大呼小叫着:“大哥大哥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好痛啊,像是要死了。” 一边任由大满和牛牛对他拳打脚踢。 什么药什么钱都翻腾抖搂出去了,衣裳都撕开了。 他真没想到,看着瘦瘦弱弱的牛牛力气这么大,打人这么疼,邦邦的啊,一个顶俩,还用布包着脸和手,怕是早有准备。 大满略胖些,力气自然也不差。 他艰难的抵挡,一时间竟起不了身,直到看见提着斧子的姑娘拉着那个月族人上前一步。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吼一声,掀开压在身上的大满和牛牛,玩命的朝着来时路跑去。 此时的巷子是由窄到宽了,越跑前路越亮堂,那不仅仅是光,那是希望的曙光! 只要跑出这条路,接下来就是四通八达的巷子,只要他跑的够快,他们绝对抓不着他。 魏钱眼含热泪的一步冲出巷口,有四个人同时看向了他。 两个是方才见过的,武夫打扮,腰间挂着通财山庄腰牌的高大男人,两个是小乞丐,端着碗,拄着棍子,还咧开嘴朝他笑呢。 他们都是一伙的! 魏钱悚然一惊,知道后路已经被堵死了,只好一拐弯,跑进右边唯一的通路。 这地方来时就七拐八绕,四通八达不知多少道,如今跑起来更叫人迷糊,只怕是熟门熟路的都会走丢,何况魏钱一个不熟的。 很快就连方向都分不清了,而那些小乞丐像是无处不在,不论他跑到哪里都能看见他们站在某个路口咧开嘴朝他笑,或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拄着棍,端着碗。 这像是一场无处可逃的围猎,数不清的人围追堵截。 而他就是那个倒霉的猎物。 被这么猎杀过的人都知道,这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有多可怕。 魏钱晕头转向的,陷入绝望中了,甚至后悔离开薛顺这个决定。 如果此时他还在通财山庄,六公子决计不敢如此猖狂,可惜……没有如果。 魏钱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苟且偷生数年,真要亡于今日了嘛? “唉,不好玩,杀了他吧。” 稚嫩的童音,仿佛一声丧钟。 是那个月族的小姑娘,她被拎斧子那个姑娘,单臂抱在怀里,银白色的衣裳,一点儿灰都没蹭上,还如月华一般圣洁,绑在眼睛上的轻纱飘飘荡荡。 无端的叫人想起招魂幡上的随风飘荡的白布。 随着她一声令下,那些小乞丐也从不同的方向涌出来了。 “薛琅!你欺人太甚!安敢叫一群无知顽童欺我至此!” 魏钱咬牙切齿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嚎。 金水生走到众人前头,慢悠悠道:“爷爷你就没听过一句话嘛?有志不在年高,光长个子,不长脑袋,多少岁都没用。” “小子,别轻看了爷爷,几千人围剿我都逃出来了,岂会折在这里。”魏钱冷笑一声,抬手摸了个空。 真干净啊,簪子都不留。 不留就不留吧,他双指用力戳向周身几处大穴。 已经消失殆尽的力量又奇迹般的重新凝聚起来,人精神了,也更有力量了。 金水生看着他横冲直撞的奔向最小的几个孩子,暗道一声不好,高喊道:“快让开!” 来不及了,魏钱已经抓住了一个小孩子,一把甩向他们,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那些人仍未放过他,紧追不舍的,但最终他还是跑了出来,赤着脚光着身子披头散发的跑到了街上,裈袴都零碎了也毫不在乎。 众人惊疑的看着他,都把他当疯子了,而他只是仰面朝天,无力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逃出来了!我逃出来了!谁也杀不死我!我逃出来了!哈哈哈……” 他笑着掩住脸,任由泪水从掌中溢出。 申椒挎着一篮子新鲜的羊板油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疑惑道:“你不是回家了嘛?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带的钱太多,叫人打劫了不成?” 看好戏的神色毫不掩饰,她掩着唇都笑出声了。 但在此刻的魏钱耳中,世上再没有比她的笑声更悦耳的声音了。 天籁啊! 简直是天籁啊! 那话是在嘲笑他? 不!那是在告诉他,他还活着,还能斗嘴、吃饭、赚钱,不论多狼狈,多丢人,多可怜,至少他还活着! 魏钱看向她,颤巍巍的伸出手,气若游丝道:“救我……” 申椒的笑意勉强收敛了一点儿:“真被人打劫了?那我去找巡街的弟子来。” “不!不用!”魏钱挣扎道,“带我回去就行了,求求你了!” 他得多大胆子,才敢找通财山庄的弟子主持公道,谁知道来的会不会是六公子的人,到时候再来个公事私办,他立马就得没命。 申椒有点犹豫:“真的不用嘛?你看起来挺惨的。”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出声劝阻道:“姑娘,我看你还是找个巡街的来吧,真有事可不能藏着掖着,回头他再赖到你身上。” “就是,这位大哥,你也别怕,通财坊的人肯定会为你做主的。”腰间别着斧子的李丽娘,抱着假装月族人的小阿暮在人群里扬声说道。 金水生帮腔:“我跑的快,我去找。” 说罢就跑了。 魏钱冷汗都冒出来了:“不!我不要!我要走!带我走!” 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还是试图爬起来抓住申椒。 她嫌弃的退后一步,编了个理由,朝着众人说:“大伙都散了吧,他啊,是个欠钱不还的老赖,肯定又叫债主打了,正躲追债,哪里敢闹到通财坊去。” “你刚刚不是还说他带的钱多,问他是不是被打劫了嘛?有钱还了不就得了,怎么会被债主打?” “他是有钱,架不住他视财如命,不爱还啊。”申椒颇为无奈的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唉……”申椒长叹一声,“往日里朋友们都不好意朝他要,这不就习惯了嘛。” 申椒无奈的看向魏钱:“早就劝过你了,再贪财也不要借印子钱,借了也早日还了,那样的债主不好惹,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 魏钱知道她在为自己解围,也颤巍巍的喊:“没办法,我缺德,我抠门,我不要脸,我不需要通财坊,带我走,你快带我走,不然他们会弄死我的!” 他简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街上顿时嘘声一片。 第七十五章 申椒终于朝他伸出了手,将他搀了起来,像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虽然菩萨把装满羊板油的筐,挂在了他脖子上,魏钱还是很感动。 因为菩萨给他买了一身衣裳,一双鞋。 虽然是估衣铺子里的旧衣裳和不合脚的小鞋。 但菩萨还给他弄了个簪子。 虽然是路边折的柳枝。 但菩萨还给了他一条帕子叫他遮住脸上的伤。 虽然好像是因为菩萨看了别扭。 但这种时候了,能有个人样魏钱就很心满意足了,甚至感动的落了几滴泪。 这又招来了申椒的嫌弃:“你能不能别嚎了?” 弄的她好像扶了个薛顺一样。 胳膊搭在她肩上,挪步艰难,全靠申椒搀扶的魏钱吸吸鼻子很没有出息的说:“我忍不住嘛!” 申椒:…… “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她忍不住问道。 魏钱委屈:“还不是那六公子干的好事,我转投了十七公子的事情,他只怕已经得知了,派了一群人来杀我。” “光天化日的不会吧?再说了,六公子真要杀你,你岂能逃的脱,就你这小身板,随便掐掐都能死过去。” 申椒将信将疑的。 魏钱被她的不屑的样子噎的一哽:“反正就是有!” 但他是不可能告诉申椒那是一群小孩的。 丢不起那个人。 薛琅一惯阴险狡诈,从被堵门监视缠上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却没想到,他还这么卑鄙无耻,连最后的体面也不肯留给他,总之他是记住了,以后肯定躲得好好的,没有把握前,绝不出来寻死。 尽管十七公子不怎么喜欢他,态度也很差,申椒还日日挤兑他,但好在也没什么别的动作,在言语上受气总比丢命强。 最紧要的是,薛顺除了几个丫鬟以外,再无亲信势力,一举一动都在大伙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想拿他换钱,也不可能轻易做到。 姑且不必担心。 唉,想来怪悲伤的,这些事他早就知道,可还是不安心,又听说六公子那边能和外头说上话了,就立马找由头跑了,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魏钱正自怨自艾,下决心要在蓼莪院藏到底呢。 就听申椒又问道:“就算是他要杀你,你这会也应该死在家里吧,怎么在郡里?你家好像不在这儿吧?” 当然不在,魏钱就图一谨慎小心,不敢大隐于市,只敢小隐隐于野,所以薛琅祭祖回去时才能那么快的找到他,因为顺路嘛。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爱显摆,偶尔提一提自己种在山上的草药什么的,会带出几句,尤其是在孙郎中这个同仁来时…… 这个不重要,魏钱胡说八道的解释说:“本来是要回家的,但路上想起有几味药材家中短缺,这才到了郡里。” “这样嘛?我还以为是人头值三万金的商医怕被人害死,所以心中胆怯,直接逃跑了呢。”申椒眨眨眼揶揄道,完全不在乎的将这件事直白的说了出来。 魏钱悲伤的说:“倘若你和十七公子真的动了这样的心思,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了,把我带到郊外一杀,神不知鬼不觉,这世上不过是少了一个商医,多了一具无头也无名的尸首罢了。” “对哎!真是个好主意!”申椒笑吟吟的说,“不过谁有那个闲工夫呀,我还要回去给我家公子配药呢。” 她竟是完全不放在眼里了,魏钱怔然:“可你和他那日明明……” “明明什么?明明很想要这笔钱嘛?那确实呀,”申椒理所当然道,“那么大的一笔钱财放在眼前,谁会不心动呀,可心动了就要拿到手嘛?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算不通书理的百姓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乱拿的道理……不是吗?” 魏钱的做法难免叫人诟病,但他也实实在在的救了许多人,和那位魏国善人的事也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又怪得了谁呢? 悬壶堂可以用门规杀他,别的人却没有立场。 魏钱早知道这些道理,可是听见这样的话,还是高兴的,就是有点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天上下红雨了嘛?你居然还会讲道理。” 申椒微笑:“我虽不能杀你,却可以揍你一顿。” 魏钱改口:“我想我是脑子糊涂了,姑娘这样菩萨一样的人,怎么会不讲道理呢?只有我这样眼瞎的才会看不出来姑娘的慈悲心肠……” 他嘟嘟囔囔的夸了半天,都把申椒听烦了,直到彻底失了力气才闭嘴。 申椒:“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吧,前头就是城门了,我去租辆车来拉你。” 魏钱可不敢离开她:“不成,万一他们趁你走了,拿着刀过来,随手一抹,我就是死了都没人知道凶手是谁,岂不是冤枉?你等一等,我歇歇与你同去。” 申椒极不情愿道:“真麻烦。” 魏钱腆着脸毫不在意她的嫌弃,坐在路边小摊的长凳上,渴望的看了眼人家卖的饮子,又硬是收回目光一声不吭。 申椒翻了个白眼,唤了摊主一声,买了两碗乌梅渴水,推过去一碗还要说一声:“双倍还我。” “一定一定,别说双倍八倍也没问题。” “那就八倍。” “啊……好的,好的。” 魏钱应声应的显然慢了许多,但还是应下了。 飞快的喝完了,又坐了一下,就归心似箭的朝她伸出胳膊,目露期盼道:“实在是走不动。” 申椒认命的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到城门口去找车马。 那边车马行挺多,也有拉着自家牛车做买卖的,一走进就能听见一片吆喝声。 魏钱抬起头,瞥了一眼,已经白了的脸,霎时间更白了,连声催促道:“别过去!快走,快走。” “怎么了?”申椒不明所以,还是扶着他快走了几步。 魏钱回头张望。 李老头正蹲在牛车旁吧嗒着烟袋看他,车上坐着金水生,两人已经在此处等他许久了。 “那两个人,就是六公子派来的。” 申椒回头看了一眼:“不会吧,老的老小的小能做什么?” “他们力气很大的,还有许多帮手。” 魏钱生怕她不当回事,赶紧说道,“别租什么车了,你若是钱够,直接买一匹快马,过后我双倍还你,这些人穷追不舍,再耽搁下去,被他们寻到机会,只怕是连你也要遭殃。” 魏钱可不敢赌薛琅的怒火到什么程度。 不过有申椒在,总归还是个保障。 一买到马,他就催着申椒快行,还不要脸的,硬挤到了前头。 也亏了申椒个子高些,他又往下缩了缩,不然这马都没法骑。 “你干嘛?” 魏钱:“他们若有弓箭,可能会从后头射中我,但不会对你下手,姑娘全当发善心吧。” 他大声啜泣起来。 哭的比薛顺还难听。 申椒:“行吧,但这个姿势不大行,他们还可能会从前头射中你啊。” 她像是为他着想似的,把他推了下去,又拉上来,像麻袋一样搭在身前,将装着羊板油的筐往他背上一放,单手持着缰绳,一出城门,便策马狂奔起来…… 第七十六章 申椒跑马跑的很痛快,自由的好像化作了一阵清风。 魏钱的感觉就不怎么样了,一落地,就哇哇吐了起来。 申椒看也不看一样,牵着马就走了。 魏钱吐完了,赶紧抹抹嘴追过去,别提多老实听话了。 若是申椒不再和他唇枪舌战,显得温柔又体贴,魏钱还真就未必能够放下心来,然而她此刻毫不在乎,甚至有些公报私仇,反倒让他放心了,自己巴巴的往前凑,对薛顺也是格外的殷勤仔细,回来没歇多久,配了些药一吃,就去琢磨薛顺的药方去了。 申椒没再理他,自己熬着羊油,熬好了再加入玉容粉,做了一大坛子,晚上就给薛顺用了一回。 魏钱还凑过来说,他这里也有几个方子。 “用不着。”薛顺不太爱搭理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怎么自在的拉扯了两下衣裳。 玉容粉的香味很浓,和(huo)上油以后反而更香了,闻着腻腻的,涂起来也不怎么清爽,申椒说过会儿就好了,他却觉着衣裳过会儿就油了,只怕是不能穿,还很想洗个澡。 心中暗叹道:真这么折腾几个月可真是够呛,光是洗衣裳就够她们忙叨的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申椒那么在乎他呢~回头将那些人送的东西卖了,多给她们些钱好了,如此也不算是白辛苦。 只是不能太多,还要攒一攒,以防万一。 薛顺想到这里,才正眼看了魏钱一下:也不知道叫他去死,他愿是不愿? 薛顺真的很需要这笔钱,但他显然没有申椒那么绝情坚定,看魏钱惴惴不安的戳在自己跟前,像个霜打茄子一样蔫吧,他又难免心软迟疑起来: “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论医术你也算是个中翘楚,就算是踏踏实实的赚钱,也能过的很好,为何明知门规森严,还要做出那种事,害得自己变成人人喊打的叛徒,沦落到这番田地?” 他怀疑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魏钱讪讪道:“财帛动人心嘛,早年间我随师父闭关学医,清苦太久,又常入深山采药,对世事变化不慎清楚,还当是几十年前那样可以随心所欲,贪心一起就肆意起来,谁料很快就事发了……” 他觑见薛顺的神情有些嫌弃,又忙道:“这些年魏某人也是深感惭愧,怎奈悔之晚矣,若是能得公子相助,平安度过此劫,在下宁愿舍去虚名,改头换面,去做一个游走四方的江湖郎中,终身救死扶伤,偿还罪孽,再不一心向钱了。” 薛顺很难相信他,前几天他还仗着自己医术高明想摆摆架子呢。 “你说几十年前可以随心所欲?悬壶堂几十年前有过这种事嘛?” “哪里不都有这种事嘛,”魏钱脸色晦暗了一瞬间,落下两滴泪来,“当年我可是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只因拿不出钱财,就被一拖再拖,最后爹娘都死了,只剩我一个,师父见我可怜,就将我带走了。” 当时也死了许多人,悬壶堂来了两拨人救治,最先去的几个人只认金银,后去的就是他师父,可惜去晚了,又只有一个人,势单力薄的还要忍受他们的排挤嗤笑捉弄,忙到最后也只保住了他一个。 那时候魏钱最先想到的不是恨,而是羡慕,羡慕他们有那么好的医术,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世人跪在他们脚下哀求,高举钱财,他们才肯低低头,像神仙似的,漫不经心的往人间一瞥,发发善心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宿命,虽然感觉是邪神…… 但他们不会为了一勺粪,一口水,一个黑黢黢的馒头和人拼命,他们和村里的所有人都不同,如果……如果他也能这样就好了。 魏钱是很有天分的,又很舍得下苦功夫用心琢磨,他师父差一点就能看见他成为悬壶堂最出名的医者,当世的一代名医了,直到病患中有人等不及,拿出金银赠他。 也不算太多,可是足够他埋头苦干两个月了,魏钱伸出手,很幸运的是没有人提起这个,好了的病患和其家属千恩万谢的走了,他的心七上八跳了好一阵子,又落回了原处,再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出得起钱的他要,出不起的他也要,谁给的多,谁好的快。 那时候师父大概是听说了什么,特意来劝他。 他跪在师父面前,抱着他的腿,涕泪横流的发誓要改,再不给他老人家丢人,生怕被揭发,而师父……只是摇头叹息,背着手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他真的很努力的当了一阵子好郎中,很快就有了不小的名气,还给清河帮的老帮主治过病,所以才会收到他求助的传书,因此扬名,魏国那对兄妹就是慕名而来…… 魏钱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想过这些了,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呢,没想到还挺记忆犹新的。 如果最初就当个好郎中,或许过的也不错。 如果后来他没有为难那对兄妹,或许也不至于到这份上,疫病死人很正常,是不是被他害的,还真难说,未必就会处置他。 如果……如果他真能从头开始,或许就改了吧。 魏钱心说。 薛顺已经不想听了,他不相信魏钱会改,就像他不信负心人的情话和赌徒的誓言一样,全都是在放屁。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放的又响又长,那也还是在放屁,谁信谁傻。 “但愿吧。”薛顺颇为冷淡道。 魏钱喜极而泣:“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今后一定洗心革面,做个德才兼备的好郎中。” 薛顺:但愿吧……下辈子可千万记着点儿这话。 他有些疲惫的垂下眼。 魏钱识趣的告退了。 谁也没留意到琼枝第二日趁着取药时,又悄悄的去了大厨房一趟,从李老伯那里拿了一包东西,放在一筐菜下拿了回来,夜里又悄悄的溜进申椒的房间,将包袱打开摊在桌面上。 “姐姐,都在这儿了,缎子什么的不好拿,他们都成了银子,我听说有个孩子受了点伤,就自作主张又拿了一吊钱给他,他很是高兴,问我那些孩子以后算不算是公子的人。 我说他们事情办的很好,公子很高兴,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一时不能安排他们,叫他们再等等,会有别的吩咐,万不可对人提及此事,以防坏了公子的正事,他也痛快的应了。 姐姐,我这么说可以吧?” 琼枝怯生生的问。 申椒高兴的给了她一个抱抱:“太可以了,还好有你从中传话,叫他们能提前准备,不然还真不能做的这么好!” 琼枝有点脸红:“也是姐姐出的主意好,换成我,我是万万想不出的……” 第七十七章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不过随便说说,要是没有你们,也做不到这样好。” 申椒这会儿真的有点儿喜欢她们了。 先让李老伯埋下怀疑的种子,再让金水生伺机接近,卸下他的心防,然后一群人痛打他一顿,将他打到不敢再跑。 申椒的主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真做起来却有些难,琼枝要先去说动李老伯传话帮忙。 再将申椒完善后的主意说给他听。 那些孩子熟悉漆水郡里的大街小巷,最后确定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短短三日,就能做成这样,她们自然都很好! 尤其那些孩子挑的地方真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白胡子嘛,确有其人,不过他不是个郎中,而是暗门子的鸨爹,养了些活泼可爱的男孩子,用真情去治愈客人疲惫的心,大概也算是一种郎中吧。 通财山庄的一些弟子也常去那里‘治病’,有些人去的日子时辰都是固定的,且特别怕被人纠缠被看见,那时候去要饭他们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出手会格外大方好说话。 金水生特意算好了时辰,引魏钱过去,让他看到那两个弟子,在他慌张时,又看见了精心打扮后的丽娘和小阿暮,自然而然的会想到六公子。 尤其是阿暮,申椒可是特意嘱咐过,让她一定要将唯一不像月族的绿眼睛遮起来。 毕竟月族和潜月族的关系有些水火不容,几乎不可能一起共事,魏钱见了八成要生疑的。 之后魏钱肯定要跑,他们还要确保魏钱按着他们的想法跑,才能把他绕晕,之后的事才会那么顺利。 所以必然要有两个人去拦住那两个弟子,再借着他们两个吓他一吓。 还有那个拄着棍,端着碗的笑,是学一个疯子的,他们本就是群孩子,若是不用点儿心思,很难叫人真的害怕起来。 为此,他们还得计划万一事不成被识破,或是魏钱不上钩该怎么办,一个字——撤。 从四面八方用最快的速度撤退! 申椒也不能全寄希望于他们,所以还让李老伯去做了另一件事。 雇个真正的杀手兜底儿。 没用上,有些可惜了。 好在也不算亏,申椒看着包袱里的钱和瓶瓶罐罐,别提多高兴了:早说了嘛,她的赏赐会依靠自己的双手抢回来,如今看来,甚至用不上手,稍微花点心思就成了。 这个魏钱果然是空长岁数不长脑袋的,看似精明市侩,其实天真的很,也难怪谷主会说,他只是那个本事平平的医痴养来想和人分个高低的,几十年都不怎么现身于人前,一心钻研医术,长成什么样脾气品性都不奇怪,所以才会大张旗鼓的干出那些荒唐事。 只怕自己到这会儿还是稀里糊涂的呢,连被算计了都不知道,当年如此,如今亦然。 糊涂好,会少许多烦恼。 申椒就不行啦,她这样精明能干的人,难免烦恼,也注定了要承受许许多多的‘重担’。 她掂了掂略有些压手的金银,又摸了摸串起的铜钱,喜不自胜的想着。 沉吧沉吧,重吧重吧,只管铺天盖地的来,她扛的住! 假装大方的分了琼枝一点,剩下的全都收入囊中,一夜好眠,梦都变得香甜了。 好像置身馥郁芬芳的花海,又好像在吃甜甜的米花糖,正腻歪的口干舌燥时一股薄荷奶茶香扑面而来,正该狠狠的加上许多冰块,喝上一大杯才好,薛顺不爱加了薄荷的东西,她还能多喝两口。 申椒吸了吸鼻子,缓缓睁开眼:不是梦哎,真的有。 外头天还未亮呢,她抓起来衣裳穿好,随手挽起头发用发绳绑了,出门循着味道去看。 魏钱正在厨房里,用襻膊搂着袖子,满头大汗,热火朝天的忙碌着。 药罐子和锅碗瓢盆全被他翻腾出来了,咕嘟嘟的坐在灶上炉上熬煮。 “你这是在做什么?”申椒微簇起眉头问道。 琼枝她们也闻见了,纷纷走出屋凑过来,和她一样立在门边朝里张望。 魏钱回头看见她们,还怪客气的:“姑娘们起的好早啊,魏某人不才,正在为咱家公子调配去除疤痕的伤药。” “姐姐已经为公子调好药了,你还调什么?可是公子让的?”琼枝不解的问道。 “并非的是公子让的,只是在其位谋其事,魏某人如今是公子的药师,自然要为公子尽一份心力,申椒姑娘的药虽好,却未必是公子喜欢的,魏某人也是想给公子些别的选择嘛。” 他说的颇为正经。 琼枝气不打一处来:“你哪只眼睛看见公子不喜欢了?” “琼枝姑娘不要恼嘛,这种事有心人谁看不见,公子爱洁净,病中也要擦洗身子,油腻腻的药不清爽,他自然不会喜欢,但这药还是很不错的,申椒姑娘实在有心了。” 魏钱试图用他的狗嘴吐出象牙,平息她们的怒火,可谁也不领情。 琼枝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都不用心,只有你最用心喽?” 莲瓜帮腔:“公子对我们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他不喜欢难道不会说,还要你来多事?” 渔歌儿沉默。 申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魏郎中着实有心了,既然如此,我也不白操心了,全都托付给你就是。” 她抱起自己那罐子药转身就走。 薛顺后知后觉的被吵醒,出来察看,正好瞧见申椒回屋。 “这是怎么了?” 他叫住了紧随其后的琼枝。 琼枝能说什么?别看她刚刚可理直气壮了,面对薛顺还是要心虚的,这种事说出来,好像她们见不得别人对他好一样。 她只能欲言又止道:“回公子的话,没什么,只是魏郎中再给您调配祛除疤痕的伤药,我们去问了几句,说是您不喜欢申椒姐姐做的……” 薛顺:“那混账胡说什么?我几时说了不喜欢?申椒她是不是难过了?” “奴婢也不知道,姐姐抱着药罐子就回去了,还夸魏郎中说是他有心了。” 有心? 有什么心? 薛顺看他是不安好心。 怒气冲冲的走到厨房门口一看,魏钱正忙的像陀螺一样,在厨房里头旋转呢。 骂人的话涌到嘴边,又强咽了回去,没好气道:“你瞎折腾什么呢?” 琼枝长了嘴,魏钱也不是哑巴,也没有傻透腔,知道薛顺看重申椒,立马不提刚刚的争执,只说是见他抹玉容粉像是不舒服,想来不合用,所以给他配置些用起来更清爽的药。 薛顺语气生硬道:“我用不着,申椒做的挺好。” “申椒姑娘做的自然好,只是这种东西合用与否,也要因人而异嘛,她是一心为公子好的,没有可选的,只能叫公子将就,若是有了可选的,她怎么会忍心看公子难受呢? 方才她已经说了,这事全都托付给我,只是琼枝姑娘她们有些抱不平,想必也是心疼申椒姑娘受累的缘故,这也好办,那药存放的好一年半载的也不会失了药性,公子不如留着今后慢慢也就用了,或是分给丫鬟们,也可以美肤养颜嘛。” 这点儿话魏钱想了一宿,此刻说出来,真像那么一回事,尤其是那句‘她是一心为公子好的’,的确是戳中了薛顺的痒处。 他想了想说:“你的确有心了,这些东西做好,就分给她们吧,现在还是用申椒做的,刚刚我瞧见她抱走了,你给我拿回来。” 他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放我屋里去。” 第七十八章 真让薛顺自己去和申椒讨要,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可又怕她真生气了,又特意加了一句:“你告诉她,我很喜欢她做的,不论你说了什么都是胡说八道的,你年纪太大了,耳聋眼瞎,根本就看不出我喜不喜欢,就是怕我把你赶出去,所以存心要和她争个高低,想让我更看重你,你妒忌她,见不得我们两个好,想取而代之,你真阴险……” 薛顺越说越笃定了,眼神立马就变了:“你就是这么想的,给她赔不是去!要不然你就给我滚出去!” 魏钱:…… 少量实情里,夹杂了大量揣测,把我一顿臭骂,还要我听你的,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嘛? 对不住,我真的是,脸皮哪有命重要。 魏钱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刻都不敢耽误,好不容易把罐子要回来,又赶紧回到厨房看着他的药锅,忙着忙着一腔悲愤涌上心头,伤心的几乎要落泪了。 但他很坚强,因为琼枝跟个木桩子一样戳在他身旁,生怕他朝着锅里加什么不该加的东西,连他的眼泪都被严防死守着。 “擦擦吧,掉锅里我们还怎么用啊。”琼枝贴心的递过去一块擦过的抹布。 魏钱看了一眼:“这全是油……叫我怎么用啊?” “谁管你啊,反正你要是弄脏药锅,我就告诉公子去,说你存心使坏,把你赶出去,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留下。” 她叉着腰气势汹汹。 魏钱:太欺负人了。 他小心的抓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算是彻底认清了自己在这个院里的地位,多半是连玄有喜那窝只会乱啃东西的蠢崽子都不如。 上赶着讨好也不会招人待见,除了老老实实的缩着,踏踏实实的治病,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行吧。 平淡点儿也挺好的。 在没人惯着时,魏钱还是很耐的住性子的,心安定下来,很快就适应了在蓼莪院的生活。 还挺好适应的,他惊讶的发现,只要自己不和申椒作对,这个院里压根就没有人会理他,连薛顺这个公子都懒得对他说上一句滚出去,都当是没他这么个人。 早知如此,他何必呢? 魏钱很心疼自己,所以也想给自己找些事做,期期艾艾的,腆着脸去找薛顺说,想叫他帮忙,派几个人去他的住处,帮着搬些医书杂物,顺便将他那两个童仆带来。 “就是两个十一二的小孩子,碍不着什么事,有个床铺就行,还可以帮院里的姑娘们干些活。” 薛顺拒绝:“不行。” 魏钱小心翼翼:“魏某人可为他们出一些宿费食费,为公子治病煎药时若有他们从旁帮助也能事半功倍。” 薛顺依旧拒绝:“不行,你的东西我可以让琼枝她们去替你拿来,仆童不行,我不喜人多。” 其实也不是,薛顺只是不知道该拿这两个仆童怎么办。 魏钱眼睛一亮:“那正好呀,公子,他们一个天聋一个地哑,平日里话也不说,往哪处一坐就是一天,不留神跟没这俩人一个样,我叫他们少走动些,肯定碍不到公子的眼。” 薛顺:…… “不……” “公子,该喝药了,都快凉了。”申椒将碗捧起来递到他面前。 薛顺看了她一眼,默默接过了,一口气喝尽了,苦的皱着眉,说不出话来,仍不爱吃蜜饯,只是漱了漱口。 申椒趁着这会儿工夫,开口劝道:“不过是两个孩子,公子不如应了他,我们还能省些事,有专人煎药,大伙都不操心,而且他们自己住在山上,多有不便也怪危险的。” “我再想想,过会儿再说吧。” 薛顺等魏钱识趣的告退了,才问申椒:“干嘛要答应他?咱们是要害他的,到时候那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那就要看他们自己想让人怎么办了,”申椒蹲在薛顺面前,握着他的手,认真道,“公子若想做成这件事,就绝不能心慈手软,那两个孩子放在外头才危险,倒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咱们都知道,就算他们过后有了报复的心思,咱们也能及时处置。” 或者一块杀了,一劳永逸。 申椒默默的咽回这一句,又说道:“公子若是不忍心就算了,奴婢去和他说,不将那两个孩子带来就是了。” 她作势起身。 薛顺也随着她的动作仰起头。 “不……叫他们来吧。” 他这么说着,还是难免不忍和纠结犹豫,但事到如今由不得他。 机不可失呀,他不想申椒也会推他一把。 薛顺一应,申椒立马就去和魏钱说了,还捞了声谢谢呢。 申椒笑吟吟的说:“你不必谢我,琼枝会让他们将你的钱也拿来的,到时候记得把欠的钱还给我。” 魏钱:……我就知道她没那么好心!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叫人难过,魏钱僵着笑脸道:“放心吧,等拿来了,我就立马还给姑娘。” “记得利息,”申椒理所当然道,“我这儿九出十三归的,以日代月。” “九出十三归?还以日代月?你怎么比放印子钱的还黑啊?”魏钱跟被火燎了似的,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申椒不高兴道:“干嘛说的那么难听呀,人家好心好意的,你总不能叫我白帮忙吧?给点儿谢礼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那也不能……”魏钱嗫嚅,“那也不能……钱到底不是大风刮来的……” “难道我的是嘛?”申椒气急败坏的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赚钱比我容易那么多,还要坑我那区区几两碎银,你干脆要我的命算了,你拿刀去吧,直接把我砍死拿去榨油好了,心肝脾肺肾都卖掉好了,你这个黑心的奸商,真是天杀的,雷劈的,我怎么没叫那匹马一蹄子踢死你呀?你这个瘟灾的畜生!” 申椒说着连泪都落下来了,直接伸手拍打起来。 劈头盖脸的巴掌一股脑的糊下来,跟铁掌似的,掌掌生风啊。 魏钱抱着脑袋被打的晕头转向,连连告饶,什么都应下了。 再一抬眼,她正站在薛顺面前哭呢。 这偏心偏到胳肢窝的十七公子还问呢:“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魏钱呜的一声哭出来:“公子!我没有,我冤啊!” “冤了找通财坊和我说有什么用?再说了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嘛。”薛顺问了几句果断的拉起偏架。 魏钱抽噎:“那可是九出十三归……以日代月……” 薛顺皱皱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欠了钱呢。” 魏钱辩解:“她没说有利钱啊。” 申椒委屈:“你也没问呀。” “好了,都是他的错,你别哭了,”薛顺安慰的递给她一张帕子,不放心的转头叮嘱,“你得还她啊。” “……是!” 魏钱快憋屈死了,这辈子,只有他坑别人的,什么时候有过别人坑他的,就算是被六公子紧紧缠着时,他也没有这么憋屈。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悔之晚矣。 第七十九章 当你身处险境时有人朝你伸出一只脚,你猜,她是想拉你逃出生天,还是踹你下深渊? 魏钱看不透。 他在蓼莪院待的很不舒坦,可他不敢走。 琼枝她们拿着魏钱画的图,和写给那两个仆童的信,把人和东西都带来了。 略有些空荡的房间被填满了,他仍是坐立难安,栖栖遑遑不知所措。 看会儿医书,又去翻弄药材,薛顺因此多吃了许多药,也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是挟私抱怨,不过他的身体的确是因为这些药,好受了不少。 郑小娘看起来是最高兴的,其次就是宋先生,薛顺好了,就能读更久的书了。 每日四个时辰,等全好了仍是从早到晚。 薛顺听了完全乐不起来。 而且……他一好就没理由和申椒亲近了,这失落的念头叫他像个初出茅庐就妄想出名的贼一样慌乱,怕被人知道,又怕没人知道。 想想还要接着给疤痕上药,心又雀跃的跳动着。 孙郎中配的药丸,他已经偷偷的吃了许多,魏钱把脉时是能察觉出来的,还曾问过,薛顺让他闭嘴,说不关他的事。 魏钱就不再提了,他在这事上嘴倒是很严,只是提醒他不可多吃。 薛顺没听。 他的心不太干净,不吃不大行,也不想再让魏钱去配别的药。 生怕被申椒发现什么。 所以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他好一些了,就不再让她们帮着收拾床铺了,许多事都是自己动手去做,药瓶也好藏了许多。 甚至不想让她们守夜,但是申椒不放心,夜里一定要留下一个人。 薛顺不想和她拧着来,也就答应了。 出奇的好说话。 乖主人,是应当奖励的。 申椒抽了些闲工夫,做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给他,还绣了几只灰黑毛的鼠在上头,出门时穿正好。 谁也不知道这事。 薛顺收到时格外高兴,圆眼都笑成了半弯月牙,他还能认出那几只鼠。 “这是玄啸吧,还有玄有福它们。” 他一个个摸过去:“你把它们绣的好漂亮。” 这不是废话嘛,原模原样的绣上去也不好看呀。 “公子喜欢嘛?” “嗯,喜欢极了。”薛顺的声音有些小。 他不太有出息的又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和申椒对视。 “多谢你。” 互利互惠罢了,这有什么好谢的? “公子折煞奴婢了。” “没有,”薛顺抿抿唇涩声道,“你是头一个愿意给我做衣裳的,哪怕不必如此。” 连那个女人也没有过,花些钱就能从当铺、估衣铺里换来许多破烂衣裳,张张嘴也能讨来几身,何必自己费心去做? 这边也不会,针线房会做好了送来,也可以拿了料子吩咐针线好的丫鬟们。 可谁也不是心甘情愿的,都是不得不做…… 所以呀,他就很妒忌那些哥哥们,个个都有亲娘,都有人疼。 他呢?别说什么开过光的玉佩,亲手做的衣裳,就是想要个荷包扇坠都没有人给。 申椒没耐心听他倒苦水:“公子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奴婢再改一改。” 薛顺是舍不得到手的衣裳再被收回去的,恨不得立马就能穿上才好,就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也不在乎。 不过他还是立马起身试了试,迫不及待的,走的太快,还碰翻了笔架。 两人一齐蹲下去捡,脑袋一不留神就碰到了一处,手拿着同一支笔,抬眼相望。 怪俗套的。 以前总能听说书的说起这样的桥段,薛顺都听腻了,甚至嗤之以鼻。 真轮到自己身上,又了不得了。 心跳的和擂鼓一样。 脸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脑袋不疼吧?” 申椒看着被她一头拱翻在地的薛顺:…… 到底是谁会疼啊?反正不是我。 “奴婢没事,公子还好嘛?” “嗯,挺好的。” “那……”站起来吧。 不行,不能开口,想笑! 好一个身娇体弱的公子哥。 两人就那么默默无言的注视着对方,都有些脸红,一个羞的,一个憋的。 薛顺自认为此刻是有些那个暧昧旖旎的温情在的。 然而偏有那没眼色的来打破。 “公子……”琼枝在门口看了一眼,顿时板起了脸,凑过来道,“郑小娘和十一公子来了,您和姐姐怎么坐地上?快起来,别凉着了。” 她说着一手将他扽了起来,劲儿大的薛顺差点儿叫出声来。 好疼! 琼枝用力用的脸也红了。 三个人看起来都很喜庆,脸色好看极了。 郑小娘和薛十一就是这时候被请进来的。 看着薛顺的脸色,两个人都安心了许多。 尽管他说话冷冰冰的,张口就是:“十一哥有何贵干?” 薛十一本来就很踌躇,一听他的话更为尴尬了,郑小娘悄悄推了他一下,他才上前,一躬到地:“对不住!” 声若洪钟,架势别提多足了。 薛顺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申椒紧盯着薛十一,生怕他趁人不备给薛顺一下子。 但没有,他是实心实意道歉的,为此还和郑小娘争执了几句。 要他说,要赔罪,他自己去就成,若是郑小娘已经去了,他就不去了,就算是理亏,也犯不着那么给他脸。 再怎么郑小娘都是长辈,都亲自登门给他赔罪了,还犯得着两个人都去嘛。 再说这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总不能真叫他们伏低做小一辈子吧? 薛顺被他打了个半死,他也没好到哪儿去,怎么也是扯平了,再不解气,再打一顿他也认。 说破大天去,薛十一也不乐意郑小娘天天像个丫鬟一样去伺候薛顺,连亲儿子都不管不顾。 “你是我小娘还是他小娘啊?”薛十一是这么嚷嚷的。 郑小娘白眼一翻,伸手给他脑袋一巴掌:“老娘我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你也不想想,他这会儿没事儿,能保证一直没事儿嘛?若是一个看护不当真死了,是一顿打能平的嘛?你爹真敢叫你偿命你信不信?” 她要是这么说,那薛十一只能梗着脖子道:“我信!” 郑小娘又让他好了就去给薛顺赔罪。 薛十一不乐意:“你不是赔过了嘛?还得赔多少次啊?我给他磕一个得了呗。” 他又挨一巴掌,郑小娘气道: “我让你赔罪,没让你找事儿!再说了,人是你打的,你又没有死,面都不露像什么样?传出去能好听嘛?人家只会说你没出息,没担当,惹了事就知道往亲娘裙子底下一藏,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没准儿还会连累到十五的婚事,你乐意嘛?” 薛十一长着脸皮和心肝呢,能乐意就怪了。 这不是说,三张脸都要被他一个人丢尽了嘛。 “我……我去行了吧!” 薛十一听懂了,好了就来了。 不过赔罪是赔罪,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 第八十章 没等薛顺作答,他又是一躬到地:“也替六哥给你赔罪。”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但他肯定有他的理由,绝不会是无缘无故想要害你的。” “你要怨恨,只管怨我就是了,别怪他。” 薛十一说的掷地有声。 薛顺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他有理由,所以我活该?” “你要这么想,那也没什么错。” 薛十一歪歪脑袋不去看他。 好在他歪的到底是个脑袋不是个夜壶,所以没有直白的质疑道:你要不要想想自己做了些什么?惹到了六哥。 薛十一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的六哥会存心害兄弟的,不止是六哥,每一个和他相处多年的兄弟,在他眼里都是好的。 只有这个后来的小十七是他不知根底的,亲疏远近一眼分明。 他会怀疑谁还用说嘛? 郑小娘在他旁边,都快把他胳膊上的肉拧下来了,这小子硬是一声不吭也不改口,纳闷的摸了摸……手感不对,肯定是绑了什么,像是……练功的皮口袋,就是那种一拳打进去像陷在泥里,摸起来软乎乎的像肉,全靠蛮力伤不了分毫的皮口袋。 郑小娘气的都快笑出来了:……多荒唐啊,有点儿心眼儿全使她这个亲娘身上了?这是儿子嘛?简直是祖宗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郑小娘咬牙切齿道,“有你这么赔罪的嘛?谁是谁非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嘛?怎么到你这张嘴里又弄出了什么理由?真要有你六哥会不说嘛?他又不是哑巴。” 薛十一振振有辞道:“六哥总是顾念兄弟情义,常在父亲母亲面前替我们隐瞒过失,或许这次也是一样,不忍心看十七受罚,毕竟他都快死了,再打就只能埋了。” “他就忍心看你受罚是嘛?他就忍心看你被埋是嘛?”郑小娘嗓门都拔高了,“你用你的猪脑子过一过,这话通嘛?” “小娘,你能不能不要再当着别人的面骂我了,我也是要脸的。”薛十一的嗓门也高了,高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他有多没头脑,高的郑小娘头晕也眼花啊:“我的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居然生下你这么一个蠢透了腔子的绝世大蠢货! 你拿豺狼当兄弟,你以为你是狈啊,你在他眼里就是个蠢猪,还是没有半点儿野性指哪儿拱哪儿的蠢家猪。 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她颤着声音哀嚎一声,打人都没劲了,攥着拳打了两下,白眼一翻就软了下去。 薛十一正想为六哥辩解,话都到嘴边了一时咽不下去,抱着晕过去的娘,满脸焦急还是说了:“小娘,你能不能别老说六哥的不是啊?” 郑小娘听见了,霎时间就更晕了。 这儿子白养了,辛辛苦苦生养一场,好不容易拉扯到这么大,竟成了老六的。 她也是气疯了,硬撑着一口气,睁开眼扯着他的衣襟吼道:“你别叫我小娘,你的娘是老六!” 然后便彻底失了力气,脑袋也歪了。 薛十一茫然的晃晃她:“小娘?你说哪个老六?” 薛顺贴心的提醒道:“她在说你的好六哥。” “啊?”薛十一更懵了,“六哥怎么会是我娘,他一个男人又不会生孩子,这是糊涂了不成?快请郎中。” 他朝后头喊了一声,抱起郑小娘就要往外冲。 申椒拦了一下:“蓼莪院里有现成的郎中,十一公子不必着急,先让郑小娘躺好吧,若是这样出去了,耽搁了不说,外头难免又要传出些风言风语,不知道还当是我家公子将人气晕了呢,十一公子但凡顾念一点兄弟之情,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 薛十一尚在反应,薛顺已经伸手,将她扯了回来,责怪道:“他要走就走,你拦什么,不要命了,他打人很疼的,我的名声有什么要紧的。” 申椒就算被扯了回来,还是把话说完了。 薛十一又不是真来找事的,想了想还是没把郑小娘抱出去,而是将她放在了薛顺的床铺上,还解释一句:“我也不会胡乱打人。” 薛顺阴阳怪气:“对,你不会,我活该。” 薛十一固执己见:“这事儿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不过我的确动了手,你若有怨气只管打回来,生死有命,我绝不还手,不过要等郎中看过我小娘之后再说。” 母子情深啊! 薛顺看他更不顺眼了。 自己到外间寻了只凳子坐了,还叫申椒也坐。 已经完全不去关心里头发生什么了,不是看披风就是发愣,显然是想继续刚刚要做的事情。 申椒在他对面坐了,剥了几个松子推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默默的捏起来吃。 没吃几个,又说:“别剥了,小心伤了手,我自己来。” 他旁若无人的将那盘子松子扯过去,仔仔细细的剥干净几颗,放在盘子里推到申椒面前:“你也吃。” 他头也不抬的说了,还在继续弄。 不像是真想给申椒剥松子,或是自己突然喜欢上了剥松子,更像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又非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才好受似的。 好在申椒来者不拒,也不辜负他的好意。 细嚼慢咽的吃着。 里屋的郑小娘无非就是急火攻心,这阵子又操劳过度才会晕的,扎两针也就醒了,带着蠢儿子又客气了几句。 薛顺没理。 她叹了一声,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薛十一走了。 申椒用眼神示意琼枝去送。 她还怪不情愿的,送了人又想戳在屋里紧盯着她们,被申椒瞪走了。 屋里只有埋头苦剥的薛顺和慢吞吞咀嚼的申椒了。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说:“公子该同她们客气几句的,郑小娘和十一公子不同,她是聪明人,和她交好没有坏处。” “我不想。”薛顺的声音有些闷。 “那不理也罢,”申椒从善如流,“今日以后,她也不会再来了。” “我知道。” 郑小娘是为了薛十一才来的,这‘一顿饭’做了许久,才喂到他嘴边,薛十一非但不吃,还把碗砸了,顺便洒上一泡尿恶心人,她能有什么办法? 郑小娘是聪明人,知道事情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能做的也都做了,又怎么会再来。 别看她说的动听,真让她儿子受罪,她是不会高兴的。 就像申椒的脑子不常用偶尔会变笨一样,薛顺的脑子常用用偶尔也挺灵光的,他看的分明。 一滴泪掉在桌子上,炸开一点儿几乎不可见的水花。 申椒默默的握住了他的手,没让他再继续剥下去。 薛顺不敢回握,只是很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同她说:“申椒,我心里好难受,他们都有人疼,我……” 他喉咙酸涩的要溢出哭腔了,终于弯了弯手指,虚虚的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 头埋的更低了,桌上的水花也越来越多。 申椒更用力的抓住了他,许诺似的说:“奴婢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第八十一章 薛顺很好哄的,一句话就成了。 何况申椒说的那样真诚,又对他那么好,他有什么理由不信呢? 酸涩空落的心酥酥麻麻,好像叫什么给填满了,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再度涨起了水,贫瘠的土地也不会再贫瘠下去了,万物会因有水滋润而生长。 薛顺头一次吐露心声:“申椒,等我攒够了钱,就将你从回生谷赎出来好嘛?我再写一张释奴文书,为你脱了贱籍,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玩吧,不理这些了,把我那份家产都换成钱,四处走走看看,再也不回来了,好嘛?” 他仍不敢抬头,去看申椒的表情。 连虚握着的手指也不敢用力。 但是手心的汗和轻微的颤抖出卖了他。 他的心境并不安宁。 他在等一个回答。 申椒还挺诧异的,她没想到薛顺会这么认真,更没想到他听见了价钱后还会起这样的心思。 明明自己是个穷光蛋,还试图拯救别人于水火之中,这叫什么? 有的人说这是好人君子。 有的人说这叫一个蠢货。 申椒说:“那琼枝她们怎么办呢?一起嘛?” “就咱们两个,”薛顺不假思索,想了想又说,“我会去求母亲给她们找一个好去处的,再给她们留一些钱,若是她们不想做奴婢了,我也可以放她们走。” 想的还怪妥帖的。 申椒柔声道:“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真的?” “当然啦,比真金还真呢。” 才怪。 薛顺就是个大麻烦,不说别的,光说这个身体,就在哪里都会很麻烦,和他一起纯粹是自找麻烦。 申椒信口胡说着。 薛顺却信以为真了,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连脸上的泪都忘了擦,只是注视着那个真诚温柔的神情,破涕为笑道:“那咱们说好了。” 申椒点点头:“嗯,说好了。” “不许反悔!” “愿击掌为誓。” 啪的一声,略有些疼的掌心,让薛顺清醒的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美梦。 他笑的有些傻气:“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对吧?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遇你这样好的人。” 申椒倒是想过,自己会遇上糟心的主子。 “公子谬赞了,奴婢也没有那么好。”她说的很谦和,跟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申椒心里当然知道自己千好万好,谁遇上她都是自己的福气,但这么好的她,难道不该值得更好的嘛? 做什么要和薛顺这个大麻烦在一起,整日为他收拾烂摊子?照顾他这样娇弱的身体? 她跟自己又没有仇,也不是天生贱骨头就爱伺候人,若有机会,她当然要毫不犹豫的离开他了。 四处玩这种事,她自己去就行了。 或许再养几个武婢、侍卫,总之她的计划里没有薛顺这个大麻烦。 也不需要薛顺来救赎,那一纸文书早就攥在夫人手里了,不过这件事就没必要告诉他了。 “与我而言你是最好的。” 申椒对薛顺的话报以一笑,不以为然的想:那是因为你从没得到更好的,不然也不会把一个奴婢放在眼里。 世事人心不可细听细观细琢磨,不然尽是污浊,得过且过,得乐且乐,论迹不论心才能长久快乐。 申椒深谙其道。 帮他将手擦净了,拿起披风给他试。 还挺合身的。 “好暖和。” 薛顺的衣裳都应该厚实些,以往没人为他操持,他自己也不在意,就将就着了,可他又不是不知冷暖的傻子,什么舒服还是知道的,爱惜了紧了紧,还在镜子前头来回看了一圈,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脱下来,叠好了放在一边儿。 当天就派了人去告知宋先生,明日不必来,他卯时会过去读书。 第二日就穿上那件披风。 他身子还有些虚弱,不好太过操劳,申椒劝他缓一缓再出门,但薛顺出奇的固执,像个得了心爱的东西,就迫不及待想四处显摆显摆的孩子。 哪怕没人问起,他也要说:“我今天穿申椒给我做的那件披风,别拿错了。” “先生小心,别碰翻了砚台,弟子这件披风是申椒新做的,弄污了太可惜。” “今日感觉不错,申椒给我新做了一件披风,很厚实,虽然有些风,也没有凉到。” 就一天的工夫,院里的丫鬟,宋先生,魏钱包括天聋地哑都知道他有一件申椒做的新披风了。 他还特意写天聋看,让他将药碗放远些,别弄脏了申椒给他做的新披风。 天聋看了看离他八丈远的披风,又看了看再不喝就凉了的药碗,默默的将碗放到了院里的石桌上,打量一下满意点头:够远了! 地哑朝他竖起一个拇指:干得漂亮! 薛顺:…… 真是魏钱养出来的,一点儿都不可爱! 他带着玄啸一家,到院里喝了药,又转了一圈儿,它们也不跑,往他身上一挂,像假的一样,偶尔溜到地上,飞快的转一圈,听见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吱哇乱叫着往他身上爬,或是缩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直到被他提起来。 乖的像几个小孩子,就是太爱乱啃了。 趁人不备,将薛顺做好的功课给啃成了稀巴烂的模样。 倒是聪明,没把纸屑吞下肚子。 薛顺气的满屋乱转,扬言要给这些坏老鼠一点儿教训尝尝。 找了半天也没有合适的家伙事儿。 最后曲起手指弹了弹它们肥美的屁股。 看那模样,它们是有些不服气的,个个背对着薛顺不肯理他,他又拿着吃的去哄。 功课自然是申椒又誊抄了一遍,免得他太累。 薛顺也没有去睡,在一边端茶研墨递点心,忙的不亦乐乎。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很不错。 魏钱今日还趁着他高兴,来问他能不能在后院那块空地上种些草药,他没答应。 此刻才说:“咱们好好养养后院的地,明年种些花吧,还能看好久呢。” 他记得申椒是想种花的。 “你来选,我来种怎么样?” 申椒随口应道:“好呀,若是养的好,也能拿去卖呢。” 薛顺种的那些菜,也换了些钱回来呢。 薛顺朝她笑笑:“那不如再多种些,到时候卖一半留一半,不至于光秃秃的。” 申椒自无不可。 他就兴冲冲的琢磨起来,过后又吩咐琼枝她们将前院的地砖也扒一扒,扒出些地方来。 好好一个院子弄的像被狗啃了似的。 薛琅大概还在盯着他们,人在祠堂也不老实,假惺惺的送了许多花草树木过来。 薛顺很不喜欢他这个人,可他和东西没仇,还是收了,里里外外的查看一遍,栽进了地里。 又省一笔钱! 第一章 申椒第一个主子,是通财山庄的公子,行十七,姓薛名顺,字康平。 他有病,意料之中的事。 没病的人请不到药奴,谷主不会答允,再有钱也不行。 申椒对病人是很有耐心的,轻易不会生怒。 可他脑子有病。 第一次见,他就用冰冷的折扇就划过她的脸,挑起她的下巴,还敲她的头,像在看一个寒瓜熟没熟。 漫不经心的同管家说:“药奴?倒是个新玩意儿,怎么用的?吃她的肉还是喝她的血?” “这……这……” 管家被他问的满头大汗。 申椒在心里狠狠的挖了他一眼:没见识的东西。 她是药奴又不是药,自然不是用来吃的。 通常是外用,她身上的草药香能使人平心静气、安神定惊,灵力可缓解病痛、调养身体,生来亲和草木,所以有钱人雇佣她们,一来彰显身份财力,二来于身体有益,三来可验毒,四嘛莳花弄草挺好。 不过治病这种事,还是得靠郎中、吃药,全指药奴那是取死之道。 她们不会治病,也不会武功,空有灵力学的尽是些伺候人取悦人的事。 管事给这没见识的公子哥解释了一下,他还怪失望的:“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稀罕物,敢情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也值当花那些钱,老头子真是糊涂了。 妹妹,不如这样,我把你送回去,你把钱退我,换个人骗去怎么样?二八分也行。” 他一挑眉,说的认真极了。 申椒眨眨眼,也认真极了的问:“公子何以杀我?” 就这么回去,等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退钱也是绝不可能的。 于是他憋着一股气把申椒留下了。 看她怎么都不顺眼,沏茶不是嫌冷就是嫌热,打扇不是嫌快就是嫌慢,捏肩锤腿不是嫌重就是嫌轻。 一边说着使唤她是给自己找罪受。 一边又没完没了的使唤她。 申椒倒不觉得怎样,他先气的犯了病,按着肚子倒在榻上叫疼,冷汗津津,蜷缩的像只大虾,还不忘了骂她:“你就是个骗子,还说什么药奴,怎么不见你把我医好?” “公子,奴婢不会治病,倒是能为您缓解一二。” 薛顺冷笑:“你离我远点儿就是最大的缓解。” “是,奴婢遵命。”申椒起身退了几步,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毫不犹豫的出了门,在府里寻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待着。 他仍不满意,又派人来找她,让她滚回去。 来找她的丫鬟金玉也有些责怪道:“你怎么想的,居然扔下公子就走,就算公子赶你,你也得请个郎中再说啊。” “公子只说让我离他远点儿,没说要请郎中。” 金玉:…… “你是在报复他吧?”金玉压低了声音悄悄说,“别怕,我们也烦他,庄里上下十几个公子,就数他事儿最多最难伺候,动不动冷言冷语给人脸色,责打罚跪家常便饭一样恨不得一天几回,你没来时我们可没少被他磋磨。 如今叫他吃点儿苦头也好,左右他一直那样,嚷的厉害却也没见出过什么事,我们请郎中时也爱磨蹭。 等会回去,我就说你去请了,可走迷了路,他身子难受没心思计较,骂几句也就完事儿了。” 果真如此。 薛顺头顶着胳膊趴在榻上,手指头都懒得动下,只是骂她是个蠢货,又让她滚去煎药,也就完了。 金玉偷偷朝她挤了下眼,像是在说: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和一起做活的人好好相处总是没有错的。 申椒揉出一个感激的神情,偷偷朝她扬了扬嘴角。 薛顺趴在那里自然是看不到的,其她人见了都是意味深长的模样和她们交换个眼神,都不明白彼此的意思,可无形间却有了些交情。 等薛顺吃了药,有了些精神,又嫌屋里人多赶她们出去时,她们还对申椒投来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的确得自求多福,自从申椒来了以后,薛顺都不怎么使唤旁人了,挨打挨骂自然也全是申椒来担着。 虽说他还没动过手,但就这脾气也是早晚的事儿。 申椒就跟一无所觉一样还凑上去问呢:“公子有什么吩咐嘛?” 最后出去的金玉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刚关上门,里头就传来了薛顺暴躁的吼叫:“你有脑子没有,什么都要我吩咐,我要你干嘛!” 他抬手就将茶盏掼在了地上,坐在那里怒视着申椒。 “公子息怒,奴婢知错。” 她还是惶恐的表情,乖巧的语气,顺从的跪下,不论多少次都不会变一丝一毫,像个精巧的假人贴一张傀儡符,只会按着主人的要求走。 谁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呢? 薛顺一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本已经平息了些的痛苦,再度席卷而来,肠胃翻涌,像有只手在其中搅拧,这叫他又无力的倒了下去,兀自忍耐了一阵喉咙发紧,掩唇道:“别跪了,我想吐……” 没等申椒把痰盂递过去,他就把刚才喝进去的药汁又吐了出来,还带着些没有完全消化的食物,里头隐隐可见血色。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申椒撂下痰盂,把茶递过去叫他漱口,又问道:“可要请郎中来看?” “请个屁,全是骗子,和你一样。” 他漱了口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又随手一丢背对着申椒躺下,一言不发的。 申椒帮他盖好被子,收拾了这地上的一片狼藉,便重新熬药了去了。 薛顺没听见一句安慰,只听见了关门声,疼了好半天,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又被申椒推醒。 “公子,将药喝了再睡吧。” “你往里头下毒了?这么急着让我喝?” 刚好受一点儿,又醒过来,薛顺想生气都没劲儿生,不耐烦的摆手说, “滚开。” “是。” 申椒立马就走开了。 薛顺睡不着了,他又开始生气了。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听话的,别的人好歹会言不由衷的劝几句,为他好的话,她倒好都不敷衍他一句。 假忠心。 真虚伪。 白花那么多的钱! 要不是这么疼,他非得好好折腾折腾她。 被子蒙过脑袋,薛顺极不安稳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不论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要把事情做全才对。 申椒托着碗出去,将药倒回罐中,确保他想喝的时候药还是温的。 没在外头多留,又回了卧房,点了一支安神香,寻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来,也就完事了。 这个人实在难以捉摸,不论怎么做都是错,所以就先按着规矩办吧。 主子睡觉时,总要有人值守,没有命令,不轻易离开。 还真是没劲。 申椒在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 掰着指头数了数,这样没劲的日子才过一个月,离三年之期结束还要好久,真是……太好了! 爱闹腾的主子总比爱发疯的强。 谷主那个人才真的叫人不想面对呢。 至于这个…… 申椒瞟了下榻上那偶尔蠕动一下的一坨。 任性妄为的一个公子哥罢了,折磨人的法子都那么没劲,不过……还是得提防下,人一时冲动起来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的。 想没劲的混日子,总得弄明白,怎么伺候才能叫他满意…… 退钱是肯定不成,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她静心思索着,被子下偶尔传出一两声呻吟呼痛声,但很快归于平寂。 薛顺疼的昏睡过去了,醒来仍难受,隐隐作痛,肠胃时不时拧着向下坠,摸一下整片肚腹都是凉的,身上都被汗水打湿了,也捂不热肚肠。 自幼如此,有时几天都不好,有时几天就犯一次,他自己都嫌烦,明明小时候一直待在青楼里,活的那么低贱,却还长了一副娇贵的身子,怎么能不烦。 他都记不清第一次疼是什么时候了,是被人掰开嘴灌滚水入腹时,还是被踹到站不起来时?再或是被关进柴房几日没吃没喝烧的直吐血时…… 细想想他命还挺大的,受了那么多磋磨都没死,硬是挺到老头子想起在外头有个相好,把他接回来。 调养了这么多年,已经好多了,可他怎么反倒疼一点儿就忍不住想嚷嚷呢? 明知道没人想理他,个个心里头都想像那骗子似的漠视,又偏要假惺惺的装相,连老头子都只会派个郎中赏个丫鬟,从不会来看一眼,怎么还是忍不住? 心里烦躁起来,肚子更疼了。 薛顺没吭声,他知道屋里就只有一个‘骗子’。 他不说话,根本不会理他的骗子。 他再怎么叫嚷也没用,不如自己忍着,可这样……好像更难受了,心里发闷。 薛顺抹了抹眼睛,将泪意驱散了,掀开被子喘了口气。 “公子醒了,可要吃药?” “……拿来吧。” 药还是温的,苦的人皱眉,薛顺习以为常的喝干净了,有点儿反胃,他用帕子捂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硬撑着没有吐出来。 申椒递过去的蜜饯被他挥手拒绝了,吃了更想吐,也没必要,他习惯了吃苦,也不爱吃甜的。 申椒是不会劝他的,主子不想吃,那就是不想吃,吃了会不会舒服点儿不是她该想的事情。 “叫人备水,我要洗一下。” 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薛顺不喜欢这样,病着也想清爽些。 “是。” 申椒应了一声,就出去叫人了。 金玉她们几个大丫鬟自然是要劝的。 空着肚子洗澡容易头晕,生着病受不得凉。 尽是些老生常谈人尽皆知的话,薛顺心里头一清二楚,还是要洗。 她们又说出了事会被责罚。 薛顺就把她们全赶出去了,只剩那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骗子’。 申椒为他脱去朱樱色的里衣,露出的躯体倒是劲瘦结实,横七竖八的有些难看的旧伤痕,腹肌上有些青红交加的印子,那是他自己按掐出来的。 什么样的人疼狠了会更用力的磋磨自己?这样会舒服嘛? 申椒有些好奇,也没言语。 药奴的身体很好,几乎不会生病,所以她不太明白病痛到底有多难受,但申椒看得出。 薛顺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脸色就更白了,呼吸也有点紊乱,细密的汗珠越来越多,直往下淌。 申椒用手巾帮他擦去了。 他闭着眼闻道一股好闻的草药香从鼻尖掠过,有点糊涂似的寻着源头,将脑袋往她手里贴去,低低的呻吟一声说:“……头疼……帮我按按……” 这倒是容易,申椒揉搓了下他的额头,轻按着太阳穴,灵力像温水一样顺着穴位涌进他的脑袋,游走在经络中,绷紧的精神都放松了。 薛顺从那种眼前一阵阵发黑,昏头涨脑的感觉中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手打开,恼怒的叫她滚出去。 这什么狗脾气! 申椒在心里骂一声,乖乖的退出去,还有点儿轻松呢,不用伺候薛顺洗澡可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儿,他事儿太多。 自己洗的却还不如她,申椒第二日伺候他换衣裳时,瞧见好几块抓坏蹭破的地方。 捧着衣裳的金玉也瞧见了,以往她是要张罗着拿药给他的。 不过最近,她胆子越发大了,也学着申椒一声不吭,银花、铜宝她们有样学样。 小丫鬟们更不懂得收敛,上下一心的糊弄着他。 夜里的茶水都是冷的,申椒若不当值,他喊两三声也未必有人应。 薛顺看在眼里,却放纵下去了,凑合将就着,没有心气儿去管,左右这些人早就想这么对他,管有什么用,就是全打一顿赶出去,再换一批就能对他真心? 得了吧……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到半个月就出了事,他夜里犯了病,喊了几声没人应,自己受不住了爬起来找人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昏了一夜受了凉高热不退,竟吐了好大一滩血。 这便是大事儿了,夫人都派人来问了,当日夜里该守着却没用心的全被赶了出去,铜宝这大丫鬟也没逃得了,看起来挺关心他的,来人话里话外却又有些责怪他不懂得爱惜自己,平白叫人担心。 又说庄里近日里在筹备盛会人手不足,各位公子都忙着,也难免疏漏,叭叭叭的吵的像鸭子。 申椒听着都嫌烦。 薛顺居然听完了,绷着身子坐在那里客气道:“有劳张嬷嬷走这一趟,劳烦转告几位哥哥,庄里事忙,我这边却没什么可急的,院里人倒也够用,父亲赏我这丫头也很好,不必再派人来。” “十七公子一惯是懂事的,”张嬷嬷赞了句又说,“但哪里就差十七公子身边这几个人呢,夫人已经为您选好了,都是忠厚妥帖的丫头,绝不会干那起子奴大欺主的事。 十七公子只管放心养病就是了,有什么不好的只管派人去说,夫人是您的母亲,虽非亲生,可都是庄主的血脉,夫人对府里的公子向来一视同仁,母子之间无须客气,若不然,出了什么事,倒叫人觉得是夫人有心苛待了。” 她玩笑似的说。 薛顺笑了笑:“怎么会有那样的人,谁不知道母亲是最慈悲心肠的,莫说是父亲的孩子,就是捡来的小猫小狗不也照顾十分好嘛,前几日远远的见到玄瞳真是好大一只,只怕已经是异兽了吧,倒不枉母亲费心多年。” 张嬷嬷的笑容真心的好些:“十七公子的眼力真是不错,那畜生是个争气的,养了多年总算有些用处,再等些日子就可以化形了,每日追着夫人和六公子上蹿下跳,粘人的很。” 他又笑了笑,挪了下身子,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张嬷嬷适时道:“瞧奴婢,一说起来就没有完了,搅扰了十七公子休息,实在是夫人叮嘱了,要奴婢好生看看十七公子。” “母亲拳拳爱护之意,十七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嫌搅扰。” 张嬷嬷又说了几句才走。 薛顺叫金玉去送她,看着张嬷嬷的身影转过屏风去,又撑着一口气叫银花:“你带着新来的去安置下,申椒留下就行,我身子不舒坦人就先不见了,你替我赏她们。” “是。” 银花老实的很,立马就去了。 薛顺的身子也软了下去。 申椒手里捧着半碗粥问道:“公子,粥凉了,要叫人去热一下嘛?” 薛顺:…… “不必,我不饿。” 刚刚的语气还很温和呢,一和她说话又变得生硬起来,申椒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饿,那就不吃吧。 第三章 被整治了一回,院里个个风声鹤唳的。 金玉私下里特意来叮嘱申椒说要小心。 申椒问她:“小心什么?” “还能是什么,”金玉道,“小心伺候呗,他近日倒是转了性似的,可那个身子骨太差了,若是出了大毛病,肯定会连累到咱们的,铜宝哪儿都好,就是太不谨慎了,这不就倒了霉,偷懒也得有点儿章法不是,忘了铁叶的教训了嘛。” “铁叶?” “哦,你不知道,她原来也是这蓼莪院里的大丫鬟,见他闷不做声的就以为好惹,偷了东西去卖,把他惹毛了,打死了抬出去,也是可怜,”金玉叹一声又说道,“你可得记着些,那人有毛病,有时什么都不计较好脾气似的,过后想起来却要算总账的,面上总得过得去才行。” 好脾气? 申椒真没觉得他哪里好脾气,郎中不也说,他的病多是因为肝气郁结,心思过重嘛,可见是个爱生气的。 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面上一直都过的去。 “多谢姐姐提点。” 师父说过必要的谎话会让感情更好。 “好说好说。” 金玉摸摸她圆圆的脸,颇为喜爱这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 两人聊了两句就散了,申椒端着药回去时薛顺正睡着,脸有些不正常的红,应当盖在额头上的湿帕子被扔在一边儿。 申椒叫他起来时,都能感受到他身子滚烫滚烫的,热的厉害,人却像冷似的直发抖。 中午才好一点儿,下午热的更厉害了。 “公子,公子,该吃药了。” “滚……”薛顺眉头紧锁,哑着嗓子骂了一声,又在申椒退开前改了主意,“拿来吧。” 申椒要扶他坐起来,他还不乐意,自己挣扎着爬起来,接过碗也不管冷热便一饮而尽。 “小心……” 申椒:…… “是不是有点儿烫啊?” 她光顾着和人说话,没有先晾好,算着时辰进来,吹一吹倒也能入口,谁知道他仰头就喝。 薛顺摸了摸烫红的嘴角,烧的人都木了,没觉出有多疼,倒是诧异于申椒生动的表情。 那惊愕的样子。 跟含笑九泉的死人突然活了一样。 “装模作样。” 薛顺嗤笑一声,把碗扔给她。 申椒一把接住了,却没挡住残余的药汁,全甩在身上了,怪脏的,可怜了她的绿罗裙,还是新的呢。 薛顺反身便躺下了,申椒把碗放下,重新浸湿了帕子,盖到他脑袋上,他抬手就扔。 “不要嘛?公子,这样退热会快些。” “滚。” “是。” 申椒不爱听狗叫,麻溜的出去了。 屋子一旦静下来,痛苦的感受就更清晰了。 本来就够难受了,湿帕子还弄的他头疼,个个都跑来装模作样,根本没一个用心的。 “来人!人都跑哪去了,全死了不成!给我请郎中去,头疼死了……” 忍忍忍,老子忍个屁啊,越忍这些人越猖狂,个个都比他舒坦自在,凭什么,不想好好过,大伙都别过。 一股火蹿上来,薛顺又嚷了起来。 他有病,他脑子有病! 申椒很笃定的想道。 郎中又是按摩又是针灸的折腾半天,这公子哥才消停下来,出了一身汗,身上也不热了,却仍有些不满的冷着脸,蜷缩在床上抱着肚子哼唧,背对着众人。 金玉银花互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厌烦又绝望至极的眼神,只有三个字儿——又来了。 薛顺呻吟着:“疼死了,真的好疼啊……” “你们都戳着干嘛?给我守灵,盼我死呢?滚出去,都给我滚。”他按着肚子叫了一会儿,回头看见她们又骂起来。 屋里的丫鬟们只好又退出去。 申椒看似老老实实的,实则走的最快,直到晚上送药时才进去。 薛顺摸了下碗就开始挑刺冷哼道:“怎么着中午没把我烫死不甘心啊,又弄这么一碗来,你按的什么心?” 好心。 申椒这次拿的分明不烫,是刚好入口的那种,他这就是没事找事和以往那些几分烫都不对的茶水一样。 “公子息怒,奴婢知错,这就去换一碗。” “滚回来,让你走了嘛,跪着,把药举起来。” 薛顺寻根究底,他这两个月受的苦全和这骗子脱不了干系,怎么能不出气。 申椒把托盘举起来,他伸手拿过药碗喝了一口还差点儿呛着,这笔账薛顺也算到了申椒头上,要他说这药奴治病无用,害他倒是绰绰有余,真不知道老头子怎么想的,宁愿花百两金送这么个人过来,也不肯看他一眼…… 捏肩捶腿按头倒是舒服…… “起来,按摩会不会?” “略会些。” 按摩嘛,无非是推、按、捏、揉,就是不懂穴位的,也能凭感觉按几下放松身心,何况身具药性、灵力的药奴。 “滚过来,给我按按。” “是,可用准备摩膏。” “不用。” “是。” 申椒来之前特意学了几个调理肠胃的穴位呢,这回总算能用上了,先从……手开始,四缝穴、虎口、大陵穴、内关穴、手三里穴。 还有中脘穴、天枢穴、大巨穴…… “你!” 从手指头开始往上爬的一双手,突然绕至身前落到肚子上,还在往下摸索,薛顺登时就把她推开了,手忙脚乱的扯过被子,气的都不知该从何处骂起。 申椒看他掉了个,心说:正好捏个足三里。 没等薛顺反应过来,她就上手了,认真的薛顺都不好声张。 万一……万一是他会错意…… “你给我出去!” 薛顺猛的缩回脚,快的申椒都没来得及收手,指甲就在他腿上刮出了一串血珠。 “公子……” “滚!” “是。” 当谁很喜欢捧着嘛?指甲扭曲变形,腿上脚上全是疤,别扭死了。 申椒如往常一样,毫不留恋的退走。 薛顺这才把目光落到腿上,随手擦了下血珠,看着上头难看的伤痕…… 果然是会错意了吧,他这全身上下也就脸还能看了。 他又不是那些兄弟,一个身价百金的药奴,又怎么会犯糊涂呢。 刚刚那几下还挺舒服的,不让她走好了。 申椒戳在窗外:“公子可要用饭?” 薛顺:…… “滚!” “是。” 他随手抓起一个枕头砸向窗户,过一会儿又自己下去灰溜溜的捡了回来,继续枕着叫疼。 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这种人了。 第四章 申椒乐得清闲才不管薛顺发什么疯呢,左右今日也不是她值夜,再等一会儿就可以回屋歇着了。 只要他不瞎折腾。 申椒一面清理着药罐,一面留神听着卧房的动静。 一阵若有若无的呼痛声后,就悄无声息了,或许是又睡了。 院里的丫鬟们洒扫擦洗各司其职,落日的余晖洒满庭院,是难得清净的时刻。 她嗅着苦涩的草药味儿,竟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姐姐,我来帮你吧。” 一个脸生的小丫头脚步轻快的朝她走过来,挽起袖子凑过来,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热情假笑,声音甜的像蜜一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申椒断然拒绝道: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你是新来的?” “嗯嗯,我叫琼枝,”她点点头,许是因为被拒绝,所以笑容有些僵,但还是试图亲近的说,“姐姐是叫申椒对吧?我曾见过你呢,就两个月前,在船上时,我和几个小姐妹被管事买下,有幸与姐姐有过一面之缘。” 她要这么说,申椒就想起来了:“你是……涿鹿郡的难民?” “不不不,我和姐姐一样是岭外道的人,家在霈郡桐庐县,遇上大旱,逃难逃到河中道涿鹿郡的,没钱落户就被爹娘卖了,多亏遇上了通财山庄的管事不然还不知道要被卖到哪里去呢……” 这是件伤心事,琼枝的神色落寞了一瞬,又难掩庆幸。 伸手不打笑脸人,多个朋友多条路。 申椒见她有心亲近,便安慰了一句:“都过去了,说起来你我都出身岭外道还算是同乡呢。” “可不是嘛!”琼枝扬起脸,笑容真切了许多,“我老早就想找姐姐说话了,可船上、庄里都不许乱走,只好作罢,如今能再见到,还在一处共事,可见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就是……姐姐看上去是个恬淡喜静的人,我这样会不会惹姐姐厌烦呀?” “不会,我喜欢听人说话。” 嘚吧嘚吧的多助眠啊。 申椒把心里话咽回去笑着说:“你来了再好不过。” “那以后我可就同姐姐一起作伴了。” “好。” 申椒没怎么用心的说。 琼枝倒还挺当真的,只要没事儿就黏在她身边,还和她打听主子的性情,院里的规矩。 申椒避重就轻的说自己也才来不久云云,尽是些挑不出错处的话。 琼枝也没刨根问底下去。 到了戌正(20:00),申椒就休息去了。 大丫鬟们单有一间屋子不和小丫鬟们在一起,琼枝也不好跟过来。 一夜无事,第二日轮到申椒值夜时,薛顺已经好些了,安安静静的坐着看书练字,偶尔放下笔,揉一揉肚子,也没叫嚷,就是迟迟不睡,害得申椒也只能干站着。 子初二刻(23:30),她耳听得外头有几声咻—啪—咻—啪的爆响,正纳闷,就听到他问:“今个是什么日子?” “四月二十七,也不是什么大日子。” “那就是在试烟火了。” 他的声音怪轻的,申椒险些没听清。 扭头看去,那张轮廓分明的青涩脸庞,突然失了那种张扬的神气,不暴躁不痛苦,像是心里突然空了,所以什么神采都无了似的。 大半夜的不睡就是容易发愣啊…… 申椒心说:可别猝死了,再刮着我。 “公子……”申椒试探的叫了一声,已经想到要怎么找郎中最快了。 薛顺却又没事人一样回过神,笔一扔没好气道:“干嘛?” 申椒:干你一拳…… “夜深了,要准备就寝嘛?” “外头响成那样你让我怎么睡?” “可要奴婢去拿一碗安神汤来?” 薛顺:…… “你那脑子里装的是棒槌吧?直来直去弯儿都不拐一下子,去拿披风来,我要出去走走。” “……是。” 申椒拿了一件最薄的披风给他。 薛顺也是怪,没事都要找事发脾气的人,在有些地方却格外好糊弄,或许是因为身世……所以他根本都不知道别人在糊弄他吧? 系着带子的手顿了下,但也就那么一下,申椒就心里含怒带怨的打了个漂亮的结。 四月的天其实不冷,但薛顺病着,一点儿夜风就让他忍不住皱了下眉,揉了揉眉心还是迈步往外头去了。 申椒在旁边提着灯照亮,后头没叫人跟着。 他也不是漫无目的的走,而是沿着一条长廊上了台阶,踱步朝着烟花盛开的方向走去,直到一处高台广榭才停住脚。 这地方挺偏僻荒凉的,离蓼莪院不远,可他还是出了不少汗,有些难受的喘着,扶住了栏杆,朝远处眺望。 连成一片的烟火如同可望不及的繁星…… “老头子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 “奴婢不曾见过庄主。” “……” “知道了,”薛顺抿抿唇低了低头,苦笑一下,抬手揉了下眼忍住了那点儿不值钱的泪意,“风太大了,吹的眼睛疼,回去吧。” “是。” 申椒在前头照着路,他扶着栏杆慢慢走,刚走六七步就吸了口气停住脚,捂着手站在那里。 “公子?”申椒抬起灯去照。 薛顺意外的好脾气:“没事儿,走吧。” 回去了申椒才看见,他的手被刮破了,扎进了一根挺长的倒刺,有些红肿。 “公子,这个要挑一下嘛?” 申椒捏着他的手眯眼看着那别扭的东西。 薛顺沉默了好一下。 “不用,就这样吧。” “可能会化脓。” “会好的。” 他讨厌针,那女人还没抛下他一走了之以前,偶尔对他很温柔,虽然无力保护他,可有时会给他处理伤口,扎个木刺也很心疼的样子,挑着挑着想到什么又不耐烦了,针就刺破皮肉深深的扎进去……她应该是想过要杀了他的,有次他病的迷迷糊糊的,那女人拍了他几下,他就感觉身上一阵刺痛,后来摸索着从身上拔下好几根带着铁锈的针。 所以他有点儿畏惧这种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就算他没有明说,某些人也不至于在他拒绝后,在夜里偷偷摸摸的蹲在他床头,举着针摸索他的手吧? “你在干嘛?” 薛顺咬牙切齿的看着申椒沉声问道。 “我……奴婢觉得,公子还是应当处理一下伤口,不然真的可能会化脓。” 肉里有个刺很别扭很别扭很别扭很别扭很别扭…… 薛顺:“滚出去。” “哎,是……” 她头回走的这么低落,一步三回头,那叫个依依不舍。 “滚!”一个枕头奔着她脚丫子就飞过来了。 “是!” 脚步加快…… 第五章 人生啊,怎么说呢?难免遗憾…… 申椒对着夜风对着明月,心中感慨万千。 守在外头的琼枝猛然从瞌睡中惊醒,爬起来关切的低声询问道:“姐姐,出什么事了?” “唉,没什么,”申椒大大的叹了一口气,“刚悟出一条真谛。” “什么呀?” “人要学会放下执念,才能获得新生。” “再滚远点儿!”屋里嘭的一声,薛顺朝起一杯茶就扔窗户上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丫鬟,每件事每句话都在往他肺管子上戳。 滚就滚!申椒腹诽一句,窝窝囊囊的走了。 琼枝看看里头又看看外头缩缩脖子心说:这位公子好凶啊…… 不仅凶还容易病呢。 申椒也是一语成谶了,第二日薛顺的手就化脓了,人又烧的滚烫,嗓子哑的叫都叫不出来,脸色潮红,眼睛水雾蒙蒙的看着十分可怜。 真是……活该! 申椒将薛顺的手挑破挤出脓血,抹上药包扎好,心情格外舒畅的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才脚步轻快的去睡觉。 不经意间瞥见她隐秘一笑的薛顺:…… “叫她给我滚回来!” 他烧的骨头都疼了,嗓子肿的出声都难,还是硬挺着,估摸着那个王八蛋睡着了,才扯着喉咙声音嘶哑的吼了一声,昏睡过去前,看着迷迷瞪瞪的申椒,他脸上也挂上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呼~这下舒坦了! 该死的骗子,叫你看热闹! 申椒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受,作为一名合格的药奴,必然懂得如何睡觉,她躺下一闭眼就能睡着,坐着也能,站着有点累,但也不是不行,只要寻找一个依靠,想怎么睡就能怎么睡。 零碎的休息也是休息,照样让她神清气爽。 就是旁的丫鬟眼神都怪怪的,似乎很是……怜惜…… “姐姐,这里有我呢,你去歇一会儿吧,十七公子若是醒了,我会去叫你的。” 琼枝悄悄的和申椒说。 金玉也点头:“去吧,他一时半刻的不会起。” 申椒婉拒了她们的好意:“公子没说让我走。” “你还真是死心眼,”银花翻了个白眼,“怕他做什么?没准儿被赶出去更好呢。” “怎么说?”金玉问了句。 银花道:“昨日我偷偷去看了铜宝,她们被打了一顿,看着挺惨的,可张嬷嬷随后就把她们安排到别处了,铜宝去了六公子的和春院,不知强过这里多少,虽说从大丫鬟成了粗使婢子,但今后的赏钱份例可比如今多多了。” “呀,那还真是造化了,”金玉说,“六公子可是夫人亲生的,或许今后会成少庄主也说不定,这次的通财盛会不就是他带着几位公子筹办的嘛,昨日的烟火可比往年还要美,只怕费了不少银子,咱们公子这辈子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手笔。” 她们两个颇为羡慕。 琼枝满头雾水。 申椒一言不发,这她没学过。 如果在院里,她或许会附和几句,可这是在屋里,万一他是装睡的怎么办? 贸然开口多得罪人啊。 好在琼枝打了个茬:“什么是通财盛会?” “这你都不知道?昨个我问你时,你不是还说久闻通财山庄仗义疏财的大名,知道我们是名门正派才会求管事的救你嘛?” 银花上下打量着琼枝,像在看什么怪东西。 这眼神叫琼枝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辩解:“我是,我是听人说过几件事,但知道的不多。” “不知道就不知道,说什么谎呀。”银花对她的辩解嗤之以鼻,扭身便出去了。 金玉安慰道:“别往心里去,银花就是那个急脾气,听不得假话。” “不会不会,我……” 琼枝还想说些什么,可金玉也懒得听又问了申椒一句:“你真不去歇着?” “我不累。” “那行,你累了叫我,我来换你。”金玉说着也走了。 琼枝有点儿难堪,申椒也不太会安慰人。 低声道:“通财山庄最出名的就是三年一度的通财盛会了,届时广邀天下豪杰、商贾如云、河东道二十六个郡所有临水的港口码头都会开放,海外的客商也会蜂拥而至来此贸易,热闹非凡,运气好的几日间就能赚个盆满钵满就此发家,运气差的被人坑害,万贯家财也能转眼赔个精光,不过至今也就办了两次,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这盛会是朝廷和通财山庄共同举办的,主要还是为了和外族互通有无。 早些年晟国一直闭关锁国,少与外界往来,允许客商进入的港口码头一共就那么几个,如今决意开放,做的也很谨慎。 各郡百姓间的交易还是其次,要紧的是漆水郡通财山庄内的交易,能收到帖子的都是很厉害很有钱的人,这是要直接和朝廷交易的,各大门派也会来人。 不过这些和她们没什么关系,不知道也罢。 申椒给琼枝细细的说了一番,得到了一个浅浅的笑:“多谢姐姐,这下我就知道了。” “不客气。” 这种事她问别人也能知道,没什么好谢的。 申椒戳在那里放空自己,琼枝悄默声的出去干活。 薛顺一直昏睡到下午才醒,那个无力的样子,都没劲儿找茬了,骂了声滚,申椒就自由了。 何必呢?巴巴的叫她过来,一睁眼瞧见她就开始堵心,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 申椒不理解,只是一味的假装尊重假装惶恐。 薛顺堵气堵的饭都吃不下,见了她就骂。 申椒觉得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听那若有似无的声音就知道,他完全是因为喉咙疼,说话都费劲,吃东西还不得跟吞刀子一样。 算他运气好,申椒在上次去高台的路上找到了夏枯草,用那个煮鸡蛋,吃了就会好很多,可惜他脾胃虚弱不能多吃。 聊胜于无吧。 申椒对自己半夜蹲他床边那事,还是很不好意思的,一个合格的药奴不该做那种事,如今操心一些,全当补偿了。 薛顺不明白她在琢磨什么,甚至怀疑她下了药报复。 叫她吃了几个才放下心来。 第六章 过了三五天,薛顺好多了,说起话来不再哑着嗓子,肚子不疼,吃东西也不会吐了。 他自觉是好了,便不肯再吃药。 郎中只能说:“还是要小心些,不要贪凉,切不可吃生冷的东西。” 申椒和金玉她们一一记下了,连用冰都变得小心起来,薛顺却并不领情。 一入五月天气就变得愈发闷热潮湿,他只想痛痛快快的喝些冰凉的饮子,吃酥山,再不济也得有两个冷水湃过的甜瓜。 整日穿的严严实实,吃些热汤饭,真叫人死的心都有。 烦躁的拉扯着衣襟,刚偷了块冰,就见申椒走了进来,端着碗热气腾腾黑不溜秋的汤笑吟吟的说:“公子,酸梅汤好啦。” 薛顺从她那仿佛亘古不变的笑容里读出了险恶用心——该死的! 不是想烫死他,就是想热死他,要不然就是想让他流汗流干身体,再或者!她看到他偷冰了,就是故意不想让他吃,想让他攥在手里感受着好不容易扣下来的冰一点点流逝消融直到化作一滩水的心痛滋味。 这个看似乖巧忠诚头脑木讷实则阴险狡诈净看笑话的大骗子,真是,好的很! 薛顺咬牙切齿的想道。 申椒:…… 他看我干嘛?还用这么凶狠的眼神,难道是……发现我们偷偷的冰镇了酸梅汤却没有给他喝? 害,多大点儿事啊,你问我啊,你问我,我就给你拿去,反正病的也不是我,听话也不是错。 “公子?” “放下出去吧,我等会儿喝。” “是。” 有点儿怪,早上给他送了盏热茶他可是让我站着拿扇子扇凉才肯作罢,现在居然这么好说话? 申椒笃定这里头有问题。 出去不多时,就端着一盘切好的果子放轻脚步摸了回去,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门前。 费劲啃冰的薛顺:…… 恍然大悟的申椒:~ “公子,郎中说您现在切不可吃生冷的东西。” 申椒忧心忡忡的颦起眉头。 薛顺含着满嘴的冰说:“你给我滚出去。” 啧,怎么还带恼羞成怒的呢。 “奴婢告退。”申椒低下头的瞬间嘴角飞扬,险些把脸笑烂。 薛顺:…… “把果子放下!” “是。” 也不知道他在屋里怎么摆弄那些吃的,反正下午换冰时申椒瞧见里头飘着几粒甜瓜的种子,收碗时,还能在装过酸梅汤的碗上摸到些冰凉的水珠,晚饭他只动了几口就叫撤了,夜里郎中的手就搭上了他的腕子。 “十七公子放心,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凉着了,吃两副药就会好转些了,只是今后饮食要格外的留心啊,这阵子切勿贪凉,切勿吃生冷的东西。” 两个切勿被他咬的重极了,近乎恐吓道, “腹泻严重也是会死人的。” 薛顺动了动嘴嗫嚅道:“知道了。” 本来就不胖的人,折腾折腾更瘦了,申椒某日在为他系衣带时脑子里忽然蹦出四个字——弱不胜衣。 光看身形倒是可怜,然而那性子还是暴躁的和狗一样,实在是不能惹人怜惜,又是个很穷的人,五月五正阳节的时候赏钱都支不出,还得一群人围着伺候着这个病秧子,连出去玩的工夫都没有。 也难怪蓼莪院里的人许多都想着要怎样才能弃他而去。 他大抵也是知道的,忽然温和好说话了不少,还叫她们趁着通财盛会的热闹去玩,说是: “我这里没什么事,留个人伺候就行了,其余的想去玩就都去吧。” 这个留下的人,自然是他看不顺眼的申椒。 金玉、银花她们嘴上谢过,私下里却没多高兴。 “连点儿赏钱都没有,有什么可玩的,本来啊,还想裁身儿新衣裳,置办几件首饰呢,现在……哼,不被别的丫鬟笑话穷酸就不错了,” 银花满腹怨言道, “还真是同人不同命啊,都是通财山庄的大丫鬟,看看别处的再看看咱们这儿,跟这么个主子,我每天眼一睁都好像还活在噩梦里。” 金玉拍她一下:“行了,别抱怨了,能出去就不错了,总好过陪他憋在院里吧,对了,申椒,你有什么想要的,我们出去时可以帮你带回来。” “没有,我什么都不缺。” “也是,你活的像个男人一样随便,能有什么想要的,”银花瞥了眼她总共也没有几样的胭脂水粉等物,全是份例里的东西,连点新花样也无,“椒椒做人可不能这样暮气沉沉的,你总得有点儿喜欢的东西吧?” “我有啊。” “是什么?” “我自己。” “如今的人怎么那么喜欢没话硬说呢。”银花翻了个白眼就不理她了。 金玉忍俊不禁的捏捏申椒的脸:“我也挺喜欢的你自己的。” “害,谁叫我那么讨人喜欢呢。”申椒理理头发故作烦恼道。 院里很快就走空了,安安静静的更显得这地方偏僻荒凉了,申椒连院子都很少出去,可也知道,外头如今都热闹着呢,摆摊卖艺的把大街小巷都塞满了,庄里人人都在说着外头的热闹景象新鲜事。 偏这蓼莪院不一样,既没有为了盛会做什么装饰,主子看起来也不是很感兴趣。 “公子,您不出去走走嘛?” “你想出去?” “不想。” “哼,那最好不过。” 薛顺阴阳怪气的,一听就是不信她的话。 但依申椒看,想出去玩的分明是他,要不然怎么会去寻高处往外头看呢。 陪他晒了半个时辰的申椒: “公子,您真的不想出去走走嘛?” “你想去就去吧。” “奴婢不想,奴婢是怕您一直在这儿看,再中了暑。” “……” “我好的很。” 薛顺头也不回,申椒在他斜后方举着伞遮阳,举的两臂酸麻。 “那您一直站着也挺累吧?” “说的也是……” 申椒期待的看向他,他却没了下文,第二日他让申椒扛了一张椅子,是那种很大很沉溜光水滑可以躺下的大竹椅,她前脚刚放下,后脚他就说渴。 申椒取了水回来,他又嫌弃没地儿搁,她又去搬了张桌子,他安生下来,又嫌低看不清外头…… 第七章 外头有什么可看的,她们这是山庄!山庄!在山上的庄园! 从这里往下看连人都看不清,只能看到漆水郡那边鳞次栉比的房舍,还是个轮廓。 “奴婢可以为您在此处搭一座更高的看台,不过需要些时日和银子。” “或者你去给我换把椅子。” 然后呢?砸你头上? 申椒:“是奴婢想的不周到,这就去。” “算了下次吧,伞。” 申椒麻木的将伞撑起,当天回去她就四处翻腾了一遍,给那伞加了个可以立在地上的底座,就像有些茶水摊支起的大伞那样。 叮叮咣咣的,薛顺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第二日申椒期待了一天,结果……他不去了,昨天还说什么下次吧,今天就连门都不出了。 那我做这个干啥? 申椒提膝,咔的一声就将杆子撅折了填进小厨房的灶洞中。 好生气啊,但脸上依旧笑的讨喜。 薛顺:没劲。 “你也去玩吧,等盛会结束再回来也行。” “奴婢不爱出门玩乐。” “真的假的?” 薛顺啃着一片薄薄的甜瓜,感受着那一点点冰凉的滋味儿,心情不赖的问道。 申椒:“真的。” “怪胎。” 你个阴沟老鼠一样就知道窥探的人怎么好意思说我? 申椒想把这一盘子甜瓜都扣他脸上,可她没有,这是她自己吃的:“天性使然。” 申椒打了个哈哈。 薛顺:“天生的怪胎。” 申椒:知道了小老鼠,玩去吧。 落日余晖中,少男少女二人。 一个坐在廊下倚着栏杆吃,一个坐在台阶上抱着盘子吃,看似和谐,实则互相嫌弃。 申椒不着痕迹的动了动膝盖,挪了挪屁股。 离他远点儿! 惹不起她总是躲的起的,谁知薛顺还不肯放过她,大概是太闲了还打听起来了:“回生谷的药奴都是你这副德行嘛?装模作样的。” 申椒:…… “这要看买家想要什么,最受欢迎的通常都如奴婢一般乖巧温顺,聪明伶俐。” 薛顺光是听听这话都觉得胃疼:“你要在这待三年呢,你就准备这么一直装下去嘛?我实话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样的,你这样的我见多了,面上装的越真,心里头越狠,有什么意思?” “两千七百八十二两三钱六文。” “什么?” “奴婢用这副样子得来的赏钱。” 薛顺:…… “哦,那是挺有意思。” 兜里连个零头都没有的薛顺如是说道。 “哪个冤大头给你的?奴才装乖也有嘛?”薛顺有些期待道。 “谷主给的,药奴半数都是男子,外人……不太行。” 申椒小心的答道。 “哦,你们谷主还挺大方的。”薛顺假装不在意。 申椒不置可否的岔开话道:“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奴婢?” 薛顺从失落中回过神,斜睨她一眼:“我喜欢像个人的。” ? 小耗子骂谁不是人呢?等会儿喂你点儿耗子药你就老实了? “奴婢愚钝,还请公子明示。” 薛顺:“算啦,你就蠢着吧。” 一个兜里有两千七百巴拉巴拉那么多银两,三年值百金的人,何必为了他改变自己呢? 他又没有钱可赏她,这日子……凑合过得了。 薛顺颇为凄凉的想。 申椒:低落个什么劲啊,我再有钱不也是个奴嘛。 大概人这一辈子就是各有各的苦,不吃这个苦,就得吃那个苦。 害,得过且过,得乐且乐吧,至少她可以放肆的吃凉水湃过的甜瓜,想啃多少就啃多少。 甜甜的,凉凉的,脆脆的,是某些人想吃而不能尽情吃的美味。 申椒吃的倒是尽兴,薛顺干瞪着眼看着就心烦,索性回屋去了。 练字练字! 吃完了瓜的申椒心情大好的进屋,一边收拾散落在一旁的几张纸,一边夸:“公子的字真是稚拙可爱啊。” 薛顺:…… “滚出去。” 申椒:…… 我是真心的,这一撇一捺都那么认真、那么分明、那么饱满的字,的确很可爱嘛,还不爱听了。 不爱听拉倒。 “奴婢告退。” “把字放下!” 薛顺恼怒道,绝不给这该死的骗子任何打包笑料的机会。 在这里笑还不够,难不成还准备带回去笑嘛? 天地良心,申椒可没有那么坏,她是准备拿去厨房引火用的。 这天气又闷热又潮湿的,柴火不好着。 这也不行,小气吧啦的狗脾气。 申椒煮了一罐绿豆汤安慰自己,端一碗去给他喝时,只见薛顺还在努力的把字拉成细长勾连的模样,似乎……是准备学一学银钩铁画的字体,却终不得其法。 认真说,回生谷的鸡拿脚划拉的都比这像样。 何必难为自己呢?字这种东西能看清不就得了嘛。 不过他这努力的样子倒是真让人佩服,她当年要是有这劲头,也不至于被师父抽的嗷嗷叫着漫山遍野的跑,以至于现如今还有人叫她…… 往事如烟,就让它随风而去吧,不提也罢。 “公子,歇会吧,喝口汤?” 薛顺撂下笔甩了甩腕子,往椅子上一座,伸手一接过就开始阴阳怪气:“居然不是热的,好难得啊,不想烫死我了?” 温,通常都是温的。 申椒一共就给他端过那么一两次烫嘴的,这小心眼的还没完了。 “奴婢觉得这样的您会更喜欢。” “我不喜欢。” 那下次烫死您得了。 申椒暗骂一句,开始装聋作哑。 薛顺说着不喜欢喝的倒是干净,申椒刚收拾完,从厨房出来就碰上有人进来。 是个不认识的姑娘,穿着银白色的衣衫,头上、身上的饰品也是锃亮的白,很耀眼,黑黑的肌肤,黝黑的眼,有种蓬勃的生命力,或许是皎国那边的月族人吧。 “劳驾动问,十七公子可在,我奉我家公子的令来请十七公子去同生阁参宴。” “在屋里,请姐姐等下我这便去通传,敢问你家公子是……” “六公子,有劳妹妹了。” “不客气。” 申椒进了屋,还没开口薛顺就举起了一张纸,上头写着—— 说我身子不适去不了。 再看那张脸,板的跟棺材板一样冷硬。 申椒一下就懂了。 他不想去。 于是便揉出一副为难惋惜的样子出去解释了。 那姑娘将发丝撩起别到耳后,身上的银饰相互碰撞丁零当啷响的悦耳:“那真是不巧了,便请十七公子好生养病吧,左右不过是兄弟们的家宴,不去也无妨,只是过几日便是通财盛会,到时群英毕至,总不好缺席,若是郎中不得用,我家公子那里倒有几位不错的医师,公子早说要荐来为十七公子好生调养呢。” 那怎么没见来呢? “孙郎中挺好的,若不好再麻烦你家公子吧。” “也好,我先走了。” “慢走。” “留步。” 虚伪的客套叫申椒厌烦。 薛顺倒挺满意的叮嘱说:“若再有哪位公子的人来请我,一律这么说。” “那通财盛会,公子去嘛?” 第八章 “去啊,别的人都去,总不好差我一个吧。” 薛顺不仅去,看起来还挺期待的,嘴上不承认,却又催着申椒去帮他看看衣裳做没做好。 “半年前就订下了,你明个拿着单子去绮罗坊问问,若做好了就带回来,没做好就让她们快点儿做,钱在这儿。” 薛顺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箱子,里头尽是小锭的银子,还有些零散的铜板。 估摸着能有一百两左右。 不少了,寻常铺子十七八件也买的来,但在绮罗坊,这些钱就不太够看了。 “定金已经交过了,这些差不多够付未交的,若不够的话,你看看屋里有什么值钱,就拿去卖了吧,偷偷的卖,所得分你一成。” 这话说的也太凄惨了点,好歹是通财山庄的公子,混成这样也太寒碜……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通财山庄有钱,却未必和他有关系,他也没有亲娘贴补,只能靠月钱吃饭。 申椒轻声应下,第二日不怎么情愿的下山去了,往庄里送时蔬鲜果的车队中有个好心的大爷捎了她一程,让她省了不少力气,又告知了她绮罗坊的所在,临近城门才与她分开,调转牛车往别处去了。 申椒与他道谢给他车钱他也没要,当真是个好心的人。 可他这样,下次申椒下山就不好意思再去找他蹭车了。 还是得认识些人啊。 瞧着那人来人往几乎堵塞的城门,申椒默默的叹口气,心中十分疲惫的走过去排队。 尽力不去看周围那些人,但那怎么可能呢? 不经意的一瞥就能看到些极别扭的东西,譬如坑洼不平的痘印、干裂脱皮的嘴唇、疲惫麻木布满血丝的眼睛、穿着草鞋磨出血的脚跟……几乎是所有能直白看见的痛苦都会叫她别扭,心肝一颤的别扭,哪怕许多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点伤痕也会使她难受,迫不及待想去遮掩处理,或者干脆远远的走开。 奇怪的是那些不能直接看到的病症落在她眼前,她又能熟视无睹,满不在乎。 她不适合做个药奴。 她很适合做个药奴。 谷主和师父的话犹在耳畔啊…… 申椒也说不清哪个是对的,反正人少的时候,她通常能够克制自己,人越多就越不行了…… 脸上划了一道口子正趴在阿娘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突然感觉痛处一凉,摸过去好像糊了一层什么,香香的,懵懂的眼神朝前看去,一个姐姐将指头竖在嘴前。 她知道这个! “嘘!” 小孩鼓起腮帮子朝着申椒竖起手指。 抱着她的妇人厌烦听那不停的吵闹声,又心惊于戛然而止的哭泣,忙问侧脸道:“阿宝你怎么了?” “阿娘,嘘!”还说不明白话的小孩不老实的在阿娘怀里窜了窜,摇头晃脑的学着。 “咦?”那妇人不解了一瞬,就留意到了小孩脸上的东西,纳闷道,“这是什么?” 她下意识的朝着周围看去,捧着一罐生肌镇痛膏的申椒已经溜走了,悄默声的蹲在一辆板车旁,挖出一坨药糊在了老头冒血的腿上。 被镰刀割到的老头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背影,穿着青绿的衣衫,脑子晕乎乎的晃了晃,再看去哪里有什么姑娘,只有他愁眉苦脸的大儿,哭咧咧的回来说: “挤不过去,前头堵死了。” 旁边的儿孙一听,吵的就更厉害的,这个埋怨那个不留神,那个抱怨这个走的慢。 老头:“吵死了,嚷个屁呀!我还没死呢!要我说,这事儿,全怪你们!我八十了还让我干活!” “爹,我们没让,那不是你自个非要去嘛?” “还敢顶嘴!” 老头大吼一声一跃而起,腿不疼了,就是还有点儿晕…… 后头倒了个老头,惊声一片,好多人回头看啊。 申椒趁乱逮住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妇人,手往她脸上一盖一阵狂抹。 那声:“救命!”出口时,申椒已经抓住了另一个人的后脚跟,还抱怨了一句:“你能不能洗洗脚上的泥?” “不是?你谁呀?” “呃……一个比你干净的人。” 半大的男孩点点头,大声呼喊:“救命!有拍花子的!” 申椒提起他甩向人群,嗖的一下撞开几个人就跑,还顺手帮一个嘴巴开裂的人涂了涂脸上的痘。 药膏就此告罄,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人,再次成了霜打的茄子,愁眉不展的立在人群中。 好!难!受!啊! 他们出门都不把别扭的地方藏起来,这多难看! 申椒坐立难安的在门外待了半个时辰左右才进了城门。 听那些人说好像是有人起了争执,驾着车别劲儿,都想先进去,结果车倒了,还撞上了人,两人大打出手,闹了许久这才把路堵了。 她从城门口过去时,果然见到了一辆华丽宽敞的车倒在地上,地上还有几摊血迹。 连守城门的都挂了彩,很倒霉的样子,格外凶的冲着百姓嚷嚷,翻检行李的动作也特别粗鲁。 一看就知道是在发邪火。 敢在城门口闹事,还闹这么久的多半是不好惹的人,他们大概是要自认倒霉了。 申椒看他们那沾满血的样子就别扭,拿着通财山庄的令牌很快的走过去了。 没在热闹的街巷上闲逛,直奔绮罗坊去了,路不熟还问了几次人。 取了衣裳就往回走,谁知又遇上了琼枝,挎着一篮子花十分惊喜的朝她招手:“姐姐!” 申椒还在犹豫要不要装作没听到,她就跑过来了,晒红的脸上满是喜悦的神采:“姐姐也出来玩了?早知如此,我该等一等,好和姐姐一起出来的。” 申椒摇摇头说:“我是出来取东西的,还得回去呢。” “这样啊……”琼枝难掩失落。 申椒左右看看问道:“金玉和银花两位姐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姐姐们事忙回家去了,我左右无事,就采些花卖,生意还不错呢,住在脚店的通铺里一日也花不了几个钱……” 她说开心,眼神却有些躲闪。 申椒无意多问附和道:“听起来的确是个好买卖。” 目光落在篮子里,申椒才发现里面她用花枝草叶编了几个精巧荷包、草笼、蝴蝶、蚂蚱等物,装饰的漂漂亮亮的,虽然放不住,但看着着实有趣,说话的工夫还有两个孩子拿钱来买,一文、三文、五文的,倒是便宜。 申椒拿了个贵的小花笼,给她钱她还不要,摆着手说:“这不值什么,姐姐喜欢只管拿去玩。” “做生意总得明算账……” 申椒还没说完她就朝前跑去,没多远又跑了回来,将一物塞进她手里:“这个也给姐姐。” 申椒摊开手,就看到了一对珍珠耳坠,成色一般,但链子可是银的。 怎么也有几十文了。 她月钱还没发呢吧? 申椒不是很想收,可抬起头时,琼枝已经跑没影儿了。 外头的人真怪,给钱都不要,还倒搭着送礼。 第九章 算了,随她去吧。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申椒拔下耳洞上插的小木枝,将耳坠带上,又把花笼悬在腰间,这才举步离去。 一路上听见许多人都在说通财盛会的事儿,这个大侠那个门主的,故事讲的精彩纷呈。 可还不如一个卖糕饼的阿嬷说的实在:“我不知道那些个事,知道那有什么用?人家还能叫我进去卖糕饼嘛?我就知道他们一办那个会,我的糕饼卖的就好,最好是年年办月月办,让我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我给他们立个长生牌,天天跪着拜这些大侠都行,说这么多,你们饿不饿?买块糕吧?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和她搭话的人大眼瞪小眼的看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夏虫不可语冰”“无知老妇”便呼朋唤友没趣儿的走了,看穿着打扮都是江湖人。 申椒倒是买了两包,听她碎碎念了一通:“这么多吃的完嘛?放久了就不新鲜了,可得寻个阴凉处,这天气至多两三日就该坏了。” 用不着担心,申椒回去把衣服拿给薛顺,带着点心去了后院,就看到了老大一只猫。 一身溜光水滑的白毛,一对玄瞳。 不管申椒丢出去多少东西,它都吃了个一干二净。 这就是前阵子薛顺和张嬷嬷谈起的那只快化形的异兽。 申椒才来没几日,就见过它了。 和回生谷的大猫一个样,很喜欢她这个奴才,每天都来要点儿供品。 院里的人但凡勤快点儿,日日都能瞧见它,可惜没有,这后头一直荒着也没人理会。 “公子,咱们要不要在后院种点什么,那边杂草长得都比人高了。” 申椒去问了一嘴。 薛顺正照镜子美呢,不怎么在意道:“随你的便吧,箱子里还剩点儿钱,你拿去看看能买到什么就种什么吧,别弄太多花,容易招马蜂。” 申椒摸出箱底的几个铜板,也不觉得自己能弄出什么‘多’字来。 “公子喜欢菜花嘛?诸如土豆、萝卜、豌豆花之类的。” 薛顺:…… 一刻钟后换了身衣服的薛顺拎着花锄和申椒一块站到了后院,玄瞳高傲的瞥了他一眼,甩着尾巴跳墙走了。 薛顺也没太当回事儿,那是个混子,整日游手好闲没有它不去的地方,又是庄主夫人的心爱之物,说不得赶不得,不去理会自己就走了。 以往也来过薛顺不敢惹它,反倒被它砸了一块上好的砚台,别提多心痛了,后来就不怎么能见到了,这阵子倒是时不时就瞧见它从附近走过,也不知是寻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玩。 丹药喂出来的异兽,人人都得当宝贝夸,有什么了不起的? 薛顺是真烦它那个娇生惯养出来的漂亮模样,傲气自得比他还像个正经的主子。 全当没有看见,薛顺指地少的一边说:“你从那边开始,我在这边,种出来的你去卖,四六分。” 不用问,申椒是那个四。 也行吧,本来也不是为了钱。 “种什么我来定。” “成交。” 别看这边荒凉,土还挺肥,如果没有刨出那么多的粪便就更好了。 申椒看着一只刺猬连滚带爬的跑掉,还追过去看了看,在墙上找到两三个小洞。 那边薛顺眼疾手快的锄死了一条蛇,往前走了几步又冒出一只老鼠,还是正下崽的老鼠,带着一只没完全下出的崽子就跑,地上的小洞里还有几个粉红的小东西在蛄蛹。 薛顺:…… “找个盒子养起来吧?” 他有些期待的看向申椒,那眼神……怎么说呢?就是明知是个馊主意还想叫人附和着夸他英明神武、聪慧过人的样子。 “要是跑出来的话,它们可能会趁黑吃掉您的眼睛。” “关严点儿没事的,我记得好像有个捕鼠的笼子,正好拿来给它们用。” 申椒:“……是。” 她这边找着笼子,那边薛顺已经成功的逮到了母鼠,叫它们一家——六口团圆了。 还有一只不幸夭折的,和蛇一样,被他铲碎了埋进地里。 申椒眼看着他把那五花大绑的母鼠松开塞进笼子,还贴心的用草垫出一个窝来,免得那些小鼠从笼子的空隙里掉出去,最后还嘀咕一句“得换个更大更结实的”心里就明白了,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除非玄瞳跑来吃了他的老鼠,不然谁也拦不住他。 他还给那母鼠起了个名字叫——玄啸。 因为它的叫声格外大。 剩下的小鼠也有名字——福、禄、寿、喜、财。 玄有福、玄有禄、玄有寿、玄有喜、玄有财。 出处是他想起了句俗话——福禄寿喜财,五福到家来。 申椒能说什么呢,嘴上说:“这名字起的真好。” 心里骂:他真是个人才。 怎么想的?一边种着粮食,一边养着偷粮食的。 人还怪好嘞,还叫申椒去煮肉给母鼠吃。 “彳亍,”申椒点头,“坐月子是得补补。” 申椒都没想到自己有天会伺候起老鼠…… 后院收拾的差不多时薛顺还逮了着只公的,原以为是一家,可玄啸龇牙咧嘴的,那老鼠还想吃了五福,气的薛顺将它也铲碎了。 边埋边骂,一会将它当成不认孩子的爹,一会又将它当成残忍的陌生鼠,骂那至今不见踪影的鼠爹,都快捣成泥了才肯罢休。 这一家子鼠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样,自这以后真的乖巧了不少。 没两天玄啸就会趴在他手上吃东西了。 小鼠和别的小动物一样,更喜欢申椒,会嗅着药香朝她爬,可见还是不懂人情世故。 薛顺有点儿挫败,于是越发尽心尽力。 申椒看它们多半是不需要什么鼠爹的,薛顺就挺像个爹。 喂吧喂吧,等喂出一窝又一窝时他就老实了。 他喂他的鼠,申椒种申椒的地,日子过的还怪太平呢。 眨眼就到了通财盛会的日子。 金玉、银花她们也都回来了,薛顺装扮一新带着她们两个大丫鬟去赴宴,留下申椒照顾他的宝贝耗子一家。 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院里这些人总共也没几个想近前的,脾气最不好的银花,回来看到一笼耗子,第一反应就是拿去淹死,要不是感觉这耗子出现的地方不太对。 它们早没命了。 薛顺很担心它们的安危,生怕有人背地里谋害它们,特意叮嘱申椒要寸步不离…… 第十章 樱桃和炖肉 琼枝怕申椒一个人守着一窝老鼠无聊,就带着来一捧白樱桃来陪她。 说是回来的路上摘的。 酸酸甜甜的,都不大,白玉色带着一点粉,似乎比红樱桃更好吃些,但没有那么鲜艳明快的颜色,看上去远不如红樱桃诱人,如果摆的一起的话,作为点缀更好。 摆放漂亮的食物,总是感觉更好吃些,其实都一样。 申椒想起师父教的那些东西,突然觉得有点儿好笑,费尽心力学了那么多,出来后好像一样都没有用上过。 空有一个值钱的名头,做的事和寻常丫鬟也没什么区别,也难怪薛顺老说她是骗子。 “姐姐在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琼枝愣了下,然后会心一笑道,“那看来姐姐小时候一定过的很开心吧?” “还成吧,总有那么一两件好事。” 譬如师父在前头讲,她在后头吃,等师父讲完,她也吃的差不多了,盘子里全是果核儿,气的人脸黑,偏她还不自知,仰着脸茫然的摊开脏手,递过去几颗红红白白的樱桃……结果自然是要挨罚,一个人打扫课室,晚饭都没得吃。 她那时又刚入谷不久,还没改了在外头的毛病,做事不管不顾把填饱肚子当成最大的事,没饿都要拼命的往肚子里塞东西,何况饿了,自然就要去找饭吃,才不管谁的是谁的,闻着味儿摸进一间屋子,看到几张桌子,上头摆着几样饭菜果品每桌还有一盆炖肉,她就伸出了贼手,连吃带拿,正兴起时听见有人声,就往角落里的桌下一猫…… 她那时也是傻,没遮没挡的,谁会瞧不见她? 可那些哥哥姐姐都没有捉出她这个小贼,她也是蹬鼻子上脸,只要挨了罚没饭吃就往那里跑,她们还送了她一只土碗,底下还刻了她的名字,可惜不过月余那里就换了人。 碗也摔坏了。 她换了个地方偷吃,再没有去过那里…… 想想还有点伤心呢,那屋子里的人每天都有肉吃。 申椒戳了戳玄有福的胖肚子,小耗子还不满的叫了两声,用那小牙尖来啃她,费半天劲儿,给自己累睡了。 琼枝听她讲完也觉得可惜:“那些人后来去哪儿了?” “什么人?哦,你说那些给我饭吃的?”申椒拈起一颗樱桃说,“那都是病人,治完病就走了。” “那真是好人有好报了!”这个结局让琼枝笑弯了眼。 申椒也扬起唇角说:“可不是嘛。” 樱桃落进嘴里,被后齿恶狠狠的咬碎,酸甜的汁水弥漫开布满整个口腔,如同七岁那年摔破嘴巴时,瞬间弥漫开的血腥味儿。 熟悉的脸无一例外,全都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傀儡,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了回应,去拉扯只会攻击,回家?或许吧,倘若人死之后魂魄真能够返回家乡,她们理应回家,吞噬啃食那些无情人的骨与血。 就像那些人拿着钱吃喝时一样,大快朵颐! 她们还夸她给的樱桃甜呢。 申椒把吃净的核埋进土里,等到发了芽长出树结满果子时,她们却不会来吃了,什么世道。 尽是卖儿鬻女的破事。 晚生几年好了,听说朝廷在弄什么新律,不许随便打杀残害奴隶了,违者要罚钱的。 虽说管不了江湖事,可到时候风向变了,或许会好些呢,她们回生谷的谷主可是一直以正经的生意人自居。 申椒在心里头叹息了一阵儿,随口问道:“你呢?你小时候怎么样?” “害,就那样呗,没什么可说的,桐庐县是个小地方,又穷又没劲和乡下的村子一样,爹娘日日忙,大孩子干活,小孩子带小孩子,稀里糊涂就长大了,一年到头也没几件新鲜事,死个人都当热闹瞧……” 琼枝说到这儿,一下子闭了嘴,不再说下去了,她觉得这种话不太好听,怪冷漠的,不像好人会说的话,尽管是事实。 申椒没在意,这几个小耗子黏黏糊糊的就知道往人手上窝,而大耗子在偷樱桃,她是按住葫芦起来瓢,总也不能把它们全抓回窝里,尤其是玄啸,跑的忒快了,嗖嗖嗖的四处蹿,个个都软绵绵的她还不好下狠手,生怕把哪个按死了,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 琼枝眼疾手快的提起玄啸的后颈皮:“姐姐,抓住了,要放回去嘛?” “嗯嗯嗯,”申椒忙打开笼子,把还想往外爬的福禄寿喜财往回推推,再让琼枝把玄啸放进去,关了门赞叹道,“你下手还挺准的,一下就逮住了。” “运气好而已。”琼枝说的很谦虚。 玄啸被她逮了一下,却像是害怕似的,紧缩在角落里。 一听她说:“这老鼠可真肥啊。”更是直接龇牙咧嘴起来了,吱吱的大叫着。 申椒:“它怕你。” “我刚把它逮回去嘛,难免的,姐姐,天这么黑了,我去把院子里灯点起来吧。” “也好。” 小丫鬟们又偷懒去了,天都黑了也没人管,等会儿薛顺回来看见了又得发脾气。 琼枝一走,玄啸就安静下来了。 申椒低声嗤笑:“你还挺会看人下菜碟嘛。” 她塞了颗樱桃进去,玄啸吃完了,还把核儿扔了出来,也够机灵的了,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异兽。 动物这种东西就和人一样,有天赋就可以修行,修行到一定程度,就会从飞禽走兽变成异兽,能够超出自己原本应有的寿命,异兽再修下去就有机会化形为妖。 不过无论是人修还是妖修都没有话本子里说的那么玄妙,渡了雷劫也只能变成活的更久更厉害的人和妖,什么霞举飞升不存在的。 人修修到头叫被叫一声仙,也得吃喝拉撒,脱不了五谷轮回,被砍伤也会死。 不过到了那份上的人口腹之欲不重,许久不进食也没事,通常会吃辟谷丹,或是去追寻世上罕见的食物来吃。 申椒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人,也不知道真假。 不过以她的眼力来看,这耗子,不像是在修行,只是聪明。 天赋卓绝或许能自己运转先天之炁,有机缘的被喂个丹药、灵植什么的也有戏,它两者都不是都没有,那就看命吧。 活着活着,就活开窍了的动物也不是没有。 话说耗子能活多久? 一年还两年? 第十一章 琼枝和申椒一样不知道。 她遇上耗子就是开荤了,才不在乎这耗子寿数几何,只在乎肥瘦。 “带毛的畜生或许都差不多吧,我家里以前养过狗,说是活了十几年。” “不会吧,我听说耗子很能生的,一生生一窝,真活那么久,得下多少崽儿啊。” 吱哇乱叫的一大群,想想都可怕,申椒直摇头。 “这倒也是,”琼枝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日后就知道了,不过……” 她压低了声音问:“公子不会真要一直养着这些耗子吧?” “谁知道呢,名字都取了,应该不会随便丢掉吧,再说它们吃的也不多,就是吵了点儿,养起来也不费事。” 申椒看薛顺是挺乐在其中的。 琼枝点点头,又说:“就怕咬坏了东西,伤了人。” “不至于,几个小东西,又都关着呢,想伤人得费多大劲啊。” 闲话说着说着,就困了,申椒让她去睡了,自己一个也等的昏昏欲睡,打起了瞌睡,迷糊之际听见几声轻响,想到耗子咬人的事儿,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却见到一个最多两三岁的男孩子,垫着脚伸长了手趴在桌边够着装耗子的铁笼。 看见她醒了,还吓了一跳,瞪圆了暗红色的眼珠,非但不收手还加快了动作,一把将那笼子拉扯到桌边,没轻没重的扯下去,举在手上。 申椒起身道:“还给我!” 他后退两步,看看笼子又看看她,摇了摇头。 申椒伸出手:“乖小孩!” 他不为所动,将笼子举到眼前,用力晃晃…… 申椒眼睁睁看着某只倒霉的鼠掉出了半个身子,忙伸手去接,他却眼神一厉,抓着笼子就跑,在屋里绕来绕去,申椒是上蹿下跳的抓啊! 硬没抓着,累的呼哧带喘的。 他见了反而得意的笑起来,拽着一只小鼠的尾巴就往外拉。 薛顺很宝贝这窝鼠,生怕饿着它们,所以常叫申椒炖肉给它们,点心也喂,蔬果也不缺,把大老鼠养的胖乎乎的,小老鼠也吃的肚子溜圆,爬起来一个个都跟个蛤蟆一样,拖着个老大的肚子。 而且体质这种东西,也是因鼠而异,有的长肉慢,有的长肉快,有的从笼子里掉出半个身子,笼子一晃还能掉回去,有的最多掉出一点就卡住了,被他拽的吱哇乱叫,也只有尾巴和一条腿在外头。 申椒的眼也瞪圆了:“别动!我和你说耗子急会咬人的,咬你一口你就死了!” 他摆弄着那根细尾巴,眯起眼看她,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暗红色的圆眼珠变成了竖瞳。 申椒:? “玄瞳……你要做一个好猫猫,不要动那些耗子,把它们还给我,我带你去吃东西怎么样?” 申椒试探的叫了一声,做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和善模样,一边说一边缓缓的朝他走去。 他歪着头,眯着眼,就在申椒即将抓住他时,又是往前一冲,回头朝着她咧开嘴笑。 似乎是在说:来呀,来抓我呀! 眯起眼睛都睁圆了,又回到了那个眼瞳圆溜溜的样子,分外天真淘气。 申椒欲哭无泪的扑中了桌子,还不敢声张,一怒之下轻轻锤了锤桌子,手压中了樱桃核,她灵机一动,举起一粒晃了晃:“玄瞳,看这个,这个更好玩儿哦,来,去追!” 申椒把樱桃核往前一扔,小小的核在地上跳了跳,落到他脚边,他扫了一眼,又看向她。 申椒又丢了一颗,扔的更远了些:“去啊,快去玩!” 这次他连看都不看了,只盯着她,很不解的样子。 然后抬起手扯耗子尾巴。 申椒追。 他乐。 申椒扔东西试图叫他玩别的。 他看都不看一眼,扯耗子尾巴。 申椒追。 他乐。 懂了。 “你玩的不是耗子,是我对吧?”申椒绝望的从桌上缓缓滑落,素净的桌布挡住了掉落的人,他只能看到一双缓缓缩起的脚。 小孩好奇的转过去,看见申椒面冲桌子,腿蜷缩着,身子平摊着,伸着胳膊用一个扭曲的姿势,歪着头躺在地上,便好奇的凑过去,闻闻这里,嗅嗅那里,顶着人脸还像猫一样,去贴她的鼻子…… 结果当然是被聪明伶俐的申椒一把搂在怀里捉了个正着:“你这个可恶的坏猫,看你还往哪里逃!” 申椒夺回鼠笼,提溜着他站了起来。 还没等做什么呢,挣扎了两下,挣不脱的玄瞳,便立马凄厉的大叫起来。 “喵嗷喵嗷”的不知道还以为申椒在打小猫。 这多吓人啊,左右笼子回来了,她一松手玄瞳就蹿了出去。 申椒也没理会,赶紧查看了一下笼子里可怜的鼠。 最能龇牙咧嘴的玄啸都蔫吧了,瑟瑟发抖的缩在那里,见没什么事就飞快的张开嘴,想把那卡笼子边儿的倒霉鼠叼回去,谁知道卡的还挺结实。 申椒不得不拔下簪子来,用力将细细的铁栏杆别开些。 它才算得救,就是看着……好像瘸了。 申椒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那可恶的罪魁祸首又从门口探出半个头。 细声细气,还带着拐弯的:“喵嗷~~” 申椒:…… 它不觉得可耻嘛? 一个化形成妖的猫,顶着个圆滚滚的人脑袋,还来这套? 看看他脸上胖乎乎的肥膘,看看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再看看他那小不点的三头身。 也不知道谁给他穿的衣服,还挺花哨,黄衣绿裤,还绑俩红发绳。 哪里就可爱了? 她这一笼子吱哇乱叫的鼠才是又可怜又可……怜的吧! “喵嗷~~” 申椒:“你不要喵,喵出花来我也不会喂你的,我都要倒大霉了,谁有心思理你呀。” 想想薛顺的反应申椒就头大,那个人没事儿都爱瞎闹腾,何况有事儿。 药膏已经用完了,她也没带更多,这下怎么办? 听见动静的琼枝在问他是谁家的孩子。 玄瞳瞥她一眼,也不理会,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往申椒旁边一戳,也不装了,言简意赅的:“喵!”了一声。 也不知是想说什么。 琼枝追过来问道:“姐姐这……” “一个妖怪,别理他了,快请个郎中来,玄有福的腿好像断了。” 第十二章 求情 “好,我这就去。”琼枝听了申椒的话也不多言语,转身朝外跑去。 这时那些一早就回屋去休息的小丫鬟们,也出来了,好奇的张望,胆子大的直接过来问。 申椒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愁的头都大了,心想着:玄有福变成了玄缺(瘸)福,也不知道薛顺能不能接受的了。 这边乱成一锅粥了,才跑出去没多久的琼枝,又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上接不接下气的说:“姐,姐姐,外面,外面好多人都在找,找猫……” 她的目光落在玄瞳身上,确切的说是落在那双明显异于常人的眼睛上…… 黑中带红即为玄色,寻常几乎见不到眼睛长这个颜色的猫和人,不经意间瞧上一眼,就能留下很深的印象,再听人一说,立马就能对的上号。 琼枝见外头声势浩大,怕惹出麻烦,赶紧跑回来告知她。 申椒也同样怕麻烦,很果断道:“那应该就是在找他了,自己跑过来的,同咱们也没关系,叫人把他接走就是了,你快去找郎中……若是瞧见人就说一声。” 申椒本想叫别人去,可但凡与她对上眼的,目光都躲躲闪闪,一看就是靠不住。 她已经惹出了事,更不敢离开这窝耗子,带着又怕加重玄有福的伤势,所以只能麻烦琼枝一块办了。 琼枝倒匀了气,朝她点了点头,又出去了。 申椒赶这群只会看热闹的回去睡觉,她们又磨磨蹭蹭不肯走,只能由着她们去。 这么多人似乎叫玄瞳有点不高兴,整张脸都气鼓鼓的,看谁都没有个好眼神,左右看看竟直奔着后窗去了,多半是要跑。 申椒赶紧抓了他一把:“哪里去?” 这一下又把他抓的“喵嗷喵嗷”大叫起来,还挥舞着手臂要打她。 堵在窗边门口的小丫鬟们,还以为怎么了,拧着眉纷纷道: “你轻点呀。” “别把他弄伤了。” “抓他做什么?” 尽是些没用的废话。 申椒故作委屈道:“我也没用力啊。” “那他叫什么。” 申椒去看说这话的人是谁,一时不察似的悄悄松手,就叫他跑了,玄瞳一把推开后窗就要跳,她们又一齐嚷起来,催她去抓。 “嚷嚷什么呢?光动嘴皮子呀?我怎么不知道蓼莪院里头多了这么多会指使人的千金小姐?用不用给你们配个丫鬟伺候?” 银花回来了,张嘴就骂。 后头还跟着脸色铁青的薛顺和忧心忡忡的金玉。 申椒见过一次的月族女子带着人站在他们后头。 小丫鬟们立马不敢说话了。 申椒心里冷笑一声,将玄瞳抱在怀里,任由他手蹬脚刨,扯她的头发,抓她的脸,颇为狼狈的将他抱到门前,心虚似的叫了声:“公子。” 薛顺已经听琼枝说了玄有福的事,这会儿别提多生气了,大步流星的走过来,接过玄瞳往那月族女子怀里一塞,没好气道:“都戳这儿干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一个孩子都拦不住,都是干什么吃的?我这院里全是死人啊?打量着我好欺负都在哪儿糊弄是吧?那就全给我滚蛋!赶明个找个人牙子来全都发卖出去,你们看谁好就找谁去!” 他把门踹的叮咣响,将申椒推出去,就一把摔上了房门,又关上了窗谁也不理会了。 满院的丫鬟都惶惶不安的面面相觑着,听见发卖两个字才知道怕。 金玉、银花面色阴沉难看的扫视众人,那月族女子也有些尴尬,一时间谁也没吱声。 刚刚还大喊大叫的玄瞳也安静了,老老实实的搂着那月族女子的脖子,窝在她怀里。 良久,才有人打破宁静道: “夫人那边还等着我们将玄瞳寻回,我们这便先走了,伤了十七公子爱宠的事,实属不该,是我等没有看好玄瞳,才出了这样的事,待我等禀明夫人,再来赔罪,麻烦三位姑娘转告十七公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 金玉和银花对这女子很客气,还送她出去,申椒隐约听见她们提起刚刚薛顺所说的话,那女子劝慰她们说不必担心,想必是气话云云。 金玉和银花回来时,面色因为这些话居然有些和缓。 想必是也觉得薛顺不敢来真的吧。 人弱小时就这样,说什么都不会被人当真。 申椒也是将信将疑,毕竟薛顺的日子还得接着过,为了一条老鼠腿和当家主母闹翻,似乎……不太值当。 可他又当着六公子的婢女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好像全然不在乎那边会怎么想…… 一时冲动起来不管不顾也不是不可能。 金玉拍了她的手臂:“别担心,咱们的契书又不在十七公子手里,他就算想卖也得夫人那边点头,不会有事的,最多挨顿板子,铁叶那事之后,夫人敲打过十七公子,不许他闹出人命来……” 申椒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她们为什么慌了一下,互相嘀咕几句,又镇定起来了。 敢情是想起了这些。 薛顺这还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本就是倡伎之子,低人一等,又是十几岁才接回来,眼皮子浅的自然不把他当回事儿,亲爹不上心,又能指望没有血缘的母亲对他多好?夹着尾巴做人事事忍耐或许能相安无事,可性子又是这样的…… 说起来也怪她,没有留神,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从上到下都得跟着她一块倒霉。 申椒看那些小丫鬟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不满了,只好在琼枝带着孙郎中回来后,硬着头皮跟进去。 桌上的果核还没有收,笼子就放在果核边上,薛顺抿着嘴坐的很远也不说话,眼眶有点红红的。 孙郎中是看人的,不会看鼠,硬着头皮涂了些药,将腿绑住了算完。 能不能治好就听天由命了。 说这些时薛顺也没什么反应,闷闷的。 申椒看他不想理人,心中一叹,上前道:“多谢孙郎中了,有劳你大半夜的跑一趟,过几日还得再麻烦你来看看。” “应当的。”孙郎中倒是客气。 她笑笑道:“琼枝送孙郎中出去吧。” 申椒偷往琼枝手里塞了一粒银子,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见两人走了,申椒这才小心的凑到薛顺旁边,跪下柔声道:“奴婢办事不利,还请公子责罚。” 薛顺冷笑:“这会知道办事不利了,早干嘛去了?我不是说叫你寸步不离。” “奴婢的确是寸步未离,可打了个瞌睡,眨眼间他就进来了,将笼子抓了过去,怎么说也不听,抢下来时已经迟了,都是奴婢不够警醒的缘故,公子理应责罚,奴婢别无二话。” 申椒说的很真诚,听见有脚步声又道, “只是院里的姐妹们与这件事实在没有干系,还请公子慈悲,宽恕她们吧……” 第十三章 往事 “哼,她们哪里需要我的宽恕……” 薛顺顿了下,目光怔愣了一瞬,忽然说, “等玄有福的腿好了,就把它们都放了吧,放的远一点儿,它们自由自在的更好,跟着我也是受气。 本来嘛,有人养了猫,就不该再有人养老鼠…… 你起来吧,不怪你,就算我在也一样拦不住。” 他这么窝窝囊囊的讲道理真挺吓人的。 “公子……”申椒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句,“您还好嘛?” 唉,这也是句废话,他好不好不是显而易见嘛,申椒有点后悔多嘴。 可有些人就是,会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红了眼眶。 “脚有点疼,崴了一下,”薛顺沉着脸,红着眼发怒,“你不说我险些忘了,你往地上丢的都是些什么?” “樱桃核……奴婢本想将玄瞳引开……” 薛顺:…… “公子哪只脚伤了,奴婢去将孙郎中请回来给您看下吧。” “不用。” “那奴婢为您揉一下可好,好像还有些药酒。” 申椒看他没说话,就伸出手去脱他的靴子。 “另一只。” 他闷声闷气的说。 好嘛,和玄有福一样都是右边…… 那靠近的脚步声又悄悄的退走了。 申椒出来时,琼枝还站在外头,一见她就迎上来,悄声道:“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我刚刚听见姐姐担下罪责可吓了一跳,”琼枝拍拍心口又道,“姐姐,你方才给我的银子是要我交给孙郎中做赏钱嘛?” “你给了嘛?” “给了,我还好生谢了他,他看起来挺……意外的,不过神色好看了许多,不是那么板着脸了。” “那就好。” 申椒没带那么多银子在身上,只有二两,还怕他嫌少呢。 这种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好。 要是东西给了,连个笑脸都换不来,也是白搭。 申椒纯粹是被心虚驱使的,对耗子和薛顺的腿还挺上心的。 前者她管不了,就多喂点吃的,多做点小耗子能吃的糊糊。 后者揉个脚踝,炖个汤也不是什么大事。 夫人那边也给了交代,送了他一些,肥美圆润的仓中鼠,随着商船漂洋过海运来的,正经八百的舶来品,如今在漆水郡里卖的很好,便宜的几文一只,贵的几十文,几百文,上千文的也有。 怕他不喜欢,送来了一大堆。 还带着工匠,要给他加盖一间屋子,张嬷嬷大包大揽的说:“十七公子喜欢这些东西只管养就是了,花多少银钱都由六公子出,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手底下的人不仔细,抱了玄瞳去玩,又没看住。 不知道十七公子这里养了老鼠,竟叫他跑了进来,伤了您的爱宠,夫人已经责罚过了,十七公子若是还有气,想做什么罚什么,也只管说出来就是。” 院里的丫鬟们一听这话,具是心中一紧,薛顺瞥了下申椒脸上被玄瞳抓出的伤痕,又看了看院里的丫鬟们,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 “猫抓老鼠嘛,本就是天性使然,母亲无需放在心上。” “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只是那日是六公子的人看十七公子生气,都吓了一跳,六公子生怕坏了兄弟情分,特意请夫人从中说和呢。” “六哥误会了,我那日发脾气,是看这些丫鬟们大惊小怪聚在门前,乱糟糟的不像样,叫六哥的人看了笑话,并不是为了这个,几只畜生嘛,算得了什么。”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两人说的挺客气的。 薛顺也收下了这些吱哇乱叫的仓中鼠,但看起来没多大兴趣,让申椒她们看着安排。 申椒看他对这事儿是很气闷的。 可院里照旧人人都夸夫人的好,夸六公子大气。 又给薛顺扣了个小心眼的名声,也无从辩解。 申椒过的倒还不错,前几日有人私下里偷着埋怨她两句,叫琼枝听见了,小姑娘气坏了,就说了申椒为她们求情的事,又说她们天天不干活,连门都不好好看,玄瞳溜进来她们难不成就没有问题嘛? 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摊到面上来,她们就不好说什么了。 申椒适时的出面阻拦,掉几滴泪,赔个罪,做点吃的给她们,一块说笑几次,这事也就过去了。 金玉、银花又是向着她的,那些小丫鬟们就此也听话了不少。 好歹是那她当大丫鬟看了,不欺负她年纪小,又来的时日短。 至于玄有福……可怜的鼠是真瘸了。 申椒看薛顺舍不得,就劝他说这样出去会被别的鼠欺负,他也就顺势不提什么放生的事了。 等薛顺的脚好了,申椒又开始自在的混起了日子。 然而这事还没完,六公子又在和春院里摆了宴席请他去,说是赔罪,估计是防着他借病推诿,来的人是张嬷嬷,还带了个申椒没见过的郎中,说是最近庄里人来人往的,怕惹出什么病症,夫人叫她带着郎中去给公子们把平安脉,左右顺路,她就帮着传个话。 薛顺想拒绝也不行了。 只能收拾一番去赴约,银花去取月例了,薛顺就叫金玉和申椒跟着他去。 院里的事……主要是玄啸一家的事,交给了琼枝,她不怕老鼠,老鼠怕她,她一凑近,就很安静,看起来很乖,薛顺就以为它们喜欢她。 这误会大了,可院里怕老鼠的太多,多个人帮忙挺好,申椒也从没说起过什么。 琼枝更不会承认这种事。 所以就这样吧。 申椒和金玉打听了一下六公子的事。 金玉在通财山庄许多年了,可知道的也不多:“六公子为人和善,出手阔绰,除了大公子和咱们院里这位十七公子以外,别的公子和他关系都很不错,时常聚在一起宴饮作乐,不过大公子是因为常年不在府中,才与他生分的,连亲弟弟都不大熟呢。” 和申椒知道的差不多。 通财山庄以重义轻利闻名于世,府里公子们的兄弟情也为人津津乐道。 在薛顺没有被认回以前,常有人说这十六位公子是庄主薛无量昔日十六位结义兄弟的转世,还有人一一作比,帮他们对号入座。 听着怪有意思的,不少人都当真的说。 也曾有人猜测薛顺是不是也像兄弟们一样出色,像庄主的某位故人。 可结果……大失所望…… 薛顺武艺天分平平,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身子弱,脾气差,讲话难听的都说他只怕是冤亲债主投胎。 或许这就是他不爱出门的原因吧…… 第十四章 申椒翻遍了薛顺的衣柜和箱笼也没找到几件能穿出去的衣裳。 大多都旧了,样式也不时兴了,最新最漂亮的是他新做那件,可他在通财盛会上已经穿过一次了,没过多久,或许别人还记着,若是有人嘴快刺他两句,他兴许又要发脾气。 申椒不愿意替他做决定,索性拿着几件衣裳去问他要哪个。 薛顺迟疑了好半天,还是选了件旧衣。 申椒伺候他穿时还觉得纳闷呢。 按她这些天的所见所闻,通财山庄的这位主母绝不是个会在这种小事上苛待人的,就算没有出彩的料子,按着份例他也得有几件新衣裳,何至于衣柜里全是旧裳? 还是金玉告诉她,她才知道的。 合着这位公子哥把那些衣料和看的过眼的衣裳全都叫人带出去换成钱了,攒下来的钱,申椒也见着了。 用来买那套一百多两银子的华服了。 再问为什么。 金玉便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上回通财盛会上,庄主随口夸了句六公子的衣裳,他就犯了小心眼的病,铁了心也要置办一件那样的华裳,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亲娘贴补,能不能赚到银钱,劝也劝不听,只能处处俭省,当这卖那,就差把房子都拆了换钱,可算是遂了心愿,可怜咱们,逢年过节的连赏钱都没有,给也是抠抠搜搜。” “那庄主夸他了嘛?” “没,”金玉也觉得这事叫人别扭但还是说,“庄主事忙,哪里会留意这种细枝末节的事,穿什么衣裳有什么要紧的,能做些事才是正经。” “可惜了,不少钱呢。” “谁说不是,我说拿去卖掉,换些钱来手头也能宽裕些,他还不肯。” 金玉摇摇头,没再多说,可神色是显而易见的不赞同,毕竟薛顺很穷,想摆阔气显摆一下,也显摆完了,又不是第一次当东西,没必要不好意思,他平日里也不出门,用不上,非得留着干嘛呢? 申椒没说话,这种事她们说的又不算,多嘴干嘛,喜欢就留着呗,买都买了,再卖也不是原来那个价了。 看时辰差不多,她们就往和春院去了,金玉说那边远,问薛顺要不要传轿子来。 薛顺又犹豫了半天:“算了,走着去吧,别人都不坐,我也不好太张扬了。” 申椒心说:这算哪门子张扬? 金玉却不劝了,理所当然的站在一边。 于是乎她们就从偏居一隅的蓼莪院走到了花团锦簇的和春院,路上兜兜转转走的申椒脚都疼了。 悄声问了句才知,和春院临近主院,靠近山庄大门,而薛顺因为要调养身体的缘故,所以住在了清净的蓼莪院,从那里到前院要穿过整个山庄,走的累是很正常的事。 金玉安慰道:“马上就到了。” 刚刚她就是这么说的…… 薛顺的脚才好没两日,这么一走好像又有点隐隐作痛起来,难免要人搀扶。 申椒有点累,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没怎么过脑子的问道: “这么远的路,坐车也使得了,公子干嘛不传个轿子?” 薛顺剜了她一眼。 金玉无奈道:“不是刚和你说了嘛,此处临近主院。” 申椒这才反应过来:“那理应先去给庄主和夫人问安。” 子女见爹娘走着去显得更诚心些。 可是……别的公子好像也没有住那么远的吧? 再说薛顺身子不好这事儿人尽皆知,但凡讲点道理的都不至于为这点儿小事说嘴,犯得着那么小心谨慎嘛? 回头再问问。 申椒压下疑惑,又往前走了一段,薛顺就挥手叫她们退到了后头,自己整理了下衣裳,转过垂花门,先去主院见父亲母亲。 出来说话的仍是张嬷嬷:“十七公子有心了,可不巧,庄主不在府上,陪客人出去了,夫人这会儿乏了正歇着,还请十七公子改日再来吧。” “好,有劳嬷嬷的。” “哎,十七公子不必客气。” 张嬷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似乎有些……怜悯。 申椒怀疑是自己走的太累,所以眼花了,再看去……还是那样…… 或许庄主没出去? 或许夫人根本没睡? 或许两个人都在都清醒着就是不想见他? 申椒觉得她说了谎,但这种事细究没劲。 也不知道薛顺留意到那个神情没有,反正他是转身便朝着和春院去了。 在这儿倒是没被拦住,看门的直接就将他请了进去。 申椒没留意他们说了什么,一门心思都在那满墙满院的花上头,无论是如丝绦般细垂下的柳条,还是满墙的朝颜与凌霄,再或是院中的月季兰草杜鹃花都开的那么好那么妙,花团锦簇的,让人好奇这院子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用余光瞄了又瞄,直到那位六公子笑呵呵的迎出来,才老实下来,跟在后头行礼。 听着他们互相客气,携手落座。 然后趁着又有人来时偷偷的看了一眼。 嗯,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的样子。 没有蝴蝶的翅膀和马蜂的屁股。 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六公子和薛顺还有些相似之处,比方说他们的眼睛,都有点圆,眼尾垂着,一副纯良的老实相。 尤其是在说话很客气的时候,那双眼睛会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 但也就这点儿像吧,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相像之处了,他的个子比薛顺高一个头,身体也略宽阔些,但并不显得粗壮,举手投足间有种狂士的潇洒肆意之态,或许是因为他的穿着吧,轻薄飘逸的大袖,衣襟开的那么大。 一眼望去,就能瞧见诗里的相思……相思里的……红豆…… 结实的肌肉也是若隐若现…… 他没有穿鞋,似乎……也没有穿裈袴…… 在自家院里乘凉这么穿也不是不行,可是有客人上门还这样,未免有些失礼。 薛顺怎么想且不论。 那位十一公子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一坐下就扔了自己鞋,大声嚷嚷着:“十七弟也别拘束啊,都是自家兄弟,扒光了也不算事,这鸟入的天气,热的爷想死,小娘还张嘴规矩闭嘴规矩的,敢情规矩倒比她儿子的小命要紧,六哥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嘛?” 第十五章 “郑小娘也是为你好,庄上还有几位贵客没走,衣衫不整的成何体统啊。” 六公子坐像很差的说,还摸了摸他发髻上插的花花,支着腿透着风,也不知道是怎么好意思说的这话。 十一公子抱怨道:“我又没真的那么出去,在院里松快松快她也来絮叨,母亲都说了不叫她管她也不听。” “废话,老子娘管儿那是天经地义,你且知足吧,什么时候真不管你了,一门心思照顾十五弟,有你哭的。” “哭个逑,她不管我,爷乐得自在。”十一公子死鸭子嘴硬道。 六公子摘了朵花扔到他脸上: “得了吧,牛皮吹的震天响,多给十五弟做件衣裳,没给你都要闹一场,半点出息没有,那他娘的是婚服,十五弟要娶亲你个鳖孙儿也要娶不成,哪儿来的脸嚷嚷偏心,你娶亲时难道郑小娘没有给你?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母亲可说了,要找个空闲好好治治你这脾气呢。” 这话说的十一公子面色一苦:“母,母亲真这么说了?” “骗你做什么,”六公子幸灾乐祸道,“等着倒霉吧你。” “哎呦!你是不是亲六哥啊,这样的事也不告诉我……” 炮仗被点着了,满脸的不高兴,嚷嚷半天也没吃到想吃的定心丸,某些人当了人家的六哥,却连一句会帮着求情的话也不说,直接气走了这位来蹭饭吃的爷。 薛顺插不进嘴,见此情景倒有些坐立难安:“十一哥……” “哎呀,小十七,不要管他,他要走就叫他走好了,过两天气消了就好了,咱们哥俩可不常聚,且乐咱们的,不叫那些个混账掺和。” 他哈哈笑着,提起桌上的酒杯酒壶从主桌上下来,揽着薛顺的肩膀灌他酒吃,嘴里还说着, “大口饮,十七呀,你不要像个娘们一样。” 薛顺呛的直咳嗦,肩膀在他手下一耸一耸的,满脸潮红,眼泪都冒出来了。 那叫个弱小可怜又无助。 六公子把那削瘦的背拍的砰砰响,抬抬手又招来了舞女歌姬。 激荡的鼓声敲的人精神一振……又一振的,待一曲终了才能发觉一振的不是精神而是自己那跟着乐声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晕乎乎的脑袋已经十分痛苦了。 六公子却还未尽兴,拉着薛顺就跳了起来,于是高昂的歌声和激荡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申椒难以置信的扯了扯金玉的袖子用气音问道:“这……还要多久?” 金玉摇摇头用气音回应:“得看六公子的兴头有多足。” 申椒其实更想问这种症状要多久能停…… 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着这六公子……可能是吃了什么寒食散之类的东西……才会这么的……活泼…… 看他那体格活泼点儿倒也不要紧,可是薛顺就不太行了,那脸色都由红转白了,等会儿从生到死了,岂不是很冤嘛。 原以为薛顺不和他们玩是因为会被欺负瞧不起,今日一看,却像是纯粹的保命之举。 从进门到这会儿,两刻都不到,桌上的菜都没动几口,话也没说几句,薛顺就转了几十圈了…… 脸色一青挣开六公子的手跑出去,扶着门外的栏杆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六公子还怪心疼的:“这孩子……是中暑了嘛?” 申椒:你确实跟个太阳似的,谁靠近你都得难受……轻点拍呢,你把他拍零碎了,我干嘛去啊? 那巴掌劲儿大的啊,像是拍冤家。 申椒想过宴无好宴的可能,但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趁着六公子张罗着请郎中时,申椒悄悄的凑到薛顺耳边低声道:“公子,需要我扛着你逃命嘛?” 脑瓜子嗡嗡的薛顺:…… “你就消停点儿吧。” 他扒拉开裹乱的申椒,扯着被胃液灼伤,疼的火辣辣的嗓子道, “六哥,六哥不必请郎中,我是酒喝多了,歇会就好。” 六公子:“你这酒量不行啊,哥有办法,再喝点儿就好了!” 他勾着薛顺的脖子跟个索命的无常似的,又把他逮了进去。 难得准备忠心护主一次甚至甘做棒槌的申椒就那么被拒绝了此时此刻见此情景顿时痛快的心说:你活该!你活该!你活该!人家那么真心的救你,你还不乐意,等会儿把命搭这儿,你就知道悔了,再想叫我救你,可不能了! 这年头好人难做呦…… 申椒心里摇头,正准备进去,后脑忽然一阵风袭来,咚的一下就被砸中了。 怪疼的。 申椒“哎呀”一声,回过头去,一个可恶的小胖子正站在花丛里看她,手里还捏着一个藤球,申椒又看了眼地上,刚刚砸中她的也是一个藤球。 又是这欠揍的玄瞳! 申椒不欲理他,扭头就走,又被砸了一下,这还是个带铃的球,她也没理会,快步的进了屋,谁料他也追了进来。 磕磕巴巴的:“喵嗷……你……喵嗷……你……喵……玩!” 他显然是还不怎么会说人话,指使人的本领倒是与生俱来,理直气壮的很。 六公子就跟才留意到薛顺身后还有两个人似的,打量了申椒一下:“看着脸生,你是那个药奴吧?叫什么?” “奴婢申椒。” 他咀嚼似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哼笑一声道: “这名字倒有意思……是哪两个字?”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茝。” “你还读过书?”他颇为诧异似的,没等申椒回答就说,“贵果然有贵的道理啊。” 申椒听他说话就浑身别扭,闹得慌,想给他毒成哑巴,这时的玄瞳就很可爱了,见她没反应,跑过来拉住她就要往外走,嘴里念叨着:“玩!喵嗷……玩!” 这惹的六公子哈哈大笑起来,把玄瞳逮在怀里好一顿搓弄,还对薛顺说:“玄瞳倒是喜欢这丫头,一门心思的找她玩,小十七若是舍得不妨将她送给哥哥吧,等回头我叫人去回生谷,给你挑个更好的来。” 按道理说,回生谷只会把药奴雇给有病的人,可如若再被这病人转手送给别人,谷里也是不管的,只要到时能回去就行,出去后如何就得听天由命了。 申椒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薛顺说:“不行,我用惯了,六哥又不缺人伺候,何必来抢我的,她没照顾好我的爱宠,我还没有罚她呢,可不能让她跑了。” “小十七,你也是个小气的和十一一个德行,好吧,哥哥不抢你的,玉奴把玄瞳抱走,你们俩也别戳着了,下去吧。” “是。”金玉屈膝。 申椒跟着弯了弯膝盖,目光却看向薛顺,见他点头,这才离去。 那个名叫玉奴的月族女子也抱了玄瞳出来。 第十六章 刚才还任由六公子搓揉捏扁的玄瞳,跟条入水而生的活鱼似的,一出来就在玉奴怀里扑腾起来,跳到地上跑开了。 猫猫祟祟的藏到树后面,也不再提什么去玩的事。 直到申椒她们坐在廊下吃饭,才又跑出来站在申椒旁边,喵嗷喵嗷的叫起来,声音颇为急切。 “他在和你要饭吃呢,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你。” 玉奴的目光看过来。 申椒:“那真是我的福气。” 她夹了两块清蒸鱼给他吃,玄瞳小口小口的吃的一脸享受,而后又不客气的扒着她的膝盖往她怀里爬,申椒放下碗筷帮了他一把,玄瞳坐稳后朝她叫了一声,赏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伸出手就开始‘点菜’了,这个也要吃那个也要尝,最好快一点,慢了他可要上桌了。 饱了就跳到地上,扯扯申椒:“玩!” 这和倒霉孩子有什么分别? 申椒记得它还是猫时也没有这么烦人,都是吃完就走的,偶尔想顺着窗子钻进来,她推两下也就作罢了,听见人声也要跑。 化形后怎么跟变了个猫似的。 “你吃你的,我带他去玩,玄瞳化形后一直喜不自胜的,像狗一样粘人,往日里那傲气凌人只许远观的样子都不常见了。” 也不知道玉奴是不是看出了申椒心中所想,出言解释道。 玄瞳听了她的话,像是懂了,很不给面子的朝她哈气。 看起来像是在说,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粘的。 猫猫生来就是当主子的,哪怕无人供养也是流浪的王,这种有人宠爱的就更了不得了,总有些顺猫者昌,逆猫者亡的霸道脾气。 申椒看他气的小脸都板起来了,也不好再不识抬举:“还是我去吧,我也不太饿,已经吃好了。” “那就麻烦了。” “不妨事。” 申椒和金玉示意了一下,就顺着力道起身,玄瞳果然满意了不少,哒哒哒的把她拖走,拽着她猫到假山后,自己趴下来,还回头看看她。 申椒心领神会的蹲下,悄声问:“咱们要玩什么?” 玄瞳没理她,聚精会神的看着外面。 有人路过,他就嗖的一下子蹿出去,举着爪子“哈”! “哎呀呀,好吓人,被你抓到啦。”一个小丫鬟很假的叫了几声,还摸摸他的脸,然后又去忙了。 玄瞳蹲回来,继续狩猎,有时会追着‘猎物’跑几步,试图把人拖回来,可始终没有人留下。 他也有点儿腻了,又去找它的藤球。 扔到申椒面前,申椒捡起来扔回去,他又扔过来。 怪无趣的,可他玩了很久。 然后打了个哈欠抻抻胳膊,朝假山上爬去,往上头一窝就睡着了,申椒被他忘在下头,仰着脸看。 “你可真够有耐心的,”玉奴走过来说,“累了吧?” “还好。”申椒笑了笑,她已经发现一点儿乐趣了,如果把藤球藏在怀里,或是握在手里,他就会扑过来嗅来嗅去,用手扒拉,眼睛圆溜溜的,特别小猫。 “走吧,去那边歇歇。” “不用管他嘛?”申椒看向高处的玄瞳。 玉奴掩唇轻笑:“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是猫,还是猫妖,年纪或许比咱们加起来都大了,心智虽然还是个孩童,但生存的本领还是有的。” 申椒跟她到廊下喝紫苏饮,顺带听了玄瞳的故事。 也没多久远,大概是九年前吧,一次冬日围猎六公子射中了这只猫,本想剥了皮给夫人做个毛围领,看了那双眼睛又觉得不吉利,命人提去扔了,夫人心善听见他叫的惨,命人把他带去看了一眼,救下了他的小命。 自此以后就被粘上了。 凶手母亲的仁慈…… 这猫脑子恐怕不太好使。 申椒真怕自己也变的和他一样蠢。 不过……这也算是捷径了,自己苦修还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化形,过的也未必会比如今更好。 “他不怕六公子嘛?”申椒问。 玉奴说:“有的猫知恩,记吃不记打,所以公子才喜欢他。” 金玉感慨道:“能得夫人和六公子的喜爱也是造化了。” “谁说不是呢,一时吃苦一世富贵,这事传扬出去以后,可有不少妖物也想凑上来碰碰运气呢。” 她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起来, 申椒听的遍体生寒,她也听见过一些传闻,说是通财山庄的六公子薛琅,曾带着兄弟们一夜间连挑数十个妖窟,斩妖除魔无数,得其母真传一手流云剑法使的出神入化,还有个绰号叫小剑仙呢。 这传闻,差不多就起于七八年前。 她还纳闷,那些妖怪为什么会暴露老巢的所在,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数十个都这样,那未免太蠢了些,现在想来或许是另有隐情。 无论真假,这人都有点危险,得离远些,最好是再也不见。 申椒这边是归心似箭,可没奈何,薛顺被灌了个烂醉如泥,被六公子的人送进了偏房留宿。 金玉和申椒又做不得主,只能给他换了一身干净却大了些的衣物,等他醒来再说。 “公子每次都喝这么多嘛?”申椒心里怪怪的,就问了一句。 金玉也觉得纳闷:“怎么会,往常喝两杯就走了……不过这一回是专门为他设的宴,或许是不好推脱先走,喝多了些也是难免的,他这样醒过来一准儿头疼的乱嚷嚷,我回去拿些解酒丹,再取套合身的衣物,你守在这儿,留神,别叫他被哕出的秽物呛到。” 金玉怕他出丑丢人,匆匆的走了,申椒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就佩服起了金玉的先见之明。 薛顺又吐了一回之后,果然哼唧起来了,仍是神志不清的连人也不认得。 “公子,你还记得这是哪里嘛?”申椒低声问他。 薛顺迷迷糊糊的摆手:“爱哪儿哪儿,我头疼,想吐,多半是病了,你去给我找个郎中来。” 申椒说:“有没有可能,您是酒喝多了头才疼的?” 薛顺还瞪了她一眼:“你胡说,我最讨厌醉鬼了,从不喝酒,你是不是怕花钱不想给我请郎中? 好啊,那就叫我死了吧,烂在这里,看以后谁还敢住进来! 我会变成厉鬼的! 一个苦命的厉鬼……” 他呜咽一声,转身抱住了自己的腿,蜷缩在哪里哭哭啼啼,看起来真的是觉得自己十分命苦。 第十七章 “我的老天爷啊……” 申椒冤啊,庄里的郎中看病要什么钱?他连赏钱都不给。 她不请,还不是为了他的面子,这会儿请了,等他清醒过来,能不怪她?这人怎么一点儿道理都不讲? 要不干脆把他打昏算了,反正他也未必记得。 申椒坐在床沿托腮沉思。 薛顺蓦然回首:“你居然还不去?我都哭了哎,你还有半点人性可言嘛?我病死了你还怎么往外卖?那些畜生来了谁去挨打?楼里还有比我更俊俏的男孩子嘛?你这人怎么不知道珍惜呢?不知道男大十八变我会越长越值钱嘛?” 申椒:“我……我应该知道嘛?” 薛顺皱眉:“你怎么当老鸨的?连这都不知道,还要我来教,难怪生意这么差。” 申椒:…… “公子,你还认得我是谁嘛?” “嗯……有点儿……眼生……”薛顺眯起眼,看着看着目光突然清明了,“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你不就是那个谁嘛,好了,良宵苦短不说这个了,咱们从哪里开始,我头好疼,客官可要怜惜些啊。” 他说着,撑起身子,软绵绵的坐了起来,宽衣解带…… 申椒:“大可不必!” 她忙伸手去拦,想帮他穿好衣服,薛顺却又误会了,夹着嗓子咯咯咯的笑起来,拍她一下,嗔怪道:“呦,这位客官还是个急性子,那便有劳了。” 他媚态横生的瞥了申椒一眼,抓起她的手放在胸前,申椒都能感觉到那炙热的肌肤和一下下的心跳了。 他是不是发烧了?都糊涂了。 申椒可不玩这个,立马就缩回了手。 “客官这是怎么了?我不诱人嘛?” 薛顺诧异的低头看看,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手指摸索着身上的疤痕,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完了完了,我不值钱了!我卖不出去了!她们会打死我的! 是你!” 他愤恨的抬起眼,“肯定是你!你给我赎身,你带我走,你不能把我留在这儿……” 薛顺又要拉扯,申椒忙退开几步,他多半是怕她跑了,手忙脚乱的摔下来,膝行着来抓她的裙子,哭的梨花带雨的娇弱不堪的吐出一句:“求您了……” 申椒也跪了,目光恍惚:“求什么?求我上路?” 她知道这么多,假使他记住了,那她还能活嘛? 二人四目相对,各有各的崩溃。 申椒:“我要把棺材漆成大红色。” 薛顺:“买了我吧。” 主仆二人几乎要抱头痛哭,这时门外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那个浑身都是银亮饰品的玉奴。 她踏进屋内惊愕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申椒抱着刚打昏的薛顺说:“我家公子吃的太醉了,一时不慎摔下来了。” “我说刚刚怎么听见这边动静不小呢,这是摔了几跤啊?”六公子也进来了。 申椒说:“回六公子的话,就摔了一下,动静大是奴婢的不是,实不相瞒奴婢自幼就想做个纤夫,所以用力时爱喊个号子。” “啊,用力就喊嘛?那你上茅房时……”六公子刨根问底儿的说。 “也喊。”申椒说的半点犹豫都没有,心里已经泪流成河了。 在玉奴的忍笑声中,抱起薛顺放到床上。 “好气力,你的号子呢?”六公子好奇道。 申椒:“嘿呦!嘿呦!唉嘿呦!” “完了?” “诚如奴婢所言,奴婢幼时想做个纤夫,未遂。” “哪怕唱个纤夫的爱呢。”六公子意兴阑珊,显然是对她的回答不大满意。 申椒不明所以:“恕奴婢孤陋寡闻,不知六公子说的是什么。” “唉,你这可就没劲了……” 他那语气像是在说申椒揣着明白装糊涂似的,哪怕低着头,申椒也被他盯的发毛,一头雾水,全然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看薛顺的?不太像。 奔着她来的?可为什么?她就是个药奴,难不成……他知道玄瞳之所以会去蓼莪院捣乱,就是因为想找她玩? 所以这是……小心眼想报复? 讨要不成还不死心,想挑个差错教训她? 这倒是可能。 申椒打起精神,戒备的防着暗害。 六公子回头看了一眼,玉奴就出去了,还关上了门。 而后他步步紧逼走到申椒面前。 申椒不避不让抬眼道:“六公子这是何意?” 他嗤笑一声,脚步一转,在床前弯下腰,弯的特别低,都要脸贴脸了,似乎是……在看薛顺睡没睡着,还摸了摸他的脉博。 申椒看他那样,真怕他突然咬薛顺一口,然后栽赃到她头上。 真是……怪了,外头都说这通财山庄的公子除了薛顺以外,个个都是豪爽坦荡的人杰,就算是传言有误,名门正派也难免有些阴私事,可也不至于给她一种……恶心鬼祟还危险的感觉吧? 干嘛呢那是? 他大概是确认无误了,才直起身子,走到桌边坐下,还倒了两杯茶。 “过来呀,愣着干嘛?这儿又没有外人。” 你不就是外人嘛? 我跟你也不是自己人呀! 你干嘛呢这是? 这是把我当谁了这么不见外? 申椒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倒还撑得住,狐疑的坐下来。 又听他问:“你多大了?” “十四。” “还没有及笄呀,看着不像,你个子挺高的。” 申椒没说话。 他又问:“哪儿的人啊?” 申椒答:“岭外道,回生谷。” 他皱眉:“没问你这个,算了,你算术怎么样?” 申椒:“很糟。” “基本的总会吧,我考考你啊,奇变偶不变……” ! 申椒听过这句话,下句好像是……符号看象线…… 画什么符要看象啊,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不会也罢,你爱唱歌对吧,送你送到小村外~” 有句话儿要交代~ “太老了?也是,你十四……叮咚鸡,叮咚鸡?” 大狗叫、大狗叫~ “衬衫的价格是?” 九磅十五便士 “你家wifi密码多少?”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气急败坏的一拍桌。 申椒跪下道:“奴婢愚钝,还请六公子恕罪。” “算了吧,”他怪声怪气道,“我还是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 不!肯!哭!一!场~! 申椒在心里嘶声力竭的唱了一句,心说:呼,我可真坚强。 不过,他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第十八章 疑窦丛生 昌哥儿明明说过,这些是秘密暗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死了,他再也找不到了,叫她以后都不要跟人说起这些。 可是现在薛琅也知道,他也是昌哥儿要找的人嘛? 不可能吧…… 她们那时就是两个没爹没娘的小叫花子和通财山庄的公子能扯上什么关系? 难不成……昌哥儿是他流落在外的儿子?而他只知道有这么个孩子,却不知孩子多大,所以见个年龄相仿的就要问一问? 那也不对吧…… 她们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虽然记忆很模糊。 申椒心里疑窦丛生。 殊不知薛琅也在怀疑她。 【系统,我没记错吧?那养耗子的身边有这么个人嘛?】薛琅暗中问道。 死板的声音问道:【是否花费五积分查询?】 薛琅满不在乎道:【是。】 系统干脆回答说:【没有。】 【果然,那她多半是个玩家,还跟我在这儿装蒜,这年头想抱个冷门大腿竞争也这么激烈嘛? 不过她抽的这角色身份不错呀,贴身的丫鬟~但凡努努力,还怕不能在他的人生里留下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嘛,这是想走白月光的攻略路子吧,小丫头片子心眼还不少。】 薛琅讥诮一笑。 系统:【别太妒忌,你变不成女人不是她的错。】 想走兄弟情深的攻略路子却屡屡失败的薛琅恼羞成怒:【男人也不是不行吧!】 东方不败身边不也有个杨莲亭嘛,保不齐他就好这一口呢! 系统:【……祝你好运。】 理出一条新的攻略思路,薛琅信心大增,再看申椒就很碍眼了。 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申椒:……莫名其妙。 金玉也是一头雾水,她回来就被玉奴拦下,东拉西扯的,见房门紧闭又不见申椒她就有点心急,也不好硬闯,这会儿眉毛都要攒到一块去了: “六公子方才……是来做什么的?” “来看公子,没什么事就走了。” “那关什么门呀。” “许是怕有风,吹着公子吧。” 申椒对答如流,金玉看了看桌上的两杯茶,一点儿都没放下心来,拉着申椒语重心长道:“好妹妹,有些话原不该我说,可我实在是一片真心待你,你要是也拿我当姐姐,就听我一句劝,千万别,有些人看着是个锦绣堆儿里的富贵公子,外人眼里前途万里的英杰,可这种人做得主子,做得朋友,做不得别的,你还这么小,花一样的年纪,千万别犯了傻,把自己糟蹋在后宅里。 奴婢再低贱,好歹心是活的,不能送出去给人平白糟践,那时候真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申椒的手攥的生疼,像是生怕她记不住,恨不得把这一字一句都塞进她脑子里似的。 申椒觉着她多半是误会了什么,可在这样的眼神下,她似乎唯有点头,才能宽慰到她…… 这都什么事儿啊。 这地方果然危险,不能再来。 申椒趁着金玉没留神时心一横掰开薛顺的嘴,硬塞了两颗醒酒丹进去。 忐忑不安的等着他醒过来,可惜薛顺这身子骨实在不争气,又把药吐了。 硬是第二日天光破晓时才醒。 申椒坐在脚踏上,有点紧张的回过头:“公子……你醒了?” 薛顺有气无力的:“什么时辰了?” “寅正二刻刚过。”(4:30多一些) 外头蒙蒙亮着。 申椒殷勤的扶他起来,薛顺环顾四周难受道:“这是哪儿啊?” “和春院,您昨日喝多了,六公子就没让走。” “你们倒听他的,我应了嘛?”薛顺睁眼就开始挑理。 金玉倒了茶水来:“我们倒不想听,可您已经醉的神志不清了,怎么也叫不醒。” 金玉昨日回来后,归心似箭,还偷偷往他脸上掸过水,那也没把他弄醒。 薛顺漱了口,擦了把脸神智清醒了些,嗅着身上的酒臭不大高兴道:“去看看他醒了没,若是醒了这就告辞回去了。” 在别人院里什么都不自在。 “是,奴婢这就去!” 金玉真是松了口气,走的飞快。 看的薛顺一脸懵,平时不都很乐意来嘛? “我喝醉后有没有耍酒疯?” 薛顺实在是想不起来了,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自己好像是说了些什么。 半真半假的话才更可信。 申椒一边思索一边说:“公子恕罪,您昨日醒来过一次,因为醉酒难受命奴婢去请郎中,还摔下了床,之后又睡了过去。 当时金玉姐姐回去取解酒丹和衣物,六公子又来看您,奴婢不好走开,便自作主张,没有去。” 薛顺也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多事,申椒没去正合他意,叫他皱眉的是另一件事: “他来看我?我不是醉的人事不省嘛,有什么好看的?” “六公子十分关心您睡的安稳不安稳。” “有病。” 薛顺嘀咕一声。 他这人就这样,看谁都是假惺惺,脑子有病,申椒听着一点儿都不意外,甚至觉得他这次可能是说对了。 薛顺问明了自己想知道,就有些等不及了,起身叫申椒伺候他穿好了衣裳。 金玉也在这时候回来禀告说:“六公子已经起了,正在后院练剑。” 薛顺点头:“行,咱们等他练完,你去看着点儿,那边一完事就回来告诉我。” “是。” 第十九章 啊,好人! 大早上就开始舞剑,一遍又一遍,是因为勤奋嘛? 不,是为了叫某个弟看见他最英姿飒爽的一面。 薛琅甚至在昨晚睡前,好好研究了一下什么样的招式什么样的角度最具有观赏性,最能起到耍帅的作用。 今早起来又精心挑选了裈袴和靴子,光着上身在后院忙叨了半天,结果现在怎么着? 【他不来了?他为什么不来?】 看似镇定收剑的薛琅,心里已经在生气了。 系统仍旧死板冷静:【因为他就没说过要来,所以他没有来。】 精心组织了一次赏剑活动,却没有通知别人参与,能怪别人不参加嘛? 显然不能。 薛琅听的懂系统的言外之意,可他还是生气。 新仇旧恨加起来的生气。 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人,叫他玩他不来,但凡能躲的活动全不参加,知不知道团体中最讨厌特殊化,尤其是这种没什么能力的人,消消停停的随大流得了,还整什么个性。 谁能惯着你?这个家差你一个嘛?也就我吧,看过资料,能知道你的好。 【不来不来吧,我还有别的招!】 “摆饭吧。” 接过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汗,薛琅吩咐一声朝前院走去。 系统好心提醒道:【你的早饭不适合肠胃不好的人吃,如果想追求他,建议更换。】 【要换也不能偷摸换啊,这谁知道去,得是我看见他不爱吃,我再换,我和你说啊,对这种缺爱又别扭的人,就得主动,但也不能太惯着,容易蹬鼻子上脸,什么都指望你干,就得若即若离的,他就会离不开你,怕你离开,什么都听你的。 最忌讳偷摸做好事,这种人分两种,一种对他好一点儿,他就恨不得拿命报答,另一种特别木讷,不知道别人对他好该怎么办,只会接受不会报答,习惯了无视别人的好,你非得把自己对他好这事怼到他面前,提醒他,他才能有所反应,薛顺指定是后者,所以只能和耗子待在一起。】 薛琅侃侃而谈,经验十足,最后还总结了一句, 【我不喜欢这种人,可这种人有一个好处就是听话,适合过日子,只要能把他收拾服了,你说什么是什么,打都打不走,乖的跟狗一样。】 系统看着资料上的——喜欢pua的垃圾男人几个字,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道: 【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自己精通的手段嘛?】 【嘿嘿,我这叫技多不压身。】 薛琅走到前院已经看到薛顺了扬起大大的笑脸道:“小十七怎么起这么早,睡的好嘛?” 薛顺头痛欲裂,白着脸笑笑:“挺好的。” “哈哈,那就好,我还怕你睡不惯呢,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和哥哥说,这件屋子以后就给你留着,咱们兄弟也要时时亲近才好,你别老那么闷,一个大老爷们像什么样子。” 薛琅一把搂住薛顺的肩膀,往厅堂去。 一股汗味叫薛顺反胃勉强附和道:“哥哥说的是,我日后会常来拜访的,这会儿便不叨扰哥哥了,先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也不迟,你哪儿又没什么急事,连饭都不吃,难道是不肯给哥哥面子嘛?” “不是。” “那就坐下!” 薛琅正准备表演呢,怎么能轻易放过他,把他往座位上一按。 套了件衣裳松松垮垮的系着,端起饭碗就吃。 满桌都是重油重盐的肉食,薛顺挺喜欢的,就是吃起来有点恶心,闻着都难受,只捡了两口青菜,慢吞吞的嚼着。 吃了半天,薛琅才在给他夹菜时留意到他没什么胃口的事,大为歉疚,忙让下人去准备。 薛顺说:“不必这么麻烦。” 薛琅还嫌他太客气,不拿他当自己人,开玩笑似的说:“小十七莫不是在怪我不够留心?”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人就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没那么细心。 薛顺能说什么,只能说:“六哥误会了,弟弟没有那个意思。” 丫鬟们很快又上了些清淡的菜。 薛顺实在没胃口,怎奈这位六哥太热情,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一碗饭。 那些食物沉甸甸的堆在肚子里,米粒像粗粝的沙石,撑的胃又沉又疼,好像成了一个沙袋。 这叫他回去时走到一半就狼狈的蹲了下来,只能等着轿子来抬。 申椒:“公子,奴婢去请孙郎中吧。” “别,”薛顺靠着墙摆手,坐到拐角的台阶上,“别让人知道,不然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来。” 他怎么看昨晚的宴会也不像是赔罪的,倒像是存心折磨他,还有今早,都说了不吃,还硬让他吃。 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他自知在外多年,和这些哥哥间的差距犹如云泥,更没什么交情可言,聚在一起也没话可说,反而尴尬,所以不会硬往一块凑,他们也不会时常叫他,只有这个六哥实在让他头大。 每次都像是好心似的拉他一起,却回回让他受尽折磨,不去显得他不识抬举,去了又实在难受。 但凡能借病推脱的他都推了,这回推不得,他就盼着这位哥哥是真觉得对不住会好一些,结果还是那样。 “你说我是不是八字和他犯冲啊?怎么每回一遇上和他有关的事就这么倒霉呢?躲都躲不掉。” “奴婢不知,奴婢不太善于卜卦,不过,有善于卜卦的师姐曾告诉奴婢,比卜算更准的是自己的心意。 如果觉得一个人不好,那就远离他。” 薛顺就是随口一问,不指望她真的会答,却没想到得了这么一番话。 “你很讨厌他吧?都不敷衍了。” “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以前也有人拿我当个物件,当面我也不敢怎样,背地里往饭菜里吐口水,他们吃不出,我还怪恶心的,觉得是他们占了便宜,” 薛顺淡淡的说完,警惕道, “你没这么干吧?我可是和他一起吃的?算了,别告诉我。” “……我没有” “我不信。” 薛顺半死不活的,看起来有些绝望。 申椒:“你又没有惹我,我干这种事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真的?” “嗯。” “算你是个好人,”薛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想到,“那我惹你的时候呢?” “轿子来了。”申椒左顾而言他。 “该死的骗子,你不要装听不见!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我没有,我是个好人。” 薛顺:…到底信不信她呢? 第二十章 六月一个节日都没有,只有更多成熟的时蔬瓜果。 通财盛会的热闹已经完全过去了,听说庄里的客人也已经走光。 薛顺自那日从和春院回来,又趴窝了好长时间,不过院里消停,也没有别的事情,他休养的不错,还能在后院偷摸的耍一通王八拳,据他自己说那是伏虎拳,不小心撞上的申椒实在看不出来,只能昧着良心夸两句,他又不信,涨红了脸叫她滚蛋,实在别扭的很。 申椒不在乎,她眼里只有那两块地。 种在后院地里的菜已经郁郁葱葱的长起来了,一片绿,几寸高,差不多能吃了。 现在开始间苗,再过个十几天就是卖掉的好时候。 薛顺却不许申椒碰一个菜叶子。 抱着玄啸一家子,跟个稻草人似的往地前头一站抑扬顿挫道:“间苗?想都别想,你的菜都死光了,还敢动我的?把它们也弄死了怎么办?” 申椒无力的反驳道:“也没有全都死,还剩一颗呢。” “哈,好多哦。”薛顺撇撇嘴,十分看不上那颗孤苦伶仃的幼苗。 申椒气不过,试图证明自己:“公子,你的菜也是我浇的水!” “差点儿涝死。” “我给它们锄过草!” “伤了许多苗。” “我施肥。” “招了虫。” “我……” “你……你精心照料,把它们全照顾死了,”薛顺都觉得匪夷所思,“药奴不是很会莳花弄草嘛?你怎么跟个草木杀手似的?连个菜都养不活?” 薛顺那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都把自己菜地伺候的很好。 申椒艰难的一字一句道:“我以为……天道酬勤!” 薛顺:“得了吧,做什么不得看天赋,回头你去卖菜吧,你一我九。” 他说罢,施施然的走了,身上扒着六只老鼠,身影快拐进月洞门时又说了句:“煮点儿肉,阿福它们该饿了。” 半个时辰前刚吃过!那些耗子都快胖成大地瓜了还饿呢…… 父爱叫他眼瞎。 申椒哪有心情,悲伤埋着埋着那些可怜的,干枯的,已经死掉的幼苗,锄头一不留神刮了一下,仿佛……打倒了某些柔弱的东西。 申椒僵硬的扭过头,就看到自己唯一的‘崽’倒在那里,已经死去了,根系断的干脆,渗出一点汁水…… “不!!!!!!!” “你还是孩子啊!连锅都没下过,怎么能这么死掉!” 申椒扑过去把它捧在手里,小小声的哀嚎,无助的瘫坐在地上,任凭泥土弄脏绿罗裙,晶莹的泪水顺着眼眶流下。 她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翠色,深爱着生机勃勃的翠绿色,却没有扎根泥土中,反而葬了所有真正根植入土的东西,连根草也没有留下。 “姐姐,你怎么了?” 琼枝小跑过来,听到一句哀怨婉转的叹息:“琼枝……命运~无常啊~” 申椒无力的靠在她肩上泪流满面。 七岁以后她就没再种活过一样东西,这怎能不叫人伤心欲绝呢? 想当年她就是往石头缝里丢颗种子,都能长出一大颗白菜。 如今……唉,不提也罢,反正她是不会放弃的。 申椒挖了坑,小心的埋了她可怜的崽,还立了根小木棍儿在上头,煮完肉的汤也泼在了那上头,一边砸鸡蛋壳,一边决意要把地养的肥一点再下手。 薛顺喂完了老鼠从后窗瞧了一眼,再次戒备道:“哎,随你怎么折腾都好,只不许碰我的地!” 不碰就不碰,那么多苗挤在一起肯定长不好! 申椒偷偷撇嘴,回头道:“奴婢知道。” “你最好是真知道。”薛顺那小心眼的还怪不放心。 一上午能看七八遍菜地。 等到下午他就没心思了。 有个主院的侍女来说:“宋先生回来了,夫人叫奴婢告知十七公子,明日起复课。” 薛顺当场就呆了:“回来了?回这么快的嘛?” 那侍女小心道:“十七公子,宋先生都走半年了呀。” 薛顺硬挤出笑来:“我知道,我是想着天高路远的,先生一来一回要费不少工夫,恐怕还没有跟家人聚够,所以有此一问。” “十七公子不必担心,宋先生这回回来将他的家人也接来了,以后日日都能见到,再也不用来回折腾了!” “……那真是……太好了!” 薛顺的心好像死掉了,人一走他就瘫坐在了椅子上,任谁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晚饭更是一口没动,坐到月上柳梢,忽然一跃而起,疾步行至书桌边,四处翻找,东西扔了一地,状若疯魔一样,嘴里嘀咕着:“没有,没有,一张也没有!” 找到最后,又绝望的坐了下去。 申椒:“公子?你还好吗?” 薛顺没说话,金玉拉了她一把,把她带到屋外摆摆手说:“别问了,说什么也没用,准备好烛火和绳子吧,我去拿锥子。” “烛火……锥子?要那些东西干嘛?”申椒小心的问。 金玉沉痛道:“还能干嘛,头悬梁,锥刺股,熬夜做功课呗。” “噢……我还以为是要杀先生呢。”申椒真是松了口气。 “什么?” 金玉瞪圆了眼。 申椒:…… “没什么,我说笑呢姐姐,我这就去拿。” 平日里申椒看薛顺没少练字还以为他是那种就算功课做的很差也会认认真真做完的人呢,结果真没想到,他也是个闲着时一笔不动,全靠最后一晚挑灯夜战的。 眼看那字越写越没个样,申椒心思一动:“公子,需要奴婢替您写嘛?” 头皮生疼的薛顺努力睁开困倦的眼睛:“你替我?这不好吧,万一被看出来了……” 申椒提起笔写出一行如同三岁稚儿书就的字——‘不会的,交给我,没问题!’ 薛顺果断递过笔,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好妹妹,你真是我的大救星,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好的人,还有三十一篇文章,六七十张大字,你尽力写,我去睡一会儿等下来替你。” 狗嘴里都吐象牙了,看来他真是累疯了。 申椒郑重接过那根笔,仿佛接下了什么重任般,板着脸严肃道:“公子只管去,这边就交给奴婢吧。” 来了这么久,她总算是找到用武之地了。 想必这就是师父说的——有用之人总能立住脚吧! 第二十一章 申椒的功课总是做的很快,好不好的不说,反正每次都能按时交上。 如果有人乐意花一点钱,她也不介意临摹字体帮别人写,她最多的时候,一次接了十几个人的活,还能抽空替人点卯上课。 在回生谷的弟子和药奴中算的上是有口皆碑吧。 可惜好景不长,被上面的人发现了。 有句话说的好——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守住,人一多就不成了,没准儿哪个大漏勺就给你漏个底儿掉。 申椒不得不分出一点钱,用以易容,努力练习口技,模仿别人的言行举止,来一个富贵险中求,可生意还是一落千丈,不到万不得已都没几个人敢找她。 难过,不提也罢。 申椒两手同书,写的飞快,大字很快的写完了,至于文章,她先翻了翻薛顺自己写的那些,也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尽是简练直白的语言,谈起民生疾苦写的很真实,但不算言之有物。 他明白权贵的醉生梦死的生活下多少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就已是心满意足,终年苦寒的北庭年年夜里都有冻死骨无数,可他不知道如何能改变,甚至想出了叫有钱人把钱和土地分给百姓这种不靠谱的办法。 这种异想天开的东西交上去,多半是要挨骂的。 申椒以前还希望朝廷禁止买卖奴隶,家家都不养奴隶,只用雇佣的契奴,月月给钱呢,结果呢? 好一顿毒打,那是真把她吊起来抽啊……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该怎么写了,要么颂太平,要么说圈话,要么引用古人的话,把字数凑够了往上一交,主意想不出拍马屁还不会嘛。 要是碰上个较真的先生就不好办了,得想出点儿正经话来,平庸不要紧,只要不是胡说八道就不会被打回来重写。 这宋先生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 申椒只能仿着薛顺的文风,写些不上不下的圈话,挑不出太大毛病,但也绝不是什么好文章。 她这边都写好整理完了,薛顺才醒过来,眼都没睁就诈尸一样跳下床,往这边走。 “完了完了,还差多少?” 他踢到凳子,顾不上叫疼先看了下天色,那种绝望的神情,说是如丧考妣也不为过了。 “都写完了,”申椒骄傲道,“公子请看。” 薛顺将信将疑的走到桌边,先数了数数量,还多了几张。 申椒说:“奴婢怕不够,就都凑了个整数。” 文章写了四十份,大字一百张。 文章的字数没提尽量多些,一千字左右吧。 薛顺:“你写的这么快?” 申椒谦虚道:“生疏了,以往可以用四只笔一块写,如今三支都费劲,不然还可以更快些的。” 薛顺:…… 申椒见他不说话,还有点担心:“奴婢没有弄错什么吧?” “……没有。”他只是嫉妒这骗子的天分罢了,“写的比我好多了。” 申椒见他盯着大字看个不停就解释道:“奴婢本想写的潦草些,不过转念一想先生或许更想看到公子的字迹循序渐进的变好,所以便仿了公子平日里练习的字迹。” “得了吧,用不着往我脸上贴金,我可写不成这样。” 虽然看着挺像的,但薛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公子不信自己看好了。” 申椒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指了指上头被她圈起来的几个字,旁边还有她尝试临摹的字迹。 薛顺:? “这真是我写的?” “可不嘛,就是……玉奴来请公子去同生阁赴宴,提起通财盛会将近那天,公子没去,叫奴婢第二日去绮罗坊取衣裳。 那日公子先头的几张字写的特别好,奴婢想拿去引火,您还没让。” 薛顺本来一边回忆一边听,还有几分高兴,听到最后一句脸又垮了下来:“写的好为什么要引火?” “天太闷热,柴火也潮……不好着嘛。” 申椒自知失言,心虚的讪笑着躲开他的目光。 薛顺凶狠的凝视着她,把手上的纸抖的哗啦啦直响道:“你最不是嫌弃它!” 说他的字丑可以,引火……那就太过分了! 申椒:“奴婢真没有!” 薛顺哼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扬扬下巴说:“这些都收进书箱里吧,还有那几本书,再替我准备一份笔墨纸砚,先生起的早,卯正就要上课了,来不及现弄,收拾好了,你就回去睡吧,放你一日假。” 谢谢你,小气鬼,但我今日本来就是休息的。 申椒熬了个通宵都懒得假模假样的谢他了,只是问道:“公子的书箱收在何处了?奴婢一直也没有看见。” “你去放杂物的地方找找,没有就去柴房看看,左右是在看不见的地方。” 申椒找了一圈,最后从放油盐酱醋的柜子上头拿到了他的书箱……浸润了厨房烟火气的书箱,闻起来有种又腻又脏的恶心味道。 申椒刷洗了好几遍,还用香料熏了熏,薛顺看到这玩意时还是露出了一副厌烦到极点的神情。 不过申椒可以肯定,不是味道的缘故。 他单纯就是……不爱上课。 甚至于为了逃学支支吾吾的问申椒:“你有没有……咳……就是某种药或是什么法子……可以……可以让我生一个不大不小,但能休息半年的病?” “没有。” 申椒就是有也不会告诉他的。 有钱人家里的公子光是看看就觉得很可恶,每个月什么也不做都有钱花,满院子的人伺候着想干嘛干嘛,要是连书都可以说不读就不读那也太幸福了吧? 她知道人生各有各的苦,可也不妨碍申椒她——仇富! 上你的课去吧,狗脾气的小气鬼! 依旧没有拿到什么赏赐的申椒回屋睡觉! 听着院里忙碌的声音,她睡的更香,都笑容满面了。 主子不在院里的丫鬟们也轻松,个个干活也很起劲儿,恨不得立马把他送出门。 每个人都很快乐,这是只有薛顺一个人半死不活的一天。 哦,还有金玉和一个叫莲瓜的小丫鬟也不太快活,她们得跟着一起去。 薛顺原本是有两个小厮的,可人不老实,被他赶走了,如今身边就只有丫鬟跟着了。 这也不算什么事儿,江湖中人少有在乎这个的,公子身边跟着侍女,小姐身边有两个护卫,传出几段叫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也不足为奇。 世家贵族处处以礼教束缚,讲求规矩法典。 江湖却追求自在万事遵从本心,重义轻法,从心忘礼,所以两者争执不断,各自为营。 又都有缺陷…… 最大的毛病,就是人心不齐吧,朝廷有好几个,江湖势力更分散,只在互相对付上能短暂的一致起来,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即——互不干涉。 江湖势力占着的地盘,归江湖人管,朝廷占的地盘归朝廷管。 江湖人管江湖人,朝廷管百姓,很公平。 像通财山庄这种能和朝廷合作,港口码头由朝廷做主的,基本上算是叛徒了。 但生意人嘛,赚钱不必提脸面,庄主薛无量有一直在给江湖人帮忙,勉强算是中立吧。 其次就是人…… 犯了事的百姓抛家舍业的去闯荡江湖,没准儿哪个门派一时糊涂就收了,交给朝廷又觉得丢面子,索性护下来。 世间流窜的坏人就越来越多。 还有人爱学江湖人快意恩仇,动不动就闹出事来,血染街头。 显得江湖人特别不守规矩。 而朝廷,嘴上说着重法典重规矩,一旦权贵犯了事又说什么法不施于尊着,刑不上大夫。 有点儿心眼子全使百姓身上,弄的四处怨声载道…… 看似繁荣的盛世下,一团乱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理出个头…… 第二十二章 薛顺的功课交上去,就没了下文。 申椒在他晚上回来时还特意问了一嘴有没有被识破。 薛顺说:“不知道。” 申椒看他脸上难看,似乎不欲多谈,就没再问。 金玉偷偷告诉她说先生一见那功课就开始骂他的字迹像是鸡爪子划拉出来的,还读了一段文章说他写的狗屁不通,之后就开始授课,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他也没能理解,先生就说自己是在对牛弹琴,让他且把东西背下来再说。 课上了一天,薛顺学到多少不好说,反正变了许多回畜生。 “宋先生这么严厉的嘛?”申椒有点吃惊。 她还以为这种公子哥的先生都是很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 当初谷主还是少谷主的时候,申椒见过几个教他的先生,脾气一个比一个好,和面对弟子时全然不同。 薛顺这先生怎么会这么凶? 好歹也是主子,被他骂的猪狗不如的像什么样? 金玉叹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什么脾气都得受着,何况宋先生是齐州那边有名气的文士,不知多少人想拜入门下做他的弟子,他一个都没收,上了年纪后就一直赋闲在家颐养天年,若非庄主对他有恩,他又怎么肯教导咱们这位十七公子,二人初见时,咱们这位公子大字都不识几个,问起诗词歌赋,念得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别提多丢脸了。” “也怪不得宋先生严厉,庄里的公子小时候都上过他的课,就是最不爱读书的也比咱们这位公子强些。” 银花摇头。 申椒不赞同道:“公子以前并未读过书,从头学起难免显得笨拙些,宋先生一味严厉他不就更不爱学了嘛?” “这……倒也是,不过别的公子也是这样过来的,除了三公子、六公子那样天资聪颖的少有没被骂过的。 我听人说十一公子小时候被骂的时常哭着去找郑小娘,有次气极还拿刀追着宋先生砍呢,庄主因为这事儿差点把他打死,好在有宋先生求情,十一公子也知错能改,此后甚是恭敬。 要不然如今这庄里就只有十六位公子了。” 金玉认真的不像掺了一点儿假。 申椒:“都拿刀砍了,闹成那样,庄主就没想过,给他们换个先生?” 金玉:“应该是没有。” 银花说:“郑小娘她们倒是想过,家学里如今上课的几位先生就是她们找门路,出银子聘来的,说是帮宋先生分担,其实就是心疼几位公子,庄里聪明伶俐的孩子也能去听,还有几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在此求学,那里倒是有好脾气的先生,可总不能让十七公子坐在一群孩童里头念书吧。 你呀,别操那个闲心了,别人想挨这个骂,还未必有那个福气呢。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玉……” 申椒看她挠着头想不出,接道: “玉不琢,不成器?” “对,玉不琢,不成器,他就算是块木头,也得拿刀子雕雕才像样吧,宋先生也是为他好,没见把家眷都带来了嘛,原来可是请都请不来,几位公子学的差不多,他就回家去了,这回……估计是觉得自己回不去了,发发脾气也正常。” 银花的嘴总是那么毒。 申椒听她一说,倒是想起来问了:“我听说宋先生回家待了半年才回来,这是为什么呀?” “是为了宋老爷子,老人家年纪大了,容易生病,宋先生又是个孝子不放心别人,每次一听就急匆匆的赶回去,亲尝汤药,侍奉再侧,直到老人家好了才回来,这次病的重了些,宋先生的千金又要出嫁,事情多就待了许久才回。”金玉解释说。 申椒:“那他回去时,公子就一直闲着?” “……倒也不是闲着,宋先生会留些功课叫他做。” 申椒这么一问金玉也觉得不太对,说的很迟疑。 银花摆摆手:“管他呢,公子不也乐得闲着嘛,闲了半年功课都没动一笔,临了还要你来替他写,可见也不在乎这事儿。” 申椒:“也不全是我写的,你们可不要说出去呀。”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薛顺想要的东西,可不能叫自己就失去了用处。 “放心吧,谁说这个啊,又不是吃饱了撑的,难道还会故意惹事儿?” 银花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又说, “我还是去嘱咐一句吧,你们收拾好了就睡吧,给我留着门。” 她披上衣服,起身往小丫鬟们住的地方去。 金玉去泼洗脸水。 申椒把透气留的窗缝关严时看了眼主屋,烛火还亮着,把薛顺的影子映在窗上。 廊下守夜的小丫鬟已经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人都快躺没影儿了。 最惨的就是这样,夜没少熬,工夫没少下,学的却不怎么样。 不过……他干嘛不在练字时顺便把功课写了? 申椒完全理解不了。 也没再想,大被蒙过头,合眼就睡。 约有一两个时辰,又被人推醒了。 守夜的小丫鬟,提着灯笼站在她床前:“姐姐,姐姐,醒醒别睡了,公子叫你过去呢。” “叫我干嘛?我也没惹他啊……” 申椒茫然的坐起身,就听到那小丫鬟说—— “叫你做功课。” “多少功课啊?他不是回来就在写了嘛?” 饭都没怎么吃,赏给丫鬟了。 难道是那宋先生疯了,骂人不过瘾又留下根本写不完的功课叫他做?那也太过分了吧? 申椒多少有点儿和他共情了。 带着一颗愤怒和同情的心过去,见薛顺疲倦不堪,便立马大包大揽道:“公子去歇着吧,功课交给奴婢便是,有多少呀?” “两首诗,什么都行,抄一遍书,写完放书箱你就回去吧,给你一半天假,歇好了再干活。” 薛顺打着哈欠站起来,还怪有人性的,可是…… “就……只有这些?” 薛顺:“你要想多写点儿也行,我留着以后用。”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今日的功课全部就……只有这些?” “啊,怎么了?” 薛顺睁开眼睛看她,眼里都困出泪花了。 申椒:“那公子回来后是在……” “练字啊,”薛顺理不直气也壮,甚至斜眼凶道,“你想说什么?” “练的好。”申椒真诚的说。 薛顺:“这还差不多。” 说罢他趾高气扬的去睡了。 申椒真想抽睡前的自己一巴掌。 糊涂啊! 不做功课还能是为什么? 不想做呗! 你同情他,谁来同情你。 师父说的果真不错,不要同情任何人,尤其是你的主子! 他再可怜,还能比你可怜? 第二十三章 人一旦尝试过偷懒,就很有可能会爱上那种感觉。 薛顺心里挣扎了几日,还是把功课交给了申椒。 毕竟,老是大半夜的叫她起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让他自己做,他又实在下不了笔。 怎么都是要挨骂,因为别人做的功课挨骂,感觉更好受一些。 申椒也乐得如此,做做功课,种种不可能活下来的菜,喂喂玄啸一家,多么轻松自在。 偶尔跟着薛顺去上课,就算是坐在后头打瞌睡,宋先生也不会管她这个奴婢听不听。 摇头晃脑,拉长的调调都不会变一丝一毫。 说起来有意思,这个人长得并不凶恶,一举一动都像个读书读傻了的文士,且样貌很老,比他爹娘还老,皮皱的像个核桃,头顶没有一根毛,张嘴就是一口烂牙,还佝偻着背,整个人都干缩着,瘦巴巴,好像皮下头一点儿血肉都没有似的。 说是哪个墓里跑出来的干尸也有人信。 薛顺有一日得了风寒,昏头涨脑的,往外走时碰了他一下,他往后一退,撞在桌边,看的申椒心惊胆战,生怕他散成一摊骨头架子,结果竟然没有,他还十分好脾气的用那拉长的调调说:“慢……点……回去找个郎中……看看吧……” 那是难得的温情时刻了,申椒几乎要以为他有人性。 可第二日薛顺发了热起不来,叫她去请假,这老头又无论如何也不许,眉头紧皱着,比核桃还核桃,满不在乎道:“不是没死嘛……” 他破例许薛顺趴在桌子上听他说什么早年求学的艰苦,还当场做了一篇劝学的文章,写的很好,没几天就传遍了漆水郡。 是薛顺叫申椒抄录了拿去书铺卖的,她也因此小赚一笔。 过后又得替薛顺抄书,宋先生很看不上这种做法,一文钱也不要,看起来更像是想把他的手废掉,哪里知道倒霉申椒。 薛顺大概还是有点儿良心的,多分了一成给她。 还赏了院里的丫鬟,让她们把嘴闭牢。 这种事说出去也没有好处。 虽然给的不多,可总比没有强,她们还是配合着表了一番忠心。 薛顺还因此事挨一顿主母的斥责,如往常一样,是派了张嬷嬷来说,罚他去跪了祠堂,又备了礼,叫他登门赔罪。 为表诚心连车马也没有备,薛顺只好瘸着腿走去,叫不少人看了热闹,申椒扶着他都觉得不好意思,琼枝也是红着脸低着头。 薛顺这个狗脾气却硬是没所谓的样子,还夸道:“还是你俩好,这种事她们都不乐意陪我来。” 申椒也不乐意,她只是没有放在脸上,也没有说出口。 至于琼枝……申椒劝过,她却铁了心和她同甘共苦,刚一出门人就红成了大虾也没退缩。 后头那些拿礼物的都是夫人派来的,一个个离的老远,恨不得和他划清界限。 宋先生气没消,都不愿意见他们,开门的是他的小孙子。 也是……挺老气一个小孩,瘦巴巴,像咬了两口的丸子,脸颊凹陷下去,还能看清是个圆脸,头发干枯毛躁一小把,像枯草。 六月二十三宋老夫人生辰时,申椒曾被派来送过礼,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很老气,瘦弱。 性子也像宋先生,一板一眼,怪不近人情的,宋先生不让薛顺进,就真的关了门。 薛顺只好等在外头,腿都快站废了,宋先生才收下礼物,仍没让他进门,只让小孙子来问他:“书抄完了没有。” “还差一些,请先生再宽限几日。” 薛顺声若游丝的,倒是没坑申椒。 小孙子不为所动:“我爷爷说什么时候抄好了,什么你来才让你进门,课照旧上。” 宋先生再生气也没有停一日课。 薛顺登门赔罪都得趁着休沐日来。 这事儿听听都绝望,好在抄书和上课的是两个人。 宋先生收下了抄好的书,就不再提这事了,薛顺又登门赔罪时,果然让他进去了。 但那张脸上,实在看不出来到底消没消气,反正总是一副苦相。 宋老爷子和宋老夫人是这个家里唯一乐呵着的人,也好看,脸蛋红扑扑的,皮肤舒展光滑,只有额头上有几道皱纹,像两个大寿桃。 头发花白,还挺多,缺了几颗牙,别的看着还挺洁白牢固。 好声好气的留薛顺吃饭。 攥着腕子摸他的手和肩头,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呀?连点肉都没有,真是可怜。” 看样子怪心疼的,还责怪宋先生太凶,不够照顾弟子。 宋先生居然笑了,还解释说:“孩儿也是为他好。” 那场面有些怪异,别说薛顺吃不下饭,申椒在外头看着那些同样不苟言笑的瘦弱奴仆也是一样坐立难安。 出去时主仆几个都松了一口气。 琼枝小声说:“宋先生家里好吓人,怎么个个都那么瘦,比难民还吓人。” 申椒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好像走错了门了,进了谁家祖坟似的。” 琼枝被这话逗笑了。 薛顺也弯了弯嘴唇,瞄了下后头跟着的奴仆,轻斥道:“别胡说八道的,那是宋先生家里的修行法子,说是要常年茹素,除非是客人去,不然连点儿荤腥都不会见。” “那也太痛苦了吧。”琼枝最怕挨饿,最爱吃肉,想想一个人连肉都不能吃,脸顿时苦做一团。 申椒说:“那寿桃……” “什么?”薛顺听了个音就见她闭了嘴,扭头询问。 申椒一时嘴快,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宋老爷子和宋老夫人怎么看着那么有福气?不像是常年茹素的。” “他们只是寻常人,没有练那些,宋家家传的绝学,是宋先生出生后,一个云游僧人所授。” 这就说的通了。 “这么说起来,两位老人家算也是高寿了。” 琼枝掰着手指也没算明白,不过她说的很确定。 申椒也点头,她算着也是,每位公子都被宋先生教导过,他的年纪肯定不小,他爹娘的年纪只会更大。 薛顺才不在乎那个:“管他呢,爱活就可劲活呗。 我这苦日子过的天天想死都活着呢,何况人家乐乐呵呵的。” 他后一句说的极低,估摸是怕那些奴仆听见传到主母耳朵里去。 申椒和琼枝面面相觑,不知说点儿什么好。 薛顺:“……多少劝两句吧,怎么一到这种时候你们就跟哑巴一样?” “别苦,开心点,”申椒绞尽脑汁道,“有什么奴婢能做的嘛?要不我去结果了宋先生,您就能放假了。” 薛顺:…… “好啊,你去吧。” 申椒撸起袖子就走,琼枝一把抓住她:“姐姐,公子是开玩笑的。” 薛顺冷眼看着:“我没有。” “好嘞。”申椒挣开琼枝越走越远,即将消失在人群当中时。 薛顺气恼道:“该死的骗子,滚回来!” 申椒走回来了,他又不说话。 琼枝:“要不……要不……咱们去做点儿开心的事呢?奴婢听人说明日要祭祀海神,街上今日就开始热闹了,晚上还有灯山,从六月末点到七月七,难,难得出来一趟,该好好玩一玩的。” 薛顺明日也难得有一天假,晚点儿回去也不是不行,就是…… 他摸了摸袖子,两眼望天,一文钱都没有。 好穷啊…… 天上会掉银子嘛? 第二十四章 “行,”薛顺不动声色道,“去走走。” 他打定了主意,朝后头的人挥挥手道:“你们先回去吧。” 然后就带着申椒和琼枝溜达去了。 这年头,纯走的玩法也是不多见了。 申椒的脚丫子有些疼。 琼枝还以为自己在逃难。 薛顺这个瘸腿的今个倒是身残志坚,三个人走了一个时辰,就吃了半个桃,还是小贩见她们穿着富贵才给她们品尝的,这不买人家都直呼晦气倒霉。 薛顺还没事儿人一样把桃掰成了三半。 申椒每吃一口都觉得是在吃他的骨气和尊严,没等尝出滋味就没了,和他的脸面一样似有还无的,真叫人琢磨不透…… “姐姐,我是不是出了个馊主意呀?”琼枝有点责怪自己,小声说。 申椒果断的用气音道:“他抠不是你的错。” 薛顺这种小气鬼把钱算的明明白白,只怕是死了也要换成纸的烧下去,她们平白无故想蹭一点好处那不跟痴人说梦似的,想瞎了心也想不来啊,怎么能怪自己呢。 申椒没好气的瞥了一眼他的后脑勺。 薛·小气鬼·顺头也不回道:“别嘀咕了,当我聋啊。” 申椒:…… 耳朵还挺灵的。 他扯下腰间的玉佩没好气儿的递过来道:“去,当了去。” 申椒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间当铺。 “公子,咱们不至于吧?不是刚赚了一笔。” “我也得带了啊。” 对哦! 申椒恍然大悟:“所以干嘛不带?” 薛顺的钱轻易碰不得,申椒还以为他自己拿了,结果竟没有嘛? “哪个败家子出门就要花钱啊,不花带着干嘛?丢了怎么办?不带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嘛?让你去你就去,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再说直接回去算了。” 薛顺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差点儿跳起来,叽里咕噜又快又急说了一长串。 申椒下意识接过玉佩,却没动,正要说自己带了钱。 就听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豪爽声音从上头传来:“十七弟!” 薛顺也听见了,头微微扬起,却没有立马扭头去寻那声音,而是一把将玉佩拽了回来,扯乱穗子拿在手里,扬起一个灿烂笑脸回头招手:“六哥!” 那神情那模样,申椒和琼枝说是生平仅见也不为过了。 “公子,你撞邪了?” 看见薛琅他非但不跑,还这么开心?忘了上次有多难受了嘛? 申椒震惊道。 薛顺笑容满面,歪过头动动嘴,轻声道:“把嘴闭上,一会儿你敢胡说八道就自个在街上走到天亮。” 申椒:…… 还没来得及答呢,玉奴就已经出了酒楼到了他们面前。 “见过十七公子,我家公子请您上楼一叙。” “好啊,我也好久没见到六哥了,这就走吧。” 薛顺答应的痛快极了。 申椒看了眼玉奴不带一点胡说八道的心说:她也在震惊。 三人跟着玉奴进了二楼包厢。 里头正坐着六公子和十一公子。 薛顺拱手道:“六哥、十一哥好雅兴呀,也是出来玩的嘛?” “哪里有你那么清闲。”十一公子没什么好气。 薛琅哈哈一笑起身招呼道:“快别问他,你十一哥奉命督造郡里的灯山,天天一堆破事,看谁都有气,你坐我这边,别理他,过会儿咱们哥俩逛逛去?” “好啊,不会误了六哥的正事就好。” 薛顺一口应下,还挺开心的,但凡和他认识的都能察觉出一点儿不对劲来。 平日里薛顺一出蓼莪院就乖的像小羊羔一样,怎么看怎么老实,就算说说笑笑,也显然是在附和旁人,叫他做点什么都有点不情不愿的感觉,这么热情痛快还真是头一遭。 薛琅眼底都多了几分探究:“什么事也没有咱们兄弟重要,方才见你在底下,似乎面色不渝,可是出了什么事嘛?”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薛顺说着就红了眼,一点儿都不像没事。 薛琅心中一动:“你看你,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有事难道还要瞒着哥哥,快快讲来,无论什么都有哥哥做主,可是这两个小丫鬟哪里惹了你生气?” 他回过头,着重斜了申椒一眼。 有毛病,申椒心说。 十一公子也好奇的看过来:“你这么没用嘛?能让下人欺负了你?” 薛顺摇头:“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走路不留神,弄坏了我娘的遗物,拿她们发脾气罢了。” 申椒:遗物?不是买衣裳送的嘛? 他摊开手,因为攥的太紧,手已经被玉佩压出了深深的红印。 手上那成色一般的玉佩上有道裂纹(前阵子磕的),坠子乱七八糟的(刚刚拽的),看着就很不值钱(送的能有多好),可一旦加上遗物两个字,就变得千金难买了。 十一公子和薛琅一时都静了。 薛顺缩回手,挤出笑来:“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说了,不要扰了哥哥们的兴致。” “已经扰了,”十一公子直挠头,摘下玉佩说,“要不我把我娘的给你,反正都是娘,这个还是活的呢。” 他倒是大方。 薛顺推拒道:“怎好夺十一哥的爱物呢,何况既是郑小娘给的,那这玉佩上还有一片怜子之心。” “害,没事儿,拿着吧,我不喜欢,罗里吧嗦的她非让我戴,说是高人开过光,我寻思她是让人骗了,岁数越大越糊涂,我哪儿一箱子个个都说开了光,够累死几个高人了,说也不听,你喜欢全拿走,回头再有我让她直接送你哪儿去,反正都是儿子怜谁不是怜呢。” 他乐呵呵的往哪里一坐,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大麻烦。 也不知道他娘养了这么个心直口快的儿子,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薛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求助的看向薛琅。 薛琅会让他拿就怪了,嘴慢了一步就叫这傻大个抢了先,真让他拿了,岂不是白白将这施恩的机会拱手让人。 手指按在玉佩上往回一弹:“你且戴好吧,若是没了郑小娘还能饶了你。 逝者已逝,别人给的怎么能一样呢?” 十一公子讪讪的点头,往回系到一半,忽然道:“不对啊六哥,他娘什么死的?不是撇下他跑了嘛? 娘的,叫你绕进去了,哥哥对你掏玉佩,你给哥哥掏心眼儿是吧?” 十一公子一锤桌子怒目而视! 到手的玉佩飞了,薛顺是真有点儿伤心,泪汪汪的强辩:“死在我心里怎么不算死呢……” 第二十五章 “嘶,这……”十一公子说,“好像也有点儿道理。 六哥你也真是的,我没反应过来,你怎么也顺着他说。” 怪不了这个怪那个,十一公子也是个干脆的人。 薛琅:……装了这么多年好六哥,他能说自己也忘了弟弟的娘是死是活嘛? 当然不能! 笑一下算了。 “你自己糊涂,倒惯会埋怨旁人。” 薛琅不理他,扭头道,“遗物是假,东西坏了却是真,一会儿哥哥带你去买一块更好的,可不许再客气。” “多谢六哥。” “多谢六哥。” 跟回声似的,薛琅皱起眉看向十一:“你也要去啊?” “我不能去嘛?他是你的弟弟我就不是?凭什么给他买不给我买?”十一公子振振有词。 薛琅:“闹什么?你的玉佩又没有坏。” “没坏就给他不给我?这是什么道理?一辈子不坏一辈子不给我买嘛?” 十一公子气愤的质问。 薛顺:“两位哥哥不要吵了,都是我不好……” “不关你的事,”薛琅安抚一句,不耐烦的看着十一,“你到底在闹什么,平日里给你的还少了,一块玉佩也要争。” 十一公子受伤似的捂着胸口,瞪大眼:“哥哥偏心,怎么还成了我的不是?” 剑拔弓弩的,好紧张啊。 申椒虽然不能抬头,可耳朵都快不够用了。 薛顺在这时候忽然背过手递过来一个小盘子,装着两块点心。 申椒心领神会的接过,分给琼枝一块,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又把盘子放回他手上。 薛顺头也不回,接过盘子又放上两瓣橘子。 薛琅被这电灯泡吵的心烦意乱,只想快快把他打发走:“薛十一你真是被惯的越发不像样了,这点小事也要争,十七才多大,你都多大了,还这样不懂事。” “我不懂事?六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小时候你亲口答应过,但凡别的弟弟有,绝少不了我,如今一个玉佩,你都舍不得?是我不懂事,还是你变了?!” 十一吼的脸红脖子粗。 薛琅难掩失望:“你看看你,为了这点儿事就大吼大叫,还像是薛家的孩子嘛?” “你放屁!我和阿爹长得一模一样,你敢说我不像薛家的人!”十一勃然大怒,提起拳头就抡了下来。 薛琅没想到这二愣子真敢和他动手。 这一下整得他猝不及防,可身手还算敏捷向后一仰,薛顺眼疾手快端起两盘菜退到一边,下一瞬桌子就被薛琅踹翻在地。 他将盘子往申椒和琼枝怀里一塞,丢下句快吃,然后就挡在两人身前不痛不痒的劝起了架:“六哥,十一哥,你们不要打啦!” 这声音淹没在拳脚碰撞和伙计的惊呼声中,薛琅本意是想停,可愤怒的十一步步紧逼,给他也打出了真火,仅存的理智说:“别打坏人家的东西,要打去房顶!” 薛十一气势汹汹道:“正合我意!” 两个人直接从窗户飞身出去,跳上房顶。 申椒和琼枝拔下簪子扎着菜吃,还悄声问了句:“公子,来点儿不?” 薛顺见没有人注意他,立马回过身:“来点儿。” 他掏出藏在袖中的筷子,还有心思说呢:“亏了,该抢肉的。” “有就不错了,”申椒知足常乐,“公子下手真快。” 薛顺得意:“那是。” 琼枝担忧:“闹这么大,不会有事吧?” 薛顺:“管他呢,又不是我让他们打。” 他就是想沾点便宜,混吃混喝最好能混个玉佩。 谁知道这俩人发什么疯,平日里不是好的不得了嘛。 薛顺还纳闷呢。 不过这话倒给他提了个醒,赶紧吃了几口,薛顺就开演了,又是要顺着窗户爬出去劝架,又嚷嚷着要梯子。 整个人看着又没用又会添乱,不过看上去倒还挺真诚的。 等两个哥哥下来,看着他们脸上的伤痕,更是直接难过自责的哭了出来,还不忘了赔人家酒楼的损失,自然是没抢过两个哥哥,但周围看热闹的人,对他的印象倒是好转了一些。 不管有用没用,至少看着心眼还行。 也有人反驳:“心眼好能背着先生卖文章?” 搭茬的也是爱杠:“那照你那么说,通财山庄的公子们也是面和心不和,不然打什么?” 两个人相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具有些恐惧和激动,都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薛琅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那些议论声,心里骂了两声娘,看向薛十一的眼神阴沉了一下,又换上一副好哥哥的模样大声哄道:“此事是为兄的错,十一就不要再生气了,一块玉佩而已,你要喜欢哥哥也送你一块就是,和十七争什么。” 他说着解下身上的玉佩递过去。 薛十一也没怎么多想,听见哥哥认错,气儿就消了些,不矫情的接过来戴在身上嘟哝道:“这还差不多,都是弟弟凭什么厚此薄彼。” 申椒看向人群,本能的觉着这样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脑子不断的回想着学过的东西,一时对不上。 薛顺可比她明白多了,听听就知道薛琅在干什么。 不就是踩着别人的名声保自己嘛。 什么兄弟情深,都是狗屁,傻子都欺负! 这头人渐渐散了,又在酒楼里重新摆下一桌,饭还没吃到一半,就有人来找薛十一。 说是史家和刘家争地又打了起来。 薛十一一听就不乐意了:“我早上不是才劝好嘛?晚上又不乐意?一条街就那么大,他们怎么可能同时摆下两座灯山?摆哪儿摆我脑瓜子上!” 他扭曲他哀嚎他踹翻凳子他心如死灰他游魂般的往外头飘。 “六哥,十一哥这是?” “不必理他,没多大事,两家争地盘摆灯山是常有的事,史家刘家的铺子又在对门,离的近,谁也不服谁,都想压对方一头,年年都吵,从开始摆灯山一直吵到拆灯山。 前几日都没出事,明日就是海神祭,今日更出不了什么事,十一就是没那个耐心,所以母亲才把这事交给他,要磨磨他的性子,如今看来,也没什么用处,都敢对我动手了。” 薛琅苦笑着摸了摸脸,不着痕迹的说了点儿十一的坏话,又振奋精神道, “不说这个了,你吃好了嘛?若好了哥哥就带你去四处走走。” “嗯,好了。”薛顺点点头。 薛琅摸了摸他的头感叹道:“还是你乖,若是个个都和你一样,哥哥可就省心了。” 说的跟他们个个都没爹没娘似的,用你费什么心? 薛顺听的别扭,脸上还是配合的露出一个笑来,又小心道:“十一哥也不是存心惹六哥生气的。” “害,不说他了,我这做哥哥的还能和他计较不成,小十七也太小看哥哥的胸襟了。” 薛琅自觉演的不错,看薛顺不好意思的笑着低下头,柔和的面庞有点娇弱的味道,顿时心思一动: 【系统,你说他是不是也有点儿喜欢我?】 【何以见得?】 【这还用问嘛,你看看他别的哥,不是不熟不搭理他就是没个好气,再看看我,每次见他都处处以他为主,为了他不惜和兄弟反目,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查下好感值。】 【-10】 薛琅:…… 【夺少?你看岔劈了吧?】他心里都快喊破音了。 系统:【等等,我去看下……看好了,没错,-10。】 薛琅轻轻的碎了,想了想又问:【他对十一的好感是多少?】 【10,】系统在薛琅破防前赶紧道,【等等,看错了,是+10,一共20,这回没错了。】 第二十六章 【他不会是喜欢别人欺负他吧?】 薛琅看他多少是有点儿毛病,对他好的他不爱,爱搭不惜理的他还+10,加在什么上了? 系统:【或许他不觉得薛十一欺负了他。】 【……也是,也没把他怎么着,净跟我吵吵了,】薛琅想通了,【那得让薛十一去欺负欺负他。】 系统:【祝你好运。】 薛琅说到做到,带着薛顺去买了玉佩,还是一对,分了他一个,自己带了一个。 又带他去看灯,站在漆水郡最高的楼顶。 “怎么样?”薛琅问。 “挺亮。”薛顺说。 他看起来不是很有兴趣,薛琅留意到他身上的旧衣裳,带他去绮罗坊,薛顺的眼睛亮和灯一样:“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薛琅心说果真是个拜金的。 嘴上却说:“和哥哥客气什么,喜欢什么随便挑。” 薛顺抿唇一笑:“我全都好喜欢哦!” 薛琅:…… “那全都要?”他觉得自己说着话时,魂都有点儿发飘。 薛顺可不敢那么丧心病狂,低头道:“不用了,今日已经很开心了,这样好的东西穿我身上,岂不是糟蹋了。” “这叫什么话!” 薛琅松了一口气,又不赞同道: “你是我薛琅的弟弟,穿两身好衣裳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真的不用了。”薛顺还是不肯收。 薛琅索性直接帮他挑了起来,薛顺见状涨红脸,声若蚊呐道:“六哥真的不必如此,再好的衣裳我也没有东西来配它,没法穿的。” 穿衣服总不能只穿衣服,还得穿鞋吧,鞋有了,总不能顾脚不顾头,束发要不要带冠?不带也得插个簪子吧,额上要不要抹额,腰上光秃秃的难看,得有些荷包玉佩,还有这手指头…… 再漂亮的衣裳,少了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也差点儿意思,穿的不好看还不如不穿呢。 薛顺要么不要,要就要一整套,不然剩下的他去哪里弄? 薛琅:心眼还不少。 “这都是小事,你只管挑就是了,剩下的哥哥替你置办。” 他也是走的不耐烦了,派人叫了各店的人直接送来给他挑。 薛顺要的也不多,就一套衣裳,几匹绸缎。 选的颜色有些娇艳。 薛琅理解不了他的品味,但那颜色让他看到了希望,所以格外大方的又送了许多东西给他。 薛顺却在回去后,把那几匹绸缎分给了院里的丫鬟,还多给了申椒一根发簪。 “公子今日怎么这样大方。”申椒也没干什么好事,这收的有点迟疑。 薛顺:“给你你就拿着,哪儿那么多话。” 行吧,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那就多谢公子了。” 申椒接过东西准备放回屋去,走到门前时,又听薛顺叫她。 “哎,那个谁,”薛顺支支吾吾的问道,“你真的愿意为了我杀人?” 申椒看着簪子恍然大悟:卖命钱啊。 “公子有令,奴婢自当遵从,是要杀宋先生嘛?”申椒确认道。 薛顺古怪的看了她一眼:“你有几成把握?” “没把握,”申椒想都不用想,干脆道,“奴婢过不了二门就会被人抓住打死。” “那你还去?” “药奴理应听从主人的一切命令。” 但保命更要紧,所以她得把这活交给别人做,漆水郡的杀手,她知道的不多,谁活好钱又少呢? “那你去吧。”薛顺扬扬下巴。 申椒听话道:“是,奴婢这就去。” 出了门申椒回屋放了东西,拿了钱就走。 薛顺立在门前看着,也没叫她,一直等到申椒到了宋家门口,仔细观瞧准备上前一步,和人打探一二时才突然冒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气极大的往回拉。 申椒吓了一跳,藏在左手戒指里的刀刃已经被她用指甲掰出来,差点儿就扎上去了,薛顺才出声说:“是我,回去吧。” “不杀了?” “下次吧。” “……” 他有病! 三更半夜折腾这么一出,白天睡的昏天黑地,夜里薛顺瘸个腿还心血来潮,带她去海神祭凑热闹。 结果就是两个人都顶个大黑眼圈,还要早早爬起来,去上课。 薛顺腿疼,走的很慢,去的有些迟了。 宋先生还和以前一样,早早的坐在屋里等他,薛顺进去先行一礼,然后将功课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回到座位,由申椒摆好笔墨纸砚。 照旧是嫌他的字难看,然后考校之前所学,再讲新课。 申椒退到后头打瞌睡。 直到院里有刷刷的扫地声传来,她知道休息的时候到了,这才起身去问薛顺要不要茶水点心。 薛顺只想睡觉,摆摆手,趴在桌上。 申椒就又退到了后头。 过了一刻,刷刷声停了,屋里又响起了宋先生摇头晃脑的读书声,听的人越发困倦。 除了休沐日以外,宋先生也是不回家的,就住在小院里,一日三餐和点心由仆妇送来,衣裳也是由仆妇去洗,小厮会在他讲课的间隙和午饭时进来扫地擦洗,整理好一切,他倒也省心。 其实他若要回家,庄里也有马车接送,可他又不肯,说着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俨然将庄主当做主公看待,主公请他教导自己的孩子岂能不尽心尽力? 若是回去了,弟子有不解之处该如何请教他? 申椒听说的时候,还是挺佩服他这股认真劲儿的,不管他骂人有多凶,至少‘看起来’是真的在用心教导薛顺。 但是这份坚持显然是没有用的,薛顺避他如避蛇蝎,别说请教了,连自己做功课都不愿意,情愿自己写一遍,再让申椒原样抄录一遍,写的好一点,但也就一点,不然太假了。 申椒觉得宋先生从没真的看过那些功课,每次交上去就没了下文,好坏只字不提,就只是骂他字写的难看,从不夸那些字有了长进,也不提文章做的如何。 好像那些都不重要,只有写好字最重要似的。 课也讲的晦涩难懂。 叫她怀疑这人根本不会教薛顺这样的学生,那对薛顺而言,这人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好先生。 费心请他这位名士,还不如去请一个有耐心教孩子的童生、秀才,或许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第二十七章 “你在想什么?” 下学回去的路上薛顺忽然问。 申椒总不能说是在嫌弃他的先生,就认真的敷衍道:“奴婢什么也没想。” “骗子。”薛顺斜了她一眼,看起来对这回答不满意极了。 腿疼的扶着墙站住脚,还不忘再瞪她一眼。 申椒已经习惯了他这喜怒无常的狗德行,也知道他不会怎样,连害怕也不愿意装了,照常询问道:“公子,要传轿辇嘛?” “不要。”薛顺断然拒绝,眼睛还紧盯着她的脸,试图看出一点忠仆对主人的担忧和心疼来,真心实意的那种,而不是和往常一样,微微蹙眉,垂眼,抿嘴,装模作样。 他看了半天,只看见申椒不经意间扭头瞟了两下前面,像是等不及要走。 若是把真情实感摆到面上,她这会儿应当是已经不耐烦了,可是她又愿意为自己杀人,都不在乎后果……薛顺面无表情道:“我的腿好疼。” 申椒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奴婢去请孙郎中?” “不要。” “那奴婢帮您揉一下?” “不要。” 这不要那不要,他想要什么? 申椒脸上的担忧没绷住,化为了疑惑不解,她抬起头去打量薛顺的神色:“那奴婢能做些什么嘛?” “不能。”薛顺看她那个事不关己的模样,就生出一股无名火,深吸一口气,又沉重的呼出去,气恼的锤了一下墙心中暗骂:该死的骗子。 而后迈开步子一瘸一拐的走在前头,快的像是逃命。 申椒不明所以,轻巧的跟在后面。 薛顺想甩开她,又忍不住回头看她在不在。 自己气恼的做功课。 申椒说:“公子,晚饭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用饭嘛?” 薛顺堵着气也说:“不用。” 申椒:“那可要撤了?” “撤吧。”饿死我! “是。”随你的便。 申椒和小丫鬟们将晚饭撤下去,还抽空把自己喂饱了,才回去问他:“公子可要奴婢抄书?” “不要!”薛顺更生气了。 日日都做的事,偏要问一嘴,不就是不想做嘛,他还不稀罕呢。 申椒:……也行。 “那奴婢去喂玄啸它们?” “不用!” 他自己会喂,薛顺撑着桌子站起来,往卧房那边挪动,蹲在鼠笼前,随手指了个小丫鬟去拿吃的。 申椒一头雾水的跟在他身后,看着拖着一条瘸腿试图朝她爬来的玄有福被薛顺一把逮回去,塞回笼中。 这些鼠已经长大许多了,一个个胖的溜光水滑,尖嘴长尾,看着丑陋可恨,全然没有那些仓中鼠圆滚滚的可爱劲儿。 性子也凶,动不动就要呲牙。 虽然从没真的咬伤过人,仍叫人不喜。 且欺软怕硬,见了银花、琼枝这些想要命的又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薛顺倒是一如既往的疼爱它们,叫人定做了很大的一排铁笼子,放在屋里窗下头,也不嫌它们晚上磨牙的声音闹人,有空闲就放它们出来溜溜。 宝贝的很,却对那些可爱的仓中鼠不屑一顾,还生怕他的老鼠像那些仓中鼠似的,饱受生育之苦,一窝窝下个没完,特意在笼子里加了隔板。 玄啸一家对此是很不领情的,尤其是有禄、有喜兄妹俩,只要出来就往一起凑。 薛顺试图把它们教成有廉耻之心,懂得人伦道理的好鼠,未遂。 咔嚓一剪子,怒阉有禄。 一人一鼠如今的关系有点儿紧张,大了肚子的有喜却没所谓的样子。 当然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玄有禄生气之后这一窝鼠一直是申椒在喂。 这下都不让她碰一指头了。 申椒也看出来了,这是跟她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她又没有惹他? 看着时辰差不多到了,银花来替换她,申椒就要走。 闷不做声的薛顺这时又开口了:“回来。” 申椒:……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嘛?” “你值夜。” 申椒:……气生的还挺大。 值就值吧,薛顺不犯病时夜里挺消停的,申椒铺好了被子,坐在地上打瞌睡。 也是忘了他没吃饭的事。 夜里听见细碎的呻吟,才记起来这是个娇气的祖宗。 “公子。”申椒点着蜡烛,撩开帷幕一看,果然又犯了病。 “奴婢去请孙郎中?” “不要。” “那奴婢去盛碗粥来吧?您吃一点儿或许会好一些。” 饿病还得饿药医嘛,申椒觉得很有道理,肯定能见效。 “不吃。”薛顺又犯起了倔劲儿。 “那怎么办呢?” “就这样……等会儿就好了。” 等会儿就饿过劲了,也或许等会儿就病的更重了。 申椒倒是无所谓,可他这时不时哼唧一声还真有点儿烦人…… 算了,随便吧。 “那奴婢就守在这儿,您有事说一声就行了。” “嗯。”他才不说呢,要来的有什么意思? 薛顺忍过一阵疼,背对着她又问道:“你真的愿意为了我杀人?” “是呀。”她也不能拒绝呀。 “那就好。” “公子又想杀宋先生了?” “没有。” “那是谁?” 这狗东西不会叫我自尽吧? 申椒有些担心。 “嗯……”薛顺拳头顶着胃闷哼一声,虚弱道,“没谁,你去睡吧。” “是。”申椒走到脚踏旁。 “回屋睡去。” “那您?” “我没事,外头不是还有人嘛。” “是。” “明天早点起,陪我去……” “是。” 薛顺的话没说完,不过申椒也明白了,把地上被子叠好收起来,她就出去了。 冲着廊下的琼枝点点头,就回屋睡去了,躺在床上一时又有点儿糊涂。 薛顺的意思她是明白,可是那个话有什么意思,她实在弄不懂。 是不是真的愿意为了他杀人? 这叫什么问题? 真是个怪人。 申椒翻了个身,安稳的睡了。 次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薛顺的脸色惨白和天气一样不好看,时不时揉下肚子,却吃了一碗饭,对昨晚的痛苦只字不提。 还提醒申椒说:“别忘了雨具。” “都带了。” 木屐和油纸伞,申椒一早起来就备好了,这种事总不能等主子提醒。 薛顺点点头,对跟过来的琼枝说:“你不用去了,把玄啸它们喂了,申椒跟着我就行。” “是。”琼枝应声,还有点担忧的看了申椒一眼。 她一直觉得薛顺脾气很差,担心也是难免的。 不止是她,院里的人都觉得薛顺脾气不好。 他平日里也不在意,今日不知为何,却在路上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其实挺好说话的……” “啊?”申椒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第二十八章 “真的,”薛顺抿抿唇,怕她不信,就讲起了一件不愿意提的事,“刚来时有个叫铁叶的丫鬟,总叫我吃她的剩饭,份例里但凡好一些的东西,都要挑走,我也没生气,直到后来,她真偷了那女人留给我的东西,还给弄坏了,我才叫人打她板子,可没想到就十下,人就死了。” “公子……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真的,就是叫他们打重点儿,让她记住这个教训。” “人是当时就死了?” “嗯,开始我没说打多少,听她叫的挺惨的,就说打十下算了,结果…… 我知道她们都说我脾气不好,可我就干过那么一回蠢事,平日里骂人罚跪都有缘由,就是打也只用藤条,先生也是那么打我的,难道这也不成?” 申椒可没说不成,他倒有点儿急了。 “偷人财物就是送到衙门也要挨打的,何况她还欺辱主人,公子做的并不过分,只是人死了,不管是否出于本意,都会有人嘀咕,只是依奴婢看,十板子应当不至于,行刑的是何人?” “就我原来那两个小厮,也是不老实的人,不过他们三个平日里也没什么过节,偶尔也玩笑几句,想来应当不至于,或许就是一时手重了。” 申椒心里纳闷又追问道:“那他们是因为这事被赶出去的嘛?” “我像是那么不讲道理的嘛?这是我的过失,推给他们有什么意思,是后来出了些事,没什么好说的,快走吧,迟了又要抄书。” 他不愿意多谈。 申椒回去后就去问了金玉。 她撇了下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就是见别的公子身边都有小厮,突然想起来了,好奇嘛,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这种事,提来叫人恶心,”金玉神色厌恶道,“那两个东西平日里就油嘴滑舌,惯爱偷奸耍滑,这样的人多了,倒也不算什么,可一日竟在窗外偷窥……叫院里的丫头抓住打了一顿,公子就把他们赶出去了,后来……好像进了大厨房做杂役,去年莲瓜看到过他们一次,混的灰头土脸的,实在大快人心,也是报应吧,如今不知如何了。” 蓼莪院的消息一向不灵通。 这种事也没人会特意去注意。 薛顺的肠胃又娇气,平日多是吃小厨房做的饭菜,丫鬟们做好了,剩下什么分着吃了也够,除了要什么东西少与那边往来,不知道也不奇怪。 “这么说来他们还真是活该,姐姐还记得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嘛?告诉我一声,我以后见了也好离他们远一点儿。” “好像……有一个叫什么安。” 金玉还真有点儿不记得了,透过窗子瞧见院里的莲瓜就喊了她一声,“莲瓜,你来一下。” “金玉姐姐?有什么事嘛?”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问问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院里原来那两个小厮叫什么,长什么样。” “好像是叫安泰和旺儿吧,长什么样……这就不知道了,谁会记得他们啊,我就记得当时他们嚷着别打脸,我就照着脸给了安泰一爪子,后来见他,这儿是有一道疤的,可难看了。” 莲瓜的手指从眉毛上头往下滑,过了眼皮一直滑到脸颊,看一下就知道,是好狠的一爪,难怪她说说就开心的笑了,打坏人多痛快呀。 金玉还有点儿遗憾呢:“我都没挤进去,要是公子让咱们再打他们一顿就好了。” 这会儿金玉又想起薛顺暴脾气的好处来了。 不过那时候薛顺经过铁叶的事,应该已经被吓破胆了吧,自然是不敢的。 “姐姐不必遗憾,狗改不了吃屎,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又有机会了呢。” 申椒轻声道,眯起眼睛思索着。 金玉和莲瓜面面相觑,噗嗤一下两人都笑了起来。 金玉伸手揽过她笑吟吟道:“瞧瞧,这一脸的坏相儿,也不知道肚子里头装了什么鬼主意,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你可不要胡来,且就是真有什么,咱们也不会知道呀。” 她捏捏申椒脸颊,又去忙她的了。 申椒瘪瘪嘴嘟哝一声:“三年也不是很久嘛。” “莲瓜姐姐。”申椒想起什么又朝莲瓜招手。 莲瓜笑了下,走过来道:“有事说就成了,叫什么姐姐。” “比我大的自然是姐姐了,”申椒左右看看坐在窗边小心的问道,“姐姐知不知道铁叶姐姐的事?” “知道些,你想问什么?” “我听人说铁叶姐姐是他们打死的这是不是真的。” “可不就是他们嘛,院里一共就这些人,要我们下手也不忍心,但要是早知道他们下手那么重,我们就该把这活抢过来的。” 莲瓜有点伤感。 申椒不明白似的说:“都是同一个院里的,他们怎么也不手下留情呢?” “还不是十七公子,一定要打重些,一重起来,就失了分寸呗,他们也吓的不行。”她低声说,对薛顺显然有些怨气。 “公子在旁边看着了?” “那倒没有……他一发脾气就容易犯病,吩咐下去就回屋了。”莲瓜皱了下眉头。 申椒又问:“那这种事不是应该糊弄了事的嘛?公子是个急脾气,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过后也不见得怎样吧。” “的确是,不过……”莲瓜想了想才说道,“当时十七公子也才来几个月,一直都好脾气的样子,为一把破扇子,忽然发起火来,大伙也没摸透他的性情,一时都有些被吓到了。 我估摸那两个东西,是见势不好,多少有些讨好他的心思,太想把事情做好了,结果反倒糟了,那时候大伙都还小,经不住吓,他们俩个年纪大一些的鬼心眼最多,但他们,应该也不敢存心打死人的吧?” 莲瓜说着摇了摇头。 据申椒所知,薛顺被找回来的时候也就十一岁,如今过了五年,也才十六。 小厮和丫鬟,最好是要跟着主子一起长大的,但为了照顾主子,年纪会大一些,也不会大太多,除非是天生神力,不然十板子想打死一个大活人还真得废一番力气,除非那个铁叶是纸糊的才会那么不结实…… 第二十九章 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申椒细细的问过他们当时的年纪,有没有学过武艺和铁叶的身体如何之后就更笃定了。 不过阴谋诡计应该不至于,薛顺的存在威胁不到任何人,如果主母没有容人之量,通财山庄就不可能有十几位公子,那么多小娘。 问题多半还是出在了那两个人身上。 可他们也没有理由非要治铁叶于死地吧? 再或者……就真是意外? 师父说过,当主子谈起一些难过丢人的私事,试图和你交心时最好有所回应。 那她是不是应该做点儿什么? 庄里不许乱走,不过厨房里的东西吃的差不多了,银花晚饭时还念叨着明天得去拿,如果薛顺同意的话,她可以趁机打探一下…… “你能确保没人知道你在查什么吗?” 听她说了一通的薛顺难免有些心动。 可这种事要是弄错了,岂不是更丢人。 他有些迟疑。 申椒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过这种事……她可不敢说死了。 “奴婢会尽力而为的。” “……” 薛顺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一狠心道:“行,你去吧。” 反正他的名声也没好过,再卑劣点儿又有何妨,大不了被人说一句敢做不敢当呗。 薛顺提醒了一句:“你小心些,他们两个有点儿混蛋,查不出来就算了,别叫人欺负了。” “公子放心吧,奴婢还是有点能耐的。” 大不了一包痒痒粉过去。 他们上蹿下跳时,她还能当是看耍猴。 薛顺放心不了一点儿,这源于他对自己运气的自信,每次他以为人生会变好一点儿时,都只是他以为罢了…… “你等等。” 他起身在柜子里翻腾了一阵,拿出一把镔铁小刀,刀鞘和刀把的磨损很重,像是被人盘过许多遍了,刀身却还锋利,一看就是没怎么用过,却保养的很好。 薛顺抽出看了看,又插了回去递给她说:“拿着这个,保护好自己。” 申椒很高兴的接过来:“多谢公子,这刀看上去真不错。” “还行吧,你喜欢就好,”薛顺看她喜欢的不得了,像没见过似的,不由得好笑道,“有那么稀奇嘛,怎么看这么久?” 申椒不好意思道:“害,这不是没怎么见过嘛,谷里的药奴不许私藏兵刃,竟看别人耍了,奴婢一直想买一把,又觉得不好。” “我也听说过,你们哪儿不许药奴练武只教你们如何运转吐纳灵力是吧?为什么?会武的不是更值钱?”薛顺好奇的说。 “公子说的那是寻常的奴婢,若是想用作护卫,自然是会武的更值钱,可药奴一旦会武,就不值钱了,”申椒解释道,“我们侍候的对象都不是寻常人,又大多病痛缠身,或雇或买,为得都是在药奴的侍候下舒服一些,若是药奴会武,难免要担心她是否忠诚,不能立即放下心来,诸多试探下,反而耽误了工夫和病情,那不就白花钱了嘛,倒不如看着柔柔弱弱的,主人用着也更放心些。” “单凭灵力也能伤人吧?” “药奴不能,我们自幼便被种下了蛊毒,如果起了杀意,试图以灵力伤人,蛊毒就会发作,蛊虫顷刻间穿心而过,立时就能要了我们的性命。” 申椒沉迷小刀不能自拔,一脸开心的说着惨话。 薛顺:…… “还有这种东西?不能解嘛?” 申椒说:“无人能解,若不然谁会放心呀,而且我们如果没有被买下来,辞别主人后,记忆也会被模糊掉,以防泄露别人家中的机密。” “你们谷主……还真是贴心啊。” “是啊,就是因为肯花这些心思,回生谷的药奴生意才做的好呀。” “那你们有什么好处?” “谷主对我等恩同再造,我们做什么都是甘愿的何须好处?”申椒眨眨眼,不解的问道,说的认真极了。 薛顺的神色像吃了苍蝇。 申椒没忍住,噗的一下泄了气,哈哈哈的乐了起来:“公子不会真信了吧,哪有人那么傻,当然要给钱的呀,只要为谷内赚够了钱,去留随意。 回生谷的地盘上,许多百姓都曾是谷中的药奴和弟子,她们赚够了钱就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这么好?”薛顺笑不出来,打量着申椒的神色,“若真是这样,世上的药奴应该很多才对吧?” 怎么忽然就聪明了呢? 申椒耸耸肩:“论理是那样,可教会了徒弟也不能饿死师父不是,所以……若是真心想走,就得留下除了钱财以外的昔日所得。” “譬如……” “譬如药奴这身药香和灵力,譬如弟子的功夫,再譬如医师的医术。” “医术怎么废?” “废了手,模糊记忆,不就再不能行医了嘛。” “真有人愿意走嘛?” “有啊,挺多的。” 薛顺不太理解,申椒也不太理解,反正她是不乐意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不说别的,单说灵力,若是年纪大了却没了灵力,很快就会变成老妪,再然后就是死。 “如果卖下来,就不算回生谷的人了吧,也要如此嘛?” 薛顺问题还挺多的。 申椒摇头:“那倒不必,可很少有人乐意买下药奴。” “为什么?” “不合算,比如说奴婢吧,百金能用三年,买我却要万金之数不止,这些年谷内在花销所用,都可能会翻几倍索取,如果赶上谷主心情不好,一个已经废了药奴都会要出天价。” 乍一听好像很宝贝她们,所以舍不得让她们走是吧,可她们要是死在了雇主手里,要的反而少了,虽然也挺多,可绝没有买她们要的多。 两个人说了半天话。 薛顺得出一个结论:“你们谷主是个疯子吧?” 喂的是草,挤的是血,想尽办法榨干一切利用价值,临走还落一残疾。 “你得多倒霉,才能落到他手里?” “呃……”申椒抠抠手,“其实……奴婢是自己找过去的,他们还不太乐意收我来着,求了好几天呢。” 薛顺:“你没事儿吧?你小时候被驴踢过嘛?” 申椒:……嘿!怎么说话呢这是! “公子有所不知,当时那个地方对奴婢来说就是人间仙境,谷主在奴婢眼里那就跟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后来……过的也很愉快,总之……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一时半会儿的说不清楚,天很晚了,您要不早点儿睡吧。” 薛顺:…… “你……看看脑子吧。” 薛顺怎么想那地方和她说的那两个词都不沾边。 气的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睁眼到天亮,还要坐起来说上一句:“她有病吧!” 上赶着去那种地方,还求好几天? 但凡她换一个别的什么地方,或许还有自由的可能,可这…… 第三十章 申椒完全不明白他在生什么气。 昨晚好好的说着话,突然发起脾气,今早又不搭理她了,饭也不再好好吃,出门时冷着脸的从她面前走过。 眼下一团青黑,像是睡得很不好。 守夜的丫鬟说他翻腾到很晚才消停,早上一起来又在骂人,也不知道是在骂谁,或许是做了噩梦。 莫名其妙的很。 琼枝担心道:“姐姐,公子怎么像是又生你的气了?” 申椒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银花听见了宽慰道:“没事,许是天太热了火气燥,不留神冒点儿火星子,就又把这炮仗点着了,等等就好了,快去把筐拿来,趁着天色尚早,去取些新鲜的瓜果时蔬才是正经。” 昨晚申椒就和她说了要跟她去大厨房取东西的事。 金玉听了还笑她是爱看热闹,一定要去瞧瞧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申椒跟着笑两声算是默认。 银花睡的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申椒都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听见了,还想着要再说一次,结果她还记得,真叫人惊喜。 忙应了一声将筐取来了。 银花又说:“去是去,可别瞎打听,乱说话,不然惹出什么麻烦来,我可不管你们。” 申椒和琼枝都赶紧点头,随她往大厨房里头走。 跟蓼莪院的清净闲散完全不同,大厨房一早就忙的热火朝天,脚不沾地,要刷的杯盘碗盏都是按盆论的。 管事娘子也是个爆碳脾气,老远就能听到她在骂人。 似乎是有人偷懒,没洗就切起了葱花,这叫她气极了,扯着喉咙道: “靠恁爹的,你这憨斑鸠蠢破了头,还是存心寻老娘的晦气,瞧瞧这葱连泥带土的把人吃坏了是你去伺候还是我去伺候?好意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吴月山统管厨房二十几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恶心人的岔子,你倒好,才来几天就给我上这种眼药,这是给人吃的还是喂牲口……” 她抓自菜板上起连葱根带葱花,抓起一把怼到那姑娘面前,掰着她的嘴道:“你吃,你吃一个给我看看。” 那姑娘当然不可能张嘴,直往后躲,拉拉扯扯栽倒在地上,呜咽着捂着脸哭起来。 有两个厨娘劝道:“好啦吴姐姐,一个小丫头不懂事,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这么忙,一时昏了头也不稀奇。” 又有人去扶地上的姑娘:“快别哭了,起来吧,管事娘子也是为你好,以后改了就得了。” 大伙劝说着,还有人伸手将快掉下的菜刀推回到里面。 那姑娘却不领情,发狠的推开围在身边的人,怒吼道:“谁要你们假好心。” 然后便哭着朝外头跑去。 吴月山登时就又来了火,指着她的背影道:“她还有理了!” “好了好了,那个谁快去看看。” “回来,谁都不许去,叫她走,我这小庙可不供大神,有本事就接着攀高枝儿去!” 吴月山抻着脖子吼,生怕跑掉那姑娘听不清似的。 申椒她们三人才进门就碰上这么一出闹剧,站在边上看了半晌,直到那姑娘朝外跑时,银花才惊愕的低声叫道:“铜宝?” 不光是她惊愕,申椒也觉得诧异呢。 琼枝说:“铜宝?就是那个去了和春院伺候六公子的姐姐嘛?怎么会在这里?” 银花也纳闷呢。 和春院的粗使婢女和大厨房里切葱花还不洗的,不说是天壤之别,也能说是差很多了。 可通财盛会前银花去看她,她还一脸开心的说自己给张嬷嬷塞了银子,有了个好去处,再三询问才告诉她,惹得银花好一顿羡慕,如今怎么落到这番田地了? “你上次去六公子的院里,可看见她了?”银花问申椒。 “我没留意,院里的人太多了,”申椒回想了一下,又说,“但应该是没有,不然金玉姐姐肯定会同她打招呼的。” 申椒认识她们的时日也不算长,跟铜宝相处的更短,不过也能看的出,她们的关系不错,见了面肯定不会假装没有看见, 银花思忖道:“也是。” 到底一块共事多年,她还是忍不住和人打听了一下,没敢去触吴月山的霉头,就想拉了个眼熟的到外面。 人家也忙,没有心思细说,银花悄悄递过去一小串铜板,那厨娘才乐意出来同她聊上几句。 说来也简单,就是人太懒,欺负六公子好性子,叫她扫地她躲着睡觉,叫她擦桌她茅坑撒尿,反正活总有人做完,就以为没事,老是这样,可不就又被赶出来了。 别处都不想要她,只能去做那些洗衣搬东西的苦差事,没几天就受不了了,跑回和春院门口跪着哀求,吴娘子路过看她可怜就把她带回厨房了。 谁知道又干这样的事。 那厨娘叹息着,还说呢:“她原来是从你们院里出来的吧?真不知道十七公子是如何忍的她,来了几日了,活干的也不怎么出色,一门心思往主子们的院里扎,整天捯饬自己头上那两根毛,要她包起来别掉菜里,她还偏要留那么两绺在外头,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好好一个女孩子,可这德行……” 她瞥见银花的脸色实在难看,便不再说下去了,反而劝道:“你们要是和她关系好,就去说说她,老这样干什么能长久的了,真被送去种地或是发卖了去,可就不知道会成什么样了。” “哎,好,多谢大娘告知,我一会儿去找找她。” “甭客气,我还有活呢,下回再聊。”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板,笑的很热情和气。 银花笑的就很勉强了。 申椒悄声道:“姐姐若是担心,不如现在就追去看看吧,我看铜宝姐姐哭的也怪伤心的,或许也有什么委屈要诉,左右就是找管事拿东西,我们自己去就行了,路怎么走我也都记下了。” “她能有什么委屈?早就劝她老实点儿,从来都不听,现在人人嫌,说认识我都觉得丢人,”银花气恼了一下,又抿抿唇,告诫道,“你们拿了东西就回去,不要惹事,不认路就在门口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申椒和琼枝老实的应了,她这才匆匆的追过去…… 第三十一章 转头申椒就把筐塞给了琼枝:“好妹妹,你先去拿一下,我去个……” “茅房,”琼枝接道,还眉眼坚定,格外认真的说,“姐姐只管去吧,这边有我呢,若有人问起我会同人解释的。” “那我去了。”申椒觉得……她像是猜到了什么,只是没有拆穿她,似乎还乐意帮她隐瞒行踪。 果真是个好妹妹。 她安心的去了,方才没在厨房里看到想找的人,申椒又借着找茅房的由头,在院里绕了一圈儿,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他们也被赶去了别处?还是今日凑巧休息? 申椒边想边真的去了趟茅房,出来后图近便,就从后门回去了,琼枝还没走,正慢吞吞的挑着菜放到她们带来的筐里,看的人着急,恨不得上手帮她。 她还不肯,举着颗白菜格外矫情道:“我家公子说了,要一些好看的,上头不能有这些黑点儿,不然熟了也倒胃口。” 一颗菜,好不好看能怎样? “你把外头几层剥了去,只吃菜心就得了,一准儿好看,这都是佃户们挑好了送来的,都是好菜,犯不着那么精挑细选的。”吴月山强忍气怒的站在一边说。 琼枝眨巴眨巴眼睛,怀疑道:“真的假的?你不会是看我年纪小,存心糊弄我吧?我才不信你,等我姐姐回来,我问她。” “你没吃过菜是嘛?这种事有什么可问的?” “我又留心过,怎么会知道。” 吴月山:…… 她看起来想踹死她,握着拳,脚不由自主的蹭了蹭地。 申椒就在这时候走了过去。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跟看救星似的,又难掩戒备。 可能是担心她也挑什么美的菜。 都念上“阿弥陀佛”了。 “你是她姐姐吧,可算回来了,一个茅房,怎么去那么久?” “……我不太认路,绕了几圈才找到地方。” 申椒从那些人的眼神里读出了种名为——‘你们蓼莪院里头还有正常人嘛’的疑惑情绪。 但她全当看不见,摊摊手道:“这是怎么了?” 琼枝举起菜高兴道:“姐姐你看,我挑到了公子肯定会喜欢的漂亮菜。” 申椒拍手:“咦,那真是太好了。” 说罢又疑惑的看向众人:“大伙都围在这里是?” 吴月山肉眼可见的萎靡起来了无力的摆手:“没什么,挑吧挑吧。 我许是命犯祖宗,才遇上你们这些天杀的混球儿!” 后一句被人堵了嘴,含糊不清极了。 申椒一副懵懂的模样,和琼枝挑挑拣拣半天,出去后才问:“怎么闹这一出?” “没办法,她们太好心了,见姐姐迟迟不回来,就想去找你,吴娘子说这么大的人不会丢才作罢,可我怕拖太久她们有所怀疑,只好闹出点事情来。” 都去看她了,自然不会想起申椒。 琼枝说完又问道:“姐姐的事情做完了嘛?” “没有,”申椒皱眉道,“或许是不在这里,你刚刚有看到过,脸上有这样一条疤的人嘛?” 她比划了一下。 琼枝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说:“似乎是……没有,我会为姐姐留心一下的,那人叫什么?” “安泰,还有个不知什么样的叫旺儿,你若是遇见了,告诉我一声,我有话要问他们。” 申椒偏着头正说呢。 琼枝却看着远处,碰了碰她,指着那边说道:“姐姐说的,是不是那个人?” 申椒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假山,假山的阴影里有两个撅起的大腚。 琼枝:“刚刚上头那个走过去时,似乎我看到他脸上似乎是有道疤。” 申椒把菜篮子递给她:“帮我拿一下。” 说罢踮起脚走了过去,从旁边探出头,好奇的问道:“看什么呢?” “啊!!!” 申椒觉着自个挺温柔的,这两人却一声怪叫,撞作一团栽到假山上,待看清她以后更是连滚带爬的往回跑去,琼枝这时一颗菜丢出,精准的砸中了人头。 申椒也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另一个大声质问道:“跑什么?干了什么亏心事?” 假山那边几个丫鬟寻声过来一看。 其中一个立马插起了腰:“好哇,又是你们,上次打的还不够重是吧,跟我走,去找吴娘子说去,看她怎么教训你们。” 申椒心说:没跑了,就是他们。 嘴上还是问了句:“几位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我们过来,就瞧见他们趴在假山边鬼鬼祟祟的偷看,上前问一句,他们跟见了鬼似的要跑,这是什么缘故?” “还能是什么,心虚呗,赵小娘爱养蝴蝶,我们就每日过来捉一些,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这两个东西盯上了,打了一顿居然还敢来,这回非得告到吴娘子跟前去,把他们赶出庄子才算完。 你们既然遇上了,若是无事不妨随我们一同去,也好作个见证,没得说我们诬赖了他们。” 那丫鬟怒气冲冲,还有些倨傲似的,口气说的生硬极了,更像是命令,不等申椒她们回答就招呼人去扯那连连求饶的两人到大厨房里去。 申椒和琼枝捡起滚落在地的菜叶,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琼枝有点不满的嘀咕说:“怎么连声谢也不道,白帮她们抓人了。” 申椒满不在乎:“管她们呢,咱们自个随心做事就好,有没有她们我都要寻那两人的晦气。” 这时机赶得也是真好吴娘子正满肚子的火气没地儿洒,气的当场就叫人去禀告主母,要将他们发卖出去。 凭他们如何胡说八道,得来的也只有一顿嘴巴,抽的原地打转,脑袋都大了一圈儿。 什么以前做错过,如今不敢了,这些年都老老实实,绝没有再犯,就是路过,误会。 她呸,那是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却不知道外头的也不该吃。 吴月山悔的肠子青,直说:“再心软捡人回来,我就是狗!” 眼见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那肿成猪头的哥俩也不再叫唤了,心如死灰的跪在一边儿。 申椒冷眼瞧着人牙子来将他们买走,也没上前。 而是转身回去,寻到薛顺说了一声,换了一身衣服,带着幕篱,跟在人牙子后头,找了过去。 给了点钱,就可以随便问话了。 安泰和旺儿抬起肿脸,只见一神秘女子推开仓门,逆光而来,一言不发就举起了手中的木棒…… “嗷!!!” 堆满杂物的仓房中瞬间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 申椒忙叨了好一会儿,累的幕篱都快掉了,才开口气愤道:“这都不说?两个坏人,嘴还挺硬的!” 旺儿气若游丝的艰难道:“问啊……” “什么?” 安泰撑着一口气,喊道:“问啊!你倒是问啊!” “你不问,让我们说什么?” 两个涕泪交下,几乎没有人样了。 申椒没什么歉意的恍然道:“哦,我不太熟练,忘记了,怎么也不提醒我呢?还那么大声……你们有什么好吼的!” 她生气的又是一棒子过去,砸在他们被卖掉前打烂的屁股上。 说真的,他们近乎麻木了。 第三十二章 都没用申椒再威胁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他们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吐出了真相。 申椒丢开棒子,整理了一下幕篱走出去,又给了人牙子一两碎银:“先别卖掉他们,再留两日,他们牵扯一桩旧事,我要回去问过我家主人再做定夺。” “好嘞,姑娘放心吧,”人牙子应的痛快极了,“他们现在这样拉出去也没人要。” 这倒是大实话了。 在庄里就被打了个半死,随便收了点钱就让人牙子带走了,出来又被申椒揍了一顿,还有气就不错了,任谁看了都要担心买回去亏本儿,哪里会有人愿意花钱? 申椒放心的走了,回去时看见个形容狼狈满身伤痕的小乞丐,缩在巷子的角落里,像是在等死,别扭劲儿上来,又掏出一把铜板叫她去找个郎中治一治。 那小乞丐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因此认定她是个好人,追着她跑了半天,一直往她脚边跪,嘴里说:“小姐,好心的小姐求您发发慈悲心肠,收下我吧,我愿意为奴为婢,终身伺候您左右,只要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 申椒还得靠人赏饭呢,哪有地方给她。 见她闹个没完,索性趁着四下无人将她往墙边一踹,扯着她的头发柔声道:“真是可怜,你求我收留?要我救你是嘛?可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就因为你觉得我好心?别逗了,我看你这么狼狈本想打死你省的碍眼,但杀人又太过无礼这才给你钱,你若是懂事,就该去好好捯饬捯饬自己,再纠缠不清,我割了你的舌头、划烂你的脸、将你这双漂亮的眼睛剜去泡酒喝!” 左手戒指中的刀刃被指甲拨出,在那乞丐眼前晃过。 她能看见申椒饱满红润的指肚和掌心清晰的纹路,每根指头都养的丰腴白嫩漂亮的很,和庙里神像的手一样,却不像神像那么冷,贴近脸时有股热乎乎的好闻药香气,牵起来也肯定是舒服又温暖的,像阿娘一样,声音也那么温柔,怎么会不是个好人呢? 头皮被拉扯的很疼,她又听见那个温柔的声音贴在她耳侧说:“知道了嘛?” 小阿暮点了点头,绿莹莹好像装着一片山林的眼睛盯着那刀尖上的寒光,一眨不眨,她想起了家乡夜空里的启明星。 躺在老树硕大的枝干上,能一眼看到的……启明……星…… 申椒满意的松开手,正欲走,那小乞丐却一下子倒了下来,砸在她的脚边。 胸膛微弱的起伏着,还有气。 “还带讹人的?” 申椒真是惊了,踢了踢她也没见醒,真是晦气。 很嫌弃的提着后背的衣裳把她抓在手里,朝前走去,铜板散了一地。 申椒:……好麻烦哦。 不太快乐的又把她丢下捡了捡,寻了个看起来人不错的医馆,交了一宿的钱,而后扬长而去。 杀人怪无礼的,还是看她被布包起来好。 申椒心说:如果薛顺乐意出钱,她倒不介意打死那两个东西。 折腾这么一趟,回去时薛顺已经下学了,申椒直接回蓼莪院去见他。 “怎么样?”没等她说话,薛顺就开门见山的问。 申椒点头:“奴婢都查清楚了……” 顶着薛顺期待的目光,申椒有点尴尬道:“的确是意外。” 薛顺有些意料之中的失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又听申椒说: “但这意外与公子关系不大,全是他二人心虚所致,当初铁叶欺辱公子,他们二人没少在后面出谋划策,连去偷公子手中那把扇子玩的事也是他们的主意,二人又与铁叶有些男女之情。 见公子计较起来,怕铁叶供出他们,害他们也受责罚,就想着力气重点儿干脆将她打昏过去,谁知一不留神就将她打死了。 他们不敢说出真相,就任凭污水全都倒在公子身上,如今二人正在人牙子家中的仓房中,是否要奴婢将他们带回来,还公子清白?” 薛顺这几年也没少猜测当初的事,也希望那不是自己的错,可真的听到了,又觉得荒唐。 “就因为……怕我责罚?”薛顺似笑似哭的咧开嘴巴。 申椒说:“是,他们同奴婢说,当时就是不想挨打,真不是故意的,而且行那种苟且之事,被人知道也得不了好,所以就……” 申椒没有继续说下去,再之后怪没劲的,那两人开始求饶,互咬。 安泰说是旺儿给他使的眼神。 旺儿说是安泰鼓动他加入两人当中。 安泰说偷窥都是旺儿的主意。 旺儿说他是太想铁叶。 乱七八糟的叫人恶心,说到最后那个旺儿竟还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给铁叶哭上丧了,口口声声铁叶没死他也不会变成这样,如今或许都可以求十七公子配婚了,兴许孩子都有了,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也不知打人时哭了没。 申椒想了半天也没看透他是真难过还是疯了,更想不通薛顺要如何把一个姑娘配给两个男的,索性一人一棒子打晕了事。 饶是如此薛顺也觉得荒唐的很,那时他们才多大,又不是像他似的没法选,干嘛要做那种事,还为了隐瞒不惜杀人…… 更荒唐的是,一天就能查清的事情,他却顶了这坏名声好几年。 真是谁也没想到,还是谁都不在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薛顺起身道: “我去躺会儿,你也去歇着吧。” “是,”申椒屈了屈膝又问,“那两人……” “让我想想。” “是。” 申椒这才退出去。 吃了些东西,还去洗了个澡,抱着被子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第二日精神百倍,起的很早,跟薛顺那死人一样的脸色一比简直鲜活的不能更活。 尤其是薛顺给了她银子以后,申椒就更有力气了。 至于那两个人,想了一晚上的薛顺说:“算了,他们该死,我也不无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他都不在乎申椒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就是难免有点可惜,失去了一个合理发脾气的机会。 不过他还是让申椒拿些银子,再去一次,嘱咐人牙子将那两人卖到最下等的去处。 听着倒也解气。 申椒下山时又搭上了送时蔬瓜果的牛车,还是那个好心的大爷,姓李,都叫他李老伯,申椒给他钱他仍不要,所以她翻了翻口袋找出一盒薛顺不爱吃的糖,这倒是收了。 于是她便挥别了李老伯,往人牙子那里去了,谁知那两人竟然已经死了。 第三十三章 “估摸着伤的太重了,就昨日夜里的事,我今儿一早去摸他们的鼻子,就已经没了气,可惜了我那些伤药。” 人牙子怪心疼的,说着还瞥了一眼申椒,唠唠叨叨说, “原指望卖个好价钱,现在还得倒搭工夫往外扔,这一来一回的……” “带我去瞧瞧。”申椒才没心思听他啰嗦呢,直接打断道。 人牙子看了她一眼,也不磨叽,直接带她去了,尸体用些茅草盖了扔在车上,仓房里的血迹也还没收拾。 “姑娘只管瞧,我还能诓你不成,说起来……你多少也得给两个钱不是,虽说是应了你,要留两日,可这人要死,也怪不着我,那伤药可是上好的,原指望把他们卖个好价钱,养活一家老小……” 他说着又诉起了苦。 申椒听的实在不耐烦,丢了块银子过去,他还嫌轻,说什么买的时候也花不少钱。 申椒摆手直接拆穿道:“得了吧你,一贯钱换两个大活人,你自己掂量掂量赚了多少,再啰嗦一文也不给你,我直接找巡街弟子告你讹诈,别忘了他们是自己死的,我可不在场。” 人牙子也是精,看她知道的这么清楚,心知她和通财山庄脱不了干系,又见她连尸体也要检查,生怕真搅进什么风波里,立马又赔了个笑脸:“害,这话说的,什么都瞒不过姑娘,小本生意难免计较,姑娘只管看,只管看。” 申椒见他退到一边,这才静心观瞧。 首先两个都死了,其次……死的很透彻,再次……天热,这才多久就很难闻了,最后—— “盖上吧,太难看了。” 这么一比薛顺的脸色还是挺像活人的。 人牙子颠颠的盖上了,好奇道:“姑娘看出什么了?莫非他们不是自己死的,而是被人咔的一下,灭了口?” 他的手掌在脖子上划过,还刻意压低了语气。 申椒撇撇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到。” “那你刚刚是?” “好久没看见死人了,怀旧不行呀。” 申椒扶了下幕篱朝仓房走去。 那人牙子还愣在原地呢。 怀旧? 这有什么可怀的呢? 他难以置信的跟上去,见申椒在里头绕了一圈又很快出来了。 他又不死心的凑上前,小心的问道:“姑娘……有什么发现嘛?” “有,”申椒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叹口气,拍着手上的灰说,“你这儿真是又脏又乱,不比死人味好多少,收拾收拾吧,不然谁住这儿都会死的。” 人牙子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不说又觉得憋挺:“姑娘你其实是看出了点儿什么,又不想告诉我,怕被人知道了有防备心是吧?” 申椒拍手的动作一顿:“不是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知道什么嘛?” 两个人隔着幕篱面面相觑。 人牙子:“我听说书的都这么说,你这种胸有成竹要看尸体的,通常都能看出点儿什么,然后巴拉巴拉说一大堆很难懂的话,查来查去突然发现凶手,再引出一个阴谋。” “真那么有意思就好了,”申椒兴致缺缺的说,“我又不是仵作,也不会查案缉凶能看出什么。” “那你在看什么?” “看一个万一,”申椒说,“万一我能看出点儿什么,不来不是可惜了嘛,结果……唉,果然还是不行。” 她叹什么气呢? 人牙子觉得自己才该叹气好不好,白期待那么多了。 还有为什么要说还是不行。 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她到底干了多少次啊? 不会别裹乱,把事情留给会的人啊! 人牙子:“那……要上报给通财坊嘛?” 通财坊,是通财山庄未立以前,最赚钱的营生,亦是晟国最大最出名的赌坊,分坊不过数座,赚取的金银却不计其数,私下里难免有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后来庄主薛无量建立通财山庄一扫旧时风气,商铺遍地,也再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通财坊还开着,却成了处理百姓事宜的所在,类似于官署吧,不过比那杂乱的多,分工不明,但办事快多了。 若有凶杀,理应报上去查查。 申椒:“随你,这又不关我的事。” 她就是一看热闹的,看完就走了。 “哎,这……”人牙子叫了一声,她也没回头。 那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人牙子套好了车,将两人拉去郡外的乱葬岗掩埋。 申椒出了门,又遇上了那个讹人精。 还是昨天那个地方,还是那个绿眼睛小乞丐,申椒警惕的看着她,她激动的看着申椒。 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好了,蹭的还不算太脏,顺眼了一些,但就那么一些。 “恩人姐姐!”小阿暮高兴的朝她走了两步。 申椒健步如飞,拔腿就跑。 师父说过,恩人这两个字,往往是麻烦的开始。 她深以为然。 一气跑出老远,一回头……好家伙还挺执着。 她不累申椒都累了。 “你想干嘛?忘了我昨天说过什么了嘛?” “我记得的,”小阿暮忙不迭的点点头,“我有捯饬自己,我洗了手,还有脸!” 她气喘吁吁的把小手摊在申椒面前,还是很脏。 “哎!” 她吃惊的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解释道, “我早上洗干净了的。” 这根本不是重点。 申椒在考虑要不要挖她眼珠子了。 她却对危险一无所觉,从脖子上摘下一串乱七八糟的东西递过来说:“恩人姐姐,这个送给你。” “贝壳和石头?” “海神赐你永生!”小阿暮大声的说,干瘪的小黑脸蛋都有了光彩一样。 哦,懂了。 “你是皎国的?” 那边的人肤色和别国不同,信仰也很杂乱。 带贝壳和石头,喊着海神永生的…… “潜月族的?” “嗯嗯,我叫小阿暮。” 申椒压根就没问。 “好名字,东西我收下了,走了。” “嗯嗯。”她大力点点头。 申椒将信将疑的走出几步,回头看去,她还站在那里,再走几十步,目光越过行人她还在那里,但并未再追上来,这让申椒松了口气,赶紧走了…… 第三十四章 在海外掩藏于大荒山的皎国中,阿暮绝对是个好名字,代表了勇气。 因为暮光沉沉时月亮和野兽就快出来了,而她们坚信自己都是受月神太姮庇佑着的子民,是属于黑夜的神族后裔,哪怕在危机四伏无人耕种的荒芜之地,身处在危险的夜色里也能够从容的生存下去。 国都玉门,即古时月归之地,崇尚水德,尚黑,认为女子能够繁衍生息,是神明赐予的能力,所以皎国的女子地位崇高。 而晟国,声称天子是日神太曦的化身,光芒所照之地皆为臣民,连国都也取了旸谷之名,即古时日出之地的名字,崇火德,尚赤,又说男为阳,女为阴,乱七八糟的,总之是认为男子更为尊贵,是血脉姓氏的延续。 又因所在方位不同,这两国也被称为东晟、西皎。 还有崇木德,尚青的南茂由族佬们和圣女统治,北獠的风气较为……野蛮,除了力量什么也不信,什么传说也不搞。 这四国是如今势力较大的,此外还有魏、吴、元、齐等国。 申椒没怎么了解过,反正都是换汤不换药,一个皇帝,一群大臣,好多百姓,今个好了、明个坏了、后个又好了,知道多少也由不得她做主,知道的太多反而是自寻烦恼。 不过西皎的孩子为什么会在通财山庄的地盘上要饭呢? 申椒想了一下,又许多个可能,摸不着头绪索性也抛在脑后不想了,回去和薛顺禀报那两人已死的事。 而此时,和春院的玉奴也在向薛琅禀告此事,研着墨轻声道:“公子果真料事如神,底下人说,十七公子院里那个申椒今日又去了,可惜晚了,一无所获。” “那就好。”薛琅心情大好。 玉奴不解道:“只是奴婢愚钝,实在不明白,为何要除掉那两人,十七公子若能还自己清白不是好事嘛?” “有什么好的。” 他名声变好对我又没有益处。 薛琅摆摆手:“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下去吧。” “是。” “对了,上次说让你想法子在他院里插个钉子,成了没?” “公子放心……” 主仆两个说的平淡。 另一边薛顺有点儿傻眼:“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伤重不治。” “说是?” “奴婢也没看见,只是觉得不至于,而且……有些巧。” 昨日行刑时,肯定是收着力的,不然当场就打死了,没必要再去找人牙子来,申椒后来把他们打的嗷嗷乱叫是真,可也没有下死手,两个人吼的中气十足,人年轻又是常年在厨房干活,身体不错,要说一晚上就死了,那怎么可能呢? “许是报应……”薛顺想了半天,得出这么个结论,“或许行刑的也下手重了,所以他们就死了,没准儿什么时候,我也会遭报应……” 这人可真怪。 申椒心说。 要么暴躁的跟狗似的,要么悲春伤秋闷闷不乐,坏又坏不起来,好又好不彻底,还是眨眼间就变一个样,脑子肯定有点儿毛病。 “咳咳!”前头的宋先生咳了一声。 两人看过去,只见他面色不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将你的书翻开。” 乖乖!这也能听到! 薛顺和申椒都很震惊,他们的声音明明很小。 而且! “先生,还没到时辰呢?” 院里的扫地声都没停,薛顺一下子就没了悲春伤秋的心情,试图再争取一点儿休息的时间。 然而宋先生根本不讲理:“怎么?你学的很好?若是都会了又何必坐在这里?不会为何不勤奋读书?” 核桃似的头皱起眉头就更皱巴了。 瞧着真有点儿可怕。 薛顺:“我,我这就读……” 他痛苦的翻开书,申椒赶紧退走坐到后头去,心里是很高兴的,看人挨训很好玩。 琼枝还给她留了点心吃。 回去再喂个鼠,一天就愉快的过去了。 要不是金玉她们提起,申椒都没想到很快就又要休息了。 “中元节放三日假?” “是呀,先生也要上坟祭祖嘛,不过齐州路远,应当是不准备回去,不然会放更久。”金玉解释。 银花叹息:“可惜乞巧不能去玩。” 申椒觉得自己现在每天都跟玩一样。 “中元将至,要准备香烛纸钱嘛?” “你若有想祭拜的人,只管准备就是了,到时可以去水边焚烧,大伙还放河灯呢,咱们庄里没那些忌讳。” 银花从柜子里掏出一叠金纸给她。 申椒没收:“我是问公子要不要准备,他说过他小娘死在了他心里,既然是亡人,或许要烧些纸钱呢。” 她说的太认真正经了,金玉和银花试图看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可瞧了半天,竟一无所获。 金玉:“……你可千万别去问他。” 银花:“他一到这样的日子,脾气就特别差。” 申椒:“我这么贴心也会挨骂?” 金玉和银花无言以对。 “妹妹,那么干是在咒他娘死啊。” 嘴上说说是一回事,真烧了纸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事就算薛顺敢做,她们也不敢问啊,传扬出去还不死定了。 申椒真不明白,反正也是盼她死,做的再彻底些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她们既然不赞同,她不说也罢,到底是她们和薛顺相处的时日更久,更了解他的脾性。 申椒老实的说:“我知道了,只是,公子在这样的日子,脾气为什么会变差?” “这上哪儿知道去,”连金玉都摇头,“他那个脾气一向不怎么样,不过的确要准备一下,庄里那日也是要祭祖的,主子们还要出钱置办纸车纸马酒食去施舍孤魂野鬼,十七公子是出不起的,只能叫咱们做些河灯、叠些元宝送过去。” 银花怪声怪气道:“可怜了我这一双纤纤玉手,一到这时候就要遭殃。” 申椒听她们说,还没觉着多可怕,直到自己干了两天,叠元宝叠的手都变了个色,竹篾刮的她手疼,才觉出可怕来。 薛顺倒也不是全指望她们,自己也是一样忙,可这也没让她们轻松多少。 申椒有理由怀疑,他一到这样的日子就心情不好,完全是累出来的。 第三十五章 晴空万里,大好的天气,一群人什么事都没空儿干,坐在屋里头一刻不停,齐心合力的叠着元宝。 琼枝说:“像是我们县里办丧事。” 申椒想说:实在不行花点儿钱呢。 一院子出了名的懒人,突然遭这么回罪,个个都想着耍心眼呢,花样百出的想溜出去偷懒。 气的银花找了条绳子,把她们全拴在了凳子了,但凡有一个坐不稳当的,就得倒一群。 这都不消停,自己没干多少活,还紧盯着别人干多干少,时不时蛐蛐几句。 这才两三天,就闹掰了七八人,等全干完了,还了得,满院子个个都是仇人。 想想都逗乐。 申椒已经把难过的事情全想了一遍,才没笑出声来,但她真的快坚持不住了。 薛顺这两天倒是省事,每日安安静静的来去像没他这么个人。 半点儿脾气都没有了,不是还在为了那事难过,就是火气这东西此消彼长,大伙生气时,他反倒冷静了。 而且……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薛顺最近好像特别喜欢使唤她,就算不带她去读书,一回来也要叫她过去,又不说干什么,就让她待在旁边,偶尔替他做些功课,最多一半,倒也清闲。 院里的人都怀疑,申椒是哪里又惹到了他,可他的态度似乎还挺柔和,叫人摸不着头脑。 晚饭过后,轮到申椒守夜,他又说:“不用,你回去睡吧。” 他这样两三次了。 申椒:“公子,这不好吧?奴婢理应守夜。” “有人说你了?”薛顺弯着竹篾头也不抬。 “那倒是没有。” 可她这不是怕有嘛。 师父说了,想让自己过的好点儿没错,但轻易不能比一起做活的好太多。 薛顺瞥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无所谓道:“不累你就守着吧。” 好心当成驴肝肺。 “是。”申椒没发觉他又生气了,自然的伸手去做河灯。 薛顺抬手按住桌上的竹篾。 “你去铺床吧,今个不用做了。” 他是这么说,申椒铺好了床回来,他自己还在那里努力的干活,手上上深深浅浅好有几道口子。 他实在不聪明,干什么都有种笨拙的劲儿,总会弄伤自己。 申椒看了别扭,拿布帮他裹上了。 薛顺不自在的把目光从申椒脸上挪开,不去看她,身边萦绕过来的药香叫他红了脸,他只当是太热了,扯了扯衣裳,喉结微动咽了下唾沫道:“你明日拿钱去买些伤药,给大伙分一分。” 申椒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庄里的药房有药,不能去哪里取嘛?” 薛顺丢的起那个人嘛? 人家问是怎么伤的,该怎么说? “叫你去你就去,不爱出门就让琼枝去吧,你明日跟我去念书。” 不是说这几日不用人跟着嘛?又变了? “那奴婢明日早点起来,”申椒边说边打结,随口问道,“这样紧嘛?” “还行。” 申椒包好了,又去牵他另一只手:“下次孙郎中来,奴婢该向他讨一些药备着,不然用时总没有。” “不怎么用的上,你想着就是。” 薛顺微微侧过手,但晚了,申椒已经看到了他手上扎的刺儿,拽他的力道大极了,单手从佩囊里翻出针就挑,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薛顺被这一下弄的想发脾气,又忍住了。 申椒等半天也没听见那声滚出去,还怪纳闷的看了他一眼,薛顺正偏着头不看她,或许是没留意吧? 申椒赶紧收起了针线,帮他裹好手:“伤的都不深,过不了多久就能愈合了。” “嗯。”薛顺抬手看了看,包的更严实,很仔细,就是有点儿怪,手被摸过的地方痒痒的,烫烫的,好像还……沾着点儿药香,闻着很舒服。 薛顺在申椒扭身放东西时,抬起手指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在她回身之际慌乱的放下去。 一阵燥热涌上来,叫他坐立难安。 申椒疑惑的看着他:“公子您……” “我,我怎么了?”薛顺目光飘忽。 申椒:“您是不是发热了,脸怎么……这么红啊?” 她说着走过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薛顺脑袋一偏,避过她慌乱的站起身。 “我没发热。” 发情还差不多。 “早点睡吧。” “是,那奴婢伺候公子更衣洗漱。” “不必!”薛顺背对着她自己边脱边说,“今天太累了,不洗了,明早再说。” 说罢踢开靴子就钻进了被里,那叫个快。 困成这样了? 他不会是病了不说,躲着不想吃药吧? 算了,管他呢,他要是难受,肯定忍不了多久。 申椒帮他整理了一下被子,放下帷帐,才去捡地上的衣裳,薛顺趁机伸出手,把袜子扒了丢出来。 申椒一回头,帷帐里躺着的人影像是纹丝未动,一声不吭,地上却多了双袜子…… 肯定有问题。 她也没细究,收拾了桌子,将被子铺在地上,熄了灯本想入睡又怕他突然折腾起来,索性开始打坐。 许久不曾运转灵力,感觉生疏了不少,一时静不下来,想东想西,甚至琢磨道: 说起来薛顺也该练武,怎么也见他练过?就见着在后院耍过几回拳,打得也实在不漂亮。 听说他习武的天分也不怎么样。 不会是放弃了吧? 也对,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睡觉! 申椒低下脑袋。 静心慢,睡的倒是快。 薛顺有点儿睡不着,他怀疑自己疯了。 怎么能从她身上看出温柔两个字来? 明明每天都是同一个神情。 疯了,他肯定是疯了,得吃点儿药治治,不然老这么随地发情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薛顺挑起帷帐偷偷看了一眼。 申椒若有所觉的扭头:“公子?” 透窗的月光下,把她眼睛照的很亮。 帷帐一下子被撂了回去。 “公子可有什么吩咐嘛?” “没有,睡你的。” 薛顺的声音有些低。 申椒:……不会又把嗓子烧哑了吧? 她坐回去,等了大半宿,也没在听他吭一声,第二日脸倒是不红了,可他居然不许丫鬟们近身伺候。 自己收拾好了,申椒布菜他还嫌近。 昨个分明说让她跟着,今早又反悔了。 让她回去歇着,申椒哪好意思,在廊下的守了一夜的琼枝忒勤快,白日还跟着忙了半天,又下山去买药,回来还接着干。 申椒只睡了一会儿,就又爬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 琼枝这个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勤快了,不懂得大伙都懒时,自己最好一起懒的道理,所以哪怕她这样是为了讨大伙的欢心,结果也是不尽人意。 不稀奇。 一群人里头总有那么一两个活的很努力很认真也不会被接纳的人。 她倒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有些时候做错更好。 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又累又没人领情,大伙面上敷衍着说两句话,扭头又觉得她是个奇怪的东西。 “要去看玄啸它们嘛?” 申椒看她在歇息时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叠着元宝,就去问了一声。 琼枝还挺高兴的,扬起笑脸点头说好。 牵着她的手跟她一块去了。 毛茸茸胖乎乎一坨又一坨的鼠,不看那尖嘴猴腮的模样,不听那吱吱不停的叫声,单单摸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它们才洗过不久,闻起来还带着一点儿皂团的香气。 玄有喜生了一窝小老鼠,可它不许人看,申椒隔着笼子数过,似乎只有两只,和它们小时候一样难看,但是比它们小时候更胖一些。 “越来越丑了,还是仓中鼠漂亮些,” 琼枝叹息一声,把僵在她手里的玄有禄递到笼子边,指着里头的玄有喜和它说, “看,这是你的妹妹,窝里是你的孩子,打个招呼吧。” 玄有禄没动,且一声不吭,琼枝也不在意,抬起它的爪子摆了摆,憨声憨气的说, “你们好呀,回头一起出来玩吧,我们一起去偷点心渣渣。” 她自娱自乐,玩的还怪开心的。 申椒把点心掰碎了喂给它们,口出恶言道:“它们像长毛的大地瓜。” 琼枝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玄有福最像,它太胖了,还不爱动。” 要么趴在笼子里,要么出来往人身上趴。 “它太瘸了,估摸是拖着一条腿走很别扭。”申椒多少有些怜惜这个小胖子。 “好歹还有命在,”琼枝宽慰道,“猫爪逃生,也算个了不起的成就了。” “那倒也是。” “有寿就很苗条。” “它嘴巴太挑。” “有财漂亮点。” “可它有点笨。” “一窝歪瓜裂枣。” “唉,”申椒叹息,“公子很喜欢呢。” 两个人相视一笑,琼枝说:“好歹它们不会互相乱咬,那些仓中鼠可没少打架,同类相食的事情不少,一不留神就只剩脑袋和皮了。” “鼠都一个样,或许是它们没机会……” 申椒可没忘了这些小东西爱拿她磨牙的事儿,没想到长大些反而好了,就是还爱呲牙裂嘴。 申椒瞥了眼正呲牙的玄啸一眼:“我觉着它听懂了。” “看着像是不太爱听呢,”琼枝哄骗道,“不要气了,没有说你们。” 玄啸一点儿没信,还扭头啃了啃琼枝伸过去摸它的手指头,怪疼的,但皮都没破一点儿,很牙下留情了。 薛顺晚上回来时,琼枝还把这当趣事和他说起。 薛顺挺爱听这个的,但还是免不了说话难听道:“该,谁让你们去惹它们,真咬坏了也是自找的。” 琼枝有点儿不知如何对答,下意识看向申椒。 申椒解围道:“奴婢说的也是实话嘛,早知该把它们耳朵堵上。” “哼,行吧,”薛顺斜她一眼,“最好把我耳朵也堵上,这样你们说我什么也不用背人了。” “奴婢不敢。” “不敢就怪了,打量我不知道呢。” 薛顺看着是又不高兴了,申椒还以为他会再骂上几句,结果竟没有,还岔开了话茬道:“让你们买药,买回来没有?” 他摆弄了一下手上染了墨的白布。 琼枝忙道:“已经买回来了,分给姐姐们涂过了,剩下的在这里。” 她从一个匣子里将药翻出来。 “奴婢给公子也上些药吧。” “也好。”薛顺垂着眼想了一下,把手递过去,看着琼枝拆掉白布帮他上药,感觉……细小的伤口有点儿疼。 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感觉。 薛顺松了一口气,抬眼去追寻申椒的身影,正看见她背对着自己将扎河灯的东西拿出来摆在吃饭的圆桌上。 仍穿着绿色的衣裙,梳双螺髻,系的丝绦也是翠色的,除了一根发簪,一对珍珠耳坠,和手上镶着玉石的戒指以外,再没别的饰物,烛火昏昏下她扭过身…… 薛顺:……我还是看看郎中吧。 他扭开头,心里还盘桓着一句诗——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琼枝看看申椒,又看看他,簇了下眉,手下忽然用力了两分。 薛顺轻嘶了一声,回头望过来,快要愈合的一道伤痕又冒出了血珠。 琼枝惊慌道:“公子恕罪,奴婢愚钝。” “算了,下去吧。” 薛顺没心思计较。 申椒正要上前,却看到琼枝给她使了一个眼神,像是在叫她出去。 申椒想了想便没有上前,站在原地问道:“公子,奴婢今日可用抄写?” “不必,”薛顺用帕子按着伤口道,“你自去忙吧。” “是,”申椒屈了屈膝,这才出去,任由琼枝把她拉到厨房,关了门窗,才不解的问道, “什么事呀?你这急急忙忙的,难道是没饱,还想偷吃点儿什么?” “吃什么呀,姐姐快别玩笑了,出大事了,”琼枝满面急色,紧抓着她说道,“公子看上你了!” 申椒:? “啊?” “啊什么呀,我说真的呢,就刚刚……姐姐你是没看见他瞧你那样儿,眼珠都快镶到你身上了,你一回头,他连脖子带耳根刷的一下就红了,脸跟抹了胭脂似的,一下子就把头拧过去了,这不是看上你了,还能是什么,我就知道男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都是好色之徒!” 她气愤愤的剁了下脚,咬牙切齿的,似乎想弄死薛顺。 申椒却没怎么慌张,而是恍然道:“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难道他做过什么?”琼枝从思绪中抽身,瞪大了眼看她。 申椒摇头:“放心吧,他什么也没做,就是个有心没胆的。 我说他怎么怪怪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申椒轻笑一声,嘀咕一句,丝毫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反而说, “我记得晚饭还剩些酥肉,来都来了,咱们分着吃了吧。” 第三十七章 “姐姐!”琼枝焦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怎么还有心思吃呢?” 眼见着申椒真的点着灯把酥肉找了出来,琼枝气的差点儿把脚跺麻,掰开了揉碎了和她说, “姐姐,你上点心好不好?他是主子,咱们是奴婢,他真想做什么,咱们想逃都不容易,到时候该怎么办呀?” “怎么办……”申椒漫不经心的说,“这还有一点儿拌凉菜,可不太好吃。” “姐姐!!!”琼枝都要叫起来了。 申椒才不紧不慢的说:“哎呦,这么担心做什么,你不也说了嘛,他是主子,咱们是奴婢,他真想做什么,也不没办法嘛。” “那也不能认命呀!肯定还有办法的,只要,只要好好想一想!”琼枝急的团团转。 申椒说:“想那些干嘛呀,我又不在乎。” “姐姐!”琼枝停下脚步,怒视着她。 那眼神,真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申椒却直接笑出了声:“琼枝,你生气的样子像个兔子。” 琼枝:…… “那我应该去咬死他……”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后,琼枝抿着嘴气急了, “姐姐,你认真一点儿啊。” “我挺认真的呀,”申椒一口接一口的边吃边说,“凭他做什么,我不在乎,再说了,他也未必会做什么。 你不是也瞧见了嘛,他选的是躲开去,又不是凑过来,没有那么可怕的。” “姐姐,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这会儿像个人,没准儿过会儿贼心一起就成鬼了,你年纪小不知道厉害,现在不防着回头后悔都来不及。” 申椒听她这样说终于不笑了,而是露出思索的神色,点头道: “你这语气……像我师姑。” 琼枝:…… 她好疲惫。 她心好累。 “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了呀,放心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嘛,我最靠谱了,心里有数的。” “真的嘛?”琼枝拉拉着小脸将信将疑。 “自然是真,”申椒撂下筷子说,“大不了我先下手为强,把他搞到床上去,别担心了,快吃吧,我先回去睡了。” 申椒拍了拍她,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琼枝不担心就见了鬼了,而且:“为什么只有凉菜了?!等等!她到哪个床上睡啊?” 琼枝瞪着眼冲到门前,看着申椒回了自己屋里,才回厨房吃凉菜,吃的那叫个堵心,欲哭无泪的想着:这该怎么办啊? 殊不知正屋那边薛顺也在垂头丧气的嘟哝着:“这该怎么办啊?” 他怎么想是一回事儿,有些东西……好像是另一回事儿。 他往下瞥了一眼,又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头子送过来照料他的药奴,他却对其起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难不成是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人也变成牲畜了?见个颜色好的就往歪了想?这日子还能过嘛?以前也没有……难不成是到岁数了? 就跟畜生一样,到了某个时候就开始,过阵子又好了? 也没准儿,他听人说过,有的过了二十四五就不行了。 那还有17、18、19……21……25,好多年…… 还是找孙郎中吧。 没人跟他说过,薛顺也不太了解这个,绝望的打定主意,下次找孙郎中要些药吃。 然后静下心来,扎他的河灯。 许是日有所思,夜里他又梦到了申椒。 就像昨天一样,两个人挨的很近,她为他包着手上的伤口,目光柔和,脸很漂亮,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上了她的目光,正不知所措,又听她问道:“公子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下移盯在某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呐呐不言,无力辩解。 而她总是笑吟吟的脸也一下变得冷厉起来,用以挑刺的绣花针毫不犹豫的扎进他的手掌,薛顺还没觉出疼,就见她满是厌恶的剜了他一眼不带一丝感情道:“薛顺,我真想杀了你!你这个恶心的怪胎!自己是个玩意儿,就以为旁人都跟你一样嘛?” 那声音一点儿都不高,却直接将薛顺震醒了过来了,他仍坐在桌上,扎着河灯,手被竹篾扎破,正流着血。 值夜的小丫鬟,坐在不远处叠着元宝,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就和往常一样,她们总没有申椒那样警醒,不能立时留意到过来问一声,更不可能替他杀人,哪怕是骗人也不可能答应。 所以薛顺觉得,她是对自己最好的人…… 就像楼里的诗如歌姐姐遇上的那个人一样,他没指望申椒救他于水火,他知道申椒也是个身不由己的,他就是…… 薛顺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想的绝不是这个! 薛顺白着脸坐了半晌,突然间默不作声的拆开布条,削尖了竹篾一下又一下的戳着自己的手,开始是两下是疼的,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清醒而痛快。 他渐渐的静下心了,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只是一下又一下的割着,也不知轻重。 等守夜的丫鬟累僵了脖子,抬起头时血已经流的半张桌子的都是了。 “公子!你在干什么?!!!!” 她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宁静的夜。 薛顺回过神,用面无血色的脸对着她:“吵什么?收拾下睡吧。” 他丢下手中的竹篾,站起身的瞬间就倒了下去。 “快来人,出事了,快去请郎中!” 这也是个熟知姐妹本性的,心知刚刚那声喊声不见得叫的出人,当机立断的开门喊道,还快步冲过去拍了拍门,见有人出来问“出了什么事儿?” 才急匆匆的跑回去的扶薛顺,嘴里喊着:“公子自伤了,流了好多血,快去请孙郎中。” “什么?” 开门的一时没反应过不来。 申椒高声道:“公子受伤了,快去请郎中,别发愣。” “知道了,我这就去!” 琼枝咬咬牙,推开那站在门前的,就冲了出去。 其她人也睡不着了,都穿上衣裳出来了。 金玉银花和申椒已经到正屋,看了眼这糟心的场面,赶紧将她们又撵回去了。 大晚上的,回去睡吧,人多没什么用。 第三十八章 “要不要和主院说一声?” 金玉和银花低声商量着。 申椒把薛顺抱到床上,扒开眼皮儿,摸摸脉搏,感觉……没什么事儿。 但她也不会医术,若是看走了眼也不稀奇。 “要不,还是等孙郎中看过后再说?公子或许不想告诉那边呢。” 申椒看她们两个一时下不定决心就说了一句。 银花没好气道:“说的轻巧,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金玉愁眉不展:“现在这样,也会连累到咱们的,难保不会怪罪咱们侍候不周。” “好端端的,怎么闹这一出啊,中邪了不成!” 银花烦躁的有点口不择言,却在那守夜的丫鬟那里寻到了佐证。 “八成是,他刚刚的眼神可不对劲的很!” 申椒说:“能有什么不对劲,怕是血流多了失神吧。” 金玉道:“好了,别说了,等孙郎中看过之后再定,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也是,嚷的那么大声做什么,早怎么没有留心,还不出去。” 她瞪了那丫鬟一眼,将她赶了出去。 只留银花、申椒守在这里,自己去门前迎孙郎中。 薛顺的手已经用布绑上了,多少还有些往外渗血,可没有新的伤口,倒也不至于像刚刚那么渗人。 两个人将桌子上那一摊血迹也收拾干净,又等了好半天,孙郎中才急匆匆的赶到,只是后头还跟了六公子薛琅和伺候他的一串人,这就很让人头大了。 金玉白着脸试图拦一拦:“六公子怎么来了,天这么晚十七公子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找什么郎中?” 金玉无言以对。 薛琅冷笑一声骂道:“混账东西,主子有事还想瞒着不成,我看十七弟是太好性了,纵的你们越发不知轻重。” 说着迈步进了院门。 金玉还想上前,又被玉奴挡了一下:“还不让开,兄长看望弟弟轮的到你拦着?” 金玉势单力薄哪里拦的住这一群人,只能眼睁看着他们朝正屋走去,一把拽住同样被挤到后头的琼枝,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六公子怎么会来?你全跟他说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是回来路上碰上了,六公子认出孙郎中,猜到是公子有事,就非要跟来看,我拦也拦不住,只说是不留神伤到了。” 琼枝出去前也没听清那丫鬟喊的是自伤还是自杀,只知道事情不好,哪敢随便和人说真话,但如今人都闯进来了,想拦只怕也拦不住。 说话的工夫,六公子已经带人涌进了屋里,看着薛顺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手上的伤顿时变了脸,质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申椒和银花面面相觑,跑进来的金玉和琼枝也是蹲身下拜,不敢作答。 “说话,你们蓼莪院的人都是哑巴不成?主子伤成这样,难道没有一个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的?” 薛琅黑着脸旋身一脚踢在申椒肩头,将她踹倒在地上,声音不大却任谁也能看出,他气极了。 申椒没什么反应,默默的爬起来跪好,身边的银花却吓的一哆嗦,下意识看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金玉答道:“六公子恕罪,十七公子他……他是自伤成这样的,守夜的丫鬟没有留心,发现时已经流了许多血,人也晕了过去,奴婢们吓昏了头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应对,并不是存心欺瞒。” 她吞吞吐吐了一瞬,而后说的越发流利。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了。 薛琅听罢越发气怒:“守夜的丫鬟何在?” 金玉道:“奴婢知她伺候不周将她赶回屋去了,想等公子醒来再做处置。” “主子自伤都不能及时阻拦,这样的丫鬟还有什么好等,赶紧打死了事,”薛琅扭头看了一眼,就有两个人出去了,他又瞧向申椒她们,“还有你们,都是贴身的丫鬟,却连主子要做这样的事都不能察觉,要你们又有何用?” “公子饶命……” 这话说的杀气腾腾叫人心头一跳。 她们除了求饶别无他法。 院里也有一两声求饶,可很快就戛然而止了,或许是死了或许是堵上了嘴,他们这样熟练绝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可笑这些人还觉得色厉内茬的薛顺脾气坏。 这些声名在外的公子手上又有多少人命? 申椒可不信他们做事管人全凭大方好脾气。 只是没人敢挑他们的刺而已……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帮我置办一口大红的棺材。 申椒伏在地上十分担心。 薛琅却又放弃了:“依着我的脾气,绝不留你们这样的丫鬟,可你们到底是十七的人……” 他沉吟一下吩咐道:“来呀,把她们关到柴房里去,不许给一粒水米,如何处置等十七醒了再说。” 命保住了。 金玉银花喜极而泣:“多谢公子。” 琼枝哭的可怜,跟着磕头已经说不出话了。 申椒颤着身子掉眼泪心说:他还没疯啊,还知道我们是谁的人,他不好处置,那刚刚那条命算什么? …… 算她倒霉吧。 申椒被推搡着走过庭院时,看着那具了无生息的尸体,默道一声。 早死早脱身。 屋里孙郎中已经格外细致的诊过脉,也看过伤势了,最大的一处伤口,已用桑根线缝了,别处也都一一上好了药。 这才向薛琅回禀道:“六公子且宽心,十七公子虽有些失血,但并无性命之忧,只要小心照顾,不要发热就好,小人再开些汤药,用水煎服,最迟一两日也就醒了。” “有劳孙郎中了,十七弟身子弱,还请孙郎中多费些心,待他醒后再走。” “应当的,应当的。” 孙郎中跟着玉奴去开药。 薛琅在心里问系统:【我这戏演的怎么样?】 系统:【很像。】 【什么很像,那叫跟真的一样,】薛琅不满道,【任谁看我都是个忧心弟弟的好哥哥。】 系统:【薛顺未必这样想,你杀了他的丫鬟,还关了另外几个。】 【他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把他推到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去,】薛琅在心中悠悠道,【你猜那些丫鬟是会埋怨薛顺弄出这样的事,还是会怪我太狠?】 系统说:【根据以往的情形推论,她们很大概率会怪罪薛顺。】 【哈哈,那是自然,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薛琅扭头吩咐了两句。 躲在屋中的丫鬟就被带出来,跪在院里,念着经文给主子祈福。 第三十九章 作为一个喜欢pua的垃圾男人,薛琅可太明白什么叫恨比爱更激烈持久了。 更明白人在极度痛苦时,会分不清什么才是真的爱。 所以他现如今要做的就是让薛顺陷入那种痛苦当中,同时他也会时不时的在旁边嘘寒问暖一下,变成苦海里唯一的一块浮木。 本来吧,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始,才不突兀。 薛顺就自伤了,这不是打着瞌睡就送他枕头嘛,薛琅怎么可能不及时抓住这大好的时机。 系统对他的做法不予置评,只是说:【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就算不和他产生联系也能过的很好。】 【但有他会更好。】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过的更好。 【你以前没有这么看重这件事。】 系统就事论事的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薛顺都开始养上老鼠了,离变成昼伏社君那天也不远了,何况他最近身边多出了不少人,谁知道哪个是玩家,废了这么久的心思,总不能叫别人摘了桃子。】 薛琅这些年没少充实自己,攻略薛顺这事做的也不是很认真,但被别人抢走他就不乐意了。 最叫他担心的就是那个申椒,资料里明明白白的写着薛顺的大丫鬟只有金银铜铁,一个被赶走,一个死了,剩下两个撺掇着小丫鬟们一同弃他而去,怎么就又冒出个香料来呢? 说她像那些小丫鬟一样无足轻重,所以不做细表,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从她出现的频率和他了解到的事情来看,薛顺显然是信任她的,而且两人的关系不错,如果在原剧情里出现过,资料里不可能不说。 想不通,没有剧情就是麻烦。 这系统也是个抠门的,除了一些人物资料什么也不给。 薛琅又不愿意花大笔的积分去兑换只言片语。 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尽可能的不去改变一些事,才能占住优势。 系统不做干涉道:【祝你好运。】 柴房里,全是小声啜泣的声音,吵的申椒不好意思睡觉。 琼枝贴着她害怕的问:“姐姐,咱们该怎么办?会不会……死啊?” “看命吧。”申椒很敷衍的说。 琼枝哭道:“那完了,我的命一点都不好。” “难道我们的命就好,你能不能别说这些没用的?”银花凶道。 琼枝仍是哭:“对不起,可我忍不住嘛。” “别怕,”申椒安慰道,“你不会有事的,你又不是贴身的大丫鬟,不过是无妄之灾被连累着关起来了,要死也是我们死。” 三人的哭声一顿。 银花:“你不说话也没人拿你当哑巴!” 她啜泣起来。 申椒又说:“你也别哭了,没事的,公子要是想杀咱们就直接杀了,犯得着自伤嘛。” “那你说他闹这一出图什么?”银花已经失去理智了,怀疑薛顺就是想害死她们。 申椒:“我也不知道,或许等他醒了就清楚了。” 金玉始终默默无言的低泣着,银花借着昏暗的光凑过去和她坐在一起…… 好半天金玉才说:“和外头那些姐妹比起来咱们算好了,至少还能坐着。” “死了还能躺着呢,这有什么好比的。”银花平等的反驳着每一个人,又凄凄惶惶的不知自己的命运指向何方。 大伙都不说话了。 外头的念经声低低的传入耳畔,申椒睡了一会儿,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响动,身边好像贴过来了什么毛绒绒的小东西,她伸手去抓又跑了,蹿到对面。 “啊!”金玉惊呼一声。 银花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不停的跺脚道:“有老鼠!” “是不是笼子没关严,叫它跑了出来?”琼枝睁大眼去寻那老鼠的踪迹。 地上出溜出溜乱跑的,显然不像是那些圆滚滚的仓中鼠。 申椒说:“不大可能,我记得笼子是关的,每日都要看几遍呢。” “别管什么笼子了,这就是该死的野老鼠,它咬了我一口!”银花抽出一根柴火去打它。 也不知是踢碰到了哪里,又跑出两三只来,都是大老鼠,叫的难听。 眼珠发红,在黑暗里和她们对峙着,看样子并不怕人。 还想跳起来。 银花自然是不会惯着它们,一柴火丢出去,打了个空,脚边却觉得怪怪,仿佛有什么在顺着裈袴往上爬。 这谁受得了啊,她尖声叫着,不断的甩着腿,终于掉出了一只晕头转向的鼠,被她一踢,擦过琼枝的耳朵摔在窗上,还没死,挣扎着要起来,被琼枝一脚上去,踩成了鼠饼。 剩下的鼠还不躲开,反而冲了过来。 银花再也受不了,拍着门大喊:“快来了人啊!放我们出去!这里有老鼠!快来人啊!” “来了来了,吵吵什么?老鼠有什么稀奇的,”有人踢了门两脚,“再嚷嚷把你们拖出来打,看谁还敢叫。” 外头的怕不是个刑具成精,凶性这么大。 银花不敢再叫。 好一顿追打,才将它们赶走,只是这下谁都不敢坐下来了,站在柴房中央,背靠着背。 银花担忧道:“我不会得鼠疫吧?” “哪会那么倒霉。”金玉安慰了一声。 可这话说的实在无力,以她们现在的运气,遇上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申椒没说话,默默以灵力护住口鼻,心道:这一晚可真够热闹的了,原指望安安稳稳的过三年,如今看来也安稳不到哪里去…… 薛顺狗脾气也就算了,还爱找死。 看来以后真得上点心,不然还得跟着受罪。 四个人一晚上,都没怎么睡,时不时就得弄出点动静来,提心吊胆的一直到早上,银花也不知是真的得了鼠疫还是怎样,居然发热了,直打寒颤。 吓人的很,金玉又鼓起勇气去敲门:“快来人,我们有人被老鼠咬了,已经发热了,叫郎中来看一下吧!” “就你们事儿多,等着吧。” 来的人没有好气,丢下一句就走,好半天也没有回来,金玉再敲门也没人应声。 外头的丫鬟们已经念了一夜的经文了,还在继续念,那嗓子别提多难听了。 银花拉住金玉说:“姐姐,别喊了,不会来人的,我怕是要死在这儿了,你们离我远点儿吧。” 第四十章 “未必就有那么糟。”金玉很难过的说,眼里绪满了泪,抬手想去安慰她又没有勇气的放下了。 琼枝拉着申椒的衣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见没人留意又悄悄松了口气,站在申椒左手边不动了。 申椒则是附和道:“别自己吓自己,鼠疫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有,他们不可能放任不管,除非他打定主意,想叫咱们四个都死在这里。” “不会的!”金玉蓦的拔高声音,见申椒看向她,声音又降了下来,“六公子不是说了,要等十七公子处置咱们嘛,难道还会骗咱们不成,在他醒前绝不会存心叫咱们丢了性命,好妹妹,你再忍忍,肯定会来人的。” 她斩钉截铁的说,似乎是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但这种时候,再怎么坚定的语气,都显得气虚。 银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退开几步坐在地上,抱着双腿蜷缩成一团,眼神呆愣愣的,泪也不流了。 申椒朝后退了几步,盘腿坐在地上,琼枝跟着退后贴在她旁边。 只有金玉时不时扒着门缝往外张望,喊上两声,除了呵斥什么也引不来。 今日大抵也是个暖和的艳阳天吧,日头透过窗,把柴房照的很亮,死掉的老鼠渐渐的不大好闻了。 淡淡的腥臭气萦绕在鼻尖,使人绝望,爆出来的眼珠,就那么圆滚滚的瞪着上头,惨的可怕,和昨晚那个丫鬟死不瞑目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琼枝厌恶的偏过头,闻着姐姐身上的药香,烦躁不安的心略定了些,却还不够,她搂着着申椒的手臂,贴在她的胳膊上用力吸了吸,然后靠着她的肩头很小声的喃喃道:“好香……” 她的脑袋已经空了,双目无神的盯着面前那一小块地。 申椒无言以对。 关禁闭就是容易叫人疯狂,何况她们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脑子浑浑噩噩的,做什么都不奇怪,她还想在墙上挖个大洞钻进厨房去吃东西呢。 可惜不行。 饥饿使人困倦,申椒合上眼睛,一觉睡到下午。 再睁眼时,银花躺在地上咳个不停,金玉靠着门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没人来看过她们。 肩膀沉甸甸的,和她的心一样沉重。 琼枝再不起来她就要累死了,门再不开她就要饿死了,薛顺难道还没有醒过来嘛? 院里的念经声几乎成了杜鹃啼血,声声凄厉。 但不得不说,大伙这身体真不错,这么久过去了,没有一个咽气的,申椒推醒琼枝扒着门缝看了半天,只看见晕倒的被一盆冷水泼醒,盆里的碎冰落的满地都是。 临近傍晚时,她们终于不必再念了,薛顺已经醒过来了,而申椒她们仍不能出去。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有人提起“鼠疫”。 孙郎中脸蒙着白布进来为银花诊脉。 “怎么样?”金玉急急的问。 孙郎中没说话,放开手,又看向她们:“你们可有咳嗽、发热、头痛之类的症状?” “没有。” 三个人都摇了摇头。 孙郎中还是朝她们伸出了手,一一看过后又一言不发的出去。 门被重新关起来。 孙郎中回到正屋复命:“应该只是寻常的受惊发热,但为了妥当起见,最好还是再与众人隔绝几日。” “唉,真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薛琅假惺惺的叹息道,“再关几日也好,省的她们不长记性。” 薛顺脑子昏沉沉的反驳:“干她们什么事。” 又说:“叫她们回屋待着去吧。” “十七弟,不是哥哥说你,这种事哪有轻拿轻放的道理。” “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那也是她们侍候不周,”薛琅沉下脸问他,“你又是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是谁给了你气受还是有什么不痛快的? 不论什么事你大可找我说,找兄弟们说,为何要如此自伤,你这样置父母亲于何地?难道家里有什么对不住你的? 锦衣玉食、名师教导怎么反倒养的你如此不知轻重起来?十七啊十七哥哥一直觉得你是个乖孩子,如今,唉,你太让哥哥失望了。” 薛琅痛心疾首的背过身去。 一屋子的奴仆都能瞧见他脸上的悲痛。 薛顺:想叫他滚,猪鼻子插大葱,跑我这儿装的什么象? “哥哥教训的有理,十七知错,再不敢了。” “但愿你是真的想通了吧,”薛琅像是才想起来,扭身替他掖了掖被子道,“昨日那个玩忽职守的守夜丫鬟哥哥已经替你处置了,如今不好短你一个,灵奴,你以后就跟在十七身边伺候吧。” “奴婢遵命,以后定当尽忠竭力、勤心侍奉公子,不敢稍有懈怠。” 一个鹅蛋脸,梳双丫髻约有十三四的小姑娘俯身下拜,甚是恭敬。 薛琅笑着说:“你别看这丫头长得小,功夫可不差,也识文断字懂些事理,有她在你身边,哥哥也能放心些许。” 薛顺压根听不进去那些,撑起身子问:“你如何处置的那个丫鬟?” “还能如何,这般没用的丫鬟,自然是打死了事了。”薛琅没事人一样,关心道,“起来做什么,快躺下歇歇,孙郎中说了,你的手这些时日不好使力,我已命人为你在先生那里告假了,你……” “滚。” 薛顺毫不客气的挥开他的手,不住的推搡着, “你给我滚出去!谁许你动我的丫鬟了,你有什么权利打杀她们!” “十七,你这是怨我,哥哥可都是为了你着想啊。” “我用不着你在这儿假好心,你给我……” 滚! 薛顺挣扎着跳下地,话都没说完,就眼前一黑,又倒下去了。 薛琅这贴心的哥哥,能怎么办呢?自然是不计前嫌的将他抱起放回床上了。 外头那些丫鬟早被放回屋了,对这事一概不知。 而申椒她们四个,还得接着待在柴房里忍饥挨饿的。 说了要和人隔开嘛。 她们的房间离人太近了,不好隔,还是柴房适合她们。 薛琅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还假装难过道:“十七只怕是不想让我待在这里,此事还是禀告主院一声吧。” 这样整个通财山庄的人就都会知道了。 系统:【已经-50了,他对你的好感值快到临界点了,再减下去就是仇人了。】 薛琅想的很开:【怕什么,物极必反,老头子和我那个娘可比我狠多了,他会认命的。】 第四十一章 【祝你好运。】 系统总会说这样一句话。 薛琅听的有些烦:【你就不会说点儿别的?】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薛琅骂道:【你个人工智障。】 系统依旧寂静无声。 行吧,薛琅已经习惯了,这玩意儿科技感很低还爱冷暴力的模样。 命人传了饭,边吃边等着主院那边的反应。 申椒饥肠辘辘的坐在柴房里,很想来一碗热乎乎的麻油鸡拌饭,加花雕酒的那种。 虽然不太适合这么热的天气,但吃起来真的很香。 饭后再来一点冰镇的寒瓜。 只有这时候她才会想家。 想要回到那个被抛弃的冬天,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躺在高高的稻草堆上,一觉睡到大天亮,炉子里的火才熄不久,里头还有一个很大的烤地瓜,她用火筷子把它拨出来,吃的很香甜,开始留了一大半,后来没人回来,她就全都吃光了,还嗦了一遍寒瓜皮和麻油鸡的骨头。 经验之谈是,冻过的寒瓜也是能吃的,但最好在冰的时候吃,沙沙的,别有一番滋味,可阿娘非要化了再吃,给她抢了去,弄得她到现在还记得那糟心的味道,化掉的寒瓜尝起来像死了一样,和屋里的余温散尽后变冷的她一样…… “姐姐,你在想什么?”琼枝有气无力的问。 “想吃饭,”申椒难过的说,“我讨厌挨饿。” “谁会喜欢不成。”金玉的语气听起来更像银花。 申椒没有反驳,偏过头看了看银花:“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说这个有什么用,咱们也会死,不过早晚而已,他不会来救咱们的,”金玉喃喃自语似的嘀咕着,“都怪他,全是他的错……” 看起来怨气很大,不是很有理智的样子。 琼枝倒还冷静些,冷静的寄希望于她:“姐姐,咱们该怎么办啊?” 申椒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认真,心里还怪诧异的:她居然真的在问我该怎么办哎?这么相信我的嘛? 说等死吧会不会很没有面子? “等。”申椒言简意赅。 琼枝深叹一口气:“也是,除了等,咱们也没别的法子了。” 柴房又静了下来。 这回等的还真不算久,很快就有人来了,还是个熟人,张嬷嬷。 这老货凶得很,一来先去和薛琅说了几句,又对着丫鬟们连敲带打骂了一番,而后直奔着柴房而来,银花被抬走了,而申椒则是被两个丫鬟拧在手里,押着往外。 金玉和琼枝仍被关着,想说话也说不上。 申椒沉默且顺从的跟着往外走去,看路是往主院的。 “你不问问嘛?”张嬷嬷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话。 “问什么?”申椒疑惑。 “不问问去哪儿?” “这由不得我做主吧。” “不问问去做什么?” “有必要嘛?” 张嬷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在说话了,或许是觉得她很有道理吧。 她们就那么一直沉默着走到主院,好像夜色里的一群鬼魂。 申椒是第一次进主院,也是第一次见到夫人。 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看张嬷嬷的样子,申椒还以为这位曾经长歌剑舞动四方的流云仙子已经成了一个疲惫不堪或精明算计的深闺怨妇呢,可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少说有八个俊俏的小郎君围坐在她周围,她笑容开朗的犹如二八佳人一样,从亲昵的举止看,这些……绝不是儿子。 老大一只白猫趴伏在她脚下,漫不经心的抬眼看了看她,是玄瞳,但不知为何,它黑着脑瓜儿。 仔细想想前两次看到他,他也是黑头发,或许是染了颜色。 申椒瞟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睛:“奴婢拜见夫人。” 有什么跑过来了,眼前是一双光溜溜的脚。 “抬起头来。”上首传来清润的女声。 申椒听话的直起身子,光溜溜的玄瞳站在她面前:“玩?” 申椒:…… 孩子穿点儿吧,别整天想着玩儿。 见她不答,玄瞳又叉起了腰:“说话!” 那德性和薛琅可真像。 “奴婢不敢。” “是不敢说话,还是不敢陪它玩?”清润的女声又问。 在这些人面前耍心眼,绝对是自取其辱,但凡有一个聪明的她都得完蛋,而且很有可能,这些全是聪明人。 申椒老实回答:“奴婢不敢陪它玩,是以不知如何作答。” “为何不敢?” “没有主人的命令。” “主人?你是说那个矫情的傻孩子?他不在这里。” 矫情的傻孩子?是薛顺吧?这比喻还挺贴切的。 “奴婢是说,持有身契之人。” 申椒离开前,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要分清谁才是主人。 申椒以为,她的主人有两个,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就是持有身契之人,旁的都不算数。 薛顺……显然没有她的身契。 “看来你们那里还是老一套啊,如此我也不必问你为何不对他尽心竭力了,按着你们的规矩,没有亲耳听到主人的命令,一切都不算数对吧?” “夫人说的没错。” 洛闻笛使了一个眼神,身边的一位郎君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拿到她眼前晃了晃。 “姑娘看清楚,可是这个?”他笑嘻嘻的。 “正是这个。”申椒才一点头。 他忽然抬手‘刺啦’一声,将纸撕成了两半,一道火光燃起,两半的纸便化为了灰烬。 洛闻笛托腮道:“你在想什么?” “回夫人的话,奴婢在想,他是个该死的疯子,这种东西补起来很麻烦的。” “哎,你的身契可在他哪里,骂自己的主子不好吧?” “所以奴婢等着他烧完才骂。” 那郎君的脸色真不好看,或许是因为其他人闹着叫他给钱,好像是打了什么赌。 洛闻笛爽朗的笑起来:“你还挺对我脾气的,别担心,我已经将你买下来了,没有身契也无妨,不过一张纸而已,心要是不够忠诚多少张纸都没有用处。” 她意有所指。 申椒也听的分明,按理说此时此刻她该演一出纳头便拜,指天发誓的戏码,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但她没有,她有点儿傻眼。 洛闻笛并不在意又问道:“你在想什么?” 申椒:“夫人买我花了多少钱呀?” 第四十二章 “说来奇怪,”洛闻笛饶有兴味道,“你们那个谷主像极了他老子,就是个两面三刀的笑面虎,一毛不拔的糖公鸡,我的人都做好了被他坑上一次笔的准备,他却只要了六两银子,说是取个顺顺溜溜的吉利数,几乎是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就将你卖了,可据我所知,你在同一批药奴里算不上最好,也是中上了,他如此不在乎,这是什么缘故?” 是呀,这是什么缘故呢? 我还没说嫌弃他疯呢,他倒急着赶我走了。 哈哈哈,这真是太妙啦。 申椒深吸一口气,气极反笑道:“奴婢太好了,他自惭形秽,觉得不配拥有,故而不想阻拦奴婢另投明主。” 洛闻笛:…… 她好像知道是为什么了,就冲这个话,搁谁谁都得贱卖了她。 “算命的没说过你脑后生反骨吧?” 申椒摸了摸自己的头:“没有,奴婢的脑袋圆的很。” 也结实的很。 有个算命的说她这个人命途多舛、却有贵人相助,然而天性凉薄,只会伤人害命、谁抛弃她都是自己的福气,若心存善念,合该舍弃尘缘,早入玄门,去个清净地方不理世事,一心求仙问道,或许还有什么大造化也未可知。 老头儿罗里吧嗦一大堆,她不爱听的很,一头撞掉了他的牙,抢了他的馒头就跑。 这一跑就撞上了谷主,确切的说是老谷主…… 这事不提也罢,反正已经被卖掉了,什么谷主、老谷主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原本打算待三年就回去,等着下一个主子,却没想到这一出来就回不去了。 如此……也好。 随遇而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洛闻笛打量着她,挥手命人送上了另一份文书,上头写明了她被卖的年月和成交的价格。 大概是她离谷半个月以后,这头就改了主意,有派人去将她买下了,不同的是上一份文书印的是通财山庄的印,这一份上头印着洛闻笛的私印,另附一些文字,言称是通财山庄自愿将她转让,那百金也不追回云云。 “夫人这是何意?” 申椒拿着身契有些不明所以。 洛闻笛老神在在道:“给你个机会罢了,我是知道你们的,看似恭顺,其实就算是手持着你们的身契,也不见得就能叫你们甘心顺服,既然如此,倒不如叫你自己拿着,算是给你的保证,这三年你且用心照料那孩子的身体,三年后不论好坏,我都许你去留随意,如何?” 申椒叩首,再抬起身子,正色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谁会不渴望自由,这本来就是申椒的愿望,只是不敢请求罢了,如今有人主动提起,她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痛快,”洛闻笛说罢又微微一笑,“你就不怕我叫你做什么不好的事?要知道我可不是他的生身母亲,摸着良心说,也实在不算上心。” “您要害他也不需要我。”申椒不否认她的话,也不赞同她,只是单纯的陈述这个事实。 洛闻笛若有所思的说:“或许我想来个出其不意,大杀特杀给他们所有人都来个要命一击呢?” 申椒:…… “药奴会听从主人的命令。” “不在乎对错?” “世上本无对错。” “真没劲,”洛闻笛腻了,“你去吧,好好照顾他。” “是。” 申椒退后几步,出了门,张嬷嬷递给她一盏灯:“记得路吧?” “记得。” “那你自己回去吧。” “多谢嬷嬷。” 申椒道了声谢,脚步轻快的朝外走去,还未转过垂花门,身后又传来一个姑娘的叫声:“等一等!” 她脚步急促的追过来,塞过一物说:“这是你师父给你的,托人转交,夫人叫我拿给你。” 申椒看了眼那不算漂亮的布包:“替我多谢夫人。” “知道了。 还有,夫人叫你转告六公子,叫他滚回来。” “……是。” 申椒应了一声,见她扭身回去了,又拆开包袱看了看,里头是她藏在谷里的钱匣子,惯常穿的几件衣裳,一堆瓶瓶罐罐,还有一封信简洁明了道: 保重,别回来,钱给你凑了整。 署名是——你爹。 申椒:……他这爱给人当爹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都说了,人这辈子不可能有两个爹,喜不喜欢都不能。 将信纸塞回去,申椒拿着包袱朝蓼莪院走去…… 薛顺再睁眼时天还没亮透,周围很静,不像是有人在,他昏沉沉的,眼前忽明忽暗,又躺的浑身酸痛,动弹一下都很费力,且心慌的难受,他闭着眼坐起来,手抓着床架子,想去喝点水。 这时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申椒端着一杯温水,在旁边轻声细语的说:“公子醒了?感觉如何?” 他迷糊着睁开眼,水已经递到了嘴边,而她的神色极为温柔关切,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就听见她说: “喝一些吧,会好受点儿。” 薛顺低下头,温热的杯沿贴在嘴边儿,水里许是加了什么,他渴的厉害,没太尝出来便就着她的手,托着杯底大口大口的喝尽了,擦了下嘴上的水珠又道:“再来一杯。” 申椒只倒了一点儿:“孙郎中说您不能喝太多水,还是缓一下再说吧。” 薛顺喝尽了杯里的并不强求,又闭着眼坐了会儿才问:“人呢?” “六公子被夫人叫回去了,院里的丫鬟们身子跪了许久,身子虚弱,奴婢叫她们回去歇着了,银花许是得了鼠疫,为了安全着想,叫人抬去了别处,金玉和琼枝还关在柴房里等公子处置,奴婢自作主张给她们送了些吃的,至于灵奴……此刻正在厨房煎药。” “你怎么没事?” “是夫人放我出来的,叫我好生照料公子。” “哼,”薛顺垂着头自嘲的笑笑,“那你这会儿该是爱极了她,恨透了我吧,还有她们也是,被我连累成这样,个个都巴不得我死了吧?” “公子若死了,或许我们要陪葬呢,大伙只会盼着您赶快好起来,”申椒劝了一句后,贴心的问道,“您要解手嘛?奴婢将恭桶放在屏风后了,扶您过去?” 薛顺:…… “不必,我去茅房就成了。” “可是外头有些起风,您身子虚弱,若是病上加病就不好了。” 申椒这会儿拿他当个大宝贝,生怕放她自由那事儿黄了,所以格外上心,体贴的都不像是她了。 然而这话听在薛顺耳朵里,却多少有些像是饱含怨气的讥诮与讽刺,像是生怕他出事,再连累到她们。 薛顺抿抿嘴道:“我知道了,你去把金玉她们放出来吧,再把钱都拿去散给院里的丫鬟,这事是我的不对,你们有怨气也是应当的,若是想走就告诉我,等我好些了,就去求母亲,将你们都放到别处去当差,我这里不必留这么多人。” 第四十三章 “还有那丫鬟……”薛顺说着就出了一身冷汗,按了下心口,喘息了一下继续道,“你将我的玉佩和发冠拿去,她若是有家人就给她的家人,若没有就换成银两替我好生安葬了她。” “是,奴婢这就去。” 申椒没多话,见他的手又按在肚子上,神色痛苦,就知道他多半是又犯病了。 拿了东西出去时,还特意去了趟厨房,叮嘱灵奴别光给他药,也记得给他做些吃的。 灵奴笑的一团孩气道:“姐姐怎么跟个老嬷嬷似的,这种事也要絮叨一嘴,说的像是我会饿着公子一样,哦~也对。”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掩唇笑道: “是我推己及人了,忘了这蓼莪院里的丫鬟~个个都比主子更像主子,想来这种忘了、懒了、没留心的事应当常有,主子饿了没饭吃也不稀奇,所以姐姐才要特意来叮嘱一遭,灵奴谢过了,可实在不必。” 她哼哼两声,赶苍蝇似的,朝着门口挥挥扇子,又专心的看起了火。 似乎对这院里的丫鬟敌意颇深。 申椒被她劈头盖脸的呛了一顿,也没和她吵,只说是:“你知道就好,我就不多嘴了。” 而后便去做自己的活了。 金玉和琼枝能吃能睡,一点儿发热生病的迹象都没有,孙郎中又已经看过了,如今放出来就行。 那些小丫鬟的嗓子和膝盖且得养养的。 申椒把银子分给她们,她们只是面面相觑,眼神里还有些怨怼,谢也不愿意谢一声。 问她们要不要走时,才有人哑着嗓子问:“他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的?” 申椒说:“应当是真心的,不然也不会分银子了。” 薛顺一向是个小气的,轻易舍不得花钱。 这事院里的丫鬟们多多少少都是知道的。 有人毫不犹豫的决定走。 有人略有迟疑的说要想一下,晚些再答复。 有人一言不发。 还有人怀疑他是否真能做到,别回头是空欢喜一场,还让他记恨上。 这话叫许多已经决定要走的,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申椒只好说:“这事不太急,你们慢慢想,等我回来咱们再说。” 一个丫鬟问了句:“你要走嘛?” 申椒摇头:“我不走。” “那金玉姐姐呢?” “我还没问过,等晚些时候我再一块问吧。” 申椒看她们问东问西很难下决心的样子,也懒得等了,直接起身离开了。 刚刚她已经问过金玉了,那死掉的丫鬟就是庄里的佃户之女,家在附近的村子上,她得赶紧去,不然晚了赶不上下葬,到时候就算那户人家有了钱想要厚葬她,也不好再把埋进去的挖出来,那也太不贴心了……骗人的,她就是想看看这家人会把钱用在死人身上,还是活人身上。 申椒很喜欢在这种必须要做的事情里头找乐子。 就像她借着干活的由头,去看薛顺偷冰吃、打王八拳一样。 啊,如果他们不收钱,把她赶出来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申椒垂着眼,一副悲伤的模样。 赶着牛车的李老伯还安慰她说:“唉,都是命,姑娘也甭难过,我六十九了,这样的事见多了,好好的人离了家,说是去过好日子,转眼犯了错打死了又扔出来也不稀奇。 通财山庄的主子们慈悲,才会把尸首送回去,别家——嘁,谁管那个! 乱葬岗一扔,没两天就烂了,爹娘去找都找不出来,我们村里头就有个,在富贵人家当差,也不知怎么惹了主子生气,叫人打死了,扔乱葬岗了,爹娘都不知道,一块干活的往家里送了个信儿,这才找去,手指头都挖烂了,也没找出来,两口子坐坟头上哭,一抬眼你猜怎么着?” 申椒配合的问道:“怎么着?” “野狗正抢着的一条胳膊就是,腕子上还带着老两口从庙里求来保平安的红绳呢,当娘的登时就疯了,扑上去抢,叫狗咬的没人样,到家没两天就咽了气,当爹的怀里揣把刀要去报仇,连门都没进去就让人逮了送去了通财坊。” “后来呢?”申椒好奇道。 “后来……后来就回家了呗,”李老伯说,“人家心眼好,没跟他计较,就砍了他两只手,还给上了药,本来嘛,也是人家家里头的佃户,靠着人家吃饭,受点委屈了,就想杀主子那还了得。 可惜了,没了手种不成地,干不了活,整日在家里靠着小孩子养,一时想不开,跳进河里淹死了。” “那孩子呢?” “四处要饭,求个活命,庄头好心眼儿,给他个住的地儿,这两年长大不少,眼看着是能干活了,人家要是要他,还能接着当佃户,可人家说不缺人,有什么法子?” “接着要饭呗。”申椒说道。 佃户没房没地又没钱,也没什么能留给孩子的,除了要饭卖身不做他想。 李老头点头:“可不就是嘛,前几日我看见他,他还带了几个小要饭的,浑身又脏又臭像是要招苍蝇,不过还胖了一圈呢,或许是活的还不错。” “那还真是运气了。”申椒闲着也是闲着,就细打听了一下。 李老头说那户人家是刘家佃户,就是郡里头开留文堂书铺的刘家,在史家酒铺对面。 听着耳熟。 “他们是不是爱争地摆灯山?” “正是他们,”李老头乐呵呵的说,“年年都要闹呢,有时还动手打人呢,不过今年没闹起来,叫十一公子给治住了,两家的灯山差点儿被他砸零碎,他们反倒不闹了,一起劝起他来,还给围观的送了些节礼呢,当时我也在,得了好大一块肉骨头,是史家酒铺给的,刘家就差远了,就出些油纸来包。” “听起来史家人还不错。” “说是行,”李老伯也不很肯定,“反正我到他家打酒时从没缺斤短两过,也不像别家一样,淡的连点儿鸟味儿都没有。” 他这话说的,有点难听,不太好意思的嘿笑一声, “姑娘你看我这嘴……” “不要紧的,谁喝了兑水的酒都想骂人。” 申椒听他说了一路,到了一个岔路口才被放下来,李老伯指着一条小路:“你从这儿往前走,也就半里路,有条河,坐船过去就到柳岸村了,那边也有拉脚的车马,要是晚了找不到,你就往这边走,寻我们丰泽村,我家就在村中央,你能看见院里的牛棚子,我叫堂客和姑娘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住一晚明一早拉你回去也使得。” “好嘞,多谢老伯,我知道了。” 申椒摆摆手,朝他指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四章 申椒如李老伯所说,坐着船到了河对岸,又问了柳岸村的人,顺顺利利的找到了这户人家里面。 他们看起来并不悲伤,见她还有些紧张,一个劲儿的埋怨自家孩子不好,又极力撇清关系。 说是多年没见,她做什么都跟他们无关,有人看不过眼,说了句:“不是上个月才见过,从她那里拿了银子回来,好顿显摆。” “啊呀,关你什么事嘛!” 他们气急败坏的摆着手赶那人走。 闹闹腾腾的,尸体今早就埋了,埋在了荒地上,不必花银两买地,也是省事。 申椒拿出薛顺的玉佩和发冠给他们,这些人两眼又放起光来,热情的留她吃饭,还从门后抓出两个女孩子来想要塞给她带去做丫鬟。 黑瘦的模样,皮肤粗糙,头发毛躁的像一把草和她们的姐姐不是很像,像的是眼中的怯懦和木然的神色。 似乎人还乖乖立在那里,魂已经飘去别处,这样多半是不会觉得痛苦,然而也做不了什么好丫鬟,会像她们的姐姐一样,一低下头去就不留心周遭了。 申椒本来也不会带她们走,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庄里不缺人,若是想找个营生,不如送她们去哪个店里做伙计,还能学些手艺。” “害,这样蠢笨的丫头,哪里肯要她们,姑娘看着就是菩萨一样的人,倒不如发发善心,我们也不必再去拜佛求神。” 还是求去吧。 申椒宁可做吃人的罗刹,也不做什么救苦的菩萨。 “我也不过是个丫鬟哪里做的了主,若有机会我会记得这两个妹妹的。” 申椒为难的说了一句,从袖子里掏出两块帕子递给她们,摸了摸其中一人枯草一样的头发说:“拿着玩吧,有缘再会。” 她们还有些犹豫的往爹娘那边看,很乖的样子。 然而这在他们眼里又坐实了蠢笨这毛病。 “还不接下,呆的像两头瘟猪似的,怪不得不要你们。” 女人瞟见男人不高兴的脸,恶狠狠的戳了戳她们的头,又笑呵呵的留申椒吃饭。 “不了,还得回去复命呢。” 申椒笑容不变,伸手把那颗被戳歪的脑袋扶正转身走了。 出了门行至矮矮的篱笆边扭头一看,正瞧见那男人抢走她们手中的帕子,要去换钱。 两个女孩子要哭不哭的瘪了瘪嘴,也没说什么,又惹来了不满,叫骂声响成一片。 她就知道是这样,怕是给两块糖也要从嘴里抠出去的,申椒看那破旧的门板后跑出来一串小孩子争着要看她带去的那些东西就觉得可怕。 还是得多赚点钱,要是今后要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当一辈子丫鬟呢,至少吃喝不愁。 看天色已经有点儿晚了,只怕回去也赶不上晚饭,渡口的车也没有要上山的,申椒就去了丰泽村,在村口卖吃食的摊子上,买了些东西,寻到了村子中央的李家。 越过门墙能看到院里的牛棚子,还挺显眼的,更显眼的是……那可不止一头牛,少说也有十几头,还有人正在帮牛刷洗。 看似寻常,穿的也很破旧的李老伯此刻正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的抽着一杆乌铜走银的烟袋锅子,脚搭在横蹬上,旁边一方小桌摆着花生、酒壶。 看样子别提多享受了。 申椒还以为他总不收车费是人好,看这才知道,敢情他是不缺那仨瓜俩枣。 “姑娘可是来租牛的?进来看吧,我家这牛吃的可都是上等的草料,养的溜光水滑健壮的很,拉人耕地驼东西都没问题,还颇通人性呢。” 一个妇人热情的招呼。 申椒摆摆手:“不,我不是,我是来找李老伯的。” “李老伯?哎呀,看我这记性,你是村长说的贵客吧,快来,快进来。” 她将申椒往里请,李老伯听见声音也睁开眼站起身来,笑呵呵的说:“我算着时辰就估摸着你是走不成,果真来了,快进屋坐,饭等下就得。” 申椒把自己买的东西递过去,他也不客气,交给那个在院里干活的妇人拿去厨房了。 申椒和他说话时才知道,李老伯是丰泽村的村长,而丰泽村算是佃户村,村里大半的村民都是失了地又失了房的人,从几十年前起就靠着给通财山庄种地为生,到现在日子已经好多了,盖了自己的房子,还做起来租牛的生意。 还有少半村民是史家的佃户,另有两三家外来户。 他们对通财山庄是充满感激的,所以对她这个通财山庄来的丫鬟也很客气。 饭后村长的女儿叫住了几个路过的小乞丐,问他们要不要吃东西。 申椒好奇的朝那边看,还望见两个熟人,小阿暮在篱笆外蹦蹦跳跳的冲她招手叫着:“恩人姐姐!” 还有个眼熟的男孩子,眯着眼看了看,叫她是:“拍花子的?” 申椒记得他,在城门口见过,脚跟磨出血的那个半大孩子。 申椒给他上药时被他当成了拍花子的,大喊救命。 那时候就脏兮兮的,现在更脏了,身边围拢着六七个同样脏的小孩子。 李老伯疑惑道:“姑娘,你认得水生他们?” “不认识,只是见过,有点误会。” 申椒可不是拍花子的,那半大男孩也就是水生也意识到她不是了,刚刚就是脱口而出,这会儿反应过来神色有些不自然,扭头问阿暮:“她就是你说的恩人?” “嗯嗯,恩人姐姐送我去了医馆,还给了我钱。” 还想挖你的眼。 申椒在心里默默的接了一句。 不过水生看起来似乎不知道这事儿,还很郑重的朝她拱手道:“多谢,还有……我的脚,也谢谢你。” 申椒不在意的说:“不客气,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阿暮来说是活命之恩,”水生说话有些文绉绉的,还问道,“敢问恩人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我们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日后若是需要你们报恩,我得过的多惨啊? 她想想都觉得可怕,但还是说道:“我叫申椒。” “我记住了,小子金水生。” 他又一拱手,扭头就走,颇有些江湖少侠的潇洒风度。 李老伯的女儿丽娘在后头问:“哎,这就走了?你们到底吃不吃饭呀?” “……” “吃的,吃的,多谢丽娘姐姐。” 金水生还僵在那里,阿暮已经挣脱他的手,端着碗跑了回来,还叫旁人道: “水生哥,牛牛姐,你们也快来吃呀。” 那些大孩子看向金水生,其中一人小声道:“怎么办老大,我好饿。” “饿了……饿了就吃呗……” 江湖少侠说走就走,不会为了一碗饭停留,而小子金水生不行,他掏出碗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第四十五章 李老伯说金水生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孩子。 被刘家打死的那个丫鬟,就是他姐姐,那姑娘叫土红,主人家嫌弃这名不好听,给改了叫芍红。 金家原本也是外来户,不算富裕,又没人脉,买不到熟地,只能买荒地,荒还没开完,一家子就快活不下去了,当娘的身子也不好,常要吃药。 姐姐就把自个买了,换了钱,爹娘也成佃户,房也卖给了别人,总算是把病治好了。 日子辛苦些,好在人还在。 水生也聪明,常去村学偷听,书念得比正经学生还好,先生就收下了他,只要他们家一点饭食的钱,上午去念书,下午回去帮爹娘干活。 常说等他练好了字就去留文堂抄书,赚了钱就赎姐姐回来。 村里人问他要不要去科举,当大官,他一本正经的说什么自然是要的,等我赎了姐姐,攒够钱,我们一家就去旸谷考个大官来做。 李老伯吧嗒一口烟说:“小娃子毛都没长齐,净说大话,什么考个大官做,能吃上饭就不错喽。” 申椒问他:“那阿暮,就是那些跟着他的小孩是怎么回事儿?” “都是他捡来的,”李丽娘抓着一把冒烟的艾草四处挥舞着,边驱蚊边说道,“你是没看见,还有个吃奶的孩子呢,他看到就往家里捡,亏了白庄头心眼好,换个旁人都不让他们进门。” 她长叹一声。 申椒跟着叹气:“也是可怜。” “谁说不是呢……” 她看向申椒的模样有些欲言又止似的,但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拿着艾草去熏旁边的屋子。 晚上申椒是一个人睡的,李丽娘把屋子让给了她,自己去别处挤着了。 第二日,仍是好饭菜招待,就是这家人时不时的会看她一眼,又走开。 申椒就是瞎子也能感觉到这里头是有什么事儿,但她不想问,饭后就辞行了。 还是坐李老伯的车,和送时蔬瓜果的一块走,路上还不断的有送水送柴的加入车队,薄雾蒙蒙天有些冷,申椒披着丽娘的衣裳缩在车上,还以为李老伯不会说。 但快到时他还是吞吞吐吐的开口打听道:“姑娘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吧?我见过些,你们穿的和别的人不一样,进出哪里也自在,没人拦着盘问,就拿那小牌儿一晃就得了。” 申椒没否认:“我是伺候十七公子的。” “……十七公子啊,”李老伯好像有点儿失望,但还是不甘心的问道,“姑娘,你家那个十七公子,人怎么样?” “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申椒说的很委婉。 李老伯显然没能领会,还说:“那应该是个直性子的好人吧?你能不能……能不能和他说说,管管那几个孩子,也不是要多好,就是让他们跟我们一样,放个牛,种个地什么的,他们人小也费不了多少嚼谷,唉,我也知道这有点儿为难姑娘了,可那几个孩子,实在是可怜……” 可怜的孩子多了。 “姑娘您就帮着替一嘴,不成就算了,您看成不?” 成就怪了,薛顺还自顾不暇呢,怎么管别人? “我想想办法。” 申椒完全没走心的答应了,李老伯连声谢着,她却一进大门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蓼莪院静的连点儿人声都没有,申椒琢磨着或许是都没起,就先去了厨房准备,谁知金玉、琼枝和灵奴都在,只是两个站这头,一个站那头,厨房没多大,硬是弄出一副隔着长河的模样,个个都绷着脸。 “好静啊,公子还没醒嘛?” 申椒轻飘飘的声音过去,好像一滴冷水滚进了油锅,嘭一下炸出数点油花。 金玉率先阴阳怪气道:“怎么会没醒,公子怕是被某些人气的一夜都没怎么睡,偏她个子不高脸皮却厚比城墙,人跟个铁鼎似的寸步不移,就是不肯走,你说怪不怪?” “灵奴一心为主,既然进了蓼莪院的门,那就是蓼莪院的人,除非死了抬出去,不然哪里都不去,这样的道理,你们想必不懂,天长日久公子自会明白,谁忠,谁奸。” 灵奴也是口舌伶俐。 两个人哼一声,又谁也不理谁了。 申椒听的云里雾里,只能看见她们是饭煮了两份、药也煎了两份。 “到底怎么了?”申椒又问。 琼枝擦擦手把她拽了出去:“嘘,姐姐小点声儿,快别问了,不然又要吵,公子不想要灵奴,赶她走她又不走,金玉姐姐打了两句圆场,反倒被她呛了一顿,两个人就吵起来了,闹来闹去,公子昨天是饭也没吃,药也没吃,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理人,金玉姐姐就说早点熬了药,做些吃的送过去,结果灵奴也是这么想的,今早一见面,这不又吵了起来。” 申椒才不在乎她们吵不吵呢,只望着主屋说:“你确定公子是不理人,不是晕过去了?” “肯定不是,”琼枝说,“我怕他饿坏了,晚上搬了梯子,爬到房顶上探头进去问过他,他还让我滚呢,听起来坚持一晚不是问题。” 申椒:…… “你怎么探头进去问的?” “掀开瓦片呀。”琼枝理所当然的答。 “那也就是说,公子在忍饥挨饿、病痛缠身的夜里,最悲伤的时候,房顶忽然伸进一个倒吊着的头,问他饿不饿?你猜他会把你当做你,还是把你当做鬼?” 申椒试图理解。 琼枝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把我当做我吧,当时屋里黑乎乎的,我怕看不清吓着他,还提了灯笼进……去……” 琼枝说着自己都摇起了头。 申椒:“你哪怕从窗户进去呢。” 琼枝:“我推了,窗户是关的。” 申椒:“那干嘛不敲门呢?” 琼枝:“我怕他不让我进,我寻思着,总得看一眼才安心。” 这回不就是少看一眼,才出的事儿嘛。 她也属实是深思熟虑过了。 琼枝:“姐姐,我不会把公子吓死吧?” 申椒:“应该不至于吧,我觉得他挺坚强的,你早上去挨过骂了嘛?” “还没。”她摇头,“我这就去。” “还是我去吧,”申椒拦住她说,“他看见你或许会想起什么。” 屋顶的鬼脸又不是什么美好回忆,一大早何必给他添堵…… 第四十六章 申椒挺仗义的说完,就打了水去敲了正屋的门。 一看见薛顺那张阴沉的死人脸她就后悔了。 大早上回忆屋顶的鬼脸不是好事,大早上说死人的事好像更糟。 可还没等她硬着头皮开口呢,薛顺就已经开骂了:“你还知道回来!怎么没丢外头呢?” 申椒:“奴婢多少认点路。” 薛顺心头一梗。 申椒:“不至于丢了。” 薛顺心头二梗。 申椒:“多谢公子关心。” 薛顺心头……火起:“我是那个意思嘛?” 我不要你的意思,我要我的意思! 申椒理不直气也壮的在心里嚎叫一声。 而后故作迷茫道:“奴婢愚钝,还请公子明示。” 明示? 薛顺怎么明示? 告诉她自己连两个丫鬟都管不住,只能把自己关起来,忍饥挨饿的偷偷哭,还叫另一个丫鬟装鬼吓一跳?一心期盼着她来问一句公子要不要吃饭,结果她就是不回来,这种话她敢听,薛顺都不敢说,但凡出口一个字,他就得嘎巴一下子把自己弄死在这儿,他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虽然她肯定也知道了,可别人说和自己说还是不一样的。 薛顺不想谈这个了,冷着脸到桌前坐下,心情有些沉重道:“事情都办好了嘛?” “办好了,东西已经交给她爹娘了。” 申椒跟在他身后进去,将手巾浸在温水里,拧干去给他擦脸。 薛顺没让,接过了胡乱的擦了一把又问道:“她爹娘……什么反应?” “挺高兴,挺感激的,还想再送两个女儿做丫鬟呢。” 申椒实话实说道。 没被恨上薛顺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他又实在高兴不起来,心里沉闷的像压了块石头,叫人喘不上气。 “人好生安葬了嘛?” “奴婢去的时候已经埋进荒地了。” 葬是葬了,好不好的不提也罢。 薛顺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更觉悲哀。 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他们干嘛不恨? 薛琅……他又凭什么? “等会儿陪我去主院。”薛顺淡淡的说道,“她们谁想走,谁不想都问清了嘛?” “还有几个在犹豫,奴婢这就去问,公子可有想留下的?” 他何必害人害己,薛顺果断道: “没有,随你们,你若想走,也是一样。” “奴婢愿意陪在公子身边。” 待三年。 然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申椒光是想想心中便一阵激荡,像巨浪拍在山崖上,感觉那叫个汹涌澎湃! 薛顺还不知这些,颇为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只看到一张平静的面容,没有丝毫勉强之意。 他提醒道:“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你不用那么死心眼,是我心甘情愿叫你们走的,到时我只和母亲说是自己不想要。” “奴婢知道,奴婢不想走,跟着公子挺好的。” 就是不提那些约好的事儿,换一个主子也不见得就比薛顺强,做奴婢嘛,难免提心吊胆,不到必要时,还是凑合着过最好,她们这么走了,难保不被当成背主弃信之人,过的可能还不如现在呢。 申椒想的挺开,薛顺并不领情道: “你看看脑子吧,早点治八成能好。” 跟着他挺好的,得多缺心眼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被他害死的丫鬟可才入了土。 不想管她。 申椒对他的一笑了之,薛顺没有再劝, 她不走挺好,灵奴必须走,不管她是真忠心还是假忠心,薛顺都不想要她。 洛闻笛才不管这些破事呢,不要就不要吧,反正他也管不明白,没有兴许更好。 薛顺去了一说,她就答应了。 叫他自己做主便是。 满院子的人,最后只剩下金玉、申椒、琼枝、莲瓜还有个叫渔歌儿的,和莲瓜的关系很好,因此留下了,和忠心没有一点儿关系,如果莲瓜当时说要走,她大概也就跟着走了, 灵奴走的很不情愿,还哭了一场,在门外跪了半天,薛顺仍没有心软,最后被金玉一盆水泼走了。 大伙都有些惊讶。 金玉的脾气一向是最好的,从没这么凶过,但她这样好像也不奇怪,毕竟她和银花的关系很好,这回又遭了罪,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 申椒拍了拍她颤抖的手臂说:“回去吧,等下有空咱们去看看银花姐姐。” “好……”金玉的眼中似有泪光,看着怪难过的。 下午隔着门更是和银花一起痛哭了一场,言语间对那位六公子多少有些怨怼,银花却更怨恨薛顺,说是:“我若早知有今日之难,无论如何也不会留在蓼莪院,等我好了,就去辞了他,再不回去了。” 金玉舍不得和她分开,轻声劝道:“这也不能全怪十七公子……” “不怪他怪谁?!”银花显然是听不进这些的,隔着门板声音也刺耳起来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摊上这么个主子,好处半点没捞到,净被他连累,当初我娘叫我去伺候他我就不情愿,如今怎样?” 她冷笑一声说:“你们两个也别犯糊涂,尽早找出路吧,我看他可不是长寿之相,早晚把你们带累到土里去!” “唉……” 金玉沉默了一下。 幽幽叹气道:“你多保重,早点好起来,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走吧走吧,可留神脚下,别走岔了路掉进坟里去。” 银花说的越发难听了。 金玉没再言语,魂不守舍的走了。 申椒问她说:“姐姐,银花她娘是什么人?怎么听起来像是很厉害,居然能把她安排到公子的院子里去?” “啊?”金玉回过神,“她呀,也没多厉害,银花她娘只是伺候钱小娘的嬷嬷,也不很得脸,想把她安排在身边都不行,只是那时候大伙都知道十七公子的身世,不太情愿伺候他,她娘这才能轻易塞进人来,如今要去别处,又不知要费多少工夫,她的性子又是那样不肯收敛……” 金玉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 申椒心说: 这话听着可真怪,费多少工夫和她有什么干系?人家娘俩乐意就成呗,怎么还跟着感慨上了?再说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嘛?背地里说这个……不合适吧? 第四十七章 “那姐姐你呢?也是被安排到蓼莪院的嘛?”申椒追问。 金玉说:“我?我不是,我是被管事的分到这里的,原本在杜小娘身边伺候,后来她因病离世,我就到这来了。” 这又跑出个姓杜的。 “这位杜小娘没有生下公子嘛?” “若是有就好了,可惜她福薄命短,未曾生育人就没了。” “那还真是可惜。” 她若是有孩子,金玉这会儿该在那个孩子身边伺候,就没薛顺什么事儿了。 申椒顺着说了一句,依旧分不清楚这些小娘哪个是哪个,也懒得去分。 “说到庄里的小娘我倒是想起来了,姐姐,我见夫人身边也有数位郎君,那都是什么人呀?” “那是夫人养的面首。” 申椒:果然如此! 说起这个,她可就来劲儿了。 “庄主和夫人似乎并未分居别住,居然也愿意嘛?” “自然不愿,所以你出去可别乱说,那些人对外只是侍卫。”金玉特别认真的告诫道。 申椒点点头:“怪不得我没听到过什么传闻。” 害,也难怪,这流云仙子洛闻笛自嫁人后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外人只说她深居简出,在家里相夫教子,男人大多夸她是女中楷模,女子止不住的叹息,谁知她仍过的这么肆意快活呢。 申椒颇为羡慕,金玉却觉得很可惜:“我听说早些年夫人也不这样,只是同庄主成婚多年仍无所出,老庄主和老夫人就有些急,给庄主纳了两房妾室,夫人挺不高兴的,就给自己找了两个郎君,庄主开始并不情愿,但夫人起了和离的心思,庄主对她用情至深自是不愿,最后就成这样了。 如果庄主最初就没有收下那两个妾室或许也不至于此,两人仍是一对儿神仙眷侣,而不是这样弄得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 听她这么一说申椒也觉得可惜:“若是夫人当初干脆的与庄主和离,如今岂不更加快活……” “许是两人还有情吧,”金玉说起这个也挺起劲的,“再说庄主和夫人都是一代天骄,江湖儿女,顺心而为,不拘小节嘛。” 她笑着眨眨眼。 申椒点点头:“姐姐言之有理。” 怎么高兴怎么来呗,风流多情也不见得是错,这样的事传出去,不知能给大伙带来多少欢乐呢。 坊间那些说书的、唱戏的、写话本的可没少传唱薛无量在外头的风流韵事,洛闻笛和那些追求者的故事,也是叫人编了又编,至今卖的还很好呢。 让申椒意外的是:“看夫人的行事作风,不像是甘愿困于后宅的,为什么成婚后就不再出去了?是庄主不许嘛?” “自然不是,”金玉朝周遭看了看,悄声道,“夫人不止不出去,庄里的事也不怎么理会,早些年还好,如今为求青春永驻修习阴阳合和之术越发色令智昏了,每日只顾着和那些郎君们饮酒作乐,事情都交给公子们和手下的人去做,除非必要都不见人,再不就是推给庄主,你是没看见庄主的模样呀,累的都能给夫人当爹了。” 怪不得薛顺叫他老头子。 “真爱呀。” “肯定是,有传言说,通财山庄的下一任庄主,或许是夫人呢。” “这谁传的?靠谱嘛?” “不无可能,说的人可多了,从没见人制止过,而且庄主至今也没选出一位少庄主,反倒把钱库的钥匙和庄里的印鉴都交由夫人看管,庄主不在时,庄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夫人做主,这跟传给夫人有什么分别?不信你等着瞧,不是夫人就是六公子。” 她说的笃定极了。 申椒觉得两个都不可能。 真要选一个,还是夫人更有可能。 六公子和传言相差太远,除非这疏财尚气薛无量也是名不副实的伪君子,不然怎么会把家业交给这样的人。 两人嘀咕了一路,申椒还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没听够,可惜已经到了。 薛顺还是个需要照料的病人,申椒也不好不务正业。 喂完了玄啸一家,就熬药去了。 如今院里的人少了,事儿可一点儿都不少,莲瓜和渔歌儿又伤了腿肿着嗓子,也干不了什么活。 只有金玉、申椒、琼枝三个人忙叨,多少有点儿累,金玉一回来就去找捕鼠笼子了,憋着股劲儿要把那几个野老鼠抓出来算账。 琼枝扫着院子。 申椒服侍薛顺喝完药,就出来帮她。 还觉得有些别扭,好像一下子就空旷起来了,虽说清净,可难免觉着有些孤寂…… “该再养些花草。” 申椒羡慕和春院的花草许久了,扫着院子还嘟囔道。 琼枝乐呵呵的说:“姐姐别惦记了。公子怕是更想种几颗白菜吧,好歹拿到山下还能换几个钱来。” “花也能呀,还更值钱呢,”申椒眼睛都亮了,“我在回生谷里常见有人种了花草去卖,品种好的话可是价值不菲。” “可咱们也不会呀。” 琼枝这话说的好扎心,申椒艰难道:“我会的,我种过!” “嗯……”琼枝迟疑了一下,笑笑说,“我相信姐姐,但咱们还是种菜好了,花种可比菜种贵,不好糟蹋了。” 她分明就是不信! 申椒只恨如今不在谷里,不然她可以去顺一盆当成自己的拿给她看! 说来师父给她的行李里,有没有花种? 申椒还没有仔细看过那些瓶瓶罐罐呢,就扫了一眼,似乎大多都是药。 收拾的差不多时,申椒脚步轻快的回屋翻了翻,一无所获。 师父果然不懂她。 全是些什么生肌镇痛膏、保命紫金丸连瓶毒药都没有,唯一可以一用的居然是逍遥合欢散。 真是多谢了,今后她养猪时会用到的。 不甘心的再次翻了翻,衣服里什么都没藏。 钱匣子里倒有些漂亮的首饰,下头是三千两银钱和一张纸,上头写着:做个人吧。 “什么意思嘛?” 申椒把纸团吧团吧扔到一边,仔仔细细的研究了一下那些首饰。 “没有,还是没有!” 连个簪中剑都没有,就是些很漂亮的首饰。 申椒拎起一条黑绳项链看了看,上头坠着颗琥珀珠,她嘟哝道:“就这个有用。” 她将项链戴在脖子上,旁的都收了起来。 看看天色,又该熬药做饭了。 第四十八章 炊烟油腻腻的飘浮在空中带着些细小的灰尘惹人生厌,绕是可以用灵力做屏障护住周身,申椒仍不爱烹饪。 可笑的是她做出来的东西居然还挺好吃,总让人以为她很用心。 其实只是因为药奴亲和草木,所以知道哪部分菜蔬更好吃些,那些凑在一起不合适。 菜都种不出来了,居然还能感觉到这个,真不知道是福气还是晦气! 申椒捏着一根芹菜仿佛听见它在叫嚣——‘切我,切我,再不切就老了,拌拌怎么样?叶子长得正好呢!’ “开什么玩笑,整个筐里只有你一颗没用的老芹菜,我还得给你焯个水不成!” 申椒恼怒的把它丢到一边。 ‘啊,我死了。’ 申椒:…… 申椒深吸一口气,默念道:凝神定气,摒除杂念,菜!不会叫!会叫的那是妖!芹菜成妖那可能嘛?绝无此种可能!就算有那也得绝世老芹菜,刀切不动,斧凿不动的难吃老芹菜。 这是当不得真的,不然我种的菜怎么会死? “还是炒肉好了!” 申椒也爱吃肉,如往常一般忽略掉耳边的喧嚣声,像其他药奴一样,仅凭感觉挑选,干脆利索的做好了饭菜了。 大半留下她们吃,少半摆好看点给薛顺送去。 一个病人也吃不了多少。 申椒想了想又从盘子里夹出一些,每盘只留了两三口的量,再放上一碗熬了许久的五红粥。 精心的糊弄怎么不叫用心呢? 我摆的可真好看呀! 盘边儿的萝卜花:‘我在这儿有个逑用?’ 申椒充耳不闻端起托盘朝正屋走去,顺便招呼一声说:“琼枝,饭做好了,你帮我拿给莲瓜、渔歌儿她们一份,剩下的咱们三个吃。” “好。”琼枝高兴的应了一声。 屋里薛顺居然没用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边坐着等她摆好。 “公子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还那样,”薛顺抓起筷子边对齐边说,“头晕、心慌,倒也没别的什么。” 筷子停驻在萝卜花上:“这是大厨房的饭菜?” “是奴婢做的。” “这也是……你雕的?” “是呀。” “费不少工夫吧?” “公子喜欢嘛?” 几息就能雕出花花的申椒想都没想就立马认下了这个可能带来好处的说辞,笑吟吟、俏生生的立在桌边问,乌亮的眼紧盯着他专注而有神。 薛顺对上她的目光,心就更慌了,忙将头又低了下去,嘴巴动了动,呐呐道:“不必为我花这些心思。” “奴婢想让公子高兴一些嘛。” “我很高兴。” 薛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难掩苦涩。 申椒懒得细琢磨,说谎如呼吸般简单道:“那奴婢做什么都愿意,公子快用饭吧,奴婢去看看灶上的药好了没有。” 薛顺已经愣了,呆呆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连喉咙里何时滚出一声:“嗯。”做应答都不知道。 回过神又红了脸,嘟哝道:“骗子……” 是可怜他吧? 薛顺将那朵萝卜花送进嘴中,还怪脆生的,咔嚓咔嚓的响,闹的人没法全神贯注的悲伤。 申椒才不管他心情好坏呢,她甚至没去管那药罐子,一回厨房就端起碗吃了一碗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罐子药还在吵吵呢:‘火!火大了!真是糟践了我们!’ 差不多就得了,他又吃不出来。 申椒像个聋子一样,空坐着消食。 芹菜在碗里被她摆成了一个人字。 琼枝似乎对她的一举一动的都很好奇又问道:“姐姐在做什么?” 申椒加上两根芹菜,人成了大,往上戳戳,大成了火。 她笑眯眯道:“玩呢。” “姐姐的快乐可真简单呐。”琼枝不解,然而话说的很好听。 申椒朝她笑笑,芹菜一根一根进了嘴,她们也歇的差不多了。 三个人收拾了碗筷。 问起晚上守夜的事,金玉想了想才说:“如今人手不够,咱们难免更辛苦些,可到底要以主子为重,守夜的人是不能缺的,主子身边也得有人时刻跟着才是,不能像今日这样松散,再出岔子谁也捞不着好处。 不如这样,我去同公子说一说,廊下就不放人了,只在屋里留一个咱们三个轮流来,歇半日,等莲瓜和渔歌儿好了,仍和以前一样,歇一整日,你们觉得怎么样?” 申椒和琼枝自无不可:“我们都姐姐的。” “那好,”金玉点点头又说,“至于白日里当差……” 她沉吟了一下,看向申椒:“以往公子对你心有抵触,所以我们不敢让你与他亲近,除非公子叫你,不然都是大伙轮班,不过如今看来,公子的想法已经扭转了,你是治病的药奴,还是要时时侍奉在侧的,你做的饭菜又好吃,公子的饮食和吃药的事,不如就全都交给你,至于别的自有我们来干,你不必插手,如此可好?” 申椒本就答应了要照料薛顺,这样倒是方便不少,虽然难免会有些额外的活计要干,但也就三年,不亏。 “没问题。”申椒略一思索就果断应了。 琼枝却很担心:“可是!” “可是什么?”金玉疑惑道。 “没,没什么,”琼枝吞吞吐吐的说,“我就是觉得公子喜怒无常的,申椒姐姐老待在他身边,不太安全。” 万一他兽性大发…… 琼枝想想都害怕什么,又不好说出来。 “这倒也是,”金玉不知道她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宽慰申椒道,“不过你也别怕,我们都在呢,若是斥骂你只当是耳旁风,若是责罚我们也会为你求情,公子这几个月,脾气像是好了一些,连藤条都收起来了,应当无妨的。” 申椒打听过这事,薛顺原本也不怎么动用那根藤条,比比划划的时候更多,脾气又坏,所以很吓人,其实就跟先生打他一样,不是手心就是后背,疼是疼,但不至于真的受伤,最多留个印子,用不了多久就好了。 她并不担心这个。 琼枝担心的也不是这个。 “我知道,公子他……也没多凶。”申椒脸上半点儿忧色都没有,反倒把琼枝急够呛,金玉一走,她便蹙起眉头问道:“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她是真发愁。 申椒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全当摸一只傻兔子:“有什么可担心的?真出了事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许她这会儿不在乎,到时却一刀攮出去,谁知道呢? 她只知道,除非她想,不然没人能轻易伤到她…… 第四十九章 薛顺也怪老实的,居然不肯让她们近身服侍,伤着手也要自己洗漱,看着就好欺负。 眼皮子也浅,上个药就泪汪汪了,下手时倒是挺狠。 申椒只得轻点儿再轻点儿。 薛顺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里搁才好,最后落到了药瓶上,不太确定的说:“这似乎不是孙郎中开的药?” 申椒头也没抬道:“这是回生谷的生肌镇痛膏,药效更好些,等结痂了,再用羊油和(huo)上玉容粉涂抹疤痕,就不会留下印子,公子这个是新伤,抹上一两个月就差不多了,若是老伤还要多费些时日,早涂早好,奴婢这里的玉容粉大概够用一阵子,只是羊油还得去郡里买,等月钱发了再去也来得及。” 申椒知道他没钱,说的可贴心了。 薛顺:…… “不就是几道疤,不管它也没什么的……吧?” 申椒的神色太过严肃,看的薛顺都不好意思破罐子破摔了。 他当然该不好意思。 天知道,申椒忍了多久,才没把他扒光了泡进药里,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她甚至愿意倒搭药给他治,他竟然还不想治,真是不识抬举。 “公子,”申椒痛心疾首道,“人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就像飞禽走兽爱惜自己的皮毛羽翼,不说时时打理,细心呵护,让它润泽顺滑的像玉石一样,至少也要干净利索,一眼看去没有伤痕吧?” 薛顺小心翼翼的问:“飞禽走兽也很难做到没有伤痕吧?” “那不是重点,”申椒抑扬顿挫的说,“重点是——要漂亮!” 申椒轻轻的把他的手放在桌上,指着上头的伤口疤痕道:“而这——不漂亮。” 薛顺:…… 他不太开心的一把将手抽回来,气闷道:“随你的便吧,药的钱也用我的月钱抵。” “公子真是通情达理的人!”申椒开心的伸出手,“还没有包好。” 薛顺迟疑了一下,又把自己不漂亮的手缓缓的递了过去。 申椒很快就弄完了,收拾好东西很恭顺的说:“奴婢告退,公子早点休息。” “嗯。”薛顺点点头,她就走了,轻盈的步伐,好像都透着股欢快劲儿。 薛顺:她好像……真的有点在意我? 光是可怜,不至于此吧? 他有点吃不准,心慌慌的,这是心动的感觉嘛? 薛顺站起来,头也有点晕。 哦,不是,是病痛的感觉。 他缓了缓,走到床前爬了上去,昏睡比直接睡快多了。 怎么不算一夜无梦,睡的很香呢。 反正守夜的金玉是清净了一晚上。 就凭薛顺这股虚弱劲儿正经该养些时日,什么功课不功课的,哪有命要紧。 再怎么不通情理的先生,也该放他几日假吧?可宋先生倒好,偏不! 薛顺去不了,他自己夹着书本来了。 一大早琼枝一开门,就看见个皮核桃一样的老头,真是吓了一跳,那点儿困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哈欠化作一声惊叫:“啊!!!”的一声,惊起几只立在檐上的飞鸟。 宋先生一拧眉,将正欲敲门的手放下,冷脸道:“动辄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会说话的? 琼枝诧异的心说:这竟是个人。 再一看,还是个熟人。 “宋……宋先生,您怎么……” 怎么更皱巴了? 琼枝想问,又觉得不大好,硬生生拐了个弯道:“您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上课的,”宋先生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可怕,理所当然的问,“十七公子何在?” “在睡呢,还没起。”琼枝下意识回答……装作下意识的回答……其实十分想仰天长笑。 宋先生果然不悦道:“卯时将至,鸡早就叫过了,为何还不起来读书呢?” 琼枝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忙为他辩解道:“公子还在病中。” 宋先生不吃这套:“圣人发愤读书时会忘了吃饭,乐于追求道义会忘了忧愁,甚至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而他年纪轻轻,不过些许病痛就想以此为由不读书了嘛?这样懒惰岂不叫天下人嗤笑,我这个做先生的亦是脸上无光,还有什么颜面自诩是读书人呢?快快将他叫起来,这几日已经落下许多功课了。” “可是……”琼枝面露为难之色。 申椒匆匆的行了一礼:“见过宋先生,先生言之有理,还请进来稍作片刻,容我家公子整理一下。 琼枝,快去叫公子起来,药已经熬好了,端过去就可以喝了。” 申椒可太知道这个老核桃了,薛顺今个敢不起,他就敢回家,回头还得薛顺去请他回来,有名的文士大多有些怪毛病,而这位宋先生的毛病大概就是太爱念书了,总觉得只要人不死就可以一直念下去。 薛顺别说是失血过多,只怕是把血流干,也得躺着听到最后一刻,这几日没上门,都叫慈悲为怀了……值得薛顺编个立地成佛的典故,兴许也能卖了换些钱财。 申椒正想着,就听宋先生自言自语的嘀咕道:“缺的这几日也得补上才行,既然病着,中元祭祖不去也罢。” 申椒上茶的手一顿,差点儿把水溅出来。 忘了祖宗都不能不读书,他可真爱读。 别说申椒听了得顿一下,就是薛顺听了也得受不了啊。 “这……这不好吧?”薛顺哭丧着脸说,“再怎么说我也是薛家的子孙,人在庄里怎么能不去祠堂祭拜,再说,先生不也得去祭祖,若为学生耽误了,那学生罪过可就大了。” “无妨,这种事心诚所至,无处不能祭拜,”宋先生满不在乎的说,“而且,你连父母精血都敢轻易损伤,毫不在意亲长是否心痛,又何必理会不曾得见的祖宗?将书翻开,今日我和你讲一讲何为孝亲敬长。” 薛顺的脸色一僵,一声不吭的翻开书册,一字一句的读起来。 没人关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都会指责他。 活的怨他,死的定然恨他,心里的苦闷不会因为自伤减少分毫,只会增多不少。 早知道……早知道该藏起来的…… 薛顺回忆起那时的感觉,竹篾刺破血肉的那一刻,心里的确是好受了许多…… “宋先生,”申椒轻声打断道,“读书虽然紧要,但也请等我家公子用饭之后再讲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我家公子这两日后悔不已时常提起这句话,想是已然记住要爱惜自己了,还请让他照做吧。” 申椒才不在乎薛顺书读多少呢,她只要薛顺身体康健,饭必须吃。 宋先生眯眼看了看她:“也好,再给你一刻,过后补上,至于你,一个女婢怎敢扰乱课堂,且去院里跪一跪。” 第五十章 “先生无权处置我的人,”薛顺难得硬气一回,据理力争道,“奴婢担心主人是因为忠诚的缘故,随意责罚岂不叫人寒心,不过她扰乱了先生的课堂的确不对,我叫她出去就是,罚跪——且免了吧。” 他拉起申椒扬长而去。 看着还有几分从容的贵气,可惜走的不对,没和师长行礼,宋先生还是罚他抄书,却没再提责罚申椒的事,哪怕是薛顺故意再将申椒叫进来研墨,他也没再吭声。 真是个怪人,好像只要能辩的赢,他就会变得通情达理了。 申椒看向若有所思的薛顺,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两个人相视一眼,又瞥了下宋先生摇头晃脑的背影……险些笑出声来。 苦先生久已的人,骤然发现对抗先生的妙法怎能不欢欣雀跃,这若不是在课堂上,两人只怕要扶额称庆。 不说以后能靠这法子过的多好,至少,至少能少抄几本书吧! 薛顺前进的一小步,是申椒省事的一大步,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高兴了。 自己的书麻烦自己抄啊! 就算送走了先生的薛顺说一人一半,申椒笑吟吟的外表下依旧藏了一颗愤怒的心。 算了算了,伤口崩了麻烦的还是她。 薛顺呐,你以后可长点心吧,再这么倒霉下去,你改叫薛坎坷算啦,再不就叫薛波,命里全是风波,薛霉也不错,通俗易懂的。 申椒暗戳戳的在心里腹诽着,很快就抄完了自己那一半。 薛顺慢一些,但好在是自己写完了。 两人正互相查看着抄好的书以防错漏,就听到金玉进来说:“十七公子,六公子来了。” 还没等薛顺说不见,三人就听见了薛琅那爽朗的笑声:“小十七,你今日可好些了?” 他竟是又不等通禀,就径自闯了进来,身后仍呼呼啦啦的跟着一大群人,还捧着些大大小小的盒子。 一踏进屋见薛顺坐在桌边便皱起了眉头:“这是在做什么?病还没好,怎么不好好躺着歇息?丫鬟们都是怎么伺候的?不长记性是吧?” 三两句话不到,他又发难起来。 薛顺脸色晦暗道:“她们伺候的很好,我也无须再歇,宋先生今日已为我复课,功课总是要做的,你来有什么事嘛?” 薛顺毫不掩饰自己对薛琅的疏离和戒备。 而薛琅却像是完全看不见一样,伸手薅过申椒手里的一沓纸,哗啦啦的翻了两下说:“宋先生这是罚你抄了书?简直是胡闹!你的手伤成这样,怎么好动笔,我看老头子是对他太过宽和,纵得他不知自己的身份,居然敢如此糟践自己的主子,快别写了,等下我去与他分辨,你只管好好歇息,等伤养好了再念书也不迟。” 他气愤的一把将薛顺手里的纸也夺走,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你……” 薛顺真是觉着莫名其妙,站起来要追,却被玉奴拦住了脚步:“十七公子,这些都是我家公子为您准备的补品,还请笑纳。” 她挥了挥手,那些人一个个上前,将盒子打开堆放在桌上。 看着真不错,人参、鹿茸、紫灵芝、燕窝、枸杞、冬虫夏草……尽是名贵的东西,却未必适合薛顺用。 然而他看见这些东西,焦急的神色却缓和了,听玉奴挨个的说完后,还客气道:“替我多谢六哥。” “奴婢一定转告。”玉奴带着人走了。 薛顺也没有动作。 申椒问了一句:“公子不去拦着六公子嘛?他只怕是要去找宋先生闹。” “去有什么用?人家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让我去嘛,还特意留了这些人拦我,就算是我能摆脱她们跑过去,多半也迟了,还不如不折腾呢,” 他兴致盎然的翻检起桌上的补品, “这可都是好东西,回头你替我卖了去,咱们就什么都不愁了。” 申椒看他是不想理会那些事也就不说了,点头应声说:“是。” 金玉在一旁忧心道:“可公子若不去,只怕会得罪宋先生。” “那是自然,他从我这儿出去,拿着我抄的书去寻人晦气,任谁都会觉得是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薛顺心里挺明白的,可不想管,“随他去吧,横竖先生也没喜欢过我,大不了不读这个书了,本来就是文不成武不就何必呢,徒增笑耳。” 他自嘲的笑了笑,同申椒说道:“把东西都收起来吧。” “是。”申椒才不管那些个呢。 金玉也不劝了,抿抿唇,面色纠结的说:“那奴婢去喂鼠了。” 薛顺合起灵芝的盖子头也不抬道:“去吧。” 这事儿还没完呢。 也不知薛琅说了什么,竟然直接把他气走了,说是再也不回来。 主院那边自然是要过问的。 薛琅只说是先生太严苛,他气不过,不忍弟弟带着病还要做着那么繁重的功课。 薛顺再怎么也得辩解几句,实话实说,功课并不繁重,六哥只是见他抄书就误会了。 张嬷嬷怎么回禀的,也没人知情,反正洛闻笛是让他们两个去给先生赔罪,却没像上次似的,罚人跪祠堂,也没说要步行,想是可以坐轿坐车。 薛琅不想折腾弟弟,大包大揽的要一个人去,懊悔道:“既然是我误会了,那理应我去同先生赔罪,十七还没好呢,就别折腾他了吧?” 张嬷嬷看向薛顺:“夫人说了,六公子若要一个人去,此事便听从十七公子的意思,十七公子是想与六公子同去,还是叫六公子自己去,都是可以的。” 申椒:……怎么选都不对。 去了只怕别人会以为他是故意在兄长面前挑唆,才惹出了事,不去又怕别人以为他没担当,薛顺名声好的话,倒是不要紧,问题是他没什么名声可言,与哥哥们相比他就像是个暗淡到几不可见的星星,谁也不会太留心,而薛琅这个小剑圣就不一样了,斩妖除魔,扶危济困颇有美誉,长得又风流倜傥人模狗样的,外头的人肯定不会觉得他是坏人…… 薛顺八成要倒霉。 不用申椒说,薛顺也知道不好选,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吃下这个哑巴亏,以后离薛琅远点儿。 可他不乐意。 “我……”薛顺故作虚弱的晃下身子,想着装晕算了。 然而申椒太有眼力见了,一把就将他扶住了:“公子?” 薛顺:…… 我这么倒下去不会砸到她吧? 虚弱的公子想了想:“有劳六哥了,十七实在是举步维艰,还请六哥代为致歉。” “放心吧,”这话正中薛琅下怀,他嘴上说着,“六哥一定将先生请回来。” 心里说着,今夜你就和他forever say good bye,他再也不会走回来…… 第五十一章 书读多了,人就不好对付了。 他要老念书,也没心思谈情说爱啊。 薛琅想找他都不好找,这怎么能行? 不如叫他没得读。 赔罪的事只管交给他,一定会搞砸的。 张嬷嬷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她说:“两位公子决定了就好。” “已然定了,也请张嬷嬷转告母亲,我们哥俩的事,我们自会处理,她老人家只管玩乐就是,不必操心。” 薛琅的话像是话里有话,申椒是见过洛闻笛的,单从外貌来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老人家,再说这种老头子、老人家的称呼,私下里叫叫倒显得亲昵。 可当着母亲的嬷嬷这么说,难免有些不恭敬,还说什么只管玩乐就是,哪个大权在握的人愿意听这种话,就算洛闻笛真的只喜玩乐,也不应该说的这么直白吧? 也或许是她想多了? 申椒在回生谷里待的太久,脑子都有些木了,偶尔还真有点儿不转个,她不爱难为自己,这个热闹看不明白,换个别的……也一样。 申椒闹不明白薛琅到底想干嘛。 前脚把人得罪了,后脚又巴巴的去赔罪,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嘛? 难不成他是喜欢折磨薛顺,看薛顺难受,所以才闲的没事就来找茬,生怕他过的太消停? 毕竟他这么一弄宋先生肯定会更加讨厌薛顺。 这样的怪人倒也不是没有。 她有时也爱看人受尽折磨、破碎可怜的样子…… 唉,有点想谷主了,真是的,干嘛要卖掉她嘛,本来还能在一起玩的,那样能忍的疯子可不好找,被子咬烂了都不吭声…… 申椒十分惋惜的想着过去的美好回忆。 薛顺垂头丧气的目送着他们离去,有些不好意思的站直了身体。 申椒回过神看向他:“公子还好嘛?可要请孙郎中来看看?” “不必。”薛顺又不是真晕,郎中来了也不敢给他看啊。 “公子的脸色不太好。”申椒仔细观瞧道。 “头疼而已,”薛顺没否认,抬手并着中指和无名指顺了顺眉心,“你说你说我这六哥想做些什么?” “奴婢不敢妄言,但看着似乎是……来者不善。” “我看着也是,”薛顺被他闹腾的有些反胃,不愿在院里多站了,“回去吧,今日谁守夜?” 申椒说:“是奴婢。” “你去帮我熬一碗安神汤吧,我喝了好睡。” 申椒留意到他的手又在按肚子了。 “公子除了头疼,可还有别的地方难受?” 薛顺坐在桌前看了她一眼,不太自在的说:“肚子有点不舒服,许是吹了风,过会儿就好了,你且去吧。” 没人关心时喊的要死要活,真有人问了他倒不好意思说了。 申椒可不想去捋他那麻花般的心思,直接蹲在他身前上手轻按道:“这儿疼嘛?” 薛顺:…… 薛顺想起了她上次,按摩时,几乎是抱住他一般的动作,一股热血上涌,脸腾的一下便红了。 “不,不疼。”薛顺顶着张滚烫的脸,还生怕被看出来什么,抿着唇说道。 申椒换了个位置:“这儿呢?” “还好。” “那这儿?”申椒按在他的胃上。 “哎,别……”薛顺露出痛苦的神色,抓住了她的手,又连忙松开推到一边,虚虚的按着胃,“别那么用力,我没事,你去吧。” 就这么一下,他冷汗都冒出来了,喘息也有些乱,红着的脸都白了。 申椒还不算太用力,就是小小的按出一个了凹陷的坑,落手时只感觉到指下是什么很坚硬的东西,一团缩在那里,还不如肌肉紧绷的肚子好按。 忙了一通,也没太看出个所以然,只是确定了薛顺是胃和肠子有毛病。 等她熬好了安神汤回来,薛顺已经上床了,双目紧闭着,脚踏上搁了个铜盆,里头有些难闻的呕吐物,还能看见血迹。 “公子?”申椒还当他是晕了,赶紧上前查看。 “别叫,我没事儿,”薛顺睁开眼指了指地上的盆,“你去帮我倒了,别叫人看见了。” 金玉和琼枝都不在,大概是让他打发走了。 申椒将那盆处理干净了,再回来时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抱着被子蜷着,头趴在臂弯里,安神汤已经喝尽了。 “把盆放脚踏上,你回屋去睡吧,”薛顺还没等申椒开口,就率先说道,“我不太好,夜里肯定还要吐,你别在这儿守着了怪恶心的。” 这要是在前几天,申椒肯定头也不回的走,任由薛顺和吐出来的食糜作伴去。 除非他又开始吐血,不然申椒才不会理。 可今时不同往日,薛顺也是贵重起来了。 “公子别说了,奴婢帮您揉一下好嘛?或许会好一点儿。” 申椒坐在床边顺着他的背柔声细语的问道。 薛顺很难不心动。 勉强克制住自己,再次嘴硬道:“不必,让我自己待着吧,等睡着就没事了。” “那不是没事,那是昏睡了感觉不到有事,”申椒耐心的哄道,“公子,你这样不行的,奴婢若是真走了,有事也来不及过来,叫奴婢试试好嘛?” 薛顺:…… 他迟疑的翻过身去,背对着申椒:“你下手轻点儿,别乱按,再……再给我一颗糖。” 薛顺的糖是他最不爱吃的东西,其一是他不爱吃甜的,其二是那糖是用来清口的,旁人闻着很香,吃起来的味道却叫一些人避之不及。 所以他总是没吃几个就随手送给丫鬟。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事,申椒觉得他若是不喜欢就该试试别的,鸡舌香、甘露饮什么的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他又从不要份例外的东西,只能自己忍着了。 她拈了一颗递到薛顺嘴边,手指几乎要碰上他的唇了。 薛顺有点呆。 “公子?” 薛顺稀里糊涂的张开嘴,没等尝出味道,申椒就手就探进来,拨开衣裳,贴在了他有些凉的肚腹上。 人也靠的很近,药香气像墨鱼的爪子,紧紧的将他裹住,密不透风的,叫人不好意思呼吸。 真要命。 “这样会好点嘛?” “嗯。” 他大抵是出了毛病,居然觉得糖也香甜的好吃…… 第五十二章 薛顺出了一身的汗,但睡了的格外好。 早上醒来时,难受的感觉已经一扫而空了,身子虽说还是有些虚弱,但神明气清比昨日强上许多。 申椒坐在脚踏上,靠着床,支着手臂睡的正香,阳光穿过窗纸,照在她身上,似乎给她披上了一层神光,像庙里的菩萨一样。 然而她说愿意为他杀人,给他雕了一朵花,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的孝道,只有她关心他吃没吃饭,身上的疤痕好不好看,会在他难受时待在他身边照顾他,也是为数不多还留在蓼莪院里的人。 薛顺自幼长在青楼,见多了迎来送往、缘如烟散,私心里对所谓的情爱是嗤之以鼻的,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有人相伴的感觉很美好,好到他想义无反顾的沉沦下去,但求见怜。 可他自己活的像滩烂泥,这样的出身,那样的经历,又有什么资格去拖住别人的脚入他这泥潭呢? 他连还她自由都做不到。 “申椒醒醒,回屋去睡,地上凉。” 薛顺避过那截光洁的手臂,戳了戳她的肩膀。 申椒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愁苦的脸:“公子醒的好早,今日多半是无课可上,不再歇一会儿嘛?” 薛顺坐起身说:“不了,你回去歇着吧,跟金玉说一声,叫她早饭后去外头打听打听,昨日的事怎么样了。” “是。” 灵力涌向四肢百骸,胳膊腿压到酥麻的感觉瞬间消失了,申椒起身出去,看到院里的人还诧异了一下。 “莲瓜姐姐还有渔歌儿姐姐,你们怎么起来了?不是还没好全嘛?” “没好是没好,活还是能干的,”莲瓜哑着嗓子悄声说,“总不好真的一直歇下去,万一十七公子不高兴了呢,再说这院里也不清净,若是被六公子抓到……” 她缩缩脖子,直撇嘴。 显然是想起了上次的痛苦经历。 渔歌儿不语,只是跟着点头,赞同她的说法。 申椒:“那你们先干着,累了就叫我,我先去歇歇,对了,金玉姐姐呢?” “在鼠房里。” 蓼莪院的丫鬟们给养仓中鼠的那间屋子起了个名儿,叫鼠房,私下里闲话家常时,那地方就算惹人生厌,也挺值得一说的。 毕竟热闹。 整日唧唧吱吱个没完没了,一堆圆胖圆胖的鼠上蹿下跳,隔着笼子看还是有点儿好玩的。 乐意拿在手里玩儿的就不多了,至少以往的金玉不在此列。 “姐姐做什么呢?” 申椒疑惑的看向她抓着好几只仓中鼠的手。 “我没做什么呀,” 金玉被她吓了一跳,拿着那些仓中鼠还有一只脚退后了一步,像是想躲又没地方躲似的,矢口否认后,又不好意思道, “我是看这些小东西越来越多了,笼子都快装不下了,就想着偷偷丢出去一些,你可别跟十七公子说呀。” “姐姐放心吧,我嘴严的很,再说了,就算是明说公子也不会在意,他只喜欢玄啸它们,至于这些……”申椒在屋里转了个圈道,“他看都没看过一眼,咱们这位公子呀,看着张牙舞爪,不近人情,其实是道是无情却有情,对自己身边的爱宠也好人也好,都很在意的,可惜是个没本事的,嘴又硬,不被人看在眼里,手底下的丫鬟难免起贰心,他心里也都明白。 要我说真没必要闹成这样,就算大伙早些向他求去,他也会答应的,只是人就是这么怪,不愿意做的事也不肯直说,非要背地里生怨,说白了,就是没胆色,又不愿意担个背主的骂名,非得要人家主动提了,然后呼的一下做鸟兽散,还觉得委屈…… 着实可恶,但这也是人之常情,谁让咱们是奴婢,身不由己,那么可怜,胆小点怎么了,还不是为了自保嘛,怕就怕不止是为了自保,是不是?” 申椒弯下身子去逗她手里的鼠。 “什么是不是?想走的不都走了嘛,你怎么忽然又说了这许多?”金玉不解的问道。 申椒说:“有感而发罢了,姐姐不觉得人有时也像这些鼠一样嘛,一个笼子太挤就想法设法钻到更宽敞的地方去,甚至是互相吃,哪怕自己过的已经比以往好,仍不会停手,不是很可怕嘛……” “这是天性,就像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样,想过的更好有什么错?”金玉把那些鼠塞进一个捕鼠笼子里,提在手上,又捏了捏申椒的脸说,“别想那么多了,她们爱走就走吧,就咱们这些人不也挺好的嘛?” “说的也是,”申椒笑笑,“差点儿忘了,公子说叫姐姐早饭后去打听下昨日的事怎么样呢。” “好,我知道了,一会儿就去,你也快去歇着吧,六公子带着那一群人定然声势浩大,打听起来应该不难。” 金玉说着就要走,申椒却还在兴头上,问她说: “那就好,姐姐觉得宋先生会回来嘛?” “应当会吧,六公子昨日不是说了一定会把先生请回来嘛?你就别操这个闲心了,我去了。”金玉提着笼子要走。 申椒的声音穷追不舍道: “六公子的话能信嘛?若真回来了,今日宋先生早就登门,催着公子念书了吧?” “那或许是还没请回来。”金玉改了口。 “或许六公子根本就不想请呢。”申椒猜测说。 金玉:…… “怎么会呢,他们可是兄弟。” “是呀,他们是兄弟……” 申椒像是不会再问了,金玉快步朝门口走去,刚拉开一条缝,她的声音又跟鬼一样缠了上来:“姐姐和他还是主仆呢,姐姐希望宋先生回来嘛?” “这是什么意思?”金玉微微偏头道。 “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来,那日在柴房里,姐姐对公子满腹怨气,却对六公子的话深信不疑,我还以为姐姐也会走的远远的,谁知道……姐姐一出来就变了个人似的,又忠心不二了。”申椒的很轻。 可金玉还是听的清清楚楚,转过身来解释道: “害,原来是因为这个,我说你怎么怪怪的,直接问不就好了,当时我是太害怕了,出来后就冷静下来了,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公子挺不错的,犯不着为了这一件事离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老鼠可不这么想,姐姐,你那笼子上的血还没擦干呢。”申椒怯生生的提醒道。 金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它们伤了银宝不该死嘛?你今个怎么疑神疑鬼的,难不成我杀几只老鼠就让你怀疑我是个坏人不成?” “那倒不至于,就是姐姐以前说的,和现在说的不一样,所以我好奇嘛…… 姐姐,你是不是已经投了六公子了?在暗中替他传消息呀?” 申椒满脸无辜不解的问。 开着一条缝的门,嘎吱一声被金玉合了起来。 屋里的光亮和她的脸都沉了下去…… 第五十三章 死掉的那个丫鬟叫碧云啊 “姐姐,你真不适合做坏人,门一关,不就等于认了嘛。” 申椒看着她的动作,惋惜道, “本来我还有点儿怀疑琼枝她们呢,如今看来,就是你了。” “你什么时候怀疑上我的?”金玉脸上温柔的神情和笑意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就,那天在柴房的时候,也不是怀疑,就是觉得你很怪,我最开始怀疑的是那个守夜的丫鬟,你让她出去可能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后来又被卸磨杀驴也说得通,不过我去她家里走了一趟,就把这个想法打消了。 六公子就算是卸磨杀驴,也总要给驴吃点儿好的,不然身边的人见了也会兔死狐悲的,你们说过他院里的赏钱很多,足以见得不是个小气的,不可能不懂施恩惠下才得人心的道理。 我还怀疑过琼枝和灵奴,不过她们俩一个太黏我,一个太扎眼,都不像,莲瓜和渔歌儿,平日里就不怎么关心这些,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思来想去还是姐姐最有可能,虽说姐姐大多时间都和我们在一起,但想传消息,也不是全无办法吧?用用什么纸鹤纸人,再不济飞鸽传书都能做到。 唉。” 申椒说着叹了口气, “不过在你关门之前,我还觉着最有可能的是我想多了呢,毕竟姐姐你的为人着实不错,我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遇见过那么多人,却只有姐姐最像我的亲人,对我最好…… 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姐姐会做那种背主之人。” 咦~太假了,哭不出来,怎么办? 申椒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金玉,艰难的酝酿出了一大颗眼泪。 它顺着申椒粉白的脸蛋滑落、坠下,如同一个被打碎的美梦,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金玉没被她的神情打动,反而被她的神情激怒了:“我做了又怎样?我不该做嘛?我只是想过的好一点儿我有什么错?你以为想找个好主意容易嘛?我不是银花没有一个在小娘身边当嬷嬷的娘,我也不是什么祖辈就扎根在这里的家生子,更不是那些只知道这里不好想出去却不想今后如何的白痴。 我就是个买来的丫头,靠着自己的努力,辛辛苦苦的赚钱干活,四处送银子,才有了个伺候小娘的机会,我的钱还没回来,她就死了! 让我伺候公子,也好啊,我还当时天上掉馅饼了呢,对着管事的点头哈腰作揖磕头的谢他,结果呢,是个谁都不想沾边的公子,五年啊,我伺候了他五年,我又得到什么了?真要我一辈子待在这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金玉嘶声力竭的喊:“我就是想过的好一点儿,我有什么错?反正……也回不了头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啊,碧云……银花……我没有想害她们啊! 我没有啊!!” 捕鼠笼子掉在地上,摔的几只仓中鼠吱哇乱叫。 金玉痛苦的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死掉的那个丫鬟叫碧云啊。 申椒都没留心呢。 她走到金玉面前蹲下身,张开手抱住她:“常言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姐姐,没关系的。” 金玉已经瘫坐在地上了,抵着她的肩膀呜咽道:“怎么会没关系,她叫蓝大囡,她说自己的名字不好听,我说庄里的丫鬟少有用真名的,她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好听的,她说她不会,让我帮她取,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花草树木什么的,她说云,她最喜欢天上的云,哪里都能去得,我说——那你就叫碧云好了。 我原是没怎么用心,可她竟然很喜欢,又说好听的名字都有出处,劳我帮她也想一个,她好讲给妹妹们听,可我怎么也没想起来,前阵子同十七公子去上课,听宋先生说了几句,我回来告诉她,她还好高兴,说要做一个荷包来谢我,她是很乖的……” 金玉泣不成声了。 她大概不算是什么好探子,被戳穿后想的全都是这些。 这有什么用呢? 申椒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了好几个人。 蓼莪院里剩下这几个全在外头,包括薛顺。 虽然他扭头就走了,也没说要如何处置金玉,但她自觉没有脸面再待下去,收拾好东西,人就没了影。 申椒去告诉薛顺,他只是淡淡道:“知道了,随她去吧。” 如果他的眼睛没有红,还是挺像是不在乎的。 可惜他眼皮子浅。 还抄了那首诗—— 天风吹我上层冈, 露洒长松六月凉。 愿借老僧双白鹤, 碧云深处共翱翔。 只是有碧云这两个字,要说是出处,还是牵强了些,但想找出个好的,也难,碧云……实在不重要,哪有人会为了碧云写诗词? 反正据申椒所知,是没有。 或许这丫鬟还不如那些鼠子们重要,六公子特意叫金玉留心薛顺养的鼠,这是为什么? 申椒横看竖看,也没在那些鼠身上看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非要说就是它们没有玄啸一家聪明,尤其是被金玉摔的那一笼,跟傻蛋一样呆,就知道吃吃吃,不过格外圆润漂亮,所以被她挑了出来,想给那边送去,顺便问问什么时候能离开。 薛顺还去看了看,越看越窝火,忽然拔高了嗓门说道:“你去找几个人来,把它们全都装起来给薛琅送去,他不是喜欢嘛?全拿走,弄得好像谁想要似的,给他全给他!” 薛顺气急败坏,看起来像是想打人,怒气冲冲的踢翻空的捕鼠笼,撸起袖子就自己搬了起来。 申椒将琼枝她们叫进来,又去外头找了几个小厮丫鬟。 回来和薛顺嘀咕了几句后,就将这些仓中鼠一股脑的塞在几个大笼子里,又往笼子上罩了块布往外抬去。 到了和春院,那守门的两个丫鬟一见她们的驾势就露出了几分茫然的神色上前阻拦道:“这是……” “这是我家公子送给六公子的谢礼,听闻六公子昨日在郡里待了一夜都没有回来,想是为了赔罪的事煞费苦心,我家公子病痛在身,不能随行,可心里头也是时时挂念此事,生怕六公子性子急又不听人说话就起了争执,不过做弟弟的,总是信任哥哥的,料想六公子答应他请回宋先生的事必然能够办妥,故而特意叫我送来这些爱物供六公子赏玩。” 申椒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震的那俩丫鬟脑子嗡嗡响,还没等拦呢,她就直接往里闯去,嘴里还说呢, “两位姐姐去忙你们的吧,不用管我们。” “什么不用管,”一个丫鬟急了,“你们怎么这样无礼,我们尚未通报公子,你们怎么敢硬闯进来,不想活了嘛?”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申椒大惊失色,“六公子进蓼莪院从不通报,都是直来直往的,我们不解,公子还特意说了六公子这样并不是失礼,而是因为和他是兄弟,一家人不必在意虚礼,叫我们以后也不要阻拦和春院的人来去,把这两个地方都当做同样的自家院落,姐姐们却说我们这样是不要命?难不成六公子从不是这样的想的,而是轻视我家公子,不拿他当回事,所以随意凌辱欺负?” “你别那么大声!”她们俩真有点儿受不了了,震的耳朵都要聋了,几乎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申椒理直气壮的恼怒道:“六公子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嘛?真的是白瞎了我家公子对他的一份心,还特意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他。” 她伤心欲绝的哭道:“既然六公子如此绝情,这门我们不进也罢,琼枝将东西放下。” 申椒使了个眼色,琼枝她们心领神会,将笼子放在院中一把掀了罩布,就打开了笼子门。 无数只鼠吱吱乱叫蹿出,奔去和春院这极具自然气息的花草树木当中。 第五十四章 那两个丫鬟已经傻眼了,抱头惊叫道:“你们在做什么?” 申椒无辜的说:“送礼啊,这可都是我家公子精心喂养出来的宝贝,是不是很可爱。” 申椒抬起手,两只仓中鼠从袖子里蹿出来,红彤彤的小眼睛,几乎怼到了她们面前。 这是两只很像野老鼠的仓中鼠,粗壮的尾巴细细长长,跟可爱毫不相干。 “啊!!!!!!” 她们显然不喜欢,连蹦带跳的往正屋里头跑,嘴里胡乱的喊着:“她们,她们……” 还没门出个所以然就挨了灵奴两巴掌:“慌什么。” 她果然是会武的,两个丫鬟的脸霎时间就红肿起来了。 玉奴不慌不忙的冷眼质问道:“十七公子平日里都是这么给人送礼的嘛?” 申椒:“不啊,我家公子没什么好东西,从不给人送礼的,六公子还是头一个呢!” “这么说来,我家公子还该感到荣幸?”玉奴都被气笑了。 申椒瞥她一眼,怪声怪气道:“大可不必,六公子不把我们这些未经通报就擅入贵地的人杀掉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玉奴:…… “我没心思同你扯口舌之快,六公子的为人也轮不到你来质疑,我只说一次,把这些该死的老鼠都抓起来。” “就!不!”申椒抑扬顿挫道,“我们的笼子是要拿回去的接着用的,你们别太贪心!” 琼枝弱弱道:“这些都是夫人送的,怎么会是该死的?难道夫人会用人人都嫌弃的东西糊弄我家公子嘛?” “就是呀!”申椒的下巴抬的越发高了,斜眼看着她们问,“会嘛?” 玉奴:…… “哼,看来是不会,我就说嘛,夫人是大好人,不像那有些人,心那么脏……东西已经送到了,咱们走。”申椒气势汹汹的转身,看到一个同样仰着头的灵奴。 “小矮子,你干嘛?走开点儿,个头那么小也不怕被踩到。” 灵奴攥紧了拳头,申椒一推还没推动。 有点意思…… 她像螃蟹似的横挪两步,再次气势汹汹:“咱们走!” “谁敢走!” 灵奴大概是个打手,见没拦住她,居然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一脚踏碎石板,用剑尖一挑,打在去路前。 吓得大伙惊呼一声,退后一步。 申椒尖叫道:“天啊,六公子这是又要杀人了!” “你还敢胡言乱语,真是找死。”灵奴提剑便刺。 薛琅直到这时才出声:“灵奴,不得无礼,十七弟想是知道了宋先生不肯回来的事,心中对我有气,才叫她们来的,咳咳,让她们闹吧,不要紧的。” 薛琅一反常态,穿的严严实实,虚弱无比的出现在正屋前。 “公子!”灵奴不甘心的叫了一声。 薛琅又是咳了一阵,气道:“还不收起来。” 她怒瞪着申椒,极不情愿的将软剑插会腰间,申椒这时才留意到,她那不打眼的腰带原是剑鞘。 “见过六公子,奴婢愚钝,实在听不懂六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六公子又得罪了宋先生,以至于宋先生不肯回来?怎么会呢?宋先生一向最通情达理了,只要诚心认错,无论什么事他都会原谅的,六公子是和宋先生说了什么呀?” 申椒不解且睁眼说瞎话。 薛琅满脑袋问号: 【姓宋的通情达理?怎么着?她是觉得我这副德行是自己弄出来的嘛?】 系统:【凭你的为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薛琅:【你不会说话,可以把嘴闭上。】 【哦。(冷漠的)】 系统没了声音,玉奴上前扶住他,饱含怨气的朝申椒道:“我家公子能说什么?自然是为十七公子鸣不平,谁知宋先生大怒之下,居然动了手,公子念他岁数老又是师长不好还手,生生挨了一掌,如今还病着,你家公子倒好缩头乌龟一样,挑了事自己不平还敢叫人来闹。” “玉奴,不要说了,”薛琅慢吞吞的制止道,“十七弟不是那样的人。” “六公子明鉴,我家公子当然不是那样的人,叫我们来也是以为六公子把事情做成了呀,谁知您信誓旦旦却没办好,还挨了打。” 申椒将发丝别到耳后,抬眼看看他,还撇下嘴,只差说上一句真是废物了。 薛琅想立时就打死她,却没有个合适的由头,只能忍气吞声的苦笑一声说:“是我有负十七弟的嘱托了,稍后我会登门赔罪的。” “还是算了吧,六公子这一登门,知道的是您搞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家公子欺负人呢,您呀,还是好好养伤吧,可别再自作主张的替我家公子出头了,这些仓中鼠您也留着赏玩,听人说六公子很感兴趣呢,奴婢就先告退了,还要去告诉我家公子这个坏消息,也不知他能不能承受的住……” 申椒抽出帕子抹着泪走了。 琼枝她们也一个个哭丧个脸,抬着重新用布罩住的笼子跟在后面,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和春院的人看着满院乱蹿的仓中鼠,再看看被啃的七零八落的花草,只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很荒谬。 如果她们没有看错的话。 六公子的确是被劈头盖脸的数落了一顿是吧? 还是被那个十七公子的丫鬟…… 灵奴气红了脸:“公子,这婢子着实无礼,不如叫奴婢杀了她,给公子出气。” “唉,那到底是十七的丫鬟,我若是计较只怕十七要不高兴的,还是算了吧,你们辛苦辛苦,把它们都捉起来吧。” 薛琅说完又咳嗦几声,在众人怜惜的目光下,被玉奴扶着回屋去了。 门一关金玉就从暗处走了出来,目光闪烁,神情怯懦道:“公子,这可不关我的事,我没想到她们居然敢来闹。” “不怪你,谁能想到,十七会做这种事,只怕是被人挑唆的。” 薛琅落寞的叹气。 金玉心一横,咧嘴道:“那多半是申椒出的主意,公子很喜欢让她待在身边,也爱听她的话。” “嗯,说的也是,十七的确是自她来了以后,才开始变化的,”薛琅沉吟道,“本来我也是担心他,才让你看着些,如今他都知道了,只怕是我说什么他也不会信了,你也不好留在这里,我在漆水郡西边有个宅子,你且去那里待一阵子吧,等我们的关系缓和了再让你回来。” 金玉的脸色越发僵硬了:“可是,可是奴婢已经在庄里待了许多年……六公子不如随便把奴婢安排在哪处干活,奴婢会躲着十七公子走的。” “哎,何必如此,你就去待一阵子,等我料理了那个贱丫头,就叫你回来,本公子啊,最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了,到时还需你回到十七弟身边,帮我照应他呢。” 薛琅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担忧,还走到她身边,捏了捏她的两只胳膊,这么近的距离,叫金玉下意识的紧绷起身体,微微的挣扎了一下。 薛琅也就势松开了手不容回绝的吩咐道:“玉奴,送她去吧。” 说话间玉奴已经打开了暗道。 薛琅悠悠道:“你瞧,我连暗道的所在都告诉你了,难道还会骗你嘛?” 他将一只发光的白蝴蝶放在她手上轻声道:“去吧,有什么事就用灵蝶传信给我。” 金玉看着这只灵蝶,总算是下定了决心,给他行了一礼:“奴婢告退,公子保重。” 薛琅微笑着目送她离去。 【真是蠢货。】 第五十五章 玉奴不过片刻就回来了,银白色衣衫的下摆上沾了些星星点点的血迹,薛琅一时兴起,将她抱到桌上,撩着裙子笑道:“本公子为你画一副寒梅图如何?” “公子的伤……” “无妨。” 这边在作画,那边在养病。 薛顺就是个纸糊的,一时气闷就不舒服。 不过听申椒说完,他还是觉得挺解气的:“该,叫他猖狂,宋先生若能一掌打死他才好。” “那宋先生就要惹麻烦了。”琼枝说道。 薛顺失落:“那倒也是。” “我听人说三公子、六公子天资聪颖,读书时很少被骂,宋先生不是应该很喜欢他嘛?怎么会出手打伤他呢?” 申椒不解。 薛顺倒是知道些,故作不在意道:“爱之深责之切呗,咱们这位宋先生越喜欢谁,打谁越狠,肯定是他把宋先生惹怒了,宋先生才会动手的。 而且那也不叫动手,叫切磋,宋先生不仅教他们念书,也教他们些武艺。” 申椒:“那公子的拳法也是跟宋先生学的吧?” 拳……拳法…… 薛顺脸一红:真难为她说那么好听。 “嗯,是他教的,不过我悟性太差,身子又不好,宋先生就不再教了,也请过武师傅,可我不想学,就放弃了。” 薛无量是不管这些事的,洛闻笛也不会逼着他学,算了也就算了。 申椒垂下眼心说:那他这身材维持的还挺好,多半是瘦出来的,摸起来也不错,就是最近不怎么能看到了。 果真是个小气鬼。 得赶紧把羊油买回来,没伤痕的会更好看。 她一时没有言语,琼枝怕场面太尴尬就说道:“那公子真是亏大了,他们都学了,公子没学这不是很可惜嘛。” 薛顺也知道可惜,但练武太苦,还要读书,忙来忙去也没学到多少,听见有人背地里嘀咕,他就不再学了,但不学也一样会有人说嘴…… 他看向申椒:她也会嫌我没用吧? “过阵子再说,若是宋先生不回来,或许可以另找一位先生。 申椒,你去歇着吧,好好睡一觉,不用守在这里了。” “奴婢不困。”申椒昨晚守夜时睡的挺早,要不然她才懒得四处折腾呢。 “不困也去歇着,忙了一天了,我没事,莲瓜已经去请孙郎中了,这里不必留那么多人。” 哪来的那么多人,加上他院里也就五个人。 但既然有郎中在,申椒还是退下了。 琼枝没待多久,也被他指使去打扫鼠屋了。 最后只剩下孙郎中一个人问诊。 照旧还是老毛病,老说辞,什么放宽心,不要吃辛辣生冷的东西,嘱咐一通,药都不用开,孙郎中直接就从药箱里掏出几包配好了的,放在桌上,然后便要告退。 薛顺支吾道:“等一下。” “十七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嘛?”孙郎中站住脚。 薛顺里纠结迟疑,极不自然道:“你,你那里有没有能抑制情动的药?我想给老鼠吃,要公的用的那种。” “嘶……这……”孙郎中捻捻胡子,顺着薛顺的视线,看了看窗下的鼠笼。 薛顺:“它们老想往一起凑,我怕它们生的太多,怪麻烦的。” 孙郎中道:“阴阳合和,此乃天性所致,若要用药加以控制,也并非不可,只是这种药,难免一个控制不好,出些别的岔子,依小人之见,十七公子不如直接,咔嚓一下,一劳永逸,小人这里有上好的止血散。” 他做出一个剪刀的手势。 薛顺咽下唾沫:“这……不好吧……” 孙郎中常来这边,也听人说过一点怒阉玄有禄的事,他心领神会,低声道:“十七公子若怕遭了记恨,不如让小人动手,您作势争抢,假装不敌,去别处稍坐片刻,等完事了,再出面相救,也就无妨了,实不相瞒,小人家中的狸奴便是这样解决的,且事后对小人极为亲近。” 说起这个,他连眼睛都笑弯了,还贴心道, “小人还可以准备一些鲜血,假装伤了公子,想必它们会更加信服。” 薛顺:…… 他扶额不语,老半天才说:“还是配些药给我吧,一劳永逸虽好,只怕我过后要后悔的。”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一个耗子,想养再抓呗。 孙郎中其实不是很理解,但主子都这么说了,他也就应了, “是,小人回去就斟酌一下用量。” “药效大点儿也没关系,早点配好送过来,这种事控制不住,挺烦人的。” 孙郎中没养过耗子,但他养着猫,一时间心有戚戚,叮嘱道:“是,小人一定快些,您这两天一定要关好笼子,不然它们感觉到什么,可能会在药送来之前拼命努力一下。” 他不会。 它们……薛顺看过去,玄啸一家已经开始乱叫了,好像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我知道了,”他郑重的点点头,想了想抓起一把红枣递给他,“一定要快啊。” “……是。” 孙郎中好久没收到这么寒酸的赏赐了,心说:我的确得快,不然你等久了,还不得再给我俩梨催催我,这什么主子,怎么抠成这样。 薛顺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压根不去看孙郎中的神情,果断挥手叫他走了。 吃过药,自己也去睡了会儿。 晚饭时张嬷嬷又来了一趟。 还是为了宋先生那事。 洛闻笛叫张嬷嬷来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夫人说了,十七公子若是实在不爱念书也不妨事,公子们到了弱冠之年,都能分得一些钱、地和几间铺子,做个富贵闲人,衣食无忧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就此之后庄里的事就和公子无关了。 若是还想接着念书,宋先生那里夫人也愿意转圜一二,端看公子是怎么想的?” 薛顺想破罐子破摔,但又不想再这样混下去。 “母亲她能否为我另聘一位先生,教我读书,授我武艺?” 张嬷嬷:“十七公子想上进是好事,但换先生,不行,拜师礼已经行过了,宋先生也已经教导了您五年,尽心尽力并无差错,只是严厉了些,绝不能轻易更换,不过公子若是想习武,夫人或许可以给您找一位脾气好的师父。” “那便劳烦母亲了。” 第五十六章 说来挺难过的。 薛顺自归家以来,衣食住行管他最多的不是生身父亲,而是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 尽管两个人都不怎么露面,但见他最多的也是母亲,薛顺就时常在想,他不想管他,那接他回来干嘛? 就那么随手把他塞给一个名义上的母亲照料,他不觉得自己理所当然的样子很可笑嘛? 十一岁的薛顺仰望着父亲高高在上的项背,目视着他毫无留恋的背影,像在看一座轰然崩塌的山。 而母亲只是坐在一群俊俏的郎君当中,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 而后便习以为常似的吩咐张嬷嬷给他找个院子住。 那时蓼莪院还不了蓼莪院叫生草园。 是母亲改的名字。 她说:“这个名字怪没劲的,好像什么荒芜之地,改一改吧……叫蓼莪院好了,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也是可怜,换个名字或许能活的好点儿。” 她看向薛顺的神色中难掩悲悯。 那时薛顺还不知道,《蓼莪》这首诗是在抒发不能终养父母的悲痛之情,也不知道她为何要给院落起这个名字。 他只知道莪草又叫抱娘蒿,蓼莪就是高大的抱娘蒿。 又听她说什么何怙、何恃、可怜,出于本能,他朝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道:“儿子如今有父有母,有人疼爱照顾,并不可怜。” 她朝薛顺矜矜鼻子,弯了弯唇,扭头道:“张嬷嬷带他去吧。” 那是他第一次见父亲母亲,再见是几个月以后,父亲母亲给他找来了宋先生。 他没心思读书,只想和父亲说话,也好奇这个像姐姐一样的母亲,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儿子。 但他们似乎不是很想理他。 薛顺绞尽脑汁的想表现自己,于是在宋先生问他时,念了些在青楼很受欢迎的诗,比如什么“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滴露牡丹开” 比如“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被里翻红浪” 他们脸色不大好看。 薛顺见父亲和先生很老,又试探道: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老爷们听这个可高兴了,他们连点儿笑模样都没有,薛顺想——莫不是我应该脱了再说? 不过记起身上的伤疤和真父子的关系,他觉得这大概也不会有用。 只能傻傻的被张嬷嬷领出去,再回来时,宋先生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收下了他,薛顺不想让父亲替他卖什么面子,他只想和他说说话,或许俗气又没出息的抱头痛哭一场,也不错。 但最终也没有。 父亲就那么和宋先生一边说话,一边走了。 母亲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傻小子别愣着了,回去吧。” 薛顺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的很老气,身边也没有俊俏的郎君。 “十七告退。” 他听见自己抱拳弯腰,这样说道,就像金玉教他的那样。 “嗯,真是他的种,回去吧。” 母亲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儿,一本正经的应了一声,转过身往院里走,边走边仰着头大叫,“问玉、漓泉快点出来,我好想你们!” 薛顺看她和一个迎上来的郎君亲了嘴,对方还不大高兴道:“夫人只说想他们,已然忘了我了。” “怎么会,长林我最爱的就是你了。” 是最爱扒他的衣裳吧? 眼前的场景像回到青楼一样,傻眼的薛顺被张嬷嬷一把拽走。 那时他太想融入这个家,还问张嬷嬷说:“我是不是该叫他们小爹?” “这……”张嬷嬷是有些诧异的,朝前十几步才说道,“这实在不必,你不必理会他们,兴许过段时日就换了人。” 她说是真的。 但这些实在与他无关,他不常见到父亲,也不常见到母亲,更不认识那些郎君。 偶尔听张嬷嬷来说话,他觉得母亲对他应该是有些不耐烦的。 但母亲至少是会管他的,薛顺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只能小心翼翼的忍耐一切,力求不给人添麻烦,直到现在他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张嬷嬷也答应了。 一切都很好。 薛顺第二日迫不及待的和申椒分享自己的喜悦道:“张嬷嬷说母亲会帮我找一位脾气好的师父,传授我武艺。” 申椒递给他一碗药:“那也太好了,奴婢恭喜公子。” 申椒拿走碗里勺子,轻勺了下碗沿道:“如此好事该当满饮一碗,公子请。” 薛顺:…… 薛顺斜她一眼,不满道:“这是药,说的跟酒似的。” 申椒:“以茶代酒,以水代酒,以药代酒,都是一样的,公子快喝吧,一口气。” 真敷衍。 薛顺腹诽着,嘴里却忍不住翘起一点,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了又说道:“宋先生那边母亲也会为我转圜,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要复课。” 申椒:…… “害,喝早了。”她神情萧瑟道。 薛顺:…… “好了,别难过,他若是罚我抄书,我自己来。” 申椒摆摆手:“哎呀,公子说的哪里话,奴婢是那样的没有义气的人嘛。” “那你帮我?薛琅抢走的书还得重抄呢。” “但话又说回来……您嘴巴苦不苦?奴婢去给您沏一碗蜜水吧。” 申椒满脸的急切,简直是在用脸念叨着——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 薛顺忍着笑意道:“去吧,别太甜了。” “是。”申椒开开心心的捧着碗走了。 薛顺走到桌前研墨抄写。 一时间只觉岁月静好。 琼枝、莲瓜和渔歌儿打理着院子,不紧不慢,说说笑笑。 无比快乐,甚至忘了今天是中元。 祭祖回来的薛十一骑在马上同人说道:“真是见鬼了,这种日子那个小十七居然不来?莫不是病死了,等着发丧?” 薛顺不赞同道:“十一,别乱说话,不吉利。” “切,六哥你少护着他,”薛十一气怒道,“我倒是想好好说,可你看看他都做了什么?你那么护着他,他却挑唆你去对付先生,你受了伤也不问候,还派人去你那里闹,母亲也不讲道理,一味的斥责你,连个好脸都没有,把你赶到最后头,这叫什么事儿啊?咒他两句算轻的了。” 薛琅看着前头的车架,脸上露出一抹受伤的神情:“好了,不要说了,是我做的还不够好,不能和十七交心,难怪母亲责怪。” 薛十一就见不得他这样:“分明是他忘恩负义,怎么能怪你!” 薛十一实在是气不过,所幸策马扬鞭,走了另一条路,先行回去了…… 第五十七章 申椒总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事儿。 这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直到切茄子时听到一句:‘切片,裹面,炸,中元节怎么少的了茄饼呢。’ 茄子当然不会说话,申椒认为自己是想起来了。 茄饼嘛,可以作为已故人的干粮。 她是替别人做过的,但这会儿的重点不是茄饼,而是被遗忘的中元。 薛顺是想去祭祖的,甚至会为了这事和宋先生分辨,可现在,他估摸着是去不了了吧…… 都怪金玉,在她走之前,这些事还不用申椒去记。 早知道就晚点再戳穿她! 现在要怎么办? 申椒提溜着茄子去找薛顺。 他还有些愣:“哭丧个脸干嘛?切着手了?” “没,”申椒举起手里的半根茄子,“奴婢想起一个传统习俗。” 茄子:‘对,炸我的习俗’ 好吵。 申椒想给它撇出去,薛顺疑惑的看着茄子:“什么习俗?扎彩灯?” “哪里会用茄子扎彩灯啊?” “不知道,或许有。” 薛顺只是想起了茄子色的彩灯,年节时会有。 但很快他就从年节想到了别的节日。 申椒:“公子恕罪,奴婢把中元祭祖的事给忘了。” “忘就忘了,别说你,我都忘了,也没见他们托梦提醒。” 不托梦的祖宗和爱消失的爹一样叫人生气,薛顺已经不在意了:“把那茄子炸了喂玄啸它们。” 茄子:‘成吧,谁吃不是吃呢。’ “是,奴婢这就去,只是主院那边问起来的话要如何作答?” 申椒不在乎茄子进谁的嘴,她只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连累。 这的确是个好问题。 薛顺将笔扔进笔洗里,擦着手上的墨痕想了半天说:“你去给我拿一壶冷酒来,再叫人去请孙郎中,主院那边若是问起就说我思念小娘,吃酒犯了病,很重,所以去不了,你们忙着照顾我,来不及禀报。” “公子这说法倒是好,可也未免太遭罪了吧?” “不要紧,去吧。” 这要光是自己事儿,薛顺才不折腾呢,可他怕像前几回似的,连累到她们。 万一别人责怪她们不提醒怎么办? 还不如是他自己去不了。 思念亲人也算个正经理由了…… 申椒面露迟疑。 薛顺:“那我自己去。” 他平日里是不喝酒的,但做菜难免要用,所以厨房里还真有一瓶扶头酒。 是极烈的。 薛顺倒了一碗还加了些冰块进去,喝过没多久就又了反应。 比他偷吃冰那次还要严重,好好的坐在床上,忽然一阵剧痛,眼一黑,差点儿一头栽下去,他控制自己趴在床上,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揪着床帐,抑制不住的“呃”了一声,大声呻吟起来。 申椒忙让琼枝去找郎中。 又回来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公子可是胃疼。” “嗯……不是……是肠子……好疼……好疼啊……”薛顺疼的几乎在床上打起滚来了,可他又待不住,没躺多一会儿,又了爬起来。 申椒不明所以:“公子怎么起来了?” “恭桶,”薛顺艰难的站起来往屏风后头走,还不忘了挥开申椒的手,“别管我,好疼……” “很难不管吧。” 他刚走两步就停了,腰弯的好像整个人折了一样,站都站不住,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扶着床,另一只手还深陷在肚子里,缓缓蹲了下去,用力的喘息着,人都在打颤,看的申椒都有点儿后悔了:“早知道奴婢该拦着你的,不该让你喝的。” “别说了,不关你事……”他艰难道,脸上的神色像是要哭出来了,借着申椒的力道起身往屏风后头走,还死犟死犟的挥手道,“别跟着。” 好吧好吧,他要是腹泻申椒也挺不想跟着的。 可这人进去后断断续续呻吟了几声就没了动静,这很难不跟着吧。 申椒隔着屏风问:“公子?公子您还好吗?” 薛顺也不吭声,她绕过去一看,人已经昏在地上了。 吓得她一把掐住人中,薛顺在她怀里无力睁开眼。 申椒:“公子完事了嘛?” 薛顺:…… 他点点头。 可恭桶里空空如也,他腰带是解开的,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薛顺疼的快疯了,也能看出来她在瞎猜,没好气道:“没有东西……” “什么?”他声音小的申椒都有点儿听不清了。 薛顺:“不是腹泻……申椒……我好疼……肚子里绞的厉害……像是有根筋扯着往下……胃也拧着……真的好难受啊……我不想那么吵……可我疼……” 他好像有些醉了,说的乱七八糟的,一会问她郎中什么来,一会又哀求她别走开。 薛顺躺在申椒的腿上,像只被人踹了一顿的狗,别提多狼狈了。 一个男人哭成这样,多少有点丢人,反正她以前认识的男人都在遵循这个道理,宁可疼死,也不哭泣。 但薛顺不是这样,他的眼泪都把申椒的裙子打湿了,人还在小声说着:“你别走……我害怕……别留下……我一个人……” 申椒这会儿对他还是有耐心的,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奴婢哪也不去,会一直陪着公子的。” “这是你答应我的……你说到做到……”薛顺哭的怪惨的,人还打着颤。 申椒应声:“奴婢肯定说到做到,现在奴婢扶您回床上去好嘛?” “不行……我没力气了……我好疼……”薛顺说着咳了一声,申椒觉着不好,伸手一摸果真是血。 薛顺:“你的裙子被我弄脏了……” “不要紧的。”申椒掏出帕子帮他擦着,还没弄干净,他又忽然爬起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哇”的一下吐了起来。 只有酒什么倒不要紧,问题是他又吐了许多血。 申椒都有点惊了:“公子……” 不会要死了吧? 薛顺擦了下嘴唇,摸了下肚子说:“吐出来舒服多了。” 那绝对是个错觉。 申椒试图把他搀回床上,可他没走几步就又蹲下了。 申椒:“要不奴婢把您抱到床上吧?” “开什么玩笑……”薛顺不乐意且不相信,最终还是自己爬回了床上。 “公子好点了嘛?” 申椒见他躺下后,只是发抖,不怎么呻吟了,便问了一句。 薛顺喘息着涩声道:“申椒,我不太好……我好像……更疼了……还冷……一点力气都没有……你帮我揉一下……行嘛?” 他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无论以前病了多少次,申椒可以肯定,这绝对是他犯病最严重的一次。 第五十八章 真不该让他喝的。 他好像有点儿死了。 申椒这会儿才发觉,他那句病的很重不是骗人的。 薛顺不善于照顾自己,倒是很善于折磨自己。 这也是种天分。 她伸手过去,最先摸到的是他紧压在肚子上的拳头。 也真够使劲的。 像是要按穿自己似的,肚子凹陷下去一大块。 “公子,奴婢来吧,您这样会伤到自己的。” “好。”薛顺很乖的应了一声,松开手,把肚子交给申椒,自己攥住了被子。 申椒打着圈揉弄起来,一点点将灵力送进去。 “嗯……”薛顺轻声呻吟了一声,不大满意的说,“不是这样,要和上次一样的……” 上次? “公子上次奴婢也是这样揉的。” “不是。” 上次她的手是贴着他的。 薛顺发冷的手擒住她的腕子,轻带了一下,想塞进衣服里,却又松开了,他满脸痛色,紧闭着眼哼唧道:“这样也好……呃……就这样吧……胃也疼……” 他又蜷缩了一下身子。 都快缩成穿山甲了。 申椒生怕等会儿手都伸不进去,忙揉弄了几下。 她猜到薛顺想要的是什么了。 但上次她沾了一手黏腻的汗水,怪烦人的,也不乐意占他这个便宜了,索性就装不知道了,兢兢业业的拿他的肚子当面团揉,还是块难以驯服的硬面团。 里头一直在痉挛,抽抽着拧在一起。 薛顺自然是不好受,申椒也很难立刻帮他捋顺溜。 揉了能有一刻左右,孙郎中也就来了。 申椒忙让开地方。 顺便把编好的谎话说出来:“谢天谢地,总算是来了,公子昨夜思念娘亲,喝了些酒后,就不太舒服了,想着今日是中元要早起去祭祖,就想着等回来再请您过来,谁知今早却直接疼的起不来了,方才还吐了血。” 孙郎中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子委婉的责怪道:“这种事怎么能拖呢?”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可公子一片孝心,怕去不成,故而不许我们声张。” 申椒喊琼枝去请郎中时,已经叫她嘱咐过莲瓜和渔歌儿了,是以她们这会儿都是一副揪心的样子,没对她的说辞,露出半点不解的异样。 孙郎中也不会细想这个,脉象上多少能看出点儿,可他也不会细究,把过脉就挽起袖子道:“还请公子放平身体,待小人为您推拿一番。” 薛顺疼死了,能放平就怪了,咬着下唇试着将身子展开,结果却引的刚好受些的肚子,又抽搐起来。 他登时就受不住了,青筋暴起道:“不成,我疼的厉害。” “正因如此,小人才要为您揉腹,”孙郎中不为所动道,“还请公子忍耐一二。” 他说着就直接上了手。 孙郎中是个江湖郎中,和药奴不同,他这样的江湖郎中治病,分两种,一种没良心,多是求速,不关病人受不受的了,只求速,一碗药下去要立时见效,金疮药一洒得立马止血,人好转了他们拿钱走人,过后会不会再犯,会不会更严重,不关他们事儿,反正当时是好了,再找也找不到他们的人。 另一种,略微温和些,会尽量把病完全治好,但手段同样有点儿……不够体贴…… 孙郎中那双手跟铁钳似的,硬把薛顺放平捋直,然后便在肚子上大力按揉起来。 薛顺能好受就怪了,“啊”的痛呼一声,护着肚子,直推他的手:“别……别按,好疼,我的肚子,申椒,申椒我疼,让他走,让他走啊!!!!” 薛顺已经没有力气了,自然推不动孙郎中,只能朝着申椒伸出手,祈求的看向她。 申椒还是要听话的,正要上前,琼枝忽然拉住了她:“姐姐,这是为了公子好。” 孙郎中也怕有人捣乱,一边用力按着,一边说道:“是极,公子稍作忍耐,很快就好了,姑娘若是忧心,不如帮小人按住公子,别让他乱动。” 薛顺又没聋,自然听见他们说了,可他不想理会这些人,只是看着她,哀声叫道:“申椒……我好疼,让他们滚。” 薛顺又在哭了。 他可真爱哭。 申椒到底还是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残忍的说道:“孙郎中,还请您下手轻一点儿。 琼枝,渔歌儿,按下公子的腿。” 薛顺:…… 他泪眼朦胧的看着申椒:“你不管我?” “公子恕罪,您忍忍吧,很快就好……”申椒轻声说道,又扭头嘱咐说,“莲瓜你去向主院告罪一声,公子这样想去祭祖也难。” “好,我这就去。”莲瓜应声而去。 申椒这才又看向薛顺,原以为还要费点力气才能把他按住呢,谁知他忽然就一点儿都不挣扎了,就是看着她说:“我疼。” “奴婢知道,可这也是为了公子。” “嗯……” 薛顺的手心也在冒汗,申椒有点想松手。 薛顺心里正慌呢,忙握住她,一句别走……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帮我按按头吧……” “是,公子头疼嘛?” “不疼……会好受点儿……” 薛顺也不是不讲道理,他知道孙郎中是在治病,可他不想让孙郎中治,他想要申椒。 肚子疼揉脑袋,是申椒不懂的好受。 好在他不再执着于赶走郎中。 申椒就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在腿上,坐在床边帮他按了起来。 这根本就没用,薛顺看着是平静了些,实则把嘴唇都咬出血了。 孙郎中揉了能有三刻才停手,甩着手腕道:“公子感觉如何?” 薛顺:……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孙郎中乐乐呵呵的去开方子,还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说道:“这事公子叫小人配的药,也已经配好了,但用的时候要小心些,一个月半粒也就够了。” “这是什么药呀?”琼枝疑惑的问。 薛顺冷着脸伸手:“不关你们的事,拿过来。” 薛顺不会忘记,刚刚就是她拦住申椒的。 琼枝就知道会被记恨,但好在是解气了,不在意的将药瓶拿过去。 薛顺接了顺手塞在枕头下。 申椒见他终于抬起了脑袋,立马站了起来,为他盖上被子。 一直按头也很累的,他自个儿还是躺着吧。 薛顺瞥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看着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不多时,薛顺的手又捂在了肚子上。 第五十九章 申椒:! “公子又疼了?” 孙郎中还没走呢,薛顺是真不想承认,但他显然没法在剧痛之下面不改色。 “没多疼。” 薛顺刚说一句,就听见院里有人粗声粗气的嚷嚷着:“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没等人回答,他就自顾自的闯进屋来,看热闹似的说:“呦,还真病了?死了没?” 薛十一不理会朝他行礼的众人,大步走到床前,瞪着眼看薛顺,一瞧就是来者不善。 薛顺已经被薛琅弄怕了,生怕他也借故教训他的丫鬟,强撑着坐起身道:“十一哥怎么来了?” 薛十一本来就觉着他是装病,看他还能坐起来,就更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了。 闻言顿时哼了一声,存心找茬道:“我来看你,怎么着?还不欢迎?” 这不是明摆着嘛? 薛顺不想和他闹,忍气吞声道: “十七不敢,十一哥想来只管来就是。” “哼,算你识相,怎么我来这么半天,你连杯茶也不奉,自己坐着却让我站着?” 薛十一开始挑刺了。 “是十七疏忽了。”薛顺掀开被子,扶着床架子就要下地。 申椒怕他再来个病上加病,先一步搬了凳子过来说:“十一公子请坐。” 琼枝也奉了茶。 可薛十一硬是仰着头不听也不看。 薛顺见状只能捂着肚子去够地上的鞋。 申椒蹲下身帮他穿上了,又要扶他。 薛顺却怕连累到她,挥手叫她退开了,自己站起来去拿凳子:“十一哥请坐。” 薛十一这才肯坐,又伸出手。 薛顺把茶放在他手里。 谁知他连盖子都不掀一下,就怪叫道:“这他娘的如此之烫,你是要烫死小爷不成!” 他抬手就将茶杯掼在地上,正好摔在薛顺脚边,四溅开的茶水打湿了鞋面。 薛顺感觉腿上一疼,还没等低头看一下就被薛十一薅住了衣裳被迫与他对视。 薛顺:“十一哥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惯你,你待怎地?”他怒气冲冠,连自己刚找的挑事儿理由都忘了。 薛顺:“我自认从未得罪过十一哥。” “你也得敢才算,”薛十一扯着嘴角冷笑,“六哥好性子,任你欺负,小爷我却不答应,凭你怎么装可怜也骗不过老子这双眼,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的给六哥赔罪磕头,和母亲说明白谁是谁非,若是不识相,且看小爷如何收拾你!听明白没有?” 薛顺就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道理可讲,他干脆道:“不明白,我也不会去。” 薛十一那脾气连狗都不如,认定了他满肚子坏水,如何能忍他这样反驳,瞬间火冒三丈道:“装糊涂是吧?那小爷今个就让你明白明白!” 说罢,便抓住薛顺的衣领,一拳抡了上去打在薛顺的脸上,而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好死不死的正中腹部,薛顺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咽了下去,胳膊压在碎瓷上也是鲜血淋漓。 但他完全感觉不出自己的脸和胳膊疼不疼,被踢中的瞬间,他眼前就黑下来了,痛的喘不过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五脏六腑都在疼。 比以往每一次都疼。 喉咙里的血咽下一次又涌了上来。 是不是哪里坏了? 薛顺有点儿慌,他还不想死,他才觉得日子好过一点儿,他摸索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上一阵阵发冷,打颤,一点力气都没有,手压在瓷片上,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往外流。 是血吧? 肯定是…… “公子?!” 薛顺听见申椒的声音了,可眼前发黑看不见她在哪里,直到自己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熟悉的药香气在鼻尖萦绕,他勉强安心了一点儿。 抓住她的衣裳,想说让她快去找郎中,却不能开口,血还在试探着往上反。 而且,而且打人的还在…… 郎中也在…… 他的意识有点儿回笼了,挤出来的第一个字是:“疼……” 他不说大伙也能看出来。 真够狠的…… 连薛十一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倒在瓷片上。 但要说爬不起来也太夸张了吧?他明明收着力的。 薛十一这莽夫生怕被讹,仍凶狠的叫道:“我告诉你啊,你可别装,我不是六哥可不吃你那一套,再不起来,我可抽你了。” 他说着摘下后腰的马鞭,扬起就打。 力道大的都出了破空声。 薛顺也不知道自己是那里来的力气,居然挣扎起来,一把抱住了申椒,鞭子结结实实落在他的后背上。 这一下其实还好,但他真有点忍不住了,涌到嘴边的血一下子便吐了出来。 薛十一完全没看到,看他还有力气护着别人,就更认准他是在装了,还举着鞭子想再给他一下。 “唉……” 申椒叹了口气,总算是动了,将薛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一把攥住了呼啸而下的马鞭:“十一公子似乎不懂得主辱仆死的道理,这么想打架嘛?不如奴婢陪您过两招?” 薛十一对上的是一张笑吟吟的脸,可脸上那双乌亮的眼中毫无笑意,目光还自下而上扫在他身上,像是在看要害。 薛十一本能的感觉到危险。 他也是这时才看见薛顺嘴边的血和越发难看的脸色。 他也吓了一跳,心说:我下手有那么重嘛?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面上却仍因为这个丫鬟的冒犯而生气,试图抽回鞭子,居然抽不动,直到用上灵力,才扯了回来。 申椒仍盯着他不放。 薛十一倒是不怕她,主要是心虚,已经不想动手了,有些讪讪,左右看看瞧见一人立马道:“姓孙的,你装什么死呢,还不滚过来,死了人你有几个脑袋够赔。” “来了来了。” 孙郎中哭丧着脸,小跑过来,认真把脉。 心里却难免怨怼说:死了人凭什么叫我赔?难道是我打的嘛? 再一看那脉象。 天杀的,保不齐真要赖到我身上! 孙郎中命苦,孙郎中想哭,但他不能哭,他忙着扎针呢。 薛十一看他忙的满头大汗还有脸问:“怎么样?” 孙郎中板着脸,忙里抽闲瞪他一眼:“脏腑出血,快没命了。” 薛十一:…… “不能吧,我,我也没怎么用力啊,他怎么这么不抗揍?” 没人理他。 申椒掏出一颗丹药说:“保命紫金丸能用嘛?” 孙郎中沉吟了一下:“喂上吧。” 这种时候没必要想以后,真死了大家都麻烦。 用紫金丸提一口气,再吃白芨护脏丹,佐以针灸,应当不妨事。 就是这以后,哎呀,想什么以后。 孙郎中摇摇头安心施针。 第六十章 薛十一真没想到他会那么不抗打,退了半步,想了想,大步流星的朝门口走去。 “站住!”琼枝攥着剪子,冲到门前拦住他,鼓足了勇气道,“你别想跑,已经有人去找庄主和夫人了!” 渔歌儿沉默但迅速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薛十一不自在道:“我没想跑,我去找郎中,姓孙的不行。” 孙郎中:……我听得见。 琼枝才不信他呢:“别是怕我家公子不死,找个杀人的郎中吧,你哪儿都别想去!” 刚刚那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琼枝都看傻眼了,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掏出一把剪刀,她就知道会用上。 薛十一生平真是头一回被自家的丫鬟拿剪子指着鼻尖,可他硬生生忍了这口气! 才怪! 他上去就夺下了那把破剪子,而后扬长而去。 琼枝还被他推一跟头。 “你站住!” “别追了,”申椒说,“只要没人想让他跑,他就跑不了。” 孙郎中对这事不予置评:“快去煎药。” 他匆匆写下药方,叫琼枝去药房取。 又让申椒帮着处理薛顺胳膊和手上的伤。 两个人忙了好一阵,直到要将薛顺抱到床上时,申椒才发觉到薛顺的腿也受了伤,扎进了一片碎瓷,还挺深的。 孙郎中按住了伤口一拔,还是出了不少的血。 “造孽啊,本来就像纸糊的,这一下子……唉。” 不怕郎中说笑,就怕郎中叹气。 申椒听的也是心头一紧:“他不会死吧?” 孙郎中:“就算保住了命,病也很难好了,你又给他吃了紫金丹,寻常的药作用也不大了。” “他是通财山庄的公子,只要舍得钱,还怕没药吃嘛?再说他的病本来也不至于要命。” 申椒不是很愧疚道。 “那倒也是,”孙郎中点点头,“就是难免遭罪啊,而且……你不知道吧,他们过了弱冠之年,所有的花销庄里都是不管的,有没有药吃,就得看他自己能赚多少了。” 申椒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看了看已经昏迷过去的薛顺,喃喃自语似的说: “这是个什么命啊……” “唉……” 孙郎中多少有点医者仁心,又是一叹。 还能是什么命,破罐子天天被人乱摔的命呗…… 请郎中去的薛十一没来,薛琅倒是来了。 脸上的焦急跟真的一样。 也的确是真的,他本意是想来个英雄救美,先挑唆了薛十一去找事,自己再来个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之中。 谁知道水火无情啊,薛十一差点儿把他弄死就不说了。 他这从天而降也没降明白,没等他尾随着薛十一过来呢,就被老头子叫去骂了一顿。 有时候他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洛闻笛生的,从没见过这种当娘的,横竖看不上自己亲儿子,老是想方设法的和他作对。 别人犯错,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了。 他一干点儿什么,可了不得了,恨不得当场把他弄死一样。 自己骂完了不算,还要拉着老头子再骂。 亏了当初薛琅没把她设为攻略对象,不然这辈子也成不了。 心里窝着火,还是得先让人把薛顺救活了。 问了孙郎中两句,就回头道:“有劳魏郎中再给瞧瞧。” 申椒挡在床前疑惑道:“六公子怎么总是及时雨一般?这是唱哪出啊?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亡羊补牢以为未为迟?” 薛琅眯着眼道:“你活腻了?” 申椒认真的想了想:“没有哦。” “那你怎么敢拦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只怕奴婢再不拦着些,就不好向夫人交代了。” 薛琅:……玛德,又是她! 薛琅快要烦死了:“你再不滚开,今个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天王老子怎么样申椒不知道,但她看得出薛琅和他老子娘的关系一定不好。 申椒的目光缩了一下,不太甘心的往一边退去。 薛琅:【我还治不了她了,真是!】 就在薛琅得意的直溜脖子的时候,申椒抬手掐住魏郎中的喉咙。 系统:【哦吼,看来是治不了。】 薛琅:…… “你要干什么?!!!” 他气到跳脚。 申椒躲在魏郎中身后理所当然道:“掐死他啊,我还能干什么?” 薛琅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得见,她要掐死他,那脸都紫了,咯喽咯喽的,好像只濒死的鸡。 他想问的是:“你掐死他干嘛?” 申椒:“防止你害人呀。” 这还用问嘛?薛琅明摆着居心叵测,她再不防着点儿薛顺就真没命了,而且孙郎中治得也不错。 申椒在这事上的底线是有命就行。 用不着多好,所以这个郎中着实鸡肋,胜在好杀。 薛琅:…… “我,我怎么可能害他?” “那你当我心脏吧。” 申椒也不和他争辩,就默默的收紧自己手。 脖子都快成扎了口的麻袋了。 薛琅耐着性子试图讲理:“你能不能别把人想的那么坏,十七死了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吃席呀。” “我为了一桌席杀掉自己的兄弟,你觉得那可能嘛?” “没准儿。” “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你不会愧疚嘛?” “你会嘛?” 薛琅当然不会。 申椒显然也不会,她一松手,魏郎中就倒地上了。 申椒:“放心吧,没死,但看病,万万不能。” 我真是个心慈手软的好女孩! 申椒忍不住夸夸自己。 薛琅气的像头牛呼哧呼哧的喘,左右看看。目光索在孙郎中身上,难以置信的问道:“你看到了嘛?你看到了嘛?是我疯了还是她疯了?” 孙郎中:爱生气的容易中风。 “六公子息怒,容小人给这位同仁诊治一二。” “诊治什么呀!” 无用之人管他干嘛。 薛琅一把将孙郎中推到一边,抬手向申椒打去。 救不了薛顺不要紧,他今个非得杀了这碍事的东西不可。 申椒又不是傻的,才不会任由他打呢,抓起地上的郎中,朝他头上丢去,而后拔腿就跑,一路狂奔直奔主院。 她这个人啊,论功夫空有一身蛮力,论灵力不会什么正经东西,唯有一点轻功不错,运气……也不错。 第六十一章 在她跑到主院之前,就撞上了薛无量和洛闻笛的车架。 别看渔歌儿不声不响的,这姑娘着实聪明,莲瓜还傻傻的等在主院外头,戳着数地上的砖头。 而她直接骑了匹快马,去了这些人祭祖归来的必经之路上拦人。 张口就是:“十一公子要杀十七公子,还请庄主、夫人救命!” 当时一母同胞的十五就懵了:“你这婢子胡说什么,我十一哥明明……不在!” 他的脑袋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屁股一沉绝望的坐回马背上。 讲真的,他觉得他哥真能干出来这种事来。 渔歌儿说的很严重。 申椒掐晕郎中的理由也很充分。 十一公子去的时候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六公子,然后干脆利索的把人打了个半死就跑,这时候六公子又带了个郎中来,谁敢相信这郎中是来治病的? 万一是哥俩商量好,要送十七归西的呢? 她能不防着点儿嘛? 她有什么错?公子还不如郎中要紧嘛?干嘛要追着她杀? 薛无量想了想说:“他们俩是不是冲着什么了,怎么和撞邪了一样?” 洛闻笛当着众人的面很直白道:“你莫不是准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胡扯什么鬼神之说?” 薛无量真的很不爱听这句话。 合理的事怎么能叫胡扯?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 洛闻笛冷笑:“好啊,就当他们是中邪了,捆起来烧死吧。” 薛无量瞪圆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有人比他还惊呢。 “不能烧呀,夫人,我家十一可不经烧!” 一个丰腴的妇人发髻凌乱哭着跑进蓼莪院里,直接歪跪在洛闻笛身前,攀着她的膝盖泣不成声道:“夫人,那孩子就是猪油蒙了心,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哪怕砍了他的手妾身也绝无二话,可不能烧呀。” 洛闻笛看着她神色微微缓和了一点儿:“总要有个交代吧?人差点死了。” “有的有的,”郑小娘一个劲的点头,身姿矫健的冲到门前,怒斥着,“作孽的畜生还不进来,你这会要脸了,不顾手足之情的时候怎么不要?明知你十七弟身子不好,你怎么能下那么狠的手?叫你练着一身武艺是叫你逞凶斗狠的?那是叫你护着兄弟,你这样倒不如早早的废了你,省的别人受罪,你还不给我滚进来!” 她连打带骂的从院门口扯进一个人来。 五花大绑的,光着上半身。 很难认清是谁,脸都被挠花了,身上也被打的鲜血淋漓。 郑小娘把他按在院子里跪下来,又跪到他身前说道:“千不该万不该,都是这个小畜生的不该,也是妾身辜负了庄主、夫人没有管教好他,才害得十七遭此横祸,无论什么样的处罚,我们都无话可说,但还请庄主、夫人留他一命,叫他将功折罪,就是叫他给十七牵马坠蹬,好歹也能偿还一二。 人伤成这样,说什么知错能改就太不要脸了,就只当他是个罪人,给他披枷带锁也不为过,但好歹留他一命,叫我们弥补过错吧,可不能……可不能真烧了呀。” 她哭的真伤心,看着也是真害怕。 薛十一砍宋先生差点儿被庄主打死的事大概不是假的…… 所以洛闻笛随口一句,也叫她胆寒。 再不然就是以退为进。 不管怎么说,这郑小娘也真是够舌灿莲花的了,为了保住自己儿子什么话都说的出来,什么狠手都下的去爪。 薛无量和洛闻笛明显是迟疑了。 可怜了薛顺这倒霉的。 薛十五坐立难安的叫了声:“阿娘……” “阿什么阿,像个哑巴,”郑小娘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嘛,还不滚开!” “行了,孩子都大了,不要动不动就骂。”薛无量开口拦了一句。 “是,庄主说的是。”郑小娘连声应着。 薛无量看向洛闻笛:“怎么说?真烧了?” “你舍得?” “这话说的,家里事我不管,都由夫人做主就是。” “要我说,总得问问苦主的意思。” “这不是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嘛,事拖越久越糊涂,再成了一笔烂账。” “你不是你不管。” “我不管,参详参详也不成?” 薛无量和洛闻笛就那么旁若无人的商量起来了,听起来薛无量还挺急于处置这事的。 洛闻笛倒是比他犹豫些,也不知在思量什么。 跪在一边的申椒在这时,忽然不在地上伏着了,而是抬了抬头,瞥向薛十一。 恨恨的瞪着他。 洛闻笛:“你有话说?” “奴婢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又不治你的罪,到底你们这些丫鬟才是整日跟在他身边的,只怕是比我们更懂他想要什么。” 洛闻笛的语气不错。 申椒才不当真呢,不卑不亢道: “奴婢不敢擅自揣测主人的心思,奴婢只是有一点不明,想请十一公子指教。” 薛十一歪过头看了一眼,就认出了申椒是当时接住鞭子,还想和他打一架的丫鬟,再往申椒旁边瞅,拿剪子比划的也在。 “你想问什么?” “十一公子重伤我家公子之后夺门而出,言称要去请郎中,为何一去不返?” 薛十一:…… 为何?能为何,当然是因为他在半路遇上了带着郎中赶来的六哥,然后六哥叫他别管了,就直接将他打发走了,他提心吊胆的回了小娘那里被打成这样。 薛十一的脑子掏出来只怕是还没有核桃大,简单的比水母还要光滑,饶是如此他也觉得这事有些不对,但出于对六哥的信赖,他不想说,小娘也让他别提起这个。 他索性脖子一梗说道:“我忘了。” “这种事情也能忘?”申椒难以置信道。 薛十一:“忘了能……” “行吗?忘了能行嘛?”郑小娘大声打断他的话,痛心疾首的锤着胸口道,“老天爷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生出你这样一个傻子,平日里忘东忘西也罢,这样的大事你挨两鞭子就能忘记,还有没有半点出息,十七若是因此出了事,我就是把你打死,也换不回他一条命啊!” 薛十一动动嘴,不再说话了。 申椒看着她唱念做打似的演着,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嘛?倒是稀奇,打人的忘了请郎中,不相干的倒是转眼就带着郎中来了,莫不是有能掐会算之能,奴婢孤陋寡闻,还真想见识见识。” 大伙都不说话。 洛闻笛笑道:“怎么都不说话呢?那我说好了,这不相干的是老六吧,我可没听说他会什么掐算,也想见识见识呢,张嬷嬷快带他来,将那个郎中也带来。” 第六十二章 薛琅没有挨揍,只是耳朵上戴了两个奇怪的贝壳,眼睛蒙了块布,应该是为了阻塞视听吧。 张嬷嬷将那些东西拿掉后,他的神色明显有些茫然,跪在地上环视周遭。 而魏郎中,耳上、脸上什么都没有,脖子上了药,甚至还有个凳子坐。 他好像还记得申椒,紧张的坐下后,还瞪了她一眼。 申椒目不斜视全当没看见,平静如水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的神色。 单纯善良的心中甚至觉得这郎中有些忘恩负义,不识好歹,真是白白留他一条命在。 饶命之恩他都不记得了嘛?怎么还瞪自己的恩人呢? 好过分哦! 在申椒被这个人情冷漠的世界伤透,默默感慨着好心没好报的时候,洛闻笛也再次开口道:“老六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想好了再说,别逼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你。” 薛琅霎时间红了眼眶,脸上的神色很复杂,茫然、伤心、落寞、难以置信、无法言说的痛苦中还夹杂淡淡的愧疚,他试图表现出这些,像每个被母亲怀疑的儿子那样,而洛闻笛心硬如铁:“你抽风了?挤眉弄眼的干什么?” 薛琅能干什么? 他在试图唤醒一个母亲的舐犊之情,然而这娘们儿就是没有半点人性。 铁了心把他当个兔崽子看。 “母亲……”薛琅眼含悲痛,连挺直的背都弯了下去,“儿子什么都没有做过,不知从何说起,今日之事绝非儿子本意,没有看好十一是儿子的过失,父亲母亲若要责罚,儿子甘愿领受,但十一他……” 薛琅看了眼被打成血葫芦的薛十一,做出一副心痛的神情,继续道, “但十一他也是因为太过爱我重我才误会了十七,还请父亲母亲不要对他多加加苛责,若要责罚,请尽加于儿子一身。” “六哥!”默不作声的薛十一不乐意,“这事怎么能怪你?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担着!父亲母亲只管罚我便是,十七……哼,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喜欢十七,可这事儿……的确是我的不对。” “不对你还不闭嘴!”郑小娘真要被这个蠢儿子气死了。 “听听,真是兄友弟恭啊,”洛闻笛扭头同薛无量说,“要是罚他们太重,倒显得咱们不尽人情了,老六这是越来越会避重就轻了。” 薛无量也拧起眉头,烦躁道:“你娘问你今个怎么回事儿,你就原原本本的从头到来就是,扯什么罚谁不罚谁轮得到你个兔崽子说嘛?” 薛琅:…… 我倒是想说,我也得知道你们刚刚都听过些什么啊,这要是两边对不上…… 薛琅硬着头皮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这就从头到来……今日之事,说来怪我,十一他因为宋先生那事有些误会十七,我劝了他几句,他也不大爱听,拨转马头就走了,儿子以为他是去了前头,就没有放在心里,后来父亲母亲叫我去前头,我没见他的人影,就觉得不大对,怕他是去找十七的麻烦,就抄了近路匆匆赶回来,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他愧疚的低下头用余光去瞥魏郎中。 那小子却不看他,也紧低个脑袋,坐的像个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薛琅‘重见光明’时他已经坐在了那里,不知说了多少,他也不敢提他。 洛闻笛却不会就这么轻放过他:“你的意思是说你一见十一不在就猜到了十七会受伤,路上还顺便请了个郎中是嘛?” 当然不是。 薛琅知道薛顺落在薛十一手里肯定会遭点儿罪,但他哪能想到这莽夫敢把人打成这样啊,是系统提醒他攻略对象性命垂危,他才立马把魏郎中揪了过去。 毕竟可攻略对象中,早就有莫名其妙死掉的了,他也不敢赌薛顺有没有不死光环。 现在想想还是冲动了,薛顺死了大不了换一个攻略对象,为了这个被怀疑上,也太得不偿失了。 顶着洛闻笛戏谑的目光,薛琅硬着头皮道:“正是如此,儿子知道十一性格冲动,若是一时火气上头,可能会大打出手,十七身子又弱,儿子实在不放心,所以就……” “所以就从外头找了个郎中?家里难道没有嘛?请家里的不是更快嘛。”洛闻笛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问道。 薛琅一时语塞。 “儿子……” “好了,你先别说了,”洛闻笛再次打断道,“十一性格冲动是众所周知的事,早先我就吩咐过你们,不要在他面前胡说八道,家里的事也少让他知道,免得惹出什么事端来不好收场,左右他平日里除了练功也没有旁的喜好,去的地方也不过就那么几个,还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 除非说到他跟前来,不然他连自己的亲弟弟快要成婚了都不知道,还为了套衣裳和自己的小娘闹……” 洛闻笛也是觉得好笑,弯了弯唇,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冷了下去: “是谁没有听我的话?宋先生这件事他是如何知晓的?” 大伙面面相觑。 薛十一:“我……” “你闭嘴,”洛闻笛看向他身边的人,“郑小娘,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众人看向她,郑小娘脸上果真有些纠结的神色,薛琅暗道一声不好。 下一刻她就开了口:“夫人容禀,妾身……妾身的确是查到了一些事……可是……可是到底是些没影的事,只怕是浑说的,故而不敢说到夫人跟前来。” “是不是浑说的我自有分辨,你只管说就是,犯不着怕东怕西,这么些年,难道你们还不知道我嘛?只管道来就是。” 洛闻笛对她的语气还算不错。 郑小娘蹙起的眉眼一松:“夫人既然这样说了,妾身自当知无不言,您也知道十一这个孩子他没有脑子……” 郑小娘指指他,忍不住一声呜咽,难过的扭头,而后又道: “妾身不知说了多少次叫他长个心眼,可他是凡事不忘心里去,所以这事一出,妾身就觉得不对,问了半天他才说是从练武场的小幺儿锤头那里听来的。 说是当时听见他在和别人闲话,就问了一嘴,妾身就更犯了嘀咕,那锤头是惯常伺候他的,真被他问到了不说含糊着,也不至于全都告诉他吧,拿来一问又扯到旁处,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了……六公子哪里去,妾身……妾身便不敢再查下去了,这会儿人都扣在院子里,夫人差人一问便知。” 她的声音弱不下去。 薛十一还不明所以呢,震惊道:“小娘,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事?你几时查的,莫不是在诬赖六哥……” 第六十三章 薛十一的反应可真叫人侧目。 若不是知道他是个棒槌,薛琅非得当他是存心装模作样不可。 哪有怀疑亲娘害人还直说出来的? 郑小娘那股火啊,压都压不住,狰狞的咆哮道:“你个猪脑壳能知道些什么啊,光长个子不长脑袋,老娘我……!” 她举着手看看了周围的人,又讪讪的放下小声道:“把嘴闭上,回去再收拾你。” 薛十一血糊糊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下意识缩缩脖子。 大伙全当听不见看不见。 只有薛无量叹气道:“孩子大了,不要动不动就打。” 洛闻笛不客气的说:“你不管就不要乱说话。” 薛无量能屈能伸:“我是怕她伤了手。” 没人理他。 洛闻笛果断的让张嬷嬷去带人。 薛琅的脸色晦暗了一瞬间,想起什么又抬起头叫屈:“儿子没有做过,郑小娘你为何要……唉……” 他的目光落在薛十一身上,又收回来摇头苦笑说:“郑小娘恨我也是应当,只是这样的罪名,我……我实在难认……” 你都敢做你有什么不敢认的,整得好像老娘为了儿子故意冤枉你似的! 没见我刚刚都不敢说话嘛?谁不知道你是夫人亲生的。 郑小娘手里的帕子都快攥成抹布了,垂泪道:“六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妾身只是实话实说,并没有说一定就是六公子命人做的,下人胡乱说些闲话也是有的,只是那锤头一口咬死了是和人打赌输了,故意说给十一听的,妾身总得查查是谁这样大胆不是……总不能被人害了还稀里糊涂的吧……” 薛十一是个棒槌,练武场那个和他能玩到一块去的锤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轻而易举的就能被人挑唆着去做坏事,胜在老实,一问就都说了。 是和在大厨房做事的一个小子赌的,说是把宋先生的事说给十一公子,看他会不会为了六公子出气。 小子说不会,锤子说会。 输的人要给一条羊腿。 锤子说起这个还委屈呢:“奴才去找他,他都不认账。” 那小子就跪在一边儿,他是收了钱才和锤子说的。 他们俩也算是熟人,锤子食量大,总是吃不饱,而这小子在大厨房当差能弄到剩饭剩菜,给他几个钱,就能换来许多饭菜。 锤子自觉和他是朋友,所以没怀疑过他是存心使坏。 那小子说是:“奴才没想那么多,就……就图一好玩儿,又有钱拿,没想过会闹的这么大。” 给他钱的是个丫鬟,还是个耳熟的丫鬟,就是原来在蓼莪院待过被赶出去,去了和春院又被赶出去的那个铜宝。 乍一听和薛琅没什么关系。 可她说自己是听了怜奴的话才会做这种事的。 这就和薛琅有关系了,怜奴是他院里的丫鬟。 再问怜奴,她可不认,还十分诧异道:“我几时叫你去做过这种事?” “你,你是没有明说,可你当时的意思分明是……”铜宝想起什么,如遭雷击的呆跪在那里。 “分明是什么呀?”怜奴叫屈道,“庄主、夫人,奴婢从来都没有和她说过话,大厨房里的人都能为奴婢作证,奴婢是在大厨房提起过这件事,但当时只是和相熟的姐妹说些闲话,奴婢还和她们说了不要乱说,免得传出去,若是十一公子知道就不得了了,这……这怎么就成了奴婢指使的?公子您要相信奴婢呀奴婢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薛琅看她一眼:“我自然相信,可你……” 他颓废道:“说来说去,都是儿子约束下人不利,这样的事就算是闲话也是不该说的,郑小娘若说此事是我所为,那我……那我认了便是……” 他落寞的低下头,显出几分愧疚的神色。 怜奴护主心切,忍不住嘟哝道:“这怎么能是公子的不是,庄里哪有人不知道,公子为了给十七公子出头挨了打的事情,奴婢不说也会有别人说的。” “好了,不要再说了,平日里我对你们就是太宽和了,纵得你们这样没有轻重。” 薛琅轻斥道。 怜奴不服气的闭上嘴。 撇的可真够干净的。 郑小娘勉强一笑:“瞧六公子这话说的,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不就好了嘛,妾身又没有说一定就是六公子,不都说了嘛,下人浑说也是有的,这么一看果真如此呢……说到底也是十一太冲动……” 她擦着泪去打量薛无量和洛闻笛的脸色。 薛十一这棒槌仍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不妙,也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又多不妙,还大松一口气,欢喜道:“我就说嘛!六哥怎么可能害我,要我说,也不怪这奴婢,家里的事我本就该知,哎呦,小娘你掐我干嘛?” “我!”郑小娘真的要被气死了,“我手痒不行啊,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好好一个儿子怎么就没有半点儿脑子? 薛十一憋屈:“大伙都能说话怎么就我不能说。” 郑小娘都绝望了。 洛闻笛安慰道:“十一呀,别难过,你看魏郎中也是莫名其妙遭此一劫不也没说什么嘛。 真是没意思……要这么些小兔崽子,还不够添乱的呢,闹来闹去居然是一群下人拿主子耍着玩,老头,你信嘛?” 她看向自己的夫君薛无量。 “啊?问我啊?”他像是打了个盹,眨巴眨巴眼说道,“图什么呀?那丫头问你呢。” 他指指铜宝:“就算是老六故意叫人说给你听,你又图什么呀?” 薛琅没为自己辩解,只是静静的听。 铜宝恍惚道:“奴婢……奴婢受不了厨房的油烟味儿和那么多活儿,想回和春院当差。” “你是想拿这个当投名状吧?还挺聪明的,”薛无量不仅不生气,还赞了一句,又和气的问道,“可你为什么会觉得十一和十七闹起来算是功劳一件呢?老六平日里对这些兄弟不都关爱有加嘛,你这样做,他该生气才对吧?你不怕嘛?” “奴婢……” 铜宝嗫嚅着,不知如何说。 她压根就没想那么多,她就是觉着怜奴当时说那些话的神色动作,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人这么做,所以她就做了,真要她说,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能是因为在和春院待过,所以感觉这位六公子不是她听过的样子。 她当时在和春院,其实没怎么偷懒。 所以才会被注意到,六公子听说她是蓼莪院里被赶出来的丫鬟,神色就变了,她再三说那是无心之失,她一定会改。 他也没说什么,可接下来那院里的丫鬟们就开始排挤她,什么都不告诉她,最后扣一个偷懒的名声把她赶走了,六公子也视而不见。 她就觉得……可能有些事和她想的不一样。 真要说又说不出来什么。 怜奴有些沉不住气了,恨声道:“庄主容禀,这丫鬟才不是为了回和春院呢,她当初是被赶出和春院的,想必是记恨我家公子,所以特意用这种事来报复陷害……” “我好像没有让你说话吧?”薛无量疑惑的看向怜奴,又叹口气道,“算啦,这点事儿问来问去的也就这样了。” 他清清嗓子,温和的似乎是要轻轻放过,然而说出的话却杀意凛然道:“要我说的话,这几个丫鬟奴才都拖出去打死,十一……打五十棍,活不活随他便,老六也不是个好的,他既然说自己有错,就禁足半年,自己搬去祠堂住,丫鬟小厮都不许带,吃吃清粥小菜给十七祈祈福。 中元闹成这样怪让祖宗笑话的,这些个兔崽子也去祠堂跪上个十天半个月,别以为能置身事外。” 第六十四章 “夫人觉得怎么样?” 薛无量那表情像是想让人夸他。 洛闻笛微笑:“真当兔崽子养呢?” “也没什么分别吧,”薛无量打量了一圈儿,没看见一个顺眼的,还骂一句,“早知道都是这个德行,老子一个都不要。” 这话说的。 公子们全都凄凄惶惶的,都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这个老头子了。 外面的都说通财山庄的公子们同气连枝,关系好的不得了,不是一个娘生的胜似一个娘生的,其实呢? 全是狗屁,他们倒是想互相算计算计,也得敢啊。 老头子对外人仗义的不得了,干兄弟们家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宝,换到自己儿子身上,就横竖都是不顺眼,全是兔崽子,还是野生的兔崽子,打死也不心疼的那种。 只有兄友弟恭的兔崽子,才能看顺眼一点儿,他们有什么办法,只能装模作样呗。 而且还偏心眼。 别看刚刚说的狠,其实还是偏着老六。 禁闭,不痛不痒的和杖刑能一样嘛? 到底是夫人生的。 他们酸的牙都要倒了,还得硬着头皮求求情。 薛无量瞅瞅他们:“心疼啦?那一人五十?” 大可不必! 最先站出来三公子恨不得一个大跳跳到最后头去。 他们是有血有肉的兔崽子,又不是铜皮铁骨的假人,一人五十?他可真敢说。 “父亲……”最老实的二公子白着脸说,“要,要打的话,就……就打……打儿子一个吧。” 结结巴巴的看样子快要吓死了。 他倒是真心实意的。 薛无量看他仍不顺眼:“滚吧你,下次说的有骨气点儿。” 二公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三公子强忍酸意,低声提醒道:“二哥,父亲不罚你了,快走吧,不必担心。” “哎?哎!哎!”二公子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的往外走,看样子还是很担心。 薛无量没理他,又瞪了三公子一眼:“别人算了,你挨十杖。” 三公子:莫名其妙!简直是莫名其妙! “父亲!儿子不知做错了什么?” 薛无量冷哼一声:“你是不会传音入密嘛?用的着提醒的那么明显,说给谁看呢?装腔作势再加十杖!” 三公子:我好冤枉!我好冤枉!你不是就喜欢这样嘛? 他倒是奸,嘴里说着:“儿子知错。” 眼睛却巴巴的试图洛闻笛,然后就被薛无量狠狠的剜了一眼。 在二十变三十之前,三公子果断的蔫了,犯不上…… 薛无量收回凶狠的目光,再次问道:“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洛闻笛:“你自己感觉不到嘛?” 薛无量思索了一下,也有了些不忍:“都是爹生娘养的……” 他沉吟片刻道:“这几个丫鬟、奴才也打五十杖好了,若是死了就好生安葬,没死了就发卖出去,夫人觉得如此可好?” 洛闻笛叹口气说:“你儿子也是娘生娘养的,十一已经挨过打了,再挨三十,老六……五十,禁足半年,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以后不许再来蓼莪院,离十七远一点儿,老三……” 三公子面露期盼。 洛闻笛皱皱眉:“算你倒霉,其他人跪祠堂就算了,每人抄十遍经文,记住今日的教训,也记住,你们是亲兄弟。” 众人神色一凛,拱手齐声应道:“谨受教。” 洛闻笛没什么诚意的问道:“庄主以为如何?” 薛无量撇撇嘴:“便宜他们了,别的都由夫人做主,只是老六……唉,打吧打吧,你都不心疼,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他看起来很不高兴,起身就走了。 洛闻笛懒得理他,郑小娘偷偷撇嘴,儿子们真是松了一口气。 下人们将要挨罚的堵着嘴拖走。 洛闻笛又说道: “说完了罚,再说说赏吧,十七的丫鬟们都不错,每人赏金十两,缎五匹,好好伺候你们公子,孙郎中也辛苦了,同样赏他,这笔钱叫老六和十一出,还有魏郎中,实在无妄之灾了,我会管好那个孽子,不叫他再去打搅你的,另备了些薄礼聊表歉意。” 魏郎中站起身哑着嗓子一指申椒道:“夫人客气了,礼物实在不必,小人只想要她赔钱。” “那丫头也是护主心切……” 魏郎中铿锵有力道:“她想掐死我,她二话不说就要掐死我,她问都不问就要掐死我,她凭什么不赔钱,她得赔钱,不然我就告到通财坊去!” “这……也罢……魏郎中想要她赔多少?” “金十两,缎五匹,”魏郎中补充道,“还请夫人也不要再另赏她,以防她再做下如此恶行。” 申椒:……真恶毒啊,我也是白效力。 洛闻笛:……事真多啊,管我头上来了。 “便如先生所愿吧。” “还要道歉!” 申椒:我怎么不掐死他? 洛闻笛:我就多余叫他来。 “申椒,给魏郎中赔罪,咱们通财山庄是讲理的地方,下次一定问明缘由,他只是被老六硬拖到这儿治病的,并不是来害人的。” “是。”申椒走到魏郎中面前,恭恭敬敬的给他赔礼道歉,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魏郎中也接受了。 这事儿就算完了。 公子们还说要看看薛顺,也被洛闻笛打发走了,人家尚在昏迷中,有什么可看的,且消停消停吧。 一院子的人都走空了。 琼枝贴到申椒旁边说道:“姐姐别难过,我的赏赐可以分你一半。” 申椒不是很感兴趣:“你自己留着吧。” 她的赏赐会依靠自己的双手抢回来的。 申椒一扭头:“你怎么还没走?” 他不走,申椒要怎么下山易容去抢他? 魏郎中的钱和东西已经拿到手了,这会儿又理直气壮的伸出手道:“给我二钱银子。” “凭什么?”琼枝大怒,“姐姐已经给你赔过罪了,你还想讹人不成?” “魏某人行得正,坐得端,岂会如此行事,这二钱是问诊的费用,”魏郎中有些纠结道,“论理我是不想来的,可来都来了,医者仁心,还是看看再走吧。” 申椒:“医者仁心你还收二钱?谁家问诊那么贵?” “寻常人诊病,在下只收二文,富贵人家收二钱,德行有亏收二百,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姑娘不知实情,便不该胡乱说话,看来这赔礼在下还是要少了。” 他很惋惜的说…… 第六十五章 申椒真想一脚把他踹到天边去。 又觉得他或许是真有两把刷子。 从荷包里掏出二两碎银子道:“有劳魏郎中了。” 但你最好是真值这个价! 申椒把他往屋里请去还客气的问了一句:“可要看我家公子的医案?” “若有最好,没有倒也无妨。” 魏郎中说的还怪自信的,孙郎中也一直在屋里头没走,听到这话,就把医案拿给他了。 “这是今年的记录,前些年的还在药房,不过也是大同小异,这位同仁可需我去取来?” “不拿也罢,”魏郎中翻着看了几页嘴都要撇成鲶鱼了,“这药方成效一般,却没怎么变过,可见这郎中要么不用心,要么就是能力不行,这种人写出来的医案看的越多越叫人生气,真是白瞎了这些笔墨。” 孙郎中:“我还在呢?!你要说坏话也没必要当面说吧?” 魏郎中诧异:“你不在我说给谁听啊?这位同仁且听我一句劝,弃医从文吧,你字写的不错,可以去街上摆个摊替人代写书信,再学学测字算命,运气好时也能赚上不少。” 孙郎中勃然大怒:“你怎么不去?” 魏郎中骄傲不已:“我医术很厉害的,若是去了不知要少救多少条性命,这不是天下人的损失嘛?” 孙郎中:“我的医术难道很差嘛?” “一般,但你字写的的确不错,我已经许久不曾看到如此清晰的字迹了。” 魏郎中说的好认真啊,见孙郎中气的呼哧呼哧的,还贴心的提醒道, “爱生气的容易中风,你的心态要放平一点啊,身为医者连自己都保养不好,那可就太丢人了。” 魏郎中摸了摸自己浓密的发顶,又怜悯的看了看他的脑袋。 “……” 孙郎中举起药箱: “我跟你拼啦!!!” “放开我!!!!” “我要打死他!!!!!” 申椒也想打死他,可也不能死这儿啊。 “别别别,快架出去。” 拦了几下没拦住,莲瓜和渔歌儿架起他就往外拖, 琼枝抱住药箱跟着劝呐:“别生气,别生气,不至于的,不就是头发嘛,带上义髻也是一样的,你别看他头发多,他那是年轻啊,总有老秃顶的一天。” 孙郎中的嚎叫声戛然而止,他嘎巴嘎巴嘴说:“我也才二十七啊。” 琼枝:“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呢。” 她以为少说也得四十七。 “魏某人已经八十有六啦。”魏郎中的声音悠悠的传出来。 在无形中又给孙郎中的心狠狠的插上了一刀。 申椒:“魏郎中活到现在不容易吧?” 怎么还没被人打死呢? “人在江湖嘛,”他叹口气,“难免吃香喝辣,都有些腻了,饭食准备些清粥小菜就可以了,要一碗火腿炖肘子,再来盆黄焖鲜虾,既然是中元,饺饼必不可少,七月里秋蟹正肥,加一盅黄酒,时蔬果品你看着来,夜宵要一碗冰糖燕窝就行了,不必太甜,夜里吃了牙不好,房间里多备些桃木柳枝,今日太过晦气,我得好好去去。” 他数起一根手指,才半空中点了点,说的那叫个认真正经。 申椒想把他手指头撅了,怒极反笑道:“还有别的吩咐嘛?” “姑且就这么多,对了……”他脸色忽然一变。 申椒还以为是薛顺出了什么问题,赶紧正色道:“怎么了?” “洗澡水里一定要多放些花瓣,肥珠子也要带花香的。” 申椒:…… “魏郎中可真是会照顾自己啊,就不怕无福消受?” “哎~这些小菜魏某人还是消受的起的,吃的再多,也不敌一颗保命紫金丹来的厉害,姑娘身为药奴,对自家的药该是再清楚不过吧?” 申椒可真不爱听这话。 “事急从权,总要有取舍。” “你说是就是吧,”魏郎中不很在意的说,想想又道,“粥还是算了,来碗米饭吧。” 他把薛顺的手塞回被子里,自顾自的走到桌前写方子,看向申椒的眼神简直是在说—— “你怎么还不去?我都饿了。” 不是像在说,他真的说出来了。 “庄内不缺客房,魏郎中若要留宿,请容奴婢问过庄主和夫人,再行安排岂不是更为妥当?” “你就是问他们我也是要住这里的,我要和我的病人在一起!” 申椒:…… 今个到底冲撞了哪路神仙,怎么那么晦气啊? 她到底折了许多桃花柳枝插满了每间屋子。 然后把前阵子折的元宝河灯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去。 再然后就是……准备饭菜。 申椒才不做呢,大厨房可以代劳,管事的吴月山好像是对薛顺有点儿愧疚似的,应的特别干脆,做的也很快,不见半点儿不耐烦。 去取饭菜的莲瓜都惊了:“我这辈子还是头次喝上大厨房的茶水。” 平日里要什么,只要是份例中的,也是给的,但这么快这么好从没有过,光是看看都觉得稀奇。 薛顺受这一回罪多少还是有点儿好处的。 主院送了些东西,公子们也有所表示。 最殷勤的就是郑小娘了,隔天过来一阵忙叨,不知道非得以为床上躺的是她亲儿子不可,又是换东西,又是嘱咐丫鬟,还给了她们不少赏赐。 应有的礼节都做足了,身段也放的极低。 申椒还以为她来一趟做做戏就完事儿了呢,谁知道她是天天来。 挨了打的亲儿子都抛在脑后了,一门心思的扑在薛顺身上啊。 以至于三天后傍晚醒来的薛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略显憔悴的陌生妇人。 见他醒了那叫个欢喜,嘴里天爷菩萨谢个不停,一顿嘘寒问暖,又说灶上还炖着汤,又匆匆去了厨房。 薛顺一头雾水的看向申椒:“那是谁啊?” “你素未谋面、也没有丝毫血缘的亲娘。”申椒说的一本正经。 薛顺:…… “不好笑。” “那是郑小娘,十一公子的生母。” “叫她滚。” “不合适。”申椒按住薛顺来不及多讲,外头擦窗的渔歌儿就咳了一声,郑小娘端着汤又回来了。 薛顺厌恶的眼神,勉强收敛了一些,只是还有些戒备。 郑小娘也不在意,坐在床边心痛的摸着他的脸垂泪道:“瞧这可怜的,都瘦成什么样了,郎中还一粒米都不许给你吃,净灌些汤水进去,看的我这日日悬心,生怕你饿出个好歹,如今见你醒了,总算能松一口气,等过些时日,小娘再给你好好补补,保准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到时候再把我孽子带来,叫你好好打一顿出气。” 薛顺别提多不自在了,偏过头道:“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再怎么也是他不对,就算是十七你心软不怪他,也得叫他好好的给你赔罪才是,只是……他才挨了杖刑不久,如今实在起不了身,这才是我来说这些,”郑小娘擦擦着泪又说,“先不说这些不痛快的,你这几日吃的都不多,一定饿了吧,好歹再喝两口汤,等下又要吃药了。” 她吹了两下将勺子递到薛顺嘴边,十分体贴道:“小心烫。” 薛顺:…… 她会不会给我下毒啊? 第六十六章 郑小娘喂过汤,就借口天色已晚走掉了。 薛顺这才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申椒就从头到尾的给他讲了一遍,如何请来庄主、夫人,这事怎么处理的,还有紫金丹和郎中的事,算是和盘托出,事无巨细吧。 申椒说起药的事还得请下罪,薛顺不太明白:“你想救我何罪之有?” 申椒欲言又止道:“回生谷的紫金丹,是给药奴和弟子吊命用的,药效虽好,然而过于猛烈,会消耗人的精气,活命后……身体也会大不如前。 里头又有一味取自却毒兽的紫灵髓,服用后会长久的消磨体内的药性,公子以后生病时再吃药……只怕寻常药物的效用就不大了,非得用重药,灵药才能起效,且年头越久,这样的症状就会越严重,身弱之人,会更严重,当今世上……也没有特别有用的药物能去除紫灵髓的作用。” 所以她们都把这紫灵髓叫做永生的牛皮癣。 但也没办法。 她们那地方就喜欢那些有用但不管人死活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可以就地取材,不用花什么钱,卖到外头还挺贵的,所以也不是人人都有,药奴吃了这个救回来也算是废了,还不如留着尸体做傀儡呢。 薛顺想了想:“这么说,以后我要是中毒了,也不见得会死对吧?” “的确如此。” “那挺不错的,”薛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不怪你,你也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郎中也答应了,可见一时间没有更好的法子,再说这也不全是坏事。 也怪难为你们的,为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没成想一觉醒来你们已经替我把公道讨回来了。” “奴婢不敢居功,是庄主和夫人处事公正。” “母亲的确公正。” 庄主还是算了吧,薛顺暗自撇嘴,别以为他没听出来,老头子根本就不想罚薛琅,真正公正的是母亲,郑小娘……也挺讲理。 这个结果叫薛顺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最多是张嬷嬷来看看他,兴许还要罚他的丫鬟,听申椒说,她们跑到老头子和母亲他们面前时,薛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大伙都没事,他还白得了许多东西。 “回头你把他们送的东西都拿去卖了。” 申椒:“一样都不留嘛?” “不留,都卖了。” 薛顺正缺钱呢,申椒可能值万金,他想想就头大。 本来想等三年后去求母亲,拿弱冠之年才会分给他的那笔家产,还不知能不能成,这下倒省事了,再想法子凑凑,或许能凑够。 薛顺摸摸痛处心说:这一下挨的还挺值,要是每顿打都这么值钱,我如今得多富贵呀。 申椒有些迟疑劝说道:“那些东西对公子的身体有好处。” “我知道,就是不想要。” 这么别扭的嘛?回忆虽然不美好,但东西还是好的呀。 申椒也不多劝,只是说:“那奴婢卖个好价。” “嗯,记得把上头的印记磨了,别叫人看出是哪里的东西。” 薛顺可是怕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哥哥们,万一被谁知道了,再生事端,他可没命折腾。 薛顺没说多少话,就觉着累了,都没怎么细看那个八十有六的魏郎中,便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魏郎中感慨万千:“年轻真好,说晕就晕,不像我,这把岁数了也没体会过这种快乐。” 申椒:“别这么遗憾,前几天不还差点儿死掉嘛,在地上晕了许久呢,魏郎中若想再体会一下,我也愿意相助。” “嘿!你这小丫头懂不懂得什么叫做见老者敬之,见幼者爱之?”魏郎中不高兴道。 申椒对答如流: “我只听过有德者,年虽下于我,我必尊知,不肖者,年虽高于我,我必远知,可见是否受人敬重原不在年纪的大小。” 魏郎中听出申椒是在讥讽,顿时不满的嚷嚷道:“肚子里倒是有点儿墨水,就是眼神不怎么样,像魏某人这样德才兼备的长者就在你面前,你却全当眼瞎看不见,真是可悲又可叹!” 申椒耳背似的,垫着脚四处看:“德才兼备的长者?在哪里?” 魏郎中很生气:“牙尖嘴利早晚吃大亏。” “人在江湖嘛……”申椒颇为认命的无奈道,“解气就好。” 姓魏的嘴欠成这样都能活到八十六她差什么? “我懒得理你!”魏郎中恼羞成怒。 “知道了,”申椒满不在乎的探头问道,“我家公子怎么样?” “还活着呢。”魏郎中没什么好气的说。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给他一下子就会醒。” “就是说没什么事儿了对吧?”申椒试图理解。 魏郎中大为火光:“脏腑出血那能叫没事儿嘛?还活着就不错了,这两个月千万不能给他吃不好克化的东西,汤汤水水的养着吧,还有他这病,养的太差了,人不大,心思倒重,总之是不好,很不好!” 魏郎中冷哼一声,气冲冲的走了。 薛顺硬是被他吵醒了,艰难的掀了掀眼皮,问了句:“怎么了?” 申椒把他的手臂塞回被子里安抚道:“没事,公子睡吧,狗在叫呢。” “给它口饭,赶远点儿,别咬着人。” “奴婢这就去。” “小心些。” “奴婢知道。” 薛顺没怎么过脑子,稀里糊涂的说了几句话,又睡了过去。 申椒坐在床边,看着他削瘦的脸,发了会愣,便没趣儿的走开煎药去了。 次日天明,薛顺再醒来时,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不过比起昨天更清醒些,也就是说疼痛的感觉更清晰了。 手下意识的如往常一般攥成拳压向肚子,始终看着他的申椒忙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公子这样会弄伤自己的!” 蜷缩起来的薛顺回过神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我有点儿疼。” “难免的,还请公子忍耐一下,奴婢叫人去请魏郎中过来,”申椒朝着外头叫道,“琼枝,公子醒了,去请魏郎中过来。” 第六十七章 天色尚早,魏郎中还没起,琼枝去叫时还怕他不肯起来呢。 好在这欠揍的郎中,对待病人还是上心的,套上衣服便颠颠的来了,就是脑袋有点儿乱七八糟的。 浓密的头发极蓬乱,像顶着个失败的鸡窝,他见大伙都看着他,还故作潇洒的一捋头发道:“怎么?没见过狂士嘛?都是很落拓不羁的。” 但狂和疯还是有区别的吧? 大伙眼里充满了怀疑。 他满不在乎的一抬脚,趿拉在脚上的鞋直接从桌边飞到了床前。 申椒:“小东西性子还挺急,真不愧是狂士的鞋。” 她弯腰提起那只鞋,送回到魏郎中脚边。 他不客气的抬起脚:“有劳。” 薛顺垂死病中惊坐起:“把那破鞋丢出去!” 是你的人嘛?你还使唤上了? 他自个使唤都得寻思寻思呢,他凭什么? 申椒可太爱听这句话了,一扔一踢,黑黢黢的鞋直接化身自由的飞毽,穿过屋门奔向庭院,连转带滚的飞出老远。 魏郎中呆了,难以置信的举着一只脚道:“……你们这儿就没有一个人懂得什么叫礼贤下士嘛?有这么对待郎中的嘛?你这病治是不治?” 薛顺冷笑:“治病付钱天经地义,那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又不是什么分文不取的义举,凭什么给你糟践,你若不想治只管走就是,谁也不拦你,想在我这儿当祖宗?门都没有!天底下难道就你一个郎中能看病不成?” 什么礼贤下士,真是笑话。 他要贤士干什么吃? 一起吃苦受罪啊? “申椒去洗洗手,什么脏的臭的都碰,也不怕染上什么病来。” 魏郎中看了看自己的脚:这是在说我? “好啊!真是太好了!你硬气,你别治,你有种挺上一辈子药都别吃,真是好心没好报,你知道我有多难请嘛?你什么都不知道?如今的年轻人啊,浮躁太浮躁了!” 魏郎中蹦蹦跳跳出去捡鞋。 薛顺不耐烦的挥挥手:“赶他走。” 薛琅带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不用也罢。 发了通脾气,薛顺更不舒服了。 等申椒一洗净手走过来,就牵着她的手往肚子上挨。 “帮我揉揉。” 申椒这会哪敢碰他:“公子,奴婢去请孙郎中,问过再说吧?” 薛顺:“叫琼枝她们去吧,你帮我,不揉也行,捂着就行。” 薛顺自己的手是冰凉的,身子发寒,肚子也是凉的。 申椒探手进去,摸到的皮肉都是冷的,像块冰,不过更软一些。 她绕着脐心很轻的打着圈揉了几下。 薛顺说:“别。” “是奴婢下手太重了?” “没有,就是不舒服,放着就行。” 薛顺拉着她的手,放在最疼的地方贴着,好像这样就能好受点似的。 申椒记得分明,那天薛十一就是踢到了这儿,伤了肠胃,当时本就在痉挛,如今也不大好,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肠子活蛇似的在里头叽里咕噜的蠕动。 他呼吸也有些发紧。 但没有叫嚷,兀自忍耐着,总在不该乖的时候变乖。 好吧…… 申椒得承认,她不在乎魏郎中的去留,也有自信能在这三年把他的身子调养好一些,所以不想自找麻烦弄魏郎中那么个事儿多的祖宗来,存心和魏郎中面前斗嘴,又在他面前装好人,上眼药。 但真没想到,薛顺的反应这么大,直接就把人赶走了。 “公子……”申椒犹豫不决的开口道,“魏郎中应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至少比孙郎中强一些,若他来为您医治,您的身子能好不少,要不然,奴婢去给他赔个罪,哄他回来吧。” 薛顺:“不许去,我用不着。” “可您不是很难受嘛。” “还好,就是有点儿疼,一阵一阵的,忍过去就好了。” 他攥着被子的手青筋暴起,唇色全白了,冷汗浸湿了枕头,症状显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不过她已经问过了哎。 这就不怪她了吧? “别担心。” 薛顺忍过一阵疼,偏过头朝她笑了笑,睫毛湿漉漉的,圆圆的眼睛,都没有神采了,垂着眼尾,柔和的面庞瘦的可怜,还是又老实又好欺负的样子,像条躺在无良主人身边的狗,病的半死不活,还装作没事的样子说, “我不想要什么郎中,你陪我就好。” “奴婢不会治病。” “我知道,可你总能叫我好受些,申椒。”薛顺忽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 “下次,能不能别把我交给孙郎中,他揉的我好疼。” 薛顺还记着那事儿。 “公子可以直接下命令。” 他虽然是个病人,但也是主子,真的特别强硬,没人敢不听,犯不着跟她可怜巴巴的。 申椒有点儿烦。 薛顺说:“我不想……” 这句话像是没说完,可他又不继续往下说了,而是控诉道: “我那么叫你,你都不管我,你说过的你愿意为我杀人,你会一直陪着我……” 她说过嘛? 申椒回想了一下,前一句是有,后一句……啊,那是随口哄他的,申椒还以为他喝醉了呢,原来是清醒的,那他真是……有点儿太粘人了。 “奴婢下次不叫他动公子了。” 除非我管不了,懒得管。 “嗯,你答应我了,你要记得。” 或许吧。 “是。” 薛顺想隔着被子,再握下她的手,但到底没敢,只是揪住了旁边的一团被子。 小心的藏起心思,感受着肚子上暖融融的温度。 “公子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嗯。” 薛顺其实睡不着,不过还是闭上了眼尽力去睡,毕竟睡着了就不疼了,也不会难受了。 他是一点儿都不在乎魏郎中去留的,躺的很踏实。 申椒也坐的很稳。 琼枝她们都听话,无所谓他来去。 唯一劝阻的居然是郑小娘。 魏郎中一步步磨蹭了半天啊,才等来了这么一个台阶。 故作勉强,实则灰溜溜的又走了回来。 由郑小娘领着又进了正屋。 梗着脖子道:“这是你们请我来的,我也是医者仁心,不然才不搭理你们呢。” 薛顺头也不回:“那你滚。” 第六十八章 魏郎中能滚早就滚了。 可他这不是心头发虚嘛,那个六公子跟鬼一样缠着他不放,虽说洛夫人答应了不会叫他再去打搅他,可万一没看住呢? 他只是一个一掐就死的柔弱郎中,拿什么和人家较劲儿? 万一他恼羞成怒,直接叫人把他绑了,来个不为我所用,就为我所杀,洛夫人难道会叫自己的儿子给他偿命嘛? 虽说看起来洛夫人是不怎么向着这个儿子,但万一只是看起来呢? 大好的性命,再落个罚酒三杯就过去的下场,多可怕啊。 魏郎中前思后想也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就果断的留了下来,龟缩在这个十七公子的院子里,避避风头。 常言说的好,绝处才能逢生呢。 他就待在这里,难不成他还能冲进来杀他? 魏郎中算计的好好的,还想摆个名医的谱出来,谁知道这哥俩没一个正常的,全是疯子。 走,魏郎中是不敢走。 留,大不了豁出脸皮。 想通了的魏郎中大手一挥:“十七公子说的哪里话,病还未看完,魏某人怎能走,方才只是去斟酌了一下药方,顺便思索了一下自己的过失,又被郑小娘开解了一番,如今已经幡然醒悟了。 身为一个医术高明的郎中,魏某人的确是有些太不谦虚太不谨慎了,在世俗的浮名之下,已然忘了记自己行医救人的初心便是做好每一笔一手交钱,一手交命的生意,如今却一味的贪恋着富贵的生活,做出许多失礼之举,竟还要公子来提醒,实在是不该不该,魏某人汗颜啊。 也请这位姑娘,原谅则个。” 魏郎中说着朝申椒拱了拱手,看起来很真诚的样子。 申椒没理会他虚伪的样子,而是喃喃着,不可置信的问道: “一手交钱,一手交命……你是商医,魏钱?” “正是魏某人!”魏钱颇有些自得的仰起头。 “是那个足不出户,仅靠车马传书,就解三郡疫疾之苦的商医魏钱?”申椒将信将疑。 “不足挂齿!”魏钱的胸膛挺起来了。 “是那个一张药方能卖三百金的商医魏钱?”申椒的眼睛明亮。 “还收少了呢!”魏钱的腿也抖起来。 “是哪个悬壶堂的叛徒——商医魏钱?”申椒开心的站起来欢呼。 “那……”魏钱的头低了,胸缩缩了,腿也不抖了,整个人都老实乖巧了不少,强辩道,“那个……那个纯属谣传……谣传。” 申椒才不听呢,笑的别提多灿烂了,看着他的目光说是含情脉脉也不为过了。 薛顺:“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很有名嘛?” “何止有名啊,还很值钱呢,”申椒捂着怦怦跳动的心,不错眼的盯着他说,“悬壶堂出三万金买他的项上人头,江南道有好多人在找他,而他却销声匿迹十数年,谁能想到竟是跑到了这里。” 一金是十两,百金千两,千金万两,万金……那就是十万两! 三万金就是——三十万两! 薛顺看他的目光也变得暧昧缠绵起来了。 祠堂里。 结结实实挨了五十杖,差点儿把人打烂,又被关进祠堂无人理会的薛琅,艰难的爬向桌子,想喝上一口水,却在此时听见了系统开水壶一样的警报声,伴随着炸雷般的大嗓门—— 【警报!警报!攻略目标薛顺对他人的好感值即将突破六十!】 【警报!警报!攻略目标薛顺对他人的好感值即将突破七十!】 【警报!警报!攻略目标薛顺对他人的好感值即将突破八十!】 【警报!警报!攻略目标薛顺对他人的好感值再创新高,达到了八十八这个发是发的吉利数目,这是什么?这是爱呀!】 【只因在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他就不可救药的爱出了八十八的数值!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居然还有脸喝水?你的男人都要跑了,他的一颗心都给了别人了,再等等孩子都有了,温馨幸福的家都组建起来了,你呢?你还在这里喝水?你喝的哪门子水?你很渴嘛?】 嘴唇裂出八条口的薛琅,颤着嗓子问:【那不然呢?】 【什么不然?你在问我的意见嘛?这边建议你立马去把他的心抢回来呢。】 系统平静下来,声音再次变得死板起来了。 薛琅在这平静的声音中,只听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它没有半点儿人性。 【朋友,你看看我的背好嘛?搓一搓烂肉都可以攒成肉丸了,你还让我去攻略薛顺?】 【我又没有让你用背攻略,】系统不赞同道,【那太冰冷了,人类通常喜欢面对面的交谈,而且你的背影现在并不好看。】 薛琅:…… 系统补充道:【还有点瘆人。】 薛琅:…… 他甚至没有力气生气,只是疲惫道: 【你知道我被关起来了吧?】 系统:【你就不能想办法出去嘛?】 薛琅:【我要是能出去我会在这里等死嘛?那个狠心的老妖婆可是连一瓶药都不给我啊,天天不是鸡蛋就是海鲜,尽是发物,生怕吃不死我,你都看不见的嘛?】 【看见了,所以呢?】 【所以你就不能给我弄点什么伤药饭菜嘛?我总得活过这半年才能去攻略吧。】 【半年啊,养个孩子都够了……你真没用。】系统难掩失落。 薛琅忍气吞声:【大不了我换个攻略目标就是,所以你到底能不能给我弄点伤药饭菜?】 【暂未开启这项服务。】 一如既往的拒绝。 薛琅:…… 【其实你是个假系统吧?不然怎么从来都变不出东西呢?你会不会只是我的第二人格,或是我精神分裂,幻想出来的?】 系统:【你真是伤的太重了,不过这是可以证明的。】 【怎么……等等,不要!啊!!!】 一道雷遍布全身,薛琅的烂肉都发出焦香了。 他默默的吐了一个烟圈。 系统:【这下信了嘛?】 薛琅挠挠卷曲的头发:【信了信了,不要说这些不愉快的了,给我看看他八十多的好感值给了谁。】 系统:【好的,你问哪个?】 薛琅两眼无神道:【……还有别的?可你只示警了一次。】 【是哦,但你也没问呀,】系统说,【免费的服务,挑什么?要不以后都不示了?】 那自然不行。 全靠查询,多少积分都不够用的。 薛琅卑微道:【没挑,没挑,你都放出吧。】 薛琅的脑海当中忽然多出两个人名。 一个是82的申椒。 一个是88的魏钱。 第六十九章 薛琅不是很理解。 申椒……就算了,疑似玩家嘛,肯定得有点儿手段。 魏钱……他凭什么?他和薛顺才认识几天,好感度就高成了这样? 难不成是,薛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所以起了招揽的心思? 毕竟是名医嘛,薛顺又是个病人,对能解决他病痛的人心生好感,也很正常,系统就知道个爱情,真是大惊小怪。 真正值得忧心的是那个该死的申椒。 薛琅阴沉着脸,面露狞色,下一瞬间,嘎一下子就晕了过去,打翻了桌上的茶壶茶碗,带到了板凳,噼里啪啦的。 门外守门的小厮叫了两声“六公子”,不见他作答,这才推门进来查看。 另一头蓼莪院里。 薛顺和申椒热切的目光仍旧紧紧的黏在魏钱身上。 三人僵持良久。 郑小娘在一边,脸上的面容都僵硬了,不得不出面打个圆场道:“这事儿我也略有耳闻,不过江南道嘛,都乱成什么样了,自从青河帮的老帮主病故,少帮主又无故失踪以后,那地方就没了章程,成了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没点儿势力的小商船都不敢往那边走了。 数年前的悬赏,能不能兑现还是两说呢,何况呀,我听十一说,这位魏郎中可是很厉害的,六公子可是极为看重,想招揽他到手下做事,天天派了人堵在魏郎中家门前,魏郎中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生怕魏郎中遇到什么危险。 夫人对魏郎中也是颇为客气,足可见是有真本事的,若是能治好十七的身子,那可是千金万金也换不来的益处啊。” 郑小娘就差吧别犯糊涂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真是在用心劝架。 魏钱连连点头:“十七公子的病只是寻常的病症,不算难治,只是拖的太久了,调养的也不好,再加上紫金丹……总之魏某人心中已有成算,十七公子不妨一试,若是没有成效,魏某人任凭公子处置!” 魏钱说的是斩钉截铁。 其实心里头的悲伤早已经逆流成河了,怎么回事啊?怎么是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这都多少年了?而且当初悬壶堂嫌丢人明明没有大肆宣扬……至少是没宣扬的天下皆知吧,结果怎么都传到回生谷那边去了?是谁嘴巴那么欠?还有薛琅,动不动就拿这事儿威胁人……总而言之这地方是不能待了,收拾收拾得赶紧跑。 前提是……躲过这一劫。 魏钱可太熟悉申椒和薛顺的眼神了,那里头透出的不是感情,是贪婪,她们想钱想疯了,此时此刻他就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是改花刀下油锅烹调,还是养起来来日再说就在一念之间。 申椒和薛顺相视一眼。 都有些不甘愿。 薛顺想拿他换钱赎申椒。 申椒是纯粹的想吃下这块‘肉’,不过她如今的身份使然,不敢放肆,只能贴心道:“公子的身体要紧。” 薛顺感动:她都没想过自己,她真的很在乎我,这个人头必须拿到,但不能当着郑小娘的面儿。 薛顺清清嗓子道:“郑小娘言之有理,得遇魏郎中是十七的福气,若是魏郎中愿意,那十七的病就有劳魏郎中了,事成之后自有厚礼相赠。” 赠他一具结结实实的大棺材,最好是铁做的,免得他诈尸逃跑。 申椒快乐的畅想着。 “十七公子不必客气。”魏钱拱拱手,假装相信的说。 大伙都笑了起来,室内一团和气。 孙郎中被请来时,只见那讨厌的同仁正在给十七公子施针。 他们有说有笑关系像是好的不得了,完全不见半点儿要被赶走的架势,还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仿佛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特意叫他来看这个的嘛? 孙郎中眼里有些迷茫和伤心:我是什么很贱的郎中嘛? “有劳孙郎中跑这一趟了,正好可以欣赏欣赏魏某人开的药方。”魏钱极力收敛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自得的模样。 孙郎中心都被扎透了:好过分,他甚至不愿意客气的说是,请他来一同辨证论治的。 难道他以为我会夸他的药方嘛? 心里愤愤不平,抬手接来一看:也就……还行吧,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八十多的时候也能开出这样的方子。 孙郎中开始默默背诵。 魏钱毫不在意,看吧看吧,看不出花来,这种事死记硬背没有用,都是因病、因人而异的。 靠背,最多成一个中上的郎中,离他这种天才差的远了。 偶尔,他会感觉寂寞,高处不胜寒啊,这世上单论医术能和他平起平坐的医者着实不多见呐。 “像他那么爱钱的郎中也是多不见了,” 申椒在他们出去后,偷偷和薛顺说起商医魏钱, “他是拿看病救人当生意做的,这倒没什么,要紧的是他特别喜欢坐地起价,就像个黑心的商人,所以就得了个商医的绰号,当初江南道有三郡爆发疫症,尸横遍野时青河帮的老帮主传书求助于他,他却趁机索要大笔金银,要三郡之人花钱卖命,钱不到手就不开方,一来一回的耽搁,死了许多人。 后又有一出名的魏国善人生病,儿女上门求药,他索要三百金的‘润笔费’,却不曾想儿女竟拿不出,这位善人家里的钱财不多,但凡有的都拿去救助穷苦百姓了,又修桥铺路、办粥厂施药,总之是没有什么钱,等到儿女筹够了钱财,带着药方回家这善人已经一命呜呼了。 他是悬壶堂的弟子,这两件事一出,悬壶堂的名声立时一落千丈,在魏国都快混不下去了,想要依照规矩处置了他,他却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这才开始悬赏他的人头,最先也没给那样多的钱,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一下子涨到了三万金。 说来也不足为奇,毕竟悬壶堂一向拿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当做宗旨,不论病患有没有钱,都会医治,将人命视的比天还高,纵是脖子上架着刀也不会放弃救治自己的病人,他却如此行事,一心金银,将人命视为儿戏,自然会被当做是大大的叛徒。” “原来如此,”薛顺好奇道,“可他看样子也不是很厉害,那么多人想杀他,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 第七十章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申椒摇摇头,“不过有本事的人大概在哪儿都能过的下去吧,有想让他死的,自然就有想让他活的。” 到底是个厉害的郎中呢。 “譬如我那个六哥?”薛顺讥诮道,“他倒是运气好,这样的人都能找到。” “可惜收服不了,公子可要试试?” 申椒问。 薛顺才不呢:“这种人粘上了就是麻烦,咱们想办法将他绑了送到那个悬壶堂去吧。” 他要是这么说,申椒可就安心了:“还是得先打探一下,郑小娘说的若是真的,悬赏做不做数还要另说呢。” “也是,但这要如何打探?” 薛顺没做过这样的事,有些摸不着头绪。 申椒仔细思量了一下:“真要做的话,公子是不好出面的,若是问庄里的人,难免叫人疑心,最好是找个信得过,看起来又完全与咱们无关的人,代为跑腿打探,咱们只需要稳住魏钱,以逸待劳,寻一合适的时机。” “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 “这个嘛……奴婢自有办法!” 没有办法她也会硬想出办法的,赚钱的事儿,怎么能嫌麻烦呢? “小心些,不行就算了。” 薛顺是真的累了,说完这些,就合上了眼睛。 申椒轻声说道:“公子放心。” 肯定办妥妥的! 但你要是不分我钱,你就死定了。 申椒才不会做白工呢。 别说主子了,就是神仙也得给钱。 充满怜惜的擦拭了一下薛顺额头上的汗水,申椒决定要再对他好一点儿,格外爱惜一些,这样事情出了纰漏就可以叫他自己去担着了…… 我可真是太聪明了! 就是有点儿恶毒哎? 管它呢,又没有人知道。 师父说了:坏点儿不要紧,总比窝窝囊囊的强,只要没人知道你坏,你就是好的,若是有人知道了也不要紧,没人相信就好,让他闭嘴也行,办法嘛~总比困难多。 她学的一直都很好,师父真该为她骄傲。 申椒没有立马去找人,而是安安生生的照顾了薛顺几天,她知道魏钱已经起了疑心,只怕是在琢磨着怎么跑,她这边一有动作,他那头就该按耐不住了,会立马走人,薛顺硬留是不合适的,难免麻烦,倒不如先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该干嘛干嘛,虽然他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放下戒心,还是会跑,但或许能争取到一点时间,不至于那么迫切呢。 毕竟……薛琅那边的动静可不小,听琼枝说,他被打的很惨,又无人照看差点儿死在祠堂里,庄主一时心软,就派了郎中,还有玉奴、灵奴过去伺候他,也没有禁止她们出入祠堂,那这所谓的禁闭,就等于名存实亡了,魏钱心中定然担忧会再被缠上。 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挺好猜的,只要让他觉得外头更危险就行了。 才从大厨房拿了时蔬瓜果回来的琼枝,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又瞥了她一眼,再度收回目光,过会儿又瞥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了:“姐姐,你笑的好阴险啊,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嘛?” 申椒朝她招招手:“来。” 琼枝附耳过去,申椒如此这般那般的嘀咕了一通,又给了她一些钱,第二日琼枝去药房拿药时,就拐了个弯。 又三日后薛顺已经好了许多,仍要好好休息,不过在宋先生眼中,已经不耽误念书了。 每日至少可以学上两个时辰! 薛顺一见他就有些焦头烂额的痛苦,像是什么也顾及不上了,魏钱说自己要回家看看,取些医书药材,他也没什么反应,随意的摆摆手,脾气很差的说:“滚滚滚。” “是,魏某人便不打搅公子读书了。” 魏钱忍气吞声的寻思道:我这就滚到天边儿去,你别想再看见我,求我我也不回来,遇上你们哥俩算我倒霉! 他已经计划好了,什么都不要了,出去就直奔码头,坐船离开,漂到海上去,他还真就不信了,凭他们再怎么有权有势,还能为了抓一个郎中,去海上捞嘛? 等上些时日,他再找个不打眼的地方,悄悄上岸,再度隐姓埋名,先埋他个十几年,仔细筹谋,改头换面再回来。 到时候这些人绝对猜不到他是谁,就是可惜了他的家当。 那也不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魏钱抱紧了怀里的五匹缎子,揣着十两金子,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离开了通财山庄。 运气真不错,一个好心人,乐意拉他一程。 魏钱摸索半天,挑出一颗最便宜的丹药送给他做报酬,他还不要。 魏钱劝道:“拿着吧,这丹药叫松柏常青,吃了对身体好,我是个郎中不会乱给人药吃的。” “哎~那也不要,就几步路的事儿,弄这些干什么,郎君留着自己吃吧,我给你送到那个城门口,自己进去就是了。” 李老伯笑呵呵的赶着牛车,热情的说着,很是不图回报。 提心吊胆许久的魏钱,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儿人性的温暖,心里热乎乎的,几乎要落泪了,闷声道:“你人真好,如今世上像你这样无私的好人不多了。” “唉,什么好人坏人的,顺道儿的事儿,不差这几步路,”李老伯看了看他,关切道,“郎君看着像是有心事啊,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嘛?” “一言难尽啊。”魏钱唉声叹气的说。 李老伯还劝他呢:“人活着谁没个沟沟坎坎呢,想开些,过去就好了,日子总得往前看。” “真有那么容易就好了。”魏钱苦笑。 李老伯想了想又道:“不容易就算了,人活着谁没个沟沟坎坎呢,想不开,就别过去,日子苦久了,也就习惯了。” 魏钱:……这话怎么那么别扭呢? “你这……倒也通透。” 可不就是这样嘛,要么过去,要么过不去。 “害,透不透的就那么回事儿吧,我六十九了,还能活几年,再想不开的事儿,等眼一闭腿一蹬土一埋,也都不想了,郎君这年纪轻轻的,遇事也用不着发愁,等上了岁数,一死,就都好了。” 李老伯的话听的让人有些不安。 并不年轻,只是保养得宜,且已经上了岁数的魏钱悄悄的往旁边挪了挪,吞了吞口水,哈——哈——的僵笑两声,朝前张望道:“还没到嘛?” “快喽~快喽~”李老头的调子拉得又长又响亮,别提多震耳朵了。 就像……就像在给什么人通风报信一样…… 第七十一章 魏钱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颇有些心惊肉跳的打量起周遭来,走的是大道没错,前后都能瞧见行人车马,头顶的太阳明晃晃,亮堂堂。 这青天白日的,不至于吧? 正紧张的大气不敢喘呢,身边的人又忽然摸向后腰,在往外抽些什么,还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魏钱毫不犹疑的往车下一跳,两腿结结实实的跪在地上,手撑在碎石子上,都扎冒血了。 撒丫子跑前回头一看,只见那人正举着一杆乌铜走银的烟袋锅子,吃惊的看着他:“郎君怎么了这是?” 魏钱默默的抠掉扎进手里的小石子儿,把受惊的心放回肚子里,深吸一口气道:“没事儿,腿麻了,没坐稳。” 李老伯忙把烟袋锅子别回腰后,停住牛车,绕过来扶他:“哎呀,这可真够不小心的了,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魏钱自己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还不忘拾起散落在地的缎子,“那个,我看这里离城门也不远了,我自己走过去就成了,便不劳烦你了。” “牛车也得再走两刻呢,郎君这文文弱弱的,还是坐车过去省力,不必不好意思。” 李老伯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强硬的将他按在车上往里推去。 魏钱是个郎中,自然要有些力气才能治病救人,不过他隐居的这些年,难免疏于锻炼,这会儿居然毫无抵抗之力,就被人推倒在车上,抓起腿往里掀去。 这就多少有点儿吓人了! “放开我!我不坐!” 魏钱双腿并用一阵踢打,他许是见有人来了,在看这边,终于松了手,叫他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还不甘心的站在原地:“郎君还是坐车去吧,还有半个时辰的路呢。” 他刚刚说的还是两刻! 魏钱是有仆童的,平日里很少出门,出来也是坐车坐轿,对路不是很熟,但这会儿,不管远近,他宁愿走出一脚的泡,也不愿意叫他拉。 “不,不用!” 魏钱捡起东西远远的绕开他,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出老远,回头再看,还能看到那牛那别那人,人还在朝他招手:“哎——!!!郎君,跑什么呀?路远着呢,还是坐车去吧。” 他坐个锤子! 魏钱玩命的飞奔起来,总算是将那人甩掉了,勉强安心了一些,心疼的拍了拍缎子上的土。 “好好的东西,都糟蹋了。” 魏钱还想那这五匹缎子去换两套上好的换洗衣裳呢,脏成这样,上好的是不用想了。 真是晦气。 原以为是个好心人,结果却像个索命鬼。 魏钱再次回头望了望:真没跟上来…… 难道猜错了? 不对!就算不是来抓他的,那也绝不是什么好人! 哪有好人会提着腿把人往车上掀的,这要是没人过来,谁知道要把他拉到哪里去。 此地不宜久留! 魏钱越想越害怕,脚步越发快了,嗖嗖嗖的甩开不少行人。 没到两刻,就看见了高大城门。 那人果然是想骗他! 什么牛车也得再走两刻,他腿着都用不了两刻。 抹一抹顺着下巴往下淌的汗水,魏钱迈开略有些沉重双腿,大步流星的奔向城门。 又走了一刻左右吧。 总算是站在了入城的队伍当中了。 他呼哧带喘的想了想,又觉得那个人说的可能没错,并没有骗他。 只是热情的过了头,有些失了分寸。 坐车两刻,走路半个时辰……怎么不说清楚点儿呢? 唉,反正也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累点就累点吧,全当是与这地方告别了。 魏钱想起自己没被薛琅发现前的快乐时光,心里还略有些感伤:该杀的鼠狗,我还没有好好看过这边的一草一木啊,我一个简简单单只想赚点钱花的郎中,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逼成这样?真当海上漂很好玩嘛?一个弄不好,是要死人的! 难过的又往前走了走,守门的将他拦住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圈儿,问道:“姓什么叫什么哪儿来的到哪儿去,可有籍贯路引令牌?” 这不年不节的查这么严嘛? 魏钱一偏头眼睁睁的看着其他人从他旁边走过,心说:我现在很可疑嘛? “哎!看什么呢,问你话呢,倒是说啊!”守门的粗声粗气,目光却在他怀里的缎子上盘旋,像个紧盯着腐肉的秃鹫。 什么可疑不可疑的,说白了,都是为钱。 江湖人有几个看着老实的? 魏钱心里嗤笑一声,又不得不认下,正要交出一匹缎子,身后忽然蹿出一个半大的少年,在他肩上一拍,满脸急色道:“哥!你咋走那么快?不会是该主意不想卖了吧?奶奶可还在家里等着呢!” 这少年,穿的破破烂烂,拄个棍,端个碗,头发也乱七八糟的,一双破草鞋底儿都要掉了,说他不是个叫花子都不会有人信。 魏钱再看看自己,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满身汗味,身上还沾了不少土,手脏了,血凝在上面,有些狼狈,但怎么都和这声哥扯不到一块去吧? 守门的也纳闷:“金水生,你哪儿来的哥哥?” “赵大哥有所不知,他是柳岸村的,爹娘都死了,和奶奶一块过,我去讨饭时老人家常给我饭吃,我叫她奶奶,这自然就是哥了,”金水生撇撇嘴,“要不是看在他奶奶的份上,认这个哥我还嫌丢人呢,明知道家里没钱了,还要学人家穿金戴银的,拿仅有的家底儿去换布料,老人家都气吐血了,又走不动远路,特意叫我来看着他,将布料卖个好价,也好过日子,谁知道他一出村就把我甩开了,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还把布糟蹋成这个样子!” 金水生像是才看见指着缎子上头的土和血瞪圆了眼。 魏钱讪笑:“走太急了,摔了两跤,手都破了。” “你就是脑袋磕破了,今个也得卖了这死贵死贵的布。”金水生气的都要跳起来了。 守门赵大哥的目光里全是鄙夷不屑:“真磕坏了脑子还好了呢,正好控控脑子里的水,真是不肖子孙,那料子当吃还是当喝。” “谁说不是呢!”金水生咬牙切齿,看着真是恨急了。 守门的赵大哥摆摆手:“赶紧去吧,你可看好他,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一个错眼,就不知道钻到哪儿去了,别回头料子卖不成,还倒欠了什么钱。” “赵大哥,放心吧,我一定会死死的盯住他……” 第七十二章 金水生的目光如他所说一样,死死的咬住魏钱不放,直到两人进了城门,走出老远后,才骤然一松。 “小子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这位大哥见谅。” 有些僵硬的魏钱闻言,也是放松了几分:“不妨事不妨事,说来还要多谢你,不然我想进来可没那么容易。” “也是大哥运气好,今天守门的是赵大哥,心肠软,若是换成别人,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他们不拦寻常百姓,也不拦眼熟的江湖人,专拦那些看着古怪的,大哥这一身打扮像是富贵人,身边却没有仆从,也没有车马,自己抱着几匹布,还这样狼狈,不被拦下就怪了。” 金水生说的耿直极了。 魏钱苦笑道:“唉……我也是自作自受。” 车是有的,但他这不是不敢坐嘛。 金水生关切的询问道:“大哥这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吧?” “不提也罢,”魏钱不欲多谈,掏出一瓶丹药递过去说,“这是我做的辟谷丹,吃一粒可饱腹七日,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吧。” “大哥太客气了,小子不过是帮了些小忙,怎么好意思收下这样贵重的东西呢?大哥若真想感谢,不如给小子一个馒头,就很心满意足了。” 金水生退后半步,直摇头道。 真是个好孩子啊。 生活如此困窘,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且言谈也不像寻常的乡野小子,只怕也是读过书的…… 可惜时运如此不济,竟是个乞儿。 魏钱看着他毫无贪欲的清正目光一时有些感慨。 收回丹药,沉吟道:“这样吧,我要去卖掉这几匹缎子,还要置办些行李去码头,可惜路不熟,你若是无事要忙,不如替我引路,我可以请你吃饭,还能再给你几个钱做跑腿的费用,你愿意嘛?” 金水生的眼睛亮了:“真能如此就太好了,不过……” 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了:“唉,恐怕要辜负大哥一片好意了。” “你是有什么顾虑嘛?” “我……”金水生吞吞吐吐道,“没什么,还是就此别过吧!” 他毫不犹豫的转头就走,很快没入了人群当中。 魏钱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追过去,和别人问了路,准备先去布庄碰碰运气。 谁知没走多远,又碰上了金水生,此时他正带着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一家客店外,苦苦哀求一个伙计说:“我们也不多要,给几碗剩饭就好,我们可以帮你们搬东西,劈柴,担水,实在是家中还有弟弟妹妹……” “滚滚滚,”那伙计不为所动,“哪个要用你们这些臭要饭的,再熏着客人,再不走我可要拿棒子轰你们了。” “一碗也行……”金水生旁边的女孩弱弱的说道。 伙计撇嘴:“一碗也没有,你们吃了狗吃什么。” 他吹着口哨,叫着街上的野狗,将桶里的剩饭剩菜到一个矮矮的石槽子里,任凭它们欢快的吃。 金水生身边的男孩见状好像有些气怒,却被拉住了。 “走吧,大满。” “哦……”大满低着头,跟在后头走。 瘦弱的女孩还有点儿不甘心似的,站在旁边又看了两眼,那伙计就急了:“怎么还不滚?讨打是吧?” 金水生赶紧回身叫她:“牛牛别看了,走了。” “可是我好饿……”牛牛打着晃,委屈的才走出两步。 那伙计居然直接将刷桶的水泼了过去。 女孩的衣裳顿时就湿透了,金水生也溅了半身的水,气怒道:“你干嘛?” 伙计没料到真能泼着,还有些惊讶,强撑着梗起脖子喊:“谁让你们不走的,再不走,我可放狗咬你们了!” 听见他的声音,石槽边的狗呲起了牙。 “你!”金水生握紧了拳头。 牛牛打了个哆嗦,拽了拽他:“水生哥,我没事,走吧,咱们去别处要。” 金水生看她一眼,颓然的松开手,边走边悄声道:“咱们找个地方,我同你换一换。” “不要紧的,天不冷,很快就干了。” 他们三个低着头,越走越远,很窝囊的样子。 看的伙计有些诧异还望了望天,但天上的确是太阳,不是月亮,日月没有颠倒,人怎么还转了性呢? 不打不骂的?跟上回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那小姑娘,看着瘦溜溜的,上回可是飞起来踹他啊,真的是飞起来,一脚正中面门,差点把他鼻子踢断,这回胖了点儿,反倒走路都费劲了,也是奇了。 不过自从上回放狗咬他们以后,这些人都是绕着走的,今天怎么又凑了过来? 算了,管他呢,不进来不就行。 伙计想了许多,还是觉得自己不挨骂更重要,哼了一声,又故意恶声恶气的喊给掌柜听说:“滚远点儿,再敢来把你们腿打断!” 说罢提着桶就要回院里去。 魏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哎,附近有布庄嘛?” “啊?有,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看见了,有三四家呢。” “好好好,多谢了。” 魏钱松开手往前走去。 伙计还不忘了招揽生意:“不必客气,若要住店,到这里来啊。” 他笑呵呵的说完,进了店,还邀功道:“掌柜的,院里的活我都干完了,狗也喂过了,那几个小叫花子也都赶走了,还有什么要干的嘛?” “有什么可问的,你就不会自己找找活,都干了几个月了,怎么还这么没有眼力见!你……”掌柜的放下账本,一抬头,“你又挨揍了?” “什么?没有啊,我还泼了他们一身水呢,以后肯定不敢再来了。” 伙计听自己的嗓子有些怪,下意识摸摸喉咙,挠挠脸。 怎么好像……有点热热的,涨涨的? 晒的? 伙计纳闷。 掌柜说:“你没挨打,怎么屁大点工夫就胖的像猪精一样了?” 伙计:“是哦,好奇怪。” 他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掌柜:! “啊!!!! 二子、二子,快起来,你不要死在店里啊,我还要做生意啊!” 掌柜的一蹬腿,矫健的跳出柜台,冲到伙计身边,抓起他的腿朝外拖去,以一种和年纪身段极为不符的速度将他噼里啪啦的拖到了大门外,这才探探鼻息,用力的晃起他的肩膀,啪啪的扇着嘴巴哭喊着: “二子!二子!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活谁干啊!我去哪里找第二个能当驴用,能当狗使,能当牛骑,还这么便宜的伙计啊,二子!我的二子!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啊,二子!” 昏迷中的二子悠悠转醒,泪目道:“原来,原来我在您心中,这么重要能干?” “是啊,二子,你是最能干的,”店主抱住了他,握着他的手,点头哭道,“二子你可不能有事啊。” “可是……我没有眼力见……” “不是的,你是我最好的,最有眼力见,最聪明的伙计。” “那您怎么老是骂我呢?” “我怕你骄傲起来,多管我要钱。” “我不会的,我只是想……听一声夸奖。”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二子,你别死,我以后每天都夸你好吗?”嘴硬了一辈子的掌柜在此刻,终于显现出了一丝人性的温情。 “太……迟了,下辈子,我还做您的伙计。” 二子终于听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夸奖和肯定,肿胀的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不!!!!”掌柜目眦尽裂的仰头哭喊,“我的二子呀,你还没有打扫茅房呢!” 金水生他们隐约听见了一些动静,好奇的张望道:“那边怎么了?” 叫住他们的魏钱满不在乎擦着手上的猪头睡睡粉说:“谁知道,听着像是谁儿子死了。” 第七十三章 魏钱这个人不爱干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 太不靠谱了。 运气一般,救个有良心的,千恩万谢一番。 运气好了,救个有良心还有钱的,还能赚点儿。 运气差了,救个没良心还没钱的,他这边费心费力,那边人已经跑没影了,白费力气不说,还可能会倒搭点儿什么进去。 赔本儿的生意,那能做嘛? 他可是赫赫有名的商医,商在医前头。 对他而言哪个重要还用问嘛? 如果金水生没帮过他,别说一身水,就是一身火,他也不会出这个手,不过谁让他们俩有缘分呢。 魏钱甚至做好事都没留名。 还问道:“你不跟我去,是因为他们两个吧?” 金水生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您请我吃饭,我总不能再带两张嘴,可若是扔下他们自己去,那怎么好意思给他们当哥哥呢?不得已,只能辜负了您一番好意。” “水生哥就是想太多了,”牛牛细声细气的说,“您还愿意带他去嘛?他一个人去就好,我们不会跟着的。” “牛牛,你这么说是在难为人。”金水生轻斥着。 牛牛还很茫然,和大满一起看向他,有些无措的样子。 金水生道:“大哥不必把牛牛的话放在心上,郡里好心人不少,我们不会饿肚子的。” 魏钱很难不放在心上吧:“你们都和我走吧。” 他扬了扬手里的缎子说:“换了钱,先带你们吃一顿。” “这……”金水生还要推拒。 魏钱做出不高兴的样子说:“你要做仗义的哥哥我管不着,可你既然也喊了我一声大哥,我总得管你才是,不必再啰嗦了,只管和我去就是。” “那就……却之不恭了。” 金水生有些脸红。 魏钱哈哈一笑,不客气的将几匹缎子分给他们拿,拦着金水生的肩膀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大哥,错了,是这边,那边没有能卖布的地方。” “哦哦,我实在不认识路,还是跟着你走吧。” 金水生带他去了一家,生意寻常,但老板厚道的布庄,换了钱,买了两身衣裳,剩下的四人饱餐一顿,还有些余钱。 他索性大方一回,将钱全都给了他们,又说要去趟药铺,买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金水生说:“大哥若是不急,可以直接去药农那里买,他们卖的更便宜,而且少有掺假,我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可以领大哥去。” 魏钱有些心动,还是摆摆手道:“时间太紧,还是算了,直接去药铺吧。” “那我们带大哥去白眉毛的药铺吧,离这儿不远,而且他人很好的,绝不会随便坑人。” 魏钱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就听你的吧。” 三个孩子笑笑,簇拥着他,七拐八绕的,绕进一条越走越窄的巷道。 人吃的太饱,就容易犯迷糊。 魏钱还笑着说:“这人可真不会做生意,怎么把铺子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白胡子说僻静的地方,更适合病人休养。” 金水生解释了一句,听着倒也有道理。 不过魏钱更关心的是:“他这地方有人来嘛?药买的怎样?不会放的太久失了药性吧?” “大哥放心吧,白胡子不做那种缺德事,药材都是好的,有他自己种的,也有从药农手里收的,最多的是自己去山里采的,绝对没有问题。” 金水生保证道。 魏钱咂舌:“自己采啊?那这人还有几分胆气,也不知医术如何,若是个高手或许可以切磋切磋。” “白胡子和您可比不了,他就是个寻常郎中,医术一般,不过对病患很用心,钱要的也不多,交不起税,只能开个黑铺。” “怪不得呢。” 魏钱就说嘛,什么更适合病人休养,那都是糊弄小孩的说辞,真正出名赚钱的,有几个不在街上? 再往前走,到了某一处院墙忽然拔高了不少。 有人迎面过来,他们贴着墙才能让出路。 魏钱就皱了皱眉,越发觉得那白胡子选的地方古怪,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走在他前头的金水生一无所觉,仍不快不慢,头也不回的走出许多才回头道:“看那个门就是。” 巷子在那里折了一下,朝着左侧面延伸过去。 魏钱正要上前,就见金水生侧过身,贴着墙让路,两个高大的汉子从巷子里走出来,都是武夫的打扮,这倒不足为奇。 奇的是他们腰间挂着通财山庄的腰牌。 魏钱不怎么出门也知道,通财山庄的人看病,都有专门的地方,他们养了许多郎中,看诊不用钱,药钱也比外头便宜,医术也过的去,寻常病症压根不必出来找什么白胡子黑胡子的,而他看这两人气息绵长,血气充足,也不像是患了什么疑难杂病,有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喜欢花冤枉钱? 不可能吧…… 那为什么? 难道是,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蹦出一个人来——六公子薛琅。 只会是他了,十七公子可没有侍卫,更无权使唤弟子。 魏钱几乎要拔腿就跑,往后退了一步又顿住了,他身后被那两个小孩挡住了。 退无可退,他心跳的像擂鼓。 眨眼间,那两人就走到了他面前,绷着脸说道:“劳驾,让让。” 魏钱贴着墙,僵硬的让开身。 看着他们头也不回的背影,松了口气: 又想多了,是巧合吧。 金水生:“大哥,发什么愣呀,快走啦,就在前面。” “哦哦哦,这就来。”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金水生还没放下手,魏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白了。 什么黑药铺不黑药铺的,他没看见,他只看见了两个人。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 大的那个穿的漂亮,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看不出什么,渗人的是手里提了一把斧头,小的那个被她牵在手里,穿着银亮的衣裳,带着银亮的首饰,皮肤与众不同,是黑的,脸上蒙着块轻纱,她往前走了一步,饰品发出叮铃当当的响,清脆悦耳,被一阵小风送过来,吹的他整个人凉出一身冷汗——月族的! 和玉奴一样! 这也是巧合嘛? “大哥,你怎么了?”耳边传来金水生的关切的声音,“你怎么……这么怕呀?” 魏钱看向他。 金水生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关切,只有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的假笑,嘴角朝两边咧着,牙龈都露出来了,眼神却毫无变化,还在死死的……盯着他…… 第七十四章 魏钱伸手就要一把药洒过去。 然而大满和牛牛早有防备,一个举起棍子嘎巴一下子将棍子打折在他头上,将他打懵。 一个不知何时蹬着墙蹿到了天上,一个飞踹从天而降。 他就那么啪叽一下子啊,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地上。 赤子之心的金水生就那么一边叉着腰在旁边假惺惺的大呼小叫着:“大哥大哥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好痛啊,像是要死了。” 一边任由大满和牛牛对他拳打脚踢。 什么药什么钱都翻腾抖搂出去了,衣裳都撕开了。 他真没想到,看着瘦瘦弱弱的牛牛力气这么大,打人这么疼,邦邦的啊,一个顶俩,还用布包着脸和手,怕是早有准备。 大满略胖些,力气自然也不差。 他艰难的抵挡,一时间竟起不了身,直到看见提着斧子的姑娘拉着那个月族人上前一步。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吼一声,掀开压在身上的大满和牛牛,玩命的朝着来时路跑去。 此时的巷子是由窄到宽了,越跑前路越亮堂,那不仅仅是光,那是希望的曙光! 只要跑出这条路,接下来就是四通八达的巷子,只要他跑的够快,他们绝对抓不着他。 魏钱眼含热泪的一步冲出巷口,有四个人同时看向了他。 两个是方才见过的,武夫打扮,腰间挂着通财山庄腰牌的高大男人,两个是小乞丐,端着碗,拄着棍子,还咧开嘴朝他笑呢。 他们都是一伙的! 魏钱悚然一惊,知道后路已经被堵死了,只好一拐弯,跑进右边唯一的通路。 这地方来时就七拐八绕,四通八达不知多少道,如今跑起来更叫人迷糊,只怕是熟门熟路的都会走丢,何况魏钱一个不熟的。 很快就连方向都分不清了,而那些小乞丐像是无处不在,不论他跑到哪里都能看见他们站在某个路口咧开嘴朝他笑,或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拄着棍,端着碗。 这像是一场无处可逃的围猎,数不清的人围追堵截。 而他就是那个倒霉的猎物。 被这么猎杀过的人都知道,这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有多可怕。 魏钱晕头转向的,陷入绝望中了,甚至后悔离开薛顺这个决定。 如果此时他还在通财山庄,六公子决计不敢如此猖狂,可惜……没有如果。 魏钱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苟且偷生数年,真要亡于今日了嘛? “唉,不好玩,杀了他吧。” 稚嫩的童音,仿佛一声丧钟。 是那个月族的小姑娘,她被拎斧子那个姑娘,单臂抱在怀里,银白色的衣裳,一点儿灰都没蹭上,还如月华一般圣洁,绑在眼睛上的轻纱飘飘荡荡。 无端的叫人想起招魂幡上的随风飘荡的白布。 随着她一声令下,那些小乞丐也从不同的方向涌出来了。 “薛琅!你欺人太甚!安敢叫一群无知顽童欺我至此!” 魏钱咬牙切齿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嚎。 金水生走到众人前头,慢悠悠道:“爷爷你就没听过一句话嘛?有志不在年高,光长个子,不长脑袋,多少岁都没用。” “小子,别轻看了爷爷,几千人围剿我都逃出来了,岂会折在这里。”魏钱冷笑一声,抬手摸了个空。 真干净啊,簪子都不留。 不留就不留吧,他双指用力戳向周身几处大穴。 已经消失殆尽的力量又奇迹般的重新凝聚起来,人精神了,也更有力量了。 金水生看着他横冲直撞的奔向最小的几个孩子,暗道一声不好,高喊道:“快让开!” 来不及了,魏钱已经抓住了一个小孩子,一把甩向他们,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那些人仍未放过他,紧追不舍的,但最终他还是跑了出来,赤着脚光着身子披头散发的跑到了街上,裈袴都零碎了也毫不在乎。 众人惊疑的看着他,都把他当疯子了,而他只是仰面朝天,无力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逃出来了!我逃出来了!谁也杀不死我!我逃出来了!哈哈哈……” 他笑着掩住脸,任由泪水从掌中溢出。 申椒挎着一篮子新鲜的羊板油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疑惑道:“你不是回家了嘛?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带的钱太多,叫人打劫了不成?” 看好戏的神色毫不掩饰,她掩着唇都笑出声了。 但在此刻的魏钱耳中,世上再没有比她的笑声更悦耳的声音了。 天籁啊! 简直是天籁啊! 那话是在嘲笑他? 不!那是在告诉他,他还活着,还能斗嘴、吃饭、赚钱,不论多狼狈,多丢人,多可怜,至少他还活着! 魏钱看向她,颤巍巍的伸出手,气若游丝道:“救我……” 申椒的笑意勉强收敛了一点儿:“真被人打劫了?那我去找巡街的弟子来。” “不!不用!”魏钱挣扎道,“带我回去就行了,求求你了!” 他得多大胆子,才敢找通财山庄的弟子主持公道,谁知道来的会不会是六公子的人,到时候再来个公事私办,他立马就得没命。 申椒有点犹豫:“真的不用嘛?你看起来挺惨的。”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出声劝阻道:“姑娘,我看你还是找个巡街的来吧,真有事可不能藏着掖着,回头他再赖到你身上。” “就是,这位大哥,你也别怕,通财坊的人肯定会为你做主的。”腰间别着斧子的李丽娘,抱着假装月族人的小阿暮在人群里扬声说道。 金水生帮腔:“我跑的快,我去找。” 说罢就跑了。 魏钱冷汗都冒出来了:“不!我不要!我要走!带我走!” 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还是试图爬起来抓住申椒。 她嫌弃的退后一步,编了个理由,朝着众人说:“大伙都散了吧,他啊,是个欠钱不还的老赖,肯定又叫债主打了,正躲追债,哪里敢闹到通财坊去。” “你刚刚不是还说他带的钱多,问他是不是被打劫了嘛?有钱还了不就得了,怎么会被债主打?” “他是有钱,架不住他视财如命,不爱还啊。”申椒颇为无奈的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唉……”申椒长叹一声,“往日里朋友们都不好意朝他要,这不就习惯了嘛。” 申椒无奈的看向魏钱:“早就劝过你了,再贪财也不要借印子钱,借了也早日还了,那样的债主不好惹,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 魏钱知道她在为自己解围,也颤巍巍的喊:“没办法,我缺德,我抠门,我不要脸,我不需要通财坊,带我走,你快带我走,不然他们会弄死我的!” 他简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街上顿时嘘声一片。 第七十五章 申椒终于朝他伸出了手,将他搀了起来,像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虽然菩萨把装满羊板油的筐,挂在了他脖子上,魏钱还是很感动。 因为菩萨给他买了一身衣裳,一双鞋。 虽然是估衣铺子里的旧衣裳和不合脚的小鞋。 但菩萨还给他弄了个簪子。 虽然是路边折的柳枝。 但菩萨还给了他一条帕子叫他遮住脸上的伤。 虽然好像是因为菩萨看了别扭。 但这种时候了,能有个人样魏钱就很心满意足了,甚至感动的落了几滴泪。 这又招来了申椒的嫌弃:“你能不能别嚎了?” 弄的她好像扶了个薛顺一样。 胳膊搭在她肩上,挪步艰难,全靠申椒搀扶的魏钱吸吸鼻子很没有出息的说:“我忍不住嘛!” 申椒:…… “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她忍不住问道。 魏钱委屈:“还不是那六公子干的好事,我转投了十七公子的事情,他只怕已经得知了,派了一群人来杀我。” “光天化日的不会吧?再说了,六公子真要杀你,你岂能逃的脱,就你这小身板,随便掐掐都能死过去。” 申椒将信将疑的。 魏钱被她的不屑的样子噎的一哽:“反正就是有!” 但他是不可能告诉申椒那是一群小孩的。 丢不起那个人。 薛琅一惯阴险狡诈,从被堵门监视缠上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却没想到,他还这么卑鄙无耻,连最后的体面也不肯留给他,总之他是记住了,以后肯定躲得好好的,没有把握前,绝不出来寻死。 尽管十七公子不怎么喜欢他,态度也很差,申椒还日日挤兑他,但好在也没什么别的动作,在言语上受气总比丢命强。 最紧要的是,薛顺除了几个丫鬟以外,再无亲信势力,一举一动都在大伙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想拿他换钱,也不可能轻易做到。 姑且不必担心。 唉,想来怪悲伤的,这些事他早就知道,可还是不安心,又听说六公子那边能和外头说上话了,就立马找由头跑了,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魏钱正自怨自艾,下决心要在蓼莪院藏到底呢。 就听申椒又问道:“就算是他要杀你,你这会也应该死在家里吧,怎么在郡里?你家好像不在这儿吧?” 当然不在,魏钱就图一谨慎小心,不敢大隐于市,只敢小隐隐于野,所以薛琅祭祖回去时才能那么快的找到他,因为顺路嘛。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爱显摆,偶尔提一提自己种在山上的草药什么的,会带出几句,尤其是在孙郎中这个同仁来时…… 这个不重要,魏钱胡说八道的解释说:“本来是要回家的,但路上想起有几味药材家中短缺,这才到了郡里。” “这样嘛?我还以为是人头值三万金的商医怕被人害死,所以心中胆怯,直接逃跑了呢。”申椒眨眨眼揶揄道,完全不在乎的将这件事直白的说了出来。 魏钱悲伤的说:“倘若你和十七公子真的动了这样的心思,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了,把我带到郊外一杀,神不知鬼不觉,这世上不过是少了一个商医,多了一具无头也无名的尸首罢了。” “对哎!真是个好主意!”申椒笑吟吟的说,“不过谁有那个闲工夫呀,我还要回去给我家公子配药呢。” 她竟是完全不放在眼里了,魏钱怔然:“可你和他那日明明……” “明明什么?明明很想要这笔钱嘛?那确实呀,”申椒理所当然道,“那么大的一笔钱财放在眼前,谁会不心动呀,可心动了就要拿到手嘛?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算不通书理的百姓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乱拿的道理……不是吗?” 魏钱的做法难免叫人诟病,但他也实实在在的救了许多人,和那位魏国善人的事也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又怪得了谁呢? 悬壶堂可以用门规杀他,别的人却没有立场。 魏钱早知道这些道理,可是听见这样的话,还是高兴的,就是有点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天上下红雨了嘛?你居然还会讲道理。” 申椒微笑:“我虽不能杀你,却可以揍你一顿。” 魏钱改口:“我想我是脑子糊涂了,姑娘这样菩萨一样的人,怎么会不讲道理呢?只有我这样眼瞎的才会看不出来姑娘的慈悲心肠……” 他嘟嘟囔囔的夸了半天,都把申椒听烦了,直到彻底失了力气才闭嘴。 申椒:“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吧,前头就是城门了,我去租辆车来拉你。” 魏钱可不敢离开她:“不成,万一他们趁你走了,拿着刀过来,随手一抹,我就是死了都没人知道凶手是谁,岂不是冤枉?你等一等,我歇歇与你同去。” 申椒极不情愿道:“真麻烦。” 魏钱腆着脸毫不在意她的嫌弃,坐在路边小摊的长凳上,渴望的看了眼人家卖的饮子,又硬是收回目光一声不吭。 申椒翻了个白眼,唤了摊主一声,买了两碗乌梅渴水,推过去一碗还要说一声:“双倍还我。” “一定一定,别说双倍八倍也没问题。” “那就八倍。” “啊……好的,好的。” 魏钱应声应的显然慢了许多,但还是应下了。 飞快的喝完了,又坐了一下,就归心似箭的朝她伸出胳膊,目露期盼道:“实在是走不动。” 申椒认命的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到城门口去找车马。 那边车马行挺多,也有拉着自家牛车做买卖的,一走进就能听见一片吆喝声。 魏钱抬起头,瞥了一眼,已经白了的脸,霎时间更白了,连声催促道:“别过去!快走,快走。” “怎么了?”申椒不明所以,还是扶着他快走了几步。 魏钱回头张望。 李老头正蹲在牛车旁吧嗒着烟袋看他,车上坐着金水生,两人已经在此处等他许久了。 “那两个人,就是六公子派来的。” 申椒回头看了一眼:“不会吧,老的老小的小能做什么?” “他们力气很大的,还有许多帮手。” 魏钱生怕她不当回事,赶紧说道,“别租什么车了,你若是钱够,直接买一匹快马,过后我双倍还你,这些人穷追不舍,再耽搁下去,被他们寻到机会,只怕是连你也要遭殃。” 魏钱可不敢赌薛琅的怒火到什么程度。 不过有申椒在,总归还是个保障。 一买到马,他就催着申椒快行,还不要脸的,硬挤到了前头。 也亏了申椒个子高些,他又往下缩了缩,不然这马都没法骑。 “你干嘛?” 魏钱:“他们若有弓箭,可能会从后头射中我,但不会对你下手,姑娘全当发善心吧。” 他大声啜泣起来。 哭的比薛顺还难听。 申椒:“行吧,但这个姿势不大行,他们还可能会从前头射中你啊。” 她像是为他着想似的,把他推了下去,又拉上来,像麻袋一样搭在身前,将装着羊板油的筐往他背上一放,单手持着缰绳,一出城门,便策马狂奔起来…… 第七十六章 申椒跑马跑的很痛快,自由的好像化作了一阵清风。 魏钱的感觉就不怎么样了,一落地,就哇哇吐了起来。 申椒看也不看一样,牵着马就走了。 魏钱吐完了,赶紧抹抹嘴追过去,别提多老实听话了。 若是申椒不再和他唇枪舌战,显得温柔又体贴,魏钱还真就未必能够放下心来,然而她此刻毫不在乎,甚至有些公报私仇,反倒让他放心了,自己巴巴的往前凑,对薛顺也是格外的殷勤仔细,回来没歇多久,配了些药一吃,就去琢磨薛顺的药方去了。 申椒没再理他,自己熬着羊油,熬好了再加入玉容粉,做了一大坛子,晚上就给薛顺用了一回。 魏钱还凑过来说,他这里也有几个方子。 “用不着。”薛顺不太爱搭理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怎么自在的拉扯了两下衣裳。 玉容粉的香味很浓,和(huo)上油以后反而更香了,闻着腻腻的,涂起来也不怎么清爽,申椒说过会儿就好了,他却觉着衣裳过会儿就油了,只怕是不能穿,还很想洗个澡。 心中暗叹道:真这么折腾几个月可真是够呛,光是洗衣裳就够她们忙叨的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申椒那么在乎他呢~回头将那些人送的东西卖了,多给她们些钱好了,如此也不算是白辛苦。 只是不能太多,还要攒一攒,以防万一。 薛顺想到这里,才正眼看了魏钱一下:也不知道叫他去死,他愿是不愿? 薛顺真的很需要这笔钱,但他显然没有申椒那么绝情坚定,看魏钱惴惴不安的戳在自己跟前,像个霜打茄子一样蔫吧,他又难免心软迟疑起来: “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论医术你也算是个中翘楚,就算是踏踏实实的赚钱,也能过的很好,为何明知门规森严,还要做出那种事,害得自己变成人人喊打的叛徒,沦落到这番田地?” 他怀疑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魏钱讪讪道:“财帛动人心嘛,早年间我随师父闭关学医,清苦太久,又常入深山采药,对世事变化不慎清楚,还当是几十年前那样可以随心所欲,贪心一起就肆意起来,谁料很快就事发了……” 他觑见薛顺的神情有些嫌弃,又忙道:“这些年魏某人也是深感惭愧,怎奈悔之晚矣,若是能得公子相助,平安度过此劫,在下宁愿舍去虚名,改头换面,去做一个游走四方的江湖郎中,终身救死扶伤,偿还罪孽,再不一心向钱了。” 薛顺很难相信他,前几天他还仗着自己医术高明想摆摆架子呢。 “你说几十年前可以随心所欲?悬壶堂几十年前有过这种事嘛?” “哪里不都有这种事嘛,”魏钱脸色晦暗了一瞬间,落下两滴泪来,“当年我可是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只因拿不出钱财,就被一拖再拖,最后爹娘都死了,只剩我一个,师父见我可怜,就将我带走了。” 当时也死了许多人,悬壶堂来了两拨人救治,最先去的几个人只认金银,后去的就是他师父,可惜去晚了,又只有一个人,势单力薄的还要忍受他们的排挤嗤笑捉弄,忙到最后也只保住了他一个。 那时候魏钱最先想到的不是恨,而是羡慕,羡慕他们有那么好的医术,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世人跪在他们脚下哀求,高举钱财,他们才肯低低头,像神仙似的,漫不经心的往人间一瞥,发发善心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宿命,虽然感觉是邪神…… 但他们不会为了一勺粪,一口水,一个黑黢黢的馒头和人拼命,他们和村里的所有人都不同,如果……如果他也能这样就好了。 魏钱是很有天分的,又很舍得下苦功夫用心琢磨,他师父差一点就能看见他成为悬壶堂最出名的医者,当世的一代名医了,直到病患中有人等不及,拿出金银赠他。 也不算太多,可是足够他埋头苦干两个月了,魏钱伸出手,很幸运的是没有人提起这个,好了的病患和其家属千恩万谢的走了,他的心七上八跳了好一阵子,又落回了原处,再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出得起钱的他要,出不起的他也要,谁给的多,谁好的快。 那时候师父大概是听说了什么,特意来劝他。 他跪在师父面前,抱着他的腿,涕泪横流的发誓要改,再不给他老人家丢人,生怕被揭发,而师父……只是摇头叹息,背着手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他真的很努力的当了一阵子好郎中,很快就有了不小的名气,还给清河帮的老帮主治过病,所以才会收到他求助的传书,因此扬名,魏国那对兄妹就是慕名而来…… 魏钱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想过这些了,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呢,没想到还挺记忆犹新的。 如果最初就当个好郎中,或许过的也不错。 如果后来他没有为难那对兄妹,或许也不至于到这份上,疫病死人很正常,是不是被他害的,还真难说,未必就会处置他。 如果……如果他真能从头开始,或许就改了吧。 魏钱心说。 薛顺已经不想听了,他不相信魏钱会改,就像他不信负心人的情话和赌徒的誓言一样,全都是在放屁。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放的又响又长,那也还是在放屁,谁信谁傻。 “但愿吧。”薛顺颇为冷淡道。 魏钱喜极而泣:“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今后一定洗心革面,做个德才兼备的好郎中。” 薛顺:但愿吧……下辈子可千万记着点儿这话。 他有些疲惫的垂下眼。 魏钱识趣的告退了。 谁也没留意到琼枝第二日趁着取药时,又悄悄的去了大厨房一趟,从李老伯那里拿了一包东西,放在一筐菜下拿了回来,夜里又悄悄的溜进申椒的房间,将包袱打开摊在桌面上。 “姐姐,都在这儿了,缎子什么的不好拿,他们都成了银子,我听说有个孩子受了点伤,就自作主张又拿了一吊钱给他,他很是高兴,问我那些孩子以后算不算是公子的人。 我说他们事情办的很好,公子很高兴,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一时不能安排他们,叫他们再等等,会有别的吩咐,万不可对人提及此事,以防坏了公子的正事,他也痛快的应了。 姐姐,我这么说可以吧?” 琼枝怯生生的问。 申椒高兴的给了她一个抱抱:“太可以了,还好有你从中传话,叫他们能提前准备,不然还真不能做的这么好!” 琼枝有点脸红:“也是姐姐出的主意好,换成我,我是万万想不出的……” 第七十七章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不过随便说说,要是没有你们,也做不到这样好。” 申椒这会儿真的有点儿喜欢她们了。 先让李老伯埋下怀疑的种子,再让金水生伺机接近,卸下他的心防,然后一群人痛打他一顿,将他打到不敢再跑。 申椒的主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真做起来却有些难,琼枝要先去说动李老伯传话帮忙。 再将申椒完善后的主意说给他听。 那些孩子熟悉漆水郡里的大街小巷,最后确定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短短三日,就能做成这样,她们自然都很好! 尤其那些孩子挑的地方真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白胡子嘛,确有其人,不过他不是个郎中,而是暗门子的鸨爹,养了些活泼可爱的男孩子,用真情去治愈客人疲惫的心,大概也算是一种郎中吧。 通财山庄的一些弟子也常去那里‘治病’,有些人去的日子时辰都是固定的,且特别怕被人纠缠被看见,那时候去要饭他们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出手会格外大方好说话。 金水生特意算好了时辰,引魏钱过去,让他看到那两个弟子,在他慌张时,又看见了精心打扮后的丽娘和小阿暮,自然而然的会想到六公子。 尤其是阿暮,申椒可是特意嘱咐过,让她一定要将唯一不像月族的绿眼睛遮起来。 毕竟月族和潜月族的关系有些水火不容,几乎不可能一起共事,魏钱见了八成要生疑的。 之后魏钱肯定要跑,他们还要确保魏钱按着他们的想法跑,才能把他绕晕,之后的事才会那么顺利。 所以必然要有两个人去拦住那两个弟子,再借着他们两个吓他一吓。 还有那个拄着棍,端着碗的笑,是学一个疯子的,他们本就是群孩子,若是不用点儿心思,很难叫人真的害怕起来。 为此,他们还得计划万一事不成被识破,或是魏钱不上钩该怎么办,一个字——撤。 从四面八方用最快的速度撤退! 申椒也不能全寄希望于他们,所以还让李老伯去做了另一件事。 雇个真正的杀手兜底儿。 没用上,有些可惜了。 好在也不算亏,申椒看着包袱里的钱和瓶瓶罐罐,别提多高兴了:早说了嘛,她的赏赐会依靠自己的双手抢回来,如今看来,甚至用不上手,稍微花点心思就成了。 这个魏钱果然是空长岁数不长脑袋的,看似精明市侩,其实天真的很,也难怪谷主会说,他只是那个本事平平的医痴养来想和人分个高低的,几十年都不怎么现身于人前,一心钻研医术,长成什么样脾气品性都不奇怪,所以才会大张旗鼓的干出那些荒唐事。 只怕自己到这会儿还是稀里糊涂的呢,连被算计了都不知道,当年如此,如今亦然。 糊涂好,会少许多烦恼。 申椒就不行啦,她这样精明能干的人,难免烦恼,也注定了要承受许许多多的‘重担’。 她掂了掂略有些压手的金银,又摸了摸串起的铜钱,喜不自胜的想着。 沉吧沉吧,重吧重吧,只管铺天盖地的来,她扛的住! 假装大方的分了琼枝一点,剩下的全都收入囊中,一夜好眠,梦都变得香甜了。 好像置身馥郁芬芳的花海,又好像在吃甜甜的米花糖,正腻歪的口干舌燥时一股薄荷奶茶香扑面而来,正该狠狠的加上许多冰块,喝上一大杯才好,薛顺不爱加了薄荷的东西,她还能多喝两口。 申椒吸了吸鼻子,缓缓睁开眼:不是梦哎,真的有。 外头天还未亮呢,她抓起来衣裳穿好,随手挽起头发用发绳绑了,出门循着味道去看。 魏钱正在厨房里,用襻膊搂着袖子,满头大汗,热火朝天的忙碌着。 药罐子和锅碗瓢盆全被他翻腾出来了,咕嘟嘟的坐在灶上炉上熬煮。 “你这是在做什么?”申椒微簇起眉头问道。 琼枝她们也闻见了,纷纷走出屋凑过来,和她一样立在门边朝里张望。 魏钱回头看见她们,还怪客气的:“姑娘们起的好早啊,魏某人不才,正在为咱家公子调配去除疤痕的伤药。” “姐姐已经为公子调好药了,你还调什么?可是公子让的?”琼枝不解的问道。 “并非的是公子让的,只是在其位谋其事,魏某人如今是公子的药师,自然要为公子尽一份心力,申椒姑娘的药虽好,却未必是公子喜欢的,魏某人也是想给公子些别的选择嘛。” 他说的颇为正经。 琼枝气不打一处来:“你哪只眼睛看见公子不喜欢了?” “琼枝姑娘不要恼嘛,这种事有心人谁看不见,公子爱洁净,病中也要擦洗身子,油腻腻的药不清爽,他自然不会喜欢,但这药还是很不错的,申椒姑娘实在有心了。” 魏钱试图用他的狗嘴吐出象牙,平息她们的怒火,可谁也不领情。 琼枝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都不用心,只有你最用心喽?” 莲瓜帮腔:“公子对我们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他不喜欢难道不会说,还要你来多事?” 渔歌儿沉默。 申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魏郎中着实有心了,既然如此,我也不白操心了,全都托付给你就是。” 她抱起自己那罐子药转身就走。 薛顺后知后觉的被吵醒,出来察看,正好瞧见申椒回屋。 “这是怎么了?” 他叫住了紧随其后的琼枝。 琼枝能说什么?别看她刚刚可理直气壮了,面对薛顺还是要心虚的,这种事说出来,好像她们见不得别人对他好一样。 她只能欲言又止道:“回公子的话,没什么,只是魏郎中再给您调配祛除疤痕的伤药,我们去问了几句,说是您不喜欢申椒姐姐做的……” 薛顺:“那混账胡说什么?我几时说了不喜欢?申椒她是不是难过了?” “奴婢也不知道,姐姐抱着药罐子就回去了,还夸魏郎中说是他有心了。” 有心? 有什么心? 薛顺看他是不安好心。 怒气冲冲的走到厨房门口一看,魏钱正忙的像陀螺一样,在厨房里头旋转呢。 骂人的话涌到嘴边,又强咽了回去,没好气道:“你瞎折腾什么呢?” 琼枝长了嘴,魏钱也不是哑巴,也没有傻透腔,知道薛顺看重申椒,立马不提刚刚的争执,只说是见他抹玉容粉像是不舒服,想来不合用,所以给他配置些用起来更清爽的药。 薛顺语气生硬道:“我用不着,申椒做的挺好。” “申椒姑娘做的自然好,只是这种东西合用与否,也要因人而异嘛,她是一心为公子好的,没有可选的,只能叫公子将就,若是有了可选的,她怎么会忍心看公子难受呢? 方才她已经说了,这事全都托付给我,只是琼枝姑娘她们有些抱不平,想必也是心疼申椒姑娘受累的缘故,这也好办,那药存放的好一年半载的也不会失了药性,公子不如留着今后慢慢也就用了,或是分给丫鬟们,也可以美肤养颜嘛。” 这点儿话魏钱想了一宿,此刻说出来,真像那么一回事,尤其是那句‘她是一心为公子好的’,的确是戳中了薛顺的痒处。 他想了想说:“你的确有心了,这些东西做好,就分给她们吧,现在还是用申椒做的,刚刚我瞧见她抱走了,你给我拿回来。” 他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放我屋里去。” 第七十八章 真让薛顺自己去和申椒讨要,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可又怕她真生气了,又特意加了一句:“你告诉她,我很喜欢她做的,不论你说了什么都是胡说八道的,你年纪太大了,耳聋眼瞎,根本就看不出我喜不喜欢,就是怕我把你赶出去,所以存心要和她争个高低,想让我更看重你,你妒忌她,见不得我们两个好,想取而代之,你真阴险……” 薛顺越说越笃定了,眼神立马就变了:“你就是这么想的,给她赔不是去!要不然你就给我滚出去!” 魏钱:…… 少量实情里,夹杂了大量揣测,把我一顿臭骂,还要我听你的,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嘛? 对不住,我真的是,脸皮哪有命重要。 魏钱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刻都不敢耽误,好不容易把罐子要回来,又赶紧回到厨房看着他的药锅,忙着忙着一腔悲愤涌上心头,伤心的几乎要落泪了。 但他很坚强,因为琼枝跟个木桩子一样戳在他身旁,生怕他朝着锅里加什么不该加的东西,连他的眼泪都被严防死守着。 “擦擦吧,掉锅里我们还怎么用啊。”琼枝贴心的递过去一块擦过的抹布。 魏钱看了一眼:“这全是油……叫我怎么用啊?” “谁管你啊,反正你要是弄脏药锅,我就告诉公子去,说你存心使坏,把你赶出去,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留下。” 她叉着腰气势汹汹。 魏钱:太欺负人了。 他小心的抓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算是彻底认清了自己在这个院里的地位,多半是连玄有喜那窝只会乱啃东西的蠢崽子都不如。 上赶着讨好也不会招人待见,除了老老实实的缩着,踏踏实实的治病,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行吧。 平淡点儿也挺好的。 在没人惯着时,魏钱还是很耐的住性子的,心安定下来,很快就适应了在蓼莪院的生活。 还挺好适应的,他惊讶的发现,只要自己不和申椒作对,这个院里压根就没有人会理他,连薛顺这个公子都懒得对他说上一句滚出去,都当是没他这么个人。 早知如此,他何必呢? 魏钱很心疼自己,所以也想给自己找些事做,期期艾艾的,腆着脸去找薛顺说,想叫他帮忙,派几个人去他的住处,帮着搬些医书杂物,顺便将他那两个童仆带来。 “就是两个十一二的小孩子,碍不着什么事,有个床铺就行,还可以帮院里的姑娘们干些活。” 薛顺拒绝:“不行。” 魏钱小心翼翼:“魏某人可为他们出一些宿费食费,为公子治病煎药时若有他们从旁帮助也能事半功倍。” 薛顺依旧拒绝:“不行,你的东西我可以让琼枝她们去替你拿来,仆童不行,我不喜人多。” 其实也不是,薛顺只是不知道该拿这两个仆童怎么办。 魏钱眼睛一亮:“那正好呀,公子,他们一个天聋一个地哑,平日里话也不说,往哪处一坐就是一天,不留神跟没这俩人一个样,我叫他们少走动些,肯定碍不到公子的眼。” 薛顺:…… “不……” “公子,该喝药了,都快凉了。”申椒将碗捧起来递到他面前。 薛顺看了她一眼,默默接过了,一口气喝尽了,苦的皱着眉,说不出话来,仍不爱吃蜜饯,只是漱了漱口。 申椒趁着这会儿工夫,开口劝道:“不过是两个孩子,公子不如应了他,我们还能省些事,有专人煎药,大伙都不操心,而且他们自己住在山上,多有不便也怪危险的。” “我再想想,过会儿再说吧。” 薛顺等魏钱识趣的告退了,才问申椒:“干嘛要答应他?咱们是要害他的,到时候那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那就要看他们自己想让人怎么办了,”申椒蹲在薛顺面前,握着他的手,认真道,“公子若想做成这件事,就绝不能心慈手软,那两个孩子放在外头才危险,倒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咱们都知道,就算他们过后有了报复的心思,咱们也能及时处置。” 或者一块杀了,一劳永逸。 申椒默默的咽回这一句,又说道:“公子若是不忍心就算了,奴婢去和他说,不将那两个孩子带来就是了。” 她作势起身。 薛顺也随着她的动作仰起头。 “不……叫他们来吧。” 他这么说着,还是难免不忍和纠结犹豫,但事到如今由不得他。 机不可失呀,他不想申椒也会推他一把。 薛顺一应,申椒立马就去和魏钱说了,还捞了声谢谢呢。 申椒笑吟吟的说:“你不必谢我,琼枝会让他们将你的钱也拿来的,到时候记得把欠的钱还给我。” 魏钱:……我就知道她没那么好心!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叫人难过,魏钱僵着笑脸道:“放心吧,等拿来了,我就立马还给姑娘。” “记得利息,”申椒理所当然道,“我这儿九出十三归的,以日代月。” “九出十三归?还以日代月?你怎么比放印子钱的还黑啊?”魏钱跟被火燎了似的,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申椒不高兴道:“干嘛说的那么难听呀,人家好心好意的,你总不能叫我白帮忙吧?给点儿谢礼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那也不能……”魏钱嗫嚅,“那也不能……钱到底不是大风刮来的……” “难道我的是嘛?”申椒气急败坏的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赚钱比我容易那么多,还要坑我那区区几两碎银,你干脆要我的命算了,你拿刀去吧,直接把我砍死拿去榨油好了,心肝脾肺肾都卖掉好了,你这个黑心的奸商,真是天杀的,雷劈的,我怎么没叫那匹马一蹄子踢死你呀?你这个瘟灾的畜生!” 申椒说着连泪都落下来了,直接伸手拍打起来。 劈头盖脸的巴掌一股脑的糊下来,跟铁掌似的,掌掌生风啊。 魏钱抱着脑袋被打的晕头转向,连连告饶,什么都应下了。 再一抬眼,她正站在薛顺面前哭呢。 这偏心偏到胳肢窝的十七公子还问呢:“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魏钱呜的一声哭出来:“公子!我没有,我冤啊!” “冤了找通财坊和我说有什么用?再说了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嘛。”薛顺问了几句果断的拉起偏架。 魏钱抽噎:“那可是九出十三归……以日代月……” 薛顺皱皱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欠了钱呢。” 魏钱辩解:“她没说有利钱啊。” 申椒委屈:“你也没问呀。” “好了,都是他的错,你别哭了,”薛顺安慰的递给她一张帕子,不放心的转头叮嘱,“你得还她啊。” “……是!” 魏钱快憋屈死了,这辈子,只有他坑别人的,什么时候有过别人坑他的,就算是被六公子紧紧缠着时,他也没有这么憋屈。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悔之晚矣。 第七十九章 当你身处险境时有人朝你伸出一只脚,你猜,她是想拉你逃出生天,还是踹你下深渊? 魏钱看不透。 他在蓼莪院待的很不舒坦,可他不敢走。 琼枝她们拿着魏钱画的图,和写给那两个仆童的信,把人和东西都带来了。 略有些空荡的房间被填满了,他仍是坐立难安,栖栖遑遑不知所措。 看会儿医书,又去翻弄药材,薛顺因此多吃了许多药,也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是挟私抱怨,不过他的身体的确是因为这些药,好受了不少。 郑小娘看起来是最高兴的,其次就是宋先生,薛顺好了,就能读更久的书了。 每日四个时辰,等全好了仍是从早到晚。 薛顺听了完全乐不起来。 而且……他一好就没理由和申椒亲近了,这失落的念头叫他像个初出茅庐就妄想出名的贼一样慌乱,怕被人知道,又怕没人知道。 想想还要接着给疤痕上药,心又雀跃的跳动着。 孙郎中配的药丸,他已经偷偷的吃了许多,魏钱把脉时是能察觉出来的,还曾问过,薛顺让他闭嘴,说不关他的事。 魏钱就不再提了,他在这事上嘴倒是很严,只是提醒他不可多吃。 薛顺没听。 他的心不太干净,不吃不大行,也不想再让魏钱去配别的药。 生怕被申椒发现什么。 所以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他好一些了,就不再让她们帮着收拾床铺了,许多事都是自己动手去做,药瓶也好藏了许多。 甚至不想让她们守夜,但是申椒不放心,夜里一定要留下一个人。 薛顺不想和她拧着来,也就答应了。 出奇的好说话。 乖主人,是应当奖励的。 申椒抽了些闲工夫,做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给他,还绣了几只灰黑毛的鼠在上头,出门时穿正好。 谁也不知道这事。 薛顺收到时格外高兴,圆眼都笑成了半弯月牙,他还能认出那几只鼠。 “这是玄啸吧,还有玄有福它们。” 他一个个摸过去:“你把它们绣的好漂亮。” 这不是废话嘛,原模原样的绣上去也不好看呀。 “公子喜欢嘛?” “嗯,喜欢极了。”薛顺的声音有些小。 他不太有出息的又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和申椒对视。 “多谢你。” 互利互惠罢了,这有什么好谢的? “公子折煞奴婢了。” “没有,”薛顺抿抿唇涩声道,“你是头一个愿意给我做衣裳的,哪怕不必如此。” 连那个女人也没有过,花些钱就能从当铺、估衣铺里换来许多破烂衣裳,张张嘴也能讨来几身,何必自己费心去做? 这边也不会,针线房会做好了送来,也可以拿了料子吩咐针线好的丫鬟们。 可谁也不是心甘情愿的,都是不得不做…… 所以呀,他就很妒忌那些哥哥们,个个都有亲娘,都有人疼。 他呢?别说什么开过光的玉佩,亲手做的衣裳,就是想要个荷包扇坠都没有人给。 申椒没耐心听他倒苦水:“公子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奴婢再改一改。” 薛顺是舍不得到手的衣裳再被收回去的,恨不得立马就能穿上才好,就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也不在乎。 不过他还是立马起身试了试,迫不及待的,走的太快,还碰翻了笔架。 两人一齐蹲下去捡,脑袋一不留神就碰到了一处,手拿着同一支笔,抬眼相望。 怪俗套的。 以前总能听说书的说起这样的桥段,薛顺都听腻了,甚至嗤之以鼻。 真轮到自己身上,又了不得了。 心跳的和擂鼓一样。 脸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脑袋不疼吧?” 申椒看着被她一头拱翻在地的薛顺:…… 到底是谁会疼啊?反正不是我。 “奴婢没事,公子还好嘛?” “嗯,挺好的。” “那……”站起来吧。 不行,不能开口,想笑! 好一个身娇体弱的公子哥。 两人就那么默默无言的注视着对方,都有些脸红,一个羞的,一个憋的。 薛顺自认为此刻是有些那个暧昧旖旎的温情在的。 然而偏有那没眼色的来打破。 “公子……”琼枝在门口看了一眼,顿时板起了脸,凑过来道,“郑小娘和十一公子来了,您和姐姐怎么坐地上?快起来,别凉着了。” 她说着一手将他扽了起来,劲儿大的薛顺差点儿叫出声来。 好疼! 琼枝用力用的脸也红了。 三个人看起来都很喜庆,脸色好看极了。 郑小娘和薛十一就是这时候被请进来的。 看着薛顺的脸色,两个人都安心了许多。 尽管他说话冷冰冰的,张口就是:“十一哥有何贵干?” 薛十一本来就很踌躇,一听他的话更为尴尬了,郑小娘悄悄推了他一下,他才上前,一躬到地:“对不住!” 声若洪钟,架势别提多足了。 薛顺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申椒紧盯着薛十一,生怕他趁人不备给薛顺一下子。 但没有,他是实心实意道歉的,为此还和郑小娘争执了几句。 要他说,要赔罪,他自己去就成,若是郑小娘已经去了,他就不去了,就算是理亏,也犯不着那么给他脸。 再怎么郑小娘都是长辈,都亲自登门给他赔罪了,还犯得着两个人都去嘛。 再说这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总不能真叫他们伏低做小一辈子吧? 薛顺被他打了个半死,他也没好到哪儿去,怎么也是扯平了,再不解气,再打一顿他也认。 说破大天去,薛十一也不乐意郑小娘天天像个丫鬟一样去伺候薛顺,连亲儿子都不管不顾。 “你是我小娘还是他小娘啊?”薛十一是这么嚷嚷的。 郑小娘白眼一翻,伸手给他脑袋一巴掌:“老娘我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你也不想想,他这会儿没事儿,能保证一直没事儿嘛?若是一个看护不当真死了,是一顿打能平的嘛?你爹真敢叫你偿命你信不信?” 她要是这么说,那薛十一只能梗着脖子道:“我信!” 郑小娘又让他好了就去给薛顺赔罪。 薛十一不乐意:“你不是赔过了嘛?还得赔多少次啊?我给他磕一个得了呗。” 他又挨一巴掌,郑小娘气道: “我让你赔罪,没让你找事儿!再说了,人是你打的,你又没有死,面都不露像什么样?传出去能好听嘛?人家只会说你没出息,没担当,惹了事就知道往亲娘裙子底下一藏,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没准儿还会连累到十五的婚事,你乐意嘛?” 薛十一长着脸皮和心肝呢,能乐意就怪了。 这不是说,三张脸都要被他一个人丢尽了嘛。 “我……我去行了吧!” 薛十一听懂了,好了就来了。 不过赔罪是赔罪,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 第八十章 没等薛顺作答,他又是一躬到地:“也替六哥给你赔罪。”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但他肯定有他的理由,绝不会是无缘无故想要害你的。” “你要怨恨,只管怨我就是了,别怪他。” 薛十一说的掷地有声。 薛顺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他有理由,所以我活该?” “你要这么想,那也没什么错。” 薛十一歪歪脑袋不去看他。 好在他歪的到底是个脑袋不是个夜壶,所以没有直白的质疑道:你要不要想想自己做了些什么?惹到了六哥。 薛十一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的六哥会存心害兄弟的,不止是六哥,每一个和他相处多年的兄弟,在他眼里都是好的。 只有这个后来的小十七是他不知根底的,亲疏远近一眼分明。 他会怀疑谁还用说嘛? 郑小娘在他旁边,都快把他胳膊上的肉拧下来了,这小子硬是一声不吭也不改口,纳闷的摸了摸……手感不对,肯定是绑了什么,像是……练功的皮口袋,就是那种一拳打进去像陷在泥里,摸起来软乎乎的像肉,全靠蛮力伤不了分毫的皮口袋。 郑小娘气的都快笑出来了:……多荒唐啊,有点儿心眼儿全使她这个亲娘身上了?这是儿子嘛?简直是祖宗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郑小娘咬牙切齿道,“有你这么赔罪的嘛?谁是谁非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嘛?怎么到你这张嘴里又弄出了什么理由?真要有你六哥会不说嘛?他又不是哑巴。” 薛十一振振有辞道:“六哥总是顾念兄弟情义,常在父亲母亲面前替我们隐瞒过失,或许这次也是一样,不忍心看十七受罚,毕竟他都快死了,再打就只能埋了。” “他就忍心看你受罚是嘛?他就忍心看你被埋是嘛?”郑小娘嗓门都拔高了,“你用你的猪脑子过一过,这话通嘛?” “小娘,你能不能不要再当着别人的面骂我了,我也是要脸的。”薛十一的嗓门也高了,高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他有多没头脑,高的郑小娘头晕也眼花啊:“我的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居然生下你这么一个蠢透了腔子的绝世大蠢货! 你拿豺狼当兄弟,你以为你是狈啊,你在他眼里就是个蠢猪,还是没有半点儿野性指哪儿拱哪儿的蠢家猪。 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她颤着声音哀嚎一声,打人都没劲了,攥着拳打了两下,白眼一翻就软了下去。 薛十一正想为六哥辩解,话都到嘴边了一时咽不下去,抱着晕过去的娘,满脸焦急还是说了:“小娘,你能不能别老说六哥的不是啊?” 郑小娘听见了,霎时间就更晕了。 这儿子白养了,辛辛苦苦生养一场,好不容易拉扯到这么大,竟成了老六的。 她也是气疯了,硬撑着一口气,睁开眼扯着他的衣襟吼道:“你别叫我小娘,你的娘是老六!” 然后便彻底失了力气,脑袋也歪了。 薛十一茫然的晃晃她:“小娘?你说哪个老六?” 薛顺贴心的提醒道:“她在说你的好六哥。” “啊?”薛十一更懵了,“六哥怎么会是我娘,他一个男人又不会生孩子,这是糊涂了不成?快请郎中。” 他朝后头喊了一声,抱起郑小娘就要往外冲。 申椒拦了一下:“蓼莪院里有现成的郎中,十一公子不必着急,先让郑小娘躺好吧,若是这样出去了,耽搁了不说,外头难免又要传出些风言风语,不知道还当是我家公子将人气晕了呢,十一公子但凡顾念一点兄弟之情,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 薛十一尚在反应,薛顺已经伸手,将她扯了回来,责怪道:“他要走就走,你拦什么,不要命了,他打人很疼的,我的名声有什么要紧的。” 申椒就算被扯了回来,还是把话说完了。 薛十一又不是真来找事的,想了想还是没把郑小娘抱出去,而是将她放在了薛顺的床铺上,还解释一句:“我也不会胡乱打人。” 薛顺阴阳怪气:“对,你不会,我活该。” 薛十一固执己见:“这事儿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不过我的确动了手,你若有怨气只管打回来,生死有命,我绝不还手,不过要等郎中看过我小娘之后再说。” 母子情深啊! 薛顺看他更不顺眼了。 自己到外间寻了只凳子坐了,还叫申椒也坐。 已经完全不去关心里头发生什么了,不是看披风就是发愣,显然是想继续刚刚要做的事情。 申椒在他对面坐了,剥了几个松子推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默默的捏起来吃。 没吃几个,又说:“别剥了,小心伤了手,我自己来。” 他旁若无人的将那盘子松子扯过去,仔仔细细的剥干净几颗,放在盘子里推到申椒面前:“你也吃。” 他头也不抬的说了,还在继续弄。 不像是真想给申椒剥松子,或是自己突然喜欢上了剥松子,更像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又非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才好受似的。 好在申椒来者不拒,也不辜负他的好意。 细嚼慢咽的吃着。 里屋的郑小娘无非就是急火攻心,这阵子又操劳过度才会晕的,扎两针也就醒了,带着蠢儿子又客气了几句。 薛顺没理。 她叹了一声,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薛十一走了。 申椒用眼神示意琼枝去送。 她还怪不情愿的,送了人又想戳在屋里紧盯着她们,被申椒瞪走了。 屋里只有埋头苦剥的薛顺和慢吞吞咀嚼的申椒了。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说:“公子该同她们客气几句的,郑小娘和十一公子不同,她是聪明人,和她交好没有坏处。” “我不想。”薛顺的声音有些闷。 “那不理也罢,”申椒从善如流,“今日以后,她也不会再来了。” “我知道。” 郑小娘是为了薛十一才来的,这‘一顿饭’做了许久,才喂到他嘴边,薛十一非但不吃,还把碗砸了,顺便洒上一泡尿恶心人,她能有什么办法? 郑小娘是聪明人,知道事情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能做的也都做了,又怎么会再来。 别看她说的动听,真让她儿子受罪,她是不会高兴的。 就像申椒的脑子不常用偶尔会变笨一样,薛顺的脑子常用用偶尔也挺灵光的,他看的分明。 一滴泪掉在桌子上,炸开一点儿几乎不可见的水花。 申椒默默的握住了他的手,没让他再继续剥下去。 薛顺不敢回握,只是很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同她说:“申椒,我心里好难受,他们都有人疼,我……” 他喉咙酸涩的要溢出哭腔了,终于弯了弯手指,虚虚的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 头埋的更低了,桌上的水花也越来越多。 申椒更用力的抓住了他,许诺似的说:“奴婢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第八十一章 薛顺很好哄的,一句话就成了。 何况申椒说的那样真诚,又对他那么好,他有什么理由不信呢? 酸涩空落的心酥酥麻麻,好像叫什么给填满了,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再度涨起了水,贫瘠的土地也不会再贫瘠下去了,万物会因有水滋润而生长。 薛顺头一次吐露心声:“申椒,等我攒够了钱,就将你从回生谷赎出来好嘛?我再写一张释奴文书,为你脱了贱籍,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玩吧,不理这些了,把我那份家产都换成钱,四处走走看看,再也不回来了,好嘛?” 他仍不敢抬头,去看申椒的表情。 连虚握着的手指也不敢用力。 但是手心的汗和轻微的颤抖出卖了他。 他的心境并不安宁。 他在等一个回答。 申椒还挺诧异的,她没想到薛顺会这么认真,更没想到他听见了价钱后还会起这样的心思。 明明自己是个穷光蛋,还试图拯救别人于水火之中,这叫什么? 有的人说这是好人君子。 有的人说这叫一个蠢货。 申椒说:“那琼枝她们怎么办呢?一起嘛?” “就咱们两个,”薛顺不假思索,想了想又说,“我会去求母亲给她们找一个好去处的,再给她们留一些钱,若是她们不想做奴婢了,我也可以放她们走。” 想的还怪妥帖的。 申椒柔声道:“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真的?” “当然啦,比真金还真呢。” 才怪。 薛顺就是个大麻烦,不说别的,光说这个身体,就在哪里都会很麻烦,和他一起纯粹是自找麻烦。 申椒信口胡说着。 薛顺却信以为真了,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连脸上的泪都忘了擦,只是注视着那个真诚温柔的神情,破涕为笑道:“那咱们说好了。” 申椒点点头:“嗯,说好了。” “不许反悔!” “愿击掌为誓。” 啪的一声,略有些疼的掌心,让薛顺清醒的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美梦。 他笑的有些傻气:“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对吧?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遇你这样好的人。” 申椒倒是想过,自己会遇上糟心的主子。 “公子谬赞了,奴婢也没有那么好。”她说的很谦和,跟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申椒心里当然知道自己千好万好,谁遇上她都是自己的福气,但这么好的她,难道不该值得更好的嘛? 做什么要和薛顺这个大麻烦在一起,整日为他收拾烂摊子?照顾他这样娇弱的身体? 她跟自己又没有仇,也不是天生贱骨头就爱伺候人,若有机会,她当然要毫不犹豫的离开他了。 四处玩这种事,她自己去就行了。 或许再养几个武婢、侍卫,总之她的计划里没有薛顺这个大麻烦。 也不需要薛顺来救赎,那一纸文书早就攥在夫人手里了,不过这件事就没必要告诉他了。 “与我而言你是最好的。” 申椒对薛顺的话报以一笑,不以为然的想:那是因为你从没得到更好的,不然也不会把一个奴婢放在眼里。 世事人心不可细听细观细琢磨,不然尽是污浊,得过且过,得乐且乐,论迹不论心才能长久快乐。 申椒深谙其道。 帮他将手擦净了,拿起披风给他试。 还挺合身的。 “好暖和。” 薛顺的衣裳都应该厚实些,以往没人为他操持,他自己也不在意,就将就着了,可他又不是不知冷暖的傻子,什么舒服还是知道的,爱惜了紧了紧,还在镜子前头来回看了一圈,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脱下来,叠好了放在一边儿。 当天就派了人去告知宋先生,明日不必来,他卯时会过去读书。 第二日就穿上那件披风。 他身子还有些虚弱,不好太过操劳,申椒劝他缓一缓再出门,但薛顺出奇的固执,像个得了心爱的东西,就迫不及待想四处显摆显摆的孩子。 哪怕没人问起,他也要说:“我今天穿申椒给我做的那件披风,别拿错了。” “先生小心,别碰翻了砚台,弟子这件披风是申椒新做的,弄污了太可惜。” “今日感觉不错,申椒给我新做了一件披风,很厚实,虽然有些风,也没有凉到。” 就一天的工夫,院里的丫鬟,宋先生,魏钱包括天聋地哑都知道他有一件申椒做的新披风了。 他还特意写天聋看,让他将药碗放远些,别弄脏了申椒给他做的新披风。 天聋看了看离他八丈远的披风,又看了看再不喝就凉了的药碗,默默的将碗放到了院里的石桌上,打量一下满意点头:够远了! 地哑朝他竖起一个拇指:干得漂亮! 薛顺:…… 真是魏钱养出来的,一点儿都不可爱! 他带着玄啸一家,到院里喝了药,又转了一圈儿,它们也不跑,往他身上一挂,像假的一样,偶尔溜到地上,飞快的转一圈,听见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吱哇乱叫着往他身上爬,或是缩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直到被他提起来。 乖的像几个小孩子,就是太爱乱啃了。 趁人不备,将薛顺做好的功课给啃成了稀巴烂的模样。 倒是聪明,没把纸屑吞下肚子。 薛顺气的满屋乱转,扬言要给这些坏老鼠一点儿教训尝尝。 找了半天也没有合适的家伙事儿。 最后曲起手指弹了弹它们肥美的屁股。 看那模样,它们是有些不服气的,个个背对着薛顺不肯理他,他又拿着吃的去哄。 功课自然是申椒又誊抄了一遍,免得他太累。 薛顺也没有去睡,在一边端茶研墨递点心,忙的不亦乐乎。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很不错。 魏钱今日还趁着他高兴,来问他能不能在后院那块空地上种些草药,他没答应。 此刻才说:“咱们好好养养后院的地,明年种些花吧,还能看好久呢。” 他记得申椒是想种花的。 “你来选,我来种怎么样?” 申椒随口应道:“好呀,若是养的好,也能拿去卖呢。” 薛顺种的那些菜,也换了些钱回来呢。 薛顺朝她笑笑:“那不如再多种些,到时候卖一半留一半,不至于光秃秃的。” 申椒自无不可。 他就兴冲冲的琢磨起来,过后又吩咐琼枝她们将前院的地砖也扒一扒,扒出些地方来。 好好一个院子弄的像被狗啃了似的。 薛琅大概还在盯着他们,人在祠堂也不老实,假惺惺的送了许多花草树木过来。 薛顺很不喜欢他这个人,可他和东西没仇,还是收了,里里外外的查看一遍,栽进了地里。 又省一笔钱! 第八十二章 洛闻笛早前答应过,要给薛顺找一个脾气好武师傅,传授他武艺。 不过后来又发生了这些乱糟糟的事,薛顺翻书都费劲,更别说习武,便暂且耽搁下来了。 如今他正式复课,主院那边才派了张嬷嬷带人过来。 就在他复课的第二日,一大早人就来了。 薛顺正准备出门去宋先生那里。 张嬷嬷叫他别急。 “十七公子以后都不必在卯时上宋先生的课了。” 薛顺心里咯噔一声,不过他自觉是没做错什么。 又沉下心,隐含期待的问道:“是母亲怜惜,所以叫宋先生改了上课的时辰嘛?” 张嬷嬷点头:“十七公子猜的不错,夫人觉着公子身子太差,所以不叫你卯时读书了,改成了卯时习武,每日练两个时辰,中午吃了饭小憩片刻,下午再去读两个时辰的书。 十七公子若觉得太早,也可以同风师傅商量,改个时辰。” 怎么都是受累,改不改有什么差别? 唉,不过这也是他自找的。 薛顺还是好声好气的叫张嬷嬷代为谢过母亲。 张嬷嬷走后,他们才打量起这位新来的武师傅。 他叫风沙恶,申椒觉得这不像名字,多半是江湖绰号。 可她横看竖看也无法将这个绰号和这个人联系到一起。 因为他看起来很和气,像个没有利爪的黑熊一样,胖乎乎一坨,圆头圆脑圆肚皮,年纪很难估计,总之是比她们大。 说话慢声慢气的。 薛顺给他作揖说:“见过风师傅。” 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吓坏了,不怎么灵巧的往后跳,脚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连连摆手说:“这……这怎么行呢,十七公子怎么能给属下行礼呢?” “属下?”薛顺好奇,“你是通财山庄的人?” “是……啊,这个……良工郡外执事风沙恶见过公子。” 他反应了好一下,才笨拙的行礼,不太聪明的样子。 薛顺皱了皱眉,估摸是又多想了。 申椒觑见他的神情,在旁边故作惊喜的同他说道:“居然是外执事,夫人果真爱护公子,奴婢听说一座通财坊至多有十六名执事,个个都是武艺高强之辈,有些常年外头奔波,所以被人称作外执事。” 地位远不如内执事,但权利也不小,这样有用的人被调来教导薛顺…… 要么是真的很上心,要么是有什么问题。 申椒若有所思的想。 “害,当不得姑娘赞誉,”风沙恶脑门冒汗道,“也不敢欺瞒公子,属下的确是外执事,可身受重伤,实力大不如前,幸得庄主不弃,夫人抬举,才能来做这个武师傅,武艺高强……实在算不上。” 薛顺短暂的失落了一下,就提起了精神:“风师傅何必妄自菲薄,再怎么您也比我强,不然何以教我,我们院里有位还不错的郎中,若是风师傅不嫌弃,请让他帮您看一看伤势吧,或许还有痊愈的可能。” “这……”风沙恶苦笑:“不敢拂了十七公子的好意,只是这伤势好医,废去的功力却难在回来了,不看也罢,不然也是白白耽误了工夫。” 他看着有些愁苦,脸像一张悲伤的黑面大饼。 薛顺也不强求:“好吧,左右以后时日长着呢,有什么不适也能及时调理,我还要劳烦风师傅教导,师傅也不必客气。” 只要薛顺想,话还是说的很漂亮的。 风沙恶也是个好脾气,两人你来我往的客气几句,似乎都对对方的性情十分满意。 但光满意也是不行的,闲聊再怎么快乐,也不能不干正事。 薛顺无可避免的提起了:“敢问风师傅,咱们要从何处开始学习?” 风沙恶微微一笑仍是好脾气道:“公子想从哪处开始学习呢?” “我对这些几乎是一窍不通,还是由师傅做主吧。” “哎,公子当前哪有属下做主的道理,且夫人事先吩咐过,十七公子习武只是为了叫身体更康健一些,不必精通,如此的话从哪里开始都是可以的,想学什么就学些什么,全由公子做主便是。” 薛顺有些呆:“还能这样?” 风沙恶点头:“自无不可。” 他这么说,薛顺反倒没有主意了,而风沙恶比他还没有主意,哪怕薛顺再三请求也不敢说个一二三出来。 看这样子,好脾气大概是真的好脾气,就是多少……有点儿好过了头,像团面一样,任由人搓揉捏扁似的,没有半点儿自己的主张。 薛顺说想学剑。 他说好好好,没问题。 薛顺说以前那位师傅说要从扎马步开始,然后再学些拳脚功夫,最后学习兵器,才是正确的。 他说言之有理,这样也不错。 薛顺说扎马步太累。 他说那不扎也罢,公子可是想直接学习拳法? 薛顺:…… 薛顺想换个师傅,但不好和他明说,也不好和母亲说,他只能在风沙恶走后悄悄和申椒说,还要怀疑一下自我:“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想要一位不过分严厉又会因材施教的老师怎么会是错的呢?公子正是因为有向学之心,才会有所求呀,只是很多时候,事情都不会完全符合心意,只能多往好处看了,” 申椒轻言细语的劝说道, “风师傅虽然有些过于随和,但他很在意公子的身体,不会叫公子劳累,也不会轻言责罚,和他一块习武比读书还要轻松,这不是好事嘛?” 薛顺瞥她一眼:“习武比读书还要轻松,你觉得这样我真能学到东西嘛?” “至少能强身健体呀。”申椒不是很在意的耸耸肩。 薛顺:…… “强身健体能拦住薛十一的拳头?”薛顺很不高兴的说,“强身健体充其量叫我变得更扛打。” “那也是好事嘛,”申椒没怎么用心,语气倒还挺认真,“下一次公子或许能扛住两拳两脚呢。” 薛顺:…… “申椒,我也是会生气的,你能不能认真一点,这是正经事。” 他有些恼了,欺负起来肯定会更好玩儿的。 申椒按耐住自己躁动的心,正色道:“公子别急呀,依奴婢看,这位风师傅是有些本事的,只是随他习武更需自律罢了,公子若真有心,不怕吃苦头,就不愁学不到东西,至于这学什么,如何学就要公子自己来摸索。” 第八十三章 自己摸索…… “说的轻巧,”薛顺叹口气,“我也得知道从哪里摸起啊。” 如果是宋先生或是别的武师傅来教,薛顺只需要乖乖听话就是了。 而这位风师傅摆明了是要听薛顺的话,哪怕薛顺对这些事几乎可以称的上是一窍不通。 这叫他难免郁郁:“你说……” 薛顺迟疑道:“你说是不是母亲不喜我事多,又因为薛琅的事彻底厌弃了我,才会派这样一个人来?” “奴婢不知,不过……以夫人的为人处世来看,就算是厌弃了公子,也不会使这种手段吧?她大可以不理会公子,或是寻些更名正言顺的理由申饬责罚,应当不至于故意派个不好的人来恶心人吧?”申椒也不太了解洛闻笛,所以说的不算肯定。 薛顺本就是个爱多想的性子,事不顺想的就更多了: “谁知道呢,上次送来的丫鬟们也说个个都是好的,结果怎么样?” “那事儿……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大伙都懒着,勤快的反倒显得不合群了,生出惰性也在情理之中嘛,有几个人能做到全然不受他人影响呢? 再说了,干活多累呀,偷懒多舒坦呀,能糊弄过去的,干嘛要认真呀? 申椒就挺爱糊弄人的,她没觉着有什么不好,她舒坦的很。 若是主子厉害,下头的人自然不敢敷衍,可薛顺这不是管不明白也弄不明白嘛。 他自己说了也觉得有些牵强:“也是,人心易变,母亲又不能未卜先知……或许是我想多了吧。” 他的眉头还紧皱着,一瞧就知道,还是没有想开,纠结着又说: “可薛琅到底是母亲生的,母亲因此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申椒还想趁着他中午歇息时打个盹呢,可不敢让他这么胡思乱想下去,等会儿又勾的肠胃犯了病,她还得受累。 认真想了想才说:“夫人要是心疼六公子,就不会寻根究底的审问他了,就算是审了,也可以在庄主说关禁闭后就坡下驴,怎么会提杖刑的事?奴婢以为,夫人处事公允,和六公子完全是两样人,且这二人的母子关系,看起来也颇为复杂。 公子为何如此担心呢?奴婢也来许久了,在奴婢眼中,夫人似乎也没有很疼爱六公子,或是特别优待他吧?” “那是你来的晚,没见着,”薛顺说,“我刚被接到这里时,薛琅还时常陪伴在母亲身边,父亲也很信任他,庄里的许多事,也都是由他管着的,后来不知为何,越发疏远了……” 难怪金玉会说,继承通财山庄的不是洛闻笛就是薛琅,申椒还以为,纯粹是因为血缘呢。 原来也有亲情在,这就说的通了。 “就算如此,不也是过去的事了嘛,母子之情也没那么坚不可摧,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旁人不知道,且还是不能轻易放下的事…… 夫人既然选择了硬起心肠,就不会随随便便软下来…… 公子快别想了,歇歇吧,等下就该去宋先生那里了。” “也好,我也有些累了。” 薛顺还没彻底好全呢,稍微做点事都会累,何况一早上就开始比比划划。 他自己也知道多思无益,索性就听了申椒的,回屋稍微吃了点儿东西,喝了药就躺下了。 申椒帮他掖好被子,心中暗喜:好哎,我也可以睡会儿了。 她撒开手就要出去。 薛顺抿抿唇叫住了她:“申椒,再帮我揉揉,有点儿难受了。” 申椒真想把他打昏过去。 昏过去就不会瞎叫唤了。 可不行。 她认命的伸出手,边揉边问:“要不要让魏郎中过来看看?” “不用,不严重,缓缓就行了,你知道的,我不想让旁人管我,哪个郎中来都是那一套,喝药,针灸,感觉更受罪……” 薛顺有些絮叨。 不过很快他眼皮儿就沉下去了。 申椒试探的松开手,他又迷迷糊糊的清醒了一点儿,轻轻的叫道:“别停,再揉一会儿。” 真够烦人的。 其实这活别人也能干,可他又不乐意。 且申椒有时给他揉腹,会用些灵力为他梳理一下经络,温养五脏六腑,自然比旁人弄得舒服。 不过她嫌费神,只是偶尔为之。 他也不挑剔,就好像怎么都行似的,任由申椒将他的肚子揉成柔软的一摊。 申椒看他毫无防备,还睡的那么香,手上忽然加重了一点力气…… “啊!”他痛的叫了一声,一下子惊醒过来,闭着眼,喘息着伸手去摸肚子,“怎么回事儿?” “公子恕罪,是奴婢手重了。” 申椒坐在床边,胳膊支在叠起的腿上,托着腮没什么诚意的说。 “不要紧,”薛顺被弄的很不舒坦,没留心她那略有些淡漠的语气,还很放心的说,“轻点儿,刚刚……有点儿疼。” 他额上有些冒汗,显然那一下子不是有点儿。 可他一点儿都没多想,还是松开手,将肚腹又送到了她手里。 申椒勾唇浅笑,嘴里轻声应道:“奴婢知道了。” 她没再使坏,可薛顺也有些睡不着了。 时辰差不多,就有些疲倦的起来了。 “公子没睡好嘛?”申椒关切的问道,自责道,“都是奴婢的不好。” “不怪你,我也不是很困,迷糊一会儿就挺好了。”薛顺强打精神,接过手巾擦了把脸,还朝她笑了笑。 这话自然是假的,一下午薛顺都别扭着,怎么都不太舒服,但也不严重,就是累得慌,打了个瞌睡,还被罚站了好一会儿,肚子也隐隐作痛着,但也不是不能忍耐,就是弄的他很烦躁,想发脾气。 眉目间横着一股戾气,可他始终也没把这点儿脾气发出来,就和痛一样默默的忍下去了。 申椒下手还是有轻重的,只是叫他疼,并没有弄伤他。 单纯就是为了报复自己失去的午觉,这会儿看他坐立难安的样子,还觉得……有点意思…… 好吧,这是个坏毛病。 不过申椒还真想再给他一下子,看看他的反应。 太不应该了。 毕竟薛顺不是谷主,没那么抗折腾。 她也不好对他做这种事。 还是算了吧…… 第八十四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申椒的错觉,薛顺好像越来越喜欢黏着她了。 哪怕她又……没忍住,存心使坏折腾了他几次,他也没起一点儿戒心。 第一次他忍着疼说:“轻点儿,不舒服。” 第二次他攥紧了被子喊她的名字,很大声的叫她:“申椒!” 第三次他就什么都不说了,甚至连痛苦的呻吟声都咬紧牙关咽了下去,就……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又将紧绷着的肚腹放松了。 第四次申椒的胆子大了一点儿,不满足于偷偷按了,而是捣了一拳,当时他还没睡呢,睁着眼,怔怔的看着她,将嘴唇都咬破了,血和泪都落了下来。 申椒凑过去,看了看,指头蘸了他唇边的血送进嘴里,眼睛望着他说:“你哭了?” 薛顺坐在那里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塞进怀里,然后默默的闭上眼偏过头去。 申椒可太知道这神情意味着什么了,当时她激动的脸都红了,忸怩道:“公子……这不合适吧?” 薛顺冷笑:“你才想到嘛?” 他顿了下又说:“随你吧。” “多谢公子,那……奴婢就放肆了。” 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事,还是真的美味馅饼,申椒怎么可能拒绝呢。 当即就把他按倒了……然后琼枝走了进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瞪的像铜铃。 申椒只能把按倒的姿势,改为掖被子。 薛顺转过身,悄悄的用指腹拭去了唇边的血迹。 没有得逞的申椒过后还是在守夜时,将他按在床上好好祸害了一通,不过也在心满意足之后,重新抚平了他翻腾的肠胃。 又变回了那个听话体贴的小丫鬟,没再动过手。 薛顺自那之后却变了。 像是把眼睛镶在了她身上,时常盯着她的脸看个没完,且一天比一天光明正大,毫不遮掩。 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但那目光……多少有点叫她不安。 …… 薛顺看着她的脸,怎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自从薛顺发现了她奇奇怪怪的小爱好以后,觉都睡不好了,始终纠结着。 有些窃喜自己得知了她的小秘密,就算身体日渐好转仍可以借此与她亲近。 又有些害怕此事被别人知晓,传到外人耳朵里,使她受到责罚伤害。 有心提醒一二,叫她小心些,别告诉旁人,却又觉得难以启齿。 而且薛顺多少是有些气愤的。 别人欺负他也就算了,连她也这样…… 但她的目的和旁人终究是不同的。 这种喜好也不是想改就能改掉的。 又不是全然不顾他的感受,玩玩也没什么的。 薛顺自己气了一会儿也就接受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是什么意思? 心疼他?不满意?害怕了?还是什么? 总得说点儿什么吧? 至少也得有点儿反应。 薛顺试图从申椒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什么都没有瞧出来,她和往常一样,笑吟吟的在院里走动着,温柔可亲,没有半点儿异色。 偶尔对上的目光,还有些疑惑诧异似的。 这算什么? 和那些吃干抹净不认人的有什么分别,真是没心肝! 一句多谢公子就把他打发了。 他就那么好糊弄是嘛? 薛顺带着气用力拉开弓,用力射出,箭羽远远的斜斜的落了地,这次倒是近些,依旧没能上靶,箭羽却划破了他的手,血从那道口子里冒出来,往两边流,他才学没多久,两手就全是血泡和伤口了,胳膊也被弓弦绷出了大片大片的瘀血,黑紫着血管都鼓了起来,看着有些吓人,隔了几天摸起来还是疼的。 放在以往,他早就尥蹶子不练了。 如今心里憋着气,又像是存着什么,偏不肯服输。 受了伤也不在乎似的。 倒把风师傅吓的整日愁眉苦脸,劝他学些别的。 薛顺偏不。 申椒也不知道他在犟什么,捧起他的手,熟练的擦拭着血迹:“有些深了,得上点儿药才行,公子歇一歇吧,奴婢给您包扎一下。” “嗯,好。” 薛顺将弓箭递给琼枝,又说道,“风师傅也歇歇吧,琼枝你去沏一杯茶来给风师傅喝。” “是。” 琼枝应声而去。 薛顺和申椒回了屋。 药都是现成的,魏钱从他开始习武就调制了许多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申椒都收在了柜子里,拉开门就瞧见,手落在金疮药上,后头的阴影了笼在了她身上。 申椒转过头又对上了薛顺的目光。 “公子?” “嗯。” “公子怎么了?”申椒问他。 怎么了? 怎么了! 她怎么问的出口的? 薛顺看着她无辜的神情,就堵的慌:“你,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嘛?” 想说的,那自然是有的。 申椒咬了咬下唇,颇为幽怨道:“公子身上的疤痕都淡了许多,本已经快好了,如今又添了新的,未免太不爱惜自己了。” 薛顺:“你不喜欢?” “不喜欢。” “那我小心些。” 申椒朝他笑:“奴婢给公子上药吧。” 薛顺不动弹,仍戳在她面前,把她堵在那里,柜子的两扇门挡着,她想绕都绕不出去。 他又问:“你没别的话想和我说嘛?” 申椒想了想:“奴婢今日去针线房给公子要几块皮子来做护臂和护指吧,这样就不会弄伤了,公子用的扳指也不太合适,该换一个……” “我不是问这些,”薛顺咬牙道,“我是说……” 他朝后看了眼,又扭回头低声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呀?” 申椒更无辜了。 “呵!”薛顺气极反笑道,“你真要这样糊弄我是吧?” 质问的是他,委屈的也是他。 申椒眼瞧着他又红了眼,唇边不由得溢出一抹笑。 “公子怎么急了?难道……还想和奴婢一起玩嘛?” “谁会想玩那个!” 薛顺的脖子都红了,更别提那薄薄的一层面皮儿了,说了这话又觉得难听,怕她误会了,又别扭道, “你若是想……我也可以……可你为什么不理我?没事儿人一样,你拿我……” 当什么了? 话被堵在了唇间。 申椒勾着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烙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第八十五章 她怎么……这样啊? 薛顺脑子还乱糟糟的呢,就被申椒推开了。 她又没事人一样,拿着药坐在榻上扭脸望着他说:“公子,该上药了。” “你,我,”薛顺语无伦次道,“还上什么药啊!” “那上床?” 申椒的眼睛乌亮乌亮的,一脸温柔无辜的说着这种虎狼之词。 薛顺:…… “你……” 他这回是真的掉下泪来了。 “申椒!你拿我当什么了?青楼里头可以随便玩弄的小倌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在你心里头就那么下贱是嘛?” 他控诉的声音都是低低的,生怕被人听见,可她呢? 薛顺不错眼的看着她,也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还是想听她说一句难听的彻底死心。 脑子已然乱成一滩浆糊了。 一股无力感从骨子里冒出来,叫他站着都难受,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起来。 又觉得丢人,强挺着腰背,站的笔直。 申椒:生气了呀。 她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薛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了。 薛顺不由得退了半步。 申椒这才开口道: “公子的话好没道理,奴婢还以为咱们这是你情我愿,两心相许呢,所以才大胆求爱,怎么到了公子嘴里就如此不堪了呢。” 薛顺:……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真的贱,就那么好糊弄,伤心的浑身没劲儿,又被这么一句就给哄好了。 他还没失了智,冷静道:“你少唬我,真情假意我还分的清楚,你不过是图好玩儿,想折腾我,哪有什么情什么爱。” 他说的有些艰涩,一股泪意又涌了上来。 眼前已经泪蒙蒙的看不清了。 他侧过头,胡乱的用手擦了一把,泪水粘在伤口上有些刺痛。 脸上也沾上了血迹,怪狼狈的,申椒抬手去擦,他还偏了偏头,想躲开。 申椒拉住他的衣襟,将他拽向自己,他就不躲了,任由申椒的指头落在他脸上,用力擦了两下,又将他按在榻上,拧湿了手巾,按在他脸上。 “擦擦吧,叫人看了不好,公子怎么总是把自己弄的这样狼狈呀。” “我没出息,你想笑就笑吧,左右什么都说了,犯不着再给我留脸。” 他不要申椒给他弄,自己擦了几下,低下头用力抹着手上的血,没轻没重的,快止住血的伤口,都又往外流了起来。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似的,更用力了。 刺目的鲜血,瞧得申椒别提多别扭了,索性蹲在他面前,一把抓着他不让他再胡来: “别这样,不值当的,这多疼呀。” 申椒的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了,真有些焦心似的。 薛顺分不清真假,嘴硬的说着难听的话:“这有什么,横竖死不了,也同你没关系,就是将皮肉全撕开了,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哪有用自己的身子和人堵气的? 得多缺心眼呀。 申椒算是怕了他了。 “公子方才还说今后会小心些的,应了奴婢会好好爱惜自己,眨眼又不算数了,这又算什么?赖皮鬼嘛?” 薛顺:“你少打岔,明知道我想说什么……” “不知道,”申椒拿起伤药往他手上倒,“奴婢又不是公子肚子里的蛔虫,哪能什么都知道呢,公子只问奴婢有什么要说的,自己怎么不说呢?” “你还要我怎么说?” 薛顺委屈死了,他都快把心思写在脸上,天天顶着给她瞧了,这还要他怎么说? “直说呀,不然叫奴婢怎么作答?”申椒说的轻巧极了,“猜来猜去也是猜不准,说错了公子又这样难过,倒不如再直白些,公子不想鱼水之欢,那是否是心悦于我?” 薛顺的手在发烫,身子也在发烫。 不是烧的,而是羞的。 “你知道,还问什么?”薛顺破罐子破摔道,“我是心悦于你,我早就这么想了,第一次见我就挺喜欢你的,可我看见你,就觉得老头子在敷衍我,不想要要你,故意说些难听的,可你总也不生气,我以为你是被他叮嘱过什么,所以真心实意的奉我为主,谁知道你竟然不曾见过他,我知道你或许是真的好,后来你对我又始终那么好,我又不是石头做的,怎么可能不心动?怀着这个心思,存心和你亲近,有时不怎么难受也要赖着你……现在你都知道了,你怎么说?” 他在发抖。 申椒握着他的手道:“我能怎么说呢?不是早就说过了嘛,公子,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你不是唬我的?” “有必要嘛?” “申椒,你要是敢骗我,我就……” 薛顺到底说不出咒她的话,只能恶狠狠道, “我就死给你看!” 申椒才不在乎呢。 可这也不妨碍她哄薛顺说:“天地神明为证,绝无虚言。” 薛顺很好哄的,何况她都这么说了,他怎么会不信? “我手好疼。” 他的神色软下来,又矫情起来了。 这人心里头也真是藏不住什么事儿,总共就这么一件,全说出来了,人也轻松了。 眉梢眼角都是喜色。 申椒也果真如她所说,做了护指和护臂给他。 薛顺就更高兴了。 唯一晦气的是,薛琅就跟个冤魂似的,总是阴魂不散的,人还在祠堂里关着也不老实,听说他在习武,又让人给他送了些功法秘籍过来。 薛顺跟东西没仇。 叫申椒、魏钱和风师傅都看过了,三个人都没看出什么不对,他也就放心大胆的收了,还挑了两本感兴趣的,准备练一练。 可惜他是真没什么天赋,怎么练都不太像样。 箭术好些勉强能上靶了。 次年三月春猎时,薛无量和洛闻笛想起他,就决定将他也带上。 张嬷嬷还送了几套轻便的骑装过来。 申椒也是这时候收到的消息,李老头告诉琼枝——“九条命回来了。” 这是个好消息。 他回来了,就可以决定动手与否了。 真是个好日子。 申椒笑盈盈的和薛顺起这事。 他一时还没记起来:“九条命?啊,是那个杀手,他回来了……” 薛顺朝外看去,没瞧见魏钱的身影,也没看见天聋地哑。 申椒提醒道:“公子不是说给他一块地嘛,他去找药房孙郎中了,想要种些药材。” 魏钱是个胆小的,这还是他缩进蓼莪院以来,头次出去。 或许是因为春天到了吧,天气好,人都待不住…… 薛顺迟疑道:“申椒,要不然……算了吧,我觉着……他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就是贪财……钱的事我再想办法,还是别动他了吧,将他赶走算了。” 申椒就知道薛顺心慈手软,是个不中用的东西。 “可是……就算咱们不动手,也难保别人不动心呀,九条命是去江南道查的消息,难保不带来尾巴,若是悬赏还作数,他早晚是个死。” “好歹……别死在咱们手上。” 薛顺还是狠不下心。 或许是因为魏钱的确将他治的很好,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院里有这三个人。 总之他下不定决心。 申椒也不为难他:“公子心善,那不如就依公子所言,将他赶出去,我再去和九条命说一声,也就是了。”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公子放心,他不会伤害我的,毕竟师出同门嘛。” 第八十六章 九条命是申椒的二师兄,他叫周伯言。 不过江湖上的人都叫他九条命。 他不是药奴,而是弟子,也就是说,他是同一批的药奴里头名,或是有些本事格外出彩,被上位者看重,提拔为弟子的。 而弟子身上是没有穿心蛊的。 他可以杀人,就像他入回生谷之前那样。 申椒和他不太熟悉。 她入谷时,周伯言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常在外执行任务,就算是师兄妹也很少能看见他。 申椒只是听说,他之所以叫九条命,是因为他杀了九个人。 其中包括,他的亲朋好友,同窗师长,街坊四邻。 听起来像个嗜血的疯子。 可他不是疯子。 所以必然是有缘由的。 说来说去绕不开两个字——活命。 岁大饥,人相食。 爹娘想吃他活命,他就杀掉了自己的孪生弟弟,叫他代替自己去死。 被发现了,就杀掉自己的娘亲,再毒死父亲。 吃饱了去逃难,遇上曾经的同窗,算是幸运吧,他有车坐,周伯言搭上了顺风车。 可好景不长,马死了,粮食也要吃尽了。 同窗身边的两个下人见势不好,偷了粮食和钱就跑。 他们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互相扶持着继续走下去。 可他太饿了,夜里迷迷糊糊的竟将同窗看成了一匹垂死的瘦马。 饱食一顿后,追上一伙同样在逃难的人,是他的同乡,跟着他们,周伯言终于得活了,尽管还是吃了不少苦头,却走到了一个不曾遭灾的地方。 只要越过那堵城墙,哪怕是要饭,也有了活的希望。 可入城要十两银子。 没几个人拿的出,他们只好试着绕开,寻到了一个缺口,就往里头钻,叫人发现了,就玩命的跑,他跑不动了,伸手拽住一个邻居,想叫他拉自己一把。 这种时候谁理他啊,已经有人被杀掉了。 拉拉扯扯间,他伸手一推,邻居撞翻了追来的人,也成了冤死鬼。 他跑了,又活了下来。 邻居的妻子向他讨要丈夫,他给不出去,索性送她去见丈夫。 一不做二不休的也杀掉了他们的孩子,抢了粮食和钱扬长而去。 再之后就是他的老师,他和老师相遇时,那些事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沦为了只能靠出苦力度日的流民,老师认出了他,将他带回家中,给他好的衣裳和食物,继续教他读书,他又有了人样,或许是太放松了。 某一日说了梦话,杀人的事被老师知道了,他隐约听见,老师在和家人商量着,是否要报官。 他吓得偷跑出去,老师追上来,叫他跟自己回去。 他自然是不肯的,说来说去,动起手来…… 老师死了。 什么流民、读书人,他都做不成了。 他入了江湖,拜入了回生谷。 这地方是不论善恶的,只论价值。 他说他背了九条命,应该过的比这九个人加起来都要好,这话听着挺有价值的。 有目标的人,会更努力,不管这目标像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申椒那个喜欢给人当爹的师父,常说叫她小心这个二师兄,她也一直都很听话。 要不是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在这边活动,她才不会找他呢。 不过是跟着金水生他们兜底就要她五两金子,可是够贵的。 叫他去江南道打听点事儿,就走这么久,也够没用的。 申椒坐着李老伯的牛车去见他时,他正在吃饭,红泥小炉上坐着暖锅,骨头汤煮的沸腾起来,烫着些正嫩的菜蔬,还有酒和切成薄片的肉和鱼。 他一个人,一副碗筷,倒是杂七杂八摆了一桌子。 “二师兄好会享受。” 申椒看到院里养了两颗不大的桃花,正开的正娇艳。 竹篱笆围出一块地,还有新动过土的迹象,应该是要种菜的,锄头支在篱笆上。 他穿着短褐卷着裤腿,鞋边还沾着不少泥。 周伯言斜眼看看她和李老伯,颇有人情味的问道:“来啦?吃了嘛?” “没呢。” “那你吃了再来也成,出门左拐,有家饼铺,羊汤煮的不错。” 申椒:……嗯,有人情味儿但不多。 “不劳二师兄操心了,我饿了会自己找吃的。” “那挺好,看来不是傻子。” 周伯言又睨她一眼:“师父给我来信,叫我若有闲暇多看顾你一二,我算着你也不是个没断奶的娃娃,有什么可看顾的,心里着实纳闷,还以为你是个缺心眼的呢,还好,不是。” 他没什么好心眼的戏谑道:“渴了也会喝水吧?下雨天知道要往哪里跑嘛?若有不会的就说,别客气,二师兄这会儿有空倒可以教一教你。” 申椒的师父喜欢给人当爹,啰里吧嗦的也是常事。 但他那信的意思绝不是真指望周伯言看顾她,多半是提个醒,免得他忘记有申椒这么个人,回头撞上了再闹出同门相残的笑话。 申椒才不信他会不知道师父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存心挤兑她。 就和其他师兄弟姐妹们一样。 “二师兄可真会说笑,师妹年轻记性好,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呢?等到七老八十的糊涂岁数,师兄再来提醒也不迟。” 七老八十糊涂岁数只是看起来才二三十岁的周伯言哂笑一声:“好啊,到时一定,不说这个了,说正事。” 申椒认真的看向他。 周伯言正色道:“你去茅房时可要先脱裈袴啊。” 申椒:…… “二师兄也是呀,千万别忘了,出去时要再穿起来呀。” 师兄妹间事无巨细的关心叫李老伯哑口无言。 闷闷半晌道:“姑娘,你们说着,我到门外去坐着。” “去吧。” 如果可以,申椒也想去门外坐着,而不是戳在这里听他说这没用的废话。 更可恨的是,周伯言说完了,就笑了笑,自顾自的吃了起来,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申椒也不客气,左看右看,没见着别的凳子,干脆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二师兄此去可有打听到什么嘛?”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师妹不懂这个道理嘛?” 周伯言掀了掀眼皮,很事多的说道。 申椒深吸一口气:“受教了,二师兄你……慢用!” 第八十七章 等待是最没劲的事儿。 尤其是被等的那个人还不紧不慢的吃吃喝喝时,就不仅仅是没劲了,还叫人火大! 周伯言也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这样会让人等的心焦,于是好心道:“你若是闲的难受,去帮二师兄收拾收拾屋子吧,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四处都是灰。” 那怎么没把他呛死呢? 申椒由衷的不解,似笑非笑道:“只收拾屋子就成了嘛?师妹要不要再帮二师兄把地也种出来呀?” “大可不必,我这地还要呢。” 他的嫌弃都挂在脸上了。 申椒种什么死什么那事儿他显然也是知道的,说起话来直戳肺管子。 申椒饶是有千万的耐性,也快被磨干净了,几乎要装不下去。 可她到底不敢惹怒周伯言,只能不软不硬道:“二师兄不敢用师妹,想必也是知道师妹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做好了,就是有心,也怕弄坏了二师兄的东西,还是就在此等着吧。” “哼,随你。” 周伯言自斟自饮,烫着菜蔬,蘸着调料,吃的差不多了,还去擀了个面条,一顿饭硬是吃了半个时辰。 才擦擦嘴,将杯盘碗盏一摞,随手推到一边,也不管干净埋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了往桌上一拍,推向申椒。 “行了,别拉拉个脸了,你要的东西,拿去吧。” 冷着脸的申椒低头看去,就瞧见了一张悬壶堂发的悬赏告示,上头画着商医魏钱的脸,写了些体貌特征,所犯何事,日期是今年一月,赏金…… “怎么只有一万金?!” 三万变一万,足足少了二十万两银子,申椒都顾不上问那告示上的血迹,满腹怀疑的瞪着周伯言, “二师兄不会是自己胡乱画了一张,故意来诓骗师妹的吧?” “你不信自己去打听啊,还叫我帮你做什么?” 周伯言满不在乎的端起酒碗,又吞了口酒下肚。 申椒要能去早就去了,哪里用的着他。 “是师妹失言了,二师兄不要见怪,”她能屈能伸道,“听说江南道正乱着,悬壶堂若被波及,拿不出钱也在情理之中,一万金……也不算少了。” 周伯言一听就知道,她不是这么想的,嗤笑一声冷冷道:“钱再多也得有命花,看在师父的份上,提醒你一句,别掺和这些了,把人交给我,我给你一千两得了。” “一千两?”申椒皱眉,“黄金嘛?” “白银,”周伯言漫不经心道,“你要喜欢纸钱也不是不行。” “二师兄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申椒气不打一处来,脸上还在笑着,眼神却恨不得将目光化作刀子,先扎他个一千刀尝尝深浅。 周伯言全当看不见,还试图更省钱道:“那我给你一千个馍?” “活活撑死我嘛?”申椒难以置信的说,“我要一千个馍干什么嘛?压扁了开饼铺啊!” “你喜欢也不是不行,”周伯言说,“多刷点儿油,烤到两面金黄焦脆,切开夹肉也挺好吃的,我记得你饭做的不错对吧?” 对他个死人头啊! 申椒险些破口大骂,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据理力争道: “二师兄未免忒不地道了些吧,自己吃肉,连口汤都不分给我这个师妹,随手扔个骨头渣子就想把我打发了?天下间哪有那么好的事? 就算此事是二师兄出力更多些,师妹也并非全然无功,少说也该分我三成吧! 若非有我,哪里来的这好买卖? 二师兄要非要如此,咱们只怕也没什么同门情谊可讲了,这笔生意不做也罢。” “只怕由不得你不做了。”周伯言叹了一口气。 申椒戒备的起身道:“二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嘿,这不是明摆着嘛,小妹妹,大伙忙了这么久,你说不干就不干,谁肯依你呀?” 一道娇媚的声音自屋内传出。 申椒猛的扭头看去,只见一高大窈窕的女子迈着袅娜娉婷的步子从屋里走出,斜倚着门,抱着手臂看向她,身着紫衣,脸上轻纱敷面,面容看不真切,感觉是个美人,两眼柳叶眉,一对桃花眼,眉间一点朱砂痣。 美目流转间,顾盼神飞,举手投足尽是风流意味,不像籍籍无名之辈。 更要命的是,她应当在屋里许久了,申椒却没听到一丝一毫的响动,显然……她很厉害。 至少要比申椒厉害许多。 “二师兄?这位姐姐是何人?师妹孤陋寡闻,竟不曾见过?” 周伯言言简意赅的介绍道:“紫衣客,丁允儿,别说你,我也没怎么见过。” 紫衣客? 丁允儿? 申椒:“原来是江南道的黄梅五客,久仰大名,今日能见到姐姐也算有幸,不知其他几位是否也在呢?” “你这小妹妹说话倒好听,就是耳朵眼睛不太灵,我们不都在这院里嘛,你且再看看。” 丁允儿笑眯眯的看着她。 申椒看向周遭,窗上坐了一个男侏儒,应该是不老客王通, 屋顶站了一个长翅膀的男妖,必定是飞羽客灵鹤, 门前有一个背着巨剑的女人,无锋客赵清鸿, 还有一个在…… “在这儿。”耳边吹来一股热风。 申椒偏过头对上一张过分苍白的脸,要不是还在喘气,他简直像个冤死的漂亮男人。 鬼影客,连雍。 坏人都到齐啦,她能逃掉就见鬼了。 江南道的黄梅五客只是好听的说法,阎罗殿的黄梅五恶才更恰当些。 该死的周伯言干嘛要和魔教的人混在一起? 是染上了在黄梅时节杀出一片血雨的怪癖嘛? 那是人家的成名作,不好剽窃吧? 回生谷也不会随随便便接下那种生意啊。 申椒现在也想象不出来当时到底什么样。 杀了人,挂起来,血滴答滴答连成片。 黄梅时节家家雨,那得是个多吓人的场面。 为了一座金矿屠村也算是“正常”吧,可为了一万金派出他们,是不是有点儿大材小用了。 申椒多少有点害怕,讪笑着退了一步和连雍拉开距离。 “人好全呀,我这可真是三生有幸……” 八辈子倒霉! 第八十八章 申椒欲哭无泪。 周伯言还在那里火上浇油呢:“没见过吧,多看两眼,别亏了本儿,一个不留神就只能下辈子见了。” “瞧这话说的,倒像是把我们当成了不讲道理的洪水猛兽,动辄要人性命似的,”紫衣客丁允儿白他一眼嗔道,“周小哥,你倒说说我们哪就有那么坏?这一路上,我们可个个都是对你以礼相待的呀。” “在重伤和下毒以后。”周伯言满脸烦躁的补充道。 这下不用问申椒也知道告示上的血迹是哪里来的了。 心里别提多后悔了。 平日里处处小心,步步谨慎,生怕惹上祸事倒霉丢命,如今却为了一个钱字,叫自己落到这般危险的境地当中,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啧! 现在还想什么值不值呀,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难道还想赚钱不成。 周伯言就够不讲理的了,更别说他们了,和魔教讲理,那多费命啊。 申椒才没那么蠢呢。 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听紫衣客又说道:“这也没法子呀,谁叫周小哥你那么不听话呢,见了我们就想跑,一句话都听不进心里去,我们只能用些法子才能叫你安静下来不是。” 坐在窗沿的不老客侏儒王通也晃着两条短腿稚声稚气的说道:“你也别担心,大伙都是求财,犯不着害命,只要你乖乖配合,咱们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嘿,那丫头,你也一样,不是想要三成嘛,三千金的事儿,容易,我们答应你了,你二师兄小气想草草打发了你独吞两份钱,我们可不那样。” 他说的倒大方。 申椒也得敢信才行啊。 一共才一万金,七个人分给她三成,谁信谁傻。 只怕冥币都没有吧? “前辈说笑了,赏金只有一万,这里七个人,我又是不出力的,真敢要三成,未免太贪心了些,能结识几位前辈也是人生一大幸事,这钱我不要也罢,人我明日就送来,交给几位前辈处置。” 申椒很识相的说道。 “呦,你这小妹妹倒识时务,可耳听着,也是拿我们当不讲理的了,可真叫人伤心。” 紫衣客捂着心口唉声叹气的,像是伤心极了。 “狼多肉少嘛,怪不得她担心。”不老客很通情达理的劝道,“丫头,别想那么多,说了三成就是三成。” “可是……”申椒还想推拒。 无锋客赵清鸿扬声说道:“可是什么?说了给你就是给你,少他娘的啰嗦,三千金算个屁,等我们找到了那老东西,就是给你三万也不成问题,你只管带人来管好嘴就是。” 申椒听的一头雾水。 周伯言好心的解释了一句:“他们要的不是赏金,是想问出医痴的下落。” 医痴赵平是魏钱的师父,一个医术平平,又极爱钻研的人,这可不是说他没本事,他脑子里是有东西的,可每每对上陌生的病人就错漏百出,只能窝在悬壶堂教那些熟悉的弟子。 教了一年又一年,不像个正经医者,倒像个教书先生,申椒觉着他这种日子也不错,可人家不是那么想的,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疯了似的,立志要教出一个比所有人都要强的神医。 结果却整出一个不见钱不治病的商医…… 谷主说当年三郡的疫病里似乎有他的影子,但没有实证,悬壶堂也绝不会承认这种事。 最后的结果就是魏钱把自己搭进去了,他又没事人一样销声匿迹了。 申椒不明所以道:“商医这些年都在外头躲着和他师父未必会有联系吧,不然只怕早就人被抓到了,问他……有用吗?” “你以为是谁帮他逃脱的?他的钱又去了哪里?三个郡的人向他卖命,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装满了十九条船,他不曾在钱庄兑换过银票,也不曾带走,更没落在悬壶堂手里,那是去了哪儿?他又没什么朋友,我找了一通,最有可能拿到那笔钱的只有他师父,你已经将他捏在了手里,却不曾想到这件事嘛?” 周伯言凉凉的说着,还要讥讽一句, “你这脑子真是摆设不成,打小就不转个,这么大了还这德行,只能瞧见眼前那么一小块,像个井里的蛤蟆。” “你才是蛤蟆呢,你见过我这么好看的蛤蟆嘛?” 申椒的确是刚刚才想起的。 可周伯言也不可能是立马就想到的。 不然他早就说了,怎么可能先跑一趟江南道。 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嘛? “行,你好看,你是青蛙。” 周伯言嗤笑。 申椒想打他! 屋顶的飞羽客悠悠道:“她不是青蛙,她是人,不能吃,青蛙在哪里?” 他看着是真想要青蛙。 不老客朝上嚷嚷道:“有了钱想吃什么没有,你且出息些吧,当了这么多年人,还一副鸟样,刚给你吃过东西,又找什么青蛙,丢不丢人呐。” 飞羽客不以为意的抻抻脖子看向远方说:“我是妖。” 丢人的事和他没关系。 是这个意思吧? 不老客看起来有些无语,头疼似的捂住脸。 门口的无锋客也默默偏过头。 只有遮着脸的紫衣客没什么反应,仍用那千回百转的嗓音说道:“都别贫了,叫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多没正行呢,怪不靠谱的,再让人家小妹妹误会了。” 她抬腿朝申椒走过来,伸手拂过她的眉眼,冰凉的指甲划过她的脖颈,语气轻柔无比的哄道:“妹妹别怕,别看我们这样,有时候还是说话算话的,你只要把人就没你的事了,可千万别起坏心思呀,死可一点儿都不好玩。” 脖子上突然刺痛了一下。 申椒下意识去摸。 光滑的皮肤似乎没什么变化。 “这是蛊嘛?” “是毒,”她笑盈盈的说,“虫子在这么乖的皮囊下钻来钻去的多叫人恶心呀,我怎么忍心呢。” 她的声音好像带钩子。 娇媚的让人听的耳发热,骨发酥。 申椒本来是想让自己的嗓子长成她这样的。 本来她是这么打算的! 还学着这种声音夹了许久嗓子呢。 可天不遂人愿呀。 她的声音听起来……就是很老实,老实的温柔着。 和她的模样一样,跟明媚张扬完全不沾边…… 妒忌叫她难过,中毒也叫她难过。 申椒难过又老实的说:“姐姐放心吧,我会乖的。” 第八十九章 紫衣客满意了:“你去吧。” 申椒朝着其他人屈屈膝,转身要走。 鬼影客不知何时又跑到她后头了,惨白着脸,紧盯着她。 申椒小心的说:“前辈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他格外认真道:“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上床嘛?求求了。” “啊?” “别理他!” 紫衣客、不老客、无锋客异口同声。 几根雪白的飞羽从屋顶射下,将鬼影客逼退到一边。 紫衣客有些无力的解释道:“我们不是那样的人,请快走吧。” 他们是魔教没错,他们是坏人没错,他们爱杀人没错,但他们真的没有那么……不要脸! 该死的连雍,滚开啊! 周伯言用一言难尽的神色说:“他也问过我。” 申椒:! 她默默的走出门,鬼影客站在李老伯身边,似乎有些挣扎和纠结,但最终还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上床嘛,就一次。” 门里传来了咆哮:“别理他,滚回来!” 连雍灰溜溜的垂着头‘飘’进去了。 申椒瞠目结舌: 果然是魔教,恐怖如斯啊! 她麻溜的走了,看起来甚至有些拘谨。 李老伯更是见了鬼一样,愁眉不展的抽了一路的烟袋锅子,申椒都要下车了,他才吧嗒着烟嘴支支吾吾的问:“姑娘……刚刚那个小伙子……是在问我……嘛?” 申椒点点头:“是的,没错。” 李老伯:“我的亲娘哎!” 他又瞪着眼,见鬼似的走了,边走边摸脸,怎么也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我年轻时也是个挺俊的后生,如今也是个挺俊的老头,可怎么也不像是和他般配的样子吧? 如今这世道是怎么了? 他都不问一句有没有婚配,上来就奔着床去了。 可怕,太可怕了! 说出去都没人信的可怕,好好一个漂亮孩子,这脑子是怎么了? 李老伯横竖也想不通。 或许是烟抽多了,有些困的慌,他甩了甩头,眼皮还是一个劲儿的往一块儿黏。 太困了。 “牛娃子啊,往家走,躲着坑坑坎坎看着点儿人,我,我睡会儿。” 他安心的往后一躺,拽了半截萝卜枕在脑袋下。 还是早上来时拿着啃的。 这月份,菜都出来了,去年的萝卜没人稀罕,剩的也不多,就分分留着自家吃了。 他不怎么喜欢,就留了两根,别的都给了金水生他们。 那些个孩子,可怜啊。 还好,没被人忘了,刚刚那姑娘还答应说,过阵子会给他们找些事做呢。 李老伯自觉是没白忙活,回去也有个交代,乐呵呵的闭上眼。 被称为牛娃子的老牛,悠长的“哞——”了一声,拖着车熟门熟路的往家走去。 今天天气不错,和以往一样好,天清清,风轻轻,太阳亮堂又不太热,是个凉爽的好天气。 挺适合睡觉的,往常他都这么睡。 今个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岁数大了吧,一觉睡的昏头涨脑的。 到家门口往起一站,一头就朝地上扎了下去…… 耳边是女儿的声音:“爹呀,你怎么了?” 害,摔个跟头,能怎么? 女儿年轻总爱大惊小怪,他还满头是血的安抚了一句:“哎呀,嚷什么,我迷糊一会儿。” 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嘴往下淌。 这把年纪睡觉还流口水,怪丢人的,他抬手擦了又擦:等会儿该去种两垄麻,多种些,织了布也留两块做帕子,不都卖了,一家子也用一些。 他细细的琢磨着,头脑很清明,耳边嘈杂的响动,叫他有些烦躁,不知道都谁在嚷嚷,是在闲话家常还是怎么着? 他也不太好意思去和人家嚷嚷,自己抬了抬手含糊道:“姑娘,帮爹把门关上。” 吞不尽的口水卡在喉咙里,咕噜噜的发出一阵水音。 李丽娘看着躺在院里的爹爹,泣不成声的应了一声:“哎,爹,你等会儿再睡,家里要来人呢……” 李老伯没说话:来就来呗,你们接待着,他得迷瞪一会儿…… 蓼莪院里。 申椒问琼枝:“公子呢?” “在屋里头呢,”琼枝说,“明个不是要去打猎,又赶上休沐,公子说今日要多睡会儿,免得没精神,叫咱们也别去吵他,姐姐可是寻他有事?那我去叫他起来?” 琼枝说着就要走,申椒忙拉了她一把:“不用,我就问一句,让公子接着睡吧,魏郎中呢?” “还在药房挑着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动的那些人,孙郎中他们给他找了好多药材,他是个个都想要,还叫天聋地哑回来问公子能不能再多给他一块地,公子竟答应了,也是稀奇。” 有什么稀奇的,动动嘴的事,又不必真给。 薛顺只等着申椒那边说好了,就把魏钱赶走呢。 或许多少还有点儿舍不得。 那就别赶了。 “咱们干脆把他留下吧。” 一觉醒来就听见这种话,薛顺诧异的看着申椒:“你不是说过,他是个麻烦,不想留他嘛?怎么又改了主意,可是发生了什么?” 申椒忧心忡忡的不忍道:“那边的悬赏仍作数,虽然赏金低了不少,也难保没有人动心,要真是把他赶走了,或许他会因此丧命,岂不造孽,倒不如暂且留下他,叫他继续为公子调理身子,公子这次去打猎,也可以问问庄主、夫人此事是否可行。” “有必要嘛?”薛顺皱眉道,“父亲母亲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心照不宣的知道只是知道,公子说了才算过了明路,算是真的将他收入麾下,六公子已经从祠堂出来了,这次难免会遇上,公子若不这样,难保他还会惦记着魏郎中。” 薛顺也没那么想护着魏钱,更不想和薛琅对着干,可申椒也是好心,为他好,所以还是应了,又说道: “你今天也早些歇息,明天可要和我一起去,不然我一个人怪没劲的。” “公子放心吧,奴婢一定会陪在您身边的。” 申椒当然要去,就算薛顺不说,她也会死皮赖脸的跟过去,现在没有比这些人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那黄梅五客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闯到通财山庄的公子身边杀人。 她只要不离开薛顺就是安全的。 至于那毒还是蛊的,不足为虑。 申椒摸了摸颈上戴的黑绳琥珀珠。 想利用她,也得掂掂自己的筹码够不够分量。 十几船的宝贝,她搞到自己手里头不好嘛? 干嘛要白白送给魔教? 事不由人得低头,现在却不必。 且让她想想该怎么办吧…… 自己吃不下的生意,也得挑个好些好帮手才是。 命这种东西可不能耍着玩呀。 第九十章 出去玩就该高高兴兴的,哪怕申椒准备作个大死,还是没事儿人一样换了身漂亮衣裳。 怕什么,她是跟着通财山庄的主子们出去的。 黄梅五客疯了才会在此时找她晦气。 魔教的人是厉害,通财山庄也不是吃素的,这又是人家的地盘,谁该避让还用说嘛。 申椒骑着薛顺给她要来的枣红马,心情颇好的行进在路上,薛顺就在她旁边,骑着一匹同样的马慢慢的走,偶尔看她一眼,说两句话,他没去和哥哥们凑合,而是远远的落在队伍最后面,所以申椒和他并排走着也不碍事显眼。 薛顺问她以前有没有打过猎。 申椒回想了一下,和他说:“算是有吧,我们小时候大概是当神仙养的,所以少食五谷禽肉,总喝些奇怪的药汁子草汁子蜂蜜水,或是吃没什么滋味的时蔬瓜果和辟谷丹,肚子里没有油水,总觉着饿,我们就去林子里设套挖坑,磨尖了石头做刀枪,去抓野鸡野兔和田鼠,还有很肥很粗的蛇,抓到就去水沟边剥皮挖肠,有时还能引来不少鱼,洗干净用树枝子串了在火上烤。” 薛顺听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勉强笑笑道:“听起来挺有趣的,好吃吗?” “很难吃,”回忆叫申椒直撇嘴,“有个缺心眼的师弟太慌了,叫他去拿盐,他抓了一把白矾就跑,还没认出来,就当盐用了,难得有些好鱼好肉吃,全被糟践了,弄得比命都苦,谁都吃不下去,最后全都被他吃光了,我们疑心他是故意的,可他给自己做饭时也一样,加过糖、加过米、加过面、加过碱唯独没有加过盐,所以大概是真的缺心眼吧,再不就是与盐无缘,以至于回回拿错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 薛顺听着好笑:“你这师弟倒是有趣,只是太容易坏事了些。” “只在厨艺上坏事罢了,”申椒意兴阑珊道,“他和我那个小师妹一样,都是钟灵毓秀的人物,得天地造化,在丹道、医道上天赋极高,根骨也好,所以一个成了医师,一个做了弟子,算起来师父门下八人当中,唯有我不争气,只是个任人买卖的药奴。” 薛顺听她一股子酸妒之气,不由得出言安慰道:“你自有你的好处,旁人瞧不出来是他们眼瞎,何必要同他们去比,宋先生也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岂不愚蠢,左右我将你的好看在眼里,总觉得你很好,想必如我一般的人还会有许多。” “公子自己总也想不开,劝起奴婢来倒是头头是道,可见就算明知道理,落在自己身上也不那么容易看开,又何必相劝。” 申椒听他一番肺腑之言,却并不领情,还颇为促狭的看着他。 薛顺不明所以道:“我哪里想不开了?” 申椒:“公子想的开,怎么既不去兄弟们玩,又不去侍奉父亲母亲,反倒和奴婢待在这里?莫不是后头这尘土飞扬的,风景格外好?” 薛顺哑然失笑:“我好意劝你,你倒来笑我,全当我这好心是驴肝肺了,想是没良心可伤,我也不必为你费神。” 申椒嘻嘻笑起来。 薛顺白她一眼,又抿抿唇道:“咱们这样不好吗?何必非要和他们往一起凑,我和他们本就是两样人,还是……你也嫌我不争气,偏要我和他们一个样?” “奴婢可没说一个不好,公子何必多心?”他和自己关系正好,申椒才不肯受屈呢,立马叫起冤来,又轻言细语道,“公子不去奴婢倒高兴呢,要不然和谁去作伴,琼枝她们又没有来。” 薛顺本想带着她们,可问起来个个都不会骑马,去了也没什么意思,只能跟着伺候人,还不如待在院里清闲自在呢。 “林子里也危险,下次去郡里再带她们一起玩吧。” 申椒笑笑正要说话。 后头的魏钱却先一步浮夸的赞扬起来了:“公子仁善啊,这种时候都不忘了自己的丫鬟,这是多么宽厚仁慈的品德,若非魏某人无才非得为公子赋诗一首不可,那个……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这正是……” “闭嘴,滚远点儿,”薛顺嫌丢人,听的头皮发麻,脸都热了,不自在又不耐烦的回头瞪他一眼,“瞎嚷嚷什么,有你什么事儿。” “哈哈,魏某人也是有感而发,有感而发,”魏钱尴尬的笑了笑,拽拽缰绳,慢了几步,又不安分道,“公子啊,那个……姑娘们不能来,魏某人有些……不想来,不如……不如我还是趁着没走远,先回去等公子吧,这打猎的事儿,魏某人一个郎中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是。” “哎,此言差矣,魏郎中也那么别妄自菲薄嘛,你打猎不行,当诱饵还是可以的,公子若是想猎熊猎虎你可不就派上用场了嘛,再说了,老待在院子里头多闷呀,你这把年纪正该多出来走走看看,免得哪一日阳寿尽了,临了时后悔不曾好好活过,公子也是为了你好,才一定要带你出来的,你可要惜福才是呀。”申椒认真的说道。 薛顺自然不会反驳申椒,只是淡淡道:“老实待着吧你。” 薛顺也不想带着他,可申椒说就要所有人都看见魏钱在他身边才好,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惦记,他也没有了背叛的机会,而且还能防着别人趁虚而入,薛顺听她说的有道理,就带他来了。 心里头并不怎么在意。 一路上也没怎么理会,只是在安营扎寨时,叫他留在了自己的帐篷里,不必另作安排。 魏钱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也是够闹眼睛的。 薛顺皱着眉道:“把屏风搬过去,我不想看见你。 申椒,你睡榻上,多铺两条褥子,山中夜里凉,小心伤寒,我叫琼枝她们装了些红糖,一会儿咱们煮些姜枣茶喝。” “好。”申椒应的干脆。 “好……”魏钱委屈的想掉泪。 薛顺眼睛更疼了,他许是病了,自己爱哭,却见不得魏钱哭,一见心里就膈应的很,想抄起什么把他打碎。 “你再作此情态我就拿你喂熊。” 薛顺骂了一句。 魏钱一下子就开心起来了,满面笑容,也不怎么顺眼,但比刚刚好多了。 薛顺常怀宽容之心,自己偏过头去看申椒,不再理会他。 第九十一章 三人正说话间。 一壮硕的汉子,毫不客气的撩开帘子就钻进了帐篷,粗声粗气的问道:“你又缩在帐篷里做什么?快出来,我带你跑两圈。” 薛顺一头雾水的看向薛十一,满脸抗拒道:“没必要,你来做什么?” “你以为小爷想来?还不是我小娘非让我来,”薛十一也是满脸抗拒,很烦躁道,“由不得你不去,我已经答应她要带你一起了,我先带你去跑两圈,熟悉一下路径,明个才能玩的痛快,不然你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跑,我还怎么安心打猎?今年我是势要和六哥、三哥争个第一的,你可别拖我的后腿。” 郑小娘大概是好心好意,还想缓和一下这兄弟二人的关系,可惜摊上这么个棒槌儿子,别说叫人念好了,不遭人恨都算薛顺明事理了。 “不去。” “由不得你!”薛十一就是个粘着磷粉的炮仗脾气,不点都着,说着就要来拉扯薛顺。 薛顺早有防备拉着申椒往后退去,梗着脖子厉声喝道:“你想干嘛?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跟你去!” 薛十一:“由不得你!” 他步步紧逼,眼疾手快。抓起薛顺往肩上一扛,全当扛一头还会扑腾的活猪,转身就要朝外走去。 那颗几乎没有用过的大脑,压根不思考如此这般会置薛顺的颜面于何地,一心只想早点办完娘亲交代的事情,早点了事。 仅存的一点头脑,让他没有选择用薛顺的头或脚挑开门帘,而是理所当然的吩咐一旁的奴婢道:“你这婢子,真够没眼色的,还不打起帘子,这叫小爷怎么出去?” 申椒:“您最好是把我家公子放下自己出去。” 薛顺整个人都气成大虾了,别提多红了。 薛十一这才正眼看她一眼:“原来是你,一个奴婢几次三番对小爷指手画脚,不想活了不成。” “你才不想活了!”薛顺在他肩上破口大骂道,“你动她一个指头试试,我非宰了你不可。” 本来就很不老实的薛顺,更猛烈的挣扎了起来,连锤带打,两条腿使劲的扑腾。 “哎哎哎,老实点儿,我又没说要怎么着她,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她又不是你亲娘。” 薛十一换了个姿势,把他两腿一并往胸前一搂,让他像抹布一样搭在自己身上,抬手自己去掀帘子。 薛顺被顶的胃疼,心里又一腔羞愤上头,直接失了理智,骂的更凶了:“她是你祖宗,我是你爷爷,放你爹下来,你个狗入的瓜怂,要带老子去哪儿?你个卵的畜生,有种直接杀了我,少他娘假惺惺的,哪个要跟你一起去跑马,当你大爷自己没手脚嘛……” 薛顺叽里咕噜的连声叫骂。 薛十一听着恼怒。 但郑小娘在临行前特意叮嘱过,让他别和薛顺置气,就算薛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也让他当成耳边风。 这会儿薛十一很听话,强忍怒火,不和他计较,干脆的将帘子一掀开,直接扛着他走了出去。 阳光打在身上那一瞬间薛顺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如芒在背了。 眼前天旋地转的,总觉着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盯着他,耳边一阵阵轰鸣声不知从何而来,他甚至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剧烈的心跳声。 有些人宁愿一死也不受辱,薛顺原本是不明白的,今日尝到这种滋味,才知那是为何。 丢人啊! 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这样无能为力的被人把脸皮剥下来拉到光底下羞辱,只怕是死也比这好受。 当然了,薛顺是舍不得死的。 他准备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送薛十一去死。 这也是气话。 薛顺知道自己杀不了他,只求脱离桎梏,哪怕是要受责罚,挨杖刑他也认了。 千钧一发之际。 薛十五连跑带颠的冲过来,一把将薛十一朝帐篷里推去,嗷嗷喊道:“哥,你这又是干什么?” 薛十一一时不察,还真叫他推动了半步,但依旧没进去,站在帐篷前不悦道:“十五你失心疯啊,推我做什么?” 薛十五:……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扛着十七做什么?” 薛十一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很不耐烦的抱怨起来:“还不是小娘要我照顾他,说什么他没来过,乱七八糟的,非要我带着他,又不许我不应,我只能来找他啊,说要带他去跑两圈他还不乐意……” “所以你就准备扛着他去?”薛十五难以置信。 薛十一理直气壮:“那不然呢?由着他磨蹭,天黑了只怕也出不了帐篷门,我能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你自己去不就得了嘛?” “那不行,我都答应小娘了,我要不听她的,回了去又得被念叨个没完。” “那总比她打你打个没完强吧!” 薛十五都快被气懵了,看着哥哥瞪起眼,又不得不软下语气,跟他讲道理, “小娘让你照顾十七,不是让你气死十七,他这么大个人了,叫你扛着走一圈,脸该往哪里放?你自己乐意被人这么扛着走嘛?” “那得是什么人才能把我扛起来?”薛十一的脑子与众不同,想法也挺与众不同的,好奇似的嘟哝一声,到底听进心里去了,把薛顺往地上一戳,“行吧,那你老实点自己走。” “走你爹!”薛顺骂了一声,终究忍耐不住,捂着胃吐了两口酸水出来。 “公子。”申椒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薛十一后退了一步摆手解释道:“这可跟我没关系啊,我可没打他!” 薛十五:…… “哥啊,你消停点吧,你去玩吧好嘛?这边有我呢,我会和小娘说的,是他不用你,不是你不带他还不行吗?” 薛十五近乎卑微的恳求道, “你去玩吧,我替你照顾他。” “啊……那……那行吧,这是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强迫你。”薛十一挠挠头,迈开腿走了。 薛十五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沧桑了,眉头皱的都快分层了,颇有些手足无措道:“十七啊,你还好吧,是我来晚了,小娘让我看着他,我看了一路,谁知道解个手的工夫就……” “……滚。”薛顺从被胃酸灼烧过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怒喝,然后又弯下腰吐了起来。 薛十五并不纠缠,干脆且小心的应道: “得嘞。” 然后拔腿就跑,看那方向还是去追十一的。 第九十二章 薛顺把自己吐干净了才好受些,扶着申椒的手又进了帐篷。 魏钱这个胆小怕事的这时才从屏风后头冒出头:“哎呀呀呀,我的公子啊,快来搭个脉吧,您这脸色实在不好看啊,真是遭老罪了,十一公子这可真是……粗鲁无礼,魏某人刚刚都想同他拼了……” 魏钱嘚吧嘚吧的在那里马后炮。 薛顺没什么精神的坐到床上懒得搭理他,自己摩挲着有些抽疼的肠胃。 申椒去倒了杯温水,薛顺就着她的手漱了口,吃了两颗魏钱递过来的丹药。 身体还算好,但来时的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的。 薛顺用力握紧了申椒探过来想为他揉腹的手,一声不吭的抬眼看向她:“不用弄,我没事儿。” “公子的手好凉,奴婢去取个汤婆子来吧。” 申椒试图抽手起身,薛顺却握的更紧了,还把她往身边扯了扯,攥着她手贴在胸前:“路上吹了风,陪我坐会儿就好。” 他垂下眼,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对,心跳的也不像往常一般平缓。 申椒凑近了一些,两只手都抓着他的手搓揉道:“那奴婢帮公子暖一暖。” 薛顺神色微动,低头看向两人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申椒趁机给没眼色的魏钱使了个眼神:愣着干嘛?走啊你,没见这儿正伤心呢嘛。 魏钱领会到她的意思了,但纹丝不动,还摇摇头:不走,外头危险,你们就当看不见我吧。 他蹑手蹑脚的缩回屏风后面。 窸窸窣窣了一阵,总算没了声响。 但薛顺和申椒又不瞎,屏风后头那么一大坨阴影,谁能看不见啊。 这样的情景下薛顺是必然不会吐露心声,发泄情绪的,连眼泪都不好往下掉。 虽然他看不起来也没有想哭的意思,不过体贴如申椒,还是想给他找找掉眼泪不被人看见的法子。 “公子要不要躺一会儿?” 背过身盖上被子就没人能看见了嘛。 她觉着这主意不错。 薛顺却反问道:“你累不累?要歇会儿嘛?” 申椒挺有精神头的,还能再骑着马出去跑十圈,听他这么问只能说:“还好,奴婢不太累。” “那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薛顺想说的是躺一会儿,目光触及屏风后的身影,又将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其实没必要,蓼莪院就那么大点儿地方,能藏住多少事儿,薛顺又总是忍不住看她,往她跟前凑,瞎子也能觉出几分端倪了。 何况这个个都是耳聪目明的人。 他怕申椒在乎。 可申椒不在乎,要不然最开始就把不情愿挂在脸上了,怎么可能和他往一起凑? “公子歇会儿吧,奴婢陪公子躺一会儿好嘛?” 薛顺怔愣的看了看她,缓缓点头:“好。” 两人合衣而卧,薛顺习惯性的摊开胳膊将申椒揽在怀里,申椒也不老实自己躺舒服了,仗着有被子遮挡,竟将手探进他的衣裳,去按揉他的肚子。 时轻时重的叫人难受。 全当一块面乱揉。 哪里还有半点儿人前的温柔体贴。 薛顺忍了一会儿,才皱着眉按住她作动的手,轻轻的朝她摇摇头。 把她的手移到心口的地方握紧了,将她又往怀里搂了搂,默默的合上眼。 申椒心知是没得玩了,只好老实的数着他的心跳入睡。 两个人看起来挺安静的。 饶是如此,这样的作法仍有些……大胆。 江湖人不拘小节,是不拘小节。 兴致一起,看对了眼,拉着幕天席地、翻云覆雨也不稀奇,但再怎么腻乎,多少还是会背着点儿人。 魏钱是个看病的郎中,又不是个暖床的书童。 年轻啊,还是太年轻了。 魏钱神色复杂,感慨万千的撅在屏风后头看了半天,才默默爬回自己的床榻。 这是头一天,大伙可以尽情的休整,有精神头,想去打猎的也可以自己带人去,不必一起。 薛顺不想出去也没什么。 两人干脆一觉睡到了下午。 再醒来时,心中的郁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落落的饥饿感和几乎麻木的手臂。 申椒的手还搭在薛顺的心口上,有些沉,也将那里护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暖。 嗯…… 多少还是有点儿透风的。 半清醒半迷糊的申椒一边说着:“公子醒了?” 一边满不在乎的将手撑在他肚子上坐起身。 薛顺睡的有些冒汗,所以在被子打开的瞬间就感觉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害他“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慢腾腾的坐起身,捂着肚子,将头埋进申椒的颈窝里,冒了一会儿冷汗,直到全身发麻发寒的劲儿退去了,才闷声道:“我饿了,去帮我拿点儿吃的来。” “公子要吃什么?” “给我煮碗面吧。” 薛顺是有点儿迷信在身上的,讲究一个上马饺子,下马面,或许是因为他自幼在北庭那边长大的缘故,所以习惯了那边的风俗。 申椒对吃什么无所谓,只是有点儿讨厌出来玩还要做饭。 不过谁让他是主子呢。 申椒掏出帕子细细的擦拭着他额角的冷汗,轻声道:“奴婢这就去。” 薛顺有点气,不仅毫不领情,还一把将帕子拽了过去,含嗔带怨的白她一眼,没好气道:“快去吧你,我自己来。” 申椒嘻嘻一笑,开心的转身就走,完全没拿他那点儿脾气当回事。 薛顺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摇头失笑。 申椒回来的很快。 春天万物复苏,外面对她而言多少有些吵闹,所有花草树木都在吱哇乱叫着什么我要抽条,我要长高,别挡亮,我开花好漂亮,这么多人…… 乱七八糟的吵的人烦躁不已,申椒心知这是自己得了癔症,和它们没有什么关系,但仍有种想放火烧山的冲动。 她干的出这种缺德事儿,所以……还是少在外头晃荡的好。 值得高兴的是,外头的人都捯饬的溜光水滑的,看起来很顺眼。 好坏参半吧。 申椒将一把鲜红的三月泡塞进嘴里,大口大口的嚼着,酸甜的汁水炸开在唇齿间。 薛顺端着面碗看着桌上的几片草叶,欲言又止:“一颗都不给我嘛?” 申椒:哎呦,忘了…… “没洗过,不干净。” “那你还吃?”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薛顺:…… “你糊弄我也用心些吧?”他不满的嚷嚷起来。 “这怎么是糊弄呢?”申椒想起什么,指着面碗说,“奴婢给您煎了一个极圆的蛋,而且蛋黄刚好在正中央,多漂亮呀。” “这和野果有关系嘛?”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有这么好敷衍? “不过……的确挺好看的。”他清了清嗓子。 申椒趴在桌子上美滋滋的说: “是吧是吧,为了挑这么一个出来,奴婢都吃撑了,奖赏自己一把野果子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嘛? 公子这也要分?未免忒小气计较了。”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 第九十三章 薛顺开始还听的挺认真呢,后来越想越不对。 “我还饿着你倒先把自己喂饱了,饭后还要来点儿果子,我还不能问一句,是这个意思吧?” 申椒破罐子破摔:“吐出来也是来不及了,公子若要吃奴婢再去弄一些好了。” 她不是很情愿,磨磨蹭蹭的。 薛顺睨她一眼:“歇了吧你,哪里弄的?” 申椒立马乖巧的坐下来了:“林子里摘的。” 她可能是隐约看到了,所以听见它在吆喝:“我熟了,我熟了,都熟透啦,酸酸甜甜,谁来尝尝我?” 申椒就果断的凑过去尝了尝。 它还问呢:“好吃吧?” 申椒没理,摘了一荷包边走边吃。 它在后头气急败坏道:“都不夸一句,无礼的家伙!吃吃吃,就认吃,噎死你!” 这绝对是癔症,但申椒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想让一颗三月泡骂自己。 所以她转身回去就把它连根拔了。 它尖叫: “啊……我有点儿死了啊!!!!!” 回忆使人快乐。 薛顺问:“多吗?” 申椒笑:“还可以,明天可以拿个篮子去摘一些。” 她都听见了,那附近有什么在说:“杀手来了,快藏好,她连吃带拿不说,还把根儿都拔了。” 肯定有什么野果子,她应该是在不经意间瞧见过,仔细找找肯定能找到。 薛顺点点头:“也好,咱们多半是猎不到什么,采点儿野花野果带回去也不错。” 薛顺想起申椒路上说的抓鸡抓鱼的事儿,又叮嘱道:“你一会儿去看看有没有鱼饵鱼竿,要是时间充裕,咱们可以去水边钓鱼,再准备些吃的,拿两件厚实的衣裳,那个谁带些药,还有避蛇虫鼠蚁的药粉也拿些……” 薛顺不适合打猎,他适合野炊。 一件件吩咐下去,俨然一副春游踏青的架势。 什么射箭打猎,想都不想一下。 魏钱这个柔弱的郎中乐得如此,高声应道:“公子放心吧,药粉早配好了,一会儿我拿出去绕着帐篷洒一圈儿,别说蛇虫鼠蚁,保准飞禽猛兽都绕着走。” 薛顺:…… 行吧,反正他也不想要那些玩意儿。 “多洒些。” “得嘞!” 申椒也无所谓,记好了要带什么,还补充道:“那奴婢再包些调料,带个小泥锅,装在一块儿也不碍事,若嫌麻烦用完丢了就行。” “成,三匹马呢,怎么也能放下。” 没有兄弟们的日子怎么都好。 薛顺和申椒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三个人又一同喝了姜枣茶。 之后就在帐篷里玩儿投壶、射覆打发光阴。 薛顺喝不了酒,不做奖惩又没劲,魏钱就拿了许多难吃的养生药丸出来。 结果属他自己吃的最多。 急的直搓手,围着桌子转来转去,来回打量那块手帕,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将它烧个洞出来:“藏的是手镯!不对,你不戴手镯,那是碟子?” 他看向申椒,试图瞧出蛛丝马迹。 申椒笑嘻嘻的问他:“想清楚了?那我可要揭开喽?” “哎哎哎,别别别,”魏钱都吃撑了,“我再想想,我再想想!公子先猜,公子先猜。” 薛顺也没头绪。 申椒上一轮可在帕子下头藏了帕子,谁知道这次又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鸟窝?” 申椒:…… 魏钱:? “公子是说……奴婢从怀里掏了个鸟窝出来塞在帕子下头了?奴婢藏那玩意儿做什么?” 薛顺自个也觉得离谱,已经憋不住笑了,还要嘴硬道:“射覆可是你提的,或许你早就想到了要整我们,方才摘野果时便顺手掏了一个藏在怀里呢。” “言之有理啊!”魏钱一拍大腿,赞同的连连颔首。 这申椒可就不高兴了:“还我们?公子这话说的,倒像是和魏郎中最好似的,明明咱们才是一伙的?怎么这会儿倒成了你们两个对付我一个了?” 薛顺也觉得不好,摸了摸耳垂心虚道:“许是因为方才你偷偷往自己的铜壶里插箭,害我们多吃了许多丸药,所以……不得不防啊。” 魏钱心有戚戚的嚷嚷着:“公子切莫上当,别瞧她说的好听,其实早就在对付咱们两个了,刚刚她还假吃呢!” 要不是魏钱眼尖,就叫申椒得逞了,那药丸子都快踢到床下了。 “我……我那是手抖没拿住。” “回回都抖?”薛顺怀疑。 魏钱咬牙:“你掰我嘴往里塞时怎么不抖?你往我嘴里扔时怎么不抖?你偷我箭时怎么不抖?” “我抑制住了。”申椒胡乱回着,气的魏钱登时就瞪起了眼。 薛顺咂舌:“鸟窝也不无可能啊。” 申椒真挺坏的。 魏钱看看申椒的神色,心一横一拍桌:“就是鸟窝!” “哼,怎么都把我想的那么坏呀,不是怎么办?”申椒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多问了一句。 薛顺:“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魏钱:“我多吃一颗。” “不够,你把这些都吃了。”申椒抓起一把搁在他面前,又斜眼看薛顺,勾勾手,趴在他耳边说:“公子叫我打一下。” 申椒眨巴着乌亮的眼,满脸无辜。 薛顺眯着眼瞧她,哼笑一声,附在她耳边问:“你平日里少打了?真够没良心的,惯会欺负人。” 申椒要那玩意儿干什么使? “公子可是应了?” “嗯。”薛顺不怎么高兴的回了她一声。 魏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迟疑起来:“公子,你不会伙同她一起骗我的对吧?” 薛顺坏心眼的说:“你猜?” 魏钱:…… 他好难过,这叫他怎么猜啊? 算了!不管了! “就是鸟窝!” 他说着一把扯开帕子,满眼期待的看到了又一张帕子。 魏钱:…… “你怎么?两次,两次怎么能放同一个东西,你这,怎么能!”他气到语无伦次! 申椒:“又没说不行,再说,我这也不是一样的呀,里头裹着东西呢。” 申椒将手帕展开。 魏钱皱起眉:“萝卜?你为什么要往怀里放两片萝卜?” “自然是拿来吃的啊。” 申椒昨天在李老伯的车上,听见半截萝卜在喊自己有点糠。 今天又看见萝卜,还挺新鲜的,可不就想吃了。 “那你怎么没吃?”魏钱直瞪眼。 申椒理直气壮的说:“我吃了太多的煎蛋,撑得慌呀!何必难为自己,拿来骗人不也不错嘛。” 这又是镯子又是鸟窝的,多好玩儿。 她猖狂的仰头大笑。 薛顺叹气,嘴角微微扬起。 魏钱不语,麻木的往嘴里塞着药丸。 第九十四章 申椒开心起来真是不管别人的死活,三个人的游戏,却成了她一个人的快乐。 魏钱直接尥蹶子不玩了。 薛顺也不想给自己找罪受,纵着她又玩了一会儿,眼见着她那张小嘴叭叭的,说出的话越发没边儿。 便也硬下心肠撂开了手。 申椒一个人还怎么玩儿?只好悻悻作罢,还要倒打一耙抱怨说:“要玩的也是你们,不玩的也是你们,哪有这样赖皮的道理,下次叫我玩儿,我也不和你们一起玩了。” 魏钱从屏风后探出头大声道:“那敢情好!我谢谢你!” “不客气。”申椒全当听不出他的语气。 薛顺很没诚意的劝道:“别呀,我这里还有一些功课,咱们可以一起写着玩儿,一样会高兴的。” “大可不必!”申椒义正言辞说,“奴婢不爱夺人所好,公子还是自娱自乐的好。” “哎,这等好事岂有独享之理,分你一半,拿着吧。” 宋先生人虽未至,课也减半了,但这功课的分量可是分毫不少还更多了些,生怕薛顺就此懈怠了。 一听他要去打猎,还要他做什么诗,做什么词,做什么赋,说什么有感而发,一气呵成或许能得一篇佳作。 叽里咕噜的,尽是些适合人才,不适合薛顺的方法。 申椒也是抓耳挠腮想的费劲,才不肯揽这个活呢。 要她说与其绞尽脑汁想什么佳作,不如直接抄书来的利索。 薛顺又不信邪,非要费这二遍事。 祝他文运亨通吧。 反正申椒是不要和他一起想,只等着过后一起抄书算了。 借着收拾东西的由头,申椒果断离开了帐篷,在别处磨蹭了许久才回去。 帐中还意外的多了个人。 “渔歌儿?你怎么来了?”申椒纳闷的问道,“出什么事了嘛?” 渔歌儿其实是会骑马的。 薛顺出事那次,她还骑马去找了庄主和夫人,但这次问她会不会,她又不会了。 原因无非就是——莲瓜不去我也不去。 没有伴儿就没有意思,薛顺明白她是怎么想的,自然不会强求她来。 这会儿天都要黑了,她孤身一人在这里,肯定是有缘故的。 薛顺没等渔歌儿回话说先皱着眉头告诉她说:“有个叫李丽娘,说是那位李老伯的女儿,托人找到琼枝,来求我救她父亲,说是那个李老伯昨日跟你分别后回到家里突发恶疾,口鼻溢血不止,她们请的郎中都没法子,这会儿人已经昏迷不醒大半天了,眼看着是要不好,才求过来,琼枝没办法,就让渔歌儿来问我了。” 申椒吃惊道:“李老伯突发恶疾?怎么会?昨日我们分开时他还好好的呢。” 难道是黄梅五客动的手脚? 也是,他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自然要神不知鬼不觉才好。 李老伯又不是必不可少的,看起来也没什么能耐,不过寻常百姓,请不到太厉害的郎中,只怕是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若是家里人也稀里糊涂的,还真就冤死了。 申椒的心思眨眼间已经转了一圈,嘴上还担忧的问着:“这可怎么办是好?” 薛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第一反应本来是想让魏钱去一趟。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 毕竟李老伯和李丽娘都在他面前露过面,他真去了那不就露馅了嘛,到时候别说治病了,不把人直接送走都算他医者仁心了。 可要是不让他去,真出了事儿他良心难安,要不然就……实话实说,好歹落个心安理得? 薛顺沉吟不语,拿不定主意。 申椒率先开口道:“不如叫孙郎中跟着去看看,好歹尽一份心力,不过……口鼻溢血不止又拖了这么久,纵是大罗神仙去,只怕也救不回来了吧。” “也不见得,”魏钱神色纠结道,“会致使口鼻溢血的原因有许多……公子,不如让我去看看吧。” 他颇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魏某人答应了公子要改过自新,如今岂有见死不救之理,不如就从此人开始。” “那可不成,你去了,公子这边怎么办?谁知道六公子和十一公子又会闹出什么事来。” 申椒对上魏钱诧异的目光,理所当然的劝阻道,又同极力掩饰心虚的薛顺说:“公子,不如奴婢带些丹药和孙郎中同去,就算治不好,也能尽力保住他一条命,等公子回去再做计较。” “这……”薛顺迟疑不决。 魏钱深表怀疑道:“你去?你不会又想给人吃紫金丹吧?那东西药效虽好,可也不能乱用啊。” “那魏郎中可有更好的法子?”申椒反问,又叫屈道,“紫金丹又不是大白菜,若非万不得已我也舍不得好不好。” “要不,还是我快去快回一趟吧,在明日天亮前赶回,应当也耽误不了什么事。”魏钱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去。 渔歌儿说的不明不白,又一问三不知的,他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不知道病症是什么,也无能为力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想做好人我管不着,但公子才是最紧要的,做人可别舍本逐末,忘恩负义。” “你什么意思?谁,谁舍本逐末?谁忘恩负义了?” “某些人心知肚明,魏郎中此举到底是因为人好,还是如往日一样妄图虚名只怕还有待商榷吧?再不是就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又作孽多端,生怕死后受罪,所以迫不及待的想做点好事积攒功德,一时昏了头,什么也顾不得了,再不就是眼见他人得势,后悔跟了公子,又想另投他处?到底是以利当先的商医呢,这种事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吧?” “你凭什么作此揣测?” “凭恶意,”申椒理不直气也壮道,“公子为重,魏郎中的品行又是那样,奴婢不得不防啊。” 论口齿十个魏钱也不是申椒的对手,但她这话也说的忒难听了,又是没影的事儿,魏钱羞愤不已不说。 薛顺也看不过眼去啧了她一声道:“申椒,别说太过。” 薛顺只当她是怕过去的事情败露,也没有想太多。 魏钱更是想不到她是为什么。 刚刚还玩的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了。 他气愤之下难得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你这不信那不信,索性大伙同去,你们绑了我去,左右公子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干脆都不在这儿待了,你们也看看我是救人去,还是找别的主子去,我话撂在这儿,我要是有贰心,天诛地灭。” 第九十五章 “赌咒发誓要顶用,天底下的人死一半也不多,”申椒不以为然道,“公子来都来了,说走就走这算什么?知道的是公子好心救人去了,不知道还当公子是对谁心存不满,所以甩脸子走了,到时再惹出是非,该怎么办?” “公子,救人要紧。”魏钱据理力争。 “公子,救人自然要紧,但您自己更要紧,时间不等人,还请早做决断吧。”申椒往日的温和善良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了,出奇的尖锐,渔歌儿看向她的眼神,难掩诧异。 可她也不在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薛顺。 嘴上是说叫他早做决断,看样子更像是在问他——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薛顺平日里都由着她,但这一次他是真的犹豫了。 “公子。”申椒的眉眼柔和下来,又认真的叫了他一声。 薛顺:…… “你去吧,”他艰难道,“夜里凉,加件衣裳,你……” 薛顺咽下所有情绪和多余的话,只留了一句叮嘱:“早去早回,路上小心些,我就在此等你。” 申椒心里猛然间松了一口气,觑了一眼魏钱,又笑道: “公子放心吧,奴婢会尽量赶在明日狩猎开始前回来的。” “嗯。” 申椒胡乱拿了些东西就要走,薛顺叫住她,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系紧了带子说:“别这么急三火四的,夜里不安全,叫个人陪你一起去,不是给了一把刀嘛,随身带着没?” “带了。”保命的东西,越多越好,申椒怎么可能不带呢。 薛顺点点头:“那就好,去吧。” 他的眼神有些挣扎,但直到申椒掀开帘子,一头扎进夜色里,他也没有开口叫住她。 魏钱唉声叹气的:“公子,她是个药奴,又不是个郎中,这种事靠她,靠不住的。” “不是还有孙郎中嘛,他医术也不差,”薛顺垂下眼,神色如常道,“常言道尽人事,听天命,可到底人力微薄,若他命该如此,谁去也是枉然……” 尽人事,听天命,那也得真的尽了吧? 魏钱想说,但没敢,附和着嘿笑两声道:“公子说的有理,咱们,尽心就好,魏某人,还是给公子熬药吧,再等会儿该错过时辰了。” 他默默的掏出药包,在小炉前熬煮。 薛顺没说话,重新坐回桌前写字,没写几笔,又走神了,笔上的墨滴答下去,泅湿了纸张,他下意识抬手去擦,但也是徒劳,越擦越脏。 没用的,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有些东西一旦脏了,不管怎么弄,都回不到原样。 他是没得选。 可申椒……申椒…… 薛顺看着他下意识写出的名字,沾染墨迹的手轻颤了颤,竟连那几个字都不敢去碰,只恐将纸染的更脏。 心底一片凄然。 肠胃感知到他低沉的情绪,又翻腾起来,带的心口都在发闷。 不该如此。 薛顺闭起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他或许没想过申椒会是个坏人,但没法子她就是,他在这里伤神时,往回赶的申椒已经在琢磨着要怎么伤人了。 不然能怎么办? 她总不能真让孙郎中去把脉吧,万一看出点儿什么,那不就完了吗。 师父也真是的,连包泻药都不给。 还好她机灵,出来时自己带了些,后来又从魏钱那里缴来一批,还真有些能用的。 申椒让渔歌儿去药房请郎中,自己急匆匆的蓼莪院里拿药。 再带着琼枝去和她们汇合。 等在外头的李丽娘已经快要急疯了。 别看她爹天天领着人往通财山庄送东西,在庄户人家眼里很能耐似的,实则呢? 在人家眼里头,她们就是种地送菜的奴才。 真有事想求到主子面前,找个递话的都难,她费半天劲,塞了许多钱,又等了许久,才将人找来,这就耽搁了大半天,人家不让她待了,她又不敢走,只能拉着牛车在道边等。 蚊虫叮的她浑身发痒,一只眼皮肿的都睁不开了。 她也不敢轻易挪动,心里乱糟糟的。 她甚至都闹不清那些管她要钱的人到底是真帮忙了还是假帮忙了,人家要她就赶紧送过去了。 有骗子吧? 肯定有,她分明瞧见有个管她要钱的婆子动都没动,拿了钱就坐里头和人吃茶去了。 阿娘让她带了一百两过来,说是实在不行就都给人家,也要请个好郎中来。 李丽娘有点儿想哭,她都没见着郎中,钱就只剩几角碎银子了。 万一都是骗她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挥舞着手里的草枝,给牛娃子赶蚊虫。 牛娃子累的尾巴都懒得动。 她又有点儿懊悔,出来的太着急了,不该拉牛娃子出来的,它太老了,昨天晚上就忘了卸车板,今天又站了一天,也不知道一会儿它还能不能跑的动。 陪她一起的金水生赤着膀子,拿衣裳兜了一堆草回来,送到牛娃子嘴边上:“快吃,吃饱了有劲干活,一会儿全指望你了,丽娘姐,你别忙了,蹲那儿歇会吧,我看着呢,不会错过的。” 牛娃子懒懒的嚼了两口草就不吃了。 金水生有点儿着急:“你怎么了?不爱吃嘛?” “八成是渴了。” 李丽娘一张嘴,嘴唇就裂开了两道口子,一早到现在,都没吃没喝呢。 金水生犯了难:“这可没法子,没有盛水的家伙事儿,那边倒是有水坑。” 可这会儿谁敢去呢? “你撑着点儿,”李丽娘摸了摸牛背,“等回家,叫你喝个痛快,还给你吃最好的料和上你最喜欢的花生,我爹藏了半口袋呢,炒一半给你吃。” 牛娃子温顺的“哞”了一声。 李丽娘擦了擦湿润的眼睛。 又看向那个方向,隐约瞧见一点火光。 她忙往上迎了几步,金水生手忙脚乱的穿上衣服,又将草抓起来往牛嘴边递:“再吃两口。” 牛娃子还算给面子,嚼了两口,再喂也不吃了。 申椒也提着灯笼到了近前。 渔歌儿已经被她打发回去了,此刻她身边站着的是琼枝还有一个姓程的郎中,看着三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看起来挺有……神棍气质的。 靠不靠谱就不知道了。 孙郎中跟着主子们走了,药房里只有几个眼生的,渔歌儿过去问了一圈,只有这个乐意跟着来。 申椒也不挑,不是孙郎中更好。 她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步履匆匆的过去,看见李丽娘那满脸的包,她差点儿就没绷住…… 好在她及时转开了视线:“我来迟了,有车就好,程郎中快请上去吧,有什么路上再说。” 她抓着李丽娘也气喘吁吁的往车上爬。 样子风尘仆仆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她也不在乎,还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说:“瞧你们俩的脸,都被咬成什么样了,快擦擦,我来赶车……” 第九十六章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来就是,姑娘歇着吧,这牛性子倔,不熟悉的人指使不动它。” 这种时候肯帮忙的就是恩人,李丽娘心下感动,但也不敢让申椒来。 一是不好意思叫人家受累,二是怕申椒把牛车赶进沟里耽搁了工夫,三是牛娃子是真的倔。 “那也好。” 申椒也不强求,见她不撒手,就坐到后头去了,关切的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老伯怎么突然就病了呢?昨日我们分开时还有说有笑的。” 李丽娘吸了吸鼻子道:“我也不知道,郎中说的也不清不楚,这个说是脑溢血,那个说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还有说是磕碰到了哪里,但身上又没有伤痕,怎么会是磕碰? 开始和他说话他还回一声,等几碗药灌下去,反倒人事不知了,我们也不认得什么人,只好求到公子这里来……” 她带着哭腔,还想说两句好听的话,可实在说不出了, “这都一天了,也不知家里什么样。” “唉,这也是不赶巧,偏今日公子出去了,要不然还能快些。”申椒听她有些似乎有些焦灼处的怨气,索性替她说了她不能说的。 李丽娘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这哪里能怪公子,该着是我们倒霉,他们都说是我爹在车上睡觉,路上吹了风,将人吹迷糊了,又起的太猛了,跌了一跤才弄成这样的,当时摔的满头血,或许就是这一下给摔坏了,早我们就说不让他在车上睡,他总也不听,又老是抽烟喝酒,可能是早得了什么病,又没有当回事……” 她呜咽起来,声音凄切哀婉,像夜里哭怨的女鬼,无端的有些瘆人。 申椒不在意她们有何冤屈,听她稀里糊涂的,也就安心了许多。 拍了拍她的背说:“人活着哪有不生病的,好好医治就得了,哭哭啼啼的又有什么用呢,白白伤心伤神,一股火上来,再把自己的身子也糟蹋了,又有何益?快别难过了,事情也未必就有那么糟,你不也说了嘛,那些郎中连个所以然都说不出,自然治不明白,兴许等明白的看了,会发现只是小病呢?” “若真如此就好了,可我爹他都吐血了。”李丽娘抬起袖子擦着脸上的泪。 “吐血的原因也有很多嘛,咬了舌头磕了牙还吐血呢,”申椒看向那山羊胡的脸生郎中求证道,“程郎中怎么看?他这像是什么毛病?” “不好说呀,还得先看过病人,”程郎中捋了捋胡子问道,“他除了口鼻溢血以外可有呕吐、腹痛或是别的什么症状嘛?” “不曾有,”李丽娘落泪道,“我爹看着是吓人极了,可他自己却像是没知觉似的,头磕破了都哼一声,还嫌我们吵闹,一心只想着睡觉。” “这样啊……”程郎中的脸色凝重起来,“这牛可还能再快一些嘛?” 能就好了。 李丽娘有些绝望了,将鞭子甩的啪啪作响,打在半空中。 老牛听见了铆足劲儿朝前跑了一阵子,又呼哧呼哧的慢了下来,走了几步再不肯挪动了。 车上的往下一跳,牛娃子轰然倒地。 李丽娘摩挲着喘着粗气的老牛泣不成声道:“不成了,走不了了。” 程郎中背着药箱道:“罢了罢了,谁跑的快,劳烦给我带个路。” “我来我来,您跟着我,箱子也给我。”金水生赶紧说道。 程郎中抬手推拒说:“不必,我自己背着就是,你只管带路。” 他像是会些功夫的,不管金水生跑多快,都能轻松跟上,步子轻巧,身形也稳当。 看着真是不怎么好对付。 可刚刚给他下药他都没有反应哎,想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 申椒也拿不准,索性不想了。 真佛还是假仙,等会儿自见分晓。 她转身同李丽娘说道:“你快跟他们一起回去吧,这边有我们呢,让它躺着缓口气或许还能活,实在不行我们再叫人来拉它,你留下也不顶事,还是快回去看你爹是正经。” “姐姐我这里有水,倒些给它喝吧。” 琼枝递了个水囊到她手边。 申椒心中感慨一句:真贴心。 而后边蹲下来,将水囊打开,朝着牛嘴倒去。 哗啦啦的水声,叫这老牛来了些精神。 吧嗒吧嗒的伸出舌头,舔起嘴边的水。 李丽娘啜泣一声,看向申椒和琼枝,俯身下拜道:“全都交给两位姑娘了。” “哎,何必如此。” 申椒不太能理解李丽娘对这牲口的感情,一头老牛她家又不缺,看着也不太好吃……但她还是惊诧的将她扶起来,郑重道, “你只管放心去吧。” 李丽娘又看了眼牛娃子,这才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追去。 申椒目送着她跑远了,自己咕嘟嘟的喝了两口水,又目不斜视的递给琼枝微微偏头问道:“你喝嘛?” “啊?”琼枝有些呆的接过水囊,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小心的问道,“姐姐,我是这会儿回去找人,还是再等等呀?” “找人?找什么人?” “不是要拉牛嘛?” “哦,那个啊,”申椒回过神道,“不着急,再等会儿吧,或许它能自己站起来呢,咱们也不必费事了。” “那,那也好。”琼枝僵笑了两声。 申椒也笑着看了看她,好奇道:“你身上怎么会带着水囊的?路又不远?” “有备无患嘛,”琼枝拉了拉斜挎在肩上的带子给申椒看她背着的包说,“我还带了许多别的东西呢,姐姐饿不饿,我这里有点心?” “来一点。” 大晚上的,折腾来折腾去,吃点东西安慰安慰自己也挺好的。 申椒吃了两口绿豆糕,又觉得甜的发腻,蹲下来递到牛嘴边眨巴着眼问它:“你要不要吃?” 牛娃子不理她,连闻都不闻一下。 申椒撇嘴:“还以为你通人性呢,原来也是个傻的。” 她将点心塞进自己嘴里,胡乱嚼了两口吞了下去。 大概是命不该绝,这头老牛躺了许久,还真的自己站了起来,没用人拉,便朝前走去了。 申椒拍拍手上的碎屑,又喝了些水道:“走吧。” 她随手将水囊扔给琼枝,蹦蹦跳跳的跟着老牛往前走着。 琼枝手忙脚乱的接住了,也忙一边收着一边追道:“姐姐,等等我。” 第九十七章 琼枝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茫然过了。 她像个没买票就被裹挟着进了园子的看客,别说戏唱的是什么了,连戏的名都不知道,就没头没尾的看了一出人间惨剧。 那头牛的倒下,像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当它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家走去时,一连串的不幸已经发生了。 先走的三个人莫名其妙的,被一群野狗围攻了,被撕咬的很惨,但还活着,躺在几条狗尸之间,缓缓的呼吸着。 血腥气引来了一条蛇,好在她们及时赶到了,那条蛇被姐姐丢了块石头过去,自中间砸烂了,大张着嘴翻滚蠕动了好一会儿才没了动静。 她们将三人救醒,送上车。 受伤最轻的程郎中,用银针止了血,她们仍按计划赶到了丰泽村的李老伯家中。 然而已经迟了,一些人正在院中悬挂白布。 还有些人在放声恸哭。 安详的尸身尚留余温,琼枝扶起连滚带爬的李丽娘进屋时不留神碰到了李老伯的手。 粗糙而温热的手指,似乎挥一挥就能驱散女儿从外头带来的一身寒意。 然而那双手再也不会抬起来了。 琼枝短暂的失神了一瞬间,又被李丽娘的嚎哭声拉回了现实。 后退了两步给程郎中让开地方。 他摸了摸脉搏,压了压脖颈,还探了呼吸,听了心跳,然后充满遗憾的摇了摇头。 一瘸一拐的走开了。 来救人,成了来送人。 琼枝闷不吭声的跟着忙活了一夜,天亮吃了饭才走。 她一直憋到回了蓼莪院,才看向事不关己似的申椒:“姐姐,是你嘛?” “什么?”申椒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向她。 琼枝深吸了一口气又重复道:“是你嘛?李老伯的死和姐姐你有关系嘛?” 她问的很认真,但其实……没指望得到答案,可申椒居然回答她了。 似笑非笑的说:“有呀,所以呢?” 琼枝当时就懵了,愣愣的问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害李老伯,他,他不是自己人嘛?” “他也不算是自己人吧,不过是想各取所需罢了,”申椒抱着手臂说道,“再说,他也不是我害的呀,顶多算是自己倒霉,搅合进了不该搅合的事儿里,是福是祸只能自己担着这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 琼枝难以置信道:“可,他是被你拉进那些事里的啊……” 申椒说:“他也可以拒绝呀,我又没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非要他如何,害怕危险的话,不做就行了,可他不是自己乐意嘛,如今出了事总不能全怪在我头上吧?” “才不是这样呢?你根本都没有和他说清楚会这样,如果你说了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又不会未卜先知,再说了,我什么都没说清楚,他们不也齐心协力的,伙同我一起算计了魏钱嘛?罔顾他人生死时,也没见他们不情愿呀,你又在这里生什么气?” 申椒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琼枝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害魏钱时,她知道魏钱也不无辜,所以还算心安理得,可李老伯出了事,她就没法再眼睁睁的看下去了。 “才不是这样呢,他们是因为相信你,才会动手的,而且……他们觉得你会保护他们……”琼枝,“你是可以保护他的吧?至少……你可以救他……” “或许吧,可我不想。”申椒懒懒的说。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现,琼枝又问她说:“昨天晚上的事,也和你有关嘛?” 申椒:“有呀,也是我干的,所以呢?” 所以…… 所以………… “所以你是个疯子!”琼枝大叫起来,恨不得把面前那张温柔的面孔撕个粉碎。 “嘘!”申椒竖起指头轻声道,“说的那么难听也就算了,嚷嚷什么呀,大清早的多扰人清梦,谁还没有点儿不为人知的一面了,光说我,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我?说我什么?” “说说你的小秘密呀,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倒像是识文断字的呢?” 琼枝:…… 她的瞳孔紧缩了一下,眼睁睁看着申椒从她旁边走过去了,都没有编好理由。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就算极力遮掩,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破绽,何况琼枝从没有遮掩过。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融入这里,开始新生,反倒暴露了自己。 【唉,随便说点儿什么就行了呀,逃荒路上遇见个教书先生,在老家偷听过学堂,早些年家里也有过钱所以读过书……理由多了去了,发什么愣啊。】 系统恨铁不成钢。 但已经来不及了。 琼枝怯懦的心说道:【我,我没想到。】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 在原本的世界里也不受欢迎。 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老老实实的当着刘草枝。 帮爹娘带孩子,做家务,干地里的活,她很努力,可还是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始终不讨人喜欢,最终还是被卖掉了。 好在这里有可以攻略的目标。 她挑来选去选中了薛顺。 也很幸运的被挑去了蓼莪院,可来了这里,她最先留意到的不是薛顺,而是申椒这个不该存在的丫鬟。 她理所当然的,将申椒当成了攻略者,试探的凑近她。 琼枝是这么想的。 薛顺喜怒无常的很难接近,她也未必争的过旁人,不如老老实实的,和这里的人搞好关系,亲近申椒,如果她攻略成功了,自己也能过的更好,没有的话,也不要紧。 只要她还有积分,就能好好的活下去。 后来也很顺利,她因为和申椒走的近,尽管没做什么,也得到了六十的好感值,得到了一笔奖励积分。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怎么能继续下去。 这里的人都是疯子! 不仅仅只有申椒是,她们几乎每一个都是。 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样,可以让别人去死,可以无动于衷的看着所有惨剧的发生,她们麻木的像是生下来就没有人性!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啊,每个人都像恶鬼一样! 【她真的和我一样是攻略者嘛?】 琼枝不确定了。 系统公事公办道:【系统严禁以任何形式泄露玩家信息,如果你想知道话,建议你自己去确认一下。】 琼枝摇摇头:【不用了。】 申椒和那个不该存在的六公子一样,已经被吃人的世道同化了,无论她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正常人遇见疯子,最该做的不是去研究疯子的来历和发疯的原因,而是应该立马离远点儿。 那是疯子! 还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琼枝茫然了片刻,立马冲回房间,开始打包行李。 她要走! 立刻,马上,卷了行李就走! 【你准备放弃这个攻略任务了吗?】 琼枝迟疑了下,果断点头:【我放弃。】 【是否要选中其他攻略目标?还是放弃所有攻略任务?友情提示一下,你在本世界的知名度、影响力、贡献值都很低,所以融入值也不高,世界意识会排斥你的。 你本身又没有什么特殊技能,如果不做攻略任务,剩余的积分最多够你再活六年左右,且不可能再有免费的抽奖机会了。】 琼枝两辈子加起来,就中过两回奖。 一次是在濒死前被系统选中,进入了游戏当中,获得了第二次人生。 另一次是在抽取身份时,得到了一笔救助积分,哪怕她没有完成过什么任务,还是活到了现在。 但这样的幸运,不可能再有了。 莲瓜迷迷糊糊的探头问她:“你翻腾什么呢?” 琼枝:…… “我,我洗衣服……” 第九十八章 申椒干了坏事,多少还是会心虚的。 因为她也不知道薛顺到底能忍她到什么地步。 所以在告诉他,李老伯的死讯时,申椒的手始终拢在袖子里,握着薛顺给她的那把镔铁小刀。 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薛顺不是很喜欢这个消息,可他也没有多做纠结,问了两句之后,就说:“回去以后记得拿些银子给李老伯的家人和程郎中送去。” “奴婢记下了,可咱们送多少合适呢?” “你看着给吧,”薛顺叹了口气,盛了碗粥放在手边,“吃点儿东西吧,一会儿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补个觉?” “奴婢自然是跟着公子才安心。”申椒赶紧在他旁边坐下了,捧着粥碗朝他笑。 薛顺瞥了她一样,冷着脸说:“嗯,随你。” 他闷头喝粥,没有再说起这事。 看着挺不高兴的。 但申椒很肯定,他并没有真的生气。 反倒是魏钱,横眉立目的,像要咬人,嘟嘟囔囔的抱怨:“早说了我去我去,偏不让,这回可好,人死了,让去也来不及,若是刚死或许还可以救活的,也不知道那郎中会不会救治,尽没尽力,再是个庸医,岂不是冤死人了。” 申椒充耳不闻。 薛顺咽下嘴里的米粒,拿着帕子擦擦嘴道:“大清早的说什么死啊活啊的,多晦气,吃你的饭吧。” 魏钱:…… “吃就吃!”魏钱也有些气。 端起碗如牛狂饮,似狗抢食,一阵狂吃海塞,将杯盘碗盏清了个干净,申椒抓着碗松手慢了点差点儿被他一口咬到手上,索性不抢了。 冷眼瞧着他撑的瘫坐在那里,两眼无神的望着天,如人之将死般木然,这才发自肺腑的骂道:“怎么不撑死你呢?像是几辈子没吃过饭。” 魏钱艰难的咽下涌到喉咙口的食物说:“撑死总比饿死好。” 他假惺惺道:“真是不好意思了,一不留神就将你的饭也吃光了,再去拿好像也来不及了吧?” 申椒大度的说:“没关系,林子里可吃的多了去了,留着肚子才不算辜负。” 话是这么说。 薛顺还是给申椒找了几块剩下的点心:“垫垫肚子吧,我昨日叫人备了一只山鸡给咱们,一会儿拿着,到林子里烤了吃。” 魏钱那句:“谁饿谁知道~”的余音好像还在呢,薛顺就把他的撑弄成了无用功。 八十多岁的老郎中难免委屈。 “公子啊,你……唉!” 魏钱有苦难言,自己吞,一出门别人还觉着他们关系好呢。 六公子薛琅假惺惺的凑过来,说什么为他们高兴。 魏钱恨不得照脸给他一拳,问问他:你在幸灾乐祸些什么? 然而这会儿没他说话的份。 薛顺默然不语的往一旁走去,魏钱和申椒也安静的跟在他后面。 薛琅却不肯就此放过他们,还扬声问道:“十七弟这是要去哪里?可是还在生六哥的气?” 众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朝这边瞄过来…… 不得不说,薛琅也是有点儿东西的。 明知道薛顺最怕张扬,偏要在人多时问他。 见薛顺顿住脚,他又闲庭信步一般慢慢的朝他走来继续假惺惺的说:“十七弟若要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到底是六哥没有管好下人,才闹出这许多事端,叫小人有了可乘之机去挑拨十一……六哥这心里也一直不好受,无颜见你……” 他低落的垂下头,往日里的放荡不羁此刻都不见了。 薛顺的冷脸似有所松动:“六哥这是在向我赔礼道歉嘛?” 薛琅听他的话,像是态度有些缓和,立马打蛇上棍,满脸愧色道:“六哥理应如此,十七弟还请原谅则个。” 薛琅拱手躬身,姿态放的很低。 他是怎么都不亏的。 就算薛顺心中不满,只是口头原谅,在人前也要给他些颜面,他就可以就势与他修好,天长日久的装下去总能换回一些好感。 若是薛顺不原谅,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他就干脆换个攻略目标,就算别人还觉着当初那事他有问题,薛顺也会被当做心胸狭隘、小家子气的人。 他是怎么都不亏。 薛琅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的响。 薛顺明知他是不怀好意,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能很不好意思的说:“六哥的道歉我是收到了,可这赔礼又在何处呀?怎么没见着呢?” 薛琅一挑眉,爽朗一笑道:“十七弟这么说便是原谅六哥的,想要什么只管说,待回去六哥亲自送到你院中去。” 送床上也没问题。 “那多不好意思,东西来也就是,何必劳动六哥,弟弟也不缺什么,只是缺钱,六哥可舍得?” 薛顺玩笑似的,说着大实话。 薛琅愣了愣,心中不屑道:【系统,他是拿我当atm之神了嘛?搁这儿许愿呢?卡都不插,张嘴就要,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自信点儿,什么神不神的,他或许是拿你当会吐金币的蛤蟆呢,虽然心里已经膈应的不行了,可为了钱也不是不能一忍会儿。】 系统那边传来哗啦啦的翻书声,动静大的像在朝他耳朵撒尿似的。 薛琅饶是有些嫌它说话难听,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干嘛呢?】 系统深沉道:【研究公主爱上蛤蟆的原因有什么。】 薛琅疑心它在指桑骂槐,闭口不言。 系统却不像往日一样安静,还欠欠的说道:【你怎么不问我原因有什么? 算了,不用你问,我直接告诉你好了。 据我分析,公主爱上蛤蟆的原因有三点。 一,蛤蟆不是真蛤蟆,他是个王子,二,蛤蟆是个王子,还是个好看的王子,三,蛤蟆是个好看的王子,或许还能够成为一个国王。 这是不是很有趣?】 薛琅没觉得哪里有趣,恼怒道:【你究竟想说什么?直说得了。】 系统:【你看你,又急,又急,我也是随便说说,别太破防了,难道你以为我讲这么一长串的话是想讽刺你嘛?难道我会说公主爱上蛤蟆王子是因为人家本身就不是蛤蟆,而你的本身连蛤蟆都不如,还不想付出嘛? 我怎么会说那么恶毒的话呢? 就算你害了人,毫不愧疚,还舍不得钱,想要空手套白狼,这和系统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想给,直接拒绝就好了。 难道我还会唾弃你嘛?】 薛琅:【你不会吗?】 系统:【哎呦,当然不会啦,你心真脏,连系统都往坏了想。】 薛琅倒是不想把它往坏了想,前提是它别一边写字一边嘟囔啊,什么叫这个玩家是个抠逼,害了人钱都不想花,还想把人弄上床?真是脑子不正常。 薛琅就是想想,想想犯法嘛? 第九十九章 “十七弟不必客气,哥哥有什么舍不得的,都是一家人,缺钱了只管开口就是,你想要多少?” 薛琅故作豪气。 薛顺期待微笑:“弟弟想要的也不多,一万金就好,当然了,哥哥若是想给,更多些也没什么的。” 你是没什么。 他这日子可还得过呢。 一万金?十万两银子,他可真敢要啊…… 薛琅拿的出也不想给啊。 他关切道:“十七,你可是有什么难处?你平日里连门都不出,什么事需要这么一大笔钱?不是被人骗了吧?” 薛琅的目光落在申椒身上。 意有所指。 薛顺摇了摇头:“没有啊,我就是喜欢钱,看见钱就高兴,越多我越高兴,可又没地方赚钱去,六哥方才问我,我还以为六哥是真心赔罪,想哄我开心,所以就说了,弟弟是不是太为难六哥了?一万金,那么多钱,只怕哥哥也拿不出吧?算了,你就当我是胡说八道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薛顺说罢往旁边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脚,目不斜视的看向远方。 薛琅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看见了薛十一和薛十五,两人似乎在远远的争执些什么,一个想往这边走,另一个一个劲的拦着。 自从那事以后,薛琅也没怎么见过薛十一,有时候他来了,才说两句话不到,薛十五和郑小娘就赶来找人了。 防他跟防贼一样。 薛琅也没法子,郑小娘是个聪明人,薛十五又是个听话的妈宝男,有这两人严防死守,他就是想再利用薛十一也没了机会。 而且她们还在不断修复和薛顺的关系,不得不防。 薛琅正想着,就听见薛顺和那个疑似攻略者的说:“申椒,你看他们,亲亲热热的,感情多好啊。” 申椒配合道:“的确,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呢。” “你说,”薛顺落寞道,“若是他们中有一人想要钱,另一个会给嘛?” “一定会的,”申椒抑扬顿挫的说,“亲兄弟分什么彼此呢,若有需要只怕连命也能给出去!”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十六位哥哥的感情都很好,如父亲和他的十六位结义兄弟一般,是可以生死相托的。” “何止呀,奴婢听闻庄主曾在天下豪杰云集的群英宴上说过,自己此生惟愿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纵有千万家财,也愿与兄弟们共享,若违此誓,人神共戮之,而后果真倾尽家财,换取自己落入仇家手中的兄弟,真是义薄云天呀。” “怪不得江湖上的人都叫薛庄主是疏财尚气薛无量呢,这绰号真是实至名归呀。”魏钱插了句嘴。 得了薛顺一个不着痕迹的赞许目光。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若无旁人的说了起来。 薛琅都快气死了。 拿话点谁呢这是? 但凡能记个数,她们这会儿都能把他点成一头豹子。 系统问:【那你要接个话茬嘛?】 薛琅没好气:【我接个屁,就他们这架势,给了钱我也捞不着好,犯得着嘛。】 他正要装聋作哑的走开,偏在此时,三公子拉着懦弱老实的二公子走了过来,好事儿的问: “这是在说什么?听着怪热闹的?” 薛琅想骂他:你在装什么?你那听风耳是白练的,你会听不见我们这边说什么? 薛顺瞥了眼薛琅,叹了口气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六哥方才非要给我赔礼道歉,还问我想要什么,我寻思着一家人也没必要太客气,不过是玩笑嘛,就说想要钱,或许是说的太多了,六哥拿不出,我也觉着怪不好意思的,便说算了,六哥也不说话了,我待着无趣,就同自己的丫鬟郎中随便说些话解闷儿,想是我刚刚胡说八道太过,惹的六哥不高兴了……” 他似乎有些委屈。 薛琅才不肯背这个锅。 却快不过老三那张嘴:“呦,你这得是要了多少钱,能把咱们最重兄弟情义的老六给吓恼了?” “一万金,是多了些,我也是胡说的,”薛顺不好意思极了,目光歉疚的看向薛琅,“六哥真不用当真。” 三公子诧异:“才一万金,老六你这可不该呀,你这些年办了多少差事,大的小的,指缝里扫扫也有了,十七又不真要,怎么连玩笑你也这么开不起呢?” “我不是……”薛琅想辩解。 老三一把抓住他的手:“行了,你别说,哥懂你,都是自家兄弟,想抠就抠吧,没人笑你,十七若要用钱,我回头叫人给你送些去。” 他玩笑着打了薛琅一拳道:“不过啊,我不如你六哥,穷着呢,就给你三千金,拿着玩吧,不够再说。” 二公子抬了抬头:“我,我钱不多,十七弟,你若是要用钱,我回去凑一凑,应当能凑够,过两日给你送去,你可是急用?” 二公子真心发问道。 薛顺和他也不怎么熟。 这个二哥,也是个整日龟缩在院里的主儿,有时候遇见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当没看见,远远的绕开路。 就是待在一处,也没有说过话。 下人们也没怎么提起过他。 薛顺只知道他是个老实心善的人,没想到善成这样,不熟的弟弟他也管。 他要这么说,薛顺反倒不好意思:“二哥不必如此,我如今也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并不缺钱,不过是和六哥说笑罢了,你不必给我。” 以后凑不齐钱,另当别论。 薛顺在心里补了一句。 但二公子是真老实,想了想还是说:“那我也使人给你送些吧,早先没有想到,如今见了你才想起来你都这么大了,的确该有些钱,你有没处去赚,还是给你送些的好。” “二哥你……”薛顺有些感动。 三公子:“说的跟你有地方赚似的。” 他就知道薛老二得这样才拽他来,故意臊一臊薛琅,可看这俩都要抱头痛哭了,他还有点儿怪不是滋味的。 “你快省省吧,他都这么大了,想要钱自己赚去不就得了嘛,我那里有个校书的差事可以给他。 回头你去找我,我再和你说。” 三公子三言两语敲定了这事。 薛顺也不知道是让他干嘛,但他听出这是好事了,忙道谢说:“多谢三哥。” “甭客气,办砸了我揍你。”三公子意兴阑珊。 “若真如此,三哥只管揍就是。”薛顺笑起来。 二公子夸赞道:“三弟,还是你有法子。” “哼哼……”三公子不想理这俩傻子。 薛琅眼见他们三言两语就让薛顺得了好处,又相处的这么好,奇怪的自尊心和占有欲反而上来了:“小十七自己书读的都不怎么样,怎么做校书的差事,还是跟着我做事吧,我也不是不想给他钱,而是担心他是被人骗了,又觉得这样直接给不好,一时不好应答,三哥倒是出了个好主意,叫他自己赚,我也就没有顾虑了。” 第一百章 “又不是让他去干活,会管人就行了。”三公子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没道理再把人推出去。 何况薛琅和薛顺摆明了是不和,真那样不是存心结怨嘛。 他爱看热闹,可他不缺心眼,这种事被老头子和母亲知道了,他还能有好果子吃? 兴致一起来赏他个七八十杖谁受得了。 快得了吧,老头子真能干出那样的事儿。 三公子才不冒险呢。 薛琅暗暗磨牙,故作不在意的笑道:“说的也是。 小十七,三哥这可是诚心诚意的为你着想,你可要好好干,做出些样子来,才算对得起他这一番心意啊。” “六哥说的是,十七定当努力。”薛顺全当听不出薛琅话里给他施加的压力,傻笑着应声,眼角风都不扫他一下。 薛琅哈哈一笑,拍打了他两下。 申椒和魏钱有些紧张的盯着他的手,薛琅这时才看向她们,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容越发的深了。 手捏的薛顺肩膀生疼。 但只一下就松开了。 薛无量和洛闻笛叫他们各自去玩,不必等他们,公子们便互相客气几句三五成群,带着各自的人离开了。 硬要和薛琅凑在一起薛十一高声问了这边一句:“哎,十七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薛十五也温声劝了一句:“一起也有个照应,这林子里有些猛兽,遇上了多少有些难缠。” 薛琅没有开口,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薛顺。 他的人缘大概还是不错的,七公子,九公子和十六公子也围在他身边。 上次求情时这三人也有些真心。 不过见势头不好,就乖乖缩着了。 可见不过因利而聚。 申椒默默看着,也不敢轻易插嘴。 还好薛顺并不糊涂,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就在附近走走,不到林子里去,几位哥哥只管放心就是。” “那也好,我留几支响箭给你,若遇危险就放出来,我们看见就去救你。”薛十五说罢,就有个背箭的侍卫下马,快步走到这边,将六七支响箭躬身递到他面前。 “多谢十五哥。”薛顺道了谢,没等申椒上前,就自己抬手接过了,随手插进箭囊中。 看着薛琅带他们走了,这才翻身上马:“咱们也走吧。” “是。” “得嘞。” 申椒和魏钱应声,正欲与他同去,这时主帐中又跑出一人:“等等,等等,十七公子,属下与您同去。” 风沙恶擦着头上的汗水,气喘吁吁道:“夫人命我随行护卫公子,还请允许属下与您同去。” “……自无不可,”薛顺抿抿嘴,看向主帐,“我该去同母亲道谢的。” “不必如此,庄主和夫人说让公子只管去玩就是了,不必客气。” 风沙恶将薛顺他老子的话说的很委婉。 尽管原话是——“他若要来谢,就叫他给老子滚蛋,少说那没味儿的屁话。” 夫人有些看不过眼还说了句:“又骂他做什么,不过一个傻孩子,又没有坏心眼,有什么不好的?” “老子就是看不惯他那畏畏缩缩见不得人的德行,跟个阴沟的里的耗子似的,他若是天生就跟老二似的也罢了,又不是,那做什么整日一副窝囊相?自己立不起来,活该受人欺负。” “窝囊就该受欺负?你可真敢张嘴,也不怕天上下雷活劈了你,那叫人话嘛?” 回忆戛然而止。 之后他就赶紧告退了,不过以这两人的性子,估计还得吵一会儿。 庄主横竖看不上这些儿子也不是新鲜事儿了。 夫人早些年劝的多些,倒还好,这些年管的也少了。 说起来,也是这位十七公子倒霉,托生到这样的人家,平庸本身就是种罪过。 风沙恶暗道一声阿弥陀佛。 再看薛顺,出来在马背上颠了还没到一刻钟,他已经准备下去休息了。 郎中凑过去帮他把了下脉。 然后三人就要捡树枝准备烤鸡吃。 哪来的鸡?哦,自备的。 也挺好,就算是他老子已经气冒烟了,他至少自己还是高兴的。 就怕大伙都不高兴,那就不值当了。 风沙恶乐呵呵的上前:“属下也来帮忙。” 几缕烟火很快就飘了起来。 涂满香料的山鸡,被炽热的火烘烤着,皮紧缩起来,滋滋的往外冒油。 另一边还在火上吊了口小泥锅,里头煮了米,是吃饭还是粥,就看鸡什么时候熟了。 薛顺把鸡肠子挂在鱼钩上,扔进溪水里,期待的看着水面,屁股下坐着个马扎,旁边还放了鱼篓,一看就知道是早有准备。 他钓他的鱼,申椒拉着魏钱准备去上游下张网。 薛顺坐不住了:“那我还钓什么了?” 申椒掏出渔网给他看:“小网,不耽误的,肯定有漏下的,公子在这儿刚好能截住它们。” “行吧……”薛顺勉强信了,又踏实的坐了回去,嘟囔道,“这太阳够大的了,真该带个帽子再出来。” 风沙恶想了想说:“属下给您编一顶把,这附近有不少柳条。” “也好,”薛顺回过头说,“师傅若不忙,也教教我是怎么编的。” 薛顺丢下鱼竿,就要跟他摘柳条去。 风沙恶看了看溪水:“公子这……” “不妨事,又不走远,来鱼也能看见。” 薛顺说的自信,可真干上别的,哪里还顾得上。 有鱼咬钩时,他正往帽子上插花呢,鱼竿都快被拖下水了也没留意。 还是风沙恶眼疾手快,救回了鱼竿,可惜那鱼还是跑了。 鸡肠子也被拖走了。 这鱼也是劲儿大。 薛顺:“……一会儿挖些蚯蚓,再钓吧,不着急。” 他将编好的帽子拿去给回来的申椒。 魏钱悄悄捅咕了风沙恶问他:“你可有帽子?” 没等风沙恶回答,他又自问自答道:“想是没有,公子偏心的很,草帽也不是人人都有,何况还是亲手编的,你我只能生生晒着,这也不要紧,谁让咱们皮糙肉厚呢。” 风沙恶:…… “我这里还有一顶,魏郎中若不嫌弃便拿去带吧。” 快别嘟囔了,烦死个人了。 魏钱有些感动的看向他:“真的给我?那你怎么办?” “我再编就是了。” 多大点儿事啊…… 第一百零一章 魏钱居然感动的对着风沙恶抹起了泪:“你真是个好人。” 被薄待久了就是这样的,一点小事也会触及到他那敏感又脆弱的心肠。 风沙恶不懂,但过于随和的好脾气,让他也没办法无视掉魏钱,所以他只能尴尬的说:“也没有那么好吧,你这是怎么了?” “呜——”魏钱伤心的一下子哭开了。 薛顺:…… 申椒:…… 风沙恶:…… “你还好嘛?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啊?” 风沙恶关切的问,疑心他是疯了。 薛顺看他哭的怪伤心的,也劝了句:“别嚎了,不就一顶帽子,下次会记着你的。” 申椒纯坏道:“吃坏了得多喝水,你来,我把你扔那小溪里头去。” 魏钱不语,一味的痛哭流涕。 躲在暗处的两人疑惑的比划着:“这有什么好看的,这不就是一群疯子嘛?他们能干什么出格的事?” “公子让咱们看着,肯定有公子的道理,就是疯子才容易出事。” “也对,可有外执事跟着,咱们……” “咱们再站远点儿。” 两人拿着窥筒悄悄的换了地方,仍紧盯着薛顺。 风沙恶是有些本事,可也不是神仙,一旦超出他耳眼鼻的感知范围,就算觉着别扭,一时也发现不了什么。 何况薛顺、申椒和魏钱,那一个个,更是完全感觉不到危险。 就知道吵闹和玩耍,再不就是争抢鸡肉,闹腾的很容易就让人分了神。 一只山鸡和一小锅饭显然不够四个人吃,薛顺没钓到鱼,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那张网。 申椒趁着等待的工夫,去摘了些野果,分给他们啃。 风沙恶见他们吵闹过后,陡然安静下来,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盯着渔网,还怪别扭的,试探道:“要不属下去打些野味回来?” 三双眼都放光了。 “若能如此便太好了,只是要辛苦风师傅了,”薛顺客气了一下,就开始许愿了,“能打只野兔嘛?鸡已经吃过了。” “一只野兔也不够分呀,要是有头鹿就好了。”申椒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更大的鹿。 魏钱插嘴:“熊也不错啊,尤其是熊掌,贵的很,不过猎熊就太危险了。” “风师傅看着弄吧。”薛顺摆摆手。 “打不着别的,来几只鸟也行。”申椒也很随便。 魏钱关心的说:“好人,你要注意安全啊。” 风沙恶:…… “属下去去就来,公子和两位切莫乱走。” “知道了,放心吧。” 他们很爱惜自己的,才不会随便作死。 哪怕是百无聊赖的等待时,薛顺看见有只漂亮的老鼠,自草丛中一闪而过,也没有去追。 只是跟申椒说:“你看见了嘛?那只老鼠有撮红毛,回去咱们也弄些东西给玄啸它们染一个吧,还挺漂亮的。” “红毛的老鼠?”申椒想象不出,“我没瞧见,不过试试也挺好玩的,或许它们会变得好看些。” “本来也不是很丑。”薛顺已经看惯了,不爱听人说它们的不是,申椒也不行,“你别再当着它们面说了,它们能听懂,会伤心的。” “奴婢就说了一两次,”申椒见他不高兴,又道,“以后不了。” “嗯,这还差不多。”薛顺勉强原谅她。 魏钱还纠结呢:“红毛?难道是火鼠?可这儿又没有炎山,怎么活下来的……若是抓到了或许值点钱。” “跑那么快,想抓也难,死的可不值钱,算了吧。”薛顺也不是没想过,但那小东西真就一闪而过,去抓怪费劲的,“火鼠是什么?” “就是一种生活在炎山中的鼠,饿了就啃食无尽之木,渴了就喝岩浆,皮毛耐火又极暖和,有些人专以捕火鼠为生,皮毛能换钱,骨肉能入药。” “入药?这能治什么?”薛顺还挺好奇的。 这个不用魏钱说,申椒就知道:“治寒症的,还挺贵,这东西和人参一样,年头越久越值钱。” “也越难抓,”魏钱接着说道,“火鼠行动敏捷,快的能在岩浆上跑,它不怕烫,有人来了,就往炎山里一藏,往岩浆里一扎,抓起来可不容易,每年都有不少捕鼠人为了抓它,不慎跌进岩浆里,落个尸骨无存。” 这样的事不少采珠、捕蛇、猎鹰、抓虎……为了生计干什么的都有,明知道危险,还是不得不干。 说起这个,难免沉闷压抑。 “他们活的不容易。”薛顺叹气。 申椒反问:“谁活的容易?人活着就是各有各的苦,都是命,纵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普度众生的佛陀降世也管不过来,公子再怎么叹息,也是白搭。” 薛顺皱起眉看她,也不知在想什么,沉声问:“那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嘛?” “奴婢可没说这种话,”申椒又满脸无辜起来,“力所能及的自然要管,若力有未逮,总得有些取舍吧,反正……比起别人,奴婢更希望自己高兴,也希望自己在意的人高兴,别的嘛,我管他死活呢。” 她托着腮转过头问:“公子又是如何想的呢?” 薛顺心头一突。 故意忽略掉的,又被申椒摊开来,血淋淋的递到他面前,叫他做取舍。 这让他怎么说? 魏钱嚷嚷:“你这个人心肠怎么那么硬啊?怪难过的事,叹个气还不让了,那怎么着?还得敲锣打鼓放鞭炮,说那些人死的好?” “你好恶毒,”申椒吃惊道,“你为什么想做那种事?” 这不倒打一耙嘛! 魏钱气坏了,捋胳膊挽袖子,想着干脆和她拼了算了。 薛顺又来拉偏架:“行了,别闹了,还要劳烦魏郎中帮我煎药,时辰快到了。” 魏钱:…… “行吧,看在公子的份上,我放过你!” “那我谢谢你。” 申椒放下手里的大腿粗的木棒,没什么诚意的敷衍一句。 魏钱也不敢多说,放下袖子,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去接水煎药了。 只剩申椒和薛顺两个人坐在一起。 以往的轻松惬意都荡然无存了。 一个捋头发,一个玩手指,谁也不先开口。 良久,还是薛顺率先打破了宁静:“他有句话说的没错,你心肠真硬,就算你要做……也得跟我说一声吧。” 第一百零二章 “说了公子就会答应嘛?” 申椒轻声问道。 有些事含糊过去,也挺好的。 可申椒转念想了想,还是觉着说清了更好。 这种事不能含糊着过去,冒点险也值了。 若没有薛顺帮忙,很多事都会变得更麻烦。 薛顺呼吸一窒,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才说:“或许不会吧,他不是个坏人,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百姓,日子过得比贫苦人好一点儿,可还是每日都要劳作,可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苦的还想要帮别的人,他有妻有女,活的很好……申椒,我说过,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根本没必要做这些。” 薛顺的眼睛泪汪汪的,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为李老伯和他的妻女,也为了申椒。 在意时才会难过。 申椒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公子……奴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她啜泣道,“难道在公子眼中,奴婢就是个心狠手辣之徒嘛?” 眼泪顺着粉白的脸颊滚落下去,她哭的梨花带雨,伤心又可怜,鼻尖都红了起来。 “我……”薛顺无措的不敢和她对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奴婢……”申椒泣不成声道,“奴婢也不想害他,奴婢只是太害怕了,生怕救了他会被人发现……所以……所以才做了些手脚,存心耽搁了一下,将他害死了。” “被人发现什么?” “被人发现……奴婢与魔教的人见过面。” “什么?!”薛顺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可能连阎罗殿都不知道。 所以他这会儿是真的又惊又怒:“你找来帮忙的人,不会是魔教的人吧?” “怎么可能,”申椒慌张道,“奴婢怎么会同魔教的人勾连在一起,是我师兄受了他们的威胁,将魔教的人引到了这里,他们以师兄的性命相胁,要奴婢交出魏郎中,奴婢不敢不听,可公子待奴婢情真意切,魏郎中也与奴婢相识许久,虽然平日里吵闹,可若说没有情分也是假的。 而且奴婢若真的听了他们的,来日传扬出去,要置公子与何地,万般无奈下,只好与他们虚与委蛇,想着回来后先劝公子留下魏郎中,再自去搭救,就算是死了,也全了这些年的兄妹情分。 可万没想到,他们为了防着旁人泄密,会对李老伯出手,奴婢听闻此事也是愧疚难当,想要救他,也想和盘托出,干脆叫庄内弟子去抓捕他们,可是……此事本就不好叫人知晓。 如今又被魔教的人横插了一杠子,就算是公子信奴婢不曾与他们勾连,也难堵悠悠众口,届时又当如何? 奴婢死不足惜,可公子的名声,师兄的性命,不能小心谨慎。 公子要是奴婢,该当如何取舍?” 薛顺想舍了不熟悉的父母兄弟和申椒一起远走高飞,他会怎么取舍还用问嘛? 自然是亲近的人更要紧。 若是单纯为了钱,他会责怪申椒心狠手辣,可再加上这些,他只会心疼申椒背负了这许多,还气愤于—— “你居然准备舍了我自己去寻死嘛?” 他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声音不由自主的大了些。 魏钱疑惑的抬起头看向这边呼喊道:“公子说什么?可是在叫魏某人?” “没你的事儿!”薛顺扯着喉咙吼道。 魏钱:…… 没有就没有呗,嚷嚷什么呀,那个好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期待的望着林子。 远处暗中窥探的二人,也正纳闷的比划呢:“这说什么呢?看着挺生气的,俩人还哭了。” “那谁知道去,说了多少遍了别忘了带耳贝,别忘了带耳贝,你就跟耳背一样,回回都不记着。” “害,说那话,你有提醒我的工夫,自己怎么不想着拿一下。” “我是你爹啊?你的活也得替你干?怎么没见你帮我经管过窥筒?” “凭什么?我又不是你爹。” 两人大眼瞪小眼,相看两相厌的偏过头去。 过一会儿又互相安慰的比划道:“估计他们也没说什么正经事儿。” “谁说不是呢,都抱一起去了。” “真好。” “嗯。” 偏过去的脑袋,悄无声息的偏了回来。 “咳,刚刚那一闪而过那红毛耗子还是得和公子说一下。” “嗯,我去吧,顺便找下耳贝。” “嗯,别再忘了。” (耳贝:就是薛琅曾戴过的贝壳,外壳朝外戴能阻塞听觉,外壳朝里戴能增强听觉,样子千奇百怪什么形状都有,大多不漂亮,能长到手掌大小,外黑内白,肉是血红色的,闻着很香且越煮越香,尝起来脆脆的没什么滋味,可以当作猪耳朵那样的下酒菜卤着吃,有毒,吃多了会变成聋子,深一点的海中能够捞到。 不知道第一个把它扣到耳朵上的人在想些什么,就算是想听大海的声音,也该戴海螺才对吧? 值得一提的是它的攻击手段,遇见危险时,它会将贝壳里的沙砾、珍珠吐出去击打敌人,如果没有用,就会主动打开自己的壳,任人品尝。) 薛琅给自己的手下都配了耳贝,但他们自觉耳聪目明,偶尔也会忘记带在身上。 人总会出错嘛。 就像他们以为自己藏的很隐蔽,一切尽收眼底,其实还差点儿火候一样。 拎着两只兔子的风沙恶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把他们俩逮住了,封了灵气运行的穴位,拖到薛顺的面前。 薛顺吓了一跳:“你伤着人了?” 魏钱看着他们一身黑衣,猜测道:“你把人当熊打了?” 申椒仔细瞧了瞧:“公子,这两人方才跟在六公子身边。” 魏钱纯恨道:“那真是打的好。” 薛顺:…… “怎么回事儿?” “回公子的话,这两人方才在鬼鬼祟祟的暗中窥视这边,属下这才将他们拿下……” 风沙恶有些惴惴不安的问道, “公子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薛顺脸色阴沉道:“暗中窥视?你们瞧见什么了?” 申椒有些紧张的抓住了薛顺的手臂。 薛顺也攥着拳头有些不安。 偏着两人还一言不发的。 魏钱主动解忧道:“孩子不说话多半是不爱说,没关系吃点儿药就好了。” 第一百零三章 两只蚯蚓进了嘴,再塞些烂泥巴。 风沙恶不解道:“这也算药嘛?” “怎么不算呢?万事万物都有用处,此刻叫他们吃的这些,不就恶心到他们了嘛?风师傅若不怕,可以抓些蛇和蛤蟆,刚好这儿有兔子,待我再掏点儿望月砂。” 魏钱摩拳擦掌将野兔开肠破肚,抓起肠子裹住的粪便就往两人嘴里塞。 看着真够恶心的。 他就是舍不得自己的药。 但不得不说,这两人嘴挺严实的,虽然什么要紧的也没看到,但就是一言不发。 越是如此薛顺和申椒就越不安。 风沙恶不想让这两位公子因此交恶,便劝道:“这两人的修为至多在引灵下三境,藏身之处离此地甚远,虽然有窥筒,可没有耳贝,应该也没听见什么紧要的,六公子或许只是担心公子的安危才会派他们前来的。” “他会有那么好心?”薛顺嗤笑。 申椒在他身侧柔声细语道:“奴婢听说有些人会读唇,光凭看的就知道人说了什么,不知这两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本领。” 薛顺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人不必读唇,只要心脏,什么话都能说的出口。” “那可怎么办是好呢?总不能由着他们胡说八道吧?”申椒苦恼的说,“要不然,将他们的舌头割掉?可只怕他们还会写字?” “这有何难,将手也废掉不就行了嘛。”薛顺极力保持平静,可在吐出这话时,嘴唇还是不易察觉的抖了抖。 申椒仍不甘心:“目能视物,也是麻烦。” “瞎了就看不见了。” “可他们还有脚,能在地上划拉。” “你有什么好主意?” “或许公子该赏他们一个痛快的,不然未免残忍了些。” 薛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朝地上的两个人望去,脸绷着,目光发冷,似乎是在考量。 这时候不说话,不拒绝,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魏钱打了个哆嗦,手里的蛤蟆差点儿掉地上,他嘟囔:“青天白日的太阳照着,哪儿来的一股凉风啊?” 风沙恶眉毛都没有抖一下,只是腰更弯的劝道:“公子不如将此二人交给夫人处置,想必夫人会给公子一个公道的,若是直接杀了,就,就有些太过了。” 能交当然会交,可这不是不能嘛。 薛顺心里头发苦。 “申椒,将他们拴在马后,太阳落山前要是还活着,我就放了他们。” “是。” 申椒等的就是这句话,毫不客气的把两人捆了手拴在她和薛顺的马后头,还在他们脚上系了块石头。 他们这才怕起来。 比比划划的,像是想说什么,扯着脖子只发出了一点含糊不清的动静。 魏钱恍然:“原来是哑巴。” “真的假的?”申椒十分怀疑。 薛顺垂下眼,走过来说道:“试试不就知道了嘛。” 他翻身上马,在申椒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挥了下鞭子。 马儿吃痛,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后头拴着的人跟着跑了几步,就被石头拽倒在地。 发出痛苦的嘶叫,仍不成声。 另一人见状跪在地上哀求的看向她们,嘴里啊啊作响,比划的什么几人也看不明白。 申椒只是嘟囔道:“果真是哑巴。” 薛顺的心终究没那么狠,很快就停了下来。 如芒在背,压根不敢看身后的惨状。 他头也不回的下马走向申椒,脸色有些发白的说:“看来真是哑巴,怪不得怎么问都不说话。” 这会儿他们倒是愿意‘说’了。 可他们不会写字,比划的什么也没人懂。 只能从几个简单的动作里猜到,他们是在说——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只看见薛顺和申椒哭,还有抱在一起。 他们还朝一个方向比划了几下,看样子那只红老鼠也被他们看见了。 这些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顺和申椒相视一眼,完全看不出对方是什么心思。 反正申椒是不想冒险。 但魏钱和风沙恶都劝薛顺小惩大诫一番也就算了。 他们是真不觉得薛顺会有什么见不人的秘密。 只以为他是气不过。 魏钱抠抠搜搜的递过来两丸药:“公子若要严惩,给他们吃两粒这个,也能折腾去半条命。” “这什么药?”薛顺疑惑道。 魏钱:“泻药,不过药效慢些,得等个半刻左右才能见效。” 他要这么说,申椒就有主意了。 她拉过薛顺,趴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薛顺眉头紧锁起来,又慢慢松开了,低声说:“好吧,就听你的,真放了再想改主意可不成了,别后悔。” “自然不会,活不活的,也要看他们的命。”申椒冷哼一声,皱了皱鼻子。 恶毒但也娇俏,白瞎一张好脸。 薛顺吩咐魏钱和风沙恶去烤兔子,自己拉着申椒去看渔网里有没有钓到鱼。 就那么将两人晾在一边了。 任由他们惴惴不安的缩在一起。 仍没有完,吃饱喝足了,两人还是被拴在马后,拉扯着四处走。 申椒的主意是,干脆把这两个人送还给薛琅好了,等找到了薛琅再喂他们吃药。 活着算他们命大,死了算他们倒霉。 反正申椒估摸着,这两人多半是活不成的。 真活了,她也不放心呀。 薛顺和她想的差不多,但真做起来,就没她那么不当回事了。 手心不停的冒冷汗,总觉得身后的人已经死了,是冤魂在跟着他走。 他这人心情不好,就容易犯病,肚子很快就疼起来了。 他没声张。 到底是他该受的,做下这种事,怎么疼也是活该的,就是天雷劈了他也认了。 可叫他舍了申椒,他实在做不到。 薛顺将手心里的最后一颗三月泡塞进嘴里。 申椒将篮子递给他,手上还有些被树枝草叶划出来的细小伤口,她还是笑着,心情不坏的问他:“公子还吃嘛?” “不了。”薛顺摇摇头。 他吃不下,从他拉扯着那人跑了一圈以后,他就什么都吃不下。 咽下去的东西,总好像仍横在食道里,随时想冲破喉咙翻涌出来。 尽管他极力想表现的正常些。 没有血色的脸还是出卖了他。 他不想做这些。 魏钱对申椒怒目而视…… 第一百零四章 但她完全不在乎。 要干坏事就得干彻底,要不做它干嘛? 自找麻烦嘛? 这会儿她心肠一软和薛顺说算了,把这俩人一放,回头真传出点儿什么怎么办? 薛顺未必有事,她死定了。 别人的身子和自己的性命相比,哪个重要还用说嘛? 大不了以后对他好点呗,反正这样的事干一次也就够了,拿到钱以后,她再做个乖巧讨喜、善解人意的小丫鬟也不迟嘛。 好公子呀。 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可千万撑住了,别改主意,揭我的老底,不然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申椒扶正了头上的柳条帽,眼神又朝着薛顺缠去,他也刚好看过来,苍白无力的笑了笑,轻声道:“没事儿,别担心。” …… 申椒也不是很担心。 她主要是担心后头那俩人不死。 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引路灵蝶飞的慢腾腾,想必是因为主人被封了穴位,不能再提供灵力的缘故。 申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助了它们一臂之力。 眼看着那灵蝶要消失在眼前,他们也不得不快马加鞭的追赶。 半个时辰以后,那灵蝶落在了一块点过火的空地上,绕了一圈,又飞回到了主人身边。 “到了?”申椒疑惑的看着这块明显有人来过,可已经空无一人的地方,“不应该呀,这儿哪有人?” 她回头看去,那两人出气多进气少,但显然还活着,灵蝶不可能不管用的。 为了躲她们藏起来了?那怎么可能。 风沙恶翻身下马查探了一下:“这木炭还有余温,应该才走不久,不可能踪迹全无,公子稍等片刻,待属下去查探一下。” 他没骑马,跑着就去了,壮硕圆润的身姿真的像黑熊一样,看起来不怎么灵活,实际上跑的也很慢。 申椒扭头问道:“公子可要下来歇歇?” “也好。”薛顺早就坐不住了,慢腾腾的挪着身子下马,还踉跄了一下,好在申椒扶住了他。 “公子还好嘛?”申椒试探的问道。 薛顺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扶着头眨了眨眼道:“不要紧,有些晕,扶我过去坐会儿就好了。” 申椒能听见他牙齿轻磕在一起的声音,他似乎很冷似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手冰的不正常,头却是滚烫的。 应该是太紧张,闹出病了。 果真是不中用。 申椒才扶他坐下,魏钱就凑过来,要给他把脉。 申椒也不好拦着。 好在薛顺也知道自己不太对劲,挥挥手不肯让他看。 魏钱有些着急的说:“公子的脸色都白成这样了,何苦撑着和她胡闹,应当立马回去休息才是。” 薛顺冷声道:“我需不需要休息,你说的不算。” “这……”魏钱就知道薛顺不会听他的,干脆怒视申椒道,“你还有没有良心呀,非得把公子折腾病了,你才高兴是不是?人都这样了,你还拉着他四处乱跑什么?” “我也是为了公子的面子着想嘛,被人窥视却默不作声,那以后岂不是任人欺凌,”申椒理不直,这会说话气也发虚,她蹲在薛顺手边,握着他冰凉的手道,“不过魏郎中说的也没错,公子的身子要紧,不然……咱们先回去吧,别的事……再说好吗?” “不,”薛顺固执的说,“和你没关系,我自己愿意的。” 申椒当然知道他愿意,所以特意叫某些多事的郎中听听。 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申椒用灵力,帮他驱散着身上的寒意。 魏钱窝在一边干着瞪眼生气,更让他生气的是,申椒还没怎么费劲呢,薛顺又心疼上了,握紧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也歇歇吧,别累着了。” 她有什么可累的? 分明是乐在其中,比谁都积极好嘛?! 这公子,身子不好就算了,怎么眼睛和脑子也不好? 这不是拿蛇蝎当绵羊嘛! 魏钱心中的悲愤无人知晓。 薛顺让她歇,申椒就真的一丝灵力也不给的,歇下来了。 就坐在薛顺旁边歇的,他还说呢:“你要是累了就靠我身上。” 魏钱:……得多不是人,才能忍心靠在一个病人身上?好啊!她真靠了! 薛顺分开两条腿坐在那里,胳膊撑在腿上,头和脊背都是低的,申椒将脸贴在他后肩上刚刚好,头轻轻的靠向他的颈窝。 薛顺握着她的手问她:“你冷不冷?” 薛顺怕她经了这些事也闹出病来。 申椒柔声道:“奴婢没事。” “嗯,那就好。”薛顺闭上眼不说话了,背上有些沉甸甸的,可只要申椒在,薛顺就觉得很安心。 他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对,可为了她也值了。 至少这一刻他是真真切切的被人期待着、依赖着的。 薛顺渴望被人好好对待的同时,也渴望着被人需要,他的存在应该是被人期盼的,而不是多余、可有可无、遭人嫌弃的…… 申椒的灵力,再一次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身体。 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了,互相依偎着汲取暖意。 别怕,我也会陪着你。 薛顺默默的在心里说道。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歇了许久,薛顺都缓过来一些了,风沙恶还是没有回来。 魏钱担忧的来回踱步道:“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以外执事的实力,就算是有事也不该这么不声不响的,”申椒也没有头绪,“或许只是走的远了些。” 她心下有些不安,站起来走到地上那两条人旁边,用马鞭戳了戳他们:“哎,除了灵蝶以外,你们就没有什么别的可以用来联络嘛?” 一颗血淋淋的脑袋摇了摇。 “唉。” 申椒失望的叹了口气,走回来说, “要不奴婢去看一看吧。” “别,”薛顺拉住她的裙子,“再等等。” 他这人本就容易多思多想,如今这情景,只会让他想更多,哪里敢让申椒去只身犯险。 又等了一刻钟仍不见人影。 薛顺就下了决断:“将这两人扔下,咱们走。” 魏钱:“啊?!” 第一百零五章 魏钱是千万个不愿意走,可申椒已经将泻药塞进了那两人嘴里。 薛顺也爬上了马。 他一个柔弱的郎中留在这儿又有什么用? 等着血腥味儿招来野兽吃了他? 这种事还是留给申椒这该死的吧。 “公子,要不然放一支响箭吧,六公子他们若是真出了事,咱们一声不吭的也说不过去啊,再说风师傅也没了踪影,好歹得找人救他不是。” 魏钱多少有点儿舍不得这个好人,还试图救他一救。 薛顺看了看地上那两人:“咱们先走,回去找人来救他们也是一样,不然响箭放出去,还不是得留在此处等人过来,若是这会儿有危险,魏郎中可有自信逃脱?” “哈,这……” 魏钱要有那个能耐,还会在这儿受气? 他尴尬的笑了两声:“要是风师傅都回不来,魏某人自信能死的很痛快,但这……论理不应该啊,这林子要真有什么特别危险的地方,庄主和夫人怎会带公子们来此地打猎?” “或许是不想养了。”申椒信口胡诌。 薛顺白她一眼,轻斥道:“别胡说,母亲才没那么心狠。” 父亲可就未必了。 申椒看那薛无量是真不喜欢他们。 但全宰了应当也不至于。 “不管是怎么回事儿,此地都不宜久留,公子,咱们快走吧。” “也好。”薛顺拨转马头,说走就走,申椒紧随其后。 魏钱纵是不甘心也只能跟上,马一边跑他一边回头看。 那地方渐渐远了,但也没有太远,仍能看的真切,却没有他期盼的身影,他难过的回过头,又忍不住再看…… “吁!!!” 魏钱猛的勒住马。 唏律律的嘶鸣叫薛顺和申椒也停了停。 申椒问他:“怎么了?” 魏钱往回指了指,也像风沙恶一样,爱结巴起来了:“后头,后头,不见了,一眨眼的工夫全不见了!那两个人和马全没了。” 申椒和薛顺也注意到了。 “莫不是装的,等咱们一走,他们就跑了。”申椒脸色凝重起来。 魏钱一拍大腿道:“不可能,那两人气若游丝,已是将死之脉,就是回光返照也不可能跑的那么快,何况风师傅还封了他们的灵脉。” “那或许是被什么野兽拖走了,”薛顺说,“别管他们了,咱们快走。” 这鬼地方真不能留。 申椒最惜命了,立马就扯了扯缰绳,示意马回头快跑,就这一个转身的工夫,薛顺就消失不见了。 她吓了一跳,回头望去魏钱也没了踪影。 “驾!” 申椒想都没想就用力抽了马一鞭子,叫它快跑,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红色的……头发。 火鼠要待在炎山,化形的妖却不必。 怪不得呢…… 申椒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睡的这么沉过了,沉到完全感知不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所以当她醒来时,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四周一片漆黑,她撑起手臂想要爬起来,却撞到了什么坚硬如铁的东西,她朝左右摸索了一下,也有东西阻挡,或者说不只是上下左右,连前后都是封死的。 四下密不透风,坐不直背,身下却有丝帛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地方,好像也不难猜了。 前不久她还在李老伯家看见过,如今就轮到自己躺进来了。 还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棺材! 去他娘的棺材! 去他爹的棺材! 去他祖宗十八代的棺材! 申椒才不要躺进这该死的棺材!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姑奶奶我还没活够呢!” 指甲挠在上头嗤啦嗤啦刺耳的响,用胳膊去撞用脚去踹咚咚的吵闹,脊背想要顶起它也不容易。 好在棺材没有封死。 她最终还是掀开了一个边,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扒住了青铜棺盖,用力的推着。 申椒顶着凌乱的头发,从棺材里探出半个身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周遭满是灰尘的腐朽气。 真够难闻的了。 可她还活着,活着就是好。 她打量着周遭的景象,也算意料之中了,她是被抓进了墓里,怪不得要睡棺材。 金灿灿的青铜棺,已经布满了锈迹。 棺材里的丝帛也成了碎片。 这墓大概也有些年头了,数个硕大的鎏金异兽灯却还亮着,伸出的枝丫上有许多蜡烛,灯火辉煌,如日之光,照的整个墓室都亮的像白昼一样。 什么人啊? 死了还怕黑不成? 还是生怕盗墓的看不清楚? 申椒实在难以理解,不过……这看起来也不像是主墓室,乱七八糟,堆的像个杂物间。 除了棺材和灯台,就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周围一堆破铜烂铁,她所在的棺材还像模像样的躺在一个高高的石台上。 孤独的像个没钱还死要面子的王。 申椒从棺材里头爬出去,捡起一串供台上的铜钱看了看,也看不清上头的字,绳子都烂得不行了。 一碰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她抓起来往旁边扔了几把,也没见触发什么机关,这才安心的走下石台。 朝着甬道走去,去找逃生的路。 申椒一个活人,对死人的事了解的也不多。 但她也听说过,建造墓穴的工匠,通常会留一个逃生的出口,以免成为墓主的陪葬。 就算是没有。 那鼠妖抓她们来,也得有个入口。 能进就能出,申椒才不要死在这里呢。 她从裙子上撕了几条布下来,一边包住手指一边往前走去。 她倒是有心接着‘投石问路’,免得中了什么陷阱。 可想想那鼠妖,还是算了,把它引过来,没准比中陷阱还要可怕。 甬道里的烛火就不多了,间隔很远才有一个,申椒只好从墙上硬掰一个烛台下来,拿在手里,才不至于在黑暗中摸索。 饶是如此,也怪叫人胆战心惊的。 这墓主也不知道是穷还是富,说富吧,墓室里连点好东西都没有,说穷吧,这路又像是走不到头。 申椒估摸着自己是走了两刻左右吧,才遇上了一个拐弯的地方…… 第一百零六章 拐过弯去,再前进一段路,申椒就到了一个岔路口。 此处有五条路,奔着不同的方向。 门上分别写着——仁义礼智信,五个鲜红的大字。 可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墓主人以为自己五德俱全,所以想跟后来人显摆? 那若是有机关,也会和这五德相关吧? 仁者爱人。 见得思义。 礼者,天地之序也。 智者无所不知。 信字从人言。 无论哪个都很烦啊,申椒皱眉思索了片刻,走向了义字。 手搭在门上,还没有发力,门就自己朝内开去了,厚重的石门轰隆作响,尘埃扑面而来,仿佛卷着一段旧事的开端,只等着她入内,就会缓缓展露在她眼前。 还怪热情的。 申椒手挡在烛台前,以灵力护着身体,试探性的近前一步。 无事发生。 她慢慢的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前行了六七步都没有其它动静。 这似乎只是寻常的甬道,一点儿危险的迹象都没有,比起刚刚走过的路只是多了些壁画。 但画的也不是什么感人至深,或叫人钦佩不已的生平故事,而是这墓室的是如何建造的。 一群仙风道骨,手拿龟壳、蓍草、铜钱、罗盘的男男女女,走了许多地方,最后选定了一座云山雾绕的四面环山的山峰。 将此处作为墓址。 命人挖开了一条道,直达地下,开山凿石没什么好说的,总之最后是弄完了。 墓室是给死人住的,修造完成后,自然是要迎来它的主人。 在一个黑夜里,十七具尸体被送进了墓室。 壁画到此处戛然而止。 却处处都透着古怪。 其一是那些选址的人,他们出发时看起来还很年轻,来到此处时孩童都已经长大了,有的生出了华发,有的长了胡茬,所以应该是花费了许多年才挑中了这块地方,奇怪的是,他们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挑中的地方,建造出的墓穴却精简至极,连点儿装饰物都懒得弄,用的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石板青砖,画壁画的人大概也觉得不好看,所以着重描绘了一下申椒看到的鎏金异兽灯和青铜棺。 这是第二个古怪之处,人还没有下葬,棺材就放进了墓室。 那人死的时候怎么办?跑到这里再把棺材抬回去? 如果是几层的棺椁,申椒勉强还可以理解,他们或许只是想把外层最沉的棺材先放好免得折腾,到时候直接抬这内层的棺材来一套就行了,感觉还挺体贴那些抬棺人的。 但从最后一副壁画上看,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呀。 这是第三个古怪之处,他们下葬怎么偷偷摸摸的? 死的人盖块白布就抬过来了。 还选了一个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点着火把,只用了几个人,什么哀乐丧仪都没有。 连谁是墓主人都分不清,难不成当时他们已经家道中落,所以只能一切从简? 这倒也不是没可能。 可这也太简了些吧。 申椒回头看了一眼,那门还开着,她心里安稳了些。 再往前走就进了墓室。 和刚刚那个区别也不大,就是少了许多灯台烛火,高高的石台上头,还是青铜棺,供桌,没什么值钱的。 有意思的是,这石台下,跪了两具骨头架子。 看那穿着像是当时的工匠。 两人的肋骨间卡着刀,应该是他们的死因了。 申椒凑过去看了看,地上似乎刻着什么,拂开尘土,只见两句话—— 无义君子,害我恩公。 和门上的字一样,血淋淋的,刀刻出来,还用颜料涂过,生怕人看不清一样。 什么意思? 完全没有头绪。 不过……没有机关,也算是好事吧。 申椒直起腰,又打量了一下周遭的陈设,也没见到什么有用的,就往回退去,准备进别的门看看。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昏暗的甬道里传来了人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申椒左看右看,也没看到藏身的好去处,只好跑上石台。 躲在了棺材后头。 那脚步声也越发近了,还有人在说话:“呼,这底下可真够冷的。” “你那是穿的少。” “哎,他穿的可不少,只怕是吓破了胆,所以直打寒颤。” 一群人哄笑起来。 那最先开口的不乐意了:“光说我干嘛,你们就不怕?他们一个人都不肯进来,起的什么心思?你们忘了,前几年东村的那些人去给一位大人修墓,可就再没有回来。” “那狗官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能和薛氏的家长相比,那可是真正的君子,我家去年冬天没米下锅,可全靠薛氏救济才能得活,你家不也一样,这样的人怎么会算计你我,真要我这条命,拿去也就是了,我眼都不会眨一下。” “这倒也是……或许是我想多了?可这事儿还是有点儿……不是,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嘛?就算是不想大办,可好歹是家长的儿子死了,就这么叫咱们抬进来,也太随便了吧?” “这……” “或许……” “唉,这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照做就是了,哪有老子不疼儿子的,八成是太伤心了,所以顾不得。” “那倒也是,这回可没少死人,这坟都不够埋的。” “家家不都那样,全是那南魏小儿害得。” “公子们本不用去的。” “唉……” “老三、老四,你们怎么不说话?” “石大哥……” “怎么了?你们怎么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我们,我们看了。” “看了,看什么了?” “布下头的……不是薛家的公子。” “啊?怎么会?不是薛家公子还能是谁?” 喧闹声忽然一静,继而有人惊呼: “这,这不是余家的廉清公子嘛,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三年前就失踪了嘛?!” “石大哥!不好了,不好了!他们,他们把墓门关了!” 这一声呼喊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数声惊叫。 当时或许还有地动山摇吧。 申椒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再之后就是痛苦的哭喊:“恩公啊!恩公!” 但这些声音最终还是归于平寂了。 申椒等了许久才探头去看,什么人都没有,石台下只有两具跪着的骨头架子。 第一百零七章 “我的老天爷啊,这地方闹鬼!” 申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扶着棺材站起来,再去看这墓室。 身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两扇门,上头写着恭、俭。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嘛? 申椒还当这是墓主人设计出来,用来对付盗墓贼的,不过如今看来,或许只是走投无路,绝望之下的讽刺。 方才过来时走的门也开了。 申椒是不信鬼神的,真要有那种东西,她遭报应了。 尽管刚刚很吓人,但凭借留影石也可以做到,再加些迷药之类的东西,看见的人肯定分不清真假。 她估摸着自己是在不经意间中了招。 听那些人的意思,修建这墓室的人,只怕是薛家的先祖。 南魏时……薛氏是割据一方的豪强,许多子弟都做过官的,后来反了,然而没成,没落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百年前出了一个薛无量…… 据申椒所知,这薛氏的名声可一直都不错。 原来也干过这种鬼祟事,埋别人家的人,图的是什么? 还有余家的清廉公子…… 申椒压根就没听过这名字,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出名的人。 她倒是知道薛氏家长的儿子,有个叫薛琢玉的,是薛氏家长的独子,死在和南魏官兵作战的战场上。 当时南魏就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儿做皇帝。 那时天下已是群雄四起,他守不住国门,最后从魏变成南魏的魏国还是被灭了,有皇室宗亲逃去了江南道那边,蛰伏多年也没把天下夺回来,只是占了块地方,重新立国,自诩是天下共主,将其他的国家门派都视做乱臣贼子。 跟个秋后的蚂蚱似的贼爱蹦跶,却总也打不死…… 而死了儿子的薛氏家长,过继了一个旁支的子弟做儿子,有意让他继承家长的位子,但他却没有魏国皇族那旺盛顽强的生命力,没过几年便死于恶疾。 薛氏的家长悲痛之下一病不起,薛氏也在他死后渐渐败落下去了。 世人提起此事还当他是将这孩子视如己出,所以受不住连失两子的打击。 但如果……这两子本就是同一人呢? 他废了这么大力气,花了多年的心血布局,却后继无人,当然会很难过了。 申椒纯恶意的揣测了一下。 已经开始好奇别的棺材里躺的是谁了。 那壁画上可是抬进来了十七具尸体。 工匠们以为是死的人太多,所以墓室不够装,可要是他们原本就计划着要埋十七个人,那不就正正好好了嘛。 这个数目……细想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薛无量有十六位死了的结义兄弟,加上他就是十七。 他的儿子也是正好十七个。 要说这其中没有关系,那未免太巧了吧? 但这和那个薛琢玉有什么关系? 算了,不重要! “得逃,马不停蹄的逃。” 申椒脚步一转,没再往来时的路去。 在恭俭之间犹豫了一下,推开了恭字门。 这里也是有壁画的,但没什么好看的,两个墓室的壁画一模一样。 只怕是这些人戏都懒得做全套,全都敷衍了事。 申椒怕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还是耐着性子重新看了一遍,才穿过甬道进入墓室。 或许有人来过这里,棺盖是掀开的。 申椒壮着胆子上前看了一眼,棺盖上没有什么血迹。 这人应该是个劲儿大的高手,棺盖都被打出凹痕下去了。 不会是薛十一吧…… 申椒嫌弃的撇撇嘴,深吸一口气,朝着四敞大开的棺材里头看去。 很好,没人。 ‘鬼’……虽迟但到。 “石大哥,咱们就这么走了?不管老三、老四他们了?” “他们想留下,就让他们留下吧,咱们也不见得能出去。” “唉……” “叹什么气呀,死就死吧,给那狗官修坟的,家里头可都得了钱呢,薛家大方,没准给的更多,存粮,你家里不是正等着用钱,这下就不用愁了。” “……嘿,那倒也是……我二哥要娶亲了……新嫂子人可好了,是大嫂的妹妹,本说都是一家子不用大操大办的,可不办个宴席总觉着对不住人家……本来还说过两年要把小妹许给我……” “怪不得你小子蹦着高高忙前忙后呢,合着是想给自己讨媳妇了。” 几声僵硬的哄笑过后,一人呜咽起来,有人安抚道:“别难过啦,要是王家的小女儿和你没有缘分,哥哥我下辈子当个女的嫁给你!” “我不要!你好丑,还脏兮兮的不爱干净,脚都不洗,脾气也坏,人不勤快,还不爱笑,我跟你说不到一起去,也玩不到一起去,我就要我的三姐姐!” 存粮并不领情,然后屁股蛋子便挨了一脚。 “娘的,小兔崽子,不识抬举。” 他果然脾气坏。 存粮哭的更伤心了,他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 石大哥安抚了他两句,然后带着这些人往前走去。 这一回身后只出现了一扇门,上头写着——死! 如果是真的,那存粮多半是没能见到三姐姐…… 申椒迟疑不决的退了回去,一直退到原点,里里外外的重新查探了好几遍。 还是有收获的,推开青铜棺,下头有个拉环,能打开一扇暗门,可路已经石头被封死了。 除非她是个耗子,不然没可能从这里出去。 她又不甘心的去看其他的墓室。 像那些工匠一样四处乱转,也没有什么收获。 唯一的发现是,那鼠妖在抓人填棺材。 她还当了个好人,救了两个跟着薛琅他们的侍卫。 但这没什么用。 摆在她们眼前的照样是死路一条。 而他们还想叫申椒走在前头,她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干脆利落的扭断了他们的脖子。 需要她救的人能有什么用处? 还是去和那俩探子的尸体作伴吧。 也不知道薛顺去了哪里,申椒倒是乐意救一救他。 如果他还有气儿的话。 申椒抬脚走进死门,心中还难免抱怨:有颜料写什么字啊,干嘛不用来涂棺材,红的,大红色的棺材多好看。 什么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的。 有什么用啊。 干脆写上姓薛的我去你祖宗十八代岂不是更痛快。 第一百零八章 一直往前走,所有门都通向同一条死路。 这应该就是主墓室了,比别处都大,申椒穿过一段甬道,看见了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十扇门。 里头仍是青铜棺,石台,供桌,鎏金异兽灯。 按理说住在这里的人,身份地位应该是这十七人中最高的,总该有点儿不同之处才对。 但申椒在这里依旧没瞧见什么贵重的东西。 看来这所谓的‘墓主人’,对薛氏来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多半也是个别人家的死鬼。 申椒走上石台,见棺盖被推开了,便朝里看了一眼,只有几块丝帛的碎片。 她听见墓室的角落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能成嘛?” “不成也得试试,要不就只能等死了。” “我估摸着能成,老人们都说过漆水河深,不见底,上连长河,下连海,地底下都有四通八达的暗流,只要挖通了,顺着水也冲出去了,强过死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石大哥,你说呢。” “干了!咱们轮流来,他们想要老子的命,只管拿去,可这些人都是好人呐,不能冤死,总得叫世人知道,来旺你不是会打井,过来看看。” “我,我,石大哥,我就会打,不会看啊,会看那是我爹,他没来…………” “唉……还好没来……” 声音低低的窸窸窣窣了一阵子,就和‘鬼影’一同消失了,申椒在墙角找到了一堆碎石和一个不算太大的洞,仅能融下一个人,跪着爬进去。 他们大概是想着,这样能省些力气吧。 可是……人就算干坐着一动不动,也还是会渴会饿呀。 他们该不会是……把那些尸体吃了吧? 申椒觉得也不无可能,她每一间墓室都去过了,除了那两副骨头架子以外,一具尸体都没瞧见,再怎么烂也得剩两根吧。 但若是被人带走吃了……这么干净就在情理之中了…… 想起这种事,申椒多少也有点儿饿了。 但愿能快点儿逃出去吧,她可不想去吃尸体。 申椒怪难过的朝那洞口里爬去。 已经弄不清楚过了多久了。 魏钱说薛顺那个肠胃,最好是少食多餐,所以她们会做些点心备着,他上午或许会在休息时吃一点,下午上宋先生的课就不可能那样自在了,所以多半是不吃的,就便宜了她们。 申椒已经习惯了在下午吃一顿点心,不吃就会饿,所以这会儿或许是未正二刻(14:30)左右? 但她今天吃了不少东西,饿的会慢一些,走了许多路,饿的又会快一些,这就弄不清楚了。 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唉,想这些也没用…… 申椒也在心里叹上气,然后爬的更快了些。 如果那些‘鬼’没有骗人,这条路多半是走不通的,可又没有别的出口,她还是得快一些,亲眼看看才能做打算。 申椒爬了不知多久,连灵力都用光了,两膝被磨的鲜血淋漓,手也伤上加伤,才听见了一些动静。 她一下就顿住了,屏住了呼吸去听,生怕是自己的错觉。 但的确不是。 是人声! 还有些吵闹! 窸窸窣窣的听不真切,就在前面。 或许是‘鬼影’,也或许是和她一样在逃命的人,不论是那个,对申椒来说都是好事。 哪怕前头是薛琅和薛十一,申椒也能欣然接受了,但最好是风沙恶和魏钱,薛顺要是在的话就更棒了。 反正她不想一个人在这逼仄狭窄的路上拼命爬了。 扒拉扒拉拦路的白骨,申椒加快了速度。 那声音也越发的清楚了,真吵啊,有什么在说—— “给我光!给我光!给我光!!!” “光!光在哪儿,我要光!!!!” “太阳啊!!!!!!!!” “苔藓也是需要光的……” “我有点儿死了。” “别介呀,凑合活吧,你看我这没光不也活的好好的。” “你要脸嘛?你一个见光死要什么光!” “没有光,我长不好。” “太阳啊!!!!!!!!” 申椒:…… 悠长的呼喊,犹如一位虔诚而疯狂的信徒,祈求着神明的照耀,还是真照耀。 “我到底要疯成什么样啊?” 申椒无力的靠坐下来,捂住了耳朵。 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听见这些了,尽管前面多半是真的有植物,但她现在只想让耳朵重新清净下来。 听见这些没什么好的…… 很小的时候,她就能听到,从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那时候她以为,所有人都能听到,还奇怪旁人为什么不像她一样烦躁。 可根本不是这样。 只有她一个人能。 就像她格外大的力气一样,只有她一个人有。 所以,哪怕是最亲近的阿爹阿娘,也会用胆战心惊的神色看着她,嘴里念着……老天爷啊,拿走她。 申椒至今也不知道他们想要拿走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她身上古怪力气和癔症。 或许都有吧,谁不想要一个正常的小孩。 就算顽劣一些,也不会像她这样,今天扯下家里的门,明天踩坏阿爹的脚,后天打死鸡和鹅,听说她还吃奶时,就常弄伤阿娘,所以她不再喂她,只给她喝米汤。 可她的力气还是那么大。 就算是没什么可吃的,天天饿的打晃也一样。 她还记得那天,她左手拖着一只鸡,右手拽着一只鹅回家时,阿爹阿娘的争吵声和那些植物的嘈杂声一样吵。 破破烂烂的门板根本挡不住,他们也没想挡吧…… 她就抓着那骨头茬子都被打的戳破皮支棱出来的鸡和鹅站在灶台边上,透过那老大的门缝看他们。 他们吵了很久,说什么怪物、妖孽……最后还是吃了她带回去的东西。 申椒也难得吃了个肚圆。 再之后她就时常往家里带一点东西,有时候是野菜野果,更多时是鸡鸭鹅和捡来的蛋,她过了些很不错的好日子,也始终没有被发现,直到她杀了人家的牛犊子拖回家。 她才知道那叫偷。 不过大伙都知道,她有癔症,脑子不清楚,会干出这种事也不稀奇。 打死就好了。 阿爹阿娘大抵还是有点爱她的,没有那么做,只是恳请大伙过两日再来,给他们一些工夫凑数,说是会赔的,就是借钱也会赔,肯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那些人听了,就走了……再之后他们也走了…… 仔细想想还是昌哥儿对她好,阿爹阿娘明明可以不把癔症的事告诉别人,也可以不让她去偷的…… 第一百零九章 再不济就像昌哥儿那样,教她做坏事时如何隐藏自己,不也不错嘛? 可他们偏要四处去说她如何叫人糟心,又不管她。 但说句实在话,她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小孩,阿爹阿娘多半是管不住她的,说也是白说,管也是白管。 就算是无情一点,也挺公平的。 换做申椒来养自己,只怕会更狠呢。 而且他们也不是全然无情的,有时对她也很好,给她梳头发,剪指甲,带着她去找好吃的……不是让她去偷,就是带着她去别人家里蹭饭吃。 多半会被赶走,但偶尔也能吃到,例如红白喜事就不会轻易撵人,好面子或是心眼好的亲朋好友也不会赶他们走。 申椒现在还记得,和阿爹阿娘一起一边给人哭丧守灵,一边偷偷啃鸡爪子鸡翅膀的快乐日子,若是他们俩肯分她一条鸡腿她就更快乐了。 想想这些更饿了。 一饿就困! “唉!” 申椒叹了口气,干脆抱着胳膊靠在那里从心的睡去了。 还是和阿爹阿娘在一起好,不会被丢下,她小时候在外头睡着了,他们会抱她回家的。 等等! 那不是睡着,大多时候是饿昏了! 不拿回去,会被人捡去吃掉! 不过也有睡着的时候啦~ 申椒弯弯唇角,美滋滋的睡了,还做了个还算不错的梦。 半边身子都压麻了才醒过来。 她又往前爬了爬,再次看到了‘鬼影’。 削瘦不堪的鬼影兴奋的叫着:“通了!终于挖通了!石大哥,你快来看啊!” “来了来了,存粮你到后头来,我先出去看看,要是行,你们再出来。” “不用,我去!” 存粮没听话,举着一截蜡烛,毫不犹豫的钻了出去。 “哎!傻小子,回来!”有人叫他也没叫住。 一群人紧张的屏息等待着。 “存粮,外头怎么样?” “外头……唉……” “唉什么,你倒是说啊,有没有河?” “有的。” “见着光了嘛?” “没。” “有危险嘛?” “唉……” 这话说的,多让人着急,申椒跟着鬼影钻出去,周围一下子就开阔起来了。 腿不用打弯了,腰也能挺直了,浑身上下别提多舒坦了,往前走两步。 她跟那鬼一样,好悬没掉下去。 这裂缝,说是悬崖也不为过了,还滑溜溜的。 这么高,以她的轻功,再加上灵气护着,应当无碍,倒霉点儿八成得崴脚,不过她这人还是有点儿运气的。 申椒盘腿坐下,运转周天,默默吐纳着天地灵气。 而‘鬼影们’也很沉默,挨个都朝下看了看,静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一个就疯了,一头扎了下去。 他们张张嘴,好像连悲伤叫喊的力气都失去了,抻着脖子像一群呆头鹅似的,往下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木然的蹲下来,坐下来。 良久,有人问:“存粮,你还有吃的嘛?” 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团纸,慢慢的展开,有人小心的将蜡烛举过去。 一群人都回过头,饥饿的看着他打开那团纸,细细的用眼睛搜寻过一遍又一遍…… “没了,新嫂子就送了我两张饼,她说还有羊汤,叫我二哥拿去家里了,等我回去再吃……” 存粮有气无力的说着,撕下一块纸塞进嘴里,嚼了嚼,惊奇道, “甜的,吃着和饼一样!” “真的?也给我尝尝。” “我也要。” “还有我……” 他们七嘴八舌的分吃了那块饼,还找了些苔藓果腹,然后商量起怎么办。 最先想的是脱了衣服裤子结成绳子,顺人下去。 管用的,存粮就是这么下去的,虽然衣裳不太结实,也还是坚持了许久,只剩下石大哥和那个踢过存粮屁股的。 “石大哥,你先走,我再想办法。” “得了吧,还能有什么办法,这儿连个拴绳的地方都没有,你少糊弄我,你走吧,我留下。” “别说那屁话,你看这石壁,肯定被水冲刷过,兴许会涨潮,我水性好,游着也出去了,只怕还比你们先到,你快走吧,不用管我。” “还是你走吧,这种好事儿,叫我占着吧,论水性我让你一天你也撵不上我。” “对,你是石头,进水就沉底儿,我是撵不上,但凡想活的人都撵不上。” 石大哥:“……” 石大哥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知道石头还能干啥不?” “干啥?” “打懵你!” 咣当就是一拳啊,人就躺地上了,叫他咬着牙顺了下去。 下头的人乱叫唤,他也没管,转身又钻回了洞里,花了很久的工夫,将那十七具尸体全拖了出来。 “我想越不对味儿,他们害了这么多人,绝没有好事儿,扔河里也不能给他们,你们搭把手,将他们放河里去吧,或许能飘出去,我不走了,走不动了……告诉喜,我开的地明年就可以种麦子了,还有我那两间房,都归她,叫她改嫁。” 他把绳子扔了下去,搓搓脸,再不看下面,爬回去等死了。 申椒:…… 他有那个劲儿管别人,干嘛不把绳子拴在尸体上,等他下去了,再合力一拽,噼里啪啦,不就得了……难道死人还怕疼嘛? 真有毛病。 而且这么多人呢,这活就非得自己留着干? 啥好事呀? 再说你问没问过喜,乐不乐意改嫁? 这好男人又不是雨后的蛤蟆,哪有那么好逮,至少等她物色一个再死吧。 不过这下她算是知道,棺材里为什么没有人了。 石大哥,真有你的! 凭一己之力,毁了那些大人物的多年心血,这事传出去都离谱。 申椒是挺爱看的。 不过……这么说来,她爬过来时扒拉的骨头,岂不就是…… 害…… 怪不好意思的。 她这人多少沾点手欠,天生的改不了。 多担待吧。 申椒耸耸肩,不是很有诚意的在心里念叨了一句,活动了一下筋骨,果断的跳了下去。 很平安。 再之后,没了鬼影,她也不知道这些人当初走的是那边,不过这种时候顺着水流走总归是没错的…… 第一百一十章 申椒尽可能的远离那散发着寒气的地下河,踩在有石头的地方,没有半点要跳下去随水逐流的意思。 那太危险了。 漆水河,河去其名,漆黑如墨,谁也看不清下头有什么,它是长河的支流,但完全不见长河水清的特色,或许真是太深了。 而深水往往意味着不可测的危险。 这里也一样。 申椒可不想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啃上一口,再说那水里头肯定很冷,她的灵力支撑不了太久,可别再把她冻死在这儿。 申椒搓了搓手臂,呼出的气都能见着白雾了。 “这里到底有多深啊?”她呢喃了一句,“都三月份了还这么冷。” 一块苔藓怨气冲天的说:“鬼才知道。” 没有人问你! 申椒差点儿脱口而出。 她真得快点儿出去,再等等她就要和这些东西说话了,这时候发疯可不是好玩的。 她癔症里的植物有时候会骗人。 尤其是那些有毒的,特别喜欢骗她去吃。 这边暂且不说了。 说说薛顺那边。 他没进棺材,只是被关进了一座墓室里,悠悠转醒时,身边还有薛琅、薛七,薛九、薛十一、薛十五、薛十六作伴。 他也不用费什么心思,只是跟着他们走。 遇见什么毒箭,滚石这些人也会拉他一把,倒霉的是这里机关太多,他一不留神就和这些人走散了。 身边只剩一个薛琅。 他在昏暗的光下朝他笑笑,露出一口雪白森寒的牙:“别怕,六哥会护着你的。” 薛琅宽大的手揽着他的肩膀摩挲了两下。 薛顺的指甲掐着掌心,强忍着恶心厌恶,露出一个胆怯感激的神情:“全仰仗六哥了。” 那只手移到了他的腰间。 薛琅意味深长道:“何必这样客气呢,我是哥哥,照顾弟弟也是应当的。” 他握着薛顺的腰往他那边带了带,又叹道:“小十七,你也太瘦了,这腰身都可谓是盈盈一握了。” “不知道的,还不得以为你是个娇娇弱弱的姑娘家。” 薛琅吐出的热气喷洒在薛顺耳侧,他凑的很近,调笑似的说。 薛顺身子颤了下,低下头去,隐忍不发道:“六哥莫要玩笑了,其他几位哥哥还不知去了何处,还有那些侍卫丫鬟也不见了踪影,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她们,再寻个脱身的法子才是。” “急什么,老七他们主意都大着呢,寻不到咱们,就会自己先走了,要是遇见了什么侍卫、丫鬟,他们也会救的,咱们慢慢来就是了。” 他的目光黏糊糊的在薛顺身上打转。 纵是不抬头也能感受到。 那绝不是一个哥哥看弟弟的眼神。 倒更像个闝客在看青楼里的小倌。 薛顺竟有些佩服他了,这种时候还能想着裤裆里那点事儿,全然不像个人,倒像头畜生。 可他全无办法,想了又想还是抓住了薛琅的腰带:“七哥他们遇见了会救,那若是没遇见呢……我有一个丫头,还请……六哥陪我去寻一寻她。” 薛顺咬了咬唇,目露哀求。 薛琅高兴的挑眉:【这小子还挺上道的。】 系统:…… 【他已经开始恨你了,放弃这个攻略目标吧,成功的可能性太小了。】 【我知道,但这样不也很有趣嘛,你说,我要是在这儿把他那个了……他出去敢跟人说起来嘛?或是我干脆玩完,再将他杀了,是不是也行?】 薛琅的血液都快沸腾了。 系统沉默。 【果然是可行的对吧。】薛琅了然。 系统:【你的知名度、影响力、贡献值都已经远远超过了该目标(此时),但依旧不建议你这样做,除非……】 【除非啥?说呀,你怎么还学会卖关子了?】 系统:【除非你能取而代之。】 薛琅没太听懂:【什么意思?你是让我把他杀了,再穿到他身上去?】 那薛琅可不干,成为薛顺跟变成废物有什么区别,他的确是觉着薛顺的机缘快到了,但那万一是他的错觉呢。 系统解释道:【取而代之的方法有很多种,你说的也算,但系统不会提供帮助,如果你想只能修到元婴境再去夺舍,那还要等很久,也不见得能成功,如今最靠谱的法子是夺走他的机缘,如果你能成为昼伏社君,那他存不存在就不那么要紧了。】 【还有这种好事,】薛琅瞬间就来了精神,【早你怎么不说?】 系统沉默了一下,才说:【因为缺德。 友情提示,夺取机缘不易,成功机率不可预测,危险性也不可预测,强烈建议玩家稳扎稳打,依靠自己的努力提升实力,再行取而代之之事。】 这话挺有意思的。 薛琅一直以为,这系统想让玩家给攻略目标当舔狗,可这么一听,又觉得,系统好像也不是很在意这些攻略目标的死活,只是要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下手…… 薛琅:【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会得到满分的融入值,你不需要再依靠积分存活,世界意识也不会再排斥你,换句话说就是你会成为真正的薛琅,尽情的享受你的第二人生,他所拥有的机缘、奇遇都会成为你的,连系统奖励你的上灵根(体验版),也会成为永久的。】 薛琅不是一开始就天赋卓绝的。 他在抽取身份时只抽到了这个身份,其它……屁都没有一个。 出生的第一天,他就得想法设法的装乖卖萌,骗取好感值拿奖励积分续命。 那时候的洛闻笛和薛无量还是正常人,挺喜欢他这个儿子的,好感值升的很快,所以他也很快就攒下了一笔积分,想着富贵险中求,弄了一次抽奖,才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上灵根。 可偏是个体验版……一旦过期,他就会从上灵根,跌到下灵根,甚至可能重新变成一个普通人…… 薛琅本来还很发愁呢,毕竟那抽奖一次比一次贵,还总也抽不到东西,他也有些舍不得。 没成想还有这样的好事。 【你真该早点告诉我的,我也好早做准备……】薛琅杀心大起,又好奇道,【说起来,你让玩家攻略这些人,为的也是取代他们嘛?】 【是。】这回系统答的很干脆。 薛琅却很不满骂它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反正最后也要反目成仇,弄个好感机制又有什么意义? 系统没回嘴。 薛琅自以为是辩赢了,又看向薛顺,好说话道:“也好,你既然想找我就陪你去找找吧,是要找那个叫申椒的丫鬟对吧?” 他沉默了太长时间,现在突然松口,薛顺也不敢轻易信他,但还是点了点:“是她。” “你喜欢她。”薛琅的语气不像疑问。 薛顺违心道:“没有。” “得了吧,哥哥可不眼瞎,喜欢就喜欢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跟哥哥说说你有多喜欢她?叫你把一生当中最紧要的东西让给她,你乐不乐意?” 薛顺心一沉,收紧拳头道: “我,我愿意。” “哈哈哈,当真嘛?”薛琅笑起来,没等他答,又说道,“看你这视死如归的模样,哥哥跟你说笑呢,怕什么,走吧,咱们去找她。” 薛琅拉着薛顺往墓穴深处走去。 他对此处已经有了些猜测,只是不知道准不准,还得再看看。 但若是他猜的没错,这里肯定就是老头子和那老妖婆说起过的压棺墓了。 这可是个好地方。 听他们说,薛家的一位先祖为了争夺天命曾做过一件亏心事,选了个风水宝地,埋下了十六个豪门望族出身自身也天赋卓绝的嫡系子孙,又以一妖王为封门兽守住墓门,叫他们的魂灵也无法逃窜。 当时是想做个二龙抢珠的阵法,以他们做那颗龙珠,再将薛氏的祖坟迁到他们看好隐有龙脉之像的山上,同真正的龙脉遥对相争。 为了不引人怀疑,还做了一出大戏。 可不知为何没成。 夺取江山的事也不顺利。 薛家那位家长大失所望,又真死了儿子,索性将那注定不能成的龙脉毁弃了,直接将自己的儿子的墓穴压在了那十六人的棺墓之上。 想叫薛家永远压那几家人一头,源源不断的汲取他们的气运。 老头子成为家长后得知了这一秘辛,良心不安,便四处寻访这些人的后代,因此交下了十六位兄弟。 可这些人又一一离他而去,死因也或多或少和他脱不了干系,他们的家族过的也不怎么好,他便疑心是那压棺墓的缘故,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想找到那处所在,毁掉阵法,但一直寻不到踪迹。 谁能想到这就在眼皮子底下。 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嘛。 若是能补全龙脉,为他所用…… 薛琅做梦都能笑醒。 怕就怕那实力难测的红毛鼠妖,假如它是当初那被封进墓里的妖王,那只怕是敌非友。 可它又不曾伤害他们。 还可能和薛顺的机缘有关…… 薛琅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去主墓室确认一下墓主人身份再说。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薛琢玉! …… “没听过,完全没听过。” 和申椒相遇的魏钱摆了摆手,两人看向风沙恶和玉奴、灵奴她们及其他的侍卫侍女,也都是摇头。 风沙恶说:“我好像是……在哪里到听过,可实在记不得了。” 灵奴跟个炮仗似的:“知道这有什么用,别说那墓里住过的人不是,就算他们真是薛氏的祖宗,也不是我的主子,我可不想稀里糊涂的当陪葬,落的和他们一样!” 她指向地下河,一堆骷髅骨架子应景的飘过。 那是当初没能逃出去的工匠和墓里压根就不姓薛的尸体。 申椒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越弄越糊涂,只有一件事最清楚,那就是……这鬼地方被人做过手脚,她们压根没法出去,就算沿着河走,最后也会稀里糊涂的回到原地。 修为最高的风沙恶苦笑:“若我不曾受伤,或许还可以勉力一试,强行破阵,如今却是无能为力……” 无能还有什么好说的了。 申椒:“那只剩一个办法了。” 众人看向她:“什么办法?” 申椒摊手道:“开凿开挖呗,大伙都有修为在身,肯定挖的比他们更快,而且魏郎中那里还有丹药可以吃,一时也饿不死人,要是运气好,咱们肯定能活着出去,要是运气差,也不必发愁,这里有现成的棺材,正好长眠。” “要眠你自己眠去,”灵奴没好气的说道,“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申椒势单力薄,懒得理她,默默记下一笔,又看向其他人。 又没有别的法子,他们自然是同意的。 玉奴说:“要挖也别在这里挖,咱们又不知道山体薄厚,还是去出口那里更妥当,只要清理掉乱石就能出去。” 那些工匠没有那么做,一是怕被守墓的发现,二是刚发生过爆炸那里对他们来说还太危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第二次炸山。 这两点对申椒她们来说,不足为虑。 所以一行人又回到了墓室里去。 申椒还真有些怕这些人发现那几个侍卫的尸体,可压根就没人在意,大伙都没有去别的墓室看一眼的打算,一心想着出去。 申椒这会儿真觉得勇于掀开棺盖救人的自己跟菩萨一样,若不是那两个人实在不识抬举,这会儿不就活了嘛,还能多两份力。 真是可惜。 她在心里抱怨了两句,干活时可不敢偷奸耍滑。 不仅是她,每个想要活命的人都在拼命的搬砸。 不想活的完全没有。 连魏钱这个柔弱的郎中都上了手……不如不上。 灵奴踢了他一脚怒道:“你给我滚一边去!再碍事我打死你!” 玉奴忙里抽闲道:“别得罪郎中。” “好吧,”灵奴扭曲着脸朝他呲牙,“请您滚到一边去,不然我只好送您去和阎王喝茶了呦!” 魏钱:……那是笑嘛?好吓人啊…… 他默不作声的爬走。 鬼鬼祟祟的凑到申椒旁边说:“我觉得你比她好多了。” 申椒:? 魏钱:“真的,她杀心一起笑的凶神恶煞的,装都不会装,特别可怕,你不一样,你太能装了,坏的冒水、恶的流脓你都能笑的很从容,大概是疯子吧。” 申椒:……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魏郎中可是累糊涂了?要不要躺石头底下歇一歇?”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了,多谢。” 魏钱麻溜的跑到了一边,不再碍手碍脚的多事了。 看起来还挺老实的。 不过申椒可以肯定,他再老实也没用,如果辟谷丹都吃尽了,她们还是出不去,第一个被当做粮食的不是她就是他。 或许是她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申椒悲伤的发现,这里一个喜欢她的人都没有,哪怕是这位脾气很不错的风师傅,看她只怕也多少有些不顺眼。 真是叫人痛心难过。 申椒按着心口悲春伤秋了一瞬,又赶紧干起了活。 难过归难过,手不能停,不然非得死了不可。 想起这个。 申椒难免要琢磨一下,最喜欢她的人到底去哪儿了。 难不成已经被吃了? 不能吧,薛琅他们尝起来或许要比她们好吃些,薛顺哎,那身子都什么样了,就算天天放药罐子里泡着只怕也治不好,还全是骨头,有什么嚼头。 难不成是当成解腻的了? 那选她不是更好。 申椒可吃了不少草,整个人都一股药味,尝起来也肯定香香的别有滋味才对。 她有点儿走神。 薛顺的鼻子有些发痒,“啊切”一声打了个喷嚏。 他略有些不自在的揉了揉,打量着富丽堂皇的主墓室道:“这香气也太浓了。” 门一开都扑到脸上了,能给人呛个跟头。 也不知是什么香料。 薛琅早用灵力护住了口鼻,可一点儿用都没有。 薛七:“像是人鱼油。” 薛九:“怎么只点了一盏?” 薛十六:“这么抠嘛?” 薛十五:“这要在哪儿买?我打听了许久,都没有好货色。” “你买这干嘛?”薛十一问。 薛十五答:“我听说我那未婚妻极喜爱掺了香料的蜡烛,日日都要点在房里,终年不熄,我便四处找了些奇香,想凑齐了二十一种,等她来了一并送给她,这样她不就喜欢我了嘛。” 薛十一:“这样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我也好帮你找找。” “你?你心里头只有六哥哥,什么时候管过我这弟弟?” 薛十五白他一眼,一点儿好气都没有。 薛七、薛九、薛十六互换了个眼神,一块笑了起来。 薛十一讨了个没趣,还问呢:“干嘛非得二十一,找多少算多少呗。” “那显得多没心意,她今年刚好二十一岁,我送她二十一种香料、二十一套衣裳,二十一副头面,二十一把兵器……等等等等,全都凑个二十一,算作她往年的生辰礼,这才叫尽善尽美呢。” 薛十五挺胸抬头说的不无得意。 薛十一听的直咂舌:“这也太麻烦了。” 薛十五:…… “怪不得母亲和阿娘不给你娶亲呢,”他嫌弃了一句,又去挑刺道,“六哥,十一哥日日跟着你,你怎么也不教他个一招半式的去讨女人喜欢呢,倒白白便宜了我。” 薛十一:“哦~原来是六哥教的,我就说你想不出这样的主意。” 薛十五:“我怎么就想不出了?我又不是你,哪有那么笨?” 他们说着说着,便要吵起来,没有一点儿担忧害怕的意思,乐乐呵呵的放松自在,踏青春游似的,好像活不活都行。 薛顺现在还记着刚刚几人重逢时的场景。 他们说——“呦~原来你们在这里。” “看吧,我就说丢不了。” “还怪认道儿的。” “十七也没丢啊。” “这孩子不傻,真不错。” 叽里呱啦的,好像刚吃了早茶要去遛弯的几个老大爷看见路边有两条狗就忍不住上去逗逗。 薛琅黑着脸一人一拳头,才让他们消停下来,这转眼又闹腾起来了。 薛顺一向插不进去话,这也不是个闲聊的好时候,正常的话他会识趣的站在一边默默的听。 可余光瞥见薛琅,薛顺便不敢再这么默默无声了,生怕不能被人留意道似的,主动凑过去一步插进薛十一和薛十五当间儿问道:“人鱼油是什么?有毒嘛?” 薛十一瞥了他一眼,不太想理他,随口敷衍说:“应当没有吧。” 薛十五倒是乐意细致的解答:“深海当中有两种人身鱼尾的妖,一种为鲛人,善良温顺,容貌都似女人一样,极为美丽,能织出遇水不湿,轻薄似雾的鲛纱,哭出的眼泪像珍珠一样,吃了它们的肉能延年益寿。 另一种长相丑陋,青面獠牙,性情凶恶,可歌喉无比动听,能蛊惑人心引诱船上的人进入险境,再将这些人吞吃入腹,它们的肉有毒,吃了会得癔症,但烤出的油脂有馥郁的奇香,就那一小盏,燃之千年不熄,不过闻太久了就闻不出它的气味儿了,还容易出现幻觉,所以多用于墓室,当长明灯不错,如今市面上很少见了,都快被杀干净了。 咱们若能逃出去,我要把那盏灯带走,你们谁都别和我抢啊。” 他颇为戒备道。 薛琅又在装好人了:“十五,这是或许是咱祖宗的墓。” “祖宗疼疼后辈怎么了,等我买着了再还他呗。”薛十五多少也有些薛十一的混,认准了什么不管不顾。 薛琅敢和薛十一争执,可面对这个弟弟,他只敢无奈的摇摇头。 几个人一同走了进去,四下查看才发觉,那盏灯并非这屋里唯一的一盏。 四下还堆着许多,鎏金异兽的灯台可不知为何,明明蜡烛还没有燃尽却全都熄灭了。 薛十五试探的持着灯点燃了一支蜡烛,那蜡烛也溢出了相同的味道,想必也是人鱼油制成的。 薛十一性子最为莽撞,催促道:“十五,再多点些,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薛琅阻止道:“先别点,这些灯台都被堆到了四边的角落里,像是故意放的,想来是那鼠妖不爱见光,若是点着了,或许会把它招过来。” “这话说的有理。” “但为何还要留一盏?” “八成它眼神也不好,没亮看不清。” “那是老鼠,有亮才看不清吧。” 薛七他们又开始叽叽喳喳。 薛顺这个养鼠人总算能插句嘴了:“老鼠跟盲人差不多都是用闻的,听的,碰的,不过的确很怕光,一有亮就不爱出来。” “是这样的,没错。” 有人赞同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那是个陌生的声音,很突兀的就出现了。 不在身边,在头顶…… 薛顺仰起头,一只硕大的红毛老鼠扒在穹顶上,甩着粗壮如蛇的尾巴看着他们,忽然探下大半个身子,鼻子在离他半人高的地方一耸一耸的嗅来嗅去。 薛顺是不怕老鼠的。 养玄啸它们养的久了,甚至能从那尖尖的嘴和秃毛肉尾巴上看出些可爱之处来。 但这个……还是叫他有点难以承受。 那尾巴上是鳞片嘛?为什么看起来汗津津的? 鼻子还好,可那牙怎么那样黄? 红毛的鼠,还长了双红眼睛,多少有点可怕了吧? 薛顺远看时,它还小小的,一身红毛挺漂亮,可这会儿变得这么大,那身红毛就怎么看怎么扎眼了。 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薛顺的心跳的快极了,快的像是要破胸而出,人也不由自主的颤栗起来。 怕的不得了。 薛琅他们也是大惊失色。 都清楚这妖怪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不敢轻举妄动。 薛十一还念着郑小娘的嘱托,咬着牙叫了句:“哎,那妖怪,别闻他,有本事过来闻闻我。” “你?”红毛鼠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嫌弃道,“不要,你没意思。” 薛顺想着就算要死也得英勇些,所以强忍着不愿露出怯意,只是声音有些弱的说:“我也没意思。” “不,你挺有意思的,你闻起来像他。” 这个他多半不是薛十一。 薛顺难得灵光了一点儿:“这,这位妖族的前辈,可是在说……我家先祖薛琢玉?” “啊……他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就算很大只爪子也还是短短的红毛鼠艰难的搔了搔头,大概是不得劲儿。 他便化为了人形,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用力挠了挠脑袋。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都没有打理过了。 “前辈可是我家先祖的故人?” 薛琅见那鼠妖没有敌意,就有些待不住了,不肯叫薛顺专美于前,先讨好这妖怪,便立马拱了拱手扬声问道。 他也是习惯了装豪气,大嗓门,忘了对面是只老鼠。 倒吵的人家闹挺。 红毛鼠皱着眉不怎么高兴道:“什么故人?我是妖,你瞎了嘛?还是脑子不好?” 薛琅:……这么难伺候? “是晚辈失言,前辈可是先祖的……故识?” 说故妖好像太别扭了。 红毛鼠这回答了:“关你什么事儿啊,问问问,就知道问,真招人烦。” 薛琅:…… 这会儿就不咬文嚼字了是吧? 薛顺知道自己如今身处险境,不该分心,可看见薛琅被怼的哑口无言,还是难免有些痛快。 真是活该啊。 红毛鼠顶着张灰扑扑的脏脸,又目光灼灼的看向薛顺,清了清嗓子,目光灼灼的问他:“小辈,你是他的儿子……的儿子嘛?” 薛顺:……它就只能想到孙子了嘛? 薛顺:“我并非先祖之孙。” “那你和他什么关系啊?”红毛鼠锲而不舍的追问着。 薛顺有些犯难:“大概是亲戚关系吧,我应当不是琢玉先祖的子孙吧?” 他看了看薛十一他们。 薛十五答道:“我等虽然不是琢玉先祖嫡亲的子孙,但也血脉相连,家祖是薛海山先祖的庶出兄长。” “薛海山……庶出兄长?”红毛鼠的脑子不像好使的样子,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道,“偷我糖的老头!” “他还活着嘛?” “已经仙逝许多年了。” “哦……也死了,”红毛鼠看起来怪难过的,又问说,“埋哪儿了?我去把他带过来。” ! “那,那就不必了吧……”薛十五敢说就怪了。 这什么妖怪啊,上来就要挖人祖坟偷人祖宗。 红毛鼠很通情达理的安慰道:“没关系,不麻烦的。” 这是麻不麻烦的事嘛? “家祖已逝,还是让他安静的躺着吧。”薛十五试探的说道。 红毛鼠心平气和的问:“凭什么呢?我不想躺着,他们非让我躺,我都没说什么,如今还要随他的意?你们姓薛的脸怎么都那么大?” 声声质问,只能换来诺诺不语。 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能听的出,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红毛鼠也不为难他们,只是惋惜的看着薛顺:“你们俩都有病,却没关系,好可惜。” 薛顺:……原来是这么个闻起来像…… “琢玉先祖同样也是我等的祖宗,晚辈对他的仰慕之情是不少的。” “那你真是没什么可仰慕的,他是个坏人,特别恶毒的坏人,还是个骗子……” 红毛鼠就是上了当,才被他下毒害了,埋进了下头的墓里当封门兽。 他怕它活过来,明知道它讨厌光,还叫人放了那么多的烛台。 它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成想再醒来时却在河里头。 身边都是死人,它也不想出去,索性就陷入沉睡。 再醒过来时,薛琢玉已经死了。 死了还防着它呢,墓室里也点着那么多的蜡烛。 它不喜欢,偏要全给他灭掉。 可薛琢玉是怕黑的,它想了想寻了个最破的灯台给他用,还只点了一盏灯。 然后对着他的棺材日日咒骂。 骂累了,又想起他的一些好处…… 它想:还是替他做完吧。 薛琢玉笨死了,盖的墓穴连人都困不住。 它去抓了许多的人来填棺材。 还闻见跟他很像的味道,这些人是他的后代吧。 它坏心眼的想——薛琢玉最不爱吵闹了,它偏要弄一群人来气他,叫这些人可劲在墓穴里折腾,然后…… 然后什么呢? 它想不出了。 薛琢玉已经死了,不会再冷着脸斥责它没规矩了。 红轮对这一切有些厌烦,它又嚷嚷起来了:“滚出去,我不喜欢你们,一个个的和薛琢玉一样讨人厌,滚蛋,通通给我滚蛋,不许你们进这里头来!” 它气愤的挥挥手,薛琅他们便软倒下去了。 轮到薛顺时,它有一点迟疑,但仅仅是一点。 它说:“你有病,和他长得也有点像,但没他好看,也没他那么人模狗样,还不是他的子孙。” 薛顺看它抬起手,忙道:“等一下,我……” 薛顺想问一问申椒她们的去向。 但红轮已经没有耐心听了,它把这些人通通丢了出去。 回来看看空荡荡的墓室,叉着腰满意道:“干净多了,这才像样嘛。” 第一百一十四章 薛顺这回的运气还真不错。 如果申椒知道他那么快就出去了,肯定会抓心挠肝的嫉妒。 但她不知道,她还在吭吭吭的干活。 好像把这辈子的累都受完了,但是依旧没能出去。 “到底还有多远啊!”灵奴像是快疯了,一鞭子抽裂了几块石头。 申椒默默的躲远了些。 玉奴叹口气说:“大伙都歇会儿吧。” 还不知道要挖多久,将人都累垮了可不划算。 魏钱殷勤的递过几颗辟谷丹分与众人。 大伙都接了,可没几个人吃,全都小心的收了起来。 申椒没管那个,她饿的不行了,留到最后还不知便宜谁去,倒不如塞进自己嘴里。 灵奴也没管那个,她也吃了,可仍对申椒露出了一个冷笑。 申椒朝她翻了个白眼。 灵奴:! 她怒气冲冲握着鞭子就要起身,玉奴拉了她一把,冲她摇了摇头,她这才不情不愿的坐下。 其他人也不是瞎子,哪里会察觉不出这紧绷的气氛如一张拉满弦的弓箭,只等时机一到,指头一松就会有人应声倒地。 但大多人都选择了装瞎,维持着随时会被打破的安宁。 只有魏钱,像没长脑子一样打了老大一个怪声怪气的哈欠,抻着懒腰,抹了把脸道:“好渴啊。” 众人都无语的看向他。 怎么好意思说的? 就你最清闲,什么活都没干,肚子里有辟谷丹,一点不饿,你还又困又渴。 玉奴想着或许还用着他,便吩咐道:“甲五、甲六,你们去弄些水来。” 被叫到的两人,满脸的不情愿,也不听她的。 甲五:“再忍忍吧,又没水囊,也没个东西装,如何弄水?” 甲六:“你爱去自己去呗,凭什么使唤人,又不是公子的事,真拿自个当主子了?还不跟咱们一样是奴才丫头,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他不仅不去还出言相讥。 人累的时候,会格外暴躁,没耐性,暴露出许多东西来。 这些人此前隐隐以她二人为首,只怕也是因为没有触及到自己的利益。 申椒看着颇觉有趣。 “不必劳烦,我陪魏郎中去喝个够就是了。” “你?” 灵奴正欲提玉奴张目便听见这么一句,一时顾不上教训甲六,下意识就觉得她是在耍什么花样。 申椒也没计较她的态度而是问:“我怎么?难不成我能带着他遁地跑了?还是跳进地下河里淹死自己?” “妹妹误会了,灵奴也是担心你们的安危,还是我随你们走一趟吧。” 玉奴倒是会做好人,话也说的动听。 申椒意兴阑珊的:“随便你。” 大不了回头再问魏钱有没有毒药能给她们吃呗。 申椒可不信她能一直死盯着。 风沙恶在这时摆了摆手:“两位姑娘都歇着吧,还是我陪魏郎中去吧。” 他还真不能算作是薛顺的人,不见得会和申椒魏钱站在一边。 玉奴防着申椒,却不防着他,说了句:“有劳风执事了。” 便坐了回去。 “还有~劳~风~执~事~了~,说的竟像是我们院里的郎中成了你们院里的一般,这话要说也该是我来说吧,我家公子可还要靠着魏郎中调理身子呢,风师傅可一定要多看顾一二啊。” 申椒说的情真意切的。 风沙恶自然不会多嘴,只道:“好说好说,不必客气。” 而玉奴,她头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妹妹又多心了不是,我们不也要靠魏郎中照料嘛。” 魏钱虽然看似废物,但若是有人受伤,挺不住时或许还真能用上。 这也是玉奴对他还算客气的原因。 申椒挥手:“随便你怎么说,我懒得听,你这么能说,可见还是不累。” 玉奴:…… 不累就怪了,你不一直顶嘴,我会一直说嘛? 玉奴也有些来火。 可这会儿较真实在是不值当,她自己没发火,还将快忍不住的玉奴也拽住了。 不急,不急,已经撕破脸了,动手只是早晚而已,且再使唤使唤她。 申椒的大力还是让人满意的。 她们静下来,好长时间没说话,各自歇着,歇的差点儿就睡着了,但她们还是爬起来接着干起了活。 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呢。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又亮了,薛顺他们几乎是一出去就被人找到了。 迷迷糊糊的转醒过来,薛顺第一眼便看到了孙郎中的脸,顿时说不出的失落涌上心头。 空落落的滋味儿复杂难明。 他打量了一下周遭,听见外头的响动,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马车上。 孙郎中:“公子醒了!” 薛顺:“申椒在哪儿?” 孙郎中:…… “失踪的丫鬟和侍卫,都还未找到,不过六公子已经带人去寻入口了,夫人命我先送公子回去。” “我不回。”薛顺看着又犟又窝囊,一把掀开帘子就将头探出了窗,嘴还没张开,咣一下就撞树上了。 他捂着额头又把脑袋缩了回来。 孙郎中:啊这…… “公子,你还好吗?” “好才怪……”薛顺捂着头闷声闷气的,眼泪吧嗒吧啦的往下掉,还犟呢,“告诉车夫,掉头,给我掉头!我要回去!” 孙郎中:“可夫人说……” “我不想听她说!”薛顺跟个撒泼的孩子一样,“要么你们掉头叫我回去,要么——撞掉我的头!!!” 他破罐子破摔的撂下手,又要探头出去。 孙郎中心说:这是撞疯了。 却也不敢干看着,赶紧将他拽了回来,还是命车夫回到了山上。 薛无量看了看这去而复返的傻小子,难得关心了一句:“头怎么了?是遭了埋伏嘛?” “没有,不小心磕树上了,”薛顺不欲多谈,只问他关心的,“父亲,可找到我的丫鬟和郎中了嘛?还有风师傅也不见了踪影。” 他眼里的焦急和担忧真是半点都做不得伪。 薛无量扫了他好几眼,都没看出破绽,只看出他眼泪汪汪的不大能经事似的。 薛无量不辨喜怒道:“你倒是会爱护下人。” 薛顺也顾不上琢磨他是什么意思,生怕他不当回事,很实诚道:“我将她们当做我的亲朋,怎能不爱护,还请父亲为我找到她们。” 薛顺长揖至地,看起来恨不得给他磕一个…… 第一百一十五章 薛无量也不为难他,叹道:“起来吧,难得你有这份仁心,给你一队人跟着找去吧。” “多谢父亲!”薛顺大喜,转身就走,行到门口时,忽然一阵眩晕,一阵阵冷汗只往外冒,手捂着肚子轻晃了下,但还是立马维持着身形,咬着牙走了出去。 洛闻笛皱了皱眉,可还是没叫住他,看着他没影了,才淡淡的说了句:“亏你想的出来,他的功夫多差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事怎么办?” 薛无量理所当然道:“那也是他自己选的路,你别老这么护着他们,不然什么时候是个头?个个遇事儿就找爹娘,那还得了?” “全这样的确糟心,一两个倒也无妨,总不能拿面人儿当铁人使吧。 你想叫他历练历练,也得看是什么事儿,说是那妖怪和你们薛家有旧,可也有怨,这回将他们放了是他们运气好,下回被抓了兴许就吃掉了。 再者说,你叫他们都去了,若是真找到了什么……你怎么说? 他们只怕已经有了猜测。” 洛闻笛抬眼看向他。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薛无量面皮抖了抖,可还是道,“自家祖宗遭的孽,后辈儿孙也得认,总不能吃香喝辣的时候认自己有这么个祖宗,丢脸遭人唾骂时就撇清干系吧,那成什么了? 老子早想说,可就是没种,这回不说也不行了,与其等着风言风语散出去,不如咱自己认了。” “你也可以不认,那些孩子精着呢,谁也不会说的,无关紧要的人叫他们闭嘴就是了。”洛闻笛这话实在看不出是真心假意,她嬉皮笑脸的拿指头在脖子上一横抹过。 薛无量斜她一眼:“你下的去手,你去,去把他们都杀了去,老子一下都不拦,净跟我说那造孽话,当着人面好人又全叫你当了。” “切,我就是比你好嘛。”洛闻笛嘀咕了一句,在把薛无量发毛前,又正色道,“不过你说的也是,这回咱们是不说不行,不管也不行了,妖族可不拿人命当回事儿,若不尽快找出来,谁知还会如何,那些下属也不能受这个无妄之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对。” 薛无量和洛闻笛之间的感情挺复杂的,但每每这种时候,两人都能想到一块去,干脆利落的下了决定。 人是要救的,妖也不能放过,能请自然是请出来为好,若不能,手段就要强硬些了。 薛顺醒来以前,她们就将附近的执事客卿及长老都调了过来,法器也已经备好,只等寻到踪迹,就可以动手了。 洛闻笛沉吟了片刻还是不甘心,叫了两个平日里她很喜欢的郎君去保护薛顺。 薛无量听见那些人的名字就别扭,可又不好说什么,闷闷不乐了一会儿也没人搭理他。 薛无量就清了清嗓主动开腔惹人烦道:“老六这次也很上心的。” “嗯……”洛闻笛很冷漠的应声。 薛无量:“他才刚醒过来,就主动请缨了。” “哼……” “其实这孩子虽然有些小心思,但总归还是……”说善良好像有点亏心,“但总归还是知道是非对错的。” “哦?你确定他不是想要这压棺墓为自己所用?” 薛无量真替他脸红,硬遮道: “他知道不可能就会及时收手了,这孩子打小就聪明,知道什么才是最有利的。” “呵……” 洛闻笛不屑又冷漠的笑声,刺痛了薛无量的慈父心肠,他生气道:“你呵什么?别忘了,他再怎么不成器也是咱们俩的孩子,你忘了咱们俩当初是怎么说的了?这通财山庄和家长的位子早晚是要给他的,他不成器不是还有你我替他把持着分寸嘛,实在不行,就叫他早些成亲,多娶几个,快点儿生些孩子出来,只要他生的够多,总有成器的吧。” “你生了十七个,有你满意的?” “……老六就不错。”薛无量张牙舞爪的气焰弱了下去,话说的发虚。 洛闻笛诧异的看向他:“这你都说的出口?可真是不怕天打雷劈。” 薛无量:…… “你!你不要弄的好像他跟你没关系一样行不行?难道他是我十月怀胎,龇牙咧嘴着生出来的嘛? 你当时还扯着我耳朵说什么不给他庄主之位就生吞活剥了我,你叫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他,你亲自教他剑法,请一个宋先生不够,还要再请别的师傅,成箱的秘籍,成壶的丹药,都够砸死撑死十七八个他了。 他刚出生时,看不出天资如何,你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灵根给他,这些你都忘了嘛?”薛无量动容的擦着泪道, “你自己跟我说的,就是拿着天材地宝硬泡,也不会叫他走在你我前头,你说咱们的儿子就算是文不成武不就,也值得最好的,也得一世无忧。” “我说过嘛?”洛闻笛疑惑道,“听起来我像是失心疯了,你也知道,我怀孕那时候脑子不太正常,想一出是一出的。” 薛无量激愤道:“你还能几十年都不正常?!” “也说不准。”洛闻笛冷的像雪山顶终年不化的寒冰。 太离谱了。 薛无量无力的坐到了她旁边:“你真是铁石心肠,别的孩子只是叫你一声母亲,你都管着,做了什么你都能谅解,一到了老六这里,就不成了,为什么?就为他带着兄弟们去剿了几个妖窟?谁年轻时不犯糊涂?不想扬名天下? 还是为了十七?老六这事的确有些混,可那孩子自己也不争气……你到底别扭什么?好歹跟我说说,母子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还真就准备一直不理他了?那孩子一直被咱们惯着,突然就这样了,他心里头得多委屈?你真能不心疼,不伤心?那可是你亲儿子。” 洛闻笛沉默了好半天,才在薛无量不抱希望的时候开了口: “或许就是因为他是我亲儿子,所以……不继承庄主之位,不做家长才更好。” 薛无量这下是真的惊了。 谁辛辛苦苦培养了几十年继承人,突然有人跟他说叫他换一个,他都会惊的。 震惊过后就是难以接受:“你疯了嘛?你是不是又怀了?是他们谁的?你不会是想让老六下去,叫这个上去吧?你可答应过我,就算生了孩子,也不会叫他掺和家里事的。” 孩子跟爹娘真的会有些相像之处的,比如薛顺爱胡思乱想这事,就能在薛无量身上找到根由。 洛闻笛看了看他日益圆润的肚子,嫌弃道:“你怀了我都不会再怀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薛无量心头一哽:“我也是会伤心的。” 有感情时说他这是宽阔的胸膛和将军肚,没感觉时就剩肚了……女人,你可真是善变! 薛无量试图用眼神讨伐洛闻笛的良心。 但洛闻笛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了。 薛无量沉沉一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吃那么多,问我是怎么一回事?” “我问的是老六!” “哦……老六啊……” 洛闻笛又不说话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沉吟许久才说:“可能,我就不是个当母亲的料吧,我有些……憎恶他。” 洛闻笛的话说的有些艰难,可她还是开口了,就像薛无量一样,有些话能够说出来,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放松很多。 尽管她一直试着掩盖这件事,假装自己是个心情古怪的人。 不再见那些孩子,也不轻易理会庄里的事,除非找到她面前,或是闹的太过,不然她什么都不管,可有些东西还是像深扎进肉里的刺,拖的久了不仅不会消失,还会让伤口溃烂流脓。 只能狠心挑破了挤出来才能重新愈合起来。 洛闻笛正试着那么做。 可横在她肉里的刺,是她生下的孩子,这要如何割舍呢? 薛无量和她一样迷茫:“你是因为我才憎恶他嘛?” 洛闻笛的悲伤被打断了,她撇着嘴扫了一眼薛无量,又嫌恶的翻着白眼看向别处。 “怪恶心的,别说这种话。” 她们俩只能说是……爱过,恨过,然后就向前看了,憎恶?她很闲嘛? 薛无量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东西,和他好过也没什么可悔的。 洛闻笛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自欺欺人的嘴硬,可真没有,她对这个人……毫无感觉。 就是纯粹的舍不得自己陪着他出钱出人又出力打拼下的这份家业而已。 所以这事儿跟薛无量没关系。 但薛无量情愿这事儿跟他有关:“你胃口那么浅,要不还是看看怀没怀吧。” 接受一个非他血脉的倒霉孩子,可比放弃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容易。 所以她真不能是因为怀有身孕性情大变嘛? “你听过能怀上好几年的孩子嘛?” 洛闻笛也希望自己是出了什么毛病,可她好的很。 她不仅憎恶薛琅这个孩子,她还在意这个孩子,所以才会说,想要庄主换人做。 寻根究源的话,她很久以前便不怎么爱这个孩子了。 最初的怀疑是从薛琅出生没多久那几个月升起的。 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体是难以有孕的,就算是有了,也不见得能活,所以怀上薛琅以后,她特别的小心,不管郎中开什么药,叫她怎么做,她都乖乖的老老实实的配合,吃了不知多少难吃的东西,喝了数不清的药,扎了无数的针,薛无量也是,不管多忙,都会赶回来,日日用灵力去蕴养她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 只为了他能够活下来,健康的活下来,不是死气沉沉的像块石头一样缩在她肚子里,而是张牙舞爪的,翻跟头试着踢破她的肚皮,让她和别的人一样对这个小东西又爱又恨。 她们都竭尽全力了。 甚至找回了一点曾经的情意。 可还是不行,八个月他就要出来了。 洛闻笛想……没关系,他已经长的差不多和足月一样大了,不可能随随便便的死掉。 所以她在痛苦中还不忘了扯着薛无量给孩子要好处。 但是当她精疲力尽的生下这个孩子后,屋里突然就变得好安静。 这孩子不会哭的。 他没气了。 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自然是悲痛不已,哭着与他做最后的诀别,然而此时他却又在她怀里转活过来了,咧嘴朝她笑。 洛闻笛赶紧提起腿,一巴掌上去把他打哭。 然后搂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好好痛哭了一场。 他的小手挥在她脸上,像在为她擦泪一样。 那会儿洛闻笛真的好爱他,都没有怀疑过会不会是妖人夺舍。 可她毕竟不瞎不聋不糊涂,所以时常会觉得有些别扭。 这孩子吃奶时,似乎极爱抓弄。 偶尔会露出一点儿不像孩童的神色。 他还极聪明。 一见她和薛无量,就咿咿呀呀,嘻嘻哈哈的对她们说话。 可见了旁人却没什么反应,哪怕是日日伴着他的几个乳娘和张嬷嬷,都少见他的笑脸。 而且他除了要吃喝拉撒时从来都不哭闹。 他前头已经有过六个孩子了,洛闻笛虽然不曾养育,可也是没少见的,怎么会不知道孩子什么样儿呢。 那时她就起了疑心,还用了些法子试探,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洛闻笛这才安下心来。 只当是他格外聪慧,自己又想太多,就这样他一天天的长大,不用她教就知道要讨父亲的关系,友爱手足兄弟,有时甚至有些刻意的过了头。 但孩子嘛,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洛闻笛都快以为他是什么万中无一的天才了。 但又不是。 他读书习武很用功,天赋也不错,但别的兄弟也不差什么。 那些聪慧过人的时刻仿佛昙花一现,过去就没有了,他越长大越是如此。 打个比方说,别人的才智只要不荒废,便会随着年纪而增长,而他却已经……长完了。 这个比方也不是很恰当,因为他也不是一点儿都没有成长的,只是成长的格外少。 反正他不管他怎么努力,洛闻笛总感觉,他本质上就是个平庸的笨孩子在假装聪明,以前兄弟们年纪小,他还凭借着心眼多可以占优势,但兄弟们长出心眼后,他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他大概也能感觉到吧。 所以行事越发的激进,手段也越来越让她难以接受,尤其是在十七的事上。 他表现的格外奇怪,人还没接回来,他就想让十七住在他的院子里去。 话说的动听极了,但洛闻笛怎么看他都是不怀好意。 就像他和十一交好,只是为了让十一做他的打手一样。 他又想对这个一无所有的十七做什么呢? 洛闻笛想不出,但她很清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个孩子绝不能做通财山庄的主人,他会把这一切都毁了。 “等此间事了,就让他跟我走吧,去寻个清净的地方磨炼心性,你等我三年,我若没有带他回来,这通财山庄随你交给谁都好,反正不是他了。” 洛闻笛对这地方付出的心血绝不比薛无量少,她是有资格说这话的。 薛无量是个真仗义的,他老子什么力没出,就是有他这个儿,他都乐意叫他当庄主。 如今自然也不会堵妻子的嘴,可这事儿…… “害,你再让我想想吧,也没到这份上吧?” 洛闻笛:……等你发现他的暗道再来跟我说这话吧。 “你说过,孩子归我管,家里的事我做主。” “别来这套,这可不全是家里事。” “……好吧,你慢慢想。” “嗯。” “想好了嘛?” 薛无量:…… “你非得这么急嘛?” 薛无量弄不明白她。 就像薛顺弄不明白薛琅一样,明知道对方在隐藏着什么,可就是问不出。 薛顺急道:“既然已经寻到了入口,为何不能炸山?” “危险……” “拖得越久不是越危险,”薛顺这回脑子好使的很,薛琅根本糊弄不住他,他指向薛三道,“三哥方才已经说了,灵蝶这类的死物寻不到她们的踪影,或许可以用活的妖兽去试试,这墓穴还算坚固,所以她们提前躲好,咱们再小心些就不会伤到她们,就算是那妖怪有所察觉,只要咱们及时将它缠住,它就顾不上那边,可以给她们留足逃命的机会,这计划有什么问题?你只扯着危险两个字推三阻四,又拿不出更好的法子,一味的阻拦你是什么居心?打的什么算盘?你最好给我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然我先炸了你!” 缩在一旁忍痛的薛顺突然暴起,咆哮着一把扯住薛琅的衣襟和他嚷嚷起来,力道大的手臂都崩起了青筋。 他真是一刻都不能等了。 再等他可能会晕,更要紧的是,他们说那人鱼油闻久了不仅闻不见气味,还会出现幻觉,他这种早早被人弄醒的没事儿,可申椒和魏钱怎么办? 申椒的功力和体质绝对比不上这些人,醒的肯定会晚一些,魏钱更不用说,活的那么年轻纯粹是因为医术好。 风师傅也是受过伤的,自己都说功力大不如前…… 更要命的是,她们可能正跟薛琅的人待在一起,这让他怎么冷静? 薛琅强忍着怒气才没将他打飞,耐着性子道:“那毕竟是先祖的墓,还是应该慎重些。” “那是死了的先祖!”薛顺才不听那个呢,“我读书再少也知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告诉我是无知无觉的死人重要,还是有血有肉的活人重要?他死了旁的人就都不活了嘛?真要这样,咱们一起死了得了,全给他老人家陪葬去,全别活了!” 薛顺抢了侍卫手里头的火把就要往震天雷和火药上丢。 薛十五也是心直口快:“哎!等会下手,炸他一个就得了。” 这种好事不必带着他们一起。 想炸炸六哥呀。 六哥欠炸。 薛十一怒目:“十五你说什么呢?” “疯话,”十五望天,“我真是太累了,说点胡话怎么了?要不是你们跑那么快,还嫌侍卫碍事,多带些人也不见得会出事儿,这会儿还不让人抱怨,知不知道我差点儿就跟着你们见祖宗去了。” 薛十一说不过他,所以他说:“你滚蛋,再多嘴我送你去。” 薛十五:“行!有种你就送我去,今个你不动手,我是你哥!” 这日子能不能过了? 整得好像就他六哥是兄弟一样。 薛十五早看薛琅就不顺眼,可这大傻子就爱胳膊肘往外拐,还不往好人身上拐,任谁看了不窝火? 说是说不明白,要不干脆打一架吧! 薛七他们也爱看热闹,还叫好,撺掇呢。 “干脆都上手,谁赢听谁的。” 也是疯。 薛三作壁上观,学着薛琅不咸不淡的劝几句:“莫要伤了和气呀。” 一群人说着就闹腾起来。 那头拦要拼命的薛顺,这头要来场打斗,也不知是哪几个人才,还赌上输赢了。 二公子试着拽拽这个,拉拉那个也没人听,被挤来挤去的转了几个圈。 可怜兮兮的立定了,茫然的四下看看,忽然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宝剑。 “别,别吵了!” 利刃出鞘的声音,引的几人看去,一见是他,又不以为意起来。 “二哥,你莫管了,往边上站站,别伤着你。”十六好心的劝了句。 二公子被他劝的涨红了脸,丢下宝剑,拿起剑鞘便朝两边抽去,逮谁打谁,嘴里气怒的叫着:“你们,你们还不停手,要闹到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怎么还是这样。” 饶是生气,他也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可大伙对这个哥哥,多少还是尊敬的。 大多数的人都没有躲,硬挨一下,也不痛不痒的,打到薛琅他也没有客气,知道看见薛顺才迟疑了下,轻轻的将剑鞘落下,不疼不痒的。 是薛顺有生以来挨过最轻的打。 二公子去拽他的手,温和的说道:“十七,不要这样,你是对的,如果弟弟们不赞同,我便去向父亲母亲请令,先祖怪罪也不要紧,咱们一起担着,你不要做这种事,会后悔的。” “还有你们,大敌当前,不要再闹了,救人要紧啊,若那妖怪跑了,百姓该怎么办?你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是它的对手,那百姓……” 他愁苦着脸,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教训人。 自己倒先掉起了眼泪,叹息说:“大哥若是在这里就好了,你们小时候都很听他的话。” 他嘴里的小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其实他若是在,这些已经长大了的弟弟也不见得会听话。 可二哥对大哥的感情深,就总那么觉得。 他们没反驳,不自在的各种小动作。 薛三打了个圆场说:“害,这点儿小事用不着劳动大哥,咱们眨眼间就能摆平了,二哥何须发愁,且看我们的就是。” 他们热火朝天的终于说起了正事儿。 派了妖兽去寻失踪的人,准备着炸山的事宜,随时防备着妖怪反扑。 有模有样的,都很靠谱。 二公子按着薛顺,不让他凑到前头去,命人拿了伤药来给他包扎头上的伤口。 完全没人留意到薛琅阴沉下去的脸有多难看…… 第一百一十八章 幻觉 通财山庄的许多下人都觉得薛琅跟兄弟们的感情很好,这得益于他们都很会装模作样,而且常聚在一处办事。 所以没有时常近身伺候过的人都会这么想。 但只要留心一点,就会发觉这其中的虚情假意有多深了。 与其说薛琅人缘好,倒不如说是他的身份好。 真的比较起来,人缘最好的其实是这个看起来总是窝窝囊囊的二公子。 毕竟大伙都不傻谁真情谁假意还是分得清的。 那个常年不在庄里的大公子也不错,但他们不在一处生活,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薛琅自己也很清楚这些,但他就是没法让这些人全都喜欢上他,不管他做多少事都没用,只有薛十一那个大傻子会上当。 薛琅脸色阴沉了一瞬间,也没想到要如何保下这地方,便神色如常的去帮忙了。 可在兄弟们看来,那大包大揽的模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可完全不像帮忙,更像是在使唤他们。 还是在父亲母亲让他做主的情况下使唤他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就算知道自己是下任庄主,好歹在当上少庄主之前未该收敛些吧? 兄弟们不屑的暗中撇嘴,又不好与他相争,只能再一次默默忍下。 墓室里,申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已经累的半死不活了,瘫坐在地上,眼前鬼影幢幢,工匠们朝里挖,她们朝外挖,看起来一样又累又苦。 那是甲几?反正是薛琅他们的侍卫,不知为何要手舞足蹈,抬着石头,嘴里还呜哩哇啦的乱叫,像猴子一样。 饿疯了吧? 她们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许多天了。 所有人的辟谷丹都已经吃完了。 不得不靠饮水充饥。 而前路还有搬不完石头。 申椒能感觉到,这些人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危险了,一双双饥饿的眼里饱含恶意。 她或许会被吃掉。 申椒心想着。 她不愿再这样坐以待毙了,是逃命,还是动手呢? 她不能用灵力杀人,除非能一下杀死灵奴,不然肯定成不了的。 或许最聪明的法子是逃跑,跑到地下河那边去寻个地方躲起来,以逸待劳,她们能挖通最好,她正好去捡个便宜,不能的话,申椒也不亏。 这些人不可能用全部的人力去找她,只要她们开始互相厮杀,局势对她来说就是有利的。 运气好了还能做个饱死鬼。 她决定不再拖延下去了,趁着这些人还没下定决心时就走。 更容易做成这件事,再等下去,她或许就没有力气了。 申椒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说:“我要去喝点水方便一下,等会儿就回来。” 没人理会她。 一直留意着她的玉奴像是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里,一直歪着头面带微笑,很慈祥的模样,会让一些人想起家中年老且慈爱的长辈。 当然了,那些人里没有申椒。 她的奶奶并不慈爱,总嫌她是个丫头,姥姥还好吧,只是偷偷的偏心。 爷爷死的早,姥爷常骂她是——外甥狗,吃完她就走。 她一去,就要赶她回家去。 摸着良心说,他的孙子孙女也一样,不仅走,还要连吃带拿的走呢。 他活的也不长,大概是申椒四五岁时吧,他就死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么恶毒,虽然已经在偷东西了,可偶尔想起他还是会去翻找他的旧物,对着那些东西哭的很伤心,哭够了再回家去,如今想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伤心些什么。 多半是饿傻了。 她趁着没人留意,悄悄的墓穴深处走去,从魏钱身边走过时迟疑了一下。 看了看他得意洋洋还略有些纠结模样,心下一叹说,又一个饿疯了的。 她还记得那笔钱,可最终还是自己走了。 如果不能活着,钱财毫无意义。 她走的快极了,好像一个恍惚间,就在河边了,手里高举着她从墙上硬掰下来已经熄灭的灯,前面是对危险毫无所觉,正捧着水像是在喂谁的玉奴。 申椒有些迷茫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头。 她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这么做的。 耳边叽里呱啦的嘈杂声越来越多了。 申椒忍不住侧耳倾听,想要听清楚都是什么人在说什么…… 玉奴也在此时回过头,看见她吓了一跳,厉声喝道:“是你!你想做什么?” 申椒猛的回过神目光凌厉的看向她,手里的灯在空中划过。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她不记得了。 人都哪儿去了? 她茫然的四下看了看,只看到一个不知死活,躺在地上的魏钱,连风沙恶都不见踪影了。 只有她还站在石道里,面向着被乱石堵住的出路。 一边还有一块被架起来的石头,石头下头有衣裳烧着后残留的灰烬。 烤石头?为什么要烤一块石头? 真是疯了。 好不容易钻进来的一只灰鼠精等的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它声音很低的生气道:“问你话呢,你到底看见其他人没有?” 申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行吧,”它害怕的直抖,完全不想到深处去查看,只是叮嘱道,“那你们两个往后站一些,找个结实的地方,要炸山了。” “好,我知道了。”申椒听见自己平静的这么说道。 那灰鼠就从一个小孩子又缩成了一只毛绒绒圆乎乎的小鼠,又钻了出去。 她浑身酸痛疲惫的走向魏钱,将他朝里头拖去。 找了一口棺材,藏了进去,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就看见了薛顺焦急又憔悴的脸。 他已经快哭出来了。 “申椒,醒醒,申椒,别睡了,申椒,申椒……” 他和山川草木一样吵。 “公子……”躺在薛顺怀里的申椒,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脖子,哭诉道,“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薛顺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拍着她的背道:“没事了,没事了,不会再有事了。” 他想成熟稳重的安慰下申椒,可还是忍不住说:“你怎么那么能睡啊,像死了一样,吓死我了。” 主仆两个抱头痛哭的声音吵醒了魏钱,他说:“哎?这是哪儿啊?” 他看天都觉得陌生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魏钱分明记得,自己已经回了江南道,重新回到了师父身边,做了许久的杂活来赎罪。 可他多厉害大伙也是知道的,还是有人求医求到了他头上,将一箱箱金银珠宝古董玉器摆到他面前,只为求一副治病救人的药。 他纠结犹豫了许久,还是毅然决然的拒绝了那些钱财,只收取了药钱,便将病治好了。 此后多年跟随师父走遍天下,一直是悬壶济世,不问钱财,活人无数。 可惜终究续不了自己的命数,他仅活到一百二十六岁,就死了,死前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了他的长生牌。 他从遭人唾骂的商医,成了受人敬仰的医仙。 师父说,他此生能够教出他这样一个弟子,足慰平生,死后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同门的小辈,都当他是最好的榜样。 他还治好了天聋地哑,尽管他们没什么学医的天分,却是他用过最好的药童。 他没有收到合心的弟子,因为像他这般天赋卓绝的人实在是世所罕见, 这算是一个遗憾吧,所以他对着守在他床前的那些人说:“我去了,不必难过,我去投个胎,很快就回来,这世间不能没我。” 他面露得色,然后安静的闭上了眼。 那些人还怪没出息的,他咽下最后一丝气时还在哭,硬是将他哭活了过来。 魏钱心说或许是回光返照了,正要再劝几句。 一睁眼,就看见了蓝天。 怎么回事? 这就埋了? 连棺盖都不盖?连棺材都没有?他虽然一生清贫,可也不至于这么没钱吧? 难不成是叫人给偷了? 他生气的坐起来一看,薛顺和申椒正哭呢,周围一圈人,都是通财山庄的。 唉…… 是梦啊…… 魏钱抹了一把脸,总算是想起来,这是哪里,发生过什么了。 他还闻见自己身上似乎有股香味儿,浓郁的像是已经把他腌透了。 这味道是……人鱼油?! 魏钱:……我这么大个医仙,竟中了这种雕虫小技?还真是倒霉。 薛顺和申椒全然不看他那样子也怪闹眼睛的。 他想起了那个蓼莪院里唯一的好人:“风师傅呢?还有那几个什么奴的都去哪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薛顺才想起来问:“对啊申椒,他们人呢?绒崽说你不知道,可是没见着?” 申椒还有些发蒙的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开始大伙遇上以后都在搬石头寻出路,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大伙又饿又累,奴婢恍恍惚惚了一阵子,等回过神来,就只看到了魏郎中和一个灰鼠精,应该就是公子口中的绒崽了吧,再之后奴婢照它说的,带着魏郎中去躲起来,醒过来便已经出来了,她们或许是找到了别的路,或是还在墓室的某处吧。” 申椒说的很不确定。 因为她实在是记不清了。 薛顺安慰道:“记不清就算了,别想了,二哥已经派人去找了,若是在很快就能找到。” 他们需要炸山是因为入口的墓门已经被封死了,还浇筑了铜汁,不炸根本打不开,他们又不是绒崽,不能打洞进去。 从旁边凿开太费力还可能会把墓室弄塌所以只能炸门,可没成想里头已经被炸过了,路都是堵死的,就算将门炸了,一时也清不出路。 还有防备那妖怪,不得不重新部署了一下,才动手,耽误了许多工夫,但好在那妖怪已经被带回山庄了,申椒她们也没事,薛顺就安心了。 至于别的人,除了风师傅值得他在乎一下以外,别的都不关他的事。 薛顺将申椒从地上扶了起来。 心疼的擦了擦她脸上的灰,揽着她问道:“还能走嘛?” “能的。” 申椒怯生生的点点头,惊魂未定似的。 惹的已经习惯她整日一副笑脸,遇事胆大包天的薛顺不是滋味极了。 心像被人拧了一把似的。 疼的他身子都发麻。 “那咱们回去吧。” “好。” “魏郎中可要一起走?” “这……要的要的。” 魏钱朝后看了眼,麻溜的跟上了。 薛琅已经殷勤的跟着薛无量和洛闻笛回去了,他不在,这里倒也不会有人拦着他们。 二公子还命人给他们备了马车,又叫剩下的弟弟也回去,自己带着人守在这里等消息,顺便收拾残局。 也就是前后脚的事。 薛顺他们刚走,那头就找到了。 二公子颇有些惊喜道:“好啊,人在哪里?快带过来,可有伤亡嘛?” 前来禀报他的侍卫吞吞吐吐道:“这……” 二公子:“出什么事了?” “这……回禀二公子,人是找着了,可是,可是她们……她们全死了。” “怎么会?那位妖族的前辈明明说了,它并未伤人,只是把人放进了棺中,她们……她们可是没有逃出来?” “这……属下也说不清,您,您去看一眼就知道了,我们推测着,她们是……自相残杀。” 而且死状都极为可怖,简直是将对方当做了仇人。 看那样子,有两个侍卫是死在灵奴的软剑上头,灵奴又受过巨力击打,在石台上磕碎了头骨,或许是风执事想要出手阻拦,却不慎将她杀了,之后那些侍卫围攻风执事,他又打死了几个人,可自己也身中暗器,逃到地下河边上,杀了玉奴,然后失足跌入河中…… 总之是也死了。 看他们的伤口和武功路数也都对的上。 不过要这侍卫说,这事儿多少透着点儿古怪,这些人全死了个干净,怎么偏有两个没事儿的? 虽然那两人身上也有伤,可明显都是干活磨损磕碰出来的。 他知道薛顺和薛琅有恩怨,也不好说的太透。 二公子也是好说话,不想为难他,跟着去看了看,也怪惋惜的。 他觉着或许是因为人鱼油,害得这些人出了什么幻觉。 回去追问了一下,申椒和魏钱都记得,有两个侍卫曾不听话,和玉奴、灵奴有些龃龉的事。 所以或许是在人鱼油的作用下,她们的争执加剧了,才弄出了这么一场惨剧? “那为什么你们两个没事?” 第一百二十章 “这……” “奴婢实在不知。” 申椒扯弄着手上绑伤口的白布,缩着肩膀,不安的摇了摇头,眼含着一汪热泪。 似乎仍在后怕。 这也难怪,一个小姑娘肯定从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哪有不怕的道理呢? 二公子觉着,就算是自己这年纪受这么大的罪,也肯定是怕的。 可那么多的人命又不能不慎重。 他的语气越发温和道:“你不要怕,好好想一想,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事?” 申椒眼睛朝下撇去,像是努力的回忆了一下。 吞吞吐吐道:“石头算嘛?” “石头?”二公子不解的看着她。 申椒解释道:“奴婢……在糊涂之前曾看到两个人抬着一块大石头,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什么,很高兴的样子,清醒过来后那块石头就在不远处,还被火烧过……开始奴婢只觉怪异……如今想来,或许……他们是将那石头当成了什么猎物吧,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被困了许久,觉得自己很饿……可能是饿出了什么幻觉……” 申椒是个药奴,自然陷入幻觉晚些。 听她这么说,二公子就有了些猜测,可这猜测让他难以接受。 心中说不出的惋惜。 为求证他又唤了魏钱过来询问。 从他嘴里得知了众人吃尽了辟谷丹,只能饮水充饥的事情。 于是就确认了。 想必灵奴杀侍卫,是为了吃,而风执事和她相争是为了阻止,却不料下手太重,反而将矛盾激化了。 这两人没事,或许是因为她们是十七的人,灵奴她们不好下手,所以才得以活命。 不然以这两人的实力,只怕还要再多两具尸体。 “唉,”二公子叹了口气,和薛顺说道,“该问的我都问完了,十七,你们好生休息吧,回头再让人送些伤药过来。” “我这里有的,二哥不必费心。”薛顺还挺喜欢他的,不想占他的便宜。 但事情不是那么论的。 “你的是你的,二哥给的是二哥给的,不必推脱,我走了,有什么事你使人去找我,只要是二哥能管的一定会尽力。” “好,”薛顺脸上浮现出一个苍白的笑,“多谢二哥。” “好好歇着吧,不必相送,父亲母亲那里我会替你回话的,你就不必去了,”二公子按住想要起身的薛顺,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忧心忡忡道,“保重身体啊,你是家里最小的,又是这个年纪,可不能这就垮了。” 他说着要走,人已经站起身了,嘴上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好好吃药,好好吃饭,不要想太多云云。 薛顺一一应了,看了看天色,想要留他用饭。 他没应:“今日算了,改日我再来吧,还要去向父亲母亲回话。” 他又看向琼枝、莲瓜和渔歌儿,又嘱咐道:“好生照顾你们公子。” “是。”琼枝她们屈膝应道。 他说完了,安下心,这才是真的走了。 薛顺难得感受到了一些家人的关心,心里暖乎乎的,可他一走,又觉得透了风,胸腔里那点暖意顷刻间就散了个干净,于是他又躺不住了,迫不及待的想去看另一个能叫他感受到温暖的人。 琼枝她们自然是劝不住的,只能眼看着薛顺进了申椒的房间。 一个病人去看望另一个伤患。 怎么看怎么凄惨。 明明是高高兴兴出去玩的,结果又这么凄凄惨惨的回来。 莲瓜和渔歌儿也有些小毛病,可人都不坏,也重情义,会同情人,见此情状自然伺候的更上心了些,也兼顾着照顾申椒。 再给魏钱这个看起来没什么事,却长吁短叹直嚷嚷自己遭了大罪,还动不动就要为死去的风师傅哭一会儿的大嗓门郎中,做些好饭好菜,交给天聋地哑送去。 整个蓼莪院都弥漫着药气,不像个公子哥的住所,倒像个养病的医馆似的。 不过以往也没好到哪儿去。 大多人习以为常,只有琼枝觉得可怕。 她这会疑心一切的惨事都和申椒有关系。 而且正时刻戒备着,想要揭穿这个害人精的真面目。 当然不是对薛顺揭穿,她悲哀的发现,薛顺这个攻略目标,就是个傻透腔的恋爱脑。 什么权贵公子看上卑微侍女不顾人权意图强取豪夺,不存在的。 有的只有丫鬟训狗,还不是叫人喜欢的那种,而是让人咬牙切齿,想让她们一个滚到天南去死,一个滚到地北挖野菜醒脑的那种。 就算她能抓到申椒的小辫子,多半也是没用的。 薛顺这个人自己受着罪都不可能不管申椒,将她看的比自己都重,谁知道会不会为了申椒灭她的口。 要琼枝说,最好还是捅到夫人面前去。 这种世道,人命如草芥。 夫人要是知道她这么危险,肯定不会留她性命。 可这样一来她自己的攻略任务也做不成了。 琼枝想活着。 还想好好的活着,丢掉所有不好的事,还有让人难过的过去,重新活过这一世。 所以她不能冒险。 要不……来个匿名举报? 就说那些人全是她杀的,再将李老伯的事捅出去。 可这有用嘛,就算写了,要怎么丢到主院里? 琼枝心不在焉的想着。 直到渔歌儿看药罐子里的汤药已经煮沸了快顶开盖子扑出来,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匆忙的站起来,伸手去掀。 “哎!”渔歌儿叫了一声,然而已经晚了。 琼枝伸出的手已经落在了罐子上,刺啦一下,烫坏了一块皮。 渔歌儿:“小心呀。” 琼枝:“晚了。” “看到了,你去擦药吧,我弄好了拿过去就是了。” 渔歌儿不爱多嘴,但心眼还挺好,就是有点儿太难交了。 琼枝试着和她做朋友,可她只爱和莲瓜玩。 莲瓜倒是乐意和她说几句,可那更像是因为在一起共事,为了和睦相处,所以不得不搞好关系。 没说多少,就能感觉到敷衍了。 完全没有,朋友那种感觉。 以往琼枝会将所有的心里话,都倾吐给申椒听。 可现在说给谁呢? 她又感觉有些寂寞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人嘛,本来就很复杂的。 琼枝难以接受申椒的心狠手辣,又难免怀念她温和待人的好处。 尽管那多半是她的伪装,可看着的确很真诚…… 她要是个好人就好了。 哪怕是坏人装一辈子好也行啊,可惜…… 唉…… 琼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走过申椒窗前时忍不住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正听见申椒对薛顺说:“总叹气是会叫人变老的。” 薛顺如何接的她没听。 自己在心里接了句说:信申椒是会叫人变死的。 相比之下老不老还重要嘛? 琼枝耷拉着肩膀无力的回屋擦药去了。 另一边,申椒用指甲挑起了薛顺一绺头发,看了又看,确切道:“你瞧,都有白头发了。” “哪里?!”薛顺放下装着伤药的罐子接过那绺头发寻到白的,赶紧连根拔了去,又翻找了一遍,居然已有了好几根。 他还不到二十呢。 薛顺心里头别提多难受了,眼不见心不烦的将头发甩到身后,正烦呢。 申椒还用馊主意招惹他:“要不全剃了吧,重新长或许还更好。”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薛顺白她一眼,沉默的给她上完药,坐了会儿又问假装不在意的斜眼问道,“很难看嘛?” “也没有吧,”申椒翻着话本,倚在床上养她的腿,不无得意道,“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奴婢眼神这么好,不留心就看不到了,公子不必介怀。” 薛顺一点儿没被安慰道:“那你还是帮我拔了去吧,我管别人看不看做什么。” 申椒探着身子去看他的脸色,悠悠的说:“可是,公子,秃头……好像更难看吧?” 薛顺:! “我没有多的白头发好吧,你当我是老头子啊。” 薛顺也是有脾气的,不过他身子还很虚弱,喊起来也是有气无力的。 申椒一点儿都不怕,仍笑嘻嘻的看着他:“别生气嘛,公子这白头发不算多,吃些五黑丸,调理一下就好了,再不然等奴婢好了,做些乌油膏给您染回来就是了。” 薛顺:…… “那不还是上了年纪才用的东西嘛?” 申椒见他真的伤心了,才劝道:“也不尽然,少白头也会用的。” 薛顺:…… “你再笑我就要恼了。” “奴婢没笑。”申椒将嘴巴向下压着。 薛顺还是恼了:“怎么没有,你的眼睛在笑,脸也在笑,嘴……” 薛顺捏着她的脸气道:“也不是什么好嘴。” “瞧公子这话说的,”申椒故作伤心道,“却像是忘了唇齿相依缠绵时了,那会儿公子可不嫌它。” 薛顺:!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薛顺缩回手,别扭的背对着她,偏过头去。 申椒不依不饶又调笑道:“公子为何要将脸转过去?是生了气,还是红了脸?” 薛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生气。” 申椒点点头:“那想必是生了大气,连脖子、耳根都气的这样红。” 坏了腿的申椒,大概也坏了嘴,又一次将薛顺逗弄的落荒而逃。 渔歌儿端着药进来,摇头道:“你何苦这样折磨公子,他是真心为你好的,你倒好日日气他。” 申椒笑吟吟的说:“好渔歌儿,我待不住嘛,他在这里连下地都不许,倒不如不来,各自养病就是了。” 申椒的腿看着吓人,其实也就磨破一层皮肉,在墓穴里觉得爬了很久很痛苦,也是因为那人鱼油的缘故。 完全不耽误走路。 可薛顺不这么想,自己都不老老实实的待在床上,却硬要看着她。 正事都快被他耽误了,如今他走了,申椒才好同渔歌儿打听道:“庄里最近有什么事嘛?那妖怪如何处置了?” 渔歌儿看了她一眼,将药碗递给她道:“我怎么会知道,那都是主子们要操心的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你也知道,我这回可是被那妖怪害苦了,风师傅又因此而死,我自然想知道主子们会如何处置它。” 渔歌儿也没说信还是不信,默默的收拾着白布剪刀和装伤药的罐子说:“我要是听说了什么再告诉你,快喝药吧。我还有活要做呢。” “好渔歌儿,再等两天再等两日我就去和你一起做,到时候你多歇歇,也换我照顾你。” 申椒的甜言蜜语是不要钱的。 渔歌儿实诚道:“你两日可好不了,千万别偷着跑出来,不然我还得照顾你更久。” “好吧……”申椒熄了心思,又状似关心道,“魏郎中可好些了嘛?这几日都没怎么见过他。” 提起这个渔歌儿倒有话说! “那杀千刀的还在装病呢,要吃牛肉,还要跳着的牛肉,莲瓜已经去找了,要我说何必折腾,或许该直接买一头牛塞进他肚子里面去,保管半年都不馋不饿。” 这几日魏钱没少折腾,弄的最沉默的渔歌儿也怨声载道的。 申椒好奇道:“怎么不叫天聋地哑去?他们往日里不也帮着跑些腿儿嘛?” “原是想让他们去,可魏郎中说要给他们治病,正拉着他们试药呢,我们琢磨着真能好,大小也是功德,受些累也值了。 再说院里的活也不算多,我们三个也还忙的过来,你且安心养着就是,等你好了,想偷懒我们还不依你呢。” 渔歌儿的嘴偶尔也挺能说的。 就是需要耐心些,找她想说的和她说,才能多得几个字。 申椒大包大揽道:“只管等着我,你们做不完的都给我留着,要不这样干看着,我还怪心疼你们的呢。” “哼,”这话渔歌儿就一字都不信了,将药碗接回来,边往外走边说,“留着你的心,且去疼疼公子吧,我们好好的可用不着。” 薛顺最近憔悴的实在叫人看了不忍。 当然了,这些人里没有申椒。 她嘟哝道:“留什么,保不齐我心多的,可以人人分上一个呢。” 渔歌儿走的快已经听不到了。 她自己叹了口气,百无聊赖的躺了下来。 真有点担忧之后会不会再有什么事。 可多思无益,她索性也不想了,大被蒙过头,又睡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莲瓜和渔歌儿不是很关心庄里的事。 可申椒老是问,她们就帮着打听了一嘴。 关于那妖怪是什么都没打听着。 倒是听说了另一件大事。 莲瓜说:“十五公子要娶亲了,庄主和夫人有意广邀宾朋,风光大办,看那意思,规格比已经娶亲的公子们要高出许多呢,庄主还说要在婚宴后宣布一件大事,我们估摸着或许是要立少庄主了吧。” “立少庄主?立谁?立十五公子嘛?” 申椒难以置信的问。 莲瓜摇摇头:“怎么可能,要立也是三公子、六公子可能更大些吧。” “那为何要跟婚宴一起办?这种事不是比婚宴更紧要嘛?就是再怎么图省事儿,也不能是在婚宴后面顺嘴说一下吧,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事,除非新郎要做少庄主。” 申椒皱眉沉思。 渔歌儿道:“你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无可能。” 莲瓜说:“那公子是准备一份贺礼好还是两份贺礼好呢?若这两件喜事都是同一人的,就可以省下一份了。” “还是准备两份好,大不了再拿回来,总比要给时却给不出更好吧。” 申椒不是很关心的建议道。 心里头还琢磨着薛无量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儿呢。 难不成是得了个实力强大的妖怪想要显摆? 还是有什么别的计划? 申椒她是想破头也不可能想到,薛无量是准备将人都叫过来,看他揭自家祖宗的短儿的。 毕竟这种事对通财山庄的声望影响太大,在申椒眼中,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所以她压根都没往那事儿上想过。 只是庆幸于自己似乎逃过了这一劫。 而薛顺…… 他不关心那些事,他讨厌薛十一,自然也会讨厌他的亲弟弟薛十五。 要不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他连礼都不想送。 莲瓜来问他送什么时,他顺手就拿起了一只用旧了的毛笔。 看她接的迟疑,薛顺才又添了一样。 他自己抄了篇贺喜的文章,给她几个钱,让她拿去裱了装起来。 申椒还看了一眼呢,稚嫩的字写的格外敷衍,文章倒是好文章,有些像宋先生的文风,更紧要的是:“这是给一个老友贺喜的,恭喜他苦恋多年,终于修成正果的。” “啊,这不挺可歌可泣嘛,有情人终成眷属,共度余生,这不挺应景嘛。” “娶的是牌位。” “生死相依。” “花了一大笔钱财,家底都快搜刮空了。” “不重名利也要和她在一起。” “女子生前并不情愿,死后被家人强嫁过去。” “有点儿强人所难了,实在不该。” “公子他在讽刺那位老友,”申椒不得不直白的说道,“这篇文章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呢?” 薛顺撇撇嘴:“没觉得,薛十五不也和人家不认识嘛,或许人家也不情愿呢,再说了,这说的又不是他。” “不是他,那不就更不合适了嘛,公子,这是给他贺喜的文章啊,好歹这上头得有他的名字吧,贺钱老牛新婚之喜,谁是钱老牛啊?” “明个我替你问问,”薛顺还怪好说话的呢,将那纸往莲瓜怀里一丢,摆摆手示意她快快走,抓着申椒的手道,“你不要想那些了,快睡一会儿吧,过不了几个时辰又要起了。” 风师傅一死,宋先生就又要薛顺卯时起去读书了。 这和申椒的关系不大。 薛顺还不想让她出屋呢。 所以她是不必早起的,可想晚睡似乎也不行。 薛顺躺在她床上,伸出手臂朝她眨眼睛,显然是又想赖着不走了。 申椒:…… 她将脑袋砸下去,薛顺还不满的叫了一声:“轻点儿,再把我砸坏了,你不心疼嘛?” 申椒还真是不心疼。 她要是知道薛顺会越哄越黏人,她前几天才不会关心他。 这下可好,鼠笼搬来了,书桌搬来了,人也搬来了,就差长到她身上了。 申椒试图将他往外赶一赶,柔声劝道:“奴婢自然是心疼的,昨日公子不还说胳膊疼嘛,要不……公子先回自己屋里住上两天,好一些再过来。 奴婢的伤已经无碍了,不需要劳烦公子夙夜忧心看顾。” “不劳烦,”薛顺将她搂紧怀里,还要抓着一只手,放在心口处摩挲着,略带些委屈的问道,“你是不是想赶我走啊?” 申椒:…… “也不是吧,就是……公子不觉得一个人住,更自在嘛?” 薛顺沉默了一下,赞同道:“确实。” 申椒期待的抬起眼,等着听下文。 薛顺:“你的床有些小了,两个人住的确不自在,我的更大些,要不咱们去我哪儿,或是将床搬过来?” 重点压根就不是床,薛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竟也会装糊涂了。 “奴婢是觉得,这样不大好,院里人会议论的。” “以往你都不怕旁人议论的。” “奴婢是不怕,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呀,到底没名没分,偶尔在一起还好,可夜夜相伴,总归有些不合适……”申椒说的很为难。 薛顺很能理解她的:“说的也是,传出去你我的名声都不好听,要不然,我去和母亲说,将你娶了好嘛?” “啊?” 申椒说那个话是逼他走,可不是想嫁他,“夫人不会同意的吧?” “我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呀,”薛顺翻身坐起,兴冲冲的说道,“反正我也是家里头最不成器的,父亲母亲何必要干涉我的婚事呢,再说江湖人几时那样看重过门第,你我两心相许有什么不可以的,而且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求母亲为你赎身了,咱们也攒了一些钱,找个能说会道的去回生谷谈一谈,或许还能低一些,要不行,大不了我今后出去时少要些东西就是了。” 申椒:“可这……可这种事若无十成十的把握,很可能会弄巧成拙吧?夫人若是生气了,也可能会将我直接赶回回生谷去呀。” “那我就带着你逃了,什么都不要了,反正以前我什么都没有也活的好好的,他们没管过我,我也没有饿死在外面,做奴仆杂役也好,去讨饭也好,只要咱们俩在一块就好,我只问你,你愿意嘛?” 申椒:……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真的会有人愿意嘛? 第一百二十三章 薛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越说他越想哭,说到最后肩膀一耷拉,叹了一声绝望的躺下了:“算了,睡吧,睡吧,你全当我是在说胡话吧,咱们再想法子,肯定会有法子的。” 薛顺抓起被子,蒙上了脑袋,快被一个钱字难死了。 他不想让申椒作孽,想带她立马就逃离这一切。 可他们能逃到哪儿去? 就算是有些积蓄,又哪里够逃一辈子。 真去当奴仆杂役,去讨饭,还不是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三哥说给他个差事,前两日他去问,又说不急,他这几日没空,要他再等几日。 二哥倒是派人送了钱,可薛顺知道他也不富裕,不到万不得已,如何能要他的? 薛顺愁的睡不着觉,只有在申椒旁边才安心些。 可她还要赶他走,叫人如何不难受? 薛顺闷闷不乐的躺了会正欲起身离去。 申椒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又把他按下来了,暖乎乎的窝进了他怀里。 “干嘛?不赶我走了?” 薛顺别扭的揽着她问道。 申椒贴的更紧了些,腿都搭上去了,也不回答,而且轻声道:“明个奴婢还是去公子屋里睡吧,那边的床更大些。” 薛顺高兴的像心里头开出了小花。 “真的?” “为什么不呢。” 薛顺轻轻的亲了亲申椒的额头:“你可答应我了,明个反悔我也是不会走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申椒抬手胡乱的抹了一把他的脸:“公子怎么老是哭啊?” “你嫌我烦了嘛?” “没。” “那我乐意哭就哭。” 薛顺有时候特别孩子气,像没长大一样。 申椒想,那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当过孩子,所以也无从长大吧。 在这事上,申椒比他运气好些。 薛顺流了会儿泪,吸吸鼻子道:“咱们以后要过的特别好。” “那是自然了。” “杀了魏钱吧。” “……” “公子不后悔嘛?”申椒诧异的问道。 薛顺说:“不后悔,要怎么做你教我,咱们一起来。” 薛顺的声音在打颤。 如果他没有遇到我,或许可以太太平平的,做个窝囊但活的还算安稳的公子哥吧。 可惜了,本就没有什么如果。 申椒问他:“公子可有去江南道的机会?” “我都没有出庄玩的机会。” 宋先生恨不得让他学死在书桌前。 “那公子就要想想办法了,不然的话……咱们只能和阎王派来的索命阴差做交易了。” 魔教叫阎罗殿,教主自称是阎王爷。 他派来的人自然是索命的阴差。 薛顺知道申椒是什么意思,认真道:“我会想法子的,不到万不得已,别和他们联系。” “奴婢知道,躲他们还来不及呢。” 申椒养伤这段时日,已经拖延了许久,始终都没将魏钱送去,想必黄梅五客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现在她可是连通财山庄的大门都不敢出,生怕送了命,只盼着他们会以为她已经死了,哪里还敢主动联系,但她为了装好人,还是叹了两声的。 “可怜我二师兄,只怕已经死在魔教手里了。” 薛顺:…… 他有些小心的问道:“你和他的感情真的很好嘛?” “他可是我师兄啊,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跟亲哥哥一样。” “你和你亲哥哥,感情好嘛?” “奴婢没有亲哥哥。” 申椒要这么说薛顺心里就有数了。 “我叫琼枝去买块墓地,给他做个衣冠冢?” “何必费那个钱呢,他可是我亲哥哥一样的人,知道妹妹缺钱又怎会在意那些东西。” 申椒原形毕露。 薛顺也正好不想花:“那算了吧,睡吧。” “嗯,公子要不要松松手,咱们躺一个枕头上也是能睡的。” “不要。” 薛顺将手臂收的更紧了。 申椒:…… 行吧,那就这么着吧,反正胳膊麻的不是她。 夜里下了场雨。 打在窗外头噼里啪啦的响,更助眠了。 屋里有些阴冷发凉,如在地下的墓室里一样,两人就挨的更近了一点儿,互相汲取着暖意。 睡的竟然更好了,差点儿误了上课的时辰。 申椒迷迷糊糊的推了他两下:“公子该走了。” 薛顺还没睡够呢:“我不想起,宋先生忒不尽人情了。” “他也是为公子好,快去吧。” 申椒再和他说几句就要困意全消了,当机立断的裹着被子滚到了最里头。 薛顺身上骤然一冷,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 “你也够狠心的了。” 他低声嘟哝了一句,凑过去想把申椒也弄醒,可看着她睡的红扑扑的脸,薛顺到底没下去手,只是恶狠狠咬着牙的往她脑袋下头塞了个枕头,又恶狠狠的轻拍了拍她。 “你睡吧,我要走了。” 连这话也是恶狠狠的说的很小声。 申椒还是听见了,不想理他又觉得不理不好,只好不情不愿的张嘴道:“哎呦,快走吧,好吵呀,烦死人了。” 薛顺就知道,她嫌他烦呢。 烦他也要说,薛顺穿好了衣裳,出去嘱咐莲瓜她们说:“这边睡着不舒服,你们今个把东西再搬回去,将申椒的东西也搬过去。” 莲瓜她们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所以鼓起勇气问道:“公子,那她还搬回来嘛?若是不我和渔歌儿是不是可以搬到她屋里住,琼枝自个一间,大伙都能更宽松些。” 薛顺自无不可,但这事也不是他能说准的:“你们问问申椒,她若是答应了就可以。” 那多半是稳了。 莲瓜笑道:“公子已收她做了房中人,她哪里还有再搬回来的道理呢?” “什么房中人啊,说的那么难听,”薛顺不乐意道,“你们还是先叫她姐姐吧,等以后我娶了她,就可以叫夫人了。” 他是认真的嘛? 好像还真是哎。 莲瓜和渔歌儿相视一眼,倒也不去戳破他的美梦。 反而喜气洋洋的应了声:“是。” 她们何必多嘴呢,反正只要这俩人还在兴头上,她们就有房间住了。 琼枝看的着急,心里纠结不已,还是开口劝阻道:“公子,这不合适吧,你和……姐姐她毕竟无名无分,这样算什么呢?” 薛顺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这样不好听,你放心吧,我肯定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薛顺知道她们俩关系好,说的也很认真。 琼枝真是有种当了未来丈母娘的感觉。 她吞吞吐吐,她犹豫不决,她眼含热泪,她…… 她说:“公子一定要好好对她啊,只要你们两个好,奴婢也就放心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warning<\/b>: file_get_contents(info\/\/.json): failed to open stream: no such file or directory in d:\\root\\api.xsba\\xx\\conten.php<\/b> on line 7<\/b> warning<\/b>: array_column expects parameter 1 to be array, null given in d:\\root\\api.xsba\\xx\\conten.php<\/b> on line 10<\/b> 第一百二十四章 琼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那话说出口的。 整得像亲娘嫁女一样。 偏另一个听的还认真极了:“你放心。” 琼枝有什么可不放心的,申椒又不会吃亏,她们俩在一起,倒霉是这个恋爱脑的公子哥啊! 【好感度+5】 【他还挺喜欢你的。】 琼枝:…… 谁会不喜欢通情达理的小丈母娘呢。 通常被赋予这种身份的闺蜜,都是最好的朋友,家人一样的存在,还比家人倾听的心声更多。 被朋友绝对信任着,在一段感情中,甚至能起到一言定生死的作用。 如果这个人爱挑事儿,三天两头撺掇着两人分手吵架,那就完蛋了。 琼枝转念一想: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哦,是因为她和申椒闹翻了,而且她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申椒,申椒可能也从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她去挑拨这两人成不成另说,申椒不撺掇着公子赶她走或是直接害死她就很不错了。 头回被人当做某个人最好的朋友的琼枝丝毫没有被信任的喜悦,只有满腔的忧伤。 系统:【那你准备怎么办?去举报她们?】 琼枝摇了摇头,颇有些绝望道:算了吧,主院那边人来人往的,前脚我把信掏出来,后脚还没来得及丢,就得被人按下。 而且……就算是我成功了,申椒也被夫人处置了,公子看我就能顺眼嘛? 系统:【不顺眼就算了呗,你可以转头去攻略夫人啊,她或许会欣赏你的勇敢。】 琼枝:她也可能会厌恶我的不忠。 这些事和薛顺都脱不了干系,她出卖了申椒,也就等于出卖了薛顺。 一个奴婢出卖了自己的主人,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会有人觉得她是错的。 琼枝觉得夫人是个讲道理的好人,可那也是对儿子们,谁知道她对奴婢们什么样呢。 琼枝是不敢赌的。 她好不容易活到这么大,好不容易在这个院里站住脚,好不容易有了六十多的好感值。 如果一下子,这些东西全都没有了,随着申椒的消失而消失,她肯定承受不住。 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琼枝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她还窝窝囊囊的跟着莲瓜、渔歌儿去帮申椒收拾东西。 说真的,她觉得申椒会挤兑她。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申椒的房间了,送药送饭都是莲瓜和渔歌儿去的,她情愿多做些活,也不想看见她。 莲瓜和渔歌儿还以为她们闹了别扭,还劝过几句…… 反正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见。 琼枝鼓起勇气走进去。 申椒没事人一样和她们打招呼:“来啦。” 她像是忘了发生过什么一样,还笑眯眯的叫她好妹妹。 琼枝都有些佩服她了。 委婉说,这叫养气功夫到家,直白说,这就是脸皮厚呀,厚到家了。 琼枝就不太行了。 她想越气,越搬越气,怎么都是生气。 心里头有股源源不绝的无名火,在那里烧着。 “你都不愧疚的嘛?” 她还是忍不住了,在莲瓜和渔歌儿不在时,气怒的问。 申椒瞥她一眼,好奇道:“我看起来很愧疚的话,会显得人好点儿嘛?” 琼枝气急败坏道: “当然不会,你害了人了!” 猫哭耗子那叫假慈悲,杀手给被害人哭坟那叫鳄鱼的眼泪。 申椒无所谓:“那我干嘛要费劲儿装愧疚啊?” 琼枝:“谁让你装了?谁让你装了?我是说那种发自内心的悲伤、难过、懊悔、仿佛良心受到了谴责,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你就没有一点儿嘛?” 申椒:…… “我说没有的话……你不会跳过来打我吧?” 琼枝:!!! “我跟你拼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坏女人!” 琼枝一个飞扑朝床上蹦去。 扑通一下啊。 腿就磕床沿上了,她嘭的一声啊,就申椒跪下了。 当时就疼的一头杵在了被子上。 申椒:“何必行这样大的礼呢?你这是不战而降了?” 琼枝:……呜呜呜。 “你滚开啊……”她痛嚎起来。 申椒:“是你在我的床上哎。” “那我滚!”琼枝气急败坏的单腿下了床,还没站稳,她索性不站了,拖着两条腿朝门口爬,两个胳膊肘交替着用力着飞快的杵着地面,拖着她沉重的身体,和两条纹丝不动的腿。 她仿佛感觉不到什么叫做丢人了。 心里脑子里都被痛苦和愤怒填满了,唯一的念头是逃的远远的,躲的远远的,再也不跟这个人见面。 她把自己当做鱼,把自己当做船,将自己视为一条蛄蛹的蛆,一心一意的,离开这里! 但说真的,在申椒眼里,她好慢啊。 就这么爬,还不如滚着快呢。 再说那两条腿,也不像是断了,干嘛不用啊? 她爬也爬的体面点吧? 申椒:“你要不要站起来走出去?” 已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琼枝大声道:“我不要你管!” 整得好像谁稀罕管一样。 申椒那不是有点儿忍不住笑了嘛。 她站起身走过道:“要不我将你抱出去吧?” “我不要!” 就算琼枝这么喊着,申椒还是将她翻了过来,一把抱了起来。 可这人就像猫一样,如果不想被抱起,她浑身都会抗拒。 琼枝将自己僵的像一块棺材板,笔直的,坚硬的,躺在申椒的手臂上,看起来能当柱子用。 莲瓜和渔歌儿拿着最后一点东西恰好在此时走到了门前。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她们光是看看都觉得荒唐。 “你是……”渔歌儿比划了一下,挺拔的琼枝说,“你是个……钟槌?” “也可能是守城的擂木,也挺像攻城槌的。”莲瓜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叭叭。 申椒还怪配合的呢,将她的头往下斜了斜说:“更像个蒜杵子。” “也像个药杵子。” 三个人若无旁人的聊了起来。 琼枝看似镇定的听着,其实已经走了又一会儿了。 她觉得自己这最好是尸僵,不然活着也没脸见人了。 话又说回来了,在讨厌的人面前这么狼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五章 warning<\/b>: file_get_contents(info\/\/.json): failed to open stream: no such file or directory in d:\\root\\api.xsba\\xx\\conten.php<\/b> on line 7<\/b> warning<\/b>: array_column expects parameter 1 to be array, null given in d:\\root\\api.xsba\\xx\\conten.php<\/b> on line 10<\/b> 第一百二十五章 琼枝都没脸见人了。 搬完了东西,就将自己关屋里了。 蒙着被子呜呜哭。 哭完了又后悔了。 她哭个屁呀,最该哭的是申椒才对,那个没有心的人,就知道伤害别人,她都不感到难过的嘛? 做人做成这样真的很糟糕,她知不知道? 琼枝擦擦脸,一瘸一拐的走到正屋,探头看了一眼,申椒正躺在床上无聊的翻着薛顺的书,看起来很困,但完全没有愧疚难过的意思。 琼枝:…… 她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把褥子往里推了推,将脚踩在床沿上,顶着申椒疑惑的目光一把拉起裤腿,将膝盖上青紫红肿的那块指给她:“看,你造的孽!” 申椒随手一指:“柜里有药。” 琼枝不甘心道:“还有呢?” 申椒:? “你拿来我给你涂?” 琼枝:“没别的了?” 申椒想了又想:“你上来和我一起躺着?” 琼枝怒视。 申椒:…… “你上来躺着,我下去?” 琼枝的脸气红了:“是道歉,给我道歉?” “凭什么?”申椒不紧不慢的翻了一页书,“你那是自己磕的,还吓我一跳呢,真要道歉,也该是你向我道歉吧?” 啊,这…… 愤怒卡了壳,琼枝觉得她说的对,可又不对。 “我当时是因为你那样,我才这样,然后才磕的,这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错,看着它,你都不愧疚的嘛?” 琼枝晃着膝盖,恨不得直接把它举到申椒眼皮子底下去。 申椒瞄了一眼,怪别扭的,可愧疚…… 她摸着心口说: “完全没有哎,你愧疚时是什么感觉?” 琼枝:…… “是你这种人完全没法理解的感觉,给我道歉!!!” 她的嗓门越发了,申椒听着怪烦的,抬手将的裤腿拽下来道:“好吧,好妹妹,都是我不好,给你赔罪了,你会原谅我嘛?” 她的神色真诚极了。 眼中泫然欲泣。 可人还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呢。 琼枝会原谅她嘛?琼枝快气死了,气到极致人已经木然了,放下腿转身一屁股坐在床上,面无表情道:“完全不会。” “哦,”申椒也不怎么在意,“那你要擦药嘛?” “谁稀罕。” 琼枝一言不发的起身往外走,走出门又走了回来,打开柜子拿出药,坐在床上,再次拽起裤子道, “不要白不要,你给我擦。” 申椒喜欢干这个。 她不止擦了,还用灵力细细的滋养了一下。 然后将她的裤腿拽下来,轻轻拍了拍:“好啦,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好起来了。” “永远不会。”琼枝绝望的说。 申椒:“你是腿伤了,又不是腿断了,哪有那么严重?” “你懂什么?腿上伤会好,心里的怎么办呢?”琼枝忧郁的看向房梁,神色里满是申椒读不懂的哀伤,“我最近时常想起李老伯的模样,一闭眼就会梦到他,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嘛?” “是……心动嘛?”申椒用一言难尽的表情问她。 琼枝:……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那你也太看得起自己的实力了。” “你不怕我告发你嘛?” “你是在提醒我要斩草除根嘛?”申椒说,“虽然你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想让人知道,可说不准你会豁出去,这么想的话杀了你的确更为妥帖些。” 琼枝往外挪了挪自己的屁股,声音忽然弱了下去:“没必要吧,我已经准备好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挺好,真是个好妹妹,出去时帮我把门关上。”申椒打了个哈切。 “你信我了?”琼枝有点儿不敢相信。 申椒近乎怜惜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哦。” “那你……” “我不会杀你的。” 至少现在不会,没有合适的时机,她总不能在庄里杀人吧。 而且—— “也没有必要杀你吧,你要是真想做什么,早就做了,何必一直等?可见是不想豁出去,既然不想,就什么都别做,别为了旁人,毁了自己,我要是有事儿,肯定会反咬你一口的,公子也不会放过你。 好妹妹,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喜欢的事儿多着呢,你能管的又少之又少,一不小心就跟着万劫不复了,到时候谁为你难过也都晚了,听我的吧,遇见什么不喜欢的就闭上眼,走远些,这才是长寿之道。” 申椒坐起身,指头在琼枝的后颈上抚过。 很温暖的抚摸,她却觉得像一条毒虫爬过,她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忽然刺痛了一下。 琼枝跳起来,远远的站开道:“你做了什么?” “给你下点毒药,免得你胡说八道,对了,你知道公子吃过的紫金丸无解吧?这个也一样,只能缓解,所以你也不必找什么郎中瞎折腾,老老实实的跟在我身边就行了,等你什么时候想离开这里,出去生活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会帮你准备好未来几十年的药,就算是给你的礼物吧。” 就、算、是、给、你、的、礼、物、吧? 她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你就是个没人性的疯子!” “都不叫好姐姐了嘛?真叫人伤心呢。”申椒瘪瘪嘴,难过的看着她。 琼枝:…… 琼枝想骂她,可她一时间竟找不到骂她的话。 只能语无伦次的憋出一句: “我恨你!” 然而夺门而出,一瘸一拐的跑了。 跑的真慢啊。 申椒收起手里的针,摇摇头心说:真好骗啊。 她要真有那么好的毒药给她吃什么,多浪费啊,像她这样傻的,随随便便吃点儿什么都会死的。 申椒叹了口气。 又想起了她那爱当爹的师父,心里头难免埋怨:真就一瓶毒药都不给?真够心狠的,那些师兄弟姐妹哪个身上没有毒药,到我这儿就不行了,偏心!明知道就我最弱小,也不担心我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从魏钱身上弄来的那些,申椒也看过,实在没有太好用的。 大多都是耍人玩的,又不是小孩过家家,她要那些干嘛? 可惜她会配的也都是些寻常的。 师父发现她没天赋以后,总防着她,她就是再怎么想偷学,也是一知半解。 还是算了吧。 申椒熄了弄毒药的心思,又睡下了。 她老老实实的又躺了三天,就不肯再听薛顺的了,凭他说什么,都不听,在院里快乐的溜达了好几圈。 薛顺见劝不住,也就随她去了,只是还很黏人的跟着,又嘱咐道:“你可不许背着我出门去。” 申椒一口应下,他还不信,将这件事交给了琼枝她们轮流看着。 申椒开始还不太在意,过了几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软禁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 warning<\/b>: file_get_contents(info\/\/.json): failed to open stream: no such file or directory in d:\\root\\api.xsba\\xx\\conten.php<\/b> on line 7<\/b> warning<\/b>: array_column expects parameter 1 to be array, null given in d:\\root\\api.xsba\\xx\\conten.php<\/b> on line 10<\/b>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这个薛顺,看起来窝窝囊囊的,居然也会玩这套把戏。 申椒还真是有些意外。 这是怕她再出去害人吧? 果真是个大好人呢。 申椒翻了个白眼,倒也没有要硬跑出去的意思,每日照常干活,再祸害祸害菜地,逗逗玄啸它们也挺好。 转眼就到了十五公子的婚期。 薛顺有些迟疑,但还是问申椒说:“要不要同去?这是喜事,应该会很热闹的。” 热闹是必然的,庄里已经挂满了红绸,彩灯,连薛顺的院子都装饰过了,俨然是要大办特办一场。 听莲瓜和渔歌儿早在一个月之前,婚期定下开始,通财山庄就在日日分发喜饼喜糖和各色点心果子给漆水郡的百姓了,说是叫大伙都沾沾喜气。 但在申椒看来,这已经隆重的有些不同寻常了。 问起其他公子的婚事,她们也说从没这样过。 再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何况没有成婚的公子还有好几位。 若是人人都这么办一场,日子也就不用过了。 除非庄主夫人真有意立薛十五为少庄主,不然这样的做法,倒像是办了这次,就再没有下一次似的。 申椒也没听说这里有什么大变故。 总之,若可以还是跟着去看看吧,三年之期未到,她还得在这里待上许久。 若真有什么变故,她也得知道一下才好。 薛顺不说申椒自己也会提的,这会听他说了,申椒就痛快的应了下来。 薛顺朝她笑笑:“我让琼枝下山去,给你定做了一套衣裳,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若合身就穿那个去吧。” 他从自己的书箱里掏出一套不知什么时候藏进去的衣裳,展开来给她看。 用的是薛顺最喜欢的朱樱色,和他那套花了许多钱的华服很相配,料子也一样,只是更简素轻便些,绣花也很少。 薛顺怕她不高兴,抿了抿唇解释道:“咱们的事还没有同父亲母亲说过,我怕你穿的惹眼,反倒招来祸事,所以吩咐做的简单些,你若是不喜欢,就算了,回头我另给你做一套在院里穿好嘛?” “这套我就很喜欢,何必另做呢,奴婢换上给公子瞧瞧?” “好。” 薛顺将衣裳递给她,坐在外间的榻上等,申椒到内室的屏风后头换完了,才出去。 申椒早知道薛顺是有色心没色胆,可真没想到,两个人都一块睡了那么久,他还跟个苦修的和尚一样。 看她换个衣裳都得避开眼,除了抱着什么都不做,亲两下都得她主动。 难不成是不行? 这也说不准,他到底是在青楼长大的,或许早就被玩坏了身子。 不过这种事对她而言,无关紧要。 薛顺盯着看了她好半天,才红着脸说:“你穿这样的颜色也好看。” 申椒以往的衣裳都是绿的,薛顺几乎没见她穿过别的颜色。 今日一见,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婚服。 大红色想必也和她很相配。 申椒照了照镜子,也觉得不错。 或许今后她的棺材里头可以涂成这种颜色,外头仍用大红色。 砖头都浸成绿的,墓顶画上一轮太阳。 坟头填平就好,上头种些花草。 墓碑就不必了,但需要请个雕匠,为她刻像,留下她的美貌,放里头还是放外头呢? 这事儿……再想想吧。 申椒说:“公子的眼光也很不错。” 薛顺琢磨着问她:“你这是夸我,还是夸自个?” 这申椒就不想说了。 “都一样,都一样。”她敷衍道。 薛顺失笑,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玉簪:“还有这个,本想着等你生辰再送你,可你总也不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只能作罢了,但我想着不论是什么时候,你都是今年及笄,该有一支用来结发的簪子,我本想亲手给你做一个,可惜快弄完时,被宋先生没收了,只好逃课去买一支……” 他越说越脸红。 有害羞,有尴尬,也有些对自己不好好读书这事儿的脸热。 不过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逃课的。 申椒:“宋先生罚公子抄书了嘛?” 薛顺摇头:“没,他说我朽木不可雕,抄再多也没用,罚我给他洒扫一个月的庭院,背五篇文章,到时还要逐字做解。” “什么文章啊,难嘛?” “还好吧,我跟着读了两遍,还算朗朗上口,就是以前没念过,全是说痴男怨女的,结局都很不尽人意,叫人惋惜,” 他想起什么,还说呢, “我还在那装簪子的盒上刻了两句情诗,你都没看到,我读给你听好嘛?” 申椒:“……好,公子说罢,奴婢听着呢。” 薛顺清了清嗓子,不是很有感情的,却铿锵有力的诵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申椒:“啊?” 这话用这儿合适嘛? 她小心的问:“公子怎么想到了这两句呢?” 薛顺说:“刻那簪子很费神的,我都没心思吃饭,你没瞧见嘛?我又瘦了些,衣裳都宽了,你最近对我是越发不上心了,还不如对玄啸它们仔细。” 薛顺一直都是削瘦的。 可申椒看着他比划出的那一点点衣裳的不合身之处,还是觉得很离谱。 “所以,公子特意刻了这两句诗来……提醒奴婢?” “昂,没错,”薛顺仰仰头,面带骄矜之色,拉着她说,“我刻这诗就是想说,虽然我是心甘情愿的,可你多少也得心疼心疼我,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好像已经都半点儿不在意了似的,我想想都难过,我知道,这话有些重了,但你还是将它装进脑子里好嘛?你记得咱们是要成婚的,还有很多年可活呢,可不能现在就不爱了。” 申椒:…… “公子也可以不做这些事的。” “可我想做。” “但公子不做的话,不就不会累了嘛?” “我不累你还怎么心疼我?你如今都不打我了。” 薛顺直白的叫人头大,而且他还说的很委屈。 申椒不也是怕把他折腾死了嘛,薛顺都长白头发了。 可不得爱惜点儿,他竟还不满意了。 申椒的脑子转了转:“那………”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七章 warning<\/b>: file_get_contents(info\/\/.json): failed to open stream: no such file or directory in d:\\root\\api.xsba\\xx\\conten.php<\/b> on line 7<\/b> warning<\/b>: array_column expects parameter 1 to be array, null given in d:\\root\\api.xsba\\xx\\conten.php<\/b> on line 10<\/b> 第一百二十七章 “那……奴婢还像以前那样对待公子?” 申椒试探着问。 薛顺看她似乎没憋什么好屁,强调道:“我不是想让你打我,我是在说你得关心我,不过……你若一定要,我也不拦着,你总是没轻没重的,我也不好说什么坏了你的兴致,罢了,有本事你直接打死我好了,到时我看你难过不难过。” 薛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前一句还不太乐意,后一句就破罐破摔了。 申椒还没说什么,他又张罗着要去换衣裳。 “等我换了衣裳,咱们就走,接亲的船这时辰也差不多要到郡里了,等人一到就要开宴,咱们现在去还能四处转转,晚了就不好直接离席了,” 薛顺到里头换衣裳,想了想又说,“你和琼枝她们说一声,要是想跟着看热闹,就都跟着去……魏郎中和天聋地哑也一样。” “好,奴婢这就去说。” 蓼莪院里也没什么新鲜热闹事,整日憋着也怪没劲的,饶是讨厌申椒,琼枝还是准备跟着去。 莲瓜和渔歌儿却不想一起。 她们觉得闹哄哄的,去了也是站着伺候主子,没什么劲,还提醒申椒她们记得吃饱了再去。 魏钱那边,天聋地哑看着挺想去的。 魏钱让他们别想。 “一个聋的听不着,一个哑的不会说,看见热闹能瞧出什么名堂,要去你们去,他们不去,过来,把这药喝下去。” 他招招手。 头发乱七八糟的,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像个暴躁的疯子。 他给自己这两个小药童治了许久的病,喝了许多的药,仍未见效,看起来倒像是先要把自己逼疯了。 天聋地哑也被弄的很痛苦,踌躇的站在那里四处在迟疑要不要过去。 魏钱更加暴躁了,拍着桌子咆哮:“快过来!” 天聋地哑:…… 他们再不迟疑,夺门便逃,劲儿还挺大的,一左一右,将申椒也架着一起逃了。 倒不是想要讲义气。 他们主要是想跟着出去玩儿。 魏钱快气死了,追到院里,跳着叫骂:“回来,给我滚回来,你们跑什么?我都没有逃,你们知道自己有多难治嘛?我为了谁啊,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狗东西,给我滚回来!你们以为那药是给我吃的嘛?” 这话薛顺听着耳熟。 宋先生最近常说,书不是给他读的,更不该读到狗肚子里去云云。 薛顺也听的不是很认真,压根没往心里去,一直忙着刻簪子,如今想来才发觉,那原来是宋先生在提醒他要认真读书。 可惜他没留神,不然就把那簪子藏好了…… 薛顺很能明白天聋地哑的痛苦,上前阻拦道:“算了吧,就让他们去玩上一天,能耽误什么事儿,魏郎中也该好好歇歇才是,或许休息好了能想到更好的方子。” “我现在这方子就不错,”魏钱恶狠狠的说,“就算是哑巴,也得被苦到说话!” 薛顺还以为不错是指药效…… 满院乱蹿的地哑到底不是天聋,他听的见,呆愣了两息,忽然连蹦带跳、指指点点、泪流满脸。 看起来气愤非常。 魏钱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想不到人家是在控诉在骂他,还拍着大腿鼓劲儿道:“出声啊!别干嘎巴嘴,你倒是出声啊! 出不来算了,想出就是好的,走走走,跟我回去喝药! 还有你,也跟我走。” 他一个箭步上前,扯住地哑就往屋里拉,还不忘朝天聋招招手。 薛顺要没听见刚刚那话,也不管他们,可这会儿不管实在于心不忍,这不是要回去治病,这是要回去受罪,这人已经疯了。 “别别别,就让他们去玩一会儿吧,药回来再喝也是一样的,又跑不了。” 薛顺上前阻拦着,还朝申椒她们使了使眼色,示意她们也上前帮忙。 魏钱那体力在屋里憋的,和薛顺也就八斤八两,这么多人一块拦着他当然敌不过,一时大意,手劲儿一松,地哑就像泥鳅一样从他手里头滑了出去,天聋早已打开了院门,两个人头也不回的跑了。 魏钱气急败坏的甩开众人:“你们这是在害他们!” “你那也不是在救他们啊。”申椒可不受这冤枉。 魏钱还不爱听呢:“怎么不是,万一这回就有用了呢。” 薛顺还是那句话:“那回来再喝不也一样嘛,何必急在一时呢,再这么下去,你们仨都得疯了,且让他们快活快活吧,这么些年都等得,哪儿就差这么一会儿工夫了?” 魏钱哑然,低下头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你们可和他们说一声,别乱吃东西,有忌口的,玩够了快些回来,下午还未施针呢。” “放心吧。”申椒一口应下,想快快打发了他。 薛顺倒是又问了句:“魏郎中要不要去散散心,我们可以等你梳洗梳洗。” “不啦,我就不去了。” 他也不知是怎么了,忽然就出现了一些老态,走起路也慢悠悠的了,像是鞋底蹭着地面在挪动着,背着手回屋去了。 那背影怪叫人难受的。 薛顺皱了皱眉:“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总不会是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吧? 申椒说:“谁知道呢,反正从山上回来以后,他就一直都怪怪的。” 琼枝她们也有这样的感觉。 天聋地哑的感觉尤为深刻。 薛顺和申椒琼枝出去时,他们正凄迷的蹲在门口,也不知是并未走远,还是走远又回来了,反正是没敢进院。 薛顺一边比划着一边告诉他们俩魏钱的叮嘱。 两个人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脸上这才露出一丝轻松喜悦。 他们其实并不爱出门,以往里在院中也没什么存在感,往哪里一缩就是一天,也不很爱玩闹。 最多是两个人比比划划着说些什么。 就像是总爱凑在一起的莲瓜和渔歌儿似的,不过他们更为安静,也更密不可分。 魏钱想要治好他们。 他们自己倒觉得无所谓,还有些害怕真的好了,日子会和以往不一样。 到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去和人说话,或许还不能再躲在某一处一直不出去。 可这事他们说了也不算,抱着好不好都行的态度,叫魏钱治了这么久,他们已经痛苦万分了。 宁可到人堆儿里去待着,也不想再和他困在一起…… 天聋地哑比划着问:魏郎中到底怎么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warning<\/b>: file_get_contents(info\/\/.json): failed to open stream: no such file or directory in d:\\root\\api.xsba\\xx\\conten.php<\/b> on line 7<\/b> warning<\/b>: array_column expects parameter 1 to be array, null given in d:\\root\\api.xsba\\xx\\conten.php<\/b> on line 10<\/b> 第一百二十四章 琼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那话说出口的。 整得像亲娘嫁女一样。 偏另一个听的还认真极了:“你放心。” 琼枝有什么可不放心的,申椒又不会吃亏,她们俩在一起,倒霉是这个恋爱脑的公子哥啊! 【好感度+5】 【他还挺喜欢你的。】 琼枝:…… 谁会不喜欢通情达理的小丈母娘呢。 通常被赋予这种身份的闺蜜,都是最好的朋友,家人一样的存在,还比家人倾听的心声更多。 被朋友绝对信任着,在一段感情中,甚至能起到一言定生死的作用。 如果这个人爱挑事儿,三天两头撺掇着两人分手吵架,那就完蛋了。 琼枝转念一想: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哦,是因为她和申椒闹翻了,而且她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申椒,申椒可能也从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她去挑拨这两人成不成另说,申椒不撺掇着公子赶她走或是直接害死她就很不错了。 头回被人当做某个人最好的朋友的琼枝丝毫没有被信任的喜悦,只有满腔的忧伤。 系统:【那你准备怎么办?去举报她们?】 琼枝摇了摇头,颇有些绝望道:算了吧,主院那边人来人往的,前脚我把信掏出来,后脚还没来得及丢,就得被人按下。 而且……就算是我成功了,申椒也被夫人处置了,公子看我就能顺眼嘛? 系统:【不顺眼就算了呗,你可以转头去攻略夫人啊,她或许会欣赏你的勇敢。】 琼枝:她也可能会厌恶我的不忠。 这些事和薛顺都脱不了干系,她出卖了申椒,也就等于出卖了薛顺。 一个奴婢出卖了自己的主人,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会有人觉得她是错的。 琼枝觉得夫人是个讲道理的好人,可那也是对儿子们,谁知道她对奴婢们什么样呢。 琼枝是不敢赌的。 她好不容易活到这么大,好不容易在这个院里站住脚,好不容易有了六十多的好感值。 如果一下子,这些东西全都没有了,随着申椒的消失而消失,她肯定承受不住。 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琼枝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她还窝窝囊囊的跟着莲瓜、渔歌儿去帮申椒收拾东西。 说真的,她觉得申椒会挤兑她。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申椒的房间了,送药送饭都是莲瓜和渔歌儿去的,她情愿多做些活,也不想看见她。 莲瓜和渔歌儿还以为她们闹了别扭,还劝过几句…… 反正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见。 琼枝鼓起勇气走进去。 申椒没事人一样和她们打招呼:“来啦。” 她像是忘了发生过什么一样,还笑眯眯的叫她好妹妹。 琼枝都有些佩服她了。 委婉说,这叫养气功夫到家,直白说,这就是脸皮厚呀,厚到家了。 琼枝就不太行了。 她想越气,越搬越气,怎么都是生气。 心里头有股源源不绝的无名火,在那里烧着。 “你都不愧疚的嘛?” 她还是忍不住了,在莲瓜和渔歌儿不在时,气怒的问。 申椒瞥她一眼,好奇道:“我看起来很愧疚的话,会显得人好点儿嘛?” 琼枝气急败坏道: “当然不会,你害了人了!” 猫哭耗子那叫假慈悲,杀手给被害人哭坟那叫鳄鱼的眼泪。 申椒无所谓:“那我干嘛要费劲儿装愧疚啊?” 琼枝:“谁让你装了?谁让你装了?我是说那种发自内心的悲伤、难过、懊悔、仿佛良心受到了谴责,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你就没有一点儿嘛?” 申椒:…… “我说没有的话……你不会跳过来打我吧?” 琼枝:!!! “我跟你拼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坏女人!” 琼枝一个飞扑朝床上蹦去。 扑通一下啊。 腿就磕床沿上了,她嘭的一声啊,就申椒跪下了。 当时就疼的一头杵在了被子上。 申椒:“何必行这样大的礼呢?你这是不战而降了?” 琼枝:……呜呜呜。 “你滚开啊……”她痛嚎起来。 申椒:“是你在我的床上哎。” “那我滚!”琼枝气急败坏的单腿下了床,还没站稳,她索性不站了,拖着两条腿朝门口爬,两个胳膊肘交替着用力着飞快的杵着地面,拖着她沉重的身体,和两条纹丝不动的腿。 她仿佛感觉不到什么叫做丢人了。 心里脑子里都被痛苦和愤怒填满了,唯一的念头是逃的远远的,躲的远远的,再也不跟这个人见面。 她把自己当做鱼,把自己当做船,将自己视为一条蛄蛹的蛆,一心一意的,离开这里! 但说真的,在申椒眼里,她好慢啊。 就这么爬,还不如滚着快呢。 再说那两条腿,也不像是断了,干嘛不用啊? 她爬也爬的体面点吧? 申椒:“你要不要站起来走出去?” 已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琼枝大声道:“我不要你管!” 整得好像谁稀罕管一样。 申椒那不是有点儿忍不住笑了嘛。 她站起身走过道:“要不我将你抱出去吧?” “我不要!” 就算琼枝这么喊着,申椒还是将她翻了过来,一把抱了起来。 可这人就像猫一样,如果不想被抱起,她浑身都会抗拒。 琼枝将自己僵的像一块棺材板,笔直的,坚硬的,躺在申椒的手臂上,看起来能当柱子用。 莲瓜和渔歌儿拿着最后一点东西恰好在此时走到了门前。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她们光是看看都觉得荒唐。 “你是……”渔歌儿比划了一下,挺拔的琼枝说,“你是个……钟槌?” “也可能是守城的擂木,也挺像攻城槌的。”莲瓜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叭叭。 申椒还怪配合的呢,将她的头往下斜了斜说:“更像个蒜杵子。” “也像个药杵子。” 三个人若无旁人的聊了起来。 琼枝看似镇定的听着,其实已经走了又一会儿了。 她觉得自己这最好是尸僵,不然活着也没脸见人了。 话又说回来了,在讨厌的人面前这么狼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五章 琼枝都没脸见人了。 搬完了东西,就将自己关屋里了。 蒙着被子呜呜哭。 哭完了又后悔了。 她哭个屁呀,最该哭的是申椒才对,那个没有心的人,就知道伤害别人,她都不感到难过的嘛? 做人做成这样真的很糟糕,她知不知道? 琼枝擦擦脸,一瘸一拐的走到正屋,探头看了一眼,申椒正躺在床上无聊的翻着薛顺的书,看起来很困,但完全没有愧疚难过的意思。 琼枝:…… 她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把褥子往里推了推,将脚踩在床沿上,顶着申椒疑惑的目光一把拉起裤腿,将膝盖上青紫红肿的那块指给她:“看,你造的孽!” 申椒随手一指:“柜里有药。” 琼枝不甘心道:“还有呢?” 申椒:? “你拿来我给你涂?” 琼枝:“没别的了?” 申椒想了又想:“你上来和我一起躺着?” 琼枝怒视。 申椒:…… “你上来躺着,我下去?” 琼枝的脸气红了:“是道歉,给我道歉?” “凭什么?”申椒不紧不慢的翻了一页书,“你那是自己磕的,还吓我一跳呢,真要道歉,也该是你向我道歉吧?” 啊,这…… 愤怒卡了壳,琼枝觉得她说的对,可又不对。 “我当时是因为你那样,我才这样,然后才磕的,这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错,看着它,你都不愧疚的嘛?” 琼枝晃着膝盖,恨不得直接把它举到申椒眼皮子底下去。 申椒瞄了一眼,怪别扭的,可愧疚…… 她摸着心口说: “完全没有哎,你愧疚时是什么感觉?” 琼枝:…… “是你这种人完全没法理解的感觉,给我道歉!!!” 她的嗓门越发了,申椒听着怪烦的,抬手将的裤腿拽下来道:“好吧,好妹妹,都是我不好,给你赔罪了,你会原谅我嘛?” 她的神色真诚极了。 眼中泫然欲泣。 可人还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呢。 琼枝会原谅她嘛?琼枝快气死了,气到极致人已经木然了,放下腿转身一屁股坐在床上,面无表情道:“完全不会。” “哦,”申椒也不怎么在意,“那你要擦药嘛?” “谁稀罕。” 琼枝一言不发的起身往外走,走出门又走了回来,打开柜子拿出药,坐在床上,再次拽起裤子道, “不要白不要,你给我擦。” 申椒喜欢干这个。 她不止擦了,还用灵力细细的滋养了一下。 然后将她的裤腿拽下来,轻轻拍了拍:“好啦,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好起来了。” “永远不会。”琼枝绝望的说。 申椒:“你是腿伤了,又不是腿断了,哪有那么严重?” “你懂什么?腿上伤会好,心里的怎么办呢?”琼枝忧郁的看向房梁,神色里满是申椒读不懂的哀伤,“我最近时常想起李老伯的模样,一闭眼就会梦到他,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嘛?” “是……心动嘛?”申椒用一言难尽的表情问她。 琼枝:……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那你也太看得起自己的实力了。” “你不怕我告发你嘛?” “你是在提醒我要斩草除根嘛?”申椒说,“虽然你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想让人知道,可说不准你会豁出去,这么想的话杀了你的确更为妥帖些。” 琼枝往外挪了挪自己的屁股,声音忽然弱了下去:“没必要吧,我已经准备好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挺好,真是个好妹妹,出去时帮我把门关上。”申椒打了个哈切。 “你信我了?”琼枝有点儿不敢相信。 申椒近乎怜惜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哦。” “那你……” “我不会杀你的。” 至少现在不会,没有合适的时机,她总不能在庄里杀人吧。 而且—— “也没有必要杀你吧,你要是真想做什么,早就做了,何必一直等?可见是不想豁出去,既然不想,就什么都别做,别为了旁人,毁了自己,我要是有事儿,肯定会反咬你一口的,公子也不会放过你。 好妹妹,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喜欢的事儿多着呢,你能管的又少之又少,一不小心就跟着万劫不复了,到时候谁为你难过也都晚了,听我的吧,遇见什么不喜欢的就闭上眼,走远些,这才是长寿之道。” 申椒坐起身,指头在琼枝的后颈上抚过。 很温暖的抚摸,她却觉得像一条毒虫爬过,她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忽然刺痛了一下。 琼枝跳起来,远远的站开道:“你做了什么?” “给你下点毒药,免得你胡说八道,对了,你知道公子吃过的紫金丸无解吧?这个也一样,只能缓解,所以你也不必找什么郎中瞎折腾,老老实实的跟在我身边就行了,等你什么时候想离开这里,出去生活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会帮你准备好未来几十年的药,就算是给你的礼物吧。” 就、算、是、给、你、的、礼、物、吧? 她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你就是个没人性的疯子!” “都不叫好姐姐了嘛?真叫人伤心呢。”申椒瘪瘪嘴,难过的看着她。 琼枝:…… 琼枝想骂她,可她一时间竟找不到骂她的话。 只能语无伦次的憋出一句: “我恨你!” 然而夺门而出,一瘸一拐的跑了。 跑的真慢啊。 申椒收起手里的针,摇摇头心说:真好骗啊。 她要真有那么好的毒药给她吃什么,多浪费啊,像她这样傻的,随随便便吃点儿什么都会死的。 申椒叹了口气。 又想起了她那爱当爹的师父,心里头难免埋怨:真就一瓶毒药都不给?真够心狠的,那些师兄弟姐妹哪个身上没有毒药,到我这儿就不行了,偏心!明知道就我最弱小,也不担心我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从魏钱身上弄来的那些,申椒也看过,实在没有太好用的。 大多都是耍人玩的,又不是小孩过家家,她要那些干嘛? 可惜她会配的也都是些寻常的。 师父发现她没天赋以后,总防着她,她就是再怎么想偷学,也是一知半解。 还是算了吧。 申椒熄了弄毒药的心思,又睡下了。 她老老实实的又躺了三天,就不肯再听薛顺的了,凭他说什么,都不听,在院里快乐的溜达了好几圈。 薛顺见劝不住,也就随她去了,只是还很黏人的跟着,又嘱咐道:“你可不许背着我出门去。” 申椒一口应下,他还不信,将这件事交给了琼枝她们轮流看着。 申椒开始还不太在意,过了几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软禁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这个薛顺,看起来窝窝囊囊的,居然也会玩这套把戏。 申椒还真是有些意外。 这是怕她再出去害人吧? 果真是个大好人呢。 申椒翻了个白眼,倒也没有要硬跑出去的意思,每日照常干活,再祸害祸害菜地,逗逗玄啸它们也挺好。 转眼就到了十五公子的婚期。 薛顺有些迟疑,但还是问申椒说:“要不要同去?这是喜事,应该会很热闹的。” 热闹是必然的,庄里已经挂满了红绸,彩灯,连薛顺的院子都装饰过了,俨然是要大办特办一场。 听莲瓜和渔歌儿早在一个月之前,婚期定下开始,通财山庄就在日日分发喜饼喜糖和各色点心果子给漆水郡的百姓了,说是叫大伙都沾沾喜气。 但在申椒看来,这已经隆重的有些不同寻常了。 问起其他公子的婚事,她们也说从没这样过。 再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何况没有成婚的公子还有好几位。 若是人人都这么办一场,日子也就不用过了。 除非庄主夫人真有意立薛十五为少庄主,不然这样的做法,倒像是办了这次,就再没有下一次似的。 申椒也没听说这里有什么大变故。 总之,若可以还是跟着去看看吧,三年之期未到,她还得在这里待上许久。 若真有什么变故,她也得知道一下才好。 薛顺不说申椒自己也会提的,这会听他说了,申椒就痛快的应了下来。 薛顺朝她笑笑:“我让琼枝下山去,给你定做了一套衣裳,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若合身就穿那个去吧。” 他从自己的书箱里掏出一套不知什么时候藏进去的衣裳,展开来给她看。 用的是薛顺最喜欢的朱樱色,和他那套花了许多钱的华服很相配,料子也一样,只是更简素轻便些,绣花也很少。 薛顺怕她不高兴,抿了抿唇解释道:“咱们的事还没有同父亲母亲说过,我怕你穿的惹眼,反倒招来祸事,所以吩咐做的简单些,你若是不喜欢,就算了,回头我另给你做一套在院里穿好嘛?” “这套我就很喜欢,何必另做呢,奴婢换上给公子瞧瞧?” “好。” 薛顺将衣裳递给她,坐在外间的榻上等,申椒到内室的屏风后头换完了,才出去。 申椒早知道薛顺是有色心没色胆,可真没想到,两个人都一块睡了那么久,他还跟个苦修的和尚一样。 看她换个衣裳都得避开眼,除了抱着什么都不做,亲两下都得她主动。 难不成是不行? 这也说不准,他到底是在青楼长大的,或许早就被玩坏了身子。 不过这种事对她而言,无关紧要。 薛顺盯着看了她好半天,才红着脸说:“你穿这样的颜色也好看。” 申椒以往的衣裳都是绿的,薛顺几乎没见她穿过别的颜色。 今日一见,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婚服。 大红色想必也和她很相配。 申椒照了照镜子,也觉得不错。 或许今后她的棺材里头可以涂成这种颜色,外头仍用大红色。 砖头都浸成绿的,墓顶画上一轮太阳。 坟头填平就好,上头种些花草。 墓碑就不必了,但需要请个雕匠,为她刻像,留下她的美貌,放里头还是放外头呢? 这事儿……再想想吧。 申椒说:“公子的眼光也很不错。” 薛顺琢磨着问她:“你这是夸我,还是夸自个?” 这申椒就不想说了。 “都一样,都一样。”她敷衍道。 薛顺失笑,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玉簪:“还有这个,本想着等你生辰再送你,可你总也不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只能作罢了,但我想着不论是什么时候,你都是今年及笄,该有一支用来结发的簪子,我本想亲手给你做一个,可惜快弄完时,被宋先生没收了,只好逃课去买一支……” 他越说越脸红。 有害羞,有尴尬,也有些对自己不好好读书这事儿的脸热。 不过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逃课的。 申椒:“宋先生罚公子抄书了嘛?” 薛顺摇头:“没,他说我朽木不可雕,抄再多也没用,罚我给他洒扫一个月的庭院,背五篇文章,到时还要逐字做解。” “什么文章啊,难嘛?” “还好吧,我跟着读了两遍,还算朗朗上口,就是以前没念过,全是说痴男怨女的,结局都很不尽人意,叫人惋惜,” 他想起什么,还说呢, “我还在那装簪子的盒上刻了两句情诗,你都没看到,我读给你听好嘛?” 申椒:“……好,公子说罢,奴婢听着呢。” 薛顺清了清嗓子,不是很有感情的,却铿锵有力的诵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申椒:“啊?” 这话用这儿合适嘛? 她小心的问:“公子怎么想到了这两句呢?” 薛顺说:“刻那簪子很费神的,我都没心思吃饭,你没瞧见嘛?我又瘦了些,衣裳都宽了,你最近对我是越发不上心了,还不如对玄啸它们仔细。” 薛顺一直都是削瘦的。 可申椒看着他比划出的那一点点衣裳的不合身之处,还是觉得很离谱。 “所以,公子特意刻了这两句诗来……提醒奴婢?” “昂,没错,”薛顺仰仰头,面带骄矜之色,拉着她说,“我刻这诗就是想说,虽然我是心甘情愿的,可你多少也得心疼心疼我,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好像已经都半点儿不在意了似的,我想想都难过,我知道,这话有些重了,但你还是将它装进脑子里好嘛?你记得咱们是要成婚的,还有很多年可活呢,可不能现在就不爱了。” 申椒:…… “公子也可以不做这些事的。” “可我想做。” “但公子不做的话,不就不会累了嘛?” “我不累你还怎么心疼我?你如今都不打我了。” 薛顺直白的叫人头大,而且他还说的很委屈。 申椒不也是怕把他折腾死了嘛,薛顺都长白头发了。 可不得爱惜点儿,他竟还不满意了。 申椒的脑子转了转:“那………”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七章 “那……奴婢还像以前那样对待公子?” 申椒试探着问。 薛顺看她似乎没憋什么好屁,强调道:“我不是想让你打我,我是在说你得关心我,不过……你若一定要,我也不拦着,你总是没轻没重的,我也不好说什么坏了你的兴致,罢了,有本事你直接打死我好了,到时我看你难过不难过。” 薛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前一句还不太乐意,后一句就破罐破摔了。 申椒还没说什么,他又张罗着要去换衣裳。 “等我换了衣裳,咱们就走,接亲的船这时辰也差不多要到郡里了,等人一到就要开宴,咱们现在去还能四处转转,晚了就不好直接离席了,” 薛顺到里头换衣裳,想了想又说,“你和琼枝她们说一声,要是想跟着看热闹,就都跟着去……魏郎中和天聋地哑也一样。” “好,奴婢这就去说。” 蓼莪院里也没什么新鲜热闹事,整日憋着也怪没劲的,饶是讨厌申椒,琼枝还是准备跟着去。 莲瓜和渔歌儿却不想一起。 她们觉得闹哄哄的,去了也是站着伺候主子,没什么劲,还提醒申椒她们记得吃饱了再去。 魏钱那边,天聋地哑看着挺想去的。 魏钱让他们别想。 “一个聋的听不着,一个哑的不会说,看见热闹能瞧出什么名堂,要去你们去,他们不去,过来,把这药喝下去。” 他招招手。 头发乱七八糟的,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像个暴躁的疯子。 他给自己这两个小药童治了许久的病,喝了许多的药,仍未见效,看起来倒像是先要把自己逼疯了。 天聋地哑也被弄的很痛苦,踌躇的站在那里四处在迟疑要不要过去。 魏钱更加暴躁了,拍着桌子咆哮:“快过来!” 天聋地哑:…… 他们再不迟疑,夺门便逃,劲儿还挺大的,一左一右,将申椒也架着一起逃了。 倒不是想要讲义气。 他们主要是想跟着出去玩儿。 魏钱快气死了,追到院里,跳着叫骂:“回来,给我滚回来,你们跑什么?我都没有逃,你们知道自己有多难治嘛?我为了谁啊,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狗东西,给我滚回来!你们以为那药是给我吃的嘛?” 这话薛顺听着耳熟。 宋先生最近常说,书不是给他读的,更不该读到狗肚子里去云云。 薛顺也听的不是很认真,压根没往心里去,一直忙着刻簪子,如今想来才发觉,那原来是宋先生在提醒他要认真读书。 可惜他没留神,不然就把那簪子藏好了…… 薛顺很能明白天聋地哑的痛苦,上前阻拦道:“算了吧,就让他们去玩上一天,能耽误什么事儿,魏郎中也该好好歇歇才是,或许休息好了能想到更好的方子。” “我现在这方子就不错,”魏钱恶狠狠的说,“就算是哑巴,也得被苦到说话!” 薛顺还以为不错是指药效…… 满院乱蹿的地哑到底不是天聋,他听的见,呆愣了两息,忽然连蹦带跳、指指点点、泪流满脸。 看起来气愤非常。 魏钱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想不到人家是在控诉在骂他,还拍着大腿鼓劲儿道:“出声啊!别干嘎巴嘴,你倒是出声啊! 出不来算了,想出就是好的,走走走,跟我回去喝药! 还有你,也跟我走。” 他一个箭步上前,扯住地哑就往屋里拉,还不忘朝天聋招招手。 薛顺要没听见刚刚那话,也不管他们,可这会儿不管实在于心不忍,这不是要回去治病,这是要回去受罪,这人已经疯了。 “别别别,就让他们去玩一会儿吧,药回来再喝也是一样的,又跑不了。” 薛顺上前阻拦着,还朝申椒她们使了使眼色,示意她们也上前帮忙。 魏钱那体力在屋里憋的,和薛顺也就八斤八两,这么多人一块拦着他当然敌不过,一时大意,手劲儿一松,地哑就像泥鳅一样从他手里头滑了出去,天聋早已打开了院门,两个人头也不回的跑了。 魏钱气急败坏的甩开众人:“你们这是在害他们!” “你那也不是在救他们啊。”申椒可不受这冤枉。 魏钱还不爱听呢:“怎么不是,万一这回就有用了呢。” 薛顺还是那句话:“那回来再喝不也一样嘛,何必急在一时呢,再这么下去,你们仨都得疯了,且让他们快活快活吧,这么些年都等得,哪儿就差这么一会儿工夫了?” 魏钱哑然,低下头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你们可和他们说一声,别乱吃东西,有忌口的,玩够了快些回来,下午还未施针呢。” “放心吧。”申椒一口应下,想快快打发了他。 薛顺倒是又问了句:“魏郎中要不要去散散心,我们可以等你梳洗梳洗。” “不啦,我就不去了。” 他也不知是怎么了,忽然就出现了一些老态,走起路也慢悠悠的了,像是鞋底蹭着地面在挪动着,背着手回屋去了。 那背影怪叫人难受的。 薛顺皱了皱眉:“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总不会是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吧? 申椒说:“谁知道呢,反正从山上回来以后,他就一直都怪怪的。” 琼枝她们也有这样的感觉。 天聋地哑的感觉尤为深刻。 薛顺和申椒琼枝出去时,他们正凄迷的蹲在门口,也不知是并未走远,还是走远又回来了,反正是没敢进院。 薛顺一边比划着一边告诉他们俩魏钱的叮嘱。 两个人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脸上这才露出一丝轻松喜悦。 他们其实并不爱出门,以往里在院中也没什么存在感,往哪里一缩就是一天,也不很爱玩闹。 最多是两个人比比划划着说些什么。 就像是总爱凑在一起的莲瓜和渔歌儿似的,不过他们更为安静,也更密不可分。 魏钱想要治好他们。 他们自己倒觉得无所谓,还有些害怕真的好了,日子会和以往不一样。 到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去和人说话,或许还不能再躲在某一处一直不出去。 可这事他们说了也不算,抱着好不好都行的态度,叫魏钱治了这么久,他们已经痛苦万分了。 宁可到人堆儿里去待着,也不想再和他困在一起…… 天聋地哑比划着问:魏郎中到底怎么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申椒、薛顺她们要是知道就奇怪了。 她们又不会跟魏钱谈心,也不想和他太熟,如何会知道他怎么想? 琼枝也是一头雾水。 可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这预感是因为逃难时见多了死人,所以她知道有些人在快死之前,会做出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哪怕在别人看来,他没有任何要死的预兆。 他会不会已经发现了,申椒她们想要做什么? 应该不会。 要真是发现了,他该跑才是。 或许他就是单纯的疯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法回答天聋地哑的问题。 申椒说:“等回来以后我们去问问他,你们就别想这个了,难得出来,该好好玩玩才是。” 天聋地哑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不想玩。 他们又蹲了下来,一左一右,蹲在门前,跟两个石狮子似的。 看的人头疼。 “你们就在这儿不走了?” “好吧。” “那你们可别乱跑。” “要是魏郎中出来抓你们,就去聚义楼找我们。” 薛顺交代了几句,看他们点点头,心满意足的坐下来,这才走了。 她们走了能有几十吧,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天聋地哑已经背过身去了,面对着墙缩成一团,脑袋都低下去了…… 也不知道他们多努力,反正那一团背影看起来小极了。 薛顺:“……别人看见了,不会以为我在虐待他们吧?” 申椒:“那是肯定的,不过好在这边也没什么人来。” 琼枝:“那也不好看呀,要不拿点儿给他们什么挡一挡吧。” 薛顺:“哪什么挡?” 申椒倒是有个主意:“前几日送来的灯笼里,有几个特别大的没处放,公子看着稀奇不是让留了两个嘛,这会将底儿拆了,刚好可以拿来罩他们,也不突兀,反正这四处都是灯笼。” “这主意倒是不错,也好玩儿,”薛顺牵着申椒的手说,“走走走,咱们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要是愿意的话,咱们进去悄悄拿出去就是了。” 琼枝心说:……这得多自闭才乐意缩进灯笼里啊。 却也没拦着她们,跟着回去一问,天聋地哑竟笑开了花,欣然接受。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三个人进去将灯笼拆了拿出来。 莲瓜和渔歌儿看见了也没多问,魏钱那头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于是她们就将天聋地哑罩了起来,还给他们拿了些点心和茶水。 这回再远远的看过去,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别扭的地方了。 三个人安心的走了。 不过这样一折腾,留给她们四下的转的工夫也不多了,薛顺就带着她们在聚义楼附近转了两圈,就落了座,等不多时,新娘子就被接回来了。 外头一下子喧闹起来,鞭炮和烟花放的震天响。 薛顺被这声音吵的不舒服,按着心口坐在那里,朝申椒和琼枝摆摆手道:“你们去看热闹吧,我就不动弹了。” 他将一条胳膊撑在桌子上,低着头,闭上了眼,难受的喘息着。 琼枝和申椒心得多大才能丢下他去看烟花。 两个人护在他旁边。 琼枝说:“公子前几次犯病心脏也不舒服来着,魏郎中说了,再犯要立马告诉他,要不咱们回去吧,奴婢去和张嬷嬷说一声。” “没那么严重,不必声张,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薛顺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是知道的。 只要没什么伤心难过的事儿,不叫情绪起伏太大,就不要紧,前几次也是因为肠胃不舒服,被勾出的毛病。 他今日感觉还成,身上也没什么不好的,没必要折腾,再说他这会儿也不想走动。 琼枝朝着申椒做口型道:你快劝劝他啊! 有这么个不拿自个当回事儿的犟种主子,琼枝真是快把心操碎了。 申椒还等着看薛无量他们要说什么事呢,也不是很靠谱,听薛顺说没事儿,她知道他多半是还能撑得住,就说:“那奴婢用灵力将您的耳朵封一封,听不真切或许会好一些。” “嗯,”薛顺轻声应道,“快一点。” 他这会儿不想走动,可也不想再听这些了。 申椒动手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干脆叫她全封死了:“有事儿你叫我,我想趴一会儿。” “好。”申椒朝他点点头,薛顺就放心的趴了下去。 琼枝怒目而视,低声骂道:“你疯了吧,这也由着他,心疾可不是小事!别等会儿直接背过气去,咱们都不知道,到时候有你我的好果子吃。” 申椒:“那就有那么严重,我问过魏郎中,他说公子的症状很轻,且不成疾呢。” “你那是什么时候问的?你知不知上回你出事的时候,公子疼成什么样?嘴都紫了,人直突突,还天天强撑着去看你……” 琼枝还要再说,可那头已经有不少人进来了,她怕被人听见,只好剜了申椒一眼闭上嘴。 饶是如此,也够申椒诧异的了。 她日日跟薛顺在一起,还真是从没发觉到他添了这个毛病。 是他的演技更高明了,还是她真的太不用心? 申椒有点儿的蹲在薛顺旁边,摸了摸他的脉,看了看他的脸色,沾了一手的汗,她本能的有些嫌弃,悄悄的用帕子擦去了。 薛顺听不见,感觉到有人碰自己,睁开眼看见她蹲在旁边,还当她是有什么事儿:“怎么了?” 他抬头看了看周遭,并没有叫他,不过他瞧见人多起来,还是坐的端正了些,将手放了下去,眼睛仍看着申椒。 她朝着薛顺比划了一下:你要不要走? 薛顺摇摇头,朝她笑了笑,轻握了握她的手:“我没事,外头没动静了记着我的耳朵。” 薛顺挺喜欢听申椒温声细语的关心他和他说话的,比划着总觉得干巴巴的。 申椒回握了他一下。 又站到了他旁边和琼枝说:“等她们礼成以后,你先扶公子回去,我去和张嬷嬷说。” 顺便听听,他们要说什么事。 琼枝已经不可靠了,申椒可不敢太相信她。 琼枝也不在意她信不信。 她都想不到申椒想要做什么,只能从刚刚那话里头听出两个字——“冷血!公子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这样对他,不看热闹会死嘛?” 琼枝咬牙切齿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申椒也不在意:“管得着嘛你,让你干嘛就干嘛,少在这里找死。” 薛顺自个都不在乎,凭什么叫她在乎,这一个个还都怪来劲的,忘了当初自己糊弄他的时候了。 该申椒做的,她了一样都没少做,嘘寒问暖那是额外的事。 要不是薛顺对她起了心思,且轮不到她来做呢,所以这做不做都不算错。 干嘛老想着管束她,薛顺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他自己都说没事了,难道还要她硬说有事? 申椒觉得自己没毛病,桩桩件件都是按师父教的做的,所以站的理直气壮的。 琼枝敢怒不敢言的在心里骂她:真是太过分了,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就算不拿薛顺当主子,最基本的人性她也得有吧,这么敷衍一个病人,跟虐待有什么区别啊? 她都不怕遭天谴的嘛? 琼枝用眼角的余光瞅了她一眼—— 看样子完全不怕……还很无所谓的样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吧? 琼枝麻木的想。 申椒干出什么她都不意外了。 看人拜堂也没什么好玩的,值得一提的是新郎紧绷着脸,看起来没有半点儿喜色,看向新娘子的眼神甚至有些……泫然欲泣的。 这副神情出现在一个高大的壮汉身上真的有些诡异。 难不成他是对这婚事有些不满意? 应该不会吧,琼枝前阵子还听人说,这个十五公子在疯狂的搜罗各种新奇有趣的东西,要送给新娘子做礼物。 怎么也不像是不满意。 今日这番情态……或许是……喜极而泣? 琼枝打了个哆嗦,难以想象。 莫非这通财山庄的公子哥个个都是恋爱脑,就喜欢跟喜欢的人黏糊? 新娘子倒是看不出什么,蒙着盖头呢。 看那身量,倒是和薛十五很相配,个子很高,看起来健硕有力。 身边陪嫁的侍女看起来也很厉害。 像是能打十个的样子。 头上还带着似乎真能当兵器使的配饰。 莫非新娘对亲事也不满意,准备来个以死相抗,一刀捅死新郎? 琼枝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紧张的看着大厅中央,仿佛下一刻那里就会发生一出血案。 然而什么都没有,两个人拜了堂就入洞房去了。 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的跟在后头,去凑热闹。 二公子趁乱凑过来跟薛顺说:“十七,你也跟着去玩玩吧。” 薛顺没那个兴致,他和薛十五的感情又不好。 果断的拒绝了。 “不了,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那你现在就回去吧。”二公子催促道。 薛顺:? 但凡换个人过来说,薛顺就要多想了。 可来的是这个敦厚的二哥…… 薛顺皱起眉问道:“这是为什么?” “唉,你就不要问了,带着你的人快回去吧,将院门关严了,我已经调了两队侍卫去保护你了,过了今天再说不迟。” 他有些着急的说。 申椒和琼枝只能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巴,却听不见什么声音。 是传音入密呀。 这么小心? 薛顺可不会这个,他也没意识到二公子是在用传音入密和他说话。 回过头看了看申椒和琼枝。 点点头道:“那我去和母亲说一声。” “不必,我已经问过母亲了。” “什么时候?” 薛顺疑惑的问。 二公子说:“几天前我就问过了,不然哪里来的侍卫呢,你快回去吧,我让守成送你回去。” 他后面的一个白脸大汉,沉默的朝薛顺拱了拱手。 申椒眼尖的看到,他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但凡不傻的都知道应该走了。 可薛顺还是坐着没动,又问他:“那你们怎么办?” 他的手已经紧张的攥住了衣裳。 二公子憨笑道:“放心吧,我们都有自保之力。” 这话就有些扎心了。 可二公子实在是好心肠,还神神秘秘的告诉他说:“宋先生也会到你那里去。” 他笑的有些欣慰,显然是在为薛顺的安全有所保障这事感到高兴。 薛顺也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 好在他还有些脑子,知道自己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别人的拖累,所以还是带着申椒和琼枝走了。 走的又快又急。 因为他看见了一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穿着甲胄,拿着兵器。 薛无量和洛闻笛是准备将祖宗干的亏心事公之于众,可他们没准备做砧板上的肉。 唾弃可以,哪怕是将他们的祖宗挖出来鞭尸也可以。 索要赔偿可以,但也不能太过。 薛无量想,或许他是老了,所以失去了一无所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想的越发多了。 想要堂堂正正的,又怕一家人因堂堂正正这四个字活不成。 要是那些人以此为由群起而攻之,难保没有想要分一杯羹的,举起大义的旗,出手相助。 他知道那些人家过的多半不好,有的甚至找不着了,早已没有了复仇的能力,却仍然担心。 尤其是担心他那些兄弟的儿女,那些人都被他好好的养着,派去各个郡里做事,这些年下来,手下或多或少都有些忠心的人。 这次他叫他们回来,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说有事在忙没有来。 他再三送信过去,仍有人没来…… 或许是察觉出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风声? 薛无量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或许是翻天覆地的一夜。 洛闻笛也知道,所以她愿意让薛顺躲起来,如果他想,他也可以跑。 他在这里不过生活了五年,过的也不算好,没必要非得跟她们同生共死,跑了也没关系的。 她不会让任何人责怪这个孩子的活命之举。 就算薛二不说,她也会给薛顺留一条后路的。 不止是薛顺,别的孩子也一样,不同的是,他们走了,就不必再回来了。 这很公平。 多得多劳嘛。 没有人想走,包括薛琅,他只想让薛无量和洛闻笛闭嘴,别说,可他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毁薛家的名声。 对他来说这一切已经失控了。 他不知道薛顺的离群索居,和老鼠生活在一起,是否和这件事有关,是不是因为通财山庄毁在了今夜,所有人各自逃生,他才不得不离开,他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不然他多年的心血,他的人生就全完了。 和他一样想法的人有很多。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发生。 才入洞房的薛十五和卢相安也是。 他们送走了闹洞房的人,也赶走了喜娘。 两个并排坐在床上。 薛十五却不敢看她,哭丧着脸说:“对不住。” 卢相安已经掀了盖头,这会儿看起来还喜气洋洋的呢,胭脂涂的脸很红,她的笑容里还带着些羞怯,可语气很坚定的说:“有什么可对不住呢,你已经退过婚了,也对我们坦言相告,难道只有你们薛家讲义气,我们卢家就尽是些背信弃义,拜高踩低的小人嘛?” “都这份上了,别说什么义气了,如今我们再说这个,只怕会让人笑掉大牙。” 薛十五低着头。 卢相安正色道:“你家先祖做的事的确叫人恶心不齿,可我相信,如今的薛氏不会做这样的事,不然就不会想要承认了,尽管做千百件好事也没法弥补当初的过错,可至少在努力堂堂正正的做人。 祖宗抹黑的名声,理应由后辈洗刷。 我们也不要坐在这里,你我已经拜过堂,结过发,喝过合卺酒了,我是你的妻子,也是薛氏的媳妇,我们还有很多以后,但今晚我们不该缺席。” 卢相安眼神坚毅的握住了薛十五的手。 四目相对间,薛十五哭的像薛顺一样。 看起来怪没出息的。 卢相安很实在道:“你哭的可真丑啊……” 第一百三十章 薛顺和申椒她们回到蓼莪院时,门口的两个灯笼已经被人收进去了。 自然是带着灯里的天聋地哑一起收的。 院外围着许多人,薛顺她们一进去,外头的人就关紧了院门。 院里同样留有不少人。 莲瓜渔歌儿和魏钱他们将正屋的门窗打开一条缝,冲着薛顺她们招手道:“公子,公子快回来。” 薛顺拉着申椒紧走了两步,进了屋。 屋里头那些还都是一头雾水呢,一见她们,魏钱就问道:“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外头那些人也不说,还不许我们出去。” 薛顺脸色有些难看道:“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待在这里就是了,外头好像是要出事了。” 他也挺怕的,可他知道自己是主子,还假装冷静的安抚众人道:“不必怕,这些人都是母亲派来的保护咱们的,不叫咱们出去也是为咱们好。” 魏钱他们难掩忧虑的点点头。 莲瓜又问道:“那公子身后这位……也是夫人派来的嘛?” “身后?!”薛顺吓了一跳,猛的回过头去,看清那人的模样,才又安下心来,说道, “不是,这位是二哥身边的侍卫,奉命送我回来的,你……” 薛顺已经忘了这白脸大汉的名字了。 他拱手道:“属下守成。” “好,我记下了,守成,我已经到地方了,你快回二哥身边去吧。” “属下奉命送十七公子回蓼莪院,并留守蓼莪院,保护十七公子,”他一板一眼的说,方正的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的狡猾的憨笑,“二公子说,十七公子若是知道后半句恐怕会推辞,所以叫属下先跟您回来再告诉您。” 薛顺:…… “我现在也可以推辞,”薛顺说着摆摆手道,“我这院里的人够多了,还是二哥那边要紧,你快回去吧。” “恕难从命,属下奉二公子之令,在此保护十七公子,除非二公子召回,不然属下哪里都不去。” 这白脸大汉似乎是个犟种,还是个自以为风趣的犟种。 他说:“再或者……十七公子突然精通了绝世神功,能打遍江湖无敌手的话,属下也可以放心的回去。” 薛顺:…… “那你待着吧,你待到死,你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回去。” 武功很差,天赋平平的薛顺被这话深深的戳痛了,顿时恼怒了起来。 守成没事人一样笑道:“若是二公子同意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他倒是好说话。 将薛顺气的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锤了两下胸口还嫌堵挺呢。 又没吃什么东西,肚子不舒服,人也昏沉了有些晕,打了个晃被申椒扶住了。 守成见状脸色大变,白脸都吓红了:“十七公子已经中毒了嘛?这是哪个卑鄙小人干的,属下竟一无所觉,实在有负二公子之托,若是十七公子因此殒命,属下定然以身相殉,属下……” “你不要鬼叫,一边儿去吧,我没事,我这儿有郎中。” 薛顺恨不得直接叫他滚,可到底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又是二哥一番好意才派来的,而且薛顺的脾气也比从前好了许多,所以还算耐得住性子,平静的吩咐了一声。 守成勉强放下心,沉默的退开几步,还认真的看着上前把脉的魏钱,知道听他说:“没什么事儿,吃点东西就好了。” 才猛的放下心来,呼的吐了一口气。 众人一齐看向他。 守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吃的放哪儿了,属下去拿吧。” “不必,屋里就有。”魏钱不无得意的仰起头来。 莲瓜配合的夸道:“多亏魏郎中深谋远虑,怕出什么大事,便让我们拿了许多吃食藏在屋里,免得到时出不去再饿的没饭吃。” 这事说来还得感谢薛琅他们。 要不是莲瓜她们经历过挨了打还被困在院里诵经祈福,忍饥挨饿的事,也见过申椒她们被关起来不给一口水米的事,她们是懒得折腾的。 哪会像现在这样,干脆将米缸挪了进来,还打了几坛水在屋中。 薛顺要吃东西,用小炉子就能煮。 她们还帮魏钱将他房里的药也全都倒动来了呢。 不多时她们就一人一碗粥捧着吸溜吸溜的喝了起来。 或坐或站,仿佛一屋子的难民,凄凉的别说油花儿了连口咸菜都没有。 薛顺:“……就只拿米啊?” 以申椒为首的丫鬟们都有些心虚,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还是申椒勇敢的承认了一些事:“公子有所不知,奴婢们有些懒。” “这我知道,说我不知道的。”薛顺皱起眉,压根不拿这当个秘密。 申椒也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公子不知道的就是……奴婢们每次去拿菜,都要等到没得吃了才去拿,但凡还有一颗菜,我们都有些……懒得动。” 薛顺也吃不了多少,她们懒劲儿一犯就先紧着他和事儿多的魏钱,自己能拖就拖,所以要是赶在不凑巧的时候,厨房里一连盘咸菜都找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她们会那么讨厌动不动就想点菜的魏钱,因为他一点菜,她们就得费劲巴力的去找食材。 申椒在这事儿上是有些心虚的,她承认,她是在赌,赌薛顺不会突然要东西吃…… 琼枝弱弱道:“午饭还剩了些菜的。” 莲瓜:“但奴婢们也是要吃晚饭的。” “所以就全没了。”渔歌儿默默缩缩脖儿。 薛顺道:“有你们我是真服气。” 魏钱突然就来劲了:“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公子就是太惯着她们了,瞧这一个个的多不像样,哪像我这么省心,我……” “你哪儿来这么多药?” 他不嚷嚷,薛顺还没想理他呢,他这一开口,薛顺也有些忍无可忍了,指了指屋里四处都是的药材,斜眼问他, “这些都是我的药嘛?” 魏钱:…… “也有一些不是。” “哪些不是?” 魏钱左顾右盼道:“大多都不是,估摸着有十分之七……是我从药房额外拿的。” 这不怪他,白给哎,又不花钱,谁忍的住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薛顺听的头都大了。 他这一院子就没个好人,不是奸懒馋滑就是心狠手辣。 “这日子能不能过了,”他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们怎么不干脆骑我脑袋上作妖呢?” 申椒也不是没想过,可薛顺这小身板儿能撑住的谁呀。 薛顺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更是气的冒火: “你们这一个个的能不能有点儿正行!平日里我说八百句叫你们用心些也不往心里去,这种时候了,连口咸菜都没有,你们都不难受嘛?不后悔嘛?” 琼枝她们可没听过什么用心些。 不过没有咸菜干喝粥的确挺难受。 后悔……害,一般吧。 魏钱颤巍巍的说:“要不拿点药丸下饭。” 薛顺很暴躁:“谁看见药丸还吃的下去饭?” 他吃药吃的看着药都恶心。 申椒试图哄好他:“要不加点儿蜜吧,厨房里还有大半罐呢。” 薛顺瞪她:“你自己加去吧,我不爱吃甜的,你不知道嘛?” 他更生气了。 申椒讪讪的嘟囔道:“平日里也没那么挑嘴。” “你说什么呢?!”薛顺的火气都冲着申椒去了。 红着眼看她:“你以前什么事都会记在心里的。” 他将碗重重的搁在桌上,起身绕过屏风就到内室里去了,难过的躺在床上。 “去呀。” “你快去呀。” 琼枝她们小声的催促着,将申椒推了过去。 她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床边哄道: “奴婢如今也记着的。” “得了吧,少来糊弄我了,你心里头哪还有我了。” 全是钱。 她心里头全是拿魏钱换钱。 恨不得一天问他八百遍几时能去江南道。 这回可好,他要是就此家破人亡,只能跟着她一起亡命天涯了,到那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就怕能去没命去。 薛顺心里堵的慌,就格外爱挑刺儿。 申椒说:“奴婢没有。” 听在他耳朵里也成了——有也不能告诉你。 薛顺:…… 他翻身坐起一把抱住了申椒。 还怪有劲的,都把申椒勒疼了。 “公子?” “抱我。”薛顺的声音闷闷的。 申椒一听就知道,他眼里这会儿一准儿全是水珠。 她回抱住薛顺,想了想才安慰说:“公子,大家都会没事的,庄主和夫人都是很厉害的人,公子们也不是凡夫俗子,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没事的。” “咱们也会没事的,”薛顺松开手,凝望着申椒的脸,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手捧着她的脸摸了摸,申椒以为薛顺是想亲她,可他又松开手,躺下去了,“你去吃东西吧,我想躺一会儿。” “公子不吃了嘛?”申椒问道,像是长了点心。 薛顺心里头有些酸涩:“不了。” 申椒听他这样说就走了,只剩薛顺一个人躺在那里。 薛顺:……哪怕再问一声呢,我也算她是真上心,连被子也不给我盖一下,明知我怕冷,干脆冻死我得了,好难受,又疼了,她也不爱管我了…… 喉咙里有股铁锈味儿,要吐不吐的,心口传来一阵他还没有习惯的绞痛,薛顺伸出有些冰冷发麻的手将被子扯过来,也没力气全展开了,只能扯开一点蒙住脑袋和上半身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如果他不吭声,悄无声息的发了病就昏睡过去,其实是很危险的,不过薛顺这人还有些运气,不管病的多重,他总能再一次睁开眼睛。 或是及时的被发现。 这次就是,申椒出去后想了想还是打开后窗跳了出去,从后院的地里拔了些菜回来放到锅里和粥一起煮了,加了些盐送去给他吃。 一进去掀开被子才发现人已经晕了。 申椒叫了魏钱过来,折腾了好一通才将他救醒,还细细的看了看薛顺有些发紫的嘴唇:“公子他真的不要紧嘛?” 魏钱还是那句话:“有我在能有什么事儿,再说公子这病也不严重,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总能调养好的,你们也上上心,犯了病一定及时叫我。” 大伙都应了,这种时候也没互相埋怨。 薛顺嫌人多闹腾,有气无力的赶她们走:“要说出去说,我还想睡会儿。” “我陪着公子吧,公子还要不要吃点儿东西?”申椒握住他的手问道。 薛顺一边回握住她,一边可有可无的说:“都行。” 魏钱他们见状习以为常的出去了。 申椒将还温热的粥端给他喝,薛顺不伸手。 申椒:“没有勺子,我扶公子坐起来吧。” 薛顺有点失望的不想起。 申椒在他开口前赶紧道:“奴婢去摘了些菜放在里头了,好喝的,公子尝尝吧。” 薛顺这才起来,还要念叨一句:“别出去,外头危险。” “奴婢知道了,”申椒将粥碗递给他,看他慢慢的喝了,才问,“公子刚刚怎么不叫人呢,真是吓死奴婢呢。” 薛顺:“你才不会害怕呢。” 他撇撇嘴,不肯作答。 薛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活不活都没什么意思,有时候又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死。 这念头许久以前就有,和申椒在一起后渐渐少了些,可偶尔也会浮现。 这种事他不想说。 申椒也不会逼他。 不过她还是扯了扯薛顺道:“公子下次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奴婢好嘛?” 薛顺低下头喝了口粥遮掩着情绪道:“我这次也说了。” 他在薛十五他们拜堂前,听见烟花爆竹的声音就已经不舒服,她也是知道的…… 申椒轻声道:“可后来奴婢以为公子好些了……这是奴婢的不对,下次肯定会更上心些的,公子也提醒着奴婢好嘛?” 她的声音很轻柔。 往常薛顺不管多难过,也会被她这声音哄好许多。 可今个不管用。 他太难受了,话也说的不好听:“有没有以后还不好说呢,或许咱们就死在今夜了。” “那也挺好的,咱们还能就个伴儿,”申椒将所剩无几的碗接过来放到一边,自己钻到他怀里,挨着他说,“要不然也怪孤单的。” 薛顺怀里满满当当的,心就没那么空了,可还是疼,他收紧了手臂,搂着她说, “少糊弄我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申椒的鬼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这个人…… 薛顺怨气很大的想到半截,思绪就被疼痛打断了。 申椒摸了摸他滑溜溜的手臂,突然就是一口上去,咬的结结实实,薛顺差点儿叫出声来。 这个人是属狗的嘛? “你就是个混蛋!” 薛顺低声骂道。 申椒松开嘴巴,看着那深深陷入肉里,甚至冒出了血迹的牙印,心里又是别扭又有种语无伦次的满足感,她悄声说:“公子别恼呀,奴婢也是怕下辈子记不得公子,公子也忘了我,总得留点儿印记不是。” 薛顺这会儿清醒的很:“那你怎么不留自己身上?” 申椒无辜道:“奴婢想过的,这不是怕公子舍不得嘛?” “谁说我舍不得!”薛顺这会儿正难哄呢,别扭的都快六亲不认了,听她这样说立马发狠道,“有本事你把胳膊伸过来,你看我舍不舍得!” 申椒想了想,就那么躺在他怀里,撸起袖子,笑盈盈的将胳膊递到他嘴边:“公子请。” 薛顺侧过头,抓着那截手臂,用力的……亲了一大口。 他将那截手臂连同申椒整个身子紧抱在怀里骂道:“该死的东西,什么能当个好人?咱们都要死了,你还就会欺负人!” 申椒被骂差点儿笑出声。 眉梢眼角,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轻松愉悦的慵懒气。 薛顺看她是吓疯了,竟还乐的出,摸了摸申椒柔滑的脸又有些心疼,摩挲着她的手臂在她耳畔边呢喃道:“别怕,睡一会儿吧,早死咱们也是死在一起,我绝不叫你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申椒踢开鞋,掀开他的被子,爬到了床里面。 两个人躺的倒是舒服。 外室那些充其量是躺的宽敞,被褥往地上一扔就可以满地骨碌了。 魏钱这个一到关键时候就能想起自己是个老人需要照顾的,不客气的占据了整个坐榻,四仰八叉的连天聋地哑都容不下。 大伙也懒得跟他计较。 这种时候除了薛顺和申椒也没人睡得着。 薛顺是因为身体不适没精神。 申椒就纯粹是心大不在乎。 当然了,要说她不怕死,那自然是假的,她只是觉得这里已经足够安全了,要是还不行,她醒着也没用,一样死定了,所以担心也没用,还不如干脆的睡了呢。 梦里挨刀兴许不疼。 内室里的呼吸声很快就平缓起来了。 守成不由得在心里面感慨一句:年轻真好。 又看了看,占了整个榻,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瞪老大的魏钱,他又在心里感慨道:这就不行了,岁数大了,觉轻。 再看看紧张的不行,将玄啸一家子掏出来玩,试图转移注意力的琼枝她们。 守成:……这也挺好。 锅上放个筷子,就可以教耗子走独木桥了,又学一招,圣人说的不错,三人行,必有我师。 守成问她们:“掉锅里没关系嘛?” 琼枝说:“粥不烫。” 守成:“我是说,咱们回头还怎么喝。” 琼枝魂不守舍的:“这倒是个问题。” 守成:…… 守成沉默的等着她继续作答,可琼枝的思绪已经跑远了。 莲瓜和渔歌儿在教耗子跳舞。 天聋地哑试着用草药打扮它们。 大伙看起来都很忙,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守成原是个话不多的人,虽然他时常觉得自己狡猾又风趣,不过见此情状也不再开口了。 睡吧睡吧,疯吧疯吧,天亮就好了。 他在心里头哼唱起了新编的小调。 时光就那么悄然流逝过去。 因为偏僻的缘故,她们连是否有兵器交戈的声音都听不到半点儿。 天刚蒙蒙亮时,薛顺就醒了,习以为常的伸展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 申椒眼都没睁含糊的问他:“公子还好吗?” 她摸了摸薛顺的心口和肚腹。 薛顺“嗯”了一声,不像往常一样沉默,而是有些啰嗦道:“天亮了,外头还没动静。” 申椒眨了眨眼,仍有些困倦道:“有时候没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公子不必担心。” 要是通财山庄有事,会有敌人冲进来,要是通财山庄没事,会有自己人来告知。 两者都没有,要么是还没完事儿,要么就是她们被人忘了。 申椒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薛顺,他竟有些希望自己是被忘了。 毕竟他一向不显眼,这么大个山庄也找不出几个人在乎他。 要是被忘了也是正常的。 他试图这么安慰自己,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一晚上了,什么事都该完了吧?” 申椒也觉得是。 “要不……派个人去打听一下?” 外室里眼睛熬通红,不断走神的人,忽然就全都回过神来了,警惕的看向内室,生怕一不留神里头就冒出了自己的名字。 琼枝是最怕的。 她怕申椒想趁此时机除掉自己。 这些担心都多此一举,申椒又不蠢,干嘛要祸害这几个为数不多的自己人呢? 她建议道:“公子要是真想知道,可以叫外头的侍卫去打听一下。” 薛顺到底没有那么冷硬的心肠,就算自己已经在抓心挠肝的着急了,还是抿抿唇摇头道:“算了,就这么等着吧。” “那公子再睡会儿吧。”申椒扯了扯被子,往里缩了缩,已经准备好再接着睡了。 可薛顺这会儿还有些叛逆,一掀一踢直接将被子踹下床去:“不睡了。” 申椒:…… 温暖的被窝骤然远去,她很难不在心里暗骂一声:有毛病! “那公子要起来嘛?” “我是病人。” “那奴婢起来?” “你不是说要跟我死在一起嘛?” 申椒:…… “那公子想如何?” 薛顺叹气:“没想好。” 申椒懂了,这是纯折磨…… 静静的陪着他又躺了一会儿,申椒摸着他冰凉的手问道:“公子要盖被子嘛?” 薛顺没回答,自己坐起来,将被子又捡了回来,他的心情大概平复了一些,他说:“再睡会儿吧。” 申椒已经睡不着了,她一拳锤在薛顺肚子上,低声骂道:“疯子。” 申椒将被子一卷,扭过身去合上了眼。 薛顺:……好疼。 “给我点被子,有点儿冷。” 第一百三十三章 按理说申椒这么爱惜自己的人,不该在这种时候欺负薛顺,她还想活呢。 这院里院外个个耳聪目明的,传出去多不好。 但也正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她反而懒得顾忌那么多了。 四处都是风雨欲来的气息,谁会在意薛顺床上的私事。 卯初一刻(5:15)左右,实在是睡不着,只是睁着眼,捋着申椒头发的薛顺总算等来了人。 “属下奉庄主令,请十七公子前往同生阁议事。” 这是申椒第二次听见这个地方。 第一次听说时,她才来不久,玉奴曾来传话说请薛顺去赴宴,那次的宴会是薛琅办的,薛顺以病为由,叫申椒推了。 这次却是不得不去,他也不想不去。 薛顺沉声说:“知道了,申椒,你与我同去。” “是。” 申椒应声,两人整理好衣裳,一前一后的跟着那侍卫往外走,守成也护卫在侧。 或许是考虑到了薛顺这柔弱的身子,还备了轿子。 看起来一切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薛顺和那侍卫打听了道:“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侍卫不肯答。 紧绷着脸,冷硬的躬身回道:“十七公子若有疑问,去了同生阁便都知晓了,庄主、夫人还在等,请十七公子上轿。” 他将轿帘打开。 薛顺皱了皱眉,只好抬步进去。 申椒和守成自然是要跟着走,守在蓼莪院的侍卫们大概也接到了调令,列齐了队,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申椒一路走来,还看到不少侍女小厮正如往常一般干活,不论昨夜发生了什么,对她们的影响似乎都不大。 或许许多人都像她们一样,还茫然的一无所知。 一直到同生阁前,申椒才听见了点儿不同寻常的声音。 听着像是有人摔了东西,然后大声怒道:“我不同意,说什么我都不同意,您今个就是把我打死了也不能给他们,割河东道十六个郡出去?还包括漆水郡?疯了嘛?这是咱们的大本营啊,通财山庄就在这里,给他们了咱们上哪儿去?他们张得开嘴就已有取死之道,您非但不动手,竟还真想给他们? 是,您是庄主,您是爹,这家业这地盘都是您的,可我们这些年何尝不是风里来雨里去,斩妖除魔、平定匪祸、赈灾安民,我们费了多少心血?您当睁眼瞎看不见我们也不说什么,横竖我们就是群兔崽子,不配,您就是当一辈子的家长,一辈子的庄主,最后将这家业全都送给了什么叔伯子侄我们都能认下,可万没有分给外人的道理。 我今个把话撂在这儿,您要是砍我的头只管来,要不然,您前脚将地盘分了给出去,后脚我就带着人抢回来,到时候那些人是死是活儿子可不敢保准!兴许就彻底亡族灭种了!” 这声音异常耳熟,薛顺悄悄的从后门溜进去,果然看见了薛琅在那里梗着脖子叫嚣。 还是冲着薛无量这个最没有慈父的心肠的爹…… 他大概是疯了吧。 薛顺愿意和申椒赌上一文钱,压他死定了。 当然了,要是他没死,就当他没赌过,反正他现在也不敢和申椒说。 薛顺来的实在不凑巧,他都不敢跟人打招呼,鬼鬼祟祟的在后头寻了个不打眼的位子坐下了。 这才敢偷偷摸摸的四下看看。 在场的不止有十七位公子,还有许多薛顺不认识的男女老少。 估摸是什么执事、护法吧,有些面孔上次在山上似乎见过。 还有几位不多见的嫂子。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着,哪怕桌上摆着酒食也不敢取用。 薛顺也同样不敢。 那边薛琅刚发完疯,老头子就一把掀翻了自己面前的桌案。 “好小子,老子还没死了,你就造起了我的反,你这才是取死之道!” “那就请父亲杀我!”薛琅一点儿不杵的取下佩剑高举过头跪了下来。 偌大的厅阁内寂静的都能听清薛无量大口大口的喘息声。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寂静,下一瞬除了薛顺以外的所有人都起身,躬身拱手道:“父亲(庄主)息怒。” 一老者颤巍巍的走到厅阁正中,走到薛琅旁边:“庄主息怒,请听老朽一言,六公子方才的话虽然有些激愤,却也不无道理……” 他巴拉巴拉的说些什么薛顺也听不太懂。 他正忙着站起来,跟着躬身拱手呢,连自己什么时候能起来都不知道。 薛顺:……多亏申椒进不来,不然这会儿都得受罪。 头一次参加议事的薛顺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不知所措的茫然,这茫然又因那些他一知半解的话,平添了几分恐惧几分担忧。 薛顺在这里头待了两个时辰,只是听人吵来吵去。 看着父亲发火,看着母亲沉默。 看着倒霉的几个哥哥被拖出去挨打。 出来时他已经面无血色,摇摇欲坠了,申椒从一个阴凉的角落里蹿出来扶住了他,关切的问道:“公子怎么了?可是也挨了揍嘛?” 薛顺虚弱的摇了摇头,眼前一片黑,他说:“好饿……” 薛顺是摸索着上轿的,他很坚强,下轿是还是醒着的,知道吃了饭才昏睡过去。 昨夜就来了,可压根没去跟她们凑合,也懒得理她们的宋先生从偏房里走出来,很冷漠的说:“将他叫醒,该读书了。” 琼枝有些不平:“公子才睡下啊。” “梦里能学到什么?”宋先生反问。 申椒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将薛顺叫醒了。 今日的课程从读书,成了论事。 薛顺听不懂那些话没关系,宋先生自会教他,至于能学多少,就得看命了。 反正宋先生是不抱希望的。 薛顺也确实越来越迷茫。 申椒倒是借着端茶送水和窗外偷听弄懂了七七八八。 总得来说就是,薛无量和洛闻笛疯了,将祖辈杀人害命还作孽的破事儿捅出来,如今那些被害之人的后辈狮子大开口,要他们割地来赔。 薛无量想同意,儿子和下属大多不同意,少数同意。 吵了两个时辰也没吵出结果,明个还得薛顺还得接着去受罪。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事儿挺大的。 不过跟申椒关系不大,只要没有魔教的人浑水摸鱼,溜进来要她的命,这日子就能接着过下去。 就算他们真的分出十六个郡去也没什么,河东道二十六个郡,那不还有十个嘛。 河中道也有他们的地盘。 只不过……要是真的如此为之,就等同于在两块地盘之间夹进了十六个讨厌他们的邻居。 这些人会不会合起伙来吃掉他们就不好说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可能答应。 而且……这十六个家族都已经没落了,他们哪儿来的胆子提出这种要求的? 总不能全都失心疯了,为了个没见过的祖宗,和不知道有没有的气运,非得和薛家拼个你死我活? 摸着她仅有的一点良心说句公道话,以通财山庄现有的势力来看,这些人的气运就算是被吸干了,恐怕也没有多少。 倒不是说通财山庄不厉害,就是比起地盘、底蕴和实力,它恐怕还不如晟国。 更算不上是数一数二的门派。 通财山庄之所以名声在外,一是因为利,二是因为名。 如今薛无量亲手毁了名,要是再将利拱手相让,离死也就不远了。 但再怎么也能撑两年吧? 申椒吃不准。 但她可以肯定,就算是薛无量想将地盘分出去,手底下人也绝不可能同意,光是这些儿子和同族人的反对声就够他头疼了。 他要一意孤行,保不齐内部就会先出乱子。 申椒想起什么,一股凉气忽然自脚跟冲到了天灵盖:“那位十一公子……如今在做什么?” 琼枝听见她喃喃自语的声音,颇为不解:“你问他干嘛?” 琼枝眼睛一亮:“你准备放过公子,去找他了嘛?” 不过攻略目标里好像没这么个人吧? 申椒懒得理她。 放下搁着空茶杯的托盘,就匆匆的出了门,本想着自己去看看,可莲瓜和渔歌儿就是死心眼,还记着薛顺不让她出去的事儿。 不得已,申椒只好央求她们去看一眼。 “就一眼,他要是老老实实的待在练武场,或是别的什么地儿,你们就回来。” 莲瓜和渔歌儿面面相觑。 莲瓜:“他在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犯得着瞎操心嘛?” 渔歌儿:“公子对你可不错,可不能吃里扒外啊,会被打死的。” 申椒:…… “你们说哪儿去了,再说这事儿跟我还真有关系,不止跟我有关,跟你们也有关,这是什么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通财山庄的动静,这时候要是闹出人命来,或是打伤了这些仇家债主,你们想想会怎么样?不仅通财山庄的声望会一落千丈,保不齐还会有别有用心的人,借此事大做文章,假借替人讨公道的名头发兵来打,到时候咱们谁逃的了?还不是都要被卷进去,反正话我放这儿了,去不去随便你们,大不了过会儿,我和公子一起去。” 申椒的话才说完,宋先生催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似乎还有些急:“快去,快去打听一下。” 他也是才想起来那个不省心的炮仗。 薛顺茫然道:“先生说什么?” “没你的事,算了,今天课就上到这里,我还有点事,明日照常,你自己将今日的事再想一想,写一篇心得体会,明日交给我。” 宋先生将书一夹,急三火四的走了,显然是准备自己去打听一下。 那莲瓜她们去不去,就不要紧了。 申椒听见薛顺问怎么回事儿,还去同他解释了一下,薛顺也说让她们去看看。 两人这才走,不多时就带回了消息。 “你猜的还真准,十一公子果然想闹事来着,不过我们去时,他已经被锁了,关到郑小娘那里去了,听说是十五公子和他新娶的那位卢少夫人一起动的手。” 申椒好奇道:“卢少夫人也会武功?不是说世代书香门第嘛?” “的确是世代书香门第,所以礼乐射御书数都是会的,当时十一公子和十五公子打了起来,她就在一边儿放冷箭,十五公子输了,她就冲过去用箭筒抡他,十一公子又不好意思对弟弟的新妇出手只能被她打的抱头鼠窜,最后叫卢少夫人身边的婢女得了空子一拳就将他打晕了过去,十五公子和卢少夫人就果断的将他锁了起来,先报给了庄主和夫人,又关到了郑小娘那里。” 莲瓜说的活灵活现,开心极了,最后才叹息一句, “可惜不曾亲眼得见他的狼狈样,不然才叫大快人心呢。” 薛顺想了一下那场面也觉得痛快极了。 申椒想到了那位看起来健硕有力的卢少夫人和她那个一看就很厉害的婢女…… 好像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那么高的个子总不能是白长的,总得有点气力和手段。 难得的是处事还如此果决…… “这十五公子还真有福气,竟娶了一位这么好的女子。” 这不可惜了嘛。 申椒想想都难受,“这可是郑小娘替他求娶的?” “哪儿呀,公子们的婚事都是夫人做主的,郑小娘最多是提几个人选,成不成的先要夫人同意了,再问过十五公子自己的意思,然后请人去说,那边也同意了才成,少点一个头都不能作数,譬如六公子,夫人早些年也想给他娶亲,可他一直都不同意,只能作罢,再譬如十一公子,郑小娘提都不提一下这事儿,夫人也不说,他自己也不急,所以至今也未娶亲。” 提起这种事,大家的话都会多起来的,渔歌儿也津津有味的聊上了。 琼枝凑过来打听:“这事儿不用问过庄主嘛?” “问还是要问的,不过庄主说的不算。”莲瓜理所当然的说。 听起来挺怪的,亲儿子娶谁,老子说的居然不算。 不过在通财山庄这事儿就不奇怪了。 庄主薛无量时常在外,所以这些事就都归了主母洛闻笛做主,教养孩子们是她要管的事,等孩子要成亲了,自然也要由她做主。 没生没养也没管过的人凭什么沾边儿。 再说他要做主儿子们也高兴不起来啊,他才不管那家的姑娘什么样呢,他看的都是老子。 真要他做主,他和人聊高兴了,就会送个儿子出去。 那还得了? 大家说笑几句,申椒又想起一件事,扭头看向薛顺:“公子,割地的事,夫人就没说什么?” 第一百三十五章 “没有,母亲一个字都没有说。” 薛顺摇了摇头。 申椒看向莲瓜她们:“夫人往日里议事,也是一言不发嘛?” “这我们怎么会知道?”莲瓜想了想又道,“夫人这几年不爱出门,也不爱管事,总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或许也不怎么会参与议事吧。” 再怎么不爱,都到这种时候了,往大了说,这是生死存亡之际,怎么也得说两句吧? 一言不发,这也太怪了吧? 薛顺也觉得怪,母亲在他印象里话就不多,但向来是关心他们这些孩子的,今日好几个哥哥都挨了打,她却一言不发,的确怪异。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情形太过紧张,父亲又气极了,她不想火上浇油吧。” 薛顺不认为洛闻笛会弃他们于不顾。 可洛闻笛的确有这个打算。 她想,或许她终究是个自私的母亲,所以不论好坏都要选择保护自己的孩子。 哪怕这个孩子并不领情。 薛琅像是傻了一样,跪在她面前,愣了好半天,然后呆滞的神色,化为不可置信的惊疑,在确认她没有开玩笑以后,他就只剩下了暴怒,哪怕他并没有将这暴怒放在脸上,而是压进了心底,神色仍有一瞬间的扭曲。 “母亲,十一不是儿子挑唆去的!” 薛琅无力的辩解道。 洛闻笛说:“我知道,你这次没有,还算拎得清,可见你心里还是明白的轻重好坏的,尚且有救,所以跟我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到了码头就改水路,临海郡也不算远,就在河中道,家里在那边也有生意需要人打理,你要是想外出闯荡,就坐船出海,大荒山那边有的是机遇,或许你能像你父亲那样,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呢,到那时候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洛闻笛已经很久没和薛琅说过这么多的话了。 但这些话怎么听怎么刺耳。 她放什么心? 薛琅看她是没安好心! “母亲的意思是……这边就都不管了,任由父亲将这家业像分饼似的东一块西一块的全扔到狗嘴里去?” 洛闻笛蹙眉道:“别把话说的那么难听,这边如何你父亲自有决断,大家不是正在商量嘛,总会有个法子的,这些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今日你在人前也太过了些,说事儿就是说事儿,扯那些没用的做什么,你以为你老子会怕你?翅膀还没长硬呢,倒敢对着他扑腾了,没把你膀子撅折了都算疼你了,别不知足了。” 今个挨打的人里头,仍没有薛琅。 他本来还有些自得,如今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件事……母亲可跟父亲说过?他也答应了嘛?” “他是你亲爹,又不是什么不相干的,我自然跟他说过了。” 不过没有今日这一出,薛无量还不同意呢。 洛闻笛没说这个。 可也够让薛琅心冷了,跟破了个大口子似的,冷风呼呼的往里灌啊,还是穿堂风,别提多凉了…… 他当了几十年的儿子,自认为乖巧孝顺,可这一个个都是怎么对他的? 该给他的不给他。 不该给的倒是给的起劲儿,还要假惺惺的说上一句为你好。 他还得谢谢呗? 薛琅做出最后的努力:“母亲要带儿子走,儿子自当跟从,侍奉在侧,可是……能不能晚些再走,等这件事了结以后,不然万一家里有个意外,咱们在外头也是鞭长莫及,要出了什么事,只怕后悔都来不及。” 洛闻笛不为所动,勉强夸了一句:“你是个有孝心的,不过你有十六个兄弟呢,真出了事,也有他们在,这些人要都没用,多了你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必担心这个,我只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薛琅咬咬牙,心一横道:“母亲恕罪,儿子不愿!”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再抬起时头上已经带了血迹。 洛闻笛没有关心他,因为她看到了薛琅的眼神。 那里头充斥着愤怒和抗拒,甚至有些憎恨,不像看母亲,倒像是看仇人。 在洛闻笛记忆里只有养不熟的凶兽才会这么看人,年轻时她对付凶兽的办法很简单,只有打和饿这两种法子,爹娘说,一种法子会让它生出惧意,另一种法子会叫它明白谁才是主人,如果这两种法子都没用,那就只好杀了吃肉。 所以她吃了许多的肉,吃到看见凶兽就想吐时,她终于驯服了一条三眼蛇,她还记得那天自己很高兴,喝了许多的酒,唱歌到三更,夜里睁开眼,那条蛇正已经游到了床边,正试着将她吃下去。 它长着满是毒牙的嘴,直着身子,看着她。 她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它想做什么,还叫了一声它的名字,可它还是咬了过来。 那天以后,她想会不会是她的方法错了,如果有人打她饿她,她也不会甘心臣服的啊。 所以她决定重新开始,这一次她找来了一只失母的小兽,眼睛还没睁开就因弱小被抛弃的小兽,她任劳任怨的养着它,衣食住行都不假手于人。 也跟它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直到她吃了一口,那凶兽最爱的羊肉。 当时她就明白了,养不熟的就是养不熟。 想要驱使凶兽最好法子就是让它怕,怕到永远都不敢对你下口。 只要它呲牙,就该往死里打它! 但儿子……不是凶兽。 洛闻笛不需要薛琅怕她,因为这是她的骨肉,她需要的是他发自内心的尊敬她,孺慕她,理解她,再不济至少要相信,她不会害他。 如果这些他都做不到…… 洛闻笛的手脚有些发冷了,她想: 如果这些他都做不到……那老娘才不管他。 “将六公子捆起来,既然他不愿意去临海郡,那就去北庭吧,但愿那里的冷雪恶风,能叫你的脑子清醒一些。” 薛琅整个人都惊了,他反抗了,他拼命的反抗了,可谁家亲娘会由着男宠给儿子用迷香啊! 他在浑浑噩噩被人抬出去时,听到的最后一句是:“去将十七带过来,他不想跟我走,有的是想跟我走的!老娘我还不差这一个兔崽子呢。” 洛闻笛中气十足的叫着…… 第一百三十六章 洛闻笛也是冲动了。 一来火就把薛顺叫来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洛闻笛:…… “最近还好吧。” “有劳母亲挂怀,儿子一切都好。” “伺候的人也还用心吧?” “用心。” “想出去走走嘛?” “啊?” 薛顺愣了下。 洛闻笛也觉得自己的转折有些生硬,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又咽不回去,她索性就说下去了: “整日闷在庄里也是没劲,母亲想着带你出去四处走走看看,闯荡闯荡江湖,也能长长见识,你觉得怎么样?” 薛顺倒是想说不怎么样,可又不好拒绝。 “哥哥们,可是一同去?” 他迟疑的问道。 洛闻笛摇摇头: “不,只带你一个。” 洛闻笛本来想把猫儿子也带上,可想想玄瞳和薛顺的恩怨,还是算了。 她这么一说,薛顺就更摸不着头脑了,不过他也没有以前那么在乎这些事了,心思一动,便一口应下了:“儿子自然是愿意的,敢问母亲,咱们要去哪里?何时启程?儿子知道了,也好早做准备。” 洛闻笛心里头有些意兴阑珊的,不过看薛顺似乎很期待,她也不扫兴,只道:“本想着去临海郡,可那边也没什么可玩的,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薛顺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儿子想去江南道……听说那边气候宜人,风景很好。” “那你一定是听岔了,那边热着呢,又多雨,衣裳都晾不干,可不如咱们这儿,不过江南自古繁华,可赏的景可玩的地方的确多,就是乱了点儿,你准备一下,咱们今个就走。” “今个就走?”薛顺又惊又喜的,还是难免多想道,“家里如今这样,此时去玩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让你去你就去,那些事自有人去操心,回去收拾吧你。” 洛闻笛也不是很有耐心和他解释,挥挥手就把薛顺打发了。 薛顺:“是……母亲,儿子可不可以带两个人一起去?” “你要想带全带上也不要紧,对了,将宋先生也……”洛闻笛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这是薛顺不是薛琅。 薛顺强忍难过道:“母亲可是让儿子将宋先生也带上?” “这事儿你自己做主吧,不想带也记得和先生辞行。” 洛闻笛可有可无的说,不很在乎的样子。 薛顺知道一个勤勉的好儿子,不用母亲嘱咐,也会自己将先生请来一起,但是很不好意思,他大概不是什么勤勉的好儿子。 他不仅不想请宋先生一起,连辞行也不敢自己去,只敢悄悄的躲在外头,看着琼枝进去说了。 然后迎上去紧张的问道:“怎么样?先生可骂人了?” “没,”琼枝说,“先生知道公子在外头,他说他都懒得骂了,叫公子别忘了做功课就是了。” 薛顺懊恼:“早知道就听申椒的,真该再躲远一些的。” 琼枝满脸的同情的看着他:“宋先生就知道公子会这么说,他让奴婢转告公子说,您躲到天边去也没用,所有功课都要加一倍。” 薛顺:…… “这么紧要的事,你怎么不提醒我?” 琼枝:“奴婢倒是想,可宋先生听得见。” 一个核桃精一般褶皱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悠悠道:“再加一倍,你那个捉刀代笔的也要写。” 薛顺:申椒!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申椒一听说这事整个人都惊了,什么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这就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而且——“宋先生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他不是从来都不看的嘛?” 申椒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琼枝。 “我可没说,”琼枝脸上只有恼怒没有心虚,“我又不是你,哪有那么坏。” “行吧。”申椒撇撇嘴,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信了。 琼枝气的大叫:“你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就你刚刚那样!” “哪样?” 申椒装着傻都快把琼枝气冒烟了。 薛顺知道她们俩最近的感情颇为复杂,也不好插话。 看琼枝实在不敌,申椒又开心得不得了,才开口劝阻道:“好了,不要吵了,一出一进的工夫,就算琼枝说了,先生也不会立时就信,我相信她。” “公子!”琼枝感动的吸了吸鼻子。 申椒眨眨眼:“我也相信你。” “你走开!”琼枝生气的拱她一下,拧哒拧哒的走了,走到一半又走了回来,掏出一本书道, “差点儿忘了,宋先生要公子写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 “看起来也没多少啊。” 薛顺接过来翻了两页,就不这么想了,这书前几页写的内容,都被涂抹过了,看起来很眼熟,大多是他做过的功课,后面的一行行全是陌生的。 薛顺僵着脸扬了扬手里的书问道:“宋先生是想让我写一本啊?” “还要加一倍,再加一倍。” 琼枝也没想清楚,这加一倍再加一倍,是加这一倍的一倍,还是加这两倍的一倍,是要写三遍还是四遍…… 她只是同情的复述,然后幸灾乐祸的看着申椒:“你也要写。” 申椒:…… “写就写,学海无涯,多学点东西,也是我的福气。” 申椒完全不给琼枝痛快解气的机会,知道她出去了,才腿软道:“公子,太多了,咱们得再找个人捉刀代笔。” 薛顺面色发苦:“你写的那么像都被看出来了,换个人怕也会被拆穿吧。” “试一试嘛,万一这回是因为有叛徒呢。” 申椒一点不信琼枝,这妹妹恨她,平地摔个跟头都不觉得是自己脚不稳,非得往她身上赖,有上眼药的机会,她会不说嘛? 反正申椒觉得不会。 薛顺不置可否:“如果能找到便宜的,就请一个吧。” “怕什么,反正到了那边,或许就有钱了。”申椒很无所谓的说。 薛顺瞪她一眼:“小声些,这是能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嘛,又不光彩。” 薛顺想想就心虚。 申椒可不会在这时候惹他,立马遮了下嘴:“奴婢失言,那奴婢去请魏郎中?” “嗯,叫他好好准备下,我还得去和父亲辞行,回来就走。” 这不是洛闻笛吩咐的,是薛顺自己加上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薛顺在通财山庄也待了五六年了,可算起来,和父亲见面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 而且父亲几乎没和他说过什么话。 如今他要走了,还不知道要走多久,薛顺觉得于情于理,他都该去见父亲一面,说点儿什么。 所以回来前,他已经和母亲身边张嬷嬷打听过了,父亲此时应该在同生阁和几个护法执事议事。 薛顺去的时候人还没有散,他找了个侍卫进去通报,然后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 和以往一样,父亲并未见他。 那侍卫说:“庄主说他知道了,叫公子只管去就是,不必来说。” “……是。” 薛顺微不可察的沉默了一下,仍向以往一样恭恭敬敬的行礼,然后转过身便走了。 申椒跟在他身后,同样沉默着。 走的都看不见同生阁的影子了,申椒才问道:“公子还好嘛?” “挺好的,”薛顺扭头朝她笑笑,“你告诉琼枝她们没有,咱们那两套衣裳和披风都要带着。” “公子放心吧,琼枝她们都有数。” 薛顺一共也没几件像样的衣裳,这要是都能忘了,她们也就不用伺候了,申椒才不会时刻提醒着呢。 “奴婢让她们把值钱的也都带上了,以免不时之需。” “嗯,记得给她们留点儿银子,咱们还不知道要去多久,她们有事也要花用的。” 薛顺这人总是又抠又大方的,横竖不是她的钱,申椒也不心疼。 “奴婢回去就拿给她们,还有天聋地哑的事,公子想好了吗,带是不带?” 申椒出来前去找魏钱说这事儿,都准备骗他说是去别的地方了,可他问都不问要去哪里,只说要带上天聋地哑才肯走。 申椒自然可以将他打昏了扛上船,或是塞进箱子里,可那样一来,或许还会再出风波。 所以就只能报给薛顺叫他做决定。 薛顺说要想想,如今申椒再问起也不知道他想通了没有。 薛顺问她:“他们俩自己想去嘛?” “看起来不太想,可魏郎中叫他们收拾东西,他们也去收拾了。” “等回去我再问问他们。” 薛顺这么说着,一回蓼莪院就将天聋地哑叫过去了。 很有耐心的告诉他们不想去也没关系,就留在院子里,魏钱那边有他去说,肯定不叫魏钱责怪他们云云。 天聋地哑面面相觑片刻还是做了比划道:我们愿意一起去。 薛顺怔愣道:“你们想好了嘛?” 嗯嗯! 天聋地哑点点头。 对他们而言这事也没什么可想的,他们不怎么记事时就跟魏钱生活在一起,被他使唤着,受他的责骂,可也时常时常做错事,气着他。 有用没用的都是跟他学的。 这种感情很复杂,有时候他们觉得魏钱就是主子,有时候他们也将他当成父亲一样的长辈。 仆人不会轻易离开主人。 儿子也不会轻易离开父亲。 尽管他也没有多好吧,可天聋地哑还是爱跟着他。 他们还悄悄的提了一点要求:不吃药! 薛顺:“这我就没法管了,他也是为你们好。” 他们两个有些低落的垂下头。 薛顺:“我尽量劝劝他,看看能不能让他少给你们喝一点苦药。” 地哑的眼睛又亮起来了,脑袋也直溜起来了,开开心心的就走了。 天聋茫然的看着他。 薛顺连说带比划的重复:“我说我会劝魏钱!” 天聋这才也高兴的走了。 申椒看的也挺高兴的。 她发现薛顺有个习惯,每次和天聋说话,不管人家能不听见一定会很大声音的连说带比划,或是一边说一边写。 总是热闹又好玩。 她笑的也怪开心的。 只有薛顺高兴不起来。 看见身边这几个人就窝火,好在还有个琼枝。 临行前琼枝鼓足了勇气,决定要跟着去。 所以薛顺勉强得到了靠谱的。 当然了,很快他就发觉到什么靠谱都是想多了,琼枝跟申椒好的时候眼里只有申椒,琼枝跟申椒关系坏的时候还是眼里只有申椒。 虽然该干的活也会干,可那时常走神的样子,还不如在院里。 不管怎么样,他们一行六人还是上船走了。 头一天薛顺还有些新鲜。 第二天新鲜劲儿就过去了,薛顺又有些惴惴不安,忍不住去问洛闻笛:“母亲,咱们这么走了,真的没关系嘛?” 薛顺出门的次数不多,可他也知道漆水郡一向是很热闹的,河面上每天都有不少船只来往。 可这两日,他明显感觉船少了许多。 今早他还看见又条船上的人在对着通财山庄的旗指指点点,吃了午饭再出来,船上的薛字旗已经被换成了洛字旗。 这让他很难不多想。 “唉!” 洛闻笛叹了口气,看着薛顺紧张起来的神色,又叹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担心家里,而是她有些后悔带孩子出门了。 本来她开开心心的正和男宠缠绵着,他就忽然来了。 自己将他带出来,又不好像在家里一样闭门不见。 洛闻笛只能耐着性子哄道:“你喜不喜欢钓鱼,叫他们给你找根竿子,你钓鱼玩怎么样?” 薛顺愣了下:“母亲,船在行进,怎么会有鱼上钩?” “钓个意境嘛,或者找个桶里面放几条鱼,钓着也好玩儿,我小时候能在桶边上坐一天呢。” 薛顺抿抿唇:“母亲那时候多大呢?” “四五岁吧,”洛闻笛眼神飘忽着,落在桌上,端起个盒子说,“不喜欢嘛,我这里还有棋,这棋子都是我一个个自己挑的石头叫他们打磨出来的,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 洛闻笛期待的看着他。 薛顺:…… “既然是母亲的爱物,母亲还是自己留着吧。” “害,什么爱物不爱物的,不过是昔年旧物,新的东西用久了也都成了这样的东西,提起来好像多喜欢似的,其实没了也未必多难过,毕竟紧要的从来不是这东西,而是有关它的那段光阴,眨眼就能回忆完的,有没有这东西那段光阴都已经记在了心里,看开了就不觉得多要紧……”洛闻笛顿了一下,同他说道,“你父亲就是这样的,大概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但别看他对家里人这样冷淡,骨子里还是个重情重义的,拿的起也放得下,只是坐到了某个位子上,就有太多的事要顾及…… 别想了,他没事的,家里也不会有事的。” 洛闻笛这话像是在对薛顺说,也像是在对她自己说。 不管薛顺听不听得懂,洛闻笛还是让他带走了棋盘和那两盒棋子。 第一百三十八章 洛闻笛是想给薛顺找点爱好,免得他再来烦自己。 薛顺也看出来了。 不过下棋……显然不行,他不是很喜欢这种费脑子的东西。 钓鱼……也不行,无论是把竿子甩进河里,还是把竿子甩进桶里,对他来说都和傻子一样。 他情愿窝在船舱里和申椒一起做功课,按申椒的话来说:“咱们只要写的够多够快,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玩儿。” 薛顺深以为然,不过真正触动他的是后一句—— “而且,要是咱们自己就能写完也不用花钱请人代笔了。” 能省则省啊。 薛顺和申椒就干脆不出门了,至于那棋,已经叫琼枝拿去了,她实在是没意思,已经开始和系统下上五子棋了。 从没赢过,也怪让人恼火的。 船上的生活,没劲的让她怀念起了蓼莪院。 可惜莲瓜和渔歌儿不肯来,要不还能找她们说说话。 琼枝闷闷不乐了十几天。 直到申椒和薛顺都写烦了,决定下船去逛逛,才重新有意思起来。 她们本就是出来玩的,所以船也不急着走,每隔三五日就靠岸一次,有时洛闻笛会带着她的男宠下去走一走,或是就那么停着。 叫下人去买些新鲜玩意回来。 她从没叫过薛顺,倒是叫张嬷嬷来传过话,让他想去玩就去,船会等着他。 还给了他一些银两。 若是得了什么新鲜的吃食东西,也会送一份过来。 对薛顺来说,这样还更自在一些。 虽然名为母子,可他们到底不熟悉。 强扭在一块,两个人都不自在,不如各玩各的,大家都高兴。 洛闻笛听说薛顺终于下了船,还觉得怪新鲜的,心思一动就憋出了个坏主意:“你们说,要是我这会儿下令开船,会不会吓死那个孩子?” 男宠们面面相觑。 他们可不知道薛顺会不会被吓死。 不过她要是准备下令开船,那他们可就要拿钱开赌了。 张嬷嬷不赞同的皱起眉:“夫人那是乖儿子,不是龟孙子。” “就是儿子耍着才好玩嘛。” 庄里那个个都有亲娘,叫她耍她也不好下手呀,不然孩子没当回事亲娘就要先不乐意了。 张嬷嬷跟她许多年了,一眼就能看穿她在想些什么,劝道:“十七公子保不齐要当真的。” “也是,”洛闻笛意兴阑珊道,“那孩子看着是心眼小。” 张嬷嬷:……怎么不让捉弄就骂人呢? “那夫人可要下令,再等会儿就走远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问道。 洛闻笛瞥了他一眼:“算了吧,都那么大了,惹急了怪难看的,他们姓薛的又爱哭。” 洛闻笛总不能把那么大个儿子抱怀里哄。 不过想想怪遗憾的。 她那个亲儿子逗起来可没趣了,一点儿都不像薛家的种。 洛闻笛想起这些就没兴趣玩了,干脆将这些人全打发走,只带着张嬷嬷一个上岸去了。 另一头薛顺申椒和琼枝,下了船才发觉,她们都忘了拿钱,三个人凑一凑也就十几个铜板。 吃碗肉丝面也就没了。 凄凉的叫三人想起了许久之前她们出去玩的事。 申椒安慰道:“别难过呀都,高兴点儿,好歹咱们这回不用蹭饭。” 琼枝作对道:“咱们想蹭也没地儿蹭呀。” 自己管着钱却忘了拿的薛顺:“要不……回去取一下。” “谁去?”申椒看向琼枝。 薛顺看向琼枝。 琼枝看向面摊:“吃碗面也挺不错的,好歹不用蹭饭。” 三个懒蛋谁也别想指望谁,没钱别花就是了。 她们还怪会安慰自己的:“下次吧,下次一定记得。” 薛顺保证说:“下次我请你们。” “那我们可记着。”申椒立马说道。 琼枝跟着点头,不是很有出息的说:“下次我要加个蛋,再加份肉。” 薛顺:“那要十文了!” 琼枝:? 申椒:! 两双不可置信的眼睛同时看向他。 薛顺:“哎哎哎,什么意思,我说笑的!我有那么抠嘛?” 这话还真难回啊。 他赏钱给的都很吝啬,申椒都没拿过几回。 过节也什么都不给的。 申椒有理由怀疑他是故意不带钱的。 琼枝的确是记着,有次饭做多了,剩了两块羊排,她们都吃不下去了,薛顺怕天热坏了,硬是给啃干净了,撑的肚子疼了一夜。 那羊排是从大厨房拿的,还不用自己花钱呢。 薛顺看她们那沉默劲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伤心道: “好啊,你们就这样对我吧,一点儿都不记着我的好。” 他闷闷不乐的坐在那里,也不动筷子。 申椒和琼枝相视一眼没有什么诚意的劝道。 “公子想多了,奴婢自然是相信公子的。” “公子快吃吧,过会儿面就坨了。” 薛顺:“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了。” 琼枝:“那我们替公子吃了?” 申椒默默的伸手过去。 薛顺:! 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 薛顺一把抓住申椒鬼鬼祟祟的手。 耳边咔嚓一声。 吓的他瞪大了眼,直愣愣的看着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道:“是它的声音嘛?” 他承认他的确是使劲了点儿。 申椒:“我没有那么脆生吧。” 她们这头话还没说完呢,耳边又传来了,咔嚓,轰隆的声音。 琼枝的眼睛看向薛顺身后的某处,一下子站了起来,惊声嚷道:“楼塌了,快跑啊!” 她这样喊着,自己却没有动。 也没有必要动。 申椒和薛顺扭头看去,只见一座正在修葺的高楼轰然倒塌,两边为了方便工匠攀爬堆放木料砖瓦的架子也跟着倒了下来。 方才听见的咔嚓声,正是那架子断裂的声响。 街上的行人对着突如其来的祸事猝不及防。 不少人瞬间就被压在了砖瓦土石下头。 她们离那事发地不远不近,近到刚好能看清那边的惨状,又远到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这……” 薛顺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是极热闹的。 他们出来时是在夜里,那边没有人干活,所以架子周围也有摊贩在卖东西做吃食,有摊贩自然就有客人。 转眼间就都被压在下头了。 “没了!没了!全没了!”有人崩溃似的叫嚷起来。 竟不顾那还摇摇欲坠半面砖墙,冲进了废墟里,拼命的翻腾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申椒她们见此情状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准儿是有和他亲近的人,被压在了那下头。 “咱们过去看看。”薛顺提议道。 “好。”琼枝跟着点点头。 申椒:“看有什么用,这里还是通财山庄的地盘呢,肯定有堂口、驻扎地什么的,快些找人过来才是要紧。” 申椒四下看了看,朝着两个看热闹的乞丐走了过去,将发钗和薛顺的令牌递给他们,嘱咐了几句这才回来。 琼枝担心道:“你不怕他们拿着东西直接跑了?” “跑就跑呗,我不过是损失了一根发钗,他们却会因为盗走公子的令牌被描形画影,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到时候饭都要不成,传个话又不是要他们的命,多蠢的人才会只拿东西不办事?你没瞧见那两个乞丐的模样嘛?” “模样?”琼枝回想了一下,“挺脏的。” 申椒:“脏是脏了点儿,可他们穿的够暖和,夜里也不会受冻,这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却不急着讨钱,而是坐在墙边一边捉虱子一边看热闹,懒洋洋的都快睡着了,可见他们多半是不饿,而且也不必为了明天忧虑。 这样的人要么是懒的冒油,得过且过,也不在乎活不活,要么就是心里有成算,也有饭辙,你看他们胖乎乎的样子,必然是后者,这样的人才不傻呢,把事情交给他们一准儿能办好,奸滑的怕还要再讨几个赏钱呢。” “说的头头是道的,好像你当过乞丐似的,要我说……”琼枝想了想,拉长音道,“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是乞丐,哪有胖乎乎的乞丐啊,或许他们跟这事儿有关系,是假装乞丐来盯梢的,公子你说是不是。” 薛顺:“这……好像也有道理。” 申椒翻了个白眼:“有什么道理啊,他们要是假的,那也太厉害了,不仅长虱子,还不剪指甲,一身的老泥,那得多久不洗澡。” 申椒刚刚走过去,差点儿被熏个跟头。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当没当过乞丐,我沿街讨饭的时候,只怕你还在玩泥巴呢,还能有我知道他们。” 申椒从不小看这些影子似的人。 他们看似卑微渺小,不起眼的缩在角落里,连饭都吃不饱,其实能做的事一点儿都不少。 只要聚合起来就是一股很大的力量。 比如金水生他们,虽然只是一群孩子,却也知道不少事情,能将一个大人耍的团团转。 存了心去做某件事,就一定能做成。 昌哥儿就曾想收服这些人弄个丐帮,可惜她们那时候只是两个孩子,没人会把她们当回事儿,更不可能对她们俯首称臣。 一个县的乞丐她们都收服不了,更别提什么天下的乞丐了。 昌哥儿就是爱说大话。 她那时候也是太天真了,居然还信了他的鬼话,结果一直到两人失散时,他的帮众还是只有申椒一个,他这个帮主还只会带着她偷吃的…… 真是美好的回忆啊。 申椒回过神就看到两双颇为同情的目光。 琼枝期期艾艾的说:“我,我觉着吧……当乞丐也没什么不好的。” 薛顺拍拍她的胳膊:“我也想过去当乞丐。” 申椒:…… 一个要带弟弟妹妹天天干活的穷鬼,一个长在青楼任人欺辱的小倌犯得着安慰她嘛? 大家都一样惨好不好! 这俩人还是好心眼太多了。 申椒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说是要一个人待会,等她们俩一去那边,她就将三碗面吃了个精光,然后擦擦嘴巴用最后三文钱买了一串糖葫芦,吃完了慢腾腾的溜达过去找她们。 薛顺和琼枝居然已经在帮着救人了。 申椒暗叹一声自己还是来早了,又不得不挽起袖子,加入其中。 此地的民风还是淳朴的。 帮忙的人不少,还有郎中赶来,可惜人命何其脆弱,一块砖一片瓦就能砸死一个人。 还活着的也不好受,各个惨不忍睹的。 薛顺走向最先崩溃的那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愣着了,快跟着去医馆吧,我认识一位医术很好的郎中,过会儿我叫他也去帮忙。” 那男人回过头,怀里还抱着一具小小的尸首。 他的女儿已经没了,妻子被砸烂了半个身子,刚刚抬走。 听见薛顺这样说,他木着脸吐出一声:“啊?好……” 这个人像是傻了,幽魂一样,抱着已经没有人样的女儿原地转了一圈,才在薛顺的提醒下追赶过去。 “哎……”薛顺抬了抬手,想让他将女儿放下再去。 可话到嘴边了,又觉得说不出口,只能咽了回去,默默的缩回手,看着一路的血迹,里头夹杂了些白花花的东西,像油脂,也像……脑浆…… 薛顺还是吐了,不过他是走出很远才吐的。 差一点儿就忍到船上了。 申椒:真坚强! 申椒和琼枝过去扶他,薛顺蹲在地上摆摆手说道:“琼枝,你先去找魏郎中,就说我说的,叫他去帮忙。” 薛顺还没吐完呢,一时走不了。 等吐完了,缓过劲儿,琼枝也把魏钱找来了,他又不想回船上了,还是想跟着去看看。 申椒劝了两句,薛顺也有些听不进去。 所以他们还是去了医馆。 虽然这是人家的地方,不过伤者太多,许多人的药钱也没着落,所以馆主也不介意别的郎中来帮忙,就是在给药材这事儿上有些不痛快。 薛顺也是一时冲动,当即就将这事揽下来了,摘下玉佩压在柜台上,叫申椒去取钱来。 这馆主人还是好的,要不然也不能让人将这些伤患抬进来,此时不免要悄悄劝一句:“公子肯发善心自然好,可这事儿同您又有什么相干呢,别怪我多嘴,我劝您还是别管了,要不然保不齐会有那脏心烂肺的赖上您,那楚歌楼早不开了,要不然也不能放的房倒屋塌,如今的主人是谁大伙也都不知道,您这一插手……我这是开着医馆呢,就得治病救人没法子,您说您何必自找麻烦呢。” 他也就是提醒一句,没有太往深了说。 薛顺本来对他还有些气,听他这么一说,再看他就顺眼多了。 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我看到了,能管却不管,实在良心不安。” 他有些没主意的看向申椒。 申椒是个坏人,可她不会替薛顺做这种决定:“公子若想管,何不言明身份,谁还能赖到通财山庄头上嘛?” 第一百四十章 要申椒说薛顺这个公子就是做的太窝囊了,所以从没想过他的身份在外头其实是很管用的。 馆主果然不再说什么了,药铺里的人也个个一副感激涕零恨不得歌功颂德的模样。 申椒一个都不信。 他们这样无非是因为有利可图,薛顺刚刚也救了人,除了那个男人又有谁道谢了? 还有那些帮忙的,也是跟着白忙活。 不过,也或许是她这个人心冷,所以瞧不出什么人间真情? 申椒不纠结这个,她回了船上一趟拿了钱,顺便将天聋地哑也带来帮忙了,又去了一趟隔壁的食铺,让铺子里的厨子煮些粥和茶水给那些帮忙的喝,反正已经做了干嘛不做全套呢。 她将这些都安排完了,才去给薛顺的手上药,他或许真是个傻子,光知道帮着忙叨别人,却不知道自己才是最紧要的。 申椒见他只会像个呆子似的看自己,忍不住问道:“公子要将这里的主事人叫来问话嘛?” 薛顺:“什么主事人?” “就是通财山庄在此地管事的人呀,”申椒理所当然道,“公子既然已经管了,何不管到底呢,街上放着那么座随时会塌的楼,他们难逃失察之过,公子可叫他们来问责。” “这……我又不管事,这样不好吧?”薛顺想起这事也是生气的,可他还有些犹豫。 申椒:“那公子不妨告诉夫人,叫夫人来管。” 薛顺更犹豫了:“这种事,他们自己会去和母亲说的吧?” 这一路过来,总会有人到船上拜见洛闻笛,薛顺虽然足不出户,可也能听到些动静,还让琼枝去看过是怎么回事。 申椒:…… “他们说是他们的,公子说是公子的,做了好事总得叫人知道吧。” 申椒觉得自己这话已经不能更明白了,但薛顺依旧反应不过来。 申椒:…… 人应该不会笨成这样。 “公子是不是从没想过要在庄主和夫人面前证明一下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也是有能力办事的。” “哦,你是说……” 薛顺终于反应过来了,可卑怯也随之而来, “算了吧,我这算什么办事,不过是随手为之,比哥哥们差远了,这也拿到母亲面前说,还不够惹人笑话的。” 他说罢又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就是滩烂泥,也懒得往墙上蹭,咱们就这样消停的过吧。 你快些帮我弄完,再去盛两碗饭拿过来叫我吃两口,我快饿死了,药炉子那边还缺人看呢。 你跟船上的人说了没有,咱们或许要晚些才能回去,叫他们千万别走。” 申椒:…… “公子放心吧,大半夜的,他们不会走的。 奴婢盛了饭就去帮忙。” 薛顺还怪会关心人的:“你饿不饿,你要是饿的话,你先吃去吧。” “奴婢不饿。” “那太好了,我自己去盛,你去看着药。” 薛顺拿起一个好像被火燎过的蒲扇就往她手里头一塞。 放心的出去喝粥了。 申椒深吸一口气,认命的朝着药铺后院走去。 帮忙的人虽然多,可医馆的馆主也不敢随随便便的让人在馆里出入,更不敢将熬药抓药这事儿随便交给人做。 而且真的好心到会一直就在这里的人也没几个。 所以薛顺才会说缺人。 申椒过去时,天聋地哑已经忙的脚打后脑勺了,他们从没一次熬过这么多人的药。 更可怕的是,许多病人都没法自己喝,所以他们不仅要熬,还要喂。 若不是这些年跟着魏钱,多少认识几味药,他们好几次差点就要弄错了。 魏钱还时不时吼一嗓子,不是嫌熬药的慢,就是嫌帮忙的郎中笨。 申椒过去时不小心砸了几碗药的琼枝刚被他骂过,正一边哭,一边重新熬。 衣服还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药汁儿。 申椒:“你要不要去换套衣裳再来?” 琼枝朝前头看了一眼,人已经快哭懵了,泪汪汪的说:“我不敢。” 申椒懂她。 真的,她在回生谷也没少被骂。 那里的医师丹师都被管疯了,脾气一个比一个爆,尤其是外出看诊病人还很多的时候,生起气来别提多可怕了。 她在外头挨一顿骂,传回到师父耳朵里,师父嫌丢人,她多半还要挨一顿打…… 轻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在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学的时候,又会变得平和许多,看起来甚至有些真情实感的善良…… 都是疯子。 申椒懒得想这些,她觉得自己今后有钱有闲的话,也会变成一个好人的。 但此刻,她还是一个违心熬药的丫鬟。 当那些病人稀里糊涂的因为药香拽住她时,申椒还得装模作样的劝慰几句,轻轻的拿开病人的手。 哪怕她觉得这些人已经没必要再治了……缺胳膊断腿的怎么看都会别扭,她还是……她还是忍不了,去问了薛顺:“公子要不要找人做一批义肢给他们?” “义肢?那是什么?”薛顺对很多东西都不太清楚。 申椒习以为常的解释道:“算是回生谷的特产吧,就是给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人,装上一段有形无神的东西,让他们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便宜的通常是木头加皮革做的,若是想有些用处,就贵许多,要请傀儡师、匠师和蛊师来做,听说装上以后用起来跟自己的差不多,就是感知能力弱一些,不过那个每隔几年就要送去养护,就算公子舍得出钱为他们定做,过几年坏了,他们也没钱修理的,到时候他们或许会更难接受现状。” 薛顺手里头还是有些钱的,他问道:“那有没有,能用,还不必再养护的。” “有是有,还很便宜呢,就是……公子可能接受不了这法子。” “什么法子?”薛顺问。 申椒答:“就直接从别人身上卸下来,再给他们装上,越鲜活越好,若是成了就和以往一样,若是不成可能会死。” 薛顺:?! “这也是你们回生谷的特产?” “哪儿能啊,”申椒摆摆手道,“……除非有人要。” 她们那里有些穷到走投无路的人,的确会卖掉一些什么来活命。 第一百四十一章 薛顺还真接受不了这个。 “木的吧,木的挺好,可这里离回生谷那么远,怎么找人买?” “那个随便找个木匠就能买到,奴婢将图纸画下来,将他们的尺寸记下随便找个木匠就是了。” 薛顺不太安心道:“这样不算泄密吧?” “公子放心吧,这种不算的,有形无神的义眼、义肢古来就有人用,又不是回生谷独有的,那种……形神兼备的,才是不能泄密的呢,那个要如何做奴婢也不知道,想泄也难。” 至于最后一种,就算有人知道该怎么做,也少有人能下得去手吧? 也就回生谷吧,要钱不要脸。 魏钱还真是去错了地方,拜错了师,他要是在回生谷,才没有人在乎他那些事呢,她们那里做的就是人命生意。 只要有钱赚,起死回生也不难。 若是不行,那就是钱给的不够。 至于她们是真的能起死回生还是假的起死回生,就没有人知道了,反正用过的都说好。 申椒和薛顺说了几句,两个人就又去忙了,一夜都没捞着睡觉的机会,天快亮时又送了两个人过来,跟着来主事说,这两人是负责修葺楚歌楼的工匠,被压在了里头,没人留意,才挖出来。 用不着申椒说,薛顺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那么大的地方,只有这两个工匠?” “回公子的话,就这两个人,他们是守夜的,平日在那儿住着看看东西,也不干什么活,所以也用不着许多人。” 主事回的很小心。 薛顺看他谦卑的模样,仍觉得不满,冷着脸问他:“雇他们的人是谁?” “是楚歌楼的东家。” “说的什么废话!我问你他们的东家是谁,现在人在何处?为何放任自己的房子破糟成那样也不管,还有你们,眼睛长来都是出气儿的嘛?看不出来那楼就在路边塌了会伤人,竟不做任何警示,任由百姓在那里来去摆摊,你们有把人命当回事儿嘛?” 薛顺说着不管不管,真看见人了还是忍不住发了脾气,拍着桌子骂道。 那主事看似谦卑却不慌张,弓着身子还想接着糊弄人: “公子有所不知,那楚歌楼的东家二十年间换了四五次,自六年前人去楼空以后,那地方就没人管了,直到今年才露出点要修的意思,叫搭材匠起了架子,可还没修呢,又叫工匠都各回各家去了,我们倒是有心过问,可一来事忙,不能时时盯着,二来人手不足,这三来,那么大的地方找人来拆也要花钱,这钱又原不该咱们来出,堂主正准备叫人去寻这楚歌楼的东家商量一下呢,谁料就先出了事。 您说,这谁能未卜先知呢?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这心里头也不好受啊,堂主已去夫人那里领罪了,特意叫属下过来,瞧瞧这些受伤的百姓,送些钱,以示抚慰之情,公子想是久在繁华之地,不知下情,我们这里着实不富裕啊,就这些钱还是属下们自掏腰包凑出来的呢,自己家里这会儿都要揭不开锅了。” 主事朝后看了一眼,后头跟着的人就抱着箱子近前一步给薛顺看。 想用里头零散的铜板,来证明自己也是尽心尽力的。 薛顺:…… 要不是舍不得碗里这点儿粥,薛顺这早饭全得扣他脸上去。 他的脑子的确是有些不好使。 但再怎么不好使,也能听出他话里话外都在推诿扯皮。 哭穷这事更是怎么都不可信。 光看他们那一个个溜光水滑的模样就知道了,哪怕穿着破旧衣裳,也藏不住那一张张细皮嫩肉的脸,遮不住身上腌入味的熏香,更别说这一个个那乌黑发亮的头发。 哪个不是要钱才能保养出来的。 有些人的鞋都没来得及换呢。 薛顺刚从申椒那里学的怎么看人,此刻就用在了这里,越看他越生气。 左顾右盼也没找到可以扔的好东西。 那也不要紧,他嘴皮子不利索,还有干活干出一肚子火的申椒呢,对上他的眼神,申椒起身就骂: “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你?公子问你东家在哪儿,为何不做警示,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再在那里左顾而言他,一问三不知,我先把你舌头扯出来下酒。 你是打量着公子面薄好欺负,就不把他当成主子了?以为他好糊弄?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敢跑到这里哭穷,我们倒要先问问你将税都收到了哪里去? 庄主、夫人待下宽厚,莫不是五成的税竟填不饱你们的嘴,这么多的百姓养不起一个堂口的人?还是谁克扣了你们的月俸不发,但凡你说的出来,公子即刻就请夫人杀他!说呀!” 薛顺:“对呀!说呀,是有人贪了嘛?我记着你们的月钱挺多的。” 多的薛顺第一次听说都嫉妒了…… 那还是个小管事,更别说这种主事了。 薛顺才不信他没钱呢。 “公子……公子冤杀属下了!哎呦!我的天爷啊!”那主事脸色苍白冷汗津津的抖了抖嘴唇,忽然跪地大哭起来。 身后的人也欲跟着,这还得了。 薛顺吓了一跳。 申椒冲上去就是一个耳刮子:“嚎什么,哭丧嘛?屋里还有病人呢,你们竟全无半点儿仁爱之心,有事说事,瞎叫唤什么?难道公子还问不得你们?” 主事:…… “问得的,问得的。” 主事的哭声戛然而止,人肿着半张脸老实点头。 心里头都快恨死了,到底是谁跟他说的,十七公子什么都不懂?三两下就能糊弄住? 说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旁边还有个三两下能打死人的丫头? 上来就打,她凭什么? 就是公子也不能随便打人啊! 他是正经的主事,又不是家奴…… 申椒:“你那是什么眼神?是在记恨公子嘛?” 主事捂着脸哆嗦了一下:“属下不敢。” 薛顺:“敢也没事,你爱怎么记恨就怎么记恨,大不了我也去母亲那里领罚,但在此之前,你最好给我老实回话,不然我就先打死你!” 主事懂了,懂得不能再懂了。 十七公子或许什么都不懂,但他是个像十五公子一样的莽夫。 对待这样的莽夫我们要怎么样来着? 当然要顺毛摩挲。 这莽夫还有带了个脑子,我们要怎么样来着? 当然要顺上加顺! 主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全说了:“属下知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回话,楚歌楼的新东家在哪里属下着实不知在何处,老东家有一户搬去了外地,三户就在此地立刻就能带来,还有一户曾想盘下又放弃的也在此处,不过住的远些,骑马去也要一天一夜。 不做示警是堂主不让做,为什么属下也不知道,或许就是随口一说,还有这钱的确是凑的,不过是属下一家凑的,偷了三个孩子的钱,就凑了这么一箱子,贪污属实是没有,公子明鉴啊,属下就是舍不得花那么多又怕人说嘴才哭穷的。” 他突然这么老实薛顺还真不习惯:“这钱怎么是你出?” “这……这就不好说了吧。”主事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第一百四十二章 申椒信口开河,大胆揣测道:“莫非,是你干了什么亏心事,所以想出钱做些好事来积攒功德?” 主事大惊失色道: “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这,属下这,这也不是本意,实在,实在是堂主太抠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平日里办事,就多多少少都要搭上一些钱……” 薛顺纳闷道:“你们竟也愿意?” “那,那当然是不愿意,可谁让人家才是堂主呢,而且这赚的怎么也比搭的多不是,都是为了百姓,我们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没什么可计较的。” 主事嘿笑着,貌似忠厚老实道。 申椒和薛顺相视一眼,一个字都不信。 他要是真没有怨言也就不会当着她们说起这个了。 而且还偷自己孩子的钱。 薛顺没什么好气道:“你这钱从哪儿拿的还回到哪儿去,抚慰百姓的钱我来出,你去以通财山庄的名义发给他们就是。” “公子慈悲心肠,大义啊!”主事高呼,满脸的喜色。 看着怪膈应人的。 薛顺都懒得搭理他:“你小点声儿。” “是是是,属下疏忽了,”主事迟疑道,“公子,那楚歌楼以前的东家,是否要属下去带来一问?” “问他们做什么?”薛顺对这样的事要如何处理一概不知,想了想说道,“你去查楚歌楼的现任东家,找到就带过来,我先回船上,去问问你们那个堂主为何不做示警的事。” 他说着就要走,申椒却落后了一步,先将抚慰百姓的钱扔给那主事,又问道:“公子叫你去查东家,你准备什么时候查出来?不会一去不回,再来个一问三不知吧?” “哪儿能呀,”主事摆摆手,凑近了些,面露苦色道,“但请姑娘美言几句,此事一时半刻实在查不清楚。” “有什么查不清的?莫非这人会飞天遁地,竟无一人能抓到他的踪影?要不然这人也好,妖也好,但凡是活在世上的,总会留下点儿什么吧?” “姑娘说的是,可这人就是没有留下……”主事有些百口莫辩道,“真不是我推诿搪塞,我原来也问过,可这周边的商户摊贩也好,请来的工匠也好,还有那楚歌楼的第四任东家,都说从未见过此人,大事小事都是一个管事出面办理的,这楚歌楼也落在了这管事名下,可这管事也不是此地的人,办完了就没了影,跟鬼似的,若想查的清,实在要废些工夫。” 申椒若有所思道:“知道了,我会告诉公子的,你尽力去做就是了,办成了,有你的好处,办不成,你自己掂量,公子的脾气不必我说,你也看的出。” 申椒轻轻的将他递过来的银票推了回去,只拿走了薛顺的令牌。 不紧不慢的走了一段路,消失在他们眼前后。 就然后赶紧去追人了,他竟也没有走远,自己找了个地方猫着等她,一见她就叫了一声。 申椒走过去,只见看他蹲在巷子里,瞧着怪可怜的。 “我是有什么没办好吧?” 薛顺仰起脸问道。 申椒凑过去,和他并排蹲了下来:“公子何出此言?” “要是我没有差错,你刚刚就跟我一起走了。” 薛顺见自己身边没人,本来想回去找她来着,可又觉得这样太没面子,只好自己藏起来。 申椒觉得他也不是笨到无可救药,不由得安慰道: “公子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身边的人少了些,刚刚要是带着几个人先走就更好了,孤身一人实在不安全。” 看着也怪没面子的。 申椒说:“贵人本就不必面面俱到,事情吩咐下去,该怎么做,那是底下人的事,您只管赏罚就好,奴婢是您的贴身女婢,本就该对您想做的事更尽心力。” “我没把你当女婢。”薛顺出言纠正。 申椒笑笑说:“可在世人眼中,我就是公子的婢女。” 薛顺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是个很喜欢贴贴抱抱的人,难过的时候,只要申椒离他近一些,牵牵手,抱一抱他就好多了。 或许他是觉得申椒也是这样。 所以想要安慰她。 但申椒并不难过,也不会拿薛顺的安慰当真。 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 她在回生谷受的所有教导都在告诉她,要把这句话记在心上,刻进骨子里,不然是什么结果,有太多的先例了…… 哪怕他在你面前完全不像个主子,也是不能当真的…… 申椒后知后觉的想起了谷主。 哼,真是个不错的前车之鉴啊…… 她很快的将异样的情绪埋进了心底,回应似的握紧了薛顺的手。 在别人朝她们俩扔铜板前站了起来。 一边朝着码头走,一边问薛顺说:“公子是决心要管这件事了嘛?” 薛顺还有些别扭:“我没想管,我就是一时火大,听那人说话就生气,所以多问了几句。” “哦~那公子要继续问下去嘛?” “话已经说出去了,自然要。” 薛顺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哦~那公子要更费心一些了。” “我知道。” “哦~那公子不如主动请缨,叫夫人将这件事交给您,这样想做什么也就更方便了。” “我在想。” “哦~” “你再哦~”薛顺咬牙切齿的怒视申椒,“你再哦一些我就……” “就怎样?”申椒睁大眼似乎还有些期待的眨了眨。 薛顺:“我就……生你气了!” 薛顺自己说完了,也觉得没什么威慑力,面红耳赤的撇开头,不去看申椒这个坏心眼的。 自己的眼睛是管住了,耳朵可闭不上。 还没清净两息又是一声:“哦~” 薛顺气急的顿住脚:“你!” 申椒笑嘻嘻的抬起手保证道:“不说了,奴婢再也不说了。” “你最好是!” “哎呀,当然是,公子都要生我的气了嘛,奴婢自然是要乖乖听话啦。” 这话听着更别扭了。 薛顺脸红的像是要熟了:“你就坏吧,干脆把我气死好了。” “那奴婢岂不是成了未婚的孀妇?公子舍得?” 申椒故作可怜的问他。 薛顺:…… 薛顺能说什么,他脑袋里头都快美开花了,好不容易才把翘起的嘴角放下去,支支吾吾的说:“自然是……不舍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薛顺和申椒回到船上时,洛闻笛竟然还未见那主事口中的堂主,任由他站在船上吹风。 直到薛顺求见时,才将他们两个一并叫了进去。 申椒跟在薛顺后面也没有受到阻拦。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似的,没听那个堂主胡扯,也没等薛顺细说,便道: “都不必说了,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无辜百姓遭了难,总得有个说法。 十七,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想到什么就放手去做,他们都会听你的。” 张嬷嬷送上了一块令牌。 洛闻笛笑道:“听说朝廷都有什么钦差大臣,巡察御史,去管那些不平事,今个就叫你做个巡监执事,去绥靖地方,剔除奸弊好了。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啊!” 洛闻笛一抚掌开心道:“监观四方,求民之莫。惟此二国,其政不获。 多好的前车之鉴啊,你们也都该去读读史,读了就知道,有些事与其等着老天看不过眼,倒不如咱们自己去查,去办,老一辈的人还没死绝呢,可不能为了些有的没的,失了民心,那不是自打嘴巴嘛,有些事看着是不相干的小事,一件一件堆起来,也把人心都凉透了……” 她意有所指似的,说了一句又沉默下来。 “你们都去吧。” “是,儿子告退。” “属下告退。” 薛顺和那个堂主退出来,没走几步,张嬷嬷就追了出来—— “赵堂主留步。” 那姓赵的堂主顿住脚,薛顺和申椒也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张嬷嬷托着个托盘,上头搁着两个盒子同赵堂主说道:“这是夫人给您预备的,八珍糕是给您的,红玉珊瑚钏是给尊夫人的。” “有劳夫人记挂……” 薛顺皱着眉戳在那里看,申椒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朝外走去。 也没留在船上,又往医馆去了,边走边说:“申椒,你说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她让我做什么巡监执事,可她和那个姓赵的又好像很熟,连他的罪都不治,还送他东西,这让我怎么办?” 他是真发愁。 申椒无所谓道:“看着办呗,这事不在于夫人和他熟不熟,而在于公子的眼睛朝哪里看。” “什么意思?”薛顺皱着眉有点明知故问了。 可申椒还是解释了:“公子的眼睛看着百姓,就看着他们办,公子的眼睛看着那点心和盒子,就看着那点心跟盒子办,怎么……都不算错。” 洛闻笛又不是不知道薛顺什么样,就算是薛顺什么都查不明白,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除非她是存心想找茬折磨薛顺。 可她又不是疯子。 听她刚刚那话的意思,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偏不说,要在那里打哑谜。 自己藏着心眼,还能怪别人不实心办事嘛。 薛顺听着,沉默了一会儿,扭身又回去了,一把掀开赵堂主的轿帘子,大声道:“不许走,你给我滚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你!”轿子旁有人立时就瞪起了眼。 却被赵堂主一声拦住了:“湖安,你们都回去吧,不必等我了,记得将东西交给夫人。” 他的脸色看着波澜不惊的,极为平静。 下了轿子,抱拳行礼道:“十七公子不必动怒,就算您不来找属下,属下也是要去找您的。” 薛顺才不信呢:“少鬼扯了,你真找我,刚刚就该叫住我。” “我问你,”薛顺扬起脸,冷声道,“你手下的人说是你不让他们在楚歌楼外做示警的,有没有这回事儿?” “有。”赵堂主答的痛快极了。 薛顺那股火又冒了出来:“为什么?你瞎了?看不见那楼可能会塌,百姓会有危险?” “看的见。” 他还是说的很痛快,痛快的薛顺都愣住了,“那你为什么不做示警?” “公子去过那条街嘛?”他不答反问道。 薛顺拧着眉说:“自然去过,你说的什么废话?” 他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人没去过从哪儿知道这些糟心事儿去。 “公子既然去过,就应当看的见,那条街的路宽不宽?楼高不高?来往的百姓多不多?虽然这里就是个镇子,可属下说句托大的话,此处也能和那些下等的郡城比一比了吧。” 薛顺完全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烦躁的扭了扭头。 申椒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赵堂主说这些,可是要和公子罗列自己的功绩?” 赵堂主顿了下,看了眼申椒,申椒无所畏惧的与他对视,他的目光又移到了薛顺脸上。 薛顺:“问你话呢,看我干嘛?说呀!” 赵堂主收回目光,接着眼观鼻鼻观心道:“非也,这些无有一处是属下之功,镇里大到码头街道,小到一桥一巷,所有的青石、木材、沙土都是镇中大户出钱所购,也是他们出钱修建的。 公子可看到那条街上的高楼了嘛,镇上还有许多,每逢年节点亮烛火,能照出一片不夜天,因此引来的游人商贾不计其数,早些年,这里交的税够养活几城的人了。” 他的神色似乎有些怀念。 薛顺怀疑自己去的和他说的压根不是同一个地方,同一条街。 热闹,那的确。 要不然也不会砸死砸伤那么多人。 比的上下等城池了。 可什么不夜天,游人商贾无数,养活几城人的税,完全看不出来。 申椒看似还在听,其实已经开始走神了。 赵堂主也没有看他们的反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可惜人心易变。” 这是老生常谈了。 他说:“镇上的商户见有利可图,就开始坑害那些外乡人,人就越来越少,公子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绝大多数,都是本地的住户,属下这些年费尽心力的去整改,去修缮,可收效甚微,只有那条街,最拿得出手,一旦做了示警,就要封路,百姓就要绕行,堂口拿不出钱去修,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所以你就不管了?!”薛顺他绕来绕去终于绕到了正题上,只觉得万分诧异,难以接受。 “属下自然想管,”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可镇上的那些大户,不会由着属下去管,他们要靠着铺子赚钱,百姓靠给他们做工活命,属下前脚封路,他们后脚就会带着人围住堂口,拿不出法子,他们说走就可以走,只要有钱,换个地方,盘个铺子生意照样做,钱他们照样赚,别处的堂主主事,看见他们只会笑脸相迎,优厚相待,换到哪里他们都能好好的做狗大户,可我这里怎么办?” 第一百四十四章 “百姓有钱去跟着他们举家搬迁买房置地嘛?” 赵堂主发出最后一声问,终于颓然的不再申辩了, “出了这种事,不论有什么理由,属下都难辞其咎,夫人不曾论罪惩处,是念着往日的情分,属下铭感五内,但请公子不要顾念这些,以罪论处就是。” 薛顺看着跪下来的赵堂主,没有说话。 他还在想刚刚他说的那些话。 赵堂主刚刚振振有词说的那些听在薛顺耳朵里,就像一阵风…… 呼的刮了过去,他努力的听清了每一句,但风过去以后才有工夫细想。 薛顺想了半天,沉吟片刻后问道:“申椒,你觉得他说的那些有道理嘛?” “回公子的话,若赵堂主说的是实情,那此事的确难办,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但奴婢以为若是因为情有可原就放过他,那才是真的没道理。” 当着外人的面,申椒也不好说太多来左右薛顺的决定。 所以就说了两句话,表明一下立场,其一她认同赵堂主说的那些难处,虽说不能一杆子打死一船人吧,可天底下的确有许多商人眼中只有利益,会为此威胁人也不稀奇。 其二千万别放过他。 难处这种东西,哪个管事的人都能说出十七八个,除了那种一门心思不图其它就爱祸害人的疯子以外,谁没有难处。 因为有难处就原谅他的过失,那这天底下还有几个有罪的人? 翻船就得认,不会水就得死。 他都决定了不论情分,那还客气什么,正好拿他立威。 申椒说的不多,但她的话在薛顺那里分量一直很重,薛顺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很犹豫。 “你先起来吧,你说的那些我会去一一查实的,这段时间你就什么都不要做了,老老实实回家待着,该怎么罚你过后再说。” 赵堂主似乎有些惊讶,但转瞬间面色就平静如水了,他起身道:“属下遵命……敢问公子,属下可否将手里积压的事务处理完再回家。” 他这是看出薛顺好说话了吧?都开始讨价还价了。 申椒冷眼旁观也不开口。 薛顺却也没那么好说话:“你即刻就回去,那些事我另有安排,轮不到你来管。” 不论他有没有苦衷,薛顺看他多少还是有些不顺眼。 赵堂主也不再说了,又躬身行了一礼说了声“属下告退”,然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薛顺的视野中。 薛顺后知后觉的懊恼道:“哎!应该叫人去看着他的,我竟给忘了,这下谁知道他是回家了,还是去干嘛了。” “这还不好办嘛,”申椒不当回事儿道,“公子叫人去他家看看不就知道了,若他没回去,就是欺下瞒上,罪加一等。”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狠毒。 薛顺还是听了她的,叫了个侍卫去看。 自己还是带着申椒去医馆了。 先看了那些病人,许诺一会儿会派人来帮忙,也会尽早找到他们的家人,又往堂口走。 路上还有些发愁那些没处理的事要怎么办。 申椒又来出谋划策道:“这还不好办嘛,公子会不会理事有什么要紧的,会吩咐人不就成了,公子届时只管挑两个顺眼的,叫他们去处理不就行了嘛。” “太草率了吧,出了差错怎么办?”薛顺很不放心。 申椒说:“就算有差错那也不是公子的差错呀,公子若是放心不下,就多选几个人,叫他们一起商议,每件事都等他们商量好了,再叫他们禀报您一声,由您来决定可行不可行,这样就妥当多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你怎么想出来的?”薛顺笑道。 申椒可不居功:“这可不是奴婢想的,许多主子都是这样的。” 所以师父才会让她什么事都听主子的。 可申椒就是忍不住。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反思了一下自己,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是薛顺自己要问的,又不是她非要说。 申椒才懒得管这些闲事,她只是觉得薛顺若是更有地位,能做的也就更多,一来方便了她的事,二来算是她的报答。 总不能让薛顺跟着白忙活。 她利用人家一场,总得给人家留点儿什么吧,这样就算是薛顺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也不会太生她的气。 申椒做事还是很谨慎的。 可不像薛顺那样顾东不顾西,自己风风火火的一顿忙,事情还没弄清楚呢,身子又有些不好。 申椒取出一盒丸药递给他,薛顺想了想,还是吃了两颗。 坐在那里等着药效上来,有些虚弱的捂着一处告诉申椒:“这里疼的厉害,心口也有些不舒服。” 申椒看了看他所指的地方,还是以前受过伤的位置。 魏钱说过已经不碍事了,可薛顺一犯病就说那里最疼。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公子轻一些,别伤了自己,好歹吃些东西,昨晚就是将就的,今早也没吃几口,午饭更是一口都没吃,您不难受就怪了。” 申椒还是有些关心他的。 可这话听在薛顺耳朵里可不够,倒像是在说他全是自找的。 “我吃不下,又不是不想吃,算了,你不要管我,本来就够难受了,你还这么说,干脆由着我去死好了。” 薛顺缩在那张颇有些匪气的虎皮椅上,弱不禁风的发着脾气。 一点儿都不吓人。 还不如嚷嚷两声呢,申椒还能顺势不管。 可他这样,申椒只能拿起还温热的饭菜过去哄人:“奴婢也是关心公子嘛,魏郎中不也说过公子不能饿着,可以少吃不能不吃,公子一向都是听的,不就好多了嘛,今个是怎么了?” 薛顺抿了抿唇,斜了她一眼:“我累,我困,我还烦的慌。” 他抱怨道:“若是没下船,这会儿咱们还可以睡一会儿,而不是在这破地方,看这些弄不懂的东西。” “公子现在也可以睡一会儿,这些有什么急的,他们敢拿给公子看,想必是都已经有自信,自己处理的再无疏漏,公子干脆全都照准,由着他们去做就是,何必为了这些糟蹋自己的身子。” 申椒这话说的满不在乎,全然不将正事放在心上。 薛顺反倒高兴了:“那也不能太糊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总得将事情做好,才算有个交代。” “公子想的这些,奴婢可不在意,奴婢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公子这饭吃是不吃?” 申椒捧起一碗汤递到他面前。 薛顺看了两眼那清亮的鸡汤,又窝了回去:“算了,还是拿走吧,都吃了药了,不会有事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他这纯粹是自我安慰。 申椒才不信他真能没事儿:“可是这饭菜不合口味?要不奴婢叫他们做些旁的送过来?” “不必折腾了,我就是不想吃,这些也拿远点儿。” 薛顺皱着眉,一口都不肯动,看那些饭菜的神色,更像是看什么恶心人的东西。 申椒也挺怕他吃了又吐的,只好送出去,叫人拿走了。 这让薛顺的呼吸顺畅了许多,闭着眼歇了会儿,轻声道:“申椒,你把那些还没看过的拿进些,我懒得动。” “好,”申椒应声而动,想了想又说,“要不公子就这样歇着奴婢读给公子听过了,公子再批阅?” “……你替我批了吧,读给我听听就行了。” 薛顺挪了挪身子,腾出一块地方,叫申椒坐过来。 申椒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壮着胆子凑了过去,刚一坐下,就被他拦腰一抱,又往里头拉了拉。 直到申椒整个人顺从的靠坐在他身上才停手。 “公子这样不难受嘛?” 申椒坐的是挺舒服的,身后有个肉垫子靠着,可这姿势薛顺多少会有点儿累吧。 刚刚还矫情的人,这会儿又不在意了冷声掷出一句:“我乐意,读你的就是了,别管我。” “是……”申椒拖着长音用力的挤了挤他。 薛顺皱了下眉,也没睁眼,用手摸索着,确认她的地方完全够坐以后才不轻不重的拍了她一下:“有点儿好心眼吧你,我病着呢。” “那奴婢坐一边去?” “你怎么不坐天边去?怎么,我身上长刺了,待在我旁边能扎着你?” 薛顺没听见申椒回嘴,睁开眼就瞧见一双笑弯了的眼睛,申椒挡着半边脸,也遮不住她的笑意。 明知她是故意的,薛顺还是忍不住跟着她笑了笑,沉重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还要故作沉稳道: “别闹了,快读吧,还有那么多呢。” 薛顺也不知道一个镇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事儿要处理,可他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什么王家偷了李家的狗,刘家偷了王家的鸡。 一堆鸡毛蒜皮里,夹杂着几件报复寻仇,伤人害命和李家拐了刘家的娃之类的大事。 如果堂主每天处理的都是这些东西,那真是没有一点儿意思。 薛顺在申椒的轻声细语下,居然没过多久便困的直接睡过去了。 申椒在戳醒他接着废嗓子,和自己赶紧批完了事,顺便看看他的反应之间思索了片刻,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提起笔就在鸡狗娃的事情下写上了一行字—— 你们都是废物嘛?这样的事也不知怎么办?先把那人贩子抓了,孩子送回去,再把那两个贼也抓了,问清前因后果再论罪,若人贩子是真的人贩子,该当枭首弃市,以儆效尤,可酌情重判,不必再问。 翻开另一本,地牢满了。 主事们商量的办法是将偷鸡摸狗的小贼们放出去。 申椒——可以,放到你们家里面去,直到他们刑期满了为止。 再一本,因为邻居家里总是噪声不断,多次提醒仍不悔改,愤怒之下朝邻居泼粪,引发多人械斗,轻伤三人,重伤一人,牵连无辜路人五人(其中一人是被打伤的,三人是被恶心晕的,一人是被恶心晕以后又遭踩踏的) 申椒第一眼差点看漏了,险些将朝邻居泼粪,看成朝邻居家泼粪。 说真的,虽然哪个都不好,可后一个兴许还有和缓的余地吧…… 下头就更离谱了,主事已经将闹事的和打架的都抓起来了,伤者也都送去了医馆,也都细细询问过,周围的邻居都说这家人的确噪音不断,是因为这家以打铁器为生,又特别能干,时常彻夜不歇的缘故。 主事们已经限制那人每日的劳作时辰,也让泼粪的道过歉了,又让这两家去赔偿了那些受伤无辜者,大伙都还通情达理,没惹出什么太大的纷争。 本来是好事,可他们回去没多久,又再度生事,这次的缘由是,泼粪的那个觉得自己亏了,要求被泼的还他一桶粪水,被泼的当然不乐意了,争执之下,被泼的又将一桶粪水泼向了那个此前泼人的,于是两家又打了起来…… 申椒:啊这…… 她看了眼睡的香甜的薛顺,竟有些羡慕他了,睡了多好啊,睡了就不用看这么恶心人的东西了。 她恍惚的看下去,主事们都认为这次应该罚的重一些叫他们长长记性。 申椒:可,先把他们两家的粪收了,叫他们亲自端着去浇那些无辜路人家中的地! 下一本,哦,这个清新多了。 去年在河畔种的花,今年已经开了,百姓们都很喜欢,都去玩了,踩踏挖走了不少,要不要补种? 主事们的意思是当然要!不然被薅成那德性岂不是难看死了。 申椒——种吧,少种点,找人看着,立个牌子不许人挖,谁再祸害,补种的钱就有了。 再下一本,镇里有个孝子,母亲早亡,靠父亲一人抚养成人,因为怕娶亲后父亲面对儿媳会不自在,所以一直拖到四十多岁才在父亲的劝说下成家,因家中小有积蓄,娶到一二十七八寡居在家的美妇,两人成婚一年多了还算夫妻和满,三日前这孝子因妻子顶撞父亲,愤而出手殴伤妻子,致使妻子小产滑胎一尸两命。 主事们认为这人很孝顺,且事出有因,又有七十多岁的老父需要他赡养,可以从轻发落。 申椒:罗里吧嗦说的什么,一尸两命……腰斩吧,要是没死就让他回去赡养父亲。 申椒拍着心口叹气:“我还是太善良了。” 薛顺迷迷糊糊的问她:“什么?” 申椒:“我说我善良。” 薛顺:? “公子睡吧。” 回应她的已经平缓下来的呼吸。 申椒歪头看他,一时辨不清真假。 老大不乐意的翻开了下一本,这个好玩儿,有人见到了神仙。 鱼鳍村的一个三岁孩童,失足落水,同村人舍命相救,自己却被水冲走了,村里人捞了许久也没捞到,便以为他死了,还立了衣冠冢,谁知不久前,这人又活蹦乱跳的回到了家中,整个人非但毫发无损,还像是年轻了几岁,瘸了十几年的腿都好了,自称是见到了神仙,游览了仙境,还喝了一杯美酒,酒醒之后人在百里之外,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当了那只酒杯,雇了马车才回到家中。 主事们都想知道那神仙和酒在哪里,想要他带路去看看。 申椒:酒杯也带回来。 她想了想又将这行抹去了,放到一边,唉,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倘若申椒是薛顺,遇上这样的事,她是一定要去看看的,神仙未必有,但或许能瞧见什么隐士高人呢。 或是拆穿个江湖骗子也很有趣呀。 可惜她不是。 申椒留着等薛顺醒了问了他,薛顺只关心两件事。 “这人还是不是之前那个?” “上头没说?” “那他可有什么异常举动?害人了嘛?” “也没说,但应当是没有,这是情报,不是状告。” “派两个人去看一下,若是没有异样就别折腾了,或许是碰上了什么好心眼的高人、妖怪,又不害人,去打搅人家做什么。” “想将人家搞到手呗……”申椒小声嘟囔。 薛顺皱眉反对:“咱们又不是土匪,别见了什么好的都想弄到自己手里来。” 申椒大失所望:“行吧……奴婢知道了……” 薛顺瞥了她一眼:“你若是想喝酒,我请你喝。” 申椒意兴阑珊:“奴婢不爱喝酒。” 她爱的是那酒能返老还童,虽说她这年纪还不需要,但万一什么时候就需要了呢,拿去卖也好啊。 薛顺不用问也知道她什么心思,完全不想理会道:“那算了,别的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 “没有乱来吧?” “公子若不放心自己再看一遍就是,”申椒不高兴道,“奴婢在您心里头就是那么不分轻重的人嘛?唯一一件好玩的事,奴婢可都等着您做主了。” “我可没那么说,不过问一句。” 薛顺一边哄着,一边抽出两本打开看了看。 申椒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直到他放下了才哼道:“公子这问只怕是用眼睛问的,这回可放心了?” 薛顺朝她笑:“你做事我自然放心。” 申椒沉默了一下,垂眼道:“公子也学会骗人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薛顺:…… “好妹妹,我才醒,别拿我在嘴里头涮着玩了,这边若是没事儿了,咱们去医馆看一眼,再回来找个地方睡个整觉,我实在不好,可没力气跟你闹。” 申椒不情不愿的点头:“行吧,我就知道,公子如今是做正事的人了,哪会跟个奴婢贫嘴。” 薛顺:! “你良心被狗吃了?这种话也说的出来?” 他错愕了一瞬,脸色蓦然间冷了下去,抬手指着她想骂,又骂不出口,最后愤愤的一拍桌,骂道, “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觉得你是个好的。” 然后甩袖就走。 “哎……”申椒低低的叫了他一声。 薛顺也没听清,可走到门口还是站住了,扭头道:“还不跟上,你要自己留在这嘛?” 申椒觉着也行,可看他那样也不敢说。 抿抿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追了上去。 她是假装委屈,薛顺是真的喉咙发哽。 闷不做声的走了会,赶走了想跟着他们的人,薛顺又忍不住瞪了申椒一眼。 他是满肚子委屈想说,又觉得说了也没劲儿,谁让他眼瞎,碰上了这么个没心肝的,天天怎么能叫他疼,就怎么说。 许是前世的冤家。 什么时候断送在她手里,什么就算完了。 薛顺有些悲凉的想。 看向她的眼神就更复杂了。 申椒:“公子……” 她叫了一声,想说点儿什么,薛顺却撇过头去了,抓起她的手说:“咱们走吧。” 他没用申椒哄,自己就好了。 虽然看上去还是有点儿不高兴吧,但也不妨碍他将申椒的手握的很紧,好像怕她丢了似的。 申椒每每看他这样只能想起一句话来——饮鸩止渴,无异于自掘坟墓。 但谁让她就是这么讨人喜欢呢。 申椒将指头插进薛顺的指缝里,扣紧了他的手说:“公子还是应该吃点儿东西,太瘦了,握着怪硌手的。” 薛顺抓的更紧了,冷漠道:“忍着吧。” 他不仅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甚至不许申椒在他面前吃,好像饭是什么很恶心的东西,尤其是那盘葱油豆腐。 他看那东西的眼神简直是如临大敌。 申椒吃了半盘子,才记起来,楚歌楼倒塌那日的事,心说道: 不会吧? 薛顺不会是被吓着了吧? 在医馆忙的那晚他还吃了东西,早饭也吃了几口,怎么之后反倒不行了? 他这后反劲,反的也太慢了吧? 不就一点儿脑浆嘛,连豆腐都不吃了? 那他以后岂不是也不吃骨头和血肠了? 好像打猎那次,他看见别人的惨状之后,也吃不下东西来着。 不过这才是对的吧? 申椒压根就没长那根筋,什么时候都照吃不误,所以也不是很懂,薛顺到底是怎么想的。 劝了两回他也不肯吃,申椒只好叫他吃了药上床睡觉,顺便提醒一句:“公子若是明日还不吃,奴婢就要直接灌下去了哦。” 薛顺色厉内茬道:“你敢!” 申椒:“敢的。” 薛顺气愤的看着她,申椒:“奴婢会和公子请罪的。” 她请罪,薛顺就能治她的罪嘛?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申椒见他不看自己,也不说话,就主动的凑了过去:“公子与其生气,不如想想自己想吃什么,这样奴婢灌的时候,您也能开心点儿。” 薛顺听她说的越发不像人话,才开口道:“我不想吃。” “别不想,”申椒皱着眉,怪不近人情的,“不想吃,要不想想喝?粥也好汤也好,总比药好吧。” 薛顺吃药吃的还是很痛快的,申椒:“难不成公子已经喜欢上吃药了?那我明日找魏郎中,再给公子抓两副药喝?” 薛顺:“申椒!” “在呢。” 申椒完全可以无视掉薛顺的怒火,一张脸还是笑盈盈的。 但他要是红了眼睛要哭,申椒就不好再笑了。 “我觉得恶心,别逼我吃,也别跟人说……求你了,我要是受不住会吃的。” 申椒慢慢的将笑容收敛了,贴过去,抱住了他。 “我去买些辟谷丹过来吧。” “别找魏钱。” “奴婢知道的。” 随便哪家药铺都会有这样的东西,又不是申椒花钱,她还不至于这么省。 薛顺仍不放心:“明天再去,我和你一起去。” “嗯,也好。” 申椒也不乐意自己去,虽说已经离开了漆水郡,可万一黄梅五客还是追上来了呢,有薛顺在,死了有人陪,被抓了也有人救。 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谨慎些总没错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夜里,薛顺没有如往常一样将申椒拽进怀里,而是自己蜷在一边,被子都没盖一条,连一声疼也没叫,更没拉着申椒要她帮着揉腹。 他是不太好意思。 毕竟这回是自己折腾出的病。 嘴上说叫申椒不用管他,踏实睡觉。 但心里头还是难免希望申椒理理他,申椒没有心的躺了一会儿,还是成全了他这份别扭。 当然,主要是因为薛顺忍痛时的喘息声太沉重了,怪吵的。 而这个人又爱生气,若是申椒不理,他或许还要发脾气,周而复始的,就算不用她哄,瞧着也怪别扭的。 薛顺将身子舒展开搂着她,申椒将手伸过去,又摸到了一片冰冷的肌肤,揉起来硬的像皮下头藏着石头,那是痉挛紧缩的肠胃。。 “用力些,” 薛顺深吸了两口气,声音有些抖, “揉开了……就好了。” 往常也是这样,不过申椒摸着他因为不曾吃饭,明显凹陷下去的腹部,下手还是轻了些。 那也叫他抖的更厉害了,要是在蓼莪院,他或许会叫唤两声。 但今个只是咬紧了牙关不吭声。 申椒最怕他安静,薛顺一安静,就是受不住了也不啃吭声,万一一不留神死她手里了怎么办? “公子还好嘛?” “嗯……”薛顺艰难的应了一声,听着可不像好。 “奴婢没叫这儿的下人守夜,公子要是难受可以出声。” “不……呃,他们或许会听见……申椒,”薛顺喘息粗气道,“我疼……” 他声音很小,抱怨似的说:“嗯……要是,能好起来,就好了……这幅身子,太破了。” 他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说到最后用力的抓紧了被子,等着一阵疼痛过去了。 人也冷汗津津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但这种痛苦不会因为他觉得难受就停止。 就像申椒有时静下心,也不喜欢自己的人生,可它也不会因为她不喜欢就改变一样。 “再给我两颗药吧。”薛顺赶在下一阵剜肠挖腹般的疼痛到来之前,弱不可闻的和她说。 申椒迟疑了:“魏郎中说您不能轻易增加药量,若是吃惯了,以后会越吃越多的。” “我知道,可两颗没用了,我疼的厉害。”薛顺努力抑制着颤抖的声音,试图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话,但效果不怎么样,申椒听见了他牙齿轻磕磨蹭在一起的声音,他抖个不停,或许是疼也或许还有怕。 薛顺吃的药,已经是加过几次药量的了。 寻常人吃一颗只怕都会吃出毛病了来,他还要再加。 “先吃一颗吧,没用的话再加好嘛?” “……嗯。” 薛顺发出一个声响,但申椒也不确定那是他同意的声音,还是从唇齿间溢出的痛呼声。 点亮烛火看他的样子,已经不像个活人了,申椒给了他一颗丸药和一杯温水,他将药吞了,水也饮尽了,可不多时又吐了出来,是那种剧烈的呕吐。 带着大口的血,将清水也染成了血红色,他一边呕着一边紧拉着申椒,跪在床上往地上吐了一滩后,艰涩道:“不要去,帮我擦了,别告诉别人,我没事儿。” 申椒看他一点儿都不像是没事儿。 “是我刚刚太用力了嘛?要是伤了肠胃,应该立马叫郎中来的。” “不是,”薛顺跪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臂,将头靠在她的手背上说,“是……是心口疼,没事的……” “那能没事嘛!” 申椒立马就要出去叫人,薛顺却爬了两步,将她拦腰抱住了,近乎哀求道:“别去……申椒……我撑得住,千万别去。” 薛顺不是个讳疾忌医的。 他不让找郎中只有两个理由,要么是觉得自己还可以,不需要郎中,不想折腾,要么是郎中的治法他不喜欢,只想磨着申椒帮他揉揉算了。 不论是哪种,他都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但今日他显然就是在拼命。 申椒抬着手坐在床边,真不知道该这个抱着她的人怎么办才好了,而且他又哭了,虽然声音很低,可还是能看出这个人在抽泣着。 是我遗漏了什么嘛? 申椒难得怀疑了一下自己。 “公子怎么了?” 她轻轻的掰开薛顺,滑下床,抱着膝盖蹲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薛顺狼狈的将脑袋埋进自己的手臂,闷声闷气的说:“我没事,反正你不许去。” “不疼嘛?”申椒不是很理解的摸着他潮乎乎的头发。 薛顺怎么会不疼呢? 他快疼死了,肚子里的每样东西好像都在搅拧,跟着他的身子打颤,疼的他都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了。 肚子里一点儿东西都没有,还是很想吐,喉咙里全是腥甜味儿,他都怕自己下一刻吐出来的又是血。 可他就是不想让申椒去,也不想说是为什么。 “给我药,申椒,我吃了就没事了。” 他带着哭腔催促,像是想定她的心,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申椒还是将药拿来了,两颗,他不敢再喝水,就干咽了下去。 申椒说:“没有治心疾的药,奴婢得回船上取来熬才行。” “不许去,”薛顺闭着眼,朝她伸手,“把你的手给我。” 申椒一伸过去,就被他抓紧了。 他声音很轻的请求道:“申椒,你今晚给我守夜好不好?不要睡,就躺在我身边,天亮了就叫我,我得擦洗一下,我明天一定会吃东西的,你陪着我哪儿都不要去,好不好?” 申椒也不能拒绝他吧。 万一她一闭眼,他就死了怎么办? 可就算她不闭眼,他也可能会死! 这事儿不在于申椒怎么做,在于薛顺病的有多重。 他可以死在人前,但绝不能死在她一个人眼前,说不清楚就真的全完了。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薛顺跪在那里哭的更厉害了,头还低着,顶在床上,手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臂,一边摩挲着,一边哽咽着叫她的名字:“申椒别去……申椒……” 他这么哭心脏也受不了,好像后背靠近心口的地方都跟着疼了起来,人跪都要跪不住了。 可还是没有松手。 申椒注视了他好半天,忽然问道:“公子很想办好这次的差事吧?” 薛顺霎时间有种赤裸的狼狈不堪的感觉。 好像连皮带骨都被拆开了。 他不答,他说:“申椒,答应我,哪里都别去,陪着我,别找人来。” “……好。”申椒轻声道。 用一个字压上了自己的性命。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说完她就后悔了。 何必呢? 这种纸糊的人,说死嘎嘣一下子就死了,何况薛顺这都破烂成什么样了。 风吹不得,雨淋不得,累一点儿就能吐血,她这大好的青春,大好的年华,白搭在他身上还不可怜?还得冒着要命的风险? 她能得到什么? 眼前只有一个哭吧精,拉着她小声的呜咽,然后自己拽着枕头,缩成团,躺在她旁边。 申椒扯了扯薛顺的脸:“说谢谢。” 薛顺眼睛微微睁开一点,哑着嗓子问她:“申椒,你爱我嘛?” 申椒又帮他把眼睛合上了。 净说些要人去死的话。 “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就是随口说说……我有点冷。” 申椒将被子扯过来帮他盖好了。 顿了一下,才真诚道:“奴婢自然是喜欢公子的。” 薛顺:“你就是个骗子。” “那公子爱奴婢嘛?”申椒反问。 薛顺:…… “还很没心肝。”他呼了口气,忍下泪意,轻声说着。 怎么这样了都不忘骂人呢? 申椒蹙着眉看他,摸了摸他的脑袋,多少是有点儿热的。 薛顺:“我没糊涂。” “或许吧,公子睡会儿吧。” 这话薛顺就不应声了。 “奴婢不会走的。” 申椒坐到他旁边,将手伸进了被子里,薛顺没让她再帮着揉,或许是药起了效果,他只是拉着申椒的手不放。 合上眼好半天呼吸才平缓下来。 豆大的汗珠还是不断的从他身上滑落,申椒的帕子已经湿透了,想要轻轻的抽手,去拿条手巾,但一动弹,薛顺就醒了:“不用管我。” 申椒:…… “公子方才睡了吗?” “嗯。” “……” 申椒才不信呢,睡着了还能知道她在干嘛? 薛顺也学会骗人了。 “你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就算你咽气了我也是第一个知道的。” 薛顺有点难过:“我是不是……特别混蛋?明知道不对的。” “差远了,”申椒这可是实话实说,“真的混蛋压根不会问这句话。” 薛顺还是挺伤感的:“我真死了,你怎么办?” 申椒:“我赶紧跑呗,万一运气好,我就活了,我还要把你的钱都带跑。” 薛顺:“你去把笔墨拿来。” “干嘛?” “我写点儿什么,证明你的清白。” 申椒多少有点儿心动,所以她真的去了,薛顺也真的撑着身子坐起来写了。 哆哆嗦嗦的,那字丑的申椒都够呛能仿的来。 拿在手里也得辨认半天,大概是说他要是死了跟申椒没有关系,自己的钱和东西也都给她,请母亲帮忙看顾,还她自由云云。 絮絮叨叨的,顺便将琼枝和玄啸它们也安置了一下,两页竟都写不下。 真是当遗书写的。 撂下笔就吐血了,申椒眼疾手快的将最后一页纸扯到了一边,才去看他。 “公子……” 薛顺跪坐在那里,一手撑着床,一手擦着血,顺嘴安慰道:“别怕,我没事。” 他也不是不知道申椒根本就不怕,可还是回回都这么说。 算是宽慰她,也是宽慰自己。 他没事,那申椒自然也不会有事儿。 薛顺的身子就是破烂的纸人,可他的生命力又向野草一样旺盛,不管什么样都能活下来。 熬过一晚就算没好也睁开了眼,这让申椒松了口气。 但没法放下心来,因为薛顺依旧吃不下东西,他说到做到,是有尝试的,结果是吐的狼狈又可怜。 他就不愿意再试了,却很想洗个澡。 申椒自认为她的心比铁还硬,比冰还冷,但也没法完全的不闻不问。 “换套衣裳就行了吧。” 薛顺在这事上出奇的犟:“不行,我还得见人呢。” “那洗个头好了,身子奴婢帮你擦一下。” “不……” “没有不!” “洗个头我帮你擦,或是洗个头你自己擦,再或是什么都别洗,我找个漏斗把粥灌进你的胃里!” 睡不了觉还得听蠢主意的申椒格外的暴躁。 薛顺倔强的眼神瞬间就清澈了:“我自己擦。” 申椒假笑:“公子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也是个苦活累活都归她,便宜一点儿不给占的人。 申椒日日跟他同床共枕,偶尔也想当几日新娘,而不是当他娘,照顾个病孩子…… 申椒懒得管他,草草的糊弄了一下他的脑袋,用灵力烘干了,就让他自个折腾去了。 她则是坐在外头看往日里赵堂主处理的事务。 其实就是心血来潮随手一翻,看出了点儿意思才叫人又搬了些过来。 自然是以薛顺的名义。 反正也没人敢闯进来盯着,薛顺到底看没看也没什么要紧的。 他能把自己收拾明白就不错了。 申椒:“公子快一些会着凉的。” 她不是很耐烦。 薛顺也一样烦躁:“我知道。” 他就是没有力气,又不是不想快。 申椒要是再这么吵他,不如直接杀了他。 薛顺怪委屈的。 申椒也不懂他,还很没有人情味的说:“公子再不出来奴婢就要进去了。” 薛顺:…… “你敢!” 申椒当然敢:“又不是没看过!” 她刚来的时候每天都在伺候他好吧,薛顺身上以前有几道疤,申椒比他自个都清楚。 这又什么好害羞的。 薛顺知道她看过,可这能一样嘛? 以前他对申椒的心思比水还清,现在他对申椒的心思,比泡久了的陈茶还浊,再无所顾忌,那还了得了。 而且……从孙郎中那里拿的药也已经吃没了…… 他或许是吃的太多,绵软无力了一阵子,所以就以为不吃也没事了,可最近又重新有了些燥热感…… 薛顺自然想跟申椒…… 可是…… “这就完了。” 薛顺将手巾扔进水盆,扯过衣裳穿了起来。 压下眼底的情愫,慢慢走了出来,疑惑的看向申椒:“你在做什么?” 申椒简直像个摆地摊的,东扔一本西扔一本,放的满地都是册子。 自己也在地上坐着。 薛顺不得不挑着空走过去,丢给她一个垫子,捂着肚子慢慢坐了下来。 申椒也不和他客气,都忘了假惺惺的关心他两句,只是笑意盎然的扬了扬手里的册子道:“奴婢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薛顺每天都看着申椒的笑脸。 都快忘了她还有别的神情了,可这个笑脸跟他所熟知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 这叫他怔愣了一下,才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申椒听他问了,立马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从地上跳起来,滔滔不绝的说道: “自然是这地方的小秘密了,奴婢让他们将过去数十年间,一月、三月,九月、十月和十二月,由赵堂主亲自处理的事务都搬了过来,暂且只看了去年一月三月和九月的几份公文,就发现了很有意思的。 这个赵堂主,大概也是实心用事的,所以底下的主事要做什么,他也会批阅,如同昨日那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概也不是那些人存心为难公子才送来的,而是往日里就有旧例,才会送过来的,但是……” “但是你怎么不跟我说?”薛顺打断她道,“你怀疑那些人在欺负咱们,怎么不说?” 申椒摊了摊手:“奴婢也不确认嘛,这样的事奴婢以前也没有办过。” 她就是个药奴,这样的事以前想沾边,还怕人家剁她爪子呢。 光靠瞄那几眼能顶什么事儿,师父防她跟防贼一样,谷主也不会教她这些。 可不也得摸索着来嘛,胡乱发脾气只会被底下的人看轻了去。 申椒可太知道下属糊弄事儿是什么德行了,就像秃鹫,一但发现腐肉就会立马冲上来一样,当下属发现主子的弱点,也会立马利用这个弱点,想方设法的为自己谋取利益。 忠诚的下属自然有,但薛顺没有能力和工夫去收服培养,申椒也没有那个自信能操纵薛顺去驱使。 一不留神就会坏事。 所以还不如自己谨慎些呢,不露怯就有的玩儿。 申椒懒得解释这个,说得再多也没有用不是。 薛顺抿了抿唇:“你接着说。” “好,”申椒又来了精神,“刚刚奴婢说了,看了去年的几份公文,每份赵堂主都批阅了,但是有意思的是,若事情只是涉及寻常百姓,他就能秉公处理,一旦这里头一旦涉及到镇上的商贾富户他就活起了稀泥,那些主事们更为过分,公子瞧这一份。 上头说永和楼的少东家与人聚赌输了钱,一时激愤殴伤七人,其中最严重的一个是泰和赌坊养来专门与人打擂的打手被他断了一条手臂,戳瞎了一只眼睛,伤了脊背,还有一个是他自己的侍卫,被铁锤击中后脑陷入昏迷,三日后不治而亡,另外五人,都是当日陪同他一起去泰兴赌坊玩闹的帮闲。 既为帮闲,这五人自然是受他的庇护,也指着他吃饭,虽然受了伤也只推说是打闹。 真正将他告到堂里的,是那赌坊打手的哥哥和那侍卫的爹娘,他们宁可不要赔偿,也要严惩凶手。 可主事们却说他们这是闹事,是因为想要更多钱的缘故。 又说那侍卫本就签了身契,父母也是庄上的佃户,技不如人,丢了主人的脸面,主人责罚也是应当的,只是下手重了些,才致使这侍卫陷入了昏迷,但当时又没有咽气,是回家三日后才死,而他家里又素来贫困,谁知有没有什么别的缘由。 还叫来了为那侍卫看诊的郎中,他也声称那侍卫只是脑气震荡才会陷入昏迷,且只是轻微症状。 最后主事们看在他家贫困,父母又年事已高的份上,让那少东家赔了十两银子,用以安葬那侍卫,便将这事了结了。 另一人就复杂些了,虽然也是签了身契的打手,签的却是十年的活契,不是终身的命契,且和那少东家也没有关系。 按理说他是赖不掉的,但他们却说那打手在此前的打斗中脊背就受过伤。 泰和赌坊的其他打手和曾去过的赌客也都可以作证。 主事们便认定他是自知靠打擂赚不到钱了,所以存心讹人,才会被一个不懂武功的文弱公子打成那样,用心不良,所以赔点儿医药钱也就算了。 这个只给了三两。 赵堂主在上头留了老大一个墨点儿,然后只写了一句话,公子要看看嘛?” 薛顺将申椒手里的册子接过了,低头看去,只看见一句话—— 以我的名义再各送两吊钱去。 薛顺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不知哪里又来了一股力气,支撑着他愤怒的抬起手臂将手里的册子重重的摔了出去。 他的胸膛因愤怒而剧烈的起伏着,脸也气的发红,他抖着手指着落在屏风上又弹落在册子,艰难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些说辞中不对劲的地方,和证人证言有多不可信连他都知道,一个管了数十年事务的堂主怎么会不知道?! 一人重伤,一人身死,可他的反应居然只是送两吊钱。 同样的事还有多少? 宋先生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他今个算是领悟了! 薛顺在激愤下咳了两声,嘴边竟再度溢出了鲜血。 “公子!” 申椒见他紧抓着胸口的衣裳,一味气喘,连话也说不出,顿时吓了一跳,忙冲过去,好一顿拍锤,又顺了半天的气,他才缓过劲儿来,抓着申椒的手道:“你接着说。” 申椒敢说就怪了,才说一件他就气成这样,再说两件还不得直接盖棺材埋了? 这事儿十两银子可摆不平。 申椒:“公子还是不听了吧,这种事都是大同小异的,总是有钱有势的毫发无损,没钱没势的家破人亡,告到哪里想求个公道,结果这公道不是说活该,就是让他们自认倒霉,横竖是让他们忍,公子犯不着生气,你去问起来,这些办事的也个个都为难着呢。 别看就是些商人,也很不好惹呢,个个家里头都养着不少人,真拧成一股绳闹起来,也是麻烦,要是就此搬走更麻烦。” 如今这世道哪有理可讲,家家都乱的像锅糊涂粥。 都是谁有钱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通财山庄这样的算是好的了,至少大多百姓还有生计,能养家糊口,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就算偶有不幸那也都是命。 申椒觉得这事儿好玩,就好玩在洛闻笛说的那些话上面了—— “监观四方,求民之莫。惟此二国,其政不获。” “老一辈的人还没死绝呢,可不能为了些有的没的,失了民心,那不是自打嘴巴嘛,有些事看着是不相干的小事,一件一件堆起来,也把人心都凉透了……” 她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才是值得细琢磨的。 申椒把这些都跟薛顺说了,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动动脑子,想想这些。 可薛顺多少有点儿莽在身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咱们宰了他们再说这个好嘛?” 薛顺头晕眼花的抬了抬手,真诚的问申椒。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章 正常来说当然不可以,但这事儿就不正常,申椒也不正常。 “公子想杀哪个?” “全部。” 薛顺这说的是气话,但也不全是气话。 用不着申椒劝,他自己就冷静下来了。 “你说这上头说的几分真,几分假?” 申椒也不好下定论:“若是偶尔有一份这样的,或许还有几分可信,但奴婢方才看过的,全都是这样的,总不能那些有钱有势的个个都是完人,没钱没势的全都是混蛋吧?” 薛顺:“要是不说别的,只说这个?” 申椒:“那这上头能有三分可信就很不错了,至少他们没把死的说成活的。 要是将那两个受了伤的偷偷摸摸搬去哪里埋了,随便找个由头,只说是跑了,不也没人找的着嘛,那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呢。” 薛顺低了低头:“我是不是该庆幸,做这事儿的人不是你?” “这么说就太伤人心,”申椒垂着眼做悲切状,“奴婢可不会蠢到由着人将事闹大,更不会把这样的东西送到主子面前。”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太小看薛顺了,还是胆子大到没边儿,觉得没人敢动他们。 不管是哪种,他们都难了。 薛顺显然是不想放过他们的。 他对申椒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却下了决心要将这件事查明,再去收拾赵堂主他们。 “公子若真想查,奴婢可以找件更严重的事,最好将他们连锅端了,至于这一件,经办的人并不多,赵堂主也没有直接插手,他完全可以用被人欺瞒做理由,为自己开脱,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不,别换,就这件,就从这件开始!”薛顺抬眼看着申椒,“我已经听到了。” 现在让他置之不理也难了。 申椒叫他说的斩钉截铁,也不再劝,将地上的册子又捡了回来:“那依公子看,咱们要从哪里查起?是不是要叫人将涉及此事的人都带来?” 薛顺想了一会儿:“若你是他们会乖乖听话嘛?” 申椒:“奴婢会趁机弄死他们,来个死无对证,要不就赶紧逃跑,离开这里。” 两人相视一眼。 薛顺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件事咱们得亲自去,绝不能交给旁人。” “那……奴婢去吧?”申椒说的很不情愿,“还是叫琼枝她们去?” 薛顺这会儿才觉出身边人太少的坏处,可一时半刻的上哪里去找可以信任的人去。 “琼枝她们在医馆帮忙,就让她们待在那里吧,这事咱们两个去。” “好是好,可公子的身体……” “坐马车不就行了。”薛顺说是这么说,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就已经坐不住了,扯过两个垫子,并在一起躺了下去了,将册子一卷枕在脑袋下头,闭着眼催促申椒,“你快去吧,叫他们准备好了,咱们就走。” “是。” 申椒知道他心意已决,又不想自己出去冒险,只能由着他。 吩咐他们准备好了马车。 也没叫谁跟着,扶着薛顺上去了,就自己驾着马车离开了。 没走多远申椒就发觉有人正跟着她们,倒不是她耳聪目明,太警惕,也不是他们不够隐蔽。 而是她走错了路,绕着绕着,就走丢了,马车卡在巷子里卡的严严实实,没法掉头,她就爬到车顶看了一眼,当时就对上眼了。 那俩人还装路过呢,神色如常的走进一户人家。 里头就骂:“哎哎哎!你们谁呀,怎么抬腿儿就进?找什么找人,谁认识你们,赶紧滚蛋!” 他们被一盆水泼了出来,尴尬的往回走。 申椒就从车顶另一头跳了下去,悄默声的追上去,在两人出了巷子转身之际,扯过旁边摊位上的猪头怼到了他们的脸前。 这两人也是胆小儿,“啊啊啊”的,叫的惊天动地的。 申椒:“就这两下子还学人跟踪呢?买个猪头补补脑子吧,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不想活了就把脑袋砍了送来,别搞这些猫腻儿。” 她将猪头还给瞪圆了眼生怕她跑掉的摊主,顺便嫌弃一句道:“你这猪头放几天了,臭了还卖?” 那苍蝇和蛆直从眼珠、鼻孔往外钻,多瘆人呢。 “你管得着嘛,不买就走,走!” 摊主弱弱的赶着,多半是察觉到了这氛围的不对,话也不敢说的太难听。 申椒瞧了一眼那三文一斤的招牌,没趣的走了。 她爬回去时,薛顺正试着从马车和墙的缝隙间挤过来,半个身子已经艰难的过去了,见她回去,又蹭了回去,果断放弃了:“出了什么事儿?” “有两个探子跟着。” “真的假的?是谁的人?” “不知道,”申椒很无所谓的从车顶爬下来,“管他是什么人,肯定心里头都发虚。” 不然鬼鬼祟祟的跟着干嘛? 至于是不是真的探子? 那就更无所谓了,反正吓唬起来挺好玩的。 “公子可要奴婢去问问?” “算了,当务之急是去找人,万一耽误久了,叫他们察觉出咱们的意图,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呢?” 薛顺又爬回了马车里。 申椒安慰道:“公子放心吧,就奴婢这路走的,神仙也猜不出咱们要去哪儿。” 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明明是按着舆图走的…… 没错呀。 他们给的这是哪年的舆图? 申椒是不会怀疑自己的。 薛顺没她那份自信:“会不会咱们看错了?拿反了?” “这怎么可能呢?要是转过来字也都倒过去了,”申椒将图递过去给他看,指着上头的某条街说,“就是这儿……” 图上画的规规整整的,实则是在两条可以做主路的宽街上,都加了排房子,要不申椒也丢不了。 薛顺皱眉道:“还是得找个人引路。” “先出去吧,出去再说。”申椒不太乐意承认自己不行,好不容易才把马车从这狭窄逼仄的巷子里弄出去。 还没来得惊喜呢,就是一片叫骂声。 “哎!怎么停这儿了?” “这谁家的马车?” “路都堵死了,肯定又是闹事的。” “他娘的,又是谁?还让不让人活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有人抄着砍骨刀就冲来了,戒备的盯着坐在车辕上的申椒看了看,又忍不住往被马车挡着的巷子里瞧,像是在提防些什么。 神色个个都是忧虑又凶横。 他们害怕申椒还怕呢,这见鬼的地方,四处都是摊子,路都被塞满了,别说车了,人过都费劲,在这儿绝无掉头的可能,稍微动一动都能撞着人。 也怪不得人家觉着她来者不善。 地也脏的要死…… 空中飘着一股多种味道杂糅起来的腥臭味儿。 人穿的破烂,还有许多都带着伤。 还是新伤,至多四五天的样子。 “劳驾,我们走错了路,要怎么才能出去?我们是外乡人,路不太熟。” 申椒口气很温柔的问道,顺便扯着帘子,将想要出来的薛顺挡了回去。 “你那马车里坐的什么人?”抄着砍骨刀的汉子大声问道。 “是我家小姐,自幼多病,见不得风。” “多病还出来?”有人质疑道。 申椒对答如流:“多病怎么就不能出来了,我们听说这里夜间高楼点烛,镇子如同不夜天一般,我家小姐想看,就出来了。” 有人抬起头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大太阳。 “姑娘,你不能拿人当傻子骗啊。” 申椒嗫嚅道:“这种事总得先找好位置不是。” “别是偷跑出来的吧?” 有人议论起来。 “看着像,你瞧她的衣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怎么可能就两个人。” “不会是找事儿的吧?” “看着脸生的很,还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应该不会吧。” “你说她们是不是码头那……” “嘘,你不要命了。” “怎么可能呢?” 嘈杂的声音别提多吵了。 申椒攥着马鞭,紧贴着车帘,泪汪汪的仰着头,一副色厉内茬的样子打量着众人的神色。 也不知道他们信了没有。 反正那为首的,提着砍骨刀的问了句:“你们要去哪儿?” 申椒轻轻吸了吸鼻子:“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永和酒楼的地方?” 此言一出,好些人脸色登时就变了,嘈杂的声音也渐渐熄了。 申椒的声音弱了下去:“别的楼也行,或者……给我们指下码头在哪儿,告诉我们怎么出去就行。” 她看着真是怕极了。 完全就是个和小姐偷跑出来,又迷了路不知怎么办才好的小丫头。 也不知道那些人信了没有,一个老奶好心道:“你在这儿出不去的,路太窄了,你得退回去。” 她以为申椒没试过嘛? “这马不大听使唤,只能往前,不会后退。” “那就得卸车,分开叫人抬了才能转过去。” 这回是砍骨刀说的,他的语气和神情都算不上好。 申椒忧虑的回过头朝着马车帘子看了眼,显然是在担心她的小姐,又扭头道:“有没有别的法子?若是卸车……我家小姐怎么能下车呢?” 这话真叫人想翻白眼。 “这么金贵出来干嘛?” “她就是能下,我们还不敢帮你们抬呢,可别坏了什么再赖到我们头上来。” “那,那我们怎么办啊?” 申椒无措道,马车半个屁股还卡在巷子里,前头是住户,封死的,两边又挤挤挨挨的那么窄。 她出不去不要紧,会碍到这些人的事儿,在他们眼中才要紧。 更要紧的是,他们似乎完全不想跟她们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僵持间,有人提议道:“要不去请马三太爷吧,他一准儿有法子。” “这……” “行吧,”那拎着砍骨刀的应了一声,“我去请太爷过来,你!” 他刀子指了指申椒,将她吓的一哆嗦,惊声道: “你想干嘛?!” “什么我想干嘛,”那拎着砍骨刀的汉子凶狠道,“我去找人帮忙,把你们弄出去,你们俩老实待着,别想耍花样,不然老子的刀可不是吃素的!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 申椒在众人的注视下老实的点点头。 那砍骨刀这才急三火四的跑了,剩下的人还没走,就那么围着车,看着她。 好像一眼不留神,申椒就能将这儿拆了似的。 她试探的打听道:“他,他去找什么人了?什么时候回来?” “老实等着吧你,问什么?”有人不客气的呵斥。 不过也有人脾气还算好的说:“你不用害怕,我们不是坏人,他回去找他太爷了,等人来了,就能想法子让你这马退回去了。” 申椒:“我已经试过了,我都用鞭子抽了,它不听的。” “那是不听你的,马三太爷的话马一准儿听。” “因为他姓马?”申椒问。 这话太蠢了,惹的人发笑。 “什么呀,是因为马三太爷是……” “嘘!” “瞎打听什么,跟你没关系。” 这些人戒心是真强,申椒见状低落的哦了一声,也不再开口了。 好半天才等来个拄拐老头,被那砍骨刀扶着,慢腾腾的往这边走。 看不出多大年纪,总之是很老了。 头发掉光了,眉毛也稀疏,人也不知道是原本就矮,还是老缩缩了,佝偻着比寻常人矮一大截,唯有两双眼还明亮的闪着精光。 申椒看着他走进了,才迟疑的跳下车:“老人家就是马三太爷嘛?” 他压根就没理申椒,直接就走到旁边,瞧了几眼,怜爱的摸了摸那匹拉车的马,还拍了两下子。 “好小子,真壮实。” 目光触及到马身上的鞭痕又心疼道:“可惜糟蹋了。” 申椒适时道:“老人家若是能助我们出去,待我和小姐回到船上,我们可以将这匹马赠给您。” “哼,老头子我还没那么不要脸,你们这样的人家我们也不沾,走了就只当没来过好了。” 他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就拍了两下,那马竟主动低下了头,由着他在耳边窸窸窣窣的不知嘀咕些什么,而后打了响鼻,动了动蹄子。 马三太爷抓住缰绳看向申椒:“还不上去坐稳了?” 申椒将信将疑的往车辕上一坐,那马竟然主动往后退了几步,将马车又重新没入了巷子里。 众人顿时叫起好来。 申椒也惊喜道:“真是神了,还要有劳老人家,送我们一段路,我们才好出去。” “你们只管走就是了,老头子我走不动,叫我这曾孙千里送送你们吧。” 那砍骨刀上前接过了他手中的缰绳。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申椒她们废了半天的工夫,总算是出去了。 她请那马千里喝了碗路边的茶,又拿了几两银子谢他,他接了茶,但没敢要银子。 不过或许是看出她们的确跟镇上的有钱人不一样,他还是和申椒说了会儿话,讲了些事。 马三太爷的曾孙,也就是手拎着砍骨刀的这汉子,叫马千里,他还有个哥哥叫马万里和一个妹妹叫马识途。 没读过书的人家,取起名字来,意思也是简洁明了,通俗易懂。 希望哥哥像万里马一样好,能走的远远的,希望他像千里马一样好,能走的远远的,希望妹妹认识路,不管今后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家。 名字都是马三太爷取的,马千里不止一次觉得他偏心,把最好的名字给了哥哥,还记着叫妹妹回家怎么不叫他? 可怜他是既不如哥哥受期盼,也不如妹妹受喜欢对吧? 因为这个,他老跟家里人闹别扭,兄妹三人分口粥,他也得扒着碗瞧瞧每人碗里多少米,太爷偏心没偏心。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别听他嚷的欢,其实从小就属他最占便宜。 哥哥懒得跟他计较,而妹妹……她死的很早。 馋肉了去捞鱼换肉,淹死在水里头了。 太爷说,也难怪。 马嘛,是在地上跑的,水性不好也不稀奇,叫又识途一股暮气太不吉利,这名字取的就不好。 当时马千里差点儿就信以为真了。 可哥哥又怎么说? 暮去朝来他们长到十几岁,他还没走万里路呢,就为了捡个公子哥成婚那天扔的喜钱,别人踩伤了。 当初太爷舍不得杀马吃肉,没了妹妹,这回他没舍不得,将家里的两匹老马,一匹小马都卖了,也没救回哥哥。 日子还得过。 千里也不可能走千里,他得留下伺候太爷,收拾家当,将乡下的房子和地都卖了,搬进了那些有钱的大户,修建在那条街上的屋子。 租金倒也不贵,只是小的转不开身。 他们说是为了做好事,叫人人都有地方住。 其实是鼓动着大伙,把地都卖给他们。 事先还要哄骗着,说到了镇上就给他们活干。 马千里信以为真了。 可真等来了,就没有那么美的事儿了。 他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还挨了太爷两脚。 然后拿着剩下的钱,买了渔网和一条船。 没活就没活,他自个摆个摊卖鱼还更自在呢。 可他娘的老天爷就是不给人留活路,堂里要摊位费,要税费,那些开着酒楼茶馆的狗大户又说他们抢客还要一笔什么占地费,不给就找一群泼皮无赖来闹,今天偷你几条鱼,明个偷凿你渔船。 告到堂里也是没几日就放出来。 马千里自然和他们争不起,人家要就给吧,少赚总比饿死强吧? 可这些人欺人太甚,说好的也不算了,房子的租金涨了又涨。 不给就搬出去,给不起又不想搬也好办,这都是自家的房子,成了自家的人不就随便住了嘛,卖身契拿过来,你签是不签? 马家爷孙俩就是死也不签的,他们不止自己不签,也撺掇着其他人不要钱。 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了。 没办法就想办法,人家不叫他们活,他们得让自己活。 大不了不租他们的地方摆摊,摆到自己家门前总行吧? 马千里他们爷俩也怕没人来,可随着这边摆摊的越来越多,还真干起来,每日人来人往,也如市集一般热闹,但这又惹的那些人不高兴,说没准他们这样,这地方随时租住给他们也不能这么使云云。 都是不讲道理的话,马千里他们也没听。 可至今为止已经来了三波闹事儿的了。 第一回是说买了这里的东西吃坏的肚子,讹了一笔钱。 第二回故技重施,连派来的人都不变一变,他们说什么也不给。 第三回就直接掀摊子了。 堂里的主事都护着他们,审来审去,最后竟然勒令他们不许再摆摊,马千里他们自然是不乐意的。 趁着码头来了大人物,他们都没工夫看管这边时,又悄悄将摊子摆了出来,生意还没起色呢,又看见申椒她们,驾着马车横在路中央,可不得担心害怕,以为又是来找茬的。 马千里当时拼命的心都有了,还好不是。 他将最后一点儿茶底儿也连渣带水都喝尽了,打了个嗝,一抹嘴,还好心道:“你们想看不夜天,只怕不成,那些人越赚钱就越抠,灯都不点几盏,更别说什么不夜天,要是留的久或许逢年过节能有,也别去永和酒楼,那里专坑你们这样的外乡人,四处逛逛就得了。 要去码头,沿着这条路直走,不多时你就能看到水了,到时候想去哪儿,你再问吧。” 申椒点点头:“多谢马大哥了,不过还是得请你帮着指个路,我们要去永和酒楼、泰和赌坊还要找下鼓铜里街全福的爹娘,还有木松村李言的哥哥。” 马千里不傻。 鼓铜里街的百姓摊贩也都不傻。 他们只是不能肯定,申椒她们是好是坏,也不能肯定她们能不能管得了这些不平事,毕竟她们只有两人一马一辆车,实在不像是厉害的,更像是偷着跑出来玩的,所以他们选择了闭嘴。 但申椒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马千里也就都说了。 没想到说完了,会得到这样一番话。 他愣了愣,嘴动了两次都没发出声,好不容易张开嘴了,还是忍不住往坏了猜:“你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吧?全叔刘婶已经够可怜的了,他们的儿子都……” “我们知道,”申椒没让他再艰难的说下去,“我和公子就是为了公道来的,刚刚不曾直言,也是因为不知道你们都是什么人,也怕说了你们有所顾忌,不能畅所欲言,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申椒说薛顺是体弱多病的小姐,也是防着这些人硬要薛顺出去相见,再出什么事儿,不管怎么说当时都是待在马车里更安全些。 马千里的眼睛亮了亮,急切的想要说些什么,可看了看申椒,又看了看马车:“可你们就两个人,能干嘛呢?”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只要有道理,人多人少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们不也是人嘛?还是许许多多的人,难道不敢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公道拼一拼,争一争?” 申椒这边说着。 那边薛顺也理了理衣裳,拍了两下脸,尽量不叫自己看着那么虚弱苍白,起身从马车里钻了出去,扶着车厢站直了身子保证道:“只要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我一定能还你们一个公道。” “贵人说的可是真的?”马千里有些激动道。 薛顺太累的,话都没力气说,强撑着微笑颔首:“自然。” 声音很轻,但听在马千里耳朵里分量却重。 申椒适时道:“我家公子是通财山庄的十七公子,此刻庄主的夫人就在码头的船上坐镇,在这里停留为的就是处理这些不平事,公子知道这边堂里的人都不可信,也怕声势浩大打草惊蛇,才只有我们两个出来,你只管带路,再找几个人和我们一块去永和酒楼拿人,待这件事处理完了,你们的事公子也会给个说法。” “好!好!好!我都听公子的!” 他一连气说了几个好,然后屈膝就要跪,申椒一把将他托住了。 薛顺:“不必多礼,带路就是,这些事归根结底是我们做的不好,才委屈了你们,我要再受你的头,只怕要折寿。” 马千里原本是只有喜悦的,完全不去想其它,也不敢想其它,如今却因为薛顺的话,在喜悦中平添了些苦涩的悲痛委屈。 人又不是木头,怎么会不怨不恨不迁怒,只是不敢想不能想而已…… 他牵着马,带着马车绕行时,还忍不住抓着袖子擦眼泪呢。 哪里知道,被他寄予厚望,说要为民做主的薛顺自己心也是虚的。 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而那身子就更虚了,躺在铺着层层褥子的马车上,还得裹着厚厚的锦被,出来前才吃过四颗药,这会儿又吞了四颗。 这么继续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丹药就得论把抓。 申椒都想劝他别管了,别等会儿把自己气死了,病死了,她这边可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但这会儿有人不好开口,薛顺又是个时不时爱犯倔的犟种。 申椒也没法子,只能由着他。 全福的爹娘,就是那个被重击后脑抬回家,三日后不治身亡的,永和酒楼少东家林长西的侍卫。 爹叫全拴娃,娘刘花丫。 原本都是林家的佃户,可这事出了没多久,林家就以可怜他们孤苦无依年纪又大为由,不让他们在庄里待了,叫他们搬到了镇上的铜鼓里街,找了间房子让他们住着,美名其曰是为他们好,给他们养老。 可实则二人没了孩子,又没了生计,根本无力存活,只能帮街坊们缝缝补补,浆洗衣裳赚那几个钱,吃用都不够。 他们住着地方也不好,只有一扇小窗,屋里白天也昏暗的看不出时辰来。 申椒她们去时,刘花丫正顶着大太阳,坐在门口缝衣裳呢,眼睛贴的别提多近了,申椒都怕她下一针就扎进自己的眼睛里。 薛顺更是心惊胆战的,越发眩晕起来,只能将大半个身子的力量都压在申椒身上。 亏了申椒劲儿大,要不都搀不住他。 “公子不如在车上等吧?” “不,一起去就是了。” 薛顺总觉得这种时候不亲自来不好,又怕压坏了申椒,只能尽可能的自己站直些。 马千里看刘花丫缝衣裳早就习以为常了,看薛顺走路才害怕呢。 这小姐是假,体弱多病看着可是真的,马千里哪里敢让他走,离的老远就叫道:“刘婶,有贵人找你,为你家全福做主来了?” “啊?”刘花丫觑觑着眼抬起头,好像还有些弄不清状况。 马千里正要再说一遍,她却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为我家福子做主来的?千里,你莫不是来消遣老婆子我的?” 她看薛顺她们的神色一直是将信将疑。 直到申椒将令牌掏出来,她捏在手里头翻来覆去的摩挲了好几遍,才信了几分。 “是了,沉甸甸,那些人都有这样的牌儿,真是来做主的贵人啊!” 她也不识字,就是凭着记忆,凭着感觉,一旦确认了立刻就是一声哀嚎。 哭着扑上来,栽歪着差点儿摔在地上,叫申椒和薛顺伸手扶住了。 主要是申椒在扶,薛顺还以为她也要下跪,正要开口劝。 可却见她用那双干枯皲裂的老手就拍着申椒又来拍打他。 刘花丫仰头想要痛哭,可眼泪是干的,哀嚎也发不出,她只是带着满腔怨愤无尽委屈的问:“早到哪儿去了?啊?早到哪儿去了呀?!我的福子命都没了啊!你们这些贵人,早怎么不来啊!” 薛顺眼睛有些湿润。 申椒也是。 她心疼她的衣裳,这可不是布,是绸子的,都勾丝了。 刘花丫被马千里硬给拉开了。 他是怕刘花丫得罪了薛顺和申椒,还少不得要埋怨几句:“哎呀,刘婶,你看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好心好意的,你还……” 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那种想哭都没了眼泪的空洞神情,任何人见了都无法对她加以责怪。 薛顺制止了马千里拉扯的动作,撑着一口气去扶她:“是我的错,婶婶。” 没见着过这么爱给自己揽罪的。 薛顺能有什么错? 他就是倒霉,投错了胎。 申椒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的去帮他。 那边已经有人把全福的爹,全拴娃也找来了。 他看着倒是感恩戴德的,竟还说了些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麻烦她们了的客气话。 薛顺登时都惊了:“那是你亲儿子?你就准备……不管了?一个公道都不为他讨?” “嗐,什么公道不公道的,”老头弯着腰,僵笑着,“不都已经判过了嘛,我们认了,横竖人也没了,就不折腾了。” 刘花丫呜呜哭着,也不反驳他。 都是一副打碎了牙混着血往肚里的吞的窝囊样。 薛顺看出了点儿什么,还是难以接受。 申椒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孩子死了,他们不也得活嘛。 万一报仇不成,他们再被报复了怎么办? 薛顺也知道不该过分苛责他们,可他分明可以为他们做主。 “叔叔,婶婶,你们信我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血债血偿。 全福的命是回不来,但至少我得让他在九泉之下能闭上眼。”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四章 薛顺想要给死人一个交代。 但全栓娃只想他们离开,刘花丫又只是绝望的坐着,一言不发的。 这多叫人丧气。 马千里看着着急,劝了半天,也只得了这老汉一句话:“算了吧……” 这怎么能算了呢? 薛顺默默的扶着申椒的手朝马车走去,看起来格外难过。 “去木松村。”他轻声道。 申椒可有可无的应了声:“好。” “公子也别太难过了,他们不是没有人情味,也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太害怕了,真把林长西抓了,他们怎么办呢?如今好歹还有地方住,惹怒了主家别说住的地方,只怕命都要……” 申椒没把话说全,可薛顺也听懂了,脚步顿了下,几乎想要转身回去给他们做些许诺,增添他们的勇气,但他最终还是没那么做。 “先去木松村,这边回来再说。” 就算他想找个地方安置他们,也得有个地方才行。 而且这两个人连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肯和他说,更别提和他走了。 全拴娃和刘花丫对永和酒楼的恐惧,让薛顺发觉到这事比他想象的更难办,想要见到李言这个苦主的心也越发迫切了。 他是寄希望于李言,希望他敢为自己争一争。 因为若是他都不争,薛顺也就真的没法子了。 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最容易好心办坏事。 这个道理薛顺懂,申椒也很清楚。 马千里却想不清,干瞪着眼着急,拦着薛顺道:“公子,公子先别走,再让我和他们说说,全叔刘婶也是糊涂了,您这一走他们非得把肠子悔青不可。” 薛顺站着都打晃了,再等会儿那边还没想清楚,他就得先躺下。 申椒挡在两人中间,一面扶着薛顺上去,一面和马千里解释:“公子没说不管,他们下不定决心就再想想,咱们先去找另一个苦主也是一样的,横竖都是一桩案子,怎么也不会忘了他们,倒是马大哥你,要不要回去说一声,这么陪我们走了,家里面只怕会着急。” “唉呀,这……”马千里扭过头,全拴娃正躲在屋门口闷着头回避他们所有人的目光呢,那个样子看的人一股无名火。 马千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道:“不用,我去找个人送个信就成。” “不用找了……我去吧……我去跟你太爷说一声,你只管放心跟着贵人就是了。”全拴娃的声音从屋门口颤巍巍的飘过来。 马千里心头那股无名火烧的更旺了。 “全叔啊,你……” 他看着全拴娃抬起又低下的脑袋无力的一挥手, “算了算了,姑娘上车吧,到里头坐,我这就带你们去木松村,快一点儿,天黑前就能回镇上。” 马千里也没劲再劝了。 看着申椒也进了马车,就跳到车辕上做好,拽着缰绳,嘴里驾驾着,驱使着马车离开了。 申椒让薛顺枕在自己腿上,掀开车帘子又往后看了看,那两个人一直待在那里,像石像似的纹丝不动,直到看不见踪影了,申椒才将车帘子放下来。 薛顺闭着眼问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奴婢就是胡乱看看。” “骗人。” “真的,”申椒对上薛顺睁开的眼睛看见里头满是质疑的光亮,才又说道,“奴婢也不知道自己再看什么,或许……奴婢只是想看看……失了孩子的爹娘都是什么样吧。” “瞧这个做什么?”薛顺摩挲着申椒放在他身上的手,“你好像从没跟我说过你爹娘的事。” “公子也没跟奴婢说过自己过去的事。” 至少清醒的时候没有…… 申椒想起了薛顺那次醉酒时疯癫的样子,抿抿唇冷厉的声音柔婉了些:“每个人都有些自己不想提起的过去,说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薛顺白着脸:“……你若是想听我可以告诉你。” “那样的话,奴婢就不得不说起自己的过去了,公子还是不要说了。” 申椒不想知道薛顺过去的事,也不想让薛顺知道自己的事。 倒不是说起那些有多难过,只是怕薛顺听的越多,就越不喜欢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薛顺将她的手按在心口:“你可以不说。” “奴婢也可以不听。” 薛顺垂着眼,好像更难过了。 真难伺候…… 只怕他说了也会后悔的。 申椒只当看不见他的别扭,薛顺也没再做声,马车晃晃悠悠的,他还睡了一会儿。 自己感觉就是眼一睁一闭,还有些没睡够,其实已经过了很久了。 薛顺哑着嗓子问:“还没到?” “到了,马大哥去打听李言的住处了,公子醒醒神就该起了。” “嗯……我没力气,推我一把。” 说是推,但申椒感觉那根本就是自己把他掀了起来,他似乎一点儿劲都没使,还把自己累够呛。 “再拿一颗药吧……” 薛顺轻轻的喘息着,刹那间就冒出了一身汗。 “还没到时辰呢,公子今日已经吃太多了。” “我知道,晚上不吃了。” 薛顺嘴上说着知道,手却已经自己摸索起来了,一瞧就是没准备听话,申椒将药拿给他服下了,他才安静下来,靠着车厢安静的等着。 申椒帮他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他不知为何,像小狗似的轻顶了下她的手心。 申椒就势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感不怎么样,有点毛躁,应该擦点油养一养,还应该再吃点儿五黑丸,他的白头发好像更多了。 申椒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深感年华易逝,总觉着亲一口少一口。 按理说薛顺这个年纪实在不该老,可他的心思实在太重了些。 薛顺睁开眼望着她:“你喜欢我了嘛?” 申椒:我就说他心思重,这和喜欢不喜欢的有什么相干? “公子再歇会儿吧。” 马千里回来的很快,不多时就把他们带到李言家门前了。 看着挺不错的小院,还有砖瓦的院墙和两扇门,门口不远处,挨着院墙长了颗柳树,看着生机勃勃的,申椒扶着薛顺下车。 马千里前去叩门,敲了半天才有人应声问道:“谁呀?” 第一百五十五章 马千里还没答呢,里头的人就将门打开了。 从门缝里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薛顺惊讶的叫出来了,反应了下,又觉得不对,“你不是在医馆嘛?” 门后那人正是那日楚歌楼倒塌,死了女儿,妻子也受了重伤,被砸烂了半个身子的男人。 薛顺还宽慰过他,特意叫魏钱先去医治了他的妻子,索性那女人伤的虽重,但尚有气息,或许能够活下来。 至少申椒和薛顺离开医馆时,那女人还活的好好的,那这会儿他也应该在医馆看护才对吧? 莫非是双生子? “是你啊,恩公。” 没给薛顺胡思乱想的机会,那男人也认出了薛顺,还很纳闷呢,“恩公怎么在这里?” 薛顺一下就哑然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申椒瞧了薛顺一眼,看向男人道:“我们是来找李言的,他是住在这里嘛?” “……是,他是我弟弟,恩公找他有什么事嘛?” 薛顺的手一下子就收紧了,抓的申椒有些疼。 她替薛顺说了:“是为了你弟弟的事,我家公子想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这样啊……那进来说吧,阿言他在屋子里,不过他不愿意见人,得隔着帘子才能说话……我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和人说这个。” 这男人好像一点儿都不好奇他们问这件的事目的,干脆利索的就放他们进院了。 领着他们进了偏房坐下,一边倒水一边说:“阿言,有人来看你了,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恩公,他有事想问你,是你那天的事。” “恩公想问,但问无妨。” 厚厚的布帘子里传来了一个略显青涩的声音。 李言说完这句,又接着道:“大哥你快回镇上去吧,我这边没事的。” 李诚赶回来的原因已经一目了然了,是为他弟弟。 伤重的妻子要照顾,同样受过伤的弟弟也不能扔下不管不顾。 虽说已是去年的事了,可打断的手臂还能养好,被戳瞎的那只眼睛和受了伤的脊背,却难以复原,或许会影响到行动。 李诚显然是有顾虑的。 但这顾虑似乎跟坐在他家里这三个陌生人完全无关。 他冲着帘子后的李言说:“我还是请叔婆早晚来看你一眼吧。” 帘子后的李言沉默了下,才说:“也好,大哥去说了,就快回镇上去吧,嫂子伤的重离不了人呢,还有小侄女……总不能一直搁在义庄里,天太热,会烂的,我这儿没事的,大哥不用惦记。” “哎,”李诚又像答应,又像叹息的应了一声,这才看向薛顺他们,“恩公,招待不周了,我……” “你只管去,我们走时会关门的。”薛顺总算是说话了。 “那就有劳了。” 李诚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包袱,应该是要带去镇上的衣物什么的,这会儿拿了就可以直接走了。 这没什么好说的,可他这一走,屋里就静了下来。 马千里觉得喘不上气,门窗都开着,屋里挺透气的,可他就是觉着发闷,咕嘟嘟喝了一气水。 “公子,你们说,我去门口凉快凉快。” 他几乎是逃一样蹿了出去。 薛顺也坐立难安着不忍心揭人家的伤疤,申椒都等烦了,直言道:“你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嘛?我们看过你的案子,你似乎伤的很重。” “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如今都好了,干些家事,照顾自己不难的,我大哥是太爱操心了,总放心不下。” 他说的好像挺轻松的。 申椒:“既然好了,那可否出来一见?” 薛顺拉了她一把。 申椒拍开他的手。 李言:“请恩公和这位姑娘见谅,我如今的模样,不好见人。” “那便不见吧,”薛顺再一次按住申椒,小心道,“你的事我都看过了,只是白纸黑字上写的,似乎有些蹊跷之处,可否请你再说一说,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嘛?” “恩公想知道,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许多人都知道。 那日我如往常一样,上了台,等客人下了注,派出人来与我打斗,前几场都很顺利,再打上三两场,我就该收工回家了,这时候林公子来了,派了个侍卫上台,说是很厉害,前几次来无往不胜。 今个也指着他发财呢。 我没和他交过手,不知他有多厉害,不过管事给了我一个暗号,叫我无论如何都要赢他,因此我便更小心了些,数十招后,那人输了,林公子就发了怒,跳上台来打我们。 这事也常见,客人都是真金白银的压下去,输得多了脾气难免不好,我们都没还手,想着叫他打几下,出了气就得了,谁知他打了一阵,似乎要走,却趁我们都没有防备时,抄起架子上的瓜锤抡了过来,正中那侍卫的后脑勺,他还想再打! 我见出了事,就上前拦着,他就叫人来按着我,将我的手臂砸断了,脊背也砸伤了,我心里头有股气,瞪了他一眼,于是又瞎了一只眼。”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几乎没什么起伏。 薛顺的心却不平静了。 申椒没那工夫伤春悲秋:“纸上说你的脊背是原来就有伤,有这回事嘛?” “有过,在那事发生前,约摸是两个多月前,我在柱子上磕了一下,挺重的,东家叫我修养了十几天,没事了才去的。” “这么说来,伤重讹人的事是子虚乌有了……你那次受伤时,可去过医馆?”申椒又问。 “不曾,赌坊养了两个医师,我们若有病痛,都是找他们,比外头的便宜,”李言道,“姑娘若是想找他们询问,就不必费心了,永和酒楼和泰和赌坊的东家,原本就是一家的人,他们是不会说实话的。” 这倒是她们不知道的。 申椒:“既然是一家,赌坊怎么还不许他赢钱呢?” “开门做生意嘛,自然是钱进自己口袋里面好,而且平日里两家的关系也一般,只是遇见这样的事,还是护着自家人。”李言还笑了一声。 申椒琢磨了一会儿。 李言见她不出声了,主动道:“恩公和姑娘可还有想要问的?” 薛顺是没有。 申椒倒是有: “还有一件事,你们平日里会一直待在赌坊嘛?” 李言说:“我们在赌坊做事,除非是放假,不然就一直在。” “那林长西前几次带着那侍卫去打擂的时候,你都不在嘛?” “……在。” “那你没有看过他和别人打架嘛?就算是你没有和他交过手,一起共事的人是什么水准,你也应该清楚,差不多能估摸出来吧?怎么还说不知道他有多厉害呢?” “毕竟没动过手……”李言辩解道。 “可你们住的地方很近哎,他就是附近村子里的,你们就从没见过?一点儿都不了解对方?” 申椒刚刚听他说话,就觉着怪怪的,太刻意强调自己和全福不认识这事了,像是有意在撇清关系,而且他只在提起全福挨打的时候,语气激动了些…… 薛顺没听出问题,他再一次按住申椒的手,朝她摇了摇头,叫她别再问了。 越说怎么越像是在挑刺儿? 申椒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又补了一句:“我们跟什么酒楼、赌坊不是一伙的,此番前来只为公道,若有隐情,你大可直言相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帮你。” 李言:…… “我们的确认得,那天……福子他是故意输给我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说的好干脆。 申椒还怕自己是误判呢,结果是真有隐情。 薛顺愣了下,问道:“林长西会动手,是因为看穿了你们在作假嘛?” “那倒没有,不然他就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们了,更别说什么赔钱。”李言笑道。 这话应当不假。 若是他看破了此事,卷宗里面不可能不提。 这可比他们说的那些理由可信多了。 传扬出去,也会有人觉得他们两个能在打斗这事上作假,那两家人也可能商量好了讹钱。 苦主嘛,总要可怜又无力才能叫人同情,夹杂了算计,这对他们就不利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和赌坊商量好的嘛?” 申椒这话就说的很难听了。 李言的情绪也有些激动:“我们没有!福子他只是不想看我受罚!” 申椒:“你们打输了要受罚?” “通常不会……但那几日姓林的赢太多了,所以好几个人都被罚了钱,我们吃酒时说起这事,他就说若是跟我对上了,要让让我,反正……他也给那姓林的赢了那么多钱了,输个一次半次的大概也不妨事,且他才得了赏,也不等钱用,大不了被罚上十天半个月也不妨事,他又不像我似的,花钱那么凶…… 那时我上个月才被罚过,钱快花干净了,难免捉襟见肘,我就领了他这份情,没成想……” 他的声音变得饱含痛苦,话语也尖锐起来了, “这事都因我而起,若有什么惩处我一力承担,还请恩公和姑娘不要去找全叔刘婶,也不必告诉我兄嫂,将我抓走就是了,钱我是赔不起,姓林的若想要只管将我的命拿去,横竖我活着也是兄嫂的拖累。” 里头响起几声沉重的脚步,他一下子掀开帘子,出现在两人面前。 薛顺被惊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连凳子都带翻了:“你!你怎么……” 他欲言又止,想问又及时憋住了。 申椒也惊讶了一下:“你伤的这么重?” 眼前的人空着一只眼眶,背深深的朝下弯着,只能仰着脸看人,他原本的身材应该是很高大壮实的,所以更显怪异。 怪不得他不肯见人,任谁变成了这副模样,都不会愿意见人的。 他说自己已经好了,干些家事照顾自己不难,这大概是真的,只是他这副模样,就是想做个饭也不会容易,更别说什么重活了。 李言低下脸苦笑一声:“吓着恩公和姑娘了吧?” 薛顺无力道:“没有。” 申椒漫不经心的:“你屁股挺翘。” 李言:…… 薛顺瞪了她一眼,恼怒道:“申椒,你说什么呢?” “奴婢也是实话实说嘛,看起来确实很结实啊……” 申椒满脸的无辜,还解释呢, “而且他这样出来,奴婢想装看不见都很难吧。” 薛顺起来了,申椒自然也跟着起来了。 居高临下时低处的东西一览无余。 她一个口哨都没吹,已经很克制了。 “这也是一种赞美。” “没听说赞美到……屁股上的!”薛顺气红了脸。 “公子言之有理。” 申椒这才正色了一点,趴在桌子上,凑近了些,同李言说:“你长得也不错。” 李言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张真诚的脸,眼神都变得清澈懵懂起来了,耳朵也有些发红。 薛顺的脸都快绿了,一把就将申椒薅了回来,劲儿从没有过的大:“你坐会儿吧,你消停坐会儿吧。” 他咬牙切齿的像是要吃了她。 唉,早知道自己来了。 申椒心虚里还夹杂着一点小小的不服气,壮着胆子伸手拍了拍桌子:“你也坐。” 她示意李言坐到她对面。 又在薛顺吃人的目光下扶起凳子讨好的笑笑:“公子也坐。” 什么沉重悲伤的氛围,都在申椒的插科打诨下弄的变了味儿。 薛顺还得强装大度道:“别理她,坐下说吧。” 李言小声道:“好。” 他慢腾腾的在申椒对面坐了,一抬眼又对上一张笑脸,于是他又把头低了下去。 申椒还毫不收敛,直到触及薛顺试图将她活刮了的目光,那张如花般的笑脸才渐渐的蔫了:“公子岂不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喃喃着,像在与不公相抗。 薛顺皮笑肉不笑道:“从没听过,多亏你说,回去再抄一万遍给我,叫我好好读读。” “哎……” 申椒这回是真老实了。 薛顺看着两个低下的头:…… 更气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说正事吧,”薛顺扶了扶额,这会儿也不在乎,是不是戳了人家伤口了,“你的腰可是被林长西打的?” 李言的笑容越发苦涩了:“不全是。” “这话怎么说?”申椒满眼关切的问。 薛顺在桌子底下给了她一脚,轻飘飘的,不疼不痒,完全叫人怕不起来。 但申椒还是再次的把头埋了下去。 李言抿抿唇,继续说了下去:“最初被打伤时还是能治的,看过的郎中都说,若是好好养着,就算比不上以前,至少还能干活,只是就此便做不成打手了。 我知道自己将此事闹大,就已经得罪了东家,也不指望能再干下去,谁知大哥去为我辞工时,东家却不肯放人,拿着契书说还没到日子,若我想走,就得赔钱。 大哥想认了算了,做好了要掏空家底儿,再将地卖了,另找营生的打算。 我却不甘心,想着干脆回去,反正已经这样了,他们怎么也不可能叫我上台,最多是叫我干些杂活,受些糟践,怎么也还能赚几个钱,带出一张嘴,也叫哥嫂的负担轻些,谁知回去了,东家却嘘寒问暖的,说我这伤还能治,他知道一位高人,只要推几下,就能将骨头推回去,到时我还能接着跟他干。 我平日里在医馆治,也是按摩针灸那一套,所以不疑有他,按着他说的寻过去……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李言深吸了口气,眼泪顺着坚挺的鼻梁往下滴,打湿了睫毛,也叫申椒的心微微泛起了涟漪,这涟漪的名字叫—— 好想把他弄到手…… 第一百五十七章 李言大概永远都忘不了那天。 略有些暗沉的屋子里,一张老迈的脸,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在捣药,咚咚咚的声音吵的人有些心烦意乱。 那不知名的药,也熏的人有些昏沉。 他躺在那张冷冰冰的空板床上,滑溜溜的漆,同样暗沉的颜色,像棺材板一样。 那老男人笑着问了他几句话,就叫他翻过身去,忽然变了脸,说: “就你这样的也能做打手?不过是仗着年轻力壮。” 他还没咂摸出这话里的意味。 就是咔嚓几声,像鞭炮在背上炸响,疼的他霎时间就说不出话来了。 等他爬起来时,什么姑娘、老人都不见了,他弓着直不起来的腰走出去,外头的太阳还是亮的晃眼,他抬起脸才发觉,好像也没有过去很久。 他没回家,而是就那么走到了赌坊。 想去问问东家,为什么害他。 可人家根本都不认账,还让他尽早赔钱,说是赌坊不养废人。 曾经称兄道弟的,也都变了脸,说什么东家对他那么好,叫他不要忘恩负义,就想着讹钱…… 什么好?什么讹钱? 从来都是,赢了钱跟他们无关,打输了就要罚钱,他给赌坊赚了那么多的钱,也不过就逢年过节多发一两百文顶了天。 这就叫好? 李言势单力薄的,自然争不过他们,挨了几下推搡,越发疼起来。 有人劝他:“快走吧,再赖着不走,等会儿把你丢出去,有你受的,死也就罢了,万一死不成,瘫在那里也要想想你的哥嫂,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的……” 李言听了这话,就不敢再和他们争了。 这些人说的对。 万一死不成,瘫在那里是拖累了哥嫂,万一死了,他们也肯定会找赌坊理论,那时候再有什么该怎么办? 他只好就那样回家去。 像个怪物一样,顶着青天白日上远远的灼目之光回家去。 好像有无数的目光钉在他身上,钉在他弯下去的脊梁上。 自那天回到家以后,他就不愿意再见人了。 嫂子将她陪嫁的青布缝成帘子,挂在屋里头,每每他一扭头,就能瞧见上头绣的翠竹。 被雪压弯的翠竹,还有一首诗。 嫂子是读过些书的,识的字比他们哥俩加起来还多,只是他小时候贪玩,总不愿意学,现在可跑不了了,她一个字一个的将一首诗绣上去,又一个字一个的教他念—— 雪压竹头低,虽低不着泥。 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他还是听不进去,可他觉得这是首好诗。 赌坊的人来讨钱瞧见了,却笑话嫂子绣错了字。 嫂子是识字的,识的字比他们哥俩加起来还多,都是她织布送去绣房卖时,跟人家学的。 有时问一个字,有时问两个字。 绣房的娘子还夸她学的很快。 可比起外头的人,又似乎不算什么了。 要是以前,李言非得给那最贱的一拳,问问他识几个字有什么可显摆的。 可如今不行了,那些人闯进来,他都没法将他们赶出去。 哥哥是个老实人,被气的脸红,也只是叫他们少笑话人,出去说,该给的钱他一文都不会少。 于是他们家的地就没了。 嫂子也不生气,她说等她下次问了,再改过来。 “错了就错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天塌下来了,我识字本来就不多嘛。” 嫂子是这么说的。 可李言就是生气,错了自然是可以说的,但不是用来笑的。 嫂子是识字的,识的字比他们哥俩家起来都多,不是学堂里的先生教的,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学的。 就像织布绣花一样。 在嫂子眼里,好像没什么是不能学会的东西,也没什么是值得绝望的。 哥哥没了地种,他没了生计好像都不值一提。 她帮哥哥在绣坊找了活干。 她说她织布绣花也能养活他们哥俩。 她让哥哥每天下午都回来看他和小侄女一眼。 她支了工钱,要带一家子去玩儿。 李言没去。 他怕见人。 他该去的,如果他去了,或许死的是他,不会是小侄女,或许嫂子也会没事,大哥也能好好的过安生日子…… 薛顺问李言:“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言笑了:“我能有什么打算,什么都没了,不过活一天算一天。 恩公若是想抓我去,就抓我去,若不抓,我就在家里等着哥嫂回家。” 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眼里藏着巨大的悲伤和绝望。 李言还是不敢死,他怕他一死,大哥也去死。 可他也害怕活着,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拖累。 嫂子好不了了,大哥养不起两个人的,要是嫂子能活下来,那他就能安心的去死了。 他不是雪压的竹子,他只是小时候喜欢捡着竹竿乱舞。 他一弯下去,就像直不起的柳条,会彻彻底底的弯下去。 与天齐这种事,还是留给嫂子做吧。 薛顺看不透人心,他不知道李言在想什么。 可他能感受到那种绝望……似乎比他更加决绝的绝望。 “我不抓你,若是你想,我想还你个公道。” 薛顺轻声说道。 申椒就知道是这样,薛顺肯定没法不管。 哪怕全福、李言的事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他还是要管。 申椒不得不提醒道:“公子,若是细查起来,他们隐瞒的事一定会被翻出来,那日林长西赌了多少钱你还记得嘛?” 本来有些意动的李言忽然又沉默下去了,好半天才颤着嘴唇道:“二百两。” “似乎是二百两……” “这就难办了,”申椒说,“按着如今的规矩主子杀仆人赔不了多少钱,李言又是泰和赌坊雇去的打手,契约上头肯定会写明,擂台上出了事和赌坊无关,他过后被害时也不是在赌坊里出的事,要是抓的到那假郎中还好,抓不到也没有证据……” “要你那么说就不管了?”薛顺真有些生气了。 申椒一笑:“奴婢可没说不管,关键在于公子有多想管,按如今通财山庄定下的规矩,此事多半会不了了之,可按江湖上的规矩,有这样的不平事,我们也可以将他们杀之而后快,若是想在情理上求个公道……奴婢听闻东晟如今已经不许随意买卖打杀下人了,为何通财山庄不定下这样的规矩呢? 再进一步想,通财山庄之所以将通财坊改为理事的地方,不就是因为庄主觉得开赌坊不好嘛?就算是禁不了赌,难道连打擂也禁不了?斗鸡斗狗斗兽都不够玩的了,非要斗人,这原本就是惹事的买卖,公子若真有心为他求个公道,就该提议不许赌坊私设擂台。” 世道乱,规矩也乱。 但总不能一直乱下去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申椒很清楚这提议有多招人恨,但要去做这个的是薛顺,又不是她。 而且……他肯定是做不成的,能把林长西弄死就不错了。 这就像是昌哥儿带她去偷东西时说的那样。 她们偷东西人家肯定不高兴,但如果她们假装想杀人,那人家情愿叫她们偷东西。 不过这种法子,最好少用,多了费命,尤其是在自己本身就很弱小的时候,要是没有强援,更要慎之又慎,干完一票抓紧跑,千万别留在那地方。 而且不能偷太穷的,有些人会为一口粮食跟他们拼命,或者干脆弃人质于不顾,也不能偷太富的,偷不到还容易被人打死,人多也不行,太壮也不行…… 申椒回想起来才发觉,那似乎叫专挑软柿子抢。 但多数时候,她们还是靠乞讨行窃为生的。 也亏了她们那时候还小,若是放到现如今,就说不准了。 不过如今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不好到薛顺听了她只说了一半的主意后都得感叹一声:“这话居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看向模样端正的李言,又有些了然明悟了,这让他的神色变得冷峻起来。 三人又说了几句,见李言也想为自己讨公道。 他便压着心中的愤怒和火气似笑非笑的对申椒道:“那就这么着吧,我会去同母亲提的,都这时辰了,咱们回吧。” 薛顺说着率先起身朝外走去。 “公子。”申椒赶紧叫了一声。 “又干嘛?”薛顺不悦的抿着唇扭头看她。 申椒却不看他,而且看向了李言:“咱们来过这里的事,只怕是瞒不住的,李小哥继续在这里住着也不安全,不如咱们先将他带回去,好生护着吧。” 薛顺知道她说的对,可他脑袋都要气冒火了:我还没死呢!她就这样!她就这样!真是有恃无恐对吧! “咱们在全叔刘婶家时,怎么不见你说这话?”薛顺还是没忍住酸溜溜的问道。 申椒一本正经的:“奴婢疏忽了,不曾想到。” “也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然后薛顺再不看身后那两人一眼,自己大步流星朝着马车走去。 心里的愤怒,几乎叫他能无视掉身体的不适。 当然,只是几乎。 实际上,他走到院门口就不太行了,爬上马车的姿态更是狼狈至极。 更可气的是申椒居然没有跟上来扶他,所以薛顺憋着一股气,也没叫马千里扶。 自己上去时踉跄一下,腿还磕在了车辕上。 在他钻进马车里伤心时,申椒在干嘛呢? 她在对着李言关心备至道:“李小哥可要带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准备一下,马车就在外头,咱们即刻就得走,你大哥那边我会叫人送信过去,你叔婆那里等下我去请你左右邻居去说一声,你可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做嘛?” 李言摇了摇头,又迟疑道:“我跟你们走合适嘛?恩公似乎生气了。” 申椒笑了一声,轻言细语的说:“不要紧的,他天天都要生气,就是一句话错了,也要发脾气,哪天他不生气了才怪呢,等会儿就好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恩公他似乎是在气姑娘……”李言是想不放在心上,但这很难,他吞吞吐吐道,“我知道姑娘是好心,想要宽慰我,可恩公对我家恩重如山,我不能……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惹他不高兴……还请姑娘,不要再这样照顾我了……我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不引人侧目就已经很好了,姑娘这样……这样跟羞辱我,也没有分别……” “这样?这样是哪样?”申椒见他还傻坐在桌前,埋着头,就再度趴在桌上掰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向了自己,“好你个李言,你倒是跟他重情重义了,却将我这劳心劳力的当成坏人,人家一片真心到你这儿倒成了虚情假意,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含嗔带怨的瞪了他一眼,指甲在他粗糙的脸上猛的刮过去。 她起身道:“你既然这么不领情,我还懒得管你呢,自己收拾去吧!” 申椒毫不遮掩自己的怒气,愤愤不平的钻回马车里,将靠在车厢边上的薛顺往里推去,嘴里嘟哝着:“给我点地方!” 薛顺冷着脸往里挪了挪,又不想看她,又忍不住斜了她一眼问:“你这是哪来的邪火?” “别提了,气死我了,该死的李言真是不识抬举,奴婢好心好意的,他倒好,只顾念着公子的恩情,竟不肯理我!” 申椒气的锤了薛顺的大腿一拳。 薛顺:! 他一下子就把她的手丢开了:“你真当我死了!这种话也敢跟我说是吧?” “奴婢也是不拿公子当外人嘛。” 她歪理一大堆,薛顺都被气笑了, “那我还得高兴了?” “不高兴也不至于生气嘛,”申椒依依的贴过去,促狭道,“公子吃醋啦?” “哼,”薛顺冷笑着嘴硬道,“我没有,我吃饱了撑得。” 他脸上明摆着就是生气,脸都扭过去了,被申椒搂着的胳膊却没动。 “哎呦,”申椒将手搭在他肩上,下巴搭在手背上,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奴婢是说笑的,当着公子的面,奴婢还能对旁人一见钟情不成?再说了奴婢跟公子才是两心相许呢,公子为个玩笑发这么大的火儿,不是要屈死人嘛。” 她的声音还真有几分委屈了:“难不成公子想要奴婢一死明心?” 她将头靠在薛顺的肩头上,搂着他的手臂低下脸去。 薛顺吓了一跳:“胡说什么呢你?你……你不是哭了吧?” 申椒抬起脸,笑靥如花,亮着眼问:“奴婢哭了公子就不气了嘛?” 这下薛顺想哭了。 “你真是吃死了我是吧?” 申椒看着他眨眨眼不说话。 薛顺兀自气闷的偏过头,不过一会儿又扭了回来,疾言厉色道:“我告诉你,别的都由着你,三心二意的事你想都别想,我不同意!” 申椒的眼里霎时间蓄满了泪:“真的不行嘛?” 薛顺怔愣了下,气急败坏道:“当然不行!你哭也不行啊!” “哦。”申椒一把将眼泪擦了,又靠了下来,无限失望道,“不行就不行。” 薛顺捂着心口:…… 所以她还真想过是吧? 她怎么不干脆气死我得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申椒,你做个人吧!” “这话听着耳熟,好些人都对奴婢说过呢。” 薛顺:“你还有别的男人?” “公子想哪儿去了,”申椒嗔怪的拍他一下,“奴婢可不是那样的人,我说的是回生谷的亲朋好友,那些人也常说这句话呢。” “难得,你竟会跟我说说这些……”薛顺还是阴阳怪气的,“看来熟悉你的人也个个都是慧眼如炬。” “什么慧眼如炬,你们都瞧不出我的好!”申椒软趴趴的身子一下子就坐直了,“干脆谁都别理我算了。” 她赌气的扭过身去,薛顺抬起手正要将她扳回来,外头就传来了马千里的声音:“公子,李兄弟他都收拾好了,咱们是现在走嘛?” 薛顺软下去的目光,瞬间又变得锋利起来了,跟刀子似得往申椒后脑勺上扎。 很有理由怀疑她是故意做出这副生疏受气模样的。 他硬是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紧搂着她的腰肢道:“走,请李兄弟进来坐吧。” “这不好吧……我就在外头就成了,不跟恩公和姑娘挤了。” 李言推拒道。 “不要紧,”薛顺迫不及待的说,“车里头地方大,够三个人坐的,再说了,你若是在外头,难保不会叫林家的人看到,能隐蔽,还是隐蔽些的好。” 薛顺想把话说的更难听一些。 可他实在说不出口。 只能收紧手臂,更用力的禁锢着申椒这不老实的。 “那,那就冒犯了。”李言也不想坐在外头,叫人看着,尽管觉得自己和他们身份有别,又刚惹恼了申椒,还是默默的爬了上去。 整个人心都是虚的。 有一件事,他谁也不敢说,也不好意思说。 那就是……三人在屋里时,他察觉到恩公踢了那姑娘一脚,正不自在呢,那姑娘又将脚悄悄的伸了过来,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腿上摩挲,挨挨碰碰的。 恩公出门时他没敢站起来,就是怕衣摆上的鞋印叫人看见。 习武之人感官本就异常灵敏,他的腰虽然废了,可别处还很好使。 他怕那姑娘是不小心的,或是弄错了人,所以一言不发,可后来听她那话,明显不是无意。 这会儿面对这两人,他别提多不自在了,连头也不敢抬,只抱着包袱缩在边上坐了,还怕弄脏了人家的锦被。 薛顺真是白摆出架势了,不甘心的叫了一声:“你躲那么远做什么,倒像是受了气似的,坐过来些,咱们也好说话。” 李言这才看向他们,见到两人异常亲密的姿态,又立马垂下了眼:“是。” 他往里爬了两步。 申椒拍拍旁边道:“要不要坐我身边。” 李言又朝外挪了挪。 申椒满脸的失落。 薛顺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了:“这么大的地方呢,犯得着三人挤一起嘛,这边坐咱们俩就够了,你别那么强人所难,人家不想来。” “唉,那是奴婢自作多情了。” 她还叹口气。 两个男人一个都快将脸埋进膝盖里了,另一个气的面色铁青着,都不搭理她。 不理就不理吧,申椒也不是很在意。 叫她高兴的是马车驶过坎坷不平的路时,他们两个一个蹙着眉捂腰,一个闷不吭声揉着肚子,看起来真是又柔弱又好欺负,叫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怜爱之情。 真想全都弄到手。 薛顺心烦意乱的瞟了她一眼,正对上一双发光的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不够她忙叨的了。 当着外人的面,薛顺也不好说她,只能干脆的闭上眼,来个眼不见心为净…… 算了,他骗谁呀,他才不是那么大度的人呢,他的心眼还没针鼻儿大呢。 薛顺抓过申椒的手臂就狠咬了一口。 “哎!”申椒这下是真的要哭了,将自己的手收回来,一边心疼的搓揉着,一边委屈道,“公子干嘛咬我?很疼的。” “你咬我时我可没叫疼!”薛顺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生气。 申椒只当自己是个睁眼瞎,强词夺理的抱怨道:“那怎么能一样呢,奴婢咬公子,那是调情,公子咬奴婢,这是撒气,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不就是多看了几眼嘛。” 她瞪了薛顺一眼,又去瞧闷不做声的李言:“李小哥,我这可是为你受的,改明个你可要还我。” 还什么? 还她一口嘛? 李言就跟被人丢到烧红的铁板上似的,别提多坐立难安了,整个人好像都在冒热气。 这会儿他情愿被丢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去,叫人当猴看,也不乐意在这马车里头待一息。 “姑娘,姑娘你不要再玩笑了。”他几乎是哀求着说,都不敢去看薛顺一眼,更不敢去看申椒。 “好吧,你们都是不识逗的,我不说就是了。” 她见这两个男人又沉默了,坏心眼又再次动了动,“你们不乐意见我也好,那我出去坐,你们两个坐一处好啦!” 她说着没等两人应答,就飞快的钻了出去。 薛顺只抓到一片衣角,眨眼就从他手里头滑了出去:“你给我回来!” 他的话被申椒当成耳旁风了。 好了,这下更怪了。 他绝望的闭上眼。 李言呐呐道:“恩公,要不,我出去,您叫姑娘回来坐吧。” “不必,”薛顺还是知道轻重的,“她喜欢,就随她去了,她这会儿想回来,我还不想看她呢!” 这话发着狠。 有人挑起帘子悠悠道:“真的嘛?公子这话可太叫奴婢伤心了。” 这也是骗人的。 她眼波流转着,看了看里头的两个人,忽然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笑的差点儿从马车上头掉下去。 薛顺不用问也能从她的笑声里听出没憋好屁的意思来。 李言亦然。 申椒也的确没有想什么好事儿。 毕竟这里头的两人实在太有趣了,都是病弱,可相貌给人的感觉又截然相反。 一个一瞧就是病弱的公子哥,另个呢,一看就是山野里的糙汉子,若是凑一堆儿…… 哎呦呦~ 申椒觉着单为这引人浮想联翩场面,受点儿累也值得了。 安静赶车的马千里:我不懂她们,每一个我都不懂。 第一百六十章 申椒就是个疯子。 一时好,一时坏,一时阴,一时晴,是个好人都受不了她,何况薛顺…… 多半是被她气的,薛顺下车时都发起热来了。 她看着薛顺红着脸,扶着他无力的身子,眼神和笑容却更怪了。 薛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我真要生气了。” “奴婢该怕嘛?”申椒意味深长的问。 薛顺:…… “算了,你带他去安置一下吧,给他找个地方住。” 他看着不像生气,倒像是有些伤心了,抬了抬手臂,挡开了申椒,自己走了。 等申椒安置好了李言,再回船舱时,薛顺竟然没等她,自己先去了堂里,还给她留了个字条,叫她不必跟来。 “这是真生气了。” 可他还让人给申椒拿了份饭吃。 这不是糊涂嘛,也不怕她吃饱了闲的没事干,又跑去找李言? 薛顺的爱恨太复杂了,申椒不是很懂。 薛顺自己也不懂,到了堂里他就开始后悔了,将那些明里暗里打听他今日去向的人赶走,自己处理了会儿事务,就更后悔了。 叫人又把申椒叫了过来。 板着脸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申椒想了下道:“回禀公子,全叔和刘婶不愿意来,奴婢就给马千里拿了些银两,请他这几日看顾一下这两人,他应了,却不肯收钱,奴婢就给他拿了些点心,将钱藏在食盒里给他了,李言的哥哥那里,奴婢来的路上也去同他说过了,他也已经知晓了弟弟的去向。” “嗯,除了这些呢?” 薛顺看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申椒:“奴婢给公子拿了些辟谷丹和治发热和治心疾的药,本该听公子的从别处买,可奴婢怕没有效果,还是自作主张找了魏郎中,不过他正忙着,都不回船上,此事也不会传到夫人耳朵里去的,我已经叮嘱过了,公子大可放心。” “还有嘛?” 薛顺抿了抿唇,眼神已经软下去了,可还是不甘心的继续问。 比平时难哄多了。 但薛顺还是给她提了个醒:“你一个人在船上,就没有想过些什么?” 譬如反思! 薛顺只差吼出来了。 申椒倒打一耙,幽幽怨怨的: “想了,奴婢想公子真是绝情,一声不吭就走,来日一声不吭就对奴婢弃之不顾,想来也并非难事。” 薛顺:“……你真要气死我是不是?” 申椒只是不远不近的站在书案前,敛眉垂首不去看他,薛顺就已经受不了了,更何况她说话还这么伤人心。 “你是真觉着我会做那种事?还是故意这么说叫我难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说了两个都让自己很痛苦的问题,却渴望申椒能给出一个叫他好受的答案。 申椒也知道不能再玩了,这时才走到他身边,坐进他怀里,轻靠在他的颈窝处问:“公子不抱我嘛?” 薛顺吸了吸鼻子,忍着泪意,用颤抖的双手抱着她骂道:“你又想糊弄过去是不是?你还是不是人啊?” “公子不是早知道嘛,奴婢一直都不做人的。”申椒这回倒没糊弄他。 可这种话听在薛顺耳朵里,还不如糊弄呢。 “你是铁了心要当个混蛋……” “那公子还喜欢嘛?” “喜欢,”薛顺的心脏好像都缩紧了,疼的更厉害了,也抖得更厉害了,只说了这两个字,人就没有半点力气了,咽下涌到喉间的一股腥甜,靠在椅子上摩挲着她的头发,“申椒,对我好点吧,别这样好不好?我受不住。” “公子也可以不必这么辛苦的……只要舍了奴婢就好。”申椒这不是以退为进,至少在一刻不是。 薛顺近乎绝望的闭上眼,艰涩道:“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申椒没开口,薛顺也没有强迫她回答,两人就那么静静的坐了片刻,她才说上一句:“奴婢不喜欢李言。” 这话就像把人捅出一个血窟窿,再捏起一点伤药洒上去。 薛顺想,他生气的大概并不是这个。 要不这话应该是管用的。 “不要紧的,”薛顺轻声道,“不说这个了。” 申椒听他好像不太不太对劲,抬起头看了看,他脸色难看的像个鬼:“公子还好嘛?” 薛顺勉强朝她笑了笑,抬起手将她拉回怀里:“没事,我就想这么抱一会儿你,就都没事了。” 申椒才没有那么神呢。 “奴婢将药给公子拿来吧,都是丸药也方便吃。” “不必,别走,咱们就这么待会儿吧。”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大概还是不好受的。 申椒乖乖的靠了回去:“公子晚上吃饭了嘛?” “你真的在乎嘛?” 申椒摸了摸他的胃部,都凹下去了,必然是没吃的,他这会儿也肯定是不好受的。 她又摸摸自己的心口。 没有任何感觉,还觉着他有些矫情。 “奴婢自然是在乎的。” “骗人,”他说,“不过骗的好。” 他忽然笑了一声,又安抚似的说:“放心吧,我死不了,我死了你折腾谁去?” “公子确定自己是喜欢我嘛?真就一点儿都不讨厌我嘛?”申椒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薛顺很直白道: “别说那么客气,我恨你。” 是个人被这么对待都会恨的,薛顺开始不能接受自己这么想,如今也不得不接受了。 他抬手按住申椒又想支棱起来的头:“别乱动,我想抱着你。” “做最后的诀别?”申椒这会儿才真有点儿担心。 “你要准备气死我当未婚的孀妇,就接着说。” 申椒这回是真的把嘴闭上了。 没必要,把薛顺气疯了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可以,但那也不能一直卖。 或许不能。 申椒跟谷主在一块时,更像个人,虽然是偶尔吧,可那也没什么用。 有些事都是后来才会知道的。 这会儿高兴就得了,总不能什么好事儿都叫她占了。 申椒安心的靠着他。 薛顺没吃药,热也渐渐的退去了,还抱着她蜷缩在座椅上睡了会儿,又跟申椒一起将剩下的事也处理完了。 才吃了一颗辟谷丹,和一堆别的药,这让他有点儿恶心。 叫申椒先上了床睡觉,自己在床边趴了半宿,那种想吐吐不出的恶心劲儿才渐渐散去。 迷迷糊糊的钻进被子去抱申椒。 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二天醒过来时,薛顺的情绪又跟没事儿人一样了。 像是全然忘记了昨天的不愉快。 穿衣服时还主动提起了李言:“等下吃了饭,你去叫上李言,咱们先去把林长西抓了再说别的,免得他趁机跑了。” “就咱们三个去?”申椒觉着这多少有点冒险。 “这个等下再说。”薛顺正想呢,调堂里的人一起不安心,去求母亲好像又有些没出息,而且……他也不确定母亲是否会给他人。 申椒说洛闻笛说的话才值得细琢磨,薛顺还是听进去了。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太明白。 母亲好像是知道些什么,可她又不去管。 甚至明知道他没有几个亲信,也没有派人给他。 他不确定母亲是不是想让他做成这件事,所以就更不确定要不要去找她借几个人了。 耐心和情分这种东西,是越用越少的,薛顺还是想在更重要的事上去求她。 譬如申椒的事…… 薛顺想到这里,忽然愣了下。 申椒在他面前摆摆手:“公子想什么呢?” “没什么。”薛顺低下头,自嘲似的笑了下。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有时候耐心和情分是不会少的。 不管申椒怎么样,他的耐心和情分都不会被消磨掉,再怎么痛苦也是一样的。 他担心的那些,只是因为他很清楚,母亲不是他的母亲,或者说他很清楚,他不能随心所欲,没有人会由着他。 有个暖乎乎的人钻进他怀里了。 薛顺下意识搂住申椒闷声问道:“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着你不大高兴。” 申椒紧抱着他说道。 薛顺:…… 他深吸了一口气,摸着她的脑袋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怎么就能这么好,又能那么不像个人呢?” 申椒的一片好心像是被狗啃了一下,立马就变坏了:“松手,我不想抱你了,你还是自个不高兴去吧!” “这就恼了?” “不然呢?人家好心好意的,你不领情也罢了,怎么还骂人呢。” 薛顺的不悦一扫而空,抱着她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申椒听着总觉得那笑声里夹杂了些不引人注目的哀伤。 大清早的,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申椒懒得理他,这人又矫情又别扭,还不吃饭。 薛顺今早仍不肯吃饭,看都不看一眼,申椒去吃时还得开着窗散味儿,不然他闻着也难受。 他又不修炼,倒弄出了一副不食五谷的德行。 连水也不怎么喝。 肚子只有药。 若不是有辟谷丹,申椒都怕他饿到虚脱不能动。 “公子,你知道自己早晚得吃些东西吧?”申椒试着劝说。 薛顺:“吃你的,别管我。” 他这才是真正的不领情呢。 抗拒的只给申椒一个后脑勺。 不吃就不吃吧,反正还能说话走路,等他虚脱的时候更好往里灌。 申椒也想得开,自己高高兴兴的吃了,然后再去问薛顺人手不足的事,他也想通了。 “从堂里调,不必告诉他们去哪儿,一会儿直接带他们走就是,对了,”薛顺想起了一个人,“你去问下那天去医馆的那个主事在不在,那个墙头草像个聪明人,若是他在就叫他来,顺便问下楚歌楼的事。” “好,奴婢这就去。” 申椒做事还是靠谱的,很快就问清楚了,可惜不凑巧,那主事一早就出去了,的确是在为楚歌楼的事忙叨,也不知忙出点儿什么没有,他不在申椒就要了别的人。 那些人旁敲侧击的想从她嘴里打听出点儿东西,见一无所获就互相推诿起来,直到申椒开始骂人,才派了几个弟子给她。 看那意思,多半是在堂里不怎么受待见的,瞧着也不是很厉害。 但有得用总比没有好,申椒和薛顺都不挑,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 “把嘴闭严实了,管住腿,叫你们干嘛就干嘛,谁敢抗命或是偷传消息,那就是不想活了,公子仁厚定然不忍心杀你们,只会把你们赶出去,可在此之前我会在你们的脸上刺出叛徒两个字,再烙上通财山庄的印,你们若是不要脸就尽管不听话,都听明白了嘛?” 申椒瞧着温柔可亲极了,脸上挂着和煦的笑,下一息又端出了一盘药, “一人一颗,公子赏你们的,快吃吧。” 她昨个特意找魏钱要的。 不过不是毒药啦,就是些药渣烧灰搓出来的,没什么好处,也没什么坏处,不通药理的看不出是什么,通的也得含糊一会儿,反正吓唬人是够了。 他们都哭着求饶了。 申椒好言相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不想要舌头了嘛?给你们吃毒药,又不是想要毒死你们,只是想让你们听话,这很过分嘛?难道比堂里这些年做的事情还过分嘛?” 哭声戛然而止。 “姑娘,那些事跟我们无关啊。” “公子饶命,都是堂主和主事们。” “我是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上有入了土的爹娘,下有还没怀的孩子,中有娶不着的媳妇,我不能死啊……” “难道我们就能嘛?” 八个汉子哭的像八个蛤蟆,张着大嘴叽里呱啦。 申椒不耐烦了:“吃还是死选一个。” 她将一把刀丢在他们面前,八个人便豁然开朗了。 “那自然还是吃好些。” “多活会儿,强过早死会儿。” 他们互相鼓励着,一人一个吃了,还夸呢, “甜的哎。” “像蜜一样。” “吃着跟糖一样。” “俺娘说的没错,良药才苦口……” 申椒走到一个岁数最大的身边:“你吃了嘛?” 他咕嘟一下,讪笑道:“吃了,不信姑娘您看,啊!” 申椒翻了个白眼,朝屏风后的人影道:“公子,都准备妥当了。” “好,那就走吧。”薛顺竟也拿着一把长剑,没坐马车,而是骑着马,带着四人直奔泰和赌坊,申椒另带四人去了永和酒楼。 李言打扮的像个蓑笠翁,蒙着脸跟在申椒旁边,任谁也瞧不出他是谁……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这就是永和酒楼了吧?” 申椒看着牌匾上乱七八糟的字一时还不敢认。 马千里坐在车辕上点头道:“就是这儿,姑娘您瞧那匾上头,还有赵堂主的私印呢。” 申椒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在楼的“脚处”寻到了一四方小印的黑戳,不留神的话跟墨点也没什么分别了。 “呀~这么一看赵堂主跟他们关系还挺好的嘛。” 申椒感叹一声。 马千里摆手:“哪儿呀,这是买的,一个字五百两呢,镇上一共就四块,永和酒楼、泰和赌坊、四时香染坊还有个味香斋,也就这林、马、刘三家人财大气粗,门路又广,别人家想要,赵堂主还不肯卖呢。” 申椒见他说的这么清楚,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马千里穿着一身簇新的布衣朝她笑。 凶横的脸跟开了花似的,竟显得分外忠厚。 来酒楼堵人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据他说,永和酒楼的少东家林长西,如今在学着打理家里的生意,酒楼是他每日必来的地方,只是每次他一来,镇上的一群闲汉也要来了,这些人在酒楼里头投壶划拳、斗鸡走犬,终日玩乐,俨然将这里当成了个小赌坊,还买了群吹拉弹唱的歌姬舞女作陪,因为新鲜的缘故,镇上真有不少人前来。 生意大概是没赔,只是这里越发不像个酒楼了。 “姑娘千万小心,甭管这地方如今什么样,坑外乡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咱们最好是什么都别动,抓了人就走,不然非得被扣下不可。” 马千里有些担忧的看了看马车周围跟着的四个人,又悄声道:“要不姑娘还是再等等,先别进去了,等我回去再叫些人来一起,那些人都不讲理的,万一不管不顾的打起来……” “那就是他们的命不好了……” 申椒只是不能用灵力,不是没有战力。 不过他这么说,申椒还是很领情的,拍拍他的肩道:“马大哥就不必进去了,在这儿看管好马车,等着我们就好。” “哎,成,姑娘有数就好。” 他跳下车,正要把踏凳放好,申椒就自己轻巧的跳了下去,大摇大摆的带着乔装打扮后的李言和那四个弟子往里走去。 一到门口就有店小二满脸热情的迎了上来。 “客官里边请,用茶还是用饭,瞧几位眼生的很,是远来的贵客吧?来这儿可来着了,咱们酒楼的饭食在镇上可是出了名的。” “出了名的什么?” 申椒一面往里头走,一面问。 他也是不嫌亏心,大声道:“好啊,出了名的好,走过路过的但凡尝过,那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咱们这儿菜蔬都是新摘的,什么都是现宰的,吃的就是一新鲜。” “也包括客人?” “呦!姑娘这说的哪里话,我们这店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有口皆碑的,可从不干那杀生宰熟的买卖,姑娘要是听着了什么,一准是别的酒楼饭馆恶意中伤,如今这世道,害,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咱们清清白白的做生意,招谁惹谁了,偏就有人眼红。” 店小二说起这个,直眨巴眼,好悬没掬上一把辛酸泪。 申椒懂他,真的,她挤不出来眼泪时就这样。 干巴巴的。 “别难过,人家眼红,你还嘴尖呢,吃不了亏。” 申椒说的也不像什么好话。 那小二许是听懂了,笑笑道:“姑娘一瞧就是明事理的人,咱也犯不着多说,您看您是雅间还是上座?” “大堂六位。” 真是个穷鬼! 店小二笑脸险些僵住。 他看申椒穿的人模狗样的,又坐着马车,身边还跟着个怪里怪气的,又有个侍卫,还当时哪家的小姐,结果费了半天口舌,就落一大堂六位。 得,大堂就大堂吧。 他拖着长音喊道:“得嘞,大堂六位,您里边请!” 比起刚才精神十足的模样,这声吆喝多少有些半死不活了。 申椒也不计较,听着二楼人声鼎沸的动静,又望了望只有零星几人的大堂,打听道:“你们这儿怎么那么吵?” “害,吵才说明我们这儿有人气呢,楼上的客人多,您多担待的,要是想去玩两把,就请上座。” 他朝上头扬了扬下巴,不过听那语气显然是没抱多大希望。 申椒也没有上去的一起,施施然落了座,又问道:“你们这还能赌?” “能!可玩的多着呢,只要有银子什么不行,怎么您也有兴趣?” “没有。”申椒果断道。 “那得嘞,您看您要点儿什么?是看看菜谱,还是咱给您推荐推荐?”小二直入正题。 申椒:“拿份菜谱,我慢慢看,先上两壶白水。” “得嘞,两壶……”小二忽然顿了下,“白水?” “昂,白水怎么了?”申椒理直气壮道,“我们爱喝白水不行嘛?难不成你们店里白水都没有?” “有,有自然是有的,得嘞,两壶白水!”他喊了一声又道,“那您先看着,咱去给您拿下。” “去吧去吧,对了,白水不要钱吧?”申椒像是才想起来,期待的问道。 小二的态度真算可以了,没说什么别的,只是为难道:“这,姑娘不是咱舍不得,可这烧水也要费柴火的,钱多少还是要给一些。” “谁让你们烧了?”申椒大惊失色,“我就爱喝凉的,你们烧它干什么?不会是想找茬讹我的钱吧?” “用两壶白水讹钱,那多新鲜啊!”小二也有点受不了了,但不欲和她争执,认命道,“算了算了不收你们的钱好吧。” “凭什么不收,拿我们当要饭的叫花子了嘛,”申椒又不高兴了,抠抠搜搜的摸出两文钱,“该给的我们还是会给的,不该给的一文都别想要,别以为我们是外乡人就好欺负!拿去拿去,这是用你们壶和碗的钱,快把水送上来,什么呀,这么大的酒楼一壶水也要说半天,什么破地方呀。” 她嘟嘟囔囔的全是怨气,店小二看着桌上那两个钱,气的牙都要咬碎了,这哪儿招来的穷鬼,气闷好一会儿才上前拿起道:“客官稍候,两壶白水!这就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硬闹 “别那么大声,听得见。” 申椒翻了个白眼。 小二:“是,客官稍候。” 他压低了声音,好声好气的应了,扭头往后厨走。 申椒的声音跟个鬼似的缠上来:“嘟囔什么呢?一句都听不清。” 小二:…… 他全当听不见,快步的跑进后厨,提了两壶水,出来,飞快的帮她们倒好,然后依旧好声好气道:“那要没别的事儿,姑娘您慢慢看,看好了您招呼咱,咱随时侯着。” 说完这话,他就朝后退去想要走了。 小二真是摆明了不想跟她们较劲。 可申椒就是来找事儿的,能放过他就怪了:“哎,你去哪儿,不是侯着嘛,别走,我很快就看完了。” “哎成,那您点点儿什么?” 小二又凑到了她旁边。 申椒撇撇嘴:“催什么呀,我这不正看呢嘛。 你们这儿……” 她拉着长音,瞧着菜谱,手指头还点了点,继而字正腔圆的大声道:“什么最便宜呀?” 小二差点儿就以为她要点菜了。 他也真是纳了闷了,她起这么大范儿干什么? 默默的深吸一口气,他拿出全部的耐心道: “我们这馒头一文一个,素面三文一碗,加料五文,素包子两文,肉包子五文,蒸饼一文,烙饼两文,葱油饼三文,馄饨素馅五文,荤馅十文,面加清汤馄饨小碗三文,大碗五文,小菜一文一小盘,三文一大盘,鸡卵子一文一个,葱炒三文一盘,姑娘你看来点儿什么?” “有什么可来的,听着没一样好吃的,”申椒的眉头都快皱一堆儿去了,“就这些?” “哪能呀,您问的不是最便宜的嘛,好吃的那自然有,可总得……加钱不是。”小二一脸笑不厌其烦的解释道。 “你嫌我穷啊?”申椒却完全看不出他的热情有礼,瞪着眼震惊的看着他,“什么叫得加钱?这也值当特意说上一嘴?你的言外之意莫非是在说我加不起?” “哎呦,可没,姑娘您这可怨了我了,开门做生意,哪有嫌客的,再说您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千金,一顿饭还能吃不起吗!” “能啊……”申椒的语气忽然落寞下去了。 “啊?”小二肯定得问她啊,“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申椒抹了抹不存在的泪水:“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捡上好的酒菜,上两桌,我们吃饱了喝足了,也好……唉。” 她叹了口气。 小二心都颤了:“也好什么呀?” “也好……唉,”申椒还是没说,并瞪了他一眼,催促道,“管得着嘛你,快去快去,抓紧上菜。” 小二会去就是中了邪了,这些人明显不对头啊! 不说这为首的姑娘,光是那些也怪奇怪的了。 四个侍卫自从进来起,就坐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一个个神情凝重中隐含悲痛。 这穿蓑笠的更是连脸都不漏。 从头到尾都是这看似是主人的姑娘做主,可听她的话茬,看她那做派,完全不像是有钱吃饭的,倒像是吃了这顿就准备去寻死的。 小二强撑笑脸道:“酒菜用不了多会儿就能来,只是咱们这是小本生意,还得请姑娘先付了钱,一桌二两,给您便宜些,承惠三两八钱,您看……” “难道我会吃了不给钱?!你这小二什么意思?”申椒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嘭的一拍桌子,蹭的一下站起身,手指一圈道,“莫非这些人也是先给了钱才有饭吃不成?从我要白水开始你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莫非是店大了欺客,吃前要一回,吃后还要再要一回?想法设法的坑害我这外乡人的钱财!” “为了三两银子我至于嘛?!” 伙计是真觉着冤, “这样好不好,就算小人的错,姑娘坐着,菜马上就来,这顿就算咱们请姑娘的好不好?” “你拿我当讨饭的呢!难道我会只带着两文钱出来,故意讹你一顿饭不成?你这个人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呀!真是没有天理了,人家满心欢喜,一片赤心,背井离乡的来到这里,只是想简简单单的吃一顿饭,你却对我百般刁难,千般羞辱,万般糟践,道义何在?公理何在?老天爷你睁睁眼劈死这个势利眼吧!” 申椒哀痛万分的拍着桌子大哭起来,没有一滴泪水,可唱念做打一点儿不缺。 小二都愣了:她在说什么?她在干什么?她疯了嘛? “不是,几位,劝劝啊,这……我说什么?我干什么了?从你们进门开始我这跟着忙前忙后……” “你还要讨赏?”申椒大呼道,“我们就喝了一口白水,还要给你赏钱?你说出这种话你都不羞愧的嘛?天爷啊,没有天理了!你们永和酒楼这是逼人去死啊!一口白水还想卖出天价不成?!”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卖过白水!” “你还想说这是酒不成?白水卖出陈酿价这买卖可真是赚疯了!” 申椒大呼小叫。 小二气急败坏,他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你,你们就是来找茬的!” 什么白水卖出陈酿价?只怕是她们有人喝了兑水的酒,又花多了钱心里头不满意,所以派这几个人找场子来了。 “你伸手做什么?”申椒有气无力的问,又大声喊道,“你还想打我不成?好啊,那你打死我好了,打死了我再拖到后头做包子去,我看你们这也是正经的黑店,不差我这一条人命!” 她硬闹起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到二楼,鼓乐声忽然停了。 一个年纪不小的人,走到栏杆边,朝下问道:“下头怎么了?” 被气的舌头都要打结的伙计,一下子就找到了主心骨,如泣如诉的呼喊道:“掌柜,来了个找茬的!” “什么找茬的,你又讹人钱了是不是?”掌柜还不太信似的,“都说了,老实做生意。” “我没有啊,是她存心找茬,送她两桌饭都不行,硬要闹事儿,恐怕是疯子。” “他娘的,怎么在这关口!” 掌柜的目光落在已经跳到了桌上坐着,挑衅似的看着他的申椒脸上,不得不卷了卷袖子就要下来。 此时一个惫懒的声音也口齿含糊道:“出什么事儿了?” “少东家,没什么,有人闹事,我下去把她赶走就行了。” “赶我?凭什么赶我?你们店大欺客,我还要拉你们去告状呢!不赔个千八百两的,这事儿可没完!” 申椒笑意盎然的高声朝上头呼喊着。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二楼更静了。 而后一群人朝下头看过来。 申椒估摸着他们是想看看不怕死的是哪个,于是大方的朝着那些一看就醉红了脸的人招了招手。 “往哪儿瞧呢,我在这儿!” 她在哪儿都不能讹人啊! 醉眼朦胧的少东家林长西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想了想,大声吆喝道:“哎!那个谁画像呢?有她没有啊?” “看着像,找找,找找。” “这儿这儿呢。” 上头的人闹闹腾腾的将一张纸递到他手里。 申椒霎时间就皱起了眉,端着碗喝了口白水,心说道:这下坏了。 她本想着将人激怒了,叫他自己下来,再趁机将他打晕抓走,毕竟从这人干的那些事来看,他应当是个冲动性子,被人惹怒了一定想要自己动手出气报复。 可没成想,他居然有几分脑子。 醉的舌头都捋不顺了,还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申椒看着没多大工夫便送到眼前的银子和银票,心情有种一言难尽的复杂感。 “实在是账上只有这么多了,姑娘若不急,还请稍等片刻,容我们再去钱庄取些,也是我们不懂事儿,这样的孝敬早就该送过去的,哪能等到姑娘亲自上门,实在该打该打。” 这林长西竟还会说人话。 唉,世上的蠢人是越发少了。 申椒多少有点儿难过:“我才来几天,你就知道我是谁了,消息还蛮灵通的嘛。” “害,我们这是个小地方,来了什么人,不过半日大伙就都知道了,何况姑娘这种风姿绰约的……” “咳!” 林长西吊了郎当的好像要说点儿什么,掌柜咳了一声,他又立马改了口道, “少侠,和公子那样病骨支离、弱柳扶风的……” “咳咳咳!” 掌柜快把肺咳出来了。 他方才收起脸上的笑,小心道:“的公子呢。” “我们都听说了,公子这回来是要管闲……咳,管不平事的,实乃百姓之福啊,哈哈,我爹都说了,我们林家会全力配合的,姑娘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查账本都没问题,是吧掌柜?” 他说起这个,难掩心虚的看了眼酒楼掌柜。 那人却坦然极了,拱拱手同申椒道:“姑娘想必也听说了些什么,我们这生意做大了难免引人妒恨,被人恶意中伤,我家老爷料定公子会想查看,所以早早叫人备下了账目,姑娘若想查,我即刻去取。 若是要问别的什么事……” 他的目光朝着李言瞟去,仍不杵道:“我们林家也全力配合。” “这么坦荡的嘛?”申椒兴致缺缺道。 掌柜回的义正言辞:“我们一向如此,诚心做生意,实心做人,从不做亏心事,自然也不怕查。” 申椒听见这有备而来的话还没什么反应,李言已经按耐不住了,握紧的拳头嘭的一声砸在桌上。 “你们也有脸说这话!” 他嘶吼道。 掌柜好像吓了一跳,故作不解的问:“哎,这位……的话从何说起?可是和我们有什么误会嘛?” “误会?!”李言气极的想要站起来,却被申椒一把按住了。 “你们不认得他?不能吧,这样的小地方,有什么事半日就都知道了,何况他跟你们旧怨不浅,你们怎会不知道他是谁呢?” “这……”掌柜和林长西面面相觑,又一脸无辜道,“实在是不记得,我们林家向来与人为善,何曾跟人结怨呢?何况这位公子做此打扮,连面容也看不清楚,我们实在是……想不起来啊。” 这是要装蒜到底了。 “想不起来没关系,”申椒用力握着李言道,“你们只要知道他是苦主就好了,他告你们少东家滥施拳脚,至一死一伤,事后非但不知悔改,还反误人讹诈。” “这从何说起!”掌柜大惊失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李言道,“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你是不是那个打手?当初你故意假伤讹钱,我们少东家看你们可怜不跟你们计较,还劝二爷接着用你,留你在赌坊做事,谁知你非但不感激,不知从哪里找了个江湖骗子,治坏了身子还想接着讹人,我们都不同你计较,你如今怎么还胡说八道,说到公子和姑娘前头去了呢?” 他一脸的冤枉,又想同申椒分辨:“姑娘可千万别信这小人的话,他……” “哎,”申椒抬抬手道,“这些不必同我说,留着吧,我家公子要你们少东家去回话,你们既然说不心虚,想必跟我走一趟也没什么,有什么话到公子面前在说,可好?” 掌柜面色有些犹豫,但只一瞬间就露出了一副笑脸:“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少东家您看?” “啊,这……”林长西和他对上眼神,大声道,“走就走,我们有理也不怕说,姑娘只管带路就是了。” “林公子真是痛快,那就走吧。” 申椒从桌上跳下来,挥手挡开那一托盘的钱,见掌柜也要跟着,便说:“既是问话,林公子一人去也就行了,掌柜不必跟来了,那日还有谁在场,也请一并来吧,只是我们的马车小,坐不了许多人,还得请你们自备车驾,在后头跟着了。” 申椒在一片稀稀拉拉的应和声中,抬手道:“林公子请吧。” “姑娘也请,请。”他或许是见申椒的语气不错,也放了些心,还有心情客气下。 通申椒、李言共乘了一辆马车。 马千里按着之前说的驾着车往泰和赌坊去同薛顺他们汇合。 那头也很顺利的找到了泰和赌坊的老板林二爷,还有那日赌坊中的其他打手。 这些人看上去个个有恃无恐的,毫不心虚。 申椒还算冷静,薛顺的脸色却着实难看。 多半是已经问过话了。 想来也是一无所获。 堂里那些主事看到这些人,也是神色各异,有了然的,有挑眉的,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就是没有害怕的。 申椒看他们那样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索性同薛顺嘟囔了几句,又说道:“有劳大家走一趟了,这时辰也该吃饭了,有什么话吃完再说也不急。” 第一百六十五章 申椒让这八个弟子,将这些人分开带去了不同的屋子,又让堂里的人给他们准备饭食,说吃了再问,而后将一根银钗交给马千里,让他去验看饭食是否有问题。 再接着关起门来同薛顺道:“他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知道,那些人都是一张嘴,我在泰和赌坊已经问过了,所有人说的都一样,我说要带他们回来问话,他们也是毫不犹豫,”薛顺都有些怀疑了,“会不会他们说的才是真的?” 有钱的不可能全是好人,可没钱的也未必都是良善。 申椒思索道: “全叔刘婶和李言一家因为那件事,都一无所有了,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也的确是该多要些钱,可要说他们讹诈……我觉得不会,全叔刘婶只有全福一个孩子,从家里的布置上看,李言的哥嫂也很爱护他,这样的人家不会轻易用拿他们的性命来换钱的,除非是有什么变故,日子过不下去才会铤而走险,但这件事,摆明了就是突然发生的,事后两家人也只求公道,不论钱财,所以掺杂算计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应该?”薛顺本来听的挺认真的,可听到最后一句,见她语气不对,忽然抬起了头,“你说应该是什么意思?” “奴婢只是觉着,既然李言有隐瞒,那或许全叔刘婶也隐瞒了什么,不过这只是奴婢的坏念头,不见得就是真的。” “什么坏念头?” 薛顺蹙着眉问。 申椒说起来还怪不好意思,扭捏道:“奴婢只是想,谁都不蠢,若我有一子,重伤在床,可能要躺一辈子,而我连养活自己都很难,年纪又大了自然也无力照顾他,那或许我该了结了他的性命,用他赚上一笔银子,成了不亏,不成也甩掉了一个包袱…… 虽然事后被报复是我没有想到的事,可我也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我亏着心呢,肯定不想让人再查下去,所以我不会跟他们走,但我乐意帮他们跑跑腿,叫他们尽快开始办这件事,因为这样……那些人为了封我的嘴,或许会给我送银子来……” 薛顺成功被这话恶心到了。 “我就不该问你。” “但公子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可能的,得失利弊有时会让人变成个冷血无情的杀手,”申椒耸耸肩,接着说道,“不过这也就是奴婢的坏念头,我就是觉着那两个人肯定有什么隐瞒的事。” “也或许他们就是两个可怜人。”薛顺没好气道。 “有钱不花的可怜人嘛?”申椒反问。 薛顺:? “什么有钱不花?” 申椒凑近了些,同他说道:“公子还记不记得,这案子上写了,林家赔了全叔刘婶十两银子,给了李家三两,赵堂主又叫人各送了两吊钱过去,这些钱应当是真的给了,事后也没有想方设法的弄回去,不然李言肯定会提到。 就算办丧事要花些钱,撑死了也就二两银子,就算不错了,也不可能全花光,李言说过全福因为帮林长西赌赢了钱,还得了赏,甚至不在乎自己被罚钱,那肯定也有几两了,还有平日里的月钱,做佃户的收入,无多有少也是笔积蓄。 全叔刘婶如今住是不花钱的,且还帮着街坊浆洗缝补,就算赚不了几个钱,也是有生计的,若是说节省惯了,过的不好可能是有,但什么无力存活,吃用都不够,就太过了些吧。 同样都是寻常人家,看看李家什么样,再看看他们,奴婢怎么想都觉着有些不对劲。 不过也可能是他们,舍不得花钱,毕竟自己今后没人养,总得做些长远打算……” 申椒习惯把人往坏了想。 而薛顺……说真的,他已经糊涂了,看谁都像坏人,又看谁都无辜。 这些人各执一词,都很有理的样子。 “先将给李言和全福治过病的郎中也请来,再找些人问问,这些人平日里的为人,还有全叔刘婶……不管他们想不想,必须来!” 薛顺的脾气从来就不算好,这会儿都越想越闹心,自然也顾不了许多了。 申椒说:“好,奴婢去办,只是那些人又该怎么办呢?就晾着他们?” 薛顺:“这主意好,就晾着他们,反正问也问不出,就叫他们先待着好了,不许离开屋子随意走动,渴了就给他们吃的,饿了就给他们喝的,困了就叫他们睡,反正咱们也没什么好急的。” “再加一条,谁也不许理他们,由着那些人胡思乱想去,要是都能做到,不愁他们不开口,且叫他们先住上几日,让人去他们家里说上一声,就说他们在配合公子查案,此外什么都不必说,那些人若是等久了,慌了神,或许会有所动作,若是没有咱们也不亏什么。” 申椒这样的坏主意有一大堆。 薛顺道:“就按你说的,兴许能成,可咱们叫谁去办?” 堂里不是没人,可薛顺和申椒敢信谁呀…… “要不公子去……夫人哪里问一问,顺便提一提禁止人斗的事…… 这事早晚得说,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公子若是去,也记着只说赌博人斗不好,不要说别的,更不必与这案子掺和在一起说。 有心人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说的多了就太明显了。” 申椒才记起来将这事不一定能成告诉薛顺,他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可还是应了,就是仍坐着不动, “母亲似乎没准备给我人,不然那日就提了。” “夫人说过,叫这些人都听公子的……” 只是他们谁也不敢信这些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服他们。 申椒害人还可以,敢这些事也是一头雾水。 她到底不是当主子培养的,只是个药奴。 真让她出主意,那需要更多的药灰丸子,再或是真的一人喂一颗毒药,谁不听话就毒死谁,再不就打死谁,然后把这些人的家人全都看管起来。 他们畏惧了自然就怕了。 可那也需要人手,万一将这事搞砸了,引发暴动…… 咦,她还想活呢,得罪人的事儿,还是薛顺去吧。 薛顺深吸一口气道:“我还是去母亲那里求一求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薛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所能依靠的力量只有洛闻笛,如果洛闻笛不肯管他的话,他就只能用堂里这些各怀鬼胎的人了。 或是…… 薛顺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咱们直接雇人吧,马大哥不是认识许多人嘛。” 薛顺说的是铜鼓里街的那些摊贩。 “这主意倒是好,马大哥还是很靠谱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或许他还真能找来些不错的帮手,且那些人跟镇上的富户有旧怨,又都是不肯妥协的性子,轻易不会被收买,倒是可以一用。” 只是这些人完全是生手…… 申椒没说这一句。 反正十全十美是不可能的,干脆将这些人都交给马千里管,行就行,不行就不用,反正也不花她的钱。 申椒去同马千里说了,他还怪高兴的,钱都没谈就跑没影了。 很快就带了一帮人回来,约有十几个,都穿的干净利索,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壮劳力,也有四五个年轻男女。 马千里怪不好意思的挠着头说:“大伙都想来帮帮忙,又怕公子嫌我们碍手碍脚,所以就偷摸跟着来着……那个……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他像模像样的拱手作揖。 那些人也稀稀拉拉很不齐的跟着说:“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申椒自然不会见怪。 “马大哥这说的哪里话,大家也是一片好意,我高兴还来不及,真要怪也是怪你太外道了,怎么不早跟我说呢,我要知道大伙都在,何必用旁的人……” 申椒左右看看,悄声同他说, “实不相瞒,今日跟我去抓人的那几个,都是信不过的,我用了些法子才治住他们,可谁知有没有二心,等下还得劳烦大伙帮着看着些,千万别让他们得了机会帮那些人往外头传信,一个不小心,是要坏公子事的。” “姑娘放心吧,我们心里头有数,公子是要为我们这些人出头呢,我们肯定不能拖后腿……” 表忠心的话,听着怪没劲的,但他们带着申椒出去,从一个僻静处拖出了两个似曾相识的探子,和两个从没见过的探子,这就很有意思了。 申椒将这四个人同样压回去,叫人分开看管起来了,不过房间是没有多的,随便找几个地方绑着就得了,没地方挂树上、吊井里什么旗杆房顶都行,嘴堵严实了,留口气儿就行。 这头说完了,她又去同那几个侍卫说: “都拉拉个脸做什么?别以为公子很想用你们,这都是我看你们可怜,磨破了嘴皮子才给你们求来的机会,要不公子怎么会理你们些为虎作伥的东西。 如今公子宁可用外头的人,也不乐意用你们,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真要把你们赶走了,改明个再见可就是清算的时候了,话,我放在这里,解药也在这儿,你们谁想走,只管走就是了。 吃了解药接着回去,跟着祸害百姓,欺压良善,赚昧心钱,只要舍下脸去不当人,早晚没有好报应!” 申椒说的那叫个义正言辞。 好像真事儿似的。 这些人也是当真的听,没一个肯走。 申椒只好叹口气:“有心为善,弃暗投明什么时候也不晚,到底你们也是自己人,实话说,我这心里头还是向着你们的,到底你们是正经的弟子,外头那些都是莽夫莽妇懂什么呀,这种时候还得是你们中用,听的明白话……” 申椒眼看着八个人的胸膛越挺越高,都要变成公鸡了,这才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心满意足的离开。 薛顺还没走,等着她回话。 本来还觉着她去的久了点儿,等他听完,申椒都做了什么之后,突然就不嫌她慢了。 “里挑外撅的忙坏了吧?” 薛顺真诚的问。 申椒还怪骄傲的:“还成吧,干自己喜欢的事谁会觉得累呢。” 申椒美滋滋的坐下来。 薛顺一边帮她捏着肩膀一边道:“妹妹实在辛苦,受累问下,你这图的是什么呢?” “还能什么,挑唆他们不合呗。” 要是处的跟兄弟姐妹似的,难免失了警惕心,不如互相防备着,事情八成还能做的更好些。 至于把探子高高低低的挂起,是图什么,那就更不用说了。 薛顺也没那么笨,他就是狠不下那个心。 出去时还观赏了下,最高的那个兄弟。 “这要挂多久呢?” 薛顺问道。 申椒:“公子以为呢?” 狠不下心的薛顺,还兼具一个犹豫不决的毛病,让他讨价还价还成,让他做决定的话那就只能是——“回头再说吧。” 谁有空理这几个小挂件。 上次申椒放他们一马,已经很不错了,还敢再来那不是找死嘛。 换个狠心的,这会儿得把他们宰了。 “我还是太善良了。” 申椒都有些心疼自己了,好心好意的把他们放走,换来的竟然是变本加厉,真是没理可讲! “这什么世道,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对不?” 申椒嘟嘟囔囔的拍了拍胯下的马儿。 也是缘分吧,又是上次那匹只会前进不会倒退的犟种。 申椒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笨蛋。 它嘶鸣了一声。 申椒惊喜道:“怎么?你喜欢是嘛?那从今天起你就叫笨蛋了,就是听着不好听……” 她冥思苦想道:“我再给你起个大名,叫阿蛋!申阿蛋……嗯,不好听,还是马阿蛋吧,回头把你送给那爷俩儿,你说好不好?” 马阿蛋甩着尾巴,也不吱声。 “你还有点儿不爱说话,是个哑蛋……” 申椒撇撇嘴,更不想要它了。 这多没劲儿,骑着一匹相看两相厌的马,去抓什么郎中。 还是个不知道在不在家的郎中。 那日给李言和全福看病的,是泰和医馆养的医师。 后来有没有换成别的,也得去现查。 干这种事,还不够遭罪的呢。 她以前居然觉得会很好玩儿,真是话本子看多了不知道苦。 还有这破舆图…… 能不能画一张新的,申椒一路问了八个人,还走错三回道。 每次一进了不能掉头的窄巷子,她就得绕一个大圈才能出去,除非她准备将马阿蛋扛起来后退…… 第一百六十七章 申椒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找对地方。 将马找了个颗树拴了。 拍了拍面前的两扇门,一时没人应声,她又用力砸了一下。 嘎吱一声,门就开了条缝,里头压根就没拴上。 申椒将那条缝推的大了些,朝里头张望,视线被院里的几根竹子挡住了大半。 她耐着性子还算的客气的喊道:“有人在家嘛?在的话吱个声,没有我就自己进来啦。” 还是没人回话。 申椒看了看天色,又皱了皱眉。 这时辰午觉都该醒了,大门开着怎么会没人呢?别是被人灭了口吧? 申椒就是有天大的好奇心,也不乐意贸然进去,又用力的拍打了几下门:“哎!有人没人啊!” 她大声的喊了一嗓子,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申椒扭头就走,去敲了隔壁的门。 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她也得把自个摘干净了,作证的还是得有。 砰砰两声,里头就有了应答。 “哎,谁呀?别敲啦,来了来了。” 声音怪清脆的,听起来像个小姑娘,年纪不是很大。 还是个谨慎的小姑娘,到了门前先没开门儿,而是先问道:“你是谁呀?” “我是来找隔壁医师的,可敲了半天门,他家里也没人答应,门却是开的,我想着找人问问怎么回事儿,或是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家里没有人嘛?” “门开着怎么会没有人呢?”那小姑娘怪纳闷的,一边开门一边道,“这样把,你先进来,我去找人和你一起去看看。” 这边门栓被打开了,她匆忙道:“好了,开了,你自己进来吧,我去找人。” 说着就跑了,跑的还挺快。 申椒打开门走进去,只看到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钻进了影壁后头。 估计是去找爹娘了。 还怪热心的,真是个好小孩,申椒颇为感慨的跟着往里走,也才走到影壁那里,正要绕过去呢,一把刀就横在了她脖子前头,申椒又不是只会往前的马阿蛋,她毫不犹豫的往后退去,扭身拔腿就要跑。 而这时却有人轻轻的关上了院门,身影从门口显现出来,是个背着巨剑的女人。 无锋客,赵清鸿。 申椒顿住脚,回头就看到了她提着刀的二师兄,九条命周伯言。 而那声音清脆的小姑娘,竟是个穿着女装的侏儒……不老客王通所扮,此时他正坐在高高的影壁上,垂着两条小短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怪不得刚刚跑那么快呢,但凡慢点儿她也就识破了。 申椒僵立在那里也就是一两息的工夫,她就果断的朝着周伯言走了一步。 扑通! 双膝着地的声音是多么的清脆啊。 “二师兄,好久不见呀,” 她脸色苍白强笑着辩解道, “这都是误会,师妹绝不曾弃师兄于不顾,还请二师兄容师妹解释一二。” 她见周伯言不说话,赶紧膝行两步,爬过去扯了扯他的衣摆。 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呜咽着说道:“二师兄,师妹实在是有情非得已的苦衷啊,师兄是知道的,妹妹一向最是没用不成器,可唯有一条识时务比谁都强。 妹妹是有自知之明的,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害师兄啊,何况黄梅五客是什么样的人物,抬抬指头就能把我碾碎了,我怎么敢阳奉阴违,不听你们的话,可我就是个奴婢,公子不叫我走,我能有什么法子,这些时日我也是日日悬心,担忧着师兄的安危,想法设法的想要传信给你们。 可我实在是没法子! 通财山庄又出了那么大的事,整个山庄都戒严了,我哪有本事往外传信,真不是我故意为之,师兄你一定要相信我啊,若我要出卖诸位,通财山庄的人早就来寻诸位的晦气了,我……” “闭嘴!” 申椒看着满脸不耐烦的周伯言啜泣一声,遮着嘴说了最后一句:“师兄,我冤枉啊~” 她哭的惨兮兮的。 若不是周伯言知道她是什么德行,还真会觉得她有那么两分可怜呢。 可惜他实在是了解她,所以他只能从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看到可恶、该死、混蛋、不是人之类的字眼。 “申椒啊申椒,你还是这么会装蒜啊!” 他咬牙切齿的看起来是恨极了她。 也是应该的,都有毒气蔓延到他脸上了,想必这些日子不太好过。 但那和申椒有什么关系呢? “二师兄这么说,就是不信妹妹了……”她伤心欲绝的抽泣着,抬起他手里的刀架在脖子上,“师妹知道,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法弥补自己的过失,师兄若想取妹妹性命,只管来就是了,妹妹绝无怨言,可妹妹敢对天发誓,方才妹妹若有一句虚言就叫我神形俱灭,还有……此刻商医魏钱就在镇上,妹妹是好不容易说通了公子才将他带来的,船也是往江南道去的,师兄和五位前辈只需要暗中跟随再伺机而动,就可以以逸待劳……” 她哭着跪在那里,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其实是真没法子了。 那五个不知道,可周伯言要杀她的话,只怕方才就动手了,不会听她说这么多。 但申椒也就只能说说,打她是绝对打不过的。 怀里的小刀对上他们……那就是个小玩意儿。 下毒……哼,且不说没有,就是有,难道这些人不会下? 只怕她还没毒死人,就先把自个毒死了。 申椒是真的绝望伤心啊,都交代起后事了:“还请师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杀了妹妹以后,将我装进一口红棺材当中,若能葬在谷里,待在师父身旁,那就更好不过了……” “嘿,这丫头还真会说,”不老客稚声稚气道,“周小子,你要是把她杀了,只怕也没脸再见恩师了。” “还叫他说着了,这蠢货果真无用,就是嘴皮子溜。”无锋客赵清鸿凉凉的说罢。 竟忽然抬手丢了个什么,咚的一下砸在申椒脑袋上,又咕噜噜的落了地,她低下头就看到一锭银子。 而后赵清鸿又朝着不老客王通也丢了一锭银子过去。 显然……他们是赌了什么。 只怕申椒的所有反应都在他们的意料当中了。 该松口气嘛? 不!应该多喘两口气…… 喘一口就少一口。 糊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糊弄的人知道你在糊弄他,连你要怎么糊弄都猜出来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那不就等于,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耍人了嘛。 申椒试图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大不了挨一刀,下辈子注意点呗…… 成功将自己的心安慰死了。 申椒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颤巍巍的捡起地上的银子,高举过头。 湿漉漉的脸上露出狗腿子般的讨好笑容,声音也是颤巍巍的呜咽着:“二师兄,我不想死……你可是我的亲师兄啊!” “多新鲜啊,这种东西很难有后的吧?” 赵清鸿都笑出声了。 这个女人多少有点讨厌!人家这头生死攸关呢!她还当乐子看,给钱了嘛? 哦,给了,只是没给她。 申椒可怜的看着一言不发的周伯言,他将钱接过去,塞进怀里,而后将到立在地上蹲下身道:“收起你这一套,我可不是师父他们,不会被你哭软了心肠,我问,你答,再敢说一句谎话,我就砍了你的脑袋,听懂了嘛?” “师兄放心我最老实了!”申椒张口就来。 听的周伯言沉默着握紧了刀把。 申椒难得自我反思了一下:“师兄你知道的,我就这个毛病,但关键的事情,我一定不敢说假话,毕竟我也不知道你们知道了多少不是……” 实话总是很难听的,但总比谎话强。 摊上这种师妹,多半是报应。 亲的,除了忍也没什么好办法。 周伯言真是把这辈子的耐性都拿出来了,才给了自己一个不杀她的理由。 “你是怎么给自己解的毒?” 申椒老实的将脖子上的项链从衣服里头扯出来,嗫嚅道:“用这个。” 周伯言拽着看了看,忽然冷笑一声杀意更浓了:“黑绳活琥珀?师父连这个都给你了?” 妒忌的嘴脸真是恐怖啊。 申椒得为自己辩解下:“师父只给了我这个……” 她对上周伯言的目光,又改了口:“还有一些治病治伤的药……一些首饰……和钱……还有一封劝我做个人的信,署名是你爹…………我爹……当然也是你爹。” 申椒在周伯言的目光下,越说声音越弱。 但说句实话,她也不是很想要这个。 这玩意儿除了能吃毒吃蛊以外就没多大用处了。 要她挑的话,她更想要师父的另外三件宝贝,医书也好,毒谱也好,暗器也好,反正是能拿着大杀四方的就好。 这玩意儿,太弱了。 周伯言可太知道她的想法了,所以他说:“你真该死啊。” “师兄!”申椒哭道,“我愿将此物赠与师兄。” 周伯言笑道:“不必,留着吧,留好,等我想要的时候,自会砍下你的头来取,我再问你,洛闻笛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玩,”申椒自己说着都不太信,所以她解释道,“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不带自己亲生儿子,带个烟花孽种出来玩儿?还在此时?糊弄鬼呢吧!” 赵清鸿是半点儿都不信。 申椒真讨厌她,又不得不软声软气的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或许是想安抚人心,或是拉着他当挡箭牌吧,听说她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到北庭去了。” “以轻云仙子的品性应当不会做这种事。”不老客王通说,“或许是一时兴起,要么就是慈母心肠。” 赵清鸿也未反驳,看起来他们对洛闻笛还是有几分尊敬的。 不过真的动起手来,也肯定不会手软就是了。 申椒嘟囔道:“真慈母心肠,也不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让他做什么巡监执事了。” 申椒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这会儿还没忘了保护下薛顺,不想让这些人留意到他。 可这手段对他们而言显然是太嫩了,不说别人,周伯言就第一个不信。 “你还会为别人抱不平?真是稀奇,看来他对你而言很重要。” 申椒:…… “师兄你是认真的嘛?” 周伯言:…… “至少跟别人比是这样……” 这申椒无法反驳:“可能吧。” 刀没架到薛顺脖子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乎不在乎。 周伯言对她的私事没兴趣,接着问道:“船上还有别的什么人?” “别的?”申椒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下人,还有她的男宠。” “没有妖怪?” “没有吧,据我所知是没有,若是师兄和几位前辈想知道,我可以回去打探一下。” “想跑啊。”周伯言不客气道。 申椒:“哪能啊,我也是想将功补过。” “好个将功补过,我问完了,她归你们了。”周伯言不再理会她,竟起身绕开她朝门口走去了。 申椒不怕就怪了,她一把就抱住了周伯言的腿:“师兄,师兄你不能不管我啊,师兄!” 再恐怖的师兄,也强过同样杀人不眨眼的外人。 申椒在这事儿上分的还是很清的。 可这王八蛋说不管就真不管她,刀背一敲就把她拍在地上了。 别提多疼了! 眼看着不老客跳下来,赵清鸿也朝她走过来,申椒很难不哭着骂道:“周伯言!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是不是人啊,连亲生的师妹都能丢掉!师父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你们走开啊!不要碰我!救命!!!!” 申椒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在赵清鸿一指头戳过来后戛然而止,被点中了哑穴就会变成一个只能干嘎巴嘴儿的哑巴。 申椒想了想,伸出指头继续辱骂。 赵清鸿:…… 王通:…… 忍不住回了下头的周伯言:…… “这小丫头真的好吵啊,你居然能容她活这么大,都没打死她?” 不老客王通都有些佩服周伯言的耐性了。 周伯言冷冷道:“不是没想过。” 他和申椒算不上熟,可也不妨碍他讨厌申椒。 真杀了不好下手,让别人杀……他其实也无所谓。 申椒看出了他的无所谓,手比划的更快了。 但显然没用,这些人的目的也不是杀了她。 而是把她扛到隔壁,拖进屋里,一阵焦香过后,申椒的肩头就多了个烙印。 紫衣客把她拖到妆台前,抬起她脸叫她望着镜子,又拿出一面靶镜从后头照着她的肩膀问:“小妹妹,你瞧瞧好不好看?” 第一百六十九章 谁会觉得肩上扛着一群好像随时要呼啸而出的鬼脸好看? 何况申椒那么在乎自己的身体。 连一道疤都不愿意留下,现在却被烙上了这么个鬼东西! 不说有多丑,这可是魔教的烙印,若是被人发现了,她能有什么好下场?只怕是死都不能落个囫囵个。 “咳咳咳!” 丁允儿在她身上点了一下,申椒只觉得喉咙一松,用力咳了几声,垂着眼压下心中所有的怨恨和不甘,弱声问道,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还是那件事,将魏钱带来,”丁允儿轻轻帮她拉上衣服,没等申椒应下又继续道,“把你那个公子也带来。” “你们要他做什么?他根本就不重要。”申椒有些恼了。 “小妹妹别急呀,我们不会伤了你的公子,我们只是想和轻云仙子做笔交易,让她用妖王,换儿子。”丁允儿轻笑着说。 申椒:她们居然还想打这个主意? “那可是妖王!怎么会任人摆布?再说它根本就不在船上。” “在不在你说的可不算,你只要把人带来就成了,给你一晚上,明日辰时(7:00——9:00)我们要还看不见人,小妹妹你的身份可就瞒不住了,你觉着……她们会如何对付魔教的探子呢?” 这是纯谣言。 可紧接着她们就拿出了一纸文书,叫申椒签字,像是身契、命契这种东西,说有用是真有用,因为只要主人想,不论她跑到哪里,只要主人将文书送到此地,该地的主人就会认下,将她拿了送回去。 说没用也没用,因为申椒完全可以隐姓埋名跑的远远的,不认这东西,只是就此便不能出现在人前了。 上位者有时是很团结的,百姓可以逃,凶犯可以逃,唯有家奴不能逃,逃者人人可杀。 她换多少假身份也没用,假的就是假的。 申椒想要光明正大的行走在世间,就不能随便逃走。 可如今那边的身契还没有拿回来,这边又要她签,让她承认自己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归顺阎罗殿了,这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嘛? 一旦这东西传出去,她就一点儿后路都没有了。 除了薛顺,谁还会信她? “不肯签呀?那按个手印也好呀。” 丁允儿柔声说着。 申椒脸色很难看道:“你们还是给我下毒好了。” 好歹毒药还能想法子解。 “瞧你,犯什么傻呀,都知道你不乖了,哪能给你留退路呢?” 丁允儿将笔塞到申椒手里头:“小妹妹,写吧,好死不如赖活着。” 申椒哭:“你们还会放了我嘛?” “不砍死你就不错了,哪儿来那么多屁话可说?”赵清鸿这个人就是讨厌。 申椒伤心至极的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整个人就跟被抽筋拔骨一样软了下去,颓废不堪的坐在那里。 只在她们走的时候扭头看了眼,还对上张惨白的鬼脸。 鬼影客连雍蹲在她面前,几乎是恳求的捧起她的手说道:“天色不早了,一起睡好吗?” 申椒真的没心思跟他闹:“睡点儿别的吧,外头有匹马。” 他漂亮的像冤死鬼一样的脸上有些为难:“不成的,太高了。” 申椒:…… 这是高矮的问题嘛? 他又低头看了看,更加纠结道:“大小也不合适,不会舒服的。” 这不舒服说的是他还是马? 不老客去而复返,冲进来给了他一脚,然后拖着人就走,还不忘和申椒说一声:“见笑了。” 申椒实在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好。 连雍倒有许多话想说:“下次一起睡吧,好嘛?” 申椒没什么精神的摆摆手:“下次我给你找匹好马。” 这话许是叫他不太满意,申椒亲耳听到他问了旁的问:“王兄能否……” “给老子滚啊!”不老客王通都快喊破音了。 一阵拳脚相加的声响后,外头终于没了声音。 申椒头大的捂着自己的脑袋:“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绝望的坐了半天,身后忽然传来了惊呼声:“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里?” 申椒缓缓回过头,看着地上那几个人诧异道:“哦,原来你们没死啊?” 这话就很吓人了。 醒来的男人开始喊救命,被他的喊叫声惊醒的妻儿也开始喊救命,直到申椒一拳砸塌了妆台,那些人才闭上自己的嘴。 他们吓了一跳,申椒还吓了一跳呢。 她不满的抄起印泥盒子砸人,边砸边抱怨道:“嚷嚷什么呀,吵死人了。” 嘭的一下子,正中男人的脑袋,结结实实的。 这一下子,没让他当场去世,那头上飞快的起了个大包。 “夫君!” “爹!” 他的家人叫起来。 申椒不以为意的走进了,居高临下的问道:“你就是泰和赌坊的医师?” “我不是。”他毫不犹豫的摇头。 申椒:“你想看他们两个也挨揍?” 他立马改口:“今天不是,我刚被辞退了。” 申椒看着他家里这大包小裹的东西:“你这是准备走?” “没有没有,只是想去走亲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紧张的用身子遮蔽着妻儿。 申椒也不在乎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把就将他薅了起来: “走什么亲戚啊,跟我走吧,我家公子有话问你。” “啊!这……不知姑娘的主人是哪位?” 他惊呼一声,申椒微笑:“到了你就知道了,另一个医师似乎也住这附近对吧,在哪里?带我去。” 申椒扯着他往外走,见那两人叫的厉害,还回头客气了一句:“你们也想一起来?” “别!跟她们没关系!”这医师有些急了。 听他这么一说,申椒还真想带着她们一起,可惜……薛顺不是那样的人。 这些也不要紧了。 申椒还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去打听了一下那些人平日里的为人,有没有可能说谎,又去将李言在村里看过的郎中也请到了堂里。 准备好了一切,薛顺也回来了。 他眉梢上带着一丝喜色,高兴的对申椒说:“母亲同意了。” “什么?”申椒有点儿魂不守舍的。 薛顺大声的重复道:“我说母亲同意了,禁止人斗的事,她同意了。” 第一百七十章 申椒还真有点惊讶。 因为洛闻笛的态度,好像一点儿都不坚定,除了一个名头以外,什么都没给,如今薛顺提出这种事,她却应了下来。 申椒好奇道:“夫人是怎么说的?” “母亲说叫我放手去做,只要能禁了镇上的人斗,她就答应我。” 薛顺笑的有几分傻气。 申椒:…… “公子,夫人这话……” “我知道,”薛顺打断申椒说,“母亲是觉得我做不到,可我若是做到了,就有机会叫她答应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 他看着是真的高兴,又接着问道: “你那边怎么样?” “啊……”申椒回过神,“奴婢都办妥当了,泰和赌坊的医师还有木松村的一个赤脚郎中,都已经带来了,全福回家后没再看过郎中,当日给他看病的人和证词上提到的郎中,就是泰和赌坊的另一位医师,奴婢去时他已经带着家里人跑了,想抓回来只怕是不容易,奴婢叫堂里的人去找了,能不能找到就不好说了。” “那就先不管他了,有一个也够了。” 薛顺又折腾了半天,已经有点儿累了,兴奋劲儿过去,就站不住了,申椒扶他进屋里休息。 薛顺又问道:“你还打听出什么没?” “再就没什么了,”申椒摇了摇头,“奴婢问了一些人,都说这林长西飞扬跋扈,而全家三口人就是寻常的老实人,倒是李言名声不大好。” 说起这个薛顺可就能提起精神了:“怎么说?” 他忍不住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申椒就知道他得这样,故作哀叹道:“还能怎么说,都说他没个正行,花钱大手大脚的,二十好几了也不琢磨娶亲,整日跟着些兄弟们胡混,有人猜他不喜欢女人呢。 不过奴婢看那些人这么说,纯粹就是妒忌他。” “妒忌他什么?”薛顺斜着眼看她。 申椒笑嘻嘻的说:“妒忌他功夫好,身段好,模样俏呗,可是有好几个姑娘帮他说好话呢。” 薛顺哼道:“这也叫坏名声?” “比起全福就差多了嘛,听说是个俊俏的乖孩子,可惜死的早,无缘得见。” 申椒无限惋惜道。 薛顺都懒得理她了:“喜欢啊,要不要我找两个媒人去帮你提亲?” “死了有什么好提的。”申椒兴致缺缺。 薛顺劝她:“怎么没有呢,等过个百八十年咱们都死了,可以合葬嘛,我倒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到时候我躺你左面,他躺你右边,你瞧了岂不开心?” “那……真是很难不开心吧,”申椒想想都高兴,“不过不成。” “怎么?良心长出来了?” “唉,长那玩意儿干嘛,奴婢是怕今后再有什么别的小郎君会吃醋,细想想吧,公子和他在耳室住着就好,奴婢想念你们的时候自会去看你们,但也不必日日待在一起,死后长眠难免会腻,公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申椒高高兴兴的贴过去。 薛顺:…… “你就是个狗东西。” 这种话也能兴高采烈的跟他说,还指望他真认同不成? “哎!公子怎么还骂人呢?刚刚不是公子说的嘛——我倒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这会儿又是怎么说?” 薛顺听她怪腔怪气的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拍她一下,嗔道:“我是说不过你,但你也别想那种美事儿,除非我死你前头,不然墓里头除了你我以外,什么都不会有。” “小气。” “嫌我小气?那你找大方的去。” “去就去,改明个我真去了,公子可不要哭。” 薛顺知道她是说笑,心里头还是咯噔一声,偏要嘴硬道:“为你个没良心的,有什么可哭,你去了,我高兴。” 薛顺说完了,看申椒还是笑吟吟的立在他身边,语气又软了下去:“别闹了,快上来,我想抱着你。” “光抱呀。”申椒在他旁边坐下来,和他对视着,声音更外的柔。 还能薛顺琢磨出其中的意味,她就倾过身子,贴了过来。 她是最奇怪的。 坏的时候恨的人咬牙切齿。 好的时候又那么好。 像一团软绵绵的云,像一阵轻柔的风,像幼时求而不得的糖,薛顺不爱吃糖,可他又很爱申椒。 如坠云端,如在梦里。 薛顺试图挣扎着推开她:“申椒!” 他叫道,可当申椒真的停下来认认真真问他时他又能说什么呢? “公子不喜欢嘛?” “我……” “公子不喜欢我嘛?” “……” 薛顺看着那双眼睛说:“喜欢。” 申椒弯起唇角笑:“我也喜欢公子。” 于是他再没法拒绝了。 一面顺从着,一面又落下泪。 “申椒,你知不知我以前……” 申椒已经昏了头了:“公子还是不忙,这嘴怎么还有空说话呢?” 薛顺很难再有空了,申椒熄了灯,还给他找了不少的事,一切稀里糊涂又清清楚楚的。 他得感谢下那颗紫金丹,若不是有那玩意儿,他也不确定自己吃了那么多克制自己的药以后,还好不好…… 不过如今看来还凑合。 只是他这身体弱不抗折腾,没过多久便有些筋疲力尽了。 “公子……”申椒可怜巴巴的。 薛顺:…… “要不你去寻些药?” 他觉得不大好,可申椒已经高高兴兴的去了。 等她疯够了,薛顺就真的没有一点儿力气了。 “我还病着呢。” 薛顺试图勾出她的一点儿怜惜之情。 但申椒一点儿人都不肯做,敷衍的哄着:“不会死的,公子最好了。” 薛顺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 “你老实一点!” 想了半天,还是这句话最恰当了。 申椒不情不愿的把手收回来,又抱怨起来了:“小气。” “不是,”薛顺解释道,“我犯病了。” 他一直在打颤冒冷汗,只是这种时候他不说,也怪不得申椒没注意到。 “下次再玩吧,肯定叫你尽兴,好不好?” “好吧,我可记着了。” “嗯。”薛顺轻声应了下,几乎是一瞬间就昏睡过去了。 第二日醒来,枕边已是空空如也。 “申椒?” 第一百七十一章 薛顺迷迷糊糊的叫了她一声。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应。 薛顺有些不习惯的爬了起来,穿上衣服去寻她:“申椒?” 他看了眼屏风后的外室,也是空空如也。 跑哪儿去了? 薛顺皱着眉正想出去找,外头就传来了一声呼唤:“公子可是起了?” 这声音还挺耳熟的,薛顺打开门看着端着水盆的琼枝纳闷道:“怎么是你,申椒呢?” “哎!”琼枝诧异的睁大了眼睛,“她说公子有事要她去办,得出去两天才叫奴婢来的,公子怎么……她是骗人的?” 琼枝看薛顺那个样子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申椒肯定是骗人了。 “她说是什么事了嘛?”薛顺有些慌了神,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琼枝的话恰好印证了他的预感:“她说是公子查案问话,有个人称病不肯来,公子让她带魏郎中去验验真假……” 薛顺不动声色道:“魏钱跟她去了嘛?” “魏郎中开始是不肯去的,医馆那么多病人要治,他还在为人义诊忙的很,可她说费不了多大工夫,一来一回半个时辰也就够了,要是请别的郎中未必可信什么的,最后还是将人带走了。” 琼枝越说声音越低。 薛顺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是横竖也想不通是为什么,明明他们都说好了的…… “公子,她……她不会是想害魏郎中吧?”琼枝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薛顺怎么可能承认,强笑着为她遮掩道:“怎么可能,是我有事要她去做,你去船上看看,她或许是带着魏钱去看李言了。” 申椒一向不做人,想趁着他心情好,去给自己弄个情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琼枝茫然的说:“李言是谁?公子说或许……是不是说公子也不知道她……” “叫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薛顺一下打翻了她手里的铜盆,气怒的吼道。 “是!奴婢这就去。” 琼枝吓了一跳,再不敢多言,忙往后退去。 “等等,”薛顺叫住她,“申椒往哪里走了?” “她……出了医馆往左边走了。” 琼枝也是被魏钱吼了好几天,想着他走了自己能放松放松,所以特意跑去门口看了眼。 “左边、左边……果然是南面……”薛顺手撑着门发笑,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你竟不信我?枉我一心……” 他这样实在吓人,琼枝也不敢走:“公子,你没事儿吧?” “备马。”薛顺抬起头。 “什么?”他这一声说的太轻了,琼枝压根没听清。 薛顺直起身子拍着门喊道:“我说备马!备马!” 他猛的抬起脚朝外走来,眼前一黑,又砸在了门上,琼枝想去扶也被他抬手挡开了。 “给我备马!” 他说着一口血喷在地上,人也在天旋地转间,彻底昏了过去,撞得门板吱呀呀的响。 像是对他的讥讽嘲笑。 他居然以为,申椒真的会喜欢他…… 薛顺在彻底昏死前,只觉得胸膛里头有什么,彻底断了一般,疼的他连气都喘不上了。 而此时,叫人痛苦万分的申椒正在……埋怨魏钱。 “你个废物,连易容都不会。” 魏钱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怒视着她。 这一点申椒倒是不挑理,任谁被五花大绑着嘴里还塞着块破布,都说不上话来。 将最后一筐鱼虾往他身上一倒,脸都看不见了,更别提什么怒视她的眼睛了。 申椒穿着李言用过的那身蓑衣斗笠,一撑篙,船就驶离了码头,晃晃悠悠的顺着河水往南流去。 她坐下来划了半天,见水面越宽,风浪越不平静,而四下无人方才冷笑道:“果然如此。” 她就说嘛,这几个人再怎么猖狂,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的跟着她,更不可能跟到码头去。 她只需要将魏钱骗走,以薛顺的名义要一条小船,再乔装打扮下就可以顺利离开这里。 至于鱼虾…… 她得让自己变得讨人厌点儿,至少不能叫人轻易嗅到药香。 申椒想了许久,这事也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最好的法子就是跑。 会易容当然更好,不会也没关系。 申椒多少还是学了点儿,在船上找了两个身高相似的人,简单打扮了下,叫他们扮成了她和魏钱,带着斗笠下了船去迷惑他们。 另留了一封信在李言那里,如果薛顺一个时辰后找去,就交给他,也算提个醒。 让他抓紧去找洛闻笛,把事情都推到她头上。 镇子上有了魔教的人,还图谋不轨,洛闻笛多半是要抓他们的,申椒就可以趁机跑的更远。 若是薛顺没找去,那就烧了,申椒一点儿都不想做好人。 至于周伯言和黄梅五客会不会追过来……害,她不是带着魏钱呢嘛。 带着他为的就是把他藏钱的所在套出来,然后宰了他啊。 那些人肯定是不会再放过她了,所以她得给这些人一个不杀她的理由。 “魏郎中啊,你知道吧,有的时候不是你想要做好人就能做好人的,比方说我吧,我就做不了好人,我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枉死的冤魂都不答应,你我这样做过坏事的人,要么受尽折磨死无葬身之地,要么以杀证道,过的风生水起,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杀一人为罪,屠万人为雄,” 申椒轻笑道, “这是屁话,杀一人为罪,屠万人罪更大,只是人一旦有用了、拳头硬了,就没人敢惹了,不论他做什么,都有人叫好,我想做成这样是难,可我也不准备悔改,在我被杀掉前,我会先宰了你,现在告诉我,你的钱都藏哪儿了?在谁手里头呢?” 申椒将手伸进船舱,将他从鱼里头扯了出来,拿下了他口中的破布。 魏钱被熏得都快喘不上气了,呼哧呼哧的喘了半天,才看着天低声道—— “乌药、木香……” “什么?”申椒怀疑他是傻了。 魏钱说:“你家公子的药方,你记一下吧,我新想出来的,再不会有这么好的了,他那个病,没有药不行的。” “呵,魏郎中真是医者仁心,怎么不先关心下自己?” 申椒重新堵住了他的嘴,拔出刀就将他的手掌钉在船上, “再不说就是眼睛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申椒自个就挺虚伪的,但这不妨碍她讨厌魏钱这样的。 平生没做什么好事,死到临头来了慈悲劲了。 谁知道是真好心,还是指望人家心软放了他? 反正申椒做这种事时一向是后者。 咕咚一声。 了无生气的人落进河里,沉沉的往下坠,须臾间就没了影儿,水里的那一点血,也转瞬间就被冲散了个一干二净。 水面上只剩下一条船,一个人,一堆鱼虾了。 再一眨眼间,这个人也没了。 申椒入了水。 两个月后,她现身在回生谷外的一间药铺里。 她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了,但药铺的主人依旧不肯见她。 “师姐还是走吧,谷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出去了就各不相干了。” “那我重新入谷呢?” “谷主说了,谁也不许收你,何况……”说话那人从柜台里抽出一张纸缓缓的推过来。 申椒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黄梅五客已经把她的画像传出来了。 “做个生意总行吧!好歹给我换张脸!” “谷主说……” “别说了,”申椒已经很绝望了,“他怎么不干脆杀了我呢?” “他又不是恨你,就是不想搭理你,何况药奴背主,这么丢人的事,他没帮着抓你已经很不错了,这东西本来是要发遍大街小巷的,如今只有谷里的人知道,知足吧你。” 讨厌的师弟到什么时候都是一样讨厌。 申椒无力的哀求道: “那叫我在这儿睡一晚总行吧?” “这又不是客栈,要不你抓把红枣路上吃?” “真的嘛?”申椒都要伸手了。 可他说:“二十文,承惠。” 申椒缓缓缩回自己的手,微笑道:“你留着自己吃吧,多吃点儿,可劲儿吃,噎死你!” “不劳您费心,提个醒,魔教的人都在找你呢。”他的声音悠悠的追过来。 申椒实在不想理这个人,怒气冲冲的出了门,当头就是一刀,还好她闪的快,叽里咕噜的爬回了铺子里。 “这是找我嘛?这不是埋伏好了要宰了我嘛!” “谁让你自个不留神呢。”他凉凉的说。 看起来没有任何同门间的情意。 申椒忍无可忍的直接朝着后院闯过去。 “你干嘛?” “我跟你说不着!我去找师父说去!” “师父不想见你!” 申椒闻言跑的更快了:“可我想见他,你有种杀了我好啦!” 温言又不是周伯言,不会对申椒动手的,可申椒也别想找到救她的人。 闯进师父屋里的申椒,只看到了灵位。 施施然追过来的温言倚在门边,抱着胳膊看着她:“不哭两声?” 申椒很直白道:“没那工夫……” 她顿了下,又扭头问道:“他真死了嘛?” “要不你去挖挖看?反正师父也不会怪你。” 这话倒是真的…… 一路东躲西藏,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回来求救的申椒显而易见的有些迷茫了:“那我怎么办?” 温言笑着吐出一个字:“滚。” “滚就滚,”申椒挪开师父的衣柜,爬进暗道前问了一声,“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你走后不久。” “怎么死的?” “人寿总会尽的。” “他就没什么话,没什么东西留给我?” 俗话说的好,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无德。 申椒和他们关系差,是因为师父偏心到了胳肢窝,虽然她自己不这么觉得,可要说他什么话,什么东西都没给她留,申椒是不信的。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进来?是因为他们砸了东西赔不起嘛?还是因为小师妹打了将他们打了一顿,所以他们不敢进来?” 在商言商,回生谷不是的通财山庄,他们不在乎魔教是否在自己地盘上闹事,砸了东西赔钱,死了人赔更多。 申椒听他这么说就明白了:“师父叫你们照顾我对吧?你们做的很差。” 她不怕死的评价道,不过还是说了句:“替我谢谢周翠娥,她九岁时偷我丹药吃那事,我原谅她了。” “你拿毒药骗她时就该原谅了。”温言毫不客气的给了她一脚将她踹进了暗道。 申椒看着被堵死的入口,讪讪的挠了挠头:“不说我都忘了。” 可她当时还小呢。 孩子吗,下手难免没轻没重的,再说她要不去偷,毒药也进不了她的嘴。 申椒多少是有些想替自己叫屈的。 可师父不在也不会有人听…… 早知道他死了,申椒就不来了。 搂着破包袱,申椒在暗道里睡了两个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然后叼着火折子看了看舆图。 江南道她是没胆去,岭外道、河东道、河中道也同样不安全,还能去哪里呢? 要不……南下,找个山林一窝,任谁也找不着她。 可那得多遭罪啊,再说蛇虫鼠蚁那么多…… 北上? 不行,绕不开长河就躲不开河中道、河东道。 西进? 从河西道去皎国也不错。 东行? 一路走到阎罗殿去自投罗网? 申椒摸出一个带着缺口的铜板,朝上一弹又伸手接住。 南下,去南茂! 不过在此之前…… 申椒的肚子叽里咕噜的叫了几声,她还是得找点儿饭吃,申椒抬手又把衣柜挪开了。 趁着没人,将师父的供品一扫而空,连牌位和香烛都没放过。 可惜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师父的钱,多半是已经分了。 申椒有些难过,这种好事都没人想着她,任谁都会难过的。 而且她人太好了,明知道薛顺的钱藏在哪里,都没忍心全拿走,只划拉了一把散碎银两,这些日子早就花光了。 如今就剩几个铜板,还是死人身上摸来的。 “得找个人捎我一程。” 申椒这会儿是人到用时方恨少。 想了半天也没人跟她关系好。 但无妨,她要用人时,自会去交,交不着还可以讹人呢。 她自暗道里爬出时,已经第二日午后了。 林子里正凉爽,吹的人直打哆嗦,叫她想起了两个月以前的那天。 她跳下水,悄无声息的上了岸。 被风一吹,也打了个哆嗦,没跑多远身上就是一凉,紧接着一股剧痛袭来。 她才意识到自己被人钉在树上,肩膀上插着两根羽毛……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几乎是转瞬间,飞羽客灵鹤就贴在了她脸前头。 来了句——“鱼,好鲜。” 申椒无言以对,只能说:“我,好恨!” 早知道她就不该上岸的。 不过这玩意儿会飞,恐怕待在船上一样会被发现。 之后那天又发生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问起魏钱的事,还想穿她的琵琶骨。 就一个恍惚间,她便坐上了一条客船,打扮的层层叠叠的,脸都被罩起来了,正坐在一个角落里给人弹着琵琶。 一曲终了,听着叫好声她才看明白,自己是乔装混进了歌姬舞姬当中。 身上还多了颗妖丹还有一张纸。 上头写着——马三太爷说,他能听见马在说话。 看那字迹,分明是她自己写的。 可申椒又是完全不记得了。 她在七岁时就遇见过这样的事,后来在薛琢玉墓中也有过一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申椒可以肯定自己是有什么毛病。 不过这毛病似乎对她有益无害,只是那天的事,多半是惹毛了黄梅五客,等她上岸时魔教连追杀令都发出来了。 直接来了个死生不论。 “唉。”申椒叹了口气,真觉得自己实在无辜的很。 她只是想好好的活下去而已,招谁惹谁了? 这些人也是,个个都比她富,偏要来和她争,出了事就怪到她头上。 她这么柔弱一小药奴,身上还有穿心蛊,连灵力都不能用,全靠蛮力,她能做什么坏事呀? 不管她有什么毛病,都不可能伤到灵鹤,也不可能杀掉风沙恶他们。 这事肯定有问题。 申椒刨了两个墓才勉强凑出些盘缠。 顺带着将死人的衣裳也偷走了。 又换了身打扮,才去寻相熟的易容师。 申椒跟她勉强算是有几分交情吧。 当初申椒替人上课点卯时,少不了要她帮着易容。 但她那手艺,叫什么千脸观音——黄葵儿,只是无端使人发笑。 论年纪她比申椒还小一岁,偏就喜欢带着人皮面具,浓妆艳抹的,在酒肆青楼里当暗桩。 不过要找她也很好找,去问问哪里有个缺了半排牙的漂亮姑娘就知道了。 天地良心,这事儿跟申椒可没关系。 她那半排牙是跑去内门偷师,被人家抓住了一颗颗拔掉的。 就因为少了这半排牙,不论她今后的易容术是好是坏,都只能用在别人身上了。 不过这回再见她,申椒多少有点儿意外。 “你嘴里那是……牙?” 申椒也不是不认识牙,就是不知道她这嘴里怎么会…… 黄葵儿笑嘻嘻的,金属的光泽在她嘴里一闪而过。 “假的啦,有人给我出了个好主意,让我做了个套子,将牙装上去,看着就跟自己的差不多了,不过不能用就是了,我还在想别的法子呢,莫说我了,你怎么还活着?我听说好些人都在杀你呢,你的脑袋都值千金了。” 申椒听着她‘亲切友好’的问候,都快后悔来找她了。 “你最近不缺钱吧?” “这话说的,谁会嫌钱多呢,不过安心嘛,我还不至于拿你的脑袋去跟魔教的人换钱,如今那些杀你的,不是魔教的人,就是无门无派的散修。” 大家通常是要脸的。 就像是魏钱,许多人都知道他的脑袋值钱,许多人都想要钱,但是有些人自持身份,就算他到了眼前也不会拿他换钱。 比方说薛琅、洛闻笛,这样的人就不会随便动手。 回生谷没那些忌讳,只是不会随便跟魔教的人做生意,而且许多人都知道申椒跟谷主有那么点儿私底下的……交情。 总之,黄葵儿是不会对申椒出手的,可是…… “我也不能帮你,谷主说……” “别说了,”申椒一个字都不想听,“知道谷主在哪里嘛?”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黄葵儿忧愁道,“前阵子有个人,就是我刚给你说的那个,给我出主意的,那个人入了内门,去暖舍窥探了下谷主的行踪,就被活活打死了……说起来这事还得怪你,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自打谷主把你赶出暖舍以后,脾气就越发古怪了,如今都不许人近身伺候了,别说是我,只怕是那些护法都不知道他会在哪里。” 申椒算是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 可她真得说一句:“我也没干什么呀,玩的好好的,他就忽然生气了。” 谷主那个人跟薛顺不一样。 又不跟她弄什么情情爱爱的,申椒哪里知道自己是怎么惹着他的,就……跟以往一样,打了他一拳,估计是下手重了点儿,他就生气了…… 可他自己也很喜欢那样好吧。 若不是他有意放纵,申椒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他动手啊。 再说申椒还挨过他的打呢,不过她可不太喜欢。 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申椒叹了口气:“你真的不肯帮我嘛,葵儿。” 黄葵儿怪为难的:“我真的不能帮你啊,不过……我的东西都放在暗格里了,涂涂抹抹你大概是不成,贴个面具倒不难,红瓶是贴的,白瓶是卸的,每次不能超过七日,不然会烂脸的,这些你都知道,可我真的不能给你,不然被人知道了,我肯定会受罚的。” 她要这么说,申椒可就高兴了:“好葵儿,你这里会有强盗嘛?” “还是贼更多些,不过通常都是想一亲芳泽的,” 黄葵儿白了她一眼,嫌弃道,“你脏兮兮的,我才不要。” “哼!”申椒一拍桌道,“这还由的了你了,面具肚兜胭脂水粉我都要,你这里要遭贼啦!” 黄葵儿还真是头次见到这么猖狂的贼,就差把她嘴里的假牙都掏出去卷跑了。 “哎哎哎,你差不多得了啊!再这样我可要喊啦!” “别别别,喊什么嘛,闻点儿迷药就好了,你放哪里了?有剩的也给我点儿。” 黄葵儿真想逮了她:“你快做个人吧!” 她一面骂着,一面还是给了她一点儿,又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道:“好花椒你可一定得活着啊,没了你我都赚不到什么钱了。” 申椒也很舍不得她:“好葵儿,你也要好好的,没了你我都找不到地方易容了,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黄葵儿:…… “我……倒也没有那么想赚钱……” 这自然是假话,她主要是自个儿怕有命赚没命花。 “好花椒你就放过我吧,若是你死了我还能给你烧个纸钱,立个衣冠冢什么的,到时候我肯定给你弄个大红的棺材,连墓碑我都给你刷成红的。” “不,墓碑要绿的,或者是长满苔藓的。” “你要花的都行。” 只要不让她跟着亡命天涯,随她要什么都行。 黄葵儿对这事没意见。 第一百七十四章 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按头,葵儿不走也不能抽。 申椒想着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舔着脸提了最后一个请求:“好葵儿,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再帮我弄个身份吧,假的也行。” 黄葵儿就知道她得这样,撇了撇嘴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她从怀里掏出籍书塞到她手里:“这回是真没了,吃的喝的用的但凡我又的全被你划拉走了,你再想要什么也没了。” 申椒感动的无以复加:“好葵儿,我都不知道你对我这么好,我真是……” “行了行了,我可不听你说,你哪有一句实话,快走吧快走吧。” 她不耐烦的打发道。 申椒又看了一眼籍书,心满意足道:“那就后会有期啦!” 她将包袱往肩上一甩,跳窗就溜了。 不到一刻就有人喊起了抓贼。 黄葵儿看了眼下头乌央乌央的人,不忍直视的别开眼,对着自暗室里走出的人行礼道:“谷主……” 对方完全不理她,只是饶有兴味的看着下头的乱象,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许谷里的人相助的人是他,让黄葵儿帮申椒的人是他,派了这么多人抓‘贼’,将杀手引来的也是他。 爱恨情仇太复杂了,黄葵儿完全想不通,他是想让申椒活还是想让申椒死,只能在心里头默念一句——自求多福吧。 擅长轻功,很会逃命的申椒绝不会轻易死掉,何况她还很熟悉这里的大街小巷,很快就甩掉了那些人的申椒,溜进别人家的汤池里,飞快的洗漱干净,改头换面。 等到再现身于人前时,她就从自作孽不可活的申椒,变成了调香师田淑。 像缩头王八哭着淹了那个木。 刚看到这两个字时申椒还没觉得有什么,后来越想越怪,总觉得这名字取的……阴阳怪气的。 大概是错觉吧。 不过这名字取得真不怎么样,干嘛不用两个完全无关的字? 葵儿是傻了嘛? 不过申椒也知足了,来之前她想着能换张脸就不错了,谁料葵儿居然肯为她做这么多。 申椒心里别提多美了:我就知道,我特别讨人喜欢。 申椒买了个筐,在里头放满了花草香料,遮掩住了身上的药香气,然后按着计划,去了南茂。 一路有多少辛酸不提也罢,反正到了筑瓦寨,进了南茂境内时,申椒都快瘦的跟薛顺一个样了。 衣裳都宽了好几圈。 个子倒是更高了。 反正是不合身,得换一换。 申椒寻了间布店,挑了半天,然后被人连推带搡的撵了出去。 申椒攥着钱袋子不满道:“哎哎哎,别推别推呀,两文怎么了?两文就不是钱嘛?我又不是白要你的,要不我拿身上的跟你换?” “谁要你这身馊衣裳,去去去,要讨饭讨衣,去石族佬门前去,我这儿可没有东西给你。” “石族佬家有?”申椒眼睛亮了。 店主昂了一声:“你再等半年,等石族佬过寿,就有的吃穿了。” “那我早饿死了吧。” “那关我什么事儿啊。” “……” 申椒好讨厌这人啊,他嘴里头怎么连句人话都没有。 见他转身回店里了,申椒也不好冲进去打他,放弃了偷一件的打算,她用最后这十二文,买了些米线和馄饨,痛痛快快的饱餐了一顿,然后背起筐,准备找两个坟头借点儿钱去。 少不得要跟人打听一下他们这里死人埋在哪里。 “问这干嘛?”卖花的婆婆,十分警惕的看了她一眼,“你是个外乡人的吧?” 申椒点点头:“是呢,我是外乡人,来寻亲的,我有个无儿无女的伯伯死在这里了,去世前叫人捎了个口信给我,我想着祭拜一下,带他回去呢。” “带回去做什么?” “落叶归根嘛。” 这么说她就听懂了:“瞎讲究,怎么就你一个来,你爹怎么不来?” “他也死了。” “你们受了蛊咒嘛?”她的目光变了。 申椒:“啊?” “不然怎么都死一块了?” “年纪相仿,阳寿尽了死的日子也差不多,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哪有那么巧的事,你还是去看一看吧,我瞧你这面无血色的模样,也很不对头呢,不是被人下了蛊,就是被咒了,或许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她振振有词的,说的跟真事似的,还问申椒说, “你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用了什么不该用的?” 申椒:…… 她默默的走开,那婆婆还挺锲而不舍的,在后头喊:“丫头,你可别不当回事儿,这种东西凶狠着呢。” 申椒走的快着呢。 算她眼拙,街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她随手一扯就扯了个疯子。 这回她打量了半天,才找个了看起来挺安全的外乡人打听。 这回倒是问明白了,合着他们这里就没有埋人那一说,要是人死了,就变成了没用的躯壳,会送到山里献给山神,其实就是任由野兽去吃,至于魂魄,好人会投胎转世,坏人会被山神吃掉。 这像是吓唬小孩的。 吓唬的还格外简单粗暴。 或许是看出她不信,那人继续道:“你可别乱说话,他们很信这个的,有些人干了亏心事,还会割肉献神,去侍奉族佬圣女,以求减轻自己的罪孽,听说这样的坏人死后就不会被吃掉,只会在山神身边做苦役,等到赎清了罪孽,还可以转世投胎。” 申椒只知道这边是由族佬和圣女管着,蛊、咒之类的东西多一些,可还真没听过这样的事。 “真的会有人割肉献神嘛?” “可多了,你留心看就知道了,这边好些人身上都有伤疤呢。” “他们也不怕把自己弄死。” “那就是罪孽深重,受了天谴,”他理所当然道,又说,“不过多半是不会死的,他们这里有种白药特别好,抹上就没事了,只是不肯卖给外乡人。” 他是个商人,见了宝贝却弄不到手,赚不到钱自然是要难过的。 申椒:“那你就和当地的人买呗,难不成他们全都不肯卖?” 第一百七十五章 “那倒不是,只是,唉,”他长吁短叹道,“他们当地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这白药的,非得是割肉献神的才能用上,而且都是直接涂抹到伤口上的,不会叫他们拿走。” 申椒说:“这是在防备着他们将药卖掉吧?” “或许是,不过……”他压低了声音道,“我看他们也防着自己人呢,那白药都在寨子里的大族佬手上,别的人想摸都摸不着,更不知道做法了。” “大族佬不肯做这个生意?” “反正这寨子里的是不肯,别的,我也得找得着啊,都在山里头藏着呢,没个熟人引路还不把命丢了,这里人又不肯轻易带人去,什么都得族佬同意,可族佬就是不同意,我有什么法子。” 他喝了不少酒,有许多话想说。 申椒想起刚刚那个卖花的,又趁机问道:“石族佬是大族佬嘛?我听人说他过寿时会舍衣舍饭?” “他可不是大族佬,他是想当大族佬,这里的族佬都是寨子里的人选出来的,有人死了才会选新的,这边的大族佬上了岁数,他就开始做好人了,不过你就不用想了,就是舍衣舍饭也是舍给当地人,跟外乡人没关系,这边的人瞧不上外乡人,处处挤兑。” “为什么?” “我要知道就好了。”他又喝起了闷酒。 申椒安慰道:“别难过,常言道水滴石穿,你多来几次,或许他们就叫你得偿所愿了呢。” “借你吉言吧。” 他越来越醉了,申椒拍拍他的肩膀,一点迷香在随着她的动作散开了。 见他迷糊了,申椒躬身道:“多谢兄台告知这些。” 在他说不谢不谢时,申椒顺手摸走了他的钱袋。 这不比找死人来的快多了。 可惜就是些散碎银子,能有十两就不错了。 他肯定是把钱藏别地儿。 这些出门在外的人可不傻,大头都得藏起来,小来小去的留着花用,值钱的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藏起来,生怕被人发现。 可不像申椒这两袖贼风的,想藏都没什么可藏的。 有了钱申椒也是好起来了,换了套衣裳,找了家客栈,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带上数个新香袋,倒头就睡。 等她醒来时天都黑透了。 这边的人大概没有在夜里出去玩的习惯,申椒推开窗户只见四处都是乌漆嘛黑一片。 只有打更的在路上,还凶极了,见她开着窗户,立马朝她喊道:“回去,关窗!回去,关窗!” 老头管的还挺宽。 申椒初来乍到的不想和人交恶还是听了。 也有没听的,估计也是外乡的,不肯熄灯就寝,惹的那打更的叫起了店主人去看。 怪严肃的。 申椒没去打听,消停的睡了,第二日猜问问,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缘故。 就是族佬不许。 说是白天是人的,晚上是神的。 夜里山神会出来,不得惊扰。 “那打更的怎么还在外头?”申椒吃着一碗粉问店主。 “这不一样,山神玩的兴起会忘了时辰,也得要人给祂提醒,所以夜里打更的在路上走没事儿,不过要带着圣女做的保命符才行。”店主说。 “那要是没有保命符,还在路上走呢?” “那就要看山神的心情了,若是心情好就平安无事,若是心情不好被惊扰了就尸骨无存,年年都有不信邪的送命,尤其是你们这些外乡人最不听话,真要没了命,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店主揉着脸上不知被谁打了一拳的红印,很是愤愤不平的扬声道, “可都听好了,谁要找死只管到街上去,在店里过了亥时谁也不许点灯,要是惹怒了山神大伙都得跟着倒霉! 真的晦气,就昨个忘了收蜡烛,就有人犯忌,这要是被族佬们知道了还得了,还是得去拜拜,求个平安。” 他嘟嘟囔囔,进了后厨,不多时就挎着篮子出来了,还从柜上拿了两串钱。 申椒招手问伙计:“他那是去干嘛?要去拜什么?” “拜山神呗,还不是被你们这些外乡人害的,若是山神不原谅,就只好割肉献神了。” 伙计看着怨气冲天的。 申椒:“哎?这不是自愿的嘛?” “这……这自然是自愿的。”伙计说这话的语气,更像是不得不这么说,且说完这句就急匆匆的走了,好像生怕申椒再追问似的。 看的她都有点儿后悔来这里的。 这事儿那事儿的能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这样也好,这些人这么讨厌外乡人,就算有人追过来,也是处处受阻,她也能自在自在。 吃饱喝足的申椒,还到街上溜了溜。 不提那些古怪,这地方还是挺不错的,山清水秀人也漂亮。 就是忒爱糟蹋自己了,个个身上都有疤,还老大一块,看的申椒别提多闹心了。 最离谱的是有些小孩身上也有。 还没大腿高的娃娃能有什么罪孽也要割肉献神? 申椒是不明白。 不过什么地方都有自己的毛病,她也管不着。 等风头过了,还是回去好了。 申椒逛了大半天,连个活计都找不到,只能在顺两个外乡人的钱袋,回客栈混日子。 见伙计耷拉着脸。 她还关心了一句:“你家店主还没回来?” “回了。” “怎么样?山神原谅他了嘛?” “没,族佬派人来过了,叫我家店主准备准备,割肉献神的事,都是你们这些外乡人害的。” “这话说的,我可没害他,再说你们也没告诉过我们,我们怎么会知道这里的规矩。”申椒才不背着黑锅呢。 “就昨个一天没说!”伙计更气了,“好像谁求着你们来了似的。” 他这话说的,别的客人也不爱听了。 “老子不来你们赚什么去?你敢说我们来就没有好事儿?那些茶叶、玉石、土布还不是靠着我们往外运,你们才有的赚,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什么东西!”有人狠啐一口。 伙计气的眉毛都拧起来了:“你往哪儿吐呢?没有你们我们照样穿衣吃饭,什么时候饿死过人,就是你们来了,山神的脾气才越来越坏的,叫我们白白受了多少罪!” “放你娘的屁,你们那也叫神!” 这客人也是个暴脾气,竟把心里话脱口而出。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你敢不敬山神!好好好,你等着,”伙计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跑到大街上喊道,“快来人啊,这里有个外来的,敢骂山神!” 他吆喝了一嗓子又冲过来,一把扯住那人道:“你有种!你可别想跑,等着祭神吧你!” “祭、祭神?!” 那人一听哪里肯干,挣扎起来要跑。 可一群人已经蜂拥而至将前门堵死了,店主人最是来劲儿,拎着两根葱就从厨房跑了出来,边跑边喊:“谁?谁骂山神了?” 伙计赶紧道:“他,就是他!还想跑呢!” “跑!你可不能跑!” 年过半百的店主人一个大跳,几乎要飞起来了,一把就将那人扑在地上了,用尽浑身力气按着他高喊道:“抓住了,抓住了,我抓住不敬神的!” 伙计也拿了绳子来,跟店主一起将那人五花大绑了往外押去。 那模样,那气势,只怕比打了胜仗的将军还神气。 申椒若有所思的戳了戳后桌的人,悄声问道:“他们怎么那么激动啊?” 后桌的还不太想理她,申椒戳了又戳:“说说嘛,难不成你跟那骂人的是一伙的?” 她张口来,后桌的完全没想到萍水相逢的,她心能那么坏,只好不情不愿道: “他们这里不敬山神是大罪,抓了辱神者有赏的,不用割肉了,能不激动嘛。” 这么说申椒就懂了。 习俗再疯,人也是有知觉的,割肉还是会疼的,自然没人愿意。 “懂的还挺多的嘛,请你吃颗葱!” 申椒将刚刚店主抓人时丢出去的葱递给后桌的人,然后溜溜达达的看热闹去了。 不爱出门归不爱出门。 该知道的还是得瞅瞅。 万一什么时候,就有用了呢。 申椒看他们浩浩荡荡的,还以为这些人要将他送去哪个族佬的府上,结果竟没有。 这些人一路押着他去了山脚下的山神庙。 族佬们平日里应该一直待在山神庙中,所以才会这么快出现。 坐在蒲团上等,大族佬屁股下的蒲团,还比别人多个高台,就在山神前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也是山神呢。 申椒好不容易才挤进去,寻了个靠前的位置站了。 看那商人被按倒在供桌前,嘴里头不住的告饶,也无人理会,店主和伙计则是恭恭敬敬的叩头,上香,然后说起这事。 等他们说完了话,大族佬下首才有一人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嘛?” “不是!不是!我没说过!是他们诬赖我的!”行商肯认就怪了。 可那位族佬问的也不是他。 人群中有几个声音,稀稀拉拉的应道:“是真的,山神在上,我们也听见了。” 那问话的族佬点点头,没接着说。 直到人群里走出个人:“山神在上,族佬在上,他的确辱骂了神明。” “好吧,那就按规矩办吧。”那问话的族佬这才接着道。 申椒看的一头雾水,想打听一下,一看四周,竟没一个外乡人,只好蹲下来,硬着头皮,戳了戳一个小孩:“他们那是说什么呢?按规矩怎么办?那都是什么人啊?” 小孩瞅了她一眼:“这你都不知道,一看就是外乡来的坏人。” “你管我坏不坏呢,你好就行了,你知道你给我说说呗。” 小孩还是好哄的:“既然你这么诚心的问了,我就告诉你吧,神位上的是族佬,最老的是大族佬,说话的是石族佬,旁边的安、宁、朝、李、杨五位族佬,那个……” 她扬扬下巴,说刚刚出去作证的那个人说:“他是族佬们的神侍,族佬们有好多神侍,他们什么都知道,可厉害了。” 那人穿的也不太一样,族佬们穿着绿袍子,神侍穿着白衣裳。 说话这会儿工夫,已经有神侍端了个托盘来,上头放着玉盘子,还有个样子很奇怪的绿皮果子。 “那又是在做什么?他骂了山神还请他吃果子?” “那叫圣果,”小孩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不懂的眼神关爱着她,耐心的解释道,“凡是有所求的、要赎罪的人都会拿到一枚圣果,咬开是红的山神就答应他了,原谅他了,咬开是白色的也不坏,只是不同意,不理他,若是咬开看见黑色,就要割肉献神,若是全黑,就是山神要他死。” 她话音刚落,那头咬了破果皮的行商就是一声尖叫,猛的将果子丢了出去。 啪的一下,那果子就被摔烂了半个,腐水蛆虫和黑色的果肉一块映入了众人的眼帘,里头甚至飞出了苍蝇。 那行商呕了两下,然后指着那果子道:“假的,假的,你们是故意的,故意拿了烂果子给我!我不认!你们凭什么杀我!这是你们设的套!” 他嘶声力竭的喊起来,就要跑,被一个神侍一脚踩到了地上,像个背着石头的王八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划拉划拉手脚。 大族佬叹了口气。 申椒旁边的小孩满脸厌恶道:“你们这些外乡人真是胡搅蛮缠,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还不认,平白无故的,我们害人干什么。” 不仅是她,围观的也个个都义愤填膺的。 石族佬挥挥手说:“叫他自己挑,也叫大伙都尝尝。” 神侍搬来了一筐圣果,那行商被拖起来犹豫再三,才选出一个。 神侍又把果子送到围观的人面前。 小孩兴高采烈的,见申椒不拿还替她拿了一个:“吃呀,很好吃的。” 她像是知道申椒在想什么似的,还安慰道:“别害怕,你又没有拜山神,又没有求什么,只当寻常的果子吃就好,这都是在山神面前供过的。” “吃了会被山神护佑?” “想什么美事儿呢,我的意思是说,这肯定是最好的。” 小孩朝着申椒翻了白眼,一边啃一边说, “你们这些外乡人心眼儿可真多,吃个果子还想要点儿什么,好吃不就得了吗。” 申椒:…… 她默默的接过了,决定不跟这小屁孩一般计较,她们对外乡人有偏见。 申椒小心的啃了一口。 “好吃吧?”小孩又凑过头来了。 申椒点点头:“好甜呀。” 不仅甜,汁水还特别多,不过……她们吃的这果子,咬开都是……绿色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绿色是什么意思?” “绿色就是圣果原本的颜色呀。” 这还真有点儿意思。 申椒抬眼看向那行商,他左顾右盼的,还不肯吃呢。 待看到众人都没事,他才试探的咬了一小口。 黑色的腐水瞬间流了出来,圣果就直接从里到外的腐烂了,苍蝇嗡鸣着飞出糊了他一脸。 再不爱干净的看到这场面,也会觉着恶心。 山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要他死。 八成还希望他死的很难看呢。 申椒心说道:这山神也够小心眼儿的了,骂祂一句,就要命啊。 这谁能乐意,行商的脸都白了,爬起来就要跑,结果可想而知,人家一只脚都能踩住他,何况这么多人,他跑得了就怪了。 很快就被绑起来了,这次连嘴都塞住了。 石族佬道:“山神的旨意已经很明白了,准备一下,祭神!” “好哦!!!” “祭神!祭神!祭神!” “山神在上,佑我南茂!” 围观的人欢呼起来,振臂高呼着,又屈膝就拜。 申椒算是知道为什么外乡人不来了,这明摆着就是他们当地的风俗,还不是好玩那种,外乡人乐意跟着掺和就怪了。 申椒没什么骨气的跟着拜下去,还回头看了眼,瞄到两三个迟疑了一下,立马鹤立鸡群起来的外乡人。 有人偷偷摸摸的朝外跑去,还有的也跟着跪了下来。 其中唯有一人,就那么直不楞腾的站着,还微微抬头,朝着神位上的族佬们看去。 一瞧就不一般啊。 申椒有点儿舍不得走,等众人都站起来了,又拉了拉那小孩问她说:“哎,你认不认识那个人是谁?” “哪个?” 小孩仰着头茫然的看着她。 申椒看了眼这只能瞧见腿的小矮子,抬手将她抱了起来:“就那个,头戴金玉宝冠的,瞧见没?” “昂,瞧见了。” “你认得他是谁嘛?” “不认得。” “行吧……”申椒抬手就要把她放下来,她还不乐意了。 “哎!我说你这外乡人怎么回事儿,用到人家了,恨不得把人家举到头顶上,用不着人家了,恨不得把我楔进地里头,你这样是没有的朋友的你知道嘛?” 她叉着腰说的气势汹汹,嗓门还怪不小的,引的不少人都看过来了。 申椒也不能捂她的嘴,只好哄道:“谁要把你楔地里了,我不是寻思着你可能还有事儿嘛,不好耽误你的工夫。” “我没事,我可闲了。”她还是盯着申椒。 两息后,坐在申椒肩膀上的小孩,扭了扭身子,心满意足道:“我好高啊!” “你开心就好。”申椒扶着她的腿随口敷衍着,跟着那些人往山里走去,去看祭神。 那小孩也不在意,还拍了拍她的脑袋:“外乡人你人还不错,这样吧,你认我为主,从今以后我罩着你怎么样?” 申椒又不是妖,也不想当奴,好端端的认什么主。 “不了不了,多谢美意。” 申椒婉拒。 小孩还怪不高兴的,嘟哝道:“真是不识抬举,我可不是谁都收的。” 申椒听的好笑:“怎么?你还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不成?” “说出来吓死你,我!”她一拍申椒的头道,“可是下任圣女!” 的备选? 申椒心里接了一句,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什么下文。 “真的假的?”申椒纳闷道。 有人噗嗤乐了一声:“小云雀你又骗人。” “哪个骗人啦!”申椒肩上的小云雀生气了,“山神选的就是圣女,我在山里头待了半个月都没有事,肯定是山神庇佑,祂喜欢我,我怎么就不可能做圣女啦?大族佬都说会送我去万藤寨参选,等山神选中我,我长大了就能做圣女了!” 她美滋滋的说着。 那人竟哑口无言也不吭声了。 看来是真的。 申椒问道:“你在山里待了半个月?一个人嘛?” “是啊,有个外乡人偷我,结果被老虎吃了,我不认路,在山里待了半个月大家才找到我呢。” “那可真够凶险的了,你怎么活下来的?” “山神庇佑呗。”她坚称道。 “再怎么庇佑你也得吃喝吧?” “那个啊,我找了许多浆果吃,还有个小水沟,里头有鱼,”她兴冲冲的说起来,“我还会取火呢,你喜欢吃烤鱼和烤蘑菇嘛?下次我带你去吃!” “你就不怕我也偷你?” “山神会保护我的,再说了,有神侍跟着我呢。” “哪里?” “那怎么能告诉你呢,你们这些外乡人最坏了,要是什么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要琢磨着怎么害人啦。” 她这会儿又变得又戒心极了。 申椒也没准备把她怎么样,抓紧了她两条腿道:“行吧,这还有多远啊?” “马上就到了,外乡人只能在山边边祭神,是不能去里头的,”小云雀说完又抱着她的脑袋低下头轻声道,“可你要是认我为主,做我的神侍,等你死了,我可以破例把你送到山腰去,请山神快点同意你去投胎,就不让你做苦役。” 她是认准了外乡人都有罪,死后要做苦役的。 申椒真想给她撇出去,又不好太得罪她,只能说。 “我想想吧。” “那你可得快点儿想,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下个月我就要去万藤寨了,你想好了就来找我。” “上哪儿找你?”申椒随口问道。 云雀说:“就大族佬的府上,你就说找下任圣女白云雀,他们就知道了,对了,你叫什么,我得告诉他们一声,免得他们把你赶出去,下任圣女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申椒真服了她这自信劲了。 “我叫田淑,是个调香师。” “田淑……田淑,听起来好像田鼠啊,你吃过嘛?可好吃了,等你认我为主,我带你去吃,对了,调香师是什么?” “就是调配香料的,把几种香料怼咕到一起,变成一种更好闻的香,”申椒摘下一个香囊给她,“就像这里头装的这样。” 云雀在里头看到好多花瓣和香木块:“这是你调的?” “这是我在街上买的。” “我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你怎么不自己调呢?” 因为我不会呗,这小孩真是刨根问底儿啊。 申椒倒也不是完全不会,就是不太精通,但这种事就不必跟人说了。 “我在寻找……合适的香料。”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云雀似懂非懂的。 那头开始祭神,她才不再问。 申椒听着石族佬高声吟唱着什么晦涩难懂且拗口的东西,带着人跪来拜去,唱到最后,神侍将绳子套在那行商的脖子上,像是扎紧了鸡脖子般,猛的朝两边一勒。 那颗头软哒哒的折下来。 人被高高的吊起在树上,忽悠忽悠的,打秋千一般。 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完了?”申椒疑惑道。 云雀点头:“完了呀。” “不摆什么供品,点两根香?把人弄死就完了?”申椒问。 “对啊,”云雀理所当然道,“山神要他的命,又没有要供品,你说的那些要过年或是有什么大事才有。” 那这山神过的也不怎么样啊,怪不得要晚上出来,怕是吃饭来了吧。 申椒腹诽着。 扛着她朝山下走去,边走边问她:“那那个人的尸体怎么办?就放在那里?” “对啊,不用管,过两天就没了,山神会带走他的。” 申椒:……也对,吃了怎么不是带走呢。 这么看的话……这些人就纯粹是跟着凑热闹来的啊! 申椒看他们那么起劲儿,还当有什么好处呢,真是想太多了。 “得,祭神都看完了,我也要回客栈了,圣女,下来吧。” 申椒拍拍云雀的腿,蹲在地上,云雀还有些不乐意呢。 “你不再转转了嘛?你肯定还有好多地上没去过呢。” “我都转过了,再说你不用回家吃饭嘛?” “我倒也不是很饿,” 云雀撇撇嘴,不情不愿的还是搂着她的脑袋滑了下去, “哎,外乡人,你要好好想一想啊,想好了就去大族佬府上找我,虽然吧圣女不该随随便便的收你们这些外乡人,不过我跟你有缘分,还是很乐意收下你的。” 她只差把这说成是天上地下难得的好事情了。 申椒觉着吧,她不做圣女,去做神棍也是有出息的。 好笑的摸摸她的脑袋,严肃道:“圣女放心吧,我肯定会好好考虑的!” “真的?!”她差点儿跳起来。 “那是,这么难得的机会,别的外乡人都没有,我怎么能不好好珍惜呢,你容我好好想想,将要做的事情都做完,我就去找你!” “好!那说定了!你要做什么事啊,或许我能帮到你呢?” “不劳圣女出面,就是些外乡人的无聊事,我自己就能解决。” “咳咳,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本圣女也不强求,不过你可千万快点儿啊,下个月我就走了。” 她再三叮嘱了几次,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申椒糊弄完小孩,也朝着客栈走去了。 她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啊。 每日混吃等死而已,不过是不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虽说去大族佬那里会跟安全。 可也容易被发现啊,且谁知道进去了还能不能出来,小孩说的算不算数。 而且吧,她能不能当的上圣女还不好说呢,如果大族佬真的看重她,怎么会由着她四处乱跑? 她说是有神侍保护,申椒可没瞧出一点儿踪迹。 何况山神选圣女,这也太玄乎了些。 只怕是山妖选圣女吧…… 看这些人简单粗暴的行事做派,申椒能想到的选法就是弄一堆孩子扔进山里叫山神吃,等它吃饱了剩下的那个就是圣女。 咦! 若真如此还不够瘆人的呢。 她就是个柔弱的小女孩,可不掺和这种事。 申椒回到客栈踏实的躺下了。 夜里店主伙计他们,还挨屋收了蜡烛,嘱咐一定不能出去,不能点灯,不能开窗,不能大声说话,就老老实实的睡觉。 许是怕她们不睡,还送了安神的甜汤,申椒怎么闻怎么像不值钱的迷药。 看得出他真的很怕有人在他的店里头犯事。 宁可把她们全都药翻。 不过有了今天那倒霉的行商做前车之鉴,这回大伙都很配合。 申椒也在他期盼的注视下喝掉那碗汤,关门回屋,再吐掉。 约摸两刻钟左右吧,外头有人试探的挨屋敲起了门:“客官,您歇了嘛?客官?天上掉钱啦,快去捡啊。” 只有一点困意的申椒,狗狗祟祟的走到门边,在他们给门上锁时忽然问道:“掉哪儿啦?快带我去捡啊。” “哎呦我的神啊!” 外头一声大叫,扑通一下子。 申椒一开门就瞧见想落荒而逃,结果摔得四仰八叉的伙计。 不远处同样忙着上锁的店主:…… 六目相对间,他甩着手道:“看……看这事儿,这事儿闹的,我就说不行不行,你你你,”他指着地上的伙计说,“你出的这什么馊主意啊!” 他说罢拔腿就跑。 申椒看着地上的伙计,同仇敌忾似的撇撇嘴:“这可不大仗义啊,你们也做这样的坏事儿?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外乡人心眼多呢。” 伙计:…… “这……”他强行辩解着,“这是为你们好!你……你快睡觉吧你!” 他说罢也爬起来跑了。 申椒:好。 南茂的客栈会治好每个爱熬夜的人。 不睡都得给你灌上安神汤,缩屋里头。 这多吓人呢。 申椒乐不可支的回屋去了。 一夜好眠,第二日又是新的一天! 申椒洗漱好了,蹦蹦跳跳的下楼。 客人们还是如昨日一样,照常吃着早饭,完全没有要闹起来的样子。 好像并没有发现自己中了招似的,估摸是因为没丢什么少什么吧。 申椒吃了一碗汤面,一出客栈的门,圣女就蹦到了她面前:“你果然在这里!” 云雀高兴道:“外乡人,你想好了嘛?” 申椒:……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可是圣女,”她骄傲的仰起脑袋,“筑瓦寨里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呢!” 申椒沉默不语,脸上看起来就一个意思——不信! 云雀:…… “我四处打听了一下,你昨天不是说要回客栈嘛,寨子里一共就那么几个客栈,我都问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她说着还埋怨起来了:“你也太懒了,起那么晚,我还当你已经走了呢,差点儿就要上去找你了,可他们不让我上去。” 她这圣女当的也没什么排面。 来找个人也是处处受阻。 第一百七十九章 “那真的很过分了,圣女都拦!好不识抬举!”申椒同仇敌忾的说,“我去和他们理论一下!” 她气势汹汹的转身要回去。 “哎哎哎,”云雀赶紧拉住她,“那倒也不用,他们也是尽心做事嘛,本圣女不跟他们计较。” “还是圣女大气!这真是百姓之福、天下之幸啊!” 申椒毫不吝啬的夸奖道。 云雀都快笑成一只咧嘴猫了,用尽全力才没有猖狂大笑,只是矜持道:“哈哈,我,我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 “难得圣女还如此谦虚。” “嘿嘿!” 云雀叉着腰自得又神气,都快被哄成傻妞了,还没忘了正事, “你如此说,想必是已经想好了要追随本圣女了对吗?” “那倒没有,”申椒果断摇头,在她生气前安抚道,“我的事情还没办完呢,圣女的心中如此宽广,想必想要追随在您身侧的人不计其数,这样的好事落在我头上,但凡我有空,怎么会不去找您呢?” “没空你还睡到中午啊?” 云雀只是高兴了,又不是真的傻了,申椒是不是在骗小孩,她还是看的出来的, “你们这些外乡人就是不实在,不乐意就不乐意,还扯什么没用的,光会说好听的,什么都不做,个个都一个德行,怪不得大族佬不肯跟你们做生意呢。” 这话有意思。 申椒蹲下来问她:“谁要和大族佬做生意啊?” “想知道?”云雀做了个鬼脸道,“我才不告诉你呢,有本事自己去问好了。” “别呀,那些人知道的哪有你这个圣女多,要不……我请你吃东西,你告诉我怎么样?” “嗯……好吧,我要吃桂花圆子……还有荔枝烧鹅!” 她沉吟了一下,连去哪里吃都想好了,申椒一点头,她抓着申椒的脑袋就往她肩上爬。 申椒:……也没说要这么去啊? 坐好了的云雀满足道:“好啦,走吧,往那边走。” “得嘞……您坐稳。”牛马申椒乖乖应道。 这小孩还怪聪明的,东西不到嘴绝不开口。 等她吃上了,申椒再问她:“这回可以说了吧,那个要和大族佬做生意的到底是谁啊?” 云雀这才开口道:“就是你昨天问的那个人啊,他说自己是什么天下商会的会长,叫……叫什么……” 云雀啃着鹅腿想了好一下,才笃定道, “叫郝有钱!” 申椒:……很难不乐…… 堆金积玉的人家、锦绣堆里长大、打扮的人模狗样,偏要起个俗气至极的名字。 想想还真是有意思。 申椒知道这个人,齐国的,天下商会七岁继位的那个会长,不是什么天才,只是几方博弈后,被自己的亲娘推上去的傀儡。 那地方跟义字当先的通财山庄走的是一个路子,有荫庇天下百姓之志。 不过真做起来,也只是名声叫的响亮。 谷主说过他们那边是一代不如一代。 早年间给他们干活的百姓过的倒是不错,如今嘛,跟别处一样,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生意?” 申椒觉着真要做生意,也轮不到他这傀儡出面吧。 云雀说:“他好像也是来买白药的。” “也?想买这药的人很多?”申椒想起了她刚来那日遇见的行商。 云雀点头: “那是自然,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问,不过大族佬一直不同意,那药是我们南茂的至宝之一,岂能轻传。” 申椒:“他应该不甘心就这么走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再之后的事我……懒得听,反正他现在还赖在大族佬府上呢,也不知道还想干嘛。”云雀吃的津津有味。 申椒听的也是津津有味:“他是一个人来的嘛?” “还有两个跟他一起的,一男一女,瞧着凶巴巴的。” “你不喜欢他们?” “我也想要那样的,” 或许是吃的高兴了,也可能是她觉得跟申椒已经是朋友了,还说了点儿心事, “别的人都有仆人跟着,只有我没有,我可是要做圣女的,怎么能输给旁人呢,多没面子啊。” “面子又不在这上,”申椒给她擦了擦全是油的懵懂小脸,口吐人言道,“等你大了就知道了,身边前呼后拥跟着一万个人的,也只是在不如他的人面前有面子,不过……有时候这也够了,你真想要面子,买两个人就不就行了嘛。” “我哪有钱啊。”云雀又不是没想过,南茂也是有人牙子和奴隶的,可没钱又不会白给她。 申椒:……怪不得跑街上骗呢。 “那就没法子了,只能等你当上圣女,到时候你不想要人跟着都不行了。” 申椒也不是很关心这个。 见她闷闷不乐的啃着鹅肉,好像都没有刚刚香了,这才看了看四周,低声道:“你要真想要两个人不是没有法子。” “什么法子?” “去找那些想去万藤寨的人呗,他们自然乐意跟着你,不说为奴为婢,至少能撑个场子,不过,只怕就算你找来了人,也不能带,毕竟那样的都是外乡人,族佬们不会同意的。” “族佬们才不管呢,”她脱口而出,又赶紧问道,“我去哪里找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远在……”云雀看看天,又看看眼前,“那不还是你嘛。” 她这会儿的语气都有些嫌弃了。 申椒:……这小东西还有两副面孔呢,磨还没卸就开始杀驴了。 “谁说是我了,你们大族佬府上不是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问嘛,就算他们不来,府上不是还住着三个现成的嘛,你只管去问,没人他们也能变出人来。” 申椒坏心眼的挑唆着。 那不怀好意的模样都挂脸上了,云雀又不是傻的:“你这什么馊主意啊,明知道他们不是好人,我还带他们去,万一他们做了什么坏事,我以后怎么当圣女啊。” “那就没法子啦,你干嘛不去问问大族佬?他叫你住在他府里应该是很看好你的吧?” “这个……那是自然的,只是本圣女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解决,用不着麻烦他老人家。” 云雀说的很没有底气。 两颗桂花圆子下肚,她还是叹了口气和申椒说了实话。 第一百八十章 云雀是住在大族佬府上没错,但那不是因为大族佬看好她。 而是因为她没地方住。 她的爹娘都死了,房子被叔伯占去了,云雀在家里总是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挨骂,她就跑出来了。 之所以会被人拐走,也是因为她太饿了,吃了那人的东西,就迷糊了。 等再被捡回来,大伙都说山神喜欢她。 她不愿意跟叔伯在一起,大族佬就把她接到了府上。 可大族佬的府上不止她一个孩子。 还有七八个小孩呢。 “她们也在山里待了半个月?”申椒问她。 “那倒没有,可山神也喜欢她们,有的生过重病喝了山神庙的香灰就好了,有的被毒蛇咬了,还什么事都没有的,有的夜里跑出去,看到了山神……” 云雀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的数过去。 最后叹了口气道:“反正都挺厉害的,她们都没去找大族佬要人,我怎么好意思呢。” “那这些人都是孤女嘛?” “那倒不是,她们都有爹娘的,”云雀垂着眼说,“就我最可怜啦。” 申椒看到她边说,还边瞟了下自己,心道:也就你心眼最多吧? “她们既然不是孤女,那大族佬接她们去做什么?”申椒装瞎接着问她。 云雀:…… “学规矩呗,我们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孩,大族佬怕我们出去丢了筑瓦寨的脸,就提前半年把我们接过去学规矩了。” “哦这样啊……那她们不也没有仆人跟着嘛,我要是你就不找什么仆人,就算找到了,跟那些小姐们也不一样,反而还疏远了自己的同类,得不偿失啊。” 申椒这话真是好心眼的劝她,可事实不是那样的。 “你知道什么呀,她们虽然没有仆人,可她们有家人啊,她们的家人可以跟着一起去的,不管当没当上圣女,都可以留下一起做神侍,万藤寨的神侍过的可好了,每天都有肉吃,还发钱呢,到时候她们都有伴儿,就我没有该怎么办啊?” 这小孩想的还挺长远的。 可申椒也没主意,很敷衍道:“走一步看一步呗。” 云雀一脸不高兴的瘪着嘴看她。 申椒:“你再瞪我,我就不给钱了,把你扔在这儿让他们找大族佬要去。” 云雀:!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好了请我吃的!” “有嘛?我不记得了哎,再说了,我可一口都没吃,都是你吃的,谁吃饭谁付钱,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你要没有钱,就只好留在这里刷盘子抵债喽。” 申椒翻脸就不认人了。 云雀呆滞了一下,忽然举着一块鹅肉“哇”的一声痛哭起来,边哭边往申椒身上粘:“阿娘,你不要把我扔掉啊,我以后一定会少吃一点的,你不要把我扔给店主抵债啊,我不值钱的!!!!” 她的油手猝不及防的拉住申椒,整个人死死的抱了上来,还不断的把那块还粘着口水的鹅肉往申椒嘴里塞:“阿娘,你不要生气啊,我不吃就是了,给你吃,全都给你,我也不吃肉了!阿娘你可千万不要丢下我啊!!!!” 申椒知道她在演戏。 店里的人大多也知道她在演戏。 大伙都心知肚明的看着,很清楚她是谁的店主还说:“我这儿可不收小孩啊,云雀多好的一个孩子,吃点儿肉怎么了,你这阿娘可得对我们好点儿,我可看到了啊,你们是一起来的,不付钱可不行走。” 不知情的外乡人也来指指点点。 “这人怎么回事儿?孩子吃两块肉怎么了?这也要计较?是亲娘嘛?看着可不像,别是后的吧?” “那也说不准,有些人就是恶毒,亲的还更狠呢。” “这儿的山神怎么不把她抓去吃了呢。” “谁说不是呢。” 光明正大的闲话声声入耳,简直是把申椒当王八蛋整啊。 她咬牙切齿的强笑道:“阿娘跟你开玩笑呢,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呢,快坐下好好吃吧,阿娘还能跟你抢不成?” 申椒一个鹅腿塞进她干嚎的嘴。 云雀还不肯呢,拿下来又小声讲起了条件:“我还要吃杏仁豆腐,喝山楂乌梅水。” “你想不想上天?” “阿娘,你不要打我,我不想死啊,我不要上天,我要永远留在你身边!!!!” 申椒怒极反笑:“雀儿啊,你真是……你真是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好孩子啊!快坐下吧,想吃什么随便点,阿娘给你买。” 终日打雁,被家雀儿啄了眼,说的就是申椒此刻的心境了。 这小孩还真是难缠! 云雀得意的坐回去,美滋滋的说:“谢谢阿娘,阿娘你对我真的是太好了。” “不用谢,都是我活该的……” 一大一小虚情假意的相视而笑。 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不仅又点了一份荔枝烧鹅,桂花圆子,连杏仁豆腐和山楂乌梅水要的也是双份,美其名曰是给她这个阿娘吃。 多花了一笔钱的申椒还得谢谢她有孝心…… 不过她也就是眼大肚子小,想要的不少,想吃完却难。 撑得都不行了,还坚持的往肚子里塞呢。 申椒:“你不会是想撑死自己,讹我一口棺材吧?” 云雀都被撑迷糊了:“什么是棺材?” “就是装死人的东西。” “装起来干嘛?” “埋。” “埋了干嘛?” “方便找,想他了有个土包可以看看。” “看有什么用?不还是死了嘛?你们这些外乡人的事可真多,净弄那些没有用的。” “这也不算没用吧,你不想你爹娘嘛?” “有什么可想的?他们在山神那里,或许已经投胎了也说不准……” 云雀吃困了,打了个哈欠就要睡,还不忘了叫她, “阿娘,该付钱了,店主!结账!” 她那么一闹,申椒想逃也难。 不情不愿的付了钱,一扭头她就站在自己身边,张开手就扑过来了,软趴趴的说:“阿娘,我好困啊。” 申椒:……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起她:“困了你就睡,我把你送回去好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油腻腻,脏兮兮的小孩糊在肩头大睡特睡是什么感觉? 要申椒说,那感觉就好像……身上趴了只很大个的荔枝烧鹅,还是热的。 闻着可像了,这鹅还有个沉甸甸的小脑袋。 怪讨厌的。 不过申椒还是把她送回了大族佬的府上,交给了门口的神侍,还给她买了足够七八个人分的香糖果子吃。 以免自己下回还要再用到这讨人厌的小孩。 申椒躲躲藏藏的这段时日,才发觉到交朋友这事儿的重要性。 她可以不在意这些朋友,但绝不能轻易在她们面前暴露真面目,更不能没有朋友。 反正装装好人对她来说小菜一碟,又不费什么事,就算不能用小恩小惠笼络住人,至少也要留下些好印象,关键时候她们一心软,那她就得活了…… 痛定思痛,好好反思过的申椒,决定就从这个倒霉孩子开始。 虽说吧,她觉得不太可能,但万一她就当上圣女了呢,交好总没坏处。 做了件好事的申椒只顺了一个外乡人的钱袋子就回客栈去了。 卸掉假脸,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再挂上新买的香袋,整个人焕然一新的躺在床上,大睡特睡。 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真是说不出来的快活。 唯一的一点遗憾就是有点孤单。 所以次日,当申椒再次看到那个蹲在客栈外的小孩时,还挺高兴的。 三两步过去,屈了屈膝道: “圣女好雅兴呀,怎么又来了?” “咳咳,”正走神的小孩一下子跳了起来,故作矜持道,“本圣女收到了你的供品,很不错,只是太多了,我自己吃了一些,剩下的都赏人了,念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我也给你留了两块。” 云雀装模作样的说完,立马将手里头拎着的帕子展开了拿给她看,还是没装住,兴冲冲道, “我都尝过了,这两个最好吃。” 申椒点点头:“看出来了。” 拿给她的还缺个角呢。 但圣女是不会有错的,错了也不会认,云雀毫不心虚的催促道, “你快尝尝呀。” “好啊,多谢圣女,”申椒捏起那两块掉了不少渣的点心吃了,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夸赞道, “圣女的品味果真不同凡响,这可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 “算你有眼光,”云雀越发神气了,假装不在意道,“外乡人,你今天要去做什么?” “这个嘛……还没想好呢,圣女有什么好主意嘛?” 云雀的好主意多着呢:“那我带你去烤小鱼,摘蘑菇!” “也好,咱们先去买些油盐,再去不迟。” “好!”云雀激动的应了一声,又瞄向了她的脖子,或许是怕申椒不肯,还骗上了,“外乡人,你蹲下来,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申椒完全不信的蹲下来,她立马就开始往上爬了。 申椒:“这就是你要说的秘密?” “怎么不算呢,”云雀红着脸说,“这个秘密叫南茂的下任圣女喜欢坐的高一点。” “那真是很大的秘密了,你可多说点儿,等你当上圣女,我要编撰成册拿去卖,到时候赚了钱能买许多的荔枝烤鹅和香糖果子。” “真的嘛?那你会分给我嘛?” “看吧。” “什么是看吧?” “就是这会儿不乐意,又不想直接告诉你,所以拖一拖,或许到时候会改主意的意思。” “……” 云雀:“阿娘!你可不能那么小气!” 她还叫上瘾了。 还给申椒讲道理呢:“本来我拿着那些香糖果子,一个都舍不得分给别人,可我看她们眼巴巴的看着,就给她们了,今早她们还叫我一起去玩来着,要不是我惦记着你,这会儿都没空出来呢。 所以说,做人还是要大方一点儿,会有好处的。” 申椒没听出什么好处,只听出了那些人以往不跟她玩的意思。 不过还是配合道:“圣女说的有道理,但没办法,我是个凡夫俗子,就是抠。” “哼!那你抠好啦,我还不稀罕呢,等会儿逮到小鱼我也不给你吃。” 云雀也小气吧啦的说。 申椒不在意:“我自己会逮,不劳圣女操心。” “哼!”云雀更生气了,不过过一会儿又好了,“到时候你逮不到,求我我也不给你……哎,外乡人你吃过烤蛤蟆嘛?可好吃了,肉也多,不过不能乱吃,有的蛤蟆是有毒的,等下你听我的话,我抓到了就分给你,我可不像你一样小气。” “多谢圣女,那我可等着了。” 申椒买了些调料,这才按她说的,往山里走,细看这条路,分明就是昨日祭神的那条路。 “圣女,你确定是这儿嘛?没走错吧?” 申椒记得她说过,自己被拐,在山上带了半个月的事,那人要带着她跑,怎么也该是去另一面的山上,不可能往里跑,她熟悉的也还是另一面才对吧? 云雀很果断道:“放心吧,没有错,这还是我阿爹阿娘告诉我的呢,就是这边,我来过好几次了,你别怕,咱们就在山脚下,不上去,没事的,再说了山神会保佑我的,你跟紧我,祂也会保佑你的。” 她大抵是真的信山神,而申椒是真的不信,不过……她都敢一个人翻山越岭的跑到南茂,倒也不怕在山里头转转,大不了把她丢出去,自己跑快点不就得了嘛。 “好吧,那你可看仔细了,别带着我走岔路。”申椒说。 云雀自信满满的:“放心吧,不会的。” 这小孩插上毛只怕比猴还精,申椒勉强安心了些,不多时,就到了她说的地上。 的确是有条浅浅的小溪,只是里头的鱼,还没指头粗呢,费半天劲儿才能抓上一条。 申椒忙叨了一会儿就没耐心了,将脚踩在水里头,懒懒的一躺,全当自己是来冲脚的。 云雀看的只摇头:“你这么懒可怎么办啊,要不你还是跟着我吧,有我一口吃的,就分你半口,好歹饿不死你,我又不用你干什么活。” 申椒:“多谢你,我不,我已经懒到连跟着人也不愿意了。” 云雀:…… 那她得懒成什么样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头,头,头要掉地上了,等会儿,等会儿,放下让我歇会儿。” 申椒正懒着呢,云雀也没有打搅她,自己在一边抓着鱼,就这岁月静好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人声。 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好。 同行的男子还说呢:“不行啊会长,这儿太危险了,会被人发现的,您要是抬不动就消停歇着吧,属下一个人还能快一些。” “你说的那叫什么话?你是会长还是我是会长?他可是咱们天下商会在册的商人,没能救下他,我已经很愧疚了,要是这埋的时候我都不能送上一程,那我还有什么脸面给人当会长?这传出去不是打自己的脸嘛?” 那人说的振振有词,大义凛然的。 同行的却道:“您那是没能救下嘛?那不是压根就没救嘛?” “掌嘴!” 啪的一声还挺脆生。 会长道:“你懂什么,我那是为了大局着想,死一个下属固然值得难得,可若是得罪了他们商路就此断绝,那我不成了千古罪人了嘛?故此我只能强忍心痛,眼看着他被吊上去…… 可我是不会忘了他的,等我回去,会告诉所有人他是一个勇敢的人,是为了打通商路才牺牲了自己,才埋骨他乡,我们应当永远记得他对商会做出的贡献——每月上交的银两,记得这沉痛血腥的教训——不要在异国他乡嘴贱,记得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黄全忠。” “没错,黄全忠,安心的去吧,我们绝不会忘了你的。” “会长……你好像把他身子拍断了……” “这……这不要紧,这不就更好搬了嘛,我要这头轻的,你你你,你扛那重的,寻个僻静地儿早点将他埋了,咱们也好早些回去,别叫人发现不对。” “您让琥珀假扮您,想不被发现都很难吧。” “你的屁话怎么那么多啊?!” 会长急了,但更急的不是他,而是一道稚嫩的声音:“你们居然敢偷山神的祭品,是不想活了嘛?!” 申椒:? 怎么哪儿都有小孩管闲事儿啊? 听着还怪耳熟的? 安详躺着的人,腾的一下子坐了起来,朝前看去,面前的小溪里哪里还有什么活蹦乱跳的抓鱼云雀,早跑了。 只怕过会儿就要变成死家雀儿了。 申椒:……好烦啊啊啊啊啊! 人家喜欢,就让人家拿去嘛,山神都没说话呢,她跑去干嘛? 申椒不管她吧,还真怕引火烧身,毕竟那么多人都看见她跟这小孩在一起了。 管她吧……申椒拿什么管啊? 正迟疑呢,只听那边的会长大喊一声:“不好!快跑!” 申椒心说:那就没事儿了。 而后穿上鞋就跑了过去,只见两个人一人拎着半截尸体在前头跑,一个云雀在后头追,都是卯足了劲儿,扛着下半截的眨眼间就没了踪影,抱着上半身的越跑越慢,一个狗吃屎就摔在了哪里。 云雀大喝一声:“小贼哪里跑。” 然后便扑了上去,试图把会长的脑袋塞进鱼篓里头。 再怎么养尊处优,那也是个大人,还能打不过一个小女孩嘛? 尽管满脑袋都是鱼,他还是在你来我往的争斗中取得了胜利,将云雀掀到一边便要再次抓起那半截尸体逃跑。 眼疾手快的云雀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脚,还回头招呼道:“阿娘,快来帮忙啊!” 申椒:……我要说她阿娘的不是我会有人信嘛? 在郝有钱惊恐的目光中,蒙着脸的申椒冲上去就是一拳。 会长嘭的倒在地上。 云雀高兴的拍起手:“外乡人,你好厉害!” “嘘!还是叫阿娘吧。” 申椒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谁,扒下会长的裤子,将人绑了。 申椒还夸了句呢:“这腿还挺白。” 云雀蹲在那里轻轻戳了戳:“真的哎,比猪还白呢,像杏仁豆腐一样,滑溜溜的。” 申椒:…… 虽然……但是…… “小孩不许伸手摸!” “凭什么?你都摸了?”云雀不高兴道,“好几下呢,你还拍了他的屁股。” “那是因为我不是小孩。” “不是小孩就可以摸了嘛?” “没错,小孩乱摸会烂手的。”申椒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云雀满不在乎道:“那我也不当小孩了,从今天起我是云雀大人……不不不,还是圣女大人好啦!” “你什么大人也不能……” 申椒试图和她讲清楚道理,耳边却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啜泣声。 “你们……你们……你们!”郝有钱悲痛欲绝道,“士可杀不可辱啊!” 他不安的蜷缩起那双又白又直的腿。 申椒:“再哭衣裳也别想穿了。” “头发也别想要了。”云雀有学有样,在郝有钱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还朝着申椒扬了扬下巴,投来一个眼神,像是在说:我聪明吧?学的好吧? 云雀要插上个尾巴,这会儿都能跟竹蜻蜓似的,摇着就上天了。 这是她有生以来干过的,最大的一件事了。 她抓了个偷山神祭品的贼。 云雀高兴道:“人赃并获,咱们快点把他送到山神庙去吧,大族佬他们肯定会夸咱们的,或许还能奖励我个神侍呢。” 云雀念念不忘的就是想要个神侍。 郝有钱更怕了:“别啊!你们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我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钱,只要你们放了我,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们弄来。” “谁稀罕!”云雀还挺不屑的,“你这坏人,连山神的祭品都偷,我要是把你放了山神肯定要生我气的,到时候我还怎么当圣女啊?” “圣,圣女?哦~我想起你了,”郝有钱定下心神仔细看了看云雀,“你不是那个小孩嘛,那天我跟你们大族佬说话,躲屏风后头偷听,叫人拎着衣裳丢出去的那个?!他们还要打你手板呢,你忘了?还是我给你求的情呢!” 云雀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显然她是记得的,但这会儿她完全不认,还踢了他一脚:“你,你胡说!本圣女才没有被人丢出去过呢!” 第一百八十三章 “是没有,你不是抱着人家的胳膊不放,想丢都没丢成嘛!我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你那腿是怎么翻到人胳膊上的,就那么一悠,整个人都趴上去了,跟猴似的!” 郝有钱大概也不会看什么脸色。 直到云雀吧嗒吧嗒的掉起眼泪他才闭嘴。 “哭,哭什么呢?” 云雀哇哇叫着:“你乱说,那不是我!本圣女才不会那么丢脸呢!” 这小孩怎么跟薛顺似的,那么好面子。 郝有钱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啊,对,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的确是看错了,不是你不是你。” “本来就不是我!”云雀凶巴巴的叉着腰。 “那你能放了我嘛?”郝有钱卑微了一下,又猖狂的威胁道,“如果不放,我一会儿就告诉所有人,那就是你!” 云雀:! 她鼓着小脸,怒视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大声道:“阿娘!给我打他!” 申椒:…… “我不。” 她干脆的拒绝了,云雀突遭背叛,难以置信的看看她,然后一头就撞上去,一边举着拳头揍人一边生气道:“叫你吓唬我!叫你吓唬我!你这个偷祭品的贼,还敢吓唬人!你是个坏人!” 郝有钱毫不客气道:“说的好像你好一样,我还为你求过情呢,你这小孩怎么忘恩负义,卸磨杀驴,翻脸不认人啊!” 他动弹不得,索性张口就咬。 噼里啪啦,吵吵闹闹,你哭我喊,好像两个三岁的娃。 申椒今天出门真该带个凳子的,这可好,连个坐着看的地方都没有。 只能蹲在一边默默的等,顺便看两眼地上的半拉黄全忠。 上次见还挺全乎一人,就是脖子断了,这回可好,连个整人都不是了,脸被啃的坑坑洼洼的,不过还能依稀的看出些模样。 这山神还挺挑食,先啃了脸,掏了下水,脑子、眼珠和舌头也没了。 还吃了点儿胳膊内侧的软肉。 别处倒是没怎么动,可这伤痕……与其说是山神,还不是说是山里的飞禽走兽都来分了一口呢。 剩下这……都快成腐肉了,也不知道最后会进谁的嘴。 申椒:“哎,你们俩还没打好嘛?再不停手我可走了。” “别!”两人异口同声的。 郝有钱可不想落这小孩手里。 云雀可抓不走这么大个人。 两个人都很需要申椒,申椒并不感动,好奇似的打量着四周: “我说会长,你的侍卫就这么丢下你不管了?” “怎么可能!”郝有钱色厉内茬的嚷嚷道,“他那是去搬救兵了,我告诉你们啊,你们最好是乖乖放了我,我要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儿,光是赔钱,就能赔的你们没饭吃!” 这话说的一点儿都不吓人好嘛。 天下商会的会长死了,赔钱就能了事儿,这话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不过吧……仔细想想的确是那么回事儿。 这权利又不在他手里,这个死了再换一个不就得了嘛,只要权在手,心够狠,亲不亲儿子的好像也不要紧,或许有些想要借机生事的,也乐得如此呢。 云雀没想那么多,可她也不怕:“你少吓唬人,以前那些坏规矩的外乡人还说谁谁谁会踏平我们寨子呢,结果毒雾一起,他们进都进不来,你们这些外乡人就会说大话,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大族佬,看你能怎么着,阿娘!” 云雀知道命令不好使,赶紧扑过来抱住了申椒:“阿娘,你快帮帮我,把他抓走,我会替你讨赏的。” “别呀!孩子的话怎么能信呢,你放了我我给你钱,足够你们母女俩一辈子生活无忧的钱!” “当真嘛?”申椒还真挺想要的。 “比真金还真,不信你摸我脖子。” 他朝着申椒抬头。 他在衣裳里藏了块老大的长命锁,纯金的,一面刻着有钱,一面刻着发财。 想富贵的心溢于言表。 “还有我这冠,我的扳指,我鞋上的珠子,你想要都拿走,不够的话,你去找琥珀和玛瑙要,就我那侍女和侍卫。” 申椒才不干那自寻死路的事儿呢。 将他身上搜刮一空,申椒干脆的解了绑他的裤子丢给了他。 云雀就用那难过的眼神死死的盯着申椒。 申椒不得不把她拽到一边哄道:“别生气呀,就让他走吧,咱们拿了这些东西也不亏,就算真把他抓去了,你们都族佬也未必会拿他怎样。” “你胡说!” “我可没胡说,想跟你们做生意的人应该不少吧?有几个住进了大族佬的府上?” 云雀不答,可看她那样申椒就知道,没几个,要不街上也没有那么多借酒浇愁的行商可偷。 “你就信我吧,他不一样,有这些东西足够给你换仆人了。” “好吧,他可以走,但是祭品得留下!” 云雀和申椒一回头,郝有钱还没放弃呢,正蹑手蹑脚的去拿地上的黄全忠。 看申椒和云雀看他,他非但没停手,还更快了几分。 那有用嘛? 那没有。 申椒嗖的一下子出现在他身前,把他吓的扑通一下就坐地上了。 郝有钱不甘心道:“这原本就是我们的人,你们都把他吊死了,还要把他放在那里人野兽啃食,你们这也太过分了吧?他就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还是实话。 申椒也知道他没错,不过这种时候:“入乡随俗吧,你也不想我们把今日的事都说出去吧?再说了你那侍卫不也带走了一半嘛。” “对,那一半也得还回来!” 申椒要不说,云雀差点就忘记了。 郝有钱:“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他的脸色变来变去,最后一咬牙道:“你们说个数好啦,我把他买回去总行吧!一百两够不够?不够就一千,一万,最多两万不能再多了,我没带那么多钱!” 申椒:……他果然好有钱。 云雀:“不行!” “那你还想怎样?他是个人又不是畜生,再怎么也得入土为安吧!” 郝有钱是真的生气了。 云雀嘟着嘴道:“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外乡人,你要是非要他,也得山神同意,只要山神同意了,你就可以把他带回去,我一文都不要你的,不然的话,就是不行!我可是圣女,才不会由着你们这些外乡人不守规矩呢!” 这孩子多少有点儿较真。 郝有钱气道:“好!那我就去问问你们那个山神!” 第一百八十四章 跟孩子是没理可讲的。 跟这种以人为祭的山神就有了嘛? 郝有钱到了山神庙门口才发觉这事儿有多蠢。 “走啊,”云雀还催呢,“你不会是不敢了吧?” “谁,谁不敢了,我是怕你们说话不算话,在族佬面前出卖我。” 他一边嘀咕一边探头探脑的往里头看。 云雀撇嘴道:“本圣女才不会做那样的事呢?再说了,族佬们又不是一直在庙里,没事儿时他们都在后殿理事。 庙里只有轮值的神侍。” 申椒了然:怪不得那日族佬们来的那么快。 她还以为这些人会一直坐在神台上呢,原来还有后殿。 三个人走进去,那里果真只有捧着果子的神侍,安静的站立着,如同白色的石像一般,连眼睛都没睁开。 “他们是睡着了嘛?”申椒问。 云雀白了她一眼:“你不要乱说话。” 反正自云雀有记忆以来,她就没见这些人睁过眼。 除非是有什么事要做,不然他们就一直闭着眼睛立在那里,就算是凑过去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会理人的。 做过神侍的人也说不出是为什么,他们只知道那是规矩,所有坏了规矩的都会被赶出去,永远都做不成神侍了。 有人猜测说,他们只能闭着眼睛,是怕他们看到了什么,出去乱说,丢了山神的脸,让信众也不敢再去。 这说法还挺靠谱的。 因为这些神侍是绝不许乱说话的,不论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不能传到外头去,要是说了,山神轻则拿走他的舌头,重则会要他的命。 那是他泄露天机的报应。 不过就算是知道他们什么都不会说,云雀还是没有多言语什么。 只是催促着郝有钱:“这回你放心了吧?快问吧。” 郝有钱:…… 问就问,来都来了。 “我不用说出来吧?” “随你的便。”云雀满不在乎的摆摆手,率先跪到了蒲团上,闭着眼估计是在心头告状什么的吧。 来都来了,郝有钱见状也不再迟疑,这么一弄最突兀还成申椒了,就她直不楞腾的站在那里。 申椒才不干这种事呢,果断的跪了,胡乱的求些什么,就啃了圣果。 没有上回好吃,里头白花花的,这意思好像是不同意,不想搭理她对吧? 也难怪,想让天上掉钱,还全掉她口袋里确实有些难度。 申椒探头看了一眼:“你们怎么样?” 郝有钱跟申椒一个样,只有云雀吃到了红的,山神向着谁一目了然了。 “这回你没话说了吧,快点吧你们偷走的也放回去,不然可就不是我说不说的事了,山神也会生气的。” 云雀说的格外认真。 郝有钱的脸色也格外难看,不过他倒是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只是冷着脸站起来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 申椒一把拉住还要追的云雀:“随他去吧,你都已经告诉过他了,做不做就是他的事了,就算他没做,也自有山神责罚,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要是把人家弄急了,还不得揍你。” “我才不怕呢,”云雀说着又埋怨道,“你都不帮我!” “我这还不算帮你啊?要是没有我他早跑了。” 申椒才不背这黑锅呢。 云雀想想也是,只好道:“行吧,算你有功,他都给了咱们些什么啊?” 她这会儿想起要分赃了。 申椒拉着她边走边说:“看看就知道了。” 申椒把她带回客栈,两个人你一件我一件的将那些东西分了。 云雀举着那金灿灿的长命锁问申椒:“这个能换几个仆人呀?” “不知道,这得看你们这儿的仆人值多少钱,不过……就算你可以换,想好要怎么说了嘛?万一有人问你钱是哪里来的……” “我就说是你给的!” 申椒:…… 她其实是想劝她别换来着,结果她可好,无师自通的学会骗人了。 “我瞧着像有那闲钱的嘛?” “可以像呀,你还给我买过香糖果子呢,也可能一个高兴给我买几个仆人做神侍嘛,好阿娘,你可不要给我说漏了呀,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 她挑了块最小的玉塞到申椒手里:“你要是答应了,这个就给你了。” “……好吧,”申椒心情颇为复杂的应下了,“虽然不知道你们那圣女是怎么个选法,不过我觉着吧,你八成有戏,我若是山神,一准儿选你。” 这种伶俐又有野心的人,最好用了。 “真的?!外乡人,你还挺有眼光的嘛,现在给本圣女做神侍也不迟哦,我要是有你,就不要别的人了。” “那你也挺有眼光的。” “所以……” “不去。” “哦,”云雀失望的靠在她身上,“不去就不去吧,等我当上圣女,再叫人来接你去玩儿,到时候你可不能不去啊!” “放心吧,真有那么一天,不用人接,我自己就去了,你不赶我,我都不会走。” 申椒毫不遮掩自己只能同甘,不想共苦的本性。 云雀颇为嫌弃道:“外乡人,你的心眼可真多。” “别这么谦虚,你的心眼也不比我少。” 四目相对间她们俩还有点儿惺惺相惜了呢。 申椒又请她吃了一顿饭,才送她回去,云雀说明天换了钱,再回请她,还约好了要一起去卖仆人。 申椒闲着也是没劲,很痛快的应了,还贴心的提醒她,要小心郝有钱。 虽说那人看起来不像是会报复的样子,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云雀点点头:“放心吧,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喊。” 申椒:…… 她要这么说,真是让人很难放心的下。 “你尽量和人一起,不要一个人待着。” 申椒只能这么劝说一句,然后就走了。 好在是没发生什么事,郝有钱并没有找她的麻烦,她只是激动的睡不着,第二天还起的很早,申椒眼都没睁开呢,她就蹲到床头了。 “你怎么上来的?” “走上来的呗,我跟店主人说本圣女是你的朋友,他们就请我上来了,还给我指了路呢。” 申椒都有点儿后悔昨天带她来客栈了。 这下店主和伙计都看到她们在一起了,她当然能来去自如。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还睡呀?”云雀都想扒她眼皮儿了。 申椒摆摆手:“有什么可急的,这一大早的,你要不上来跟我一起睡会儿,要不下去吃点儿什么吧。” 申椒抓了一把钱给她。 云雀不情不愿的:“我都吃过了。” “那再吃点儿。”反正申椒是不想起呢。 赖床多舒坦啊,她以前都不知道,回笼觉能这么香。 云雀眼看着她睡过去,只好拿着钱下楼去,还趴在她耳边嘱咐道:“那我一会儿再来叫你,你可别睡太久!” “看吧……” 申椒敷衍的把头缩进被子里。 云雀:…… “不管你了!” 她噔噔噔,脚步匆匆的跑了。 等申椒躺够了,她都换好钱了,还给申椒买好了早饭,正坐在桌前数银子呢。 申椒见她换来的钱只多不少,还怪惊讶的:“你跟谁换的?够实在的啊,哪儿找的冤大头?” “还能在哪儿啊,就昨天那个人呀。” “郝有钱?” “就是他,那个什么会长。” “天下商会的会长,你怎么想起跟他换了?” “他有钱嘛,”云雀理所当然道,“我想,我要是有钱肯定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从别人手里买回来,或许他也是这样呢?反正问问又不会怎样,而且我还想问他有没有把祭品放回去呢?” 申椒:“……你两件事放一起问啊?” “有什么不可以的嘛?”云雀茫然的看向她。 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不像是寻常交易,更像是威胁。 申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他什么反应?” “好像不太高兴,不过管他呢,反正我是高兴了,要不是你睡那么沉,我还想叫着你一起去呢。” “不用管我,我自有安排。” 申椒可不想去招惹天下商会的人,好不容易清闲下来,老实待着多好。 “行吧,我还懒得管你呢,你快吃,吃完了咱们快点去看,再晚或许就买不到了。” 云雀紧着催促道。 申椒一点儿都不着急:“慌什么,今天买不到就明天嘛,只要有人肯出钱,仆人就跟油茶和米糕一样,要多少有多少,要多好有多好,你可是要当圣女的人,做事不要慌,有失体统。” “嗯……你说的对。” 云雀沉吟了一下,郑重的点了点头。 申椒是胡说八道的,不过她信了就好,这早饭还是得慢慢吃。 吃了甜的,洗漱完出去吃点儿咸的,两个人买了一包肉干,边嚼边走,到了地方脸都嚼木了,看起来都冷冷淡淡的。 牙人瞧见云雀本想开个玩笑,可她们的脸色又将话咽了回去,很干脆的将她们引到后院看人。 “姑娘们瞧瞧,这都是最好的,手脚麻利,干活也仔细,看那个,还会点儿工夫呢。” 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女孩子,站出来施了一礼,看起来落落大方的。 云雀走过去,盯着她看了看扭头问道:“她不是咱们这里的人吧?” “好眼力,她呀,是外头来的,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奴婢,主人家出了事,就将她们遣散了,她没什么亲人,也没处去,索性就又把自个买了,我前阵子出去瞧见了,就将她买了回来,你要是要,给我二十两带走就是。” “二十两?!”云雀惊讶道,“好贵啊!” “哎,这可不贵,我这还要少了呢……”牙人正想解释。 申椒就接话道:“她是武婢,和寻常的人不一样,但凡有技艺在身的总是格外贵些,不过,也得是真值这个价才行,拳脚兵刃你擅长什么?” “奴婢善弓马。” “这倒是不俗……” 看来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来的。 云雀起了兴致:“弓马?听起来好厉害,大姐姐,你能耍给我们看看嘛?” “当不得贵人称姐,若贵人想看奴婢可以去取弓来。” 她的弓看起来挺不错的,据她说是上个主人赏的,云雀看她一箭射下了院中飘落的树叶,顿时欢呼起来。 “好厉害!好厉害!我就要她!” 别说云雀了,申椒也想要她。 方才申椒看的分明,她都没怎么用劲儿,大概就是想着哄小孩高兴,看了两眼随手射出一箭,就射的这么漂亮,还确保了箭没有飞出院子,这可不是随便练练就能做到的。 就冲这一手,别说二十两了,再翻一倍也值了。 所以她不会是个杀手吧? 申椒真的有些怀疑,恰好云雀在此时问道:“外乡人,你觉得她怎么样?” “很不错,”申椒问道,“你是哪里的人,上个主家是做什么的?” “奴婢原是岭外道的人,上个主家从商,在河东道经营马场,因有些不义的勾当,被通财山庄的十七公子抄没家产,还于百姓,奴婢被遣散出来,返乡后才发觉已经没了亲人,这才自卖自身到了这里。” 她说的清楚明白。 申椒却听的恍如隔世。 十七公子啊…… 薛顺这……还真是长能耐了,看来过的挺不错的。 申椒没再多问。 云雀倒是多了许多问题:“马场是养马的嘛?是什么样子的?好玩儿嘛?” 她聊起来就没有完了。 申椒按住她道:“你可以把她带回去慢慢说,还要不要别的了?” 云雀毫不犹豫道:“我都有了这么好的奴婢了,还要别人做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云雀,是南茂将来的圣女,你以后就是我的神侍了。” 她干脆利索的付了钱,拉着申椒黏到这叫绿竹的女婢身边。 说了半天的话,还不忘了支开她再安抚一下申椒:“外乡人,你放心,我跟她都是假的,咱们俩才是最好的朋友,我明天还来找你玩儿。” 申椒看着这试图端平水的小孩,丝毫不气,笑呵呵的凑到她耳边说:“真的嘛?那你知不知道,这个距离,她是能听见的?会武的人,耳力格外灵敏。” 云雀:! 她僵硬的回过头。 正在帮她买点心的绿竹朝她笑着屈膝。 没错,她能听见。 叽叽喳喳,张牙舞爪的云雀立马蔫了下去,但不多时就又有了精神。 “你们知道吧,我这么说是为了咱们仨好!” 第一百八十六章 按着云雀的说法,她为了申椒和绿竹那可真是操碎了心啊。 申椒吧和她认识的早一些,两个人一起玩了好几天,还曾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经历了一些血雨腥风,那关系,情同母女一般。 绿竹呢,是她一见钟情的人,有多好那不用说,反正她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和她分开了,在她身边就安全的像在自己阿爹身边一样,今后她做了圣女,绿竹就是她麾下最最最重要的神侍之一。 另一个最重要的位子自然是要给申椒留着。 她们两个都是她最亲近的人,可她又不想让她们觉得自己偏心。 拿她当那种喜新厌旧的人,或是以为自己没有另一个重要。 所以只好想着哄了这个,再去哄那个。 没成想却被听到了。 云雀拉过申椒和绿竹的手叠在一起说:“田淑、绿竹,你们可千万不要误会啊,我真的是为了咱们仨好!你们在我心里都是一样重要的。” 她说的别提多认真了。 申椒和绿竹相视一眼,都是忍俊不禁又不能笑的神情。 申椒很捧场道:“圣女真是一片苦心啊,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绿竹也说:“奴婢自当跟田姑娘好好相处,圣女不必担心。” “嗯,你们能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此这般,我也就安心了!” 云雀悄悄的松了口气。 多亏她们信了。 再说不通,她肚子里就要没词儿了。 发生了这么惊险的事,云雀也没什么再玩的兴致了,将申椒送回客栈约好了明日再见,就领着绿竹回去了。 还怕申椒多想呢,特意说了一嘴:“天色倒是不晚,可我要带一个人回去同住,总得告诉大族佬一声,再找个地方安顿她,等我办好了这些事,明日再与你玩个痛快,你可不要不开心啊。” 申椒拱拱手:“没那么小心眼,圣女请回吧。” “那我就去了。” 云雀学着她拱手,那走的,风萧萧兮易水寒的。 所以她也知道带个人回去不好交代对吧? 申椒没回客栈,事不关己的去买了些果子,还去听了段书。 说的是山神救人的故事。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就说一个人的母亲得了重病,他为了救母割肉献神最终感动了山神,救活了他的母亲。 而这人也得山神庇佑,没有死去,带着母亲高高兴兴的到深山隐居去了。 至于为什么要隐居……一个字儿也没提。 申椒正好奇呢,就有人问了一嘴,她抬眼看去,还是个熟人呢。 郝有钱已经完全没了那日的狼狈,又成了光鲜亮丽的锦衣公子,脸上没有半点阴郁,只有清澈的好奇。 说书人没回答,反倒讨起了赏。 郝有钱也大方,出手就是一锭银子。 钱到了手他才说:“这位公子问的好啊……” 就这一问,他多说了半个时辰。 不过听起来完全像是胡编乱造的,东拉西扯还给那人编出前世来了,说他前世就是山神身边的神侍,今生又得了山神的点化,所以入山修行去了,乱七八糟的,没有一句像真的。 那郝有钱听的还怪高兴的,估摸是爱听好结局。 申椒更想知道真相,第二日还问了云雀。 可她也不知道:“那时候还没我呢,我怎么会知道,反正大伙不是说他入山修行去了,就是说他被山神带走了。” “那不就是死了嘛?” “你别乱说话,那些人的意思是,山神被他的孝心感动,将他和他娘活着带走了,让他得以长生不死,那可是大伙都梦寐以求的事呢。 不过……” 云雀小小声道, “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到底怎么回事儿没有人知道,外乡人你听听就好了,可千万不要去找啊。” 申椒皱眉:“有人去找过嘛?” “有啊,可多了,我记得前两年还有个外乡人,听了这个故事,特别痴迷,也想要长生,四处问割肉献神的事,想学那个人打动山神,还去山神庙吃了许多的圣果,可山神一直都不理他,族佬们也不同意,结果他居然在夜里偷着溜了出去,自己在山神庙割了肉。 第二天发现时人都快不行了,族佬们看他只是缺心眼,不是个坏人,就破例用圣药救活了他,叫他养好伤就离开,可他非但没走,还自己跑到山里找那人去了。 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过,八成是死了,我们还去找了找也没有找到,你还记得上吃荔枝烧鹅哪家店嘛?店主人的娘子,就是那个人的妻子,她左等右等不见人,孤身一人也不敢走,就带着儿子改嫁了,那阵子每天都能听见她的哭声。” 云雀跟申椒玩的正好呢,可不希望她去干那种傻事。 也不想变成,天天哭着四处找朋友的人。 申椒疑惑道:“他既然有妻儿,那他两次偷跑出去,他的妻儿竟全然不知嘛?” “要是知道,他就跑不了了,那时候他天天琢磨着这事,他妻儿就天天劝他,可她们劝不住,那人还劝他妻儿跟他一起琢磨呢,见她们不肯,还跟她们说,等自己得道成仙了,就回来接她们。 好些人都听到过她们吵架,她妻儿一赌气就跟他分开住了,所以他第一回跑的时候,她们一点儿都不知道。 第二回,出事前,他住在族佬家里,他妻儿又去劝他,结果三个人又吵了一架,她们一气之下就扔下他回客栈了,那人就骗下人说,要去给他妻子赔罪,结果却跑进了山里……” 当时他就是住在大族佬府上,曾经照顾过他的下人都知道这事儿,所以云雀知道的也很清楚,她问过。 申椒听的头都大了:“那这人可真是够蠢的了,一心找死。” “谁说不是呢,大族佬府上的人一说起这个就生气,那时候是好不容易才把那人救活的,反正自那以后,大伙就更讨厌你们这些外乡人了,说起来,还真是就数你们这些外乡人对这些事最感兴趣,我们都不怎么提的。” 云雀她们打小就听着这些故事长大,耳根子都快听出老茧了,别说去找了,提都懒得提一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 申椒也就是问问,才不会去呢。 这世上哪有不死的人,修为再高,寿元再长也终有尽头。 自己长生都费劲,更别提赐给旁人了,真有那样的好事,这地方早成了大伙眼中的肥肉了,怎么会那么太平。 传说罢了,什么地方没有。 申椒感叹道:“真有不少人信这个啊?” “可多了,年年都有,有些人问问就算了,有些却像中了邪一样,非要寻根究底的,最后都不见了,你可千万不要学那些人啊。” 云雀可担心了。 申椒满不在乎道:“我才不会做那样的蠢事呢……你怎么是自己来的?绿竹呢?” 申椒问完了自己想知道的,才开始关心下她的事。 云雀抱怨道:“快别提了,大族佬让人把她带去山神庙了,说是等她学好了规矩,才会还给我。” “那不是好事儿嘛,她若是不懂你们这里的事也没法成为你的助力,一时不慎还要拖你的后腿呢。” 申椒懒洋洋的劝着。 云雀说:“我知道,可是我还没和她玩够呢,你知道嘛?她会可多好玩的了,昨个还教我们击壤、捉蛐蛐呢。” 申椒:…… 怪不得要她学规矩呢,教一群可能成为圣女的小孩,飞石打瓦捉蛐蛐,还能捞着什么好不成? 不对,或许不是因为这个。 云雀天天在外头跑,不同样是玩物丧志嘛,这都没事儿,玩玩那些应该也不要紧。 或许就是单纯的想要她教导。 申椒:“说起这个,我还没问过你呢,你怎么这么清闲啊?大族佬接你们过去,不是也要教你们学规矩嘛?怎么会让你天天在外头玩儿?” 云雀道:“那是因为我们要在晚上学啊,大族佬很忙的,哪有空一直管我们,而且我们也要在夜里接受山神的巡视。” “山神的巡视?” “对呀,祂偶尔会来看看我们乖不乖,还有没有做圣女的资格。”云雀理所当然道。 申椒越听越糊涂了:“你们见过山神?” “那倒没有,就是……一种感觉,”云雀也说不太清楚,挠了挠头道,“如果山神来了你会感觉到祂在看着你,山神白天要听人说各种愿望也很忙的,只能在夜里来,所以我们也在夜里学规矩。” “你们能点灯、能到街上去?” “灯是能点,可我们不能随便到街上去,除非有族佬带着我们去,有时候我们会在夜里,把祭品送到山上去,那时候就能上街了,不过那种时候不多,山神夜里不喜欢被人打扰,你不要再问这个了,大族佬不许我们跟人说太多。” 比起完全不能说这些事的神侍们,云雀她们要自在很多,可她也不敢说太多,怕大族佬不高兴,更怕山神不高兴。 “你可不要出去乱传啊,我是跟你关系好,才告诉你这些事的。” “放心吧,我能往哪儿传去,在这里跟我最熟的就是你。” 申椒是准备交几个朋友的,可她这不是懒得动嘛。 所以来了好几天,还是只认得云雀一个。 说起来,她都不知道客栈的店主人和伙计叫什么姓什么。 申椒:原来我是这么含蓄的人嘛?都不跟生人说话的。 连云雀都说:“外乡人,你要多交几个朋友啊,不然等我走了,你要怎么办呢?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她是真发愁,脸都快拧一块去了。 申椒:……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吧,我这么大个人还怕找不到乐子嘛?” 云雀:“那你准备找什么乐子啊?” 这申椒还真没想过,寻思了半天,她说:“我准备先把整觉睡够。” 云雀:…… 云雀第二天送了申椒两只蛐蛐。 “我问过了,这是一公一母,你可逗着玩,也可以叫它们生小蛐蛐,有它们陪着你,你就不会没意思了。” 申椒听着那聒噪的声音,真的很感谢她的好意。 但也不妨碍她傍晚时打开窗,掀开盖子,假装不小心的,将那两只蛐蛐扔出去。 她怪遗憾的告诉云雀,她不小心把它们弄丢了,云雀说没关系,她抓了一兜子呢,都可以送给她。 申椒只能故技重施,不小心将那一兜子都不小心的扔出去,或许是数量太多了吧,那些蛐蛐,竟有些阴魂不散的。 乱叫了一整晚,此后的许多天里,从哪儿都能逮出来一只,好好的客栈,都快成蛐蛐笼子了。 还好云雀将那些蛐蛐拿来时没人留意,申椒丢出去时也没人发觉,不然可就完了。 光是店主人的愤怒,就能把她们俩撕碎乎了。 云雀忧伤道:“外乡人,你可真虚伪,不想要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申椒心虚气短的说:“我只是想看起来真诚些……而且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要一堆蛐蛐啊,我再怎么孤单,它们也不会说话啊,陪着我有什么用?” 云雀或许是觉着有道理,于是她不知道从哪里领了个孩子过来,说要送给她。 申椒:…… 她这回可没有虚伪,她干脆利落的关上了门,将她们俩都关在了外头。 云雀隔着门嚷嚷:“你真的不要嘛?” 申椒:“我要她干什么?哪里来的你送回哪里去啊。” 云雀:“好吧,那你回家吧,改天我再给找新娘。” “好,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放心吧,本圣女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云雀还学了个新词。 申椒听着外头那孩子跑走了,这才打开门问她:“所以你是偷了谁家的孩子?” “害,那个不重要,”云雀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说,“我今天去山神庙了。” 申椒:“又有人当祭品了?” “那倒没有,我是去求山神庇佑你的,祂已经答应了,”云雀掏出一个咬了一口的果子,绿色的皮,里头是鲜艳的红,她说,“这下我就放心多了,外乡人,我后天就要走了,明天要收拾东西,也不能来找你玩了,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嘛?” 她不说申椒都没有发觉,这么快就到日子了。 申椒摇摇头,接过那果子边啃边说:“不去,我在这儿待的挺好。” “行吧,”云雀有些失落,不过她还很快就振奋起来了,“那我走的时候,你一定要来送我啊,要是改主意了,你就大声叫我,或者明天来大族佬府上找我。” 第一百八十八章 选圣女是南茂的大事。 十年一次。 这跟族佬不一样,族佬死了才会选新的,而圣女是只能做十年。 南茂的人觉得,人一旦长大心思就不够纯净了,如果有了私心,就会玷污神明。 还不如早早下来,当一个神侍,或是回家去跟亲人团聚。 有时前任圣女,会成为新圣女的老师。 不过这得经过山神的同意才行。 祂通常不会同意。 作为跟山神最亲近的人,圣女都是由山神亲自指点的,她们会学会一些东西,譬如祈雨、养蛊、跟万物生灵沟通什么的。 这种东西,都是山神赐予的能力,等她们不做圣女了就会收回去,没法教给新人,如果山神同意前任圣女留下给新圣女做老师,那只能说明山神喜欢这个人,所以想要她留下。 不过这任圣女已经问过三次,她没有那个福气。 山神希望她回去,回家去。 可她不想听,想在选出新圣女后再问。 这让筑瓦寨的人觉得有些丢人,因为这任圣女,也是从她们这里出去的,她这样赖着不肯走,会让别的人以为她在贪慕权势富贵。 大族佬这次要做的除了送人过去以外,另一件事就是要接她回来。 所以走在最前头的是一顶空轿子。 紧接着就是云雀她们了。 申椒站在人群里,朝她招了招手。 云雀看见了,还探出身子很大声的叫她:“外乡人,你真的不跟我走嘛?” 申椒的回应是,戴上帷帽挡住自己的脸,站到后头去了。 云雀大失所望,鼓起脸不高兴的坐了回去,但也就不高兴了一下,她就飘飘然起来了,逮谁跟谁打招呼。 大伙也是难得的热情。 等她们走了,还载歌载舞的为她们祈福。 不过也就玩到傍晚就散了。 申椒没有去,早早的回了客栈。 不想看她们抬起手臂时露出的伤疤是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她很困。 许是习惯了犯懒,她现在特别爱睡觉,晚睡一会儿都会困。 用灵力塞上耳朵,她就睡过去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卸掉自己的人皮面具,沐浴焚香,梳妆打扮,然后走下楼,打开门到了街上。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已经到了山神的时间了,她哪里都不应该去。 可她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不怕死的不仅出了门,还朝着山上走去了。 到了那颗曾吊起行商的树还不停下,七拐八绕的往更深处去了。 她似乎是准备去什么地方。 这地方还很难找,她不得不去跟那些老树打听。 它们的脾气还很糟。 不过最后她还是找到了,面前是一座快要坍塌的庙。 她走进去,跪在那里给那脑袋都掉了的……山神磕头。 祈求祂赐给自己长生不死的能力。 许诺会终身奉神,行善积德……乱七八糟的说了好多。 祂始终没有回应。 于是她开始割肉……但一眨眼,跪在那里割肉的人变成了一个半大的男孩,他面前还躺着个……似乎已经死去多时的妇人。 他祈求山神救她,称呼她为母亲,山神同样没有回应。 他就割了一片又一片,每割一片就咬一口圣果,但每一口都是白的。 他又问山神,自己的母亲还能够活过来嘛? 这次是黑的。 他仍没有死心,跪在那里将那颗黑色的圣果吃尽了,重新割肉,重新问过,再吃、再割…… 终于,他不在寄希望于神明,他说——“你是非不分,不配做神。” 他将肉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嘴里。 没有吃完就倒下去了,他或许是要死了,满地的鲜血染红了圣果,在断气以后他等来了一次山神显灵。 他和他的母亲都活过来了。 看起来跟常人没有任何差别,裸露的白骨长出了肉,那男孩的伤口也愈合了,两个人高兴的在山神庙里抱作一团,感激山神的恩德。 外头已经很黑了,他们准备明早再走。 申椒看着他们下山去了。 可一眨眼他们又回来了,那男孩拖着妇人走回来,她又变回了那副死去多时的样子。 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把刀。 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再次举起了那把刀。 割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申椒,然后他举着刀就冲过来了…… 申椒当然是要跑了。 梦里也不能当靶子啊,她一气跑回客栈,猛的惊醒过来。 一片昏暗的房间里,她正坐在妆台前。 申椒:? 她拧了自己一下子,还怪疼的,不是梦。 可她不是上床了嘛? 在这儿干嘛? 没拆完头发就睡了? 借着那点儿月光,申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已经换了一身了,脏兮兮的,身上还有草籽儿。 鞋里好像进了石头。 在她弯下身子,去脱鞋的瞬间,镜子里映出一个男孩的脸。 他正站在申椒身后,默默的注视着她。 申椒也注意到了,她半转着身子去脱鞋,身边却多一双脚,想留意不到也很难。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卯足了劲儿一拳打到一只脚上。 她都听见骨裂的声响了,那人却还纹丝未动的。 也是,天天割肉的人能怕疼嘛。 她这么想着,再度睁开了眼睛。 这回她是躺在床上,盖着被了,天已经亮了,外头的蛐蛐叫的正欢, 申椒坐起来,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那身沾满草籽的衣裳。 所以……都不是梦? 她撸起袖子,自己的胳膊好好的,没有半点儿被割过的痕迹, 申椒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受伤。 申椒将人皮面具重新戴好,换了身衣裳才下楼去。 店主人和伙计都没事人一样,看来是不知道昨夜她出去过吧。 客人们也还是神色如常的吃着早饭。 申椒也吃了些东西,然后上楼收拾好东西就走,另寻了一家客栈住。 没要单间,要的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她倒要看看,什么玩意儿还能偷偷摸摸的将她带走。 如果还能……那她就要跑了。 南茂这地方多少有些邪乎,不适合久住。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云雀也不靠谱,说好了山神会庇佑她来着,这叫庇佑嘛? 不知是人是妖的都要拿刀砍她了,山神也不管啊。 莫不是这所谓的庇佑,就是她夜里出门,山神不来吃她? 想想这山神的祭品和小心眼儿的性格,申椒觉着吧……八成还真是这样。 反正她是不准备一个人待着了。 这一天,申椒不是在街上转悠,就是在客栈的大堂坐着,夜里就回通铺睡觉。 挤在一群人当中,扁扁的臭臭的很安心。 但一点都不安全。 她夜里又做了个梦,这次倒是没有什么血腥事了。 她只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一个妇人躺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扇子,送来阵阵清凉的风。 渐渐的两个人都睡的很沉了。 申椒第二天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别提多精神了。 身上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衣裳也是昨日那套,人皮面具还好好的戴在脸上。 这算什么?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申椒收拾好行李,又换了家客栈,这一晚就什么都没梦到过了。 她也没有再将这件事儿放在心上。 可做过这种梦的似乎不止她一个,寨子里有外乡人失踪了,还是带着天下商会的会长郝有钱一起失踪的。 据说那几个失踪的外乡人是为了求长生,口口声声说是受到了山神的指引,只要找到神庙就能长生,至于郝有钱,他纯粹就是想看看热闹,见见山神。 这几个人一拍即合,是高兴了。 可吓坏了被他留下来的侍卫和侍女,族佬们大概也挺发愁吧。 反正每天都有一群人在外头找人。 还四处打听谁做过怪梦,或是捡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说出来就给赏钱。 申椒听到这些话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这里常有外乡人失踪,谁会突然想着去寻什么长生,肯定得有点儿缘故吧。 也不知道云雀是不知道这些,还是存心没有提。 反正申椒是不想掺和。 她已经琢磨着要走了,这么久都没有杀手追来,估计是都甩开了,所以她这会儿应该再换一张脸,换一个新的身份,换个安生点的地方生活。 前两个得有门路,还是算了。 换个安生点的地方生活才是最紧要的。 像筑瓦寨这样的小寨子都不安生,那南茂别的地方也可想而知了。 或许是时候离开了,申椒备好了干粮,寻了个运茶的小商队,给了他们一些钱,说好了明个一起走。 临行前,她还收到了一封云雀寄来的信,一个小孩给她送过来的。 听声音像是云雀想送给她那个小孩。 没等申椒多问,她就害羞的跑了,申椒只好看信。 云雀在信上说她已经到了万藤寨,吃到了许多好吃的,再过两天就要祭祀山神,请祂选圣女了,她有点紧张,可圣女安慰她说不要怕,说她肯定能选上。 云雀问她是不是山神告诉她的。 她又说不是,是她的感觉。 云雀认为感觉是不算数的,不过她还是好好的谢过了圣女。 信被撕了一半,写的虎头蛇尾的。 好像还有没说完的话。 应该是肯定有,云雀那么能说,不可能就写这么两三句话。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许是没工夫? 申椒没法给她寄信,只能在那个蛐蛐笼子一样的客栈里寄存一封信,劳掌柜的回头转交给她,若是她没有回来,就等下个信使来时,给她捎回去。 反正不着急,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走了,你多保重,后会有期。 ——外乡人留。 申椒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居然用了薛顺的字体。 或许她还是不甘心就这么隐姓埋名,叫申椒这个人就此消散在这世上。 所以总想留下点儿什么吧。 有没有人能发现,就不知道了。 她兜兜转转的,去了东晟,靠银子买通一个办户籍的小吏。 成了东晟一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孤女——田八角。 说真的,她可能是一路颠沛流离的,把脑浆晃匀了才能想出这个名字。 不过这还真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当良民。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走到街上就开始手痒了。 她心情很好,所以只偷了两个包子,一匹马。 一路跑到了蒲桃镇。 看着似乎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申椒去吃了顿霸王餐,本想着刷碗还债,结果那掌柜居然说算了,还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申椒能有什么难处。 她只是一个孤苦伶仃,认亲未遂的孤女,稀里糊涂的来到了这里。 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衣能蔽体,可食不果腹,有了今天没明天的。 “本来我想着,最后吃顿饱饭,还清了债就走,真没想到,掌柜你人居然这么好,真是多谢你了,若有来世,八角再报您的大恩大德。” 田八角说着,扭身就要走。 掌柜忙拦了一把:“哎哎哎,姑娘,不着急,不着急,先别急着走啊,你是头次来我们镇上吧?还没好好逛过吧,不如这样,你先住下来,好好玩玩再说嘛,我跟你说啊,这人生在世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好手好脚的,还怕自己会被饿死嘛……” 他真是差点儿吧嘴皮子磨破,田八角才哭哭啼啼的留了下来。 身上的衣裳已经有几日没换了,脏的不像样,掌柜娘子就找了一套自己自己的衣裳来给她换。 田八角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 两天后得了个新活计,去鼎香坊做做迎来送往的侍女。 据田八角自己说,家里以前是开香铺的,略识得些香料草药,只是爹娘死了保不住铺子……这是伤心事,掌柜他们也不好多问。 将她带去一试果真如此。 所以去打了个下手正好。 说是侍女,也并不卖身,只是伙计。 鼎香坊的老板又是掌柜娘子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也很好心,乐意帮她这个忙。 于是田八角就顺利的安顿下来了。 吃住都在店里,每月的钱不多,只有五百文,可也够她一个人过活了。 田八角很满意,老板见她干活利索,又省心,也同样满意。 两好搁一好,大伙都高兴。 掌柜夫妇见此,也松了一口气。 第一百九十章 掌柜夫妇的客栈生意一向不怎么好,花的比赚的还多,如今已经要盘给旁人了。 不然他们是可以把申椒留在自家做事的。 也不用担心她干的不好,坏了两家的交情。 好在那些糟心事都没有发生,他们将客栈卖了,就举家去投奔亲戚了。 都没来得及报恩的田八角去送他们时还怪难过的。 掌柜夫妇倒是很想的开:“顺手为之的事,你不用这么放在心上,今后好好活着,好好做事才是要紧,要是有缘分,总有重逢时。” 掌柜娘子还拿了些店里剩的东西和几件旧衣裳给她。 都是她做姑娘时穿的,如今不大合身了,田八角拿去改一改倒是还能穿。 几人就此分别,鼎香坊的沈老板是最难过的。 好几日都不见笑脸。 据说她跟掌柜娘子,光屁股时就在一起玩了,两人原本是邻居,后来掌柜娘子嫁了人,她继承了家里的店铺,也就隔了半条街,还是日日能见到。 如今分隔两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那种伤心真的就跟生离死别一样。 不过等她接了镇外佛庵的一笔大生意之后,就又缓过来了,数着银子精神都为之一震。 跟许多人一样,沈老板也爱钱。 不过在蒲桃镇赚钱的机会实在不多,这是个小地方,用香料的人很少。 就算挂荷包,里头装的也大多是些不值钱的散香,年轻男女爱俏才会买去戴,轻易是不会替换的。 沈老板在店外支了两个摊,上头挂的就是这种荷包香囊。 薄利才能多销,聊胜于无。 大头还得在佛庵道观,有钱人家那里找,那些人才会买名贵的香料,还有逢年过节,家家都要祭祀时,线香卖的也很好。 偶尔还会有行商来这里拿货,她家会制蒲桃香露,祖传的本领,这是镇上别的香料店都没有的。 另外还有一笔生意是和那些酒楼食铺,他们会用香料做菜。 听着似乎是挺热闹的,可田八角待了几天就发现了,这里清闲的很。 闲的老板没事儿就去对面的绣坊里找人聊天,将铺子往她手里一丢就算完。 田八角有时候会觉得,她雇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个人看店。 但她有时也很有上进心,撸起袖子想要琢磨出一种能让她大发横财的香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从十几岁接手铺子就开始琢磨,如今三十多了,还是没能发财。 可她也不是什么都没琢磨出的,她在铺子二楼弄了几个品香的小房间,装扮的清幽雅致,一琢磨出好闻的,就给常客们送信,等人来了往上一引焚香煮茶也是乐趣,那些人觉着好,就会买一些。 只是没什么好风景,她也舍不得去买什么好茶白送给人品…… 那些都不重要。 田八角很喜欢这种清闲的日子,只有店里有的赚,能发的起工钱,她就不在乎有没有人来。 没人时她就翻着两本书,认认香料药材,沈老板开始还怕她会乱用铺子里的东西,但她始终很懂规矩,老板也就安心了,出去的越发勤了。 那一日傍晚来了客人,田八角都找不到她的人。 那是个跟沈老板年纪相仿的妇人,穿的不错,身后跟了一个丫鬟,就是面相有些凶,拧着眉头一来就问:“你是新来的伙计吧,沈袅人呢?” 田八角要知道就好了:“方才去了对门找王娘子闲谈,如今不知那里去了,娘子若是不急,不妨上楼喝杯茶水,稍等片刻,看天色我家老板也快回来了。” 沈老板很喜欢吃田八角做的饭菜,快到饭时一定会回来替换她,让她有空去卖菜烧饭。 不爱做饭的田八角对此多少是有些怨言的。 说好了做侍女,如今是什么都要她做,她刚来那个月还是两人轮换着,如今可好,才过去两个月,她就现了原形,越来越懒了。 除了洗碗,什么都不做,昨个连自个的衣裳都懒得洗,攒了一盆丢给她了事,再这么下去,田八角可要造反了,哪有光多干活不多给钱的道理? 田八角是心里抱怨着。 那妇人是直接把抱怨些脸上了:“都这个时辰了,她能去干嘛?” “那我就不知道了,许是去寻相熟的友人了吧。” 田八角自认这话没什么毛病,可那妇人的脸色却越发沉了,颐指气使道: “我没空等她,你现在就去把她找回来。” “啊?” 凭什么呀? 田八角差点儿问她一声你算什么东西,就让我听你的。 可她按耐住了,只是很为难的说:“可我还得看店呢,若是这么出去,只怕老板要怪罪的……” “她若是要怪你,你就说周家的柳娘子在等她!” 这柳娘子实在是个暴脾气,见她磨磨蹭蹭的还不动弹,干脆道, “怎么还不去?莫不是你还怕我偷拿你店里的东西?就这破店,白给我我都不要,杏儿给她锭银子做押金,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只管从这上头扣便是,够买你这一屋子的破烂货了。” 五十两还真不太够。 “柳娘子多心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您稍坐,我这就去找我家老板。” 田八角收了银子,将柜台里凳子拿出去,用帕子擦了擦请她坐下,这才去对门询问自家老板的去向,顺便请对门的王娘子帮忙看顾一下店铺。 她却不肯,撇撇嘴道:“我可不去招她,你是不知道,那周家的柳娘子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谁知道你家老板是哪里得罪了她,要我说你还是快去找人吧,找到了叫你家老板在外头躲躲,她等的没劲了自己就走了,不会拿铺子怎么样的,要真把人找回来了才要坏事儿呢。” 她说的头头是道,又说,“快去吧,我帮你看着,她要是走了我再过去。” “好,有劳王娘子了。” 田八角略施一礼,便匆匆的去集市上找人了。 也是倒霉,她早不去买菜晚不去买菜,偏今个听说有新鲜的龙眼和黄皮果就巴巴的去了。 买完了就回,急的还抄了个近路,恰好跟田八角错过了。 等田八角寻到了那卖她东西的小贩,又匆匆跑回来时,她已经和那柳娘子针尖对麦芒的吵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说是,柳娘子的夫君,在鼎香坊买到了假香。 她说沈老板以次充好,用松香和苏合油,制了假安息香来卖,她一闻就知道不对劲。 可沈老板这些日子压根就没见过她夫君,更不可能造假。 沈老板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鼎香坊也是百年老店,一代代人传下来的,向来笑脸迎客,以诚待人,你说我卖假香也得有个证据。” “这不就是证据!这香用的可是你家的盒子,你敢说不是你家的东西!” 柳娘子那脾气真不怎么样,直接将装着香料的盒子,往地上一扔,差点儿砸着沈老板的脚。 沈老板忙退后一步,看都懒得看道:“就凭一个盒子你就敢说是我家的?莫不是失心疯了?这些年我买出去多少香料,有过多少主顾,这盒子四处都是,谁知道你从哪里寻来的,再说你家不就是开香药铺子的,你夫君买香不去自家丈人的店里,怎么会来我这儿。” “呵!” 柳娘子嗤笑一声: “谁知道你用的什么狐媚手段,男人兜里的银子不就爱往外人的嘴里流嘛,这么大一盒子香,可够你吃一年的了,难道送上门的银子,你还不赚。” 这话就难听了。 沈老板的眉头也拧起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娘子的神色越发不屑了: “什么意思你心知肚明!看在你爹娘都死了,一个人可怜的份上我给你留点脸面,再叫我抓着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千万别客气,把话说清楚了,不然你今个想走都难!”沈老板见她扭身要走便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子。 “好!这可是你不要脸的!” 柳娘子挥手就将她甩开,一副要算账的样子。 话也越说越难听起来,柳娘子先甩了沈老板一巴掌,而后两个人便打作一团。 那杏儿的小丫鬟倒是没拉偏架,可也一点儿都拦不住。 田八角只好进去,将她们分开,跟杏儿各拉着一个同她们说。 “敢问柳娘子,你家夫君这香是何时买的?这两个月,来过什么人,买过什么香,还剩多少货,是什么时辰来什么时辰走,账目上具有实录,你若不信大可验看,就是出去问旁的人,多少也会有些印象,这香既然是当真的买的,那可不便宜,总不可能在你手里放了几个月才发觉不对的吧?只要是最近的事,那一定说的清楚,何况我家老板又不是不知道你家是开香药铺的,怎么可能造假骗你们,那不是存心给自己找事儿嘛。” 田八角也是待的没意思,又要熟悉这里的人和事,所以记的格外详实。 就是不说名姓的,也写了些容貌细节在上头。 只是无聊,没成想如今却能派上用场。 她是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可这柳娘子大概是脑子真的有毛病。 听她这么说,反倒又怀疑上她了:“她的确是知道我家是开香药铺子的,可你……好像不知道吧。” 田八角:“我也不知道你夫君是个什么东西?是镶了金?还是嵌了银?莫非是琉璃做的?还是水晶玉人儿,听你的意思可真是人见人爱呢,可别是丑的像个蛤蟆精,自己当成宝也罢了,就是把毒包当成金疙瘩外人也管不着,可别以为人人都爱蹭!” “好你个小蹄子,骂到我周家头上来了!”柳娘子更气了。 田八角颇为诧异道:“周家?你不是姓柳嘛?怎么改了,莫不是夫妻做的不高兴,想当兄妹了?我是个乡下人,穷乡僻壤来的,不懂镇上的习俗,可也没听过这样的事。” “哎!这话可过了,我们镇上以往可没这样的事,如今,”沈老板扫了柳娘子一眼,阴阳怪气道,“却说不准了。” 就这么个吵法,不打起来就怪了。 田八角见柳娘子抬起手,都准备好要给她一脚了,谁料她竟呼哧呼哧的瞪着眼一阵气喘,白眼一翻就倒了下去,小丫鬟杏儿瘦瘦小小的,是怎么也扶不住她的。 只能慌乱的叫着“夫人!二夫人!” 这下连沈老板也吓了一跳,忍不住嘀咕道:“真的假的,莫不是来讹人的?” 田八角朝前走了两步:“老板,应该是真的。” 那模样,想作假也难,刚刚还气血上头,横眉立目的,眨眼就牙关紧闭,面白如纸了,她要是能装的出也是天赋。 田八角还拿着她们给的押金呢,正好还给杏儿,叫她拿着去请郎中,雇人将人抬走。 沈老板却又不忍心了,到底叫来两个相熟的女子,七手八脚的把她抬到后院屋里去了,嘴里还直念叨着:“可千万别死这儿,不然我这生意可怎么做啊,真够晦气的了!” 田八角没什么心思宽慰她,刚刚这些人忙叨时,她将地上的盒子捡了起来,看了看里头的香料,这造假造的真,少说也有八分像了,不是熟知香料的人,还真未必看得出,柳娘子也算是有本事了,可她有没有看出来,这香料有毒? 田八角也不说不清是什么毒。 她不懂医术,只是身为药奴,自有验毒的法子…… 说来也容易,闻着不对,就尝一尝。 分量不够是药不死她们的。 这种往事不提也罢,可这东西上的秘密……要不要告诉她们呢? 申椒觉得不要最好,反正她也不喜欢这个人,东西也不是鼎香坊卖出去的,死了人也影响不到她。 可是申椒这会儿是孤苦无依但是人还不错的田八角哎,不说的话好像又不好,再者她都说自己认识些香料药材了,若是这会儿不说,来日用的上时,也不好承认自己懂了。 还是说吧,谎言这种东西,越少越好,不然忒难记了。 田八角还是将沈老板悄悄拽到一边儿,同她说了这香料的不对劲。 沈老板别提多吃惊了:“你说的是真的嘛?!” “千真万确,不过,我懂的也不多,要是不小心弄错了,也有可能,要不一会儿拿给郎中看看?” “好……不,不好,还是等她醒了,叫她自己找郎中看去吧,”沈老板接过那盒子,又想起了什么,担心道,“要真是这香料有毒,那她这不会是毒发了吧?”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不见得吧,或许她本来就有什么病呢,” 田八角纯恶意的猜测着,又说了几句人话宽慰道, “反正不管是怎样,都跟咱们没有干系,若真是毒发,她还该谢谢咱们呢,若是没有今日一遭,那毒还积存身体里呢,等发作起来,可就要命了。” 沈老板叹了口气:“她要这么想就好了,可怕只怕她非但不信,还讹上咱们。 对了,你快去外头把铺门关了,到后门守着,刚刚那小丫鬟已经给周家送了信叫人来接了,她们若是来了,你赶紧提醒我下,可别正说着,就让她们抓了个正着。” “好,我这就去。” 为免说不清楚,刚刚沈老板就叫了几个相熟的妇人进来帮忙,也是做个见证,又让绣坊的王娘子守在了前头,当时是想着接着做生意,可这会儿也没心思了。 田八角到前头时,王娘子已经关了门,正好奇的翻看着没收起的账本。 见了她还吓了一跳,又不自在的镇定下来说:“后头怎么样了?我见那些人不肯走,就先把门关了,袅儿让你来看店的吧?那我帮你开个门。” “王娘子不用忙,”田八角见她走出了柜台才说,“我家老板叫我先将店关了,闹成这样也不好做生意,方才真是有劳王娘子帮着张罗了,我家老板说,等得了空,她再好生谢你们。” 田八角将账本丢回到柜台里,笑着看着她。 她还怪识趣儿的:“害,街里街坊的说什么谢呀,你们这儿也够糟心的了,要是没别的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有事你们再叫我,千万别客气啊。” “王娘子慢走。” “哎,不用送不用送。” 她飞快的开了门就走,那快的,好像身后有狼在追。 也不知道心虚个什么劲儿。 这账上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田八角又翻看了一回,查点了下银子和货物见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才关了门到后头去,将这事儿也告诉了沈老板。 她皱了皱眉道:“别管她,她那人就是好事儿,没什么坏心眼,估计是刚刚听你说了那些,好奇而已。” 田八角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去后门守着了,沈老板已经将那几个帮忙的也打发走了。 就等着郎中来。 里头说了什么,田八角也没听清,反正郎中进去后,没多大工夫里头就嚷嚷起来了,然后沈老板一边骂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一边怒气冲冲的送走了同样怒气冲冲的郎中。 紧接着没等周家的人来呢,柳娘子就在杏儿的搀扶下自个走了,还恶狠狠的瞪了她们两眼。 院里有盆中午洗东西时剩的水,田八角留着冲地的,看她火气那么盛,只好端起来泼出去给她降降火。 她还怪不领情的,可能是只泼了脚后跟,没泼到全身的缘故,她将灭未灭,重新复燃的火气反而更大了,仰起脖子让她们等着。 也不知等要她们等什么。 等着她再去洗洗?其实也不用,她脖子抬的已经很适合下刀了。 田八角拎着盆回去。 沈老板还问呢:“你做什么去了?” 田八角说:“送瘟神。” 将柳娘子躺过的被子拖出来准备拆洗晾晒的沈老板听的深以为然:“是得好好送送,等下你做饭,我去拿点艾条出来熏熏屋子,可别沾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沈老板必然是真烦她,那么懒的人都勤快了,擦擦洗洗的,将她躺过的床,踩过的地全都洗刷了一遍,若是有钱只怕是连这屋子都不想要了,非得一把火烧了不可。 连吃饭时都还记着这事。 咬牙切齿的骂半天,多吃了一大碗。 都忘了给她买的龙眼和黄皮果留地方,又怕天热放不住,就全便宜了田八角。 田八角客气道:“老板,要不要给你留一点?” “你吃吧,”她意兴阑珊道,“明个我再去买。” 沈老板爱钱,但在吃喝上,并不小气,主要是因为她也要吃,不过也不错了。 对门绣坊的王娘子和她夫君,从不跟学徒、伙计和绣娘在一起吃东西。 听说她们吃的是两样饭。 不过她们人也多,难免要精打细算。 吃了饭,她们就各自回去睡了。 沈老板住后院靠近铺子那间房,田八角住靠近后门的那间房。 也算里外都有人守着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依旧是田八角做完了饭,她才慢腾腾的起来。 吃了饭,人在门口坐了会儿,又没了影儿。 只剩田八角一个人在店里头,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柳娘子再来找茬。 田八角上午还等着,下午也昏昏欲睡起来,晚上忍不住问了一嘴。 沈老板撇撇嘴道:“她才不会来呢,周家是书香人家,最好面子,她昨个来闹那一场,回去还不知道会怎样呢,哪里会再来找茬。” 田八角不解道:“既如此,她来闹什么?就是她夫君真被人骗了,她这么做也捞不到好处,何苦给自己找罪受。” “她那是心疼自个的钱,周家有两个公子,自周老爷死后就分了家,如今虽然还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可吃住都不在一块,钱自然也不在一块,这周大爷呢,是衙门的主簿,又有老夫人贴补,还有田庄和铺子,可这周二爷却是个不事生产,一心读书的,又爱交朋友,本身就没分到什么东西,花销还大,全靠她的嫁妆撑着,那不是坐吃山空嘛,一盒子安息香又不便宜,她不急就怪了。” “这周二爷不是老夫人生的吧?不然他分家怎么会没分到什么东西呢?”田八角听的津津有味道。 沈老板摇头: “哪儿呀,一母同胞的,还是双生子呢,不过说来也怪,这做爹娘的都偏疼着大儿子,对小儿子却很一般,费心费力的给大儿子娶了个县丞的女儿,对小儿子的婚事却不怎么上心,还是周二爷自己提的要娶柳素娘呢。” 田八角:“他疯了嘛?娶她图嫁妆不成?” “柳素娘的嫁妆可不多,她还有兄弟呢,我听说是日久生情,那周二爷是个爱香之人,总去她家铺子买香药,一来二去的便熟悉了,看对了眼。”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这也能对上?莫非这周二爷的脾气也不怎么样?还是说这柳娘子以前的性情很讨人喜欢?”田八角猜测道。 “都不是,这周二爷是个斯文人,柳素娘以前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们怎么对上眼的,听说这成婚以后也不和睦,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什么大哥嫂子,都没少受气,好在上头还有周老夫人这个婆母压着,不然这周家只怕都要改姓柳了。” 沈老板也没少听说这种事。 “那要这么说,想杀她的人还挺多的。”田八角感叹了一声。 沈老板也道:“那是肯定的,你看她那个样,谁能盼她好。” 周二爷那样的人或许有,可也不会人人都是周二爷,这镇上认得柳娘子的大多不喜欢跟她打交道。 沈老板还说了句公道话:“不过她那样,也不能全怪她,她家里头就乱,三个孩子,三个娘,她爹多半是克妻,三个媳妇都死的早,娶的第四个倒是没死,可她不能生,也懒得管这三个孩子,每天吃斋念佛的跟个尼姑似的,屁事儿不管。 她爹和两个兄弟也靠不住,拿她当个丫鬟使,什么活都要她干,对她又不好,她再不厉害点儿,还不被人欺负死了。 当时要嫁妆时,她可闹翻了天,四处泼火油,差点儿把家里的房子点了,才要到两成的家当做嫁妆,那可吓坏了不少人呢,当时我挤过去看,还让人把脚给踩坏了,所以她成亲那天我就没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申椒好奇的问。 沈老板道:“结果她想钱想疯了,叫丫鬟挨家送帖子,不给随礼钱就不走,当时还不是这个丫鬟,是个叫……云儿的,听说那丫鬟被周家卖了,好像就是因为这事儿,当天回去就被卖了。” 田八角:“那这回那个杏儿岂不是也要倒霉了。” 沈老板摆摆手:“那不至于,我听人说,这杏儿是她自己花钱买的,周家管不着。” 田八角:“她还怪聪明的。” 知道周家的下人不会听她使唤了,就自己买一个。 “那云儿呢?她怎么不把云儿买下来?那丫鬟肯定对她忠心。” “估摸是顾不上吧,周老夫人嫌她丢人,叫她跪了好几天的祠堂,三朝回门还一瘸一拐的呢,叫她那俩兄弟好顿笑话。” 田八角实在不懂她:“闹成那样还回门啊?” “那肯定啊,莫说是周家那样的,就是咱们这样的寻常百姓,也得守礼啊,她爹还在呢,继母也是母,哪有就此就不上门的道理,不过呀,她是自己回去的,空着俩爪子去,提着半个猪髈回的。” “周家不是书香门第嘛,不是更该守礼嘛,怎么不给她备好东西,周二爷也不跟着?” “说是周老夫人病了,周二爷走不开,礼是备了的,可她带出去又给带回去了,压根没交给娘家人。” 沈老板说起这些,也觉着有意思的很,要不是柳素娘的性子实在是不讨人喜欢,她还真想跟她做个朋友呢。 可惜她那个样子,实在叫人亲近不起来。 对着她爹和兄弟那样也罢了,他们活该,可别人又没招她惹她,天天拧眉瞪眼的耍什么狠? 好像是个人都要算计她似的。 这回可好,真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了。 沈老板有些担心,还跟人打听过几次,可也没听说周家出什么事。 田八角不关心这个,她给铺子弄了防假冒的法子,便宜些的香料,在封口处贴上封条,贵一些的,在盒子外头加一层用手绘的过花样的纸匮,再加火漆钤印。 还可以用香料泡水喷洒在纸匮上,再加一层保险。 卖出去前,在纸匮上写明了出货了时间,再加一句钱货两讫,概不退换,叫拿走东西的人在盒子上按上手印。 这些东西都不贵,但可以避免再发生这种明明没有来过,换个盒子,就说是在这里买了假香的事。 不过这样就麻烦了许多,所以田八角觉得,她们的东西也得更好才行,得让买的人觉着,这么折腾也是值得的。 比方说给这种香料取个更好听的名字,请几个说书的编些故事,就说香药有灵,会择主什么,叫人觉得自己买的不仅仅是香料,而是……一种更好的东西,或是把装香料的盒子什么弄的更漂亮些,再弄些不值钱倒是很有趣的东西作为赠品,比方说买香料送鸡蛋,买香料送花,买香料送那些门外挂了许久的荷包什么的,以此打响名气。 这样客人也会多起来了,赚的也会更多了。 沈老板再时不时弄出一些新的香药,她们定能客似云来,大发横财,然后—— “你就多给我些工钱,再请两个人帮我一起干活。” 田八角大大咧咧的躺倒在沈老板的竹椅上,脸上尽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沈老板端详着纸匮,听了半天,她问:“那赔了怎么办?” “什么?” “万一没人来,赔了怎么办?”沈老板叹息道,“你这主意啊,听起来是不错,可就咱们这地方,没用,也就热乎个十天半个月的,一旦你不往外送东西了,就没人来了,再说那是香料,又不是油盐酱醋,能有多少人天天用啊,而且咱们能这么折腾,别家就不能嘛?回头再碍了那几家香药铺的眼,不定要怎么挤兑咱们呢,咱们这势单力薄的,还是算了吧。” “别呀。” 算了她的工钱上哪儿要去。 田八角的脑子转的飞快道:“能赚一笔是一笔,再说这东西没人买,无非就是因为它贵,想办法让它不贵不就得了嘛,要是人人都用得起,还怕没人买嘛。” 沈老板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无奈道:“这样吧,我每月再多给你一百文。” 那顶什么用啊,也就吃点点心吧。 田八角说:“我是认真的,你等我再琢磨琢磨。” “行行行,你琢磨吧琢磨吧,可不许用店里的东西琢磨啊。” “知道了知道了。” 田八角都嫌她烦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沈老板哪儿都好,就是犟的不得了。 她打定了主意的事儿,任田八角磨破了嘴皮子也无用。 铺子里仍是原来那样。 唯一的不同是她见田八角画的花好看,就叫她多画一些,写上鼎香坊的名字,贴在包香料的纸上,有格外好的裱起来,挂到二楼品香的雅间里。 这样既省了请人画的钱,又能时不时换换花样免得客人看了腻歪,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不过要省着些颜料笔墨啊,能少用就少用些,把那个意思画出来,乍一看觉得好看就得了,用不着太精细。” 沈老板是琢磨着,这东西外皮儿好看了,名字好听了,也叫人觉得喜欢,或许真能引来更多的客人呢,可要她多花钱,她还是不乐意的。 田八角琢磨一通,工钱就多了一百文,还添了这么个活,真是开心不起来一点,兴致缺缺的点点头。 还是不太死心的想着怎么能让这香料又便宜,又有的赚。 想了好几日,也没想出什么头绪。 铺子里却来了位叫人意外的客人,正是那日使柳娘子大闹鼎香坊的始作俑者。 周家的二爷。 田八角开始也不认得他,就照常问他要买些什么,还是在对门聊天的沈老板瞧见他,回来叫破了,田八角才知道他是谁。 不过沈老板的语气实在算不得好,人还没进铺子呢,就先阴阳怪气道:“今儿吹的是那阵风啊,怎么把周二爷给吹到我这小店里来了,可是又买到了什么假货,想赖到我这儿来? 有道是民不与官斗,您家大爷可是衙门里办事的,二爷非说是我我也认了,八角啊,快把钱匣子捧出来给周二爷,该是多少钱,咱们赔就是了,可别等着二爷告到衙门去,到时候这生意都没法做了。 也是我不识时务,那日原不该跟二夫人争的,要不也不会劳动到二爷出面不是。” “沈老板这话说的我可真是无地自容了,那日的事原就是误会,香是我贪便宜从个货郎手里买的,也未曾仔细看过,回去就顺手搁在了旧匣子里,谁知道叫素娘瞧见了,一看东西是假的,就急了,又见那匣子是沈老板这里的,便不分青红皂白的跑来大闹一场,母亲已经责罚过她了,只是她病着,不好亲自来赔罪,今日特意叫我过来,还请沈老板海涵。” 他抱着拳微微弯下腰去。 礼做的倒是足。 可谁知道这话是真是假,田八角分明记得沈老板说他是爱香之人,以往是柳家香药铺的常客。 不过人家既然都这么说了,又这么客气,沈老板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大方的笑笑,朗声道:“什么海涵不海涵的,她什么脾气,谁不知道,说开了也就罢了,倒是她的病……” 沈老板顿了下,略有些忧心的问:“到底是什么毛病啊?那日她忽然就晕了可真是够吓人的了,我怎么记着她的身子骨一向不错呢。” “害,就是一时气急攻心,不碍事的,听说沈老板那日也给素娘请了郎中,还未谢过沈老板呢。” “什么谢不谢的,我是给她请了,可她不是正气头上嘛,郎中来了也不叫人细瞧瞧,说走就走了。” 沈老板也不知道柳素娘回去到底有没有拿着那盒毒香跟人对峙,她就是本能的觉着,这种事告诉周二爷不合适,万一下毒的人就是他,这么一说没准儿还要给自己招祸呢。 也看不出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反正挺客气的:“她就是那个脾气,真是对不住沈老板一片好心了。” “人之常情嘛,谁在气头上能听得进去话呢,我也没怪她,二爷回去也叫她宽心养病就是,改明个好了,也叫她来店里坐坐,好好指点指点我,她那识真辨伪的本事,真不是人人都有的。” “谁说不是呢……”周二爷意味不明道。 一时还不走,还问起了店里都有没什么新花样,又上楼喝了会茶,瞧见了田八角画的画,还夸赞了两句,消磨了一炉香的工夫,才买了些香料走了。 沈老板笑脸都快僵住了,送走了人便一连声的嘀咕道:“你说他是来干嘛的?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柳素娘是不是把郎中说的话全告诉他了?不行不行,这可不行,八角你快去东街的肉铺,把他们家那条大黑狗借来,栓到后院去,夜里也能给咱们守个门。” 田八角看她真是病急乱找狗。 “老板,那狗是疯的,没等咬着坏人呢,就得先啃了咱们,再说它顿顿都要肉吃,谁喂的起呀,咱又不养猪。” 田八角其实也不信那狗顿顿都能吃着肉,不过它碗里的确总能见着油星儿。 这不重要,要紧的是—— “再说他刚走,咱们就找狗,传到他耳朵里没事也成有事儿了,您还是放宽心吧,那事也未必就是他干的,不然还能等这么久才上门打听,或许就跟他说的一样,香料本来就有毒呢,柳娘子一用,自然身体里也有了。” “那她得用多少啊,郎中可说了她中毒不浅,再晚就没得治了……” 沈老板对柳素娘,那是千万个不喜欢,可要让她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死……那她后半辈子都甭想睡着觉了。 当天夜里,田八角看着端着灯站在她床前的沈老板,只能假装自己被吓了一大跳,而后问道:“您还醒着嘛?” 她怀疑这人是不是梦游了。 沈老板有气无力道:“我倒是想睡着,可我这一闭眼吧,就忍不住琢磨柳素娘的事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就梦见她站在店里问我为什么不救她,还掐我脖子要索我的命,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真该死?”田八角试探道。 沈老板却说:“什么呀,我是怕她已经死了!” 她将灯台往炕桌上重重一搁,还一屁股就坐下了。 田八角:好啊……这回没得睡了。 她披着衣裳坐起来道:“您是想的太多了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是常事。” “真是那样倒好了,可我就怕噩梦成真!”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以沈老板对柳素娘的了解,她真能干出那种找她索命的事。 那个人不讲理的,才不管凶手是谁呢,一准儿把她看不顺眼的通通带走。 田八角打了个哈切:“那怎么办啊?要不我明个去找两个大师来做场法事?” “哎呦,人还不知道死没死呢,着急做什么法事啊,” 沈老板的意思是说, “咱们得想个法子,打听打听她到底生的是什么病,要真是快被人药死了,总得想个法子救救她吧。” “那能有什么法子啊?要不……咱们报官吧?” 田八角没怎么用心的问道。 沈老板不用想也知道不行:“你没听过官官相护呀,周家就有人在衙门当差,报官顶个屁用,再说那柳素娘头脑不清不楚的,回头咬死了说自个没中毒,硬说咱们是见不得人好在咒她怎么办?” 上回给她请郎中,那蠢货骂的就很难听,沈老板现在想想都火大呢。 “就算是她寻思过味来了,感觉到自个的确中了毒,八成也会以为那毒是咱们下的,再判一个诬告,可够咱们喝一壶了。” 沈老板越想越不行。 田八角:“那就得先弄明白了下毒的人是谁才好想对策。” “这话倒是有理,明天铺子里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早点起来,吃了饭你就去打听一下,回来咱们再好好琢磨琢磨。” 沈老板拍着她叮嘱道。 田八角:? “我去啊?甭管谁下毒他也不可能告诉我呀?哎!老板?老板!” 田八角喊了两声都没把人喊住,沈老板那走的,步履生风,别提多快了。 这些当主子当老板的都是什么毛病,她自己都查不着的事,叫她去。 田八角肯好好查就怪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她嘀咕一声,扯过被子就躺下了。 她还是早点儿睡吧她。 说是要她早起,结果田八角起来饭都做好了,沈老板还起不来呢。 她只能留些给她,然后自己出门去了。 四处东游西逛一日,晚上一无所获的回去,面对沈老板期待的目光,她说:“我查到,给她瞧病的郎中姓张,是百草堂的。” 那是个药铺,在镇上还算出名,就是价钱贵些,只有富裕的人才到他家去。 沈老板上次找的那位是附近药铺的,跟她爹是旧相识,都没收她的诊费。 今日看到田八角还拦住她,告诉她说昨日周二爷也去找过他赔罪,还打听了那日的事。 不过这郎中也没说柳素娘中毒的事,还让田八角给她家老板也提个醒,让她别乱说,别给自己惹祸。 心是好心,就是提醒的晚了点儿。 但这事没什么好挑理的,郎中还记得提醒她就不错了,总比彻底忘在脑后强。 沈老板看着她,继续问:“然后呢?还查到什么别的没?” “没了,那周家前门后门都有人守着,我也溜不进去,又不好直接上去问,不过听周围住着的人说,那柳娘子应该的确是病了,都说是好几日没瞧见她了,大伙都挺高兴的。” 田八角听说她买东西特爱讨价还价,她这一病周家采买东西付钱时都痛快了不少。 沈老板:“就这些我还用得着你去打听,随便问两个人都知道了。” “那我人生地不熟的,本来就没法查这个嘛!”田八角直叫屈。 “行吧行吧,我还是自己去吧,你你你,你快去把晚饭做了,你中午怎么也不回来呢……” 沈老板那心里头怨念别提多深了,她也是由奢入俭难,习惯了有人给她做饭,自个做一顿吧,摊个鸡蛋饼都糊了,饭也蒸的夹生,这吃的她心都堵了。 到底是个孩子,办事不成。 沈老板吃过饭,自己溜溜达达的出去了,也不知是去了哪里,三更半夜才回来,田八角都收拾好行李,准备跑了,她才急三火四的冲进铺子。 “老板,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她没理假装关心的田八角,左右看看,冲进厨房先灌了一通冷水,才说:“别提了,我是去完药铺,去点心铺……” “去点心铺?” 田八角疑惑的看着她。 沈老板呼哧带喘道:“对,点心铺,我在药铺旁敲侧击的打听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心里头又实在好奇,索性就去了趟点心铺,拿着点心去了趟周家。” 田八角:“那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你在周家打听出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打听出来,”沈老板说,“我连柳素娘的面都没见着,说是已经吃了药睡了,那老夫人就拉着我聊了一会儿安神香的事,说是她最近失眠多梦什么的,等我给她配好了香,从周家出来时天都快黑透了,当时我想着快些回来算了,便走了条小路,谁知竟瞧见了杏儿那丫头鬼鬼祟祟的,我就追上去一看……” 田八角:“看着什么了?” “看着她在跟着周二爷,一直跟到柳家香药铺,看着周二爷进去了,她就回去了,我生怕被她看见,也赶紧跑回来了。” 沈老板语气神秘兮兮的说。 田八角问她:“既然你没看到柳娘子,却看到了杏儿,干嘛不叫住她问一下柳娘子如何呢?咱们似乎是要帮她们吧?好像没必要藏着掖着吧?” 沈老板:…… “我当时太慌了嘛,你说那周二爷三更半夜的不在自己家待着去柳家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柳娘子病的重,所以他去说一声吧。” “这种事白天不能说嘛?派个下人去不能说嘛?” “要是病的实在重,那自然是自己去说好一些,而且这种事总要瞒着病人吧。”田八角是真不想掺和这些事,净说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话。 沈老板可不听她那些胡话:“要瞒着她法子多了去了,犯得着三更半夜跑出来嘛,那不更显心虚,要我说这周二爷一准是跟柳家人商量好了,要将柳素娘毒死呢!” “不会吧,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恨她呗,你想想那柳素娘对柳家干的事,再看看她那脾气,只怕是这些人积怨已久,所以合起伙来想要她的命。” 第一百九十六章 田八角说的话都是乱猜的。 沈老板说的也同样是。 不过不得不承认,周二爷三更半夜去丈人家这事,的确有些古怪。 俗话说的好啊,没有眼珠子,还要什么眼眶子。 柳家连姑娘都不在乎,跟她闹成那个样子,又怎么可能亲近姑爷? 有好处也就罢了,没好处的话,充其量是看在周家人的份上面上客气客气。 私下里能有什么来往? 说句难听的实话,那周二爷还要靠柳素娘才能安安生生的吃饭念书交朋友呢。 不然他都没钱花。 干这种事,跟背叛柳素娘有什么分别?被抓到还有个好? 沈老板想了想猛然间一拍桌子:“坏了!” 田八角:“什么坏了?” “柳素娘那边坏了啊!杏儿跟着周二爷,肯定是柳素娘让的,如今杏儿亲眼看着他去了柳家,回去也一定会跟柳素娘说起这事,以柳素娘的脾气肯定会和他闹起来的,若是下毒的人真是周二爷,他岂能放过她。 还有那香!” 沈老板早先没想到柳家和周二爷能有什么私交,这会儿却想通了, “那有毒的香,只怕是柳家帮周二爷做的,所以才做的那么真!不管他们在琢磨什么,柳素娘都危险了! 刚刚我就该叫住杏儿的!” 沈老板急得团团转起来,走了个来回下定了决心:“不行,我得去提醒她一下,这会儿要跟周二爷撕破脸,或许就真完了。” 田八角:……那你可真爱管闲事儿啊。 “这要怎么提醒她啊?就算你去了,也没理由进去啊,她们大可像今天一样,跟你说她已经睡下了,你还能硬闯进去见她不成?” “这……” 这倒是个难题。 沈老板:“咱们见不着柳素娘,这也没法子,可咱们能拦住周二爷啊,只要他今晚回不去,明个一早我就可以再登门拜访,就说是给周老夫人送安神香,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就算我进不去,你也可以偷偷溜进去呀。” 田八角:“我哪有那个本事,再说这……三更半夜的,咱们去拦周二爷?且不说怎么拦,拿什么拦,单说那闲言碎语,这要是传出去还了得?用不着下毒,柳娘子就直接气死了。” 就是在江湖上,这种事也不合适。 沈老板灵机一动道:“咱们可以装成劫匪啊,蒙着脸把他打晕……” “第二天他就告衙门了,他若是真下毒了还好,要是没有,咱们怎么收场?万一被抓住了……” 田八角都不用说完,沈老板想想自己那惨状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恼怒道:“这不行那不行,你有什么好办法?” 田八角还真有,她沉吟道:“早点睡吧,老板,这事咱们就没法管,除非是你能抓个正着,不然怎么都不对,而且他们都下毒了,毒死一个跟毒死两个有什么分别?可别引火上身啊。” “……那我也不能干看着吧!” 沈老板是个有良心的人,“一句话,你跟不跟我去?” 她说:“你要不去,就给我留着门,我不怪你。” 这种话听听就得了,谁信谁傻。 田八角还是跟她一块去了,不过是兵分两路。 她拿着麻袋和棍子直奔周家,堵在必经之路上,以免周二爷已经从柳家离开了。 而田八角则是拿着麻袋和棍子去柳家蹲守。 逮到机会就将人打蒙,套起来。 这个主意跟靠谱没有半点儿关系,倘若她们真是两个弱女子,想悄无声息的治住周二爷根本就不可能。 哪怕他没有防备,这一棍子敲上去,谁知道他是晕了跑了还是死了。 想想就不靠谱,田八角只能说她是勇气可嘉。 田八角悄默声的到了柳家香药铺,里头还没熄灯呢,她轻手轻脚的上了房,寻到亮着灯的那间屋子,掀开瓦朝下看,只见一妇人在拜佛。 另一边有四个男人在喝酒。 周二爷就在其中,正痛哭流涕着诉苦:“爹啊!爹啊!你是不知道我过得是什么苦日子啊!” “爹怎么会不知道呢?原来这苦日子就是爹在过啊!” 这人大概是柳父,伤心抹泪还难掩庆幸。 另两个应该是柳兄、柳弟正相拥而泣,话也不说一味的喝酒。 田八角听了半晌,也没听出半点杀意。 下头更像是一群被疯狗咬到遍体鳞伤又不是对手的人,在背着疯狗大吐苦水。 言辞间只有无可奈何的绝望。 哦,还有个一边念佛一边翻白眼的,看起来挺烦他们的。 田八角将瓦片扣回去,又去别的房间看了看,都是空的。 这柳家兄弟应该还未娶亲。 这儿似乎没什么值得留意的,周二爷甚至不曾提起香药的事。 或许是已经提过了,她来晚了? 田八角觉着不像。 她悄无声息的从柳家离开奔着周家去了,沈老板正在紧张的等待呢,看见她立马将她拉了过去,小声问道:“怎么样?成了吗?” “没,他还喝着呢。” “喝着呢?”沈老板疑惑道,“谁喝着呢?” “周二爷呗,我怕他已经跑了,偷偷上房看了一眼。” “你还会这个!没被他发现吧?”沈老板紧张的问。 “没有,他忙着哭呢,还有柳家那父子三人也在哭。” “哭什么?” “哭自己日子过的苦呗,他们看起来特别害怕柳娘子,不像是他们下的毒。” 沈老板将信将疑的:“未必,再怎么窝囊的人,都有被逼急了的时候,俗话不是说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那四个大活人,兴许他们就是因为受不了了,才想杀了她的。” “那咱们还是按计划,等着把他打晕?” “那个不急,左右他还没回来呢,你既然会上房,能不能进去,直接跟柳素娘说一声?” “我疯了嘛!她还不得喊人抓我!” 田八角大惊失色,满脸抗拒。 这世上单有一种人,天生的没脑子,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道好歹,嗓门还贼大。 柳素娘特别像这种人。 田八角来都来了,不是说不乐意帮人帮到底,可这种事也得看看要帮的人什么样吧。 被坏人发现了还好些,未必能认出她来,就怕被‘自己人’咬一口,那才叫难受呢。 第一百九十七章 沈老板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听她一说也觉得不靠谱。 “说的也是,那咱们还是等着周二爷吧。” 田八角看她实在执着就说:“你先等着,我去里头看看,提醒她是不成,但万一能发现点儿什么呢。” “那你小心点儿,周家可有护院。” “放心吧。”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高手,田八角放心大胆的去了。 这周家已经分了家,大房、二房的人分别住在东西院,而老夫人则是住在正院。 下人都住在耳房里。 宅子也不算大,很快就能摸清。 虽然有值夜的护院,可也是在廊下昏昏欲睡着,都懒得走动。 田八角摸进来时,老夫人已经睡下了,屋里一股安神香的气味,都快看不见人了,能熏的人头晕眼花。 东边院子里,那妇人应当是周大爷的妻子,正在哄夜哭的小孩。 西边就是柳素娘住的地方了。 她这边的下人倒是难得的警醒,可看着吧,一个个探头探脑的,似乎跟她一样,是来偷听的。 田八角不跟她们争下头的地方,一个人扁扁的趴在房顶,扒开瓦片朝里头看。 柳素娘还没睡呢,正在……梳妆。 看着跟她在南茂梦游那次似的,怪瘆人的,不过她显然是有意识的。 还有精神头挑挑衣裳。 杏儿一边帮她翻找,一边劝道:“二夫人,咱还是别等了,二爷他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这么等下去也没个头。” “废什么话,叫你找就找,是我要等他又没让你等,找完了你就去睡吧。” 柳素娘跟自己的婢女说话也没什么好气。 杏儿也不生气:“奴婢不陪着您怎么能安心呢,奴婢要是去睡了,等下二爷回来,谁拉着您啊。” “谁说我要打他了,”柳素娘说,“我就是想打也得有力气啊。” 她这话说的怪伤心似的。 杏儿抿抿嘴,停了下来,欲言又止的看向她,悄声道:“二夫人,要不奴婢明天给您另请个郎中吧。” “我有钱没地儿花啊!难得那老太婆舍得,我不赶紧占占这个便宜还另请,你当请郎中不花钱是吧。” 她白了杏儿一眼。 杏儿凑过去接着嘟囔道:“奴婢是觉着,张郎中瞧的也不怎么见效,您都吃了好些天的药了,也不见好,会不会……会不会真叫沈老板说着了?” 屋里啪的一声脆响。 柳素娘狠狠的抽了杏儿一巴掌,疾言厉色道:“你满嘴喷什么沫子,那沈袅就是见不得我好,存心咒我,这种话你也信,真是不长脑子。” 杏儿委屈道:“可那日郎中也是这么说的。” “你缺心眼啊,看不出她们是一伙的,只怕是琢磨合伙骗我的钱呢,你不说留个神,还帮她们说上话了,我怎么买了你这么个蠢货,今后被人卖了只怕还替人数钱呢。” 柳素娘反手又是一巴掌。 说话有气无力的,打人倒是起劲,田八角看她一点事都没有,就是纯该死。 杏儿倒是真缺心眼还劝呢:“可夫人总不好,看看也会安心些吧。” “安心?你安的什么心?我前脚请了郎中,后脚那老太婆就得找我的麻烦,天天自诩什么书香门第,也没见着门第多高,家里不过有个主簿,我看那谱摆的倒是比县令还足呢,这个规矩,那个规矩的,能将人生生磋磨死……” 她絮絮叨叨,破口大骂,说了一刻钟周老夫人的坏话吧,才口干舌燥的叫杏儿去拿茶水。 杏儿赶忙倒了给她送去:“夫人别气了,郎中说您不能太生气。” “那郎中就知道放屁,他来过两天日子就知道厉害了,也是我眼瞎,嫁谁不好非得嫁到这样的人家来,原本是看中他那个人,可如今连人都变了,你说,他找我爹他们干什么去了?” “奴婢实在是不知道。” “你也是个废物,不知道还不会猜嘛……” 她冷笑起来说, “总归是没什么好事儿。” “二夫人……二爷他对您还是忠心的。” “他又不是你,我要他的忠心干什么使,我只盼着他有良心。” 田八角腹诽道:……这话就更怪了,他又不是你的儿,你要他的良心干什么使,不该要情谊嘛。 这两口子可真是够奇怪的了。 一个夜里哭个没完,一个夜里骂个不停。 她瞄了下头一眼:这院里的下人也够奇怪的了,个个都爱偷听啊…… 田八角蹑手蹑脚的跑了,没惊动一个人,就回到了沈老板身边,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老板还以为是鬼呢,差点儿叫出来。 “你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也没个声啊。” “那肯定啊,我要有声就出不来了,她们家下人正经挺多呢,咱们店里要也有那么多人就好了,我这一天得省多少劲儿。” “怎么不美死你呢,”沈老板自个都不敢做这个梦,她还惦记上了,“里头到底怎么样?” “挺好的,睡觉的睡觉,哄娃的哄娃,骂人的骂人,挨打的挨打,下人也不怕无聊了,个个都有墙角听,别提多好了。” 田八角说的一点儿都不像是人话。 沈老板一句都没听明白:“你好好说,我问你柳素娘她什么样?” “挺好的,等着周二爷回去呢,还描眉画眼的挑衣裳呢,我觉得咱们真不该拦着人家,她不太像是要找茬,倒像是要找找往日里的夫妻之情。” “那要找不回来呢?”沈老板皱着眉说。 田八角:“那估计得同归于尽。” 柳素娘那架势,说她要周家全送上西天,田八角都信。 那从上到下,从老到小,就没一个她能看得上的人,尤其是她那个婆母,都快骂出花来了。 怪不得老太太睡不着觉呢,就被人这么叨咕着,任谁谁都睡不着。 可柳素娘骂的那些,也不是全无道理。 谁家老太太天天找茬啊,嫌弃人家是商户人家的女儿,满身铜臭气,那当初为什么要去人家呢? 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小儿子花她的钱呢? 娶进门嫌没规矩了? 那柳素娘也不是头一天没规矩啊,为了要嫁妆差点儿点燃了自己家的事儿,田八角不信她没听过。 都不是什么完人,互相嫌弃什么呀。 为这个杀人,那不就更不值当了嘛。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管怎么说,田八角陪沈老板等了一晚上,但是这一晚,周二爷他,压根就没有回来。 天亮了都没有回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她们晦暗的脸上,那两张脸上只有绝望。 田八角:干得漂亮周二爷,你用了一夜的工夫,得罪了三个人女人。 “老板,还等嘛?” “回家,吃饭。” 沈老板还没忘了吃呢,不过她还算有良心,没让田八角做,带着她去买了点吃的。 她们去的时候卖早饭的都没出摊呢,她带着田八角敲开门一家食铺的门,转头对田八角说:“我就说他们肯定起了吧,这家最好吃了,老板来两屉包子,两碗馄饨,有做好的菜嘛?” 别说菜了,人家连火都没生好呢,她们这来的得多早吧。 吃完了沈老板才发觉没带够钱,索性不付了,记了账就走了。 忙活半天一文钱也没摸着的店主人打着哈欠,满脸困倦道:“也行,再来啊。” 那可难了。 想看沈老板早起,最好的法子是叫她熬个通宵。 田八角一点都没诬赖她,她一回去倒头就睡,下午才醒。 醒了就饿,这个店啊,雇了田八角真是雇的太值了,她是半点儿不操心,全靠八角撑啊。 还怪会关心人的,吃完了一抹嘴道:“八角,把碗筷收了洗洗,我得去看看柳素娘。” 看看,多会关心人,关心到狗身上去了。 田八角:“怎么又是我洗啊?” “哎呀,那头都要出人命了,你洗两个碗怎么了嘛,你要不乐意洗给我留着,小心点啊,别叫蟑螂爬上去。” 沈老板嘱咐一句,拿着安神香就急匆匆的走了。 田八角:“……那蟑螂能听我的嘛?” 不想让它爬,那不还是得刷干净。 说好了轮流,自己定的规矩,她自己都不守,莫说人家那头快出人命了,就是人家那头快出殡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嘛。 好像她这巴巴的凑上去就能得了好似的。 那柳素娘对她是只有怀疑,没有信任更不会有感激。 这世上的好人是真奇怪啊! 田八角横竖都不懂,也做不到,刷了碗就接着坐柜台哪儿打瞌睡去了。 生意清淡的,还没那两个碗油水足呢。 一下午也就来了三个人,都是买散香的,还要讨价还价,有个姐姐狠的呀,像是恨不得她们白送似的。 田八角不得不抽泣一声,开始给她讲早死的娘、病死的爹、没良心的亲戚和狠心的老板,说了老半天,她还郎心似铁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你到底卖不卖?” 田八角只好将眼泪一收:“这个价钱实在卖不了,要不客人去别家看看?” 她一摆手:“去过了,都不肯卖,算了算了,就按你说的吧,可足斤足两的啊,要是少了别怪我找你麻烦。” “客人放心吧,我们这儿最公道了,从不欺客。” 田八角也不是没想过缺斤少两,以好充次给自己捞点银子,可她实在是懒得折腾。 上次贪了一把财,差点儿丢了命,如今流亡在外,什么都不如安稳要紧。 送走了这不好应付的姐姐,田八角看天色已经晚了,就关了门。 出去迎了迎沈老板,谁知道她都快走到周家了还不见她的踪影。 莫非是不准备回去了? 田八角同门房打听了一下:“沈老板可还在贵府上?我是鼎香坊的伙计,见老板迟不迟不归所以来问一声。” 她对上那门房疑惑的目光,同他解释道。 他这才说道:“你家老板早走了,都差不多走了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去嘛?” “啊,这样,那她或许是去哪里串门了吧,她可说了自己要去哪里?” “这可没说。” “那我再找找吧,多谢告知。” 田八角满脸真诚的谢过他,扭头就皱起了眉。 走了两个时辰? 这是去了哪里? 田八角去看了看昨日两人蹲守的地方,空无一人,她又返回店中,也没瞧见她的踪影。 对门早就熄灯了,肯定不是去找王娘子,那是去了哪儿? 田八角将她知道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尽可能的没有惊动任何人,还去柳家香药铺看了一圈。 那里只有四个绝望的男人在借酒浇愁。 越浇哭的越厉害。 “我就是喝多了,忘了回去,”周二爷抱着老丈人的大腿啜泣道,“爹啊,她应该不会打死我吧?” “去别处喝或许不会,可是姑爷啊,你是跟我们喝的啊!她不能烧死咱们吧?” 老丈人比他还怕呢,那身子都快抖成筛子了。 在看那兄弟两个……依旧相拥而泣。 那后娘倒是不在拜佛翻白眼了,她在打包行李。 出去时那爷几个看到了还好意思问呢:“你干嘛去?” 她平静道:“你们喝吧,我去庙里看几日,实在是不想看见你们了。” “别呀,你走了我们吃什么呀。”柳父还想劝劝。 她越发平静了:“吃自己吧,这些时日我时常想将你们炖来吃,再待下去,或许会造下杀孽,实在罪过罪过……” 柳父:…… 他嗫嚅道:“那也明早再走吧,到时我送你去,走夜路不安全。” “不了,你喝吧,若是自己喝死了,也是件叫人痛快的事,至于我,你不必担心,我必然死在你后头。” 她慈眉善目的说着便走了。 田八角:真该带着铺盖来的,这种好戏看一夜也不会腻。 哦对,沈老板…… 她想起正事,赶紧又找人去了,可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这镇子倒不大,可她总不能挨家挨户的找,去了几个听她说过的地方都不见人,田八角就绕回了周家。 又四处看了看,东院母子二人其乐融融,正房老夫人睡的正香,西院怪凝重的。 柳素娘冷着脸问底下人说:“二爷回来没?” “还没呢,”一个丫鬟回了一声,又劝道,“二夫人别急,杏儿姐姐已经去找了,想必二爷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最好是,”柳素娘冷笑着,吩咐道,“去将饭菜热一热,再温两壶酒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还喝呀? 田八角觉着周二爷应当是喝不下了。 这边也怪热闹的。 不过……杏儿去找周二爷了? 她这一路过来怎么没瞧见?走岔了? 她正想着,那边就有小丫鬟喜气洋洋的来报了:“二夫人、二夫人,二爷回来了。” “这么快!”柳素娘脸上的冷意还未消,手却下意识的理了理头发,迎出两步,到了门口才哼一声,对着周二爷道, “你还知道回来!说,找我爹干什么去了?!莫不是在商量着我的后事?瞧你这一身的酒气,我还没死了呢,就给你乐成这样,可喝了不少吧!” 她阴阳怪气的揪住周二爷的耳朵往里拎。 丫鬟们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周二爷倒不怎么生气,笑呵呵的告饶道:“夫人轻些,仔细手疼,真将我这耳朵揪下来倒不妨事,只怕夫人又要心疼垂泪,那便是为夫的罪过了。” 这周二爷是一副好皮相,好嗓子,说着这样话的,也不叫人觉得腻歪,反而显得柔情蜜意的。 柳素娘脸都红了:“哪里学的这般油嘴滑舌,你真是喝多了,都愣着做什么……” 她羞恼道:“还不去给二爷煮碗醒酒汤来。” “哎,何必劳动她们,都去睡吧,夜已深了,我既然吃醉了酒,合该与夫人早些就寝才是。” 他说人都要贴上去了,就、寝二字简直是贴着柳素娘的耳朵在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柳素娘不羞就怪了:“要死了,周玉郎,你离这么近做什么?” 她抬手推他,那只手却被周二爷一把擒住了按在胸前,他只是朝她笑,不松手,也不说话。 屋里的丫鬟们已经知情识趣儿的退了出去,杏儿还悄悄的松了口气呢。 唯一皱起眉头的,大概只有田八角。 倒不是不爱看,倘若她有空她可以把铺盖搬来看,几天几夜也不会腻的。 她皱眉的原因是……这周二爷变化太大了。 那日在铺子里是巧舌如簧、话里有话。 在丈人家又哭的像个cei瓜。 好像是畏柳素娘如虎,不敢回家,可这回来了又像变了个人一样,风流倜傥的。 直接将柳素娘哄得心花怒放,晕头转向,都快找不着北了,沦陷的别提多快了,倘若这是两国交战,她这会儿便是连打都未打,人家兵都没发,她便已经开门献降了。 那迷糊劲儿啊,酒不醉人人自醉的。 周二爷有这样的手段,他至于家都不敢回嘛? 还是说他就喜欢抱着糟老头子的腿哭? 田八角正想不通呢,正与柳素娘相拥的周二爷,便忽然抬起头,用锐利的眼神看向田八角,却不声张,反倒挑眉一笑。 田八角抬手就将瓦片盖了回去,毫不犹豫的跑了,一气跑回了店里开始收拾行李。 许是动静大了些,还将别人吵醒了。 沈老板迷迷糊糊的端着灯走到门前问她:“你干嘛呢?” 田八角:?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是真的吓了一跳。 沈老板不以为然道:“我早就回来了啊,倒是你,跑到哪儿去了,这三更半夜的一个人出去多不安全的。” 田八角:……我为了谁啊? “我是找你去了啊,你去哪了?” “找我做什么?我就是随便走走,还能丢了不成。” 沈老板披着衣裳,似乎已经困倦至极了,还不忘了问她, “你这干嘛呢?” 田八角张口就来:“我冷啊,我找两件衣裳穿想着接着去找你呢。” “哎呦,有什么好找的,我早回来了,快睡吧你。” 她说着要走。 田八角赶紧叫住她问道:“哎哎哎,别走呀,你今个去周家,就没打听出点儿什么?” “没,陪着周老夫人弄了许久的安神香,柳素娘是一眼没见着,不过听说她还好,回头再打听吧,你早点睡,明个还得做生意呢,今个开门就晚了。” 她还抱怨上了。 田八角心说:你要不多管闲事,也晚不了。 眼看着沈老板走出去,眼看着她的屋里熄了灯。 田八角拎着包袱迟疑了半晌还是放了回去。 安稳且不易,且安且珍惜。 周二爷又不曾当场叫破,这事儿还有缓,再说那黑灯瞎火的,他也未必看得清。 只是……没听说他有这本事啊。 田八角这几日可没少听人说周二爷和柳素娘,那众口一词的,意思都是说这周二爷就是斯文风雅的读书人,还是文弱的那种读书人,而柳素娘……不说也罢。 田八角这几日看周二爷的言行举止,也不像是个深藏不露的。 会不会是凑巧? 他正在为自己躲过一劫而窃喜,恰好被她看到了,其实他压根就没注意到房顶有个人在偷窥? 这么想也不是没道理。 田八角抓过被子就睡了,第二日仍是照常起来做饭,扫地,擦柜台。 收拾的差不多了,沈老板也起来了。 怪稀奇的,她吃过饭居然良心发现似的说:“碗放着吧,我来洗,你忙你的去吧。” “好嘞!”田八角乐得如此,高高兴兴的开门去了。 天气还怪不错的,是个晴天,不过有云有风,倒也不算太晒。 田八角将荷包拿出去挂到外头的架子上,洗完了碗的沈老板还来帮忙了。 田八角:…… “老板,你今个不去周家了?” “啊?”沈老板似乎有些走神,愣了一下才道,“不去了,反正也见不着人,去不去都一个样。” “那这事要怎么办?” “再说吧,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她漫不经心的说。 这真是怪了,着急的也是她,不急的也是她,莫不是昨夜有什么变故,叫她改了主意? 田八角的心思转了一圈,也没开口询问,将荷包挂好了,便回柜台里等着去了。 谁料她在门外待了会儿,竟然追进来同她说:“八角,你前阵子跟我说的那个主意,我觉着不错,或许真能招来生意呢,咱们可以试一试。” 田八角:“前阵子……哦~你是说那个买东西送鸡蛋的主意?” “不止呢,还有你说的加漆印,请人造势,给香料换名字那些我都觉得挺不错的。” 她倚着柜台笑盈盈的说。 第二百章 跟中了邪一样。 田八角默默的看着她,想了想试探的问道:“那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就按你说的试一试嘛。” 沈老板说的还怪认真的。 田八角问她:“那亏钱了怎么办?” “害,这做生意哪有不赔的,亏了就及时止损嘛,你只管放心大胆的试,尽力就好了嘛,真亏了我也不怪你。” 她说的别提多大气了。 田八角:“那要是赚了,别人眼气,得罪人怎么办?” 沈老板头头是道的说:“那是他们自己没本事,我想过了,这人呐总不能活在别人眼里头,做什么事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咱们一不偷二不抢的,有什么不行的,你说是吧?” 喜爱偷抢的申椒:…… 老实本分的田八角挤出笑容:“老板说的有道理,那我好好准备一下。” “哪能都扔给你干,那我成什么人了,到底这个店是我的,你肯尽心尽力的那是你的忠心,我也不能干看着呀,这样吧,我把你的工钱涨到一两,这回的事要是成了,我还给你分成如何?” 田八角:“这……太多了吧……” “多什么呀,这是你应得的,这店里店外的你给我省了多少事呢,别家就是雇十个八个的也未必有你一个干的好,今后若是买卖真的干大了,我还少不了你这个伙计帮着管事呢。” 沈老板说的别提多贴心多自信了。 “那就多谢老板啦!” 田八角笑着点头,等她转过身笑容才慢慢收敛起来。 指头拨弄着算盘,心思早就飞了。 田八角这会儿在想要不要请些什么和尚道姑的过来给她瞧瞧,是不是冲着什么了。 要不她怎么一夜之间就突然想的这么开了呢? 这风风火火的,好像视钱财如身外之物似的。 田八角都没怎么操心,她就自个拿着钱置办东西去了。 还买了些还算不错的茶叶和盆栽果树。 准备放到品香的雅间,栽到后院,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瞒不住人的。 对门的王娘子探头探脑的就过来了:“阿袅,你这是干嘛呢?” 沈老板平日里见到王娘子脚像生根似的,嘴上说着不耽误人家做事,也少说要聊上半个时辰。 今个却不欲多谈似的,随口敷衍道:“没什么,就是看这里里外外都光秃秃的不好看,所以想着收拾收拾,住的也舒心嘛。” “你这得花不少钱吧?” 王娘子看的直咂舌。 “也用不了多少。”沈老板还是敷衍着。 王娘子才不信呢:“你是不是发财了?” 沈老板:“我倒是想,去哪里发呢?” 她假笑着应付,王娘子许是看出了她的冷淡,便借口说店里有事,没有多留。 下午见沈老板不在,才轻手轻脚的又来了。 装模作样的看了一圈说:“八角啊,你家沈老板人呢?” “出去了,估摸着得等些时候才能回来,王娘子找她?要不坐会儿喝些茶慢慢等?” “不了不了,你们店那玩意儿没什么好喝的,” 她说着直白的大实话,左顾右盼,似乎是在犹豫着怎么开口打听。 田八角给她沏了碗茶,推过去说:“今个可不一样,老板买了新茶,我觉着还不错呢。” 王娘子尝了尝,颇为诧异的说:“她中邪了吧?怎么舍得花这个钱?” “老板说是原来那些太糊弄事了,留不住客人,所以就买了些好的。” 其实原话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不过这话传出去太难听了,王娘子又不是什么守口如瓶的人。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一样让王娘子惊奇: “她不是说你们这不是茶馆,嫌好茶叶费钱太多嘛?” “那我就不知道,”田八角摇摇头道,“许是……想开了吧。” “那她想的也太开了。” 不止田八角这么想,跟沈老板相识已久的王娘子也是同样的想法,她还猜呢, “八角,你实话跟我说,你家老板是不是发财了?” 田八角将账本掉了个给她看:“发什么呀,这两天都没怎么赚钱,要是再这么下去,入不敷出,连肉菜都吃不起了。” “那她这是折腾什么呢?不过了?” 王娘子实在想不通,田八角也不好说太多,含糊道: “总归是想好好做生意吧。” “这哪是好好做生意啊,没等赚着钱呢,就先赔进去不少……你给我拿个凳子,我坐着等她。” 王娘子本来就是打听打听,没想留久,可看着沈老板这架势,还真想跟她好好聊聊了,索性坐着不走了。 田八角给她添了几回水,沈老板才坐着牛车回来。 车上还拉着土和花架,竹竿等物。 她准备在门口也种上些花。 最好是有爬藤什么的,搭好了架子能长的老高,要不就在楼上加个台子,种好了叫它垂下来。 她兴冲冲的说着,字里行间都是费钱两个字。 王娘子瞠目结舌道:“你真是疯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花多少我也乐意,”沈老板的笑容淡了下去,又笑笑道,“说起来我还有笔生意想和王姐姐谈一谈呢,你也瞧见了,我想着把我这小店改的更好些,那方方面面都要改一改才行,以往那些荷包就不好再用了,姐姐看能不能拿回去些,或是给我换一些,今后我这店里也不收这样粗糙的东西了,姐姐那边有没有更好些的?” 鼎香坊门口的这些荷包啊,用的都是对门绣坊的,装着店里的香料,赚了钱两家分。 卖不出去也就算了,反正据沈老板自己说,两边是没为这个吵过架,要是挂的太久了,有时她会买下来,干脆送给那些大主顾,也不算亏。 如今突然要人家拿回去,这事……也亏得她能开得了口。 王娘子道:“这话怎么说的,原本我说挂我那头,你还不乐意,这回倒好直接让我拿回去,早想什么了,我算看出来了,你发达了,瞧不上我这小店了,那也甭说什么生意不生意了,你这生意我还不做了。” 她隔着街就嚷嚷开了,叫对门的人过来将那些荷包全拿走,香料就直接倒一堆,丢回了店里。 第二百零一章 多年的好姐妹说掰就掰了。 沈老板却不怎么难过,也没计较,只是不耐烦道:“八角,收拾收拾以后外头不挂那些了,留出地方种花,那人嘴太松了,不可交,她要是再来你也提防着点儿,别什么都告诉她,还有这账本,用完了就收起来,别叫人看见。” “我知道了,老板,”田八角应声道,“那这些香料还要嘛?” “乱七八糟的,不要了,丢了吧。” 沈老板瞟了一眼,满不在乎的说。 那模样可真像是发财了。 田八角点点头,拿起一个大罐子说:“店里剩下的茶叶,我也都找出来了,这些还要嘛?” “这些……”沈老板打开罐子瞧了瞧,“放的久的,好在还没发霉,放到厨房去吧,留着做茶叶蛋吃。 八角,你一会关了店以后,把店里的香料都看一遍,若是有不好的,就都丢了,能做菜的就放厨房去,咱们这回要改就改的彻彻底底,可别不小心卖了不好的香料出去,自己扯了自己的后腿,你要格外留心些,要是出了这方面的毛病,我可要扣你工钱的。” 田八角就说她没那么大方。 可她原来看着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好,我知道了。” 田八角还是乖乖的应了,又多问了一嘴, “老板,要是都查一遍,只怕要花许多工夫,那今晚的晚饭……?” “你不用操心,我来做就好,以后还是按原来说的那样,轮流来,你一日我一日,我做饭你洗碗,你做饭我洗碗,衣裳各洗各的,前阵子我犯懒叫你多干了不少活,可别往心里去啊。”她拍拍田八角的手,说的情真意切。 田八角也格外老实道: “不会的,这都是我该做的,要不是老板好心收留了我,这会儿我还不知在哪儿呢。” “过去的事不用提了,对了,我还给你买了礼物呢,差点儿忘了拿给你了,” 她直奔后院,没多大工夫就翻出了两匹布和一张图道, “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你回头就按这图画的,给自己裁两身新衣裳,既可以充做门面显得整齐,也有的替换,就是做不了图上这样也成,只要利索就好,袖口一定要收起来,最要紧的是不能忘了鼎香坊这三个字,这没问题吧?你若是不会我请人做也成。” 田八角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这没什么难的,过几日就能做好。” 可这算哪门子礼物? 田八角笑道:“只是这图我一时记不下来,可否拿回去看,衣裳做好了再送回来?” “你只管拿去就好,图就送给你了。” “多谢老板,这图细看还真是漂亮,可是老板自己画的?” “啊,闲来无事,随便花几笔,比起正经的样子差远了。” “怎么会,老板这画法我从未见过,寥寥几笔竟如此传神,还真是厉害!不过,这是用什么画的?怎么不像是笔墨呢?” “就是灶台里的炭,这画法是我小时候瞎捉摸的,不算什么。” 她不欲多言,也是突然想起还没买菜,就急匆匆的走了。 一整日,一个柳字都没提起过。 她已经忘了中毒的柳素娘了嘛? 还是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田八角注视着纸上的炭痕,真有种似是故人来的感觉。 可她画的,比昌哥儿好多了,像是蒙童和画师的差别。 她有这本事,以前为什么要请人画画,自己来不就好了嘛? 田八角这会儿仿佛是在隔雾看花,什么都不清不楚的,不过她很肯定的是——还是原来那个更顺眼。 这个沈老板不像是能安分守己的人,这样的人会带来许多的危险。 看来还是得去趟周府啊。 那才是一切变化的源头。 田八角夜里瞧瞧的翻墙出去了,先去柳家香药铺瞧了一眼,那拜佛的妇人不在,周二爷也不在,剩下那爷仨还喝呢,只是饭菜显然不如以往丰盛了,不是面目全非的折箩,就是买来的酒肉,他们连盘子都懒得装,甚至鸡都不撕一撕,就那么谁想吃谁上去拧一下子。 嗯,还怪好的呢,自己吃着还不忘了给佛像前头供俩鸡腿,这是什么样的人才啊? 田八角起身要走,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前几回都没下去看看呢…… 她也是胆大,叼着火折子东翻翻西看看的还真找到了几张香方,扫了几眼记到脑子里,又将东西放了回去。 这才往周府去,来的怪不凑巧的。 这些人也没睡呢,周二爷正和柳素娘一块在庭院里赏月。 温情脉脉的,柳素娘哪里还有半点张牙舞爪的架势,整个人都靠到人家怀里去了。 神情温柔的呦~ 田八角看的正起劲呢,那周二爷又漫不经心的朝着房顶看了一眼,还笑了一声。 “夫君为何发笑?” “没什么,我笑今夜月明,或许有许多人都睡不着觉,想要赏月呢。” 他柔情缱绻的抚摸着柳素娘的脸颊。 她却不怎么解风情似的说:“得了吧,蚊虫这么多谁会出来挨咬,若不是夫君配的好香,叫那些蚊虫不敢进前,我早就睡了,说什么也不出来的。” “夫人怎得如此绝情?若真叫我一人出来那还有什么趣儿了?” 他蹙着眉一副可怜相。 柳素娘瞥了他一眼:“你不会也早些休息,非要赏什么月,也就你们这些书生爱干这些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呢……” 他还想辨几句,柳素娘却懒得听了,看着那些不进前的蚊虫道:“不说那些没用的了,前几日我跟你说要开个香药铺的事你想好没有? 我告诉你啊,可别再拿什么有辱斯文,你大哥是官不好与民争利那些乱七八糟的来压我了,这事我非做不可,管你什么斯文不斯文的,你大哥是官俸禄也不发到你我头上来,我再不想法子赚点钱,嫁妆都被你败空了,到时候咱们喝西北风去啊?” 她说着又有些急了。 周二爷将她揽回怀中道:“瞧你,郎中说了不叫你动气,怎么又急了?你想做就只管做好了,反正我是靠夫人养的,夫人说什么,我听什么就是。” “这还差不多,”柳素娘扭扭身子又躺了回去,纳闷道,“可你怎么又想通了?前几日不还抵死不肯嘛。” 第二百零二章 “那时我是想着考取功名,若是成了商贾便没法应试了,如今想来不考也罢,若能考中,早便中了,何必苦学这些年,前几日提笔做文章,发了两刻愣,竟是一个字也写不出,与其这么瞎耽误工夫,倒不如赚些钱是正经。” 他这么一说,柳素娘倒有些心疼了:“夫君也别这么说,那白发苍苍还埋头苦读的也大有人在,夫君年轻又勤勉,考中是迟早的事,你若早跟我说是这样的缘故,我就不提了……” “我那不是羞于启齿嘛。” “就没个两全的法子?” 柳素娘说是不提了,可心里头还是认同这话的,眼含期盼的问。 周二郎叹了口气:“要是有倒好了,前日我去寻丈人就是想将那铺子挂到丈人名下,可席间说了会话,丈人还是老样子,一味的偏疼你兄长和小弟,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我便不敢开口了,这样的事到底要亲近的人来办才安心,可惜……” 柳素娘:“原来你去找他们是为这个……” 她看起来有些难过,又忽然吸了吸鼻子生气道:“周玉郎,你要死了!这样的事也不跟我商量,反倒去求他们,那一窝有什么好东西,你要是真信了他们咱们都会被骗成穷光蛋的,我可告诉你啊,到时候我就算把你卖了换钱,也不会跟着你去讨饭的。” “夫人是当真的嘛?” 柳素娘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脸说:“先把我爹和他那两个宝贝儿子卖了,若是不够,你就去卖身吧,也不知道外头的女人会不会嫌你年老色衰。” 周二爷:…… “你可真是我的好夫人。”他一把将柳素娘打横抱起来,朝屋里走去。 柳素娘吓了一跳:“你干嘛呀!” “夫人都准备叫我卖身了,还不先验验我讨不讨人喜欢嘛?” 周二爷满脸的无辜。 田八角:说真的,他有天赋。 倘若真有那一天,田八角真乐意花点钱……买一个屋里的座位。 趴房顶看多硌的慌啊,再说这也看不太清。 光听声儿了。 柳素娘这中了毒也挺能征善战的,折腾了许久,总算是停了。 周二爷披着衣裳走出来,瞧了她一眼,仍是笑,不急不慌的吩咐下人备水。 他沐浴焚香,又忙叨了半天才抬眼道:“姑娘瞧了这么久,想是有话说,怎么也不下来坐?莫非这房上的风景,格外好?” 他朝着里间看了眼:“放心吧,素娘睡了,任凭你我怎么折腾,她都不会醒的。” 刚刚下人也被他支走了。 的确是说话的好时机,可是……田八角怎么一听他说话就觉着怪怪的呢? 那语气跟偷情似的。 她也不乐意下去,没好气的问道:“你究竟是谁?” 也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好笑的,他笑的身子都抖起来了。 “我自然是周二爷呀,不然……姑娘以为我是谁? 倘若我不是我,枕边人应当是最先察觉到不对的吧?姑娘看素娘面对我时,可有异色?” “她不算,她已经色迷心窍了。” 哭吧精和美娇郎怎么选那还用问嘛? 前头那个拿她当老虎,一想到要回家,那是抱着老丈人哭。 后头这个跟朵解语花似的,夫人叫的像在叫恩客,一举一动都在勾引,生怕夫人不上钩。 田八角甚至怀疑,他是下毒不成,就想让柳素娘死在床上,那一遍又一遍的,谁知道柳素娘这会儿是昏了、睡了还是死了。 她不仅怀疑,她还问了:“柳素娘的毒就是你下的吧?” “聪明。” “你承认了?” “为什么不呢,反正也没有人会信你,”他懒洋洋的倚在榻上,敞着衣襟看她,“小姑娘,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回店里去好好的做你的伙计,不然你的小秘密……只怕也保不住了,你说呢?申椒?” 做人就是要识相啊。 田八角果断道:“告辞!” 她一句废话都没有说,拔腿就跑,生怕晚了一步就失去自己宝贵的头颅。 这两年她东躲西藏的容易嘛? 为了别人冒险不值当的,他们爱干嘛就干嘛呗,关她什么事嘛。 反正她有钱拿,有地方睡,有饭吃,有衣穿。 江湖上的事,已经离她远去了,最好再也不要缠上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柳素娘是从哪里惹来了这么个人? 真正的沈老板又去了哪里? 这两个人的易容术可谓出神入化了,就算直接将人杀了再逃走也不难吧? 如此行事倒像是想要取代周二爷和沈老板,以他们的身份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田八角:我怎么就没想出这样的好主意呢? 这不比什么假身份好多了。 不过她就是想到了也没用,周二爷像不像她不能肯定,沈老板的身高体态可是跟以往一模一样,若不是性情一下子变化太大,田八角压根就不会起疑。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田八角回到鼎香坊时,沈老板的屋子还黑着,似乎是没有发现她离开过。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主动上前敲了敲门:“老板,你睡了嘛?” “嗯,睡了,怎么了?” 里头传来了迷迷糊糊的声音,这让田八角松了口气:还好,她没躲到我房间杀我。 “没事,”田八角轻快道,“你睡吧,我就关心你一下。” 沈老板:“……你有毛病吧!” 她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田八角都没有回应,就赶紧跑了。 睡觉睡觉,再不睡天都要亮了,别说两个人有问题了,就算是一群人都出了问题,那也与她无关。 田八角的烦心事是这个新的沈老板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什么都要改要换,绕两圈就能寻到一处不顺眼,还起的比鸡都早。 田八角还在睡梦中呢,她就在外头倒腾上了,要将铺子里的柜子扯出来换掉。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都开裂了,也不结实,散架子了还好说,要是砸到人可就麻烦了,还是换掉比较好,今个我就去找木匠,若是快的话三五日也就做好了,这几天就先不做生意了,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完!” 她精神百倍的同困倦的田八角说。 第二百零三章 “可这不是祖传的嘛?”田八角没什么精神的说。 她才来不久时,就瞧出不结实了,沈老板说那是祖传的,都不知用了多少辈儿了,似乎对它感情颇深的模样,她就没有再多嘴。 连这个也拆未免太明显了吧? “什么祖传的,”沈老板笑道,“我那是逗你玩的,不过是家里用旧了的柜子,我那宅子里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呢,只是太破糟了,拿出来太难看,就堆在柴房里了,我爹娘在时还说要劈了当柴烧呢,一直懒得动,所以还放在那里,我原来那是舍不得换新的。” 她摆摆手满不在乎道。 田八角:这说的……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老板还有座宅子?” 这事田八角都没听说过。 “有啊,”沈老板说,“离这也不算远,就隔着两条街,那时候铺子里住的都是伙计。 我和爹娘住在家里。 后来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的,等爹娘都走了,伙计也辞光了,我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大地方,就将家里的房子租出去了,” 她说着似乎还有些难过呢,又很快便振作道, “不过那租客一家人还不错,从不拖欠租金,都是一次给全一年的,所以呀,你也不必担心,就是这回赔了咱们也不至于饿死。” 她拍了拍田八角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抚她。 田八角倒不是很在乎这些,她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如果周二爷和沈老板都是假的,那他们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为什么对身边的人和家里都很熟悉的样子? 一个晚上绝不可能了解这么多,除非是一早就留心了。 田八角试探的问道:“老板,那店里原来的那些伙计去了哪里呀?若是咱们赚了钱或许还可以请他们回来呢。” “那倒不必,那些人都是我爹娘雇的老伙计,如今……最小的也要比我年长几岁呢,肯定都有了自己的家人活计,就算是我去请他们也未必肯回来呢。 说起来昨日上街还碰上了一个,是原来的掌柜,姓黄,我小时候最爱听他打算盘,噼里啪啦的,跟雨打芭蕉一样,一点儿都不叫人觉得吵,我坐在柜台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什么时候回的家都不知道呢。 我爹娘也喜欢他,说他从没算错过一次账,如今他好像是在惠丰酒楼做事,你记着点,等回头咱们弄好了铺子,重新开张时你给他送些香去,一定要最好的,盒子最漂亮的,他那边靠近码头,时常有走南闯北的人落脚,若是瞧见了,兴许能换些生意来呢。” “好,我记下了。”田八角听她说的这样细,心里的疑云也越发浓厚了。 可惜不知深浅,不好贸然出手,不然她还真想将她绑了,问清楚一切呢。 田八角有种预感,这件事一定很有趣。 但她到底什么也没做,老老实实的当着她的伙计。 但这些事并没有就此过去,她们这边还没将店里收拾好,那头柳素娘就已经盘好了铺子,也准备开张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那铺子就开在了隔壁。 还做了块极大的匾,这头叫鼎香坊,她那边叫闻香阁。 这头栽树,她那边刷漆。 弄的像较劲儿似的,田八角还以为这位沈老板早该知道呢,可瞧她那脸色,倒像是全然不知,一副气愤至极的模样,直接找上门去质问柳素娘和周二爷是什么意思。 人家开门做生意能有什么意思,想赚钱呗。 又没人规定了这一条街上只能有一家香药铺。 沈老板是咬着牙住她们财源广进,转头就贴了两张送瘟神的画到门上。 连柳枝挂的方向都直指隔壁。 柳素娘不甘示弱的弄了好几个吞金兽立在窗上,放在门边,脑袋朝着她们,来吞她们的财源。 别说,那一排排的小东西还怪可爱的呢。 就是沈老板一出门瞧见那些小脑袋差点儿气的倒下去。 “柳素娘!我跟你势不两立!” 沈老板发出虚弱的吼叫,比那真正中了毒的脸色还要难看呢。 田八角连扶带抱的才把她弄回店里,试探道:“老板,这回要怎么办?要不,不理她们了?” “开什么玩笑,都快被人骑到头上了还不理,那不是缺心眼吗!”她略一思索忽然冷笑着朝田八角勾勾手,“你去,弄两个锥子来。” 沈老板当天带着田八角忙活了一夜啊,就为了给这些吞金兽屁股上开个洞漏财,那都快飞檐走壁了,连二楼窗上的都不肯放过。 转天没事,隔天就遭了报应,门口刚种好的客引树,就被人浇了开水,生怕不死连叶子都一片片烫熟了。 一开门还有股草木清香呢,感觉像是能吃的那种香。 田八角扭过头就看见了柳素娘得意的脸庞从隔壁的窗户里探出来,瞧见是她还略有些失望呢,扬扬手催促道:“怎么是你?没瞧见你家的树死了嘛,还不快去把你家老板叫出来。” 田八角叫了,沈老板怒不可遏的跑出去,拔下那颗树高举过头一顿乱舞,硬是扬了柳素娘一身土,她得意的模样也维持不住了,拍着身上的土吱哇乱叫着:“沈袅你失心疯了!往哪儿弄呢?” 沈老板悠悠道:“难道这条街是你家开的,还不许人活动活动筋骨不成?不让拉倒。” 她刷的背过身去,抡圆了那颗树往肩上一扛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树根所指的方向仍是柳素娘,也就是说刚刚那一抡,又是一身土。 田八角撑着伞去看,好心的提醒道:“柳老板,你头上有蚯蚓。” 柳素娘:…… 她嘴硬道:“我喜欢,你管的着嘛!回你家待着去!不要我家铺子前头站着。” 田八角还不稀罕站呢。 她老实的“哦”了一声,将伞一甩。 昂首挺胸的回去了,伞上接的土哪里去了呢? 好难猜啊。 听着后头的尖叫声,田八角露出了老实人的憨笑。 柳素娘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沈老板料定她在琢磨着如何报复,已经做好了准备,晚上都睡不好觉了,和田八角轮流巡视。 可柳素娘那边居然没什么动静。 田八角:“她是不是准备休战了?” 沈老板笃定道:“绝无此种可能,她肯定是在闷声憋大屁。” 第二百零四章 沈老板和柳素娘其实没什么恩怨。 她们都不太熟,可柳素娘对沈老板就是有种莫名的敌意。 以前吧,沈老板也没拿她的敌意当回事儿,直到柳素娘带着她的敌意舞到沈老板眼前,她才不得不重视起来。 据沈老板说,她是嫉妒。 想当初啊,她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也曾在一起玩过。 可没过多久,柳素娘就不肯理她了,也没什么工夫理她。 她整日忙着干活,看店,给父兄做饭,照顾弟弟。 而沈老板呢,叫她读书认字都很费劲,她会困,最喜欢的事就是四处乱跑,四处玩儿,跟着爹娘出去做客串门也是她很爱的事。 爹娘也不拘着她,什么都是慢慢的教,她喜欢出去跑,就只管去好了,他们会让一个婆子,或是一个伙计跟着她。 镇上的人都相熟,孩子在外头少有跑丢的,也很放心。 她小时候过的如何开心,就不必细说了。 “反正……我要是柳素娘也会嫉妒的,”沈老板说,“我小时候也不大懂事,总是在不经意间说些似乎很理所当然话,许是流露出的幸福刺痛了她,所以她就恨上我了,一见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田八角觉着……这也不是没可能。 她就挺讨厌沈老板这种人的,可是…… “那也不用穷追猛打的吧?何况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老板如今也失了爹娘,不过她活的还是那么开心,也的确有些可恶。 田八角颇为阴暗的想着。 沈老板叹气道:“谁知道她那种人是怎么想的,可能就是小肚鸡肠又爱记仇吧。” 田八角:…… 你说的好像那是坏事一样。 小肚鸡肠难道不算心思细腻嘛? 爱记仇难道不算记性好嘛? 这也不失为两个优点嘛,光许你过得好,就不许别人有长处嘛? 你也要有双发现美的眼睛啊! 再这么下去,我真有点儿想去找另一个沈老板了,下次注意啊我跟你讲! 田八角怨念颇深的看着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人的后脑勺,没什么感情的问道: “那咱们要怎么办啊?跟她和解?” “唉,”沈老板叹口气道,“现在想和解太迟了,再说了,同行是冤家,就算咱们笑呵呵的上门去,也会被她当成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心,反之也是一样,咱们能做的就是小心小心再小心,绝不轻信她任何一句话,也要时刻警戒着,八角!” 她起身握住田八角的肩膀,用力的摇了摇,郑重道:“你要死死的记住隔壁的每一张脸,只要她们往这边走一步,立马叫我,明白了嘛?你还小,不知道人的嫉妒心有多重,她想要的不仅仅是钱,她还想毁掉我!” 田八角:……我也想。 这个沈老板还是有问题,她以前说话没那么招人膈应。 还毁掉她,她有什么好毁的。 上午沈老板还自信满满的说那头是嫉妒,下午看到人家店里铜钱做的摇钱树,妒忌的就变成了她。 “那么多钱就摆在明面上,不招贼就见鬼了。” 她酸溜溜的说的满脸不服气。 鬼鬼祟祟跟过来的柳素娘立马大声道:“我们有钱,不怕偷,不像沈老板,就这几颗小树苗,小盆栽,小花小草的,就快把骨头瓤子都掏出去了吧?可千万护好了,这要是一不小心风吹雨打的,全折了还不心疼死你呀?” 沈老板气的脸都红了:“柳素娘你敢动它们一指头试试,我要跟你拼命!跟你拼命!” 要不是田八角抱的快,她就冲上去了。 “不值当不值当,打坏了要赔钱的。” 她这是提醒沈老板呢,可柳素娘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不要拦她,叫她打,越狠越好,没钱也没关系,最好啊,直接把这个店赔给我,到时候我就把这墙打通了,一半卖香药,一半卖胭脂水粉,肯定能赚不少钱呢!” “美得你大鼻涕冒泡!就你这样的做生意不赔个底掉,我沈字倒过来写。” “倒过来干嘛?直接跟我换好了,反正你这样的也是丢沈伯伯他们的脸,倒不如改姓柳啊,还能白得几个家人呢。” 这话想取而代之的心也太明显了吧? 沈老板瞠目结舌道:“你怎么不说白得几份家产呢?” “你要是有那个能耐,也不是不行啊,”柳素娘无所谓道,“反正也不是从我兜里掏钱,就怕呀,你没那个能耐,不仅经营不好这个铺子,还只能看着我赚个盆满钵满!” 她笑盈盈的打量了一圈,翻了个白眼道:“弄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啊,到什么时候客人看的都是东西好不好,价格实不实惠。” 她也就是嘴上这么说吧,开业那天田八角亲眼看到的。 她剽窃了田八角的好点子。 用的盒子几乎跟她们家的如出一辙。 做生意的法子也差不多,这头送东西,那头也送东西,这头有品香的雅间,那头也有品香室,这头弄的花里胡哨的,那头……看那摇钱树就知道了,比这头还花里胡哨呢,而且她们也给香料取了各种好听的名字。 几乎就是把她们这边的名字打乱重组一下,大同小异的,简直可恶。 唯一叫沈老板觉得顺心的是,柳素娘的确不招人待见,那边的客人比她们这头少多了。 “不枉我紧赶慢赶的买了鞭炮,特意赶到了和她们同一天开业,瞧瞧,这么看热闹的人,不就都跑到咱们店里来了嘛。” 晚上的沈老板摆弄着铜钱,仰天长笑,别提多像个小人得志的坏人了。 田八角这一天忙的脚不沾地,鞋底儿都快蹭出火星子了,疲惫的提醒道:“今天我去找人散消息时,看到了隔壁店里的伙计,她们也在找人说这几日的事呢,我见她们已经付了钱,就没有再找。” “干得漂亮,”沈老板夸道,“能省的钱咱们一文都不能花,她们有叫她们花去好了,反正腿长在客人身上。 她们就是要往咱们这边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着说的,别提多震耳欲聋了。 看着像是要存心找事。 第二百零五章 她也是尝到了甜头。 今天来的好些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想打听她们跟隔壁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老板说的是口干舌燥啊,顺势卖出了不少东西。 可这种事讲一次就差不多了,没有新花样是留不住人的。 偏隔壁也不上套了。 田八角:“或许没听见,要不再大声点儿?” “算了吧,改日再战也不迟,”沈老板捏了捏自己怪疼的嗓子,乐呵道,“总要给她留些哭的时间嘛。” “老板真是太善良了。” “没办法,天生的。” “对了,老板,”田八角想起一事说,“今天对门的王娘子也有帮忙拉客呢。” “她?”沈老板似乎有些吃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瞧见?” “老板你光顾着收钱了呀,再说她也没进来,一直在街上,有些等的不耐烦的,还是被她劝住的呢。” 沈老板原来就说过,她就是好事儿,没什么坏心眼。 田八角是信了,可这位沈老板是显然不信。 听她说了才沉思了片刻:“看来我是错怪她了?回头我再去跟她聊聊吧,到底是邻居不好闹的太僵了。” “老板要是能和王娘子交好也是好事,她可知道不少事呢,什么东家长李家短的,问她准没错。” “行吧,这事我心里有数,你要困了就先去睡吧,我估摸着咱们这儿还能热闹个两三天,休息好了,精神利索的,客人瞧着也顺眼。” 沈老板还怪体贴的呢。 “算完再去吧。”田八角也不急,两个人算完了账,才各自回屋休息去。 第二日的生意就没那么好了,不过迎来送往的也算是热闹。 隔壁这回是真沉得住气,也不知道是大话说多了,怕没面子,还是如何,反正柳娘子,是没往她们这边来过。 沈老板实在不安心,还让田八角偷偷摸摸的去看了两眼。 她只看到柳娘子笑盈盈的在里头招待客人,周二爷也在帮忙,两个人看着还怪温柔和善的呢。 这么两日还看不出什么,天长日久的八成还真能留住些客人。 而且田八角闻过了,她们店里的香料的确不错,有些比这边还好一些呢。 这话真叫沈老板泄气:“不行!咱们也得进些更好的香料才行。” “好是好,可这要上哪儿找去?” 鼎香坊如今用的香料,是一个跛脚的货商送来的。 田八角见过一次,沈老板说这个人大概半年才来一回,所以她一早就定好了要什么东西。 现在换的话,那等人家把东西送来了又该怎么办?叫他再拿回去? 田八角是不知道沈老板跟那货商的关系如何,不过她看那货商的随从可不像是善茬,她要敢干那种事,一准儿得不了好。 那人看着可不像王娘子那么好糊弄。 沈老板听田八角说完了,想了想才道:“那批货咱们也要!这事回头再说,先找新的货源。” 田八角点头:“好,去哪儿找?” “盯着点隔壁,”沈老板连点犹豫都没有果断道,“看她们从谁哪里拿货,咱们也去拿,送上门的生意,不论是谁肯定没有不做的道理。” 沈老板知道这事儿急不来,刚好店里的香料也不会一下子全卖完。 所以她准备和田八角一起徐徐图之。 看那意思……她和周二爷似乎,真的不是一伙的。 像是压根就不认得似的。 周二爷所图是什么,田八角还有点儿含糊。 但这位沈老板如果是假的,那她想要的肯定是赚钱发财,发大财,她是真的有在用心经营,想让这半死不活的铺子重新焕发生机。 而不是像那位沈老板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看得出,她真的很想当沈老板。 对沈老板的事也了如指掌,可对门王娘子看她的眼神还是越来越怪了,开始那几天,沈老板去找她和好,王娘子还挺高兴的,像原来一样,时不时的跟她聊聊天,只是从沈老板去找她,变成了她来找沈老板。 王娘子乐呵呵的,对这事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沈老板有意与她交好说话也很热情。 连田八角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王娘子对她的态度就是越来越不同,越来越生疏了。 有次她甚至在沈老板外出时鬼鬼祟祟的跑过来问田八角说:“你觉不觉的……你家老板……好像不太对劲?” 田八角故作茫然道:“啊?有嘛?好像……没什么不对劲吧。” “她肯定有!”王娘子笃定道,“你有没有发现,她最近时常走神,明明在跟你说话,却压根就不看你,好像……” 她搓了搓手臂左顾右顾压低了声音说:“好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而且啊,一提起过去的事,她的话就特别的多,也不是说不能多,就是就是,反正她就是有问题!” 王娘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就是本能的觉着不对,这样的话田八角前几天也听过,她去惠丰酒楼给鼎香坊原来用过的那位黄掌柜送香料,他也颇为感慨道: “真是长大了啊,几个月前碰到,感觉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其实已经会做事了,说来也真是难为她了,一个人撑着铺子,那么爱玩的人跟被拴上链子似的,整日只能围着柜台打转,我还怕她被憋坏了呢,雇了你才省心些……” 黄掌柜跟沈老板的交情也不算亲近,就是小时候见得多些,尚且觉得她不对劲呢,何况王娘子这日日都和她闲聊解闷的人。 田八角沉吟了一下:“老板她许是太累了吧,这阵子店里比以往忙多了,等闲下来或许就好了。” 王娘子将信将疑的说:“或许吧,我先回去了……那个,八角,她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可一定要告诉啊,我可是她最好的朋友,是不会害她的。” 田八角点点头:“好。” “还有,今天我跟你说的,你也别跟她说啊,万一是我误会了,我怕她会多心。”王娘子如今和沈老板相处,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自在了。 田八角又点点头:“放心吧,我知道了。” 第二百零六章 她为什么要说呢? 多一个人察觉到不对,又不是什么坏事。 反正这话也不是从她嘴里冒出去的,来日传到沈老板和周二爷耳朵里,也跟她没关系。 田八角已经想好了,这事儿她且作壁上观,两头瞒就是了。 除非火烧到她身上,不然她谁都不会帮的,真烧到了,她也可以一走了之嘛。 怎么都不亏。 万一……她能把那个不爱折腾的沈老板找回来,田八角还赚了呢。 别看店里如今生意好,可再怎么好,那钱也没落到她兜里来。 工钱是多了些,可活也多了一倍不止呢。 田八角以前吧,的确是以往店里人多一些,赚的也多些,可前提是不会惹来麻烦,如今可好,直接跟隔壁对上了,那不就等同于跟周二爷对上了嘛。 万一他一生气,把消息放出去,将杀手引来这里……咦。 不能想,想想她就累得慌。 好在这可能不大。 沈老板和周二爷似乎真的很想成为沈老板和周二爷。 接下来的日子,沈老板就兢兢业业的赚着钱,隔壁的周二爷也是谈笑风生的招待着客人。 两边的生意都做的还不错,只有柳素娘不太好,她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渐渐的都不在有力气来这边找茬了。 从日日去店里,变成了三五日才去一次店里。 周二爷还装模作样的,有人问起便做出一副很难过伤心的表情,眼看着日益消瘦下去。 昔日的同窗问他为什么做起了生意,他也说是为了实现妻子的心愿,也为了养家糊口。 这答复还给他赚了一波好名声,去隔壁店里的人都更多了。 唯有田八角和沈老板能看出他是人面兽心。 田八角是真的知道。 沈老板多少掺杂些私人恩怨,想想被隔壁分去的客人,她就百爪挠心般的难受,不过她也有大半的理智分析呢。 曾很笃定的跟田八角说: “肯定是周家有人想让柳素娘死。 你数数看,柳素娘都病了多久了,正常人看这病人干治不好,若是有钱,肯定要另寻名医的呀,总不可能眼看着这郎中治的不起效,病的越来越重,还铁心的就让他来治吧? 这周家不换人是为什么还用说嘛?肯定是因为他们知道柳素娘是中毒了,也和郎中说好了要保密,所以才不换人的,因为换了人就露馅了。” 她说的还真有道理。 田八角:“那老板为何肯定此事和周二爷有关?” “不是有关,是肯定有他,”沈老板说,“别人也就罢了,周二爷可是柳素娘的枕边人,还每天摆出一副将她看的很重的模样,难不成他连丁点儿的不对都觉察不出?这话骗鬼去吧。 他要是真的关心柳素娘早就四处寻医问药去了,掉几滴眼泪,说几句担心有什么用啊。” “镇上的人都说柳娘子得的是不治之症,他或许信以为真了呢。”田八角活着稀泥。 沈老板撇嘴道: “角儿啊,你肯定是没有得过绝症的亲人吧,要是有你就知道了,有些病明知道是治不好,可亲人还是乐意豁出一切,带着你四处去寻找一个微弱的希望,就算是所有郎中都说没戏,你都不想治了,她们也不愿意放弃,还会带着你去求神拜佛,直到你将要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还能听到,她们在祈求一个奇迹。 或许有人可以坦然的面对自己的死亡,可没人会这么草草的接受亲人将要离去的现实。” 她叽里咕噜的,田八角也不是很想听,可田八角看到了她眼里的泪光。 “老板……有过这样的经历嘛?” “害,我就是打个比方,正常来说是这样的,而不是像周二爷那样,嘴上说着担心,实则屁都不做,所以他肯定有问题。” 沈老板故作轻松道。 她不想救柳素娘于水火,不过……她想到了一个将生意夺回来的好法子。 “角儿~” 她笑着朝田八角招招手,得到了一只凑过去的耳朵后,她神秘兮兮的问道, “你会用左手写字嘛?” 那自然是会的。 田八角摇摇头:“左手怎么写呀?” “胡乱写呗,我编了个故事,咱们俩多抄一些,趁着天黑扔出去,一定能把生意抢回来!或许……还能救那柳素娘一命呢,这样也算对得起她了。” 田八角点着的头顿了一下,扭头问道:“……老板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嘛?” “这不是要抢她生意嘛,善良如我,不愿意欠这笔良心债,别说了,快去拿纸笔来,” 沈老板催促道, “开头咱们就写,成婚十余载,周某爷决定杀了自己的妻子,抢走她的钱……” 田八角沾满了墨,歪七扭八的写,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老板,这怎么像是认罪呢?” “那你别管,这么写更有代入感,换一张,这张上头写,爱上周某爷的第十……一二三年,我才知道他只爱我的钱,为了钱,他甚至想要伙同家人一块毒死我……” 田八角:…… 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文思涌泉了。 一个晚上,沈老板那张嘴就没停过,田八角写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写柳素娘的故事,还是别的什么人了。 太……面无全非了。 “老板……真的要写什么内心那不为人知的善良嘛?她万一是真的没有呢?” “那你别管,写就是了,我的女儿肯定完美无缺!” “你的女儿?” 田八角疑惑的看向她。 沈老板捧着那叠纸,边欣赏边说道:“你不懂,这都是我的心血……” 田八角是不懂,她看向那沓纸的目光都堪称慈爱了。 写到最后,她甚至舍不得让田八角将它们丢出去,而是想重新整理好了,送到书铺去。 还言之凿凿的说什么,她有预感,这玩意儿肯定能大卖特卖。 田八角信她就见鬼了,这一晚上她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甚至让她写下了什么——夫君忙于公务,时常不归家,一直觉得愧对我和孩子,可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爱的是我的婆婆,连孩子也是为婆婆生的,他不回来我不知有多开心呢…… 这像是人话嘛? 沈老板仅存的良心,叫她把这事儿写成了毫无血缘的母女情分,但田八角可以肯定,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隐藏了什么。 第二百零七章 “说真的老板,你是想毁了周家吧?” 田八角完全可以想象这些东西传出以后,镇上的议论会有多嘈杂。 沈老板:“这叫什么话,我又没有说是他们,难不成这世上就他们姓周不成?行了行了快去吧,再等会儿人都醒了,想发都不成,你往那识字的人门前扔啊,要不也是白费。” 田八角:“不再抄几份了?” “不用了,就这么着吧,咱们今天还得正常营业呢,不然太明显了。” 沈老板连想带说的叨叨一晚上也是很累的。 田八角写一晚也同样累。 不过好消息是,沈老板乐意多给她两日的工钱,做她辛苦一夜还要连着干一天的酬劳。 田八角算是勉强得到了一点安慰。 可她们忙着一晚,一点用都没有,流言才冒出来一点儿苗头,隔壁的周二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吐血晕倒了。 据说他吐出来的都是黑血。 郎中说他是中了毒,那这一下子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大伙都觉得吧,周二爷给柳素娘下毒,这听着或许还有可能,但他总不能给自己下毒吧? 而且来看的郎中都说,他这个毒中的已经很深了,再晚一点儿就没救了。 要不是今日急火攻心提前发作,还没人知道呢。 这足可见,他们两口子都是受害者! 沈老板:“怎么可能?那我不是白编了嘛,而且……而且这个事儿,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啊?” 田八角提醒道:“柳素娘中毒的事,就是这么被咱们发现的,老板,我觉着你可能旺他们。” 上回柳素娘跟她吵架,就提前发现了中毒的事,只不过她没信。 这回又是因为沈老板的馊主意,周二爷中毒的事也被提前发现了,只不过他可能是装的。 但不管怎么说,田八角都觉得沈老板对她们的帮助真的很大。 沈老板:“……把这话收回去,我不爱听!” 沈老板现在有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感。 “下毒的要不是他,那还能是谁?周老夫人?” 沈老板知道,周老夫人一直看不上柳素娘这个儿媳,对周二爷这个儿子也不大喜欢,可要说她给自己的儿子下毒…… 沈老板真是不敢相信。 周大爷夫妻二人似乎也没有要害弟弟弟妹的理由吧? “算了,不管他们了,反正这么一折腾人就都跑到咱们这边来了。” 隔壁铺子地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呢,哪有空做什么生意,乱七八糟的直接关了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门呢。 反正……沈老板是希望越晚越好。 可惜这个愿望注定要落空了,当天下午,柳素娘和周二爷便去而复返,不仅再次开门迎客,还直接大包小裹的入住了铺子后院,一副要长住不走的架势。 那些原本属于周家,在这儿隔壁铺子里充当伙计的下人却走了个干净,只剩下柳素娘买来的杏儿一人。 王娘子神秘兮兮的来找沈老板说:“你听说了嘛?” 沈老板:“听说什么?” “周家的事啊,周二爷和柳素娘跟周老夫人闹翻了,所以才搬出来的。” “他们跟周老夫人闹什么?”沈老板开始还说的魂不守舍的,等想到什么,立马瞪圆了眼珠,“毒是她下的?” “那不知道,不过都怀疑是她下的,给柳素娘看病的郎中可是她请的,看了这么久都没看出中毒,能没有问题嘛?不过这周老夫人可不认,还闹着要报官呢,” 王娘子肯定是听了不少闲言碎语了,这会儿说的像是亲眼瞧见了似的, “听说已经派了下人去县里寻那位周大爷。 周老夫人本来还不想让他们走,可他们也得敢留下啊,在家里都住中毒了,再不搬出来不是找死嘛。 老夫人听这他们那么说好像还挺伤心的,说他们但凡敢踏出大门一步,就再不是周家人了,可都这关口了,谁家人不谁家人的还有什么要紧? 周二爷给她磕了个头,拉起柳素娘就走,你们看到他的脑袋了嘛,都破了,估计也是真伤心了。” “柳素娘没有闹?” 沈老板好奇道。 在她的记忆里,柳素娘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以前不信自己中毒也罢了,如今都由不得她不信了,她居然没有趁机搅个天翻地覆,反而就那么走了,这……她还真有点儿不信。 这个不用王娘子,田八角就知道:“她就是想闹,估计也没力气,刚刚进店都是周二爷背进去的。” 提起这个王娘子还有话说呢。 “要说那周老夫人也是真狠,再怎么也是儿子儿媳,居然连顶轿子都不给他们坐,还是有个叔公看不过眼,将自家的轿子借给了他们,要不然这两个病人,还不知道怎么弄呢。” 这话谁听了都得唏嘘。 那可是亲娘啊,居然这么狠。 田八角猜测说:“许是不想让他们走,又拉不下面子婉言相劝,所以就出了个馊主意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周老夫人和周二爷又不亲,多半是已经习惯了在他面前端架子,这么突然的闹起来……倘若这毒不是她下的,肯定会弄她个措手不及,心里头也难免委屈,自然说不出什么软话。 要是周二爷此时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诉诉苦,道道委屈,那就更显得她不讲道理了。 不过田八角这也都是揣测。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仨谁也不知道,王娘子本来是跟去看了,可人太多了,她没挤进去,她又不是周家的亲戚朋友,也不可能进门看去,就跟着那些人守在门口,听那一言半语的…… “也真是不过瘾。”王娘子这话说的,要是被隔壁的听到了一准儿来气。 人家都那样了她还惦记着看热闹。 不过实话虽难听,她们却不得不承认,她们都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抓心挠肝了一下午,晚上才睡下,又被吵醒了。 田八角穿着衣裳出来查看。 沈老板也是睡眼惺忪的:“又出什么事了?” 这都不用出院子,她们就知道了,隔壁拍门的声音老大了,边拍边喊着—— “二爷!不好了!老夫人没了!!” 第二百零八章 周大爷还没回来呢。 周老夫人就先死了,虽然有周大夫人在,可她到底是个媳妇,性子又没那么刚强,遇见这种事便慌了神,忙叫下人去寻周二爷回去主持大局。 不管怎么说也是母子,孝字当头,哪怕人人都怀疑是周老夫人和周大爷他们下毒,周二爷仍得回去。 不然肯定会受人诟病的。 沈老板皱眉道:“她是真死了嘛?不会是想把他们俩骗回去杀了吧?” 田八角:…… “老板你真是故事写多了,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呢,这喊的半条街都快听着了。” 再说给人下毒的分明是周二爷。 那周老夫人只怕是接了个天降的屎盆子被活活气死了吧。 沈老板一噎:“出去看看,看看就知道了。” 她带着田八角偷偷摸摸的从后门出去,绕到前头看,周二爷他们已经出来了,正惊痛交加的问:“怎么会?我们走时母亲还好好的!” “是真的啊二爷,老夫人本来是好好的,可夜里忽然没了动静,丫鬟进去一看已经老夫人,老夫人她已经去了……” 他呜咽着哭起来。 柳素娘扯着他问道:“哭什么,说清楚什么叫夜里忽然没了动静?” 这话要解释起来就长了。 不过周二爷和柳素娘都是知道的,周老夫人最近常睡不着觉,要靠安神香才能入睡。 屋里连个丫鬟也不留,听着别人的呼吸声她都嫌吵。 今日或许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的缘故,点安神香也不大管用,她就一个人絮絮叨叨的念些经文什么的。 丫鬟算着香应该差不多燃尽了,需要填才轻手轻脚的进去,屋里静的出奇,连轻微的鼾声都没有。 她走过去一看才发现老夫人已经死了。 “死因是什么?”周二爷打了晃,艰难的站住了,流着泪问道。 那下人支吾着,不肯说清:“二爷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什么叫看了就知道了?他又不是个仵作,也不是郎中,能看出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知道就明白说出来!”柳素娘那个脾气哪里能忍他这么搪塞,当即厉声呵斥道。 那下人还是不肯说,面露难色哀求道:“这……小的实在不好说,还请二爷回去吧,回去一看便知。” 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嘛。 柳素娘都不想让周二爷去了,可那毕竟是人家亲娘。 “夫君,这么大的事,总得叫族亲们帮着操持。” “说的是,”周二爷扭头吩咐道,“杏儿,你去请族里的长辈。” 那下人还想拦着,可这两口子谁也不听,关好店门,上了轿子就走了。 沈老板和田八角注视着他们的背影面面相觑,才走到街上。 对门绣坊的门就嘎吱一声。 王娘子探出脑袋道:“哎,你们也在啊!” 沈老板:…… 真的黑灯瞎火的,她这么跟人打招呼挺吓人的。 王娘子:“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她是真爱看热闹,沈老板摇摇头道:“还是算了吧,人家家里死了人,咱们这么跟上去,要是被发现了也没法说啊。” “就说梦游呗。”王娘子都想好了,不过她见沈老板和田八角都不去,还是没趣的把头缩了回去。 但这种事,就算是不去看,也能听到不少闲言碎语。 转天镇上就流言四起了,都说那周老夫人是……畏罪自杀了。 说是死的可难看了,一瞧就是中毒,那毒是下在香料里的,她点了许多,就悄无声息的将自己毒死了。 周大爷说什么也不信自己的亲娘会做这种事。 却有人指出,说是周大爷想要捐官,那要好大一笔钱呢,周家在镇上的日子虽然富裕,可也未必乐意出这么大一笔血。 所以……或许是老夫人动了歪心。 她一贯偏心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周二爷和柳素娘也说,他们这些日子,的确是从老夫人那里拿到了不少东西,什么香料吃食都有…… 周大爷就急了,直白的说,他们的确是惦记周二爷和柳素娘手里的钱,可不是想硬夺,只是想借! 这话太过苍白无力了。 周家或许是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吧,谁也没闹,只是给他们兄弟两个重新分了家。 周老夫人的葬礼办的也悄无声息的,人一入土,周大爷就举家搬走了。 宅子也挂到了牙行说要卖掉。 这事就算是了结了。 王娘子悄悄说,周二爷和柳素娘他们本来能得了好大一笔钱呢,是为了封他们的口,不要影响周大爷的前程,但他们居然没要,只要求平分家产。 她还去问过,这夫妻两个都说自己吃错了东西,才中了毒,至于老夫人的死,只是年纪大了,没病没灾的睡一觉就走了,也算是喜丧。 之后的头七、百天,都是这夫妻二人在操办,镇上的看在眼里,都觉得他们两个颇为厚道,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在为了害他们的人遮掩,这要是不叫仁义,天下就没有仁义的人了。 闻香阁的生意也因此变得更好了。 可给沈老板气的够呛。 田八角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她觉得自己被耍了。 她还以为周二爷下毒是想杀了柳素娘,结果却是为了彻底跟周家分割开。 等周老夫人一死,他们就渐渐好转起来了。 这叫什么事啊? 她现在严重怀疑,此事柳素娘也知情,不然再怎么缺心眼的人,也不至于性命攸关了还一门心思的用一个根本治不好她的郎中吧? 说起那个郎中,田八角也是一肚子火,有天她去买菜,亲眼看到那郎中和周二爷坐在一起吃酒。 周二爷瞧见她也不闪不避的,还端起酒杯,遥遥相敬。 田八角许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就不愿意再去惹是非,居然没出息的躲开他就跑。 自己想想都觉得丢人,一窝囊多吃了好大一碗饭。 晚上照着镜子才知道发愁。 她胖不少,眉眼也张开了,人皮面具都快不合适了。 只能将就着用。 凑合吧,凑合一天算一天,反正早晚得走。 田八角悠悠的叹了口气,托着下巴,忧伤的揉着脸上的肉。 真的,她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 第二百零九章 安逸使人胖。 田八角已经将衣裳放宽了两圈了,才勉强管住自己的嘴。 而沈老板压根就不在乎,她的厨艺也越发的好了,每天都大快朵颐的,还时常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说是锻炼身体,保护自己。 倘若有一天跟隔壁的打起来,她就可以将柳素娘举起来倒栽进地里。 田八角祝她成功,但完全不想一起。 沈老板那扭来扭去的模样,实在是……不成人形。 但看得出,她想要健康的心真的很强烈,吃饭必然要荤素搭配,有时有刻,倘若没有要紧事绝不轻易熬夜,除非要数钱、看热闹,还格外喜欢泡脚,喝些养生茶,每月都要去郎中那里把脉,哪怕得一个小小的风寒,她也要立马吃药,倘若两副药下去不见效,她就要一边换郎中,一边交代后事了,还要嚎啕大哭着什么我不想死!我真的很想活!郎中!快救我!救活我! 田八角几乎是,已经习惯了她这副德行。 但人嘛,难免有些新花样。 田八角来到蒲桃镇的第三年,六月里的一天,沈老板忽然抱了两个花盆回来,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抱着她的娃。 田八角伸手想要接一下,都被她一头拱开了。 “不要碰,你这个花草杀手!”沈老板心有余悸的远远躲开道,“它们还小呢,可经不起你祸害。” 她早已经发现了田八角对花花草草那恐怖的杀伤力,十分防备道:“我可告诉你啊,你绝不许靠近我的长寿花,不然我可跟你没完!” 田八角还不惜的靠近呢:“不靠就不靠,神神秘秘的,这到底是什么啊?” “这是一件大宝贝!”沈老板说的认真极了,“我这么和你说吧,有了这个东西,咱们以后生个病受个伤就再也不用怕了,只要那么一点点,白骨都能长出肉!” “有那么神嘛?你哪弄来的。” 田八角的眉毛都拧起来了,她说的那种都可以算是仙药了,不是说这世上没有,只是……就算有,也不可能落到她手里吧。 沈老板看出她不信,立马插起腰来说:“你还真别不信,我可是亲眼所见,亲手所感,要不我也不能花十两银子买它啊。” “十两银子?!” 那都购买两头猪了,便宜点瘦点的三头也拿下了。 但这些钱,拿去买仙药显然是不可能的! 田八角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 沉迷长寿不可自拔的沈老板还说呢:“昂,一盆十两呢,两盆花了我小二十两,讲了半天价呢,那大师说与我有缘,还送了我一块辟邪香。” 她小心的从怀里拿出一大块用红锦囊装着的木头递给田八角说:“这味道我从未闻过,清新脱俗,绝非凡品……隐约中,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熟悉……反正吧,就算是这长寿花没有他说的那么神,这块香料也足够我回本了。” 沈老板准备卖给隔壁呢。 那大师是缺钱做盘缠,才当街卖了自己的宝贝,并未停留,她一路跟着亲眼看见他们离开镇子了,才安心的回来。 此时此刻,这就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卖多少钱都是她说的算。 至于这花,只要有十分之一二的效果,她就心满意足了,为了健康花钱嘛,不亏。 沈老板捧起两盆花准备搬到后院去,一扭头见田八角还捧着那香木发愣,连闻带摸的,便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很不一般?” 田八角:…… 那可太不一般了。 再加点别的,煮一煮,喝一喝,把人扔进去泡一泡,就能炼出新的药奴了。 什么有一丝丝的熟悉。 田八角把身上的香料味洗干净,那不就是这个味嘛。 “这东西,还有谁买了?” 她弱弱的问道。 沈老板越发得意了:“谁都没买着,那大师只看我有缘,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上去时有多害怕,那人不由分说啊,抓着我的手就将徒弟的肉剜下去了,都瞧见白骨了,然后他将长寿花摘下来捣烂了敷上去,那肉又飞快的长了起来,虽说肉皮儿还没有完全长好吧,但正因此才更可信!” 要说什么毫发无损的,沈老板还得琢磨琢磨是不是障眼法呢,可那血淋淋的肉缺层皮,怎么也不像是假的。 再说那么多人想要买这东西,他们要真是骗子,完全可以卖更多嘛。 田八角怀疑她看到的根本不是肉,而且义肢里可以操控的蛊虫。 但又不好问的太直白,只好委婉道:“听着倒是挺厉害的,可他为何只看老板有缘?莫非是想收老板为徒?” “收徒倒没有,不过人家说我气质脱俗,可能就是看眼缘吧。” 无论是以前的沈老板还是现在的沈老板都有些小孩心性,看起来的确是格外精神。 可田八角太清楚那些人的秉性了,只怕是闻见了她身上的沾染的气味儿,想让她当托儿,又见她对这些似乎真的一无所知,就拿她当冤大头了。 这些人坑起自己人也是不会手软的。 这倒没什么,只要不是冲着她来的就好。 田八角赞叹道:“那还真是缘分了。” “可不嘛,不跟你说了,我得给这两个宝贝好好安个家,人家说了,这东西坚韧,种地里就行了,只是长得慢,不常见才卖的贵。” 沈老板也不是全信这套说辞的,可钱都花了,她情愿相信这是真的。 为此还拔了两颗花给它们腾地方。 沈老板将那两颗花塞进盆里,端过来问田八角:“这你要不要?你要的话就给你了,拿着玩吧,可千万别碰我的长寿花!” 沈老板在这种事上对田八角那是一万个不放心,生怕她又偷偷摸摸的跑去浇水,施肥。 其实吧,看她做的那些,也没什么问题,还很精细呢。 可不知怎么,就是养不活,沈老板总结了一下,得出了一个结论,田八角命里克木。 所以没事儿啊,就试着往隔壁走走,去祸害祸害她们那边的花啊草啊的,弄死了有奖。 沈老板曾多次这样鼓励道。 但田八角才不去呢,弄死了有奖,她靠近隔壁还容易挨打了。 她和沈老板在隔壁的人眼里,何尝不是两只黄鼠狼啊。 第二百一十章 沈老板栽下长寿花的第一天,风平浪静,生意不温不火。 田八角想起了往事,愁绪上头,多吃了两碗饭,没有吃饱的沈老板满脸幽怨,她只好煎两个蛋给她。 沈老板栽下长寿花的第二天,有好事发生。 清早跛脚货郎送货上门,沈老板拿货时在筐底捡到一串铜板,约有三四百文。 她强忍心痛,叫田八角追了上去,将钱还给人家,换了两个风车回来。 她把风车绑在门口的招财树上,一个过路的小孩瞧见了忍不住去揪,扯坏了树枝,小孩穿着绸衣的爹娘大方的赔了二两银子,雅间喝了一壶茶,买了几种香,说是回去试试,若是好再来。 沈老板赶紧给田八角使了个眼神,又送上两样别的香做赠品。 或许能收获一个常客。 沈老板栽下长寿花的第三天,有好事发生。 肉铺猪肉便宜了,买五斤肉饶一副下水,田八角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去,左突又挤,抢了一副最多看起来最多的。 弄着怪恶心的,但卤起来可真香啊! 她们全吃光了,一个昏昏欲睡的躺在竹椅上,一个打着哈欠坐在柜台里。 要不是柳素娘跑来左顾右顾,阴阳怪气,她们还能美美的睡一觉。 她是想看长寿花,还笑沈老板是个大傻子,居然花那么多钱买骗人的玩意儿。 沈老板毫不客气的说:“管得着嘛你,你想上当受骗,人家跟你还没有缘分呢。” 她说的太过骄傲自信,以至于柳素娘的脸上,都出现了呆滞和茫然的神色。 似乎是在琢磨这到底是在骂谁。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沈老板就果断的将她轰了出去,然后想起什么,飞快的点燃了买长寿花送的香料。 柳素娘去而复返,立在门口问她:“哎,你那是什么香,哪里来的?” “我当大傻子得来的,只此一块,怎么?想要啊?” 沈老板促狭的笑着。 柳素娘撇嘴道:“开个价。” “不卖,”沈老板得意的说,“想要的话,就告诉我你们的货源是哪找来的。” 她琢磨了两年多了,都没逮着卖她们香料的人,这回可算是有机会了。 虽然柳素娘不肯说,扭身就走,但是沈老板可以肯定她一定会回来的。 沈老板栽下长寿花的第四天,无事发生,生意平平。 但对门的王娘子说,她看到杏儿在四处打听卖长寿花的人。 但那两个人早就走了,谁知道会去哪儿? 沈老板露出了痛快的笑。 沈老板栽下长寿花的第五天,周二爷登门了,客客气气的说想要品一品那香料。 沈老板扣扣搜搜的拿了一点点叫田八角点着了拿给他。 他还怪会说话的呢,什么不似凡品,真心想要,求沈老板割爱的。 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想分走半块,说出花来也不行啊。 沈老板自然是不同意的,但他说他乐意付十五两来买。 能卖上这个价的香料,可不多见。 沈老板真的很心动,可她更想要货源! 周二爷说:“若如此便不打搅了。” 他走的比柳素娘走的还要果断。 也难怪,两边铺子里的东西卖价都差不多,可那边的香药就是比这边的更好些,一回两回的还能说得过去,可天长日久的,早晚有一天客人会全跑到隔壁去。 到时候有没有这香料还有什么要紧的,反正也赚到钱了。 那货源才是最紧要的,他自然不会随随便便说出来。 沈老板会甘心嘛? 当然不会! 可她们不买她还能卖给谁去? 再好的东西压在手里也不值钱了。 这一天她的心沉甸甸的,很糟。 沈老板栽下长寿花的第六天,很困。 她昨晚想货源想的睡不着觉,大半夜的把田八角叫起来诉苦。 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宿,早上再醒来就想开了,要田八角去请柳素娘和周二爷来买香。 田八角去了,可没能把人请回来。 “他们说十五两,那是昨天的价格了,今天……” 田八角觉得说了她肯定要生气的。 沈老板摆摆手:“直说吧他们想要十两还是五两。” 田八角说:“他们想要五十文一两。” “叫他们滚!我还不卖了呢!”沈老板是真急了。 俗话说的好,羊毛出在羊身上,沈老板从没把这香当成过赠品,一直觉得它是自己高价买来的,怎么肯贱卖。 五十文一两,她自己留着点不好嘛。 白给客人也不能给她们。 田八角直白的传了她的话。 柳素娘说:“你告诉她,不卖拉倒,她就是想卖,我也不要了!” 田八角还以为她是置气才说的这话。 但沈老板栽下长寿花的第十一天,隔壁就传来了熟悉的气味儿。 她们还给这香取了个名字叫做草木芳信。 沈老板都被气傻了:“她们哪弄来的?!” 田八角摇摇头说:“不知道,和原来一样是周二爷拿回来的,我跟去看了,跟丢了。” 田八角已经习以为常了。 沈老板依旧绝望,更令她绝望的是,她长寿花的花根,烂了。 沈老板提着它们来给田八角看:“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你有没有靠近过它们!” 田八角实话实说:“老板,我没有良心,可我的确没有动过它们。” 她也很伤心的好嘛,沈老板给她的那两盆花也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被她活活照顾死了。 沈老板栽下长寿花的第十二天,她在后院,哭着为这两颗花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葬礼,悼词是—— “我的二十两啊!” 她捶地大哭哀嚎不止。 田八角说:“老板,吃一堑长一智,起来吧,起来吧好嘛,衣裳脏了还得洗。” 沈老板从昨天开始就丢了魂,什么也干不成了,田八角真的不想再给自己添个活。 沈老板也不听,疲惫又虚弱道:“还洗什么呀,就让我这么待着吧,让我也变成烂泥,我的二十两啊,我怎么就信了他们啊!!!!” 任何一个有同情心的人,看到这场面都会为她难过的,譬如王娘子,她就颇为同情的拍了拍沈老板的肩膀,沉痛道:“节哀。” 但有些人没有同情心的人就很可恶了。 田八角铲起土就把烂根埋了。 柳素娘扒着墙头,边磕着瓜子边咯咯咯的乐,脸都快笑烂了,还嘴贱呢:“我说什么来着,大傻子。”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要去惹怒一个悲伤至极的人,尤其是在葬礼上,别管是什么葬礼,都别惹怒人家。 这话是有道理的。 哭嚎着倒地不起的沈老板在听见柳素娘的声音后,奇迹般的又充满了力量,眼疾手快的对准土堆飞快出手,抓住那两个烂根一跃而起,几乎跳墙头把那玩意扔到了柳素娘脸上。 “我跟你拼了!”沈老板狂叫着,试图爬过去揍她。 左脚踩砖,右手扒缝,右脚踩砖,左手扒缝,一步两步两步三步,她像壁虎一样摇头晃脑的上去了。 柳素娘吃了一嘴的泥啊,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呢,眼前就忽然出现了一个愤怒的脑袋。 眼睛瞪那么老大,鼻孔都张开了,面红耳赤的像个辣椒一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同她说:“你,敢,看,我,的,笑,话!!!!!” 她吼的老大声了,嘴再大点儿柳素娘都能看到她的肠子了,鬼使神差的,她抬手就把瓜子皮塞进她嘴里了。 在两人对视的那一息间谁也没有学会相逢一笑泯恩仇,远亲不如近邻,多个朋友多条路的道理,她们打起来了,一个扯头发,一个撕嘴巴,就那么在墙头上打起来了。 沈老板明显吃亏呀,她只能腾出一只手,还直往下出溜。 柳素娘也没好到哪儿,沈老板往死里整她,那梯子都快变成高跷了,全靠她控制,已经不贴墙了,两个人都摇摇欲坠啊,这还得了。 那边杏儿喊着:“夫人,二夫人小心啊,二爷你快来啊!” 这边王娘子也真是好朋友,见沈老板撑不住了赶紧冲了过去,手推肩扛的:“袅!坚持住!咱们不能输!不蒸馒头争口气!” 田八角想过拦着点儿,但她转念又一想,何必呢…… 闲着也是闲着,田八角扛着梯子就冲过去了:“老板,用这个!” 王娘子和田八角真的是太配合了。 以至于真心拦着的杏儿和周二爷在柳素娘眼里都变成敌人了,她嗷嗷叫着:“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拖我的后腿了!分不清里外拐了嘛!” 这叫什么话呢? 周二爷:“那我们该让你打?” 他问的都不怎么自信了。 失去理智的柳素娘:“那不然呢!” 她真是气极了,一用力连墙上的砖都扒下来了,举着要揍沈老板。 沈老板又不傻,你扒我也扒! 你丢我,我丢你,也不知道怎么弄得,轰隆一下啊,整面墙都塌了。 一刻钟后,六个伤员沉默的坐在院里,在郎中们一言难尽的目光下,望着天,望着地,望着自己。 沈老板还试图找补呢:“就是个意外,我们本来在好好的安葬我们的花呢。” 这边的郎中说:“然后突然决定给它陪葬了?” 那边柳素娘也挺好面儿的:“这墙也是不结实,估计是砖头太差了。” “哎~可不能再好了,再好能把你们全砸死了。” 那边的郎中凉凉道。 他们是横竖也想不通,这一面墙,怎么就能同时砸中六个人? 还都砸的这么重! 不是腿折了就是胳膊折了,脑袋肿的,肋骨断的,肉砸烂的。 最轻的是田八角,她见势不好想跑,崴了脚了,往地上一扑,那噼里啪啦的,给她砸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黑一块的。 也难受够呛,都没法走路了。 最惨的是王娘子,身上的肉皮破了好几块且不说,郎中把了脉才大伙,包括她自己才知道,她怀孕了。 那给沈老板吓得,啪叽一下子就从竹椅上摔下去了,本来就断了的腿,那是雪上加霜啊。 那头的柳素娘也没好到哪儿去,嘎一下子就晕了,那么粗那么长的针,好多扎,她才气若游丝般的醒过来,捧着折了的胳膊,扑通一下子就跪下了。 那也是很干脆了。 但大可不必,王娘子好的很,要不是郎中说,她都没感觉。 但既然郎中说了,那她一步都不想走了,叫了两个绣坊的伙计,抬着她就回去了。 王娘子的夫君,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他溜达去了,才被人扯回来,就听说她跟人打架了,跑回来一看,见她那昂首挺胸叫人抬着的模样,还气够呛:“你还打出功来了?” 这跟常胜将军似的,他还不知道得赔人家多少钱呢。 王娘子不慌不忙的得意道:“你最好当我有功,不然孩子出来,我让她管袅儿叫爹。” “什么孩子?还打出孩子来了?” 绣坊掌柜的脑袋一时都没能转过来弯,等反应过来,那乐的都能看见上牙膛了, “这真是神了哎,你早说这样能成,你早跟人打去啊!赔多少钱我都乐意啊!” 王娘子:?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了,她要是有这么个傻爹,她也不乐意来。 王娘子摸着自己还只能摸到软肉的肚子,心中默念说:孩子啊,千万别像你爹,随娘,一定要随娘,娘聪明着呢! 绣坊那边如何欢喜的失了智且不提。 还是说回剩下的这身残志不坚的五个人吧。 田八角和沈老板在疼,完全走不了路。 那边周二爷肿着脑袋吐的昏天黑地,杏儿捂着肋骨哎呦哎呦的,柳素娘吊着胳膊哼哼唧唧。 两家店都拼不出一个好人,郎中要走时,只见五双绝望的眼睛。 最后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出些钱,叫两个郎中帮着请个人来照顾。 田八角和沈老板等来了郎中的妻子——赵婶子。 一个看起来很柔弱,其实一把就能将人抱进屋的妇人。 另一边等来了另一个郎中的小儿媳妇,叫霜桂,还带了个七岁的小女孩。 两个人只要一个人的钱,霜桂做事手脚麻利,小女孩还能帮着干些琐碎的事。 看起来真是占了大便宜。 但沈老板一点儿都不嫉妒,就是真给她个小女孩,她也不忍心使唤。 何况赵婶子做饭还很顺口,也很懂得要怎么少花钱,还让她们吃的好,来了客人也帮着招呼,这是多给钱也未必换的来的。 人家是真拿她们当自家小辈那么疼爱,晚上都不走,就陪着她们。 而霜降晚上是一定要回家的,只留下女儿帮忙端茶递水。 那么小个姑娘真遇上事就慌了神。 杏儿发高热从床上滚到地上,她怎么也扶不起来,吓得哇哇哭,还得柳素娘和周二爷自己来。 郎中是赵婶找来的,小姑娘太小,夜里也不敢让她出去。 但要霜桂留下住,她又不肯,支支吾吾的加钱也不肯。 柳素娘她们不好辞了她,也舍不得再雇人,只能自己将就着,夜里尽量不多事。 光这一条沈老板就做不到,她瘸着腿,还爱喝水,一夜怎么也要起来两回呢。 再怎么不多事,小姑娘也扶不动她。 所以对她们而言还是赵婶好! 第二百一十二章 田八角不喜欢小孩,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论走到哪儿,总有小孩盯上她。 她就拄着拐,在院里蹦跶两下,就跟那个在捡砖头摞的小姑娘对上了眼,也不知道她是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居然哒哒哒的跑了回来,仰着头问她:“姨姨,你要拿什么东西嘛?我可以帮你。” 姨姨? 田八角真不爱听这话,但想想霜桂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她这么叫人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要是真叫姐姐,她就吃亏了,长一辈总比矮一辈要好。 “没有,”田八角说,“你忙你的吧。” “好,要是有的话,你就大声的叫我,”她跑出两步,又站住脚提醒道,“我叫多福。” “谢谢你,我知道了,”田八角边说边往厨房跳,后头又传来了细细弱弱的声音,“姨姨,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田八角。” “吃的那个八角?” “对,卤肉很香的。” “什么是卤肉?” 她看着田八角,田八角只好带着她去偷吃。 所以她就知道了——“卤肉,就是你不要声张,才能吃到的东西。” 田八角是这么告诉她的。 多福小小声的反驳:“不对,不声张也吃不到的。” 她看到这东西就想起来了:“爷爷说,女孩不能常吃好东西,会折了福气。” “你爷爷在放屁。”田八角随口一说。 她惊喜道:“姐姐也常这么说,她还带我一起偷吃过病人送的鸡蛋和腊肠。” 多福的眼睛亮了亮,又灰暗下去了:“爷爷说姐姐是不听话的小孩,把她送到别人家去了。” 田八角看了她一眼:“送谁家去了?” “不知道,爷爷说等姐姐听话了就可以回来了。” “……”田八角又从锅里给她捞了块肉,“那挺好。” “爷爷骗我的,娘说爷爷把姐姐卖了,所以我一定得听话才行。” 多福脸上没有什么伤心难过的神情,只是大口大口的吃着。 连碗里的油花儿都添干净了,然后乖乖的端着碗说:“姨姨我吃好了,碗在哪里洗?” “放哪儿吧,不用管。” “那要回去干活了,谢谢姨姨。” “不客气。” 田八角跟她道别,也没想着跟她有什么交集。 可第二天多福肿着眼,拿了两个鸡蛋给她,一看就是哭的,可田八角昨个也没听见她哭…… “你怎么了?鸡蛋是哪里来的?” “娘给的,她说不能随便吃人家的东西,就趁着买菜时带我回家,讨了两个鸡蛋。” 多福闷闷不乐道。 田八角问她:“你爷爷骂你们了?” “嗯……” 多福的爷爷骂她是个好吃鬼,就知道给家里丢人,又没缺她那一口吃喝,偏要不要脸的讨饭,还说她娘没有教好她。 奶奶劝了几句,也跟着挨骂。 还是她爹看不过眼了,拿了两个蛋叫她们走了。 “你可真够倒霉的,”田八角问她,“要不要吃煮鸡蛋?” 她有些迟疑。 田八角说:“我又不会告诉你娘,除非你又自己跑去告诉她,你姐姐没和你说过嘛?不是所有事都能告诉爹娘的,你们偷吃鸡蛋的时候会和她说嘛?” 多福摇摇头,若有所思道:“没说过……” “那你吃了肉干嘛和她说?” “这不一样,肉不是家里的,我太高兴了,就想和人说,”多福说,“要是我姐姐在就好了,我和她说肯定没事的。” “可她不在,有些话憋在心里最安全,有时候当乖孩子是没有好处的。” “可娘说,我不乖的话也会被爷爷卖掉。” “那你在他们面前乖不就好了嘛,再说了,你爷爷卖掉你姐姐肯定不是因为她不乖,而是因为那老东西就是坏,就是不喜欢你们,你姐姐就是乖成一条狗,他心思一转也还是会把她卖掉的。” 田八角完全没有乱教别人小孩的心虚,骂的可直白了。 多福呆呆的跟她一起蘸着酱吃完了煮鸡蛋。 沉默了好半天,忽然说:“姨姨,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那你还不算傻,”田八角一边夸,一边掏出帕子将她的嘴巴擦干净,又递给她一瓢水说,“记得,偷吃完一定要漱口,把嘴巴擦干净,不然被人发现了还是要倒霉的。” “我记住了,”她小声道,漱口后又说,“姨姨我走了。” “去吧去吧。”田八角摆摆手,多福就跑了。 不一会儿田八角就听见霜桂在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东西给人家没有。” 多福说:“给了,我跟八角姨姨说话来着。” 霜桂大概是没想过她会说谎,还叮嘱道:“没事别去打搅人家,人家也有事要做呢,以后千万不能再随便吃人家的东西了知道吗?咱们没有东西还礼,要是有人给你你就谢谢人家,告诉人家你不要。” 那边的柳素娘有些听不下去了,扯着嗓子问:“为什么不要?人家给她的又不是给你的,真要差那一口,送一个小孩子吃了还要巴巴的讨回去,那就不该假惺惺的给,你这么教她还不得把她教的畏手畏脚的像个傻子一样。” “哎呦,柳娘子你是没有孩子,若是有了你就知道了,小孩子做起事来本就没有分寸,要是不这样教的话,就会越来越贪吃,小姑娘家家的那么爱占便宜多叫人笑话啊。”霜桂柔柔的反驳着。 柳素娘:“贪便宜总比吃亏强,我要是有孩子才不像你这么教呢。” 霜桂说:“贪小便宜是会吃大亏的。” 这话就是放屁,有些人不贪小便宜,一样吃大亏,吃亏这事儿又不看人品,人品越好还越容易吃亏呢。 柳素娘真是不想理她,又不好真的跟她吵个没完,只好嗤了一声,吊着手臂走了。 田八角还探头看了几眼,多福本就爱往下低的脑袋,因为这些争吵声低的更狠了。 霜桂还在轻声细语的教她些什么。 田八角懒得再听了,蹦到前头铺子里去了。 沈老板的脸都快拉成驴了:“你们又背着我吃了什么?” “……她带来的鸡蛋。” “我的呢?” “在我肚子里。” 沈老板:…… 第二百一十三章 田八角偷肉吃的事情压根就没能瞒过沈老板。 她当天就发现了,就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吃就吃吧,多吃点儿好得快,干的多。 她还活动一下都费劲呢,田八角都能满地蹦哒了,可见多吃还是有用,再说她吃的都是剩的,总共也没几口,留着还怕坏呢。 沈老板也不在乎,她气的是田八角拿她的东西哄别人的小孩得了好处还不带她。 怎么着?她看起来像是不会吃鸡蛋的样子嘛? 别以为她没有听见她们嘀嘀咕咕的声音。 她坐这地方,墙凿开了就是厨房。 田八角保证说:“下次,下次一定给你留。” “谁稀罕呀,”沈老板叹口气说,“我是怕你惹祸上身,你刚刚那些话,要是被人家娘亲听着了,找上门来,我看你怎么办。” “她才不会找上门呢,她要是有那个胆量怎么会任由别人欺负她的女儿,就是来了我也不怕,大不了跟她吵一架呗,咱们又不着她公公看病,也不怕得罪人。”田八角也不是随随便便管闲事的,总得给自己留好退路。 沈老板点点头:“那倒也是,不过这种事,外人还是不好掺和的,人家才是一家的,这会儿那小孩听你的,没准儿爹娘对她好点了,转过头就把你给卖了,回头还把你当坏人看呢。” “看呗,人生在世,难免眼瞎,一个小孩,有什么可怕的。” 不过田八角看那孩子还真是有几分小聪明,筋骨也不错,好好教导或许会有些出息,可惜生在这样的人家,大概是不会为她谋划什么。 沈老板听她这样说又有些唏嘘了:“唉,说的是,一个小孩……也怪可怜的,她那爷爷也真是够狠的,又不是养不起,非要做那样的事……” 多福姐姐的事,沈老板也略有耳闻,那小姑娘叫招招,比多福大两岁,去年被买去给镇东面一户人家做童养媳了,那户人怕她跑了,连门都不许她出,时常打骂邻里都能听见哭声。 但这样的事多福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还以为姐姐去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 “听说多福原本还有一个双生姐姐的,叫多子,落生没几日就死了,也是可怜。” 沈老板怀疑她或许不是自己死的,不过这猜测没什么道理,她就没说,毕竟要真那么狠心,多福也肯定长不到这么大。 那郎中家里原本有两个儿子,可大儿子死了,只剩小儿子一个,他就看的特别重,把什么传宗接代,继承铺子和医术的希望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可这小儿子也不怎么生气,他就想尽快有个孙子,可霜桂又生不出,他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王娘子还知道另一件事,就是霜桂的事,她听说霜桂这每天晚上都要回去,为的就是生孩子的事儿。 田八角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多给钱都不愿意留下呢。” 她肯定是不敢啊。 耽搁了‘正事’,她那个刻薄的公公肯定饶不了她。 可她就这么天天忙活这么累,就能怀上?田八角才不信呢,但凡懂点儿医术的都知道,女人身体好才更容易怀上呢,不过种子要不行,田再好也没用。 田八角是这么想的,沈老板也是,两个人都问。 王娘子神秘兮兮的说:“他们家新得了个秘方,好多人都去买呢,估计是喝了药。” 王娘子还怪遗憾的:“要是早点有该多好,我何必等到如今才怀上呢。” “这种事能有什么秘方?靠谱嘛?”沈老板皱着眉,一点儿都不信。 王娘子噗嗤一笑:“长寿都能有秘方呢,这种事怎么就不能呢。” 她这不是笑话人嘛! 沈老板脸都气红了:“我懒得理你!” 她愤怒的偏过头,田八角瞧见王娘子虽然笑着,可看向她的眼神里总有那么一丝审视的意味,就知道王娘子还没放弃真假沈老板的事。 可她除了性格和行事风格以外,又什么不同都瞧不出来,田八角曾问过她,她也纳闷着说:“身上的黑痣,疤痕都对的上,可我还是觉得……她不是她。” 田八角听的也含糊,只好说:“人总是会变得,或许她是想换种活法呢。” “或许吧……”王娘子看起来还是有些不信,不过自那以后,倒是对沈老板和以前一样了。 但如今看来,她还是没有信。 田八角想:如果真的有另一个沈老板,那真的那个,这时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猜不出,她跟那个沈老板相处的时日也不长。 与其琢磨这个,她还不如趁着机会好好歇歇呢。 能光明正大偷懒的机会可不多。 她们这边也就是说点闲话,王娘子很宝贝她的肚子,都不怎么出门了,热闹也听的少了,只能将些旧事,谁也没想过霜桂的事还有后续。 某天田八角在院里蹦跶的时候,瞧见她扶着砌了半面的墙在作呕,登时眼睛就亮了。 开心的凑过去说:“我猜你不是吃坏了东西吧?是有喜了嘛?” 霜桂湿润的眼睛有些亮,似乎很激动,但很快又失望的摇了摇头:“我半月前才来了月事呢。” “有些人怀孕了也会来啊,”田八角听说过的,“请个郎中看看吧,要是准了再告诉家里人。” 她这真是好心好意的,可霜桂很迟疑:“我没有钱请……” 柳素娘在屋里喊了一声:“工钱可以支给你。” “那不行的,工钱我得拿回去,我还是回去叫公公看看吧。” 她咬咬唇,已经下定了决心。 多福捧着几块砖,眼巴巴的看着。 田八角瞧了她一眼,又看向霜桂:“万一不是你岂不是上赶着找骂?” “公公不是……”霜桂可能是觉得这种事从别人嘴里传出来丢人,脸都红了,支支吾吾的,又叹声气,“就是长辈说几句也不碍什么事,家里开着药铺,干嘛要另请郎中……” 柳素娘无语的走到后院说:“那你就去,把多福留下。” “哎,好,多谢柳娘子,我很快就回来。” 霜桂听她这么说,有些高兴的笑笑,都没看女儿一眼,就麻利的走了。 田八角看向多福:“别捧着了,你又不会砌。” “对,给她,”柳素娘指指田八角,又冲着田八角没好气道,“告诉那个谁,别那么不要脸,两个人拆的墙让一家修,怎么不美死她呢!” 沈老板听得见她那大嗓门,喊道:“姓柳的你做什么梦,你挑的事也好意思叫我修,你脸大的是能跑马嘛?” 第二百一十四章 只要嘴没坏,就不耽误吵架。 沈老板和柳素娘硬是为了谁该修墙谁不该修的事,吵了个半天。 开始是靠着怒气支撑,后来就纯粹是面子上下不来。 她们干吵也没人劝。 杏儿下床都费劲,周二爷正一边晕一边做生意,强撑笑脸给那分明在听热闹的客人讲香。 多福一个小孩子,遇上这种事除了站着还能干嘛?没吓傻已经不错了。 赵婶买菜去了,田八角…… 田八角给了沈老板一个惊叹的眼神,似乎是在钦佩她怎么那么能吵,其实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干瞪眼看着。 这种情况下,谁先走谁就输了,沈老板和柳素娘只能强撑着,硬是吵到喉咙都要冒火了。 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呢? 最后忍无可忍的柳素娘一脚踹塌了那面砌好半面的墙:“不想砌就谁都不要砌了,就这么放着好了!” 沈老板:“那就放着呗!” 她们就那么一个拄着拐,一个大步迈很快消失在了田八角和多福眼前。 田八角没觉得有什么,多福却惊呆了:“才砌好的啊……” 田八角:“告诉你娘,不用费劲了。” 干这个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赵婶知道那面墙就是祸事的源头,所以别说碰了,提都没提过,每天出来进去全当看不见,这才是知道分寸的聪明人呢。 反正又没拿那份钱,管太宽了,反而叫人厌烦,不如只把分内的事做好,或许更能叫人喜欢。 霜桂收拾这些也是好心,可惜这两边都不是很领情,那就这样吧。 谁受不了自然就砌了。 但在此之前,还有新热闹可看。 霜桂的确是怀孕了,比王娘子晚一些,也就一个月左右,正是她开始服药以后的事。 来月事是因为不稳当,下午她公公来为她辞工时,还满脸的忧心呢,话里话外都是埋怨儿媳妇这种事也感觉不到,实在是蠢。 田八角和沈老板是抻着脑袋听他说:“这得静养着,不然一准儿保不住,所以就不叫她接着干了,多福我也带回去了,回头我再给二爷和柳娘子寻一个婆子来。” “不必,”柳素娘已经不信他了,“夫君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也没什么事,要不这样吧,你把多福留下给我们帮忙就是了,工钱我们还是照常给。” “哎呀,说什么工钱,多福能做什么,要是二爷和柳娘子不嫌弃,就叫她留下就是了,每日给她一口饭就好,工钱不必提。” 这老郎中还挺大方呢。 柳素娘却不乐意白占他这么大一个便宜:“要不就算学徒吧,多福你愿不愿跟着我学调香?” 沈老板将脑袋从墙上挪开:“姓柳的有那么好心嘛?” 她满脸的不信。 田八角说:“没准儿,我见她对多福还不错呢。” 虽然说不上什么柔声细语,可那是柳素娘哎,没有说嫌弃,基本上就算是喜欢了。 沈老板撇嘴:“我情愿相信她是吃了耗子药,给她毒迷糊了。” 柳素娘要是好人,那她这心里头可就太难受了。 她们俩吵了这么久,她要是好人,那她是什么? “你说,咱们要是这会儿过去,把那孩子抢到自己手里怎么样?反正一个小孩也吃不了多少,咱们还多个人帮忙。” 田八角摸了摸她的头:“老板你还好吗?你也吃耗子药了?” “啧,说什么呢你!”沈老板横她一眼,打开她的手。 田八角道: “你说什么呢,人家是老相识了,有交情,咱们两个跟人家有什么?” “有过几面之缘啊,” 沈老板自己说这话自己听了都觉得不靠谱,心烦意乱道,“算了算了,谁稀罕似的,没准儿过两天那孩子自己就受不了了,到时候咱们再去抢人,别人听了还得夸咱们呢,对生意更有好处。” “老板英明。”田八角敷衍的很真诚。 两人再趴到墙上时,隔壁都在送客了,她们硬是少听了一段,两个人赶紧拄着拐趴到窗口看,老郎中是一个人走的。 “那多福就是留下了,”田八角若有所思,“这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你在说笑嘛?”沈老板拧着眉问她,“你管跟着柳素娘叫好事?那你也去?”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再怎么说,她跟着柳娘子,也比跟着她娘强吧,那是个泥菩萨自身难保,柳娘子那是金刚不坏,除了她自己,谁能欺负她的人呐,她要真心护着,那老东西想找多福麻烦都难,受点气,总好过当童养媳啊,” 田八角对上沈老板一言难尽的目光不自信道,“对吧?” 沈老板:“我知道你在敷衍我……可我还挺爱听的,保持住!” 她语重心长的拍拍田八角的肩膀:“你有当奸臣的天赋。” 这不是骂人嘛? 田八角笑着说:“多谢老板夸奖,当了皇上记得叫我做宰相。” “放心吧,”沈老板应的可痛快了,“咱就爱当昏君。” 爱当什么不重要,反正她肯定不是沈老板。 不是田八角吹,像她这种胆子大到敢拿皇帝玩笑的人,不多。 至少沈老板不在其中。 当初沈老板想救柳素娘,还要顾忌着周大爷那个主簿呢。 如今连就爱当昏君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没问题就见鬼了。 同样问题一堆的田八角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完全没有告诉王娘子的打算。 多福留在隔壁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她应该是高兴的吧。 田八角就一般了,因为她大半夜跑来敲自己门,贴在窗缝上问:“姨姨,你睡了嘛?” 田八角:…… “醒了,”她打开窗户看着那个扰人清梦的可恶小孩,疑惑道,“你干嘛?” “我睡不着。”她垂着头,瘪着嘴怪难过的。 田八角在身边摸索了一阵儿丢给她一个香囊:“安神的,放枕边,睡的更香。” “不是这个睡不着,”多福嗫嚅着,“我脑袋乱糟糟的。” 田八角看着她的脑袋说:“你头发也乱糟糟的……算了,你进来说吧。” 她也是懒得去开了,将窗户推的更大了些,叫她爬进来。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多福乱糟糟的头发,是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出来的。 她滚了半天还是睡不着,怕吵醒杏儿姐姐,就出来了。 田八角说:“你倒是不怕吵醒你八角姨姨。” 难道她长得很像冤大头嘛? 田八角没理会多福小心的目光,舒舒服服的躺着问她:“你脑子为什么乱糟糟的?想娘了?” “我不知道……”多福从田八角身上爬过去,把鞋放到了地上,又在田八角的邀请下,躺到了她旁边,这才小声道,“姨姨我有点高兴,那是不是太不好了?” 多福从小就听娘跟她说,小孩子要懂得孝顺长辈,体谅长辈,就像她对爷爷奶奶那样,绝不能像姐姐那样,不然会被人笑话说她们没有家教,以后也嫁不了好人家什么什么的。 多福其实也不是很懂,也不是很想听。 可现在她跟娘分开了,轻松自在之余,她又觉得……觉得自己很愧疚。 娘对她还是很不错的,每天那么辛苦的养她,可她离开娘只有高兴,那是不是太不好了? “为什么不好?”田八角不明白,“你就那么想当个虚伪的傻子嘛?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你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有?难道你有了,就能得到什么好处嘛?” “可是……那是我娘啊……我都没有跟她说,我就答应柳娘子了,还高兴的不得了,是不是太对不起我娘了?” 多福说着说着都要哭了。 田八角:“那你想怎样呢?去问她一句嘛?” “可以嘛?那是不是太迟了?”多福还有些心动了。 可田八角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她的意思分明是,就算问了她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霜桂能看着一个女儿被卖,自然能看着另一个女儿去做学徒,就算跟她说了又能怎样? 田八角:“你要是想见你娘,可以跟柳娘子说一说,她大概不会拒绝你的,也可以在买菜时偷偷的去,或者……你也可以等你娘来找你嘛。” “爷爷说,娘要静养……” “又不是静养一辈子,她要是想来,现在不能,等生了孩子也会来的。” 田八角这可都是好主意。 多福问她:“那要等很久吧?” “十月怀胎,你按一年那么等,明年这时候她要不来,大概就不会来了。” “明年……那也太久了,” 这小孩还有些得寸进尺了,“姨姨,我想去见我娘,偷偷的,你能陪我一起去嘛?” “我陪你干嘛?她又不是我娘?我又不想见她。”田八角不是很情愿。 多福小声说:“有外人在,爷爷不会骂。” 那可不见得,要是柳娘子、沈老板她们去,老郎中自然是不会骂,可田八角就是个伙计,万一那老东西势利眼,怎么可能把她当回事儿。 “等等吧,我还没好呢,想去也走不了多远。” 田八角委婉的拒绝了。 小孩可听不懂那许多,还以为她是答应了呢:“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谢谢姨姨!” 这小孩儿一口过来,软乎乎的亲在田八角脸上,然后爬到地上穿好鞋就走, “姨姨,你好好睡吧,我回去了。” 她再无一丝留恋,也不说什么乱糟糟了。 田八角:我是上套了嘛? 她真怀疑这小孩是来骗人的,不过也无所谓了,田八角压根就没准备去。 她也是没想到,这小孩能这么沉得住气,就那么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到田八角装不住了,开始走路,又跑来问她:“姨姨,咱们什么时候去找我娘啊?” 田八角:“你还没去过啊?” “没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嘛?”她的眼神怪可怜的。 田八角不想把她惹哭,只好说:“我还以为你自己偷偷去过了呢,没去的话……咱们明天去?” “好!”多福伸出小拇指说,“拉钩钩,一言为定。” 田八角:“……一言为定。” 定就定吧,闲着也怪累的。 田八角是好了,可沈老板还有点舍不得辞了赵婶,留她干完这个月再走。 这样一来,田八角就很清闲了,每天就那么点儿事,出去一趟也无妨。 不过田八角可没准备偷偷的去,她直接就告诉沈老板了,还说:“我当时就是哄哄她,若是不合适我就不去了。” “你是想让我当坏人吧?”沈老板有点儿看破她了,很不满道,“别做梦了,好人都让你们当了,还想叫我使坏,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嘛?想去就去呗,这又不是咱们主动提的,就是做做好事,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柳素娘知道了,我也有话说,去吧去吧,别跟人吵架就行。” 听她说那话,看那神情,多少还是有点怕的,可田八角磨磨蹭蹭的走到门口也没等到她改主意,只好真的去了。 多福已经在后门等她了,脸上全是做坏事的紧张,走路都快同手同脚了,可她也没改主意,很快就熟门熟路的把田八角带到了药铺,可又犹犹豫豫的不敢进去。 田八角:“怎么了?” “我爹在那里。”她躲躲藏藏的,小心的指了指。 柜台处的确有个还算年轻的男人跟那老东西还有些像。 田八角:“见着你爹你躲什么?你爹也骂人啊?” “我爹不骂人……”多福说不出那种感觉,“哎呀,反正我不想见他,我们去后门看看吧。” 她家后门是虚掩着的,小心的推开一点儿,就能看到在洗衣裳的霜桂,她似乎胖了些,肚子也变得显眼多了。 多福有三个多月没见过她了,难免有些惊喜,立马叫了一声:“娘!” 霜桂捶打衣裳的手一顿:“多福?!” 她将洗衣锤放下,还未站起身,多福就跑了过来,搂住了她的脖子,霜桂也回抱住了她,声音都有些哽意了,但说出的话,却叫人发凉:“多福,你怎么回来了?可是惹了什么祸?” 多福呆了一下,缓缓的退出她的怀抱摇了摇头:“没有,我想娘了,就回来看看你。” “哎呀!这怎么行呢?你跟周二爷和柳娘子说过了嘛?” 霜桂有些焦急的问道。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多福摇了摇头。 霜桂就更焦灼了:“那怎么行呢,你在人家店里做学徒,就要听人家的话。怎么能说跑就跑,叫人家知道了多不高兴啊,回头再把你送回来,到哪儿找这么好的活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由着性子胡来,快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回去,要是人家说你,记得好好赔个不是,周二爷和柳娘子都是好人,你能跟着他们是你的福气,可千万别把这份福气弄丢了,知不知道?” 她越说越急火气都在脸上了,语气也没了平日里轻言细语的温柔,紧抓着多福的手臂,看着她的眼睛,也要她看自己,那目光像是在催促她,一定要答这句话,她哀声道, “多福,你要听话啊。” 多福觉得她看的自己喘不上气,她想避开那目光,又被紧紧的定在原地了,不管怎么躲都躲不掉,于是她忽然很像笑,咧开嘴她就笑了出来,她说:“我知道了。” “这才是娘的好孩子,”霜桂也笑了,摸摸女儿脸,“快回去吧,娘要是得了空会去看你的,回头娘收拾收拾,将你的衣裳给你送去。” 多福到闻香阁的时候是什么都没有的,她的衣裳是杏儿给她的,应该是杏儿以前的衣裳,但穿在她身上仍不合适,还是周二爷给她改的,手艺很不怎么样,还一共就两身,翻来覆去的穿着,柳素娘好的差不多了,才带她去买了布料,但新衣裳还没有做起来。 田八角曾看到周二爷和柳素娘坐在院子里对着剪烂的布发呆,人还坐着,魂像是已经跑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确是在努力。 这当爹娘可好,明知道女儿什么都没有,也没去送过。 田八角插了句嘴:“现在拿也成,我可以帮她拎回去。” 她推开另一扇门走进去。 霜桂看到她还吓了一跳,反应了好一下才道:“你,你是鼎香坊的伙计吧?多福,你怎么和她在一起呢?” 霜桂这话问的倒像是责怪。 不过想想也是,柳素娘和沈老板不对付的事儿,人尽皆知,多福当然不该和田八角在一起玩啦。 她说完了又觉得不太妥当,朝田八角笑笑说:“真是有劳姑娘送多福回来了。” “不客气,我乐意,柳娘子那边忙,腾不出人手,正好我也要出门,就顺便送送她,对了,刚刚说要给她拿什么?我就顺便帮她拿回去吧,柳娘子那边忙,恐怕不能让她时常回来,你这样……也不大方便给她送,不如交给我。” 霜桂的脸色忽然一僵,又柔柔的笑道:“也好,你先坐,我去收拾一下。” 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田八角立马道:“不用你干,反正无非就是些衣物,我和多福收拾就好了,小孩啊精神头足,就得多干点儿活。” 田八角看向多福问她说: “你住哪儿快带我去,咱们早点儿弄完早点走,时辰也不早了,还得去买菜呢。” “那要不你们先去,等再回来就收拾好了。” “那可不成,不顺路。”田八角搭在多福肩上的手,轻轻的点点她。 多福拔腿朝着一间屋子跑去,一下子将门推开了:“姨姨我住这里。” 田八角抬脚就冲过去了:“呦,这是柴房啊,你的床呢?” 多福没看到,但她在柴堆旁看见一块眼熟的板子,上头刻着两个手扯手的小人,她将那块板子捡在手里:“这是我的床。” “好小的床。”田八角真是感叹极了。 霜桂小心翼翼的护着肚子追来解释道:“多福这不是去做学徒了嘛,这床也用不上,就拆了……你们跟我来吧,她的东西不在这儿。” 霜桂往里走去,应该是她和她夫君住的地方,还算宽敞,茶几屏风花瓶都很雅致,桌上还有瓜果点心和耐嚼的肉干。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一颗酥糖递到多福嘴边,又同田八角说道:“姑娘坐下喝点茶吧,我带多福去收拾,很快就好。” 田八角坐下了,但什么也没动,不多时,多福就抱着一个还没胳膊厚的小包袱出来了。 “都收拾好了?” 田八角真有些惊讶了,再怎么也不能就这点儿东西吧? 霜桂脸色很不好的难堪道:“旧衣裳都被家夫拿去送人了,他堂姐生了孩子,嫁的那户人家过的不太好,就送她些实用的……” 这解释的可真没劲。 更没劲的是,她夫君听到动静到后头来问了一句,见是她们,还下意识朝着桌子上看了一眼,似乎是生怕她们吃了东西似的,又客气道:“来都来了,要不留下吃个饭吧,多福也好久没回来了。” “不了,我们还有事要做,回去晚了不好交代。” 田八角揽着多福往外走。 多福她爹说:“那改日有空再来。” 这话真不像是对女儿说的。 田八角理都没理拉着多福就走了,等到避开他们的目光后,又嘘了一声,抱起多福,飞快的绕到另一边,抱着她跳到房顶偷听。 屋里正说着她们呢。 多福她爹说:“你给她拿的什么?” 霜桂道:“就是她的衣裳。” 她爹问:“什么衣裳?不都送人了嘛?等等,你不会是把我留的那套衣裳给她了吧?” 霜桂没说话。 她爹急了:“那衣裳可是新的,送到估衣铺子里也能值几个钱呢,你给她干嘛,又不是没得穿,那头还能让她光着屁股四处跑不成?” 霜桂闷声道:“本来也是给她做的。” “谁让你给她做的?!”她爹火了。 霜桂沉默了一会儿:“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给了就给了吧,又外人在呢,什么都不给也不好。” “哼,就怕她尝到甜头,三天两头往回跑,你说说你是怎么教的,大的大的不听话,小的小的又没皮没脸的爱占便宜,什么东西,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抱到爹娘屋里去,你不要养了。”她爹气道。 霜桂:“万一是男孩……” “那就更不能让你养了!”她爹说着又软了语气,“反正也在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爹娘帮你带着,你还省心些,别想这些了,踏踏实实的给我生个儿子下来,我爹看咱们俩也能顺眼点儿。” 霜桂轻声说:“知道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田八角抱起多福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药铺,走出老远将她放在地上问道:“你还想回家哪?” 多福:…… “不想了。” “哦,那走吧,去买菜,”田八角牵起她的手。 去了趟集市,又将这个一路都格外沉默的孩子送了回去。 临近门口了才问她:“你的东西要不要先放在我这里?这么带回去柳娘子她们肯定会问你的。” “不用了,我会跟她们说的,”多福好像已经想好了,还抬起眼说,“姨姨,谢谢你。” “不客气。”田八角也看了个热闹,算是扯平了。 “姨姨,你不要跟人说,是你带我回去的。” 多福叮嘱了一句,松开田八角的手,抱着包袱和那块破床板,提着菜篮子就跑了,田八角也是刚进铺子,才听沈老板问一句:“回来啦。” 隔壁就传来了,哇哇哇的哭声。 一听就是多福的声音,她边哭边叫道:“柳娘子,我娘不要我了!” 这倒是实话,虽然她娘没有直白的说出来,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是不想让她回去。 连床都拆了,衣裳也都送了人…… “唉。”田八角叹了口气, 沈老板戳戳她:“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就那么回事儿呗……”田八角懒得说。 沈老板索性自己趴墙上听去了。 一会皱眉,一会儿皱更紧的。 多福真的哭了好久,后来渐渐的没了声音,沈老板和田八角追去后院看,是周二爷把她抱回屋去了。 多福再也没有提过什么要回家的事。 倒是有次将她的包袱送到了田八角这里问她说:“姨姨,你能帮我把这个送回去嘛?” “你不要了?” “不要了。” 多福从来就没想要过,她回去只是想跟她娘说说话。 但得到的只有伤心和桃红的小袄豆绿的裙子,她说她姐姐走的那天,也穿了这样的衣裳。 她不要。 “柳娘子要收养我啦!我以后可以叫她娘。” 多福扎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衣裳,彩花灯笼裤,蹦蹦跳跳的跑出去,长长的红发带,在空中飘荡着,翩翩起舞一样。 柳娘子还挺喜欢她的,把她养的快活又可爱,和刚来时相比已经判若两人了。 杏儿也喜欢陪着她嬉闹。 多福渐渐的不怎么再来找田八角了,只是偶尔遇见了,会跟她说些话,等到墙被砌上,话也说的少了。 到底是个小孩子,跟谁离的更近就更亲近谁,不常见的就慢慢生疏了。 田八角也不很在意。 等到那边真的认了亲,她就把衣裳送了回去,是霜桂接的,她已经快生了,还在扫院子。 田八角敲了敲后门,把东西给了她。 她问田八角:“多福还好吧?” 田八角说:“挺好的,她改名了,不叫多福了,叫柳合香。” “姓柳?怎么不姓周啊?”霜桂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田八角说:“重要嘛?周二爷都是柳娘子养的呢,昨个有客人讨价还价,我还听他说,他做不得主,闻香阁是他娘子的香药铺。” 镇上都有人说他吃软饭了,那孩子姓什么还重要嘛? “这还是不一样的吧,要是以后她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许是要姓周的。” “咦?柳娘子好像没说过自己想生孩子吧?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田八角看着霜桂有些僵硬的脸,转身就走了。 这也是个怪人,已经和她没关系的事还要多嘴说几句。 “哎,对了!”田八角停下来,叫住她说,“多福爱吃肉和鸡蛋,或是咸津津有滋味的东西,不是很爱吃酥糖。” 田八角也不敢说自己和她有多熟,但就是那么偶尔在一起待会儿,也让她弄清了多福的口味。 而且每次柳娘子叫住货郎,给她卖的都是肉糕。 那日桌上明明有肉干的,偏给了她一块最不起眼的酥糖,到底要抠成什么样? 田八角懒得理她的反应,头也不回的走了。 再看到她都是一年后了,在街上,她正爱不释手的挑着虎头帽。 听说她得偿所愿生了一个儿子,只是那孩子生下来,就有些弱,三天两病的,好在家里是开药铺的,爷爷医术也还不错,还活的好好的。 大伙都说是那生子药有问题。 因为那些服了药生了孩子的,孩子也都多多少少有些问题。 已经有不少人去药铺闹过事了,田八角那日看霜桂的模样,还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谁知后来有一日,忽然人去屋空,老郎中一家都搬走了。 王娘子带着两个女儿来玩时还说起这事呢:“他们可是把许多人都坑惨了,那么多病秧子等着他们赔钱,他们倒好,干脆一走了之了,那些人全傻眼了,哦,对了,咱们得告诉那边一声,那些人找不到霜桂他们,或许会来找合香。” 毕竟合香曾是霜桂的女儿,老郎中的孙女。 真要走投无路,人就失了理智了。 田八角:“姓周的人那么多,可不是好欺负的,何况合香已经过继了,真要找事儿也是挑软柿子捏吧,合香不是还有个姐姐在镇上?” “快别说她了,我听说她那姐姐跑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说是在地窖里挖了老大一个洞,趁着那户人家出门时,将链子砸断就钻洞里顺着地道跑了,那户人家也是看时日长了,就没怎么防备,才叫她逮着了机会,不过就是人跑了,没丢东西,他们这两年赚了点钱,也没太当回事儿,给儿子另娶了一个算完,”王娘子捏了捏大女儿的小手,叹道,“真是作孽哦。” 沈老板抱着她的小女儿问:“又是哪家这么狠心?把女儿送去任人磋磨?” “谁知道呢,这回好像是在牙人手里买的,不知根底,不过说是挺听话的,他们还很满意呢。” 王娘子的消息依旧是灵通的。 每日一背一抱带着两个女儿四处聊,也是不嫌累,她夫君都没有上手的机会。 有时田八角能听到她夫君在和她吵,孩子该放在家里还是带出去的事…… 第二百一十八章 王娘子从不听她夫君的。 自己觉得累了,宁可把孩子寄存在沈老板这里,也不肯放在家里。 一是因为绣坊干的都是精细活,孩子每天哇哇哭太吵,容易叫人分心。 二是她那夫君忒不靠谱,叫他看了几次,一次磕着了大女儿云锦的头,一次压着了小女儿彩绫的手,还有一次在染池上头吊了个篮子把她们两个放在里头推啊推…… 王娘子走到他身后伸出脚踹啊踹。 给她气的脑门都要冒火了。 当时她就问了:“你是想杀了她们嘛?” 她夫君还怪委屈的:“你说什么呢?我可是亲爹,我跟孩子玩玩怎么了,她们笑的多开心啊?” 王娘子一瞅,俩女儿的确是咯咯咯的乐呢。 那就更不能在一起了! 两个还没长心眼的加上一个缺心眼的不定出点儿什么事儿呢。 所以:“袅儿,麻烦你了,回头我那边绣好的荷包第一个叫你挑!还有鸡蛋,我娘给我拿了好多鸡蛋,我都吃不完,等下我就给你拎一筐过来,千万甭客气,我走了,不用送,回头见!” 沈老板几次想插话都叫她堵了回去。 再想张口人都没影了。 田八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夸道:“王娘子,矫健啊。” 沈老板:“……八角啊,带孩子。” 田八角:? “这,不合适吧,王娘子不是托付给你了嘛。” “我现在把她们托付给你,好好抱着啊,千万别磕了碰了,不然是要赔钱的,自己赔哦,” 沈老板不由分说就把她们塞过来了,瞧了瞧又道, “去去去,你到后面去吧,别在这儿坐着,咱们这是香药坊又不是慈幼局,铺子里有俩孩子像什么话。” 田八角:……那你刚刚接过来干嘛? 最讨厌这样不想答应,又不好意思拒绝的人了,心不甘情不愿的,干了不如不干,要是塞给别人干,那就更可恶了。 田八角哪知道怎么带两个吃奶的孩子,她甚至不想抱这两个软趴趴的小东西。 索性将大洗衣盆拖了出来,被子太大就塞几件冬衣,然后把她们放在里头:“晒太阳吧!这天多好。” 田八角把她们放到桌子上,自己拖了把竹椅躺在旁边。 想着暖和了,估计过会儿她们就睡了,结果她们一点儿都不困啊,田八角才躺下,她们就哭了…… “你们有事嘛?哭什么?” 田八角站起身去看她们,摸摸屁股,干干净净的,饿了?王娘子说刚喂过啊。 云锦吃起手指,彩绫笑起来,她们又不哭了。 田八角默默的坐下去。 “哇!!!!” “又怎么?”田八角站起来。 “咯咯咯。”彩绫笑的更高兴了,云锦也眯起眼,露出无齿的笑。 故意的! 田八角试探的蹲下身,消失在她们眼前。 上头果真“哇”的一声。 田八角嗖的蹿起来:“你们连眼泪都没有!” “咯咯咯。” “咯咯咯。” 田八角默默的站了会,她们笑够了,就开始玩自己的脚丫和指头。 很好,田八角明白了。 她们可以不理人,但是眼前不能没有人,这实在可恶。 田八角只好搬个矮桌来,把她们放的低一些,这样自己探过头,就能看到她们。 然而不多时,她们又哭起来,这次要抱起来才能好。 田八角早就听说过,这年纪的小孩可怕至极,做事没有一点道理,变脸又快的离谱,谁要摊上这样一个主子,一年能老上三岁。 如今她有了两个,虽说不是她的主子,可说真的,也差不多了。 好在不用一直面对她们,不然这活真是干不了。 田八角小心翼翼的带了她们半天,还替她们换了两回尿布,煮了王娘子拿来的羊奶,把她们哄得舒舒服服的睡着了。 然后……沈老板看到了王娘子的身影,赶紧抱起一个就要拿到前头,突然从盆里到了怀里,彩绫吭叽两声就哭开了。 田八角和被惊醒的云锦,茫然的看向她们。 在云锦哭起来前,田八角缓缓的一步步的坚定的退开了:“阿锦真是个乖宝宝,我们走的再远一点,离开她们好不好?” 云锦吐了个泡泡。 田八角抱着她就去前头了。 王娘子走了,田八角还在冲沈老板翻白眼呢:“老板,你的良心会痛嘛?” 人家费劲巴力的带了那么久孩子,她跑来抢功还没抢明白,这叫什么? 该! 虚伪! 讨厌! 哼! 田八角谴责的目光,和看破一切的王娘子如出一辙。 沈老板强行挽尊说:“我是故意的……故意不想让她再把孩子送过来,所以才用这种方法委婉的拒绝她,我这不也是心疼你,怕你带孩子累着嘛。” 乍一听可真像人话。 田八角:原来我以前说话这么讨人厌嘛? “那老板还真是用心良苦哦。” “是吧,谁让我是老板呢,就得想的多些。” 沈老板全当看不见她言不由衷的表情。 但这事压根就不像她说的那样,转天王娘子又把俩孩子送过来了,这回不找袅儿了,她直接道:“角儿啊,帮我看一下,我买个菜就回来。” 田八角:…… “好嘞。” 她装出很热心的模样,转头却失了笑脸。 好奇怪啊,感觉不好拒绝她,但又不想真的答应她。 沈老板皱眉道:“这可不行啊!” 不用她说田八角也知道不行,王娘子万一真上了瘾,那她岂不是要天天看孩子。 田八角:“老板,这事得你说。” “我……我觉得吧,还是再等等,街里街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要互相帮帮忙,不好说拒绝就拒绝,再说她也不见得会天天把孩子送来嘛。” 沈老板干笑了两声。 第三天再次看到两个孩子的田八角:…… “老板?” “什么事?啊,阿锦和小绫来啦,快让姨姨看看,我们越来越可爱了对吧,” 沈老板冲着两个孩子笑的别提多欢了,还跟王娘子说呢, “孩子放这儿你只管放心,我们看着呢,你多晚来接都成,我可是她们的干娘,肯定给你照顾的妥妥的。” 王娘子还不太乐意理她呢,扭头冲田八角笑:“角儿啊,麻烦你了啊,我回趟娘家,等我回来给带好吃的。” 王娘子倒也没骗人,晚上送了鲫鱼来。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可这不是两条鲫鱼的事儿,好吃也不成啊。 第四天王娘子白日倒没有来,可夜里忽然将门敲得震天响。 沈老板迷迷瞪瞪的跑出来,和田八角一起去开门。 王娘子抱着哭的没完没了的女儿,已经急的不行了:“总算听见了,你俩睡的是真实诚啊,快帮我哄哄。” 田八角一个哈欠还没打完了,手里就多了个孩子,再扭头看,王娘子的夫君正把另一个递给沈老板。 夫妻两个满是期盼的看着她们。 王娘子还催促道:“快悠悠啊。” 田八角和沈老板面面相觑,茫然的拍着哄了两下,被吵的越发糊涂起来。 沈老板问道:“哎呦,这到底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平日里都好好的,就今晚哭个不停,”王娘子发愁道,“我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有什么不一样地方,就是今个没来你们这边,我寻思着或许是这个缘故,就赶忙抱她们过来试试。” 这话多新鲜,她们才来几回,还能养成习惯了? 王娘子自己说着都觉得离谱,沈老板和田八角更是一个字也不信,轮番猜着是不是饿了,是不是涨肚,尿布换没换,是不是着了凉。 可王娘子说都没有。 彩绫哭的依旧大声,田八角怀里的云锦倒是慢慢的变成啜泣了。 王娘子眼睛一亮:“好使!” 她夫君和沈老板也惊奇的看了过来。 田八角看她们是疯了,哪有这么怪的事,爹娘抱着都不行,反倒外人能哄好。 她才不信呢,抱着孩子,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番,在云锦耳根后头摸到了两块不平的凸起。 她赶紧叫王娘子她们将灯笼抬高了些,好好瞧了瞧。 “好像就是红了点儿,来时风吹的吧?” 沈老板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王娘子伸手摸了摸倒是有些忧心:“是不是被蚊子咬了?抹点儿清凉油吧,我去拿。” “哎哎哎,不行,她太小了,掰点儿芦荟吧。”田八角叫了她一声。 沈老板提醒道:“隔壁后门有种,长得不错呢。” 她常偷着掰回来擦脸。 自然隔壁也在偷摘她的花插瓶。 王娘子的夫君人还怪好的呢,嗫嚅道:“这不合适吧?要不还是告诉她们一声。” 他是对的,但沈老板懒得理他,跑到后面就给掰回来了,敷衍道:“明个再说吧。” 田八角用芦荟给云锦擦了,又去看彩绫,她身上也有些不显眼的红印,不过也不算严重,擦好了,两个孩子也不再哭了。 田八角和沈老板就把王娘子夫妻两个送走了,能有一个时辰吧,她们又跑来敲门,敲的比上一回还急。 但这次没抱孩子,是空手来的,王娘子的夫君急道:“刚刚那个芦荟还有嘛?” 捣碎糊过脸的沈老板:…… “隔壁后门那里……” 她话还没说完呢,王娘子她夫君就跑了,眨眼又提着两颗芦荟跑向绣坊,那土撒了一路,只差明白的写上是谁偷的了。 沈老板:“他比我还猖狂,连根拔起啊……” 沈老板都有些佩服他了。 不过看他那样也知道是又出事了,就跟田八角一起去看了看。 这回两个孩子身上发红的地方更多了。 田八角:“这可不像是蚊虫,倒像是过敏了,快请郎中吧。” “已经找人叫去了,还没来呢。”王娘子说话都有些哽咽了,一会儿把孩子抱起,一会儿又放下去寻芦荟。 只差用芦荟将两个孩子裹起来了。 估计是懵了,她这两个女儿一向很好带,身子骨也结实,自落生以来连个喷嚏都没打过,所以她才敢整日带着她们四处跑。 忽然遭这么大罪,指定心疼又无措。 沈老板也不好劝她宽心,见她夫君笨手笨脚的,越抱孩子哭的越厉害,忙说道:“给八角吧,她抱着孩子还乖些。” 这是自然的,田八角挂什么香囊也改变不了药奴的本质,她们不舒服,自然想要靠近药奴。 田八角:我说我要抱了嘛?讨人厌! 默默的伸手接过来,叫孩子趴在她肩膀上,这个果然哭声弱了些,于是王娘子把另一个也贴到田八角身上了,她也是不嫌累,怕田八角抱不动,就一直站旁边举着。 田八角看向她。 王娘子哽咽:“多亏有你。” 田八角:…… 她不想在。 也不想谈这个,索性问道:“她们应该不是无缘无故这样的,可是家里多了什么没有的东西?或是你喂她们时吃了什么以前没吃过的?” 王娘子想了想:“东西应当是没有,以前没吃过的……鱼?那不应该啊,我前阵子也吃来着。” “她们没吃,”王娘子她夫君急道,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可事到如今还是实话实说了,“我今天看她们见咱们吃时直流口水,就用米汤拌了两勺鱼汤,趁你没留神时,喂给她们吃了……” 这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还就一回。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不同了。 王娘子也说,她刚刚从那边回来后,觉得饿,又吃了些剩饭菜,自然也吃了鱼。 郎中看了,也觉得她们就是过敏。 若是没有别的缘故,那肯定就是因为鱼了,以前没事多半是因为以前吃的少,也没直接进她们的口。 这回吃的多了,所以就不行了。 好在两个孩子身体不错,抹了些药膏睡了一觉,就好多了。 田八角和沈老板没走,就一直陪着她守着。 困了就靠在床头睡会儿。 王娘子扯了被子给她们盖,松了口气才发觉自己夫君不见了。 出门看了眼,那没出息的躲着抹眼泪呢。 “你干嘛呢?” 王娘子低声问道,还吓他一跳差点儿摔染池里去。 闷声闷气的吸吸鼻子:“没干嘛,她们好点儿了嘛?” “没事儿了,本来也不怎么严重。” “哦。” “哦什么?你还盼着她们严重啊?” 王娘子就是说笑,可也不知怎么就戳痛了人家,又哭上了。 问了半天,他才吞吞吐吐的说:“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碰她们了?” 王娘子本来是那么想的,但看他那样只能言不由衷道: “怎么会呢,你可是亲爹。” “一件好事没干的亲爹……” “那确实,不过,不过你心是好的,”王娘子看他又要哭,赶紧说道,“你也是没什么机会和她们相处嘛……” 王娘子自从生了孩子,就老担心,担心这担心那,尤其担心孩子爹…… 可能是见了些爹对女儿不好的事,她就总胡思乱想的,宁可把女儿交给朋友也不交给自己的夫君。 不过…… “以后不会了,”王娘子说,“我那么爱看热闹,不在时总不能老是麻烦朋友吧。” “你是说我可以?” 她夫君眼睛亮起来了。 王娘子沉吟片刻,郑重点头道:“可以!不过你可得小心点儿嗷,再让我抓着你带着她们在水上打秋千,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会不会。” 她夫君高兴的舌头都笨了,两个人相视而笑。 王娘子抬头看看天说:“天快亮了。” “是啊,好久没看过日出了,等回头得了空,咱们带着阿锦和小绫去爬松山吧。”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两个孩子还小,不好太折腾,王娘子觉得吧,带她们的事不如先放放,这会儿她们俩倒可以爬爬房顶。 说干就干。 田八角睡的好好的,就听着上头噼里啪啦的,眼还没睁开呢,两个孩子已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被惊醒的沈老板:……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第二百二十章 “什么样的人才,明知道下头有两个脆弱的小孩,说哭就哭,还大早上的爬到屋顶看日出?再怎么想爬难道就没有别的房顶可爬?说话!” 沈老板义愤填膺的问着,却完全不给王娘子她们说话的气口,而是继续拍着手生气, “你说说你们啊,一个当爹的,一个当娘的,能不能上上心靠靠谱,这孩子是你们自己要生的,不是对门的老沈和老田让你们生的……” 她噼里啪啦,叽里呱啦,骂了能有一刻钟吧,然后以一句, “知道错了没?”做了收尾,心满意足的回头看去,身后怎么只有老田了? 沈老板看着田八角问:“他们人呢?” “抱着孩子回屋了。”田八角打着哈欠说。 沈老板难以置信的指指自己:“他们回屋了,那咱们呢?” 田八角摊手:“被扫地出门了啊,王娘子说你骂的真难听,她再也不想搭理你了,她还说你忘恩负义,忘了当初你爹娘死她是怎么陪你的了,也忘了你生病时她是怎么伺候你的了,更忘了前阵子她是如何奋不顾身与你并肩作战的了,她还说她要养一条狗,专门用来咬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沈老板茫然道:“她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田八角说:“她回屋悄默声说的,怕吵到孩子,她还说你没心没肺,明知道屋里有两个脆弱的小孩,说哭就哭,还喊那么大声,真不是个东西,亏你还是个做干娘的,一点都不上心靠谱。 她要哄孩子,没空与你争,说要等闲下来再去骂你。” “骂我?她还要骂我?!” 沈老板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田八角还说呢:“老板,她骂你也在情理之中,我听着也觉得……你这事办的挺不仁义的,你说人家为你做了那么多,帮着看两天孩子你还不乐意了,真不地道。” 沈老板:“哎?你不是也不乐意嘛?” “那我不乐意不是情理之中的嘛,我们又不很熟。”田八角理直气壮的。 沈老板:……难道我熟嘛? 沈老板真的生气了,王娘子也是真的生气了,被薅了芦荟的柳娘子也同样生气了。 然后田八角惊讶的发觉到,这条街似乎都安静了不老少,她都能听见鸟叫了。 来铺子里的客人,也有心思静静的品香,不再竖着耳朵去听那些家长里短了。 这感觉还真是特别,就是没持续多久,她们又以互相找事的方法,重新吵闹起来了。 田八角其实不是很明白她们这种感情,但她知道这三个人,可以说是朋友,尽管她们……没法给对方带来什么好处利益,还时常互相添堵,可每个人都乐此不疲……… 这在田八角的生活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倘若这个人什么用处都没有,她为何要与之相交? 最多是遇见了,就说说话,遇不见也就算了,天天都想往一起凑,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但似乎……这才是正常的。 田八角觉得吧,她也应该交几个朋友,就像是在南茂那样。 不过,不能是小孩,得是和她身份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的,杏儿……指定是不行,绣坊倒是有许多,可天天都忙,那就集市…… 田八角和沈老板轮流做饭,她每隔一天就要去集市上卖菜,而集市上有许多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田八角最喜欢胡家肉铺的李三娘子,她每次割肉,给的斤两都很足,如果能和她成为朋友,或许能吃到更多的肉。 田八角想到一半就将这主意打消了,李三娘子太忙了,而且她不想利用自己的朋友。 另一个人选是个卖果子的,她父兄摆了个小摊,她有时会帮着看摊,但这种时候不多,所以田八角不用和她常见面。 她的话很少,所以也不会烦人。 常常笑着,所以应该是个知足常乐的性子,田八角不需要去帮她解决什么麻烦,唯一的问题是……她要嫁人了。 嫁的还不是镇上的人。 这位眉儿姑娘高高兴兴的来铺子里挑香料,要绣两个荷包,送给未婚夫一个。 田八角虽然笑着,但心里是不怎么高兴的,不由得多问了几句:“姑娘的好事在什么时候呀?这香料若是放的久了,存不好,香气就淡了,总要挑个相近的日子买才是。” “我知道,不要紧的,他也不大喜欢太浓的香,就是淡淡的才好,而且……我们这个月就要成婚了,再过六七天就到日子了,再不准备好,就迟了。”她的脸红起来,像涂了层薄薄的胭脂。 田八角心凉半截:那还有我什么事儿了?她都要走了,怎么给我当朋友。 “原来如此,姑娘真是有心了,那位郎君收了,定然欢喜,若要淡淡的香气,不如瞧瞧这些,都是配好的,我打开给姑娘闻闻。” 或是因为,她家里是卖果子的,闻惯了果子香,所以这会儿挑起来,她也不怎么爱那些花香的,反倒对荔枝壳、陈皮、松塔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 最后买了些名为十月暖香袭人的,闻起来像是掉进了橘子筐,不过风吹吹也就淡了。 她很喜欢,刚一闻到就说:“这个好,那偷果贼一定喜欢!”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 田八角却抓住了疑惑道:“偷果贼?” “啊……” 眉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红的更厉害了。 田八角:“这偷果贼……就是姑娘的未婚夫婿嘛?” “啊呀,他也算不上是贼,其实是我误会了,” 眉儿是不爱多言的,可话说到这份上,要是不说明白了,那就不定传成什么样了,所以她还是和田八角说了, “他是个外乡人,家在濯州城呢,背着家里人跑出来做生意,谁知道被人骗光了钱,又渴又饿的跑到我家园子里,偷了几个橘子,还是酸的,被我哥追出老远,他就一边跑,一边吃,一边叫着酸死人了,我哥是个急脾气,被他气坏了,还当他是别的果贩找来捣乱的,就将他抓了吊在果树上,他以为我们想要活活晒死他,就哭着喊着要我们写封信管他爹娘要赎金,劝我们说不要这么草率的杀人,他很值钱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他说他能叫我们大赚一笔,成山的橘子都能换回来,我们只觉得他好玩。 你不知道,他的样子实在不像个有钱人,又黑又糙穿的也是粗布衣裳,还脏兮兮的,活像个讨饭人的,我们是一个字也不信,但看他叫的那么可怜,还是把他放下来,给了他些吃食,叫他走了。 谁知道几个月后,他又跑回来了,这回是来还橘子钱的,还带几个朋友一些护卫。 他说他还要去做生意,这回一定要把赔的钱都赚回来……” 眉儿说到这里笑容便消失了,蹙起眉有些忧愁似的。 田八角问道:“然后呢?他不会又赔了吧?” “那倒没有,他赚了一大笔钱,欢欢喜喜的跑回来,借住在我家里,和他那个几个朋友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河,四处乱窜,活像山里逮不着的野兔子。 我爹和我哥顶不喜欢他那副疯玩爱闹模样……” “那你呢?”田八角插了句嘴。 “我……”眉儿脸红道,“我喜欢看他们吃酒,围着火吟诗唱歌,摘果子,虽然我听不怎么懂,可每次看到都都会跟着激动,感觉很……豪迈!” 眉儿的心显然没有她看上去那么文秀。 那偷果贼许是看出了什么,有一日没有跟着朋友一起出去,里里外外的转了几圈,忽然走过来问她说:“你想不想骑马?” 眉儿点点头。 田八角还以为这是个像话本子那么甜蜜的故事,什么两人一骑,策马狂奔,在果子园里相视一笑的什么的。 但现实是—— “那偷果贼忒不靠谱,压根就不会教嘛,我刚上了马,还没走几步呢,那马就上蹿下跳的把我往下甩,我吓得直哭,他吓得直叫,那马带着我就往前跑,他就那么死死的抓着缰绳,人都摔了,身上都磨出了血也没放手,后来他家的护卫赶过来,治服了那匹马,救了我们两个。 我看他伤成那样,就问他怎么不撒手啊。 可他说,我撒手了你怎么办? 我看的出,他说这话时还没有喜欢我,可他又红了脸,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我把你带出来的,也是我要教你的,总得保护好你才对。 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听这个话,我就喜欢他了。 后来那偷果贼还是教会了我骑马。 他走的时候说,下次橘子熟了,就来娶我。 我爹和我哥都说他肯定就是随口说说,不会来的。 可没过多久,媒人就上门了,他的聘礼也送来了。” “那果真是难得的好事了。” 沈老板从后院钻出来,一脸感慨道。 刚要说话的田八角:……讨人厌!你说这个我说什么? “那你选着香料还真是选对了,他一闻见就能想起来你们是因何结缘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多了一个人眉儿更害羞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哎?可这我就不明白了,”田八角问她说,“郎有情妾有意,还能在一起,这不是再好不过的事嘛,可我看你方才说起他赚钱的事,怎么像是有些发愁呢?莫非……他赚钱的路子不对?” “怎么会,他家是做正经生意的,我发愁是愁他有钱……”眉儿不愿意再对着两个不太熟的人多说了,付了钱,就提着香料走了。 可她不说沈老板和田八角也能猜到几分。 眉儿还要自己到街上卖果子呢,而那偷果贼却有钱做生意,有闲情逸致的四处玩,还有护卫陪着。 这两人怎么看,家世上都有些不相配。 “不会是骗她的吧?”沈老板猜测道。 “聘礼都送来了,应当不会,”田八角说,“就怕是想要她做妾。” 濯州离这儿可不算近,真要把人接过去了,却在入门拜堂时耍点儿心眼儿,等她反应过来也晚了。 这种事媒婆就算知情,肯定也是含含糊糊说的。 “唉,只能看那男人的良心怎么样了。” 沈老板叹了口气。 田八角:“还得看他家里长辈是什么样。” 反正田八角是纯用恶意看人,她觉着吧,倘若那男人真是个有钱人,那多半会在意礼数,娶妻可是大事,就算是未婚前两人不好相见,也该派个家里人过来提亲,只叫媒婆来,感觉还是……有些问题。 但也难说,或许人家家里就是人少,也不在乎这些? 田八角也不很在乎,她烦心的是——朋友还没交到手呢,就要嫁出去了。 还是得换个人选,李三娘子真挺好的,今早去买肉,还多给了一块肝。 她准备晚上煮了蘸蒜泥吃呢,沈老板不爱吃蒜泥,她还能多吃一份。 听说李三娘子也吃过霜桂她公公开的生子药,有一个病孩子,或许她可以从那孩子开始? 不成,那孩子压根就没在铺子里出现过,应该是在后院,她也不能溜进去啊。 “唉。”田八角愁的直叹气。 沈老板还当她是为眉儿担忧呢,宽慰她说:“人各有命,也许人家就是有份好姻缘呢,你别跟着瞎操心了,这两天起风了,灰大,我刚把我屋子收拾一遍,你上去看看二楼要不要擦一擦,可别蹭客人一身灰,那生意还做不做了。” “好,我这就去。” 田八角点点头,二楼窗外的藤蔓正讲闲话呢。 “哎呀,这风给我叶子吹掉了,也没个人管管我。” “怎么管啊,还能把你收回去啊?” “要去你去,我要晒太阳。” “我喜欢风。” “你什么都喜欢,没见你开花。” “好像你开了似的。” “哎呀娘呀,她又来了,大伙小心点儿啊,她杀花啊,我听人说了,她克咱们……” 田八角真想问问它们是谁讲的闲话,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她还不想当个疯子。 报复似的扒拉了两下帘子似的藤蔓,就将窗关了。 她正想下楼呢,又听得一句:“这虎娘们真狠啊,给我叶扒拉掉了,和隔壁那男的有一拼。” “那不对,她差远了,隔壁那是给咱上刑呢。” 田八角:? 隔壁那男的? 如果她猜的不错,这说的应该是周二爷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他干嘛了? 田八角也不常看见周二爷,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啊。 难不成是她瞧见了,却没留意,所以这会儿才会听见这种话? 算了,管他呢。 田八角不在乎,哼着歌下楼去了,同沈老板说道:“是得擦擦,吹进来不少灰呢。” “那你先去收拾收拾,累了就下来,我去换你。” “行。” 田八角提了水就上去了,压根没准备让沈老板换她。 自己慢慢干多好,磨磨蹭蹭偷点懒,一天就过去了,还不用跟人打交道,用灵力封了耳朵,连窗外的喧闹都听不着了,多么难得的好时候,就算是沈老板在楼下叫她,田八角也可以说在干活没听到。 除了晚上,只有这种收拾屋子的日子,能清净些。 田八角珍惜还来不及呢,一点儿都不想和人分享。 沈老板还觉得她挺累挺辛苦的,晚上,主动把做晚饭的活揽过去了。 真是个大好人! 田八角吃着猪肝又想起了李三娘子。 “老板,你和李三娘子熟嘛?” “李三娘子?哪个李三娘子?”沈老板认得好几个呢。 田八角说:“就是那个胡家肉铺的,总穿条红裙子的那个。” “啊,她呀,”沈老板说,“还行吧,勉强算熟,胡家肉铺是个老铺子,我爹娘还在时就在那里买肉,他们家的肉比别人家实惠,李三娘子也是镇上的,家就在胡家肉铺后头那条巷子里,所以跟胡家的儿子是青梅竹马,就成亲了,她爹娘已经死了,家里还有个读书人的哥哥,是个教书先生,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你问她干嘛?她缺斤短两了还是你钱给多了?” 沈老板觉着,田八角跟李三娘子实在是不相干,除了这以外应当也没什么交集了吧? 田八角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她人不错,随口问问。” “哦,这么说也是,我也觉得她人不错,每回去都挺热情的,不像刘家肉铺,那家的老太太总给人脸色瞧,好像客人不是去买肉的,是去割她肉的。” 胡家肉铺要是有事没开门,她们就会去刘家肉铺,这家的肉也不错,就是人不怎么样,偶尔会把放了几天的肉,和新鲜的混在一起卖。 田八角说:“那老太太好像死了吧?好久没看到了。” “哪儿呀,我昨个在街上还瞧见了,好像是糊涂了,没法帮着看铺子了,就只剩她儿子儿媳了。” 那两人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儿去,有时乐呵呵的,有时阴沉沉的,全看心情。 说起这些事沈老板可想起来了:“对了,咱们得少吃点儿肉了,这个月的账我看了,再这么吃下去,钱可就吃超了,还是吃几天菜吧,最近菜都下来了,便宜,若是有剩,去买些便宜的骨头下水,借点味儿就得了,这个月生意也不大好,客人都跑到隔壁去了。” 沈老板想想就咬牙切齿:“他们可千万别让我逮到货源,不然我非得把自己失去的客人,都抢回来不可!” 她气坏了,坐在院里隔着墙去瞪,似乎是想瞪到柳素娘和周二爷的脸上去。 田八角趁机多夹了两块肉,塞进自己嘴里,边吃边说:“老板别难过,咱们早晚会找到的。” “但愿吧……”沈老板又泄气了,“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哪里进的货,时不时就有新花样,尤其是逢年过节,不够他们嘚瑟的了,头一天还没有,一到日子就摆出来了……” “那也是我们有本事!”柳娘子快乐的脸出现在墙头上,“羡慕吧,嫉妒吧,生气吧?快让我看看你的脸,哈哈哈哈。” 她笑的像个坏人,说的话也像:“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看你这样,沈袅啊,别怕,就算你的铺子关了门,也可以卖给我,到时候我连你一起买下来,你就每天这个样子站在我旁边,我看一眼都能多吃两碗饭。” 沈老板怒极反笑:“还用以后?那我现在就去站着多好,还看一眼多吃两碗,那你先看个三四十眼,我活活撑死你!” “以后每天你都会这么想的,哈哈哈!” 柳娘子一点儿都不生气,笑的更欢快了。 改名柳合香的多福在那边叫她:“娘,吃饭了,你快下来吧,爹说梯子不结实,会摔到你的。” “还是我宝贴心,”柳娘子听着她声音,直接忽略爹说两个字,得意的问沈老板,“这么贴心的女儿你有嘛?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能吃的伙计和快倒的铺子。” 她高兴的跳下去,哎呦一声崴了脚。 沈老板咒骂道:“摔死你。” 一扭头,田八角吃的头也不抬,盘子里只剩一块肉了。 一种无力感涌上沈老板的心头,她气道:“你光吃啊?刚刚怎么不跟我一起骂她?” “不合算嘛,老板,咱们跟那边对上,就从没讨过好啊,打个平手都算不错了,但你别生气,她们又种芦荟了,等下我就去偷过来给你,连根都给她拔掉!” 田八角就没想帮她,但看起来真的很真诚,也很缺德。 沈老板:“这还差不多。” 柳娘子:“我就知道是你们偷的!” “你这人怎么那么爱听墙角啊!”沈老板恼羞成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有什么证据。” “我亲耳听到的。” “我们说着玩的!” 她们两个说吵就又吵了起来,田八角将最后一块肉也塞进自己嘴里,收拾碗筷时从前门出去,绕到她们后门,偷了芦荟放在厨房,又一本正经的出去,扫起了院子,等到她们吵完了,那边柳素娘决定把芦荟挖到院里来时,门口都空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老板和田八角。 可她们说:“你放屁,我们压根就没出去!” 气的她又骂了半天。 沈老板看着厨房里的芦荟也解气了。 代价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时,她们门口树……又被烫熟了。 互相伤害,永无止境,乐此不疲,这怎么不算是友谊的一种呢。 田八角要的就是友谊啊,她都没让沈老板去买菜,自己提着筐出去,直奔胡家肉铺。 怪有缘分的,她看好的两个人都在。 “李三娘子,眉儿姑娘?好巧,你也来买肉呀。” 第二百二十三章 “是你啊,”眉儿说,“真是好巧,我正想着买了肉再去找你,没成想在这儿就遇上了。” “找我?找我做什么?可是香料有什么问题?” 田八角倒希望眉儿是想找她说话聊天的,可她们也没那个交情啊。 眉儿叹气道:“那香料好的很,可我昨日回去时摔了一跤,车上的果子撒了一地,我忙着捡果子,没留神那香料,回过神再看,香料已经丢了,果子也叫人摸去不少,所以想要再买些。” “既然如此,等下咱们一起走就是,这事儿也真够糟心的了。” 田八角说。 李三娘子也道:“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贼手贼脚,我家铺子里前天也丢了东西了,好大一个蹄髈,扭个头的工夫就没了,怕是镇上来了贼了,八角提醒你家沈老板一声,你们也小心着点儿,我看那贼可是挺厉害的。” 田八角诧异道:“还有这样的事,我回去就跟我家老板说。” “千万记得,集市上不少人都丢了东西呢。” 李三娘子再三提醒道。 田八角也不由得郑重了几分,生怕是来了江湖人。 还追问道:“那贼都偷了什么啊?” 李三娘子说:“什么都有,瓜果梨桃,猪肉馒头,大多是吃食,也有些值钱的布匹首饰,估摸着是看着什么就偷什么吧。” “这贼还真不挑。”田八角向来只爱偷值钱的,有了钱再去买这些,要是什么都偷那也太明显了。 不过听李三娘子这么一说,这贼的确厉害,这都没被抓住,她真得小心点儿。 田八角买了两根剃的干干净净骨头,又到外头买了点菜,就和眉儿一块回去了,谁知店门口竟围着一堆人,水泄不通的都快把街堵住了,田八角好不容易才挤进去,边挤边问着:“出什么事了,我是鼎香坊的伙计,让我进去。” 有眼力见的立马让开了,同她说道:“你是伙计,那你快进去吧,你家铺子里招贼了,沈老板的头都磕破了,正哭着呢,刚还和隔壁的柳娘子吵了一架,嚷嚷着要报官呢。” 这话说的又清楚又含糊的。 田八角也没多问,好不容易挤进去,还差点儿吃个闭门羹,王娘子急着关门差点儿把门拍她脸上。 还好田八角出手够快,一把抓住了门板,硬挤了进去,顺手将拉在手里的眉儿也拽了进去。 “王娘子,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听那些人说铺子里进贼了?” “是进贼了,”王娘子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又忍住了,看向眉儿说,“这位是?” “她是买香料的客人,等下,我先给你拿,”田八角拉着眉儿走向柜台,又问道,“店里的香料没有丢吧?” “啊?啊!应该是没有,”王娘子被田八角这时候还不忘了做生意的精神惊住了,反应了一下才说,“真要偷的是香料那还好了呢。” “那偷的是什么?银子?” “哎呀,算是吧,我先去看看袅儿,不跟你说了,你弄好了快些来。” 王娘子急匆匆的到后院去了。 眉儿有些尴尬道:“其,其实我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来都来了,干嘛改日啊,”田八角已经给她装好了,“用好了再来,前门人多,你从后门走吧。” “好好好,”眉儿付了钱,还怪担心她的,“都出这样的事了,你快别管我了,赶紧看看你家老板去吧。” “没事,不急在这一会儿,而且遭了贼,那就更该好好做生意了呀。” 田八角琢磨着吧,不管丢了什么,一时半会儿的都找不回来,那生意肯定是要正常做的,送走了眉儿,她才到沈老板屋里去。 她正抱着王娘子哭呢,头上裹着厚厚的白布,还直渗血,看样子伤的不轻。 再看王娘子也有些泪意,不住的流着眼泪,看到田八角进来二人才稍微擦了擦。 田八角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别提了,”王娘子擦擦眼泪道,“你才走不多时,院里就进了贼,将袅儿家传的香方偷去了,袅儿到后面拿东西,和那小贼碰上了,两个人争执起来,袅儿一头磕在石桌上就昏过去了,再醒来那贼早就跑了,香方也没了。” 家传的香方那自然要紧,田八角追问道: “那怎么和隔壁吵起来了?是他们拿的?” “应该不是,”沈老板啜泣一声,“我太急了,想着往日里跟柳素娘闹的太过头,就以为是她们,吵了几句又觉得不可能,她们店里也不是没有好香料,自然也有调香料的好方子,生意也比这边好,犯不着来偷我的,只怕是另有其人。” 这话讲道理的真不像她…… 田八角说:“我才去过胡家肉铺,听李三娘子和眉儿说,集市上好多人都丢了东西,她们也被偷了,许是镇上进了贼,或许咱们这儿的东西,也是那个贼偷的。” “呜……我怎么那么倒霉啊!”沈老板哭的更厉害了。 田八角:“除了香方,那贼人可还偷了别的?” “没了。”沈老板哽咽道。 田八角正松了口气,就听她说:“跟香方一起放着的几十两银子,也没了!” 她嚎啕痛哭起来。 田八角:“那还是赶紧报官吧,我去。” “不用,我已经叫人去了,”王娘子摆摆手顺,“你去烧点儿热水,泡壶茶来吧。” 她们似乎是有话要说。 田八角点点头说:“哎,好。” 出了门,却并未去厨房,而是躲在门边偷听。 她们也是不够谨慎,就那么说起来了。 王娘子宽慰她说:“快别哭了,人没事儿比什么都强,要不是遭此一难,你只怕还回不来呢。” “你不知道,我不是回不来,我是出不去……”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听的田八角都觉得匪夷所思,真怀疑她是不是摔伤了脑子直接疯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听她们的意思是说,的确是有一个假的沈老板,可这个假的沈老板不是易容冒充了她。 而是直接上了她的身…… 第二百二十四章 沈老板从没离开过,她一直就在自己身体里头,可却被那个假货压制的死死的,说不了话,也动弹不得,开始还能看着她用自己的身体干这干那,后来越发迷糊了,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短。 就像是蛇吞下一块肉,无论多大,只要撑不死,总会慢慢的消化掉。 沈老板觉得,自己就是那块快被消化掉的肉,而那个假货就是蛇! 她还有个奇怪的帮手,叫‘细桶’,她们可以在心里头说话,每次她们说话时,沈老板都会失去意识,所以也不知道她们到底说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假货的想法,她可以肯定,就是那个桶在帮她抢身体。 那个假货是个病死的人,她不想死,就来抢她的,还挺满意。 说自己运气好,虽然没抽到个有主角命的,可很好接管,这样比攻略快得多。 她管抢人身体叫接管。 她还说要替沈老板好好的活,将鼎香坊发扬光大。 “太可怕了!”沈老板泣不成声的说,“她明明知道我没有死,还不停的劝我去死,说我就是个无关痛痒的什么恩批塞,还说这世界就是个游戏……她说她要好好的活着,叫我不要缠着她不放,她还说这就是我的命,她太不要脸了。 难道我就不想活嘛?!要不是那一撞,我还回不来……你知道嘛?我能感觉到,她还在,就像我原来那样,随时都可能把我的身体抢走!” 沈老板应该是的怕极了,所以声音也尖锐起来了。 王娘子忙说道:“嘘!小声点,别怕别怕,一定有法子的,咱们一定有法子治她!对了,你等我一下,我那里有平安寺求的护身符,我去拿来给你。” 田八角果断的躲到墙后,听她走了才进厨房烧水,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若是沈老板没疯,说的都是真的,那这种事也太可怕了吧? 她是被抽中,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那个细桶里头装满了人名,那个假货抽中谁,她就可以抢谁的身体? 被抢的毫无还手之力? 不对,应该不是,如果沈老板能‘出来’,那别人应该也能,不是自己的应该不会有那么好抢。 主角命的又是何意? 是指……重要的人吧?听起来那样的人似乎更难抢。 攻略又是什么东西,攻城略地? 是在形容什么嘛? 田八角摸不着头绪,这一切听起来都太离谱了。 还有那个周二爷,会不会也和沈老板是一样的情况? 田八角正想的入神呢,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是沈老板。 “老板,你怎么起来了?” 田八角回身站起来,握紧了手里的烧火棍。 沈老板脸色发白道:“我刚刚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田八角问道。 她却木着眼不肯说了:“没,没什么。” 沈老板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又站下了,迟疑着回过头问她:“八角,你觉得……周二爷是个……好人嘛?” “为什么这么问啊?”田八角说,“那个贼像周二爷?” “不,我就是,随口问问。” 这个沈老板显然是更亲近王娘子,不会什么都跟田八角说。 没得到回答了走了。 没事,田八角会偷听的。 可沈老板也没有和王娘子提起周二爷的事,她们说了不少话,最后直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要沈老板留心,千万别再受伤昏倒,别给那个假货可乘之机。 沈老板吓得都不敢睡觉,当晚王娘子就没有回去。 第二天一早王娘子就走了,嘱咐田八角照顾沈老板,她还扯谎说什么,店里出了这样的事多半是风水有问题,她要去找几个大师来做做法事,看一看。 “那得不少钱吧?大师也管抓贼?” 田八角觉着她这谎话撒的实在没水平。 王娘子脸一僵说:“管的管的,这不也是血光之灾嘛,你年轻,不懂这些,今天先别开门了,你就看好你家老板就是,要是……” 她顿了下,继续道,“要是你家老板有什么不对,你一定要跟我说。” “不对?什么不对?不是说老板的伤静养就会好嘛。” “我不是说这个,反正,反正你就留神就是了。” 这种事是不好跟人说的,一不小心沈老板就会被当成妖怪,所以王娘子不仅没跟田八角细说,也没跟请来的那些大师细说。 那些人看不出什么毛病。 个个都在胡扯,不是说东西摆的不对,就是说树种的不对,再不就是说命里该有此一劫,或者建议她挪挪祖坟。 心里已经很脆弱,很冒火的沈老板看向这些人时还能默默忍耐。 直到有人拿出辟邪香叫她随喜一下。 给点钱,结个善缘时,沈老板终于绷不住了:“这是我家的香啊,我买给你的,你都搁受潮了,还跑到我这里随喜!随喜!” 她用力的捶打着那个光头。 一气之下,把这些人全撵出去了。 他们还抱怨呢:“有这么对主顾的嘛。” 没错主顾,这些人全都在店里买过香。 就像沈老板做不出什么辟邪香一样,这些人也看不出什么妖魔鬼怪的问题,不过是跑过来混口饭吃。 这真叫人心灰意冷,但应该是没冷头,有个平安寺,姗姗来迟的小尼姑说:“咦,这里有妖气。” 王娘子蹲下身:“呀,你看出什么了?” 沈老板却有些紧张似的揪着衣裳,那小尼姑没理她们,摸索着往前走去,她看不见,停在闻香阁的门口说:“嗯,就是这里。” 她身后有个大尼姑低声提醒道:“错了,不是这儿。” “哎?那我走过头了?”她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 得,这听起来也是骗子。 王娘子给了她几个铜板:“孩子,去买碗素面吃吧,吃的饱饱的啊,这没你的事儿了,叫师傅领你回去吧,小心点儿,别摔着。” “哦,好,多谢施主。” 她还懵懵懂懂的呢,看着也就六七岁。 这骗人也没有说服力啊。 王娘子也是当娘的人,真想跟那个大尼姑好好掰扯掰扯,可人家也不纠缠,合十双手,念了声佛,就跟在那小孩身后走了。 沈老板绝望道:“没一个中用的。” 田八角:全是裹乱的。 第二百二十五章 沈老板:只能顺其自然,这事儿会变成什么样? 田八角: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除了跟她熟悉的人以外,谁也不会留心到她的变化。 她只是和原来一样,喜欢四处走走,去和人说些闲话,不爱待在店里,也不爱干活。 强忍心痛没有扣田八角涨起来的工钱,也没有把茶叶换回次的,选择继续这么开店。 但那个假货的种的树和花死了,她是绝不肯出钱再买的。 她觉得那些东西很麻烦,田八角也不能照顾,对她而言只是累赘,还爱招蚊虫,点香驱虫又是一笔开支,还不如随它们去呢。 再说因为这些东西,和隔壁闹了那么久,她也觉得很不值当。 她不喜欢柳素娘这是真的,但已经做了邻居,好歹面上应该过得去,没必要闹的势如水火的,沈老板是那种就算讨厌她们,也愿意和她们招招手的人。 这是挺大的变化。 不过也说的过去,她们遭了贼,想和邻居好好相处,关键时候互相帮帮忙不是挺正常的嘛。 柳素娘也愿意皮笑肉不笑的回应一声。 值得一提的是,沈老板也算是因祸得福,突然会用碳画画了。 做饭也变得好吃了不少,偶尔还能想出些有趣的故事。 这都是那个假货会的,某天她突然感觉到那个假货消失了,她就学会了这些,还跟王娘子说来着。 田八角听了半天墙角,她还是没说她被人抢走身体,夜不归宿那天还发生过什么,她去了哪里。 看来这是个秘密,和周二爷有关的秘密。 田八角不止一次的看到,沈老板用惊恐和探究的目光偷偷看向周二爷…… 可她没有向以前一样去多管闲事,而是很快将这件事抛开了。 所以……田八角只知道,那个假老板,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她看向周二爷的目光一直很正常很陌生,抢人身体的大概不会得到这个人的全部记忆吧。 她姑且是这么推测的。 沈老板丢的东西在两个月后才有了些线索,有人发现偷东西的居然是那个,王娘子曾提起的,新童养媳。 她和卖她的牙人是一伙的,还有些年纪相仿的孩子,名为卖身,其实就是为了偷东西,赚了一笔钱后这些人就带着这些东西逃之夭夭了。 捕快去搜,只搜到些不值钱的。 这些遭了贼的只能自认倒霉。 沈老板难过了好一阵子才想开,唉声叹气的说:“好歹不是同行偷去了,反正她们也不在镇上使,算了吧。” 她也是不想闹,有些想不开的,干脆闹着要那些买了她们的人赔,后来如何不得而知了。 那些买的起下人的都是有些家底的,大概也没那么好招惹。 田八角忙着高兴,没去打听这些。 今年冬天特别冷,几场雪下来都没化,就那么白茫茫的铺的四处都是。 花草树木不是冻死了,就是睡着了,沈老板也懒得往屋里挖,田八角的耳根子一下子就清净了。 只有拿着冻菜做饭时,才能听见个一言半语的,它们不新鲜,挨了冻都蔫蔫,也没有往日里那么多嘴多舌了。 至多念叨些什么——“怎么做都是难吃。” “我不新鲜了。” “我觉得我这样也别有风味。” “冷死菜了。” 沈老板不爱吃被冻过的菜,但是新鲜的菜价钱在疯长,所以凑合吧。 田八角的厨艺勉强能安慰到她。 沈老板看了眼桌上一片绿,脸也要绿了:“怎么连点儿油星都不见了?” 她忍了好几天了,也是天冷不爱出门,不然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田八角说:“肉也涨价了,钱不够。” “怎么肉也涨啊?” “鸡蛋都涨了,我听人说天冷鸡都不爱下蛋,那猪羊也不爱长膘,还得用东西来喂,所以就涨了,几十文一斤,一次就能买一点儿,还不如等等,把钱攒一块一次吃个痛快。” 以前沈老板虽然抠,却是个不愿意亏嘴的,如今她跟那假老板学的,买菜钱也定了数,她不多给,田八角有什么法子? 她的工钱又不涨,还能自己掏不成?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沈老板叹了口气,夹着菜往嘴里送,却闻见了肉香,隔壁飘来的。 假老板会咒骂,她木着脸当没闻见。 田八角故意道:“他们到底存了多少肉啊,还没吃完,我都没见他们去买过。” 米面菜也不常见…… 田八角偶尔会看到合香提着篮子去买菜,也就买那么一篮子,却能吃很多天。 真够离谱的。 以前就是香料来的莫名其妙而已。 沈老板垂着眼说:“天冷,多存些也放的住,你回头也可以一次多买些,就省的天天折腾了,这个冬天怕是会很冷,也不用担心会化。” “也好,我明天就去,免得过阵子想买冻菜都买不着,肉也要存些嘛?” 田八角问她。 “再等等吧,或许会便宜的。”反正沈老板是希望这样。 可过了几日非但没便宜还更贵了,这回是彻底吃不起了。 王娘子带来了新消息:“我娘家人说这附近的村子,有鸡棚被雪压塌的,也有冻死牲畜的,遭了灾了,这肉是不会便宜了,绣坊里的布都快被人买空了,你们要不要也买些,赶紧做两身厚衣裳吧,这鬼天气,穿少了真能冻死人。” 田八角不想买,她有灵力护体,倒也没那么冷。 沈老板说:“你怎么比我还抠呢,挨了冻我可不管你。” 她跟着王娘子去了对门,买了布,还买了棉花。 虽然说是绣坊,这些东西也是卖的。 她们两个熟,所以价钱也实惠。 沈老板还劝田八角说:“快去买吧,再等下就跟肉一样,你想要都买不起了。” 田八角想了想还是买了一点棉花,多少穿厚些,也没那么突兀。 “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受凉多可怕,等你到我这年纪,什么病都得找上你。”沈老板吓唬她说。 田八角:“老板你还有病嘛?” “我没有,那是我穿的多,你这穿这么点儿肯定会有的,到时候你可别哎呦。” “哎呦什么?” “哎呦哎呦的,说你的老寒腿多疼,骨头多痛呗。” 沈老板斜了她一下,还翻了个白眼…… 第二百二十六章 今年的冬天是真冷。 哈口气睫毛都能挂冰,田八角在炭和柴涨价前屯了许多,都堆在院里了,看着有些脏兮兮的,虽然码的很齐整,但和这个小院还是很不相配。 何况田八角还搭了个很丑的架子在上头挡雪。 沈老板每每看到都觉得很伤眼睛。 可她不干活,她也要用,所以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装作院里没有那么一大堆山一样的烧材。 背着田八角她抱怨过一回。 王娘子还说她:“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如今的柴火多贵嘛?原先几个铜板,如今都要十几个了,还不见得买的着,大雪封路了,我们院里的池子都结了冰,什么都干不成,你要不想要,干脆便宜点,卖我吧。” “美得你,你怎么不囤呢?”沈老板问她。 王娘子能说什么,就跟田八角和沈老板盼着肉便宜一样,她不也是一时糊涂盼着柴能贱些嘛。 快别说了,越说越难过。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大街上都见不着几个人了。 冰天雪地的,河水也结了冰,船都过不来,这里仿佛变成了一座孤镇,连猫叫狗叫都听不见几声了,静的叫人不安,沈老板实在憋得慌,甚至想跑到隔壁,把柳素娘扯起来吵架。 可那实在没道理,柳素娘也不会跟她吵。 因为周二爷病了,她在忙。 也就是三两天前的事,隔壁就熬上药了,说是风寒,连人都不见了,终日昏沉的睡着。 沈老板听说这事,显得心神不宁的,总是很警惕的支着耳朵听,一点儿风吹草动,她都会看向隔壁。 一眼,两眼,三眼……扒墙头。 田八角问她:“老板,你没事儿吧?要不……咱们过去问候下?” 沈老板又说:“有什么可问的,又不熟,我就是随便看看,免得那边病重,传到这边。” “不会吧,那是风寒,又不是瘟疫。” “风寒也要命啊。” 沈老板说的还挺有道理的,耳尖的柳素娘却很不爱听,她们还是吵了一架,沈老板和她吵的脸红脖子粗,两人直冒热气,不欢而散的看样子还有几分满足。 田八角是不会懂她们了,眉儿已经远嫁了没有消息,她买不起肉就不常去肉铺,也没机会和李三娘子成为朋友,索性就算了。 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田八角想的挺开,很快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沈老板却没法完全不去在乎隔壁。 总是暗戳戳的偷看。 她还真看到了些什么,某天周二爷说闷得慌,要出去走走,再回来时人就精神多了,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有神。 好像……还胖了一圈儿,他说是冻的,外头太冷了,听着挺离谱的。 而且,他似乎什么病都没有了。 只是不肯见人,也不去前头铺子帮着忙叨了,不是在屋里歇着,就是在屋里歇着,柳素娘还跟他吵了一架,是为了周二爷啥也不干,还那么多花钱买书看的事。 周二爷还怪生气的,说什么:“你要是不把我的书卖了,我用得着买嘛?” “那不是你让我卖的嘛?你说用不着!”柳素娘气急败坏的吼他。 周二爷眨眨眼,吞吞口水,不自在道:“自然,我是说了,可我又想看了啊,就买这几本总行吧?我可以带合香一起看,教她认认字。” “爹,我已经认好多字了,你不是说我学的差不多了,要给我买几本,适合我看的书嘛?” 合香挠着头插嘴。 周二爷:“……害,我是说了,可我这不是也想看嘛,什么书不是书,咱们俩一起看这个,也是一样的。” 这话说的可真够将就的了。 柳素娘那个脾气能不来气嘛。 那头吵着,躲墙根听的沈老板也拧起了眉头,拉着田八角偷偷摸摸到一边,和她说道:“八角,你不是会上房嘛,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给隔壁送封信,给周二爷,偷偷从房顶扔进去就行,别叫人瞧见,办完这事儿我给你五……一百文。” 她真是下血本了…… 田八角说:“这……太难了,老板,外头全是雪,一踩一个脚印,她们怎么可能瞧不见?” 那墙头,房顶,都铺着厚厚一层,院里倒是没有,可院里的雪都堆在墙边,田八角往里一跳正好扎里头,人家都不用沿着脚印找,可能看看那雪上的人形就能猜出是谁。 但这钱田八角又真想赚。 “要不这样吧,您把信给我,我再想想法子。” “……也好,千万小心些,别叫柳素娘她们看见你,更不能让周二爷看见你。” “知道了。” 沈老板再三嘱咐着,提起比斟酌半天,洋洋洒洒的写完了,塞进信封沾好,塞给田八角说:“别偷看啊。” “老板放心吧。”田八角拿回去就拆了看了。 她似乎是想劝劝周二爷,要他珍惜自己所有的一切,信里头夸了柳素娘多好,夸合香这孩子多可爱,说杏儿这妹妹多乖巧,她们铺子的生意有多好,活的有多幸福,完全没必要误入歧途云云。 田八角看到最后把信一撕,自己另写了一封就一行字—— 我知道你们在干嘛,你最好老实点。 田八角趁着天黑,把这封信直接塞进了她们铺子里。 写那么细干嘛,生怕不暴露自己?这种事一句话就行了,谁有鬼谁心虚。 柳素娘心里肯定是没鬼,她拿着那封信站门口骂了半天,田八角真怕她把那封信读出来,好在是没有。 沈老板问田八角,她也有话说了:“我是偷偷撬开门藏账本里了啊,那写写画画的事平日里不都是周二爷管的嘛,他昨日才跟柳娘子吵过,我以为他今天会好好表现下呢,他要是到前头去,肯定会看账本,谁知竟没有,跟变了个人似的。 老板,你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怎么柳娘子看了那么生气啊?” 沈老板还纳闷呢。 “我也没写什么呀……” 夸她都不行?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沈老板那封信不知情的人,乍一看也会觉得意有所指,像是在说周二爷干了什么坏事。 柳素娘这么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沈老板叹口气道:“算了,不管她们了,反正是送到了……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最后半句话说的很轻。 田八角朝她伸出手:“老板,那钱………” “办成这样还要钱啊?” 沈老板抠抠搜搜的掏了五十文给她:“你可省着点儿花啊。” 第二百二十七章 五十文再怎么省也省不成一百文。 你就抠吧! 田八角:“行,你下回别找我!” “哎哎哎,”沈老板叫了她一声,等田八角站住脚,她又不想给了,臊眉耷眼的,“应该……也没有下回了吧?” 她真行! 田八角真庆幸自己没有卖力,这事儿要办的一点儿毛病没有,她这会儿得难过成什么样啊! 更难过的是,信是沈老板让她送的,周二爷却不分青红皂白的找上她,一睁眼看见一张阴沉沉的脸,这有多可怕,沈老板知道嘛?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他的声音还怪轻柔的呢。 田八角咽了咽唾沫,好声好气的笑着说:“我记得,我一直挺乖的,那封信是我家老板叫我送的,她怀疑你,我也没办法,你去找她好嘛?给点气!” 田八角艰难的扒拉着缠在脖子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好像是藤蔓,还越收越紧。 田八角都快翻白眼了,抓着他说:“勒我没用,勒她,勒死她才有用!” “你可真不讲道义。” 道义有什么用,田八角只知道自己的脖子骤然一松,平淡无奇的空气,这会儿再闻起来,都变得新鲜无比了。 她咳了两声,手脚并用的爬远了。 这个真惹不起,这不是抢人身体的,这是妖! “那封信上有你的气味儿。” “我家老板写的太动人了,我怕坏了你的事,所以便撕了重写了一封。” 田八角把自己说的可忠诚了。 周二爷轻叹一声。 田八角:“我说的都是真的,她还给了我五十文呢,她那么小气会无缘无故的给我五十文嘛?你要是不信,你问她啊,勒上一会儿她什么都会招的。” “不必问她,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藤蔓悄无声息的缠到田八角身上,扯着她往周二爷那边扯。 何必挨这个累呢,田八角很识相的,只要他说一声,她麻溜就自己爬过去了。 贴在周二爷偏过来的头边,对着他的耳朵叽里咕噜的,把自己猜的知道的,以及沈老板经历的全都说了出来。 反正都是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儿,田八角一点儿都不带藏私的。 周二爷听罢轻笑一声道:“原来那晚的老鼠是她啊。” 田八角:“你要灭鼠嘛?” “犯不着,那不就太明显了嘛,我要你把这个喂给她,她吃了就会乖一些了。” 几朵花在周二爷的掌心绽开。 田八角借着月光看了看:“你想把她毒成傻子啊?” “不至于,就是昏沉些,替我告诉她,她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她在和人抢身体,太糊涂了,才会看到两个周二爷,其实,只是重影而已。” “这倒也说的过去,”田八角果断的接过来,“放心吧,我一定会办好的,您只管忙您的去。” “赶我做什么?咱们一直不都是相安无事的嘛,是你不守规矩,下次,千万别了,要不然我也不好再心软了。” 他说的还怪难过的。 田八角:“您只管放心,她会想通的,再也没有下回了,那个……受累问下,您是哪儿的妖啊,如何得知,我本名的?” 这个问题田八角已经想了很久了,他既然要用田八角做事,那她也不能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吧? 打个巴掌不该给个甜枣嘛? “那还轮不到你来问,除非你想死,那我也只好告诉你,好叫你死个明白了。” “您真贴心,但不用了,我没有那么想知道,我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嘴巴严,不好奇,识时务。” 这自然是胡编乱造的,倘若田八角打得过他,这三条她一样都不会占,可这不是打不过嘛。 所以他想要什么,田八角就是什么。 “嗯,这才乖嘛……” “哈哈,是呗,那您……”怎么还不走? 田八角欲言又止的看向那个躺下来的妖怪。 他说:“你心眼儿太多了,我不放心啊,还是看着你做完才好。” “那隔壁……” “他在那里。” 就是真的周二爷在呗。 田八角委婉道:“他应该安抚不住柳娘子吧,不如您亲自出马……” “累,不去。” 他还挺有性格的,也是……田八角看了看身上的藤蔓,心里了然道:植物嘛,这种天气没精神也是正常的,他没秃就不错了。 怪不得要称病,估摸是困的不行了,所以才把真货弄回来替他。 这么看来,周二爷应该也是知道的。 他不会是自愿的吧? 田八角正琢磨呢,这妖怪已经把她的枕头抢了,舒舒服服的垫在脑袋下头,还把她的被子也顺过去了,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的,所有藤蔓都缩进了被子里。 就那么……睡着了。 他睡的可真踏实。 田八角真想把他根儿刨了,或者天天去给他浇点水。 田八角想起自己养什么死什么的天赋,还特别贴心的凑了过去,帮他压了压被子,体贴的问道:“您要不要喝点水?” 他迷迷糊糊的睁眼:“我真的不想打死你。” 田八角:…… 她识相的退开了,轻手轻脚的扯出薄被子盖在身上。 心里咒骂了他一遍又一遍。 又猜了会儿他是什么品种,才睡过去,睡的很不踏实。 天都没亮呢,田八角就睁眼了,一扭头:他还在,不是梦。 阴魂不散了还。 “您睡着,我去下药了。” 田八角小声说了句。 他也没回应,田八角就出去了,早点儿把事儿办好,早点儿把他打发走。 要不然啊,想跑都没法跑。 这花也不说话。 田八角想听点儿什么都听不到。 只好把它们切的碎碎的,且成谁也看不出的模样煮进汤里。 还给自己提前盛出了一碗。 沈老板喝过以后,还觉得挺好喝,接着就打起哈欠了,干了会儿活差点儿睡着。 田八角问她:“老板,你困了嘛?” 她埋怨道:“你那么早叫我,谁能不困啊,你自己干吧,我回去睡会儿。” 她丢下扫把就走。 田八角扫了会儿雪,隔着窗户叫了几声,沈老板都没反应,她就进了屋,按着那妖怪说的,趴在她耳边一遍遍的念叨着: “你看到的都是假的,从来都没有两个周二爷,那就是个重影。 周家中毒的事也跟周二爷无关……” 田八角既然做了,索性就做的尽善尽美一些。 那妖二爷也没说满不满意,等田八角嘀咕完了回去,他已经没了踪影…… 第二百二十八章 沈老板昏沉了好几日,才清醒过来。 王娘子来看她,她第一句话就是:“我好像有毛病了。” “啊?”王娘子问她,“看过郎中了嘛?” “哎呀,我不是说那个毛病,我是说脑子,我脑子好像有毛病了。” 沈老板看了眼田八角,拉着王娘子就回屋说去了。 没关系,田八角会跟过去听。 她是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有点儿问题,有些事记的乱七八糟的,她这几天迷糊,做了许多梦,好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又好像是弄混了些什么。 王娘子完全没听懂:“你这是个什么病?” “不是病,就是……这么说吧,我炖了两锅排骨,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在某天远远的看到两锅排骨在地上,我怕是吃不完,就跑了,这个事我记了很久,但是忽然有一天,我觉得这其中一锅排骨,它不是真的排骨,只是我当时身体出了问题看错了,以为自己看到了两锅排骨,其实只有一锅,你觉得……我到底看到了几锅排骨?” 沈老板应该是不想跟王娘子说妖怪的事,所以干脆打了个比方。 王娘子似懂非懂的说:“我觉得……几锅你都不该跑啊,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你尝尝不就知道了嘛,吃不完带回来……” “带什么,这不是真的排骨,你就当它是有毒的排骨,一靠近我嘎巴一下子就死了,所以只能远远的看一眼,你觉得是几锅?”沈老板都快说急眼了。 王娘子想了想:“远远的看一眼……你身体又有问题……有毒的排骨,靠近嘎巴一下子就死了?那……可能你当时已经中毒了,所以才这么一锅两锅的分不清楚。” 她拍着桌子得出结论。 田八角真是服了。 沈老板问她一锅或两锅,她非得选个或。 这人是聪明还是傻? 沈老板犹疑着:“或许是吧……” 王娘子问她:“你是不是馋疯了真吃毒排骨了?我看你这脸色可不太对,要不我还给你找个郎中来吧?” “那不用,我就是困睡太多了。” “这鬼天气,阴沉沉的,谁不困啊,我家那俩丫头也睡的可香了,没黑没白的就跟小猪似的,呼噜呼噜的,吃了睡,睡了吃,昨个夜里来了精神,还闹着要出去玩,我俩抱她们出去站了会儿,脚都没落地,又闹着要回去,一个劲儿叫冷。” 王娘子说什么,都能扯到女儿身上去。 沈老板也爱听,暂且将心事放下了说:“你是不是给她们穿太少了?一冷一热别在生病。” “哪有呀,都快捂成球了,风吹吹脸就不干了,一点儿亏都不吃,回去拿她们爹当大马骑去了,人家玩的倒是高兴,我还得给我家那个捋捋老胳膊老腿,到底上了岁数,要是再早几年别说骑大马了,想玩什么不成。” 王娘子拿两个女儿当眼珠子似的疼,还动不动就觉得亏着她们了。 假的沈老板不在乎这些,真的沈老板自己不想成亲生子,却能和她说许久。 田八角听了会儿就觉得没趣儿了。 既不是她孩子,也不是她娘,有什么好听的,说去吧。 沈老板再这么折腾,想说只怕也没机会了。 田八角可不信那妖怪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她们,再有事儿她真要跑了。 田八角已经打定了主意,也收拾好了行李,可沈老板一时糊涂了,还真没有要闹的意思。 隔壁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柳娘子和杏儿对‘性情大变’的懒蛋周二爷,似乎是习以为常。 合香倒是有些纳闷。 但田八角听见柳娘子给她的解释是:“别理他,你爹爱抽风,过不了几天好日子就开始作妖,过阵子就好了。” 合香似懂非懂的说:“爹这样也不坏,他还说要给我找一只小狗呢。” 合香真的有了一只狗,叫黄米白。 是只小黄狗,尾巴尖有米粒大小的一块白,喜欢汪汪乱叫,乱拉乱尿。 合香喜欢的要命,周二爷也很要命,那狗的存在是要他的命,只要它惹事儿,柳娘子就生气,柳娘子生气就会大叫:“周玉郎你要死了!” 周玉郎一天少说也得死三回,他靠一腔父爱,强撑了半个月,田八角就听到了他的哀求声:“好闺女,合儿啊,香啊,爹求你了,咱们把它送走吧,送走吧好吧,爹再给你找个乖的。” “可那就不是黄米白了。” “不是就不是嘛,爹给你找个白米黄,黑米白,黄白黑也行啊,咱们把它送走吧!” 合香沉默了一下,忽然大叫起来:“娘!爹要把我的黄米白扔掉!” “周玉郎,你要死!” 嗯,周玉郎又死一回,可能是死的受不了了。 田八角有时会看到他偷偷摸摸的去找柳家香药铺找老丈人哭。 杏儿也发现了。 柳娘子还跟他吵过。 周二爷磕磕巴巴的:“那我不带钱干去成嘛?” 柳娘子觉得可以,老丈人却受不了了。 还曾气势汹汹的闹上门来,又夹着尾巴悻悻而去。 柳娘子要砍他。 沈老板、王娘子、杏儿三个人按着,菜刀还是飞到了老丈人的脚后跟儿,砍的老丈人边走边掉铜板,他在鞋里藏钱了。 合香替他把钱捡起来,感动的老头差点儿掉眼泪:“好孩子真是的好孩子。” “不客气姥爷。”合香朝他伸着手。 老头在柳娘子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将铜板全都放上去,又掏了掏鞋拿出两个铜板,然后哽咽一声:“没了,真的没了!” 他是哭着走的,看着怪可怜的。 但柳娘子不觉得他可怜,沈老板和王娘子也不觉得。 大家都知道,柳娘子小时候身上是一个铜板都没有的,有次她拿了两个铜板去买吃的,老头把她从街钱打到街后,叫她跪在大街上反省。 如今他不敢了,柳娘子真的会砍他,他的两个儿子也是真的没出息,香药铺经营的像要关门一样,或许今后还要靠柳娘子,所以他不敢瞎闹腾。 周二爷也还是照常去,跟他照常抱头痛哭。 直到春暖花开时。 勤劳体贴爱夫人的周二爷又出现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田八角有时候会想。 连沈老板都能看出不对劲儿,多疑的柳娘子是真的看不出来嘛? 但这似乎不太重要,反正她们很开心就是了。 去年那一场又一场的大雪,给人添了不少麻烦,但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那些雪就化做了充沛的水,滋润了每一寸土地。 连店门口她们以为已经死掉了树都发出了新芽,就是有点儿滋润过头了,几场雨下来,都不怎么往地下渗,大街小巷全是水。 年纪大一些的人都说这不是个好兆头。 不是淹死庄稼,就是要发水了。 那是将来要愁的事,现在还有更愁的,她们的跛脚货郎没来。 店里的香料许多都已经卖空了,他还迟迟不见踪影。 弄的沈老板都没心思去街上抓鱼了,紧锁着眉,站在店门口张望:“不能是出什么事了吧?” 田八角说:“估计是路太难走了,去年大雪封路,村里的想来镇上都难,如今地上又都是水,肯定不好走,还是再等等吧,老板就没有别的货源?” “好货哪有那么好找,他要不来,咱们就得去寻镖局的人,叫他们帮着牵桥搭线,另寻货商,这要多花不少钱呢,找到的还不见得靠谱,万一到时候给咱们一批假货人就没影了,咱们可就完蛋了,弄不好就是自砸招牌。” 沈老板想想就难过。 这会儿她很能明白,那个假货为什么要惦记着隔壁的货。 因为是真好,又来的及时,绝不会耽误赚钱,时不时换换新花样,还能赚更多的钱。 真的沈老板倒是不会执着的天天瞪着眼盯着那边,想要找到他们的货郎,可如今这样,她也少不了要过去,商量商量能不能匀她些活的事。 结果自然是不能啦。 柳娘子的心硬的像石头,跟她说:“货,我肯定不能给你,但缺钱了你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借给你,还不上也没关系,把铺子抵给我就好了。” 这叫什么话? 哪个沈老板听到这种话都会发火的。 大吵一架后,还是得耐心等。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老板等的耐心算是彻底没了耐心,同田八角说道:“这几天你自己在店里待着吧,生意上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拿不定主意的就去对门商量,我要去趟县里,找镖局的人帮忙另寻个货商。” “那要是以前那个来了呢?” “来了你就叫他留两日,去隔壁找人,让她们给我捎个信,我就回来了。” 沈老板挺心烦的,就怕自己才走,人又来了。 田八角没什么好心烦的,总之不就一句话嘛,生意照做,有事找隔壁。 这还不容易,次日天刚蒙蒙亮,沈老板就拿着田八角准备好的干粮出门了,她约好了结伴而行的人,坐船去,到了县里就住熟人那里,没什么危险。 田八角还是照往常的时辰,开门,收拾铺子,王娘子不放心还来看过两回,话说的很好听,叫她有事就说话,她过来帮忙,千万别客气。 其实,那一趟趟的,就是怕田八角不用心给沈老板惹出麻烦。 虽然她已经干很久了,沈老板也时常出去转悠,把铺子丢给她,一丢丢一天,可吃饭时还能见着,像这样一连几天还是头一回。 不放心也在情理之中。 田八角也不在意她来看,来就来呗,如今这铺子里都没什么人来了。 没货,这缺那少的叫人家买什么? 王娘子要不来,这铺子里看着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全是花草树木叽叽喳喳的声音,田八角会以为自己疯了。 沈老板离店的第一天,无事发生。 沈老板离店的第二天,有便宜的肉了,买一块奖励自己的辛苦,炒起来很香,鱼也好吃,最近镇上的鱼很便宜,明天再买两条,下午来了三个客人,两个都没买到自己想要的,去了隔壁。 一个买了些线香,最差的,他要去给祖宗上坟,求祖宗保佑他儿子科举顺利,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真的很会过了。 田八角说:“祖宗肯定会帮忙的,没准儿过会儿你就看到祖坟冒青烟了。” 他笑的合不拢嘴,高兴的走了。 田八角没说,气冒烟的也是烟。 沈老板离店第三天,今天吃鱼,大鱼肚子里还有一条没消化干净的小鱼,比大鱼还好吃,赚了,明天去问问这小鱼叫什么,再买一些吃。 中午有两笔生意,是老主顾家的小姐,玩累了,上头坐着喝会儿茶,点的什么香完全不在意,两个人一直在说话,坐了许久,走的时候顺手买了一些走,田八角觉得这更像是在赚茶水钱,但管它呢,田八角可是点了最贵的香给她们,收入颇丰。 下午卖了些散香,是几个小孩买的,他们还去对门买了便宜的荷包,像模像样的挂在身上,摇着蒲扇大摇大摆的走了,可能想学读书人吧。 衣裳大袖飘飘,都拖地了,一看就是大人的,却被他们剪去了下摆…… 田八角以公子称呼他们,却没告诉公子们折扇和这身装扮更配,挨打前应该尽善尽美的过足瘾再说。 傍晚,一个公子被爹娘拎着来退钱,他觉得好丢人的,一直哭。 田八角提起那脏兮兮的荷包,把里头的香料翻出来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沙土掺进去,但这肯定是不能退。 公子的爹娘假装眼瞎,冲着公子骂个没完,田八角就将钱给她们了,几个铜板的事。 她们又冲向对门。 等三个人离开后,王娘子过来问了一嘴,田八角说她自己正做荷包,那香她买下了,已经记在了账上,说着拿给她看,王娘子不好意思看,就走了。 沈老板离店的第四天,继续吃鱼,没有买到大鱼肚子里那种鱼,于是再次买了大鱼,赚翻了,鱼肚子里有珍珠,好大一颗呢,浑圆润泽,一看就值钱,买菜的钱是沈老板的,但鱼是她杀她吃她做,珍珠自然也是由她藏起来。 今日有平安寺的尼姑上门,田八角以为是大生意,结果是化缘来的,给出两碗米,她们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一定会有福报的。” 田八角回想了一下自己造的孽,将一袋子米都给了她们:“跟佛祖说声,多给点福报。” 要不实在不太够。 王娘子的目光从对门望过来,紧盯着她,田八角扬了扬账本,在账上了,她出钱买了新米。 略贵,有些后悔,绕镇一圈没能找到她们,自然无法讨回,实在可惜…… 第二百三十章 沈老板离店的第五天,想要继续吃鱼,但集市上只有被刨开鱼腹的死鱼和极贵的活鱼。 听说许多人都吃出了珍珠。 田八角还遇见了李三娘子,她也在挤着买活鱼。 “这么贵不划算吧。”田八角委婉的劝道。 李三娘子却不听:“贵是贵了些,可要是挖出了珍珠可就赚大了。” 挖不出不就赔大了嘛? 她的神情像个赌徒,田八角默默的看着她伸手挑鱼,当场刨开,运气还不错呢,两颗珍珠。 李三娘子欣喜若狂的又买下两条,这次……只有鱼钩。 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些。 她:“再来一条吧。” 田八角:…… 田八角默默的走了,哪怕听见了欢呼声她也没有回头。 田八角可以肯定,这种东西不适合她。 田八角去胡家肉铺报了个喜,提起李三娘子挖出珍珠的事,顺便买点肉,胡老大高兴的给了她半个肺。 再祝他们发财时,田八角的语气更加真切了。 回去时,王娘子在和她夫君吵架。 她夫君想去买鱼,王娘子坚决不许。 她夫君急道:“我又不是要给孩子们吃,我是像发财,想要珍珠。” 王娘子横眉立目:“我看你像个珍珠。” 田八角凑过去听了听,原来王娘子是觉得那是骗人的噱头, 单纯吵架的话,她夫君自然吵不赢,蔫头耷脑的跟着她往回走啊走啊走……走! 她夫君脚丫子一拧,把孩子往田八角怀里一塞,嗖一下就蹿出去了,边跑边说:“买完我就回来!没有我也回来!是骗人的我立马回来!” 反正不去就是不行。 王娘子气坏了将孩子一把塞进田八角怀里就追了上去。 田八角左手一个胖娃娃,右手一个胖娃娃,胳膊肘上还挂着个大篮子,迷茫的站在街上。 想了想同她们说:“看热闹要站远些。” 两个孩子对这话没什么兴趣。 左顾右盼,摇头晃脑的问:“娘呢?爹呢?” “买鱼去了。” “鱼?” “对,就是你们永永远远都不能吃的东西。” “不能吃?” 这话不知为什么,惹得她们俩一起大哭起来。 田八角被她们夹在中间很难开心起来,扭头看见合香抱着小狗在看她们。 田八角眼睛一亮:“合香,你想要一个去玩嘛?” 她试图把这两个胖娃娃送出去,合香心动了半步,就在那哇哇哇的大哭声中,坚定的摇了摇头,抱着狗就跑了。 跑的别提多快了。 她这心动来的实在是太匆匆。 田八角都来不及叫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哄了半天,两个孩子才止住了哭。还蹭了一顿饭,吃饱喝足了,闭着眼朝她伸手:“困,回家。” 没困时候怎么不回? 田八角要把她们送回去,还跟她嚎来着。 这会儿倒想起来自己也是有家的娃了。 田八角把她们交给对门的伙计时,王娘子她们还没回来。 直到傍晚,两口子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甩着膀子,昂着脑袋,提着十几条鱼,兴高采烈的走回来。 不用问,看就知道。 她们也有珍珠了。 那是个好东西,人人都想要,个个都去凑热闹,铺子里一整天都没有客人。 沈老板离店的第六天,在所有人兴头正足,连田八角都有些心动,想要去买鱼的时候。 一声吼,彻底打破了蒲桃镇的宁静。 “死!死人啦!” “河上捞出死人了!” 十几具尸体,装满珍珠的肠子,捞上来时还有鱼虾咬着不放。 真是给了蒲桃镇的人来了一点儿小小的震撼,这几天吃了鱼的都跟着恶心。 田八角挤到河岸边看了一眼,还瞧见一个熟人——跛脚的货郎,躺的还挺安详的,就是眼珠子已经被吃空了。 怪不得左等右等的也等不到人,原来是死了。 田八角请王娘子那边的伙计去给沈老板送了个信。 赶紧找个新货商吧,这个应该是不做香药生意了,看那样子,他应该是爱上了倒动珠宝。 镇上德高望重的人都来了,也派了人去报官,田八角看了会儿就回去了。 她是真没想到,这事还能跟她扯上关系。 夜都深了,隔壁的狗都不叫了,田八角睡的正香,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敲的还是后门。 莫非是沈老板回来了? 田八角一边穿着衣裳,一边去开门,走到门前问了一声:“谁啊?” 那人也不说话,锲而不舍的继续敲着。 田八角觉得不太对劲,又问道:“到底是谁呀?再不说我可喊人了!” “别,”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我是受人所托给你家送货的。” “送货?什么货?” “你们开着香药铺,还能送什么货,自然是香药,跛子叔叫我来的。” “他死了。” 那人安静了一下,平静道:“我知道,他死前叫我来的,就在四天前。” 这倒是有意思。 田八角说:“我家老板不在,要不你明早再来?” “那我在这儿等吧,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田八角从门缝里看去,外头黑乎乎,能看到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坐了下来,旁边还有个大筐,看着有些眼熟,确实像那个跛子的。 这人气息不匀,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也不像是个厉害的。 田八角取下门栓:“你进来等吧,还有间空房,最迟一两日她也就回来了。” 或者三两日。 谁知道呢,田八角本以为她最多去个两三天。 他还有些不愿意进来似的:“我等不了那么久,货已经送到了,要不你先收着吧,回头我再来取钱。” “这不好吧,老板不在我也做不了主,你们这回送的太晚了,还是等她回来再说吧。” “我等不了,”他微微弓着身子,好像是不愿意再纠缠了,居然同她说,“这些就送你们了,反正我是送到了。” 他扶着墙,朝街上走去,没走几步,突然倒在地上。 捂着肚子小声呻吟起来。 “好疼……好涨……呃……受不住了……憋死我了……” 他刚刚弓着腰田八角还看不真切,这会儿走进了才看到,他虚捂着的肚子,竟高高的隆起着,如同怀胎六七月的妇人一般。 这里头…… 莫非是珍珠! 田八角眼睛都亮了。 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 “你还好吗?要不要紧?是不是生病了?我扶你进去坐坐吧。” 第二百三十一章 “别,别动我,呃啊……” 他低声叫着,心一横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两股战战着,弯着腰,肚子直往下坠。 看起来沉甸甸的。 田八角伸手扶着他,趁机按了一把:“你这是得了什么病?” 似乎是能叫我发财的病! 手下头好像全是大大小小的硬疙瘩。 田八角是高兴了。 可这一下,叫这人受了大罪,疼的他叫也叫不出了,一口气上不了,就昏了过去, 田八角不怎么温柔的一手筐一手人的将他拖进屋里。 点亮了灯才瞧见,地上已经有了一行血迹。 自那人身下流出。 田八角不得不去冲洗一下,沿着血迹出去,还找到了几颗散落的珍珠,估计是刚刚按出来的。 田八角还有点嫌弃,找了双筷子去夹。 等把血迹冲干净了,回到屋里,那人居然醒过来了,蹬着腿往后退着:“你想干什么?我的肚子……呃……别过来……再近前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威胁力,满脸痛楚,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黝黑的脸颊看着还有些孩子气。 满头大汗的咬着唇。 田八角:“你别弄得好像我是个坏人一样,私贩珍珠,触犯律法的好像是你吧。” 东晟这种地方,跟江湖不同,怪规矩多着呢,比如珍珠这种东西,江湖上可以随便买。 东晟却会把珍珠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有的能买,有的要得到许可,有的干脆作为贡品,严禁民间倒卖。 不过这世上总有人会为了钱铤而走险。 包上羊肠,腹内藏珠,不饮不食是最安全的法子,要么就蜡封,可他这藏的也未免太多了吧? 简直是拿自己当死人灌。 “你这是要往外运,还是要往里卖给哪个大户?” 田八角蹲下身好奇的打听着。 “你……你胡说八道……我没有……呃……我是病了,我是病了!” 他扒着床,试图爬起来,跪在地上,手上用力着想撑起身子,肚子却磕在床上,有什么东西混着血迹落下来,他一站起身就顺着裤管儿掉了出来,滚在地上,他却没注意似的,捂着被磕到的肚子,一直叫着:“好疼,好疼,我的肚子,我的肚子,真的不行了……” 他还有神智,托着肚子想要走,却踩在一颗珍珠上,滑倒在地,嘭的一下。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从他的嘴里,也从身下。 田八角:“你看起来是真不行了。” 她跪下来,趴在他耳边说道:“打个商量,我救你,珍珠分我一半如何?不然就这么看你死了,我一样能拿到,把你的尸身送去官府,或许还能得个嘉奖呢,你说对吧走水贼。” 田八角戳了戳他的肚子,戳到了好大一颗,感觉能有龙眼那么大了。 “不要……”他的喉咙咕噜一声,血又涌出了一些,眼睛也暗淡了许多,“好。” 他艰难道:“救……我……我,我不能死……好疼……好憋……出不来了……” 他胡乱的推挤着自己的肚子,好像已经放弃了夹带珍珠去卖这事。 可除了让血流的更欢以外,这么做什么好处都没有。 珍珠太多了,已经卡死了。 他折腾了两下就没力气了。 田八角拿出一颗药丸递到他嘴边:“张嘴,咽下去。” 按理说一颗就够了,可他吃了居然没有什么反应。 留着也没用。 田八角干脆又倒了几颗进他的嘴。 他的面色这才好转了一些,血也渐渐止住了,呼吸平稳了许多。 田八角将手盖在他的眼睛上:“睡吧,醒了就好了。” “肚子好疼。” “睡着就不疼了。”田八角颇为敷衍的说,按了几下助眠的穴位,用灵力把他哄睡了。 然后……还得给他治一治,免得把人弄死。 田八角觉得这事最好的结果就是,她拿到了珠子,这人活着滚蛋。 各过各的安生日子去。 所以田八角久违的想起了自己还是个药奴。 解开他的衣裳,将手覆了上去,温暖的灵力,裹住了他的肚子。 田八角试探的压了压,珍珠挤挤挨挨的卡的像石头一样,紧梆梆的,而且…… “好奇怪!” 这人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肠子? 应该叫肠子嘛? 田八角也说不好。 正常的肠子肯定是千回百转的,别说是塞满了珍珠,就是塞满了石头坠破了也是千回百转的堆在腹底还会有其它的脏器。 可这人的肠子和脏器,都没有那么多,一堆珍珠像一个球似的聚在一起,撑开了一段薄薄的肠子。 直来直去的…… 这绝不是人会有的身体,他是妖! 只有妖修炼成人身时,才会随心所欲的乱造器官。 他肚子里不止有珍珠,还有沙砾和石头似的东西。 他不是走水贼,他是个蚌精…… 田八角默默的松开手。 怪不得一颗药没用呢。 现在抠出来还来得及嘛? 妖怪死了她是不会有事的,尸体也好处理,炖了都行,他活着才是大麻烦。 万一想要报复她…… 凭什么报复她? “我这回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 他是自己摔倒的,田八角只是戳穿了他,还救了他。 但凡他是个好妖怪,都应该感谢她,除非他发现药有问题…… 田八角:这下麻烦了。 不能用灵力,寻常兵器可弄不死他。 田八角几乎是睁眼到天明。 他没醒。 田八角想了想,干脆将后门打开,到前头接着做生意去了。 只差明明白白的告诉那妖怪,醒了就赶紧跑了。 田八角想通了,她这人就是没有发横财的命,不用折腾了,还是这样平平常常的日子更适合她。 这是沈老板离店的第七天,后院多了个妖怪。 昏迷不醒的妖怪。 田八角试图委婉的将他放生,连后院都不去了,早饭买的包子,午饭去吃了碗馄饨,晚饭她觉得不管怎么样也该做个饱死鬼,所以吃了两条烤羊腿,一般。 今天生意不错,大伙都觉得死人这事儿晦气,难免烧香拜佛求祖宗保佑试图送走冤魂,乱七八糟的反正要烧香。 收入颇丰。 关了铺子,她还重新算了一遍这几日的账,才磨磨蹭蹭的往后头走去,后院静悄悄的,门……还是那样。 田八角打开房门看了眼。 “这怎么还上床了呢?” 他还盖上被了! 田八角都惊呆了,他听见声响还痛苦又无辜道:“水!给我水!” “桌上有茶。” “不够……我得泡进去……” 田八角更想趁着天黑把他扔河里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这些妖怪真是完全不明白客气是什么东西对不对? 他就那么躺着田八角的床,管田八角要水,还说:“最好是热水。” 要热水干嘛? 煮了他嘛? 谢谢,但田八角不爱吃没吐过沙的水煮蚌。 “是这样的,我想过了,你做这种事肯定是有你的原因和难处,所以我决定我不要你的珍珠了,昨天说的那些,咱们就一笔勾销,你可以走了,继续去做你的走水贼,把珍珠运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不用感谢我,走就行了,好嘛?” 田八角掀开被子,轻轻的把他往起扶:“来来来,趁黑,我送你走。” “我走不动。”他声音很小的说。 田八角告诉他:“你坚持一下,出了这个门,和院里那个门,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好冷。” 田八角用被子遮住他身下的血:“冷是正常的,今天夜里有风。” 他沉默了,顺着田八角的力道,坐起来,捧着肚子坐起来,刚一下地就是腿一软,田八角将他拽起来,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他找到支撑,站了起来却将簪子对准了她的喉咙。 “水,带我去水边,不然,呃,不然杀了你!” 一滴温热的血从田八角的颈间滑落。 田八角:…… 我果然该炖了它的。 “好,我这就带你去。”田八角朝前走了几步,他就跟不上了。 踉踉跄跄的,手也不稳了。 田八角还会跟他客气嘛? 抓着他的手,便反拧过去:“没搞错吧?你吃了我的药,睡了我的床,盖了我的被,还拿我的簪子扎我?我看你这蚌妖是欠炖了!” “啊,你怎么知道,呃。”他跪在地上,撑着地,肚子坠的更厉害了。 以前田八角最喜欢趁人之危了,如今却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赶紧滚!” 田八角将他塞进院里接雨水的大缸中。 他呛了两口水,扶着缸沿说:“好脏。” “得了吧,河里能有多干净,你不是要水嘛,水都给你了,快点儿把珍珠弄出来,快点儿走。” 田八角颇为嫌弃的说。 “这样不成的,我腿都伸不开。” “那是你的事。” 估计是看出了央求没用,他还是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脱掉裤子,跪在里头,一手抓着缸沿头抵在胳膊上面,一手伸进水里,推挤着肚子。 “呃……” 他才叫了一声,田八角便提醒道:“小声点儿,别把人招来,也别把隔壁的狗闹醒。” “说的轻巧,哈,你试试……呃,试试这多疼。” “我又没毛病,试这干嘛。” 田八角最不喜欢吃的就是苦,最受不得的就是疼。 叫她折磨别人可以,叫她折磨自己门都没有。 田八角找了两块帕子团了团,塞进他嘴里说:“实在不行你就变成原形,把壳打开,我伸手去掏也是一样的。” 这么好的办法。 他还不理人。 不理拉倒,田八角讨了没趣儿,拖了个凳子坐在一边,喝着茶水等他完事儿。 别说,他化形化出来这个身体还挺漂亮的。 用力时背部的肌肉很流畅。 就是看起来状况不是很好。 缸里的水染了血,越来越浑。 他看起来也越来越无力,直到天色微明时,他再一次用力往下坐去,而后便脱力般的伏在缸沿上不动了,身子朝下滑去。 一个蚌精淹是肯定淹不死。 但田八角还是捞了他一把,将不知何时也染上了血色的帕子从他嘴里掏出来,拍了拍他的脸问道:“还活着嘛?你完事没有?” “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嘶哑异常,手指无力的去抓田八角的衣裳,“我想喝水,干净的水。” 他似乎已经看透了田八角有多混蛋,生怕她直接把自己按进缸里,还强调了下是干净的水。 田八角给了他一瓢冷水,他咕嘟咕嘟的像是再晚一点就要渴死了,喝的干干净净,好像恢复了一点儿力气,还试着起身。 田八角高兴道:“你要走了嘛?” 他的动作一顿,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看田八角的眼神像看一个畜生:“你们人,会让刚生完孩子的产妇,拖着虚弱的身体去赶路嘛?” 田八角一直在避免自己这么想来着。 “你是个妖,身体比人好,没那么容易死,也没生过孩子。” 他冷笑,忽然从水里掏出一个脑袋大的珠子:“看看这个,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我这跟生了有什么区别?” “你这个更值钱。” 田八角的眼睛亮了。 他:“你不是不要嘛?” “过去的事,提它干嘛。”田八角当时也不知道,他肚子里还有这么大的呀,不然高低把他刨开。 “贪婪。” “那是我的美德。” 田八角完全不在意他痛恨的模样,满脑子都是钱呀钱呀钱。 “我要是暂且收留你,这个能给我嘛?” 他抿抿唇道:“你想要就拿去吧,反正他们也死了。” 他有个蚌精报恩却被辜负的故事。 一个天真、善良、美丽的蚌精被一个邪恶、可恶、该死的鸟打伤了。 无路可逃时,他遇见了一群在捞鱼贩卖的人,他躲到了他们的船舱当中。 那鸟不敢伤人,怕惹来麻烦就呼啦一下子飞走了。 而他也因为伤势太重,变回了原形。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那些人却觉得他长这么大个儿,肯定修行不易,他们不忍心害他,决定放了他。 蚌精当然很感动了,养好了伤,就去找他们想要报答他们的恩情。 他们开始很客气,一直推拒,还留他吃饭。 酒过三巡后,有人忽然问了他一句:“既然你是蚌精是不是能生出珍珠啊?” 生过的都知道,所谓珍珠就是蚌肉进了异物,或是蚌生了病,才会出现珍珠囊形成珍珠。 而他很不巧的没进过异物,身体也一直都很好,所以从未生过。 不过为了报恩嘛。 他还是愿意努力一下的,最初只是吃了些沙子,那些人却说不够几个人分。 于是他化成原型,打开蚌壳,任由他们去填…… 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他的神色有些晦暗。 “哪样?”田八角没听太明白,“他们既然有了你,干嘛还要把珍珠藏进自己肚子里?又是怎么死了的?” “贪心不足呗。” 第一百三十三章 蚌精给了他们许多珍珠,多到他们不得不将那些珍珠塞进自己的肚子,硬喂进鱼嘴中才能一次拿走。 可他们还是不知足,还想让他再一次打开自己蚌壳,当时他正生着呢,已经痛苦万分了,他们还说这种话,像是人能说出来的嘛? 他当然不乐意了,连肚子里的也不像给他们了,爬起来就要走,他们却不许,争执中,他弄翻了一条船,逃进了水里,他们还不甘心的跳下水来追…… 然后就全死了。 蚌精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强调道:“那可不是我杀的啊,他们是自己溺水,你扯我我拽你,还有人去抓那些逃跑的鱼,最后不是淹死了,就是体力不支淹死了,善良如我还想救他们来着,可他们一见我就露出贪婪的神色……” 他意有所指的看向田八角说,“都把我吓着了,我也就迟疑了一小会儿,他们就都没救了,仔细想来,这或许就是报应吧,本可以富足一生,却死在自己的贪心之下,可见做人要知足。 最好是像我这般厚道,哪怕他们死了,我还是帮他们把香料送来了,我要是没有好报,那才真是没有天理了,你说对吧?” 点谁呢这是? 田八角收珍珠收的痛快,留他可留的迟疑。 “咱们先说好,我把你留下,没问题,但这铺子可不是我的,你只能待在我的屋子里,也不许发出声音,好一些了立马走人,我不指望你报恩,你也别恩将仇报。” “这话我不爱听,”他翻了个白眼,“你都收了我的珍珠了,还提什么恩不恩的,各取所需而已。 帮个忙吧,我起不来了。” “你这会儿看的倒是明白,听你那故事可不像是那么聪明的。” 田八角朝他伸出手,没怎么用力,他就按着田八角的肩膀自己爬了起来。嘴里说着:“呼……吃一堑呃长一智嘛。” 他应该是还是疼的,按着还未完消下去的肚子,从缸里爬出来,胳膊搭在田八角肩膀上,催促她说:“走吧,慢点儿,我肚子里还有石头呢,坠的疼。” 田八角什么也听不进去,诧异的看着他:“你也是个双儿?” “什么双儿?” “就是……雌雄同体啊。” “哦,你说那个,他们要我弄成这样的,说是更好生,我没觉着好到哪儿去,一样会裂开,疼死我了,干嘛说也是?” 他疑惑的打量着田八角。 田八角:…… “我听说书的讲过,不关你事,快走吧。” 再说下去天就大亮了。 “嘶,都说,慢点儿。” 田八角理解的慢,和他说的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她觉得小步走就够慢了,他却要一点一点的挪,稍微快一点点都不行。 田八角:“你干嘛让他们塞那么大个东西进去?” “你是在指责我嘛?我喝多了,谁能想到人心那么坏,往死里整我,这是我的错嘛?我只是好心好意的报恩而已,却被人这么对待,我吃了那么多苦头,你还要指责我,说我有错,我有什么错?我只是心肠好而已,你们人是怎么回事啊?连不懂感情的畜生都不如,出了这种事难道是我想的嘛?有能耐骂他们啊,你骂我干嘛?” 他情绪激动起来,又有血顺着腿流了下去,疼的他一步都动不了了。 田八角:…… “行行行,是这世道错了,是这世道错了,你这怎么回事儿啊?不是完事了嘛,怎么还出血啊?” “这不是废话嘛,我被弄伤了,里头还有没化珠的石头在磨,怎么可能不流血,疼死我了。” “看在珍珠的份上,要不我抱你回去?”田八角真是诚心诚意说。 他一点都不领情: “不行,你肯定粗手粗脚的,我受不了,我稍微动动就疼,还不如自己慢慢挪呢。” 他看起来挺糙一妖怪,却比薛顺还麻烦。 一闪而过的念头,叫田八角勉强多了一点耐心:“那我轻一点总行吧,你这么挪没时候能到,长痛不如短痛,反正你是妖,轻易不会死的。” “可我会疼,而且怎么就死不了,我昨天差点儿就死了,”他捂着肚子迟疑好半天才继续道,“你千万轻点啊,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知道了。”田八角想要温柔的时候,人还是很好的。 走的也很稳当,他都没怎么感觉到颠簸,就被放到床上了。 田八角翻了干净的被褥出来说:“你先盖着点吧,你的衣裳一时干不了,我也不好直接买成衣给你,一会儿我去买布料,做好了你就有的穿了。” “什么干不了,你是舍不得拿灵力去烘干吧,哦,不,你是贪婪,” 这蚌精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缩在被子下面,两眼望着她说, “你是馋我身子。” 田八角真是没什么可说的:…… “听我一句劝,以后别报恩了,人的恩不是那么好报的。 还有……” 已经准备走了的田八角又走了回来, “人的眼光也是不一样的,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遇见薛顺一个就够受了,那是申椒没法子,但作为田八角的后半生,她想要跟着自己的心走。 她心里没有这样的。 或者说什么样的都没有…… 田八角将珍珠都捞了出来,血水泼在地上。 他送来那筐香药被水泡过,也不能用了,她索性捣碎了。 埋进土里,来掩盖院里的血腥气。 又把筐拆了,扔进灶台里烧了,筐底有两串铜钱,她觉得自己挺辛苦的,这应该归她所有。 田八角将钱和珍珠都藏好了。 才去处理被子。 说真的被上的血和这地上的血水都是一大麻烦! 咚咚咚。 田八角正发愁呢,前头就有人敲门了。 “角儿,开个门儿,我回来了。” 沈老板早不回,晚不回偏在这时候回。 田八角看了看这糟心的院子:…… 我说我杀猪了她能信嘛? 田八角将被子塞进盆里,打了水来浇湿了。 沈老板见前头没人开,就走到了后头,刚敲两声,田八角就把门打开了。 “老板,你回来啦!可还顺利嘛?” “顺利顺利,货等会儿就给咱们送来了……你这是?” 田八角:“我来了月事。” “啊?”沈老板惊讶道,“这么多血,你这是来月事还是杀猪啊?” 要是有猪肉我就说杀猪了! “也不止是我的,还有鱼的,这几天我可没少杀鱼,老板你听说珍珠的事了嘛?” 田八角赶紧岔开话题。 第一百三十四章 那么大的事,沈老板想听不见都难。 “听说了,真够吓人的了,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还敢吃鱼啊?” “我没吃,我就是想要珍珠,见没有,我就把鱼扔了,花了好大一笔钱呢。” 田八角都快难过哭了。 沈老板担忧道:“花的是你自己的吧?” “那自然是,我是赌徒,又不是疯子。” 她要这么说,沈老板就放心了。 “少赌啊。” “想赌也没得赌了,我听人说县衙的人把市面上的鱼都收走了,说是证物,都不许打渔了,他们自己倒天天在河上捞呢。” 百姓报官是因为死了人,可这官府的人来了却不急着查案,反而急着找珍珠,还想让百姓把自己手里的珍珠也送到衙门去,那真是想挺美。 田八角听说他们已经在写名单了,这几日买过鱼的回头都要问话,也不知道会不会搜查,她应该藏的更深一点儿,或者干脆藏到外头去。 沈老板皱起眉说:“他们就那样,折腾一阵子就完事儿了,可怜了那些卖鱼的,只怕日子不好过。 唉,算了,不说这些。 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沈老板再怎么忧心也没用,还不如做好自家的生意呢。 田八角说:“前几日还是那样不好不坏的,有些人来了都买不到自己想要的,就走了,昨个儿倒是生意不错,出了这种事,大伙都想烧柱香求个平安,或许今日也会有生意上门。” “行,先把门打开,等会儿送货的也来了,刚好做生意,你这……先泡泡吧,”沈老板迟疑道,“你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去,就是有鱼血,你这……也太多了点儿。” 田八角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行吧,沈老板看她活蹦乱跳的,也不像是有什么事儿。 但沈老板还是跟着干了不少活,没像以往那样偷懒。 搬东西都没用她。 快歇歇吧,就这么一个伙计都用熟了,这要是出点儿什么事,她后半辈子都得良心不安。 沈老板只是懒,不是没有人性。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把田八角使唤出毛病了,还请她吃了顿好的。 田八角看她那么愧疚,心里挺是滋味的,回屋就给自己画了个虚弱的妆。 尽情的享受着沈老板的良心。 一连三天,她都觉得自己更像这个店的老板,待的别提多舒坦了。 不过她也知道不能装的太过头,第四天她就好了。 沈老板也松了口气,衙役已经来问过话了,没有搜查,对门倒是被他们拿走了几颗珍珠。 不过王娘子说,她藏了几颗大的,怎么都不亏,至于也买了鱼的隔壁……衙役问都没问。 应该是事前得了什么嘱咐。 田八角不关心这些,这事被定为风大浪急,翻船溺水,草草结案了。 都没人知道那蚌精的存在。 他说那些人都不让他离开船舱。 想来也没什么人见过他。 田八角偷偷摸摸的喂了他半个月,就没耐心了,夜里问他:“喂,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啊?” 打坐的蚌精说:“你急什么?我给了你那么多珍珠,别说住上十天半个月,就是住上一年半载也是应该的。” “那些珍珠我可没地方卖去,如今你花的用的都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月钱好吧,你还吃那么多。” 一个蚌精吃的哪门子点心啊? 还挑三拣四的。 田八角想想都来气。 他:“那是你的事,又不是珠子不值钱,再说了,我还没好呢。” “你怎么就没好了?你肚子里不是都没有东西了嘛?” 几天前他就将剩下的几块石头化成珠子‘生’出来了,怎么就又没好了? 田八角就是问问,他还不乐意了。 “你这叫什么话?你还知道那是我肚子里出去的啊?它们是出去了,我不需要调养嘛?你当这是鸡下蛋呢,下完就能满地跑?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嘛?你看不见我流了多少血嘛,我都这样了,每天还要面对你的嫌弃,更是身、心、俱、疲,如今这才几天啊,你又要赶我走,就非得让我死在街上你才满意嘛?我为你做了多少事啊,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儿良心都没有啊?” 他满脸悲愤的嚷嚷起来,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说。 田八角都来不及去捂他的嘴:“你能不能小点声儿?” “我凭什么小点声?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破大天去也是我占理!你不要碰我,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他还急了。 田八角惹不起她躲得起:“不碰就不碰,没人理你,我去看看老板回没回来,你别再出声了啊。” 田八角嘎吱一下子拉开门,本该在对门闲聊的沈老板和王娘子正抱着孩子立在门前呆若木鸡的看着她。 而她没有听见一点儿动静,这根本就不可能。 田八角气极反笑:着了道了,我去他祖宗的。 “老板你听我说……” “别说。”沈老板抬手把她拽了出来,王娘子更快,嗖一下子就蹿进屋了。 呵的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沈老板探头进去,又是一口凉气。 四个人八只眼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田八角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就算是……她屋里有个男人,那也不至于震惊成这样吧。 田八角缓缓的探头进去。 刚刚还挺糙一蚌精,这会儿变得唇红齿白的,肌肤莹润,一头黑发披散着,还有些被人发现的惊讶和娇羞,扯着被子遮挡着身躯,露出的肩头和锁骨上连片布都没有。 田八角:“他刚刚是穿着衣裳的,是他自己脱的,我跟他没有那样的关系,你说话呀!” 他不说,他紧咬着下唇看她,良久终于开了口。 “我为了你都变成这样了,你还是不喜欢嘛?” 他说的跟田八角说的压根就不是一回事儿。 再说他早不变晚不变干嘛非要这时候变? 田八角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我知道了,你不想让我留下,我走就是了,反正珍珠都给你了,我对你也没用了。” 他说的还怪伤心怪落寞的。 非要把田八角拉上贼船,现在说什么都有点儿晚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他是我的同乡。” 一刻钟后,穿戴整齐的蚌精和田八角坐在一起,面对着沈老板和王娘子审视的目光,田八角开始胡编乱造。 “也是误入歧途了,机缘巧合下遇见了跛子叔,想要跟着赚一笔,就同他们一起夹带珍珠,结果路上船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跑来找我。 我实在不好拒绝他,就说叫他先待几日,好了就走,谁知道他一待起来就没个完了!” 田八角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蚌精捂住肚子,抹抹眼泪,虚弱道:“两位娘子别生她的气,是我的不对,我身子骨太差了,实在是没法赶路,她怕给老板惹来麻烦,没有要留我的意思,一直赶我走来着……” 他看了一眼田八角委委屈屈道:“我走就是了。” 他本来就该走! 田八角:“走就走呗,你看我干嘛?趁着天黑没人,你快走吧。” “好,你多保重。”他扶着桌子艰难的站起身,就要往外挪去。 “哎哎哎,等等,等等,”沈老板纠结的叫住他,“那个你先坐,先坐下来咱们再商量商量,你这样也不像是能走多远的,你家里可有什么人能来接你嘛?我们可以给他们送个信。” “没有,我是个孤儿,我只认得她……”他没坐下,再一次看向田八角。 这话说的。 王娘子惊讶道:“你不会是她的童养夫吧?” 田八角识字、会画画、认得香药和药材,怎么看以往过的都不错,要不是没了亲人,也不会给人当伙计。 所以她完全有可能有个童养夫。 两个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直到田八角连自己都养不起了,就丢下人家便跑。 他一路找过来,恰好遇见了跛子货郎,听说她在这里,也知道她缺钱,就为了她夹带珍珠,将身体都弄坏了,她还赶人家走,生怕惹来麻烦。 蚌精的沉默,叫沈老板和王娘子看向田八角的目光里都多了出些谴责。 不论男女,都不能这么没担当吧! 田八角百口莫辩:“没那么回事儿,他……” 算了,田八角懒得说。 事已至此,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蚌精在此时才开口道:“对,没那么回事儿,我们两个就是萍水相逢,没什么关系,她能收留我几日,我已是很感激了,就不再给她……和两位娘子添麻烦了。” 他朝前走了两步,打了晃,嘭的一下砸在了地上。 “哎呦这……”沈老板看向袖手旁观的田八角,“还愣着干什么,快找郎中来啊!” 好好好,找就找。 田八角将郎中找来了,郎中从搭上脉的那一刻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除了看不出他是妖以外,什么病什么伤都看出来了。 按他那说法,田八角要是此刻叫他走,就是存心要他命。 “这双儿的身体较之寻常人,本就更弱一些,他又是血崩之症……” 但他是妖! 田八角完全听不进去,还得假装羞愧。 可说真的……同样是双儿的谷主都没他那么矫情。 而且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那个石头又不是她塞进去的? 沈老板却对她说:“八角啊,做人要厚道,不管什么时候,咱们都不能干这种始乱终弃的事啊。” 王娘子帮腔道:“就是啊,再说这都什么样了,你让他走,你让他走哪儿去?真死了你不得后悔一辈子?” 田八角:“……那我也不能养他一辈子吧?” “你拿人家珍珠时候怎么不说这话?”沈老板失望的看着她。 田八角:“我也不是拿,我就算是还他了,他也没地方卖去,万一叫别人看见了,他还能得了好?我,我也是为他着想。” “人家用你为他想嘛,”王娘子真是听不下去了,“你真为他想能在这时候赶他走?” 王娘子特别……感同身受。 这要是她刚生完孩子,孩子就被人抢去了,还要把她扫地出门,那她心里头得是什么滋味。 杀人的心她都得有。 这小兄弟也是太好脾气了,让走就走,还把珠子全留给她。 “平日里怎么没看出来,你这孩子这德行呢。”王娘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姐姐,你别骂她,我知道,她就是胆子小,我不会给她添麻烦的,我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没事的,这就走就是了。” 他这会儿还来劲了。 估计是没少观察啊,确定了这俩人心肠软,才来得这套。 沈老板干脆的将他留了下来。 那自然也不是白留的,田八角给她和王娘子一人装了一袋子珍珠。 然后怒气冲冲回到屋里:“你满意了吧?” “田八角!”好心过来送几件衣裳的沈老板又逮她一个正着。 “我的意思是说,他要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告诉我,我想法子叫他满意。” “你最好是,”沈老板抱着衣裳同他说,“那个小兄弟,这几身衣裳都是我爹生前的留下的,我看你也没什么行李,若是不嫌弃就拿去改改穿吧,叫八角帮你改!” 她斜了田八角一眼。 蚌精又装模作样道:“真是多谢老板了,我只有两身衣裳换洗,身下又淋漓不止……她总是不许我穿,说是麻烦,想是怕都湿了没的换。” “不,她就是懒!”沈老板冷笑道。 田八角:……不想说什么了。 “再也不了,一会儿我就帮你改。” 沈老板道:“对,你有什么事,只管和她说,她要是不理你,你就告诉我,说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蚌精愣了下,才说:“我跟她姓,名字……还没有。” 沈老板的怒火都写在脸上了。 田八角试探道:“要不……叫田珠?” “怎么不叫田鸡呢?”沈老板怎么听都是难听,转头笑道,“小兄弟,你若是不嫌弃,我给你起一个可好?” 他看向田八角,好像什么都要问她一样。 田八角能说什么:“老板来起,就再好不过了。” “没你的事儿,”沈老板不想理她,思索片刻道,“你若不嫌弃,不如就叫兰荪,田兰荪如何?我记得有一句兰有秀兮荪有芳,这二者合佩又可辟疫,驱邪扶正,能保你身体康健,你看如何?” 沈老板也不是很会起名,但她知道该找些好的意思来,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张口就来。 “田兰荪……”他念叨了一下这几个字,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听得出是好意,便笑道,“我很喜欢,多谢老板以后我就叫兰荪了。” 他说罢又道:“若是角儿想,也可以唤我阿珠。” 田八角:够了,真的够了,他什么时候能装够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阿珠不怎么怕周二爷,却很怕他的朋友。 就是在门口不经意间瞥见一眼,他便吓的满头大汗的缩回了后院。 他说周二爷的朋友就是那只该死的鸟,将他打伤的那只鸟。 田八角还以为他那个蚌精报恩的故事是瞎编的呢,结果居然是真的,她有些惊讶,又有些幸灾乐祸道:“那你还不赶紧跑,等下再被逮到,可没人会救你。” 田八角说这个话的时候,他都来了三个月了,沈老板拿他当自己最勤快最能干的伙计,田八角当他是这世上最可恨最招人烦的妖怪。 别说有妖怪来抓他,就是没有田八角都想炖了他。 所以跟她说这个干嘛? 田八角好奇道:“他看见你了嘛?要是没有我去跟他说一声。” 阿珠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回前头去了。 沈老板明明在屋里,他居然不去告黑状,真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田八角好奇的追过去,他正擦着柜台。 “你不跑啊?” 田八角凑过去问。 阿珠抿抿唇:“跑什么,我死了不是更趁你的意,他此刻就在隔壁,你去说啊,亏我帮你干了那么多的活,我还以为咱们已经是朋友了。” 阿珠的确是干了许多活,他不识字所以除了记账以外,他几乎把别的活全都包了,还不要工钱。 闲下来还帮她洗衣裳。 这也让沈老板看田八角不顺眼极了。 “我又没让你帮我,不乐意你可以走嘛。” 田八角真想不通他留下干嘛。 当个自由自在的妖怪不好嘛?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受,这什么毛病? “我想当人嘛……” 一提这个,他又泫然欲泣的。 田八角警惕的环视四周,沈老板不在,还好还好! “你少来这套,当人有什么好的,等你被啃的就剩个空壳,你就知道这人世间的可怕了。” “你少糊弄我,隔壁那个不就过的很好嘛,”阿珠听不进去,央求道,“你去帮我看一看吧,打听打听那妖怪什么时候走,好姐姐,我帮你做饭还不成嘛。” “你帮我?沈老板也得让你帮我啊!”田八角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出去了,合香在门前玩小狗呢,她就走过去问,“合香,那是谁呀?还怪好看的。” 田八角也就扫了一眼。 但也能瞧出铺子里站的那个妖怪,化了一副好皮相。 合香回头看了眼摇摇头说:“不知道,爹说是他的朋友,要在家里小住几日。” “你爹的朋友?瞧着脸生,不像是镇上的人,你娘认得嘛?”田八角追问道。 合香瞧了她一眼,含糊道:“应该认得吧,我娘带杏儿姐姐去买菜了,说要好生款待这位叔叔呢。 姨姨,我去招待他一下,不跟你说了。” 她还怪警惕的,抱起汪汪叫的小狗就进屋去了,或许是怕田八角在看,还倒了杯茶给他,然后朝着田八角一笑,像是在说:姨姨你看,我可没有骗你哦,我真的很忙。 戒心还怪强的,里外拐分的可真够清的。 田八角这个已经失去了她的姨姨,只能默默的回去了,朝着在紧张等待着的阿珠说:“小心吧,人家要小住几日呢,或许真是冲你来的,要不你去锅里躲躲,他走了我再叫你出来?” “你果然还是馋我身子,”阿珠说,“沈姐姐说的果真不错,轻易得到的不会珍惜,你就知道糟践我,真该对你冷漠点……” 田八角:…… “你跟周二爷是一个地方来的吧?” 怎么都是这副勾栏样式?狐媚做派? 什么话从他们嘴里吐出来,都那么怪。 阿珠一脸无辜道:“我不认得他,我性子害羞,生来就不爱出门,在这世上没什么熟妖,也没什么熟人,唯一认得的就是你和沈、王两个姐姐。” 所以就赖上她们了。 田八角没什么感情道:“哇,好可怜哦,要给你一个抱抱,发誓这辈子也不会抛弃你嘛?” “你愿意嘛?” “不愿意,干你的活去。”田八角皮笑肉不笑的说。 “哼!”阿珠把抹布甩成了帕子,拧哒拧哒的走了,还丢下一句,“你就这么对我吧,等你真的失去我,你会痛彻心扉的,到时候悔之晚矣。” 这一准是沈老板和王娘子教的。 田八角:“那真是太好了,快叫它痛吧,不然呀,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心这种东西。” 他要是能找到田八角的心,那他和神医有什么区别? 阿珠没还嘴,可田八角听的清清楚楚,他在和沈老板嘟囔着些什么。 每天都要告状、告状、又告状。 这哪是蚌精啊,分明是个告状精,不过他大概还是怕了,晚上对着躺成一条睡在房梁的田八角说:“你能不能下来?你在那上头,只怕是我死了你都不知道。” 田八角:“……我本来也不想知道。” “那你就不想分一口?不新鲜就不中吃了,我可是几百岁的蚌了,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他试图诱惑田八角,“虽然没尝过,但我知道自己肯定很香的,当时那鸟可是抓着我往石头上砸,砰砰砰的,险些把我的壳砸碎,为了吃上这一口,他追了我几天几夜呢,如今都找上门来了,你能想象到我有多好吃嘛?” “不能,我不是鸟,不爱吃生的,” 田八角拒绝的很干脆,理由也很充分, “我觉着自己也挺美味的,万一那妖怪吃了你还不过瘾,拿我下饭怎么办?还是上头好,有个万一,我就跳到房顶上大喊救命。” “没必要吧。”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句嘴。 “我就说嘛,你吓到他们了,”周二爷掀开瓦片,趴在房顶看她们,还说道,“这地方看的可真清楚,怪不得你那么爱上房。” 田八角一骨碌就翻到地上去了。 “你们想干嘛?” 那鸟妖推门而入:“就是想来解释下,叫你们别害怕,我不是来抓他的,也不爱吃人。” 田八角还仰着头看呢,一扭头看见他,真的很难不害怕吧。 阿珠平日里叭叭叭的说的欢,这种时候他……他就变成一个大蚌。 田八角一把掀开那被子。 “真的不吃?要不我帮你煮煮?” 第一百三十七章 田八角真是诚心诚意的,只要他们点个头,她就去点火。 这个狗东西。 还学王八缩壳! 真仗义倒是带她一起缩啊! 这算什么?拿她当替死鬼呢? 田八角眼睛还看着鸟妖呢,一只手却伸向了蚌壳使劲的扒着。 鸟妖笑道:“免了吧,不饿,你这里好像有另一个更香的东西。” 田八角希望那个东西不是她。 “唔,就在这里。”鸟妖很不客气的翻起了衣柜,硬是将田八角藏起的妖丹找了出来。 她都快忘了这东西了。 什么黄梅五客和莫名其妙死掉那鸟,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无意中得到的,你要是想要就拿去吧。” “这不好吧,同类相食我成什么妖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可一点儿没停,一下子就丢进嘴里了,嘎嘣嘎嘣的,嚼的比油炸花生米还脆生。 吃完还用帕子擦擦嘴, “盛情难却,长君便多谢姑娘款待了,此番我来就是看望好友,两位切莫误会。” 田八角很难相信,真诚的笑笑道:“怎么会呢,看面相就知道,你是特别通情达理一妖,看望好友嘛,妖之常情,若喜欢不如多久几日,阿珠和你也是旧相识了,也可带你在镇上好好玩玩,是不是啊?阿珠!” 田八角攥着拳头锤蚌壳,他倒没怎么着,田八角的手倒先疼起来了。 阿珠闷声闷气的:“没空没空,我还要干活呢。” 噗嗤。 那似乎是叫长君的鸟妖笑了一声:“既如此,便不打搅了。” 他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很痛快,还不忘将门关了。 田八角听见周二爷问他:“不是说好了,就是解释解释嘛,你怎么还吃上了?” “来都来了嘛……” 他可是学会怎么当人了。 田八角:“别装死了,他们都走了!” 阿珠变回人身道:“你打的我好疼啊,我要告诉沈姐姐。” 不穿衣裳的蚌精抱怨的揉着自己的腰,还含嗔带怨的说:“你刚刚怎么能那么弄人家呢,知道自己碰的是哪里嘛?就那么用力的扒。” 田八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扯过被子将他盖上,然后毫无预兆的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他的头说:“我捂死你算了。” 她真是作恶多端,才招来了这么个报应。 但没关系,她现在就解决掉他! 阿珠:“再不松手我就要还手了,莫不是姐姐想与我殉情?” 捂成这样,他都不肯闭上那张嘴。 田八角:“那叫同归于尽,你不知道不要乱用,多读点儿书好嘛?” “人家不识字嘛,不如姐姐教我。” 田八角没那闲工夫,就是有她也懒得教,翻了个白眼撒开手,田八角就要上房去了。 阿珠掀开被子,一下扑到田八角的背上:“姐姐莫走,商量商量嘛,不如这样,姐姐教我一个字,我就给姐姐一颗珠子。” 他要早这么引诱,田八角早就上钩了。 “此话当真?” “我几时骗过姐姐了?” 他说的太理直气壮,跟真的一样,田八角冷笑道: “纵是没骗过,也坑过,还不止一次。” “我是喜欢姐姐才这样的,旁的人纵是想叫我坑,我还不肯呢,姐姐到底依不依我嘛?” 他在田八角耳边吐息着,说不过瘾,居然张口含住了田八角的耳垂,轻轻啃噬了一下,又松开口轻声问着, “姐姐怎么不说话?姐姐的脸怎么红了?方才姐姐为我舍‘财’,我还不曾谢过,不如……” “不如你再多给我两颗珠子,我做梦都能笑醒。”田八角把他从身上扒开,蹭的上了房。 阿珠:“姐姐还不曾应我,到底肯不肯教啊?” 田八角说:“明日教你。” 他满意了,总算是消停的睡去了。 田八角没骗他,第二日就开始教他如何写自己的名字——田兰荪。 “姐姐怎么不教我如何写阿珠两个字?” “会教的,从多的教起,”田八角说,“三颗珠子了,你可别忘了,记住了我就教你写别的。” “姐姐就知道珠子,”他很不满意似的一上午都不怎么理她,不是干活,就是在一边写写画画,到了中午才臭着脸将纸放到她面前,“学会了,教我怎么写阿珠,还有……田八角是个王八蛋。” 他应该是很快就记下了,却花了一上午,来学田八角的字。 学的还挺像的。 田八角抽出一张纸,在上头写下阿珠欠田八角十九颗珠子,田八角真是个大好人。 顺便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读完了。 田八角真的是个大好人,重复的字都没要他的珠子。 “偷着乐去吧,别的人想让我教,我还不教呢,别挑三拣四的了。” 田八角毫无收人钱财,应当态度良好的自觉,将纸丢给他就不管了。 赚钱是好事,但田八角如今也不怎么用的到,何况就是有了也没地方卖去,想开了看的就淡了。 有的赚就赚,没有就拉倒。 可她还真没想到,这蚌精还挺认真的。 学了一天后,田八角瞧见他在吞石子,估计是不怎么好受,饭都没怎么吃。 早早的上了床。 田八角好奇的凑过去问他:“这就行了?” “嗯,”他说,“这就行了,等几天就好,若是想快一点儿,就揉一揉,里头越疼,珠囊长的越快。” “还挺神奇的,”田八角说,“要是你吃下去的是石头,生出来的是金珠该有多好,连卖都不用卖了,直接就可以拿去花。” “姐姐,怎么不美死你呢,你这么贪心不怕遭报应嘛?” “还行吧,已经遭过了,”田八角才不让着他呢,反问道,“你这么怕疼怎么不长记性呢?可别说我没告诉过你,你把这些珠子拿给旁人,学的何止这几个字,几本书也念完了。” “姐姐是心疼我了嘛?”他的眼睛亮起来了。 田八角一下子就走开了:“完全没有。” “果真?” 他沉默了好半天,田八角都快在房梁上睡着了,他忽而又开口道, “姐姐,咱们打个赌吧,我赌你不出一年就会爱上我。” 田八角:? “赌注是什么?” “若我赢了,姐姐就真的与我做夫妻,若我输了,就听凭姐姐处置。” 听起来田八角怎么都是赢啊。 “不赌。” 天上没有馅饼,不下毒药就不错了。 田八角早不做发财的梦了。 “唉,那还真是可惜,”他叹了一声,“你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不就是一锅水煮蚌肉嘛,明天我就去买。”田八角满不在乎的挥挥手。 第一百三十八章 阿珠学东西特别快,唯一的缺点是,他什么都学。 尤其爱学那些不好的。 什么赌你一年会爱上我,姐姐好香要不要抱抱我,写字不是该手握手的教嘛。 叭叭叭叭叭…… 花样百出的,说的田八角想把他嘴缝上。 阿珠不在乎,他在纸上画了两个贴贴脸的小人儿。 不让说话,也可以喜欢姐姐。 田八角问他:“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嘛?” 阿珠理所当然道:“知道啊,就像王娘子和她夫君,还有隔壁周二爷和柳娘子那样,每天都在一起,亲亲热热的永远都不会分开。” 田八角:……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她也不太懂。 “那你干嘛喜欢我啊?” “我跟你有缘分嘛,我在岸上认识的第一个女人就是你,按着故事上说的,我就该和你在一起。” 阿珠说的,是他无意中听来的几个故事。 无非就是貌美的蚌精上岸,爱上了穷小子、穷书生,如何幸福生活的故事。 田八角听了半天,只听出了缺心眼的意思。 “那些故事都是编的。” “才不是呢,真的有。” “你见过?” “这个……反正就是有!” 也不知道他是不肯说,还是不知道,反正他是将嘴巴闭上了。 田八角乐得清净,也不再问,反正她是不信阿珠喜欢她的。 她们俩头回见面那场面,都糟心成什么样了,再说田八角对他也一直是冷脸相待,他怎么可能喜欢上她。 说起这个,田八角倒想起件不相干的事了:“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你上岸的时候,跛子已经死了吧?他又没带你来过,你怎么找的那么准?” “有妖气啊,”阿珠说,“我都快不行了,自然想找人救命,周二爷闻起来又不危险,我就来了,到了以后感觉这地方像是跛子叔提过的,就想着顺手先把香药送了,谁知道你起了坏心眼,硬把我拉了进去。 姐姐,你该对我负责的。” 田八角没这个打算:“我现在把你丢给周二爷还来得及嘛?” 阿珠真的会哭给她看,还会到沈老板跟前告她的状。 曾经田八角在沈老板她们眼里头不说是个好妹妹,好伙计,至少能算得上一个好人,可自从他来了…… 不提也罢。 田八角惹不起,她躲得起,出门买菜去。 胡家肉铺的肉还是一如既往的新鲜。 价钱却起起伏伏的,这也没办法,镇上都这样。 今年天气不好,有的地方发了水,有的地方又大旱,别说东西要涨价,连商税都要涨。 沈老板抱怨了好几天,真到交的时候还是得好声好气笑呵呵的。 这跟田八角本没什么关系,可沈老板削减了伙食费。 田八角恋恋不舍的看着一块五花肉,看了许久,才挣扎着将头偏过去把钱递过去说:“来点儿最便宜的。” 李三娘子看的好笑:“你这些钱还是买鱼更合算。” 珍珠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家又开始捞鱼卖了,不过没了珍珠,鱼也就便宜了许多,今年雨水多,鱼也多,卖不上价。 田八角知道她是好意,可还是摇了摇头:“老吃谁能受得了,我昨个做梦,自己都变成鱼了。” 田八角梦见自己在水里忽上忽下飘来飘去,还在鱼群里头挤啊挤的,最后被一只八爪鱼抓住了,一睁眼,原来是阿珠把她从房梁上弄到了床上,还扒到了她身上。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田八角想过把他炖了算了,可他瞪着眼说:“我刚刚好像梦游了,姐姐,你怎么在这里,是想跟我一起睡嘛?” 梦游怎么能做数呢。 田八角只是将他推开,他就说田八角是在打他,哭哭啼啼的差点儿将沈老板惹来。 阿珠是绝不可能承认他有错的,沈老板自然也没错,田八角思来想去只能是鱼的错。 少吃点儿鱼或许就好了。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李三娘子说了。 田八角是没提阿珠,李三娘子倒是想说说,看店里没有别的人,她就凑的进了些问道:“说起来,你和阿珠怎么样了?听你家老板说,你们连喜事都没有办过,这种事可不该省,再怎么也得拜个堂呀,不然不明不白的……” 她或许也听过些坏话,不自在的笑笑劝说道, “阿珠人多好啊,和你也般配,你别怪我多嘴,要我说你该对他好一点儿,都是无依无靠的,又从小就在一块,如今不更该心往一处拧,劲往一处使嘛,你究竟对他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出来,大伙也能帮你出出主意,老是闷在心里,那不就成了心结了嘛。” 田八角能有什么心结,她是气的舌头打结。 这都多长时间了,她想跟李三娘子做朋友,都闯不进她心里去,怎么他一来就好使了,李三娘子连这事儿都问上了。 这让田八角怎么说?本来就是没有的事。 “害,我能有什么心结,就是没想拜呢,日后再说吧。” 田八角试图敷衍过去,可李三娘子看她的神情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连肉的分量给的都没有往日足了。 她假笑着说:“那等你想了,可记着说,大伙也跟着热闹热闹。” 田八角:“会的。” 她接过那一小条肉,出去,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肉铺里头嘀嘀咕咕的。 似乎是在骂她做人怎么这样啊。 田八角去买果子,眉儿姑娘的父兄也好奇的打听了两句。 还是说起了成亲的事。 他们委婉一些,是这么说的。 “拜堂这种事可不该省,那小子若是连堂都不跟眉儿拜,就那么糊里糊涂的,说破大天去我们也不会将眉儿嫁过去。” “就是嘛,拜了堂的才叫夫妻,娶妻娶夫的,都一样,拜了堂名分才能定下来,也算给人家一个交代不是。” 田八角学乖了,挑着果子笑道:“是呢,是呢。” 一边卖菜的大娘插了句嘴:“别光是呢,你什么时候和阿珠拜堂啊?” 田八角看向她,田八角开始回忆,田八角回忆完,她发觉自己连这大娘叫什么她都不知道,她甚至没和她买过一次菜,她怎么也问这个? 第一百三十九章 如果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田八角还能当成巧合。 可这么多人…… 田八角回去就气势汹汹的找到了阿珠:“说吧,你又耍了什么花招?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婚?” 阿珠虚弱道:“等下再说吧,姐姐,我要生了。” 这叫什么话! 他就是弄不清珠子和孩子有什么区别对嘛? 田八角默默的合上门出去了。 不论出来的是什么,她这会儿都不想掺和了。 阿珠多少有点儿可怕了,他才来几个月啊,什么人他都认得了,什么人他都熟悉了,还个个都为他说话。 是,田八角没他那么爱说爱笑,跟谁都是面子情,可面子情也是情啊,相处了这么久,怎么那也不至于一下子就众叛亲离吧? 好人多的地方就是不行,一个童养夫的故事就能叫她一败涂地。 田八角切着菜:“哎~”的一声叹了口气。 沈老板这会儿心情不错,来看她做什么菜还问了一嘴:“叹什么气呀?肉又涨价了?” “没有,还那样。” “哦,那就好,阿珠呢,怎么半天都没瞧见他人影?” 他太勤快了,一会儿不在沈老板都觉得奇怪,这也是田八角不能炖了他的原因之一。 田八角回道:“屋里躺着呢,他……不太舒服。” “不舒服?”沈老板皱起眉,“怎么个不舒服?着凉了?” “那倒不是,他……”田八角还真的很难说这个事,现编道,“他不是个双儿嘛,就是肚子疼,偶尔会来月事。” “哎呦,他还来……这严不严重啊?” “还行吧,估计过会儿就好了。” 田八角无所谓的啃了口萝卜,挨了沈老板一个白眼, “都躺下了,过会儿能好就怪了,叫他好好歇着吧,歇几天也没事,估摸着上回身子就没怎么好,又累了几个月,你也是拿人当驴使唤,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拿衣裳都是他洗的,他还舍不得用柴火,天天冷水里头泡来泡去的,能好就怪了。” 田八角:他一个蚌精用哪门子热水,想熟不成? 沈老板歇口气又对着假装在听的田八角继续道:“八角,既然都说到这了,那我也不绕圈子,我就直接问了,你是不是因为阿珠的身体……异于常人,所以不想要他了?” 这话问的。 这不就是在问她是不是铁了心要无情无义嘛。 毕竟青梅竹马哎,她肯定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个双儿。 “跟那个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沈老板不依不饶的,“你不说我就瞎猜了,我觉着你这人也不差,做事也勤快,就是总像心里藏着事儿似的,从不提以往,我猜你是不想再想那些伤心事,处境也大不如前,所以不想拖累着他,要么就是怕他拖累了你。 不论你是怎么想的,我都得说一句,你想错了。 我看得出,阿珠以往在你们家估计也是没干过什么活,所以什么都得现问现学,可他学的快,人也勤快,绝不会拖累了你。 你会的不少,做事也利索,也不会拖累了他。 两个在一块过日子,都想好好的,怎么也差不了,你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田八角琢磨什么呀,都是没有的事儿。 “跟这些没关系,我就是不想成亲,不想跟他成,也不想跟旁人成。” “你这话,说的太迟,他要不是你的童养夫我也不劝你,可他是,打小就跟着你,满心满眼都是你,又是这样的身子,你现在说不要他,你让他怎么办?做人不能光说想不想,该担的事儿也得担。” 田八角试图辩解:“那也不是我想要童养夫。” “他难道就想当童养夫?这不是已经这样了嘛,你爹娘给你找个这样的童养夫,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没留神,还是怎么着,可木已成舟,你就是真不想要他,也该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对他好点儿,叫他慢慢死了心,别老那么糟蹋人家的心意,又使唤着人家,又说不喜欢不想要人家,那是人做的事嘛?你要真这样,我宁可留他,也不留你!你自己做吧!” 沈老板本来还帮着洗菜呢,越说越急,丢下就走,还甩田八角一身水。 这叫什么事儿啊。 田八角是真没招了,回屋看了眼,他还没完事儿呢。 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听见她进来还抬头看了看:“姐姐,我还……好疼……还得等下呃,你先出去吧,我好了再叫你进来拿。” 田八角看着他平坦的小腹:“不是比上回少多了嘛,怎么还那么难?” 阿珠撑过一阵疼,同她说:“姐姐有所不知,我们蚌精产珠,跟人生子还是不一样的。” 田八角:…… “我知道,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他笑了一声,田八角也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好笑的。 反正他是笑了下才继续道:“你们人生子是瓜熟蒂落,在身体里孕育血肉,可蚌精产的珠原本就是身体里的多余之物,自然无时无刻都想将其排出。 若想要好的珠子,就只能强忍着,等着里头凝结,要等多久都是没准儿的事儿,觉得要生,也未必是好了,就是身体里有这些东西,觉着疼,忍不住而已。 我许了姐姐,当然要给姐姐最好的,能多熬一熬,便多熬一熬…… 姐姐先出去吧,饭我就不吃了,这几日辛苦姐姐多干些活,我若是实在熬不住了,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便能完事儿,真是好疼。” 他有些抱怨似的,用力按揉着肚子。 应该是为了叫珠子磨的更厉害些,好让珠囊里分泌更多的珠液还是什么东西。 阿珠这几日跟她说过,田八角也没怎么细听,她也不是为了这事来的。 田八角说:“随你的便的,什么样都行,我只说一句,我准备跟你成亲。” “果真?!”阿珠不顾腹痛,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田八角点点头微笑道:“自然当真,我们人成亲都要挑个好日子,我算了一下,下月初八正是良辰吉日,你若是真的有意,我们就在那一日成亲。” 阿珠露出一个发自肺腑的虚弱笑容。 兴高采烈的都有些泪目了。 第二百四十章 日子转瞬即逝。 田八角看着镜子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果断的拒绝了,想要帮她绞面的李三娘子,自己上了妆,走出去,就在院子里对着两个假牌位拜了堂。 宾客就两桌,都是街坊邻居。 隔壁的柳娘子和周二爷自然不会来,合香倒是带着礼物来了,跟她一起的还有她的小狗黄米白和那位叫长君的妖怪。 他说:“我这人就爱凑热闹,两位新人不会不欢迎吧?” “来者是客,怎么会呢。”阿珠笑的多少有些勉强,不过他已经吃了不少的酒,也没有人多想,只当他是有些醉了。 长君笑道:“那就好,今日在下可要好好的讨几杯喜酒吃。” 沈老板招呼他落座。 田八角接过合香手里的贺礼听她说:“这个是我给你,们的,这个是我爹娘给你们的,这个是长君叔叔给你们的,” 她指着自己的盒子说:“要快点吃啊,留到明日就不好吃了。” 田八角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块糕饼,用的花好月圆的模子,还是热的。 掰开来里头裹着火腿肉馅。 田八角夸道:“好香啊。” 合香眼睛亮亮的说:“我自己做的,你,你们要快点吃啊。” 她带着小狗不太好意思的跑到一边坐着了。 田八角难得做个人,扭头问道:“你要不要尝尝?” “姐姐分的,我自然要。”阿珠的脸比田八角抹的胭脂都红。 他也不伸手,只是朝她张开嘴巴。 田八角不怎么温柔的将半块糕饼塞到他嘴里,就自己低头吃去了。 宾客们见此反倒笑的更欢了。 沈老板笑呵呵的过来敬酒,点点她们两个说道:“这回可好了,郎有情妾有意,合该在一起,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两个可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若是过的不好,可别怪我多管闲事,好好的收拾你们,八角,我可盯着你呢,不许欺负阿珠。” 她又看向阿珠道:“得偿所愿,你也要好好的过。” “那是自然,沈姐姐只管放心吧。”阿珠立马笑着回应一声,含情脉脉的看向田八角。 她也看向它,报之一笑。 天渐渐的黑了,大伙也吃喝的差不多。 沈老板将想要帮着收拾的阿珠和田八角往屋里推去,摆着手赶她们说:“去去去,这里不用你们,你们啊,还是快快洞房要紧。” 王娘子收着碗跟着大笑起来:“那个读书人的话怎么说的来着……” 她有些想不起来了,还未走的长君,抱着睡熟的合香接茬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对!”王娘子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再耽误,得耽误进去多少钱,快去快去,赶快回屋去。” 田八角和阿珠一直住一起,但这些人都知道,她们是单纯的住一起,从没敢过别的事。 王娘子的夫君还神秘兮兮的将阿珠拉到了一边,郑重的将两样东西交给他说:“千万别紧张,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在这里头了,实在不行就吃一点……” 他将阿珠说的面红耳赤。 田八角也低着头,默默的和阿珠手拉着手进了屋,回身关上了门。 那些嬉笑声渐渐的弱下去了。 田八角和阿珠并排坐在床上,一直听着沈老板她们收拾完了,各回各家。 屋里屋外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的虫鸣鸟叫,一只虫子撞进烛火里,啪的一声。 田八角扭头看去。 阿珠问道:“姐姐,咱们不歇息嘛?” “不是说了嘛,春宵一刻值千金,哪有不歇的道理?先洗漱吧。” 田八角拆了头发,就那么当着阿珠的面撕掉了自己的人皮面具。 他诧异的问道:“姐姐,你怎么有两张脸啊?” 田八角说:“这是什么怪事嘛?你们妖怪不也会变化一张假脸出来嘛,无非是因为自己的不好用,有的人就是有一千张脸,还嫌少呢。” 田八角总是躲着人透气,也怪闷的。 脸上有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阿珠凑过来,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都快贴到她脸上了,嗅着她的面孔,有些迷糊道:“姐姐,你好香啊。” “你闻见了什么?” “药材的味道,像是……隔壁的草木芳信,姐姐,你用隔壁的香料,老板会生气的。” “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这是姐姐和我的秘密嘛?” 他无师自通的,在田八角的脸上,颈肩亲来啃去。 田八角仰起头说:“或许吧。” 这是个能叫人忘却所有烦恼的夜晚。 一人一妖食饱餍足的躺在一处,连湿漉漉的发丝都难舍难分的缠绕在一起。 差点儿没起来。 沈老板看着这两个起的比平时迟上许多的伙计,却一点儿都不生气,笑的眼睛都是弯的。 还道:“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们就是在晚些,也不碍事,老板我呀,没那么不通人情。” 那笑容好像镶在她脸上了,一个上午都没落下来,下午她还要去跟王娘子叽里咕噜的聊上一阵。 那兴头比田八角都足。 以至于她出去溜达时,田八角都送了一口气,一扭头,店里还有一张笑脸。 阿珠同样高兴的没完没了。 田八角:“你总是笑什么?” “我高兴呀,姐姐不高兴嘛?听人说成亲是件很大的事呢。” “高兴,我挺高兴的,那也不用一直笑吧?你的脸不僵嘛?” “还好,姐姐忘了,我的脸也是假的。” 阿珠低声道,他知道了田八角的秘密,似乎更加黏人了。 田八角不管在干嘛,都能看见他围着自己转悠来转悠去。 比合香的小狗还能蹦跶。 精神头别提多足了,白天蹦跶一天,夜里还能缠着田八角不放。 腻歪过后,他摸着田八角的头发说:“姐姐,我们是夫妻了。” “嗯。”田八角有些没精神的应声,又听见他问。 “那是不是说,姐姐已经爱上我了?” “自然是。”田八角在黑夜了张开眼,毫不犹豫的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噗嗤一笑道:“姐姐,你骗我,你才没有爱上我呢。” 他说的笃定极了。 田八角问他:“这话从何说起,我若不爱你,干嘛要娶你呢?”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不知道,人的心思太难懂了,”阿珠贴在田八角耳边说,“不过没关系,我听说有个词叫做,日久生情,姐姐一定会爱上我的。” 他吧唧一下子亲过来,搂着田八角就睡了。 倒是踏实。 田八角可睡不着,她原以为这蚌精是想确认她的身份,把她送到阎罗殿去。 如今看来,恐怕另有原因。 到底是为什么呢? 隔壁的周二爷是知道她身份的,还有另一个妖怪住着不走,蚌精又非要缠着她不可,田八角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不了不得的香饽饽。 那件事也过去许久了,就算还有人在追查,也不至于咬的这么死吧? 想不通,不过她早晚会知道的。 田八角也合眼睡去了,睡的又黑又沉,意识像沉进了泥沼之中,正缓缓下陷。 阿珠将手放在她的眉心摸索了半天,又叹了口气:果然不行。 他俯身亲了亲田八角,悄无声息的朝外头走去。 田八角一夜好梦,天明睁眼,阿珠还死死黏在她身上。 “好热。” 田八角抱怨着将他推到一边,身上黏腻腻的一点儿都不清爽,她打了两桶水冲洗了一下,阿珠连这也要凑热闹。 还说:“姐姐,咱们还去买个大一些的澡盆,我喜欢泡热水澡,不喜欢凉水。” 田八角说:“铺子里有澡盆。” “那个沈姐姐也要用,我用不好,再说……”阿珠顿了一下,抱她说,“也太小了,装不下咱们两个。” 田八角:…… 她短暂的思索了一下:“也好,还是买一个吧,再买一张椅子,一面镜子。” 这要花去不少钱,不过田八角觉得很值得。 平淡的生活,需要增添一些乐趣。 也不能总想着那些叫人心烦的事情。 田八角将自己的钱拿出来,阿珠赶紧道:“我这里也有,都交给姐姐花用。” 阿珠对人的东西很好奇,但他几乎不会买,工钱也没怎么花过。 田八角很不客气的收了说:“等下你看铺子,我买菜时,去寻木匠,将东西置办齐全。” 反正也要花钱,田八角决定再添一面屏风,妆台也不能少。 将就了这么久,她也该对自己好点儿。 反正一时也不走。 沈老板看她买了不少东西,还挺高兴的:“我早就想说,又不好说,你那屋子是该好好收拾收拾,里头空荡荡的,就那么几件东西,哪里够使,还有衣裳也该多做两身替换才是。” 田八角太能将就了,有也行没也行,去年那么冷,她硬是穿着单薄的衣裳,盖着薄被过了个冬,沈老板有时夜里起来,都忍不住往她屋子望,生怕她悄无声息的冻死了。 好在她身体不错,一次病都没生过。 沈老板看着多少还有些羡慕呢,这身子骨是真结实,怪不得能干活呢。 田八角买的东西越多,沈老板就越高兴,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她就没准备走。 虽然沈老板也不觉得她有地方可去吧,但偶尔还是有点儿不踏实感觉,这下可好,踏实了。 田八角听她说,也点点头:“是得做两身。” 做两身方便逃命的衣裳。 裙子穿久了,她都快迈不开腿了,轻功也懈怠了。 阿珠凑过来说:“姐姐若是要做衣裳,不妨也教教我,我要是学会了,姐姐就不用受累了。” 他总是一副恨不得将所有活都干了的样子。 沈老板以前会管,如今却只是看着笑。 田八角摆摆手说:“用不着,我自己来。” “姐姐是嫌我笨嘛?” “哪里有,”田八角没见过这么爱上赶着受累的,“你想学回头我再教你好了。” “那可说好了,姐姐可不许忘。” 田八角倒是想忘,可他天天盯的死死的,布料刚买回来,他就看住了,还摸来摸去的说, “姐姐这料子买的不好。” “怎么说?” “太糙了,穿着多不舒服啊。” “可这布结实,”田八角说,“你不喜欢回头再买别的,这个我喜欢都给我好了。” 田八角随口敷衍着。 没听见他说话,抬起头一看,他还哭上了:“姐姐,是不是咱们的钱太少了?要不想想法子把那些珠子买了吧?” 田八角:…… “我会考虑的。” 但不是现在,田八角可不想和他一起共富贵。 沈老板听见了,接了句:“阿珠说这事,倒提醒我了,咱们手里那些珍珠,的确该买了,留在手里头又不下崽,干放着跟石头也没什么区别了,万一什么时候被人瞧见了,也是麻烦,这事儿又已经过去许久了,衙门的人也不会留意,还是想想法子尽早买了好。 阿珠,你当初有没有听跛子叔说,他们要把珍珠买到哪里去?” “他们好像提过,”阿珠皱着眉想了想说,“是要卖给一位姓陈的公子,哦对了,他住在濯州城!” “濯州城?”田八角说,“听着耳熟……眉儿姑娘,好像就嫁去了濯州城,真要找人,或许可以托她打听打听。” 沈老板觉得这主意不错,又追问道:“阿珠,他们可说了那陈公子叫什么,家住哪里?” “没有,他们只说陈公子要的急,要快些走,我见珠子多,知道价钱肯定不低,就问他们说,这些全都卖给陈公子的嘛?他会不会要不了这许多,他们还笑我没见过世面,说那陈公子家大业大,多少货都吃得下,想必是个极富贵的人家,”阿珠说,“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阿珠在那些人眼里,就是的产珠的蚌精,跟下蛋的母鸡,圈里的猪没什么分别,自然不会跟他多说,只要他听话就好。 他不知道,田八角一点儿都不意外。 不知内情的沈老板叹了口气:“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他们走……” 她没多说什么,叹了一声就作罢了,又说回正事上:“咱们光知道一个陈字,想找只怕很难,还是叫人打听打听,若是有了什么信儿,大不了咱们走一趟,富贵险中求,只要豁的出去,好日子还在后头。” 田八角:“我可不要夹带珍珠!” 她这人受不了罪! 沈老板脸色一僵:“我也不想。” 阿珠:“我没关系的,我可以……” “别,”沈老板说,“这事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咱们先找到人再说。” 第二百四十二章 沈老板隔天就去寻了眉儿的父兄,拜托他们给眉儿写封信送去,请她帮着找找。 没实话实说,只说是要找位姓陈的公子买珠宝,说是听说他的东西好,又不记得他叫什么住哪里了。 这话实在含糊。 好在眉儿的父兄够热心的,还是答应帮她找一找。 “未必找的到,”沈老板回到店里叹了口气,和田八角她们说,“濯州城比这儿大几倍不止呢,姓什么的都有,听他们说,眉儿在那边都不敢一个人出门,一出去就会走丢,咱们看着她嫁那人是挺有钱的,可在濯州城里也不过平常,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总得试试看嘛,不是有句俗话叫,尽人事,听天命嘛,咱们把能问的都问了,再找不到也甘心了,要不心里头老惦记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阿珠笑着劝。 沈老板点点头:“说的也是,我回来时,给镖局那边也捎了信,托他们打听,再就只能等了,这种事也不好太过大张旗鼓的。” 田八角觉得这会儿就挺大张旗鼓了。 “实在没消息,咱们还可以自己跑一趟,那人也未必是做珠宝生意的,或许明面上有些别的生意,也说不准。” 她们说了几句,就做别的去了。 生意还得做,日子还得过,不能干等着。 这事儿一直到一个多月后,才有了些消息。 眉儿的父兄过来说,眉儿已经替她们打听过了,卖珠宝的陈姓商人有几个,称得上是家大业大的也有十数位,她实在不知道沈老板说的是哪个,就把那些人的住址都写上了,其中有两个和她夫家是认识的,沈老板要想同他们买珠宝,眉儿可以跟着一起去,也好商量价钱。 不过她还在信里着重提了一下,商人可用的珠宝首饰不多,叫沈老板千万别买错。 她亲眼见着,戴错首饰的人,在街上被人拽去钗环,还要打板子。 蒲桃镇是小地方,规矩少,大家穿什么戴什么,只问好不好看,漂不漂亮,多少钱。 到了濯州城,可就大不相同了。 眉儿的信里有些沉闷之意,好像特别希望沈老板她们过去,还说若是她们去,不必费心找住处,一定要去寻她,还可以一块作伴说话。 眉儿的父兄也挺希望沈老板她们去的。 他们想让沈老板她们,给眉儿捎些东西去。 “知道她什么也不缺,可家里的果子长得不错,还是想给她晒了些果干,她以往最爱这种半干不湿的,存不了多久,沈老板要是去,劳烦提前言语一声,我们好做些新的劳沈老板帮着捎去,那孩子估计闷坏了,早就知道那样的人家不适合咱们,可她非要嫁……” 眉儿她爹唉声叹气的,留下了一包果干给她们吃,就带着儿子走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沈老板估计是想到了自己的爹娘吧,眼神有些哀伤。 田八角嚼着果干说:“老板你们难过什么呢这是,她也没说自己过的不好呀,日子真的不好过,别说请人过去住了,就是想打听事都难吧。” 而且她父兄的穿戴,比以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那也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衣料吧。 或许她还有余力接济娘家,横看竖看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所以她们到底在难过什么? 沈老板瞥她一眼,多少有点无语。 “不懂算了,别光顾着自个吃,你也给阿珠拿点儿。” “行吧行吧,”田八角不是很情愿,敷衍的应了,又问道,“那老板你到底去不去啊?” “再等两天,看看镖局那边有没有什么信儿,怎么都得跑一趟,还是问清楚些更好。” 沈老板不急。 又等了十几天,镖局那边才有消息,跟眉儿打听来的,也没什么分别。 不过来送信的人,多说了一句:“若是这些都不是沈老板要找的人,我们当家倒还认得几个陈姓商人,也买珠宝,价钱更划算,沈老板若是有意,当家可以为您引荐引荐。” 沈老板听的心思一动:“霍当家说的,也是濯州城的人嘛?” “那自然,不过这几个人做的是黑市生意,同他们买,有风险,不知道沈老板想买什么样的珠宝,买多少?” 他打听着。 沈老板还真没想过:“这……” “这要的可多,”田八角插了句嘴,“我家老板想给自己置办些嫁妆头面,以后也可以留着传家,所以这东西可不能太糊弄了,什么珍珠玉石也是越多越好,不过到底买多少,还要看了货再说。” 从没想过要嫁人的沈老板默默低头做娇羞状。 田八角心里头别提多痛快了:这哑巴亏也是让你吃上了,叫你帮他逼婚。 送信的眼睛很明显的亮了一下:“沈老板居然有意嫁人,可是有了心上人?” “没呢,合适的哪有那么好找,”田八角说,“我家老板想先置办了嫁妆再说,若不成就留着养老。” “未雨绸缪,未雨绸缪,”他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肯定得给沈老板荐一个最好的人选,这样吧,我先回去,问过我们当家再来回话。” 他是高高兴兴的走了,沈老板的脸都要气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嫁人?!”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田八角:“害,那不得有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嘛,我倒是想说别的,他也得信啊。” 沈家的确是做了几代香料生意,那也没富裕到想戴什么就戴什么的程度,没点儿好理由,就说要买珠宝,谁都得起疑心。 沈老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她还是生气:“你就不能说是给别人买的。” “那他肯定问给谁买啊,珠宝首饰,又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要说是别人,兴许他们会觉得老板必然不舍得花太多钱,或许会糊弄了事呢。” 田八角是横竖都有理,说的沈老板有火发不出,只能瞪她一眼作罢。 两天后,沈老板看着镖局的霍当家站在店里,她就不止是瞪了,她在柜台后伸手,狠狠的拧了田八角一下:看你惹出来的事儿! 第二百四十三章 霍当家喜欢沈老板这事儿,田八角也是刚知道的。 听王娘子说,他已经喜欢了很多年了。 还曾上门求娶。 但沈老板不乐意嫁他。 “不喜欢?”田八角看那霍当家也算是魁梧周正和沈老板站在一块,也挺般配的,但要是不喜欢,什么都白搭。 王娘子说:“也不是不喜欢吧,早些年,袅儿她多少也有点儿那个意思,可这姓霍的扭头就娶了旁人,直到媳妇死了才再上门,那谁乐意跟他呀。 袅儿又不是糊涂蛋,当初郎情妾意的时候,不提亲,成了鳏夫了又来找她,拿袅儿当什么了,袅儿肯答应就怪了,一口就回绝了,他倒也识趣,就此没再来过。 如今怎么又上门了?寡疯了?” 王娘子拧着眉想不通。 田八角:“……兴许是吧,不过,他当初干嘛要娶别人啊?” “为了报恩,他师父有一个女儿,体弱多病的郎中说寿数不永,本来没想托付给他,可倒霉,走镖路上遇见危险,他师父给他挡刀要死了,死前叫他娶了自己的女儿,那他能怎么办,为了安老人家的心只好答应了,” 王娘子不是很赞同道, “其实真想照顾那姑娘,法子多的是,哪怕认她当个亲娘也能照顾,可偏偏这姑娘也喜欢他,他师父以前提过,他没答应,死时候再提,估摸是想着,自己都为这臭小子死了,提什么都不算过,所以就开口了吧。” 霍当家是不能拒绝。 但沈老板也没必要理解,很干脆的舍了这段情谊,除了生意上的事,什么联系都没了。 上次去镖局,请他们帮着牵桥搭线,也是不得已,该给的钱也没少给。 田八角看沈老板的眼睛里头除了不自在,什么都没有。 倒是这个霍当家,那眼神,跟狗见骨头似的。 不过还算是有礼吧,只是坐着说珠宝商的事。 王娘子更纳闷了:“什么珠宝?袅儿买那玩意儿干嘛?不过了,还是……” 她的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估计是怀疑沈老板鬼上身了。 田八角说:“这个,还是等回头叫我家老板给你解释下吧。” 她也不好再胡咧咧。 王娘子点点头道:“那行吧,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叫我。” “哎,好。” 田八角轻声应道,王娘子就从后门出去了。 田八角是躲到后院来的,王娘子似乎也不太想跟霍当家打照面,所以也是从后门进来打听的。 想跑的都能跑,只有沈老板跑不了。 田八角心道:好,真好。 这下她也知道什么叫强人所难了。 虽然事不同,可感觉是差不多的,田八角面对阿珠时的感觉就是这样,想逃也逃不掉,这些人还硬要把她们俩往一块凑,这回好了,轮到她了。 田八角朝着阿珠招招手说:“等下再上茶,我去拿着水果点心。” 贴心的田八角切出一个又一个心,恨不得当场翻到隔壁,去借那个花好月圆的模子来。 没有也没关系,以茶为画的茶百戏也容易。 沈老板看着茶沫上的比翼双飞、地久天长……直接气的握起了拳头。 霍当家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杀到了院里。 “田八角,你什么意思?!” “怎么了老板?”田八角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她问,“你和霍当家聊的怎么样?高不高兴呀,我看你们郎才女貌的若是能成好事,那也是一段佳话,说真的呀,老板,以往吧,我也觉得成不成亲都一样,还好你们开导了我,将我和阿珠凑成一对,我方知成亲的种种好处。 老板你别怪我多嘴,我刚刚也听王娘子说了你和霍当家的事儿,我觉得吧……” 田八角忘我的说到半截,一扭头, “老板,你怎么走啦?是去找霍当家嘛?我要不要做他的饭呀?” 田八角热心的追问着。 但她就那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阿珠凑过来说:“姐姐,沈老板好像生气了。” 田八角摆摆手:“没有的事儿,她那是害羞了。” “可刚刚,老板都想朝你挥拳头了。” 田八角就说自己脑后生风,一阵阵凉飕飕的嘛。 “你不懂,她那是恼羞成怒,重点还在一个羞字上。” “姐姐,我觉得你在骗我。” “我还觉得你在骗我呢,干你的活去吧。” 沈老板不愿意看霍当家,田八角同样不愿意看阿珠,这会儿他倒懂上了,田八角生气的时候,可没见他当回事儿,还不是死皮赖脸的, 沈老板她们也能看得出田八角不乐意,不也装没看见,一门心思说什么为她好。 既如此,干脆就全都装起来,一次装个够好了。 田八角也会为人好。 要她说霍当家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以前有些不愉快,但这不是更说明了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嘛,信守承诺娶了恩师的女儿,虽然没忘了自己真正所爱之人,但也是在妻子死后才上门求娶,换个角度看,不是更说明他靠谱了嘛。 刚好沈老板以前也喜欢他,相处相处或许就能旧情复燃呢。 她真是好心好意的撮合。 以沈老板的年纪,和她相配的人可不多了,鳏夫总好过没人要的吧。 田八角跟大伙也是这么说的。 除了王娘子个个都是赞许的。 李三娘子也说:“这话说的有道理,霍当家的确是不错,年纪家世都相配,也没有孩子,沈老板嫁过去,也不用担心难做人,就是……他这走南闯北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田八角说:“能出什么事啊,以往都没事呢,哪就有那么倒霉,真怕出事,叫他少出去不就得了嘛,跟着沈老板做做香药生意,不也挺好嘛。” 李三娘子噗嗤一笑:“真要那样就好了,可只怕霍当家不乐意呢。” 这话也不知怎么传到霍当家耳朵里了。 次日再上门时,他颇为郑重道:“我乐意,你要是也乐意,我这就回去把镖局交给旁人打理,搬到蒲桃镇来,一心一意的跟你做生意。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若是你不嫌弃,我还是想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第二百四十四章 “听听,多诚恳!” “你给我滚!” 沈老板还没开口呢,田八角就拍着巴掌鼓起劲了,成功惹来一句骂。 “滚就滚~” 她也没当回事儿,拧哒拧哒朝后走去,还扭头对着霍当家比比划划的做口型: “她愿意,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霍当家应该是理解了,他还朝田八角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但是沈老板依旧留意到了,刷的一下扭过头来,嘎嘣一声把脖子扭了。 “啊!”的痛叫一声。 田八角没事儿回过身,十分关心,且声情并茂的问:“啊,老板,你怎么了老板?你没事吧老板,老板你坚持住,我去找个郎中,霍当家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家老板!” 她说完嗖的一下出了前门绕进后院。 洗衣裳的阿珠抬头看了她一眼:“姐姐,不是要去找郎中嘛?可是没带钱?” 田八角大声的回答他:“找什么找,扭了脖子嘎嘣一下扭回去就好,要什么郎中,我就会治,这不是想着给她们留点相处的机会嘛,沈老板对感情的事没有经验,容易害臊,心里喜欢嘴上也要说反话的,这样下去哪辈子能成,有个由头亲近亲近,没准儿就成了,你不懂,干你的活就是了,我这也是为她好~” 阿珠搓着衣裳,脸上就俩字——不信。 霍当家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这可把沈老板吓坏了,都顾不上生气了,赶紧解释道:“你别听她乱说,没有的事,我对你那是一点多余的感情都没有,咱们就是……没有。” 沈老板还得用他呢,所以又不好把话说的太重太决绝,又怕他误会,以为自己真的有希望,只好期盼的问道:“你能明白嘛?” “能,”霍当家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那就好。”沈老板松了口气。 霍当家又道:“可我不想放弃,袅儿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以前……” 他锲而不舍的想要唤起沈老板心中的爱意。 沈老板捂着脖子痛苦的躲避,躲的还挺难,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跟人学过治落枕的办法,说是:“袅儿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至少让我帮你把脖子治好再撵我走吧。” 沈老板其实不是很信他,但她是真没招了:“治了你就走嘛?” “嗯!” 他坚定的点点头。 前头短暂的静了一下,然后就是“啊!!!!!!”的一声哀嚎。 沈老板的脖子从左边,扭到了右边。 “没关系,没断已经很好了。” 她是这么安慰霍当家的,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死在他手里。 劲儿真大,这是奔着把她脖子拗断来的…… 沈老板有理由怀疑他在报复,可看他那样……“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后院里边吃东西,边听的田八角,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她懂了,她终于懂,这份苦了。 刀不扎自己身上就是不知道疼啊。 阿珠哭的时候她还心疼,这回好,可劲疼去吧。 不管都不行的疼去吧。 这可是为她哭的,她要不管,田八角可要出去胡咧咧了。 嘻嘻,骗人的,管了也咧咧。 田八角当着沈老板的面还是同仇敌忾的,送走了霍当家,田八角一边帮她按着脖子,一边说:“到底是个粗人,这下手也忒重了,不过这心还是好的,还买了膏药送来呢,老板好好调教调教,他肯定就知道如何体贴了。” 疼的龇牙咧嘴的沈老板:“我再说一遍,我跟你说最后一遍,我和那姓霍的……啊!!!” 田八角嘎嘣一声把她的脑袋扭了回去。 沈老板晃了晃头。 田八角:“好了,吃饭吧。” “吃什么!”沈老板看她还要打岔,更来气了,“我跟你说最后一遍,我跟那个姓霍的没有关系,以后那种话不许再提了。” “为什么?”田八角疑惑道,“霍当家有什么不好嘛?他是模样不配,还是身份不配?” “这就不是配不配的事,是我不喜欢他,他配不配都……” 不行。 沈老板忽然顿了一下,她想到了田八角和阿珠的事儿。 不过……这不一样吧。 多少有些心虚的沈老板没有继续说下去,摆摆手道:“吃饭,吃饭吧。” 沈老板是个知错的人,但有些错是没法改的,所以她试图在田八角和阿珠身上看到一点儿恩爱的痕迹(不是夜晚那种痕迹)。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闷头吃饭的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遇见喜欢的,一心往自个碗里划拉,直到饭后,阿珠才说了句听起来挺有爱的话:“姐姐,我来洗碗,你歇着吧。” 申椒淡淡道:“一起吧。” 如果她们不一起,沈老板就算不开口,也会多看她两眼,多少带点儿谴责的多看她两眼。 意识到这一点的沈老板:…… “八角,你来,”沈老板实在是忍不住了,把田八角拽到一边问她说,“你喜欢阿珠嘛?” “喜欢啊,不喜欢我成亲干嘛。” “可……我怎么觉着,你不是很喜欢他呢?” “有嘛?错觉吧。” “你说实话。” “不喜欢,不过过日子嘛,稀里糊涂的眼一睁一闭就是一天,眨眼就是一辈子,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吗,他高兴了,我也高兴了,大家都高兴了,老板你也该试试的,或许会和我一样高兴。” 沈老板就是觉得自己成亲不会高兴,才一直不成亲的。 按理说她该比谁都懂,可她又同情阿珠的遭遇,见不得田八角弃他于不顾,想方设法的把两个人撮合到一起。 但这……真的是对的嘛? 沈老板这会儿后悔也晚了,这种事覆水难收。 她想要责怪田八角不想答应,干嘛要说成亲的事。 但她想到当时田八角的处境,又说不出什么了,她被人多问几嘴都嫌烦呢,田八角那时候可是被一群人劝个不停,还得受唾弃和白眼。 田八角看出她在想什么,忽然很善解人意的劝道:“老板,你别想太多了,至少阿珠是个不错的人,你也的确是为我们好,本来啊,我是想着把他当成弟弟的,我知道他喜欢我,可他也没见过几个除我以外的人,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或许有时候没必要事事都那么清楚明白吧,老板也不妨真的考虑下霍当家,我觉得那也是个不错的人呢。” 第二百四十五章 沈老板:…… 她不想考虑霍当家,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喜欢霍当家。 可田八角又说:“我听说自他妻子死后,他一直未娶,似乎是一直在等老板你,这和阿珠,何其相似……我给了阿珠机会,老板你为什么不能给霍当家一个机会呢?别老想着以前那些事,我以前那么混蛋,阿珠不也原谅我了嘛。” 沈老板哑口无言,讪笑着:“呵呵,我会想想的。” 但她绝不会和霍当家在一起。 田八角很笃定。 沈老板这个人啊,看着心肠软,能体谅别人的难处,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她内心也很坚韧,很会照顾自己。 她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过的舒坦。 这么些年她都没有成家的意思,如今也不会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就改变自己的心意。 而且,她也不是孤立无援的,王娘子很向着她,她的亲朋故旧大概也是。 只要她自己坚持不肯,谁也不会逼她,也不会因此给她脸色瞧。 她和霍当家的故事里,她也不是理亏的那个。 田八角心中一叹:这亏怎么全让我吃了。 想想就不高兴。 还有更不高兴的呢,心虚到躲回房间的沈老板又出来了,跑来跟田八角说:“差点儿忘了,八角你记得收拾下行李,明个去给眉儿她爹和她哥送个信,把他们要捎的东西拿来,过几日咱们跟着镖局去趟濯州。” “啊?”田八角有些不情愿道,“都去呀?” “就咱们俩去,”沈老板可能是存了补偿的心思,同她眨眨眼道,“咱们办了正事儿,还可以好好玩玩,花销都算我的。” “那真是太好了,”田八角强装笑脸道,“老板要不,还是让阿珠和你一起去吧,我留下看店也挺好的,我挺爱看店的。” “别呀,我带着他多不方便,咱们俩还能做个伴,这回就咱们俩去,下回再一起去。” 沈老板也是阔气一把。 她已经想好了,找到了人,还得琢磨琢磨运珍珠的事,不用她们操心最好,她们就去玩一回,若是要她们自己想法子,那两个人肯定不够用,还是得一起去。 反正到时候也赚钱了,铺子关几天也不要紧,不差那点儿。 她是想好了。 田八角可闹心了,她可不乐意往人堆儿里凑,万一被人认出来,那她还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但要是不去…… 也不太行,田八角的药快用完了,这人皮面具还怎么贴怎么卸? 她以前买过,也试着自己做过,都不如葵儿给的好,但好歹有的用,这要是彻底没了,她该怎么办? 顶着自己的脸出去,告诉大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觉醒来就这样了。 她敢说,也得有人敢信啊,就是有人信了,也是把她当成妖怪了。 去就去吧,迟早都得去,这种事也不好交给别人。 田八角兴高采烈的答应了。 阿珠又哭了,依依不舍的拉着她问:“姐姐,你还会回来嘛?” 田八角连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呢。 “回啊,不然我还能去哪儿。” “说不好,天大地大的,万一姐姐一去不回,我该怎么办?” “改嫁……不对,是另娶……”田八角看着他怎么说都觉得别扭,“反正我不回来你找别人不就得了嘛,这世上的姐姐妹妹多了去了,总有一个和你是真有缘分的。” “姐姐……你果然是不准备回来了……” 阿珠的精气神好像一下子就没有了,浑浑噩噩的。 田八角也没当回事儿,夜里突然听见沈老板一声“啊”的一声尖叫。 院里传来了她的惊呼声:“快来人,八角,快出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田八角坐起身,枕边空荡荡的。 她推门出去一看,阿珠正用脖子打秋千呢。 他把自己挂到了田八角冬天搭的柴棚子上头,飘飘荡荡的,乍一看还真有点儿吓人。 沈老板都被吓坏了,叮铃咣当的跑进房里,抄着一把剪刀冲出来,踩着凳子去见绳子。 田八角也得装装样子,跑过去抱住阿珠的腿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老板正想问呢。 “我哪知道。” 她慌里慌张的剪着,田八角慌里慌张的举一下,又装作没力气,使劲往下拽一拽。 这要是个人啊,没死,也被她拽死了。 可偏是个妖,救下来,咣当一下砸在地上都没事,红着脑门悠悠转醒。 沈老板:“还是阿珠嘛?” 她估摸着是想到自己的经历了,这奇怪的问题脱口而出。 阿珠也没理她,他正忙着演呢,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姐姐,我还活着嘛?” “没死……”可惜了。 田八角没有配合他演的意思,他还自己把戏唱下去了,呜咽着说, “姐姐,救我做什么,你都不要我了,我还不如死了呢。” 他哭的好伤心哦。 沈老板肯定得问:“这话怎么说的?出什么事了?” 阿珠就噼里啪啦的一说。 沈老板松了口气,不想责怪田八角,可她还是忍不住责怪田八角:“八角,好端端的,你骗他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珠是个一根筋,听不出真假来,你这么说可不是要吓坏他嘛。 好了,快别哭了,我们是去做正事,做完就回来了,哪就说到什么改嫁另娶了,要不……” 她咬咬唇道:“要不你就跟我们一起去,总能安心了吧?” 阿珠泪眼朦胧的:“真的嘛老板?我也能去?” 他小心的看了看田八角,缩了缩脖子道:“可我去了,姐姐会不会不高兴啊?” 知道还问,假惺惺。 田八角当然会不高兴啦。 沈老板:“这……那要不你别去了。” 哦吼? 田八角颇为意外的看向沈老板。 今日她为何频频口吐人言,是愧疚嘛?愧疚真的好好用哦。 阿珠也挺意外的,哭声一顿,委委屈屈的说:“那,那我就不去了,只要姐姐高兴,我怎样都没关系的,只是,姐姐,你可一定要回来啊,要不,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那就死了算了。 田八角很想翻个白眼,但她没有,她说:“要不你跟着一起去吧……” 田八角显然是不情愿的,但她还是答应了。 沈老板:是我误会她了,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角儿。 田八角:我倒要看看这妖怪死皮赖脸,究竟意欲何为!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田八角她们是在三日后出发的,先去县里和镖局的人汇合,再一块前往濯州城。 他们接了一单生意,要去帮人押送财物,刚好能捎他们一程。 去的地方不算远,沈老板她们若是不急,回来时也可以等着跟他们一起。 霍当家这几日,就是在等那边定好了日子,再一举两得。 估计是不想白跑一趟,要么就是凑巧了。 这样挺好,更安全。 一路都挺安生的,除了嘘寒问暖的霍当家让沈老板有点头疼以外,一切都很顺利。 等到了濯州城头一件事就是——找个客栈落脚。 虽说眉儿邀请她们去家里住了,但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也不好这么就登门。 沈老板的意思是,洗个澡,歇一宿,明个先去把捎来的东西给她送去,然后就去连珠宝商,她的境况若是好,最多也就留宿一两日,若是不好还是不给她添麻烦,仍住客栈里。 她们的交情本来就是寻常,不过是在外乡才多几分亲近,沈老板这样安排再妥当不过。 夜里,阿珠仍是和田八角一屋。 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很高兴的样子:“姐姐,这里好热闹啊。” “嗯,”田八角也睡不着,“是热闹,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消停。” 霍当家带她们来的客栈,是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什么人都有,夜里还有人进门,听说这濯州城的客栈分成三等,一等是给读书人住的,要有功名在身或是学馆在册文籍才可入住,二等是给百姓住的,三等最多,工匠、商贾、和尚道姑,奴隶反正就是她们这些人,统称杂户都住这样的三等客栈。 至于官员和他们家眷,人家可以住在驿站里,不必和人挤。 田八角听的都想笑,客栈里头分个上房下房通铺,让人量财入住,还说的过去,这算什么,想去个好点的客栈还要先抬头看看,这里是不是自己能进的地方。 且她们住这第三等,还不许起高楼,门口挂着杂铺的牌子。 乍一看跟个卖杂肉的食铺似的,进得店来,方知内有乾坤。 不许往上头盖没关系,他们选择往下头挖。 只要不塌,几层都行。 就是见光难,费油多,不过这地方用的也不是什么好灯油,连饭菜也不是什么好饭菜,花几个钱就能糊弄个肚饱。 晚饭时田八角还从炖鸡里翻出了老鼠头…… 不提这个,这地方还无宵禁,夜里也不闭店,自然是要进人的。 阿珠管那叫热闹,田八角说:“吵死了。” 就她们头顶那间房,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是在干嘛,步子还又沉又重的,房顶都有灰扑簌簌的往下落,都落进水碗里了。 沈老板也是爱贪便宜,这种店里也舍不得花钱,选这房间吧…… 床都没个正经床,全是在墙上抠出的洞,住在她们上头那个洞里的人说:“两位是头回来吧?这地方就这样,听惯了,天塌下来也不耽误睡觉。” “那不是直接睡死了嘛。” 田八角懒洋洋的回了一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屋里的人都咯咯咯的乐起来了。 有个老者说:“真要死那么痛快,也是福气。” 他咳咳咳的咳嗽起来,喘息的像是肺里住了个风箱,田八角怀疑他是个痨病鬼。 伙计叫她别多想,真担心,可以加个帘子。 一文一宿,需要多给几个钱做押金,若是帘子破了脏了丢了可就不退了,没钱拿东西抵也行。 田八角看了眼他拿出来的破帘子,当即就觉得没必要。 她身体好着呢。 沈老板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 她住在霍当家准备的上房里,估摸还能比这里清净点儿。 就这还能说是下房,那通铺得‘热闹’成什么样啊。 阿珠腻腻歪歪的凑过来,一点儿不害臊的当着这么多人的耳朵问她:“姐姐要抱嘛?捂上耳朵就听不见了。” 田八角:…… 那我可真是捂晚了,怎么不早点儿,连这句也不听多好。 “睡你的吧。” 田八角刚将他打发了,就听见有人说。 “这位娘子和夫君的感情倒是好,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哎,这话说的,为夫难道对你不好?怎么还要羡慕旁人?” “哼,死鬼,就你那倒头就睡的劲儿,哪里顾的上我?” “这不是累了嘛,睡好了,这就来好好顾一顾娘子……” 田八角:…… 如果她记得没错,这屋子里没有人挂帘子。 阿珠凑到她耳边说:“姐姐,她们好恩爱哦~阿珠也想……” “睡你的觉!” 想什么想,想都别想,他们是恩爱了,这是真不管别人死活啊。 田八角翻了个身,她看到有人点了油灯,正津津有味的看着…… “伙计,给我拿个帘子。” 田八角到底花了几个钱,下去时,还看了眼她们楼上的房间,那里还在进进出出的搬着东西,怪不得脚步那么沉。 估计是不放心把东西放到院里。 情愿折腾折腾。 “借过。” 身后传来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老大一个男人站在她后面,怀里抱着箱子,肩上扛着袋子,脑袋都快碰到头顶了。 田八角靠在墙上,贴成扁扁一片,也没多嘴,只是……那人从她身边走过时,田八角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肩上的麻袋微不可察的动了动,里头好像装着什么活物,那形状也够奇怪的了,一个长条,像个被捆住,动弹不得的人。 一看就有问题。 惹不起。 田八角麻溜的回屋去了,挂上帘子就要睡。 被拒绝了,正生闷气的阿珠却忽然埋在她身上,深吸了一口气道:“姐姐方才去了哪里?怎么……染上一身腥味?” 有嘛? 田八角嗅了嗅,分明是清新的香料味儿。 “或许是刚才在二楼染上的,上头新进来的客人,不知道在搬些什么,我刚也闻到了血腥气,许是什么猎物吧。 不关咱们的事,快睡吧。” 田八角将被子蒙在头上,不知不觉的也睡过去了,就是不怎么踏实,她已经太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以至于阿珠从她身上爬过去时,田八角一个激灵就醒过来了,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问道:“你去哪里?” “茅厕,姐姐要去嘛?” 第二百四十七章 “你自己去吧。” 田八角翻了个身。 阿珠还没走,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穿上鞋出去了。 不多时又回来了。 好像真的就是去了个茅厕,但田八角听的真真的,他的呼吸声起伏不定,这一夜再没有睡着过。 天亮后,也没有往日那么精神了,神情恹恹的,有些恍惚,低着头跟在田八角身后往上走。 手还不安分的拽着她的袖子。 能给人黏出一身热汗,昨个才在汤池子里洗过澡,在这鬼地方睡一晚,再出点儿汗,又跟没洗一个样。 好在还有香粉,香囊,闻着还算过的去。 镖局的人已经走了,只剩霍当家陪着她们。 吃过早饭,她们就去找眉儿。 沈老板看阿珠不是很有精神,还问了句:“是不是病了?要不你就别去了,留下歇一天?” “不,我没事!”阿珠连话都变少了,小小声的应着。 田八角瞥了他一眼说:“或许是没睡好吧,昨个楼上不知道在搬什么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好久,屋里又吵,出去透透气,回来蒙头睡一觉也就好了。” 沈老板听了也不再劝:“我倒没听见什么动静……那你先跟着,不舒坦再说。” 她倒是好气色,看样子休息的不错。 还有心思听霍当家说一说这濯州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田八角和阿珠跟在后头,一个不感兴趣,一个走了许久才来了些精神,看着两边的摊子小声的问:“姐姐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带了些钱,咱们可以买些回去。” 田八角兴致缺缺的说:“没有,你喜欢什么自去买就是了。” “好,那我要是看到有意思的,给姐姐也买一份。” 她们的钱不多,所以阿珠买的都是些小玩意儿。 前头那两人走的太快,他也没法精挑细选一下,总有些不尽兴,一边将半块玉往田八角身上系,一边轻声抱怨着:“霍当家怎么走的这么急?停都不停一下。” 沈老板倒是想看看路边的摊子,还没等站住呢,前头的人都快没影了,嗖嗖嗖的。 田八角就轻笑着说:“这你还没看明白?有些人想讨姑娘的欢心,又舍不得花钱呗。” 刚认识时,还看不出什么。 一路相处过来,可就太明显不过了。 他只管沈老板,对她们这两个伙计就跟没看见似的,安排住处吃食也是只顾沈老板。 田八角倒是不求和沈老板一样的待遇,但哪有这样招待心上人的,难道他带着人去别人家做客时,人家也是只管他,不问他手下的镖师? 看着也是领着十几个人的当家,做事怎么还这么小家子气。 也难怪沈老板的脸色越来越僵硬。 这玩意儿丢人啊。 说的倒是好听,沈老板问他不跟着去送镖行不行。 他还乐呵呵道:“本是该跟着去的,但你这不是有事要办嘛,人生地不熟的,我总要跟着点儿才放心不是,免得你被人骗了。” 沈老板生硬的朝他笑笑:“其实你去了也不碍事的,只消告诉我们如何找人就好,我们也不好耽误你的事。” “袅儿,你总是这么客气,为了你我愿意耽误。” 这话说的真能将人的牙酸倒。 也可能是这糖葫芦太难吃? 田八角递给阿珠说:“你要嘛?” “姐姐不吃了?”阿珠已经将他那串吃完了,田八角一点头,他就高兴的接了过去,咔嚓咔嚓的先奋力将糖衣啃了个干净,才去吃酸倒牙的山楂。 她们若是早知道眉儿有了身孕,该带一串去的。 沈老板她们到时,眉儿正吐的脸白,没什么精神待客,但她夫家的姐姐倒是热情,话也说的漂亮,要留她们多住几日,还说: “老早就听说你们要来,眉儿一日盼着呢,客房都已经打扫干净了,都是同乡你们也说的上话,这回来了可务必多住几日,她这几日想家常常哭,有你们在也能缓解一二。” 田八角她们曾经觉着,她们求娶眉儿时看着不是很重视,都没派个人亲人去,到了才听说,大概是顾不上那些。 眉儿的夫家那时候生意上出了些问题,她公婆都病了,什么事都是从简办的,她夫家的姐姐那时又在闹和离,许多事压在一起,难免礼数不周。 如今都好了,她夫家的姐姐一直夸她,说这是她带来的福气。 言语间对这个弟妹很是喜欢。 也是存了说清楚的意思吧,借着她们的口把这些话传回去,也就没人会看轻眉儿了。 还说回头带她们去寻那陈姓的珠宝商。 沈老板想着一事不烦二主就婉拒了:“快别忙,眉儿要紧,我们先自去寻寻,找不到那人再来麻烦你。” “那行,有什么事千万别客气……” 说了一阵子话,沈老板她们就被带到客房安顿好了。 田八角看着那不算大,可着实舒坦的房间,心说道: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呢。 霍当家也跟着她们一起住进了客房,不过不在一处,他在东院那边。 这些事倒是顺利,找珠宝商的事儿,就不怎么容易了。 沈老板跟着霍当家一连见了几个人,都觉得不是。 跑来跑去的,跑到最后,霍当家都不太乐意走了:“袅儿,你要找那人究竟什么样啊?其实这珠宝都是一个样,价钱也差不离,我带你见那些都能给你便宜点,但再怎么人家也是要赚钱的,不可能白送给你,你这……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要是钱不趁手,你就直说,咱们都好商量,可你这……也不能一直光看不买不是,人家也忙,都是抽空见你的,你老这样,回头提起来,怪得罪人的。” 这有什么得罪人的,货比多家,不是人之常情嘛。 他是怕丢了面子吧。 再说这什么抽空,不就是带着她们挨个摊子,挨个铺子看嘛。 田八角看他和那些珠宝商也不是特别熟,也就两三个看起来和他能有些交情。 沈老板还有些不好意思呢:“实在是没看到中意的,你可知道……他们有谁卖珍珠嘛?” 她索性直接问了。 霍当家恍然大悟:“闹了半天你是想买珍珠,这还不容易,他们人人都有那样的货,刚刚不也有给你看过的嘛。” “成色太一般了,我是说,更好的。” “更好的?”霍当家皱起眉道,“哎呦,袅儿,这我真得劝劝你,那是咱们这种人能带的嘛?你就说买去偷着乐也是罪啊……” 第二百四十八章 霍当家罗里吧嗦的说了一大堆。 听起来就俩字儿——没有。 他还说:“就是真有我也不能带你去啊,袅儿,我这不能眼睁睁看你找死啊,你这哪是置办嫁妆,你这不是置办陪葬嘛,拿在手里都容易惹祸的东西,谁能乐意要啊。” “我又没让你要,你不知道就算了,我再打听打听。” 沈老板是真不爱听他说话,他还嚷嚷那么大声。 她真有点儿忍无可忍了,毫不客气的起身就走。 “哎哎哎,袅儿袅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你这人生地不熟的,别瞎跑啊……” 他叭叭叭的追上来。 沈老板说:“知道你不是,可我鼻子下头长着嘴呢,找不到路我会问的,你先回去吧,我带着八角她们转两圈再说。” 她的脾气还是很不错的,也不想得罪人,所以短暂的发了一下火,又好声好气的说。 霍当家也不知道是怎么理解这个语气的。 还就不走了,非要跟着她们。 感觉……碍手碍脚的,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她们商量一下都费劲,所以这是个好机会。 田八角准备趁这工夫去寻些易容水。 “不如分开找吧,兴许还快些。” “也好,那你和阿珠一起走,可别走丢了。”沈老板不太放心道。 “没事老板,我已经记住路了,叫阿珠跟你们一起也行。” 田八角是不想带着他,但阿珠非得黏着他。 她跑那么快,他还是跟上了。 “姐姐,等等我,我跟你一起。” 田八角:“……跟就跟吧,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许多嘴。” “放心吧姐姐,姐姐只管办你的事,只要别把我扔下来,我一句话也不说。” 他老老实实的保证道。 田八角将信将疑的朝前走去,他的确一言不发。 夜幕降临,正是好时候,田八角也不理会他了,买了身旧衣裳,带上面具,东瞧西看的摸到黑市深处去了,寻了个门口挂葫芦的铺子一头扎了进去。 不大一间屋子。 店主是个侏儒,说话挺难听的,张口就是:“你们谁有病?” 田八角开门见山道:“不看病,有易容水嘛?” “有,二两。” 看出是黑店了,真黑啊。 他推出来那两个瓶子还没巴掌大。 田八角闻了闻,感觉也不怎么样。 “放心吧,”侏儒坐在柜台上懒洋洋的说,“悬壶堂的东西是不会有假药的。” 得了吧,什么地方都有黑心的。 不过这东西的确能用。 田八角也懒得多做纠缠,把银子给他,拿着东西就要走。 他又多问了一句:“人皮面具要不要?” “多少钱?” “二十两。” “告辞。” 田八角没那闲钱,她现在是老实人。 “等等,我要一张,”阿珠忽然开口,在田八角诧异的目光中,掏出一粒璀璨的珍珠,“可以用这个付吧?” 黑市的人才不在乎别人用什么付账呢,只要值钱就好。 他不仅拿到了人皮面具,还拿到了两瓶附赠的药水,看瓶子都比田八角的好。 阿珠要这东西没有用。 他是妖,完全可以变幻身形模样。 所以一出门他就将那面具递给了田八角,还嗫嚅道:“姐姐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我也是看姐姐和老板找的实在辛苦,才想出了这个主意,若是那商人消息灵通,知道有人手里有珍珠,自然会找上门来,咱们也不必这么费事了。 而且这里是黑市,听说这里都是见不得光的人,在做见不得光的生意,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不会轻易把咱们出卖给官府,就算暴露了也安全不是。” “言之有理,”田八角似笑非笑的说道,“可你的珍珠不是都给我了嘛?这一颗是哪里来的?” “我偷藏的,姐姐不会怪我吧,王姐姐的夫君说,男人还是要有些私房钱的。” “你藏了多少?” 阿珠摸出一个荷包,田八角捏了捏也就十几颗。 “姐姐想要,都给姐姐就是了。” 他还挺大方的,田八角也是真不客气,拿着珍珠又去换了些毒药、暗器,总之是些小玩意儿,然后寻了间铺子一边吃喝一边等。 还真有效果,半个时辰左右,就有一青衣女子走到她们面前拱手道:“我家主人想请两位过府一叙,聊些生意。” “聊生意?可是珠宝生意?”田八角问她。 “娘子聪慧,正是如此。” 她还怪客气的,这也夸。 “敢问尊主人名讳。” “我家主人姓陈,人称七爷。” 这就是不愿意说叫什么了。 不过姓陈,那应该就是她们要找的人。 “既是要谈生意,还得有劳姑娘稍等,待我将我家老板寻来,再做定夺。” “沈老板已经去了,不劳娘子费心。” 她的笑容不变。 田八角一点儿平易近人的感觉都没看出来: “这样啊,那她去了,我们就不用去了吧。” “我家主人请两位同去。” 田八角是不乐意的,可她把灵力压上来了。 真叫人窒息。 蒙着眼,堵着耳朵,上了马车,晃晃荡荡的也不知道哪儿是哪儿。 下了车又坐着轿子走了许久,刚重见月亮,什么都没看清呢,就被‘请’进了屋。 田八角眯着眼看。 没看到什么七爷,她在昏暗的烛火下,只看到了霍当家和沈老板,她们面前还有个穿着打扮年纪都很像管家的人,笑容可掬的站在那里。 田八角猜想说,这种小生意,应该是不用七爷出面,可那青衣侍女却说:“七爷,人请来了。” “哦,好好好,两位快来坐,刚还说到你们呢,怪聪明的,能想出这种办法来,若非如此,咱们还真没缘分见面呢,可惜了跛子……唉,他卖的东西还是不错的,鱼也中吃,水性那么好的人,却翻了船死在水里,唉……” 他叹了口气, “本来他还说要跟我做笔小生意,回家养老去呢。” 他还怪叹息的,不知道阿珠紧不紧张,反正田八角是提高了警惕。 这小老头看着和颜悦色的,屋里却飘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 还怪新鲜呢。 第二百四十九章 田八角踩着还没干透的地,一声不啃的。 沈老板坐在那里,脸色白的像个死人。 霍当家的神色也明显的不太好看。 屋里只有陈七爷的声音,他叹息完了话锋一转道:“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他是没那个养老的福气了,那咱们就不理他了,生意该做还得做,你们几位……有多少货啊? 怎么都不说话啊?大胆说,没关系,我家中还有些积蓄,多少都吃得下。” 陈七爷这种人是不怕多的。 就怕少,少了,他会觉得你在耍他。 沈老板呐呐道:“也没多少,就……加起来能有几十颗。” “几十颗?”陈七爷挠了挠头。 “对,我这里也有几十颗,还有个这么大个的,”田八角比划道,“实在不知道送到哪里去,才能卖出去,兰荪,就是我男人他说,跛子叔提过,有位姓陈的珠宝商,能吃得下这些货,我们就琢磨这来找找,这不就找到七爷您了嘛。 这样的宝物,我们小老百姓也留不住,您估摸着能值多少钱,随便给个数,好歹我们不算白忙活一场。” 田八角是想叫他阿珠来着,想想还是算了,这名字容易惹出事端。 把他搭进去不要紧,就怕这陈七爷将他们一块宰了。 丢几个没权没势的人,也算不得什么事儿。 田八角一直不主动去卖这些东西,就是怕遇上黑吃黑的事,惹到不该惹的人,这下可好避无可避了。 早知道说什么也不来。 沈老板知道她手里肯定还有珍珠,却不知道还有颗脑袋那么大的,闻言有些惊讶,却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白着脸僵坐在那里。 陈七爷这才露出点儿笑模样来:“这倒是难得,东西在哪儿呢?” “在家呢,”田八角说,“我们没找着人,也不敢带过来,您要是能看得上,只管随便派个人跟我们去取就是了。” 反正她们是运不来,想过守城的门卫都费劲。 陈七爷意兴阑珊的:“这点儿东西犯不着,你们去取吧,拿来了,就送去你们今天去过的那家食铺,掌柜的会给你们结钱的。 阿惹,送她们出去吧。” “是。”那个青衣侍女应了一声。 四周有人拿了布条来蒙她们的眼。 田八角的视线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哎,说起来,那么大个儿的珠子,那小伙子,你是怎么夹带的呢?” 这是个不能细究的事儿。 田八角说:“许是天赋异禀?” “没问你。” 这老头还不乐意上了。 田八角:好像谁乐意说似的。 阿珠从看到青衣侍女起,就没再开过口,直到这会儿才说话,他说:“因为我是妖,就跟七爷抓的那些一样。” 抓的那些…… 哦。 田八角想起来客栈那些人了。 她是闻不出这血腥味儿有什么不同的,但阿珠显然是闻出了同类的味道。 他那么积极,是在找他们…… 真够不怕死的了。 “你就这么说出来了,不怕我把你逮了?”陈七爷还挺有好奇心的。 阿珠说: “不怕,这屋里的血腥味可不是一只两只就能留下的,以七爷的能耐,真想抓蚌精,我也逃不了,倒不如实话实说,若是七爷讲道理,我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哦,算你运气好,我不抓有主的蚌精。” “敢问七爷,那,那些没有主的呢?” 阿珠要是不会说话,那就太好了。 可他会,话还很多,所以田八角她们得到了一个‘观赏’的机会。 或者说是,她们被关起来了。 阿珠太好奇了,七爷觉得不安全。 人家年纪大,心里不安生睡不好觉,所以只好委屈委屈他们了。 话说的再动听,也改变不了她们变成阶下囚的事实。 这个她们,说的是阿珠和田八角。 至于沈老板和霍当家…… 七爷觉得她们跟这事不相干,回去吧,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想做生意再来。 说真的,田八角特别不服气,她跟这事儿也不相干,可七爷不信。 青衣侍女还说,她们两个一直在一起,举止亲密,一定关系很好。 就这样了。 田八角问阿珠:“你那蚌壳里头有脑子嘛?你问他这些是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阿珠泣不成声的说:“对不起姐姐,我就是想知道我的同类在哪里。” 就有那么几个瞬间,田八角都把他当成深藏不漏的聪明妖了,结果呢? 都是错觉。 田八角拉着他的手,分外认真的问道:“你跟我说句实话,在临死前,好歹告诉我,你到底缠着我做什么吧?” 阿珠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姐姐,你还记不记我跟你说过的故事,那都是真的,我们蚌精的确是喜欢跟上岸第一个碰到的异性在一起,不过……不是为了爱,是因为,有个我们有个传说,过了情劫的蚌精,能化身成龙,我一看姐姐,就知道,姐姐是个坏人,跟在姐姐身边肯定能吃不少苦,所以……” 所以他需要田八角爱上他,再狠狠的背叛他,他再大彻大悟,变成龙飞走。 田八角听的清清楚楚。 但因为这个故事过于离谱,她发了好一阵子愣,都不敢确信。 认真的嘛? 蚌精变成龙…… 谁会信这种话? 田八角一直以为他是装蠢,可今日……她怀疑他是真蠢。 田八角沉默走向牢房中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默默的蹲下了。 “姐姐,你怎么了?”他担心的问道,“你是不是饿了?还是想方便一下?” 田八角:“我想让你消失一下,把嘴闭上吧!” 她都没有力气嘶吼了。 “哎呦,这位娘子的脾气不要那么暴躁嘛,他也是关心你呀。” 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女人声音,从隔壁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就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万年修得坐牢监,能同生共死,这是多大的福分,现在吵架,死的时候可要后悔的。” 她们两个笑了笑。 女人又问道:“说起来你们是因为什么进来的?也去偷东西了?” 问话中,夹杂着奇怪的喘息声。 田八角知道她们是谁了,她没回话。 阿珠倒是还有心思闲聊:“不是,是我害了姐姐,我妖怪的身份被人识破了。” “你管那叫识破?那不是你主动跟人家说的嘛!” 田八角终于发出了一声吼…… 第二百五十章 被困在牢里,想睡会儿觉都难。 四周是不是就传来声嘶力竭的哀嚎,那是被抓来的蚌精在痛苦的产珠。 田八角亲眼看到,一个腹大如鼓的蚌精,因为肚子里的珍珠太大,生不出,就被打回了原形,硬掰开蚌壳。 等变回来时,肚子和身下鲜血横流,他还没有死。 有人趁着他还有气,将一把一把的沙石,塞进他的肚子里,就那么草草的用针线一缝…… “他不会死的,”阿珠脸色有些难看的凑到她身边说,“妖没那么容易死。” 他说的是真的,那蚌精活了三天,才在又一次开腹取珠中死去。 红的血,红白混杂的珍珠。 那些人高兴的笑出声了,这样的更值钱。 田八角拍打着栏杆:“哎!我可生不出珍珠,你们准备如何处置我?好歹给个痛快话吧?” 她已经被关了四天了,没吃没喝,也没人理会。 这是什么意思?准备把她活活饿死? “呦,你还急了,别急别急,总有你死的时候。” 有人把鞭子抽到了栏杆上。 田八角瞪着眼骂:“别急别急,你爹死了你也别急!” “那可不中,我得乐,哈哈哈!” 这话伤不到他,许多彪形大汉都跟着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他们不在意田八角骂什么,也不在乎那些蚌精骂什么。 如果不看那些惨状,只听那笑声,或许会有人将他们当成宠辱不惊,豁达开朗之人。 可惜这里没有瞎子。 阿珠问她:“姐姐,你饿不饿?要不你吃了我吧。” 他把手臂举到田八角嘴边:“姐姐吃吧,我不会叫疼的。” 田八角翻了个白眼,将他推开:“想吃的时候,我会自取的。” 但现在,她对人形的东西,不是很有胃口。 那是,第七天? 田八角睡太多了,记不清,她听到隔壁那对只要有力气就在腻歪的夫妻,说起谁生谁死的事。 他们决定同生共死。 晚上,有两具尸体被抬了出去。 田八角连脸都没有看清,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看,她就那么贴着栏杆,垫着脚张望,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一黑,她就睡着了,她是被血腥味唤醒的,阿珠在往她嘴里塞奇怪的东西。 脸上挂着苍白无力的笑:“姐姐,吃吧。” 他劝道:“这是没长好的珠囊,不要紧的。” 田八角嘴里的东西,像是一层肉膜,很腥。 嚼起来咯吱咯吱,咕叽咕叽。 她已经懒得去打听了。 但阿珠似乎很想跟她说说话。 “姐姐,有时候我晚上会出去,你知道嘛?好像动情……肚子也会生出东西,但我怕弄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偷偷的去水里弄出去了,河水太冷,我总不大喜欢,后来买了浴桶,我会偷偷藏一点热水,等到夜里也冷了,不过……好歹不用跑那么远,我还是挺聪明的,每次都在天亮前收拾好了,” 阿珠趴在她身边, “姐姐,你还生我的气嘛?” 他来牵田八角的手,指头上还有黏腻的血迹。 田八角完全没在听,她想活下来。 就算回不去蒲桃镇,她还是想要活下来,大不了换一张脸再换一个老板。 但首先她要离开这地方。 田八角将自己的人皮面具撕了下来。 脸闷的都快‘吹弹可破’了。 田八角在栏杆边坐了许久,才扯住了一个人:“我要见七爷,我想活。” “七爷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我知道,我要和他做笔生意,我能叫他赚一笔钱,你去和他说,黄梅五客剩下那四人想要杀我,赏钱不少,我知道……” 一个藏宝地。 田八角的话还没说完,那人脸上就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黄梅五客?” 他似笑非笑道:“你有多久不在江湖了,你不知道嘛?黄梅五客都死光了。” “什么?”田八角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估计是哪位高人看不过眼,顺手替天行道了呗,他们三年前就死光了,你连这都不知道,能说出什么有用的?” 这人已经没耐心了,起身就走,田八角赶紧道:“人尽皆知的事知道的再多有什么用,真正的秘辛你知道几件?我是回生谷药奴,曾与南茂圣女有旧,在通财山庄当差,商医魏钱,飞羽客灵鹤皆死于我手,我知道真正有用的东西,要不然何必龟缩在一个小小的蒲桃镇中,都不敢以真面示人,让我见七爷一面,他会留我性命!” “通财山庄?” 那人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曾在哪位公子手下当差?” 除了薛顺以外,还有人需要药奴嘛? 田八角微笑道:“我要见七爷。” 是生是死,就看这一回了。 阿珠:“姐姐想到脱身的法子了?太好了,要是姐姐因为我的缘故死在这里,我真是永世难安。” 田八角没理会他,她正在等,等那人回来,或是什么都等不到。 她久不在江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能使人心动了。 好在她这个人就是运气好。 他还是回来了。 田八角头也不回道:“我救不了你。” “没关系的,姐姐,能和同类在一起,也很好。” 阿珠像是真的不在乎。 田八角至今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是真蠢还是假蠢,或许也不重要吧。 牢门打开了—— “走吧,七爷和贵客要见你,你最好是真的有话可说。” 或许吧。 比起说话,田八角更希望,他们那个所谓的贵客,手无缚鸡之力…… 外头的天气不错,月黑风高的,杀人和去死都是个好日子。 七爷很有精神。 哪位贵客掩藏在黑袍下,从身形上什么也看不出,声音倒是有些耳熟:“哦,原来是你,这倒是有趣了,想必十七见你一定会很开心的,我正愁无礼可赠,若能将你剥皮拆骨,做成人偶,他见了一定欣喜万分,一个不会逃的药奴……呵呵呵……” 他笑的难听极了:“说起来你的皮能不能当成香囊用?不会剥下来,气味儿就散了吧?那我还得好好挑些香料,来填啊。” 他将黑袍上的兜帽拉了下去,露出一张脸。 田八角:“薛琅……”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我真是久不在江湖,连六公子从北庭回来这种大事都不知道,可是庄主和夫人应允的?”田八角看着他霎时间阴沉下去的脸色,恍然道,“原来是偷跑回来的,那只怕是不方便回去吧,又如何当面转交此礼?看不到我家公子的神情,送什么礼都不会过瘾吧。” 田八角的确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但她看的出薛琅不喜欢薛顺。 从这份恶意上看,他甚至有些憎恨薛顺。 想活命,或许可以从此处下手。 “你还是这么牙尖嘴利,你叫什么来着,哦对,申椒,身娇……”他呵呵笑着,扬声道,“来啊,先打断她一条腿,我再听听她想说什么。” “那你什么都听不到!” 申椒都有点儿不会说软话了,真是当了太久的田八角。 想要摇尾乞怜,都有些拉不下脸了。 “六公子何必跟我一个奴婢过不去,真有本事怎么不冲着我家公子去?是做不到嘛?” “把她的牙也拔下来!” 薛琅大声嚷嚷起来,四下却无人动手。 陈七爷叹气:“琅公子消消气,我这儿啊,杀孽重,不轻易对人动刑,你要是实在看她生气,等问完了话,杀了就是,犯不着这样。 来啊,把她那个蚌精带过来,她要不老实先把那个杀了,再不说就把她那个女主人和那男的也抓来杀了,还有什么街坊邻居,但凡是认识的,相熟的都不必放过。 琅公子看这样可好?” 薛琅本该生气,可听了他这一番话一点儿都不气了,笑的高兴极了,连声道:“甚好,甚好!” 田八角:好你祖宗! 陈七爷真讲究。 在这种事上讲起了杀生不虐生,他用对地方了嘛? 这老不死的怎么缺德啊! 难道田八角会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嘛? 薛琅说:“牲口也别放过,鸡蛋黄都给她摇匀,蚯蚓都竖着切一刀。” “六公子费那个劲儿做什么,奴婢一直有话想说,是六公子不想听,只顾叙旧,这会儿不想那些了,那奴婢不说就是了,何必劳烦七爷,难不成七爷是六公子豢养的死士,指哪儿打哪儿不成?要不,生意人做什么要自找麻烦呢?被人盯上了,岂不是在砸自己的饭碗,我们就好好的聊生意,不好嘛?” 田八角的语气总算是软了下来,那也没忘了见缝插针的挑拨。 薛琅怎么想的不好说。 七爷倒是挺感兴趣,抬了下手,要去抓人的手下就站住了:“说说,你想做什么生意?” “自然是发财的生意了,七爷想听那是奴婢的荣幸,就是不知道,六公子肯不肯赏脸了。” “你最好能说出些有用的。” 薛琅阴恻恻道。 “六公子莫急,生杀予夺的权利又不在奴婢手里,奴婢就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也不敢胡说八道,” 田八角笑了笑说, “不过,还请容我一问。” “问什么?”薛琅已经很不耐烦了。 田八角说:“敢问两位聚在一起,可是为了求财?” “这叫什么废话!”薛琅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做珍珠生意,不求财求什么?求个圆的当弹珠啊? “即是为了发财,那应当也不在意这财从何来了吧?” “自然……你什么意思?” 田八角屈了屈膝:“六公子莫急,请再答我一问。” 薛琅深吸了一口气。 七爷道:“你说就是了。” 田八角说:“奴婢这最后一问是——黄梅五客要找的东西,找着了嘛?” 田八角真挺紧张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他们已经寻到了别的方法,也说不准。 好在,好在她命好。 “东西?什么东西?”七爷不知情。 薛琅讥笑道:“你不会是想说魏钱吧?他的尸身早被捞起来了,时过境迁,如今就算是把他脑袋剁了,也换不了几个钱。” “六公子误会了,我想说的是魏钱藏起来的钱,不是他值多少钱,当初是我亲手将他沉江,为的就是不叫他落到黄梅五客手里,也是为了给自己留条活路,在他死前,已经将他藏宝的地方告诉我了,若七爷和六公子有意,我可带路,那是三郡百姓的卖命钱,不知这些,够不够换奴婢这一条贱命。” 从你们这些贱人手里。 陈七爷和薛琅相视一眼,后者道:“你说有就有,何以为证?” “看到了不就是证嘛,七爷手下人才济济,六公子武功卓绝,难道还怕我这个奴婢耍什么花招?”田八角说,“再者,我若不知道如此秘辛,那黄梅五客何必对我穷追不舍,花大把金银买我性命?” “你不是杀了那个鸟精嘛,他们拿畜生当兄弟,自然要报复你。” 薛琅不以为然。 田八角说:“这话,六公子信?奴婢要是真有这样的本事,会混成如今这样嘛?那飞羽客是死于仇家寻衅,他们将这事扣在我的头上,不过是想要光明正大的将我抓回去。” “人家说的是死活不论吧?”一个汉子在陈七爷耳边耳语几句,他又问道,“而且你在牢里不也亲口承认了,是你杀了飞羽客嘛?” “七爷恕罪,那是脱身之计,只是想让七爷更重视一些,我一个连灵力都不能用的药奴,要如何杀死他呢?至于他们说的死活不论,敢问七爷和六公子,若你们有一件得不到的东西,还随时有可能被别人得去,两位是希望毁了这东西,还是冒着被别人得取的风险一直找?再敢问七爷、六公子,你们可会把妖当兄弟?” 田八角看到那些蚌精就知道。 在他们眼里,妖不是人。 他们这样想,许多名门正派也这样想,那魔教中人理应比他们想的还要过才对。 田八角猜对了。 薛琅和陈七爷信了。 她暂时死不了了,还有出去的机会,去她从没去过的江南道。 薛琅将毒药喂进田八角的嘴里同她说:“你最好是真能找到,不然,还是做礼物更好。” 他似乎特别想给薛顺送个大礼。 但田八角不想当那个礼物。 “六公子,我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逃了,还杀了能治好他的郎中,自此多年未见,你把我送给他,你说他是会高兴,还是会难过?亦或是已经记不得我是谁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贵人多忘事。 如今薛顺在人眼中,也是真正的贵人了吧? 反正薛琅信了她说的。 他说:“那刚好,真如你所言,你死的越惨,我们兄弟重修旧好的可能越大。” 他是横竖都不亏。 田八角也懒得再逞口舌之快。 哦,别提什么田八角了,她又做回申椒了。 倒霉的申椒。 没等她吃几顿饱饭呢,就被陈七爷和薛琅压上了船。 阿珠也作为人质成了同行人之一。 因为薛琅是从北庭偷跑回来的,出门在外要藏形匿影,陈七爷的声名又不显赫,所以这一路实在不算太平。 不开眼的着实不少,都被陈七爷手下那些高大异常的汉子一一收拾了。 就算偶尔打不过也能顺利逃脱。 只是自进了江南道以来,就越来越多的贼寇还是叫人不胜其扰。 申椒不解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地方怎么还乱着?” 江南道的地盘也不算大,难道就没有一个能人可以镇住场子? 薛琅是不懒得回答她。 陈七爷倒是乐意解答几句,不过他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了:“前几年好像太平着,弄了个什么江南十五盟,重新划了地盘,说好了不打,结果一面不到又出事了,两个帮派火拼,坏了规矩,其他人也心思浮动,便又乱起来了。” 这可是自古繁华之地。 如今显出一排肃杀萧瑟的衰败残像,两岸不少破败的民房,田也荒了。 青砖碧瓦白墙,都沾着刮不掉的血迹。 申椒她们有时路过一些村子、镇子,里头都像是没人了一般。 “世道乱,百姓活不下去,不是拖家带口的逃了,就是死了。” 陈七爷是这么说的。 申椒觉着,后者的数量多半是更多些。 不是所有人都有远离故土的能力,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出走的勇气。 非要在死路上和死家里选一个,许多人都会选择后者。 “行了,此处还有人烟,船上的粮食也不足了,下去歇歇脚,再说。” 待路过一个看样子已经废弃的城池时,陈七爷派了几人乘轻舟上岸打探了一番,才做了这个决定。 看的出,他是不想的,脸色格外凝重。 也难怪他做此情态,如今的江南道就是匪窝,一路赶在没有一个地方适合停留,他们等了又等,粮都要见底儿了才决定靠岸。 也不必找什么酒馆客栈了,码头都被废弃了,还能有什么好地方,只剩那几缕炊烟在无声的诉说着——这里还是有活人的。 七爷派了手底下的人去买粮,申椒戴着镣铐和他们坐在岸边等。 脚踏实地的感觉就是比在船上晃悠踏实些,申椒吹着晚风,摆弄着锁链,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眨眼就没了,快的叫人觉得那是个错觉。 阿珠坐在她旁边,眨眨眼道:“姐姐你看,刚刚那里有个小孩。” 这一路活人气太少,莫说一个孩子,就是看到一只兔子,几行水鸟,阿珠也能兴奋半天。 七爷朝着手下使了个眼色。 一个汉子不多时就将那孩子逮了回来,就像逮兔子,抓水鸟一样,干脆利索,无论猎物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脱。 老头还不怀好意的笑呢:“好孩子,别怕,爷爷就是想问你几句话,问完就放你走,还给你糖吃呢。” 那皮包骨的孩子,木着脸看他:“真的?” “当然了,来拿着吃,边吃边说。” 陈七爷把一只描金贴花嵌着珍珠的银罐子塞进那孩子怀里,很好脾气的拉他做到身边。 “好孩子,你几岁了?叫什么?” “我叫不饿,七岁了。” “哦,好名字,你是这儿的人嘛?” “嗯。” “那你们这儿还有什么人,你知道嘛?” “嗯,有亲人,还有坏人和……”他看了看周围嘴巴含着糖模糊道,“路人。” 嗯,挺好理解的,她们应该就是那路人。 “坏人?什么坏人?”薛琅插了句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有坏人?总共才几口人?” 不饿看了看隐藏在黑袍下,看不清面容的薛琅,估计是也拿他当坏人,挪着屁股,往旁边坐了坐,都快坐进七爷怀里了。 七爷还笑呵呵的搂着他,跟个慈祥小老头似的。 不饿说:“好多坏人。” “他们在哪儿?干了什么坏事?”七爷问他。 不饿这次停顿了好久,才慢吞吞道:“坏人,好多,他们杀人。” 小孩说话有时难免前言不搭后语。 但他看起来不像是正常的不搭,倒像是……傻。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七爷意兴阑珊道:“好了孩子,玩去吧,别在街上乱跑,早点儿回家,来个人,把他送回去。” 申椒看了他一眼。 薛琅不耐烦道:“一个傻子,管他做什么?” “孩子嘛。”陈七爷不是很乐意多说的样子,看向那孩子的眼神真还挺慈祥的。 申椒还以为他是想让手下将那孩子带去杀了,把糖罐子抢回来呢。 想多了。 卖粮的人迟迟不归,薛琅有些失了耐心,但这些人都是陈七爷的,他也不好说太多,便烦躁的回船上待着去了。 又等了一刻钟左右,才有人来报:“七爷,若要买粮,咱们还得再耽搁一两日。” “怎么说?”七爷问。 那手下道:“住在此处的百姓都缺粮,肯卖也是不够的,但再等一两日,他们将稻谷收了,便够了。” “谈妥了嘛?” “妥了。” “那中,找个地方打扫打扫,这一天天再船上晃的人头晕眼花的,还是地上好,咱就住两天,松快松快筋骨。” 七爷也不跟薛琅商量,就将事定了下来。 这一路申椒也看出来了,他们两个的关系没那么好,只是互相利用,七爷的珍珠运往北境,由薛琅找买主。 薛琅也靠着七爷赚钱聚财。 但真论起来,叫他一声贵客都算客气了。 薛琅如今是要人没人,要财靠人。 又不肯低头,又想使唤人。 似乎这七爷看他也很不顺眼,手下的人也绝不可能听薛琅的。 这局面,对申椒有利。 不合好啊,他们要真好到穿一条裤子,申椒想活都难…… 第二百五十三章 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藏宝之处。 魏钱突然生出了骨气,宁死也不肯吐露个一言半语的,她又没时间磨蹭,索性一刀下去,来个死无对证。 她是何其果决的天才啊。 这样一来再难收场,她也有了伺机逃跑的时机,若有人问起,诸如落得今日这番田地,她也可以信口胡诌。 但一拍脑袋想出的主意还是很管用的,只要她在到地方之前跑掉,就什么事都没有。 问题的关键在于,她该怎么跑? 就算她能打开这脚镣手铐,也没法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逃之夭夭,除非……他们内讧起来,或是意外死掉一些。 只要一个足够乱的时机,乱到谁都没空看着她就好…… 申椒找这一路都在等这样的时机,硬是没有。 她怎么办,期盼好事降临? 或者自己挑拨: “这事要不要告诉六公子一声,七爷就这样决定了,只怕他又要生气呢。” 申椒可不是胡说八道,薛琅以前吧,不管心里怎么想,好歹会装出个样子来,如今倒好,装都不装了,像疯了一样,逮谁咬谁。 好像所有人都欠他一座金山似的。 只怕是在北庭过的极不顺心,心里窝着邪火呢,一点儿小事都能把他气炸也是常态。 陈七爷骂的有点儿难听:“老子管他娘呢,癞蛤蟆呱呱叫,嘴大气量小,能成什么事儿。” 他又笑呵呵的斜了申椒一眼:“用不着你里挑外撅,他有他的用处,你呢,最好有,敢动歪心思七爷宰了你也不觉得可惜。” “七爷真是冤枉我了,我一个奴婢,哪敢啊,不过随口一说。” 申椒一副恭敬的样子,闭口不言了。 他手底下的人收拾的很快,没用多久就找到了一间客栈。 大概是黑店,地窖还通着水牢。 不过那里头都快成耗子窝了,又许久没有修缮过。 这些人又不想弄死申椒,最终还是没把她关进去,只将她拴在地窖外的柱子上,阿珠也是一个待遇。 晚饭只给了半个馍,连口咸菜都没有,真就是吊着她们的命,既不让她们死,又不让她们吃好。 陈七爷嘴上说着杀生不虐生,其实也没少干缺德事。 不过嘛,挨饿总比挨打强,或许他真觉得不上刑就是不虐呢。 有些当主子的人,不论什么出身,只要成了主子,就不能理解世间的苦痛了,那种出生优渥的,还多了份不谙世事的残忍。 陈七爷是哪种? 申椒试图弄清楚,她看向身边的青衣侍女,不是老在陈七爷身边的阿惹。 这个好像是叫文竹。 “你一直站着不累嘛?”申椒状似关心道,“我这样能跑到哪去,一站一坐也就眨眼间的事,你老戳着干嘛?像个纸扎似的,我又没死,用不着守灵。” 文竹脸上没有那种纹丝不动的微笑,她木着脸说:“坐下会困,你若是趁机跑了,我没脸见七爷。” “是没脸还是没命?”申椒好奇道,“七爷对你们是不是特别严厉啊?我看你们话都少少的,只会听令办事,平日里都不说笑一句,是不是你们只要犯了错,就会被杀掉?” “那是对外人,”文竹见不得申椒这样编排陈七爷,“七爷对我们来说,就像阿爷阿爹一样,不过,不是那种可以说笑的阿爷阿爹。” 她露出一点温柔的神色,这会儿才像个小姑娘,她继续道, “我们做错事,七爷会骂会罚,但绝不会轻易伤我们性命。” “不会轻易,不还是会嘛。” 申椒不以为然。 文竹说:“若有一不孝子离家,还想要伙同外人到家里烧伤抢掠,该杀不该杀? 若有一不孝子,被家里精心培养,好生照顾,却百般不听话,对爹娘只有怨怼,该杀不该杀? 再有一不孝子,将家中重要物件丢失,惹来祸事,家里人因此受累,有倾家灭族之祸,该杀不该杀? 就是寻常人家,也要道一句该杀。 我若是把你弄丢,这一路我们就白忙活了,因此受伤丢命的兄弟姐妹也就白死了,七爷未必会杀我,可我还有脸苟活于世嘛? 你若是害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你会有脸活着嘛?” 申椒:“那得看他们是因为什么死的,又是怎么死的。” 反正不管因为什么,她都不会死。 她若是有兄弟姐妹死了,兴许就是她害的。 “说这么多,那些人你都认识?都熟悉?你把七爷当阿爷阿爹,他把你当女儿孙女嘛?”申椒靠在阿珠身上说,“什么样的阿爷阿爹,才会叫女儿孙女当奴?还是说……你有良籍?你想走就能走?” 申椒见她的神色变了,又软了语气道:“别气呀,我不过是问问,或许你真的把主子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了,许多孩子是不愿意离开家人的,反正就一碗饭的事,你又不要嫁妆家产,七爷又不是养不起。” “阿惹姐姐说,有些人的嘴巴很厉害,会挑拨离间,我还一直不大信,今日算是信了,别白费口舌了,若是累了我是不会给你水喝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怒火,木着脸说。 申椒笑了笑:“是不是挑拨,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自欺欺人呢,我也是奴,我知道,不管主子多么宠爱你,奴就是奴,若有一日他翻脸了,奴连一头有用的牲畜都不如。” “你什么都不知道,七爷不一样!” 她冷着脸,到底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小姑娘,没那么沉得住气, “就算是七爷真的将我当成奴,我也乐意一辈子伺候他,若是没有他,我此刻不会站在这里看管你们,我会被拐子卖到最恶心的下处去,伺候一群……”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狠狠的瞪着她说: “是七爷救了我们,他还帮我们找到了家人,是他让我们一家能团聚,你不知道他有多好,不管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么一听……想挑拨的确有点难哈。 “七爷倒是懂得怎么帮人帮到底。” “那是自然。” “可你怎么知道,他和拐子是不是一伙的?”申椒纯恶意道,“我若是他,想要一批忠心耿耿的人,就可以这样做,先叫拐子将人捉来,再仔细挑选一番,选一些看着最傻最犟的,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施以援手,既得到了她的忠心,还能叫她一家子给我卖命,必要之时还能以她家人为质,岂不美哉。” “你胡说八道!” “若非如此,人海茫茫,你的家人哪里那么好找?哦,不对,是你们~,拐子都爱挑年纪小的拐,难道个个都记得清家在哪里?或许是拐子替你们记住了,告诉他的,”申椒说,“别那么看着我,七爷威胁我,要杀掉我的亲朋好友,这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能做出来的事,如何就会对你们动恻隐之心?” 第二百五十四章 “那是因为七爷他懂!他知道孩子丢了是什么滋味儿,这些年但凡能救的孩子他无有不救。” 文竹真的生气了,一张脸气的通红。 自己的孩子丢了嘛? 申椒扑哧一笑道:“我胡说呢,文竹姑娘何必生气,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觉得好就是好,我这外人说什么,不做数的。” “你!” 文竹气结。 哪有这样的人?噼里啪啦说上一大堆,把人气个半死,然后轻飘飘丢出一句不做数。 不做数她说什么? 嘴欠啊? “你能活到如今,还未被人打死,当真是命大。” “慧眼,我这人什么都不硬,就是命硬。” 申椒不止要活,她还想与天同寿的活呢。 “长夜漫漫,文竹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同我们说说七爷的事,我知道了自然不会再乱说了。” 文竹看起来多少有些动摇。 “倘若是秘密就算了,”申椒做出也不是很想听的样子说,“我会自己揣测的,方才文竹姑娘说七爷懂,那……”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文竹真是听不得申椒再说了,生硬道,“凡是认得七爷的,都知道这些事,约摸是十五年前,七爷刚满三岁的女儿丢了。 那时候七爷手下还没那么多人,生意全靠他一人撑着,夫人又去的早,女儿交给谁他都不放心,就自己带在身边,谁知道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 人是在濯州丢的,他就留在濯州找,一找这些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七爷杀了不少拐子,救了不少孩子,可不管他怎么查,怎么找,就是没有,当年的事太突然了,连拐子什么样都不清楚……” 文竹看起来挺难过的,不知道是在心疼七爷,还是想起了自己, “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你的看法都不会改变,但我还是要警告你,管好你的嘴,不要败坏七爷的名声,不然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你应该庆幸,抓你的人是七爷,只要找到了宝藏,七爷一定会留你性命,要是做主的是那位贵客,你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她讥诮的笑了。 拿亲朋好友威胁人,的确不像是什么好人能干出来的事。 但七爷也从未以好人自诩,再说了,她是一个阶下囚,对她发善心,那不是蠢嘛。 文竹完全不听申椒的挑拨。 不过她说了,陈七爷那个女儿的模样,是个圆脸,双眼皮大眼睛,爱咬指甲,不爱说话,她叫陈翩翩。 “或许,她会以为自己叫陈呼呼,”文竹不确定道,“七爷说,她喜欢学蝴蝶飞,别人问她她叫什么,她就张开手臂扑腾着说呼呼。” “学蝴蝶飞?” “嗯,她身上有一个蝴蝶形状的胎记。” “我要是说我认识……” “那我会带你去见七爷,七爷会问你那蝴蝶胎记在哪里,什么样,你要是说不上,说错了,你就死定了。” 申椒熄了这心思,假做不满道:“你们这样,就是真认识的人只怕也不敢说吧?” “真认识的没见过,假装知情的倒是不老少,还有些是亲朋故旧呢,他们全死了,你想去陪他们嘛?” 文竹也会吓唬人了。 申椒有点儿打蔫:“那我还是不说了,年纪对不上。” “哼,”文竹冷笑,“最好是有,你说的宝藏也最好是有。” 申椒:“我还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文竹也觉得不会,她要真的说了谎,这个玩笑就开的太大了,就算七爷不喜欢用刑,她和她认识的那些人也会死的无比凄惨,惨到她都无法想象,不能承受。 谁会有这样的胆量。 横竖都是死,脑子没问题的,肯定是选择痛快的死。 除非她以为自己跑的掉,还能带着她认识的人一起跑。 可那不是痴人说梦嘛? 文竹想了一下,就把这念头丢开了。 申椒躺在阿珠腿上,百无聊赖的合眼睡去。 夜里还听见了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怪烦人的。 申椒厌烦的翻腾了一下,忽然有一只手覆到了她耳朵上:“姐姐睡吧,没事的,若有事,我会叫你的。” 阿珠轻声道。 他这一路都不怎么说话,有时像是哑了,只是安安静静的跟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申椒将他这反常的样子归结为——羞愧交加。 要不是她申椒也不至于被人抓住。 所以他应当羞愧交加,心虚的不敢说话。 只不过看他那模样也不太像…… 所以管他呢,申椒发愁的事够多了,哪有空理会这个三两招就被封了经脉,什么本事都使不出来的蚌精。 他想维持人形都费劲呢,可此刻却用仅存的一点儿妖力封住了她的耳朵。 真够怪的。 他不会是真信什么渡情劫能化龙的传说吧? 别蠢了,蚌精……那个形状它就不适合化龙。 申椒还是睡了,第二天一醒过来,就看到阿珠白着一张脸朝她笑:“姐姐睡的好嘛?” “还行吧。” “天应该亮了。” 她们被关这地方,也见不到什么天光。 申椒说:“亮就亮吧。” 在出发之前,这些人是绝不会带她们出去放风的,无非是给口饭吃,给口水喝。 申椒困了就睡,醒了就翻身接着睡,算着吃饭的次数,估摸着,应该过去两天了。 她看向神采奕奕,前来换人的文竹:“这里的稻谷快收完了吧?” “这跟你没关系,”文竹想了下,还是回答她了,“差不多了,后日一早就出发。” 这里的百姓赚钱的机会不多,却还是需要钱去别处买些东西回来用的,所以他们也很珍惜这次机会,收割的很快。 但还没有脱壳。 带上船去弄也不是不行,可七爷看不惯那位贵客的暴躁样,偏要磨一磨他的性子,说是后日,可要是脾气上来,兴许后日也不走呢。 七爷看着总是乐呵呵的,其实是个急脾气。 但这些跟两个阶下囚没有关系,文竹也不爱细说,她还在记仇呢。 这女人的嘴实在惹人厌。 “唉,”申·惹人厌·椒幽幽叹气,“那还要等好久呢,阿珠,咱们真是好可怜,我都快忘记太阳长什么样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是圆的,”阿珠不懂申椒是在没话找话,他很认真的回答说,“金灿灿的,发亮眼的光,看久了眼睛会很难受,我更喜欢月亮,刚化成人形时,我不敢四处跑,只有晚上才会到岸上坐一会儿。 很少能看到人,只有月亮和飞鸟,鱼从水里跳出来,鳞片被月亮照的很亮很亮,眨眼又钻进水里了,有次一个蚌精骗我说,它们跳来跳去的是为了跳到月亮里做神仙,我看着天上一轮月,水里一轮月,都那么漂亮,就真的信了,跟着跳了许久。” 阿珠好像很喜欢这样的故事。 申椒:“那你上去了嘛?” “姐姐,莫要笑我了,没有什么神仙,鱼去不到月亮里,蚌精也变不成龙。” 申椒没有笑,她说:“你现在才知道嘛?” 这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事,他在期待什么……他那个脑子真的用过嘛? 阿珠笑了,眼泪落下来,恰好落在申椒脸上,她还躺在他腿上,听他说:“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都是假的……骗傻子的……我早就知道了……” 他好像忽然就疯了。 申椒沉默了一下,坐起来抱住了他,任由阿珠将头埋在她肩上,低低的痛哭了一场。 文竹只是疑惑的看着她们问:“他怎么了?” 申椒也不知道。 所以她白了文竹一眼。 关你什么事儿? 你要是个有心人,就该去捅死陈七爷,把她们放出去,什么太阳月亮都有了,或许他就不难过了。 这是申椒不能宣之于口的美好愿望。 文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看她那样也够叫人生气的了,索性不问了。 哭去吧,哭死也不关她的事,不过一个蚌精,能有什么烦恼。 文竹很小就知道了,妖怪和人是不同的,有些看个很大个,几百岁,或许心智还不如三岁稚童。 不过是空有人像,不能当做人来看待。 对残忍好杀的妖怪是如此,对这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妖怪亦是如此。 只要把它们当成鸡鸭鹅一样看待就好,那些小东西叽叽喳喳的跟在人身后的确挺可爱的,但人总要吃肉…… 真不忍心,就不要看。 偏过头的文竹,看起来,真是很好偷袭。 申椒有自信可以打开镣铐,在她发觉前,把她的呼喊勒死在喉咙里,再换上她的衣服走出去,可这么做太危险了。 她要是逃不出去,就死定了。 这是下下策,申椒迟疑了一路,都偷到可以用来撬锁的簪子了,都没动手。 这会儿自然也没动。 拍着阿珠的背安慰他,直到……外头传来了喊杀声。 往常遇险,会有侍卫冲进来,立马将她们控制住,或者带走的,今天没有。 他们喊的是—— “走!快走!” “快去救七爷!” “发生什么事了?”文竹呢喃着,猛的转身,朝门走了两步,又想起来还有两个阶下囚的事,站住叫,正欲高声问,一条铁锁链却套住了她的脖子。 申椒一边勒一边说:“我刚刚想过了,有没有可能,七爷的故事是假的?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女儿,也不想找自己的女儿,他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们相信他,敬仰他,把他当成和你们阿爷阿爹一样的人,叫你们心甘情愿的为他去死,顺手铲除掉对他图谋不轨的亲朋故旧?受累问下,七爷他,还有别的孩子嘛?” 文竹的眼睛睁的很大很大。 是惊恐、愤怒还是……申椒说对了? 反正她也不会回答了。 申椒转身将阿珠的镣铐撬开,问道:“你还能走嘛?” “能的,可我这样,会拖累姐姐……” 阿珠虚弱道。 申椒点点头:“那我就不管你了,你自求多福,别再想什么龙和神仙了,离人远点儿,好好活着吧,试试用你的妖力,把经脉冲开,你会好起来的。” 那些人知道申椒没法用灵气伤人,都不曾封掉她的经脉,所以这会儿她可以用灵气裹住手,一拳把这扇门打碎。 嘭的一声巨响,申椒重见天光。 过道里打架的侍卫和不知从哪里来的贼人都看过来了。 申椒:“没人为我喝彩嘛?我一拳就出来了哦!” 贼人冷漠的很,侍卫朝她扔东西…… 这个世道是好不起来了。 连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弱女子都要伤害。 申椒躲过一击伤心的跑了。 身后有道虚浮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姐姐,等等我。” 姐姐听到了,但是姐姐回想了一下子,姐姐根本就没有兄弟。 申椒头也不回,几个上蹿下跳就消失在了阿珠的视野当中。 这到底是个城池,就算是被废弃了,留下的房子也挺多的,一个人想要藏身不要太容易。 申椒没去码头。 这伙贼人是大白天来的,如此猖狂,估摸着是有备而来。 码头上的船,和船里的东西,肯定是他们最想要的。 或许此时已落入他们手中了。 申椒要是过去,一旦被发现,那就是自寻死路。 所以她是朝着城门跑的。 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再说。 可申椒是万万没想到啊……城门关了。 还有人把守,看那兵器,跟客栈里的人相同,多半是一伙的。 人数还不少。 那日在码头,那个有些傻的瘦小孩说,这里有很多坏人。 申椒还以为他说的是曾经。 因为炊烟的数量不对,七爷派出去的人,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 无论从哪里看,都和被帮派占领的地方不同。 但如今看来,那孩子说的是真话。 此处的确有很多坏人。 前几日不动手,或许是不在,也或许是在估摸他们的实力。 一朝发难,就把人往死里整,城门都关了,怕是一个活口都不想留。 申椒:这都什么破事儿啊。 她还想逃走,接着去当她的田八角呢。 死在这里也太怨了。 不管了,先去弄点儿吃的。 申椒这才跑多久,眼前都冒出星星了,再跑下去,刀没砍过来呢,她人就得先没。 饭饭饭,吃的吃的吃的…… 申椒全凭一腔饿意支撑着自己,朝着那日燃起炊烟的地方跑去……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正偷人粥吃的申椒深有体会。 走了三家,锅都快刮漏了,就捞出半碗米。 打开锅盖看见大锅米汤时有多高兴,下勺子时就有多难过。 怪不得个个皮包骨呢。 这就是勉强留口气儿的活法,不是刚刚收过稻谷嘛,总不能全卖了吧? 申椒蹲在房梁上,伤心的喝着。 恍惚间好像闻见了一股肉香~ 咸滋滋,油汪汪~ 申椒将嘴里最后一点米咽下,顺手又去偷了双筷子,从后窗翻出,闻着味儿就去了。 简单的兔子,只需要烤烤火,洒调料,就会变成美味佳肴。 反正眼睛都要饿绿的申椒是那么想的。 她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用力撕咬,一边打量着周遭。 这宅子多半是被那些贼人占了。 外头看着破破烂烂,房倒屋塌的,叫人一看就没有进来探究的欲望,其实还存了许多间好屋子。 一些很有精气神的老幼妇孺,在里头忙叨着,煮饭烧菜,洗衣晾晒。 一个个红润的面色,一看就是有饭吃的。 申椒听见有人在说那些贼人的事,像是有些担心—— “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一个择菜的女人,皱着眉。 一旁的婶子笑道:“这才去了多大会工夫,你就等不及了?” “哎呦,余婶子,人家还是新媳妇嘛,”有个女子挤着眼笑着,“那肯定巴不得天天黏在一块才好呢。” 择菜的女人将眉头皱的更紧了:“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也不知道是谁,一眼一眼的往门口望,那好好的门,都快被瞧出窟窿了,”余婶子才不信呢,笑呵呵的宽慰道,“你也用不着急,你那几个男人厉害着呢,死不了,真出了事,我们再赔两个给你。” 她们哈哈笑着。 择菜的女人一声不吭的将头低了下去。 她跟那些人不太一样,格外的瘦,端起水盆时,胳膊都在不住的抖着。 曾经在码头出现过的小孩,从外头跑进来,仰起头拽拽她的衣裳口中叫着:“娘。” 瞧着有点狼狈,像是刚挨了顿揍又在泥里滚了两圈,还不如前几天看着顺眼。 女人问也没问一句,只是拉着他走到井边,把他的脸洗干净,拍拍身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给他梳着头。 值得一提的是,那是一把很新的银木梳,那孩子穿着一身新衣服。 应该是改过的,料子还很不错。 见那女人走远了,刚刚还和她有说有笑的那些女人,都撇了撇嘴。 “装什么呢?自己送上门的,还好像谁逼她了似的。” “我早就劝过我阿哥,这女人不像个好东西,他偏不听。” “没法子,谁叫人家长得好,看那双眼睛,跟狐狸精似的,勾人~” “是呗,别看瘦成那鬼样,养一养,叫那些男人瞧了,能把眼珠子瞧掉。” “还用得着养,现在他们都不错眼儿呢……” 她们一齐笑起来。 井边的女人显而易见的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慢慢的梳,慢慢的梳…… 梳完了头,她同那孩子说:“不饿,回屋去。” “嗯。” 那孩子去了,申椒也去了。 跟着他一块进了屋,他也没什么反应。 申椒关上门,蹲下来问他:“你还记得我嘛?咱们见过的,在码头上,你叫不饿对不对?我叫八角。” 不饿木着小脸点头:“记得。” “那就好,你怎么在这儿啊?这是坏人住的地方吧?” 申椒很关心似的问。 这孩子呆了好一会儿,才说:“嗯,娘嫁人,带我来……有饭吃。” 申椒看到窗上还贴了个囍字。 “你娘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昨天。” 申椒点点头,托着腮:“不饿,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我们这些路上的事?你娘有没有给那些坏人送过信?” 这话估计是太难理解了,他好半天都没说话。 申椒想了想,换了个法子问他:“你的糖罐子呢?” “娘拿去,给爹他们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 “那天?”申椒问他,“是我们给你糖的那天嘛?” “嗯。”他点点头。 果然是这样,现在申椒知道这些贼人都是哪里冒出来的了。 他们是不饿他娘找来的。 申椒摸摸他的头:“你亲爹呢?” “土包包里,投胎了,坏人杀我爹。” 他说。 申椒捏捏他只有一层皮的小脸:“那你又是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嘛?” 申椒按了按他脸上的伤,问他说:“你这个是不是被人打出来的?” “嗯。” 他这样也不躲,还是木木的,傻傻的。 “谁打的?” “兄弟。” 兄弟?是他后爹的孩子嘛? 认贼作父都没换来好日子,那女人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申椒又问了最后一句:“不饿,你知不知你现在有几个爹?” 他伸出四个指头,想了想又将大拇指也掰开了。 不饿能说清的事不多,申椒再问下去,只怕会被人发现,所以她揉了揉不饿的脸说:“真乖,我走了。” “苦儿……” “什么?”正要打开门的申椒回过头。 他说:“我娘叫杨苦儿,要有人记得。” 申椒完全没听懂:“为什么要有人记得?” “爹说,名字,要有人记得。” “你爹叫什么?” “不知道。” 这倒霉的瘦小孩说不清楚,没关系,申椒可以去找他娘来说。 当然不是这么个说法,而是申椒用磨尖的簪子抵着她的脖子,听她说。 “孩子他爹?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有些僵硬,但还是实话实说了, “他是守城兵,我们成亲那一晚,城破了,我找到他时,他已经活不成了,一直在摸索些什么,我问他找什么,他说名字,要有人记得,才刚说完就咽气了,我才记起来,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有个木牌牌上头写着呢,我不识字,他走前跟我说,等他回来,他教我,他认识好多字呢,还能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其实,我跟他也不认识的,可不知怎么,就老想着那一夜,还跟不饿说过来着,那孩子应该是记住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笑时也紧皱着眉。 她问申椒:“我儿,他还活着吧?” “他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是傻子,活着不要紧的,谁的事也不碍。” 她不安的攥紧了衣裳宽大的袖子。 申椒说:“你穿桃红色很好看,这是你成亲的嫁衣嘛?跟我说说你现在那几个男人,还有这些坏人的事。” “……好。”她沉默了一下才应声。 她的衣裳是那些男人给她的,当时上头还沾着血迹,如今已被她洗去了。 申椒觉得这是她的嫁衣,其实不对。 她跟那些男人的新婚夜,就在她把糖罐子送到山上那一天。 不饿说她昨天成亲了,是因为那些男人昨夜回来时,有一个在窗前贴了个囍字。 还给了不饿拿了许多糖。 他知道,有糖有囍就是成亲了。 如今糖已经没有了,被那些小孩子们抢走了。 “不饿说是被兄弟抢走的。” “嗯,是兄弟,他们寨子女人少,又重‘义气’,所以女人一起用,孩子一起养,分不清谁是谁的,都是兄弟,见谁都叫爹娘。” 他们是土匪,平时住在附近的山里头。 缺钱花了才下来打劫。 当年城破之后,留下的青壮,大多变成了土匪,不是跟这个帮走了,就是找那个门去了,再不就是逃了。 城里剩下的这些人,都是老弱妇孺,逃不动,也没处逃,就留下了。 等到那些人都没影,她们还在这里过自己的日子。 春种秋收,稻谷,一半卖掉换油盐,一半给土匪,一半留种自己吃。 “这些人有一个好处,”苦儿说,“他们只抢东西不抢人。” 但人会自己送上门去…… 人总要活着,苦儿和不饿也要活着。 “就你们来的前几天啊,我去地里看稻谷,赶那些吃稻谷的鸟,忽然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我知道我一准是要瞎了,这些年哭的太多,有时候连不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 我爬回家里,不知怎么还吐了好多好多的血,我知道吐了血的人,活不久的,我死了倒没什么,这苦日子也活够了,可不饿怎么办呢? 他生下来一顿饱饭也没有吃过,我问他愿不愿意跟娘去死,他都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给我罐子里那个糖吃,我问他是哪里来的,知道码头来了人,就起了坏心。 我带着他嫁人,他留在土匪寨里,等我死了,或许还能有他一口饭吃…… 这跟他没关系的,姑娘,你要是寻仇的,你杀我就成了。” 她有气无力的说着。 “我不杀你,我跟码头那些人也不熟,” 申椒收了簪子,走到她面前, “我是有求于你,他们关了城门,我出不去,要么把他们都弄死,要么你给我出个主意,告诉我,我怎么才能逃出生天。” “啊?”她有些恍惚,还有些诧异的看着一个方向。 申椒根本不在哪里。 “你瞎了?” “啊?没有,还没有,我会好的,我给你想主意……我有主意了,你,你就先藏起来吧,他们不会待多久的,杀了人,抢了东西,他们就会走了。” “那我吃什么喝什么?” “我家有粮,我在地窖里藏了一袋粮,你去拿,都给你了。” “你还挺大方的,多谢了,”申椒说,“其实我更想把他们全弄死,不过你的法子更好。” 申椒说的……半真半假吧。 那些人要是惦记上宝藏,开始搜寻她,多该死啊。 还不如现在现在下点耗子药,拔点儿毒草喂给他们吃呢。 所以她说这个,是在试探这女人肯不肯帮忙。 结果自然是大失所望。 苦儿不想这些人出事,她还指着土匪帮她养儿子呢。 申椒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盼着吧,心里盼着点儿什么也挺好。 申椒咧开嘴朝她笑:“随你吧,我走了,你可不要乱说话哦,那些土匪要是知道你活不久,是在骗他们,会不会特别生气呀?” 申椒留下这么一句,就跑了。 跑前,还把吃剩的骨头,丢到了一间看起来是给许多孩子住的屋中。 管有用没用呢,先栽赃一下。 不过申椒是不指望苦儿真能保密的,有机会她还得跑。 趁着那些土匪还没回来,申椒去做了一件事,把苦儿藏的那袋粮,分成许多份,有炊烟的屋子都扔了一份,顺便隔着窗隔着墙留了一句话: “多煮一勺粥,待神明自取,明日仍送粮来。” 她又不能开火,光有粮顶什么用。 这么多人,总得有一个有良心的吧? 或者全没有……那她就宰了,把他们通通宰了。 世道这么坏,申椒真的有点难过了,带着两包粮,她就躲起来了。 躲的也不算远,所以更晚些,她听见了那些土匪在纵情高歌。 好像还怪高兴的。 申椒凑的近了些,听见两个城楼换班赶回去的土匪说。 “怎么这就喝上了,不是说跑了几个嘛?” “害,跑几个人算什么,城门一关,码头也有人,除非他们会飞天遁地,不然早晚得出来。” “那倒也是,这伙人肥不肥?” “你傻了,都唱成这样了,还能不肥,赶紧回去,再晚可讨不着酒吃。” “你才傻呢,这会儿的酒有什么好吃,发了财,等回了寨子,寨主肯定要派人买酒买肉,到时候还怕没得吃,” “那倒是,你说寨主也是,光抢钱不要人,我可听说了,这回可有不少漂亮姑娘,全被砍死了,这要是留下来……嘿嘿。” “嘿嘿,”另一个也不忍住乐,又说,“美的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寨主最恨这些事,她娘不就是被土匪抢了,糟蹋死了嘛。” “又不是亲娘,她不是拐子拐去的嘛……” 声音渐渐远了。 申椒却还没回过神,心情别提多复杂了:不会那么巧吧? 他们这寨主是男的女的? 万一真是七爷丢的那个女儿,这事儿可就……太荒唐了。 父女相见,老子挨刀,这事儿放话本子里,都离谱。 不管他们,申椒得去找条被子。 第二百五十八章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可若是运气来了,那可是挡都挡不住。 申椒没找到可用的棉被,本来挺难过的,可瞧瞧,瞧瞧她找到了谁。 “一个落单,还受伤的六公子?” 申椒激动道, “土匪里头还是有人才的呀。” 胸前被戳了个大窟窿的薛琅喘的嗬嗬作响,艰难的在地上爬着想要远离申椒。 她却脚步轻挪穷追不舍:“你要去哪里啊?你这样还能去哪里?” 薛琅不答,往前爬了半条巷子,终于爬不动了,躺在那里,往嘴里塞着不知名的药。 一看就是好东西,申椒伸手就抢过来了:“是你的嘛,你就吃。” 她自然的揣进自己怀里。 薛琅对她怒目而视! “给我……还……嗬嗬……给我!” 申椒蹲在他旁边托着腮问:“你要什么?大点声,我听不清哎。” “还……还给我……” 他还挺有心眼,一边说着,一边又掏出一颗,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进嘴里。 申椒只好掰断他的手。 估计是太疼了,给他疼出劲儿了,他还有力气说话了呢:“你敢……我要是死了……我娘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她也得知道才行吧。”申椒满不在乎的掏掏耳朵。 薛琅:“贱婢!你若是现在救我……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他就是不会说人话。 申椒:“还记得嘛,你踹过我一脚。” 就是薛顺自伤那次,薛琅一脚踢到她肩膀上,后来还把她关起来,害的她忍饥挨饿,担惊受怕。 “你怎么不说话?你忘了?这些事你怎么可以忘了呢?真是太过分了!” 申椒一拳打在他的伤口上痛骂道, “哪有你这么没有良心的人啊,对我一个柔弱可怜的小小女婢,你都能下的去脚。” 薛琅没回话,他在吐血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挨了一个大锤。 申椒的语气却还像撒娇似的:“六公子,你还记不得自己是用哪只脚踢的啊?不记得了嘛?那我可就全都……” “右脚!是右脚!”薛琅艰难的答道。 他听的出申椒话里话外的恶意,自然想要试着保全自己,哪怕一部分。 他还指望申椒出了气就走呢。 申椒撇撇嘴:“骗人,我分明记得是左脚。” 她也不记得了。 但一看到薛琅,她就想起来了。 申椒把他的衣裳扒了东西全部拿走,衣裳撕成条用来捆绑他。 薛琅还不甘心的挣扎着:“放了我,我的人顷刻就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申椒左顾右盼:? “什么人?在哪里?你看到鬼了?” 薛琅:“是真的,我不想跟那姓陈的共享财宝,已暗中传信,叫人跟来了,你放了我,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申椒皱起眉头:“我看着像你一样傻嘛?真有人,我就更不能放过你了。” 申椒没动任何利器,全靠生拉硬拽,扯了个骨肉分离,他两条小腿都已经翻转几圈了,还有一层皮,扭曲着连着大腿。 吃过腊肠嘛? 两根腊肠之间,被绳子栓住那块什么样,薛琅的大腿和小腿之间看起来就是什么样。 不过没那么有食欲。 申椒看着都忍不住咧嘴:“哎呦呦,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她踩住还想跑的薛琅,摇摇晃晃的立在他身上。 “救我……” 他含糊不清的喊着,用尽全力,还没杂草丛中蛐蛐叫的声音大。 【系统……救我!】 这是唯一会搭理他的‘人’了。 【救你不在系统的业务范围内,系统知道你很痛苦,但别担心,痛苦终将结束,】 系统说, 【友情提示,你的生命值快要见底了哦。】 申椒取下他嘴里的布条:“你说什么?” “妈的……你这个贱女人……贱婢!” 薛琅的遗言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话,申椒生气的在他背上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然后神清气爽的跳下来,还没忘了把他脖子也扭断,把脚底沾的血,在他身上擦干。 大仇得报,没被子盖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什么公子,我呸!真拿自个当根儿葱了。” 申椒看着地上那扭曲的一条,大摇大摆的走掉了。 别说值钱的东西,申椒连一件整衣,一顶发冠都没给他留。 锦衣玉食的公子,破衣烂衫,披发覆面的惨死在了无人踏足的小巷里,口中塞着烂泥。 申椒不知道自己今后会如何,但至少……她讨厌的人,比她死的早! 这就够了。 再见到躲避逃命的人,已经是两天后了。 申椒去取她应得的粥,却看到有人捷足先登! 是陈七爷身边那个叫阿惹的青衣侍女,她连粥带碗一块偷走了。 申椒看着就来火。 哪有这样的,这户人一共就那几个破碗,她这么拿走了,这户人肯定会觉得是她偷的! 万一不再给她留吃的了,或者干脆揭发她…… 申椒不高兴的撇撇嘴。 还是进去绕了一圈儿,够抠门的了,说是留一勺,半勺都不会多,锅里空空如也。 灶台上……却多了一把磨亮的菜刀。 这是一把旧刀,申椒上次来时看到过,它被搁在菜板上,从把手的痕迹上看,应该是用了许多年,刀都有些生锈了,还有几个豁口,但这次却磨的锃亮,把手上还缠了一块干净的粗布,刀身上有个圆圆的水痕,像是放过一个碗…… 什么意思? 给她的?叫她拿着这刀干嘛? 申椒迟疑着,把刀拎走了,她去了下一家。 阿惹肯定是就去了那一家,所以这家的粥还在,就是旁边多了几颗草,贱嗖嗖的在说—— “吃我,吃我呀,我有毒!” “切切,切碎,放粥里搅搅,一口的事儿。” “吃我吧!大口吃!” 申椒:…… 她连粥都没敢吃,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在粥里下毒,或者不小心把毒草掉到粥锅里。 大风大浪她都过来了,她才不要在碗里翻船。 这些人像是商量好的,什么菜刀毒草,上吊绳老鼠药,有东西的放东西,没东西的跪了个人。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不知被什么烫坏半边脸。 申椒从后窗看到她跪在灶台前,就没敢进去。 只听她在念叨着什么——“报仇。” 第二百五十九章 “神仙啊,发发慈悲,帮我报仇!” 申椒听了一句,转身就走,不仅走了连菜刀她都送回去了。 她才吃这些人几口粥,怎么就接这么大个活,这不是讹人嘛。 真拿她当神仙了? 神仙还饿着呢,保全自己都费劲,哪有空关他们。 申椒撸了几把看起来能吃的野草下肚。 得来了几声抱怨—— “我秃秃的。” “叶子都没有了。” “呸,真不是个东西!” 也不是所有植物都能接受被吃。 申椒握住它秃秃的干,将一整颗都拔了下来,抡圆了胳膊丢开了:“我还没嫌你难吃呢。” 她嘟囔了一句。 那些草就呜哩哇啦的说开了。 申椒:…… 她大概是饿疯了,又听见这么多奇怪的声音。 申椒换了个地方藏起来。 声音仍旧紧追不舍,它们的消息总是散播的很快。 但草不会说话。 也就是说她又疯了。 不爽之余还听见了一点有用的消息。 七爷他们在地下沟渠里帮着,所以土匪才找不到。 而阿珠……就在她身边。 这不可能! 阿珠又不会飞,地上只有她的脚印,申椒抬起头朝上看,房梁上也空空如也。 “阿珠?你在嘛?” 申椒缩坐在一堆杂物后轻声叫着。 “姐姐……” 那声音,和她隔着一堵墙。 申椒无语的走出去:“你跟我干嘛?你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几日过去了,阿珠的样子非但没有变好,还更糟了,脸上多了些,像蚌壳一样的东西。 申椒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么是皮,要么是壳,不能又有皮又有壳啊,难看死了。 他垂着眼说:“姐姐,我没处去。” “我看起来像是有处去的嘛?”申椒也在流浪好嘛。 他委屈的看着申椒,突然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身影摇晃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姐姐……” 他要哭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不管我呀。” 申椒可以。 “要我写个休书给你嘛?” “姐姐,别这么绝情,你出去以后也要生活的,带着我,你就有钱花了。” 他还真敢说。 这回的事儿不就是因为钱才引起来的嘛。 招灾惹祸的玩意儿。 申椒算是品透了,她这辈子发不了横财,想都不用想,一想就出事儿。 等这回逃出去,她要好好洗个澡去去晦气,从此以后做个知足常乐的穷鬼,努力的活下去,活到所有记得她的人都死绝了,再去偷这些人的陪葬品。 活人她是惹不起,死人应该会安全些。 申椒没什么好气的看向阿珠:“放过我吧,我救不了你,也帮不了你,你去找别的姐姐祸害吧,好嘛?” “王姐姐说过,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从一而终,姐姐若是真不要我,那……” 他眼中似有万语千言,又坚定而决绝。 申椒试探的猜测了一下: “那就杀了你?” “那我就一直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姐姐会被我打动的。” “要是没有呢?” “没有也没关系,姐姐是人,人总会死的,等姐姐死了,我就日日守在姐姐身边,到时候姐姐爱不爱我都没有关系了,我会把姐姐带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此以后世间唯有你我二人,这怎么不算是感天动地,恒古长存的爱情呢。” 阿珠腼腆的笑了笑。 申椒:……他是狗皮膏药吧,贴上还撕不掉了?! “你,你不会还想着渡什么情劫,化什么龙,还有飞上天的事吧?” 申椒思来想去,也就这个可能了。 可他说:“不,我是真的爱上姐姐了,那日姐姐弃我而去,我忽然感觉好孤单好害怕,想要不惜一切代价追上姐姐的步伐,竟真的冲开了几条经脉,以前只是听人说,有了爱什么都能干的出来,我还不信,如今方知此言不虚。” 申椒的表情像是生吃了一根苦瓜:“你没事儿练练脑子吧,你那不是爱,你是想活着。” “当时或许是,可之后呢?”他说,“我知道姐姐不想见我,以往我会死乞白赖的跟上来,可这回不知怎么,我却不愿见到姐姐生气,不想姐姐再一次丢下我,情愿一直藏在暗处,默默跟随,这如何不是爱?” “谁家的爱是跟踪啊?跟鬼一样,这多吓人啊?” 申椒真是服了他这个蚌壳脑袋了。 “你这里头是不是进水了?你空一空吧?” 他说:“姐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呢?咱们拜过天地,咱们同床共枕,咱们生死与共,你不仅睡过我,用过我,你还吃过我,咱们互相爱慕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嘛?” “什么情理之中,哪儿来的情理之中?”申椒都快绝望了,这怎么还说不通呢,“你好好想一想咱们过去那些事,哪一桩,哪一件,能叫我爱上你?” 他还真有事情可说:“姐姐第一次见我眼睛都放光了,看到那些珍珠,姐姐的眼睛就更亮了,还有那鸟妖去隔壁时,姐姐虽然嘴上说着不想管我的话,却还是为我探查,前几日姐姐还抱了我,明明可以自去逃生,姐姐却先为我打开了镣铐,还说了那么多好话来关心我……姐姐,你分明是爱我的,做什么不承认呢?” 申椒:…… “阿珠听我一句劝,找个会治妖怪的好郎中,好好治治你的脑子。” 申椒上次听见这么离谱的话,还是在薛顺那里。 他们是真的像,区别在于,薛顺当时对她而言,是真有用,阿珠,纯累赘! “你,赶紧走!” 申椒骂他都觉得没劲儿。 “姐姐,王姐姐说过,有时候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也会因为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说些口是心非的伤人话,我不希望我们也这样。” 他还提上要求了。 申椒:“我从不口是心非,如果你听见我嘴上说的很难听,那我心里只会骂的更难听。” 如果她嘴上说的很好听,心里可能已经在掘人祖坟了。 倘若他是薛顺,这会儿肯定走了。 偏他是阿珠,他说:“我不信,姐姐老是对我这样,可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不是有句话嘛,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不信姐姐对我连一丁点儿的喜欢都没有。” 申椒真没有…… 第二百六十章 不管申椒怎么说。 阿珠硬是凭借着惊人的脸皮和宁死不走的毅力,坚定的黏在申椒身边,一副死都要跟她死一个坑里的模样,看的人心头火起。 不过~ 申椒摸了摸下巴:“你的蚌壳里,能藏人嘛?” 阿珠脸色一白:“能是能,只是不能太久,不然会把人活活憋死再珠化,而且到那时,我就没法维持人形了,行动会很不方便。” 申椒:“是地上行动不方便,还是水里也不方便,到时候你还能游泳嘛?” “这,自然不能,若是水流够大,倒可以随波逐流,” 阿珠咬咬唇,艰涩道, “姐姐,你想让谁到我身体里来?” “我。” 阿珠:〃?〃 难过的眼睛咻的亮起,苍白脸上升起两块红晕:“姐姐怎么突然想做这样的事?亏得没人,不然多难为情,肌肤相亲对姐姐来说已经不够了嘛?姐姐……” “是想逃命!”申椒赶紧打断他说,“你害了我一次,若是能带我离开此处也算是将功折罪了,过几日此处或许会乱起来,届时你把我藏到壳里,咱们趁机离开此处。” 倘若薛琅说的是真话,他的人想要接应,只能先攻码头,不管是成是败,那都是他们离开的最好时机。 不过船是不用想了,太危险。 这蚌精或可一用:“你不会再害我吧?” 申椒可不想被他吐在河底。 “姐姐你放心,你若是不慎殒命,我一定会带着你的尸身……” 申椒捂着耳朵进屋了。 随便吧,命这种东西,真难说。 申椒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到了千百种,却没想到五日后,她终于离开此处以后,会被人用网捞起来,更没想到自己从蚌壳里钻出时,会看到一个里里外外都再熟悉不过的人。 “公子,一向可好?” 申椒试图问的真诚,但僵硬的表情,还是出卖了她自己。 看到薛顺,她一点儿都不开心。 巧了,薛顺也是。 几年不见,他已经褪去了青涩,白头发更多了,那张脸倒是一如既往的有几分柔美,只可惜神色太阴沉削瘦,眉头都快打结了,叫人生不出半点旖旎之心。 而且……他似乎功力见长啊,难道另有机遇? 这可不妙。 打眼一看,全是敌人——琼枝、金水生,那是小阿暮吧? 还有李老伯的女儿——丽娘。 还有些她已经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挺眼熟的半大男女。 天聋地哑也在。 薛顺这是奔着弄死她收的人吧。 身后好死不死的又在此时缠上了一个声音:“姐姐,他们是什么人呀?你认得?” 薛顺:“姐姐?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这位公子,”阿珠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同他说,“我可不是姐姐的弟弟,我跟姐姐是夫妻~” 好安静啊。 好像有看不见的硝烟在弥漫。 申椒实在没话可说,她拧了拧衣服上的水,这一路你藏我,我拉你的,不可避免会打湿衣裳,她默默的拧了几下,都快把衣角拧成抹布了,终于想到了一句应景且可说的话:“我一直想要个大红色的棺材。” “姐姐眼光真好,到时候我守着你,瞧见那棺材,也觉得喜庆热闹。” 阿珠总是挺捧场的,他还多少长了点脑子,看了看这场面,又小声说, “不过最好是双人的,要不我没地方躺。” 申椒:…… 好啊,太好了,有这么个人在身边,想不死都很难。 “哼~”薛顺忽然哂笑一声,“好的很,真是生死不离,情比金坚啊,来人,这两个,一个绑船头,一个挂到船尾,丢到水里去。” “等等,我应该不是船尾那个吧?我水性一般。”申椒赶紧问道,却没人搭理她。 阿珠还直嚷嚷着:“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跟姐姐分开,姐姐!姐姐!姐姐!!!!” 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还是被拖走了,申椒看他去了船尾,顿时松了口气。 薛顺还是有人性的。 只要不杀她,就是把她们一个绑天南,一个拴地北都没事。 申椒没那么惦记阿珠。 她还有心思关心旁的呢:“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看船行驶的方向,好像是奔着她的来时路去了。 不会是想去救薛琅吧? 别呀,旁的人看到薛琅的死状还未必能想到她身上来,这些人可就未必了。 “哎哎哎,不用搬,不用搬,我会走路,我自个能走。” 抬胳膊抓脚的干嘛,好像搬尸似的。 琼枝还咬着牙,使劲把她捆了起来,从上到下,除了脑袋和脚,全被勒上了,勒的她像个毛毛虫。 迎着落日的晚风,站在最前头。 “好妹妹,你是真觉得,我被捆成这样还能跑的了是吗?” 申椒眼睁睁看着她又叫人拎来两个硕大的石锁拴在她脚上,当时那种心情,很难说明白。 申椒只能说:“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应该的,”琼枝皮笑肉不笑道,“对你,多小心都不为过。” 她都准备走了,又怒气冲冲的跑回来了: “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脸回来!” 申椒:…… “我没回,我在江南道,是你们把我捞起来的,相信我,只要你把我放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此生我都不会再踏进河东道一步。” 申椒多真诚啊。 她听完更生气了:“你对得起公子嘛?” 申椒:“我对得起自己。” 她知道她这时候最好说点儿好听的,或是干脆把嘴闭上,可看琼枝气那个样子,她就是想看她更生气。 果然,她都气到扬起巴掌了,可惜,却又忿忿不平的放下了。 “你这种人自有天收。” 申椒:“……” “哈哈哈哈,天收?哈哈哈,好妹妹,你怎么还是这么单纯,天收?哈哈哈~” 申椒放声大笑。 太可笑了。 “杀我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你们竟要等着天收?怎么?没人恨我嘛?还是你们个个都是孬种?天收~我好怕呀,怎么还没有雷劈到我身上呢?” “公子~别躲起来呀,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好歹给我个痛快,也不枉你伺候我一场。” 第二百六十一章 薛顺攥紧了一件旧披风,脸色难看的,坐在船舱中。 毛色红到发亮的老鼠,幻化成人道:“你居然喜欢这样的?她在羞辱你,你就这么听着。” “她只是想求速死,不想受折磨而已,” 薛顺说, “琼枝会让她闭嘴的,不用理。” 或许是见的多了,他忽然发觉……申椒的心思,还挺好猜的。 对有用的甜言蜜语,呵护备至。 无用的弃之杀之,毫不留情。 有希望求生她能妙语连珠,没指望了就说些难听话,求个速死。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想不到情字,因为她不懂,她不明白有些感情,比她能想到的更复杂。 申椒的声音戛然而止。 琼枝把她嘴堵上了,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申椒刚想挑衅下天聋地哑和李丽娘呢,干嘛在这时候嘛? 难不成!她们还不知道? 这个猜想叫申椒瞪大了眼,这可能嘛? 就算是薛顺不说,琼枝也会说吧,再说了,她可是带着魏钱一起逃的,她活着,魏钱死了。 就算是李丽娘不清楚李老伯的事。 天聋地哑也能猜出魏钱的死和她有关才对,怎么,毫无反应呢? 申椒真被这些人弄糊涂了。 到底想怎么着,好歹给个痛快话,也省的她心里头七上八下了,看着眼前的人走了个精光,申椒只得在心里叹一口气。 随便吧,反正她这样也跑不掉。 申椒等了又等,等的天都黑了又亮,还是没人理她。 一直站着其实挺累的,尤其是被封了经脉,申椒这会儿恨不得一头倒下去,睡上一辈子。 几年没见,薛顺居然变得这么恨,不会是想把她绑死在这里吧? 申椒正想东想西呢,嘴里的布忽然被摘掉了,还未说话,琼枝就掰着她的嘴往里灌粥。 有必要嘛?她又没说不吃。 申椒差点儿被呛死,公报私仇,绝对是公报私仇,再次被堵上嘴的申椒对她怒目而视。 琼枝不理,施施然走了。 中午依旧是粥,还有一碗药,闻着像是补药,里头指定有点儿好东西,喝下去暖洋洋的。 下午她们终于记得,人不止需要进还需要出了。 申椒被琼枝拉走,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了这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晚上依旧喝粥。 整整两天,薛顺连一面都不肯露,也没人跟她说话。 到了第三天早上,琼枝总算在灌粥前问了一句:“会说人话了嘛?” 申椒憋屈的点头。 嘴巴终于自由了,申椒又没话可说了。 琼枝也不在意,她淡声道:“公子要见你。” 申椒:“我能不见他嘛?” 就这一句话,她又多遭一天罪,第四天她都快不会走路了,腿沉得像灌了铅,力气又软绵绵,根本不足以站起来。 于是她被人架着拖到薛顺面前,被丢在他脚边。 薛顺就那样稳稳的坐着,纹丝未动,像极了申椒最讨厌的那种,高高在上蔑视蝼蚁的模样。 偏他的眼睛又不是那么说的。 琼枝她们都出去了。 申椒撑着身子坐起来,仰起头说:“公子可出了这口恶气?如今我为鱼肉,您为刀俎,可千万别不好意思,有什么招式只管用出来就是。” 她笑盈盈的。 薛顺最不喜欢的,就是她这样笑。 “琼枝说你会说人话了,看来,她是看走了眼。” “不稀奇,奴婢就是会骗人。” 薛顺刚认识她时,不就一直叫她是骗子嘛。 故人相见,最怕的大抵就是相顾无言。 申椒对如今的薛顺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变了。 薛顺也不了解申椒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明明张开嘴就能问的事,谁也不开口,这不像申椒,她觉得自己还是得说点儿什么:“公子……不准备杀我嘛?” 薛顺:…… 他该说什么? “叫你这么死,太便宜你了。” “也是……”申椒要是有把握,也会将人折磨够了再杀,“公子,可是要去寻六公子?” “你把他杀了?”薛顺看着连点儿惊讶都没有,就是有些怀疑,“怎么做到的?” 薛琅那个人,的确不怎样,听说自从到北庭,实力不进反退,可就算这样,也不是申椒能随便杀死的,她不能用灵力,这是个致命弱点。 “公子还不了解奴婢嘛,光明正大的,我来不了,可他要是阴沟里翻了船,我又何必客气呢,想来这会儿,他的人已经找到了尸体,或者,已经去陪他了,那里的山贼不好惹,奴婢好心劝公子一句,不要去。” “倒也是,”薛顺点点头道,“反正拿你回去也可以交差了,我何必去自找麻烦,这会儿改道回去,到家时天气也凉快下来了,正是送你上路的好日子,到时候我会给你备一口大红色的棺材,将你……还有你那个黏黏糊糊的夫君,一并装进去。” “那真是多谢公子了,不过夫君倒不必,奴婢还是喜欢一个人,自在。” 申椒无从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索性就当成真的听了。 “怎么?”薛顺问她,“舍不得他死?这可不像你。” “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没必要。” 申椒又不喜欢他,带着他干嘛。 “没必要……”薛顺念了一遍着三个字,“明白了。” “明白什么?”申椒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实在有些古怪。 “你喜欢他,”薛顺不知是怎么得出了这个结论,“以前,你不会在乎别人的死活。” “以前也没人死了要躺我棺材里啊。”申椒听他这么说真觉得莫名其妙。 死一边去,跟死旁边来,哪能一样嘛? 偏薛顺觉得一个样,还问她说:“倘若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申椒毫不犹豫的给他磕了一个:“奴婢叩谢公子不杀之恩。” 这还用问嘛,她当然选自己。 这真是哈。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叫个绝处逢生! 这哪是薛六公子,分明是薛大善人。 薛顺一点儿都不意外,他说:“你猜猜看,他会选谁?” 申椒脸色一僵。 阿珠那人还真不好说。 “公子,可否让奴婢去问问?” “你不必去,我已经问过了,他选他自己,他说,他要是死了你会伤心,所以他不能选你。 申椒,” 薛顺蹲下身,眷恋的摸了摸她的脸, “这就是你的眼光?一个根本不懂你的男人。 还是,你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从某方面看,申椒和阿珠都是一样狠心绝情的,只是一个自知,一个不自知,说是同类毫不为过…… 第二百六十二章 申椒分外沉默的偏过头,避开了薛顺的手。 不让活别瞎摸,乱七八糟说什么呢? 申椒觉着她的脑子就挺不正常的了,可再瞧瞧她遇见的这些男人,一个两个的,比她还不正常。 薛顺轻捻了下手指,仿佛还有一点儿余温在上面…… “不爱听了?你还挺护着他。” “我没有,”申椒格外正经道,“你就是把他煮了也不关我的事,我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你瘦了,” 他说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不是想好好活嘛,怎么还把自己弄这么狼狈。” “这不是拜你……六哥和他手下那个陈七爷所赐嘛。” 申椒本来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这才多久啊,就被折腾掉秤了。 她本想说拜你们所赐,又不好太得罪他,不情不愿的改了口,又道, “公子也没好到哪儿去吧。” “我好的很,”薛顺矢口否认道,“没了你叫我伤神的事可少多了。” 申椒摊摊手:“没办法,奴婢向来是个祸害,走到哪儿都是惹人生气,公子若实在气不过,就把我丢进水里,是死是活全当放生了,奴婢对天发誓,绝不再回来。” “哦?你走了,那蚌精怎么办?” “公子留着吃吧。”申椒颇为大方的说。 薛顺有别的想法:“你这个主意不好,我不喜欢,我倒觉得,我可以放了他,留下你,忘了跟你说,昨天夜里我就将他放了,可他,似乎没有回来救你的打算。” 薛顺说的自然是真话,可他没说的是,阿珠被他丢进水里时,依旧封着经脉,不止何时能冲开,想救申椒也有心无力。 申椒这会儿也想不到那许多,知道薛顺在挑拨,可凭着她对阿珠的了解,她还是信了。 “早知道他靠不住……”申椒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跟薛顺说什么了,“叙旧也叙的差不多了,公子想怎么处置我,尽管招呼就是了。”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一下就将申椒抱了起来。 往床上一丢。 申椒愣愣的看着棚顶:? 她都脏成什么样了?薛顺也下得去手? 稀里哗啦的声音,明明白白告诉申椒,她想多了。 薛顺把她丢上来,是因为床上有铁链子,还是装饰过的,铁圈被裹的毛绒绒的,一点儿都不伤脚。 申椒撑起身子看了眼,又懒懒倒在了软乎乎的被子上:“公子挺会玩的呀。” “专门给你准备的,这是郁州寒铁,刀枪不入,锁也是请当世名家打造的,轻易撬不开,这些年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带这些东西,就是想着或许有一日,能用上,” 薛顺说到这里轻嗤一声,笑了笑说, “别想太多,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就是不想放过你,所以,从今以后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或许哪一日,我腻歪了,就会放你走了。” 申椒:…… “公子,在你腻歪前,我就先被你的手下,一人一刀替天行道了。” “……你不必担心她们,很多事她们都不清楚,也不会追究……至少现在不会。” 申椒发现,自己还真是错过了许多。 别人说话她都快听不明白了。 随便吧。 这铁链子应该是连着什么机关,一旦放开,就会变长。 申椒可以在屋里四处走走,去洗澡,如厕,梳妆,但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成。 屋里连个带尖的东西都被没,簪子钝的,连红烧肉都扎不透,粗的也没法往锁芯深处捅,想磨也是做梦,要么是薛顺看着她,要么是琼枝看着她。 还有个叫旭阳的鼠妖,他自己不承认,但申椒特别肯定,他就是墓里那个妖怪,叫红日还是红轮那个,害,申椒实在记不清了。 她这会儿只记得店里的账本,和镇上的菜价。 也不知道肉便宜了没有,柳娘子是不是还总和沈老板吵架,合香的小狗或许又胖了许多,王娘子的两个女儿也该更大些了…… 如果大抵是世上最残忍的两个字,但如果申椒真的是田八角,那好像也很不错。 她肯定是那种不用费多少心力,就很棒的伙计。 做事周全妥帖,没有秘密,也会交到许多朋友…… 这不大可能,申椒是了解自己本性的,她肯定是那种开始能交到许多朋友,然后一遇见事就被戳穿的人,大家会叽叽咕咕的在背地里说她这个人不行。 不过,她应该不会做什么残忍的事,最多是贪贪小便宜,遇事先保护自己,嘴巴十分讨人厌之类的。 肯定会惹得许多人偷偷骂她。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翻然悔过。 申椒喜欢这个故事,闲在屋里也是闲着,她奋笔疾书,把这个故事写了下来。 琼枝假装不在意,还是偷偷看了,撇着嘴说:“干嘛让人家父母双亡啊?从大小姐变成小伙计,这多可怜啊?” 申椒想想也是:“没关系,那是假死,爹娘看她好吃懒做实在不像话,想好好磨炼磨炼她,还派了她的童养夫去暗中保护她呢,再等几章两个人就要见面了。” “那童养夫是男主?” “怎么可能,田八角又不喜欢他,他另有良配。” 申椒把这辈子没用过的善心,都发在这上头了,结果自然是……骂声一片。 琼枝越看越不喜欢:“这个田八角也太自私自利了,大家对她那么好,她还是老想着自己,这人……不会是你吧?” “她也做些好事的好嘛?那像是我会做的嘛?” 申椒这么一说,琼枝方才顺眼两分,脸皱的跟包子似的继续往下看。 鼠妖旭日也不喜欢,他说:“太磨叽了,家长里短,叽叽歪歪,加俩人进去叫它热闹点儿?” “加谁?” “加……薛小玉和红太阳,把小玉写成一个冷漠的女孩子,写她对不起红太阳,每天给太阳磕头求饶。” 申椒:那是什么场面? 薛顺也不喜欢,他不喜欢的原因很简单:“里头有个叫阿圆的,怎么没有叫阿顺的?” 他似乎看出了点儿什么。 申椒:…… 第二百六十三章 她该怎么说? 因为田八角的故事里不可能有阿顺,更不能有什么薛小玉和红太阳。 申椒恼羞成怒道:“不爱看还给我。” 这都什么人呐,看破不说破,懂不懂? 一群冒昧的家伙。 薛顺看她还生气还笑起来了:“好好好,还给你还给你。” 他说的到是痛快,可夜里申椒半梦半醒的分明看到他坐在桌前鼓捣着什么,第二日她一起来,就看到故事里的田八角顺顺利利的认识了一个叫薛利的人。 更离谱的是,薛利有个长辈叫薛小玉,薛小玉有个朋友叫红太阳。 他人真好,不仅满足自己,还顺便满足他人。 申椒眉头紧锁:“这是什么?” “你的《桃蒲镇琐事记》啊,怎么了?” 薛顺嘴角含着一抹笑意,似乎是等着她发脾气呢。 申椒忍了又忍,她硬是忍下了。 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申椒掉进了炖锅里,个中心酸苦辣咸,只有自己知。 她大口大口的扒着饭,试图把憋屈噎下去。 薛顺问她:“好吃嘛?” 申椒瞪了他一眼,端着碗到妆台去吃了。 薛顺的声音追过来:“我做的,吃这么香,不怕我下药?” “怕有用嘛?”申椒说,“你最好下的是药,不是口水。” “这么嫌弃?你最后一次见我,也没少吃。” 申椒:…… “那能一样嘛?” 这话没得叫人恶心。 薛顺的变化太大了,他现在什么都能说得出口,什么饭都做的出来,字也好看了许多,力气还大了许多,灵力更是见涨,申椒上次试图在夜里勒住他的脖子,挟持着他逃离,却被他一把抓住,直接用灵力糊在床上了,下头还垫了一个他。 当时申椒听见他的笑声,心里已经骂了薛家几代人了,尤其关照了一下薛顺,这狗东西,叫她着实妒忌。 能用灵力了不起啊? 好像谁没有似的。 一想到这儿,申椒就更讨厌薛顺了。 他还不以为意道:“不一样嘛?咱们下次试试好了,让我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申椒:…… “你认真的嘛?” “那不然?你占尽了我的便宜,我还不能占回来?” 他端着碗坐在那边夹菜吃饭,余光都没有瞟她一眼,却在说着这样的话…… 申椒:“你是不是还喜欢我啊?” 薛顺:…… “我是盐放多了?还是你吃太多了?”他慢慢咽下口中的饭菜,斜睨了申椒一眼,似笑非笑道。 申椒:……说谁吃饱了撑的闲得慌呢? 申椒又将身子扭了回去:“切。” 不喜欢拉倒,申椒本来也不稀罕。 只是薛顺这几天话都不怎么多,叫她无从了解,申椒实在没办法了,才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爱。 没有就算了。 她看薛顺平日里瞧她的眼神,也不像是什么有情人。 而且吧,以前薛顺恨不得把自己黏在她身上,不是拉手就是又贴又抱,如今同床共枕,都能当没她这个人。 恐怕……果真就是执念而已。 申椒饭后冥思苦想了半天,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公子~” 她跪坐在桌前,将腕上套的铁圈往后扒拉了两下,无比乖巧的磨起了墨,见薛顺没什么反应,就一边磨一边说:“公子每日瞧着奴婢也怪心烦的吧?奴有一计,可为公子解忧。” “是想为自己解忧吧?”薛顺将手里的东西撂下看向她道,“说说看,有什么鬼主意?” 薛顺那眼神好像已经看破了她的所有小心思,申椒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了:“奴婢是想着,公子这样对待奴婢,皆因执念而起,那是不是说,只要消除这个执念,便……皆大欢喜了?” “嗯,有理,接着说。”薛顺有些玩味道。 申椒接着说:“要破除公子的执念,那咱们就得弄清楚,公子的执念是什么,奴婢以为,公子的执念,绝不是把奴婢饲养在屋里。” 薛顺没那么残忍,也没那么疯狂……至少以前是这样,申椒希望他如今也是这样。 薛顺点点头,掏出帕子擦了擦他的红宝石戒指: “嗯,也有道理,那你以为我的执念是什么?” “这……奴婢就不敢妄言了,” 申椒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最了解公子的人,总归是公子自己。” 薛顺擦了擦他的银戒指漫不经心的说: “嗯,言之有理,可我觉得,我没有执念。” 薛顺掏出一把剪子,剪了剪指甲旁的倒戗刺。 申椒:“公子你要不要认真一点?” 几句话的工夫,他能有八百个小动作,他没有问题谁有问题? 薛顺就那么看着她,拿出修指甲的东西,轻轻的锉了锉。 申椒:…… 什么都不想说了,好累。 薛顺:“我挺认真的,你不说了?” “不了。” “那算了。” 他还叹口气,申椒抓起一个枕头就砸过去了。 眨眼的工夫那枕头又被丢在了她脸上,申椒嘭的一下,倒在床上。 他要是用力点儿多好,哪怕把她砸昏迷了呢,她也会开心许多。 薛顺多少是有了些怪癖,别看人家沧桑了不少,却很注意保养自己,饭一定是按时吃的,指甲一定是精心修整护养的,还有身体,他洗澡还要药材和花瓣,还往头上脸上涂东西。 申椒问他干嘛不干脆把白的头发也染黑,他说他觉得那样更好看,显得有阅历。 申椒:…… 她想起这些,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薛顺,真的还是薛顺嘛? 就像沈老板未必是沈老板,周二爷未必是周二爷似的,薛顺也可能不是薛顺啊。 这念头只是在申椒脑子里转了一圈。 但没过多久,一身煞气的薛顺就叫她更不敢认了。 那天应该是到地方了吧,薛顺和旭日都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再回来时,个个一身血腥味。 薛顺神色淡淡的,脸上还溅着不知是谁的血。 他有条不紊的叫底下人去处理薛琅的尸身,说是肉身易腐,干脆的命人火葬。 叫人去安抚城中百姓。 清点处理土匪的财物,尸体。 询问是否还有逃亡在外土匪,追没追回来。 有人问他活着的怎么办,他决定把男人送去修地坝挖沟渠,女人和小孩打上奴印,末了还加了一句。 “罪无可恕者,杀,心怀怨恨,不顺从者,杀。” 申椒在床帐里听着,越听越怀疑。 在她的印象里,就算是某个人罪大恶极,薛顺也未必能下定决心。 更不会轻飘飘的做出这些决定。 尤其是那句罪无可恕。 什么是罪无可恕? 申椒过后问过琼枝,她意味深长道:“杀过百姓,就是罪无可恕。” 那土匪里头还能剩几个活人? 且活着的还不能心怀怨恨,那估计是瞪都不能瞪一眼,这…… 真的不像薛顺。 第二百六十四章 优柔寡断呢?他的慈悲心呢? 他都不问问那些土匪有没有什么不得已的故事么? 申椒等着人都走了,才不怀好意的问了句:“公子可看到杨苦儿和不饿了?是一对母子,娘亲眼神不大好,孩子有点傻,而且很瘦弱。” 薛顺瞟了她一眼:“是你认识的人?” “算是吧,见过一两次。” 薛顺在名册上翻了翻:“没有,许是死了,你可以画下来,要是有人找到了,我带你去看一眼。” 他轻描淡写的,将一叠纸推到旁边,示意申椒可以坐过去画。 她无言以对。 “……那对母子不像是会反抗的。” 申椒想了半天才说。 薛顺:…… “误伤是常事,就算她们没反抗,也可能会受伤,再或者她们一时惊慌动了手,结果也是不言而喻,这应该不用我告诉你吧。” 申椒当然知道这些,她想说的是:“公子似乎习以为常了。” “那不然?”薛顺问她,“我能把人哭活?还是不好受就能改变这个世道?有工夫就多做些有用的事,比什么都强,你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多。” 申椒听出了一丝嫌弃。 他看向申椒的眼神像是再问她:还有什么废话?快说,忙着呢。 申椒:…… 她很难相信这是薛顺。 装模作样的画了几笔,申椒又忍不住道: “公子如今的志向莫非是要改变这个世道?” “人力有尽时,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只管自己看见的,能管的,想管的,求个心安而已。”薛顺头也不抬道。 “这跟公子以前说的做的,似乎不大一样,”申椒露出怀念的神色说,“以前的公子,似乎很想远离这些烦心事,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那时太糊涂了。” 那时的薛顺不明白,离开通财山庄,不要这个公子的身份,只会有更多的苦难,遇见更多无能为力的事。 他想离开,就像他在青楼里的想法一样,以为只要出去了,就自在了…… 薛顺不想回忆那些,也不欲多说。 申椒对这个回答实在不太满意,这能看出什么。 硬要说的话,那个假的沈老板对真的沈老板也不太满意,会想要改变她做出的决定。 薛顺也是这样嘛? 申椒有些走神,墨点将画弄坏了。 她团了团,随手丢到一边,撂下笔到一边去了。 “怎么不画了?”薛顺问了句。 “懒得画。”申椒又不是真的在乎。 薛顺捡起纸团瞧了两眼:“这孩子……我好像见过。” ? 申椒看他神色冷冷的,心里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他死了?” “嗯,”薛顺说,“不是我们杀的,旭日在一座民房的地窖里找到了他,已经不行了,这孩子嘴里一直嘟哝着什么,要有人记得,太含糊了听不清,抱出来没多久便死了,应该是饿的,地窖里头有个麻袋,沾着着稻谷皮,或许从前装过粮食吧。” 他要是这么说,申椒就知道那民房是哪里了。 那是苦儿和不饿的家。 申椒拿走了大半的粮食,袋子就丢在了哪里,最多剩了些沾在袋子上的,洒在地上的。 杨苦儿是知道的,不饿干嘛要回去? “那他娘呢?”申椒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张脸,“大概长这样。” 薛顺:“这个没见过,一会儿问问就知道了。” 薛顺见她拧着眉头,忽然善心大发似的,决定带她出去走走。 丁零当啷,跟个阶下囚似的走,手腕上的镣铐,一头铐着申椒,一头铐着薛顺。 跟拴狗似的。 申椒:总比出不去强! 她是会安慰自己,没有丝毫不满,只有迫不及待。 薛顺带她去土匪住过宅子找尸体,每一具她都看过了,就是没有。 申椒:“或许是跑了?” 正思量着,她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天杀的,我的根都折了,我要死了!” “哇!地肥肥的。” “土好松软。” 风将若有若无的声音送进申椒的耳朵,听着怪耳熟的,她没有出声。 可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从土里刨出来一具女人的尸体,穿着桃红色的衣裳。 申椒记得她说过,那算不得嫁衣。 穿的乱七八糟的,尸体已经没了眼珠子,衣裳下被遮挡的是一些青紫印子。 脖子上一道勒痕。 肉体已经在腐烂了。 据那些女人说,这些土匪对自己的女人还是很好的,通常不会这么过分,是她骗了人,明明是个病秧子,居然不说,这不是存心算计人嘛。 加上那日大家喝了点酒,一时上头,难免过分了些。 但也不至于叫她死了。 那个叫余婶子的女人说:“只是瞎,反正她已经瞎了嘛,有眼睛没眼睛能怎么样,她男人挖完了,还给她上了药,她那几个男人真的蛮疼她的,要是别人遇上这种事,火气上来肯定把她和那小崽子都打死了,哪会留着她?是她自己想不开,就那么吊死了。” “她儿子呢?怎么会死在地窖里?”申椒问。 “地窖?什么地窖?那小崽子是自己跑丢的,可不关我们的事,一个傻子嘛,又,又是小孩子,谁会跟他较真……” 申椒左右看看,一脚过去,踢掉了她的牙:“接着说……” 旁边有人支支吾吾的:“就是气不过,她那几个男人还没玩腻呢,女人就死了,难免生气,骂两句踢两脚的,谁家孩子不挨打呢,小孩子们也淘气,闹着玩把他关门外了,第二天去看就没影了。” “真的,没想撵他走,他娘到底有功,寨主还是赏罚分明的,孩子丢了,还骂了他们呢。” 骂归骂,但没有找。 不饿是自己回去的,都说那孩子傻,申椒看未必。 他这不是记得不少事嘛。 苦儿讲他爹的事,不饿记住了。 苦儿藏粮食的事,他应当是也记住了。 所以他跑回家去,可地窖里头没粮了。 大家都是没想到他回跑。 有人说,苦儿常告诉不饿,要听话,这里就是他的家,不要乱跑…… 但她忘记告诉不饿,家门被关该怎么办了。 她叫杨苦儿。 他叫不饿。 要有人记得。 薛顺还是有几分慈悲心的,他找到了没有名字的坟包包,可这样的坟包包有许多,谁也不知道哪个是苦儿的丈夫,不饿的爹。 申椒说:“随便吧,反正她们也不熟,也不见得非得葬在一起。” 第二百六十五章 杨苦儿念念不忘的可不是什么早死的丈夫,而是过好日子的希望。 就像申椒,真正叫她怀念的也不是蒲桃镇……吧? 申椒也不知道。 她觉得船上有一点点吵,薛顺把城里剩下的那些老弱妇孺全都装上了船,准备一并带走,还有手上还算干净的土匪和那些依附土匪的女人。 船上忽然上来那么多人,还要搬东西,难免有些声音。 申椒躺在床上直翻白眼。 薛顺:“心情不好?愧疚了?那两个人,跟你应该不止是见了一两面那么简单吧?肯定还有些别的事。” 他还怪敏锐的。 申椒点点头:“没错,有的,那袋粮是我吃的,我拿的,愧疚……?没有。” “你怎么知道哪里有粮食?” “我聪明呗~”申椒笑嘻嘻的看着他,“公子在想什么?” “想你到底害过多少人。” “那可太多了,数不清。” 申椒毫不在意的说,等了半天他也没个下文,她只好自己说: “公子要做好人,实在不该留着我。” “我知道,”薛顺顿了下,“你似乎很爱找死,你以前不这样。” “人嘛,总会变得,公子不也变了嘛,如今要公子跟我同流合污去害人,公子还愿意嘛?” 申椒完全没有把事情说清的打算。 所以薛顺只能猜想,她或许是看到了那母子两个去藏粮食,就去偷了。 申椒完全干的出这种事。 不管是不是出于本意,她的确是害了人,这些年明里暗里被她害过的人,也肯定不少。 薛顺摸了摸她的脑袋,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没关系,你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公子是准备把我关到死了?” “别说那么难听,我只是想让你舒服的坐牢而已。” 申椒:……那不都一样。 “公子,你小时候抓过鸟嘛?”申椒坐起身,看着薛顺的眼睛认真道,“有些鸟是不能拴起来养的,就算扯断腿它们也要往外逃,一直关着会死的,有些人跟鸟一样。” 薛顺也挺认真的摇了摇头:“说的是,可你不在其中。” 申椒:…… 倒也不用说出来。 “万一我也是呢?” 薛顺:“那你最好是真的死了,申椒,这比逃跑更可恨。” 以前薛顺叫她的名字,申椒能感觉到其中的情意。 但现在,申椒摸了摸胳膊。 她汗毛林立。 “好端端的讲故事,吓唬人干嘛。” 申椒抱怨了一下,薛顺淡淡道:“吃饭吧。” 申椒也是有逆反心的:“奴婢可不曾逼公子吃过饭。” “那是因为你不关心。” “公子这么说是……”申椒好像逮到他了。 “是怕你死了,”他忽然温柔的假笑起来,又瞬间撂下了脸,“到时候我折磨谁去?” 薛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关她一辈子,一路都没再让她出去过,下船时都蒙着她的头。 申椒就那么稀里糊涂的回了蓼莪院。 这里仍种着瓜果蔬菜,还有药材,似乎没什么变化,连屋里的摆设都是原来那些。 申椒任由琼枝把她拴好,打量着周遭说:“我还以为这里会镶层金边儿呢。” 薛顺现在像个开屏的孔雀,一路衣裳首饰都没怎么重样过,住的地方却还这般简朴…… “莫非,他是把钱全都拿去买衣裳首饰了?” 薛顺没钱的时候,就干过这种,花光积蓄买衣裳的事,如今或许旧习难改呢? 怪不得路上都是自己做饭。 估摸是请不起厨子。 这些手下,八成也是贪便宜才留下的。 “好妹妹,说句话嘛,我又不会笑话他。” 申椒说着不笑,脸都快乐开花了。 琼枝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你这种人,怎么会明白……” 她说半截不说了。 申椒:“你这样我确实很难明白,他是念旧?拿钱做好事去了?还是说……他是为了我呀?看到这些旧物就能想起我的身影,好像我还在这里一样?” “琼枝,改明个就找人将这儿拆了,好好改改,”薛顺一边进来一边说,“再死要面子穷装蒜,我也不差这点儿,这人一惯想的美,咱们可别给她那个机会。” “是,公子。”琼枝高兴了。 申椒可不高兴了! “公子回来的还真够快的,”申椒讪讪道,“不是说要去见夫人嘛,竟不多说一会儿?” “母亲死了儿子,这会儿会有心思说话就奇了。” 薛顺挥挥手叫琼枝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背地里说闲话的申椒和听个正着的薛顺,一时间也没人开口。 再沉默下去,申椒都要以为自己在为薛琅难过了。 “怎么没看到玄啸它们?” 薛顺说:“死了,它们的寿命没那么长。” “这样啊,”申椒说,“我看院里的菜和药材种的不错。” “嗯,是不错。”薛顺看向窗外点了点头。 申椒夸道:“公子种的真好。” “我没那个工夫,都是下人种的。” 薛顺说。 申椒又没话说了。 薛顺:“怎么不说了?我记得你原来嘴巴挺厉害的。” “公子谬赞了。”申椒硬着头皮敷衍,心说:以前薛顺哪有这么难对付!随便说点儿什么他都是听的。 申椒想了又想,终于说到了自己一路都没提过的事:“公子的身子,可是大好了?魏郎中还留过一个方子给我,只是我见公子似乎是不需要了,便没有说,公子可需要我将其写下?” “用不着,你留着吧。” 薛顺像是累了,说了会话,就躺在软榻那边睡了。 下午才起来,看着还挺有精神的。 瞧着当真是好了,也是,到底是通财山庄的公子,如今还很得用,想再找个名医,也不是什么难事。 申椒将目光从薛顺身上收回来,看着窗外说:“院里好像没什么人。” 天聋地哑,还有金水生他们都不见了。 “我有别的差事要他们做,你们也不适合待在一起。” “公子想的真周道。” 申椒想想天聋地哑和李丽娘他们,也真是怪担心的,时时刻刻都想着怎么才能斩草除根。 薛顺将人调走真是太好了。 “可是这么一来,院里的活谁做?琼枝一个人干不过来吧?” 申椒疑惑的说。 那个旭日也不像是会干活的样子。 薛顺语气轻快道:“这不是还有你嘛。” 第二百六十六章 申椒无言以对。 她还以为薛顺要把她关一辈子,也做好了被蹂躏报复的准备,可她真没想到。 薛顺把她抓回来,就是让她继续端茶送水当个奴婢。 “还有洗衣煮饭,你去厨房看过了嘛?里头能舂米磨豆腐,我本来还想养头驴,现在有了你倒不必了,后院有个池塘,才挖不久,里头养了鱼你可别忘了喂,琼枝也有别的活要干,院里的事她做不了多少,能者多劳就全交给你了,地里的东西你可千万别动,全死了我吃什么去……” 薛顺喋喋不休说个没完,还带着申椒去看了看织机和他养的蚕。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绕了一圈,申椒绝望且麻木道:“驴也没有干这么多啊。” 薛顺背着手扯着链子说:“又不是让你一天全干完,能干多少算多少,每天睁眼起来就开始干,日落就停,能帮你摒除杂念,睡的还能更香呢。” 他说的这是人话嘛? 那叫摒除杂念? 那是累的什么都没劲儿想。 还睡的更香? 那是累昏了头。 薛顺看她一脸的不满,还笑道:“这活对寻常人来说是挺多,可你到底是修行之人,力气也大,就算是封了灵力,这些活对你也不算什么,勤快点儿很快就干完了。” 勤快?申椒不想和这两个字沾边儿。 “我要干多久?”申椒问,“不会是一辈子吧?” 薛顺诧异道:“你居然还想出去?” 谁会不想?薛顺是要拿她当驴使,一文钱不给,她还要干这么多的活,除非她傻了,不然怎么会不想出去? “岂、敢!”申椒忍气吞声的说。 薛顺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就好,别担心,我会陪你一起干的。” 申椒还得谢谢他是吧? 薛顺看她气闷的不说话,也不在乎,自顾自的煮了面,要她吃。 申椒食不下咽,夹了两口就放下了,薛顺居然还问她:“不合口味?你也可以自己做,我记得你做饭很好吃。” “我根本就不爱做饭,不过多谢公子夸奖。”申椒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的。 做奴婢嘛,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希望主子会喜欢自己弄的东西,这样才能活的更好更长久。 可她不想再做他的奴婢了,薛顺的夸奖喜好对她毫无益处,申椒满脑子都是如何再一次逃跑,根本不想弄这些东西。 “那就不做,”薛顺说,“免得你偷偷在饭菜里头动手脚。” 申椒也得有那样的机会才行。 薛顺和琼枝将她看的死死的,别说动手脚,想藏个瓷片都不能。 三天后,第六次试图藏起‘武器’的申椒终于被扎伤了手。 薛顺抓着她的手看了看:“疼嘛?” 申椒不吱声。 薛顺:“疼就好好记着,你这样,没好处。” 薛顺连药都不给她上,洗了洗,就将她的手丢开了,心肠硬的离谱。 她是自己找帕子裹上的。 申椒:……这要是留疤可就太难看了。 手心的疼痛算是叫申椒彻底清醒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乖顺的奴婢,比原来还要好,老老实实的干活,也不多言多语。 但就算这样,也没人在意,薛顺和琼枝都很清楚,那不是她,申椒自己也很清楚,这么做很蠢,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只能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换回一点自由。 她跪在薛顺脚边,将铜盆举到他面前。 薛顺洗着手忽然说:“这是第十三天,你这场戏想要演多久?” 至少要演到她把钥匙找出来。 “奴婢是真心实意的悔过自新。” “这话你自己信嘛?”薛顺说,“你要真是想悔过自新,不会是这样儿,申椒,你不是当狗的材料。” 不管看着多真心,演的就是演的,越是显得真心,看着越假。 糊弄糊弄外人还可以,薛顺和琼枝可是和她打过交道的。 再者说,谁会放着好好的人不当,真心诚意的去给人当狗? 申椒是真弄不明白他。 薛顺的所作所为不就是让她接着当奴婢嘛?当了他又不满意,难伺候死了。 答复不了,索性不说了。 申椒见他洗完了,就端着盆和手巾退了几步,顺便问上一句:“公子想吃什么?奴婢去准备。” “随你的便吧。”薛顺淡声说。 她要这德行,薛顺也没心思吃。 申椒一走,旭日就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你们这是干嘛?好不容易找到了人,你干嘛不对她好点?” “你要是再看见薛琢玉,你会做什么?” “打他一顿,再亲他一口,把他拖回洞里捆起来,哪都不让他去,直到他真心实意的向我道歉为止……”旭日说着说着挠了挠头,“不会吧?” 薛顺冷笑:“怎么不会。” 申椒能说出一万句甜言蜜语,也能装模作样的说一万句奴婢知错。 可薛顺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申椒没有的东西,大多人都觉得她没有的东西,但薛顺坚信她有。 “只要一句,我就放了她。” 薛顺不是疯子,他知道如今这样不过是互相折磨,可他就是想对自己有个交代,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次牵手。 薛顺知道,她是有真心的,他曾经不止一次的体会过,所以他只要一次,最后一次。 “你干嘛不直接跟她说。”旭日弄不明白人的弯弯绕绕。 薛顺:“要来的,跟她甘心给的不一样。” 申椒回来时旭日已经走了,薛顺也收拾好心情,平静的面对着她。 申椒装模作样的第十三天,薛顺吃上了她磨出来的豆腐。 做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还不坐下?”薛顺问她。 申椒说:“奴婢等下再去吃。” 一个正经的丫鬟不该和主人同桌用饭。 申椒多少还是记得些的。 再说了,哪有驴上桌的。 申·毛驴·椒对薛顺哪天说的话依旧耿耿于怀。 薛顺早不记得了,他觉得申椒瘦了些。 “这几日我不忙,你不必做饭。” “奴婢该做的,”申椒意识到他在盯着自己看,又改口道,“若是公子想做,奴婢便不做了。” 薛顺:…… 又不是什么好活,抢什么呢? 第二百六十七章 薛顺也同样懒着呢,能不干的活他也不想干,可不干活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心里越难受,所以他除了睡觉以外,几乎不叫自己闲着,怎么都要找点事做。 累了倒头就能睡下,多好。 申椒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有薛顺在,她这头毛驴儿的确可以歇歇。 但申椒依旧不喜欢这样。 如果薛顺不忙,那她们一整天都要在一起,除了洗澡去茅房以外寸步不离。 一天两天还好,多了谁受得了。 申椒想知道的又什么都打听不着,很快她就想不出话说了。 她沉默下来,薛顺也不怎么开口,打破这氛围的是一封信。 薛顺扫了两眼,就递给她了:“看看吧。” “这是什么?”申椒不明所以的接过来,几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公子派人去了蒲桃镇?公子是从何处得知?” 申椒从未说过自己的藏身之处。 “桃蒲,不就是蒲桃嘛,不过我不是从你写的那些东西里看出来的,是那个阿珠告诉我的,他真的很想活,把你卖了个干净,什么都告诉我了,” 薛顺似笑非笑道, “申椒,你的眼光真的很差。” 他没有完了是吧?这都几个月了,还不忘了挑拨。 申椒说:“意料之中的事,这个,还是要多谢公子。” 这封信上写的是沈老板她们的近况。 她们过的很好,王娘子的女儿也长大不少,薛顺的人将珍珠买下了,她们还发了一笔小财,问起来她和阿珠,客气了几句。 田八角是不可能回去了,沈老板招了新伙计,也不需要她回去了。 听说那个伙计不算聪明,不过为人热情,是王娘子的亲戚,也算知根知底。 横竖是些跟申椒不再有关系的事。 薛顺说:“不必谢,只当我是多管闲事,你也未必在乎,我让人将你的东西也拿回来了。” 无非是些衣裳被褥,带尖的首饰和危险的东西,都不可能给她。 薛顺把申椒打扮的像一头漂亮的毛驴,衣柜里有许多衣裳,所以这些东西她并不缺,不过申椒还是将它们留下了。 这至少能证明,那不是梦。 她确确实实逃出去过。 薛顺抓着她用过的香囊轻嗅着:“你就用这个隐藏身上的气味儿?” “是。” “不好闻。”薛顺有些嫌弃。 “都是些不值钱的香,难免刺鼻些。”申椒如今已经不用了,不过她还挺喜欢的,一堆香囊,闻着乱糟糟的,像她的人生。 申椒伸手去接,薛顺就那么当着她的面,把她用旧了的香囊塞进了怀里。 难闻你还抢? 申椒不明白他,口口声声不喜欢,拿着东西做什么? 薛顺说:“这花样还算有趣,我拿去瞧瞧。” “那就是寻常的牡丹。”申椒说了一句。 薛顺说:“完全不像。” 几文钱的东西,绣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个个都是申椒精挑细选的。 他看不上还拿的那么顺手。 申椒懒得与他争辩,默默的将别的都收好了。 连同那封信一起,薛顺的人在信上还提到了周二爷。 似乎是看出了些不对劲,询问薛顺要不要追查一下。 薛顺如何回信的,申椒不太清楚,他不许申椒乱碰他桌上的东西。 除了研墨端茶以外,申椒和那张桌子,再没有什么别的关系了。 她当然不甘心,那么多消息近在眼前,都不能翻看,申椒肯定是不高兴的,可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 装模作样第六十天,申椒在夜里轻轻的碰了碰薛顺的脚,冰的她将脚趾蜷缩起来。 又锲而不舍的贴住了他。 薛顺:“你想做什么勾当?” “不留神碰到了,”申椒说,“公子的脚真冷。” “别挨过来,冷不到你身上去。” 薛顺十分不解风情的把她推了回去,申椒贼心不死的找了半天:…… 罢了。 他把被子压严实了,真可恨,这是防什么呢? 薛顺,一个以守身为己任的人。 申椒一直也想不通,他到底在守些什么!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回去,闭着眼睛,直不楞腾的坐了起来,用力揪住他的被子,一个快、准、狠!将其用力扯开,丢到了床下,带着自己的被子,就贴了过去,还扯着薛顺的胳膊放平拍拍,安心的躺了下去。 薛顺:…… 他贴着申椒的脑袋说:“你是不是想说自个儿梦游了?” 申椒怎么可能回答他,她忙着梦游呢。 申椒用手脚扒住了薛顺,用力一贴。 薛顺真是没眼看:“申椒,我数三声,给我回去。” “一。” “二。” “呵。” 薛顺气极反笑,坐起来用被子把她卷好了,用锁链捆了起来。 申椒在亮起的烛光下为自己辩解:“奴婢许是真的有了梦游的病症。” 薛顺点点头:“没事,你想怎么梦就怎么梦,大不了我天天捆你一回。” 申椒:“奴婢听说,梦游的人是不能强行唤醒的,会疯掉。” “不怕,你没正常过,”薛顺捋了捋申椒乱七八糟的头发,都折腾的打结了,“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儿?” 他要这么说,申椒可就不乐意了:“公子这话好没道理,奴婢这些时日一向尽心尽力的侍奉,病症的事,也不是奴婢的本意呀。 想是奴婢见公子身子冷,实在放心不下,就是睡梦里都记挂着,所以才冒犯了公子。”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奴婢当不得公子一声谢。” 申椒委委屈屈的说。 薛顺:…… 想把她吊到房梁上,吹着过堂风,空一空她脑子里的水。 原来好像也没这么疯…… 这套是跟谁学的? 薛顺想起满口姐姐的阿珠,神色有些冷道:“当不得算了,睡吧。” 申椒:……这都不心软?他的心肠都是石头做的? “奴婢,就这么睡?”申椒蠕动了一下伸展不开的躯体,“怪不舒服的。” 薛顺拍了拍她:“没事儿,绑的松,我会记得给你翻身的,你这会儿要起夜嘛?我可以抱你过去。” 他好像在照顾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 别管这个‘老人’是为什么瘫痪的。 申椒僵笑道:“不劳烦公子了,没那想法。” 第二百六十八章 原来的薛顺就是招人烦。 现在的薛顺是又招人烦又可恨! 以前不能打,现在打不过。 申椒可难过了,她觉得自己的命……真的好苦。 一条申椒默默的扭了个头,咕噜着翻了个身,趴着睡了。 第二天睁眼了,她已经换了个仰面朝天的姿势,依旧被捆的结结实实。 天光还甚亮呢,薛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申椒:“哎?!有人嘛,这儿还捆了一个呢,公子?琼枝?或者别的谁谁谁?” 无人理会。 地里的菜嫌她吵,也不知道这院子以前是有多安静,申椒但凡发出点儿声音,就会挨几声抱怨。 申椒不觉得这是真的,可这或许代表着什么,比方说……她躁动不安渴望踏实日子的内心。 其实吧,薛顺这里,除了活多些,也没什么不好,哪怕这俩人天天一个冷着脸,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不算什么。 吃住穿还更好些呢。 可申椒在这里反而瘦了,总觉得很不安全。 一点儿踏实感都没有。 她的灵力还被封着,腿都快麻了,说好的帮她翻身呢?人都没有了。 而且申椒好不容易喜欢上到街上逛,就被关在这只有三个活人的小院里,前天洗菜翻到一条虫子,她玩了半天。 琼枝还皱着眉叫她丢掉。 薛顺养耗子时有人让他丢掉嘛? 申椒又没把这玩意儿放她手上。 心里虽说不满,申椒还是没有表露出来,反而好声好气道:“养只鸡怎么样?鸡吃虫。” “想都别想,公子不喜欢。”琼枝冷冷道。 申椒据理力争: “他干嘛不喜欢,又不让他喂。” “吵。” 琼枝一言以蔽之。 耗子就不吵?从早到晚吱吱吱的就不烦人?至少鸡还可以吃。 申椒:“喂点儿哑药呢?” 这话换来了一个白眼。 琼枝骂她是:“狗改不了吃屎。” 申椒:…… 哑药又不是毒药,早晚都要下锅的,有什么关系呢?至于骂的这么难听嘛? 横竖看她不顺眼,那就放她走嘛! 大同小异的事还有许多,申椒是做什么都不对,还要担心自己的小命,就这种地方,给她吃什么穿什么都没劲。 “有没有人?” 申椒高声喊了一嗓子,侧耳倾听。 地里的菜抱怨的更厉害了,一句有用的没有,申椒正准备再睡会儿算了,忽然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姐姐?是你嘛?” “阿珠?!”申椒抬起头,“你在哪里?” 他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推门进来了,穿着一身下人的衣裳,看到申椒的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近前道:“姐姐,我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被捆着?还瘦了好多?他们肯定是折磨你了?都快我来迟了,害的姐姐吃了这么多的苦。” 他一面说着,一面试图帮申椒解开锁链。 申椒也有些泪目似的:“来了就好,算你有良心,别弄这个了,没有用,锁着呢,钥匙在薛顺手里,打不开这破锁,我出不去,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阿珠解释道:“自然是靠我的聪明才智,我担心姐姐的安危,一路尾随而来,都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就想着先找到姐姐再说,听说通财山庄,有个心肠特别软的公子,我就替人卖身葬父,蹲守在他每日的必经之路上,成功混进来了,可那个薛十七公子真真是个奸诈小人! 他明面上有个守卫森严的住处,暗地里却将姐姐藏于此处,害我找的好苦,索性是找到了!就是这……” 阿珠抓着铁链脸都憋红了也没把这玩意儿弄开,不由得自责道: “姐姐,是我没用,打不开这东西,救不了你,要不……” 他支支吾吾的说:“要不,我试着把你薅出来?” 阿珠的计划是这样的,带不走活的姐姐,带走死的姐姐也是一样的,打不开铁锁不要紧,他可以打开姐姐的手脚,把它硬拽下去嘛。 就算姐姐变成废人也没有关系,反正姐姐有他,他肯定会照顾好姐姐的。 申椒听的沉默了好一下才说:“这主意真不错,就是太费劲,这样吧,你去厨房拿把刀,直接将我切了,更好弄。” “好!姐姐等我!” 眼见着他真的去了,申椒一嗓子就叫开了: “救命啊!!!! 杀人啦!!!! 有刺客!!!!” 很快就被捆好了掉在房梁上的阿珠,泪光闪闪的:“姐姐,你不情愿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 申椒:“我怕你不听啊。” 阿珠这个脑子,不是三言两语说的通的。 阿珠:“姐姐,我是想救你,你把我害了谁来救你啊?” “再说吧,没准儿哪天就天降神兵呢,”申椒嘟囔一句,都快装不下去了,但还是强撑笑脸道,“再说公子对我这样好,提什么救不救的,我现在过的也挺好。” 这话说的实在言不由衷,申椒说的着实艰难。 薛顺冷笑一声:“行了,别装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免得把自己憋死了,我就这么一会儿不在,你都能找来救兵,还想接着演下去,也难吧?” “公子,你看他像个救兵嘛?” 申椒差点儿就成块儿了。 有这样的救兵嘛,再说这也不是她找来的。 申椒看薛顺那样就知道,自己这会儿是百口莫辩,偏阿珠没眼色,这时候还要表个忠心:“那个谁,不许你说我姐姐!是我自己要来的,跟我姐姐没有关系!要杀要剐……你只管……” 他心一横道:“你只管冲我来。” “嗯,知道了,还有骨气了,琼枝去烧水,把他煮了。” 薛顺漫不经心的说。 阿珠一下子就嚎开了:“姐姐!姐姐!姐姐!救我啊姐姐,我不要被煮,姐姐,你快点儿救救我啊!姐姐,你好歹看我一眼!你再看什么?快救我啊姐姐。” 申椒在找能钻进去的地缝,一是想逃离这里,免得被他蠢到,二是想逃离这里,免得被开水烫到。 可看了半天也没有。 已经被松开的申椒终于带着稀里哗啦的铁链子上前几步,走到薛顺面前,毫不犹豫的扑通跪下了,拉着薛顺的衣摆,在他发冷的玩味目光下,乖巧的问道: “公子煮了他,便不会怪罪奴婢了吧?此事奴婢实在是不知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 要问就去问那个心肠特别软的公子,为什么要买个卖身葬父的妖进来。 还是替人卖身葬父的妖。 不过讲真的,申椒若是遇见了这样事,也会忍不住停下来多问几句。 那位公子兴许是一个兴起就买下了。 申椒不喜欢阿珠,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人其实挺好玩的。 在和自己没关系的前提下,单看着挺好玩的,若是有关系…… 申椒极力和他撇清关系,阿珠却在那边大叫着:“姐姐,你怎可以如此绝情,我死了你会伤心欲绝的,不要一时赌气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好歹为我求求情,你尽力了今后也不会怪自己啊!姐姐!正视自己的心意吧,你是爱我的呀!” 申椒爱他个脑袋开花,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他就没发觉嘛,他说的越多,薛顺的杀意越浓。 周身都能感觉到暴动的灵力了。 但薛顺并未动手,而是轻笑道:“他都这么说了,你还不替他求求情?” 申椒看了阿珠一眼,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凉薄,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公子,他是别的公子买回来,就算真要杀,也该传过话过去,将事情说明白,不然怕会引起误会。” “你就说这个?没别的了?” 薛顺的语气听起来喜怒难辨。 申椒看他像是不太满意似的,只好又说道:“若公子将他放了,交由他的主人处理,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既不用脏了手,或许还能分口汤。 若公子不忍心,干脆将他逐出漆水郡也不错,眼不见心不烦嘛。” 申椒这都是现在薛顺的立场上说的,全是好话,以前的薛顺肯定能感受到她一片关切之情。 可如今的薛顺,只会冷冷的说:“你倒是关心他。” “奴婢没有!” 申椒试图辩解。 阿珠又在一边感动道: “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有姐姐这几句为我开脱的话,阿珠此生足矣,死而无憾,姐姐,等我死了,你把我的壳留下,留个念想,想我了就进去躺一躺,全当我还在你身边抱着你,万万不要太过伤怀,我会心痛死的!” 他的心痛不痛不要紧,申椒此刻有点心梗。 阿珠这哪是遗言,分明是送她上路的催命符,每一声姐姐,每一句话都表明了,她们两个关系匪浅。 就算是薛顺不喜欢她了,听见这些生气也是正常的。 许是因为占有的执念作祟吧。 申椒看薛顺半天没说话,最后抓起阿珠直接丢到了院里,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阿珠还不甘心的直叫唤:“休想!我要和姐姐在一起的,你休想再把和姐姐分开,唔!” 他像是被堵上了嘴。 薛顺似笑非笑的:“你不想和他分开?” 申椒:“公子明鉴,我们真的不熟。” “嗯,不熟,就是一起骗过人,一起拜过堂,一起朝夕共处了许多时日,连你在外头认识的那些人,都个个在问‘你们’如何了。” 薛顺把你们这两字咬的特别重,怎么听,听起来都是酸溜溜的。 他又将衣摆扯了回去。 “我不会杀他的,放心吧,看着有情人分离,饱受相思之苦,才更合我意。” 申椒觉着,薛顺这会儿有点儿,自己吃过苦头,也要将这苦头分给她尝尝的意思。 但实际上,申椒根本就不在意。 她发现,薛顺的脚步似乎有些虚浮,气息也很不顺畅似的,身上还沾了些尘土。 他刚刚到底干嘛去了? 申椒拈了拈指头上略有些湿润的尘土,可以肯定他在隐瞒什么。 而琼枝绝对知情,因为她将阿珠赶走以后,一直欲言又止的,看申椒的眼神也更不顺眼了。 申椒觉着吧,这么下去,对她也是百弊而无一利,干脆开口道:“阿珠既然走了,应该短时间不会再回来了,公子若有急事,不如接着去办,奴婢这样,也跑不了。” “把你的小心思收起来,我没什么事要办,有的是工夫看着你。” 薛顺肯定是又小心眼上了。 琼枝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公子……” 她刚说两个字,薛顺就看了过去,琼枝看到的他的眼神,一下就闭嘴了。 打的什么哑谜? 申椒猜不出来,但她会乱猜:“公子早上走的实在匆忙……方才,阿珠提到公子另有住处,想来是那边有事要做,公子不去不好吧?” “你什么意思?”薛顺盘腿坐在榻上喝了一口茶。 申椒还跪在屋子当中呢。 欲语还休道:“公子这年纪……有些妻妾实在是人之常情……” “我没有。”薛顺说。 申椒抬起头,脸上写着我不信,还悄悄的看了一眼琼枝。 薛顺处理事情,在这里就能处理,就算要出去,也不会跟琼枝一起走,两个人一块消失…… 那肯定是有什么必要的理由。 不过,琼枝和薛顺,完全不像是有那种关系的样子。 薛顺……也不像是有妻妾的。 申椒就是在胡说八道,知道薛顺不爱听什么就说什么,没准儿他一生气,就脱口而出点儿什么呢。 谁知道她们根本就不上当。 申椒一时嘴贱,还把两个都惹毛了。 薛顺气到摔杯就走,琼枝怒火滔滔的看着她,好像想一把火将申椒烧了。 申椒摊摊手:“我什么也没说呀,我就是为公子着想。” “你是为你自己,”琼枝也不是从前的琼枝了,完全不吃她那套,瞪着她说,“你凭什么这么揣测公子?” “这揣测……很坏嘛?” 薛顺的确有那么点儿守身如玉的意思,可他这年纪,猜测他有妻妾,应该不算什么错事吧? 就是猜他和琼枝,叫人有点别扭,不过也没那么离谱吧? 琼枝骂她心思龌龊可以,骂她凭什么…… 申椒想了想:“凭我……能说会想?” 琼枝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哧呼哧的喘着,像个愤怒的青蛙,申椒也不敢惹她。 默默的退开了,看她收拾了瓷杯碎片要走,还问了句:“今个还有早饭吃嘛?要不我去做?” 她做可以,也得有个人把她放开啊。 不多时,申椒听见了叮铃咣当的摔打声,等了好半天,琼枝才把三菜一汤摔在她面前。 而后道:“你就待在这里,哪里都别想去,直到公子回来。” 琼枝将门窗全都锁了起来。 申椒:……太阳都不让见了? 第二百七十章 不让就不让吧。 琼枝会来喂她一下,而薛顺像是就此消失了,七天后才回来,还冷着一张脸嫌弃她:“你在房梁上干嘛?” 申椒:“本来是准备吊死,但实在不好下手。” “想死啊?我可以帮你。”薛顺还挺热心的。 申椒说:“公子误会了,奴婢是说吊死琼枝。” 那个洗澡水都不给的坏人。 薛顺再不回来,她就臭的没人样了,这天气没有灵力,一动不动都是一身一身又一身的汗! 好在薛顺回来了,申椒总算是能把自己泡进热水里了。 “别洗太久。” 刚泡了半个时辰,薛顺就开始烦人了。 难道她还能化在水里,跑出去嘛。 申椒穿好衣裳,慢腾腾的走出去,桌上还有酸梅汤呢。 她也不客气,一口气喝了许多,才擦着头发问:“公子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些天才回来?莫非是,真叫奴婢猜中了?” 薛顺的脸色越发冷了:“你猜中什么?” “妻妾呀,公子偷偷藏人,藏的还是个逃奴,可不是要避着妻妾。”申椒又开始嘴欠了。 “说了没有,”薛顺说,“我若是有妻,不管我喜不喜欢,我都不会再理你,更不会背着她藏什么人。” “哦~”申椒像是听进去了,“公子会娶自己不喜欢的,可是已经有了这样一位小姐?” “没有!”薛顺拧起眉。 娶亲自然还是该娶自己喜欢的人,若是不行,娶了不认识不喜欢的,只能去试着喜欢,再不济也要做到相敬如宾,要不只是徒增痛苦。 这些年成亲的哥哥们都是这么跟他说的。 薛顺深以为然。 他们运气不错,父亲母亲不怎么掺和,就是想要做主也会事先问过。 薛顺也想过这件事,那时候他想的是,若有一日他能把申椒忘了,娶了亲,他也不要纳妾,更不会再外头招蜂引蝶,生一大堆孩子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流落在外的,两个人就很好,若是多一个孩子……也行? 这个他还没想好,得成亲后再商量。 可他不纳妾这个想法是很坚定的。 要不是申椒一直在他脑子里头驴拉磨似的转来转去,转个没完,还穿着嫁衣……他……他还想再仔细琢磨琢磨呢。 申椒看薛顺是真的恼了,稍微收敛了些,坐在桌前,手撑着头说:“公子也老大不小了……” “把嘴闭上。” 好好一张嘴,难听话怎么越来越多。 不惹他就那么难? 薛顺要是问问就知道了。 真挺难的,申椒逃命那几年过的忒热闹了,如今太安静了,身边连个瞎折腾的人都没有,她真的很难受。 琼枝又不肯理她。 申椒只能琢磨薛顺了。 “公子好像……脸色不大好。” “别胡说八道了。” “真的,像是瘦了一点点,”申椒凑过去问,“公子到底去做什么了?” “公子怎么不理奴婢?” “公子真的不肯说呀?” “那奴婢去问琼枝?” “哦,对,她也不理我。” 申椒可怜到家了。 “好歹说句话嘛。” 薛顺说了一句:“把嘴闭上,太吵。” “闭不了,这里太安静了,”申椒踩着桌子,凳子,扯着衣裳绑成的绳子爬上房梁,倒悬着半边身子,一边晾着头发,一边说,“公子,你都不觉得这里静的可怕嘛?像坟墓一样。” “你觉得静?”薛顺看向她,“你耳朵坏了?地里这么多的菜,你会觉得静?” 申椒:! 她是真的惊了,差点儿从房梁上掉下来。 “公子说什么?” 她抓着绳子就跳下来了,嗖的跑到桌前。 薛顺:…… “你跟个猴一样。” “不是这句!”申椒拍着桌子说,“你刚刚说什么?!” 薛顺:怒吼的猴。 “你不是都听见了,怎么?”薛顺问她,“后悔没杀马三太爷了?” “马三太爷……马三太爷说,他能听见马在说话。” 申椒想起这么一句。 那时候她遇见飞羽客灵鹤,然后就失忆了,再清醒过来时,身上多了一颗妖丹,还有一张纸条,上头写的就是这么一句。 马三太爷说,他能听见马在说话。 申椒早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她知道,自己那会儿肯定是疯了。 所以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可后来,马三太爷又跟薛顺说了什么? 申椒:“好吧,我承认我有疯病,偶尔挺重的。” 薛顺:…… “哼,怪不得马三太爷说你那时候怪怪的……”薛顺哼笑一声道,“原来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申椒一头雾水的看着他。 薛顺肆意嘲笑着:“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总在自己的事上犯糊涂?那不是疯病,是失控,你没疯,你真的听到了。” 薛顺也能听到,老鼠的声音。 这世上总有些与众不同的人,他们这样的人,也算是其中一种。 通常是受了什么大的刺激,或在生死之际,突然就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 马三太爷能听见马在说话。 薛顺能听见老鼠的声音。 申椒能听见花草树木每天叭叭个不停。 他们没有疯,他们听见的都是真的,或者说他们这样的人,才是修炼者最初的样子。 申椒:“我不听故事!” 她没那个心情。 薛顺瞥她一眼:一点儿耐心都没有…… “那就说说要紧的吧,你是不是失忆过,就突然一下子,上一息还在跟人说话,下一息再醒来,已经过去很久了,可你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过,那叫失控,简单说就是,你遇见了自己没法承受也解决不了的事,你的身体又不想你死,所以它暂代你做了一些事,来保全你的性命,因为这些都不是你做的,所以你醒来之后,自然什么也不记得。” 申椒听的脑袋都快冒烟了,十分怀疑道:“公子,你是不是吃毒蘑菇了?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在说疯话,还是一本正经的说疯话。 薛顺:…… “我说的是真的。” 申椒后退一步,试图理解:“公子的意思是说,我的身体,有它自己的想法,但这个想法,不需要通过我,它就能做到?” 薛顺:“的确是这样。” 申椒朝外喊道:“琼枝,快找个郎中来,公子疯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好家伙,申椒以为自己疯的就够厉害了。 薛顺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还给自己的疯,找了个合理的解释,这合理嘛?! “琼枝!有没有治疯病的药!” 申椒喊的喉咙都疼了,琼枝理都不理她一下。 不在嘛? 申椒退到门口,她就在院里头,侍弄着几颗菜苗。 申椒板着脸走回薛顺面前:“她这耳朵也该找个郎中看看了,你的脑子也是,别不舍的花钱,找个好郎中吧,至少试着假装成正常人吧。” 申椒真是一片好心,语重心长的说。 薛顺:…… “如今很少有人知道以前的修炼者是何种模样,但有些古籍上应该记载了,这类的文字各家多少会有些,只是束之高阁,不许人随意翻看,免得将人看痴了,一头扎进里头出不来,我也是在得到那种能力以后,才接触到的这些。” 薛顺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本书递给申椒。 “天下风云秘事录叁?”申椒读罢沉默了一瞬间,“公子,这东西听起来就不靠谱好嘛?” “是母亲给我的。” “她可能在耍你。” 申椒也是见过洛闻笛的,拿着书摊上的话本子充当什么秘籍这种事,她看起来完全干的出。 薛顺那时候又格外好骗。 “就算是她在耍我,你怎么解释这个?” 薛顺伸出一只手,在申椒茫然不解之时,那只手上忽然升起一团黑气,几只老鼠吱吱乱叫着穿梭其中。 “这是……戏法?” “……” 这个犟驴。 薛顺将手里头的黑气和老鼠都收了起来,摆摆手道:“你就当是吧。” 申椒拿着书,恍恍惚惚的走开了。 其实她已经信了,不管修炼到什么程度,都没有凭空生物的可能,但这种事……真的叫她有点儿,难以接受。 长久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疯了。 但薛顺现在告诉她,她没疯,她只是有个自己无法掌控的本事。 那她这些年忍受的吵闹算什么?时时刻刻假装耳聋算什么?被她种死的花草树木又算…… 申椒猛的回过神:“公子,你是在骗人对吧?如果我真的听见了它们说话,怎么可能种什么死什么?” 申椒都是按着它们想的做的,怎么可能有错? “你见过爱吃糖的孩子嘛?”薛顺问她,“如果让这个孩子选择一日三餐吃什么,你说她会顿顿吃糖,还是顿顿吃饭?咱们的确能听见,可咱们听见的只是它们说出来的,或者说是它们想要的,尽管听上去有些离谱,可它们的确会说谎。” 总而言之就是,申椒被骗了。 它们每天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感觉挺聪明,其实跟不懂事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如果申椒什么都由着它们,死是必然的。 “不过,我刚刚说的,是其中一种情况,还有一种情况是,”薛顺神色复杂的看着她说,“你杀了它们。” 申椒:? “我杀花草树木?” 申椒看起来像是有毛病嘛?辛辛苦苦的施肥浇水,就是为了在它们成熟以前杀了它们? 那又不是人,也没有得罪她,她干嘛这样,吃饱了撑得慌? “不是有意为之,”薛顺解释道,“这种能力是需要灵力或其它东西来支撑的,灵力是什么你很清楚不用我解释,至于这其它东西是什么,我也弄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上次失控时……吃了许多老鼠,你的能力和花草树木有关,或许,你也需要从它们身上汲取些什么,” 薛顺说的不是很确定, “我对这些的了解还不够多,马三太爷也是一知半解,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其他人,可再没碰到过。 对了,灵鹤是你杀的吧? 我去那里看过,那一片林子,所有的花草树木,全都枯萎了。 还有墓穴附近……” 薛顺说道这里就不再说了。 申椒在这两个地方,都动过手,但她根本就不记得。 “这种能力,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所以如今的修炼者,完全不是你我这般模样,这中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但是没有记载,任何记载都没有,刚刚给你的那本书,就是通财山庄所知的全部,那上头几千字,九成九都是废话,只有几十个字是说起这事的,还要假托神仙梦授之名,你应该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吧?” 薛顺问她。 申椒当然明白了,什么神仙梦授都是胡扯。 这么说,只是因为所言过于惊世骇俗,或是不能被人接受,所以假称是梦。 不管听到、看到的人信还是不信,写书的都把自己摘干净了。 “这是第三册,那其余的……” “没有,而且你仔细看看,这一本也不是最初的,是几百年后,旁人抄录的。” 申椒翻看了一下,黄脆的纸,好像稍不留神就要弄坏似的。 前面字迹还算工整,还有心思废话几句,越往后越凌乱,提起那能力的事,更是一阵狂草…… “这书没有抄完。” 书上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完整的,后面还有许多张空白页。 申椒脑子乱糟糟的都没有心思细看了。 薛顺说:“后面应该还有些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没有心思写下去。” 写书这人离最初那本书,隔着几百年,离她们却有两千多年,任凭申椒如何能猜会想也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剪下去了。” 通常想要修改,划掉就是,可这个人却干脆的,剪出了一个洞,好像生怕别人知道他是谁似的。 申椒问道:“这书从何而来?” “祖辈传的,”薛顺说,“别那么看着我,父亲母亲都不知道的事,你叫我上哪儿问去。” “倒也是……” 薛无量可是薛家的家主,族里的秘密瞒谁也不该瞒他。 可是—— “会不会是,庄主和夫人知道,却不想告诉公子?这能力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东西,或许……庄主和夫人不想让公子陷太深。” “你是立志要做天下第一搅屎棍了嘛?” 薛顺说话可难听了。 申椒:…… “奴婢也是为了公子……还有奴婢自己着想,不说把这能力了解的多么透彻,至少应该有控制好它的本事吧。” 申椒本来是想说,为他着想,可薛顺那眼神,逼的她不得不改口。 第二百七十二章 就事论事。 申椒这回说的是真有道理。 薛顺嘴上不听,心里还是认同的。 当初父亲母亲和他提起这些时,也说过,叫他不要过于痴迷于此道。 说有这种能力绝非幸事。 可薛顺已经有了,他修炼的天分只是平常,但这种能力却能叫他拥有力量,他怎么可能放弃。 空怀宝山却不加以利用,那宝山跟废铜烂铁有什么区别。 洛闻笛和薛无量知道自己劝不了他,好在薛顺的本性不坏,也不会把这种能力用在歪门邪道上,更不会为了提升能力,乱来。 明面上,他们是放心了,可暗地里,还是在薛顺身边安了不少眼睛。 连申椒的事,他们都知道。 虽然没逼着薛顺处置申椒,却也施加了些压力,叫他尽快做出决断。 要么杀了,要么放了,总关着算什么事儿。 扯远了,总之,就算是申椒不说,薛顺也看得出,父亲母亲对他隐瞒了些什么。 可他们不说,薛顺还能硬把他们的嘴撬开不成,那是不想活了。 如今的通财山庄,可不如以往太平,父亲母亲的脾气也更加暴躁了…… 薛顺说:“这些用不着你操心,你若是真的闲,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把自己的能力控制自如。” 申椒虚心求教:“怎么能?还请公子指点。” “不知道,”薛顺说,“能力不同,控制方法也不同,马三太爷只要离马远点儿就听不到声音了,我可以把老鼠收起来,或是号令它们,靠威压使其闭嘴,你……” 薛顺多少还是有点儿心疼她的:“花草树木无处不在,你躲不开,或者你可以试着跟它们聊聊?” “聊聊没用。”申椒小时候可没少聊。 可她劝得住这个,说不动那个,说动了那个,拦不住这个。 那么多张嘴,它们又没脑子,就算申椒一把火将它们全部烧掉,它们也会在烈火中说个不停,哀嚎不断,过一阵子再看,又有新的草冒出来,长得还更好了,从发芽就开始叭叭叭。 申椒每天都好像被一群会说人话的鸭子包围着。 不过她也习惯了。 不想听就用灵力封住耳朵,如今灵力也没得用,她就听着呗。 反正她一直以为这是种病。 谁能想到,它居然是一种能力。 申椒:“公子为何不早说……” 她多少有点埋怨。 薛顺:“我该你的?” 如果忍得住,薛顺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哪里会告诉她这些。 再说了,薛顺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申椒又没跟他说过,谁知道她会拿这当疯病。 说起来,薛顺还奇怪呢:“就算是你一时接受不了,把这当成疯病,可日日都能听见这些,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好奇?” 只要申椒去接触一下那些植物就知道,她为什么不去? 申椒:“我不想让自己疯的太厉害嘛。” 而且她是真的信了昌哥儿的话,以为越接触,越不好。 而且她因为那些跟寻常人不同的地方,吃了那么多的苦头,连爹娘都抛弃了她,她自然想要远离,想要做个正常人。 这事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不想。 申椒回想起,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她。 她若是真的早早发觉了这种能力,一时不慎,恐怕……连那几年的自由也不会有。 “公子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有了本事,逃出去嘛?” “你只管逃,我相信这世上有许多人会对这种能力感兴趣。” 薛顺也会威胁人了,真是没劲。 申椒没再理他,站在窗前看向地里的菜,绿油油一片,还是很吵。 她也没有跟那些菜说话。 直到晚上,夜深人静,菜都睡了,她在床上才问了一句:“老鼠每天在说什么?” “找吃的,找公鼠,找母鼠,下崽,躲着点人,想吃肉,想吃饭,想吃蛇,讨厌耗子药,”薛顺躺在她旁边缓缓道,“它们什么都说,跟人差不多,不过,比人简单些,有些老鼠够聪明,还会骗人,故意说些假话。” “公子被骗过嘛?”申椒问他。 “嗯,”薛顺说,“有次在地下,一只老鼠故意引我去陷阱处,等我掉下去,它就跑了。” “后来呢?” “那就是个坑,后来我爬上来了。” “我说那老鼠,公子没去抓它?” “没那么小心眼。” 申椒怀疑薛顺刚刚是骂了她一句,不满的翻了个身,趴在那里,偏着头说, “这如何是小心眼?它可是想害人。” “是我先抓它带路的,它害我不是情理之中嘛。” 薛顺是个讲理的人,如果申椒当初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她要走,如今他也不会这样。 “睡吧,”薛顺没什么说话的兴致,“不早了。” 申椒没想早起,她懒得演下去了,所以这会儿也不在乎睡多睡少,正好奇呢:“那公子要如何号令它们,不怕聪明的阳奉阴违?” “那不一样,”薛顺看她真是不困,强打精神道,“你掌控了那种力量就知道了,就像签订契约一样,给它们打上烙印,就可以操控,只是能操控多久,要看你的力量有多少。” “公子如今可是能运用自如了?” “哪有那么容易……”薛顺沉默了一下,“如果你可以忍受,不用这力量也好,虽说后面失控的时候会越来越少,可这种能力会改变你的性情。” 薛顺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 申椒不以为然:“人都会变的,未必就是它的缘故吧?” 薛顺变了,难道不是因为经历的多了? “那不一样……”薛顺听她这话就知道,她是不会放弃的,“你会明白的,但愿你不会后悔。” 申椒有什么可悔的。 曾经她那么努力的修炼,积攒灵力,却因为蛊虫,只能把灵力用在伺候人和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头。 一辈子都不能变成一个厉害到足以左右自己命运的人。 真说起,拜入回生谷,才是她该悔的事。 这个,不会。 她都坏成这样了,性情还能往哪里变? 看薛顺也知道,无非是坏许多和坏许多许多的差别。 第二百七十三章 只要受伤的不是她,一切都好说。 申椒盖好被子踏实的睡了,梦里都笑出了声。 薛顺也不知道她在哪里美什么呢。 她真的明白,改变性情有多可怕嘛? 这么说吧,薛顺这会儿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想出去偷点儿东西。 多可怕啊。 薛顺都不敢想,这要是哪天他忍不住了,出去偷去,还被人家逮个正着…… 他这辈子算是没脸见人了。 而且,申椒以为他种那一院子菜是因为爱种嘛?还是为了折磨她的耳朵?都不是,那是因为他不屯粮心就慌,总想出去转悠转悠偷点儿回来。 宁可放烂了也不能没有。 他又不想浪费,只能种着,长去吧,长成了,一狠心他就卖了,再种新的。 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还有他本来就烦,母亲养的玄瞳,如今更是见不得…… 还不越发不喜光亮、吵闹。 这都是毛病。 她也不上心,不然早发现了。 话说回来,她这能力,会把她变成什么样? 爱喝水晒太阳? 也不见得,有些植物偏不喜欢这两样。 薛顺想着想着也睡着了,还做了梦,梦里申椒刨了个大坑,躺在里头还叫他快点儿给她施肥填土。 薛顺睁开眼,还能感受到梦里那种纠结和为难。 填土可以,施肥……绝对不行! “申椒,你要学会控制你自己的欲望。” 只是赖个床,睡了个懒觉,一起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话的申椒:“我凭什么要控制!” 申椒又不喜欢当奴婢,薛顺不满意,可以打死她或是放她走啊! 给个痛快大家都省事,再这儿点哒谁呢。 申椒看起来像是那种,别人说一句话,她就会洗心革面的人嘛? 薛顺越这么说,她就越不! 半个时辰后,薛顺看向躺在绳子上胡吃海塞,放浪形骸的申椒。 那种忧愁是发自内心的:“你……” 申椒丢了个果核下来。 薛顺:…… 唉…… 他心中一叹,走到窗前,眼不见心不烦吧。 往好处想,人家看猴还得爬山上街,他不用,抬头就行。 再往好处想,吃就吃吧,没人样就没人样吧,总比没人样到躺到地里,催人填土施肥好吧? 薛顺听见她在嘟囔着什么——有虫、可是好吃哎。 薛顺:…… “你在吃什么?!” 薛顺猛的回过头,三两步蹿上房梁,探头一看,拿着一枚果子,正看虫眼儿的申椒:? 哦吼,这就生气了? 咔嚓一声脆响。 申椒挑衅似的咬了一口,还将果子递给他说:“来点儿嘛?” “不了。”薛顺若无其事的跳下去,理理衣裳走远了。 申椒:可惜,再咬一口,指定见虫。 耳边萦绕着嘤嘤嘤的哭声:“我那么甜,该死的虫!我都白瞎了!人,你把我啃干净点,我都白瞎了,该死的虫,你都吃不完,你咬我干嘛,我都白瞎了……” 絮絮叨叨的。 申椒:“嘘,小声点儿,这不是在啃了嘛。” 果子:…… “啊!!!…!!…!!!!” “你在跟我说话。” “天啊!” “你在跟我说话,闹人了,你在跟我说话!” 翻来覆去的,申椒说句话,它惊讶的跟看见妖怪似的。 直到申椒把果核抠了咽下去,恼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最后的遗言是:“啊!你是不是人啊,核你也吃!” 那不然呢? 申椒又不是不知道,光吃果肉没用,它们还能接着叫,非得死的透透的才行。 这叫申椒想起了那个周二爷。 他用来捆人的藤蔓明明是活的,却不会说话。 申椒还以为是自己当时正常了。 现在想想不对,如果周二爷是藤妖,这事儿很正常。 可申椒有种感觉,她感觉周二爷绝对不是藤妖那么简单。 就算他扎根千万里,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弄到那么多不同地方的香料。 不过他有个朋友是鸟妖,或是鸟叼来的? 若有机会真该细问问。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明白这能力该怎么用为好。 申椒翻身坐起道:“公子,马三太爷可有跟你说些说什么?他会这些的时日,应该比咱们更久吧。” “他不清楚怎么用,若是真的会,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马三太爷只是能听见,而且大多数的马,都对他有好感,也愿意听他的,仅此而已。”薛顺说。 申椒失望了一下,又道: “那也是个能人了,公子有没有把他收归麾下?” “你是想问——我能不能把他叫过来,让你审一审吧?” 薛顺头也不回的说, “想都别想,他是真的不知道,而且……前年他就去世了。” 走的挺安详,寿终正寝,马千里来信说过,还跟薛顺说,他没弄什么土葬,他把老爷子烧成了灰,装在罐子里准备带着他出去走走看看。 薛顺觉得挺好。 叫他带着一支商队去了。 申椒贼心不死:“那马大哥,就不会……” 薛顺:…… “若是这东西能代代相传,还会少见到,多数人都不知?” 申椒一想也是,可她这不是太想找个明白人了嘛。 自个摸索,得摸索到什么时候。 薛顺劝她别急:“兴许某一日一起来你就忽然找着窍门了。” 反正薛顺是这样。 申椒听了只是一边焦躁,一边妒忌他命好,简直想把自己的魂装进他的身子里头。 不过想想薛顺可能仍然有病,申椒又没那么渴望了。 她就坐在地头,看看地里的菜,偶尔聊上几句,然后……它们就死了。 申椒什么也没干,她连水都没浇过,就是聊了聊,它们就不行了。 她:…… “昨天我们还有说有笑呢……” 申椒呆呆的吐出这么一句。 薛顺挽着裤腿,穿着草鞋,边薅边说:“可惜了,原本准备卖掉。” 申椒:“我一个指头都没有碰过它们。” 薛顺掰开一颗看了看,无力的丢开:“芯儿都枯了……” 申椒:“它们还跟我说,它们长得特别好。” 薛顺:“你能不能干点儿活下来?” 薛顺不明白,人死了她都不难过,她在那里装什么,都懒到这份上了? 申椒看了他一眼,这眼神充满了震惊怀疑失望悲伤,她的眼圈渐渐红了,指向他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还是不是人啊?我最好的朋友们都死了,我道个别都不行,你还乱丢它们的尸体!你这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申椒抡着板凳就冲了过去……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这跟找茬讹人有什么区别? 差点儿挨一板凳,却一闪身就躲过去的薛顺,看着趴在地里申椒,心里头别提多无语了。 “为了懒,你连这种话都说的出口?” 薛顺真是自愧不如。 还是小瞧了她。 可看了看等他干完了活还是蔫蔫坐在那里,连衣裳都不换一下的申椒,薛顺还是凑了过去,将信将疑道:“你的良心长出来了?” 申椒神情萧瑟:“公子,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薛顺冲洗着脚上的泥巴,问她说。 申椒答:“大都好物不坚牢,白菜易枯黄瓜烂的感觉,你感觉不到嘛,生机流逝带来的那么感觉,天好像都灰暗下来了……” 薛顺听着她悲春伤秋的话,仰头看了看:“嗯,感觉到了,要下雨了,回屋吧,别跟这儿坐着。” 什么好像灰暗下来了,那不就是起云了嘛,阴天了能不暗嘛。 申椒瞥他一眼:“不仅仅是天在下雨,我的心里也有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 薛顺听的想撇嘴:“知道了知道了,回屋阴去,回屋连绵。” 说话间都掉雨点儿了,还傻坐着干嘛? 申椒摆摆手:“你去吧,我就在这里,和我的朋友一起感受这一场天水的滋润。” 还天水的滋润…… 薛顺指指院里的缸:“那里头接的也是天水,要不你拿一桶回屋玩呢?” “有新鲜的我干嘛要旧的?”申椒不乐意道,“我们还要在雨中悼念离去的好友呢。” 离去的好友? 是他拿去沤肥的那一筐烂菜嘛? 薛顺看着申椒。 两种可能,要么她是真疯了,要么她就是想把薛顺气疯了。 若是后者的话……牺牲是不是有点儿大。 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薛顺坐在廊下喝着热茶,看着院子里那个倔强的身影。 琼枝欲言又止的吃着点心说:“公子,真的不用把她拽回来嘛?” 琼枝不太在乎申椒怎么样。 可申椒要是病了,心疼的不还是公子。 不值当。 薛顺:“拽她干嘛,那不打着伞呢嘛,不傻。” 薛顺还以为她准备拿脑袋硬接什么天水呢,接过人家回屋就找了把伞出来,问就是:“要是把我浇秃得多难看。” 一滴两滴不怕,可水滴石穿。 申椒可不能冒这个险。 薛顺:“放心吧,她没事。” 至少目前看,她还知道自己是个人。 琼枝还准备再劝劝。 申椒忽然头也不回的喊了声:“有点冷了,帮我拿件衣裳呗。” 薛顺:……你看。 琼枝:……冷死她算了。 申椒不仅知道冷热,难过完了,人家还要用小伙伴涮个锅子呢。 惹了一身寒气是得吃点儿发发汗。 薛顺冷哼一声,问道:“锅里这几位不用悼念一下嘛?” 申椒吃的头也不抬:“它们死得其所,何必难过?” 琼枝夹了两筷子羊肉,怪叫道:“你这伤心伤的也忒灵活了吧?” 这叫什么伤心?分明就是骗人。 申椒振振有词:“非也,你不懂,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对它们而言,最好的归宿就是在枯萎腐烂前,进入人肚子里,兽肚子里,如此才不算辜负这大好的身躯。” “能别用身躯这词嘛?”她这么一说,琼枝总觉得锅里上下漂浮的好像全是尸体。 薛顺好奇道:“它们都是这么想的?” “那不是,”申椒摇摇头,呵呵一笑说,“这不正叫救命呢嘛。” 偌大的菜园子里就数这几颗最吵最怕死,申椒索性全薅下来了。 “哎?你们愣着干嘛?怎么不吃啊?” 薛顺和琼枝也得能下的去筷子啊。 他们这边一夹,筷子头上一喊“救命,不要吃我!” 就算听不见,想想不闹心嘛? 也就申椒吧,明明能听见,还吃的挺高兴。 申椒看向只夹肉的两人说:“你们以为,这只羊生前就没有叫过救命嘛?” 薛顺和琼枝的脸色难看的像吃了苍蝇。 申椒笑高兴了。 又说道:“你们想那么多干嘛?人本来就是要吃这些的,你们看野兽捕猎时,可会因为猎物叫的凄惨就放过它?” 申椒自问自答说:“当然不会,因为它知道,它要是不吃东西,就饿死了,人不也一样嘛?除非想活活饿死自己,不然总是要吃这些的,杀生也好,切菜也好,都是必须做的事,为什么要觉得不好意思?与其心怀愧疚,不如心怀敬意,细嚼慢咽,吞吃干净,方才不算辜负它们的大好性命,不对嘛?” 申椒把目光从锅子上,移到了两个人脸上。 薛顺:“嗯,对。” 琼枝:“啊,对。” 见申椒满意的收回目光,两人面面相觑,琼枝还指了指脑袋:她是不是疯的更厉害了? 薛顺:好像是。 申椒的脑子肯定是不对劲,以前就不对劲儿,但现在更不对了。 她怎么可能因为饭菜说这么多。 就算菜在筷子上大叫救命,以她的性格,面对这种没用的东西,充其量翻个白眼,然后该吃吃,该喝喝,怎么会…… 薛顺和琼枝也说不好,她是怎么了。 夜里,薛顺还听见她说:“它们睡的还挺香。” 薛顺:“那咱们也睡吧。” “我想出去睡,公子,咱们在院里搭个帐篷吧。” “出去睡?你是怕蚊子咬不着你嘛?” “自然不是,我是想着我要是睡不着,还能跟它们聊聊天。” 申椒看着还怪寂寞似的。 薛顺:“我也是个活物,你要真想聊,你可以跟我聊。” “……也行,”申椒勉强道,“公子可需要填土施肥?” 薛顺:…… “你出去吧。” 薛顺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四个字,填土施肥! “你们就聊这个?” “也说点儿别的,它们嫌这几日的雨水多,喝的太饱撑得慌,想让老天别再下雨。” “那你跟老天说说吧。”薛顺对这事也无能为力。 申椒却点点头说:“行,咱们搭个祭台吧,厨房里还有两盘没吃完的羊肉。” 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申椒,你还好嘛?”薛顺这会儿躺她旁边都觉得瘆得慌,生怕一觉睡醒,已经在祭台上头了,万一她嫌两盘肉不够虔诚,没准儿干出点儿什么来。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公子不必担心,我好的很,”申椒叹了口气,“我只是在寻找找掌控力量的方法。” 这听着倒想句正经的人话,薛顺躺回去问她:“有什么头绪?” “毫无头绪。” 想要掌控,首先……得感觉到啊。 可申椒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的身体里面,除了被封禁的灵力以外,再无其它,哦,也不是,现在还有没消化完的菜蔬和羊肉,以及消化完的…… “不用说那么细。”薛顺不想了解的那么深入,他们的关系和感情,还是……‘流于表面’比较好。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还真是只能靠她自己琢磨。 薛顺能掌控这股力量也是误打误撞。 “或许是咱们想错了,”薛顺说,“可能你就不该和它们接触太多?” 马三太爷能听见马说话,可他的能力主要是用来驯养马匹的。 薛顺能听见老鼠说话,他的能力却是用来控制它们打探消息和收纳它们好好保护的。 按道理,申椒也是需要和花草树木接触,才能弄明白她的能力可以如何使用,如何掌控。 可她相处了,那些菜却死了。 薛顺睡前还看了眼,地里那些跟她一块淋了雨的也有些蔫,叶子都发黄。 申椒以前假装听不见,还要上手伺候伺候才能把它们伺候走,如今手都不用上了,几句话就行。 薛顺有种猜测:“你的能力或许就是从它们身上汲取生命,至于它们说什么,就能力本身而言,兴许不重要?” 薛顺觉得这样的能力才符合申椒的性格。 他们的能力都是遭遇大的变故后才出现的,薛顺和马三太爷的能力都是自己当时最想要的,所以申椒的能力或许也是。 薛顺把这些分析一说。 申椒默默的坐了起来,在黑暗里盯着他:“公子怎么不早说?” 薛顺:…… 怎么说呢? 看她没头苍蝇似的,多少有些有趣。 薛顺也是有报复心的,不过到底还是不太忍心。 他翻了个身:“睡吧,天不早了。” 申椒一脚将他踹下去了,然后盖好被子,嘭的倒下来,将这话原句奉还道:“睡吧,天不早了。” 薛顺:…… 什么心地善良到菜死了都难受,果真是骗人的! 薛顺默默的爬上床,揉了揉腰:踹的还挺疼。 薛顺想躲自然是能躲过去,可就事论事,这一脚挨的不算冤,他想起什么,又提醒道:“那些菜可以任你折腾,别的想都别想,不论如何,不许对人动杀念。” 薛顺的能力失控会吃老鼠,马三太爷的能力失控会吃马草,当然了,也干了些别的。 但他们谁都没像申椒似的,杀那么多人。 申椒要是想靠杀人,引出自己的能力,那是痴心妄想,薛顺不可能同意。 申椒知道。 她又不是不讲道理的女魔头,好端端的,不会滥杀无辜。 再说了,也没到那份上,她是想试试看……把那些菜全都弄死能不能琢磨出点儿名堂来。 如果可能,她还想要更多。 她也就是心念一动,可第二天天没亮呢,琼枝就在院子里叫出了声:“申椒!瞧你干的好事!!!” 她声音大的都不在乎会不会吵醒薛顺了。 两个人披上衣服出去一看,院里死气沉沉的,半点儿绿都瞧不见了。 薛顺看向申椒的眼神也是难言复杂。 申椒十分无辜:“这怎么可能是我干的?我昨个睡前还好好的,夜里我也没出门,它们平白无故死了也怪我?或许是昨个的雨有问题呢。” 申椒觉得十分可能。 琼枝快步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火气更盛,手里还捏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花,举到申椒眼前:“看看,看看这是什么,就在院墙外头,什么事都没有,你还敢说不是你!”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三个人见证了那朵花,从绽放到枯萎的一生。 干的风一吹都往下掉渣。 别说她们两个,申椒自己这会儿心里也有点儿含糊:“我有那么邪门儿嘛?” “别谦虚,你没这能力也挺邪门儿。” 薛顺说话一点儿都不动听。 更离谱的是,申椒这会儿连新鲜的菜都克,弄的琼枝只能跑一趟大厨房弄些现成的。 那边厨艺还不错。 但是三个人都不怎么爱吃,最后还剩了许多。 多少有点儿勤俭节约的申椒:“放厨房去吧,没坏下顿热热还能吃。” 她那德性也不全是为了偷懒,多少沾点真情实感。 不知为何,她对食物有种莫名的怜爱之情,见不得浪费。 薛顺和琼枝异口同声:“你使唤谁呢?” 他们俩现在满院子都是活,申椒居然还想偷懒?! 这谁能忍! 气的两人想做块牌子,写上我是懒鬼四个大字,叫申椒扛着游街示众去,真是看出破罐子破摔的样了,她一点儿活都不想干啊? 那倒也不是。 申椒这人很识时务的,他们的眼神都快把她大卸八块了,就这种时候,她多少还是乐意干点儿的,不仅收拾了菜,她还洗了碗筷呢。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三副碗筷洗一上午,直到薛顺和琼枝快收拾完了,才出来,脸上还挂着不忍心的悲切,默默的注视着那一筐筐的‘菜尸’。 脸上还流下了两行清泪。 申椒颇有感情的拍拍筐沿:“走好。” 薛顺:“你跟它一起。” 薛顺抬起一个筐就给申椒背上了:“感情这么深,理应由你送它们最后一程。” “不了吧,”申椒脸一僵,“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分离。” “那你就留在那里,看到忍心为止。” 琼枝是不在乎,她要觉得堆肥那地方好,待一辈子都行,琼枝乐意亲手给她打个窝棚,就改在肥堆旁边。 为什么不是房子呢? 一个是因为太费事不值当,二个是因为窝棚更透气,她想念自己的小伙伴时,都用不着探头,用力一吸,就能满足她的思念之意,全是她小伙伴的味道。 琼枝贴心的都快把自己感动了。 薛顺和申椒:…… 薛顺觉得这个锅应该申椒来背:“她这绝对是跟你学的。” 申椒不乐意道:“若真如此,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她怎么会对我如此绝情。” 琼枝不止绝情呢,听见这话,还举起一颗烂菜试图打她的脑袋,吓得申椒拔腿就跑。 不跑不行,琼枝现在太有准头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申椒一筐一筐的送走了她的小伙伴,薛顺他们也把院子里扫干净了。 琼枝看了申椒一眼,问薛顺说:“公子,咱们还种菜嘛?” 她看向申椒的眼神里分明写着:种也白种算了吧。 申椒全当看不到,凑到薛顺旁边说:“种吧,天还能热两三个月呢,种点长得快的,刚好吃。” 薛顺瞥她一眼。 申椒:“种吧,吃不了还能卖。” 薛顺收回视线。 申椒:“种吧,这么大地方,秃着多难看啊。” 薛顺没吭声。 琼枝忍不住了:“你还知道难看!那你克它们干嘛?就知道种种种,那也得种的出,长得出才算好,只怕种下去,刚一发芽就叫你克死了,倒叫我们白白替你受累。” 这话申椒不爱听:“也未必就是因为我。” 她还在死鸭子嘴硬。 薛顺似笑非笑:“那是因为谁?因为昨天的雨?还是因为昨晚夜太黑?” “许是因为伤心,”申椒一本正经的说,“小伙伴走的那么凄惨,它们怎么能不伤心难过,伤心大劲了,可不就把自己伤心死了,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唉,早知道我该劝解它们一下的,这的确是怪我了。” 薛顺:“你还真是什么都说的出口啊。” 琼枝:“就算真如此,送走它们小伙伴的不还是你嘛?” 申椒:“……它们的小伙伴许是染了病呢,或许是有一条带毒的虫子,将它们啃死了?” 反正理由多的是,横竖跟她没关系。 “你就是个无赖。”薛顺懒得理她,去翻了几包种子出来。 明晃晃的纵容啊,琼枝恨铁不成钢:“公子,你还真要种啊!” 琼枝从看见申椒被捞上船那一刻就开始上火了,后来见薛顺冷冷淡淡的,还以为他不会再度上当受骗呢,可看看他干的那些事儿,桩桩件件。 他跟冷脸洗内裤有什么分别? 非说有,就是他前阵子好歹是有理智的冷脸洗内裤。 申椒还多少干点活。 可申椒一摆烂,他那理智也若隐若现的开始摆烂了。 琼枝牙都疼起来了。 薛顺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院里秃着的确难看,不过撒些种子,又不费事,长不长的随它去吧。” 哎呦呦呦,还长不长的随它去吧~ 琼枝看着开始浇水施肥的薛顺,再看看站一边装模作样半天不挪窝儿,好像生根似的申椒。 由衷的想问他一句。 是随它去,还是随她去? 公子,你有没有发现,你快重蹈覆辙了,再这么干下去,她早晚要骑到你头上的。 琼枝的牙里像是长了个不怀好意的申椒在那里蹦蹦跳跳,疼的她腮帮子都大了,大完左边,大右边。 她都不用照镜子,光是摸摸她就知道,自己这会儿跟蜜蜂小狗一样。 申椒还假模假样的问她:“好妹妹,你怎么鼓的跟个河豚似的?糖吃多了?” 琼枝是火上了太多了。 两副清火的药喝下去,再背上几十遍清心咒莫生气,就好许多。 临睡前,琼枝想着刷刷药罐子,又听见了申椒的声音。 “公子,你还会开方子了?” 申椒也就是随口一问。 “嗯,久病成医,学了些。” 哇偶,学了些~好轻描淡写,那个拿着一本书就没黑没白琢磨的人是谁啊? 琼枝都不用看,就知道,某些人是强装镇定呢,但凡申椒多问两句,这会儿他心里都能乐开花。 学那么多不跟喜欢的人显摆显摆,跟发了财还吃窝头啃咸菜有什么分别,干的全是锦衣夜行等于白穿的事儿。 申椒还真多问了句:“那奴婢在船上喝的补药?” “是我开的。”薛顺淡淡道。 琼枝在外头大声说:“对,就是他开的,写了七八张,翻了半天书,才选出一张最合适的,又怕你饿死又怕你饿坏肠胃又怕补过头了,你是不是怕他翻医书是医术不行,别怕,看到他白天给我开方那样了嘛,挥手即成,效果好的很!” 反正他也洗内裤,冷脸热脸不都是洗,别扭什么呀,高高兴兴的得了。 人家兴致起来,还能给他整两句甜言蜜语,也省的他成天到晚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琼枝看着都觉得累。 申椒打开窗户探出头:“嘿,胖头鱼,你腮帮子这会儿小多了,怎么不趁着药劲儿没过抓紧睡,还听上墙角了,不过我爱听你说,进来聊会嘛。” 薛顺面无表情的站在申椒后面,盯着琼枝,盯着琼枝,看样子想钉死琼枝。 牙疼疼疯了嘛? 为什么要出卖我? 琼枝读懂了他的意思,她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哦,我在梦游,回去睡喽。” 嗯,没错,申椒梦游那晚,她也听见了。 但琼枝这不是破罐子破摔,她是脑袋抽风。 她对那晚记忆太深刻,因为第二天薛顺就犯病了,她还以为是申椒折腾出来的,骂到薛顺撑着病体点了她的哑穴。 他给出的理由是太吵。 可紧接着又说不怪她,她什么也没做,你回去,她许是要醒了,给她做点儿吃的,别说这事,她若是问就说我有事要办……想来她也不会问,快去吧。 两个字和一段话,听起来什么是重点? 那时候,琼枝就知道,这小子没救了。 而且人家一察觉申椒在呼救,去的那个快呀。 说真的,琼枝觉得申椒有当神医的天赋,主要可以用在治薛顺上,不管病成什么样,一听她叫唤就好了。 多么神奇。 这种神奇的经历,琼枝想忘都难。 她是走了。 申椒和薛顺还在一个屋子里待着呢,一个美滋滋的回过头,另一个沉着脸,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公子~她方才说的……” “只是怕你死。” “哦~奴婢也说嘛,公子怎么会在乎一个背叛过自己的人,想来是琼枝误会了,” 申椒走到薛顺旁边,仰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若她说的是真的,倒也很不错。” 申椒这话说的,意味不明。 “是啊,”薛顺道,“对你而言,自然不错。 能把一个人玩弄在手掌心,稍微做点儿什么就要人半条命,当然不错。” 他好像生气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铺床都只铺自己的。 若留神细看,他似乎在发抖,不是病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申椒有理由怀疑那是愤怒或仇恨,再或者是杀意。 她歪到薛顺刚铺好的床上,仰脸看着他:“公子,玩弄这个词,是不是太严重了?说好的两心相许呢?” 薛顺的背都没直起来,闻言忽然笑了,俯下身,手撑着床,几乎和她脸贴着脸说:“你还想怎么羞辱我?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天底下最蠢的人? 你从不叫我的名字,每一次你叫我公子的时候,心里头是不是都在嘲笑我? 笑我不过占了个好身份,就能逼的你不得不跟我虚与委蛇才能到拿到你想要的一切,啊,对,应该不能用逼这个字,你是甘愿的,只要对你有用,你做什么都甘愿,再说还有的玩儿。 嘴上称着奴婢,背地里做我的主子,这对你来说也是种乐趣,从头到尾,你要的都不是我,是母亲给你许诺,是魏钱能带来的财富,而我不过是你用来打发三载光阴的一个小玩意儿,还如此不识趣,不肯跟你颠鸾倒凤,所以走的那么匆忙都不忘了吃干抹净,反正都是羞辱,干脆羞辱到底…… 对吧,这就是你想的,对吧?”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申椒脸上,凉凉的。 申椒抬起手,抹了抹脸,她看了看湿漉漉的指头,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 哭这么多,放菜里够炒盘菜了吧。 申椒轻声道:“我一直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不过以前,我一哭,谷主他们就会心软。 薛顺,你是想让我可怜你嘛?” 申椒皱着眉头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儿笑意,也没有假装关切或是嘲讽,她就是纯粹的……好奇。 “你不明白,对吧?” 薛顺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天啊,你不明白,你是真的不明白,哈哈哈,原来,原来是这样,你是真的不明白,你一点儿都不明白。” 他好像疯了,哈哈大笑着,笑的前仰后合,笑的腰都直不起来,然后手扶着床的脚柱呕出一口黑红色的血,毫无预兆的倒了下去。 申椒:? 应该没死吧? 她将薛顺翻了过来,见他胸前还有微弱的起伏,这才扬声叫道:“琼枝,快来,他出事了。” 申椒觉得这和她没有关系,好好说几句话,他忽然气成这样干嘛? 哦对,她还忘了解释了。 他说的那些,大多是真的,可羞辱,是真没有。 申椒羞辱他干嘛,他是主子,存着这种心思,等他回过味儿来不是死定了嘛。 她可是谷里精心驯养过的药奴,不会犯这种错,再怎么猖狂,也是两心相许的猖狂。 呃,或者说两厢情愿? 她也弄不太懂,意思应该差不多吧? 申椒想解释一下,琼枝还想给她一巴掌,多亏她躲得快,不然就看一掌扇过来的恶风就知道,一准儿挺疼的。 琼枝把薛顺带走了,也不知道带去了哪里,反正是不管她了,送饭送水的都是个她不认识的人,申椒把屋里翻了一遍都没找到钥匙。 好消息,这回她可以洗澡,还能去院里晒太阳,薛顺撒下的那些种子也发了芽。 坏消息,她还困在这里,也没弄明白自己的能力。 不过,薛顺好像乐意解决掉她一半的坏消息。 她还是头一次知道,蓼莪院的地下头,四通八达的,还有个能住人的小屋子。 就是又阴冷又潮湿,在很深的位置。 琼枝解了她的镣铐把她带到这里,语气生硬的丢下一句:“公子要见你。” 然后她推开石门,示意申椒进去。 说真的,她不敢,她怕这是薛顺恼羞成怒之下,给她修的坟墓,不过琼枝的表情她也看的很明白,如果她不进去,琼枝可能会宰了她。 不是打,是抹脖子那种宰。 权衡利弊后申椒还是进去了,她刚踏进去,琼枝便关了门,薛顺就在里头,坐在垫了厚厚兽皮的脚踏上,看着一张石床,朝她招手,脸上挂着很和善的笑容:“来。” 申椒坐过去了。 他还问了句:“冷嘛?” 他居然还知道这里冷,还从石床上,扯下一张兽皮,这动作带的上头的披风也跟着掉了下来。 申椒认识那条披风。 是她做的。 放在以前以薛顺的别扭,他肯定不想让申椒看见。 但此时他只是不怎么在意的卷了卷,抱在怀里看着她,还是在笑。 这氛围太奇怪了,灯也很少,只有他旁边有一盏,申椒觉得她得说点儿什么,所以她说: “公子的头发,白了。” 薛顺以前白头发就挺多的,但这会儿全白了。 “我知道,白就白吧,也不算什么要紧事。”他拉住了申椒的手,用指头轻轻的摩挲着。 那温度完全不像个活人。 “公子很冷嘛?” “还好。” “哦……公子叫我来这儿是?”申椒还是想死个痛快。 薛顺的语气却格外温柔:“别怕,我不会伤害的,我就是见见你,然后……放你走,这是你的……释奴文书,从今天起,你就是良籍了,黄梅五客都死了,魔教那边也乱着,不会咬着你不放的,你还可以接着做你的申椒。 我叫人给你备了些盘缠衣物,你想要就拿着,不要就算了,也够你下半辈子了,以后别为这个干坏事,也别再回河东道,再跟丽娘她们碰上了,我不在,没人拦她们,有想去的地方嘛?我可以派人护送你过去。” 接二连三的惊喜,把申椒砸懵了。 “公子当真是……放我走?不是……让我走?” 申椒怀疑他是不是想宰了自己。 “真想杀你,早就杀了,”薛顺说,“是我自己糊涂,不怪你,叫你吃了这么久的苦,别怪我。” 他揉了揉申椒的手腕道:“去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那个阿珠,你要是想带走,也可以。”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通的。 可天降馅饼,看着还没毒,没理由不接着吧? “多谢。”申椒郑重的说了一句,拿起文书就走,生怕慢了他就反悔。 但薛顺的声音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你算不上一个顶坏的人,就是自私而已,以后……对人好点。” 申椒的脚步顿了一下,而后推开石门头也不回的走了,琼枝跟在她后头。 只剩下他了。 薛顺一掌按在蜡烛上,将烛火熄了,脸深埋在那件披风里。 脚边窸窸窣窣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没事,不用理我。” 第二百七十八章 薛顺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快步跑进来的声音,于是刷的抬起头,看向石门。 可惜……不是她,进来的是气喘吁吁的琼枝,她说:“公子,菜,那些菜长成了,花也开了。” 申椒只拿了一包金银两把长剑就走了。 没有带阿珠,也没留下什么话。 薛顺出去时,只看到一院子绿油油的菜,几株开的正好的野花,可能是不小心混进种子里的。 也好。 这就很好。 申椒,你多保重,咱们……有缘再见。 或许那时候,就不一样了。 “告诉母亲,我去北境,六哥没做好的那些,让我试试看。” …… 申椒可以肯定,她离开的身影干脆利落还很潇洒。 那么多的钱摆在她面前,她只要了两个巴掌大的一包,多少占点儿视钱财如粪土了。 可直到出来了,骑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漆水郡,她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地方去。 爹娘抛弃了她,师父已经死了,她也不再是奴婢不需要再跟着主人,天大地大,孑然一身,她无处不可去,但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家。 “唉~草率了。” 早知道再拿两张银票,这些钱也不知道够不够安家落户。 申椒骑着马沿着大道,漫无目的从白天跑到黑天,就在荒郊野岭吃着路上买的干粮睡了一觉,第二天又高高兴兴的上路了。 半个月后,她还在荒郊野岭。 她可能是迷路了,她只记得水路,旱道不熟。 马也不争气啊,不牵就站在原地吃草,左吃吃,右吃吃,前吃吃,后吃吃,完全就是在转圈圈,哪里有草就去哪里。 “唉……”申椒长叹一声,“你也不认路对吧?” 马甩甩尾巴,闷着头压根不搭理她。 申椒摸摸它的长长的马脸,温声细语道:“没用的东西,等我找着地方落脚就把你卖了。” 申椒都开始怀念她的能力了,问问花草树木也是好的。 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离开那日还觉得自己忽然能够掌控这能力了,还催熟了菜,催开了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跟梦似的,她耳边忽然就安静下来了,再也没听见过植物的声音。 申椒看了看马背上的褡裢,里头有个盛满土的破陶罐,还有一把她随手撸来的草籽儿,这会儿都发芽了。 也没被她克死。 真想不明白。 难道是劲使大了还没恢复过来? 算了,不管它,申椒没头苍蝇似的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天,出去了才找到一个村子。 泥鳅村。 听着适合炖豆腐,申椒牵着马朝着在村口蹦蹦跳跳的几个孩子招招手:“小娃娃,你们这里……” 有住的地方嘛? 她话还没说完呢,那几个孩子就见鬼似的跑的,一边跑还一边叫:“快快快,拐子来了,拐子来了。” “谁是拐子?” 申椒看了一圈,难以置信的指指自己,喃喃道: “不会是我吧?” 说她像野人她都认了,毕竟在林子转了半个月,就是能找到水,也多少弄的有点脏乱,可说她是拐子? 申椒拐他们干嘛? 不过这样也好,人多了刚好问问路。 申椒想通了,索性插着腰站哪儿不走了,等了半天,居然没有人来打她? 这儿的民风这么窝囊嘛? 拐子都不管啊…… 申椒牵马进去一看家家门户紧闭着,她寻了个看着似乎还算有钱的人家,站在外头敲了敲门:“有人嘛?我是过路的外乡人,天色晚了想借宿一宿,主人家可方便嘛?” “不方便,”里头有个声音大声说,“很不方便,你去别处吧。” “天都黑了,我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能去哪里?这里就没个客栈旅舍嘛?劳烦主人家好心指个路吧。” 申椒自认为说的够可怜的了,可这家人真是铁石心肠,一个女人还厌烦的骂道:“没有没有,赶紧滚,找不到去处怎么不去死啊?” 她骂的可是够难听的了。 申椒嘭的一脚就把大门踹开了:“哪个要我去死的,滚出来瞧瞧,好声好气问个路,不指也罢,还骂人,真觉得我好欺负是吧。” 这一声够响亮了,她嚷嚷的也很凶,可里头的人居然一声不吭,有个孩子哭了两声就没了动静,估计是被捂了嘴。 真够莫名其妙的了。 申椒挠挠头开始造谣:“哎,我说你们,不会是拐子吧?刚刚村口有几个孩子见人就跑,还嚷嚷什么拐子,多半是有坏人,不会是你们偷了孩子藏在家里吧?” “你胡说八道!”还是那个女人骂了一声,“别拦着我,她不是。” 那女人脸色十分不好的从柴火垛后面钻了出来,紧跟着出来了一大堆人。 申椒看看那算多的柴火,又看看那群人,颇为震惊:“这是怎么藏下的?” “关你什么事,”女人没好气道,“不是要问路,出村,直走十几里外就有客栈,不过啊,我劝你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孩子’不要去,最好接着走,一路走到涌城去,那里要什么有什么。” 她把那孤零零的女孩子几个字说的阴阳怪气极了,连脑袋都跟着扭了扭,嘴角更是,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 申椒满不在乎道:“早说不就完了嘛,非要惹人生气,还以为你们不会说人话呢。” 申椒看了眼被捂着嘴的小孩,好心提醒道:“快放开吧,脑袋都憋红了。” 她牵着马就要走。 那女人又叫道:“你就这么走了,门不赔?” “你还好意思让我赔门?我还没让你赔呢,”申椒理直气壮道,“你知道自己那句话带给我多大的伤害嘛?今后我活着的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想起自己初入江湖只是想问个路就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叫我滚的事,一想到我就难受,难受我就痛哭,哭多了不仅伤身还坏了眼睛,就算我不在乎这些,往小了说,因为你一句话一个柔弱女孩的江湖梦就此破碎了,往大了说你们这就是试图杀生害命!” “你不活的好好的嘛?” “万一我想不开去死了呢!” 申椒吸吸鼻子,抹抹突如其来的泪水, “半个月前,我才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好不容易不伤心了,又碰到你这样的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嘛?” 女人嘎巴嘎巴嘴,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一个藏在她身后的小男孩忽然探头道:“阿娘,你真是太过分了,你给姐姐道个歉吧。” “叫姨姨。”申椒啜泣着说了句。 小男孩从善如流:“好的,阿娘,你给姨姨道个歉吧,别让她死在这儿,这要吊死在门口了多吓人啊。” 第二百七十九章 这一家子没有一个会说人话的是嘛? 申椒仰起头看了看院门,嘿,别说,真有适合的绑绳子的地方。 女人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举起手,一巴掌糊在那个探出的小脑袋瓜上:“小兔崽子,你还知道我是你娘啊,有你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嘛,我骂她了,她还骂我了呢,还把门踹塌了。” “哎呦,奶奶说了,先撩者贱,打死活该。” 男孩捂着脑袋痛呼一声,还敢接着顶嘴呢。 申椒呜呜哭着,从包袱里抽出一条裤腰带。 两刻钟后,她感受到了此处民风的淳朴和村民的热情,坐在桌前左手一个鸡大腿啃着,右手夹着一块肉,吃的头也不抬,还含糊着客气呢:“这怎么好意思呢,打鸣鸡都杀了,你们真是太热情了,这叫我怎么回报你们才好呢。” “你别死就行。”男孩擦擦口水,说的怪直白的。 申椒摆摆手:“别说那话,晦气,本来我也没准备死。” 女人黑着脸:“那你把脖子套进去干嘛?” 她们就一眨眼的工夫,她都绳子都打好结了,蹦起来就把脑瓜子往里钻啊。 申椒说:“我脖子痒痒不行嘛,半个月没洗了,还不兴人搓搓。” 谁家好人那么搓啊?! 那是怎么搓? 跳上去把自己挂起来,靠着晃来荡去的力道搓嘛? 搓到半截脖子断了搓干净了摘下来一看人都凉透了,再翻过去一看,呦,还有一面没搓着。 女人想想那画面都觉得离谱。 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神人’,怕不是长了根铁脖子。 她那傻儿子还很懂道:“上吊搓脖子,这肯定是什么功法吧?姨姨,你教教我吧,要不你叫我舞剑也行呀,我觉得我是个天才,学的肯定很快。” 他要学这个那还了得。 女人脸都快气黑了:“有你什么事儿,去去去,出去待着去。” 试图摸一摸那两把长剑的小黑手不甘心的缩了回去。 “出去就出去,我站这儿还馋呢。” 小孩扭身就跑了。 申椒来这时辰,也是该吃晚饭的时候,火都点了,索性这一家子就把自己的饭也做出来了,只是桌子支在了外头,没跟申椒一块吃。 看男孩那样,和鸡块的数量,申椒估摸着她们应该是没得吃,好饭好菜应该都在她这里了。 女人听见儿子的话不自在的嘟囔声:“这小子。” 又扭头看看申椒,勉强挤出一个笑:“那个,小妹子,咱们也算是不吵不相识,你今个就在这儿住一宿吧,明个再走也不迟,等会儿我们去打点草,帮你喂喂马,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我说话不中听,也实在是拐子闹得凶,心里憋着气,你别往心里去,不是单冲着你,我们这儿啊,就见不得生人,一看就来火。”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申椒还真有点儿好奇,“孩子怕也算了,怎么你们这些大人也怕?” “唉……别提了……这事儿得从去年说起,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一伙人,见人就拐,骗不了硬抓,别说小孩了,就是三五个大人也能给弄没影了,要是出了村,是路上丢的,还正常,可有些人就是在村里没的,” 女人说到这儿抹了抹泪说, “不怕你笑话,我公公、男人和小叔子就是上了人家的当,打水浇地,看见河里头有个溺水的孩子,爹娘跪在岸边哭着喊救命,我男人跳下去救,反被那孩子拽着往下拉。 我公公和小叔子,自然不能干看着,也跳下去帮忙,谁知是中了人家的计,两人一入水,那对夫妻就跟着跳下去了,假装是心急才跳的又不会水,其实就是要把人硬拖到没力气,上岸时我男人他们都迷糊了,他们又假模假样的说要送他们去医馆,当着村里那么多人的面把人搬上马车就跑,我们怎么追也追不上。 我大女儿跑的快,扒在马车后头不松手,也跟着没影了。 后来被骗的多了,村里人就长记性了,可他们也改了法子,开始要赎金,但凡去交的人,也没有回来的,想出村,没有十几个一起都回不来,” 女人哭的泣不成声,问道: “妹子,你说就这样,我们能不怕嘛?对外乡人能有好脸色嘛?也就这两个月,他们才消停些。” “这么猖狂,没人管嘛?”申椒挺肯定的,她现在肯定还在河东道,“通财山庄治下不至于吧?” “哪有人管,通财山庄……妹子,”她苦笑道,“你还真是初入江湖的,你都不知道嘛?通财山庄早就管不了这儿了,也就漆水郡那边还好些,我们这儿是庄主以前的义子管着,听说他是反了,不跟薛庄主干了,我们也弄不明白,前些年夫人和十七公子来这边时,还抓了许多坏人,才过没几年好日子……” 她的眼泪可真够多的了。 但申椒最关心的其实是,她吃完了能不能睡前洗个澡。 脸皮薄的可能看人家都闹心成那样了不好意思开口。 申椒不一样,她还想要块澡豆,没有的话皂角、胰子草木灰,总得有点儿什么,最好是还有身干净衣裳,她的衣裳都馊了。 想起薛顺的叮嘱。 申椒想了想掏出些路上换的铜板给她们,十几文连那只炖鸡的钱都不够。 申椒哭:“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若是不够,我这两身衣裳还值点钱,长剑是我祖传之物,可万不能给你们。” 那家人沉默了下。 申椒不仅洗了个澡,还给她的野花野草混了个略好些的破盆。 这家的小男孩,他叫钱狗蛋,还不解道:“这东西不是随处可见的嘛?姨姨,你种它干嘛?” “你不懂。” 这是她自七岁以后,第一次种活东西。 薛顺那一院子菜不算。 申椒说:“这是我家乡的东西,是个念想,看到它,我就想起了没有无家可归以前。” 申椒也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姨姨,你的家人怎么了?” “走的走,没的没,散的散。”申椒说的悲伤极了。 夜里她听见那钱狗蛋在为她求情:“阿娘,那个姨姨不像个有钱,也怪可怜的,咱们放过她吧。” 第二百八十章 “我放过她?谁放过咱们?!你爹的命要不要了?你姐姐的命要不要了?你莫要忘了你奶奶怎么死的了,是被那些人活活气死的,这会儿她看着可怜,谁知她是不是跟拐子一伙的?” 女人咬牙切齿的低声道, “再说,就算不是,想凑齐赎金也不能放过她,没钱……没钱就把她卖了。” 走投无路时,好人也会变成坏人。 女人没说谎,她告诉申椒的那些都是真的,只是隐去了一部分。 村里头的人见送赎金也换不回人,还会把剩下的人也搭进去,就熄了救人的心思。 可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他们,继续要钱,哪有人肯给。 这时有人收到了家里人的一部分。 钱家的老太太,也就是钱狗蛋的奶奶,就是看见了老头子和小儿子的人头,一时难以接受,悲愤交加活活气死了。 那些人还做出讲理的样子送信说,知道他们害怕,人就不用去了,准备好钱就行,他们会派人来取。 时间给的也很充裕,一个月,一条命五十两。 钱家两个人得要一百两。 一家子东挪西凑的交了,换了封血书回来报平安。 一口气还没松下来,那些人又要接着讹钱。 一个月,一条命一百两。 钱家两人人得要两百两。 不交只能等着收尸,还不是全尸,想交,压根交不起,好些人都放弃了,只有钱家不甘心,还想咬牙凑一凑,再找些人,暗中跟着,若是运气好,兴许这一次能把人救回来,这样花多少钱也不可惜。 问题是一家子求爷爷告奶奶,能借的借了个遍,能卖的也卖了个遍,还是差几十两银子。 本来是准备卖地了,这时候申椒撞了上来。 女人心一横,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她那匹马也值些钱呢,还有那两把剑,若是不够咱们再想想法子,差的不多就不用卖地了。” 要不是打了这个主意,她们怎么可能舍得杀鸡,不就是亏心嘛,想着就算要害人,也得让人家做个饱死鬼。 弟妹说:“嫂子,她万一会武功怎么办?她踹门那下子劲儿可是挺大的看着不好惹。” “没事儿,我下的药多,她吃的也多,够她睡的了。” 那包蒙汗药本来是买来对付拐子的,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申椒:? 什么蒙汗药?谁跟她们说的那是蒙汗药?申椒吃着,那分明是豆粉加香灰,连巴豆都不是。 白白糟蹋了那鸡肉,若不是她又饿又馋,才不要吃。 她们居然是当蒙汗药下的? 就是真的也没用啊,申椒脖子上戴着师父给的黑绳活琥珀呢,就是毒药也不怕啊,再说她是药奴,哪有那么容易被药倒。 “那也得小心,咱们还是拿点儿家伙式再进去吧。” “行,听你的,驴蛋马蛋,你们看着点儿,她要是想跑一定按住了。” “放心吧大伯母。”两个少年应道。 还真是‘小心’,隔着一扇木门,一堵薄墙就敢这么叽里呱啦的说,是觉得她睡死了嘛? 申椒坐在黑暗中,想着应该给她们一个惊喜,不然都对不起她们这么用心。 于是果断的,上了房梁。 等着那些人一拥而上,她嘭的蹦了下去,把两个女人一脚踢倒,又给了三个小的一人来了一拳,三下五除二将她们全部捆好了,堵着嘴吊在房梁上,连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女孩也抱来了,放在筐里吊了上去,绳子不够,腰带也凑合。 申椒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看着那愤怒恐惧的五双眼,听着小女孩哇哇哇的哭声。 申椒用长剑戳了戳钱狗蛋说:“你奶奶说的没错,先撩着贱,打死活该,你们怎么也不往心里记记呢?我这么一个可怜无助的弱女子,你们也下得去手,还要狠心的连人带马都卖掉,这哪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你们这么做,和那些拐子有什么分别?” 申椒看那女人似乎有话将,好心的帮她拿掉了嘴上的布:“你要说什么?” “拐子能干的我们为什么不行?你觉得自己可怜,难道我们就不可怜!”她眼睛猩红着怒吼。 申椒掏掏耳朵镇定道:“可怜啊,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这么干你们是苦主,就是想要打你们一顿出出气,我都不好意思,可你们这么一来,我干什么都可以,你们当然可以害人,可惜运气不好,一脚踢上了铁板。” “这是第一次……”她带着哭腔。 “那可真是太倒霉了。”申椒把布塞回她嘴里,当着她们的面翻箱倒柜,把她们好不容易凑出来的钱塞进了自己包里,连自己昨天给的十几文都没放过。 又做了顿饭,细嚼慢咽的吃了一顿。 这家真是没什么好玩意,申椒都快掘地三尺了,也就找到七八个鸡蛋。 这点儿东西,她们还藏起来,藏在柴火垛后头的地窖里。 上头盖着土和茅草,摞着柴,不细看都找不到,要不是申椒昨天亲眼见她们从这里头钻出去,八成也留意不到。 这像是新挖的,估计是为了防那些拐子。 怕他们猖狂到进屋抢人吧。 底下地方还挺大,像是想挖出条地道来。 这么几个人倒是能折腾。 申椒不客气的给自己烙了许多张大饼,一边装一边说:“本来啊,我还想着对人好点,或许这话有道理,是对的,可瞧见你们我就知道,犯不着,我放过你们,谁放过我呀?” 申椒背上包袱,提着剑想了想:“算你们运气好,这要是半个月以前,我非宰了你们不可,至少也要把你们捆好了丢出去,叫那些拐子捡走,如今嘛,算了。 这些钱就算买你们的命了,以后想害人,招子要放亮,我能一脚踹开大门,也能一脚踹死你们,这是什么很难想到的事嘛?” 申椒拔剑一挥,一道寒芒闪过,钱狗蛋吧唧一下摔在了地方,申椒抓起一个碗砸碎在他身边:“捡了瓷片,慢慢割绳子吧,她们什么时候能下来,就看你什么时候能救下自己了。” 申椒想了想放下十两银子,捏捏钱狗蛋的脸说:“也是食宿费,好好收着吧。” 第二百八十一章 反正这地方她也没准备再来。 多几个仇人,少几个仇人的,无所谓。 申椒刚走到院子里,正要牵马走人呢。 就听见一道充满绝望的凄厉哭喊:“我的老天爷啊!活不了啦!你个杀千刀的小崽子啊,咋能把钱拿跑,咋能把救命的钱拿跑啊!!!!” 申椒下意识朝屋里看去。 不对,她们解的没那么快,这声音挺近的,是隔壁来的。 申椒想了想,关上门,溜溜达达的去看了个热闹,这么有意思的事,居然就她一个扒墙头的,这村子里头连个有好奇心的都没有,真是属泥鳅的? 见事就溜,扎泥(屋)里就不出来? 申椒听了半天大概听明白了。 隔壁那老妇的夫君也被拐子抓去了,她好不容易凑出了赎金,可还没等着交上去,钱就被她儿子拿跑了。 听那意思,这个儿子应该不是她夫君的。 因为她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你老子白养你这么些年,掏心掏肺亲生一样,你一口一口叫着爹啊,你咋能把你爹救命的钱拿跑啊!活不了了!活不了了啊!” 没了钱可是活不了。 这时候有人喊了句:“俊生他娘啊,算了吧,给钱人也回不来,就算你交的起这个月的,也交不上下个月的,俊生又不是那大手大脚胡来乱花的孩子,叫他拿了总比打了水漂儿强。” “孩子也是没法子,劝你又不听,”又有人说了句,“快别哭了,你这么哭,孩子听着了还敢回家?在外头乱跑你放心的下?真出点儿什么事儿还不悔死你呀。” “行啦行啦……” 七嘴八舌的也不知道是谁在喊。 申椒听的正起劲儿呢,谁知道还说上她了:“也未必就是俊生,老钱家不是来了个生人,万一是……” “你满嘴喷什么沫子?我可是再好不过的人,从不干坏事,不过是路过这里,借住一宿,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申椒跳到墙头叉着腰问,“刚刚那屁话哪个说的,滚出来叫我瞧瞧!” 鸦雀无声。 也不能说是鸦雀无声吧,申椒听见了逃跑和关门声,鸦雀无声的是这院里,老妇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嘭的一下晕了过去。 申椒也是好心,运转灵气,一掌拍在她背上,人一边咳嗽一边醒了。 申椒关切道:“大娘,你还好吧?” 大娘竟然还是个有见识的:“那是灵力……你会功夫,女侠,女侠求您救命啊,我家老头子……” “不关我的事”申椒打断她的话,“我就是个过路的,再说我这势单力薄的,能打过谁呀,你有求我的工夫,不如去求求此地主事的人。” “他们不管啊,他们要是管哪会这样,女侠求您嘞……” 这老妇的口音不太像这村里的人,泪水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肆意流淌着,黝黑的皮囊,一副苦相。 抬着干裂出红肉的手试图抓住她。 申椒直接就闪开了:“求我没用。” 她才出囹圄可不想因为多管闲事,再被关到哪里去。 想碰到一个薛顺这样好说话到不用说自己就能想通的,可不容易。 申椒的运气是不错,但不是用在这上的。 “我要是碰见真的大侠会帮你说一嘴的,或许就有人乐意管这闲事呢。” 申椒跳过墙,骑上马就跑。 还有点儿担心,会被她们说的拐子盯上,可一路过去,也没瞧见,直走十几里,瞧见那女人提过的客栈。 听她那个意思,这客栈应该是有点说法,所以让她最好不要去,接着走。 但申椒过来时,这客栈的窗户都被打破了,一个被侍卫团团护住的女孩子,正气势汹汹的对着一串绑起来的人说:“一群不开眼的小贼,偷东西都偷到姑奶奶头上来了,还想下毒害我们,就你们这两下子,也配?!” 申椒看到她腰间别着一个葫芦,应该是江南悬壶堂的弟子,这排场,只怕不一般。 申椒骑在马上看,还惹来了她们的注意:“喂,你瞧什么?” 那女孩扬着下巴,想了想道:“你是要住店嘛?算你运气好,若是来的早了,可就进了黑店了,一准被人做成肉包子。” “我们不卖那玩意儿。”一个店主打扮的男人插了句嘴。 “有你说话的份嘛。”女孩瞪了他一眼,一个侍卫上去就是一脚:“老实点儿,听我家小姐说话要安静!” 女孩满意点头:“就是嘛,一点儿礼貌都没有,还骗人,你若不卖肉包子,那些尸体都是做什么的?” 店主闷着头不吱声,又挨了一脚:“说话,没听见我家小姐在问嘛!” “那,那些尸体是用来炖的,蒸包子太费事儿,不如白切肉来的快,反正熟了都一样。” 这回答的倒是痛快了。 女孩恶心够呛:“多亏我什么都没吃。” 她扭头看着申椒,面露同情道:“这儿的厨房一准不能用,要不你下来吧,我们匀你些水和干粮,你在这儿睡一晚,明个再上路也不迟,最近的城池,也不是天黑前能赶到的,放心吧,我不是坏人。 你知道悬壶堂嘛,我是悬壶堂堂主的女儿,这次来是要跟涌城城主齐源理完婚的。” “江南到涌城,好像不走这条路吧?” 申椒只是迷过路,还不至于方向都分不清。 她这明显是走过头了。 “害,别提了,我逃婚了,那个姓齐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实在跟我合不来,我正准备去通财山庄,向薛庄主借人护送我回去呢。” 申椒看看她身边,少说也有二三十人的侍卫,那意思是:你缺人? 她说:“这不够,那姓齐的想抓我回去,这要是被他得逞了,再想逃可就不容易了,再说,我的嫁妆还在他手上,总得想法子讨回来,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 申椒想听这个故事,她翻身下马,决定住一晚再走:“既然有婚约在,你这么逃回去,不怕再被令尊令堂再送回来?” “怎么会?”她惊的像是完全不明白申椒为什么会这么想,“那可是我爹娘,怎么会向着外人,再说了,他们两个把那姓齐的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我到了一看,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儿,只怕是他们也被骗了,如何会生我的气?气那齐家骗人,气齐源理道貌岸然都来不及吧。” “这么说也是。” 申椒看这些侍卫连这种事都听她的,就知道,她爹娘应该是很疼她,给了她为自己做主的底气,要不就是她很有本事,收服了这些人。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个不好招惹的人。 申椒说:“不过你要去通财山庄,只怕有些危险。” “这话怎么说?” “你们不知道嘛?那边有个村子闹拐子闹的凶着呢,好多人都遭了毒手,我这一路过来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也被抓了去呢。” 申椒是不乐意管,也管不了那些事,不过顺嘴跟有能耐管的人说说也无妨。 第二百八十二章 申椒将来龙去脉一说。 那小姑娘,立马义愤填膺的,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姓齐的果真是个装模作样的王八蛋,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眼皮子底下有这种事,他居然管都不管!任由那些贼人如此猖狂,真真是岂有此理!等我抓着那些拐子非得一副药下去,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才解气!” 这还是个暴脾气。 一旁有个侍卫劝道:“小姐,咱们……” “不着急,不差这点儿工夫,这样吧,去两个人,拿着我的书信和手令先行一步,去通财山庄求援,我留下先料理了那群畜生再说!” 她扭头朝着申椒抱拳:“明日还要有劳姐姐带路。” “好说好说,我还以为你会让我还钱呢。”申椒半真半假的笑道。 她并没有隐瞒自己拿了钱财的事。 小姑娘挠挠头:“此事也是她们害你在先,你这么做并无不妥,反正我会帮她们把家人救回来的,她们用不上这些钱。” 而且等抓到那些拐子,肯定会有银子分给百姓,大不了她再给点儿就是了。 她是做不出这种事,可她也知道,不能拿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别人。 以德报怨,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再可怜也不行,如果这个姐姐不会武功,遭毒手的就是她了。 “还未问过姐姐姓名。” “姓申名椒。” “我姓姜,名啸月。” 姜啸月是个很有精神头的人,叫侍卫将那些黑店的伙计全都料理了,还兴冲冲的去打猎。 申椒将大饼分给她们,跟着吃了不少肉。 夜里支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什么值得留意的。 姜啸月早早睡下了,那些侍卫只有换班值守时才会说上一两句话。 申椒见此也安心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带着她们去了泥鳅村,钱家人见她带着人去而复返还吓了一跳,待姜啸月说明了来意,她们也不很热情,那个女人,就是钱家大嫂迟疑道:“贵人肯帮忙,我们自然感激不尽,可这事……万一泄露出去,将拐子惹毛了……” 姜啸月不明白:“你们不是也想去找那些拐子算账就出家人嘛,难道还会有人出卖我们?” 她这是典型的光有好心不动脑子。 申椒说:“人心叵测,而且这么多人进了村,拐子未必不知道。” “这倒也是……”姜啸月还在沉思。 钱家大嫂就做了决定:“这事就不劳贵人帮忙了,若是,若是这位姑娘能把钱还给我们,我们感激不尽,我们就是猪油蒙了心,已经知错了,救命钱,求姑娘还给我们吧!” 一家人连大带小都跪了下去。 申椒铁石心肠道:“想都别想。” “这样吧,我给你们。”姜啸月大方的拿出两张银票。 刚刚还两眼放光满心期待的一家人,却僵住了脸。 她们不认得银票,也不相信这画着弯弯绕绕一堆东西的纸能换来钱,还以为姜啸月在耍她们。 不得已。 姜啸月只好把银票给申椒,从申椒手里换了银子,再给她们。 干了好事,那些人却只有送客的意思。 “拐子可能这两日就要来,贵人在这里……” 她们怕拐子不敢来。 姜啸月深吸一口气:“那我们这就告辞了!” 她多少是有点生气的。 申椒见状就说道:“若是姜姑娘没有别的打算,那咱们也就此别过吧,我不往通财山庄那边走,不顺路。” “谁说我要去通财山庄了,”姜啸月不甘心道,“那些村民半点儿工夫都不会,拐子又诡计多端的,光靠她们想救人,太难,我要走了谁帮她们?” “那姜姑娘准备怎么做?看样子这些村民可不欢迎咱们。” “这附近林子这么多,先找个林子躲起来,再派人暗中探查就是,” 姜啸月看向申椒说, “姐姐若是着急赶路……” “没什么可急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虽武艺平平,却也能帮上些忙,若是姜姑娘不嫌弃,我跟你们同去。” 多一个人多份力,姜啸月还挺欢迎她的,一行人骑着马离开。 暗中又双眼睛,看着她们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立马从隐秘处下了地道,禀告一女子说:“白扇姐,那些碍事的都走了,看样子是不想多管闲事,咱们几时去收钱?” 被称为白扇姐那姑娘回过头,一张脸也就十七八左右,却有些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狠厉,一脚踢翻拿人说:“轮的到你来问我?你个蠢东西,那个女子带着一群人去而复返,就为了在村子里头转一圈再走?这种话骗鬼还行。” 她拧眉沉思道:“有些人最爱多管闲事了,不定打着什么鬼主意呢,先不要管她们了,横竖人在手里又跑不了,这阵子别再去泥鳅村,叫咱们的人去别处转转。” 被踢倒那汉子不敢有怨言,只是小心的问道:“那可要送封信,告诉村民收钱的日子改了?” 白扇:? “你要不要直接告诉她们咱们在哪里,让她们过来抢人啊?”白扇笑着笑着,面露狰狞之色,举起手中的折扇挥了过去,“自作聪明的蠢货。” 她摇着扇子走向地道深处,原地只剩一具脖子上有一道血线的尸骨。 跟在白扇身边的两个女孩,无声的划着拳,输的那个熟练的扛起尸体,找地方挖坑埋去了。 如果有懂得欣赏的人来细看看,会发现此处的土地格外肥沃,种什么都很合适。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 申椒正在喂蚊子,哪怕恢复了灵力,一直用也会见底,灵力耗尽,可不就只能喂蚊子。 林子里什么都不多,就是蚊子多。 姜啸月也没少挨咬,咬的她又骂起了那个姓齐的。 申椒问她:“此事与那个姓齐的有什么关系啊?” “怎么没有!”姜啸月说,“我出门在外怎么可能不带驱蚊虫的药膏药粉,若不是为了逃婚,我何至于走的这么匆忙,什么都没带在身上,你说,这不是他的错,是谁的错?” 方才发现调料不多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 第二百八十三章 “这么说还真的,”申椒装模作样的赞同道,“若不是他,咱们能少遭许多罪呢。” “可不是嘛!等我回去把这些告诉我爹娘,他等着瞧吧,我爹非得找他算账不可,到时候我就左一把痒痒粉,右一把痒痒粉,洒他一身!” 姜啸月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她这会儿越说越痒痒。 申椒:“那是自然,不过姜姑娘,日后的事不如日后再说,这会儿姑娘可能配些止痒的药来?这林子挺大的,应当不缺药材。” “呃……这个……按理说……是可以的,但是吧……呃……”姜啸月吞吞吐吐干脆直说了,“我不会。” “悬壶堂堂主的女儿?” “谁规定医师的女儿就要会医术了?要这么说,那厨子的女儿肯定会下厨,将军的女儿肯定会习武,才子的女儿肯定出口成章,那那那,那可能嘛那,”姜啸月不高兴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就不爱学医,看见那些药名药性药方,我头都大了,我呀,要继承我娘的志向!” “令堂的志向是……?” “仗剑江湖,快意恩仇,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她骄傲的踩着石头,一拍胸脯,眼睛都发光。 一个侍卫说:“夫人啥时候有这志向了?” 另一个说:“听说是小时候。” 还有一个说:“多小的时候?” “十岁以前吧。” 姜啸月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一个最体贴的侍卫呵斥道: “都闭嘴,小姐说有就是有!你们记着的还能有小姐清楚不成?” 听听,怪不得人家是侍卫长呢,多懂事呀。 主子说什么是什么,一句不中听的都没有,活也没见他干,但姜啸月就是对他很满意。 点点头说:“没错,我娘可是亲口告诉我的,这是她的愿望。” 没实现的愿望吧。 申椒说:“女承母志,一样有出息!令堂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那是自然!”姜啸月美滋滋道,“等我将那些村民救回来就回家去,到时候把这事儿跟我爹娘一说,她们一准儿高兴!” 兴许再也不会让她嫁人了。 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给她十年,她未必不能成为稳定江南的人物啊。 姜啸月越想越高兴,只差叉腰狂笑了。 不过这事儿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听着太像吹牛,矜持,还是要矜持。 姜啸月将话题岔开说:“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啊,还没想好,估计就是随便找个地方安家,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吧。” “啊?你这么年轻,怎么那么暮气,一点儿志向都没有。” 这话申椒可不爱听: “我的大小姐,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一众护卫在身边保护,要马有马,要兵器有兵器,要钱有钱,哪怕自己武功平平也能行侠仗义,一辈子最苦的时候就是逃婚路上坐在这里喂蚊子,像我这种孤身一人的,要么穷死饿死,要么得罪了不该惹的人被活活砍死,想要闯荡江湖?还是洗洗睡吧,做梦来的更容易。” 申椒看到她的侍卫长就反思了一下自己,她已经不是奴婢了,干嘛还要事事顺着别人说,而不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说? 就算打不过,她还怕跑不过嘛? 再说这个姜啸月虽然天真了点儿,可看着也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要人性命的,既然如此,她怕什么呀? 申椒说舒坦了,上树就睡了。 独留哑口无言的姜啸月,愣了半天,跺着脚朝树上喊:“谁说我武功平平的,我可是有名师教导的,肯定比你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名师教导出来的?”申椒坐在树杈上问她。 “这不是明摆着嘛,你都那么说了,肯定很穷,怎么会请得起名师。” 她还有点儿脑子,但申椒不爱听,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申椒悠悠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家道中落才变成穷鬼的?” “有道理哎……”姜啸月问她,“那你是嘛?” “不是,我祖宗八代都未必拎的出一个富人,不过我是真的被名师教导过,为的是被买到大户人家时,更加值钱,可惜学的不是武艺。” 申椒想想也怪惋惜的。 姜啸月觉得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嘎嘣一下闭上嘴了,申椒都快睡着了,她又忽然弱弱的说了一句:“出身不好也没什么……” 申椒以为她要说出身不好凭努力翻身的也大有人在。 谁知她却说,“出身不好也没什么,总好过出身富贵却败家败到一无所有重病缠身的,或是出身名门却只剩出身连药都吃不起的,再或是出身挺好,可他压根就不知道,一出生就被狸猫换太子,好不容易得知真相找上门去,人家压根不信,苦求验亲之法的……” 她吧啦吧啦吧啦的说起来,半个时辰都停不下来,一看就是没少见这种糟心事,说到最后,她爬到树上问她:“所以你能明白嘛?” 我的歉意,以及出身不好真的没有什么。 碍于面子,姜啸月没好意思说后半句。 申椒摆摆手:“明白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姜啸月:……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可看看已经闭上眼的申椒:…… 她还是默默爬了下去,睡吧睡吧,兴许她忘性大,明天就不记得了呢。 姜啸月躺到侍卫做好的藤床上,打了会蚊子就睡了。 第二天起来,一人身上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包。 等到第五天,蚊子都知道这边有人了,天天成群结队来吃饭。 姜啸月挥舞着长剑一通乱砍,忍无可忍道: “哎呀,烦死了,那些拐子怎么还不来呀,小五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啊,连个消息都没有,姜七你去看看!” 一个侍卫应声离去。 带回的消息很不好。 那伙拐子没出现,而且村里死了人。 还有不少人发热、腹泻,前去探查的姜五也在其中。 “啊?!”姜啸月大惊失色,“不会是疫病吧?他人呢?村里死了多少人?” “只有一个,是个老妇,就住在钱家旁边,跳井死的,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泡烂了,不知道这病和她有没有关系。” 姜七也不会医术,不能肯定。 第二百八十四章 住在钱家旁边那个老妇,申椒还见过呢。 就是被儿子偷了钱,哭天抹泪喊着活不了了的那个人,邻居都叫她俊生娘,听口音不像是这里人,倒像是北境那边的。 申椒那时也没有细问过她的故事,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姜七说,那人应该是自尽,因为井边摆着一双放的整整齐齐的布鞋,还是半新的,或许是舍不得穿走,就留下了。 申椒问他有没有看到老妇的儿子。 姜七说:“没有,村里人提到过,那个人好像拿钱走人后,再没回去过。” 姜啸月琢磨着:“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申椒说:“也或是找地方花去了。” 那笔钱好像有五十两呢,足够吃喝玩乐许久了,如果他没遇到什么意外,在外吃喝住宿也是要花钱的,就算是他自己没想玩乐,一些人看他有钱,也可能会引诱他去,说不准就误入歧途了。 他都舍弃了将他当成亲儿子的后爹了。 没良心这种事多一点儿少一点儿,有什么区别? 申椒依旧用恶意揣测人心。 姜啸月:“你不要把人想那么坏,他也得有苦衷,或许是出了意外,再或是怕回去了又保不住这笔钱,兴许他也没想到,这么做会害死自己的母亲。” 她说的也不是不可能。 “那个不重要了,还是弄清楚这是什么病更重要,真要是疫病,这一个村都活不成,咱们也有危险。” 申椒已经准备跑了。 但通财山庄的人在她逃跑前就过来了,为首那个还怪眼熟。 “十一公子一向可好?”申椒见薛十一寒暄过后看向她,就大大方方的打了个招呼。 几年没见,薛十一的脾气还是那么差张口就骂:“原来是你这祸害,听说十七把你放了,你不赶紧跑,怎么还敢在河东道待着,莫不是还在打什么歪主意,想要哄骗他?” 听这意思……他现在跟薛顺的关系应该还过的去…… 果然没了薛琅从中挑唆,通财山庄会太平的多。 申椒说:“十一公子莫急,这不是遇上事了,等这事了了,我自然会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你最好是,”他这么说了一句,又不乐意了,接着骂道,“你走的倒是干脆利索,一顿迷魂汤下去,白白叫十七在哪里受罪,我从未见过你这种没情没意的人。” “按十一公子的意思,我这是走也不对,留也不对,个个都说公子为了受了委屈,可他自己却没说什么,弄的我也不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要不……我回去问问?” 申椒也就那么一说。 薛十一立马就吼道:“你试试看,再敢祸害他,老子打爆你的头!” 真够凶的。 姜啸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横插到两人中间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对个女孩子那么凶干嘛?别以为你是薛庄主派来的帮手,就能为所欲为,你再这样就请回去,我情愿不用你,也看不得你在这里凶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薛十一眉毛都快拧一起去了,“你眼神还行嘛?为什么要交个祸害当朋友?” “你这一口一个祸害的,她到底干嘛了?” “她玩弄我十七弟的感情,吃干抹净就跑,哦,对,还杀了你们悬壶堂的那个商医魏钱,和飞羽客灵鹤,做了通财山庄的逃奴。” 他不知道别的事。 “商医魏钱?飞羽客灵鹤?” 姜啸月嘟囔道,“叛徒和魔教,她干的这不是好事嘛,玩弄……” 姜啸月回过头说:“玩弄别人的感情的确不对,当逃奴也不该。” 申椒:“公子已经原谅我了,当时我们也是你情我愿的,如今公子还给我写了释奴文书,还我自由了。” “那就没有毛病了,”姜啸月扭头劝起了薛十一,“人家你情我愿的,就算你是他兄弟也不该管那么多吧,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薛十一就是个拳头比脑子好用的人,一时辩不清,张口就是:“你知道她把我十七弟玩的多惨嘛?” “多惨也是她们两个人的事,”姜啸月说,“你弟弟都不怪她,你这么凶干嘛?真要伤了她,八成心疼的还是你弟弟。” 姜啸月一听逃奴、玩弄、多惨这样的话,就想到了许多,想的她都激动了,巴不得立马把申椒拉开,好好问问,生怕薛十一这样真的把人赶走了,别提多护着了。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眼熟。 薛十一:“她也给你灌了迷魂汤?” 这话简直是莫名其妙。 申椒看姜啸月皱着眉还要跟他理论,赶紧说道:“这些过后再说吧,不知十一公子这次来有没有带上医师。” 薛十一不是很想搭理她。 可见姜啸月也盯着他,只好莫名其妙的点点头:“有是有,可要医师干嘛?谁有病?” “小五,还有泥鳅村的村民。” 姜啸月赶紧说清了来龙去脉。 薛十一皱眉道:“姜姑娘,若真是疫病,我还是快些送你比较好。” “我不急着走,现在当务之急是封村。”姜啸月强调。 薛十一有些为难:“不瞒姜姑娘你说,我带的这些人虽然不多,可封村也是足够的,医师的医术也还过的去,只是涌城如今在齐干兄手中,他视我等如仇寇,若是贸然封了他治下的村子,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争执。” 薛家祖宗用别人的祖宗提升气运这事吧,有些人能接受,有些人不行。 这个齐源理就是接受不了的。 薛无量将这事公之于众以后,他就跟通财山庄恩断义绝了,却没把交由他管理的地盘还回去,而是占着地方自立门户,跟他一样的人也还有两个,其他的要么留要么走,完全没有趁这机会从通财山庄身上占便宜的打算,还约束了族人,把起了歪心思的族人也看管好了。 至于这三个反叛的,薛家也不好对他们动手,看他们没有扩张的意思,就来了个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多管闲事,来帮姜啸月已经很不合适了。 再带着人去封他的村子,那不是挑事嘛。 薛十一是没脑子,可他听话。 这回他的任务就是护送姜啸月回江南,没有别的。 讨要嫁妆这种事都不归他管。 真想要回来,也得等姜啸月回了江南,让悬壶堂向齐源理讨要。 “这样吧,我留个人在这里,等咱们上了船,再让他给涌城送个信,疫病不是小事,齐干兄得知,自会派人去治。” 第二百八十五章 “他?” 姜啸月特别不看好那姓齐的。 她在涌城待了一个多月,所见所闻所感只有民生多艰,上不作为八个字。 那姓齐的除了练功就是享乐,哪怕百姓死在他眼前也不会低头看上一眼,他这个城主都这样,底下的人就更肆无忌惮了。 就算是知道这里有了疫病多半也不会在乎…… “或许还会屠村呢。” 申椒听姜啸月叭叭的说个不停,还轻轻的接了一句。 “这种事也不少见。” 人嘛,到时候什么都不缺,就跟种菜一样,这茬连根挖了,洒点种子下去,过几年又有新的长出来。 比起担着疫病扩散的风险,费心费力的救治,屠错其实是最简单最省事的法子。 只要把人杀光了,烧干净,什么病都不会散出去。 “而且,”申椒说,“那村里的壮劳力,有许多都被拐子弄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要钱没钱,要力没力,齐城主他,真的会救嘛?” 说起来,申椒也是刚刚才意识到的,钱家和俊生家,丢的都是男人。 钱家大嫂是说过拐子也拐小孩,不过申椒在村里来去这两回,看到了不少孩子,这村里的住户又不算多,除非每一户都生了许多孩子,不然实在不像是丢了很多的样子。 反倒是男人没见到几个。 所以她就这么一说,不对就当她说错了呗。 申椒看了眼姜七,他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看来没错。 申椒的话给姜啸月提了个醒:“是了,还有拐子,那伙拐子还没抓到,不趁着现在去抓,万一跑了怎么办?那些村民都说了,没人管她们,难道咱们也不管嘛?” “以什么立场管?”薛十一的脑子好像长出来了一点,“若是齐干兄以此为由向通财山庄讨要说法,该当如何?” “这……”姜啸月咬着下唇,被一个莽夫问住了。 申椒给她们出了个主意:“除非……姜姑娘以涌城未来的城主夫人的身份去管,不然通财山庄的人的确是不好插手,万一打起来了,死的人更多。 可要是姜姑娘这样做了,再想跟齐城主撇清关系,可就难了,而且动静太大,那边也会收到消息的,想跑也不容易了。” 不管是不是出于好意。 悬壶堂的人都没有在别人的地盘上发号施令的理由。 姜啸月真这么干了,也就真的撇不清了。 不相干的人命和自己的一生,这要怎么选? 申椒贴心道:“其实,也未必就是疫病,或许就是寻常的病症,山里蚊虫那么多,也兴许是得了疟疾之类的,姜姑娘不是有个侍卫也得了嘛,把他叫回来让医师把把脉,一看便知。” 那个侍卫倒是忠心,怕真是疫病,不肯回来,姜啸月还发愁呢,不知道该不该把人叫回来。 这会儿好,有医师在,不用愁了。 申椒翻出一条帕子,先遮住了自己的口鼻,等人回来了,又用灵力把自己护了个严严实实。 薛十一他们一个个的,也把自己保护的挺好,他还感叹了一句:“要是来的是十七就好了。” 申椒瞥他一眼:“公子身子那么弱,真是他来,只怕染上病就没命了吧,这叫好?” “你懂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嘛,你算算你们别了多少日,十七现在可长能耐了,他的……本事刚好能压制疫病。” 他说的这个本事,应该和薛顺的能力有关吧。 申椒一看就知道他在隐瞒些什么,瞒的还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在瞒着什么。 好在姜啸月没留意。 正忙着担心她的侍卫,闻言只顾惊喜:“若是这位十七公子真能治疫病,不如请他来?” “迟了,”薛十一摊摊手,指着申椒说,“她一走,十七就去北境了,那边的生意被六哥弄的乱七八糟的,人心都散了,十七去收拾烂摊子了。” 他提起薛琅这个六哥,眼神还带着点哀伤。 看样子他对薛琅是真的很爱。 这么些年了,居然还有感情。 申椒都觉得惊奇:他居然还有脸说薛顺被灌了迷魂汤,他自己这不是也不遑多让嘛。 在姜啸月惋惜时,薛十一居然还轻轻的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 申椒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不过她的动作比想法更快,郎中一叹气,她立马跑到了最后面。 没错,是疫病,好在发现的早,现在封村隔离,肯定能控制住。 姜啸月焦躁的来回转圈。 薛十一说:“还是走吧,船已经备好了,我叫人快些送信过去,咱们登船了,信也送到了,他反应不及,追不上。” 申椒说:“是啊,万一他就良心发现了呢,再怎么说这也是他治下的百姓,死一个少一个。” “他不在乎!”姜啸月停下步子说,“他不在乎那些人,我留下,这么久都没人来追,或许他也不在乎我,所以没有全力搜捕,婚事还可以事后再谈,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悬壶堂以悬壶济世为己任,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丧命,我以涌城城主夫人的身份,请十一公子助我,封村!” 她姜啸月强忍泪意,斩钉截铁道。 她抱拳将腰弯下。 薛十一可不肯受她的礼,想扶又觉得不合适,一下子就跳开了:“哎这……好说好说,你要是这么说,我这也算师出有名,两边都能交代,他们以前也是通财山庄治下,我这也算救自己人,你不必如此。” 薛十一还会说客气话了呢。 已经决定了,就没必要再犹豫了,整理了一下队伍,薛十一带着人就将村子封了。 开始那些村民还不大配合,不过他们听说是薛家的公子以后,就没那么抗拒了,只有少部分人,还心怀戒心,想把病患藏起来,来帮忙的申椒也不是很客气,一巴掌过去,骂道:“你当这是什么好玩意啊,我还跟你抢,一家子都得了病,一块上西天你就美了是吧?你不放心,好,你跟他一起走!吃住都跟着,形影不离!” 这人还没那个勇气,于是申椒顺顺利利的把这人抬走了。 碰到有勇气也没关系,直接打晕就是,她是这么说的:“再这么纠缠不清,把你们全家都杀了,那两个是救世的菩萨,我可不是!” “那你是什么?”有人问了句。 申椒叉腰得意道:“我是凑热闹的泼皮!” 没听过杀人全家泼皮,这分明是个女魔头! 村民敢怒不敢言! 第二百八十六章 只有钱家大嫂是个不信邪的。 她得罪过申椒,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见申椒要带走钱狗蛋,真是拼了命的拦,边抢边嚷嚷着:“有本事你就杀,把我们一家子都杀了,我们死也要死一起!” 申椒抬脚就把她踹一边了,拔剑说道:“想死是吧,我成全你!” 她这人最是心善。 申椒看了看那些缩成一团的人:“从哪个杀起好呢?” 申椒看向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孩。 钱家弟妹一下子就哭了:“大嫂,大嫂,别犟了,让狗蛋去吧,让他去吧,病成这样活不成了,瓜儿还小啊,她不能死,我就这一个闺女啊!” “可你还有两个儿子!”钱家大嫂艰难的爬起来嘶吼,“我的闺女被拐子拐走了,我只有狗蛋一个儿子!我只有他!谁也不许带他走!” 她抄起一把柴刀。 还没扑到申椒面前就被她弟妹按倒了,两个侄子一个抱着那小孩,另一个懵了好一会儿,才在母亲的叫喊下上来帮忙。 申椒就爱看这个。 她提起已经烧迷糊的钱狗蛋,拔腿就走。 边走边说:“你动不了啦?太好了,我这就把你儿子拎去弄死。” 身后传来的嘶吼声,像个护崽的母兽,完全失去了人的声音。 动静大的把姜啸月都招过来了,好不容易才把人安抚住。 姜啸月看着申椒唉声叹气的:“姐姐,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干的是好事,偏一副土匪样,喊打喊杀的她们能不怕嘛。” 申椒笑嘻嘻的说:“就是这样才好玩呀。 你看看她们,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这种时候,光靠开导是没有用的,现在这不挺好,个个都焕发了新的生机。” 姜啸月翻译了一下这个话。 她的意思似乎是,她们一个个绝望的死气沉沉的,这种时候开导也没什么大用,所以我不开导了,我让她们生气,让她们愤怒,让她们憎恨,这不挺好,她们光顾着恨了,每个人看着都很有精神气。 姜啸月扭头道:“这边再来两个人。” 申椒问她:“干嘛?” “保护你的,”姜啸月说,“你小心点儿,一个两个的你不怕,可她们要是齐心合力的,想打死你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申椒不明白:“凭什么?拐子拐走那么多人,还要骗她们的钱,都没能让她们齐心合力起来,我只是带走了生病的人,还打着治病救人的名头,给了她们希望,她们凭什么打死我?” 申椒一脸的无辜。 姜啸月:…… 虽然申椒很欠揍,可不得不说她干这个真的有一套,很快就把病患都集中起来了。 薛十一磨破嘴皮也没说通那些村民,叫他们腾出房子,先住去别处,申椒过去连打带骂一通,也说服了他们搬家。 忽略过程,结果是好的。 申椒还把那个钱家弟妹的小女儿也抢过来了。 “病了还想瞒着我,做梦!” 她第一趟来就觉得不对,钱狗蛋这么大的孩子都病了,那么小一个还跑的掉? 杀个回马枪,猝不及防的抢来一看,果真也是有病的。 申椒搜人搜的只差把村子都犁一遍了,没有一个漏网之鱼,倒是有不少气红脸的,差点儿被她当成发烧,直到看见那些人的脸又被吓白了,她才不甘不愿的走了,背着小背篓,跟着医师采药去了。 照顾病患这活她不爱干,还是采药煎药更适合她。 而且吧,申椒隐隐约约又能听见一些声音了。 不过这一回没有以前那么乱。 零星一两颗,她注意到,或是触碰到的才会说话。 比如手下这颗就在大喊着:“大傻子,你揪错了,你揪错了,手手手!拿开啊!” “哦。” 申椒很冷漠的轻声道,然后一脚下去把它碾的半死不活,错就错,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草。 辛辛苦苦的干了一天,申椒还贴心的去帮忙熬药呢,熬出来的第一碗,她先喝了。 医师欲言又止道:“药不多。” 申椒理所当然:“所以我得先喝啊,没有了我还喝什么。” 有备无患的事嘛。 医师:…… 预防可以喝点儿别的! 他想这么说,可他看过申椒的土匪行径,和暴躁踩草的模样,他不敢吱声。 申椒也没让他心惊胆战很久,这种枯燥的活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格外肥沃的土,有新翻过的痕迹。 那上头发芽的草说:“土好肥啊!” “土松松软软!” 这话申椒是听过的,埋过杨苦儿的那片地说过类似于这样的话。 申椒抡着药锄就开挖,等到那些一起采药人的过来找她时,申椒药没采多少,倒是收获了好几具尸体。 有新鲜的,有不新鲜的,还有没脑袋的。 “抬回去叫村民认认?” 这时候其实不该往回抬尸体,但这些人心肠软,听申椒这么一说,就开干了,只是多说了一句, “认完就烧。” 这些尸体绝不能留着。 申椒对这些不大感兴趣,她说:“尸体在这里,拐子还会远嘛?” 她分明听见有些草在抱怨:“老埋这儿老埋这儿,就不能换换地方?万一挖到我怎么办?” 申椒上去跟它嘀咕:“我替你去问问,指一下子,埋人的去哪儿了?” 没有风的天气,那片草叶忽然动了动,朝一个方向指去。 申椒叫了两个侍卫,跟着她一起,鬼鬼祟祟的摸过去了。 找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地方。 其中一个侍卫错愕道: “这里怎么会有地道?” 他们都是通财山庄的人,看样子对涌城有些了解。 申椒问他们说:“以前没有嘛?这看着可不新,像是有几年了。” “没有,”另一个侍卫斩钉截铁道,“我以前在涌城城外巡防过,至少那时候还没有,这多半是齐城主自立为城主后才出现的。” “钱家大嫂说这伙拐子,是去年才出现的。” 他们要是在这里待了几年,不可能现在才动手吧? 其中一个侍卫面露难色道:“其实,其实早在齐城主另立门户前,就常有人失踪。” 第二百八十七章 那时候谁也没多想。 失踪这种事原因多着呢,可能是走丢了、被野兽吃了、得罪人被杀了、或是自己不想待在这里所以走了…… 那时候丢的都是些泼皮无赖,小偷小摸的人,很有可能是有人为民除害了,所以也没人在意。 侍卫贾力也没留心。 直到这会儿才觉得不太对。 吞吞吐吐的说:“还有涌城的牢房里,有时候会带走一些犯人,说是处理了,可从没见着过尸首,那些事都是城主的心腹带着人去做,我是个不入流的,也不知细节。” 后来薛顺提议,轮换这些驻守的人,所以涌城自立门户之前,贾力他们就被调走。 当时齐源理以涌城事务繁杂,要交接为名,将自己的心腹全数留下,之后没多久就…… 申椒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另一个侍卫徐午说:“要不,咱们进去看看?是不是见着人就知道了。” “好主意,”申椒说,“你去吧,遇见人快点跑,或许还能留具全尸。” “这……”徐午低下头。 申椒白了他一眼:“真要是那样,底下得有多少人?就咱们三个下去干嘛?生怕人家无聊,送上门给人家逗乐?你们活腻了就去死,可别带着我。” “那怎么办?就不管了嘛?”贾力有些纠结。 申椒说:“这可轮不到我来管,回去,跟十一公子和姜姑娘说去。” 那才是能做主的人呢。 至于她,她连个河东道的户籍都没有,凭什么做这种事的主? 申椒就是个过路的,有热闹她看看,遇见危险,她先溜,就这么点儿关系,犯不着拼命。 正欲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啊,下去坐坐吧。” 真热情啊。 申椒头也不回蹭的一下子就蹿了出去。 然后嘭的一下砸在了地上。 申椒看看缠在她腿上的鞭子,扭头夸道:“厉害。” “你跑的也挺快,”那女孩儿,将肩头的尸体往地上一丢,猛的发力,将申椒拖了回去。 那两个侍卫还怪仗义的,居然没有撇下她逃走,而是掏出锄头朝那女孩儿打了过去,可惜没有用,三个人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拖进了地下。 申椒看她遮住了自己的脸,心都提起来了:“你们这里也有疫病?” “在所难免,”她平静道,“人都会生病的。” 贾力:“哪有人会随随便便得疫病啊?” “孤陋寡闻,”她说,“我们这里就会。” 这哪像正常人说的话。 徐午传音入密道:“这里有问题,只怕不是什么小问题,申姑娘,等下我和老贾拖住她,你趁机快跑,回去告知十一公子和姜姑娘。” 贾力郑重点头。 两人一起倒数着:“三” “二” “一” “上!”他们忽然放声一吼。 申椒嘭的往地上一坐,靠蛮力扯住了这两个一条绳上的蚂蚱,然后接茬道:“上什么上?这种时候上茅房?你们知道人家这里哪儿是哪儿嘛?瞎跑什么,再走丢了,多给人家添麻烦!你们俩也是挺大个人了,能不能长点心,四处看看,这黑咕隆咚,乱七八糟的,别那么莽撞好不好?” 能跑申椒会不跑嘛? 这俩人也不睁大眼看看,这里有多少双眼睛。 一进来,申椒就觉得别扭。 这地道里头,东一个窟窿,西一个小洞的,藏人也藏不住,还挖这么多,也不怕塌了。 直到听见有植物在呻吟她才发觉到这些洞是做什么的。 人是藏不进去,蛇虫鼠蚁之类的,不是刚刚好。 多半还是毒物。 听听那些惨叫声,可真是够惨的。 那女孩子漫不经心的回头看了她们三个一眼,扯扯绳子说:“快走。” 刚刚那么明显的偷袭,她却完全不在意似的,依旧没有封她们的灵力。 这是自信还是蠢? 申椒觉得是前者。 贾力不太甘心道:“可惜了那么好的机会。” 徐午说:“听申姑娘的,小心为上。” 贾力:“命都要没了,还小心个屁。” 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可申椒觉得…… “要杀在上头就杀了。” 这女孩看着年纪不大,实则打她们三个绰绰有余,真想动手,不必带她们下来。 多半是要问话。 要杀要剐也是问完再说,泥鳅村那边那么大动静,她们不可能不打听。 申椒估计的不错,这女孩带她们去见了一个叫白扇姐的人。 也是个小姑娘,约有十七八,个子不高,手持一把白扇,坐在一个装饰的还算漂亮的房间里,目光阴狠的望着她们:“还真有找死的,我不去找你们的晦气,你们倒巴巴的送上门来了,意欲何为呀?” “我说是挖草药时无意中发现不对劲,找到这里的,你信嘛?” 申椒试探道。 那个白扇翻了白眼说:“那也不是没可能,说说吧,想怎么死?” “不想死,你抓村民是抓,抓我们也是抓,都是人,干嘛不一视同仁呢?难不成你们把村民都杀了?” 申椒试图救活自己。 白扇道:“自然没有,留着他们有用,可留着你们,那是惹祸,你们要是识相啊,就趁着我这会儿心情好,选个自己喜欢的死法,若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小姑娘放起狠话跟个老江湖似的,还挑挑眉,一脸戾气。 三个人面面相觑。 贾力说:“有本事把老子放开,老子跟你一决高下。” 徐会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申椒说:“我们不回去可能会给你们惹来麻烦,不过此处甚是隐蔽,我们人手有限,你们只要封了那个洞口,将出口放在别处,就不会太麻烦,死法嘛,我想要个明白的死法。” 白扇烦躁道:“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就不能一个一个来嘛,一决高下那个,就从你开始好了,倘若你能胜我,你们三个得活。” 她将手里的扇子丢了出去,看似轻飘飘的扇子,却齐根切掉了贾力的一双手,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 贾力只觉得腕上一凉,低头看见掉落的双手和惨状才撕心裂肺的叫出声来。 申椒:“他说的是把他放开,跟你一决高下,不是把他切开。” 白扇没什么诚意的用扇把挠挠脖子说:“劲儿使大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这就没办法了。 掉都掉了,又不能接回去。 白扇扬声道:“哎,那谁,你还打嘛,要是打,我让你两只手。” 有些受了重伤的人,反而会更加勇猛无畏,拼命的去给同伴争取一线生机,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也不会退缩。 战死对这样的人来说,是一种荣耀。 但贾力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脑子很清醒,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有手都打不过何况没有手,他听见白扇的话,只是嘶吼着:“你祖宗!胜之不武的王八蛋,有种你宰了我!爷爷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白扇:…… “我说你,不会是觉得做鬼就会变厉害吧?” “你还真是这么想的?” “大哥,你几岁了?” “看着挺健全的,怎么天真的像个痴儿,你活着都不是我的对手,死了就想一步登天,记着,你是死了,是被人宰了,不是,脱壳成仙去了,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呢。” 她不满的嘟囔一嘴。 旋转的扇子在贾力脖子上留了条血线,他脸上还带着几分被戳破的恼怒。 太恶毒了。 连个放狠话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申椒也喜欢这样。 但看见别人这么干时,她还多少有点儿不爽。 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能高兴的起来,这要是调换一下,申椒看她就能顺眼许多。 可惜没有如果。 白扇点兵点将似的点到徐午头上:“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徐午咬咬牙跪的干脆:“小的说,还请这位姐姐大发慈悲放过我。” 白扇:…… “他都跪了,你不跪?万一我一时心情好,就把他放了,你错过这个机会不是很可惜嘛?” 她像是为申椒着想似的说。 申椒只看到她玩味的神色就知道她是个坏人。 “你会吗?”申椒问。 白扇的面色骤然冷了下去:“不会哎,我最讨厌的就是——没骨气的人!” “青鞭,把他拖下去,加餐!” “是。” 那用鞭子的小姑娘,一边子甩到徐午脖子上,拖着人就走,申椒看到那个脑袋正在变红,变紫,喘不上气青筋暴起,好像整个脑袋都憋大了一圈,他瞪圆了眼,还朝申椒伸手,看嘴型是在说—— “救我” “救我” “救救我” 那是无声的嘶吼。 申椒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拖行的声音一消失,就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白扇看着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讨厌你,看你就觉得烦……” “没有眼缘吧,这种事我没办法的,你自己克制一下。” 申椒建议道。 白扇拒绝了她的建议:“没必要,我可以宰了你,你刚刚滴里嘟噜说了些什么?” 她没怎么细听。 申椒言简意赅:“我想在死前四处转转,若是不行的话给我包种子,我想在自己的埋身之处亲手种些花花草草。” “你倒是识趣……更讨人厌了。”白扇身上有种当了多年奴才,每日当牛做马还要面对各种破事儿,以至于见人就烦,巴不得杀杀杀杀杀杀杀把人全都嘁哩喀喳杀个精光的烦躁感。 加上她不喜欢没骨气的人。 还看见申椒识趣就更烦…… 申椒试探道:“你是不是不得主人重用啊?” 兢兢业业的老黄牛,怎么可能喜欢哗众取宠的猴。 申椒看着一瞬间神色变得很危险的白扇,缩缩脖子,露出从心的怂笑:“我没有打探过,这个……挺明显的,你这么厉害的人,若是得重用,应该不会在地底下。” 这里看着装饰的还算漂亮,可石椅就是石椅,它变不成金子,它连木头都不是,形状都未经打磨,铺的皮子都不是一整块儿。 四周的纱幔颜色也不鲜亮,家具也都很旧。 她拐了那么多人,还讹了那么多的赎金,要是没点儿缘故,犯不着对自己这么小气。 估摸着啊,这钱赚的再多,也不是她的,人呢,还得她养着,这地下不知弄什么玩意儿,也要她来经营,伺候她的人,申椒就见着那么一个,还忙来忙去的,抓人埋尸都要自己干。 连个能使唤跑腿的小丫鬟都没有。 顶着个白扇姐的名,申椒看她就是纯白干。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是忠言逆耳,我也想说上一句,凭姑娘你的本事,实在不该在这里吃苦受罪,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但凡你的主子稍微有点儿识人之能,他都得把你这样的实干之人捧在心尖尖儿上啊,我们这样的小喽啰都得要姑娘你亲手料理,这像什么样啊,传出去不跌份儿嘛?当刀子都不是这么使唤的,难道他觉得你连个好物件都不如嘛?” 申椒这话说的情真意切,都带上愤怒了, “我这个人啊,从来是靠卖弄嘴皮子活的,也算是见过不少的主子,那些人都是明白事理的,再怎么爱听好话,也知道谁轻谁重,不能埋没有真才实学之人,姑娘的主子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不怕寒了手下的心?” 白扇板着脸,满脸怒色,不肯说话。 申椒沉沉的叹息着:“世事多荒唐啊,常听人感慨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有些人求贤若渴都快疯了,而真正拥有贤才的人,却根本不懂得珍惜,这怎能不叫人泣血捶膺,扼腕长叹。” 白扇依旧讨厌她,但又不得不说一句:“你这样的人也懂这个?” 申椒默然落泪。 白扇皱眉:“死法都没说好呢,你哭什么?” 申椒:“我哭世事多艰,曾几何时,我也想着以真才实学来养活自己,却为了媚上求荣,想得重用变成了一个只会卖弄口舌的小人,哪怕如此依旧被人排挤,不得不远走他乡……” “你不是说你遇见的主子明白事理嘛?” “他们的确明白,可惜我不是男儿身,武功平平,空有才智,只能沦为幕后之奴,做个玩物,说些好听话混口饭吃。” 申椒勾勾唇讥诮的笑着。 “本来是想做出点事,有了功绩,好拜那位涌城的城主夫人为主,可惜……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你说拜谁为主?” 白扇皱眉道。 第二百八十九章 申椒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涌城的城主夫人啊,不过是未来的,听说是还未完婚。 似乎是跟那位城主闹了别扭,所以想要逃婚,听说了泥鳅村的事,又见村民得了疫病,就不忍心走了,留下来救治,还请了通财山庄的十一公子做外援。” “居然把通财山庄的人招来了,当真是个麻烦……” 白扇嘟哝了一嘴,而后就下令叫人封死甲一、甲六出口。 这应该是附近最容易被发现的两个出口吧。 申椒惋惜的看着她:“处事不慌,沉着冷静,丝毫不因我方才的那些话有丝毫动摇,这是多么的忠义难得,姑娘当真有大将之风。 就算不改投明主,也不妨考虑一下自立门户,哪怕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用处远不止镇守在此,姑娘也该当一试。” 白扇:…… “你这个人,挺讨人厌的,”白扇语气复杂道,“可说出的话倒是好听。” 甚至真的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白扇到底是个年轻人,还是行事自信狂妄,喜好随心所欲的年轻人,待在这里当然是憋闷的,说是度日如年也不为过了。 手下除了蠢货,就是哑巴一样的。 她想倾诉一下都找不到知己。 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说上几句,还是个探子。 申椒看出她有些动摇,继续为自己赚取着好感,坦诚道:“若不是这样的情景下,你我相遇,只怕我也不会贸贸然的说这些,还是那句话人之将死嘛,顾及的也少了。” “唉,可惜了……看在你这些话的份上,我就成全你的心愿,叫你看看,我们的巢穴。” 她娘的,说这么多,还是要杀我。 申椒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是期待的。 白扇抓着绳子,带申椒走进更深处,一边走一边说:“你看到这洞壁上的窟窿了嘛?” 密密麻麻的申椒很难注意不到。 她点点头说:“自然,似乎越往里走就越多,这就是巢穴?” 白扇切了一声,不屑道: “这算什么巢穴,不过是些毒虫,谁家没有,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我主想要的是真正的杀器,能助他报仇雪恨,灭掉通财山庄,乃至于横扫天下的杀器。” “好大的志向,你这主人是有一统天下之心?” 申椒其实更想说好大的口气,也不怕把牙闪着。 真当这些年勉强维持的太平,是因为大家都惜命不想起战事? 那是因为大家都没招了。 曾经没少打,可对手这东西越打越多,人却越打越少,不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谁也甭想一统天下。 可这人活的好好的,干嘛死啊。 苦心修行,能活个一二百年甚至更多,跟人拼命,可能一二十年嘎巴一下就死哪儿了。 犯得着嘛。 何况打久了,也得休养生息啊,总不能拿着砖头石块上战场,茹毛饮血的像个野人一样吧。 眼瞅着打的越来越没个人样,所有人就都消停下来了,一消停这么些年,虽说偶有战事,也都是像江南道那样,几个势力打生打死,不至于把所有人都卷进去,可听白扇这意思,她这主人是有意掀起一场大战。 白扇说:“或许吧,主人的事,我哪里会懂。” “莫非他都不曾与你说过?” 申椒有些惊愕似的。 白扇说:“我没怎么见过主人,就是见了也轮不到我说话,我们都听薛阿娘的,薛阿娘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要做大事哪有这么糊里糊涂的道理,总要跟可用之人说个清楚才能叫人安心不是,莫非这位薛阿娘也是你们的主人?姑娘是奴?” 申椒纳闷的问。 白扇斜她一眼:“我们是她的孩子,做儿女的嘛,总要听阿娘的话,至于为什么,不重要。” 她嘴上这么说,看着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不太高兴。 知道进了一处直冒寒气的地方,她才露出些笑容,张开手道:“这里,就是巢穴了。” 她们面前,是无数个吊起来的铁笼,铁钩,里头全是人,男女老少都有。 申椒说:“这是巢穴?这不是失踪的村民嘛?” 白扇说:“你看错地方了。” 她在石壁上摆弄了一阵,应该是启动了什么机关,一簇簇火光,接二连三的亮起来,照亮了笼子下头的祭坛,和两边遍布孔洞的石壁。 白扇看她还是有些茫然就跟她结实道:“你知道蜂巢蚁巢里头会有一个蜂后、蚁后,用以源源不断的产出后代,壮大族群吧?” 申椒点点头。 就听她说:“你可以把这个地方,理解成这个巢穴的蜂后、蚁后的所在,我们在这里创造,有资格留在巢穴中的杀器。 就像这样。” 她打个响指。 一个铁笼子不知被什么人放了下去,落到祭台上,一群毒虫倾巢而出,朝着铁笼的所在涌去,很快铁笼里的人就被毒虫淹没了,他嘶吼惨叫着,一张嘴,毒虫就顺着他的嘴巴爬了进去。 不像是啃肉吸血那么简单。 “那是蛊。” 申椒看到他挣扎着爬起来,试图甩开虫子,抓着铁笼子,试图躲避,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囊下翻涌滚动,将一根根血管都撑得清晰可见。 申椒隐约能明白,她们是想要做什么,可这个手段是不是太粗暴了。 这简直就是胡来,往人的身体里硬灌。 不多时,那人就气血身亡,没趣的蛊虫毒虫破体而出,将那人吞噬的只剩下一层皮和一件破衣裳贴着发黑的骨头。 白扇说:“算你有见识,的确是蛊,花样还不少呢,这些年为了养出这些蛊虫就费了不少工夫,培养杀器比炼蛊虫还难。” 申椒:“你们就……这么培养?” “那自然不是,通常不会叫他们下去那么久,这就是加个餐,这些小东西饿了会瞎闹,再说也没人受得了不是,我们会先给他们灌下王蛊的虫卵,再将他们放下去,那些小东西身上的毒会催化王蛊,每天一点点,成功孵化王蛊还没有死的那个人,就会变成最好的杀器,不仅能变成一个号令蛊虫的毒物,还会获得非比寻常的力量。” 申椒听她说什么杀器,还以为是指这个人很厉害,没想到真是‘器’啊,容器的器。 “这要是成了,就是蛊母了,你们怎么控制他?” “用王蛊啊,他们算什么蛊母,不都说了嘛,他们是器。” 第二百九十章 器是什么? 东西。 再怎么好用,也是东西。 只有人用东西的份儿,哪有东西威胁人的份儿。 白扇她们敢培养这样的杀器自然就有控制这杀器的法子。 申椒问她说:“这成功过嘛?” 那些笼子里的人看起来都半死不活的,可没有半点‘杀器’的模样。 白扇叹气道:“如今真正能用的只有一百多人,剩下的都是残次品,不过也够了,等到我主起事后,会招募更多的青壮年入伍,届时就有更多的可用之器了。” “听起来可不太多。” “贵精不贵多,”白扇说,“可惜你看不见了,不然就知道,那些玩意儿有多好用了,要不是不好大肆抓人,也不至于就这么点儿。” “我看这些人,似乎是男人居多。” “男人吃的更好,身体也更好,老人已经衰弱了,承受不了,妇孺也不堪用,说起来也是可惜,本来我们想要把周围的土匪抓干净,可那个十七公子非要多管闲事,没奈何,只能朝村民下手了。” 她们现在是着急,以前不会做的这么明显。 用的都是犯了事的,要么就是从别处买奴隶来,说是用做陪葬,其实是暗中培养,偶尔在去抓一些,差不多也就够折腾的了。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这个道理她们的主人也是懂的。 “这么说是起事在即了,”申椒装作高兴的样子说,“想必姑娘也很快就能脱离苦海了,去建功立业了。” 白扇的神色有些晦暗。 “姑娘为何这副神情,难道说……你家主人想让你一直待在这里?” 申椒皱着眉问。 白扇说:“倒没有这样明说,只是我问了几次,薛阿娘都没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不知是何缘故。” 申椒体贴道:“姑娘若是不嫌我话多,不如同我说说看,她是如何说的,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兴许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反倒能猜出什么呢。” 白扇眯起眼:“你会有那么好心,为我出谋划策?” “也是想多活一会儿,”申椒坦然的笑着指向那些铁笼,“这些东西,很快就要成为史书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了,就在我眼前,若是不多看两眼就这么死去,也太可惜了。” 白扇提起主人和薛阿娘的语气不太高兴,但她说起这些东西时,眼神炽热,隐含骄傲,像是在显摆一件完美的作品,不允许旁人有丝毫质疑,申椒不过说了一句听起来可不太多,她都要立马反驳道贵精不贵多。 可见她是真的很在意这些,夸两句总归是没错的。 白扇果真不明显的翘了翘嘴角:“也罢,跟你说说也没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白扇这个人不会讨好人,所以一直怎么得重用,好在她武学天分高,所以也不怕被人遗忘,尽管干的都是打手的活,可至少那时候是在地面上。 直到几年前,薛阿娘将这件差事交给她。 白扇开始是高兴的,想着干好了,就是天大的功劳。 所以耐着性子,一干就是这么些年。 如今终于有机会出去了,她就去找薛阿娘问这事儿,想换个差事,这也没毛病。 任谁在地底下不见天日的憋了这么久,都会想上去透透气的。 申椒说:“姑娘是如何问的?” 白扇皱眉道:“青鞭说我得委婉点儿,最好铺垫铺垫说说别的,可薛阿娘嫌我东拉西扯的耽误事儿,所以我只好开门见山的问她说,准备让谁来和我交接,我也好早做准备,可她似乎是没听懂我的意思,直接就叫我回来了,说是叫我别听风就是雨,主人没有调动我的打算。” “这哪能行,我去找她为的就是被调动,要是主人没这打算,我岂不是要一直待在这里,所以我就去了第二次,红伞,就是我另一个姐妹说,我说话得好听点儿,不能那么开门见山,所以这一回我就跟薛阿娘说,请她将我调去别处,这些杀器要如何操控没人比我更懂,我愿为先锋,可她还是叫我回去了,她说日后再议。” “我等了好些日,也没等着那再议再哪里,我就琢磨着,是不是我太委婉了,她没听懂,所以我就直接去告诉她,我不喜欢这鬼地方,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恨不得直接把这儿炸了,她再不让我走我就要疯了!” 申椒小心的问道:“薛阿娘是如何说的?” “她说主子面前休得胡言乱语,让人把我叉出去了,还让我老老实实待着,没有命令不许踏进涌城一步,” 白扇说, “其实我也知道,求人办事要低三下四,好声好气,可我凭什么要用求的?这些年我抓了多少人?造了多少个杀器?为她们赚了多少钱?那些没有人干的脏活都是我在做,凭什么不让我上去?” 申椒:…… 只需要一面镜子就可以回答她的所有问题了。 她暴躁的像是要吃人一样,怨气冲天的好比厉鬼,这样的人,哪个主子会喜欢啊? 主子不在乎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们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做到任劳任怨,绝口不提苦和累。 白扇显然是做不到的。 诉苦也不是这么诉的。 再怎么也不能在主子面前撒泼啊。 申椒想了想问她说:“敢问姑娘,这位薛阿娘平日里待姑娘如何?” “平日里?”白扇说,“阿娘是个大忙人,收养了许多孩子,对我们……一视同仁,都不怎么搭理,除非是有过人的天赋,她才会多看几眼。” “那就是不好不坏?” “那是阿娘,有什么好坏,我们都是被爹娘抛弃的人,若是没有她,兴许早就冻死饿死了,要不就是变成奴,她给了我们一个家,我们应该知足才是,哪有资格要求别的。” 白扇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眼神多少有点复杂。 她对这个薛阿娘是有感情的。 申椒说:“这事,或许能成,这位薛阿娘能收养许多孩子,想必是个喜欢孩子的人,不会对自己收养的孩子那么绝情,上次疾言厉色,多半是做给主子看的,或许是怕姑娘被主子责罚。” 第二百九十一章 “姑娘不如,写封信给她,就以泥鳅村的疫病,和薛十一公子和城主夫人正在施救这事为由,一来是同她汇报,二来是关心她,然后……言辞恳切些,痛陈己过,再动之以情。 当然了,姑娘是没有错的,只是要这么写,这位薛阿娘才好在主子面前为姑娘说话。 姑娘想要调离的事才有望能成,就是不成,也能借此机会探探口风,弄清楚不成的理由,才好对症下药。 此前薛阿娘也不曾直接拒绝姑娘,多半还是有希望的,” 申椒见她动摇了,又说, “若是姑娘不愿写那些违心之言,我可以捉刀代笔,姑娘誊抄一份就是了。 此地离涌城不远,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就一日左右,我这主意有用没用,姑娘一试便知。” 白扇:“……就听你的,要是有用,我暂且留你性命,要是没有,我也把你扔下去,给这些小东西,加餐。” “届时不劳姑娘动手,我自己下去,若能为大业出一份力,我这身血肉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 申椒说的铿锵有力。 白扇愣了愣,嗤笑道:“怪不得都喜欢你这样的人,说话是好听。” 申椒不止说的好听,她字也写的好看,要不是她拦着,白扇就直接署名将她写的送的过去了。 申椒眼疾手快的拦住了,她还问呢:“为何不可?” 因为薛阿娘和你的主人未必想给你配一个脑袋。 所以申椒当然要为自己的小命着想。 “姑娘自己写的,方才显得心诚,若是叫人瞧出是代笔,心里头肯定不会当回事儿啊。” “这倒也对,行吧。”白扇也是会写字的,而且写的比以前的薛顺强多了。 她自个欣赏一下,还觉得挺有进步:“可你这信上写的,也不像是我能写出的话。”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申椒在信上说了,是因为读了些书,才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错误,明白了阿娘和主人是多么的用心良苦,总之就是那一套。 她提醒道:“红伞姑娘去送信时,千万不要提及我的存在,这封信就是姑娘自己想的,自己写的,耗尽心血,字斟句酌,琢磨多日而得。 另外还要劳烦姑娘看清楚,这薛阿娘收到这封信,是什么反应,记清她的话,我才好替姑娘谋划。” 红伞比那个青鞭还不爱说话,点点头,抱抱拳扭身就走。 申椒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是可信还是不可信。 装作纳闷的模样说:“姑娘只有这两个心腹嘛?这帮手是不是有些少?” 白扇没有否认心腹一词:“剩下那些都有事要做,再说我也用不上他们,就是残次品也比那些人好用的多。” 白扇用了申椒的主意,但谈不上有多信任她。 反正一直到红伞回来,申椒都没看见一个残次品或杀器。 白扇以带她去休息为名,让青鞭把她关进了土牢。 看起来还真像是待客用的土牢,里头还有被褥和浴桶屏风之类的陈设。 栅栏外还加了门窗。 申椒想透透气还能将其打开呢。 “这地方还真有特色,平日里姑娘的客人也都住这里?” “白扇姐不好客,若有,就住这里。” 天地良心,申椒就是一句戏言,没成想还真是。 青鞭还说:“白扇姐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是主人请来的客人,也难保没有别的歪心思,住在这里,也能防着他们四处乱跑,探听机密。” 像是那个白扇能想出的主意。 “他们也要上锁?” “自然,主人的大业能不能成,全看这里,所以不管什么人来,都要守规矩。” “哪怕是主人派来的?” “哪怕是主人派来的。” 那她肯定没少得罪人,申椒开心的想,活下来的可能又多了一点点呢。 不过这地方神秘是神秘,看起来真不像是很要紧,除了那些有毒的蛇虫鼠蚁以外,连个巡逻的护卫都没有,万一进来的人恰好会克制之法,岂不是能来去自如? 她真有那么蠢嘛? 申椒迷迷糊糊的刚要合眼,又猛的一激灵,醒了过来,一张放大的脸就在她面前,垂下来的头发,几乎要落在她脸上。 黑绳活琥珀,在申椒的胸前蠢蠢欲动。 它当然按耐不住了,这个人是带着毒和蛊的。 另一头,青鞭正在和白扇说话:“人已经安顿好了,叫她和一百一十七在一起真的没关系嘛?” “我又不是要杀她,除非她自己找死,不然能有什么关系,”白扇说,“她这样的人,心眼最多了,不能不敲打,也不能不防范,她不是泥鳅村来的嘛,叫她和泥鳅村的人在一起,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呢,一但她动了策反一百一十七的心思,或是想要逃跑,就立马杀了她。” 白扇知道,自己有点儿缺心眼,但她这个人足够小心,也足够狠辣,要么干脆的远离危险,就像是不许人去泥鳅村,及时封闭入口之类,要么干脆的把危险扼杀,就像是贾力、徐午…… 她靠着这份小心和足够强大的实力,混了这么些年。 见了不知多少人。 别说申椒只是能说会道,她就是能口吐莲花,白扇也是说杀就杀,绝不会手软分毫。 而且在这个巢穴里,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说是神也不为过了,申椒想搞什么小动作,根本不可能的。 这些……申椒自然是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杀器受制与王蛊,同理残次品也是。 所以这个脸上有虫子在爬的小姑娘,不可信。 钱花儿倒是对她很感兴趣。 “你说你是泥鳅村来的?你见过我阿娘她们嘛?” 申椒不信她,不过这些事说说也无妨:“见过,她们还想把我卖了凑赎金呢,可惜没成,这会儿应该是在发愁,狗蛋和瓜儿都得了疫病,送去隔离了,不知好没好,你爹……还好嘛?” “不知道,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看到他了,不过……”钱花儿咧嘴笑笑说,“我们分开的时候他还是活的,我问过了,青鞭姐姐说,等我能控制住这些东西了,就带我去见他,所以应该是没有死。” 她指着脸上的虫子一脸开心。 申椒都贴到门上了,僵笑道:“哈哈,原来……你还控制不了啊。” 这不要命了嘛。 万一琥珀吃不下怎么办! 第二百九十二章 钱花儿还试图安慰她呢:“别怕,没有命令的话,它们只会吃我身上的毒和蛊,我死了才会去找别的人。” 王蛊不吃血肉,只吃毒和蛊。 这一点和申椒脖子上的活琥珀很像。 但不同的是,王蛊的虫卵对毒虫蛊虫来说是种很美味的东西。 为了吃到一口虫卵,它们会疯狂的攻击,盛着虫卵的‘容器’,吃光虫卵也不罢休,还会将容器也吞噬的一干二净。 看似很危险,但王蛊的虫卵,要依靠毒虫的毒液才能孵化,幼虫又要吃蛊虫才能存活,等到幼虫变为成虫,就会变成毒虫蛊虫的天敌,可以克制操控它们。 申椒的活琥珀,对毒虫蛊虫没有吸引力,它也没法操控什么,如果主人身上有毒有蛊它就出来吃一点,没有的话,它就休眠。 也不必寄生在人体内。 善良友好的不可思议,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种东西不怎么繁殖,所以有价无市,是难得的宝贝。 正因此申椒的师兄看到她有这种东西才会那么嫉妒她。 这些不重要,申椒稍微放心了点点,又提心吊胆的说:“那些毒虫蛊虫不会钻进来吧?” “不会的,我已经有一只成虫了,它们不敢,” 钱花儿还问她说, “你想看看嘛?” “不了。”申椒婉拒道。 钱花儿点点头:“也好,万一我没控制住,让它在你身上做窝儿了,就不好了。” “做窝儿?” “嗯,”钱花儿说,“变成了成虫就可以产卵了,它们想要更大的地方。” 也是,一堆住一起多挤的慌。 钱花儿还说:“等产过卵成虫就会死。” 周而复始,这既是繁衍的方式,也是扩张地盘的方法。 按理说,这种东西长得极快,繁衍的也快,应该很多才对。 但倒霉就倒霉在,如果没有人去控制的话,它们是没有脑子的,只知道繁衍不会防范,被盯上的人就算不在它们产卵时死去,也会被闻着气味而来的毒虫蛊虫弄死。 虫卵又没有丝毫的自保能力,说吃也就吃光了。 也不知道白扇她们是从哪里找来的这种东西,一旦放出去,只为杀人的话,的确算是不错的杀器。 出其不意的进攻,能害死不少人命,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找到克制之法,也不知道要经历多久。 齐源理下手够快的话,真能一举拿下不小的地盘。 申椒想起白扇说过的话:“这王蛊的作用,应该不止这些吧?我听说它还能让人获得非比寻常的力量?” “这个,我倒是没什么感觉,”钱花儿抓了抓脸说,“哦,对了,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我一点痛苦都感觉不到了,伤口也好的很快。” 她刚刚那么一抓,抓的满手是血,脸上蠕动的虫子,疯狂的朝着她的血肉里钻去,像是鱼塘中一群受惊的鱼。 那场面,看的人头皮发麻。 但如果耐着性子细看就能瞧见她的血肉也在疯长,不多时脸上就重新长出了光滑的皮肤。 钱花儿说:“青鞭姐姐说,我是很好的容器,以后会有大造化,我的家人都能享受到荣华富贵,因我而荣耀。” 申椒也不知道她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只好顺着说道:“那听起来…倒是好事了。” “你觉得,这是好事嘛?”她说,“我爷爷、我小叔都死了,就在我面前,幼虫爬出来,爬到我和爹身上,我看到他们的头被剁下来,听见她们说,要把他们的头送到我家里去。” “有所耳闻,你奶奶好像就是这么被气死的。” “你知道,你还说这是好事?” 她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唐的话,神色都跟着扭曲起来,皮下有什么在翻涌着。 申椒:“我说什么很重要嘛?”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也不想安慰你。”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 “你的遭遇是值得同情,可我更同情我自己,你还活着,还可以盼着跟家人团聚,可我呢?我是孤儿,兴许再过一天,就是我的死期。” “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苦,谁也救不了谁,帮不了谁,大势所趋之下,你我皆是蝼蚁,不会因为你生气就有什么变化。” “还是说你觉得,我的随声附和跟虚情假意的安慰有什么用处?我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能叫你爷爷奶奶和叔叔活过来嘛?别傻了,看看这里,对此刻的你来说,安慰是最没用的东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点,控制好那东西。” “听过一句话嘛?”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还要活呢,如果你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你连剩下的家人都保不住。” “有空对我发脾气,不如想想将来的事。” “战事将至,你能保护她们嘛?” “除非你准备豁出去了,全家一起死,不然就认了吧,荣华富贵……当然是好事,可别稀里糊涂的,不想做的还是要做,最后富贵也没捞上,只剩下一身荣耀满腔怨气,那才是真正的坏事。” 申椒无视的所有反应,将桌子拽到一边,把浴桶前的屏风扯过来,挡在两人中间,然后躺在桌子上,准备睡觉。 钱花儿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她嗤笑一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申椒抢她们家钱的事。 “好人都是活不长的,我就爱当个祸害,”申椒讥诮道,“怎么,你以为你这样,还能当成好人?那些人抓你过来,是想让你当菩萨?你可真行,还没睡呢,就开始做梦了。” 钱花儿不说话了。 她可能就爱吓唬人,申椒都快睡着了,她又忽然说了一句:“只要毁了王蛊,我们就能回家了,也不会打仗了。” 申椒都懒得搭理她:“你去吧,不用跟我说,我这人不爱找死。” 一夜无梦…… 可能是一夜吧,这种地方,也分不清黑白。 反正申椒睡够了就有饭吃。 两个馒头,一大块生肉。 “给点儿酱菜也不行嘛?”申椒对着青鞭说,“我吃没那么狂野。” 那肉还在跳呢,都新鲜成什么样了,跟追着牲口啃有什么分别,她很难下得去嘴…… 第二百九十三章 “这不是给你的,”青鞭说,“还请姑娘委屈一下,等下我再给姑娘送些吃的。” “那就有劳了。” 申椒完全没信,青鞭也果真没来。 钱花儿丢过一个冷馒头说:“吃点吧,这里一日两餐,下顿很晚才有。” 申椒拿起馒头说:“你心肠倒好。” 钱花儿只是笑,没有说话。 申椒将那馒头掰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你没吃啊,”她叹息道,“还真可惜。” 馒头往地上一丢,那些虫子就飞快的爬回去了。 “我会吃就怪了。” 申椒昨日才说了那么多的难听话,今个她非但不气,还给她东西吃,这可信嘛? 只有傻子才不留心眼。 不过钱花儿也没有多想杀她,暗害没成就算了,她说:“你说的那些,挺有道理的。” “我不爱说废话。” 钱花儿现在说的就是废话。 申椒都听烦了。 “你还真不讨喜,在我们村子里,这么说话,是不会有人跟你玩的。”钱花儿抱怨似的。 申椒说:“那你娘肯定没朋友。” 钱家大嫂那张嘴可没比她好多少。 “你懂什么,”钱花儿不高兴道,“我娘说了,女孩子泼辣些才不会吃亏,她就是看着凶,其实是个顶好的人。” “好人会想着把我卖掉?” “她肯定是没有办法了。”钱花儿说的没有半点怀疑。 申椒当了回好人,实话实说道: “你还真是了解你阿娘。” 如果她能凑够钱,或许也不会起坏心,说什么顶好的人,有些过头,可这要是太平盛世,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起这个坏心眼。 钱花儿对申椒那张嘴有偏见,听她说什么都像是反话,强调道:“是真的,你见过我弟弟狗蛋没有?那是个心眼特别好的孩子,大家都说他的脾气跟我阿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像你阿娘?” 钱花儿说:“哪有女儿不像娘的,我跟我阿娘现在的脾气很像。” 现在的钱家大嫂什么样? 多少有点尖酸刻薄,为了家人很豁的出去,哪怕不管别人死活,也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你们都很勇敢,可惜跟我八字不合。” 当娘的想害她,当闺女的想坑她,也就当儿子能和好人沾点边, 申椒不想搭理她了,坐了许久,才有人来找她。 “姑娘?”申椒装出惊讶的模样,“可是有了结果?” 白扇哈哈大笑道:“有了有了,你的命保住了,军师真是贤才啊!别在这里待着了,快出来与我把酒言欢!” 她一把抓过申椒的手,将她带出去,要不是个子有些矮,非得勾肩搭背不可。 上一息还是不知能不能活的阶下囚,这一息都变军师了。 这官儿升的还真快啊。 申椒不骄不馁,尽职尽责道:“多谢姑娘抬爱,不知主人和薛阿娘那边是如何说的?” “这个我也没来及细问呢,总之是好消息,咱们边吃边说,边吃边说。” 申椒听她这么说,心里多少有点儿七上八下,她也没细问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哪有自己都不确定,就先庆祝上的?就不怕空欢喜一场? 就是她不怕,申椒还怕她到时候恼羞成怒,砍她脑袋瓜呢。 白扇看出她的担忧,领她到一处土牢前说:“军师不必担忧,来接任的已经来了,刚吃醉了,已经去歇着了。” 申椒:……更担忧了。 “原来如此啊,”申椒说,“来的这么快,想必是主人和薛阿娘怜惜姑娘,早就有此打算,只是需要契机罢了。” “或许是吧,管它呢,反正有人来换就是好事儿,等我把这里的事交代清楚了,就带你进城去,到了建功立业时,我为前锋,你做我的军师,封侯拜相也指日可待啊。” 她还真有自信。 “多谢姑娘知遇之恩,来日就是粉身碎骨,我也必然要报答姑娘。” 你有情,我有意,两个人说的还怪投缘的。 红伞嘴里实在问不出什么,因为她压根就没瞧见,薛阿娘和主子的人影,直接被挡在外头了。 反正结果是好的,她也没怎么在意那些。 薛阿娘是大忙人,主子也不是她能见的,这种事很正常。 三人都不疑有他,因为来的那人,是主子手下的谋士之一,属于薛阿娘都要敬着的人,倘若不是真的要接替白扇,这样的人根本没必要来嘛。 事已至此,申椒也只能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出于谨慎,她还是问了一句:“此人可说了,主人和薛阿娘那边对姑娘日后的安排?” “你是不是喝多了?”白扇笑道,“刚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为前锋啊!” 申椒:就这么巧?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那还真是求仁得仁……” “你那副表情做什么?有什么话你就痛快说,这会儿姐姐心情好,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杀你的。”白扇摆摆手,很大方道。 申椒笑笑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不明白这安排,姑娘手下除了青鞭、红伞两位姑娘以外,常用的应该就是那些残次品吧?” “也有些小喽啰,不堪大用,绑绑村民还行,别的指望不上。” 白扇说的多少有些嫌弃, “那些人也是薛阿娘收养的。” 不过她们没什么手足之情,白扇杀起那些废物是从来都不客气手软的。 申椒点点头:“如此说来,若是姑娘就这样回去,手下就没什么可用之人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扇皱起眉。 申椒看她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申椒能是什么意思,怕她这个刺头被人骗进城宰了呗,她死了倒不要紧,可别连累了申椒这个军师。 不过这话她自己不说,申椒也不想提,免得把她惹急了。 “倒没别的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懂行军打仗的事,就是听人说,阵前换将是大忌,那同理,将军手下没兵,跟自己的手下不熟,也是大忌吧。 若是分到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到时候别说什么建功立业,不拖姑娘的后腿就不错了,且姑娘已经用熟了这些‘器物’,换个人也未必玩的转,姑娘不如向主子和薛阿娘请示一下,干脆再留些时日,等到起事那日,直接带着这个器物杀出去,岂不是更好? 反正这些东西造出来,就是为了用,谁用不是用呢?” 申椒这话还真说到人心坎里了。 白扇只是想离开这里,不想继续守着这个巢穴,可巢穴里她精心打造的这些器物,真要拱手让人,她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一时有些纠结: “薛阿娘和主人能同意嘛?可别再觉得我蹬鼻子上脸。” 白扇知道自己的地位,所以根本不敢提这样的要求。 申椒却鼓励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姑娘这些年苦守在这里的功劳,还换不来问一嘴的权利?这又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只是想更好的为主子的大业尽心尽力呀,如何就不能提了?” “有道理,你去,写封信给我抄。” 白扇指使的顺手极了。 青鞭觉得不妥:“白扇姐,这事儿要不要先问问主人派来的使者?” 第二百九十四章 “问他就成不了了,”申椒悠悠道,“谁会把送到嘴边的肉,拱手让人呢?姑娘一走,这些器物可就都是他的。” 申椒说的有道理。 白扇还是信了她的话,安抚青鞭说:“试试不要紧,不行就算了。” 白扇这人不贪心。 这些年也是忠心耿耿的办事,想为自己谋点好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涌城的态度,却显得不太干脆。 只是说:“再议。” 送信过去的红伞说:“白扇姐,阿娘说让咱们先回去,等到起事那日,主人自有安排,现在还不好让这些器物现身人前,免得别人知道了,有所防范。” “这样……”白扇难掩失落。 红伞的话还没有说完呢:“阿娘还说让咱们动作快些,不要耽搁无庸先生的时间,他还有事要做。” 无庸先生就是涌城派来的那位谋士。 申椒还没有见过,白扇这个人做事真的是随心所欲,把人家往土牢里一关就不管了。 看那习以为常的样子,这种事她绝对是做了不止一回。 要说涌城那边心里头没意见鬼才信。 脾气再好的主人,碰上这种刺头儿似的下手,都会觉得头大。 白扇听见催促还怪不满的:“这有什么好急的,就是我肯交,他也未必承受的住,这要是死了,阿娘岂不是又要怪我。” “又要?”申椒插了句嘴,“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嘛?” 不是说问了几次能不能调走都没成功嘛?难道以前试过? “哦,你不知道,”白扇漫不经心的说,“以前我年纪小,阿娘和主人怕我担不起担子,就派了些人过来,说是协助我,可那些人,都是作死的货,不是死乞白赖的非要见识见识王蛊什么样,就是不信邪,四处乱跑丢了命,没过多久就死了个精光,十几个人就剩下我们姐妹三个,要不我们也不会看的那么严。” 怕泄密是原因,怕这些人死在这里也是原因。 申椒:“那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埋了呗,那些尸体上不定带着些什么呢,也不好送回城里,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薛阿娘还把我叫回去骂了一通呢。” 不止是骂吧。 或许她那位薛阿娘还起过疑心,想看看她是不是在排除异己,起了歪心思。 若是白扇没有回去,可能命都保不住了,那时如此,如今亦然。 申椒怎么看都觉得不对。 “已经有过这样的事了,主人和薛阿娘也一定是记着的,兴许……这回来的人,是真有本事呢。”申椒轻声说道。 白扇:“那最好不过,他若受不住这王蛊,我岂不是还要接着等,早知道就该提醒薛阿娘,多派几个人过来试试。” “听姑娘的意思,莫非这王蛊也是要以人为容器的?”申椒试探道。 “怎么可能,那王蛊说是神物也不为过了,岂是凡人能受得住的,我的意思是说那王蛊贪吃又挑嘴,需要契约者以有毒的精血灵力供养才会乖乖办事,若是他供不起,那就死定了,这王蛊的脾气可不太好,被人看两眼都生气呢,要是觉得自己被人耍了,非得把他吞干净不可。” 她们跟王蛊签的契约,是主仆没错,但王蛊是主,她们是仆,她们死了可不会损伤人家分毫,人家自然不会手软。 白扇修的毒功特殊,可以汲取别人的精血灵力化为己用,所以才供的起王蛊,可这门功法也不是谁都能练会的。 她多少有些看好戏似的。 叫青鞭把那一个灰袍男子请了过来。 他大半张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脸上还带了面具,手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只有精巧的下巴和纤细发红的指尖能叫人瞧见。 张口就是嘶哑的声音:“白扇姑娘的待客之道,无庸已然领教过了,不知几时才能办正事?” 这嗓子——呕哑嘲哳难为听。 话说的也是,满满的阴阳怪气。 白扇说:“无庸先生见谅,我这儿就这规矩,谁来都一样,不如先用些饭菜,我再带你去找死,好歹也是同僚,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先生做个饿死鬼不是?” 她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身子斜着,手搁在上头,坐的像个吊了郎当且粗俗无礼的土匪。 看起来就没有个长寿的样儿。 属于那种随时能气的人拔刀相向的。 无庸嗓子粗哑的冷笑起来:“不劳白扇姑娘操心,只管带路就是,无庸命硬,只怕死不了。” 人家胸有成竹的。 申椒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先生莫要误会,我家姑娘的意思是,王蛊危险,还请先生务必小心,不如吃些东西,做足了准备再去,先生初来乍到,若是没有休息好,恐怕精力不济,若是因此吃了亏,就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白扇:? 我是这个意思? 不,我是真想看这个阴阳怪气的玩意儿去死! “嗯,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白扇脸不红气不喘的,用折扇一指桌子, “吃点儿吧。” 青鞭将饭菜摆到桌上就退开了。 热情的人叫狗吃饭,也得嘬嘬嘬两声,她们是真不好客。 申椒:“乡野粗食,还请先生不要嫌弃,略用些,也叫我家姑娘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些假客套还是免了吧。” 这人还怪不识抬举的,满口都是, “大事要紧。” 敢情就他有大事。 申椒还有大事呢,她的大事就是想法子从这里逃出去。 可惜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法子。 她还有第二件大事,想法子把交接这事儿搅合黄。 可她连王蛊都见不着,人家交接去了,她把饭菜吃了。 颇为忧愁道:“以往王蛊杀人需要这么久嘛?” 红伞皱着眉:“不必。” “看来姑娘可以回去了。” “或许是。” “你看着不太高兴。” “我天生臭脸。” 这是个冷漠的人,申椒不死心道:“你觉得,姑娘回去是好事嘛?” “自然。” 行吧,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申椒等啊等啊等,等来一句—— “所有器物听令,全力绞杀白扇、青鞭、红伞三人,此为叛逆。” 申椒腾的站起来了。 等等,没她? 哦,对,这些人不知道她叫什么。 也用不着把她放在眼里…… 第二百九十五章 那这就是时机啊! 逃跑的好时机! 哦吼~自由~我来啦! 申椒忙跟红伞说道:“看来是出了什么事,姑娘肯定是跑了,咱们分头去找,在上面汇合。” 红伞脸色难看道:“不行,你跟我走!” 她抓起申椒就打开了坐椅下的暗道,带着她跳了下去。 亏得有几根铁锁,不然那么高非得摔死人不可。 那只手还死死的抓着她,申椒想挣脱都难,只能跟着一边跑一边问:“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姑娘。” 申椒是不了解这里,可她是一个有感觉的人。 “这方向似乎不太对吧。” “跟我走就是了。” 行行行,跟你走,反正这里你们熟。 申椒跑了一阵,就发现不同之处了:“这里应该不算巢穴吧?” 墙壁上没有窟窿,倒是有股药味儿,或许是用来驱赶毒虫的,这是一条逃生的路。 红伞:“你哪儿那么多屁话。” 她跟白扇一样,不喜欢申椒这样的人。 可这种时候还不忘了带上她,这就很有意思了。 脾气坏点儿的,一看出事了,就该杀掉申椒这个狗头军师,将错归结在她身上。 脾气好点儿的,或许就不管她了。 脾气又好又真心喜欢她的,才会带着她一起跑。 红伞显然是不喜欢她脾气也不好,这么做就很有意思了。 “我这人着急就话多,”申椒旁敲侧击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你去涌城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发现了会不说?!”她对这句话的反应特别大,停下脚,逼近到申椒面前,眼里已有杀意。 “我这不是怕有些细枝末节,姑娘没有留意嘛,这才有此一问,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也很值得在意,红伞姑娘和姑娘都是直爽的性子,兴许不会留意到那些,事后才想的起来,事情闹成这样,咱们总得弄清楚他这么做是什么人授意的吧?” 申椒还算镇定的说, “若是敌人,咱们去涌城向薛阿娘和主人求援就好,若是主人……那咱们可就危险了,还得早做打算才是。” 红伞咬牙道:“是主人,主人对白扇姐不满,阿娘是想保住白扇姐的,所以才要她尽快回去,那人却想在这里杀了白扇姐,如果不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主人瞒着阿娘下令诛杀的。” 申椒:…… 看来这是个知情人哈。 “红伞姑娘是何时知道这些的?” “很久以前就感觉到了,所以我和青鞭一直劝白扇姐收敛一些,她一直不听,要是一辈子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兴许不会有事,可她偏偏想要出去……” “所以是我错了?”白扇从拐角走出来,站在红伞身后说,“我一直忠心耿耿,阿娘和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只是想出去而已,是我错了嘛?” 一把伞从在申椒面前张开了。 那是从红伞身后刺出来的。 碎肉鲜血,溅了申椒满身满脸。 申椒知道,红伞带着她是想给白扇带个好使的脑子,白扇带着伞,想来也是为了红伞一把趁手的兵器,可惜,可惜…… 白扇冷眼看着申椒:“跟我来。” “好嘞。” 申椒胡乱抹了抹脸,跟她拐过一个路口,青鞭的尸体就倒在那里。 眼睛还是睁着的。 死相倒是比红伞完整许多,不过怎么都是死,这也没什么可比较的。 申椒小心的问面前这个杀气冲天的人:“姑娘,做何打算?” “先离开这里,回涌城。” “啊?回去岂不是死路一条。” “怕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死,还能赏你一个痛快!” 申椒:…… 谁想要这种赏赐啊? “姑娘误会了,我这主要是不明白,姑娘回去的目的是什么,兴许还有什么更安全的法子呢。” “我要找阿娘问清楚,这事和她有没有关系。” 申椒:…… 哦,她要去犯蠢。 “然后呢?” 申椒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 “然后……”白扇扭头朝她笑,“然后把她宰了。” 白扇准备去犯蠢,但她不是真的蠢,不管薛阿娘有没有杀她的打算,在她心里头都是该死的。 明明早就知道这些,却不告诉她。 明知道主人想杀她,却不告诉她。 只要她说了,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要杀她?她做错什么了?她一直那么听话。 阿娘让她练什么她就练什么,阿娘让她待在哪里她就待在哪里,只有这一次,她只是想站在地面上,就要被杀,为什么? 白扇满腔的怒火,但并未因此丧失警惕心,在发觉到危险的一瞬间,她一脚就把申椒踹出去了,然后就地一滚,躲过那柄飞来的铁斧。 无庸嘶哑的叹息道:“没砸中啊。” 他抬手一吸,那斧头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两人交手,受伤的却是申椒,她咳出一口血,捂着差点断掉的肋骨,爬起来看着他:“那斧头和先生的气质不太搭。” 申椒觉得,这种看起来就阴恻恻的人,武器也该阴森古怪些,叫人看起来就琢磨不透才对吧? “唔,还真有不少人这么说,你猜猜,我是怎么告诉他们的?” 申椒哪知道,见他沉默着,等她应答只好说:“……请先生赐教?” “我说,我乐意,关你屁事?” 一柄斧头照着脑袋飞过来来。 申椒一个闪身,那斧头却又从后头飞了过来。 不是……刚刚也没有这么一出啊。 短短几息,申椒就躲了十几下,他控制着一柄飞斧,居然还能游刃有余的掏出一把琵琶,接住白扇的攻击。 不是用弹的音攻,是用抡的。 似乎那边还温柔些呢。 看得出,他真的很介意别人议论他对兵器的选择。 申椒试图逃跑都被封住了去路。 只能高呼着:“方才我这么一看,先生这柄斧头使的出神入化,放下天下恐怕都难寻敌手,如果这都不叫般配,我真是想不出和这武器更般配的人了。” 申椒的本意是想安抚住他。 可她一时疏忽,忘了还有一个白扇。 她才不管什么叫保命的权宜之计呢。 一把扇子直接就飞过来了:“好个叛徒,他那么好,你跟他一起死好了!” 申椒才不要呢! 趁着扇子和斧子相撞时那一瞬间的停滞,她嗖嗖嗖窜出去老远。 城门失火可不能殃及她这个池鱼。 申椒玩命奔跑了一刻钟,又玩命的跑了回来! 对着周身空悬着几把扇子已然遍体鳞伤的白扇说:“姑娘!不要轻易放弃!相信自己!可以带我杀出去!” 申椒后头是追来的“器物”。 白扇:“你要脸嘛?” 无庸:“你这种人,倒也少见。” 申椒:“我要命,我要脸干什么?” 第二百九十六章 脸面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嘛? 骨气比活着更要紧嘛? 诚然,对有些人来说是这样,可申椒不在这些人当中。 她以一个极碍眼的姿态,躲到了白扇身后,不是不想躲到另一面,而是另一面同样有器物,还有个熟悉的器物呢。 “花儿,又见面啦。”申椒打了个招呼。 钱花儿双眼无神,完全不理她,嘴里喃喃着:“白扇……绞杀……绞杀……白扇。” 她们的目标看似只有一个白扇,可刚刚申椒已经见识过了,如果她迎面过去,这些人也会试着把她弄死,因为碍事碍眼。 解决问题的方法还真是格外简单粗暴。 申椒这个比白扇大几岁的人,毫不客气的说着:“白扇姐,全靠你了。” 白扇:……你靠我,我靠谁? 白扇打无庸这一个都费劲,再加上这么一群,想活都难。 她冷声道:“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无庸不以为然,笑的像鸭子在叫,嗓音粗哑道:“这是要命,不是比武,谁跟你玩什么一对一,再说,你不是也有人嘛。” 他嘎嘎嘎的,笑的白扇脸都快青了。 显然他说的这个人是申椒。 心里很有数的申椒高声道:“我不算,别把我当人。” 她说罢又补充道:“也别把我当器物,我连个摆件都不如,我是纯废物。” “那你怎么不去死?”白扇目露凶光,恼怒的骂着,要不是不好分心回头,她高低得再给申椒一扇子不可。 申椒无辜道:“这……俗话说的好,好人长命,祸害遗千年,我是废物,可我是命硬的废物!” 白扇:…… 她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居然觉得跟申椒这种毫无骨气的小人说的投缘。 无庸嘎嘎嘎的乐道:“白扇姑娘别生气,你们都是秋后的蚂蚱,蹦不长,过会儿死了,下了地府再找她算账也是一样的。” “不如你给我留点时间,我先宰了她再说如何?” 白扇挑眉道。 “不如何。”无庸已经笑够了,只想尽快解决掉白扇,一挥手,斧头就丢过来了。 那些器物并未上前,而是放出了许多飞虫。 申椒用灵力护住自己,一边闪转腾挪的躲避着,可能会伤到她的攻击,一边传音入密给白扇说:“姑娘,这些器物可有弱点?操控他们可有时限?” 白扇懒得耗费灵力和她玩那套直言道:“有啊,弱点就是王蛊,刚刚被这人吞了,操控他们要通过王蛊,你把王蛊毁了,他就控制不了,快上吧。” 最后这三个字,说的别提多阴阳怪气了。 申椒:“不是说王蛊是神物嘛?他吞了王蛊……那是什么意思?他是神人?” “别放屁了,”白扇骂道,“他要是神人,我早就死了。” 白扇能感觉到:“你的攻击变弱了。” “唔,这王蛊的确有意思,不是那么好压制的,你再努努力,或许能取到我的项上头颅,夺回王蛊呢。” 无庸这么鼓励着,看上去贱嗖嗖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是不可能的,短短的交手了片刻,白扇身上就多了数道伤口,悬在身边的几把扇子也摇摇欲坠,看样子灵力不多了。 唯一可以算作帮手的申椒,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白扇气急败坏道:“就算只有嘴皮子,你也该上去咬他两口吧,再这么下去,干脆自己抹了脖子还能死个痛快!” 申椒:…… “我又不是狗,你说不过他,也别骂我呀,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正在试着拯救咱们两个。” “哈哈哈,”白扇笑的很假,“那你可快着点吧。” 因为她,打不过! 斧子砍断了扇骨,直直的劈在白扇肩上。 血肉横飞间一根藤蔓猛的从地下钻出,试图抽在无庸脸上。 自然没成功,他往后退去,前头的藤蔓扑了个空,后头的却拉掉了他的兜帽。 无庸露出带着面具的脑袋,他的发色发青,左耳缺了一块,精致的下巴,乌紫的嘴,就是她们所能看到的全部。 申椒摸摸下巴说:“听说嘴唇薄的人都很薄情,你看上去不仅薄情还有毒,怪不得出手那么狠。” 无庸:…… “小看你了,该死的东西。” 斧子朝着申椒飞过来,却被密密麻麻,从地下钻出来的藤蔓裹住了。 白扇趁此机会操控着地方最后两把还算完好的扇子,攻向他。 无庸不慌不忙的将手放在琵琶弦上,轻拢慢捻的弹奏起来。 那声音,惊天地泣鬼神! 申椒:“……我以为你说话就够难听了。” 原来还藏着个更难听的。 怪不得他只抡不弹呢,他是压根就不会吧? 再之后发生了什么,申椒全然不知,因为那声音让她感觉到自己离死不远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她一直没琢磨明白的能力,终于自己发动了。 再睁眼,她被掉在了铁笼子里,旁边还有个半死不活的白扇。 这是没打过啊…… 申椒喘息间都能感觉到,喉咙里有股腥甜的味道。 身上还有不少细细的伤痕。 无庸剧烈的咳着,站在下头说:“原来你也是。” 申椒:? 这话是跟谁说的? “你在跟我说话?” “那不然呢?这里还有活人嘛?” 申椒举目四望,周围的铁笼子里只有一具具尸骨。 “你把这些人都杀了?为什么?你不是齐城主派来接管这里的人嘛?如此行事不怕被人怪罪?” “谁跟你说的,我们的主人是齐源理?” 无庸好像觉得这种说法很有趣,语气玩味的问了一句,又不屑道, “他也配。” 这里在涌城附近,以前用的人都是涌城的犯人和坏人,建立一座地下巢穴,这么大的动静,齐源理不可能一点儿蛛丝马迹都不知道,所以申椒猜测他们的主人是齐源理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她回想了一下,过去和白扇她们的谈话。 她们提过城主这两个字嘛? 不太记得了,申椒这会儿脑子很乱。 好像……她们一直……说的都是主人和薛阿娘? 无庸说:“哦,是白扇她们说的吧?咳咳,可怜,做了这么些年事,咳,连谁是自己的主人都不清楚,咳咳咳,还真是,蠢到家了。” “伤的不轻就别嘴贱了,”申椒说,“她没醒,听不见……” 第二百九十七章 “还有,你说话的声音,真的很难听。” “你那琵琶弹得已经不能用难听来形容了。” “也就斧子用的还行吧……考虑过去当樵夫嘛?” 申椒肆无忌惮的说着。 反正都到这份上了,说什么不重要了。 无庸也不是很在意似的,撕心裂肺的咳了一阵,骂道:“垂死挣扎还是只会耍嘴皮子,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废物啊。” “嘘,小声点儿,被废物打成这样很光彩嘛?可别被旁人听了去。” 申椒好像真心实意在为他着想似的,实际上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白扇都打不过的人,被她揍成这样。 她当真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 “咳……不过是凭借灵根之能,有什么可得意的,如此消耗,只怕灵台早已枯竭,等到灵根死了,你又该如何?” 灵府,也就是俗称的丹田,是用来储存灵力的。 灵台者,心也。 这个词平日里很少有人提到,更多用于诗文当中。 无庸的意思,倒像是在说……她可以用心来修炼。 听起来荒谬至极。 申椒:“我乐意,关你屁事。” 无庸:“你看起来,咳,没有那么蠢,该不会是……压根就不会吧?” 他连咳带笑起来,骂了句:“原来也是个蠢货。” 而后就走了。 身影消失在暗道里。 申椒:“都说了,小点声儿,被蠢货打成这样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嘛?” 自己在这儿发愁未免太痛苦了。 申椒抠着白扇的上手,指甲往下用力一压,她就醒了过来。 申椒高兴道:“你终于醒了?你还好嘛?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还没死,不过也快了。” 那个无庸把她们吊在这里绝不是图好玩的。 不定打着什么歪主意呢。 白扇眼神复杂的看着申椒:“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两个一起发愁,我心情会好一点呀,再说了,万一你有什么好办法能救咱们出去呢,这地方我又不熟。” 申椒理所当然的说。 白扇:“我没法子。” 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落得这个下场,那地道也不是她准备的,而是薛阿娘叫她挖的,开始是为了以防万一,怕出了变故器物失控,所以留了这么一条逃跑的路,后来觉得没什么大用,只能防防蛇虫鼠蚁,就废弃了。 白扇偶尔嫌那些毒虫窸窸窣窣的烦人,会躲到下头睡觉。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准备。 白扇这会儿也毫无还手之力,申椒就直说了:“你是白痴嘛?” 白扇:…… “我只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她咬牙切齿的说。 不过这句话对她而言几乎能算作服软了,她在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这话说的比死还难受。 申椒不以为然道:“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看你那德行,我还以为你很厉害呢,结果来了个抡斧头的樵夫你就不行了,那人说话像鸭子一样,琵琶弹得人闻之欲死,一看就一身晦气短命相,居然能把你打成这样,怪不得你那主人舍得杀你,有了龙肝凤髓,谁还吃清粥小菜啊。” “你!”白扇气怒道,“说我有什么意思?你若是早点拿出真本事来,就是打不过,也未必跑不了,谁叫你藏着掖着,心眼那么多,害人害己!” “朋友,”申椒按着她受伤的肩膀说,“我没从你手里逃出去,难道是因为跟你投缘嘛?喜欢当什么军师嘛?那是因为我不能!我不会!我不知道那真本事要怎么用!” 申椒想起这事一肚子火。 脑袋都快掉了,她才拽来一条藤蔓救命。 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藤蔓,不是铜藤铁蔓盖世神兵,能挡两下子,稀里糊涂的保住命就不错了,指望她救命……还是做梦来的更快些。 “唉……”申椒叹了口气,“要是有下辈子,我非得把你们全宰了不可。” 她的新生活还没开始,就要折到这儿了。 申椒难过的靠坐下来。 她就说不能管闲事,不能对人好,都怪薛顺,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害死人了。 申椒从衣服上撕下布条来包扎伤口。 白扇一面骂着:“要有下辈子,我先杀了你。” 一面掏出止血的伤药,半解开衣裳往伤口上倒。 她的肩头,又一片很大的胎记。 像是一只几乎被劈成两半的蝴蝶,在不太光亮的烛光下,也很明显。 申椒凑过去,探头探脑,还伸手戳了戳。 白扇拢起衣裳骂道:“你有毛病啊!” 申椒无视她看疯子的眼神,仗着伤轻和蛮力,硬将她衣裳扒开,仔细观瞧着问道: “你这个是本来就有的嘛?” 白扇:“那不然?你会在身上刺这么难看的东西嘛?” 胎记是不讲道理的,只能说它像某个形状,可不仔细瞧的话,就是一大片青印,实在跟漂亮没有关系。 申椒:“呼呼。” 白扇不为所动:“你哄小孩呢?” 她看起来像是受了伤需要呼呼的年纪嘛? 再说她这伤口这么老大,是她呼呼有用的嘛? 她以为她吹出来的是仙气儿? 还是埋汰她脑子像三岁稚童? 申椒翻了白眼:“谁有闲心哄你。” “呼呼,陈呼呼,不记得?” “小蝴蝶。” 申椒的手扑腾了两下。 “不知道?” “陈翩翩。” “没反应。” 申椒仔细看了看她:“圆脸,双眼皮,大眼睛,对啊,你是不是喜欢咬手指头?小时候不爱说话?” 申椒抓起她的手指看了看,上头全是污血,指甲修的整整齐齐。 “你去没去过濯州?” “你把我当成谁了?”白扇忍无可忍的问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呼呼翩翩小蝴蝶的,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名字?” “大名叫陈翩翩,”申椒有些失望的坐下来,不死心的问道,“你小时候喜不喜欢学蝴蝶飞?” “不知道。” 她有记忆起就在练扇子。 “你是几岁被你那个薛阿娘收养的?” “不记得了。” “你那个薛阿娘干没干过拐孩子的事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怪难受的,想看人痛苦,”申椒实话实说道,“你说,你有没有可能,是被你薛阿娘拐来的? 我认识一个人,他丢了女儿,三岁丢的,如今应该是十八岁,就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身上有蝴蝶胎记,不爱说话,喜欢咬手指,别人问她叫什么,她就学蝴蝶飞,说呼呼。 我觉得这个小孩不太聪明,连自己叫什么都弄不清楚,或许早就忘了以前的事了,你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笑容可掬,看起来像个管家似的小老头?” 白扇:“……没有。” 第二百九十八章 “谁会记得三岁以前的事儿,而且我是被爹娘丢掉的,不是被拐来的。” 白扇颇为厌烦道,实在不想听申椒在那里胡言乱语。 她还偏要说:“你又不记得,你怎知不是,这样的蝴蝶胎记可不是随处可见的。” 申椒长这么大,也就见着这一回。 白扇黑脸道:“薛阿娘又不是拐子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 不管是电竞圈的粉还是被吸引来的吃瓜路人,都开始关注苏屿年在新直播平台的首秀,尤其是“nian神带妹打游戏”这想都不敢想的场面。 “爷爷,我近期不能出去行医,等过阵子会去善堂转一转。郡主府也建好了,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住。”宋喜宝打算等婆母生了后,就去郡主府住,免得在这里住得太挤了。 唐芊芊看了依然提着长剑的圣城骑士一眼,那名骑士心领神会刷刷几剑把弥漫的电网斩成碎片。 没成想陆锦依如此狡猾,一溜烟就想跑,眼看要被抓住,她就进了一个屋子里。 尽管她的语气温和得毫无破绽,可崔浩哲在经过楼墙一事之后,再次面对林溪双腿都会下意识地打颤。 苏家和萧家的影响力加起来,就算不能买下整个娱乐圈,也绝对是谁都不敢让沈棠不高兴的地步。 一直察觉有人盯着她,林溪朝对面角落望去,就见范婷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瞪着她。 她被奶三令五申不准干活,只能无聊地拿着棍子在院子里戳蚂蚁玩。 因为贺连辞看到‘情妹妹’这三个字的时候,内心的阴郁消散了几分,甚至颇有些羞涩的勾了勾唇。 也不知道那大长公主在想什么,原本欧阳媛媛是不准备去的,后面想一想还是觉得去看看。 白禹舟将剑回鞘,心想着,香离姑娘准是被刚刚的场景给吓着了。 随着她的神纹之力开启,她身上那件蓝白色的机械帝铠上,流光溢彩。 “我能帮到他什么”林月柔缓缓抬起了眼眸,平静的目光之中带着一丝毅然。 沈洋还是耐心的看了下去,直到一名球员在禁区内起脚射门,足球却偏离门柱很远飞出。 卡萨说完这番话就离开了苍月门,其中某位苍月门的成员刚想要阻拦他,就被苍月门的门主给拦住了。 铁剑化成粉末消散在空中,周围天地所变化的剑势朝着三大真仙而去。 事实上,能进入体育场的人是有名册的,和姚鸣、麦克格雷迪相关同行的人,肯定能进入体育场。 送走了一脸郑重的徐晃,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刘协关上房门,终于无法压抑心中的激荡,狠狠地握紧了拳头在空中一扬。 凌霜的剑划破空气,所到之处就会有一人倒下,即便是强如某位圣尊级别的高手,都在凌霜的剑下要为之颤抖。 晚上还得为妈咪做饭,经历无数次失败,自己做出来的成果还不能尝一口,好不容易将妈咪送到亲爹地那里,他们想着去哪里吃点东西,可是大晚上的好多酒店都关门了,木有他们稀饭的荷叶鸡。 “吱吱吱!”血色的光辉依旧洒满大地,在那一轮血月笼罩的竞技场之中,无数的蝙蝠自萌香的身上离去,原先那个神色之中带着一些天然活泼的萌香却是毅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完全的冷酷。。 如今…贴吧与风云音乐网都已经后台打通。贴吧的数字账号能够无缝登录到风云音乐,风云音乐的数字账号也能无缝登录贴吧。 第二百九十九章 这世上有的蛊想要人命,有的蛊消极怠工,有的蛊会给人插上蝴蝶的翅膀,试图让人学会飞翔。 就像她们身上这玩意儿。 申椒就姑且把白扇背上支棱出来的骨肉称为翅膀吧。 也没有更好的形容词了。 那像是骨头断裂愈合而成的畸形物。 “变成你这样的,在器物里算是厉害的” 白扇冷冷 在边上等待通知的刘青看着这一幕,莫名的喜感,作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阿威,可谓一绝。 看着他们离去,机场一个藏在暗处的干瘦老头缓缓走了出来,凹陷下去的双眼满是湿润,清洁工人制服下的老弱身躯在不住地颤抖。 早上和中午都是对付吃的,外面的饭菜味道很一般,远远比不上自家动物园的。 没有丝毫的赘肉,紧致而富有弹性,双手一合差点就能整个掌握住。 “我喜欢你”陆启安迅速回想,他虽然利用荣偲刺激乐瞳,但……没有当着荣偲的面说过或者做过什么让人误会的事情吧 “我还要赶着出宫,就不跟甘公公多说了。”林逐云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菲奥娜一副懒散的样子,抱怨的瞪了身前,走在前面浑身上下被铠甲包围的男人。 一枪左轮一枪右胎如此循环,一辆辆警车在他的狙击下失去平衡,如同被摩西劈开的红海,为大巴车让出了一条坦途。 刚刚那通电话是黑警打来,没有夹带什么有效信息,仅仅是通知他有一伙劫匪正在洗劫中央银行。 席颂然继续留意京中,陆启铭布置人手,有瑞帝帮忙,人手管够。 我立刻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了,立刻起身想要去前面,抓住他的方向盘。可是已经晚了,那司机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冲出了桥面的围栏,朝着河面坠落下去。 但别忘记了,关力可是中区的警员。现在中区的人跑到西区来搞事,他的上级能脱身 你能够想象,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见了面一脸谄媚的笑容对你喊哥的画面吗我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大脑宕机也是很正常的。 因为担心骷髅偏将的智商,无法将狼荒,归纳于“队友”这一块,所以庄义心里默念。 “抬头看着我!”曹闲野厉声道,那人似乎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般直接缩成了一团。 如此想着,罗凌心中涌起一团怒意,她猛地扯开身上的外衣朝着曹天阙手中砸了过去便风尘仆仆的跑了回去。 而城堡内的密室里,藏着的银两可谓堆积如山,粮食更是吃之不尽。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刘黎说的没错,魔神并不需要做太多事情,人心的深处本身就有恶念存在,它不需要控制所有人,只需要引诱这些恶念开出恶之花就可以了。 反正这些年他也没少给别人喂技能点,再加上他对技能点的渴求已经越来越低,真正钟意东西只剩下紫色宝箱,或者说紫色宝箱内的极限宝石了。 一众村民面面相觑,那马世雨很不服气的还想开口说话,被他同伴推了一把,这才把想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赵永久是做采购的,对于吃回扣这种事情,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只要自己做的不太过分的话,那这种事情也没有人在意的。 这一次的爆炸引起的毁灭之力,连远处的二十座城池也毁于一旦,化为残垣断壁,死伤无数。 如今菩提神主向本祖大人请示推荐,认命青莲神主到银河星系任职,成为新一任的神主大人。 但是秦殇的表情却变得越发的兴奋,在他看来,那无尽的血气,就像是养料一般,让他的实力疯狂提升。 简瞳有些担心的看向许禾,许禾却仍是方才那样,眉目轻垂着,只是拿着筷子的手,隐隐有些颤抖。 “那个……我们都是被高建业软禁起来的学生,我们听悠悠说你们很有本事,能不能带我们出去”金丝眼镜男子回道。 周北珺等人都不建议他在舆论最鼎沸的时候去召开记者发布会,但赵平津却执意如此。 邱云柏每每见到夏羽沫手机屏幕上的这两个字,醋坛子就直接打翻。 于是这一次,华夏神龙帝国将军高泰接受命令,准备动身,独自一人前往东边的帝国去看一下。 眼看着天上想要下雨,邹锦旁边的华夏神龙打开了雨伞,想要棒邹锦撑伞。 萧跃也许是一只觊觎颜冰的色狼,但他更是一头身怀不凡技艺的色狼。 既然工厂的设备已经提升了的话,那么就要升级更高级的货物了,不过却不是升级目前最高级的四级货物,而是二级的。 御邪张了张嘴,哑然遇上这种百无禁忌的主,他也只有吃瘪的份。 玩家们笑了一阵,都没忘正事,一面急急在行会频道里通知自己的会长带着人来抢占仙泉,一面已经争先恐后的冲了过去。 无论是这五人的实力是这些人之中最强的关系,还是是他们娇媚的容貌,都深深吸引众人的关注。 陈成听了刘晓星的话后,心中立即生出了一丝感激和愧疚,嘴巴颤抖了两下,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话一到嘴边又被他给咽下去了。 一击得手的萧跃没有借机继续扩大战果,他立即收回龙牙,双手合拢再分,龙牙一分为二,迎向扑上来的另外两头狼兽。 王志也不是鲁莽之人,既然这个李军身份很不简单,强行替魏武出头似乎不妥。 “不对!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提升资质!”就在此时陆羽心头大惊,察觉出不对,这斩思台或许真有这种神妙之处,可以帮助种神弟子增强资质,但是陆羽此时不知为何感觉出这斩思台真正的目的却并非在此。 随后众多修士也顿作鸟兽散,只有极少数的人留下,其中包括金玄白三人。 第三百章 申时玉,是申椒原本的名字,爹娘取的,早被她抛在了脑后。 就算是化名,她也从没想过要用自己原本的名字。 申椒说:“认识就免了吧,我早就是孤儿了,爹娘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弟弟了,真那么好心不如放我走。” “这孩子,性子还是那么拧巴,那个以后再说吧。”娘摸了摸她的脸,顺手点了她的哑穴。 爹同人说:“无庸不仅铲除了那几个叛贼,还寻回了你姐姐,当真是有功啊,咱们家这是双喜临门,也该请你这些叔伯婶子们同乐才对。” 他们大摆宴席,吃着喝着,仿佛真的有什么喜事一样。 无庸却悄悄道:“你真是我姐姐?爹娘可从未提起过。” 申·哑巴·椒沉默着。 无庸接着说道:“你偷过东西?” 申·哑巴·椒沉默着。 无庸嘲笑道:“这手段有点儿上不得台面吧?说出来你也不嫌给爹娘丢人?” 申·哑巴·椒沉默着。 无庸继续说道:“我不喜欢你。” 申·哑巴·椒沉默着,狠狠刮了他一眼。 她看起来像是喜欢他嘛? 等到宴席散了,重获声音的申椒第一句就是:“你不是亲生的吧?” 看他那个头就不太对。 她娘嗔怪道:“时玉,你怎么说话呢,无庸是你弟弟,你知道这个就行了,当姐姐的有个姐姐样。” “没错,”她爹有些醉了,舌头都捋不直还不忘数落道,“有个样,都是一家人,可不兴像小时候那样任性胡来了。” “说起来也是爹娘不好,那时候不懂这些,听人说了些胡话,一气之下,就不管你,也是想着先去赚点钱,把你捅出来的窟窿补上,你可别记恨爹娘,后来我们回去找过,你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阴错阳差的就这么分开许多年,索性你也平安长大了,好孩子跟娘说说,这些年都去了哪儿?” 她娘抓着她的手,笑吟吟的说, “娘闻着,你身上这香气,似乎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遇见过……” “我是药奴。”申椒看她就是明知故问。 “那可好了,”她娘惊喜道,“你弟弟身子不太好,又不好叫别的郎中治,你正好可以为他调理一下。” 申椒瞥了她一眼:“您现在都没铺垫了嘛?上来就开始利用啊?” 以前撺掇她偷东西时,还会哄两句呢,许诺给她肉吃呢。 如今倒好,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张口就来。 被申椒戳穿了还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娘也是想着让你们姐弟好好相处相处,你要不愿意,也好歹试着做一阵,兴许关系就好起来了呢。” “他想杀我,还在我身上种下王蛊,想把我培养成器物,我跟他关系还能好起来,我脑子被驴踢了是嘛?”申椒多么能言善辩的一个人啊,这会儿想骂人都快挑不出合适的词了。 “一家人,计较那许多做什么?”她爹嚷嚷道,“无庸又不知道你是谁,再说了,这不没什么事嘛,好儿子,帮你姐姐想想法子。” “爹,这王蛊一旦种上了,就不会轻易出来,儿子也实在没什么好办法,不过姐姐大可放心,我是不会把你当成器物使唤的,我也使唤不了不是。” 他笑了,尽管他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可申椒还是很肯定,他笑了。 王八犊子! 跟她来这套。 “我把刀怼你脖子上,跟你说我绝不会砍下去,这种鬼话你会信嘛?” “当然了,”无庸充满信任道,“你可是我姐姐,怎么会伤害我呢,别说是没有的事,就是真有,姐姐也一定有苦衷,是为我好,无庸是相信姐姐的,难道姐姐……不是这么想的?” “我得试试才知道,要不你把脖子伸过来给我瞧瞧?怎么?不敢呀?声音跟死鸭子叫一样,就不要学什么勾栏做派,姐姐我不吃那一套。” “哎,这孩子怎么骂的那么难听,这是你弟弟。”她娘不满的说。 申椒硬邦邦道: “我是孤儿。” 她面对着这群人真是一句好听的也说不出来,一个两个的就不能死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道里,死在哪个见不得光的角落嘛?干嘛像诈尸一样蹦到她面前,给她本就不顺遂的人生添堵? “你心里有怨气,娘也是理解的,可毕竟血浓于水,爹娘就是想补偿,你也得给个机会,这样吧,你先好好歇歇,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她娘在她后颈上轻戳了一下,申椒只觉一阵刺痛,然后脑袋嘭的一声就砸在了桌子上。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她爹感慨了一句,“这孩子还跟以前一个样,觉沉。” 申椒迷糊了,但还没失去意识,听见这话真想骂人。 她小时候那是觉沉嘛?她是饿昏了!她是饿昏了!她是没饭吃饿昏了! 你们两个兜比脸还干净,缸里掏不出一粒米吃的王八蛋,怎么好意思在她面前振振有词的,说这这那那! 申椒听见她那个喉咙好像被马车轮子碾过的弟弟在跟她爹娘说,王蛊控制不了她的事。 她爹娘对这事似乎很感兴趣。 声音渐渐的远了,申椒昏的彻底。 醒来时,她在白扇以前的住处。 她那个多半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正坐盘腿坐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吐纳调息,她醒来时正好收势,开口就嘲笑道: “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原来就是让群蛊虫互相牵制,你觉得,靠这个,你能撑多久?” 申椒木然道:“肯定活的比你久。” “你没睡醒吧?”申无庸凑到她床前,大咧咧的用手肘撑着床,支着腿侧躺在她旁边说,“跟你说个好消息,王蛊很有可能攻入灵台,将你的穿心蛊吞噬干净,高兴嘛?” “有什么屁接着放。”申椒才不信他会说什么好消息呢。 申无庸嘎嘎嘎的笑着说:“到时候我就可以控制你了,那个活琥珀守着丹田没用,势单力薄的,兴许可以给你留一份清明的神智,可没法帮你摆脱王蛊的控制,一个清醒的器物……呵,倒也有趣!” 他的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一副高兴的模样。 第三百零一章 申椒就知道他是来放屁的。 “说完了嘛?说完滚远点儿。” “姐姐别那么凶呀,这样就没意思,”申无庸像是为她好似的,建议道,“要不你去找爹娘告状吧,让他们来管教我,兴许我就听了呢。” “原来你不是来放屁的,”申椒看向他笃定道,“你是来犯贱的,需要姐姐抽你两下嘛?” 一根细溜溜的藤蔓摇摇晃晃的钻出来,艰难的朝他打过去。 申无庸躲都懒得躲一下:“姐姐这是在撒娇嘛?跟弟弟调情是不对的。” 申椒:???? “你脑子被门夹了。” 申无庸突然显露出莫大的兴趣,是因为他终于眼不瞎,发觉到申椒是个美人了嘛? 不存在的,除了阿珠那样得疯子,没有人会突然爱上一个人。 他只是:“真想看看爹娘听见这番话的模样,姐姐你猜,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会把你打死嘛?” 申无庸很期待似的,又低沉道:“还是会把我打死?” 申椒:…… “你在乎他们?” 申椒觉得不可思议,他这说来说去,说穿了就是一句——你猜爹娘爱你还是爱我? 他们的爱是什么很宝贝的东西嘛? 在申椒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申无庸居然点点头:“你这么说倒也没错,我是爹娘的儿子,当然在乎他们了,说起来,姐姐你不觉得自己很多余嘛?我们一家人过的好好的,你突然蹦出来,横看竖看都有点儿……碍眼呐,若是没有你,这会儿我们还有许多话要讲呢。” “你跟他们能讲什么?听他们撺掇你,利用你,然后商量着如何抛弃你?” 狗是不会放弃吃屎的。 申椒可以肯定,她爹娘那种人养八百个孩子,最看中的也还是自己。 申无庸却说:“姐姐在说什么呢?我跟爹娘的感情可好的很,若是姐姐遇见过这样的事,要不要反思反思自己的不是?我可是听爹娘说了,你打小就是个招灾惹祸的,不是弄坏东西,就是打伤人,偷东西,还把有毒的花草带回家想拿给爹娘吃,抛弃你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申椒那是被花花草草骗了,她自己也想吃来着。 至于其它的……弄坏东西是因为力气太大,她小时候又不会控制,打伤人有时是不小心,有时是有人欺负她自然要还回去,偷东西的事她没少做,申椒一点儿都不愧疚,不后悔,而且她带回家的那些东西,他们也没少吃。 看申无庸那副深信不疑,我爹娘就是天下第一好,就算扔掉孩子也是孩子不对的模样,申椒确定道:“你脑子有病,去看看郎中吧,你可能是被那些毒啊蛊啊的弄坏脑袋了,早点治治或许还能好,记得连眼睛一起治。” 申椒要是能把他劝清醒了,那都能算是功德了,她可以肯定,自己本来该下十八层地狱,若是能叫他清醒过来,八成下到十七层就行了。 “他们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是说扔就扔?又怎么可能是真心实意的爱你?你是什么很可爱的人嘛?没有镜子你还没有尿嘛?洒一泡照一照,就算你长成天仙都没用,丑成癞蛤蟆他们也不会在乎,他们那样的人喜欢你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有用!” 申椒都坐起来喊了,仍然没能把他唤醒。 “姐姐,废物就不要叫那么大声了吧?又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 哼。 申椒在心里无力的冷笑一声。 不仅没用,还把他听爽了。 她爹娘真是有些运道的,这么个好用的傻子,可不是人人都能淘弄到的。 “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家子,去吧,好好活,这爹娘就是你的,没人跟你抢,改明个我连姓都改了,给你,全给你,你要喜欢申时玉这名字都给你。” 申椒别提多大方了, “你要实在不放心,你现在让我走,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出现好吧?” “那可不行,你要跑了,爹娘不高兴怎么办,再说了,姐姐对爹娘心有怨气,或许会想法子报复爹娘,还是再等等吧,等爹娘对你失望了,我再劝他们放弃你,以绝后患,姐姐,你要努力,我太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他在申椒面前争宠,当着爹娘和那些叔伯婶子的面说的却是正事。 听那意思,他们的主人已经决意在最近起事了,计划着先把多管闲事的姜啸月和薛十一骗进涌城。 利用薛十一骗开漆水郡的城门。 利用姜啸月把悬壶堂拉上贼船。 拿下河东郡和江南道,他们就不愁没钱花了。 他们似乎……已经控制住了一些护法长老,能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申椒她爹娘和申无庸还有另外的小算盘,他们准备等兵马一动,就占下涌城。 申椒:…… 他们的胃口还真不小啊,拿什么占? 靠这些器物? 她在一旁听见申无庸说:“薛阿娘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主人一向眼高于顶,瞧不上这些干杂活的手下,这回倒可以让她好好的开开眼,杂鱼多了,也是会吃人的。” “你们准备靠那些杂鱼和器物另起炉灶,谋一番大业?” 申椒疑惑的问道。 申无庸似是诧异道:“姐姐为何如此天真?似这般倒行逆施,以人为器的做法,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他们成不了大业,咱们自然也不能,爹娘只是不乐意再屈居人下,想要一个容身之地而已,等涌城到手,爹娘自然会与正道一起讨伐那些想要为祸世间的逆贼。” “哦。” 听懂了,他们没那个本事,所以想先吃点再说,可是—— “你们舍得把器物都毁掉?” “呵,”申无庸掩唇轻笑,“自家的东西,做什么要给出去,不过是在世人面前做做样子,姐姐怎么傻的这么可爱,想必这些年过的很轻松吧。” 申椒:“你不阴阳怪气是会死嘛?” “好了,”她爹拉起了偏架,“不要斗嘴,咱们一家人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时玉,无庸说你有天赋,不要荒废了,这竹简上是修炼之法,你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弟弟,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一家人,理当齐心合力才是。” 申椒有的选嘛? 只怕她不想齐心合力,也会被控制着……不得不齐心合力吧? 第三百零二章 申无庸还有些妒忌似的说:“阿爹对姐姐真好,这竹简得来不易,姐姐可要好生修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弟弟就是。” 他们没把申椒关起来,任由她在巢穴里走动,可不论申椒去哪里,身边都有一个无庸,他像个鬼一样,死死的缠着她,还时不时阴阳怪气一下子。 唯一的好处是,他是真的在教申椒要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 他说: “首先你要看到它,其次让它长大。” 申椒觉得他在说废话,可那出奇认真的语气,让申椒认识到,他居然是认真在教,还迫不及待的催她试试。 “怎么试?内视嘛?” 申椒已经试过了,内视没用。 “要用心去试,”无庸盘腿坐在她面前,手掌摊开放下膝盖上,“姐姐,把手搭上来,凝神定气,我教你。” 申椒将信将疑的跟他膝盖对着膝盖,手贴着手,刚静下心来,就有一股阴冷的气顺着掌心游进体内,那种力量跟温和的灵力完全不同,虽然不粗暴,却很有侵略性,冲散了申椒的经脉里的灵力,直朝奔灵府而去,申椒试图将手抽回来,却被他拽住了手腕: “姐姐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 他只是不会杀人,又不代表不会弄些别的小动作。 “我用不着!出去!” 申椒调动灵力试图抵抗,他稍稍退去一点儿,又硬挤了进来,温和的灵力和那股阴寒之气纠缠在一起,一个像内游走,一个挣扎的推拒,撑的经脉微微涨起,那感觉…… “申无庸,我去你祖宗的!” 这是什么感觉?这是双修的感觉! 申椒是一个很容易动杀心的小女孩,所以她会克制自己,能不用灵力就不用灵力,免得一时心头火气,白白丢了性命。 所以这种事,她是不做的。 可这不代表她对此一无所知好嘛。 她不止一次的将灵力送进别人的身体,所以她当然知道,有时候一个控制不好,有些正经事就会变味儿,那还可以理解。 但申无庸这……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磨磨蹭蹭! 被申椒戳穿了,人家还倒打一耙呢:“姐姐为何要骂我?我可是好心好意的教姐姐如何修习呢,哦~莫非是姐姐你……想歪了?这可不太好,我可是你弟弟,爹娘知道了要生气的。” 他嘴上这么说,实则几道阴寒之气都快遍布申椒全身上下了。 “姐姐怎么不骂了?”申无庸纳闷道,“可是喜欢?” “嗯……姐姐是打这个主意啊。” 感觉到鬼鬼祟祟的灵力钻体内,申无庸先是不以为意,又分外嫌弃道, “姐姐还真是不解风情啊……” 好不容易过来,就为了给他挠痒痒? “这没用,我的经脉没那么敏感。” 按理说修炼者的身子是会格外灵敏,可无庸练的不是那一套,又修毒功,早就麻木了,毕竟是毒,还常跟蛊打交道,他要真那么敏感,岂不是要疼死了。 申椒这么过来,跟拿鸡毛给皮糙肉厚的大象挠痒痒似的,没用。 无庸索性将她那点灵力打散了不做理会,申椒还锲而不舍的继续尝试呢。 他那边已经到了灵台。 阴冷的气将灵台紧紧裹住,而后直接裹挟着申椒一点微弱的灵力一头扎了进去。 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展露在申椒‘面前’。 意识好像一下子就从身体中脱离了,进入了那个奇怪的‘世界’。 她‘站’在枯涸的河床上,脚下如同蜘蛛网似的寸寸干裂,早已经死去的鱼,酷热的天气,一呼一吸间喉咙好像被烤干了一样,肌肤干巴巴的,身上的水分都在悄然流逝。 申椒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一阵风吹起,带来的却不是清凉,而是如有实质般的热浪。 “这是什么鬼地方?” “你的灵台世界啊,”申无庸站在她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说,“看起来没救了,爹娘说,你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就有这种能力了,却没有善加利用……应该还透支了许多次,弄成这副德行,估摸着已经彻底废了。” 申椒瞪了他一眼:“你要不会说话可以把嘴闭上。” “姐姐,我说的是实话,你不是都看到了,这里头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儿生气,” 申无庸的语气颇为愉快道, “我带你出去跟爹娘复命吧,你放心,爹娘不会怪你的,就算你是废物也没关系,反正他们有我就够了。” 申椒懒得理他,她能感觉到,这里头还是有些东西的。 不过不在这里,申椒挪动着不知为何格外虚弱沉重的身体,试图爬到岸上去。 以往很简单的事,这会儿却变得艰难无比,她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脑子还很清醒,身体却跟不上了,一举一动都迟缓的要命。 从未失去过的大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想扒着石头往上爬都不容易。 申无庸不知何时跑到了上面,看了半天也不伸手,直到申椒躺在河床上,想条濒死的鱼一样,有出气没进气,他才悠悠道:“姐姐,这不是真正的世界,你做什么要自己一步一步的走?” 申椒的眼珠子因愤怒和干涩变得通红通红,以一种死不瞑目的姿态瞪着他:“你干嘛不早说?” 话一出口她就惊呆了:“我的嗓子为什么像你一样?” 不,不是像他一样。 申椒的脑子也变慢了,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你的声音好了?你把死鸭子嗓换给我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把我的声音换给我!” 她太生气了,气到没用申无庸细说,就学会了身随心动,出现在申无庸身后,抬脚就踹,他躲开了,申椒却没来得及收脚,直接给他劈了个叉。 “姐姐,我不爱看杂耍,”申无庸说,“动动你的脑子仔细想想,这是能换的东西嘛?我这样,是因为我的声音原本就是这样。” “你放屁!”申椒嗓子嘶哑的几乎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咆哮声,“我的声音从没这样过!不是每个人的喉咙都被马车翻覆碾压过!” 申无庸:……他也没有过那种经历好嘛! 第三百零三章 “忘了跟姐姐说了,灵台会影响到你伸识幻化出的模样,通俗点说就是,”申无庸充满恶意道,“你是废物,所以半死不活的很正常。” 申椒:…… 她只是脑子变慢了,却没有变成一个傻子,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她就出现在了申无庸旁边,维持着一个劈叉的姿势,铆足了劲扯着他的裤子往下一拽,仰头道。 “你也不是很有用啊。” 申无庸:…… 热风吹拂着他的大胯,恍惚间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没羞没臊的野人,理智的弦说崩就崩断了,他就在申椒面前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野猴子,沉默的提起裤子,消失了…… 没错,他消失了。 申椒啧了一声,慢吞吞的感慨道:“小到人都没了,也是世所罕见。” 她对如何出去这事儿有些忧心,但此刻更重要的是,她要如何站起来。 滞涩迟钝的身体,不允许她做劈叉这么难的动作,申椒在地上拱了半天也没成功,干脆放弃了,直接刷的一下消失了,去追寻那个对她很有吸引力的地方。 那是一片菜地,里头栽着一颗樱桃树,像是她七岁那年种下的,而菜地,很像是薛顺院里的,她也不大确定。 这里也枯萎的差不多了。 菜地这种东西,又都是大同小异的。 申椒走过去,那颗树跟看见老熟人似的,一树绿叶哗啦啦的响着,同她说:“你来了。” 它的语气像是已经久候多时了。 “樱桃是熟的。” 它这样说,申椒看了半天才在没几片绿叶的树上找到几颗红果子。 申椒的灵台里,有没水的河,干枯的菜地,结了几颗果子的樱桃树以及……许多座坟墓,或有名或没名 挺奇怪的,魏钱、灵奴他们也在,连薛琅都在。 她怀念这些人嘛? 申椒完全没感觉到,如果有必要她杀这些人八百遍也不会含糊一下,她在树下坐了好半天,只知道樱桃很甜。 可这也不解渴啊,想喝水。 她砸吧砸吧嘴,稀里糊涂的出去了。 申无庸笑道:“姐姐醒了啊。” “……嗯,怎样?”申椒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理直气壮的扬起脸挑衅道,“宰了我就能长大成人嘛?别那么幼稚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她矜矜鼻子,说的那叫个语重心长。 申无庸:…… 他默默的看向申椒后面,好心提醒道:“姐姐,当着爹娘的面就不要说这些了吧,我是你弟弟,姐姐这样……说大说小的实在不好。” 这玩意儿满脑子都是爹娘,好像根本不在乎。 听见她娘铁青着脸说了一句:“无庸,你受委屈了。” 他立马说道:“没事的爹娘,姐姐她,应该不是故意的。” “你别为她说话!”她爹气急败坏道,“你都穿成什么样了,她要不是故意的,她能扯那么准?!申时玉啊申时玉,你可真行,他是你弟弟!!! 你怎么……你怎么能馋他的身子???你怎么能对他下手呢你!” 她爹真是气急了。 申椒这辈子都没这么委屈过! “我对他下手?我失心疯了?我没见过会说话的死鸭子是嘛?他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 她爹看起来似乎是冷静了一下。 然后更加愤怒道:“你还偷看他洗澡!” 她娘痛心疾首啊:“时玉,阿娘知道你这些年活的野了些,可再怎么人伦也还是要顾的吧!” 申椒:…… “你真长成天仙了是嘛?” 申椒记得上次白扇骂他丑,他特别介意,她还以为申无庸那是恼羞成怒,可听这意思,居然是真的? 申无庸无辜还有些羞涩似的说:“姐姐……你何必明知故问呢……” 申椒明知什么?故问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好吧! “你们仨有病,去看看吧,仨人凑不出一个好脑子,这是大病,赶紧治,可别再传到我身上来,若是玷污了我引以为傲的脑子,我跟你们没完!没完!” 申椒对着申无庸连踢带踹,抓起能抓的一切丢向他们,噼里啪啦的毫无章法,他们闭着眼都能躲过去,可申无庸居然被打到了,申椒抓起椅子居然砸到了他背上,椅子散了花,他半跪在地上喷出一口黑血。 “无庸!” “这是怎么了?” 她爹娘似乎还是有些脑子的,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申无庸给出了理由:“许是因为王蛊,废了太多心力,方才又为姐姐打开了灵台,一时脱了力,不要紧的,姐姐也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 申椒也就是没有刀,不然当场就把这装模作样的小子切成十七八块儿。 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为什么遇上的每个男人,都那么有病! 偏她爹娘还深信不疑的。 直接将她禁足了,不是关在自己屋里的禁足,是关铁笼子里的禁足。 “你就在这里,好好醒醒神!” 申椒:…… 我是得好好醒醒神,想想怎么弄死他们仨。 申椒本来是不恨她爹娘的,毕竟还是有些美好回忆的,偶尔她还会希望自己一觉醒来,仍在家中,所有的这些只是做了一个梦。 但是……有些希望是适合实现的,有些希望,那就是个希望。 她爹娘活在记忆里还算爹娘。 她爹娘要是活在她身边……那就是噩梦里的索命厉鬼。 俩大厉鬼还带一小厉鬼。 这日子是人过的嘛? “白扇,钱花儿,你们把我放出去,咱们去弄死他们怎么样?” 申椒撺掇着。 底下那俩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也可能是真的没听见。 白扇做主的时候,喜欢让这些器物消停待着,没事不会控制她们,所以钱花儿在土牢里时,神智是清明的。 可如今做主的是申无庸,那个人根本是把这些器物当成寻常奴才用,还轻轻松松的,没事人一样……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申椒:“给我点种子和水总行吧?” 没人理她。 “饭和菜呢?” 依旧没人理她。 “枕头和被子也不行?” 完全没人理她。 很好,就让她挂在这里,就让她变成一块风干肉吧。 谁让她倒霉呢,摊上这样的爹娘,又多了这么个弟弟! 第三百零四章 申椒在铁笼子里待了好几天。 隐约间还能听见些打斗叫喊的声音。 估摸着是出了什么事,等到那些声音渐渐息了,申椒还迎来了几个新伙伴,看那模样可不就是那日跟着她爹娘一起来这里的那些叔伯婶子嘛。 她看向下头的申无庸:“你们要动手了?” “咳……”他咳了一声,抬起手去擦了擦嘴,似乎是受了伤,但语气依旧那么阴阳怪气,“姐姐好生歇着就是,这样的事,有我去帮爹娘办呢,不劳姐姐你费心。” “我还是费点儿吧,咒人死这种事,也不好假手于人。”申椒就是再怎么心疼自己,也不放心把这事交给旁人啊。 “姐姐还真是学不乖……” 申无庸没什么斗嘴的心思,回身就走了。 只留了白扇和钱花儿在下头,她们一直看着申椒,现在还要看着这些人。 俩人也挺忙叨的。 可看她们那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应该也不会觉得累,而且这些人活着的也不多……虽然他们的武功身体都不错,却像是养尊处优太久了,所以特别珍惜自己,也吃不了苦头,没被王蛊弄死,就有受不了自己先拿腰带上吊的了。 还好被发现了,在咽气前,白扇就操控机关把他放了下去…… 不论是否失去意识,白扇都很喜欢给下头的毒虫加餐。 弄的这些毒虫都不爱吃死的,一心奔着活物使劲儿,怪挑食的。 申椒觉着吧,饿两顿就好了,饿两顿兴许能把申无庸吃了,可白扇和钱花儿也不听她的,白瞎这么好一主意。 变故在几日后,申椒正百无聊赖的躺在笼子里,门却忽然被打开了,笼子被机关拉到了一边。 白扇站在她面前说:“醒醒,快跑。” 申椒嗖的一下就从笼子里窜出来了,问都没问一句,拔腿就跑。 白扇拎了她一把:“走这边。” 她拽着申椒边跑边说:“钱花儿去救那些人了,她们不会抄近路,咱们从她们不知道的路跑,不容易被发现。” 那些人将注意力引去了,她们两个的动静就显得不起眼了。 肉眼看的话,的确是这样…… 申椒问她:“你怎么醒了?申无庸死了嘛?” “谁知道,反正这会儿是没人管,”白扇充满恶意的讥笑道,“兴许是蛊虫反噬,把他吞的只剩骨头人皮了。” 要真是那样可就太好了。 申椒说:“咱们也分开跑吧。” 她跟白扇也没什么交情可言,这种时候没必要拉拉扯扯的一起逃命。 可白扇却不乐意,颇为贴心道:“你路不熟,还是一起吧。” 申椒:…… “你挟持我没用,这你知道吧?我要是重要就不会在笼子里了。” 申椒怕她是误会了,白扇却朝她翻了个白眼:“这用得着你说,我又不是没看见。” 她是被控制了,但偶尔还会清醒那么一瞬间,申椒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她看的很明白,她拉着她一起跑不是为了那个,她是为她自己: “两件事,第一件——你不受王蛊控制对吧?” “这会儿是。” “那就烦请你,务必带我出去,”白扇还挺郑重的,“只要走的够远,他就没法控制我了,王蛊会觉得我已经死了或是走失了,犯不着再费心力。” 这算是器物的一个缺陷,但想要背着王蛊逃跑可没那么容易,就算是契约者出了事,王蛊也不会坐视她们这些器物跑掉。 现在这样,一定是契约者和王蛊都出了事。 申椒:“看在你把我放出来的份上。我可以试试。” “多谢,”白扇也不要求她做出保证,继续说道,“第二件,告诉我,那个找女儿的人在哪儿。” 白扇也不知道那是梦还是什么,就她意识昏昏沉沉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事。 就是有个人抱着她,在一个太阳很亮的地方,有人问说:“七爷,孩子都这么大了?几岁了?” “三岁!” “真漂亮,”那人捏她的脸,夹着嗓子问,“闺女,你叫什么?” “……呼呼。” “哎呦,什么呼呼,我们叫翩翩,蝴蝶翩翩起舞那个翩翩。” 那些人嗓门真大,她闹着要下去,然后……就不记得了。 白扇也不知道那是真的有过,还是因为申椒跟她说了那些,她胡思乱想出来的。 若是顺利的话,她准备去涌城找薛阿娘问问……比起一个不知道真假的人,她想问薛阿娘的话更多。 申椒说:“若是没出意外,他应该是……还在濯州,在东晟那边,你去黑市跟人打听陈七爷,就能见着他。” 在江南他折了不少人手,可薛顺的人搜查时没有发现陈七爷的尸体,他多半是跑了。 “陈七爷的女儿就是在濯州丢的。” 白扇听出申椒的话里有所隐瞒,可她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顺利的从出口逃出了巢穴,外头的天正亮,太阳刺的申椒都快掉眼泪了,也把外头的尸体照的分明。 这里像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厮杀,还有几具新鲜的尸体。 白扇辨认出一张眼熟的脸:“这是紫锤,她也是薛阿娘收养的。” “薛阿娘是真会省事啊,” 申椒一看,那紫锤身边的兵器正是一对铜锤,不由得感慨道, “这名字取的还真是不费心力,就是人多了容易重名吧?” 白扇说:“没关系,把一个名字的都杀掉,就能独占了。” 反正薛阿娘的孩子里,除了她以外再没人叫白扇,连用这两个字的都没有。 申椒:……还真是简单粗暴。 她们也没什么闲聊的工夫,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就赶紧跑了。 确切的说是申椒跑了,因为白扇忽然间就站住不动了,申椒试图把她砸晕带走,一锤子过去,她一下子就躲开了,还反过来想砸她。 这谁能不跑。 申椒琢磨着,白扇那样应该是受到了王蛊的召唤,可她没想到啊,自己也没能幸免。 就在她看到一匹马,准备骑上就跑时,身子忽然不受控制的转了回去,像白扇一样,朝着入口走去。 一直走到申无庸面前,听着他阴阳怪气道:“你们还真是能跑啊,就这么不乖嘛?主人一时看顾不到,你们就这么跟我闹脾气?” 第三百零五章 也不知道他这么说话是跟谁学的。 硬把简单的逃命说的像是有什么复杂的爱恨情仇,然后把目光落在了申椒脸上:“姐姐,你是在不服气嘛?就数你跑的远,真看出腿脚好使了,需要弟弟帮你打断嘛?” 他按着胸口沉重的喘息了下,而后有些虚弱的骂道, “都给我滚回去!” “除了……姐姐~” 申无庸是生气的,但也没有特别生气,使唤申椒收拾屋子时,他甚至嘎嘎嘎的笑出了声。 “差不多就行了,去洗一洗吧,姐姐,你好脏,真是不爱干净,爹娘看到了可是要嫌弃的,”他看向屏风,示意申椒去那后头洗,还说道,“忘了告诉姐姐了,爹娘跟主人出去了,接下来这阵子,姐姐只能跟我作伴了,高不高兴?” 申椒剜了他一眼。 看不出来嘛?她身上这是杀意,不是爱意。 申无庸明知故问道:“姐姐高兴的都说出话来了?那真是太好了,爹娘走的时候还说呢,要我跟姐姐好好相处,可姐姐你总对我心怀芥蒂的,我还真怕相处不好,没法跟爹娘交差呢。” 他是不想相处,又怕申椒不配合他撒谎吧。 嘴巴好像能说话了,申椒:“你爹娘不要你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呢?终于发现你这样的孩子更适合丢掉了嘛?还是很久不丢孩子,怀念那种无孩一身轻的感觉了?” 申无庸:…… “姐姐还是闭嘴吧,爹娘是去做正事了,主人到底不放心,要他们跟着一起去呢。” 白扇还是隐瞒了申椒一些事。 听申无庸那意思,想要远距离控制王蛊也不是不行,只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主人多半是想要趁机削弱他们一家三口的实力,所以才提出要爹娘去,因为这样一来,不管他提不提,申无庸都会不放心,肯定会让器物跟随护佑…… 刚刚的失控就是因为这个。 申椒沉默了一下: “你们那主人知道,他派来的人都被宰了嘛?” “那个啊……还不知道呢。”申无庸漫不经心道。 她就说嘛,要是知道,也不会走的那么放心大胆。 “你们这主人也是要以你爹娘为质呢,大孝子,这回你准备怎么办?” “这就不劳姐姐操心了,爹娘已经跟我说好了,依计而行。” 申无庸攻进涌城没费什么劲儿,带着器物,里应外合的,很快就把他们主人留下守城的人砍了个一干二净。 申椒都没想到……她可以随便用灵气以后,第一次杀人,居然是为了帮他们抢地盘。 申无庸还夸奖道:“姐姐也是有点用处的嘛。” 申椒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平静的脸白眼都懒得翻,可看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爹娘,她真的有点儿绷不住了。 “不是走了嘛?” “那是替身,”申无庸笑道,“姐姐不会是真想让爹娘去吧?明知主子多疑,我怎么放心让爹娘去呢,跟着一起的,自然是改头换面的死士了。” 申椒:…… “你还真是个好儿子啊。” 申椒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要远距离操控王蛊,要付出的代价只怕不小,所以他们那个主子看到才能安心,才会相信自己带走的就是他爹娘。 可惜……他们那个主子还是不了解这两个人的性格。 他们是宁愿弃车也要保帅的,再好用的棋子也不如他们自己要紧。 “你还真是蠢得离谱,被他们这么利用,居然还帮着他们攻城。” 申椒都没眼看了。 申无庸还笑呢:“姐姐就这么见不得爹娘好嘛?一家人说什么利用呢。” 申椒:…… 确实不能这么说,毕竟申无庸是得到了好处的,他爹……也就是申枸那老头,前脚当上城主,后脚申无庸就成了少城主。 他娘屈柔也没少捞好处,财权都握进了手里头。 只有申椒,白忙一场。 在申无庸旁边戳了半天,他们才瞧她一眼说:“时玉,你弟弟不太舒服,你带他去调理一下。” 申椒想骂,可嘴被封了,人也动不了,只能瞪着他们,被迫点头! 申无庸也是真不客气,叫申椒把灵力全都传给了自己,还有些嫌弃道: “姐姐的灵力太柔和了些,心法也一般,虽说容易炼化,可太少了,弟弟教你个新的吧。” 申椒根本就不想学,他是硬教,也不知练的什么邪门玩意儿,申椒只运转了一周,周身就有灵气疯狂涌入丹田,化作一阵绵绵冷气般的灵力,感觉像是经脉里有条阴冷的河在流淌。 申椒总是热乎乎的身子都变凉了,她极为罕见的……生病了。 开始冷冷的,晕沉沉的,然后开始打寒颤,浑身无力。 申无庸摸摸她的脑门说:“有点儿烫。” 申椒说:“废什么话,倒是给我请郎中啊!” “用不着,是功法的问题,”申无庸很有经验道,“多穿点儿就好了,过阵子就习惯了。” 申椒:? “什么叫做?过阵子就习惯了?难不成我要一直烧下去?” “这个就要看姐姐的身体好不好了,”申无庸无视了她的愤怒,“若是能习惯,自然不会再生病了。” 修炼这种事没有捷径。 如果有,那一定不是什么好道儿。 申无庸还劝她呢:“有得必有失嘛,要不我给你弹个曲子,你好好睡一觉,出身汗就好了。” 他抄起自己的琵琶,噔噔噔的拨弄起来,那叫个难听。 申椒想骂了嘴被封住了,只能干瞪着眼,躺在那里,看他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不可自拔的死样子。 他弹得那玩意儿,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连手都是在瞎扒拉。 不会就不要装好吧! 申椒不是睡着的,她感觉自己是被气晕的,要是就是病昏了。 偏人家还邀功似的,在她醒后同她说什么:“瞧,我的没错吧,这点儿病找什么郎中,睡一觉就好了,你又瞪什么眼?要不……再睡会儿?” 他跃跃欲试的抱着琵琶说:“昨天趁你睡着,我学了首新曲子,可以谈给你听听。” 这回他不仅弹,他还唱上了。 那动静,像是死鸭子活了想找厨子索命。 申椒用有些嘶哑的嗓子劝阻道:“别唱了,这种好东西,不能让我独享,也该让你爹娘听一听。” “呵~”他笑起来,“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这么难听我干嘛要给爹娘听,那不是在折磨爹娘嘛。” “你知道?” “我又不是没耳朵。” “那你还弹?” “我喜欢啊!”申无庸理不直气也壮道,“而且我又不在乎你!” 第三百零六章 爹娘不在跟前,申无庸演都懒得演一下,就那么肆无忌惮的拿他的破琵琶折磨申椒的耳朵。 一直弹到他饿了,才肯罢休。 “姐姐,也吃点儿吧,我伤的不轻,还要有劳姐姐照顾呢。” 说白了,就是他伤的不轻,一个人调息太慢,所以自己调一调,再抢抢申椒的灵力,这样事半功倍,他就舒坦了。 至于申椒舒坦不舒坦,申无庸是不在意的。 而爹娘……多半是默许的。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申无庸练的功法什么样,却还是让申椒陪着他,什么意思不是明摆着嘛,拿她送人情呗。 “姐姐别板着个脸,弟弟教你的这门功法,好好练一练,强过苦修多年呢。” 他把没什么心思吃饭的申椒,带到了一处满是毒水的池子边。 里头也不知道都盛了些什么,毒的都起绿雾了,竟还是热气腾腾的。 申椒看着几个穿的严严实实,口鼻都遮掩着的侍卫,抬着盛满毒水的罐子还在往里头倒,申无庸朝他们摆摆手,这才退下,还关紧了石门。 申椒戒备的问道:“你不会是想把我丢下去吧?” 申无庸将斗篷和面具都摘了下去,一面宽衣解带,把身上缠的布条也弄开,一面说着:“姐姐不来也行,可不要后悔,这一池子的药可不便宜,若不是一个人用不完,我也不会分给姐姐。” 他散开头发,施施然走进池水,坐在台阶上,回头问她说:“姐姐真的不来?” 申椒可耻的脸红了。 她没想到,这该死的申无庸是个仙姿佚貌的人。 在那张脸皮的衬托下,发青的头发,乌紫的薄唇,都有了种别样的魅惑感,连缺了一块的左耳都变得特别起来了。 早知道他长这样,申椒在灵台世界时就不会只扒裤子。 她左看右看,颠颠的扛来一把凳子放在旁边,坐下道:“不了,姐姐在这儿挺好,湿衣裳穿着多不舒坦,下头的也脱了吧。” 申无庸:…… 回忆涌上心头…… “没有长大的玩意儿,不好叫姐姐瞧见吧?” 他似笑非笑的眯起眼。 申椒摆摆手说:“没事儿,姐姐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这样啊……那不如……姐姐下来帮帮我!” 申无庸抬起手,掌心一阵吸力直接将申椒扯到池边,拽着她的脚踝就将她拖入了毒水中。 比申椒反正更快的,是她体内的蛊虫,面对这近在咫尺的美味,它们全都躁动不安的恨不得破体而出一样。 但这种疼痛,比起毒水带给她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那种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被无孔不入的毒水浸透,每一寸都像剥皮撒盐一样痛苦的感觉,只要经历一次,就永生难忘。 申无庸将几乎要昏迷的申椒从池底捞到身边,疼的整个人都在痉挛抽筋的申椒,只能艰难的依靠着他,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才能不滑落下去,她无力的说着:“放过我……” 申无庸却搂着她的腰轻笑:“姐姐说什么呢?什么放过不放过的?弟弟这是在帮你,试试看,在这里运转功法,会有别样的收获。” 确实是有,收获就是将毒融入骨血,化为己用。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申椒是药奴,以往她泡的都是治病解毒的草药,现在泡进毒水,就等于要洗去一身药性,重塑己身,这样的痛苦用言语都没法形容。 申无庸显然是知道的,他出奇的有耐心,摩挲着她的脊背,柔声细语的说着:“姐姐,别怕,很快就好了。” 可手却将更多的毒气引入她体内。 “姐姐看过那竹简了嘛?” “那是我写的,其实不全,咱们那种能力来自于灵台,可灵台什么样,是要看咱们自己所求为何的。” “姐姐小时候,一定过的很寂寞吧,只有感受了莫大的孤独,才会想听见声音……” “我就听不到……因为我不想听。”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嘛?” 申椒挂在他身上说:“知道,你有病。” 连能力都有病。 “哼,姐姐也就能耍耍嘴皮子了。” 申无庸的意思是,只要自己真的想就能改变灵台能力的用途,救人的可以变成杀人,杀人的也可以变成救人。 就像申椒,可以夺取草木精华,用来杀人。 也可以催熟花草。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事。 “姐姐想救活自己的灵台,就要想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还用问嘛? 申椒要的当然是活下去! 她要好好的活下去! 除了她以外,什么都不重要。 她一直是这么想的,这么做的。 申椒稀里糊涂的,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申无庸嗤笑起来:“如果真是这样,姐姐的灵台不会变成那副模样,你嘴上说的难听,其实……根本就没有想好。” “你放屁。” 最了解自己人,当然是自己。 可最爱自己的人,也是自己。 为了让自己好受,有时候……人连自己都骗。 这倒没什么,骗就骗吧,只要自己信了就好,怕的就是心志不坚,明明想要绝情,又偶尔动容,心狠手辣,又怜惜幼童,倘若她只是个寻常的修炼者,那些当然无所谓,可她却有灵台,长出了灵根,她想从中获得力量,可灵台是什么? 是心。 她得有一颗坚定不移的心。 要么做好人,要么做恶人。 “你可以骗天下人,可你不能骗自己。” “所以,姐姐,想好了嘛?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要走煌煌正道,还是坏到底?” 他好像特别高兴,一直在笑,一直在笑…… 申椒抬起头,就能看到他充满笑意的眼睛,勾起的嘴角。 “你选了什么?” “我嘛?”申无庸眨眨眼,“这不是明摆着嘛。” 他的手段像是走了正道嘛? 他的笑容忽然收敛了一点,感受着钻进体内的灵气说:“姐姐,想看我的灵台?这可不大合适。” 申椒没成功,申无庸直接将她那点儿灵力收下了。 她也没想好,昏昏沉沉的晕了过去…… 第三百零七章 痛苦不会因为她晕了就消失。 申无庸这个疯子,铁了心把她按在毒池里。 不管她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破口大骂都没用,打又打不过,交情又没有。 申椒不得不整理好心情,理清乱七八糟的思绪,松开咬在他肩膀上的牙。 脑袋抵在他的颈窝上想了半天,忽然说道:“你一直是这么修炼的嘛?” “姐姐,我知道你想干嘛,这招没用。” 他不是那种别人关心几句就会感动的人。 申椒贼心不死: “为什么没用?难道你爹娘有更有用的招式?” 申无庸面色一冷,申椒笑道:“我说准了?其实你也知道的,他们是虚情假意,对亲生女儿尚且如此狠心绝情,何况你这个义子。 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要跑?”申无庸懒懒的靠在池边说,“姐姐不明白嘛?汝之砒霜,我之蜜糖,爹娘怎么对我都没有关系,我只记他们的好,姐姐什么都不知道,连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都不知道,一句虚情假意就想挑拨我们之间的情意,未免太天真了些。” “这是我的不是,”申椒虚心求教,“你同我说说,我就知道了,下回一准儿把刀子扎你心口上。” 她这人最会找茬了。 申无庸:…… “我跟爹娘的事,干嘛要告诉你?想知道去问爹娘好了。” “他们要是跟我说了还不把你气死了。” “那倒也是,”申无庸不掩饰自己的小心眼,可他却颇为自信道,“但爹娘不可能跟你说,他们有我就够了。” “不可能,他们现在有你就够,是因为没有遇上更好的,如果有,他们会让你真的和那人好好相处,甚至会舍弃你选择那个人,就像他们舍弃我一样,兴许你也会成为那个人的器物,” 申椒问他说, “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哭哭啼啼的恳求爹娘,还是像我一样破罐子破摔?” “不会有那一天的,”申无庸说,“就像姐姐你一样,所有对我有威胁的人,我都会让她变得不再是个威胁……” 他掐着申椒的脖子,手越收越紧,贴着她的脸说, “还真让你找着扎心的刀了,姐姐刚刚这话说的弟弟好不舒服,这该怎么办才好啊?” 申椒都快把他的手挠烂了也扒不开他的手,等他一松手,申椒一巴掌就扇过去了,而后狠狠的咬在他的手上,嘴里都有发苦的血腥味了,才停,要不是他的血比池子里的水还毒,申椒非得咬下一块肉不可。 他对咬伤不怎么在意。 却对申椒这一巴掌极为生气。 “这么好看的脸,姐姐还真打的下去!” 申无庸是个心疼自己的人,申椒这么对他,他当然不高兴了,所以毫不客气的抽光了申椒的所有灵力。 很好,刚刚积蓄起一点儿对抗池水的力量,这会儿又全没了。 申无庸这王八蛋,还将她按进水里来回的淹。 “我早晚要弄死你。” 申椒再度昏过去之前,是这么说的。 申无庸抱着昏过去的她轻声呢喃着:“用不着,姐姐,我活不到那天。” 申椒隐约间听到了,可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美好的梦。 直到不久后,她看着虚弱到从申枸、屈柔房里爬出来的申无庸,才确信了,那天她是真的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申无庸活不长,但那不是因为他练这种毒功的缘故,而是因为他又要压制王蛊控制器物,又要被吃不了苦的爹娘汲取力量,有时候爹娘太过,会伤了他的根基,让他受到反噬。 申椒远远的站在门前没进去。 只听见爹娘在说:“时玉,把你弟弟扶回去。” “无庸,你好好歇歇,这几个月不必再来了,你伤的太重,这回大不如前了。” 他大不如前自然有受伤的原因。 但真正的原因是,在那毒池里,他把自己的灵力,传给了申椒许多。 当然不是好心。 是因为申椒差点儿死了,而他想要申椒活下来。 “你想把我变成下一个你。” 申椒扶他回去的路上,手脚都在发凉。 申无庸说:“姐姐还不算蠢,本来我怕自己撑不过去呢,有姐姐在就轻松许多了,还能陪爹娘许多年,咱们一家……四口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多好呀?” 申椒直接把他丢在路边了:“好个屁!你自己想当傻子,不要拉着别人一起送死行不行?” 她怒气冲冲,走出老远,又在他的操控下,不得不停下转身,一步步走回去。 “姐姐这话说的不对,我不傻,也没有人会死,爹娘没那么狠。” 申无庸依旧觉得申椒对爹娘有误解。 “他们不是你想的那样,要不……也不会救我。” 申无庸是个逃奴,魔教的逃奴。 他只说了这么多,就没力气再说下去了。 申椒还是头一回看到王蛊在他身体里躁动的样子,应该是很疼的,他连石头都捏碎了,还失控了好一会儿,手脚并用的爬进毒池才好些。 申椒本想趁着这时机杀了他,可申无庸并没有失去戒心,还有力气,抵挡。 等到平稳下来了,还装模作样的惋惜道:“就差一点儿,姐姐就成功了,还真是可惜,瞪我没用,再接再厉吧,对了,有两个器物在搞小动作呢,姐姐肯定会感兴趣的,若是不想下来,不如去看看。” 申椒正想问明白。 可脑子里却突然多了点儿什么,她好像一下子就知道,那两个器物的位置了,甚至……清楚她们是谁,清楚她们在做什么。 申无庸笑道:“有意思吧?” 申椒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 “这脾气……真像爹娘,”申无庸听着石门合起的声音无奈的叹息着,“到底是亲生的……” 他这边泡着,申椒那边一路疾行,还是晚了一步。 “钱花儿……” 她胸口破开一个大洞,躺在路边,申椒能看到她胸膛里头跳动的心,可人还没死,得益于王蛊带给她的力量,她的伤口正在缓慢的愈合着,估计是无性命之忧。 “白扇去哪儿了?” 申无庸给的位置就到这儿,再往后还是得问,申椒干脆道, “他没有失控,已经发现你们在做什么了,瞒着没用,快告诉我……” 第三百零八章 白扇依旧没忘了自己想做的事,铁了心要找薛阿娘的麻烦。 可她也不想想,薛阿娘至今仍在城里好好活着每日出入城主府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些人原本就是一伙的,她的事儿薛阿娘肯定早就知道了,却始终没有发作,难道是为了蛰伏下来给她报仇? 别傻了,薛阿娘能任凭她杀掉兄弟姐妹,光看这一点就知道,她不在乎这些孩子。 白扇是器物还是活蹦乱跳的人,对她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如果她是前者还更好用呢。 薛阿娘充其量是会为她惋惜一下,惋惜自己失去了这么一个好用的打手,却换来了光明灿烂的未来。 听说申枸他们已经给那些名门正派送了信,表明了自己向往光明,胸中热血未凉,侠义仍在的立场,口口声声都是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发兵去抢人地盘…… 这些不重要,总之就是,白扇如果再闹,可能会变成被销毁的器物,就是装装样子,他们也会交出去一些器物毁给外人看看,让人相信他们没有私藏这种东西。 可这要是把好的拿出去又会心疼,那就只能交那些不听话不好用的,还有残次品了。 一门心思要跑的白扇估计有些危险。 跟她混成一伙的钱花儿也有点儿悬。 不过前提是,她们得活到那时候。 “白扇姐去追薛阿娘了,跟着成虫跑。” 钱花儿放出去一只王蛊的成虫给她引路,又说道, “你要快,那个薛阿娘……很厉害……” 她没想到,白扇姐似乎也不知道,两个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早知道会这样,她应该先去找她爹。 钱花儿有点儿难过的想:就算跑不出去,好歹能见一面呢。 她晕了。 晕就晕吧,伤这么重,没死就不错了,申椒跟着成虫一路跑到一片民宅中。 不久前才打过仗,这会儿大街小巷的人影还不多,瞧见她这么一个生面孔,不少人都有些紧张。 申椒没有理会,看着成虫拐过一条巷子就要跟上去,却被一个卖菜的老妇一把拉住了:“丫丫,那边可不兴去啊,快回家去吧。” 丫丫? 申椒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名,想来是涌城这边叫小姑娘的称呼? “我去找个人。”申椒不想跟她纠缠,说着就要走,可那老妇还抓的挺紧。 “你来这儿找什么人?莫不是被骗了吧?丫丫,阿奶跟你说,那边住的可不是什么好人。” 她小声的神秘兮兮的说道,估摸着是知道点儿内情。 申椒不是很感兴趣: “我找个姐姐,她跟我说过她住这儿,这边是不是还有个叫薛阿娘的?” “你认得她们?”老妇惊讶道,“那你就更不能去了,阿奶跟你说啊,可有不少你这么大的丫丫小子,说是找人,一进那宅子就再没出来过,别说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几十岁的过去都准出不来,那个薛阿娘干的可不是什么好买卖,不知倒腾了多少孩子回家。” “听您这意思,她是个拐子?” “吓,我可没这么说。” “那她是好人?收养了一堆儿小孩?” “丫丫,你这个脑子连话都听不懂,还是赶紧回家吧。” 申椒:…… “我懂了,阿奶,这事儿知道的人多嘛?” “街坊四邻哪有不知道的,可人家有人罩着呢,说不得问不得,好在是不吃窝边草。” “那她养的那些孩子知道嘛?” “兴许吧。” 这卖菜的老妇也说不准,按理说那些是孩子,不是傻子,多少能记得点儿什么,看出点儿什么。 可是吧—— “养在这里的丫丫、小子都是很小就被抱来的,不少都拿她当亲娘呢,我有时路过还听见里头的大人跟那些丫丫、小子说——你们的爹娘都不要你们了,所以薛阿娘才好心将你们收下……你听听这叫人话嘛?” 老妇拍着巴掌,义愤填膺道。 申椒说:“兴许人家说的是真的呢?” “一个两个兴许是,可那几十个怎么可能,而且我看见过,有的孩子被抱回来时穿的可好了……” 卖菜的老妇似乎是怕她不信,估摸着平时也没人说这些事,所以她把申椒带回家,拿了一包衣裳给她看: “你瞧瞧,这都是我捡的,她们不留这些东西,有天我看见她们在烧,就偷偷跟了上去,从火里把这些扒回来的,还给我烫出两片疤,我寻思着要是有人来找也是个证据,谁想到来那些找来的人都跟着丢了,城主府也不管这些事。” 老妇人的手和胳膊上有着好大一片疤。 她院里的晾的衣裳和身上穿的,袖子都很长,刚好能挡上。 给申椒看了一眼,她就将袖子放下了。 申椒想了想:“这些东西能给我嘛?” “这……唉,你想要就拿去吧,反正我留着也没用,对了,还有这个,也是这些年捡来的。” 里头是些平安符,长命锁之类的东西。 还有个琉璃蝴蝶,坠着几个光洁圆润的珍珠。 “这可是个好东西,您要是把它卖了就吃喝不愁了,这也给我?” “你拿去吧,随你做什么,”老妇说,“这样的东西我是不敢花的。” 她屋里供着一尊孩儿神。 那是给孩子求平安用的。 “阿奶家里也有孩子吧?” “有过,都死了,我闺女女婿还有小孙女,出城去玩儿,也不知道怎么,跑到野林子里,叫毒虫咬死了,抬回来时都没人样了,怕有病,连个全尸都没让留。” “那您供这个是……” “求来世嘛,想着老天爷要是可怜她们,让她们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太太平平,高高兴兴的过一辈子,”她不太好意思的笑笑说,“有时也给那些孩子求求,盼她们有一日能回家呢,你说她们也是一晃眼就长那么大了,能跑能跳的,兴许有一日能逃回家去呢。” 申椒:…… “兴许吧。” 有点儿美好的愿望总是好的。 可是……申椒看向那尊孩儿神…… 可是咬死她家里人的毒虫……跟她说的那些孩子,或许脱不了干系…… 什么世道这是。 第三百零九章 白扇也在想:什么世道这是。 离谱到拐子都能自诩是恩人了。 薛阿娘在她愤怒的目光下侃侃而谈,声音还是温柔的仿佛能抚平人心中所有烦躁的思绪一般,问她说—— “还不服气呀?也是,你这孩子打小性子就倔,别的人都怕苦怕疼,只有你不怕,看起来文静害羞,不言不语的,其实什么都想争个第一。 阿娘养了那么多孩子,最有用的就是你了,可是白扇,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性子可以倔,可倔过了头,倔到不知进退可就不讨人喜欢了。 阿娘也疼你,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把你抱回来,你爹疯狗似的追,阿娘心里也犯怵呢,好几次都想把你撇下了,可一看你那乖样儿,又舍不得,到底带你回家了,这些年授你武艺,教你做事……阿娘说了多少回了,有用没用不要紧,要紧的是听话忠心,可你呢,翅膀硬了,主意也大了。 阿娘能怎么办? 只能舍了你,好在少城主给你留了一线生机,你倒好还是这样不懂事,不说感恩,还想杀阿娘。” 她无奈的摇摇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也不想想,你的武艺都是阿娘命人教给你的,若是对付不了,阿娘怎么会让你们学那些,那不是生怕自己活的舒坦嘛,总这样不动脑子,真是个傻气的孩子。” 薛阿娘戳了戳白扇的眉心。 白扇的脑袋有些无力的靠在墙上,她的手脚筋都被挑断了,背上古怪的肉翅也被撅了,人被扇骨钉在墙上,艰难的骂着:“你是拐子……真,真该死啊……你还要我叫你阿娘……不要脸的畜生!” “这孩子,话别说那么难听,以前不是就你叫的最欢嘛,今个还一见我就叫呢,阿娘也是舍不得再骗你,要不咱们母女也不会闹成这样,你是少城主的人了,阿娘不好杀你,且等一等吧,等少城主的命令。” 白扇看她要走,又问了一句:“人呢?人都去哪了?” 她说的是,养在院里的兄弟姐妹们。 “你把他们都杀光了?” 白扇看她那毫不掩饰自己过往的样子,心里就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薛阿娘一笑:“怎么会呢,你们可都是阿娘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宝贝,阿娘怎么会让你们这么随便的死?你这孩子,不会直到现在还认为,王蛊那么紧要的东西,只有一个巢穴吧?真是那样,怎么会放心让你看管呢。” 白扇的脑子不是很聪明,可这一刻忽然福至心灵道:“他们也成了器物?!” “呦,还没傻透腔,这不就反应过来了,”薛阿娘侧耳细听道,“咱们有客人来了,猜猜,是你认识的,还是阿娘认识的?” 白扇哪有心思跟她玩什么猜猜猜,是谁来对她而言都不重要了,她像是第一天认识薛阿娘似的,看院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 申椒站在门外,嗅着浓郁的血腥味,问这个面容慈悲和善的妇人说:“白扇在这里吧?无庸让我带她回去。” “是……大小姐呀,”薛阿娘在宴上见过她,笑的挺热情的,嘴上却说,“既然是少城主的命令,大小姐可带了令牌?非是属下不信大小姐,只是城主先前就说了,如今这时候,正该加倍小心,免得又探子混进来,做什么事都要留神,白扇这孩子知道的又多……总要谨慎些。” “谨慎到我头上来了?”申椒说,“那就等着吧,你派人去问,问好了我再带她走!” 申椒一把推开薛阿娘大摇大摆的进了院子。 薛阿娘也不好与她相争,只能咽下一口气,任由她进来。 申椒一眼就看到了血泊中的白扇。 “这是怎么一回事?薛阿娘是不喜欢器物,在替天行道嘛?” “呦,大小姐说笑了,是白扇想要袭击属下,属下这才出手自保,想来……少城主那边……已然知晓了吧?” 薛阿娘试探道。 估摸是以为出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也不会叫我来看了,”申椒说,“无庸没心思管这种琐事,想来薛阿娘也不至于连两个想跑的器物都对付不了,还要他保护着吧?” “是,大小姐说的是,属下只是奇怪,少城主为何会将器物放出来。” “他脑子有病,知道我跟这两个器物相熟,故意给我找不痛快呢,这种家事,我也要报与薛阿娘知道嘛?” 申椒没有把申无庸有时会虚弱到失控的事说出来。 当然不是因为她好心,顾念什么手足之情,而是因为她跑不了,命运跟那些疯子拴在一起,要是有人起了坏心,那一家三口肯定会拿她挡刀。 而且她说什么,只怕都瞒不过申无庸。 毒池里吃的苦头还历历在目的,短时间申椒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所以不管薛阿娘信不信,她都是这么说的,她也不好再问,连声道:“属下不敢,白扇能与大小姐相交也是她的运道……若是少城主已经将此事交给大小姐处置了,那……就全凭大小姐做主,是杀了还是带走,属下绝无二话。” “不急,我还是头次来你这院里,不请我喝杯茶?” 申椒打量着这个不小的院子。 薛阿娘说:“是属下想的不周道,大小姐恕罪,属下这就去沏茶。” 申椒没等她走没影,就看向白扇说:“你得到答案了?你到底是不是被拐的?” “你说对了,”白扇抬起满是血污的脸说,“我是……她拐来的……她还记得我有一个爹爹……可她不记得,是从哪里拐的我……” 薛阿娘养了太多孩子,早记不清了。 所以她可能是那个陈七爷的女儿,也可能不是。 她觉得这很可笑,一个人要死了,都弄不清楚谁是她爹娘。 申椒好心道:“不要紧,我找了个些东西,你们瞧一瞧,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申椒抓着绳子,把一只形状有些奇特的琉璃蝴蝶递到白扇面前,轻轻晃动着说:“瞧瞧这个,是不是你的?我看这蝴蝶的样子,很像你的胎记呢……” 第三百一十章 不过白扇的胎记,肯定是没有七彩的琉璃好看。 申椒难得没有嘴欠。 白扇的指头都动不了,人也没法从墙上下来,可还是抻长了脖子,努力的想要看的再清些。 “拿过来,近一点……” 那蝴蝶在光下旋转的样子,可真好看,下头坠着的珍珠圆圆的,好像在引人去抓。 呼呼…… 白扇想起一个熟悉而又稚嫩的声音。 是她自己的声音,没错了。 “我才不叫陈呼呼呢,”白扇朝申椒翻了个白眼,“蝴蝶才是呼呼呢。” 她的名字应该是陈翩翩吧。 还挺好听的。 但她还是记不得以前的事,薛阿娘倒是想起了一些。 “这蝴蝶是她的,大小姐从哪里找来的?我都快不记得了。” 申椒说:“那你别管,说你记得的。” “是,属下记得她一路都很乖,哭的时候不多,倒是蝴蝶没了闹了半天,后来属下就用一把扇子逗她,她看扇子也能飞来飞去的,就不哭了,踮着脚去抓,属下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白扇。” 那是一把还没画花样的扇子。 申椒突然说道:“高兴点儿,她至少没给你起名叫扑棱蛾子。” 蝴蝶是彩色的多,扑棱蛾子才是白色的多。 也亏了薛阿娘懒得费心思取名,不然这会儿不定多难听呢。 白扇完全高兴不起来。 路上一直在问申椒:“我爹娘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一直在找我嘛?他们有没有别的孩子?他们都跟你说过什么?” 她好像忽然有了精神,趴在申椒背上叽里咕噜的。 无力的手随申椒的走动晃啊晃的。 申椒把那只琉璃蝴蝶挂在她的手上,仅剩一点知觉的手还能感觉到蝴蝶在硌着她。 白扇试图将手指屈起,但做不到:“你看下那只蝴蝶,它好像要掉了。” “没有。”申椒懒懒的瞟了一眼,那蝴蝶还好好的在她手上呢,她或许是有些感觉不到了。 白扇也意识到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又说起了那些问题。 申椒回想了一下文竹说过的那些,一边走一边跟她说:“你娘死的早,你爹……是个生意人,你小时候他的生意做的还不大,手下也没那么多人可用,把你交给谁都不放心,就一直带在身边,谁知道一错眼就丢了,他就留在了把你弄丢那地方,一直在找你,还救了好些被拐的孩子。” “他是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申椒想起了在牢里哀嚎着的蚌精,那人嘴上说着杀生不虐生,却会拿人的亲朋好友威胁人呢。 “嗯,”申椒说,“他是个特别好的人,挺讲信用的,还重情义,对小孩子特别好会给他们糖吃,他收留了许多被拐的孩子,还给她们找家人,不过没有再娶,一直是一个人,一直在找你,手下也逢人就问呢。 你要是看见他,会很喜欢他的,那小老头一看脾气就很好。” “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白扇问她说。 申椒说是:“做生意,我有东西要卖给他。” “做的顺利嘛?” “……还行吧,他做生意挺公道的。” 说是只要找到宝藏,就放她走,不杀她的亲朋好友呢。 “那就好,”白扇说,“军师,再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申椒有点儿警惕,她不想去杀薛阿娘。 白扇要说的也不是那拐子,她要说的是她爹: “帮我把蝴蝶带给他,你要是看见他,再帮我编一个瞎话,就说……我也是个好人,没有丢过他的脸。” 申椒迟疑了一下:“……你爹不会在乎这些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白扇问她。 申椒说:“因为他是你亲爹,所以不管你做过什么,他都会明白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你爹都不明白你。”白扇依旧固执,申椒说话都好听了,她说话倒是难听起来了。 “那不一样,”背后一阵沉默,申椒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帮你。” 真奇怪啊。 有些爹娘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一想让孩子有用有出息,像是疯魔了,都不在乎孩子高不高兴,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期待,有些爹娘却只盼着孩子好好的,活的好好的,别的什么都不要紧。 “陈翩翩,”申椒有些不习惯的叫着她的名字说,“求不了今生了,你求来世吧……下辈子当个好人,在爹娘身边长大,记着晚些年再出生,不然也是在这世道里白白受苦。” 转瞬间被王蛊吃空的头颅,仅剩一张皮包着骨头,垂下来,轻轻的搭在申椒脸边,像是点了点头。 手上的蝴蝶有些松了,挂在枯肢上荡啊荡的,好像还在引什么人去抓呢。 失去了容器的王蛊,已经变为成虫了,没有被召回,呼呼的从她身上飞出去,看中了一些倒霉鬼。 陈翩翩这辈子是当不了好人了,死了还是在造孽。 申椒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飞舞的虫子道: “我要是现在跟你说,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会不会高兴一点儿?” 背后静悄悄的,来时路鲜血淋漓的。 申椒的灵台里又多了一座坟。 好消息:这人不是她杀的。 坏消息:这人的死还是跟她还是有些关系的。 如果申椒没有跟她提起陈七爷,或许她不会死,薛阿娘肯定会用许多好话来骗她,骗她接着为自己卖命,直到再没有一点儿用处。 申椒问申无庸说:“说好的王蛊能给人力量呢?钱花儿和白扇怎么那么弱?” “这不是明摆着?因为薛阿娘比她们更强啊,”申无庸纳闷似的,“我没跟你说过嘛?薛阿娘也是……” “也是器物?” “也有灵台,”申无庸说,“听说她也是被拐的,不过后来,她把拐她那些人都杀了,开开心心的回家去,发现家里人早就死了,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姐姐怎么不说话?你今天哭了,我感觉的到,你可怜了陈翩翩,要不要再可怜可怜薛阿娘?” 申无庸啧啧称奇, “我以为姐姐这样的人,不会有真心实意的眼泪呢?你是不是已经选好了,自己要走的道?你选了正道?”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笑出了鸭子叫, “姐姐要去哪里?” “去吃烤鸭……” 第三百一十一章 申椒更想把申无庸架在火上来回翻烤,可惜做不到,只能拿府里的鸭子出气。 他还没眼色的凑上来,大吃特吃。 啃出一堆骨头来,假模假样道:“姐姐可真好,这是特意给我烤的嘛?姐姐是不是知道,我练完功就饿,所以怕把我饿坏了,特意做了这许多吃食?” 申椒:…… “我本来想去上坟,后来想到她没有坟,只能作罢了。 给你吃也一样,全当是给你上了。” 申无庸把陈翩翩的尸体拿走了,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 “给我上什么?”申无庸装傻道,“上供嘛?姐姐莫不是把我当神仙了?” 这不要脸的可真能往自个脸上贴金。 他还伸手隔着面具摸着那张藏在兜帽里的脸说:“也难怪,似我这般神仙容貌的弟弟,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几个,更别说是扯上关系了,姐姐嘴上不说,心里也要偷着乐的,自然会对弟弟好了。” 申椒被他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朝着四周看了看。 他爹娘居然不在。 申椒皱起眉头骂道:“你又发什么疯啊?” 申无庸说:“看你不高兴,哄哄你呗,姐姐这么防备,可真叫弟弟心痛。” “心痛?好办,姐姐有一良方,把脑袋摘掉就不痛了,要不要试试看,你若是不好下手,姐姐可以帮你。” 申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申无庸:…… “唉,看来咱们姐弟俩的关系是不会好起来了,那弟弟就不客气,姐姐快点吃,吃饱了,好做事。” 申无庸口中的做事,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要申椒以治病救人的名义,将那些被成虫选中的百姓集中起来,再让他们合理的消失在人前。 申椒一听就知道他在放什么屁: “你是想光明正大的造器物?就不怕被人知道了?” “为什么会被人知道?姐姐不是看到了嘛?那是逃跑的器物没有控制好体内的王蛊,才惹出了事,咱们是想救他们,为了不引起恐慌,才说是飞虫伤人,到时候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放回家,也算是咱们尽心尽力了,就是旁人知道了,也不能怪到咱们一家子头上吧?这王蛊又不是咱们弄出来的,没有散到外头去,就很不错了。” 申无庸说的理不直气也壮。 申椒问他:“真的没有散到外头去嘛?” “你猜。” “自古以来没人能靠着这种手段谋得天下。” “姐姐怎知没有?就凭书上寥寥几笔?那都是人写出来的,活人写出来的,哪朝哪代没有几句语焉不详的话?这会儿叫器物,兴许到时候就成天兵了,姐姐若是不嫌麻烦,不如多挑几个好看的,今后拿出来也上的了台面。 再说玩这种歪门邪道的也不止咱们啊,魔教不也一样,还屹立多年不倒呢。 只要拳头够硬,实力够强,用什么手段不行?” 申无庸说的很无所谓。 申椒沉默了一下:“所以……申枸真想做皇帝,他哪来的自信?他就是把祖坟点了硬充青烟,他也没那龙相啊,你还要帮他?” 申椒都惊了,语重心长道:“你不如去帮条狗,胜算还大一些。” “姐姐就这么不看好咱爹?”申无庸说,“没关系,你早晚会想通的。” “呵呵,”申椒凉凉的假笑道,“什么时候?虫子吃空我脑子那天嘛?” 只要申椒还有一丝理智在,就不会相信这种事,哪怕她不得不参与其中……也是一副臭脸。 可那些不用钱就能看病拿药的百姓根本不在乎她是什么脸色,对他们来说,上位者这个表情是很正常的,真的和颜悦色他们才会诚惶诚恐。 城主府义诊的药摊才支上几天,就有不少人将家里被飞虫咬伤的病人送来,还有些人小心翼翼的问申椒:“这里只收被飞虫咬的病人嘛?被狗咬的行不行?” 申椒:…… 申椒抬起头,看向那男人怀里的孩子,腿坏了,脸上也缺块肉,正奄奄一息的趴在那男人肩头。 “去那边看郎中,拿药,这里只收被飞虫咬伤的。” 申椒当时是那么跟他说的,也是那么跟其他的病人说的,可她的拒绝,却让一些人坚信,这是个好地方,城主他们是大好人。 就是编瞎话也要硬把家里的病人塞进来。 这些郎中可不管那些,只要他们敢说,他们就敢收。 申椒只能去找申无庸:“那些病人你要着有什么用?” “姐姐,毒虫也是要吃东西的,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好大一笔开销呢。” 申无庸泡在池子里头也没回,还拿着夜光杯,喝着葡萄酒。 恼怒的申椒一杯酒泼到他脸上,申无庸抹了一把,扭头道:“真是可惜了,姐姐不喝就算了,这么糟蹋可不合适,这酒可都是齐城主的珍藏,本来是给婚宴准备的。” 提起这个,申椒想起了姜啸月和薛十一。 本想问问,可看那申无庸的模样倒像是正等着她问,申椒只能抄起酒壶,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给你喝才是可惜了。” 申无庸:…… 他在申椒后头嗤笑:“姐姐又比我好多少?你的事我可是全知道了。” 早晚的事儿,申椒不惊讶。 不过她得为自己说句话:“比起你们,我善良的说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大好人也不为过了。” 申椒害的那几个人在他们面前,还不够给毒虫加顿餐的呢。 “姐姐这话说的,除了能证明自己干不了大事儿以外,什么用都没有,好又好不彻底,坏又坏不透彻,姐姐想好没有,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申无庸一点儿都不羞愧,他将杯里的酒饮尽了,又泡回池子里,轻唤道, “来人,再拿一壶。” 申椒:…… 拿一百壶好了,他要是能把自己喝死,那也算是很大的功德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申椒回到义诊的摊子,看着那个被狗咬的小孩,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就看到一伙人护着几个郎中,策马出城。 “那是干嘛的?”申椒问了句。 一旁有个药童答道:“回大小姐的话,城主仁厚,要在涌城治下的村镇上也设下义诊的摊子呢。” “那些跟在后头的百姓是?” “是去帮忙的。” 以前的城主压根就不管他们,好不容易来了个好人,出钱出人又出物的,大家心里都很热乎,也想要回报这份好意,又没什么能耐,只能卖一把力气。 申椒听药童说了半天,听的脑瓜子嗡嗡的,才弄清楚,他也不是城主府派出来的药童,他是狗咬伤那小孩的弟弟,也是来帮忙的…… 第三百一十二章 这么骗人良心会痛嘛? 申椒以前骗过许多人,其中不乏对她极为信任的。 那会儿她是毫无感觉,可现在看见申无庸他们用这么个弥天大谎,骗了一城的人,她多少也有点儿含糊。 倒不是良心长出来的含糊。 而是怕自己被人撕零碎的含糊。 这么多人……要是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骗了,一人一脚也能把她踩成一滩烂肉泥巴了。 到时候申无庸他们肯定一个跑的比一个快是绝不可能管她的,怪不得让她来干这个呢,合着是拿她当挡箭牌呢。 涌城的百姓可不认得城主、夫人和少城主长什么模样,他们最熟悉的就是她这个大小姐了。 走在大街上连三五岁的稚童都认得她,蹦蹦跳跳的要把手里的果子跟糖递给她,嘴里叫着:“大姐姐吃。”“大小姐吃。” “你们自己吃吧。” 申椒不怕里头有耗子药,还怕里头藏了铁屑和针尖呢。 她现在每天走在大街上,都觉得有人要害她。 可她担心的那些并未发生,义诊的摊上切切实实的发了许多药,治好了的一些人,又以病重需要静养为由,将一些王蛊选中的人转移到别的地方。 一些人死了,尸体被运走,说是为了绝虫患烧了,但申椒总觉得他们是另有他用,一些人活了,成为了不堪大用的残次品,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还被放回了家去,还有些人成为了真正的器物,申无庸将他们收编成军,因为待遇不错,硬是没人怀疑他是别有用心,还觉得那些器物运气好呢。 涌城的百姓是真的拿新城主一家当救苦救难的天神,申枸他们也是真的会装模作样,不仅弄了这么个义诊摊子,还摆出一副为民做主的青天模样,惩治了不少作奸犯科、为富不仁的,连积年的案子都拿出来处理了。 又是操心百姓种地,又是修堤筑坝,弄的热火朝天的…… 申无庸看申椒那直翻白眼的模样,嘎嘎笑道:“姐姐,这也不全是做戏,爹娘可是快把家底掏空了,只有涌城好起来了,咱们才有好日子过,这样的道理难道姐姐不懂?” 申椒站在城墙上,看看下头越来越多的流民,和半空中的飞虫,对他这话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人越来越多了。” 外头在打仗呢,过不下去的难民只能往别处跑,许是听说了涌城在施粥,来的人越来越多,好不容易安稳些的日子,都快维系不住了,这些人没房没地的,紧靠着每天那点儿薄粥,缩在棚子里,时日短了尚且心怀感激,天长日久必成祸患,也不见他们拿个章程出来。 “你不会是想把这些人全变成器物吧?”申椒想到什么悚然一惊。 申无庸:“……姐姐太高看我了,这么多人,弟弟就是真神仙也吃不消,爹娘准备把他们打散,散到村、镇里去,别看他们这副可怜相,有些人还是有钱的,这几日不少人在打听买房置地的事,想要安家落户呢。” “没钱的怎么办?卖身为奴?当佃户?去偷去抢?”申椒不看好这个主意,“再说,就算是都散出去,哪有那么多的地方。” “开荒呗,抢也不错,爹娘打算拉着咱们的人跟在那些名门正派后头,赚点儿银子,划拉点儿地盘回来,只要有心,就有办法。” 申无庸他们想赚一笔后消停下来,叫那些没仗打还吃白饭的兵也去种田。 申椒不在乎他们怎么弄,她只想知道:“你们打仗不会带着我吧?” 她还不想四处蹦跶着找死。 申无庸瞥了她一眼:“姐姐不必担心,要去的是爹娘。” “你不去?” “不去。” “稀奇。”申椒真的是啧啧称奇,凭她对申枸和屈柔的了解,这种危险的事,他们肯定不会留给自己,难不成……他们对申无庸是真爱? “……姐姐是不是忘了,我不能离器物太远。” 上次没去多少王蛊,申无庸就没了半条命,许久才调养回来些,这回要是离开,城里的器物都会失去控制,到时候更麻烦。 申枸和屈柔再怎么怕死,也不敢冒着暴露底牌的危险,硬把申无庸往外派。 不过到了那一日,他们还是带走了大半的兵力。 申椒悄悄的挑拨说:“看见了嘛?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走那么多人?” “姐姐想说什么,直言就是。” “那我可就直说了,他们明知道城里也需要防守,需要人做事,还是带走那么多人,就是因为他们不在乎你,也不在乎这座城,他们最在乎的就是他们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满脑子都是只要老子老娘活着,就是一无所有也有东山再起那一天,所以你明白了嘛?” 申椒噼里啪啦的说完叉着腰问道。 申无庸:“明白什么?” “你爹娘不要你了,看看他们那决绝的背影吧,他们心中早有取舍,没事儿还好,一旦有事儿,他们才不会管你的死活呢,有没有很伤心?有没有很难过?有没有清醒起来发现他们根本就不值得?” 申椒满眼期待。 申无庸转头就走,还丢下一句:“爹娘都是聪明人,我只会高兴安心,才不会像姐姐那样,一点儿都不盼着爹娘好呢。” 他又来了。 如果申椒夜里没听见他咳嗦,兴许会信了他那安心二字。 “你是不是让器物跟着去了?” 充斥着毒气的屋子里,有点儿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 申椒听见他进毒池了。 申无庸是个事儿多的人,毒水冷了他就不爱泡了。 “姐姐要是不困,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精进自己的武功,不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分神。” “这可不是细枝末节,”申椒说,“知此知彼,百战不殆,万一你这会儿虚弱的刀都拿不起来,我却没有问上一嘴,岂不是错失良机嘛。” 申椒毫不掩饰自己的杀心,申无庸习以为常,难得没有反唇相讥和装模作样恶心人,而是问她:“姐姐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口口声声能祝你一臂之力的人?” 第三百一十三章 “哪有这种好事儿?我还真想遇上几个呢。” 申椒这话可是认真的。 申无庸却沉默了一下,这很诡异,别看他嗓子像死鸭子一样,其实特别爱说话。 申椒有理由怀疑他是说话说的太多,把嗓子说哑的,可他自己说是练功时受不住寒气,病了,发烧烧哑的。 申椒还不止一次的惋惜道:怎么没有病死你呢? 他回回都贱嗖嗖的说:没办法,爹娘照顾的好,被人惦记的,不会随随便便死掉。 就这样的人,忽然沉默下来了。 申椒:“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死了?” “让姐姐失望了,还没有,”申无庸纳闷似的说,“不过还真奇怪,我和爹娘都遇见了那样的人,唯独姐姐没有……姐姐不会是在骗我吧?” “我骗的过嘛?” 申椒趁他出去巡查时偷用他的池子练功他都知道,还特意飞鸽传书回来嘲笑她,说她是——假装不屑一顾,其实在意的要死,姐姐你可真不实诚…… 罗里吧嗦一大堆话,鸽子都是歪着飞回来的,申椒又骂他了一大堆话,鸽子又歪着飞走了。 那一天,申椒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迎风跑了十几里,还跟这个不当人的东西打了一架。 她倒是想瞒着他干点儿什么,她瞒的住嘛?人家一声令下,她嗖一下子就得跑过去。 申无庸啧了一声说:“也是,看来那些人是没把姐姐当回事儿。” 申椒:……大晚上找什么不自在。 “到底什么人啊?” “几个无名小卒,不足为虑,已经处理掉了。” 让申无庸在意的是,那几个人似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还好像很了解他们似的,讨好不成就开始威胁。 他和爹娘以前也遇见过这样的人,实在有些古怪。 “姐姐要是碰上了,可千万别瞒着,那些人……只怕所图不小。” 看起来是什么都不要一心一意帮忙的好心人,可正因此才更可疑。 申椒听的摸不着头脑,干脆翻身就睡了。 她一个器物犯得着操那些没用的心嘛? 申椒的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整日被申无庸差遣着干这干那,还动不动就被他夺取灵气。 申椒以为她的人生不会更糟了,谁知道八个月后凯旋归来的申枸和屈柔,居然又带了一个女儿回来。 说是个医女,一家子都死于战乱只剩她一个,申枸和屈柔见她医术不错,就让她做了个军医,后来屈柔在战场上受了伤,她尽心尽力的侍奉,感动了他们两个,就收做了女儿。 话里话外听起来充满了谎言。 叫申椒惊讶的是,申无庸对这个姑娘的到来出奇的平静,还说道:“无庸早想再多几个兄弟姊妹了,大姐姐来的正好,爹娘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大姐姐的。” 没错,大姐姐。 申殷殷比申椒和申无庸大,所以这个大小姐理所应当是她来做,反正也不是什么好玩意,被抢了申椒也无所谓,收了那个大姐姐送的簪花。 申椒看向申无庸传音入密道:“你中邪了?” 这玩意对申椒的敌意那么大,却眼都不眨一下,就接受了这个新姐姐,理由呢?总不会是因为她格外好看吧? 申无庸悄悄的扬了扬嘴角:“姐姐有好戏可看了。” “什么好戏?”申椒疑心他是想换个方法,把这个大姐姐除了。 申无庸提醒道:“还记不记得,我跟姐姐说过的,别无所求,只想祝你一臂之力的人……” 申椒:? 还有真有这样的人? 申椒偷偷的打量了一下这个申殷殷,看着挺正常的,不像个傻子。 人漂亮,嘴巴也甜,好话一箩筐一箩筐的,把申枸和屈柔哄得那叫个高兴,开心的合不拢嘴,一旁的申无庸和申椒都显得有点儿多余。 哦,不,多余的只有申椒,因为她很快就留意到了默默坐在一边的申无庸。 还好奇的问道:“弟弟,怎么一直带着这个兜帽?不闷嘛?” 这个申椒也好奇过,可她并不关心,所以从没问过,还是这会儿才得到的答案。 屈柔说:“无庸身子不好不经晒,也不能吹风,他又不爱穿太多,只能遮严些了。” “啊,是这样啊……”申殷殷好像有些歉疚,觉得自己提起了旁人的伤心事,又有些心疼似的,自告奋勇道,“若是弟弟不嫌弃,我可以帮你看一看,兴许能治好呢?” 这可能不大吧? 申无庸怕冷是因为练功,申椒练了那玩意儿后,也跟着怕冷了。 而且……申椒觉得他遮成这样,肯定还有些别的缘故,上次一个兵没看好时间,在他泡毒池的时候闯进去换毒汤,直接被他剜了眼睛弄死了。 申椒还觉得他莫名其妙呢,毕竟她看了那么久,申无庸也没有这种见不得人的毛病。 可他说那是因为:“姐姐是爹娘生下来的孩子,看看无妨。” 这理由实在说不过去,申椒跟爹娘就没有情分这两个字可言,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这会儿还跟人家说呢:“那就有劳大姐姐了。” “都是一家人啦,不用客气,大姐姐也需要你多多照顾嘛。” 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申殷殷还问了一句:“二妹妹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 她咬咬下唇,眼圈悄然红了,有些怯生生的问道, “是不是欢迎我呀?” “殷殷不必理她,她就那样,天生的话少,见谁都合不来。”屈柔拉着申殷殷,心肝肉似的哄着。 申枸的脸色也有些冷:“时玉,我们这里还有些话要说,你先退下吧。” 好像谁乐意在这儿待似的。 申椒感受到一股不可抗的控制力,就顺着那力道扭身就走了。 身后是申殷殷小声的问话:“阿爹,这么叫二妹妹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她本来也不爱在这里。” 听起来申枸那老东西心里还是有点儿数的。 申殷殷说:“平日里也就罢了,可今日这样,二妹妹或许会误会的,兴许会觉得是我抢走了爹娘,若是因此对我心怀芥蒂……” “那你就跟爹娘说,爹娘会为你做主的,来找我也行,我会护着大姐姐的,可别叫她欺负了去。”申无庸轻声哄着,好像那死鸭子嗓都温柔了些许。 第三百一十四章 真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呐! 申椒搓搓手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麻溜的走远了。 她是闹不清这个申殷殷想干嘛,一来就把义诊的事接过去了,像是上赶着要当申椒的替死鬼,时不时还去施粥摊子上帮帮忙,自掏腰包往粥里添些滋补的药材。 每日里温温柔柔的,很快就有了活菩萨的名号。 申椒觉得菩萨听见这种话是要闹的,因为申殷殷很清楚自己这义父一家想要干嘛,还帮申无庸治伤呢。 “有用嘛?”申椒看她施完针走了,才到毒池边问了一嘴。 申无庸说:“自然,姐姐莫要小瞧了她,咱们这个大姐姐,有点儿本事,就是太沉不住气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是在讨好这一家子,还多少有点儿针对申椒,要说她这是义女想要快些融入进来,也说的过去,可申无庸他们显然是觉得她另有所图,申椒忍了小半个月,此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她究竟什么来头?是探子嘛?她到底想要什么?” 申椒得知道这会不会影响到她。 可申无庸却说:“她想让爹娘和我喜欢她。” “你是在说笑嘛?”申椒面无表情的说,“哈哈哈,好好笑,她到底是干嘛来的?” “姐姐,我这可是实话,”申无庸说,“爹娘没跟你说过吧?早些年他们还有个义子,没什么本事,就是特别讨喜,也没见他怎么在爹娘面前蹦跶,一门心思的缠着我,缠的我都快把他当弟弟了,他却开始暗地里挑拨我和爹娘的关系,想要取代我的地位,甚至是杀了我。 我这才知道他一直在藏拙,可怎么也想不通他图什么,如果他一开始就把自己的本事露出来,爹娘或许会喜欢他的,想挑拨也更容易,至少不会把他交给我,可他说那是因为他的目标是我,他得先让我喜欢上他,才能杀了我,没头没脑的,再问下去,他就被雷劈死了,那道雷是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就在我眼前,把他劈成了焦炭。 后来又遇上了几次差不多的事儿,我们才弄明白,这些人的目的是一样的……” “取得信任,然后取而代之?” “没错。” “可你刚刚说了,他只是得到了你的喜欢,你爹娘对他的感情应该很一般吧?” “那自然,爹娘喜欢有用的人,他还不够有用,要不然爹娘也不会那么痛快的舍弃他。” 申无庸说的颇有些得意。 申椒问他说:“那这不是很奇怪,他依附于你,你死了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叫人最想不通的一点儿,他似乎是觉得,只要我死了……他就能成为我,爹娘也遇上过这样的,千方百计的获得喜爱,然后立马拔刀相向,我查过,他们背后没人,互相不认识,可都打着一样的主意。 我那个弟弟算是蠢得,聪明人会同时讨好我们三个,然后想方设法的探听机密,提升实力。” 这种事不少,什么时候都有养不熟的白眼狼,可这种事不能扎堆啊,更不能专门盯着他们三个吧。 “而且这些人背后没有什么势力,却特别了解我们,有的甚至能未卜先知,”申无庸笑着问她,“是不是很有趣?” 申椒说:“我得写下来,这事写成话本子肯定好玩儿。”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了真假沈老板那事。 说实话,这两种情况完全不同,可她就是觉着……有点像。 都是想要取代旁人,只是方法不同。 “可她为什么要针对我?”申椒疑惑道,“她不会是觉得我比较好杀吧?” 如果是打着取而代之的主意,那最好斩草除根,把可能造成威胁的全部杀光,独揽大权,这样才能高枕无忧。 可要是刚来就杀她,那也太蠢了,这样肯定会打草惊蛇的。 “那就不知道了,”申无庸像是不经意似的提到说,“这些人好像对目的相同的人特别敏感,一见到就恨不得把对方踹到天边去。”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申椒冷漠道,“我看起来像是需要你们喜欢的?” 申无庸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算什么东西? “还不如是呢。”申无庸也挺烦她这臭脾气的。 又不得不说,她跟爹娘其实是很像的。 反倒是那些人,十个有八个都很古怪。 “姐姐小心些吧,爹娘对咱们这个大姐姐正感兴趣呢,可不会护着你,这些人不怀好意是真,可有些人很好用,也是真。” 譬如这个申殷殷。 她不仅医术了得,还改造了农具,画了个水车的图纸,最紧要的是……她似乎也是…… 申椒亲眼见着她把种子洒下去,不过片刻就催熟了一片麦子。 申椒想催熟一院子的菜都很难,她却能按亩来催熟,且颗颗饱满,都能用做良种。 这会儿别说她想骗人了,她就是想把申椒宰了祭天,申枸和屈柔都能依了她,好在她没把申椒放在眼里,见大家都向着她,不理会申椒,就安心了,还悄悄的同她说了一句:“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滚,他们……是我的。” 申椒回答她说:“我看起来像是自愿留下的嘛?你看不出我被中了蛊嘛?你要是能解我现在就走。” “我凭什么要帮你?”申殷殷觉得她这话很可笑。 申椒说:“没本事就直说,我还以为你这活菩萨有多大能耐呢。” 申殷殷:…… 她忽然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惊呼道:“二妹妹,你为什么要打我?我可是你姐姐,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 申椒愣了一下,然后抡圆了胳膊给了她一嘴巴,大声道:“你居然会喘气!” 申殷殷想过自己可能会挨打,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申椒敢使这么大的劲儿,抽她的脑瓜子嗡嗡的,鼻子耳朵都有热乎乎的液体弯弯曲曲的流下来,打的她倒头就睡。 刚好走到门前的申枸、屈柔、申无庸:…… “姐姐还是太冲动了,若是把她打死了,你的灵台要怎么修复啊?” 申无庸凑过来看了一眼,见申殷殷还在喘气,便叹息道。 第三百一十五章 申椒不明所以:“她跟我的灵台有什么关系?” “是我忘了跟姐姐说了,灵台的力量也是能汲取的,只是要跟自己的能力差不多才行,” 申无庸这个马后炮悠悠道, “本来我已经跟爹娘商量好了,要用大姐姐的灵台,来修补你的,可你这……唉……” 申椒看向申枸和屈柔:“当真嘛?” 他们俩的脸色怪难看的,可还是点了点头。 屈柔道:“时玉,再怎么说,你也是爹娘的骨肉。” 申椒希望不是,不过不管他们打的什么歪主意,有总比没有好:“爹娘对我真是太好了,以往竟是我误会了,还以为爹娘早就不管我这个女儿了呢。” 申椒对着他们实在挤不出眼泪,只能说的婉转动听。 申枸接话接的也痛快:“放什么屁,哪有爹娘不管孩子的?” “就是,”屈柔拉着她说道,“时玉,你也不小了,以后可不能这么闹脾气了,要懂点事知道嘛?” “是,女儿都听爹娘的,那她——” 什么时候给我? 申椒现在就想要。 “你这孩子,性子就是急,她还有些用,”屈柔画起了大饼,“等到她把知道的都吐出来,自然就是你的了,只是今日的事,还得委屈委屈你,要不等她醒了说不过去。” 他们要做好爹娘,就不能和稀泥装看不见。 于是申椒被申无庸提走抽了一顿,噼里啪啦的一顿藤条,打的她嗷嗷叫唤。 申无庸掏了掏耳朵问道:“姐姐,不过破了点儿皮,有那么疼嘛?” 跟泡那池子比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了,可疼这种事还分大小嘛? “你来试试呢。” “没兴趣。” 申无庸又不是傻子。 申椒忧心忡忡的只把脑袋往后扭:“这不会留疤吧?” “姐姐放心吧,涂点药就好了,”申无庸抬手就抽走了她所有的灵力,“别那么精神,还要给大姐姐赔罪呢。” 申椒可是差点儿把人打成聋子,两人过去时趴在屈柔怀里哭的申殷殷差点克制不住露出怨毒的神色,还好只是一闪而逝,不然一直装瞎也挺难得。 申椒虚弱的,不情不愿的道了歉,完全就是一副被冤枉了又无力反驳的模样,还得到了三个月的禁闭。 这对她来说真是再好不过,涌城的百姓记性太好,有了活菩萨也没忘了大小姐,这事儿实在是让人苦恼。 她被关一关,再找人把她打了申殷殷的事往外散一散,很快大家就会把她忘个一干二净,提起就撇嘴了。 申椒是真心期待被人戳穿真面那一天,没什么好处,但这会儿恶毒的骂名可比百姓的赞誉好听,反正她本来不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申椒每天窝在院里吃吃喝喝的,还碍了申无庸的眼,他见不得申椒这么清闲似的,直接把她关到毒池里去了:“姐姐这么不思进取,岂不是枉费了爹娘的栽培。” 总之就一个字——练! 武功差就多练,以往申椒被穿心蛊控制着,没人教她武功,她就是偷学了些也疏于练习,灵力更是有点儿就行。 如今没那个顾及了,申无庸恨不得把她锁在池子里,练个不停。 说白了还是为了自己,他忙着处理城中的大事小情,顾不上练功,所以这阵子都是直接从申椒身上抽取,他们的心法相同,稍微运转一下,申无庸就能把她的灵力化为己用,不知道多方便。 申椒只能庆幸他们俩的灵台不一样,不然这会儿不定什么样呢。 “我也不能只练功吧?” 申椒练多久都留不住自己的灵力,多少有点犯懒。 申无庸还挺通情达理的:“也是,练疯了就不好了,你还想干点儿什么,说说看?” “种块地?”申椒迟疑道。 “可以,我的院子随你折腾。” “……也行吧。” 申椒是同意了,申殷殷可看不过眼了,没几天说出了她的心声:“二妹妹一直跟无庸住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好呀?要是传扬出去了,恐怕会有不好的议论呢,练功,在哪里不能练呢?” 就是,在哪里不能练呢。 申椒难得赞同她一回。 不过这些人就没拿申椒当过人,所以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申枸听申殷殷提了才说道:“殷殷这话有道理,孩子们都这么大了,住在一起是不方便,时玉,打今起你就搬出去吧。” 站在一边伺候她们一家人吃饭的申椒:“是,敢问阿爹,我该搬到哪里去?” “你不是有个相熟的朋友嘛,去跟她一起吧。” 城主府里院子有的是,但申枸就是舍不得让她住,还让她去地下新挖的巢穴里,跟钱花儿她们一起住,如今的器物待遇不比陈翩翩在的时候了,连个单独的土牢都没有,一群人睡在一起,不仅男女都有,还有不少蛇虫鼠蚁呢。 怪不得申无庸会在她收拾东西时说:“姐姐,你会想我的,兴许还会自个回来找我呢。” 当时申椒还没当回事儿,这会儿可是信了,收拾收拾又偷偷摸摸的从暗道上去,回到了毒池边的床榻上。 申无庸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我说什么来着,姐姐根本就不必折腾,反正也是说给她听的。” 只要申椒不从申无庸这里走出去就好,申殷殷又不会进来搜,也不知道巢穴都通哪里。 申枸他们看似是交付了信任,其实真正重要的东西,压根就没让她掺和。 申椒说:“你别嘎嘎乐,这是什么很高兴的事嘛?” 申殷殷的话听在她耳朵里都是放屁,唯有这句是对的,申椒的确是不应该跟申无庸住在一起。 前提是申无庸拿她当人看。 “为什么不高兴?姐姐可是我用着最顺手的器物了,要是离太远我会伤心的。” 申椒:…… “掏出来就不伤心了。” 她说了个好方子,却换回了一个白眼。 “你试都不试一下,这才叫人伤心呢。” 倘若申椒有心,这会儿可真被伤的透透的了。 “姐姐不懂得有求于人要用什么态度嘛?莫要忘了,你的灵台想要修好还要我帮忙呢。” 申椒:……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自然会好声好气,就怕到时候你们又舍不得了……” 申椒也想装两天人,可这事怎么想都不太对。 申殷殷比她听话,比她能干,比她讨喜,唯一的缺点就是身上没有王蛊,这个也很简单,只要中上就行了,她若是解不开,他们就多了个器物,若是解得开再杀她也不迟,反正她也不是申无庸的对手,为什么非要废了她? 就凭申椒是亲生女儿? 这四个字在申枸他们眼里是一文不值的。 何况她们的最终目的都是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第三百一十六章 “她比姐姐你危险。”申无庸的回答真叫人不满意。 一耳刮子能抽个半死的人危险在哪里? 看她不服气,申无庸继续道:“姐姐能催熟多少麦子?能把灵台修到那种程度的,怎么会是善茬?爹娘派人去她的老家看过,说是寸草不生,人皆相食也不为过了,那地方可没有旱灾。” “所以,是她?!” 申椒也琢磨过自己的能力,如何用全在一念之间,她想的是汲取力量,就会让草木枯萎,反之枝繁叶茂。 不过这是很取巧的办法,申无庸觉得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可他自己也没研究出来。 申椒也不好四处祸害东西,只能自己种一些时蔬瓜果等它们长出来再下手,慢是慢点儿,聊胜于无吧。 可听申无庸的意思,这个申殷殷是全无顾忌的。 “下手这么狠,她就不怕被人发现了?” “姐姐,她是蠢,不是没本事,就算被人发现,她也能逃出生天,你能打把她打晕,是因为她想使苦肉计,特意没有防备,真打起来,你未必是她的对手,她是没学过什么厉害的功法,可她只要让自己失控就好了,这对一个已经掌控了灵台的人来说,不难。” “嗯……”申椒沉吟了一下,“从今日起,我就不出去了,你记得拿点儿吃的给我。” 申椒是个听劝的人,她甚至没住在毒池边的床榻上,她住进了暗道里,免得申殷殷哪天进来看到她,再觉得碍眼了,非要除掉她不可。 申无庸知道她怂,可真没想到她能怂成这样。 “行啊,你躲躲也好,她的目标是谁暂且还弄不清,她想害你倒是一定的。” 尤其是申椒打了那一巴掌后,申殷殷面上是不计较了,可时不时就会打听一下申椒在干嘛,好像特别关心她,还几次三番的说要去看看她。 都被申无庸他们搪塞过去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申椒一出去,肯定还会碍她的眼,所以就在地下待着吧,也挺好的。 要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做,申无庸恨不得一直待在地下,泡在池子里才好。 申椒从暗道入口的缝隙里,窥见他几乎要没入池中的模样好奇的问道:“你不疼嘛?这功法是不是修到后来就没感觉了?” 申椒每回进池子都疼的想要嗷嗷叫。 “还行吧。”申无庸不是很想搭理她的样子。 申椒还当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呢,谁知道给她解惑的却是申殷殷。 约摸是五日过后吧,申殷殷在池边给他施针,申椒亲耳听到她们说起申无庸的‘病症’。 申殷殷柔声细语的说:“弟弟这没感觉的毛病既然是生病所致,不是天生的,那总归是还有医治的法子,且又不是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多在池子里泡泡,刺激刺激再佐以金针刺穴,兴许有望恢复呢,只是这嗓子……恐怕是真的医不好。” “有劳大姐姐费心了,”申无庸摸了摸脖子道,“嗓子这样多年了,我也习惯了,无非是难听点儿,只是没感觉这事实在恼人,非要伤的很重才像个正常人,弄的我恨不得天天受伤呢。” “这么想可不对……”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真跟姐弟谈心似的,申椒也没细听,她在担心,担心自己也变成个无知无觉的怪物,等申殷殷一走,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你这病是怎么回事儿?” “刚不是说了嘛,生病所致。 以前练功受了寒气,三天两头的生病,后来不知怎么就没感觉了,连味觉剩的都不多。 姐姐身子强健,想来不必担心这个。” 申无庸还挺了解申椒的,一听她开口,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说起来他还有些羡慕呢,申椒练了这么久也没生过两回病,除了手脚凉些,没有任何问题,这怎能叫人不羡慕? 申椒松了口气:“那就好。” 多亏她把自己照顾的好,不然真变得跟申无庸似的,别人背后捅一刀也未必会知道……吧? 想想还怪叫人心动的。 申椒试探道:“这种事……你就这么跟她说了?不怕她以后背后捅刀子害你?” “她要真有那能耐,我怕也没用吧?姐姐这是在关心我?还是自己想试试?” “我觉得……我得多吃点儿好的,”申椒生硬的岔开话头,“你能不能给我带点儿肉?老吃菜都把我饿瘦了,我又不是兔子。” “姐姐要的还不少,可这事儿也不是我能做主的,大姐姐每天给我送的都是菜,我有什么法子。” 申无庸一句话,就让申椒离开了暗道。 “那菜是申殷殷送的?!!!” “是啊,她也种地,见我爱吃素,就每天送点饭菜过来,我怕她下药又不敢吃,只好给姐姐了,” 申无庸一脸无辜的说, “姐姐不也很喜欢嘛,还夸厨子手艺好来着。” 那是因为申椒不知道厨子是谁。 “你办的这叫人事嘛?再说你怕她下药嘛?” 他天天泡在毒池里都没事,还怕饭菜里那点儿药? “姐姐,”申无庸谨慎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你是万年船了,我这艘船就随便翻是嘛?”申椒真想掐死他。 申无庸说:“姐姐还怕她下药嘛?姐姐常泡在毒水里头不也没事嘛。” 他说的全是申椒想说的。 “淹死你算了!”申椒按着他的肩膀就往下推。 他不动如山,嘎嘎嘎嘎的乐了一阵才说道:“姐姐别恼啊,这饭菜没问题,爹娘也吃了,都说好呢,而且你没发现嘛?” “发现个屁?” “粗俗,”他白了申椒一眼道,“这些菜有助于灵力增长,姐姐你一点儿都没感觉到?” 申椒:“我跟我的灵力很熟嘛?” 那不全让申无庸这狗崽子抽走了嘛?她能感受到什么? 不过听他这么说了,第二日吃饭时申椒倒是耐心的感受了一下,的确有一丝丝灵力,化作暖流,涌入丹田,带给了她一点久违的温暖。 虽然少了些,可也是白来的灵力。 申椒狐疑的看向申无庸:“你居然不吃?” 第三百一十七章 苍蝇再小也是肉,申无庸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便宜不占的人,这要真是好东西,他怎么会不吃? 思及至此,申椒默默的放下了筷子,用充满怀疑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他。 申无庸摸了摸自己的脸:“姐姐,我知道自己貌美无双,可姐姐的眼神未免太直白了些,若叫人瞧见了,可是要有闲言碎语的。” “哼,闲言碎语?”申椒短促的冷笑一声,“那不都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嘛?” 要不是他天天拉着姐姐同吃同睡,能有什么闲言碎语。 偏人家还正色道:“姐姐可不要胡说,弟弟对姐姐的心思可清白的很,爹娘为证,是姐姐觊觎我的容色。” “他们话能信嘛?你就是跟他们说我是个哥哥,他们也敢给你作证。” 宠孩子嘛,申枸和屈柔什么话说不出口。 “少左顾而言他了,你要是不老实交代……”申椒一拍桌子,又泄气道,“我还真没办法。” 要不她还是去偷点儿饭吃吧。 申无庸嘎嘎笑道:“我还当姐姐有什么新花样呢,行吧,那弟弟就交代一回,这事儿没什么弯弯绕绕,弟弟就是不喜欢而已。” “不喜欢暖和的灵气?” 不应该吧,申椒记得他那时候抽她的灵气可没客气,就是嫌弃跟他的功法不一样,还少来着。 申无庸带上面具,整理下兜帽,边弄边说道:“弟弟是不喜欢,莫名其妙的尝出味道。” 他的语气听着挺平静的,却隐含杀意。 申椒很确定这杀意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还敢撩拨一下:“不喜欢尝出味道?为什么?这对你而言不是好事嘛。” 申椒记得他说过他不仅没什么知觉,也没什么味觉,所以不管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儿,能尝出味道对他而言都是好事才对吧? “欲壑难平的道理姐姐难道不知?”申无庸说,“今日吃了她的,明日吃了她的,一时放纵下去,要是因此软了心肠,是不是要一世放纵下去?那这人我是杀还是不杀?” 申椒思索了一下,托着腮又拿起来筷子,边吃边点评道:“你怕自己会爱上她。” “姐姐最近是太自在了嘛?” “别别别,说正经的呢,”申椒在他准备操控自己前,告饶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行吧?只要她能为你们所用,留她一命你不也有好处嘛?” “不稀罕,”申无庸说,“尝不出味道不可怕,可怕的是要依靠某个人才尝得出,而这个人也正准备靠这个引我上钩,姐姐你说,这种人能留嘛?” “想杀你们的多了,还差她一个,”申椒翻了白眼,“你想杀就直接杀了呗,干嘛要找这种站不住的理由。” 他分明就是不想让申殷殷活,跟这个人了做什么没关系。 就目前来看,她做的还都是讨他们欢心的事呢。 “你是不是怕拖得久了,你爹娘舍不得呀?”申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问道。 跟申椒这种逆女相比,申殷殷肯定更讨人喜欢,每天在申枸、屈柔面前蹦来蹦去,这个满脑子爹爹爹娘娘娘的小心眼不想杀她就怪了。 再说申殷殷的能力是真的有用,或许申枸、屈柔真的会有收为己用的心思,反正也没有特别明显的证据能证明申殷殷一定是那种骗了喜欢就杀人的人。 倒是申椒,可能会骗了能力,就惹事。 申无庸还不承认呢:“我没姐姐想的那么小心眼儿,爹娘也不可能舍不得,过两日我要陪爹娘练功,饭菜叫旁人送给你吃,姐姐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行。”申椒答应的很痛快,就是申无庸不说,她也不可能出去,外头可还有个看她不顺眼的申殷殷呢,她还不如待在暗道里呢。 还能看见申殷殷溜到池边搞小动作,往池子里加了些什么,许是怕不够,一葫芦都倒了进去,又在周围涂涂抹抹的,这是……准备动手害申无庸了? 就靠这玩意儿能成嘛? 申无庸不怕毒药可不是说笑的。 “那不是毒药。”身后一个声音悠悠道,竟是几日不见的申无庸,语气有些虚弱,但人品还是那么糟,抓起申椒就瞥一边去了,自己坐到了床榻上,从缝里看着外头的动静。 申椒多少有点儿不满的嘟囔道:“什么人呢,她害你,你不去找她的晦气,倒来寻我的麻烦。” 看不出别人都要睡觉了嘛? 申无庸是准备睡觉了,把申椒的被子扯过去盖在身上,往那里一蜷就合了眼。 申椒看那申殷殷把她的小动作弄完,扭头去叫申无庸时,他都睡着了,额头一片滚烫的将面具摘下来碰到一边儿,脾气有些坏的指使道:“叫人去弄干净,别让我看到那些。” 本来也是些无色无味的东西,他能看见什么呀? 申椒不情不愿的去了,池水里有股若有若无的酒气,闻起来也不像什么有问题的东西,她在周围涂抹的倒像是——催情香?! 申椒真想把这一家子都拽过来看看,什么叫**,这才叫**,什么叫觊觎申无庸,这才叫觊觎申无庸。 只是苦了她和那些器物,一桶水一桶水的冲洗,还被杀了个回马枪的申殷殷逮了个正着,她气恼的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你瞎啊?”别的器物没理她,申椒没好气道,“没见过洗池子的?” “谁让你们洗的?!”申殷殷质问着,眼神有几分慌乱。 申椒爱看狗咬狗,正想卖了申无庸,可身子忽然有点儿不会动了,大晚上的申椒也不想吃苦头,只好说:“我乐意洗,你管得着嘛,谁不知道这里是我和申无庸共用的?我闻见一股怪味儿,洗洗怎么了?关你屁事。” 申殷殷气的想要打死她,还得装出一副气愤的样子说:“我好不容易配好了给阿弟治病的药,已经加进了池子里,只等他回来了,你可知你这一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有了个干净的池子,还躲过一劫,”申椒看也不看瞳孔收缩,越发心虚的申殷殷,自说自话的松了口气道,“是药三分毒,谁知道治他的药,会不会害到我。” 申殷殷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理不直气也壮的朝她吼:“你还知道那是给阿弟治病的药,还不快些抬回来。” “没了怎么抬?”以往用剩的毒水不是分给要供养蛊虫的器物,就是拿去养蛊。 今天的被申椒倒了,她想要不如去求求土地好了。 申椒嫌恶道:“可别说你废物到连第二副药都配不出来,爹娘收养你可不是让你吃白饭的。” 第三百一十八章 她怎么好意思跟我说这个话? 申殷殷看的分明,这个家里最没用的就是她,偏人家还理直气壮的,这算什么? 亲生的底气? 【系统:不哦,她是纯不要脸。(这句免费)】 申殷殷:…… 【明摆的事情,我不用你说!】 这个申时玉就差把理不直气也壮写在脸上了,着实猖狂的很! 好在没被发现,机会以后再找就是了。 申殷殷没有豁出脸皮跟她吵,而是气冲冲的走掉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早晚要她好看! 只是…… 【系统,查一查申无庸在哪里?】 【系统:好的亲,已扣除一百积分,正在为您搜寻……搜寻完成,此刻申无庸就在毒池附近哦~】 怒气稍微平息了些的申殷殷:…… 【所以……他刚刚……可能……在悄默声的偷看?】 【系统:完全有这个可能哦亲。】 申殷殷:这家人是筛子成精嘛?心眼儿那么多?八十的好感值还玩这一套? 申殷殷原本还想把申无庸设为目标,可现在看来分明是那对儿被系统评价为——唯利是图的爹娘更好攻略一些。 也罢,便宜那个申时玉呢。 等她把涌城搞到手再好好收拾她们。 申殷殷算是个聪明人,所以她一早就问过系统,攻略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系统也给出了是为了夺取气运取代他们的理由。 虽然觉得系统还隐瞒了些什么,不过申殷殷也不在意,只要有好处就行了,她能成功第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就算不成也没关系,反正……从她抢到身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瞒过了天道的眼睛,选择继续玩下去,不过是想要更多罢了。 她的运气一直很不错,也敢赌上一场。 密道里的申无庸皱着个眉,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申椒瞪了他一眼:“你这个表情干嘛?我不都帮你把人赶走了嘛?池子也洗干净了,还怎么着?” 为什么要占着她的床不放? 但凡能,申椒非得拎着领子把他扔一边去不可,可惜虚弱的申无庸控制她也是轻轻松松。 “姐姐没感觉到嘛?”申无庸用嘶哑的死鸭子嗓说,“好像有什么人在看这个这里,眨眼间又感觉不到了。” 申椒:“来高人了?” 一山更比一山高,听起来这人可有点儿本事。 申椒默默的退开几步,一副要跟申无庸划清界限的模样,顺便充满期待道, “兴许是你的仇家,准备打死你,救出我们这些善良无辜的老百姓呢。” 申无庸:…… “叫姐姐失望了,这人不会出现的,我怀疑这个人就是申殷殷背后的人。” 以前申无庸也有过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居高临下的,如同一座高山在俯视山脚下的蝼蚁,叫人很不舒服。 不过都和现在一样,转瞬即逝,只要那些奇怪的人死了,这视线也会跟着消失。 他皱眉道:“算了,不重要,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申椒:? “这是我的床。” “挺舒服的,现在是我的了。” 申无庸可没有床上铺这么多条被的习惯,软绵绵的躺着不舒坦,不过这会儿觉得还行,而且很暖和,就不客气的占了,还吩咐道, “毒池准备好了再叫我。” 申椒:…… 她这兜兜转转的怎么还是在给人当奴? “快去,”申无庸看了她一眼,捂着被子说,“不欺负你。” 申椒倒是想欺负欺负他,最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掰开天灵盖当酒碗! 申椒扭身合上了暗道的门。 她去叫申无庸了嘛? 叫了,在她泡过池子后,申无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扬起嘴角道:“姐姐还挺记仇。” 申椒:“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好,那就算我小肚鸡肠,”申无庸衣裳都没脱,坐在池水里说,“姐姐再等等,很快她就要死了。” 没有人喜欢被人算计,尤其是这种精心对他一人的算计。 还回回从他的弱点下手。 申椒看他杀心四起的模样,好奇道:“你说申殷殷?她到底在池子里给你下的什么药?闻起来也不是很糟心啊。” “那是药酒,还是老药酒,酒量浅的沾一沾就醉了,”申无庸说,“姐姐不知道,我这人酒喝多了,就会失控,做起事来随心所欲的,没了顾及,除了爹娘以外,这事再没旁人知晓了,偏她知道。” 申椒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怪不得呢,一个失控的你配上催情香,会做什么可想而知了。” 申无庸脸有点黑:“姐姐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弟弟都快被霸王硬上弓了,她还没事人似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姐姐? “她又没得手,如何看不得。” 申椒又不是什么很有心的大好人,怎么会在乎他怎么样。 “要不,你去找你爹娘告状啊,这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嘛,兴许到时候用不着你动手,你爹娘就替你料理了她。” 申椒给他出了个好主意。 申无庸:…… “大可不必。” 他不好对申椒下手才会告状,毕竟再怎么不合,她也是爹娘的孩子,可申殷殷算什么东西,敢几次三番的这么算计他,简直找死。 申椒说:“你这人还真怪,虽说她是算计,可她的这些算计对你来说,不都是好事嘛,偶尔放纵一下,有什么不好的?要是没有她,你怎么尝到味道?谁来为你恢复知觉?” “姐姐,我几时说过那些对我而言重要了?” “不重要嘛?”申椒才不信呢,就算他已经习惯了,可谁不想有一具没问题的身体。 “……人总要有取舍的,”申无庸说,“最重要的是爹娘,姐姐应该很清楚,我若是失控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他可能顾不上器物。 申椒唉声叹气道:“可惜!实在可惜,早知道我就是生拉硬拽,也该把你按进池子里!” 申无庸跟她实在没话聊。 “若是姐姐真的得逞了,就不会这么想了,只会期盼着她有控制我的法子。” 话里有话啊。 申椒想问的再清楚明白点儿,他又不说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这事之后,申殷殷再没有做过手脚,至少在申椒看来是没有,她仍像以往一样,为申无庸施针,每日送些饭菜。 关怀备至的谁见都要感动。 对申枸和屈柔的吩咐也是分外上心,连申无庸都说有了这个大姐姐,他轻松了许多。 城主府的谋士下属和奴婢没有一个说她不好的,涌城的百姓也很喜欢她,在一片赞誉声中,一个为她而来的郎中,骑着毛驴的进了城,跑到城主府上说了一句:“果真是你!” 而后又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抱拳道:“申城主有所不知啊,此女是我悬壶堂的叛徒……” 悬壶堂大概是个特别容易出叛徒的地方吧。 前有魏钱,后有申殷殷……她爹。 她爹不姓申,她也不姓申,她是被申枸他们认下后才改的姓,她本名叫丰殷殷,她爹叫丰和,她娘叫徐容。 这一家三口从悬壶堂偷走了一件至宝。 他们全力追赶却只抓到了徐容,这父女二人跑到这边改名换姓,若不是悬壶堂听说申枸的义女医术高明,又能催熟作物还找不到她呢。 悬壶堂大概是个特别容易出叛徒又回回抓不到的地方。 这不重要,要紧的是他要带申殷殷回去。 申殷殷自然不认,申枸和屈柔也护着不想让她走。 申无庸问道:“世间容貌相似者不知凡几,且崔郎中方才也说,这个丰殷殷跑出去时还是个幼童,这些年必然样貌大变,崔郎中如何能断定她就是你们悬壶堂的叛徒? 不瞒崔郎中说,我们也查过大姐姐的身世,她是父母双全的,家中还有兄弟姐妹和爷奶长辈,虽说这些人都死于战乱了,可知情的都说这家人一直在老家生活,从未离开过,更不可能是悬壶堂弟子了吧?” “死无对证,还不是凭她们胡编乱造,”崔郎中冷笑道,“少城主莫要被此女哄骗了,她如今的本领,就是最好的证明,事到如今,未免她贻害一方在下就直言相告了。 此女自幼早慧,还有个奇怪的本领,能令枯木死而复生,使种子一瞬间发芽成熟,看似如神迹一般,我们开始也是极为重视,悉心栽培,熟料好景不长,很快就有弟子发现周围的草木无端枯萎,细细探查才知她施展这所谓的神迹是要靠事先吸取草木的生命力才能做到的。 这样的本事,若是善加利用倒也能造福百姓,可她天生就爱投机取巧,不服管束,甚至心生怨怼,撺掇着她爹娘利用众人的信任,偷走了至宝,还……用那妖术,吸干了堂内十几个弟子的血肉,毁了众人悉心呵护的药圃,许多珍贵的药材就此绝迹……” 崔郎中说到这儿目露凶光,像是恨不得啃得申殷殷的血肉。 她白着脸朝后退去,无助的拉着屈柔的胳膊摇头道:“阿娘,我没有,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也没去什么悬壶堂,只是听人说,那里的医者都是慈悲心肠的好人,为什么……” 她像是不明白这世道为什么这么坏,一个不认不识的人都要来陷害她似的,眼泪扑簌簌的顺着略有些消瘦的脸颊往下滑落。 “你还敢说谎!”崔郎中见状怒了,说了句好古怪的话,“把泉眼交出来!” “什么泉眼?”申殷殷越发迷茫起来了。 任谁听都会觉得崔郎中说的是疯话,因为他说申殷殷和她爹娘一起偷走的那样至宝,是一口泉眼。 这是能拿走的东西嘛? 崔郎中一脸苦涩道:“寻常人自然是不能,可她那妖术实在离奇古怪,一夜之间将泉眼泉水偷个精光。” 见申殷殷还不认,崔郎中又道:“若是申城主和屈夫人不介意,可否让在下去接一人来与她对质?” “什么人?”申枸和屈柔面面相觑,不解的问道。 “自然是个知道一切的人。” 崔郎中说的这个人是申殷殷的亲娘——徐容。 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一个老妇,一路走一路哼唱着什么歌,蹦蹦跳跳的乱叫着,可她看到申殷殷的一瞬间忽然就安静了,朝着申殷殷走了几步,咧开嘴笑道:“阿殷!是你吗?”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试图去摸申殷殷的脸,却把申殷殷吓得直往屈柔身后缩嘴里叫着:“阿娘,阿娘救我,我不认得她。” 老妇说:“对,我是阿娘,阿殷,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谁?是谁欺负你了?你跟阿娘说,阿娘给你出气!” 她还想往前凑,却被崔郎中扎了一针,不会动了,只有眼珠子还在往申殷殷脸上看。 崔郎中叫人把她搬到一边,同众人说道:“申城主、屈夫人可看到了她的模样?这亦是被此女所伤!” 那时他们抓到了徐容,正要带回去审问,却有几条树根从土里刺出,缠住了她的手脚,细小的须子扎进血肉险些将人吸干,若不是他们早有防备,徐容这会儿也有十几岁了。 当时所有人都傻了,时至今日崔郎中还是不敢信,她居然会对自己的亲娘下手。 那个趴在父亲背上扭过头的小姑娘,就那张脸……都快成他的噩梦了。 崔郎中认不出申殷殷是谁才奇怪。 “还请申城主和屈夫人,为了治下百姓的安危,将此女交给我带回去。” “阿爹,阿娘,你们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啊!女儿没有……我亲娘根本不是这个人。”申殷殷哀哀的叫了一声。 这个不重要,就算她亲娘真的是,申枸和屈柔也不会把她交出去,她还有用,而且她知道的太多了,真的交出去对他们不利。 “此事还需查证,若是崔郎中不急,还请先住下,等我们查清楚,若真是如此我们绝不姑息!” 申枸做出一副痛心但坚定的模样。 也不知道他在外头是个什么形象,反正崔郎中是信了:“申城主和屈夫人的为人,在下自然是信得过的,此前我家小姐的事还多亏了二位帮忙。” 崔郎中他们被请进了客房,申殷殷则是被关押起来了,关押在特意为她的打造的牢房里,别说植物了,连一粒土都没有。 第三百二十章 却有一个申椒。 “他们让我告诉你,不必担心,这都是做给悬壶堂看的,他们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申殷殷很难不担心,她以前都不知道城主府里还有这么一间牢房,心里警惕着,面上却揉出一个惴惴不安的神色道:“那就好,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要是爹娘都不信我,那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不至于吧,”申椒说,“以你的本事,只要有机会还是能逃出去的,不过多死几个人罢了。” “二妹妹这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往日里咱们就有些误会,”申殷殷强忍泪意,故作坚强道,“可这时候咱们该一致对外才是,他们想带走我,无非是看中了我的能力,若是真叫他们得逞了,损害的还不是爹娘的利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二妹妹难道不知道嘛?” 申椒面色古怪道:“合该你们才是一家人,都这么爱跟我说‘大道理’,不过你不用这么警惕,我不想害你,也没机会害你,他们让我陪着我,应该是以我为质想安你的心吧。” “二妹妹误会了,爹娘应该是记挂着我怕黑的事。” “哦,你说是就是吧。” 反正都是假的,申椒在这里是为了杀她,申枸他们希望申椒杀了她,或是把她的一切都抢过来。 她要是做到了,不管是交尸体还是交活人,他们对悬壶堂都有交代了。 她要是做不到……那申无庸会再玩一次瞒天过海的计量,把申椒弄成申殷殷的样子,交给崔郎中他们。 当初说的那么好听,口口声声的要用申殷殷来修复她的灵台,结果怎么样? 天上果然不会掉馅饼,一不留神就啃的满嘴是血。 申椒都能想象到自己失败的下场了,就算是没有死在申殷殷手里,也得不了好,他们才不会把一个活蹦乱跳、能说会道的假申殷殷交给崔郎中呢。 可凭申椒那两下子,真能除掉申殷殷嘛? 她看悬。 这就像是把两只斗鸡丢进笼子里,一强一弱,就算是为了让弱的赢,削弱了强者一部分实力,可强就是强,弱就是弱…… 申椒不客气的将铁床占了大半,申殷殷也不避让,干脆的拱了上来,两人只差背贴背了,申椒一夜都没敢合眼,申殷殷脸上也挂着俩黑眼圈,她抱怨道:“这床太硬了,也没床被子。” “坐牢呢,将就将就得了。” 这还是申椒让人拿走的,连茶壶点心都让人拿走了,坐牢呢,弄那么舒坦干嘛?生怕她没劲儿杀人不成? 申殷殷懒得跟她废话,等了许久也没见人送食物和水过来,她心里那种不安感越发强烈了。 她是有自信的,凭她显露出的这些能力,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不可能把她交给旁人,可万一……他们决定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自己留不住也不让别人得到那她岂不是危险了? 虽说有申椒在这里,可…… 申殷殷拧起眉头,不经意似的瞥了申椒一眼。 这个人根本就不重要。 “爹娘有没有说别的?” “什么别的?”申椒翻了个白眼,“你不会是觉得自己都被关起来了,还能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她满怀恶意道:“兴许很快,你就当不成这个大小姐了,要是悬壶堂非要把带你走,爹娘肯定舍不得失去这个同盟。” “爹娘才没那么蠢。” 悬壶堂之所以和他们交好,是因为申枸他们暗中救下了姜啸月,将其送回了江南,所以在悬壶堂心里申枸他们是为了大义忍辱负重的人。 可一旦这些人知道了申枸他们暗地里仍养着一批器物,肯定会把矛头对准他们。 不管他们此前做过什么,都成了虚情假意想要蒙骗世人的举动。 申枸他们日后可是立了国的,就算只有几个郡的土地,大小也是能当国主的人,怎么会蠢到为了什么同盟,放弃她。 这个蠢货以为催熟作物这种本事是人人都有的嘛? 崔郎中没把那些话全都说出来,或许他们还会犹豫一下,可现在,他们知道她的实力不止几亩地那么大了,除非是脑子进水,不然绝不可能把她交出去。 至少不会把活着的她交出去。 “二妹妹是不是很妒忌姐姐呀,”申殷殷说,“其实,每天要做那么多的事也没什么好的,我倒是很羡慕妹妹你,清闲自在只要陪着阿弟解闷儿就好了,我就是想也没有时间,不过只要爹娘高兴,我就觉得值得,咱们一家人在一起的这段时日,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要是妹妹能早日放下心结,姐姐也愿意教你做那些大事。” 申殷殷的意思是说:咱们两个没有利益冲突,你的目标是申无庸,我的目标是申枸或屈柔,与其针锋相对,不如结盟。 申椒的理解是:我去你祖宗的,说谁是解闷儿的玩意呢?这时候都不忘了阴阳怪气的挑衅?真觉得我是个面团性子是吧?谁都能来捏一把? 申椒歪头看向她:“姐姐这话说的……可真好听。” “我可是真心实意的。” 多个帮手也好,等事成之后,再弄死这个废物。 申椒:? 讽刺这种事还有虚情假意的? 申椒朝她笑了笑:“姐姐要我放下心结倒不难,可姐姐何时能坦诚相待呢?” 你会把自己隐瞒的事都说出来? 申殷殷迟疑了一下:“行吧,告诉你也无妨,现在屈柔对我的好感值最高,我准备把她设为目标,另外两个随你选就是了。” 申椒又一瞬间的迷茫,但她立马就垂下了眼,一副思索状道:“姐姐还真是直白,那妹妹也不好再藏着掖着了,我的目标是申无庸。” 申殷殷早猜到了,她就是不明白:“干嘛选他啊?那小子满脑子阿爹阿娘,可没那么好攻略,你拿到了这么好的身份,不该从申枸、屈柔下手嘛?” 没等申椒回答,她又道:“不过也是,想要好感值总要投其所好,你身上又没有可以利用之处,就算是有个好身份也没用,真不知道你这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要是换成那种在意亲情的角色,八成好感值早就满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倒霉嘛。”申椒谨慎的回了一句。 她根本不知道申殷殷在说什么,只能含糊的问道:“你呢?为什么选他们?” “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申殷殷说,“我跟你不一样,走的不是投胎的路子,这身体的原主又格外固执,三天两头的往外蹦,害的我花了好些年的工夫才彻底掌控了这具身体,正巧遇上了他们缺军医在四处找郎中,我就去了,还省得四处找了。” 申椒说:“那你这也……挺辛苦的,不过……运气倒还不错哈。” “被悬壶堂找上前我的运气是不错。” 申殷殷不怎么高兴的说。 申椒沉默了一下才问道:“那你是真的偷了他们的泉眼?怎么做到的?” 申殷殷一挑眉,颇为自得道:“靠运气呀,你没听过那句话嘛,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呀。 这具身体本身就很讨人喜欢,不会轻易引起别人的戒心,因为天分不错,又是医者,所以时常能接触到一些目标,想把这些人全部攻略下来不可能,但赚点好感值拿奖励积分还是行的,我又不靠这个维系性命,就把所有的积分都拿去抽奖了,结果就抽中了一个先贤灵台,应该是以前某个攻略者的遗物吧,反正好用的很,里头不仅有奇花异草还能储物。 那么好的灵泉就在我眼前,我有什么理由不把它拿走?” “灵台还能存东西?我怎么没听申无庸说过?” 申殷殷不知道申椒也有灵台,还以为她说的是申无庸的灵台,捋着头发说:“这种事他怎么会告诉你?八十的好感值他还跟我藏心眼呢,这种人的好感值就是攻略到了一百也不会句句真话的,对了,你攻略到多少了。” “跟你差不多,七八十吧。”申椒随口道。 申殷殷目露同情之色:“你要不还是换个目标吧,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开始好攻略,喘气喝水都往上涨,一到某个数值,就跟卡死了一样,怎么都升不上去,还可能往下退,与其在他身上白费功夫,倒不如换个目标,俗话说得好,没必要为了一颗歪脖子树,放弃整片大森林嘛。” “我再想想吧。”申椒得好好想想,申殷殷说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没被从内而外的天雷劈死。 申无庸分明说过,以前他们抓住的那些人,只要说的多一些,就会莫名其妙的死掉,可她怎么没事儿? 申殷殷好端端的,还扭头问申椒说:“随你吧,也别光问我呀,申枸他们到底什么打算,你知不知道?” 申椒:…… “好像是……准备找个人弄成你的样子应付了事吧,不过还得查证后再做打算。” “哦,那也好,那地方的人都快死绝了,一时查不清的,倒可以多争取一点时间。” 申殷殷点点头。 申椒:“你还真有个父母双全的身份?” “那自然,毕竟……当初跑掉的人,只有我一个,”申殷殷说,“原主她爹舍不得媳妇,人都跑了还非要回去救人,也不看看自己那两下子够不够用,我只好把他解决了,一个人逃出去,后来被一户人家收养,跟着他们一起回了老家,不知内情的人都当我是亲生的,他们也没跟几个人提起过收养我的事。” 申椒听了她的话,心中的疑问不减反增:“他们也是被你解决的?” “我哪有那么心狠,他们真的是被那些乱军杀了。” 申殷殷充其量是见死不救,而且她也救不了,当时她在山上搜罗药材呢,回去时人都死绝了。 家里的财物都被那些人搜刮一空,上百户的地方,连活人都凑不出几个,她预感到机会来了,叫系统查了查附近可攻略的目标,将花草树木的生命力全都抽空就走了。 申殷殷说:“他们死了也好,那户人家太正派了,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相,肯定不会为我隐瞒的,可惜没能把徐容杀了,要是这些人都死干净了,我现在也不至于这么发愁。 好妹妹知道这叫什么嘛?” 申椒摇摇头。 申殷殷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当初我就心软了那么一下下……结果……唉……” 申椒:哦…… 她说的好人原来是她自己啊。 申椒最讨厌这样的人了,坏就坏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坦诚些。 虚伪的想找弱点都难。 申椒提起了一件事:“对了,你确定原主是真的没了嘛?我以前遇见过一个……跟你一样的人,她以为原主没了,可后来受了伤,身体又被原主抢了回去。” “那就是夺舍失败了呗,八成是受了致命的伤,若不然还可以争一争,”申殷殷冷笑道,“可惜那孩子没有这个运气,她几次想与我争夺都压不住我,如今都有四五年没出现了,早死的透透的了,要不然我哪里来的这么好的医术,还不是她天赋好嘛。” 申椒大概弄明白了。 她们夺舍成功了会继承原主的天赋,反之亦然,所以沈老板才学会了用炭笔作画……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就这种稀奇古怪的情况,申椒怎么斗得过她啊? 见迟迟没人来送吃的,申殷殷只好掏出自己的存粮。 “包子?还是热的!”申椒接了过去。 申殷殷白她一眼:“大惊小怪,灵台这种东西就跟空间异能似的,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就什么样不是很正常嘛?可惜没法储存活人,不过我还能带着你原地消失,藏着十天半个月的,姓崔的找不到人自然就走了……” 她巴拉巴拉的,越说听着越离奇。 跟申椒想的完全不同,她以为灵台……哎,对啊,是她以为。 灵台怎么用,不就是看心里怎么想嘛? 但太离谱的,应该还是不行,要不申殷殷那个存人的想法,就成功了。 不离谱的…… 假如她想悄默声的汲取申殷殷的灵台的心力却不被发现,那能行嘛? 就像她汲取那些花草树木的生命一样。 这应该……不算离谱吧? 申椒本来想忍饥挨饿的想法子把自己弄失控,不过申殷殷这一番话,叫她有了别的想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努力哪有顺手快啊。 这还是申无庸教会她的道理。 申椒试着将心神沉入灵台,却没能进去,而是陷在了一种很奇怪的状况里,她看到申殷殷身缠绕着一些树根,而自己身上,长出了藤蔓,正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朝着树根上的细须伸过去。 申椒屏气凝神,眼看着藤蔓就要搭到某根细须上了,就这时申殷殷忽然回过头。 “怎么了?!”申椒和那根藤蔓都是一个激灵,立马僵住了。 申殷殷打了个哈欠:“我睡会儿,有事儿叫我。” 申椒没事人似的说:“行,你睡吧。” 这都是随口一说,真要有事儿用不着别人叫她也听的见。 不过申殷殷对申椒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这就像喂狗,虽说不图什么吧,可这狗要是吃完了肉包子还敢冲她呲牙,那也就不用再理会了,想法子除了才是正经。 申殷殷仍有些警惕的闭上眼歇下了。 不一会儿,申椒也躺了下来,这个举动叫申殷殷放松了一点点,连树根上的细须都不在张牙舞爪的乱飞了。 那根细弱可怜的藤蔓先时小心的碰了碰早已经看好的一根须须,见其没什么反应,又缠上去贴贴碰碰绕绕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它们关系多好,就在细须完全不反抗之际,申椒感觉到灵台涌入了一股暖流。 久旱逢甘露,天寒遇火炉一样的感觉。 都不用人说,申椒就知道自己得逞了,这偷来的全是好东西,但她没有骄傲,没有自满,仍怀着一颗谦虚谨慎的心,一点一点的汲取着更多。 还时刻留心着申殷殷的动静,生怕她察觉到什么,忽然醒过来,好在没有,她睡的似乎不大安稳,好在她一直在睡。 申椒一直忙活到她醒过来,还在继续忙,申殷殷皱着眉坐在那里,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申椒虚情假意的问道:“大姐姐怎么了?” 申殷殷摆摆手:“没什么,刚刚做了梦,好像是丢了东西,一直在找……” 申椒的心微微提起,不明所以道:“丢了东西?丢什么了?” “谁知道,好像也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只是梦里的小贼实在猖狂,叫人恼火,”申殷殷皱起眉,她没说那贼跟申椒长得有点儿像,只是说,“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睡前她还说起自己偷泉眼的事,梦里却抓上贼了,想想还怪讽刺的。 申殷殷有些口渴的拿出一壶水喝了一半还问申椒:“你要不要?” 她人可真好,申椒默默的接过来,说了一声:“多谢。” “客气什么同为玩家,都是自己人。” 申殷殷没当回事儿。 又听到个新词儿的申椒还试图套话呢:“说是玩家,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 “谁说不是呢,可总比死了强,要不是被系统选中,想玩都没机会,对了,你是怎么死的?我是被车撞了。” 申椒说:“我是穷的。” 开始偷申殷殷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穷,她要是玩家,上辈子多半是穷死的。 申殷殷:“你……不会是穷到铤而走险了吧?” 她抢银行了? “差不多吧。” 正偷着呢。 申殷殷举起大拇指:“佩服。” 这死法,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申椒:这有什么好佩服的?这世道当贼的还少嘛? 申椒是弄不清她在想些什么,还忽然打起了饱嗝。 鹅鹅鹅的。 好像吃撑了似的,藤蔓餍足的缩回来,还蹭了蹭她的脸,而后消失在她眼前,申椒这才感觉到疲惫。 手脚酸软的不想动,申椒看申殷殷没留意自己,就合眼假寐将心神沉入灵台,此时她贫瘠的灵台已经大变样了。 樱桃树边全是锅碗瓢盆……也不知道那藤蔓是怎么想的,还偷了福字灯笼回来。 申椒端起一盘还呼呼冒着热气的饺子看了看。 干嘛?过年嘛? 更离谱的是还有床,衣柜,梳妆台……看这摆的位置,它应该是把屋子搬空了,见花架子都没放过,架子上几盆花开的正艳还挺漂亮呢。 但她得问问——这有什么用?这有什么用! 费这么大劲儿,冒这么大险,倒是偷点儿值钱的啊! 约摸是心随意动,下一瞬间申椒就看到值钱的了,她面前有几个粮仓,够她吃一辈子了。 申椒:…… 原来我是个这么知足常乐的人嘛?心里头除了锅碗瓢盆,就是麦子稻子。 哦,不远处还老大个磨盘。 怪不得打嗝呢,这么多吃的,谁见了都饱啊。 灵台可能想跟她显摆显摆,还让她看见了满仓的咸鱼干腊肉干…… 好,都是好东西,可这些东西对她将死的困境,有什么帮助呢? 难不成她能掏出一条硕大的咸鱼活活砸死申殷殷? 灵台里一阵一阵的清凉小风忽然停了。 天也阴了,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确切的说是申椒头顶的天阴了,一坨乌云堆在她头顶,她走哪儿淋到哪儿。 不好还不能说? 申椒果断的跑了,睁眼就见申殷殷踮着脚朝着门外张望。 她问道:“大姐姐看什么呢?” “没什么,随便看看。” 越看她越不安,这里连一颗草都没有,真的是做给悬壶堂的人看的嘛? 申殷殷怎么觉得,这是在防着她。 外头还有种草木极不喜欢的气息。 申椒“哦。”了一声,闭上眼睡了一觉,醒了继续偷,就这么忙了能有两三日,变不出食物的申殷殷终于发觉不对了。 那天申椒一觉醒来,就看到她沉着脸坐在床边,活像有人欠了她的钱没等讨回来那人就嘎巴一下子人死债消了一般。 申椒试探的问道:“大姐姐?你怎么了?” 申殷殷目光锐利的看向她:“没什么,遇见贼了。” “你又做梦了?”申椒一副迷茫的样子,安慰道,“梦这种东西当不得真的。” “那不是梦,我真的丢了东西。” 申殷殷语气有些冷的说道。 申椒环顾四周,牢房一览无余:“你……在这儿丢了东西?” 她脸上就俩字——不信。 “大姐姐,你是不是……没睡醒啊?” 申椒那表情更像是在问她:你是不是疯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申殷殷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半点儿的心虚,但什么都没有。 申椒看向她的表情是纯粹的怀疑,拧着眉好像还有点儿忧虑,像是在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申殷殷沉默了好半天,才移开眼。 她不相信申椒,牢房里只有两个人,东西又不可能凭空消失,这事怎么可能跟申椒无关。 肯定是她用了什么手段,要么就是悬壶堂的人做了什么? 那些人一直在找她,兴许也找到了对付她的法子…… 申殷殷现在谁也不信,而且想想那些被偷走的东西,她很难不动杀心,知道她攒了多久,攒的多难嘛,她承认里头绝大多数的东西,都是灵台里本来就有的,可这灵台也是她用积分抽出来的。 这么便宜别人,跟在她心头割肉有什么分别? 最紧要的是,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割的,这多要命。 申殷殷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宰了申椒,不管是不是她,把她杀了至少不用担心有人背刺,可真这么干了,该怎么和申枸他们交代? 至少明面上申椒是来陪她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再怎么说这也是亲闺女。 申殷殷迟疑了一下,就这一下,足够申椒的藤蔓悄默声的在她脖子上绕几圈了。 而后看不见摸不着的藤蔓忽然凝实了,苍翠欲滴的狠狠绞紧了申殷殷的脖子,把她的脸勒的通红,血管都爆起来了。 申殷殷舍不得攻略目标可以迟疑不决,申椒可不敢迟疑,她本来就是奔着你死我活来的,明知道申殷殷杀心已起还不抓紧攻其不意,拼死一搏? 真等她下定了决心,申椒能得着什么好? 就这申椒都没得了好,申殷殷开始慌乱的想试图用手将藤蔓撕下去,一见不行,手中立马出现一条满是细须的树根,朝着申椒扑了过来,申椒闪的已经足够快了,手臂还是被那细须刮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伤痕,但凡再慢上一点儿,它就能卷住申椒的胳膊,将那些须子扎进申椒的胳膊生根一样,拼命汲取她的血肉了。 申椒掏出一把菜刀,斩断一根藕断丝连的细须,心说:这悬壶堂还真没胡说八道啊,果然邪门。 申椒的藤蔓还是抽人最好使,不然刚刚就能要她的命了。 申殷殷已经摆脱了藤蔓的桎梏,满眼愤怒的看着申椒的手里的精钢菜刀冷笑道:“果然是你这个贼,是我小瞧了你!” 申椒:…… 她面色古怪道: “这话申无庸也说过,你们真是挺适合做一家人的。” 又自大,顾虑又多。 申椒将还在试图往里钻的那根须子抽出来扔到地上,而后再度操纵藤蔓袭向申殷殷,当初王蛊成虫遮挡她的视线,自己握着菜刀冲过去就砍。 不过这种事光下手快没用,没出息的藤蔓光知道偷吃的喝的,人家抬手变出一把剑来,铛的挡住菜刀,挥手一斩,申椒人是推开了,刀也断成了将截,连藤蔓都被人削断了一块,好在它还是很坚强的,依靠心力眨眼就长好了。 继续噼里啪啦的抽开那些树根。 申椒又掏出一把柴刀,再次冲了上去。 没有趁手的好兵器不要紧,破铜烂铁的也能撑一会儿,她体力足! 申椒跟个蚂蚱一样上上下下前后左右的瞎蹦跶,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只是恼人的很,但申殷殷可以肯定,只要自己放松一点儿心神,就会被她撕掉一大块肉。 “真是……够了!!!!” 申殷殷的出手毫无保留的凌厉起来。 申椒也没有很客气,左一个铁锅,又一个菜板的扔过去,申殷殷杀到了面前,申椒抬手就是一个大水缸,不出意外,水缸再次被切瓜一样切碎了,但里头的混了各种调料的水也倾泻而出。 申殷殷不是没闻到古怪的气味,可她想收手时已经来不及了。 灵气挡住了那些水,可申椒又丢出了一大包胡椒粉,叫人什么都看不清。 申殷殷听的真亮的,申椒说:“好机会,小阿藤上啊!” 当时申殷殷很警惕,挥舞着长剑想要挡开将要到来的攻击,却没料到申椒叫的小阿藤不是她看见的那根藤,而是另一根,一直背着申殷殷跟她的须须勾勾搭搭那根。 当胡椒烟雾散去,申殷殷看向申椒,她手里的青砖可真眼熟啊,真像从她的房子上扒下来的,就是她灵台里被偷的家徒四壁只剩承重墙的房子。 申殷殷怒不可遏道:“你还敢偷!!!” 当着她这个失主的面,连砖都给扒下来偷走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嘛? 申椒也大发雷霆道:“那个藤,你是不是有病!偷她房子干什么,我要兵器,我要兵器!” 申椒一边乱叫,也不妨碍她噼里啪啦的丢出一大堆青砖灰瓦去砸申殷殷。 就她这个丢法,申殷殷基本上可以肯定了,她的承重墙也没了。 “我弄死你!”申殷殷的攻势越来越猛。 申椒想不受伤是不可能的,几十招后,身上已是鲜血淋漓。 申殷殷倒是还好,身上伤口不多,只是灰头土脸的,看起来实在狼狈的很,哪有什么活菩萨的样子。 一堆长满了细须的树根在她身边挥舞着,衬得她像个尾巴有点儿秃的妖怪。 这‘妖怪’大发慈悲说:“你还有什么遗言嘛?” 申椒用锄头当拐杖,立在废墟当中,藤蔓都快维持不住形状变得半透明起来,将要散开了,她沉沉的叹了口气:“原来你还是怕王蛊的。” 不过那些树根实在把她保护的很好,申椒完全没有可乘之机。 申殷殷:“你就想说这个?” “自然不是,我想说的是,活人不需要遗言,死人才需要,与其问我,不如看看你自己——是不是又丢了些什么!” 半死不活的申椒眼睛亮亮的,没等她反应过来呢,就一锄头丢出去,然后跳起来大吼一声, “吃我一招,灵泉之水天上来!” 霎时间,申殷殷积攒多年的灵泉水,井水、河水,从申椒高举的大盆中倾泻而出。 眨眼间灌满了整个牢房,灌的两个人都咕噜噜的,申椒还在继续放。 水从牢门上不大的小窗里淌出去,哗啦哗啦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在外头将小窗也封死了。 申殷殷的水性真的很一般,一般到当她开始收水时,已经赶不上申椒放水的速度了。 只能在心里破口大骂着:这个疯子是要跟老娘同归于尽嘛?! 如果她能问出来,申椒会赞美她的:小机灵鬼儿,终于说了句聪明话! 申椒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呢? 反正她也打不过,试试看嘛,真能把她带走就赚了。 若不能…… 再说呗。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前,申椒再一次放出了王蛊。 这玩意挺厉害的,在空中能飞,在水里……还能游。 第三百二十四章 “差不多了,放她们出来吧。” 牢房外申无庸轻声吩咐道,几个器物上前,将门一开,满满当当的水一下就涌了出来,连同碎砖碎瓦破铜烂铁和一个申椒一块冲了出来。 申无庸俯身看了她两眼,指头戳在她眉心上,渡了一点灵力进去,直接将申椒冻醒了,边咳边往外吐水。 半死不活的摊在地上,活像一条搁浅太久的鱼,扑腾都懒得扑腾一下子,直到听见一声咳嗦,申椒才手脚并用的躲到申无庸后头,探个脑袋看向牢门说:“这都没事儿?” 申椒想站起来都费劲,申殷殷居然还没事人一样,不仅自己醒了过来,还将两个去抬她的器物丢了出来,站在门前跟申无庸对峙道:“阿弟好算计,今日我们两个谁死了你都不亏呀。” “爹娘也不亏。”申无庸完全不把她的愤怒当回事儿。 申殷殷早就猜到了是这样,可真的听他这么轻飘飘的说出口还是恨的直咬牙。 在看看这三人纹丝未动,依旧很高的好感值…… 就特么离谱! 这算什么?爱的越深,下手越狠?这一家三口有一个正常人嘛?相比之下,申时玉这个小贼都…… 申殷殷看了看申无庸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申·爬行生物·时玉’心说道:都还是那么的招人烦。 申殷殷就是死,也不愿意死在申时玉手里,太跌份了。 申椒看到了她眼里的嫌弃,多少是有点儿伤心的,不满的嚷嚷道:“你那是个什么眼神啊?我都伤成这样了,别说满地乱爬了,就是满地蛄蛹也很正常好嘛!” 是她不想站起来嘛? 她是站不起来好嘛! 不过这么趴着的确不怎么雅观,跟小狗一样,申椒干脆的躺下了——这就像人多了对吧? 申椒是满意的,还扯了扯申无庸的斗篷:“你穿这个打架不方便吧,要不我替你盖着?” 申椒流了太多的血,又被那倒霉功法害的,多少有点儿容易冷。 申无庸:…… “姐姐这就躺下了?那她怎么办呢?” “我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申椒说,“做个人吧,申无庸你做个人吧,我都这样了你还想让我跟她打不成?再说……我应该是成功了吧?你想对付她应该不难。” 申椒记得,她晕过去前,已经有王蛊游到了申殷殷旁边,兴许这会儿已经在产卵了。 “唉,”申无庸状似无奈道,“行吧,谁让弟弟心肠好呢,那姐姐可记着,你欠我一条命。” 申椒:……我欠你个屁,改天把你宰了,拿你的命还你。 她应了一声,也不知道那是哼还是嗯。 反正两人若无旁人的商量可是把申殷殷气的够呛,嘛呢?嘛呢? “你们当我死了是嘛?!” 她抬手一挥,细须树根全向两人袭了过来,却尽数停在了离申无庸还有一步之遥的位置。 “这怎么可能?!” 申殷殷大惊失色道。 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不太受控制了,可怎么会?她知道王蛊的厉害,处处小心防范,明面上只有药粉和树根,可实际上她还喝了许多王蛊不喜的药汤,就算是昏迷也不可能这么容易中招。 “有什么不可能的?”申无庸说,“大姐姐这么厉害,光靠姐姐一个来对付你,我也不放心啊,所以每日你给我施针时,都会沾到王蛊吐出的毒素,日积月累的,这毒不会叫大姐姐你死去,却可以化解你身上的药性,对成虫而言也是大补之物……” 而且早在申椒动手之前,申殷殷就已经中蛊了,只是她体内的虫卵被药物压制着催生的慢,所以她才没什么感觉。 直到今日。 就算是申椒失败了,申殷殷也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申无庸这个人有时说话还是算数的,比方说这一次,他说要把申殷殷给申椒,他就真的给了。 “姐姐可要快着些,咱们的贵客都要等不及了,是死是活总得交一个不是,”申无庸说完又笑道,“还有,把她的秘密挖出来,说给我们听一听。” “可是……”申椒皱起眉想说谎。 申无庸:“我知道你能,恐怕你已经知道一些事了对吧?” 申无庸很清楚申椒身上发生的一切,可有那么一阵子,他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像是他们的关联被什么强行掐断了。 申无庸还以为申椒出了什么意外,过来看了看,却怎么也听不清这两人在说些什么,这种情况可从没有过。 他这个姐姐身上,恐怕也藏着些秘密,还是……她自己也不清楚的秘密。 申无庸对这些真挺感兴趣的。 申椒:“知道了。” 就算申无庸不说,她也会问,只是不会告诉别人罢了。 如今却是不得不问,不得不说真话,申椒重新走进牢房,不是很高兴的看向被挂起来的申殷殷。 “咱们从哪里说起呢?” “要不……就从攻略者这三个字说起?” 申椒很好说话的询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没弄太明白。” 申椒从申殷殷的话里,能推断出这些攻略者需要别人的喜欢,可目的是什么,她还是没有弄太明白。 申殷殷也不是那种会跟她耐心解释的人,一听这话反倒诧异道:“你居然不知道?” “对啊,我不知道,”申椒坦然道,“我一直不知道,是你自说自话的,以为我和你一样……”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好像这攻略者之间也是不一样的,申殷殷是夺舍的攻略者,而她以为申椒是投胎的攻略者。 申椒问她:“这投胎的攻略者,不会失去记忆对吧?” 如果会的话,申殷殷绝不会那么惊讶。 看她一脸的迷茫,申殷殷不由得笑道:“你猜啊。” 申椒也朝她笑:“我猜个屁。” 她一烙铁就上去了。 “啊!!!!!!!” 申殷殷一下就学会鬼哭狼嚎了。 申椒一直有个毛病,见不得人受伤,一看就别扭,要么将伤治好,要么彻底毁了,一摊烂肉没有伤痕,一个死人没有治伤的必要,这些年这毛病好了些,但也不多。 申殷殷想做个硬骨头,可实际上申椒还没把袖子挽起来她就受不了了:“我招!我全招!我还能再冤枉几个,你想听什么我说什么!只要你能给我个痛快!” 第三百二十五章 “放心吧,我这人很好说话的,你老老实实的说就是了,我留着你的命又没有用。” 如果申椒能做主的话,还是很乐意给她个痛快的。 申殷殷只能选择相信她,眼神复杂的看她一眼:“投胎的攻略者不会失去自己的记忆,你这种状况,我也是头次遇见,兴许是你有什么毛病,导致了记忆丢失。 但不应该……就算是你有毛病,系统也会提醒你的,不会让你连自己的身份都弄不清楚……” 虽然系统总是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但它对攻略任务还是很上心的,不可能让玩家像个傻子一样胡来乱搞,除非—— 申殷殷灵光一现道:“你是不是已经完成攻略任务了? 如果是这样就说的通了,攻略的最终目的是取代,如果你已经夺取了谁的气运,那以前那些事记不记得都没有关系了,反正今后也要在这个世界生活,把自己当成自己扮演的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你没有系统也正常,任务完成了嘛。 可……” 没等申椒说话,她又摇了摇头, “可要真是如此,你怎么可能混成这样?” 系统给的目标可都是些有本事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有运道的人,申椒夺取了人家的气运,就会代替那人走向本该熟悉那人的路,可看看申椒现在在做什么? 她是个连自我都不该有的器物。 除非申无庸死了,不然她一辈子也得不到自由。 申殷殷试探道:“你以前有没有杀过什么很厉害的人?” “没。”申椒答的毫不犹豫,厉害的人怎么会被她杀掉。 “那你有没有大片的空白记忆?” “没,我倒是有几次短暂的失忆,当时遇见了危险,灵台失控,这算吗?” “这不算。” 申殷殷也有过那种时候,那跟别的没关系。 申椒又想了想认真道:“我小时候的记忆毕竟模糊,两三岁时的事似乎……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这算嘛?” 申殷殷:…… “你是说你两三岁时能把一个人好感值刷满,还能杀了那人是嘛?” “未尝不可吧,”申椒不服气的嘟囔道,“我从小力气就很大,而且我的灵台开的也特别早!” 申殷殷撇撇嘴,不怎么当回事道:“有多早?” “早到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的了,自我有记忆起,这能力就在。” 申椒说完就见申殷殷的表情古怪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有记忆之前,就遇上过要命的危险?特别渴望拥有力量?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天才,生而知之啊?” 申殷殷有理由怀疑那些生而知之的不是孟婆汤掺了水,就是穿越的。 申椒…… “差点儿被你绕糊涂了,”申殷殷说,“也不是没可能啊,你是玩家,又不是真的孩子,兴许你那段没有记忆的日子遇见了什么致命危险,这才打开了灵台,完成了任务,也害得自己就此失忆,这有什么要紧的,反正你活的好好的。” 申殷殷想想这种可能,心里就膈应的像是吃了苍蝇,她煞费苦心的事,不会是申椒顶着副两三岁身体就做完的事吧? 申椒就是再怎么有自信,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不说这个,说说你是怎么断定我是玩家的?” “因为资料上没有,”申殷殷说,“申枸和屈柔没有女儿,或者说是曾有过,但这个女儿还没取名字,就已经死去了,这种情况也不会写在资料上,除非他们特别在意这件事,但真的那么在意也不至于没有名字。 此前不是说过投胎的攻略者嘛。 这种攻略者抽取的身份也不是凭空出现的。” “你的意思是,投胎的攻略者,是……出生前就死去的孩子,或是在襁褓中就死去的孩子?这不还是夺舍嘛?” 申椒试图理解。 申殷殷:“这不是夺舍,确切的说,投胎的攻略者是出生前就死去的孩子,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也没问过,反正听系统的意思是,这些孩子原本就不可能活下来。 兴许压根就没有神智,玩家投胎成为她们以后,也要靠积分续命的,要是初始积分太少,可能没等生下来就没命了。 不过那种倒霉蛋不多,总比夺舍的成功率高,系统通常会推荐我们用这种方式进入这个世界。” “哦,”申椒托着腮,“那你说的那个桶,它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申殷殷说,“是什么很重要嘛?玩家本来就是濒死之人,不管它的目的是什么,为了活下去我们都会接受的。 不过……” 她诡秘的笑道:“我还真有点猜测,你想啊,咱们都是群异世之人,系统也很显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它撺掇着咱们这些异世之人去取代那些有大气运的土着,要是所有人都成功了,这个时代是不是就在它的掌控中了,不管它想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到那个时候,它跟天道有什么区别?还需要在惧怕什么嘛?” 申殷殷微微的抬起头,像在看什么,但下一息,她就开始冒烟了,嘴巴,鼻孔,耳朵,眼睛,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还有种烧焦的肉味儿飘散出来。 申椒吓了一跳,试探的去探她的鼻息,她已经死了。 申椒顿时傻眼了:“这不完了嘛!” 灵台!她的灵台还没有弄到手! 申椒试图汲取,可死人的心都不跳,还能有什么灵台,那么多的东西,都去哪儿了呢? 申椒想不通,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的,颓废又忧伤的蹲在一旁。 申无庸让人把申殷殷摘了下来,好奇道:“你都问她什么了?她这死相还不错,没有前几个难看。” 按道理申椒应该隐瞒一些事,不过……反正她也不想当申枸和屈柔的孩子,干脆噼里啪啦的和盘托出。 最后笃定道:“她这必然是被那个细桶灭口了,八成她是说对了。” “这次下手倒是晚一些,”申无庸思索着,“看来,它不在乎玩家们谈论这些事,只是不能涉及到机密。” 比起前几次焦炭似的死相,这次更像个严厉的教训…… 第三百二十六章 申椒没心思听他唠叨那些个。 她心正痛着呢,好好的灵台啊,没了。 废那么大劲儿,就剩个快被她拆塌了的破屋子,几个粮仓,一些吃喝,哦,对,最大的收获就是那个被称为至宝的灵泉。 申椒本来对它寄予厚望,真以为是什么洗筋伐髓,脱胎换骨宝贝呢,可谁知申无庸却说:“没你想的那么好,就是甜,有点儿药性也不多,这泉眼是他们初代堂主寻到的,悬壶堂就建在了泉水附近,熬药取水也方便,之所以叫至宝都是病患们的谣传,买不起药的人觉得这泉水不同寻常,喝了就会百病全消,其实真正治好那些病人的是悬壶堂的医师。” “啊……?”申椒大失所望道,“那申殷殷偷它干嘛?那个姓崔的又生哪门子气啊?水这东西江南不是四处都是嘛。” “有用就收着呗,你家东西丢了你不气?”申无庸说,“而且我听说他们没了这口泉眼,再想打水要多走几里路呢,后来重新引了水才解决,能不窝火嘛。” 这理由还真……有点儿道理。 申椒:“……那我还他们?” 反正她留着也没用。 “你还了他也带不走,收着吧,就当没这么一回事儿。” “那怎么跟崔郎中交代?” 人家来抓叛徒,寻至宝,如今叛徒死了,至宝也没了,人家能乐意嘛? 可别说急了,再把她交出去,申椒可不信这一家三口的人品。 申无庸漫不经心的说:“大姐姐是死于天罚,被雷劈死的,咱们有什么可交代的。” 申无庸就那么把尸体交了出去。 崔郎中的脸色实在不算好,最后还是咬着牙认了,话说的很客气,心里怎么想的却不知。 申枸和屈柔还一副难过的样子。 徐容这个疯疯癫癫的亲娘却没什么反应,听他们说个没完,还拧着眉头生气的竖起指头:“嘘!不要吵,阿殷在睡觉呢,你们再这样无礼,等丰和师兄回来,我让他打你们!” 她若无旁事将申殷殷揽在怀里,哼着一支童谣。 这倒没什么。 离谱的是死了半天的申殷殷,忽然睁开眼,用嘶哑的喉咙叫了一声:“阿娘。” 而后合起眼睛,再没睁开。 这场景,申椒熟啊……如果她猜的不错,刚刚醒来的那个是真正的丰殷殷吧? 可惜她伤的太重,不可能活下来。 徐容轻轻的:“哎?”了一声,眼里似乎有些恍惚迷茫,但下一息她又轻晃着身子,拍打着女儿,哼唱起来了。 她肯叫人夺走她的女儿,最后尸体没能装进棺材,反倒被她抱上了马车。 送走了悬壶堂的人,申椒着实松了一口气,又纠结道:“申无庸,你说…徐容会不会跑回来报仇啊?” “不会,她没那个工夫。”申无庸的嗓子也跟被雷劈了似的,比平时还哑,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用帕子拭去了嘴角的乌紫的血迹。 申椒:“你干了什么?” “送了份小礼物罢了,免得他们一个个的这么清闲,跑到别人家里要东要西。” 申无庸能送什么礼物,八成还是王蛊。 申椒:“你这人真是……坏的都冒黑水儿了。” 江南那地方本来就够了,他这是要那边乱上加乱啊,而且那边离此地相隔甚远,真出了事,他们也撇的清。 “不过那么远……你还能控制它们嘛?” 申椒好奇道。 申无庸答的干脆:“不能,我舍了它们。” 王蛊还有点儿接受不了呢。 申无庸告诉申椒说这王蛊是个小心眼儿的,可以接受成虫和幼卵死去,却不接受这么白白丢了,回回都叫他难受。 申椒听的还蛮高兴的:“活该。” 她促狭道:“现在是不是想念你的大姐姐了?若是她还在,兴许还能帮帮你。” 申无庸:…… “姐姐的话还是太多了。” 话多的报应是,申无庸从毒池里湿漉漉的爬起来后,再一次很不客气的占了申椒松松软软的床。 裹着她的被子,蜷缩在上头,就那么睡了,明明可以用灵力烘干,他偏要把申椒的被子弄湿。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嘛? 更可恨的是他还嫌弃上了,梦中呓语似的说:“冷……太湿了……” 而后声音清明了些,眯着眼道:“姐姐,给我换一床。” 他难得做个人,没有直接控制申椒去,所以申椒会听嘛? “做梦吧你,梦里什么都有。” “哦。” 他应了一声,然后就睡了…… 申椒:? 太阳也没打西边儿出来,申无庸还转了性子了,他是那种会变好的人嘛? 申椒思索片刻,把湿被子扯开,给他盖了条干爽的上去,至于他压在身下的褥子,申椒可就不管了。 这种贴心的活,她可干不来。 申无庸似乎是病了,这回他受得反噬不严重,器物都没有往外逃的机会,可看着却比往常都要狼狈,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脸都烧红了,嘴干裂到起皮,一觉睡醒,非但没好,还更烫了些,申椒好心的问他:“要不要帮你请个郎中?” 申无庸却按着胀痛的太阳穴,没好气道:“滚开!” 那小动静…… 像被人掐住脖子的死鸭子在嘶吼,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丝丝气音。 申椒差点儿笑出声:“好的哑巴,这就走。” 他不让人管,申椒还不想理他呢。 反正申殷殷也不在,申无庸又不盯着她,申椒干脆在城主府里挑了个院子住,没人给钥匙也没关系,她会翻墙跳窗户,去厨房里偷饭吃也偷的很熟练。 没事儿了还能在花园赏赏花,最漂亮的通通收进灵台,一般的薅它一大捧,抱回去插花瓶里看。 短短七日,她就把花园祸害的像是造了大灾。 申枸和屈柔忍了又忍,还是叫人把她逮去了,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而后申枸冷脸问道:“无庸在哪儿?为何不好好管教你?” 申椒无所谓的耸耸肩:“兴许是病死了吧,你们不知道?” 申枸和屈柔还真不知道。 瞧瞧着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吧…… 申椒:又是提起亲情就想笑的一天呢,嘻嘻。 第三百二十七章 申无庸没病死饿死也算结实了,他就那么半死不活的,自己在榻上躺了七天。 连个器物都没唤过,蜡烛早已经燃尽了,整个密室都是一片黑。 申枸和屈柔叫了几声都没把他唤醒。 直到他听见了申椒的声音。 申椒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说了句:“他这还是伤心了,舍不得大姐姐准备殉情呢,实在不行准备准备半个冥婚冲冲喜,把他嫁了,就是来日死了在地底下也有个名分,强过孤单一人。” 申无庸睁眼看向她。 申枸、屈柔扭头看向她。 三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无语中隐含怒意。 申枸:“你能不能说句人话?这一天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屈柔:“时玉,你弟弟都什么样了?你就不能关心关心他,好歹也当了这么久的姐姐,怎么还不如殷殷那孩子有心。” 申椒可不受这委屈:“我这还不够关心他嘛?我连他的后事都想好了,我还想让他最好的大姐姐照顾他,我这还不够有心嘛?我都快把他的心掏出来呵护了!你们居然还这么说我,要不是我,儿子死了你们都不知道,几天几夜不见人影,可也没见你们问一句,还不如我有心呢。” 申椒把他们的虚假的亲情戳破了,然后气闷的戳在一旁看热闹。 申枸、屈柔脸都不红一下。 一个说:“我们那是在忙正事。” 一个说:“你知道你不早点说,白叫无庸遭这么久的罪!” 申椒:“他又不是没张嘴,难受不会喊救命啊?” 申无庸:“姐姐,我嗓子哑了,叫不出声。” 他声音小的都快听不着了。 申椒:“那你叫器物啊,他们又不靠喊听命令,想找人怎么找不到,装什么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呢,我还说过要帮你找郎中来着,你不是叫我滚嘛,活该弄成这样,这就叫自作自受。” 申椒说话真的是难听,可她也说出了申枸和屈柔的心声。 两个人呵斥着叫她闭嘴。 屈柔又道:“无庸,时玉说的话难听,可也的确在理,爹娘知道你不喜欢看郎中,可病了也不能硬挺着不说呀。” “我知道,叫阿爹阿娘担心了,我没什么事,吃两副药就好了,已经叫器物去取了。” 申无庸咳了一阵子,坐着跟两人说了会话。 申枸和屈柔是不可能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申无庸全他们去忙,二人就点了点头同他说:“也好,那你好好休息。” “时玉,你留下,把嘴闭上,照顾好你弟弟。” 申椒完全不想搭理他们,好在申无庸也没有让她照顾的意思,自己虚弱的躺下了,没再说话。 申椒干坐了半天也不见人来:“你的药呢?这是取去了,还是种去了?” 申无庸说:“没有药,我没叫人去。” “哦~”申椒坐到榻边,“怎么说?被漠不关心的爹娘伤到心灰意冷,准备活活病死自己让他们抱憾终身?” 说真的,看申无庸这样病死有可能,可申枸、屈柔绝不会抱憾终身,他们只会埋怨申无庸说他死的太早。 “姐姐真是见缝插针的想挑拨我跟爹娘,可惜弟弟实在不吃这套,”申无庸朝她笑了笑,闭着眼说,“爹娘能来我就很知足了,姐姐,我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要死要活的黏着爹娘不放。” “那你这不看病不吃饭的……”申椒还以为他是想让爹娘在意他呢,送走了申殷殷这个对手,他想巩固下自己的地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申无庸叹了口气:“有没有可能,我就是纯粹的不喜欢看郎中吃药?” “为什么?扎针你也不疼,喝药你也尝不出苦味儿,干嘛不喜欢?”申椒理解不了。 “我不是说过嘛,我喜欢,这样才有感觉。” 申无庸朝她眨眨眼,没等她有反应又将眼睛合上了:“说笑的,以前看病被人喂过毒药,所以不喜欢。” 那是申无庸的往事,他不想跟申椒分享,倒是不客气的指使申椒说:“我饿了,去拿些饭菜给我,要清淡些的,我不舒服,吃不下浓油赤酱。” 那就别吃了呗。 申椒又不想去拿,心里腹诽一句,她还是朝外走去了。 申无庸嘴上说着吃不下,可却就着炒菜吃了两个大馒头,还喝了一碗汤。 身上冒了层薄薄的汗,混着密室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儿实在难闻,他又不客气的说:“叫人送些热水来,我要洗澡。” 以前泡完毒池,他也会用热水冲洗一下,不过这回,申椒让人拎了两桶热水来,他还不太满意,扬扬下巴示意申椒把水倒池子里。 这也就够一个底儿……他应该不是想踩水玩儿,申椒:“你直接说要一池子热水不就得了嘛?还送些……” 那谁能知道这些是多少? 好在不用她去烧,一群人忙忙碌碌的准备好了,申椒说:“请吧,少城主,洗去吧。” “你给我洗。” “你说啥?”申椒无语的看向他。 申无庸不以为然:“我说上半身,我可是个病人,姐姐想哪儿去了,男女大防都抛之脑后了嘛?” 申椒:“没穿衣裳的人也好意思说这种话?” “姐姐以前不是说过嘛,我小,想来我这弟弟在姐姐心中就如稚子一般,倒也不必太顾忌。” 申无庸不要脸起来是真的没底线。 申椒摩拳擦掌道:“好啊,弟弟都这么说了,姐姐就好好帮你洗洗,也算不辜负你爹娘的嘱托了。” 申椒用手巾包住手,然后按着他就一顿搓,皮都搓破了,他也不吭声,没知觉就是好啊,让人报复的都不痛快。 他还贱嗖嗖的说:“弟弟是不是该叫两声疼,姐姐听了也舒心?” “用不着!”申椒把手巾甩给他,“搓完了,自己洗去吧。” “别呀,姐姐再陪我坐会儿吧,”申无庸还是用王蛊压住了申椒,而后才慢悠悠的吐出后半句话,“昨日是我生辰,就当送我礼物了,来日我也送姐姐件称心的礼物,如何?” 申椒连嘴都张不开。 他好像也没指望申椒开口,一个器物给他送了件东西,又退了出去,那是个挺精美的盒子。 打开来,里头是一管箫。 申无庸摆弄了一阵子,吹了段格外难听的动静,这才继续道:“每年生辰爹娘都会送一件礼物给我,但他们已经许久不曾祝过我生辰快乐了……只是让下人置办。” 第三百二十八章 “姐姐别误会,没有挑拨的机会,这点儿事不至于叫我跟爹娘离心,”申无庸靠坐在池子边,头也不回道,“我就是随便说说。” 申无庸把干净的斗篷丢在她脑袋上。 申椒能听见他换衣裳时的声响,他赤着脚从她面前走过去,扯来被子,躺在她旁边,脑袋贴在她膝盖旁边说:“姐姐,你跟爹娘真的很像,肯定是亲生的。” 他的语气意味不明的,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安慰申椒。 反正她听见这话时,脑袋里想的是。 他这么走过去,鞋都不穿,脚会把被子弄脏,都白换白洗了。 可这和她没有关系。 申无庸只是贴在她膝盖旁边,也没有把脑袋枕在她腿上,有点烦,但也不是特别烦。 他快睡着的时候,申椒发现自己能动了,立马就将斗篷掀开了,丢在他脸上,扭身就走,还要说句:“你有毛病吧!” 让她在这儿干什么? 她们俩关系很好嘛? 还把话说的那么恶心。 给申枸和屈柔当孩子难道是一件好事儿? 知不知道,申椒情愿自己是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孤魂野鬼,也不想再跟他们扯上一星半点儿的关系。 跟他们重逢以后,记忆里仅存的那点儿好的回忆都快被消磨干净了,别提多晦气了。 身后是闷闷的笑声…… 申椒没理会,她去了自己住了好几天的小院,可跳进院墙就发现,这里被人收拾过了,洗地的水还没完全干透,她带回来那些花都不见了,屋子里连一条被子和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留,明摆着是不想给她住。 她漫无目的的在府里游荡了一阵子,看到下人在收拾被她糟蹋过的花园…… 真没劲。 申椒不怎么高兴的回了密室,往申无庸跟前一坐,跟守灵似的。 他眼都没睁懒懒的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地方待?” “管得着嘛你,”申椒面无表情的说,“把被子还我。” 以前那些都被拿走了,这屋里仅存的两条被子他都占着,那申椒盖什么? “姐姐,我是个病人,”申无庸跟个无赖似的,好不要脸道,“你得对我好点儿,不然我可要去找爹娘闹了,姐姐也不想吃苦头吧?” 姐姐想把他剁来吃。 申椒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申无庸!你能不能做个人!” “这话姐姐自己留着吧,”申无庸说,“我挺好的,至少此刻欺负病人的不是我。” 欺负? 不,这不是欺负,这是殴打。 申椒恨不得一拳下去把他打死。 “你也算个病人?你充其量是条病狗,还是条不被主人关爱,躺在这里自生自灭,就是把尾巴摇出花也没人理的病狗!” 同样都是身子不好,薛顺可比他惹人疼多了,虽然申椒对薛顺也没多好吧,可至少面对薛顺她还能耐心点儿,不会有这种恨不得把人捶死的感觉。 “那姐姐呢?”申无庸半睁着眼问,“姐姐又比我强多少?说话说的那么难听,其实见到爹娘时,离的老远,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又不是个蠢货,也不是不会说好话,难道不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每天这副模样,又是给谁看的? 姐姐,撒泼打滚也没有人会理你。 你再这么欺负我,我可真要生气了。” 申椒真心觉得他很离谱,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的那么离谱。 “申无庸你是三岁小孩嘛?”她真诚的问道,“居然还把爹娘的爱看成这世上最紧要的东西?不觉得羞耻嘛?” “只有得不到,也不相信自己能得到的人,才会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姐姐,我可怜你,”申无庸面露同情之色,“你连面对自己内心的勇气都没有,明明在意死了,都不敢承认。” “你烧出癔症了?”申椒真不明白,她到底是哪句话,哪一个举动,给了他这种错觉? 申无庸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姐姐真的不在意,何必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又何必那么愤怒?” “因为你们给我中了王蛊,所以你告诉我谁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一切?” 这跟爱不爱的根本就没关系好不好? 申无庸说: “是我给你中了王蛊,爹娘只是没有管你。 就算没有这件事,姐姐心里也不会的痛快的,哪怕是我放你走,你也不会真的开心起来。” “不!我会!我肯定会!不信你试一试!” 申椒眼睛都亮了。 申无庸瞥了她一眼:“激将法才是三岁小孩的玩意儿,不过……好啊。 倘若姐姐想把身体让给另一条蛊虫做巢穴,弟弟就帮你把王蛊引出来。” 申椒:? “什么意思?穿心蛊已经死了。” “你丹田里不是还有条蛊虫嘛,以往那条虫子衰弱,如今已经健壮起来了,若不是王蛊压制,它这会儿已经开始产卵了,姐姐当它在你的丹田里做什么?你以往的灵气于它修行而言可是大有裨益的。” “你说它会害我?开什么玩笑!” 申椒已经带了这条黑绳活琥珀许多年了,动都懒得动一下的玩意儿怎么可能会害她?这肯定是申无庸的借口,他也想挑拨离间! “有没有可能,它不动是因为姐姐以前,身上没有值得它动的东西?若是我没猜错,它也是吃毒和蛊的吧?还很不挑嘴,逮什么吃什么,一条虫就能抗衡这么多的蛊虫,姐姐想想,若是没有了王蛊,会怎样?只怕姐姐每日用的毒还不如它们想要的多,到时候它等不及了,破腹而出……”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申椒瞪了他一眼。 申无庸笑道:“姐姐,我可没有胡说八道,论玩蛊,我比你懂,这虫子拿来救命可以,可若是放在全是毒的地方,或是喂的次数太多,可就要害命了,毒进入姐姐体内,王蛊还会分姐姐一点儿,它却只认吃,对姐姐这个巢穴是完全不在乎的。 给姐姐这东西的人,要么是很不喜欢姐姐,所以没跟姐姐说清楚,要么就是对姐姐心怀恶意,姐姐说说这人是哪种?” 申椒:…… 是死了还不忘摆她一道的那种,她师父是真爱给人当爹,还是那种他说了‘孩子’就得听的爹,申椒要是收到这东西以后,老老实实的过一辈子还好。 要是入了江湖,遇上几次毒杀暗害的…… 申椒没有往下想。 申无庸见状笑道:“看来姐姐也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 “对个屁!”申椒说,“若真是如此,我如今的心法和灵力对它而言才是好东西吧?它可没觊觎过,这又怎么说?” “姐姐爱在床上吃东西?”申无庸说,“它又不吃灵力,住处当然是越舒服越温暖越好了,姐姐不知道毒药吃多了容易体寒?” 申椒:…… “这么说来,你不肯帮我拿走王蛊,教我心法倒是好心了?” “那不是,”申无庸说,“使唤姐姐的确挺有趣的,教你心法也是为了我自己,爹娘下手越来越狠了,我的确有些力不从心呢。” 申椒瞥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说点儿什么。 申无庸脸一黑:“跟小不小没关系,姐姐,你有这种念头真不怕天打雷劈嘛?” “那怎么了,你又不是亲生的,谁知道你们仨在屋里干嘛。” 申椒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他每次出来都虚弱的很。 不是手脚并用的爬出来,就是扶着墙,艰难的走回去,有时光扶墙都站不稳还要人搀回去,然后立马泡进毒池里…… 跟在避孕似的。 申椒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申无庸:…… “本来还真想帮帮姐姐,如今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姐姐这样也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 申椒收不住笑的去拍他:“哎,别呀,看你,净说那气话,好阿弟气大伤身知道不?” 申无庸真是‘受宠若惊’啊。 “姐姐,你绝对是爹娘的孩子。” 只要能达成目的,她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还好阿弟呢~ 申无庸微笑道:“走开,不帮。” 他扯过斗篷蒙在头上。 申椒:…… “不帮就不帮,谁稀罕!”申椒眨眼就翻了脸,拍他一巴掌道,“病死你算了,一件好事儿都不说,你去报丧肯定赚钱,晦气事儿一准儿上门找你。” 申椒说罢抓起被子就跑一边去了。 申无庸:…… “姐姐就这么求人办事儿是嘛?” 盖着被子躺到床上的申椒掏掏耳朵道:“哪里来的狗在叫?申无庸你听到没?它好大声哦~真是吓死个人了~不会咬到我吧?要不你去拦一拦?” 申无庸:…… 他气的直咳嗦,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盖着斗篷睡了。 申枸和屈柔还是有些真话的,譬如申无庸身子骨弱这事儿,就是真的,他时好时坏的烧了小一个月才好,换成个普通人这会儿可以准备准备埋人进土了。 他还能接着去跟申枸和屈柔练功。 申椒看向池子里泡着的人,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肩膀,关心道:“哎,申无庸,你不会死掉吧?” “姐姐还没买好鞭炮嘛?要不弟弟送你两挂?”申无庸还有心思闹。 申椒嗔怪道:“好阿弟说的这是什么话呀。” “替姐姐说点儿真心话呗,我死了姐姐不得敲锣打鼓的直放鞭炮?” “吓!不许你这么自己咒自己,阿弟的寿命一定跟王八一样长,怎么会随随便便死掉呢?你要是死了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申无庸扭过头,就见申椒将手放在小腹的位置上,伤心的抹着泪啜泣。 他挑眉道:“姐姐倒也不必如此难过,弟弟要是死了,总归还有它陪着姐姐呢,好歹算个伴儿不是,只是它还小,难免要辛苦姐姐多吃一些把它喂大,再加上那些群龙无首的王蛊,想来几个月后,姐姐就能下来与弟弟团聚了。” 申无庸将手覆在她的手上,看向她肚子的神情别提多柔和了。 申椒本来是想恶心人的,结果反被恶心了。 她一把推开申无庸道:“不要碰我,假模假样的,你眼里就只有它,这么喜欢,放到你肚子里去岂不是更好。” “说什么傻话,”申无庸笑道,“姐姐我肚子里又不是没有,这里哪有地方给它。” 他的丹田里可住着王蛊呢。 “你的灵台不是还空着嘛。”申椒不客气的说。 申无庸装疯卖傻道:“哪空了,我心里可满满登登的都是对你们的牵挂。” 申椒:…… “别说了,再说我真要吐了。” 他怎么什么话都敢接啊! 申无庸假模假样的拍拍她的背,又添一句:“它这也没大到能挤着五脏六腑,姐姐的胃口怎么这么浅?” 申椒给他的回应是吐在他的衣服上。 没错,申椒病了。 在修炼这门心法以前,她从没被人传上过伤寒,都不知道这种感觉这么难受。 不仅头昏脑涨,还哇哇直吐,人团成一团缩在被子里直打哆嗦。 还能眼泪八叉的说上一句:“申无庸!我恨你!” “嗯,知道了,别恨,情绪太激动,容易伤身。” 申无庸远远的坐在一边,一边翻看着案牍一边回道,嘴角都快笑裂了。 那个小人得志、大仇得报、不盼人好的死德行,气的申椒,气的申椒直吐苦胆水。 弱弱的抬着手在半空中挥舞:“救命!我要郎中!我需要一个靠谱的郎中!申无庸!你快去给我请郎中!不然我吐你池子里!” 申椒可不是他,病了全靠硬挺。 申椒病了是要吃药的,还要吃好药,要吃贵药,要吃有用的药!不然她要闹了!!!! “你不会抠成这样吧?”申椒抓着被子绝望的趴在床边,带着颤音道,“我都快死了……” 申无庸都嘎嘎嘎的乐出声了:“那不挺好嘛,这种喜事儿我该怎么庆祝庆祝呢?” 他高兴的不得了,申椒从没见他那么高兴了。 绕着屋子几圈还问她说:“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棺材,我这就叫人准备准备,要不要跟爹娘说一声?这种事他们来不来不好说,可总得告诉他们一声不是?” 申椒:“你这个王八蛋!不帮忙算了,我自己去找!” 求人不如求己。 申椒还没走到门口呢,就头晕目眩的,站都站不稳,眼前一阵阵发黑。 估摸是饿的,吃了还得吐,不吃她还饿。 别人生病申椒会说:别装。 自己生病申椒会说:“我都可怜成什么样了?申无庸你还是不是人啊?你真让我自己去啊?你还有没有一点儿同情心?” 申无庸:“姐姐怎么还怪上我了?这不是报应嘛?” 申椒哭了着坐到地上,抱着腿说:“是个屁!” 第三百三十章 申无庸:真粗俗。 “姐姐,你拿毒水泡澡都没事,寻常郎中治不了你,得给你牛的剂量才能有些用。” 申无庸还算耐心的,把她抱起来,往床上一丢,嘭的一声啊。 倒是不怎么疼,可这不妨碍申椒一脸绝望的蒙着被子啜泣。 那吭吭唧唧的动静,还伴随着悲愤欲绝的唾弃:“申无庸,我要去告你!你见病忘义,始乱终弃,要不是你,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嘛?” 申无庸看她是病的失心疯了。 “手给我,我搭个脉瞧瞧。” “你~?”申椒这一声质疑山路十八弯的,听着像是在说——叫你治,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申无庸:“不用我可就不管了。” 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申无庸冰凉的指尖按在申椒有些发烫的肌肤上,看了半天丢出一句:“放心吧,死不了。” 然后就把胳膊塞回被子里了。 申椒一看就知道,他压根就没打算给她开药,连骗人的方子都懒得弄一张,还拍拍她说:“难受就睡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申椒也得有别的选择才行吧,她蜷缩起来,安安静静的躺了半天,然后忽然一掀被子,爬起来,扯过申无庸的斗篷,吐了他一身。 申无庸:…… 他铁青着脸说:“姐姐,这就太恶心了吧?!” “我是个病人,很难克制自己,本来想到池子里吐的。” 申椒可没跟他闹,病了都没法找郎中看,只能让有毒的阿弟来看,光凭这一条,她干什么都是应该的,哪怕是吐在他头上! 不过申椒没有那么疯,还是很收敛的,毕竟万一真把申无庸惹毛了吃亏的是自己。 饶是如此,也把申无庸气够呛,扯下斗篷扔在地上,额角青筋直蹦道: “姐姐拿生病当免死金牌?” “好好好,你最好期盼着自己永远不会好起来!” 申椒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顿时委屈不已:“申无庸,你还是人嘛?居然跟个病人一般见识,难道我不是你最爱的姐姐嘛?你外头有别的姐了?” “姐姐这话还真有趣,我就是外头有个哥,他也不会蹬鼻子上脸吐我身上。” “你这就是红口白牙的污蔑了,什么时候你跟斗篷长一块去了?” 申椒伸着指头戳他的手,戳他的脸,戳他的额头,边戳边说: “这是你的身子,这是你的身子,这也是你的身子,而这,还有这……” 申椒扯他的衣裳,还有绑在胳膊上的布条说, “这只是你拿去见人用的皮,不穿不好出门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身子?” 她几乎是贴着脸在问,难免靠的近了些,申椒回过神时,自己一手按在他腿上,一手扶着他的肩膀。 而申无庸在她戳额头时便就势后仰了,此刻一双手正搂着她的腰,面色似犹豫似纠结道:“那……依着姐姐,我应该不穿这身皮才对?” 申椒:…… “那倒也不用,”她默默的退开了,没事人一般说,“亏的你说话像个死鸭子,我嘴里算是苦胆水的味儿,不然我还以为咱们在互相撩拨呢。” “难道不是?”申无庸不以为然道,“姐姐这么敢做不敢当的嘛?” “我有什么不敢当的?!”申椒可听不得这话,不自在的撩撩头发,“毕竟是姐弟嘛。” “又不是亲生的,姐姐莫不是怕爹娘知道了?” 申无庸要是不说这句话,申椒还能故作矜持一下,可他这一说……申椒忽然觉着—— “他们知道了岂不是更过瘾嘛?” 不服管教的废物女儿撩拨了他们忠心好用的干儿子,想想他们怒不可遏的模样,申椒就高兴的不得了,再说她实在难受……干点儿别的也不失为一种摆脱痛苦的好法子。 两个对对方毫无情意的人,相视一眼,一拍即合。 申无庸从暗格里掏出一壶葡萄酒,喝了一大半又递给她,看申椒漱了口,才问道:“姐姐这会儿不想吐吧?” 申椒:“还行吧,不过你得快点儿。” “上面还是……” “上。” 申椒话音刚落,申无庸掰过她的脸就亲上去了,那真的是很快了,快的浅尝辄止,快的一触即分。 申椒还没感受出什么呢,就见他眸色发暗,眼波流转着看向她,抿了抿乌紫的薄唇,更加用力的亲了上去。 他知觉有问题,所以动作难免粗鲁,叫人格外深刻…… 申椒也不是个很有耐心的,又特别喜欢记仇,更加喜欢报仇,直接给他添了几个牙印儿,和数道抓痕,嘴唇都咬破了。 胡闹的后果是床塌了,两个人默默的躺在废墟里,申椒水淋淋的乌黑长发和申无庸的发青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显得它们俩怪缠绵的。 可惜……作为头发的主人这俩人就不怎么懂风情了。 一个翻着旧账嗤笑道:“姐姐这体力,还嫌别人如‘稚童’?真有个壮观的男人,只怕你还受不住吧?” 一个呵呵冷笑着:“阿弟也不用这么给自己挽尊,小就小嘛,姐姐那是对你提不起劲儿来,不然这会儿你哪有嘴说话呢?” “是嘛?” 申无庸坐起身,朝她诡秘的笑了笑。 申椒一脸倔强不服的看着他:“那不然?” 申无庸寻了个药瓶丢给她。 申椒:…… 如果她猜的不错,这玩意儿治不了伤寒。 申椒抓起来,烫手山芋一般丢回了他怀里:“你埋汰谁呢?” 她,申椒,力能扛鼎的小女孩,像是需要这种东西的人嘛? “姐姐不吃?那我可吃了。” 他就那么打开瓶子,往嘴里倒了一把。 一把…… 一把? 一把?! 申椒先是不可置信,又是不可置信的疑惑,最后是不可置信的疑惑中夹杂着震惊。 她抓起枕头,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申无庸,你是疯了嘛?我是个病人!” “姐姐中气十足的,刚还出了汗,想来无碍,还是说……姐姐……不行?” 他拧着眉,像是单纯的疑惑。 申椒郑重其事的说: “阿弟,激将法是三岁小孩玩的东西,姐姐是个成熟的人,我会直接吃药。” 第三百三十一章 申椒和申无庸之间,没有感情,那是纯粹的欲望交织。 两个人闹了七天七夜,然后躺在地上大被蒙过头一气睡了好几天,等到醒过来时,谁也不承认自己是先昏过去的那个。 相看两相厌的各自找饭吃去了。 申椒的病稀里糊涂的好了,功力也大有长进,申无庸难得做回人,居然没有把她的灵力抽空。 这让申椒本能的感觉到,他没打什么好主意,可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她这个阿弟的身子骨虽然说是不太好,但也是真扛糟蹋,又不爱服软,比以前那几个强多了。 眨眼三个月过去了,申椒顶着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跪坐在毒池里,申无庸揽着她的腰靠在池边喟叹一声说:“姐姐还真是无利不起早,这三个月的修行,都顶上以往大半年了。” “别说的像是跟我很熟似的,总共才认识多久,我能练成什么样,你才不知道呢,” 申椒不服气的很,可也没再动弹,直白的问他说, “你到底想做什么?” 申椒才不信这么个一直不近女色的人,会因为食髓知味而停不下来呢,天上又不会掉馅饼,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她已经问过好几次了,申无庸都不说,这回要是再不说,她也准备装聋作哑了。 申无庸笑了笑:“姐姐是知道我的,除了爹娘我什么也不在意,姐姐说我这是为什么?” 申椒:…… 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你想让我代替你,去陪爹娘练功?” “我是想让姐姐加入我们,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不是嘛?” “是个锤子。” 申椒像是那么舍己为人的嘛? “唉……”申无庸叹了口气,“这可就由不得姐姐了。”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事捅出去?” “捅出去?捅到哪里去?姐姐觉着爹娘会在意这些?” 在意就见鬼了。 申椒心知肚明的,以前申枸和屈柔兴许还能装装样子,可现在实打实的好处可是要落在他们身上,她前脚张嘴,兴许后脚他们就敢挂上红绸子,张灯结彩的办喜事。 申椒还没能把他们气个半死不活呢,这可不行…… 她抚摸着申无庸的眉眼:“阿弟知道这些,又何必吃这个苦头呢?你武功高强,若是大权在握,不是也能好好的照顾爹娘嘛。” “姐姐又在挑拨了,”他合上眼,汗水顺着下颌滑落,胸膛深深的起伏着,一边喘息,一边笑道,“我贱皮子行不行?” 申椒:…… 那真的是很贱了。 她搂着申无庸的脖子趴在他的颈窝儿,娇娇怯怯的说着:“可我不想去,阿弟~” “叫阿爹都没用。”申无庸明摆着是打定了主意。 申椒气的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 这自然不是因为她心软,而是申无庸这个不做人的东西紧紧的搂着她,搂的她喘不上气,力气大的她骨头都快断了,她可以肯定,自己再咬深些,没等申无庸血尽人亡呢,她就先要筋断骨折了。 “阿弟当真是无情呀。”申椒转了身嘴角沾着血,去抓他的手臂,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气酒。 头顶有个嘶哑的声音道:“姐姐这是一百步笑五十步,我还有在乎的人,姐姐有什么?” “一个好身体和一颗怎么都不会对人敞开的心,除非被人掏出来,那就没办法了。” 申椒有些无奈的说。 申无庸哼笑着凑到她耳边轻声呢喃着:“姐姐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申椒扭过头:“可我只有这个说给你听,难不成阿弟更爱听我胡编乱造?” “哼,”申无庸笑着说,“我同姐姐打个赌怎么样?就赌姐姐不是个铁石心肠……” 那申椒赢定了,想输都难:“你准备给我点儿什么?” “自由,姐姐要是赢了,我放你走,还帮你把体内的蛊虫都解决了,”申无庸大方道,“可姐姐要是输了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申椒随口问道。 申无庸默了默:“还没想好,不论什么,姐姐敢不敢应?” 申椒有什么不敢的,反正她又不会输:“不论什么,姐姐都应你就是。” 她要是真输了,那就是脑子被驴踢成了猪,早晚是个蠢死笨死的命,还有什么输不起的。 以往任她欺负的她都不稀罕呢,又怎么可能会稀罕一个欺负她的? 这么想着,申椒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搅乱了一池水。 三日后,申枸和屈柔看着她们两个毫不遮掩的痕迹,硬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按道理他们是想装瞎的,可那一个两个的印子也太明显了些。 还有干儿你,平日里捂得严严实实,今天怎么露着个脑袋就来了呢? 生怕别人看不见牙印儿? 申枸看向他:“你被狗啃了?” 屈柔看向她:“这几日蚊虫确实多,你这是被咬了?” 申无庸没说话,申椒笑哈哈的:“爹娘装什么傻呀,这不明摆着嘛,我们找了些乐子,叫彼此快活了下,说来这事儿也怪你们,干嘛叫我们住在一块,想不出事都难呢。” 她说罢又眨眨眼猜测道:“莫非爹娘早就打着撮合我和阿弟的主意,想来个亲上加亲,所以刻意为之?” 申枸:…… 屈柔:…… 他们说自己没有,会有人信嘛? 压上他们的将来所有的好运发誓,他们真没有。 不给申椒安排住处,就是纯抠纯不在乎,也不觉得申无庸这个义子会对她感兴趣。 以往他们也不是没送过申无庸美人儿,那一个个千娇百媚、诗情画意、英姿飒爽的什么样都有,他都不要啊,原来是喜欢不做人的? 早说。 早说他们给他找条恶毒的哑巴狗,化成人形那多安生。 申枸捂着耳朵眼儿嫌弃道:“小点声,嚷嚷什么,乐就乐了呗,都这么大的人了,也没个避讳,这种事也要告诉爹娘,你想听我们说点儿什么?” 屈柔:“八成是讨赏。” 她去寻了两个红包和几本翻到卷边儿的册子塞到她们手里:“一人一个,不要抢啊。” 申枸还有些心疼似的,目光落在那几本书上,又眼不见心不烦的闭上眼:“拿着吧,拿着吧,都是好东西,你们年纪小不懂,也该多学学。” 申无庸脸不红气不喘的:“多谢爹娘。” 申椒:…… “我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有这么对儿爹娘,她像人才怪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申枸和屈柔给她们的册子上画的自然是避火图,只是不同于寻常的避火图,这似乎是在教人如何双修。 申无庸对此颇为感兴趣,还拉着申椒学的明明白白的,的确比正经打坐更有意思。 就是那什么时候都不忘了修炼的劲儿,叫申椒有些无语。 而且一想到这册子的来历,再想到她这会儿练的再多也会被别人拿去,就总觉得……憋屈,时不时就想起申枸、屈柔…… 天长日久的,再有意思的事也变得没劲了。 “他们真的毁掉了很多东西。” 申椒喃喃自语,麻木的摊在床上,连双修都不快活了。 申无庸对她的牢骚声装聋作哑,全当没听见,胡乱套了件衣裳,坐在一边,抓着她的脚摩挲道:“姐姐要不要出去玩?” “你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 “姐姐以前在通财山庄的十七公子手下做过事吧?过阵子爹的寿宴,那边会有人来,听说就是他,姐姐在的话,难免尴尬吧?” 申无庸的话让申椒意识到,她都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了,将近两年的时光,就这么白白的糟蹋了。 她懒洋洋的说:“我有什么可尴尬的,他又不是为我而来。” 她是给薛顺当过奴婢,可这也不算什么事儿吧? 他们不还给反贼当过走狗嘛,他们都不尴尬,申椒有什么可尴尬的。 申无庸见她不领情,就不提了:“姐姐不在意就好。” 申椒从没在意过,只是有些警惕道:“你不会还想让我给他端茶倒水吧?” “姐姐说什么呢?你这个家的大小姐,哪有当着外人做这种事的道理。” 申无庸以往使唤可是申椒顺手极了,申枸和屈柔也没拿她当闺女,可在外人面前,怎么也得装一装,不为申椒,也得为自己那张面子, 所以说起来,申椒还是头一次在宴席上跟薛顺平起平坐。 感觉……一般。 而且薛顺毫不收敛,一直盯着她看,看的申枸都问起来了。 薛顺说:“是晚辈失礼了,只是令爱实在很像一位故人,所以多看了几眼,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申姑娘不要见怪。” “公子说笑了,”申椒压根就没想隐瞒自己的身世,干脆道,“你我本就是旧识,何来冒犯一说,是我不好,找到了爹娘,却忘了告诉……旧主,公子一向可好?” 薛顺:“好,很好。” 他语气挺平静的,可申椒听出了一丝怒意,完全不懂他在气什么。 直到晚些时候,在花园的亭子里看见他,上去打了招呼,才听他问道:“于你而言我只是旧主?” 申椒:那不然呢? 她没回话。 薛顺也没纠结于此,回过身问她:“你过得可还好?我听薛十一提起过你,说你和两个侍卫在外出采药时莫名失踪了,只怕凶多吉少……” 薛顺想过来找她,可那时太乱了。 后来…… 他收到了属下送回来的画像,说涌城城主申枸之女,申时玉于申椒面容相似。 他有些不好的猜测,怕她是探子,一时难以面对,一直到今日才来。 薛顺没跟她解释这些,申椒也没问,她压根就没指望过会有人来救她,中了蛊也不好多说,含糊道:“还行吧,什么日子不都得过嘛。” “以前没听你提起过爹娘,他们对你好嘛?” “没什么好提的,”申椒说,“爹娘有什么好不好的,摊上什么就是什么,申无庸那种自己想不开的除外。” 那就是不好。 薛顺:“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有啊,我想离开这里,公子可能帮我?” “能,”薛顺说,“我娶你可好?” 这话他很久以前就说过了,他要娶她。 申椒:“公子是认真的呀?” “一直是。” “可我是说笑的,”申椒说,“你不该娶我,我也不会嫁给你。” 申枸他们早晚会朝着通财山庄挥起屠刀的,申椒做不了他的妻子,倒是可能会变成一把插进他心间的屠刀。 她转身要走,薛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等等……” 申椒真是很难等,她的手臂传来了一阵万蚁噬心般的疼痛,她若有所感的朝着一个方向看去,申无庸那狗日的撑着篙,站在竹筏,从荷花池里划出来同他们打招呼,用他那死鸭子嗓叫唤道: “姐姐和十七公子好雅兴,也来看花嘛?” 他看个屁! 申椒明明看到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什么时候鬼鬼祟祟跟过来的? 因着他在,薛顺不得不松开手。 申无庸就跟没看到似的,还热情的邀请他们也下去玩。 申椒看看他脚下的竹筏,真是站两个都嫌挤,还可能弄湿鞋袜,完全不想去道:“下头有什么可玩的,三个人也站不开啊。” “有什么站不开的,我这不是站的挺稳嘛,”申无庸脚一松,那窄窄的竹筏一分为二,他偏偏头道,“十七公子可以划那条,至于姐姐,姐姐最会脚踩两条船了,嫌挤可以把脚分开站嘛。” 申椒: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薛顺用复杂的眼神看向申椒。 一个熟悉的头钻出水面,委屈的叫了一声:“姐姐……如今我已经不是你唯一的弟弟了嘛?” 申椒:“阿珠?你怎么也在?” 薛顺:“他一定要来,我就带他来了。” 申椒:“那他在水下干嘛?” 阿珠:“我怕姐姐不想见我。” 申无庸:“呦,竹筏还是太少了,也不知姐姐有几个好弟弟。” 他用杆子一戳,身边的竹筏,变成了几根竹子,申无庸满意的点点头:“这下怎么也够了,就是不知姐姐准备怎么站。” 申椒:…… 说就说,干嘛让王蛊咬我?申无庸他有病吧?! 申椒看看薛顺,再看看下头那两个,怎么看怎么都觉着,这场面有些不对头。 她想着缓和一下气氛,再细细琢磨吧。 于是一句在她心里沉寂了多年的话脱口而出:“嘿,薛顺,你有没有发现,他们俩有点儿像你!” 申椒觉着这就是孽缘,她天生就要跟这样的男人纠缠。 阿珠像薛顺一样爱哭还时常肚子疼。 而申无庸也像薛顺一样多病,两人还都很瘦。 说不像都没人信。 申椒还点了点头说:“真的,越看越像,你们仨别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吧?” 第三百三十三章 薛顺:…… 阿珠:…… 申无庸:…… 三个人沉默的看向她。 薛顺率先开口道:“申椒,我早说过了,不行,我不同意。” 阿珠幽怨道:“姐姐,做人做妖都不该那么贪心,咱们是拜过天地的。” 申无庸嘎嘎的笑出声,跟只死了的水鸭子似的,撑着竹篙道:“姐姐可真会玩呀。” 他要是说话时没让王蛊啃她的心,就更好了。 申椒眉头一皱看着这奇奇怪怪的三人,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们喜欢我!” 这跟外室上门要名分,结果发现心上人不止有一个外室有什么分别? 怪不得场面这么焦灼。 她那句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放在此刻,的确容易叫人误会。 申椒是个一碗水端平的人,也不想留着这个误会,干脆的说:“可我不喜欢你们,从没喜欢过。” 薛顺强忍心痛,垂下眼说:“我知道,没关系。” 阿珠翻了个白眼:“我不信,姐姐又在口是心非了。” 申无庸摊摊手:“姐姐,别误会,我也不喜欢你。” 他就是不喜欢跟别人分享。 爹娘是这样,姐姐也是这样。 申椒是解释完了,可这场面……完全没有变好,似乎还更奇怪了。 因为薛顺继续道:“申椒,我说想娶你的事,是认真的,你不要想太多,只告诉我说愿不愿就好。” 他只问申椒愿不愿意跟他走。 只要点一下头就好,剩下的他来想办法,他知道涌城有古怪,以前他就怀疑申枸他们的用心,发现他们是申椒的家人后,心中的疑虑就越发多了。 他也知道涌城和通财山庄早晚还有一战,娶申椒不是个好主意,可他更知道,申椒在这里过的不开心,她不好,她比以前瘦了好些,手也很凉,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愁绪。 这是他的错,当初他应该来送送她,应该看着她好好的安顿下来再走,而不是就那么把她放出去…… 薛顺一直后悔,他总是忍不住去想申椒,现在她就在自己眼前,只要点一下头,哪怕是为了脱困,只要她愿意,自己就有理由了。 申椒默然不语。 阿珠大叫起来:“薛十七!你不要以为自己是主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姐姐是我的妻!我们拜过天地!我们入过洞房!我们历经生死,我的感情比千年的王八壳还坚硬,里头满满的盛着我和姐姐,谁也撬不开,进不来,你,还有你,” 阿珠愤怒的指着薛顺和申无庸说, “就算你们进了门,也只能做个妾!听见没?是妾!是妾!你们只能做个妾!!!!” 做个妾! 只能做个妾! 你们只能做个妾!!!! 他声音大的都有回声了,附近的飞鸟都被惊的扑腾着翅膀乱飞,水里的鱼噼啪乱蹦,试图远离这个大嗓门子。 薛顺抿抿唇:“可以和离。” 申无庸:“再嚷嚷我打死你!” 这俩简直把求而不得的小心和正得盛宠的跋扈诠释的淋漓尽致。 但无一例外,他们心里并没有把阿珠当成什么很难解决的对手,反倒隔的老远看着对方。 申椒动容道:“有时感情就是从一个对视开始的,要不你们俩在一起,阿珠进锅里,我坐席上,这样大家都有了自己的事干,强过在这里僵持着,如何?” “不如何!”三人异口同声。 这默契的叫他们恶心,不由得想起申椒刚刚那句——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心里头都有一股无名火在烧。 “姐姐这插科打诨的,莫不是真想都要?这样的三喜临门的事,也不知爹娘是如何想的,会不会不高兴呀?” 申无庸像是不经意似的提起,落在申椒耳朵里,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尤其是这种宾客云集的时候。 申椒要是因为这事儿出了名,把涌城搁在了众人的目光里,坏了他们韬光养晦的大计,申枸、屈柔一人一掌拍死她都是轻的。 不过,他们也可能为了一时之利,把申椒嫁出去。 但那样的利益,薛顺付的起嘛? 通财山庄会愿意嘛? 申椒也没想那么多,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所以转身就走了,谁也没搭理。 “姐姐?你去哪儿?”身后传来阿珠的呼唤。 申椒摆摆手:“三喜临门不好听,我去凑个十全十美,叫大家都好好的惊喜一下子。” 这是句假话,申椒没心情,也没那个体力。 跟申无庸一起厮混太久,她都快对这些事失去兴趣了。 申椒去看了看她的菜地的小花。 除除草,施施肥,然后回到毒池里。 再没私下见过薛顺他们,听说他们寿宴过后就走了。 申无庸还问她说:“不去送送?他们真挺喜欢你的,若是那位十七公子铁了心要娶,兴许就成了。” “然后呢?你会给我解蛊?” “自然不会,不过……若是你们走的够远,不解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弟弟也控制不了。” “然后呢?” “然后姐姐会变成一个行走的巢穴,除非它们有新的王蛊,不然很快,就会把姐姐吞噬殆尽,就此离开,去寻找王蛊,途中还会再害一些人,不过别怕,我不会让姐姐不会死的太难看的,最多是,像生了一场大病。” 申椒听着他的话想起了几次想跑的陈翩翩,她果真没有说实话,她知道自己活不成,只是情愿去死,也要离开。 也难怪她不急着找爹,反而去寻什么薛阿娘。 大概是心里很清楚,自己跑不出去。 申椒满不在乎的说:“反正都是死,那我干嘛折腾这些事,待在这里活的不是更久嘛?” 申无庸多少有点儿吓唬人的意思, 但申椒跑不出他们的手掌心是真的。 他抚摸着申椒的脊背,好像挺开心似的宣布道:“姐姐,看来……是我赢了,姐姐果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申椒:“……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申无庸:“你在意他们,或者说,姐姐格外在意那个薛顺。” 申椒拧着眉:“你药吃多了发癔症?” “我送了他一件礼物,里头有一只格外好的成虫,此刻他已经将盒子打开了,完全没在意那只不起眼的飞虫,姐姐若是不承认,我可就动手了,” 申无庸颇为怜爱的摸摸申椒的脸, “姐姐,回答我,你在不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