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闹》 第1章 相亲 京郊,宝林禅寺。 寺庙松柏常青,香火兴旺,却不是普通百姓常能登山门之处。 晏夫人带了两个女儿爬过佛寺门前的八十八级台阶,早已累得是气喘吁吁,在山门前仔细整理了仪容。 “莫叫靖国公夫人觉得咱们失了礼数。” 旁边一身天青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看起来很是灵动,不过十四五岁,说起话来噼里啪啦,极为爽利。 “母亲在这里待得久了,叫人家等着,才是失礼呢,咱们快些进去吧,待拜完了菩萨,我还要去山间的小溪里抓螃蟹。” 晏夫人白了她一眼,严厉道:“今日是你姐姐的大日子,方才叫你莫失了礼数,你就要淘气,也不许去溪里捉什么螃蟹,好生待在我身边,以免叫人家说咱们家教养不好女儿。” 少女不悦,撅起嘴嘟囔道:“自从回了京城,便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干脆拿绳子把我拴起来,何必还要带着我出门。” 晏夫人捂着额头,气的头晕。 小女儿名叫晏宁,当年自己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儿丢了命,便十分不喜她,才一岁的时候,就送到明州乡下给婆婆养着。 如今眼看就到了及笈嫁人的年纪,才接了过来,没想到却早已养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山野性子,你说一句,她倒有十句等着,晏夫人每每看到她,总是头疼不已。 大女儿晏敏近日与靖国公世子议亲,靖国公夫人提出让两个孩子见一面,看看性子合不合得来,以免日后成了怨偶。 晏夫人虽盼着女儿高嫁,更怕她嫁得不好,欣然应允。 这次见面便约在了京城贵胄最喜欢的宝林禅寺,为了不显得那么刻意,这才把晏宁带了过来。 “你且老实些,若是因着你坏了事,以后你就再不要想出来了。”晏夫人草草吓唬了她几句,便带着她们进了禅寺。 晏宁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晏敏忍不住扯了扯她的手,又被她一把甩开。 “出门在外,你莫要惹母亲生气,下回不带你出来,你又不高兴。” 晏敏小声劝着她,却被她白了一眼。 “反正在母亲这里,我怎么做都是错的,哪里比得上你这个好女儿,索性怎么快活怎么来,我才高兴。” 晏敏被她气得甩手快走几步,走到晏夫人身后,小脸儿气得红彤彤的,却也不肯同晏夫人说妹妹的坏话。 晏夫人看在眼前,更添心疼,拉着她的手道:“你莫要管她,若是靖国公夫人瞧上了你,回家便要备嫁,哪里有功夫与她闲磨牙。” 晏敏听了,脸上红潮更甚,娇羞低着头不说话。 靖国公夫人身份高,在后头才来,母女三人行至大殿中上了香,拜了佛,便在知客僧人的引领下去了禅房饮茶说禅。 老和尚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拈着白胡须讲着佛法,叫人听得云里雾里,晏宁更是不耐。 “母亲,兄长说他前回来的时候,把我送他的扇坠子掉到了溪里,我这就去找寻一番,以免兄长留了遗憾。” 她利落地跳下椅子,脆声说道,不待晏夫人回答,便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丫鬟兰心一脸错愕,看着晏夫人捂着胸口,眉头紧皱,忙道:“夫人莫气,我去追小姐回来。” 转身就跟在晏宁后边跑了出去。 晏夫人扶着额头,眼前一阵阵的黑。 这是老天觉得她的一双儿女都太过优秀,夫君也体贴,所以特意降下这么一个魔头来折磨自己吗? 她一连声地叫跟来的仆妇去追了这丫头回来,晏敏懂事的上前为母亲顺着气,一边担心地看着外头院子。 突然,她脸色一变,叫道:“都别去,快回来!” 仆妇不明所以,顿住了脚步。 晏夫人拉着晏敏的手,不解问道:“敏儿,难道你也同那魔头学了什么坏的?若真如此,可叫母亲怎么活啊?” 话至最后,竟带了些许颤颤,晏敏只叹妹妹果然是个魔头的性子,看把母亲都逼成了什么模样。 “母亲,非是女儿跟着妹妹学,实在是外面——”她抬眼朝外头使了个眼色。 晏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禅院外停着一辆马车,正有穿金戴银的贵妇人从上面下来。 “哎呀,莫不是靖国公夫人到了?”一屋子人呼啦啦便迎了出去,可不就是靖国公夫人赵氏。 方才车才停稳,赵氏便要下车,从院子里一阵风似的跑出来一个穿戴不凡的小姑娘,嘴里喊着“让一让”,侧着身子便跑了过去,把她又吓了回去。 “这是哪家的野孩子?母亲且少待片刻,看我将她抓来,与母亲赔罪。” 车外儿子时嘉怒气冲冲丢下这句话,便带着小厮跑了。 赵氏不由气结。 这回同翰林学士晏大人结亲,是靖国公的意思。 但是儿子这个年纪,最是不喜被父母安排,更别提他在官家面前颇有些脸面,只怕还存着叫官家指婚的想法。 可是那边恭亲王已经提过几次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这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靖国公的意思是,寻个身家清白,背景简单的官户人家结亲,绝了恭亲王的念头。 只是跟时嘉提起时,他却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便是这回来宝林禅寺相亲,也是自己好话说尽,才肯陪着走这一趟。 这不,瞅着个由头便跑了,这亲事还怎么相? 晏夫人迎了出来,她也忙堆起笑脸寒喧,一眼瞥见旁边穿着桃红色褙子的少女,眼中掠过一抹惊艳。 晏敏长相肖母,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口嫣红水润,头上梳着灵动的双鬟髻,插着两支珠花,精致非常。 听说晏夫人娘家是苏州巨富,当年出嫁时的嫁妆绕城一圈,这头儿箱子进了夫家的门,那头儿还在娘家堆满了半个院子。 这也是靖国公选好了人家,赵氏未作反对的主要缘故。 她们国公府也算是世代簪缨,虽不缺钱,但是有一个嫁妆丰厚的媳妇,总比清贫人家的女儿嫁过来,更容易叫人接受。 赵氏拉着晏敏的手,笑容满面进了禅院。 第2章 登徒子 后山的小溪清亮见底,里面的溪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 在宅门里头憋闷坏了的晏宁欢喜地脱了鞋袜,将裙摆扎在腰间,利落地挽起裤腿儿,便下了水。 炎炎夏日,高高的日头将水晒得温温的,晏宁舒服的哼了一声,便低下头认真寻摸看看石头缝儿里有没有躲起来的小螃蟹。 身后跟来的兰心瞧见她这副样子,同晏夫人一样,眼前一黑,几欲昏倒。 “二小姐,快上岸来,回头叫人撞见,以后可还怎么见人?”兰心小心地踩了岸边光滑的石头走过来,急急向她招手。 晏宁正聚精会神在溪水里瞅着螃蟹和小鱼,哪里有功夫理会她? 眼瞅着一条寸许长的小鱼游过,晏宁两腿叉开,弯着腰屏息凝神,双掌合成一处悄悄靠近小鱼欢快游水的那处。 “小姐!”见她总是不理,兰心不由提高了声音。 恰此时,晏宁正双手靠近了溪水,被她一惊,手上不由颤动,竟被那条小鱼自指缝儿间溜走。 “兰心,你莫要吵,把我的鱼都吓跑了!”她半扭了身子,回身向兰心着恼道。 说罢,便打算换一下姿势,没想到一脚踩了个石头滑溜得很,一个不小心,打湿了裙角。 “哎哟!嘶——”晏宁左手撑住了溪边的大石,许是蹭破了皮,手心像被虫子蛰了一般疼了一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岸上的兰心几乎要气哭了。 她娘是夫人身边儿得用的赵嫂子,原想着把她放在才回来的二小姐身边。 既有脸面,伺候一两年,她年纪大些,二小姐也该准备及笄之事,便求夫人个恩典,放她出去嫁人。 只没想到这二小姐如此顽皮淘气,日日里净惹夫人生气不说,出得门来又要下水抓鱼,哪里是个大家小姐的作派? 如此一来,二小姐惹了夫人厌弃,回头将她远远的嫁了,再叫自己跟着去,这辈子不也就完了? 只是气归气,自己身为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却还是要尽到该尽的职责。 “二小姐,你先出来,寻个背人的地方躲着,我去拿了换洗的衣裳过来,与你换了,咱们再回去。” 兰心不敢下水,只远远冲着她喊。 晏宁揉着腰自水中站起来,瞥着她道:“你自拿去,母亲说了,今日这禅寺已经被靖国公府清了场,不会有别人来的。” 兰心不知该说这位二小姐什么,瞧着那湿漉漉的裤子滴滴嗒嗒淌着水,不由叹了一口气,急急回转去马车上拿二小姐的备用衣裙。 心中还腹诽不断,这二小姐如何也是烂泥扶不上墙,得早些叫自己的妈想想办法,把她弄到夫人的院子也好,大小姐的院子也好,反正不能陪着这样的二小姐厮混了。 回头要是哪天做了不合规矩的大事,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就是跟前自己这个大丫鬟。 晏宁又蹲下身拨拉着溪水里的石头,盯了半天,眼疾手快抓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这才开心地笑了出来。 “哎,那丫头,这是你的鞋袜吗?”一声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晏宁抬起头,迎面刺眼的阳光叫她不由眯起了眼睛。 溪边是一个富家公子哥儿打扮的年轻人,一身天青色锦缎的衣裳在阳光下反着光,带着一个随从。 此时,他正用身上的佩剑挑起了晏宁放在岸边的鞋子,语气轻佻朝她喊着。 晏宁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放下裙子,遮住了自己水湿的裤子,朝那边高声骂道: “哪里来的登徒子,只会欺负女子吗?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真是一副小人作派。” 来人正是时嘉,他为了避开母亲为他安排的相亲,借口追逐跑掉的女孩子脱了身。 一时好奇,便朝这边一路寻来,寻至溪边,正好看见她在这里聚精会神地抓鱼。 “这条小溪这般浅,你纵是捉了鱼,既熬不得汤,也做不了菜,何苦打扰它们修行。” 他笑着,将剑尖挑着的绣花鞋放了下来,朗声朝那姑娘喊。 “你走开,离我的鞋子远些。”晏宁气哼哼地叫。 两个人各说各的,吵了一会儿,时嘉干脆蹲在岸边守着她的鞋袜,晏宁不敢上岸,湿嗒嗒的裤子贴在身上,好生难受。 兰心取了衣服便急急回转,远远一眼瞧见两个男子守在岸边,自家小姐在水中泡着,不由眼前一黑。 她忙小跑着上前,看见那坐在石头上的公子一脸促狭朝自己小姐喊道: “如今天儿虽热,但你一个姑娘家,这样泡在水里实在不像,不若叫我一声好哥哥,我放了你上岸来可好?” 晏宁气得脸色通红,弯腰从水中捡了石子就丢了过去,时嘉向旁灵活躲开,笑她扔得不准。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我家小姐出来看水,不小心打湿了衣衫,使奴婢回去报信,即刻就有嬷嬷过来。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叫我家小姐上岸?” 兰心硬着头皮走上前向时嘉施礼,手里还抱着一套浅绿色的备用衣裙。 时嘉挑眉瞧了一眼她快哭的模样,自觉也逗弄够了水里的晏宁,便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你日后再下水,也该好生布了人在四周拦着,有哪家的高门小姐似你这般大喇喇站在水里,传将出去,女子闺誉还要不要了?” 他大声劝慰着,回答他的是接二连三的鹅卵石带着风声丢了过来,有几个正正打在他的腿上。 “好丫头,我这般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怪道圣人常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时嘉笑着跳到一旁,带着远远等着的小厮离了这片清溪。 兰心掂脚远眺,见他果然走了,一回头,自家小姐已经上了岸,径自把裙子放下来,遮住了湿漉漉的裤腿。 “小姐,不若先换了衣裳......”兰心急切间劝说,被晏宁白了一眼。 “你是叫我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脱了衣裳吗?” 兰心一滞,心里十分委屈。 这位二小姐野性惯了,偏偏嘴巴又利索不饶人,明明是她下水湿了裤子,如今又反打一耙,怪起她来。 第3章 笼中鸟 回去的路上,兰心絮絮叨叨,叫她以后莫要这般任性。 “小姐如今也到了该许嫁的年纪,若是传将出去——” 晏宁忍到院外,终于不耐,愤怒回头,兰心一时收脚不及,抱着衣裳差点儿撞上了她。 “你也看得清楚,明明是他不守君子之礼调戏我,为什么偏偏对着我念个不停?” 兰心一滞,心下更是烦恼,这二小姐果然是被老夫人养得刁钻,若不是她先脱鞋下水,又怎会给旁人可乘之机? 才要开口辩驳,那里晏宁已是劈手从她手里夺过了衣衫,冲进了一旁的厢房。 “你们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兰心咬着唇站在当地,强自按捺住心头翻涌,好叫自己莫要哭出来。 耳边传来一句温柔女声,转头看去,却是最为懂事的大小姐晏敏从厢房后头转了出来。 “奴婢陪着二小姐四处转了转,倒也没去哪里。”兰心微红着眼眶,侧了身子,低了头小声道。 晏敏上下打量着她,方才她与妹妹说话,自己也听得清楚,这大家小姐被人调戏,可不是件小事。 更遑论两人也只在寺庙附近走走,今日宝林寺被靖国公府清了场,哪里还有旁的外男出现? 这时,晏宁换好了衣裳,自厢房中出来,一抬眼看见晏敏,便问道:“姐姐怎么在这?没有陪国公府的世子说话吗?” 她自乡下见那些成婚前家里愿意相亲的男女,总要说上两句,看性情合不合适,才肯放心许嫁,因此有这一问。 晏敏立时红了脸,想起来方才所见那个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国公府世子。 “婚姻之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不说话,有什么打紧?” 晏宁看着她奇怪地道:“你不同他说说话,哪里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要是成婚之后才发现他性子怪戾打老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晏敏的脸红彤彤的,忙道:“这却不是我们女儿家该当议论的事,妹妹怎么——” 她本想问晏宁为何出去一会儿就换了衣裳,一抬眼看见母亲陪着国公夫人和世子自禅房走了出来,忙住了嘴,迎了上去,顺从地站在晏夫人身边。 晏夫人出来瞧见晏宁,自是发现她换了衣裳,心头“咯噔”一下,又见她面色如常,不似遇到了什么事情,心下稍安,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说是去看花,偏偏去了这么久,还不快过来见过时夫人。” 晏宁悄悄撅了嘴,她一眼扫过去,便认出时夫人旁边站着的男子,正是在溪边调戏自己的那个公子哥儿。 她磨磨蹭蹭上前见礼,时夫人面上淡淡,从丫鬟手里接过见面礼,笑着塞到了晏宁的手里。 “我看二小姐倒是不同于大小姐的温柔稳重,是个活泼的性子。” 晏夫人叹了一口气,好似寻着了知音一般,道:“这丫头自小养在明州乡下,在老夫人膝前承欢,半年前才接过来。只是性子已然养成——” 时夫人闻言而知雅意,面对晏宁更是淡了几分。 自小养在明州乡下,想来祖母定是疼爱得紧,而且乡下妇人,哪里会教导孩子,自是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连亲生母亲也约束不得了。 “老爷自觉这孩子替他在老夫人跟前尽孝,便是失了些礼数,也不叫拘着她,让她开开心心的,回头在门生弟子里头寻个老实可靠的,安安稳稳一辈子,也就安心——” 晏夫人一行说着话,将时夫人送到了院前早准备好的马车前,没有看见自己的二女儿白了时嘉一眼,年轻人一脸正气,仿佛没有瞧见一般。 晏敏在旁看了,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又飞起一片红云。 时夫人上了马车,由时嘉骑马护卫在侧,率先下了山。 这厢里晏夫人有心训斥女儿,又碍着还在山寺,传将出去到底不好。 便又添了不少的香油钱,听禅师讲了一会儿佛法,这才带了两个女儿下山回府。 “将二小姐关进湛露院,抄上一百遍《法华经》,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出来。” 回到家,晏夫人冷着脸吩咐婆子,晏宁大惊,叫道:“母亲,女儿做错了什么?竟又要将我关起来?” 上月到家,她瞧着晏敏衣饰比她多上许多,便要她分上一半与自己,被晏夫人斥责无礼,不敬长姐,在院中禁足,直到去宝林寺之前才放了出来。 这会儿才回来,又要被禁足,叫她如何不怕? 原本在山野田间无忧无虑肆意奔跑的少女,如今只得困在巴掌大的一方小院子里,晏宁不由有些后悔回到京城。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难道还要我一道道与你摆在面前才肯认下?今日好在你还算收敛,若是坏了你姐姐的好事,可就不是禁足这般简单。” 晏夫人冷冷说道,心下对这个二女儿的厌恶掩也掩不住,周围伺候的仆妇丫鬟皆尽低下了头,不敢言语一声。 “母亲。”晏敏悄悄扯了晏夫人的衣角,低声软语叫着。 晏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流露出些许安慰,拍了拍她的手,叹道: “你也莫替她说话,就她今日这样的事情,换个大家小姐,早就被打死了事,我与你父亲怜她幼时失了管教,这才放任她行事。可似今日这般,传将出去,难免不会带累你的名声。” “妹妹许也不是有意的。”晏敏的声音越发的小,却没有再说旁的。 晏宁再是不服,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架了,直接丢到了她所居的湛露院,“呼啦啦”一阵乱响,在外头上了几把大锁,又分立大门两侧留人守着。 上回关她禁足,她悄悄开了院门跑出去寻晏敏说话,把她才做的新衣裳烧了个洞,气得晏敏红着眼圈告到了晏夫人处。 晏夫人大怒,将看着她的婆子每人罚了半个月的月钱,还道再有这样的疏忽,一顿板子打了去。 这回婆子们也是吃了教训,长了记性,院门上了大锁,外头亦有人守着,纵她有天大的本事,也翻出不去。 第4章 困惑 晏宁恹恹坐在窗前,失神看着外面被风吹得摇晃的芭蕉叶在雨中青翠欲滴。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跟着自己母亲出门一回,就好像又犯了天大的错处。 同样都是母亲的女儿,她自小跟着祖母长大,在山中虽快活,但是每每一起玩乐的小伙伴闹起脾气来,就说她是父母不要的孩子。 她自来好强,不肯与祖母告状,便亲自上手与人打上一架,便是输了,回家也不同大人说。 可是不论输赢,她这心里总是难受的。 也曾问过祖母,为什么母亲从来不来看她? 便是父亲偶尔前来,只是瞧过祖母安好,顺带着看她一眼,也就离开,不曾多说过几句话。 她总是跟着父亲的马车追到村口,远远地看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当她听说母亲要接自己回京城时,欢喜得恨不得在地上翻上两个跟头。 可是回到京城才发现,就算她和姐姐都是母亲的孩子,她也只是那个大小姐身边的野丫头。 连个下人都敢瞧不起她。 她寻母亲告状,母亲也只嫌她烦,觉得她被祖母惯坏了,失了教养,可是,你们倒是教养我呀? 她心里呐喊,不告诉她如何行事是对的,如何行事是错的,只是一味的嫌弃她,她就能变好了吗? 她也开始默默向姐姐学,只是她那些衣裳首饰都好漂亮,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叫人移不开眼。 而自己,不过是她身边的丑小鸭。 她笑着问姐姐,可否将首饰借与自己戴上两天? 姐姐却冷着脸道,这些首饰虽是她用,却不是她的,自己笑着与她玩笑,拿上一支逗她,她却哭着去寻了母亲。 结局当然是自己被关起来咯,只会告状的爱哭鬼。 晏宁做着鬼脸,皱了皱鼻子,心里难免有些萧索。 同样都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怎么两个人的差距那么大呢? 正院里,晏夫人也正抚着额头提出了这个问题。 被她从外院书房叫回来的晏大人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先在老夫人那里看见她,不是脸上吹满了尘土被汗水一冲,刷成了道道印子,就是不知又在哪里同那些乡下孩子打了架,衣裳皱巴巴的。 当时自己就想,若是哪天回来,可有的夫人头疼咯。 没想到,自己竟也因此受了池鱼之殃,被晏夫人一顿絮叨。 “哎,自小在外头野惯了,好生约束上一年半载的,女孩子家家,还是比男孩乖巧些。” “哪里乖巧了?大人真是看着自己的女儿怎么样都是好对吧?你告诉我,她哪里乖巧了?” 晏夫人像是受了刺激要挠人的猫,迫得晏大人连连后退,不由苦笑。 “这孩子倒比敏儿长得更似夫人,光看着长相,却是乖巧得很嘛。” 晏夫人将眉一皱,轻飘飘的帕子朝一旁的矮榻上摔去,一屁股坐了下来,气闷道:“可见是前世来讨债的鬼,要把我生生气死才罢休。” 晏大人看着她歇了气焰,方笑着说道:“这孩子早已定了性,夫人与其同她生气,不若好好操持一下谨儿的婚事,这日子可是不远了。” “哎呀,可说是呢。那边来信儿了?”晏夫人惊叫一声,立时又站起了身,向着晏大人一连声地问着。 晏大人呵呵笑着,自袖袋中取出一封信来,火漆早已破损,是看过信后又塞了进去的。 “乔兄在外做学正已经多年,考评皆是优等,近日写了书信过来,道是座师已为他打点好了国子监监事的缺,只等他上京便可。” “这倒是一桩美事。”晏夫人立时将晏宁不听话带来的不快抛诸脑后,捧着书信看了又看,笑意渐渐浮了上来。 定亲的时候,乔之春不过是一府学正,位卑言微,若不是实在喜欢那姑娘,世人又多“抬头嫁女,低头娶媳”的说法,只怕晏夫人也难以点头答应这门婚事。 不过,更多的原因还是,当年的晏大人官位也不高,不过是鸿胪寺少卿,官领从五品,前两年才授了翰林学士罢了。 “那我去同林太太说,早先闲谈时提起,她千叮万嘱,要与我们谨哥儿新妇做全福人哩。” “夫人且慢。”晏大人忙拉住了喜滋滋要出去的晏夫人,“夫人说的林太太,可是太仆寺主薄林大人的太太?” “是啊,就住在咱们家后边儿隔了一条胡同儿的小杨树巷,往常总在一处玩闹,倒是许久不曾见她了。” 晏大人脸上明了,呵呵一笑,“那夫人还是莫去了,这位林大人家里出了事,恐怕林太太没有闲功夫与咱们谨哥儿新妇做全福人的。” “啊?那怎么办?”晏夫人一脸愕然,被晏大人拉了回去坐着,“不过,为夫这里倒是有一人选,或可解夫人燃眉之急。” —————— 晏宁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翠绿的芭蕉叶随风轻轻晃动,两眼茫然没有焦距。 “二小姐,夫人说,要二小姐每日里抄上两页经文,既是识字,也是静心。” 兰心端了果子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上前劝道。 晏宁缓缓回头,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应声:“哦,知道了。” 她慢悠悠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得兰心不由又是叹一口气。 “二小姐,这般动作不雅,叫人看见了笑话,以后还是要注意着些。” 她回来后去寻了自己的妈,说出了想调离晏宁身边的想法,但是赵嫂子却笑话她傻。 “若是谁都能服侍好二小姐,哪里能显得出你的好来?”赵嫂子拿手点着兰心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 兰心仔细想了,也觉得自己的妈说的有理。 都知道晏二小姐没规矩,少教养,若是自己能抵得上半个教养嬷嬷的作用,想来夫人也不会舍得就让自己随着二小姐随意嫁了去。 现下家里的少爷立时就要成亲,大奶奶进了门,夫人便要盼孙子。 若是瞧出来自己能干,说不定还要想法子给自己指门儿好亲,留在府里以后教养小小姐们。 第5章 担心 晏宁回头,皱起眉来,“我这是在自己的闺房中,还要防着别人看见了说不雅?” 兰心滞了一滞,又苦口婆心道:“大小姐小时候经嬷嬷教导,时时刻刻都要注意着自己的仪容莫要失礼,现下房里虽无他人,也怕养成了习惯,日后在人前露出端倪,反而伤了二小姐的声誉,倒是不好了。” 晏宁苦着脸叹了一口气,“天地这般宽阔,为什么人们总要盯着别人有哪处行迟踏错的?真的是好没意思。” 说罢,她再不理兰心,自顾自坐到书案前,拿出一块墨来砚磨。 兰心忙上前抢过,笑着说道:“二小姐莫脏了手,这磨墨的粗活,叫奴婢来做就是。” 晏宁抬头望着她的脸,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口气,这回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那脸上意兴索然,叫人一看就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兰心只作看不见,细细将磨研好,这才笑道:“小姐且先用功,奴婢去烧些开水与小姐泡茶喝。” “我不想喝茶,将前日里厨房做的好酥酪满满来上一碗就是。”晏宁高声叫道。 兰心才迈出屋的脚顿了顿,便又出去,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楚她说话。 “妹妹可是在屋里呢?”外头响起晏敏温柔的声音,才提笔写了两三个字的晏宁立时就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就往外冲去。 “姐姐,我在呢。”她兴冲冲地叫着,才到门口,迎面撞上正提着裙角要进门的晏敏。 两姐妹虽是差着两岁,但是个头儿已经差不多了,晏敏不防,被她撞个满怀。 “嘶——”晏敏吃痛,眼前一黑,便要往下蹲,跟来的丫鬟滇红忙上前搀住了她。 看着晏敏痛得两眼含泪,又不敢出声的模样,晏宁不由喏喏,“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晏敏强撑起一丝笑意道,“你向来是这样活泼的性子,是我走得急了。” 晏宁讪讪,只觉得今日的晏敏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之前姐姐最是不喜她莽撞的样子,每回行动间稍显粗鲁,她便要提醒一二,生怕失了晏家的颜面,叫人笑话。 而且,平常的她如同个瓷美人一般,稍微大些力气碰她,便能疼得“哼唧”许久。 这会儿如此好说话,是怎么了? 晏宁不由有些警觉起来。 “妹妹,听母亲说,姨妈近日进京,恰好能赶上兄长成婚,想来是要多住几日观礼,只不知她带的是家里哪位姐妹?” 晏敏微蹙着眉头,面上隐带愁容,似乎有些担忧。 “姐姐是同姨妈家的哪位姐妹不甚和睦?”晏宁立时反应过来,开口问道。 晏敏一滞,这样的话题搁在平日里常来往的小姐身上,不该同自己你来我往几个来回,然后再含蓄的说出自己与表妹间的龃龉吗? 晏宁怎么就这般大喇喇地直直问了出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就算她问了,自己也再不敢说了。 回头等姨妈真个来了,带来同自己有嫌隙的表妹,她兴冲冲跑过去再来一句:我姐姐不喜欢你,你不要在我家住。 光是想一想,晏敏都觉得眼前一黑。 “倒是不曾与哪位姐妹不睦,只是千人千面,哪里就能同每一个人都好了。” 晏敏淡淡地说着,便站起身来,瞥了一眼铺着大纸的书案。 “我不过是来寻妹妹说说闲话,没成想妹妹竟还忙着,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妹妹练字了。” 她抬脚要走,晏宁急了。 她被关在这一方小院儿之中,好容易盼得姐姐过来同她说话,如何就这般轻易放她走了? “姐姐,我不忙,这字什么时候写都行,母亲又不会查我——” “妹妹且先忙着,姐姐那里还有绣了一半的抹额,最近母亲一直喊着头疼,想来是吹了风。我要快些绣出来,让母亲好用。” 不理晏宁的辩解,晏敏由丫鬟滇红扶着,两脚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抛下话来。 晏宁嘟着小嘴看向已然关紧的院门,心里有些委屈。 她猜到定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才惹得姐姐改了主意,稍坐了一坐便要走。 这大热的天儿,给母亲绣抹额,也不怕母亲头上长痱子—— 可是总共也没说几句话啊? 唉!干脆以后闭嘴不要开腔好了。 她回到书案前,又想起乡下的祖母来。 这般好的天气,老太太应该又泡在田里给菜园子里的菜捉虫吧? 如果还在乡下,自己这会儿正跟着二丫她们下河捉泥鳅呢。 哪像现在,困在这巴掌大的小院儿里,像被拴了脖子的狗,哪儿也去不成。 她悠悠叹了口气,抬眼看见兰心端着一盘造型精致的果子进来。 身后的小丫鬟手里捧着托盘,盘中放着的,正是一碗又白又香的酥酪。 “我就知道,兰心姐姐对我最好了!”晏宁立刻笑弯了眼,大叫着朝兰心扑去。 —————— 春华院,晏敏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满面愁容,久久没有动作。 “大小姐,您也别太过担心,若是表小姐来了欺负您,咱们就喊二小姐去收拾她。二小姐才不管她是不是亲戚,定会打服了她。” 小丫鬟芸儿坐在脚踏上与她分着线,一边絮叨着说。 晏敏叹了一口气,索性将针放下,“哪里像你说的这般轻松,叫妹妹打她倒是容易,可回头母亲怪罪下来,妹妹又要受罚,可是我的罪过了。” “大小姐莫听芸儿乱出主意。”春俏端着茶点走进来,白了芸儿一眼,嗔道。 “我只是担心,萱儿表妹来了又要同我挤在一处,到时候我说也说不过她,叫人徒增烦恼。” 晏敏娇声道,双眉微蹙,楚楚可怜地看着春俏。“你也知道,她自来爽利,嘴巴又会说,我——” 说着,晏敏一脸委屈地低下了头。 “虽说来者是客,大小姐也莫要太惯着表小姐了。哪有去别人家做客,还欺负主人的道理。” 春俏叹道,这位表小姐前年来过,可是把晏敏给折腾得天天落泪,不是个让人省心的。 第6章 姨妈 梁姨妈信上说月上旬至,才不过初一,晏夫人就派了人去码头上候着,只消人到了,立时就能接过来。 两姐妹在娘家时感情最好,前年虽才见过,这又过去两年。 如今晏夫人只觉得自己年岁大了,与姐妹在一处的日子也是过一日,少一日,很是期待。 若不是儿子才中了举人,正闭门苦读等着参加明年的春闱,晏夫人还动过念头叫他去通州码头上等着接人。 只是念头才起,便被晏大人按了下去,道是天大的事情,也却不过儿子的学业。 “姨太太又不是头一回来,只叫个管事去尽了礼数也就罢了。” 晏夫人从嫁过来就没有同晏大人红过脸,既他开了口,自然听从。 晏宁每日里被困在自己的小院儿中,除了抄写两页经文,便是坐在窗前看着芭蕉发呆。 或者是蹲在院子里的花圃中数蚂蚁。 先时她翻开砖石,那么一大片蚂蚁密密麻麻,将兰心吓得尖叫,跳得老远,晏宁反而指着她哈哈大笑。 “兰心姐姐是胆小鬼。”她笑着对脸色煞白的兰心做着鬼脸,一时又觉得好没意思。 “二小姐在玩儿什么呢?”晏宁抬头,看见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朝露推开院门,跨了进来,瞧着她盈盈笑道。 “朝露姐姐,你快来看。”晏宁笑着向她招手,朝露不防备地走过来,一眼瞥见,不由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朝后退去。 “二小姐怎么开始玩儿蚂蚁来了?”她此时的面色倒是同兰心差不多,一张抹了铅粉的脸越发苍白起来。 晏宁瞧她吓得不轻,这才笑眯眯站了起来,将手上的砖石往地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灰。 “这不是被关着,也没什么可玩儿的嘛。朝露姐姐怎么这时来了?可是母亲要放我出去了?” 朝露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姨太太带着表小姐和她夫家的侄公子来了,夫人叫小姐出去见见人。” “哦,走吧。”晏宁弯腰将裙角的灰拍了拍,便往门外走去。 “哎,二小姐——”朝露和兰心同时开口叫住了她。 兰心叹了一口气,上前拉着晏宁就往回走,“姑娘就打算这样去见客?怕是夫人见了要打死奴婢。” “是啊,二小姐,这见客要换见客的衣裳,您穿着这家常衣裳去见客,多失礼啊。”朝露也在一边笑着说道。 “我这衣服也不脏啊,拍一拍就看不出来了。”晏宁有些想不明白,但是自她回家以来,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 她们要她换,那就换好了,多的,她也不想说。 只是那神情间,多少有些恹恹。 兰心敏锐地觉察到了她情绪上的低落,想想自己先时做了决定,要把这位“不羁”的二小姐教成淑女,自然也不肯遇到点儿困难就退缩。 她笑着向晏宁解释道:“咱们家常穿的旧衣,以舒适为主,可这出去见客,却还是要打扮一番,免得对方觉得被怠慢了。” “哦。”晏宁懒懒应声,由着她在自己身上忙活。 “以前在乡下,光是给孩子穿暖就行,平日里不讲究这些,倒也不怪二小姐不知。以后奴婢会提醒着些二小姐,定然不会叫二小姐出丑的。” 兰心笑眯眯地说,晏宁听得出来,她是怕自己又犯了执拗的性子,所以先哄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又一次想起了祖母。 晏大人是寡母靠着种地养蚕织布这些苦活计供出来的进士,他被梁家榜下捉婿,娶了晏夫人,也在岳家的帮扶下在京城置办了宅院。 原也曾想着把老太太接过来颐养天年,只是祖母难离故土,所以买了丫鬟婆子在明州老家伺候着,不叫老太太累着。 而将晏宁送过去养着,倒也给她平淡乏味的生活添了不少乐趣,虽也有仆妇提过要教导她规矩,老太太却说: “我自己就是个泥腿子出身,自来是没什么规矩的。要教孩子,让她老子娘教去,她在我这,只要开心就好。” 若是祖母知道自己回了家之后因为没有规矩被人厌弃,会不会后悔没听仆妇的话给她寻个教养娘子? “二小姐,姨太太说话爽利,有时想什么就说什么了,要是说了哪些不中听的,您也别往心里去。她是长辈,咱们让一让,也没什么。” 一路上,朝露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了一路,晏宁没有说话,但是听明白了。 感情这位梁姨妈还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不过竟叫自己一个小孩子让着,恐怕她也不是个多有规矩的人。 这般想着,心里不由就带了几分鄙夷。 花厅中,晏夫人和一个四旬上下的贵妇人正说笑,抬眼看见晏宁,忙招手叫她进来。 “这是我那养在老太太跟前儿的二丫头,自小在乡野长大,没什么规矩,三姐姐还不曾见过她。” 梁姨妈身着酱紫色宝瓶纹样的妆花褙子,头上挽了圆髻,许是一路上风尘仆仆累着了,脸色看着有些憔悴。 晏宁依着府里嬷嬷教的规矩,恭谨向梁姨妈行了礼,问了安。 梁姨妈淡淡应着声,向侍立在身后的丫鬟伸了手,接过一只锦盒。 “上回我来的时候,你还在你祖母身前尽孝,不曾见到,这回才算是初见。这只镯子原本是一对儿,另一只给了你姐姐,这只你就戴着玩儿。” 晏宁恭顺接过,又低头站到了晏夫人身边,看起来十分乖巧。 不过她眼角余光左右看了看,却是没见自己的姐姐晏敏。 不是说另一只镯子给了她吗? 怎么这会儿又不在? 正疑惑间,门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便出现两个身量差不多高,花儿一样的女孩儿。 晏宁抬眼看去,那个穿着一身淡绿色衣裙的不是自己的姐姐晏敏,又是哪个? 而她身边是穿着淡粉色褙子,月白挑线裙上绣着片片飘落桃花的女孩儿,两人手挽着手走进来,那女孩脆声叫了一声:“母亲。” 然后便“蹬蹬蹬”跑过来,拉住了梁姨妈的胳膊。 第7章 表姐不善 晏宁发现,原以为十分严肃的梁姨妈笑起来竟十分好看,与母亲有六七分的相似。 她挽住粉衣女孩儿的手,嗔怪道:“都这般大了,怎么还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和表姐穿了一样颜色的衣裳便不高兴。也就是敏儿懂事,让着你,自己去换了衣裳,若是不换,你还真个要在姨妈家里撒泼打滚儿不成?” 粉衣女孩儿吐了吐舌头,娇嗔着将她的胳膊抱紧,“母亲也知道表姐懂事,自然会让着我呀,怎么会叫我在姨妈家撒泼打滚儿。表姐,你说是不是?” 她一转头,向着晏敏道。 晏敏笑眯眯的,向梁姨妈行了礼,温声道:“萱妹妹自来最是温柔懂礼,又怎么会做叫人为难的事情?只是我不惯同人穿了一样的,又是在自己家里,换起来方便,也不费什么事。”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热闹,好似把一旁的晏宁忘了个干净。 晏宁几回想插嘴说话,看着晏夫人就算在这个时候,也是紧紧盯着自己,一副紧张的模样,不由平添几分委屈,索性不言。 她们说了一会儿,晏敏好似才想起来似的,拉住晏宁的胳膊向粉衣女孩儿道:“这是我妹妹晏宁,萱妹妹上回来家,她尚在明州祖母处,你们还未曾见过。” 晏宁忙上前依着嬷嬷教的规矩行了礼,便乖巧站到一旁。 粉衣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扑哧”笑道:“果然带了一股子村气。” 这话一出,厅中几人立时色变,就连晏宁也皱了眉抬头打量她。 自回到家里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比自己还不知礼的人,就这样,也能被姐姐闭着眼睛夸赞“温柔懂礼”? 梁姨妈蹙眉斥道:“萱儿,莫要欺负妹妹!” 一旁的晏夫人和晏敏早就红了脸,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晏夫人忙拦着要教训女儿的梁姨妈道:“三姐姐莫恼,小孩子的戏言,不会有人当真的。” 说着,她又回身看了一眼晏宁,只见她上面穿了藕荷色的褙子,底下配了一条蜜蕊色细折罗绸百褶裙,素雅大方,配着她年华正好,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如同黑珍珠一般滴溜溜转着,看起来好不精神。 哪里村气了? “宁儿,快过来见过萱表姐,萱儿比你大上几个月,你们两个也算是同龄,在一块儿玩耍可莫要淘气。” 梁姨妈面上挂着浅浅的笑,语气比之方才温和许多,招手叫晏宁过去。 晏宁略歪了头,站在那里不动,上上下下将梁姨妈身边的迟萱打量了一遍。 “往常姐姐总说我是个不知礼的,如今萱表姐来了,可见有个和我做伴儿的,以后咱俩一定能玩儿到一起去,晏宁实在欢喜得很。” 她倏然笑着说道,那边梁姨妈和晏夫人听着这话面上变色,可她全然不理,反而上去拉着迟萱的手。 “萱表姐比我大上几个月,又受姨妈教导,平日里一定认得许多字了吧?宁儿自小跟着祖母长大,字认的不多,表姐可要教我才是。” 迟萱闻言,面上微红,强自镇定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以我只会认些账本上的字罢了,咱们女子,又不考状元——” 晏宁捂嘴轻笑,道:“原来萱表姐也不认得几个字,这可奇了怪了。表姐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萱表姐不认得几个字,想来应十分有德行才是,如今看来,却是大人们说错了。无才的人,未必有德呢。” “宁儿,你平日里顽皮倒也罢了,如今当着客人的面还如此任性,可见我还是罚你罚轻了。来人——” 晏宁叹了一口气,丢开满脸通红,嘴巴半张的迟萱,转头向晏夫人,眸中带着几分倔强,还有几分哀伤。 “母亲,你当真就如此厌弃宁儿吗?” “你胡说什么!”晏夫人气得满面通红,高声唤人进来。 兰心原就战战兢兢守在门外,听着里头高一声,低一声的,心绪不宁。 听得晏夫人唤人,忙几步迈了进去,果见晏夫人一脸痛心看着自家小姐,而晏宁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当厅,背对着她,看不见面上神色。 “将这个孽障给我关起来,半步不许她出来。若是谁放她出来了,就给我打出晏家!” 看着歇斯底里的晏夫人,晏宁不发一言,转头就走,兰心跟在后面不敢大声喊她,想要拉住她,腿脚却不及她快。 晏宁将自己关到了湛露院,晏谨向晏夫人求了情,要带她出去散心,也没有将她叫出来。 心疼妹妹的晏谨不知打哪儿弄了一只会学舌的鹦鹉送了过来,晏宁原想说不要,但那鹦鹉实在可爱,只好很没有骨气的收了下来。 “母亲也是为了你好,未出阁的女孩子到底还是要个好名声——”晏谨趁势说道。 哪知晏宁将眼一瞪,乌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哥哥是觉得,妹妹的名声不好?所以要母亲在外人面前替我遮掩,我该感念亲恩才是?” 晏谨哑然,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晏宁也不同他多说,一转身,将鸟笼拿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隔着墙听见兰心又低声絮叨着,叫她和气兄弟姐妹,莫要把人都得罪光了,任凭她如何说,晏宁也只不理会。 兰心有种自己但有十八般武艺,也尽数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同样都是晏夫人亲生的女儿,为什么大小姐晏敏就识礼仪,知进退,这位油盐不进的二小姐倒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兰心不止一次望天长叹,觉得赵嫂子说的话恐怕是不奏效了,如果有机会,还是给自己再谋个出路的好。 做为一个极为上进的丫鬟,守着这么一个摆烂的二小姐,她觉得自己看不到半点希望。 临近晏谨的婚期,晏夫人又请了云容绣坊的绣娘和裁缝过来给两姐妹做衣裳。 湛露院,晏宁浑不在意地扫了摆在地上的几个箱子里琳琅满目的布料,眨了眨眼睛,遂问道: “可给姐姐量过衣了?” 第8章 吵嘴 云容绣坊的张娘子素来走惯了高门大户的后宅,知道这些小姐的怪脾气,笑着应道:“已是给大小姐量过了,大小姐和表小姐选的几匹料子都已经挑了出来,这些是重新添了几样新鲜花样后才拿来给二小姐选的。” “哦。怪不得我瞧着,有几匹是去年的花样,看来果然我是个好欺负的。” 晏宁将眼瞥向一边,拿着不知从哪里揪的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张娘子笑道:“二小姐果然好慧眼,一眼就看出了有去年的花样。只是今年这些料子上的纹样,却是做了一些精巧的变化,才又重新上架卖呢。” 其实晏宁哪里懂得这些,不过是脾气上来了,故意找茬儿罢了。 见她依旧和气跟自己说话,倒不好故意难为,在一堆绫罗绸缎里头胡乱挑了看着顺眼的布料,将兰心急得在一旁直皱眉。 送走了张娘子,晏宁吩咐关门,却见一双手撑住了门缝,差点被夹到了手。 “二小姐稍慢,夫人说不禁二小姐的足了,我家小姐来寻二小姐出来玩呢。” 晏宁定睛一看,原来是姐姐晏敏的贴身丫鬟春俏,正强挤开了门,探着头冲着里头喊。 “唔,原来是母亲改变了主意。不过我近来在房里修身养性,学着做名门淑女,才发现原来却也不难。你转告姐姐,为免前功尽弃,我就不出来玩了,好生在屋子里待着,免得又惹母亲生气。” 晏宁淡淡说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转身就往屋子里走。 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当日与迟萱手挽着手那般亲热的样子,若晏宁说自己心里不在意,那是假的。 “妹妹可还在生我的气?”身后柔柔的声音带着哭腔,晏宁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这京中的闺阁女子难道都是这般,一言不合就眼泪攻势?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姐姐又做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了?”她无奈转身,看着由春俏扶着下了台阶走进院子的晏敏道。 “你定是怪我当日没有帮你说话,可是母亲正在气头儿上,我又哪里敢——” 晏敏哀哀戚戚地说,晏宁不耐同她拉扯,转头朝屋里走去,嘴上还说着:“姐姐屋里有客,还是莫要在我这里耽误功夫。母亲又不是头一回这样对我,我早该习惯了。” 听得她话中隐还有着许多委屈,晏敏也是微微叹气,晏宁回身瞧着她跟在自己身后进了屋,不由更是气闷。 “姐姐自有好表妹一起玩儿,在这我里受些难听话,何苦来?”她没好气地说道。 晏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叫人看得更是心急,晏宁索性背转过身去不理她。 “二小姐,大小姐也有她的苦楚,你们是亲姊妹,更是应该相互体谅才是。”春俏在一旁说道。 晏宁一抬眼瞥了过来,“姐姐喜欢她,就和她一起玩儿。手拉着手比亲姊妹才要亲,如今倒又有苦楚了?” “妹妹,这事情哪里是你表面上看见的这般简单。”晏敏叹道。 原来梁夫人上回过来探亲,带的便是迟萱,来不过半月,非要与她住在一处,偏偏又喜欢同她攀比。 为了不使母亲为难,晏敏对她也是百般忍让,没想到却换得对方变本加利。 走的时候大小箱笼带了一堆,道都是敏儿表姐送的。 “我知她家里姊妹多,凡是好东西都轮不到她,所以眼皮子浅些。只是怕母亲脸上过不去,便咬牙认了。没想到——” “没想到表小姐这回却更是过分,将小姐去年生辰时夫人送的一支烧蓝镶金花钿硬是要了去,她是客人,小姐也不好说什么,只在心头生着闷气。”春俏接口将晏敏不好说的话快语说了出来。 晏宁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嘴唇嗫嚅半晌,开口便带了几分委屈。 “那只烧蓝镶金花钿,姐姐连让我拿在手里看一眼都不肯,这回叫人抢了去,却过来同我诉苦。在姐姐眼里,我这个妹妹又算什么?” 晏敏张口结舌,两人之间还有这样的事?她一时竟忘了—— 晏宁很是不客气的将晏敏主仆赶出了湛露院,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地上的成群结队的蚂蚁出神。 不一会儿,有粗使的小丫鬟拿了扫把过来,将蚂蚁一把打散,她才回了房。 兰心坐在小杌子上拿着绣绷,一下午也没有绣上几针,见她过来,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下人,主子做事再没有章法,也只能劝导,不能强行改变。 “我知道,你总觉得在我院儿里是埋没了你。待哥哥成了亲,我就同母亲说,叫她送我回明州乡下,到时候,你自寻出路就是。” 晏宁提笔写着大字,闷闷地说。 兰心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间竟然觉得眼前安静的少女有些可怜。 她就像那天上的鸟儿,如今被困在这一方小院儿里,原本高飞的翅膀被无形的绳子缚了起来,略有挣扎,便惹来厌弃。 “小姐,这女子行事自有一套规矩,你现在年纪也大了,还是像小孩子一般,会吃亏的。” 许久,兰心才缓缓开口劝道。 “我不是不愿意守那些规矩,只是为什么她不能像教导姐姐那样,对我温柔一些?为什么我回了家,反而像没了亲人一样?” 晏宁抬头望着房梁,眼圈有些湿润,喃喃道。 兰心叹了一口气,这父母亲情,最是不讲道理,瞧着你好的时候,纵使任性撒泼,也有人替你遮掩; 若这心里先有了障碍,你就算是把心掏给她,只怕她也觉得是不够的。 要不为什么都说十个手指有长短,自家这位二小姐想来就是那根短的手指吧。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小姐心里纵是有万般委屈,也只忍耐一下,再过两年定了亲,及笄了,自己当家做主,只做亲戚来往,或许就好些。” 说着,兰心不由有些心疼她起来。 晏谨新婚前夕,晏夫人叫人收拾了些吃食果子,来到了湛露院。 第9章 我不快活 才洗了澡的晏宁坐在那里,任兰心拿了干布与她擦着湿嗒嗒的头发。 一边夸着她头发乌黑且多,她也只是笑笑,并不说话,看起来十分乖巧。 晏夫人那一瞬间的心突然有些酸涩,开始想自己对这个孩子是不是太过苛刻了。 “母亲来了。” 晏宁听到脚步声瞧了过来,忙起身迎她,不想兰心反应不及,扯到了头发,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我来看看你,你好生坐着,小心吹了风,着了凉。” 晏夫人连忙上前按住她,看着铜镜里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小脸儿,有些怔神。 这个孩子自出生便不得她喜爱,每每看见她,便会想起自己为了生她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儿不说,还坏了身子,再怀不了孩子。 “听说你近日乖巧得很,便是院门开着,也不出去逛了。每日里看花写字,倒是有几分大家小姐的模样。” 晏夫人嘴角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将手放在晏宁的肩膀处,神情间很是欣慰。 晏宁怔了怔,朱唇轻启,良久,才轻声道:“母亲想要的,可是这样的女儿?” “你这样,很好。”晏夫人颔首道。 “可是这样,女儿不快活。”晏宁微垂了眼帘,声音放得更轻。 “你要知道,男人家在外挣钱养家,可比作参天的大树,而妇人则操持家务,是依附大树一同向上的藤蔓。我们各司其职,各有使命,闲暇之余,总有乐趣。 可若都没有规矩,大树横长枝杈,便长不高,长不大,自然也就无法庇护一家老小;藤蔓满地攀爬,便再见不到高处的风景。 想要得到的同时,总要放弃一些不应该的坚持。” 这还是她回到晏府之后,晏夫人第一回平心静气同她说这么多的话,纵然心内无法完全苟同,但晏宁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晏夫人瞧着就更满意了。 “过两日新嫂嫂就要进门了,你兄长素来疼你,你也要多替他思量一些。大婚当日,客人众多,父亲和母亲怕是会有些照应不周到。你和敏儿也都是大姑娘了,要帮着招呼客人,照顾好来家的小姐和夫人,可好?” 晏宁抬头望向晏夫人,滚圆的眼睛里面的黑珍珠熠熠闪着亮光。 “母亲放心,到那日,女儿定不会胡乱行事,照顾好来家的夫人小姐们,为父亲和母亲分忧。” “好孩子,终究是大了,这般懂事,我也放心了。你且早些睡,等你兄长成了婚,你也跟着我学些当家理事的活计。” 晏宁嘴唇微动,想说等兄长成婚后,自己回明州乡下的事情,但是晏夫人已然起身,带着仆妇走进了夜色之中。 罢了,反正时候还早,待兄长大婚之后再提也不迟,不急于这一时。 “夫人看见小姐这般乖巧,也是欢喜的。小姐日后可莫要再说夫人不疼你,天底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 兰心笑眯眯地说,瞧着似是比她还要欢喜些。 晏宁垂首,盯着自己绣着缠枝花纹的鞋面,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可是这样,我不快活。” 声音太小,兰心没有听清楚,也没有深究,又换了一块干布与她捂着头发上的水珠。 夜色深深,明月如皎,树叶沙沙作响,吹来的微风都带着热气。 晏夫人早早吩咐用上了冰盆,还是难消暑气炎炎。 “这般热的天气,要是在村里,早与二丫她们泡在水溏里头去去暑气。” 晏宁心里幽幽叹着,只是这话却是无法跟兰心她们说,若说了,又要絮叨上几句自己没个淑女小姐的样子。 晏大人虽是贫家出身的翰林学士,晏夫人娘家却是一方巨贾,最善经营,将晏家的产业从无到有,从有到丰,晏谨娶的又是国子监监事的女儿,最是不怕花钱,婚礼办得自然十分热闹。 晏敏带着晏宁在后宅四处张罗着照顾女客,一天下来脸也要笑酸了去。 她不时偷瞧着妹妹,见她这回倒是进退得宜,十分知礼,不由暗暗点头。 接亲的人将新娘子送到了新房中,晏谨便招呼大家前院就坐,吃酒作乐。 充作男傧相的礼部侍郎报公子柳铭杰一转头,看见一众用团扇遮了脸的女客中,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女孩儿笑得开怀。 弯弯的眉眼,樱桃似的朱唇,肌肤如雪,偏生不惧这大太阳晒着,浑身如同镀了一层光般,不由看呆了眼。 “看什么呢?大家都走了,我们也快出去。”冷不防被人拉了一把,再转头,那女孩儿已经别过头去,只看见一个乌发浓密的后脑勺了。 柳铭杰不由恼怒,才要发脾气,认出拉扯他的人正是靖国公世子时嘉,不由歇了火。 “时嘉,看那边那个浅绿色衣裙的女孩儿,长得好生水灵。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我想,我定是与她一见钟情——” 柳铭杰拉着时嘉虚指了一众女客,又作西子捧心状,颇有些夸张地说。 时嘉早看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上回在寺里玩水的那个丫头,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此时又见他这般轻浮的模样,不由沉了脸,“不过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偏你也看在眼里,回头我带了你去梳云楼长长见识。” 说着,拉了他便走,柳铭杰哈哈大笑,将折扇收起,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道: “你呀,你呀,每回我们要去梳云楼,你总有各种理由推脱,还当你是个君子,没想到不过尔尔。下回同往,同往,哈哈。” “你这帕子上绣的蝶儿可是自己绣的?这般活灵活现的绣艺,我还是第一回见。” 晏宁正同御史姜大人的小女儿姜小姐一处坐着,瞧着她帕子上的蝴蝶绣得好,不由赞道。 姜小姐是个温柔绵软的性子,听她这般一顿夸,低头红了脸。 “这是我自己绣的,嵌着我的名字——” “你可真厉害!”晏宁的语气诚恳至极,姜小姐越发害羞起来。 “我姐姐的绣功也很是不错,你若是认识了我姐姐,定能同她说到一处去。” 晏宁说着,便四处张望,找和自己一起陪客的晏敏。 第10章 撞破 “表姐,可看见我姐姐了吗?”晏宁拽了拽谈兴正浓的迟萱。 迟萱皱着眉头瞥了她一眼,不耐烦道:“难道你之前叫我守着你姐姐吗?为何姐姐不见了,还要问我?” 她很是嫌弃地拍了拍晏宁扯过的衣袖,自顾自转身走到了一旁。 先时与她聊得火热的小姐面露尴尬,对晏宁道:“我似乎看见你姐姐往花园里去了,只是没瞧真切,作不得准。” 晏宁忙蹲身朝她福了一福,微笑着谢过她,便往门外走。 不防旁边林小姐才端了茶要喝,被身边一位冒失的小姐撞了一下,“诶呀”一声,便朝晏宁倒了过来。 晏宁才一转身,想要避过,又怕自己兄长的婚宴上有小姐跌了跤,说出去虽不是自家的错,到底也能叫人说上一句照顾不周。 她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林小姐的胳膊,腰肢用力撑稳了下盘,扶着她站稳。 惊魂未定的林小姐脸色煞白,向她行礼致谢,晏宁笑着客套几句,又听见旁边小声惊呼:“呀,你的裙子湿了。” 晏宁低头一看,果见自己右边的裙摆被茶水打湿,白色的挑线裙子上洇着浅褐色的茶渍,很是显眼。 被她救了的林小姐皱了眉头,歉意道:“我家马车上带了备用的衣裙,我去唤来丫鬟替晏小姐换了——” 晏宁“扑哧”笑出声,安慰她道:“林小姐可是忘了,这是我家哩。我自回去换了衣裳再过来陪各位小姐说话。” 她又狡黠一笑,向屋子里被吸引过来目光的小姐们眨了一下眼睛,“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可莫要淘气哦。” 众人见她俏皮,也跟着笑了起来,连声催她快去,免得一会儿夫人们叫过去,她脏了裙子失礼。 晏宁本欲去寻兰心,可是左右看看也没有瞧见她在哪处,索性自己往湛露院行去。 招待女客本在花园子里的花厅,往外走就是外院,往里走就是内宅。 她今日在婚宴上很是认识了几个谈得来的好朋友,心情很是不错,一路跑着跳着,突然看见前面人影微闪,瞧着竟像是姐姐晏敏。 晏宁心中一喜,她离席回去换衣,也害怕没有主人家招呼着,女孩子们万一起了口角,中间少了人周旋。 哥哥晏谨一向待她和气,平日里外出会友,总是想着给她带些新鲜玩意儿,使她在内宅之中也不会太过寂寞。 今日是他的大喜日子,晏宁不希望出任何事情,给他的人生大事带来遗憾。 她急急叫了一声“姐姐”,恰此时外头响起了唢呐锣鼓声,正好盖住了她的声音,前面的人好似没有听到。 晏宁无法,提起裙角便追了过去,走过一片长满凌霄花的月亮门,这里竟有一处院子。 她回家的时日短,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禁足,一时竟不知这院子是做什么用的。 只是瞧着收拾得干净整齐,想来也是有人时时打理。 院里有一间房子,此时房门紧闭,晏宁还道晏敏是同她一样,弄脏了衣服,要躲起来更衣。 这般想着,不由促狭心起,便悄悄趴到了窗外,准备猛然探头吓她一跳。 这时,里头传来晏敏带了哭腔的声音:“你说要同我父亲说去,如何到现在都不曾提起?难道你是骗我不成?” 晏宁停住了动作,悄悄直起身,往旁边藏了身影,偏了脸向里头看去。 姐姐坐在一张矮榻上,在她身前,一个穿着深色澜衫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对着晏宁站着。 只见他扭身坐在了晏敏身边,晏宁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他长什么模样,但是被高高的椅背挡住,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同晏敏说话,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握着晏敏放在膝上的小手,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 晏宁蓦然瞪大了眼睛,跳起来便要往房里冲去,不想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向后一拉。 她立时便跌入一个硬实的胸膛里头,来不及反应,晏宁忙将手肘往后强击而去,却被那人避过。 她才要放声大叫,又被捂住了嘴巴,两脚不自觉地便跟着那人离开了院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晏二小姐这回真切的害怕了! 她没想到在自家宅院里头,外面宾客济济,自己还能被人胁持了?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有男子的气息伏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我将你松开,你可千万别嚷,不然,你姐姐可就完了。” 晏宁连连点头,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像他说的那样,若是惹了人来,自己倒也罢了,可是姐姐同一个男子孤男寡女关在一处房子里,可怎么解释得清楚? 嘴边的手慢慢移开,见她果然听话,腰间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来。 晏宁回头瞪去,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她惊叫,又怕惊动了旁人,忙伸手捂了自己的嘴。 时嘉压低了声音闷闷地笑了几声,便朝她做了个手势,叫她跟自己走,然后转身率先往花园子里行去。 花园里有一处小径,四下里种了不少叶子菜,那是晏大人闲来无事想要务农,晏夫人特意为他开辟的。 两个人站在这里讲话,便是有人经过,远远的就能看见,而且也不会有什么不利的流言传出去。 “你对我家倒是熟得很。” 上回见面,两人就是不欢而散,这一次又是这样的一幕,晏宁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哪里哪里,晏二小姐说岔了。就好比刚才晏谨兄的书房,才是我最熟的地方。这后宅的花园子,我也不过只来过一次罢了。” 时嘉笑着说道,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晏宁自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不过此时,却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晏宁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挤不出半点笑容,阴沉着脸道: “方才在那边,你都看见什么了?” 时嘉老实道:“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我想,我应该都看见了。” 晏宁那黑珍珠似的眼睛直直地便盯了过来。 第11章 凌霄花 谁知时嘉瞧着她竟展颜笑了,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喂,我说,当日与你姐姐相亲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吧?好歹我也算是个受害人,你这样死命盯着我,倒像是我做了坏事一般。” “呸,你瞎说什么呢。”晏宁怒目,不知她这副模样放在时嘉眼中,就像一只张牙舞爪没牙的小老虎,毫无威胁。 见多了京城里的名门淑女,乍一见这个野性十足的女孩子,时嘉有些新奇,不由自主便想逗逗她。 晏宁见他嬉皮笑脸的不说话,好像自己是多无赖似的冲他叫嚷,一时气闷。 今日本来答应了母亲要做一日的乖巧女儿,偏偏一见他就破了功。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脸转向一旁,看看那处院子里有没有人出来。 很可惜,没有。 姐姐一定还不知道她们两个已经窥破了她的秘密,一个闺中女儿在兄长大婚之日,在兄长的书房与男人私会,若传将出去,恐怕活不成了—— 晏宁心中惊跳,连忙回转头看向时嘉,见他已经收了面上笑容,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喂,你,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晏宁先时声音颇大,说着话渐渐变小。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虽然姐姐不曾同他定亲,但两人也在议亲,今日做出这等事体,确是她们晏家理亏无疑了。 如今还要要求他莫要讲出去,实在是—— 晏宁不愿意往下想,但是心中难免有些愤懑,左右为难。 时嘉轻笑,“你不叫我讲出去,还要继续同你姐姐议亲?若是亲事成了,日后我戴的绿帽子分你一半如何?” 晏宁羞得满脸通红,困窘到了极致,突然就不管不顾起来,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时嘉道: “我自会想办法不叫姐姐嫁了你,你看她明明有心上人,又哪里会愿意嫁给你?可莫要自作多情了!” 看着面前倔强地紧紧握着拳头压低了声音朝自己喊的晏二小姐,时嘉笑出声来。 只他这一笑,晏宁便觉得他是在笑自己的不讲道理,和信口开河。 晏夫人早已将靖国公府与晏家女儿议亲之事当作是平生最得意的事情,如果不讲出实情,她又怎会甘愿放弃这门上好的亲事? 可如果把此事和盘托出,她眼中一向最是乖巧的大女儿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还叫时嘉撞见—— 晏宁虽总是气她偏心姐姐,恨不得早日离了她身边,但若因着这事将她气坏了,难免又有些不忍。 “我会劝姐姐自己去寻了母亲说清楚,叫她莫要应承靖国公府的亲事,若是不成......” 她低头喃喃,却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若她此时抬头,或许就能看见,时嘉正盯着她雪白的脖颈出神,不知又在想着什么促狭主意捉弄她。 “你不要管这件事了。”时嘉突然开口道。 晏宁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时嘉说话不由一滞,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 “这做亲一事,做的是两好合一好,既你姐姐有了心上人,我也不想戴绿帽子,自然不会强求她嫁我。” “嗯,是的。”晏宁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突然觉得这个靖国公世子好似也没有印象中那么惹人讨厌了。 “此事我不会对外人道,但是瞧着你姐姐行事疏漏,就算这回不被我们撞见,说不得也会被别人看见,难道你还能一个个儿求过去,让别人莫要往外传?” 晏宁面上一红,想说姐姐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方才所见,却让她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姐姐她,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等我问问清楚,好生同她说明白了,她自然就不会这样了。” 说着,她扭头又往那处院落望去,火红的凌霄花随着吹来的暖风摇晃着,但是院子里面依旧没有人出来。 “呵呵,这是你家的事,我自不会管你如何做,不过是提醒一下罢了。他人之事,又与我何干?” 时嘉笑得随意,眼神时不时瞥过她的脖颈。 这时,从凌霄花后转出一个女子身形,晏宁还道是姐姐出来了,忙草草蹲身向时嘉福了一礼,便要朝那边去。 只一眨眼间,那女子脚步错乱远离了院落,离了凌霄花藤蔓的遮挡,晏宁这才看清楚,哪是自己的姐姐,明明就是自己的丫鬟兰心。 “兰心,快过来。”她着急地向兰心招手,偏偏又怕引了人来,不敢大声喊,压低了声音,正心头错乱的兰心又听不见。 晏宁最终还是决定跑过去将兰心拉过来,好生嘱咐一回。 谁知道才跑出两步,便被一只手抓住胳膊扯了回来,不用想,定然又是那个靖国公世子时嘉。 晏宁皱眉回头瞪了他一眼,挣扎着说道:“我去把兰心叫过来,她定然是来找我的。” 时嘉不语,将她往自己身边扯了扯。 然后弯腰自地上拣起一个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的土块儿,手一扬,土块儿便自空中划过,准确地落在了兰心脚边,将她吓了一跳。 兰心才要惊呼出声,忽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谨慎地四处看去,正好看见晏宁同一个眼熟的男子站在菜园子那边。 六神无主的她仿佛寻到了主心骨,又瞧了一眼院落内,提着裙子便朝晏宁跑去,这回却是再不提什么淑女风范。 “二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她不知晏宁是否知道那处小院儿里头发生的事,一心想要带她离开这里。 “姐姐还在里面?”晏宁指了指凌霄花院落,兰心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时嘉。 她已经认出来,这个眼熟的男子,正是在宝林寺同大小姐相亲过的靖国公世子。 兰心恨不得此时自己两眼一黑,就这般晕死过去,只怕心里还安定些。 晏宁既然当着靖国公世子的面问出这样的话,就是明白地告诉她,里面的事,两个人都知道。 “小姐,我们,我们去寻夫人吧?”兰心抓着晏宁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我去叫姐姐出来。”晏宁道。 第12章 吓退 身边有个比自己还要慌乱的人,晏宁突然就镇定了下来,从地上拣起一个拳头大的土块握在手里,朝着凌霄花便要去。 兰心死死抓着她的胳膊不放手,晏宁又不敢使了力气挣脱。 这个娇滴滴的丫鬟虽说比自己年纪还大上几岁,但是平日里也是跟个副小姐似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真怕稍一用力,把她的小细胳膊给拽掉了下来。 “这里又不是什么僻静处,你跟我还有......还有他,都撞见了,要是再来个别的人,闹出去没脸的可是我们家。” 晏宁温声细语跟她解释道,叫她放开手。 兰心抽抽嗒嗒,要哭不哭的样了,稍定了心绪,道:“那,兰心同小姐一起去。” 旁边抱臂站着看热闹的时嘉瞧着两人拉扯,不知想起什么,心中一动。 “罢了,你们两个去,回头叫人看见了,跑都跑不快,不如我去惊动了他们,叫他们若要温存也换个地方好些。” 他这话说得轻佻,晏宁忍不住又向他瞪了眼睛,“这是我家里的事,你不要插手。” “哈!”时嘉挑了眉,光看兰心兰心这激动的样子,就知道里头定然不只是偎在一处说说话那么简单,下意识的不想让她靠近这等腌臜事。 只没想到自己的好人心又招来她恶狠狠的语气喝斥,两人难不成是八字不合,才一开口就要吵架? 这小丫头,全然忘记了方才低声下气求着自己的模样了。 晏宁又白了他一眼,与兰心拉着手往凌霄花院落而去,只是靠近些,两人便红了脸,手脚忍不住轻微颤动。 “你,你镇定些,莫抖成这般模样,连带着我都走不好路了。” 话说出口,晏宁才发现自己声音也抖得厉害,反倒怪起旁人,不由面上便烧了起来。 踏过月亮门,里头传来细碎的娇吟声,晏宁与兰心交握的手臂上浮起一层粉红,脸上更是烧到发烫。 她强自镇定,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是姐姐在里头?”她扬声喊道,只是那声音颤颤,还隐隐带着一丝沙哑。 “姐姐,母亲到处找你,你还在这里躲清闲,实在是有些不像话。”她深呼吸后,又朗声叫道。 里头传来一声男子的轻笑,立时又止住了。 兰心此时真真恨不得要晕过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想同晏宁说,说不定里头不是大小姐,可是方才她寻晏宁经过这里时,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明明就是大小姐的声音。 这事若要传将出去,外人定要笑话晏家治家不严,大小姐自己作死也就罢了,还带累了自家小姐的名声—— “姐姐,你快些出来,妹妹的裙子被小姐们的茶水弄脏了,咱们一处回去更衣可好?” 晏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眼巴巴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花廊下燥热的风吹过,她只觉得心里发凉。 “你们别在这里傻站着了,那边有人过来。” 似是路过的时嘉漫不经心地提醒了一句,施施然打她身后过去,身影消失在花墙之后。 听他说有人来,晏宁也不敢再喊“姐姐”,可两人傻站在这里,叫人瞧见了更是说不清楚。 气恼之下,她一跺脚,皱眉扬声道:“我去寻母亲来。” 说罢,拉着兰心便走。 兰心忙拉着她,急道:“小姐,好歹留下奴婢守着,万一真有人来,也好遮掩一二......” 晏宁无奈,压低了声音道:“兰心莫不是个傻的,咱们留人守在这儿,他们怎么出来?” 两个人小跑着离开了那一片凌霄花,行至花园子里的葡萄架下,晏宁拉着兰心偏着身子躲了起来,勾头往那边看。 只见几个粗使丫鬟端着几盘子果子说说笑笑从那里经过,待人走后,又过了一时,一个鬼鬼崇崇的男人自花墙后朝外探了探头。 这回晏宁看得清楚,十分肯定自己没见过他。 一个没有在内宅出现过的外男,是如何进到后院来的? 她屏息静气看下去,男人极快的从月亮门里出来,几步便消失在转角。 没多久,一袭银红色衣裙的晏敏小心翼翼自里头走出来,似做贼一般左右看了看,才红着脸低着头小跑着去了花厅的方向。 晏宁此时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她做出这般事体,不说来寻自己分说清楚,反倒又去了花厅。 难道不知道自己发丝凌乱,面上的妆都花了? 若有人问起,又该如何分说? 算了,不管她! 今天是兄长的好日子,既然他们散了,也没有被旁的人碰见,好歹安安稳稳把今日过了,再找她算账。 晏宁回身拉了兰心的手,触手冰凉,不由一惊,一抬头看见她脸色惨白,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兰心,没事了,今日是哥哥的喜事,不能闹出事情来,明日我寻了机会再问清楚就是。” 兰心素来是知礼守礼的卫道士,想来看见姐姐做出这般事体,一时接受不了,许是吓到了。 晏宁如此想着,便开口劝慰她道:“而且你是我的丫鬟,就算母亲生气,也罚不到你身上,到时候,你就说是我——” “小姐,那人是——”兰心猛然抓紧了她的手,将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认得那个男的?”晏宁皱眉,瞪大了眼睛盯着她问。 兰心咬着下唇,眉间高高隆起几个疙瘩,眼帘微颤,轻轻点了点头。 “那样最好,省得她不认账,到时候哭哭啼啼的,母亲又要说我欺负她了。” 晏宁心下微定,在对付母亲的手段上,自己这个姐姐可以甩她八条街。 只要眉心一蹙,樱唇一瘪,捏着嗓子哼上几句,自己定是要挨上母亲一顿臭骂。 方才叫她不出来,晏宁已是决定要私下里好好儿问问她,省得在母亲面上再上演一场“姐妹吵架”的戏码。 说不定话都不叫自己说完,又给扔进湛露院关起来。 晏宁气呼呼地想着,又问兰心:“那男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去找母亲查了他再说。” 第13章 宴席 不管怎么样,这事儿却是容不得她耍赖,不然一边同靖国公府议着亲,一边又红杏出墙。 先时光顾怕了,这会儿回过味来,晏宁才觉得,这位靖国公世子确实有些可怜。 “小姐,不顶用的。”兰心摇着心,扯着她往内宅走,“咱们且先去换了衣裳,前头还有那么多小姐要招待——” 无论晏宁如何问,兰心也不肯说,她心下生疑,又摸不着头脑。 “你且告诉我是谁,我才好叫母亲查了,若不然,回头一说,姐姐又不肯认账。这般任由母亲稀里糊涂跟靖国公府议亲,他日闹将出来,才是要人命的大事哩。” 晏宁换好了衣裳,坐在妆台前任由兰心重新给自己梳拢了头发,嘴巴还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兰心幽幽叹了一口气,“非是奴婢不肯告诉小姐,只是此人夫人也是认得的。就算是要说,也该是大少爷的婚礼结束了才行,现在告诉小姐,让小姐心烦,才是不该。” 母亲也是认得的?晏宁微微皱眉,难道是父亲的门生故旧? 不过她才回家几个月,许多家里来往的人也并不认得。 若有那通家之好带了子侄过来,就算是当着夫人们的面见上一回,亦是遮着掩着,不敢正眼瞧人家。 见了跟没见有什么区别—— 反正见过的人屈指可数,记得住长相的一个也没有。 哦,算是有一个,那个动不动就笑话人的靖国公世子嘛。 冤家! 光想起他就觉得晦气。 晏宁忍不住“呸呸”两声,将他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 兰心只当她又犯了毛病,因着自己不肯说而发泄着不满,嘴上虽不吭声,心里难免委屈。 换好了衣服,整理好了妆容,一主一仆这才又朝花厅行去。 这时宴已开席,晏宁看见自己的姐姐晏敏正坐在一桌主位陪客,头发也梳拢整齐了,面上的妆容也似重新画过,不由松了一口气。 之前泼了她一身茶水的林小姐看见她进来,忙招手唤她。 旁边坐着她的表姐,回京述职的杨大人的女儿杨婉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林小姐不由吐了吐小巧的舌头,尽显俏皮。 晏宁走了过去,一桌小姐都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给她,丫鬟端了高背椅子放下,晏宁才坐了过去。 “本来准备到我姐姐那里去坐,没想到你们这么喜欢我,情愿同我挤着,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过来了。” 经过刚才一事,大家都知道她是最和气不过的一个人,听她这般说话,忍不住娇笑出声,引得对面几张桌子上的夫人们频频朝这里张望。 还有林小姐的母亲使了丫鬟过来告诫,叫莫失了礼,林小姐笑着说: “晏二小姐说俏皮话儿呢,把大家逗乐了,并没有调皮,姐姐快去告诉母亲别担心,我瞧着她饭都吃得不香了。” 晏宁原以为大家闺秀就是像自己姐姐那般模样的,行如弱柳扶风一般,笑不露齿,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只是今日见了别家小姐,才知并不是都是那般,像林小姐这样活泼性子的姑娘,最是与自己投契。 丫鬟过去传了话,又笑吟吟地走过来说:“夫人说小姐只会编排她,叫你多吃些,莫只顾着说嘴。” 晏宁看着她们母女互动,由着这个丫鬟来回跑了两三次才安心吃饭,两眼之间满是羡慕。 无意间瞥向姐姐那边,看见她正夹了一块糟鸭脯往迟萱面前的碟子里放,而迟萱正同旁边不知哪家的小姐相谈甚欢。 正觉得好没意思,旁边怯生生伸过来一双筷子,夹着一片荔枝肉正往她面前放。 顺着拿筷子的手望去,入眼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见她看过来,忙垂下了头,缩回了手。 似又觉得不妥,她又小心地抬起头,小声说道:“晏二姐姐,吃肉。” 晏宁看着这个年岁不大的姑娘,也没记住她是哪家的小姐,但是对于别人递来的善意,她向来十分珍惜。 她夹起碟子上的肉片,张口放进嘴里,细细嚼着,还不忘抬头向着这位小姐笑了笑。 看见晏宁并未因为自己的唐突而面露诧异,顾惜芸不由松了口气。 母亲说自己表哥正同晏家的小姐议亲,叫自己莫只顾着吃,好歹替他多留意一下小姐的性情。 那位晏大小姐没有同她坐一桌,她又是个腼腆的性子,不敢过去攀谈。 但是面前这位晏二小姐看起来却是十分爽利和气,也不知道表哥是同哪位小姐议亲—— 这时,一墙之隔的外院传来一阵喧哗,晏夫人忙使了仆妇去看,不多时,便有人回转。 “原是表少爷提了只饮酒不能尽兴,叫了戏班进来唱戏,后来因着同柳少爷争论哪个戏子唱得好起了争执。咱们家大少爷已经安抚了两位少爷,还叫奴婢问夫人,要不要让戏班子进来给夫人小姐们添些兴头。” 晏夫人面上的笑容有些僵,自己儿子大婚的日子,叫什么戏班子? 想听戏,哪日不能听?偏偏要今日叫了来,还差点儿闹出岔子。 她忍不住看了坐在自己不远处的梁姨妈一眼,只见她同旁边的夫人谈笑风生,似乎并没有听见仆妇所说。 “今天夫人小姐们过来是为了贺我们家娶新妇,戏班子太吵了,叫少爷拿了银子好生打发了他们走,改日我再请了夫人们来家,咱们好好儿办场堂会听曲儿,岂不是一桩美事?” 晏夫人笑着说道,旁边立时有与她交好的夫人应和着,仆妇领命下去外院传了话。 只是这样一来,晏夫人挂在脸上的笑容难免有些勉强,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她借口更衣,平复了一下心情。 又唤了来回内外院回事的仆妇问了,知道大少爷将此事处理得很好,这才放下心来。 晏宁也听了几耳朵,这才知道,原来梁姨妈不止带来一个嚣张跋扈的表姐,同来的还有她夫家的侄儿,打着应试的名声,硬是跟着一同上了京。 这个表少爷,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第14章 表少爷 这位表少爷名叫迟泽,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也许是迟家家传的跋扈,行事十分冒失。 据说先在路上的时候,便因着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儿貌美,同当地一个士绅的公子争抢了起来,差点儿打死了人。 还是借着他叔父的名头才吓退了对方,花了些银子了事。 如今跟着伯母梁姨妈住进了晏府,说是要同晏谨一道研习功课,每日里却花天酒地,很是不堪。 虽说大婚事宜自有晏夫人操持,可明年想要参加春闱的晏谨半分也不肯懈怠。 偏偏这个又是打着亲戚旗号住进来的,不肯叫人说怠慢了客人,晏谨平日恨不得绕着他走。 便是无奈碰到,对于迟泽热情邀约他去花楼的提议,亦是下了死力的推脱。 今日迟泽在宴席之上未经过主人家同意,便使人叫了戏班子,被门房拦在外头,他还亲自跑过去打着晏谨的旗号将人放了进来不说,另又同京城中有名的纨绔镇安侯的次子江旭争执起哪家戏班的头牌更是勾人。 一言不合,便要动手。 若不是一旁在禁卫当差的安定侯世子出手拉开了两人,只怕晏谨这场婚宴要闹成笑话了。 他心里憋了一肚子邪火,恰巧里头梁姨妈又使了婆子来寻他,叫他看顾着些迟泽。 京城贵人遍地,他性子又有些乖张,莫叫人欺负了。 “既然姨妈怕梁表兄受了贵人欺负,不若将他拘在内院,拴在身边,便可无后顾之忧。晏谨能力有限,恐会辜负了姨妈嘱托。” 晏谨冷冷对这婆子道,还特意嘱咐,叫她原话一字不差讲给梁姨妈听。 虽然家里母亲和大妹妹都不喜二妹妹晏宁那莽撞的个性,直白的言语,晏谨却喜她赤子心性。 有什么便说什么,面对不公也敢直言不讳,虽然会受些挫折,也从不像大妹妹那般只知道哭哭啼啼的。 眼泪,只能作用于在乎你的人身上,对于不在乎你的人,一丝一毫的用处都没有。 而在乎你的人不会真个舍得见你哭,所以,眼泪大多时候是最没用的武器。 这虽是他最真实的想法,但是大妹妹这般行事惯了,做为兄长,也只能处处让着,哪里敢真的出言劝诫? 如今养在祖母身前的二妹妹才回来几个月,大半时间都被母亲关在院子里禁足。 即便是这样,她也不会像大妹妹那般哭哭啼啼,你关着我,我就自己寻乐子。 乐安天命,才是晏谨推崇的大智慧。 他每回从外面回来,总是会带着新奇的小玩意儿与她,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解解闷儿。 她也每回都欢喜的谢过他,将他送的东西摆放在房间最显眼处,时时把玩,因此,两兄妹感情倒更好一些。 今日他大婚,迟泽闹出这般事体,梁姨妈还叫他看顾着些。 他心下不愤,索性学了二妹妹平日那般直言不讳,话说出口,心头的郁气果然散了不少。 一旁充作傧相的同窗桑文轩用肩膀撞了一下他,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你这位远亲,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晏谨立时沉了脸,不悦道:“桑兄此言差矣,迟兄是我家姨妈的侄儿,同我们家可是算不上远亲的。” “哈哈。”桑文轩笑道,指了指那边与人斗酒兴味正浓的迟泽,“你瞧瞧,旁边围着他的那些人,到底是因为认识他,还是因为认识你?” 晏谨只觉胸中一口气闷着,半日缓不过来。 此刻的他真的想效仿二妹妹的火爆性子,一言不合,冲上去打一顿,骂一通,先出了气再说。 只是不能。 哪怕今日的二妹妹也老实得很,没听说后宅又闹出什么事故来。 正郁闷间,突然觉得有道目光一直关注着自己,不由转头看去,却见身着玉青色澜衫,头上束着玉冠的靖国公世子朝自己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婚礼事多且繁杂,着实累人得很,新娘拜堂之后,送入了洞房,二小姐晏宁一时想着吩咐厨房做些入口好克化的吃食送去,莫饿着了自己的嫂嫂。 一时又不肯叫晏敏离了自己面前,便是她去更衣,也要一道跟着去。 晏敏被她搅得心烦,偏生今日是兄长大喜的日子,不好哭哭啼啼的,满心的委屈不由就带到了面上,整个人便有些恹恹。 晏夫人送客归来后瞧见,又是心疼不已,嗔怪晏宁挑事儿也不知选个时候,今日这般大日子,还要欺负姐姐。 晏宁有心为自己辩驳一番,可若是今日被母亲禁了足,明日里嫂嫂认亲的时候岂不就不能出席? 到时候兄长定会觉得自己不懂事,让他在嫂嫂面前难堪。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了。 晏宁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心下已是做了决定,反正今日也快过去,母亲不管说什么不中听的,她都不回嘴。 夏风的晚风也是燥热的,兰心打着灯笼照亮花园的小径,两旁的树上则悬挂着大红的灯笼,一片喜气洋洋。 “你说那人是谁啊?” 累了一天的晏宁踢踢蹋蹋地往前走,挥舞着手帕荡开吹拂着面颊的热风,只想快些回到用了冰盆的房中,好缓上一缓。 她又想起白天里问兰心的话,当时怕误了事不肯说,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兰心沉默许久,等到晏宁开始不耐烦了,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是,是表少爷。” “哪位表少爷?”晏宁不由停下了脚步,疑惑回头。 今日里听说舅舅家来了几位表哥表弟,但是她从来没见过,自然也不认得。 兰心叹了口气,道:“小姐,我说了,你可别立时跑到夫人那里吵闹,今日大家都累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整个晏府就你一个懂事的,你且先告诉我,去不去,我自己会分辨。” 晏宁被她的不爽利弄得心烦,皱眉抢白道。 兰心知她今日一天受了不少委屈,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大有长进。 “小姐,是梁姨妈带来的侄少爷,叫咱们家的小姐少爷论着表亲叫着。” 第15章 不认,不信 “你说什么?”晏宁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小姐,要不,这事儿你还是别管了吧?咱们只告诉夫人,任她如何处置,都别插手了。” 兰心面露难色,劝她道。 这事儿本就不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能管的,只是谁叫她倒楣撞上了呢? 晏宁白了她一眼,觉得她这提议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法子。 “今日里同我一处的是与姐姐正在议亲的靖国公世子,想来你应该还记得他啊?” 兰心自然是记得,方才也不过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随口乱出主意。 “可是小姐,你,自来夫人就觉得你莽撞,这般跑过去说这件事,夫人会不会觉得你是编的——” 兰心的声音越来越小,晏宁的心也越来越沉。 虽然她说这话叫人生气,可正是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自己才会因为无力而生气啊。 “如果母亲一直被蒙在鼓里,同靖国公府议亲之事便会照常进行。若是惹恼了世子,他在靖国公夫人面前说出了今日之事,你说,那时的后果,是不是比我现在闹出来更严重一些?” 晏宁难得盛怒之下还能好好儿说话,但是兰心却没有多少欣慰,遍体生寒。 她的母亲赵嫂子做为晏夫人的陪房,自梁家大富之家嫁到晏家,又在这里成亲生子,而后继续服侍夫人。 她自诩自己总比旁的丫鬟多上几分体面,赵嫂子夫妻对她也是娇惯得很,平日里说话做事,多少带着几分傲气。 可若是大小姐这回的事情闹了出来,连带着晏宁也是跑不脱。 外头的人一定会说,晏府治家不严,后宅女子不守妇道,不修女德,日后谁家还敢与晏家结亲? “小姐,那,这怎么办?”兰心不由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上了晏宁的胳膊,指尖微凉,鼻尖冒着细汗。 “你说的也有道理,若是直直的便去寻母亲说此事,说不得话还没说完,我就又被母亲关了起来。不若先去寻了姐姐,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让她没法儿抵赖。” 晏宁打定主意,便在花园子里折了方向,往晏敏所居的春华院而去。 晏敏此时才洗了澡,正由丫鬟拿了干布擦干头发,听说晏宁过来,难免疑惑。 “妹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婉转,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什么不同。 “劳烦春俏姐姐带了兰心下去吃茶,我与姐姐说点子事。”晏宁直截了当地吩咐春俏。 春俏站着不动,看向晏敏,直待她点了头,才带着屋里的丫鬟出去。 “今日我在书房外头叫你,你应是听见了的。如何还这般不关己事的模样?难道你心里丝毫的怕惧都不曾有吗?” 晏宁皱了眉头,压低了声音问她。 晏敏轻笑一声,瞥过妹妹一眼,自己伸手拿了搭在一旁的干布,自顾自继续擦干头发。 “我当是什么事,当时我裙子脏了,脚也崴了,走不得路,便叫春俏回来春华院拿衣裳,我就在兄长的书房稍坐。怎么到了妹妹这里,好像什么大事一般跑过来兴师问罪的,又是怎么了?” 铜镜中,她的眉眼弯弯,肤白胜雪,眼波流转间自有动人之处。 想到白日里表兄与她说的那些话,晏敏不由红了脸,转头,却看见晏宁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似的。 “你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知道。平日里天天将知礼守礼放在嘴边,行事却又这样——你不怕母亲知道了被你气坏了身子吗?” 晏宁如同个炮仗一般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晏敏鼻子一酸,眼圈儿就红了。 “妹妹这是什么话?我做了什么事情,能把母亲气坏了身子?妹妹平日里将母亲气成那般模样,我又可曾说过你一回?现在黑天半夜的,你跑来我的院子这样来上一通,可见我这个姐姐向来是没有被你放在眼里......” 晏敏说着话,眼泪便“啪嗒啪嗒”掉落下来,连手中的干布也甩到了妆台上,捧着帕子盖住了脸。 果然如她先前所料那般,自己一时心软,顾忌着姐妹情谊,也顾忌着晏家的名声,没有当场抓她个现行,现在就这样抵死不认了。 晏宁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打她一顿。 “你莫要不认,我已经知道那人是谁,回头我同母亲说了,抓过来一问便知,你又如何赖得掉?” “你就是见不得我比你好——” 晏敏尖利的声音伴着哭声传到了屋外,惊动了隔间里头住着的迟萱和带着兰心在耳房说话的春俏。 几人冲进屋内,看见了拿手指着姐姐正要发飙的晏宁,和一旁哀哀戚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晏敏。 兰心心头微凉,知道这回定是搞砸了。 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听了二小姐的话出去,若是能在一旁看着点儿,怕是也好上许多。 她也是关心则乱,主人家的丑事,她掺和在里头,回头打不得晏宁,还打不得她吗? “好,好,你不认,我就去寻母亲,到时候找了那人对质,谁也别想跑!” 晏宁气得浑身发抖,先前因着东西的事情她诬赖自己也就罢了,现在还做出这般姿态,这就是母亲口中知礼守礼的好女儿,大家闺秀! 她扭头跑了出去,风里残留着姐姐“呜呜”的哭泣声,还有众人小声的劝慰。 “小姐,小姐,等等兰心——” 兰心在她身后一路小跑,却不及她快,等追上她时,晏宁已经到了主母所居的燕喜院门前,用力拍响了大门。 晏夫人披衣坐在床前,脸色阴沉,幽幽盯着晏宁,微微发抖的嘴唇昭示了她此刻心中波澜不平。 “好,你如今,果然是长进了。”晏夫人声音低沉,像一块巨石一般压在晏宁的心头。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说的话,晏夫人一个字都不相信。 “你今日既碰到这样的事,为何当时不来回了我?偏偏夜里同敏儿闹了气,过来我这里编排她?你这样真的是——” 晏夫人满心失望,溢于言表。 第16章 认亲 “你反正就是不信我!”晏宁满腹的委屈终于在晏夫人这般的神情之下再也撑不住。 她回家之后,无论是和姐姐吵架,还是被晏夫人申斥,要么倔强地顶嘴,受罚,要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落里。 此时晶莹的泪珠自她脸上滑落,晏夫人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晏宁挺直了脊背的身影消失在燕喜院,走进了点缀着红灯笼的花园小径。 次日一早,新妇认亲,流了半夜眼泪的晏宁红肿着的眼睛半天消不下去,兰心急得嘴上几乎要起燎泡。 “就这样吧,都是一家人,哥哥不会埋怨我在嫂嫂面前失礼的。” 晏宁拂开了兰心的手,自己拿了衣服穿。 “小姐,让奴婢来,快一些。”晏宁不语,只随她去。 梳洗打扮好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燕喜院去。 灸烤人的日头还没有出来,但是空气中总是弥漫着远处不在的闷热。 燕喜院里,晏夫人早就梳洗好了,坐在堂上正同晏敏低声说着话。 见瞧见她来,微微叹了口气,“眼睛肿成这样,兰心也不知道拿鸡蛋给你滚一滚,一会儿叫人看了笑话。” “都是自家人,谁笑话我?母亲这样说才是说笑话哩。”晏宁漫不经心地说,眼睛却盯着在晏夫人面前装乖巧的晏敏。 只看着她,心里就是一股邪火“噌噌”往上冒,眼神中就带着几分凌厉。 晏敏含胸低头,往晏夫人身后躲去。 晏夫人瞪了过来,低声嗔道:“今日是你嫂嫂认亲的好日子,你莫要寻事闹事,有什么话,咱们以后再说。” 晏宁没有说话,反扭过身打了身旁美人斛里插的一把待开的荷花泄愤,将才一只脚进门的梁姨妈唬了一跳。 “哟,你们家这二小姐果然脾气大得很,方才萱儿同我说她昨夜里去姐姐院儿里闹,我还不信。如今一看,才知萱儿没有说谎。” 梁姨妈身着绛紫色的罗衫,下面穿着绿云绣了缠枝花纹的裙子,头上梳着牡丹髻,插了满头珠翠。 晏宁瞥了她一眼,撇了撇嘴,这般热的天儿,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嫌热。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家娶媳妇哩。 “姨妈人还没来,便和表姐背地里议论我家的事,看来家里有亲戚住着也不好,谁家里能没点子龃龉事,让有心人一传再传,芝麻大点儿的事也能传出花儿来,到时候若是父亲在外头听说了回来,也不知道该怪得谁去。” 她素来嘴皮子利索,只是在晏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压制下不得不暂时低头罢了。 自家人关起门来吵吵闹闹也没什么,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可是这位梁姨妈在晏府做客,由着自己的侄儿勾引了晏敏不说,还想站在她头上充长辈,晏宁可是不愿意的。 “宁儿,慎言!”晏夫人低声斥道,晏宁心中早已对她失望,两眼看着梁上,丝毫不理会。 此时,晏大人自外头进来,昨日同僚劝酒厉害,怕扰了晏夫人安睡,他便由小厮服侍着睡在了外院书房。 才一进门,便觉得屋内气氛不对,晏夫人粉面含霜,胸口起伏不定,而自己那个刺头儿的二女儿又是一脸的桀骜不驯,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呃,大家人都齐了,那就叫新妇过来认亲吧。”晏大人打着哈哈,挥手叫丫鬟去春晖院知会。 “哎,我家泽哥儿还不曾到,方才我来时已经差了婆子去唤他了。”梁姨妈抬了抬手,陪着笑说道。 晏宁看向晏敏,只见她正低了头,偎在晏夫人身旁,白净小巧的耳垂渐渐染了红晕,很快,便蔓延到脖颈处。 晏大人微微愣了愣神儿,继而干笑了两声,“迟公子也不算是咱们家的人,今日是认亲,他在不在的,倒没什么干系。” 梁姨妈微张着的嘴噏动了几回,终究还是闭上。 瞧着她吃瘪,受了一肚子闲气的晏宁心里总算是解了三分郁气,朝着迟萱挑衅似地瞟了一眼。 新妇进门,恰巧看见晏宁那个趾高气昂,得意忘形的眼神,第一印象就这般定了格。 新妇乔氏与公婆奉茶,收了不菲地见面礼。 又同梁姨妈奉茶,梁姨妈拿了一只荷包出来,笑眯眯地说:“我同你母亲的娘家是经营海路生意的,这个来自西洋的小玩意儿你拿着玩儿,莫嫌弃。” 乔氏连声道不敢,转身又同诸位姐妹一一见礼毕。 因着晏大人的母亲还远在明州,倒省去了与亲族见礼的繁杂。 乔氏见晏敏一直依偎在晏夫人身旁,想起来往常她也曾写了信随着年礼一道给自己捎去。 而且昨夜自己初到晏家,守着规矩不敢乱动,丫鬟呈上精巧的吃食,道是小姐为自己备下的。 晏府里两位小姐,也只有大小姐晏敏同自己有过书信往来,想来必定是她了。 这般想着,举止间难免就露出几分亲热来。 “往常总是鸿雁相传,今日才得见妹妹真容,果然是如你哥哥所说,是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 晏夫人笑着将羞红了脸的晏敏推了出来,旁边蓦然响起一声冷笑。 晏宁站起身,抬着下巴,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略为尖利,“既然已经同嫂嫂见过,想来这里也没有我什么事了。” 她上前向晏夫人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福礼,“那女儿就先回了。” 不待众人反应,晏宁转身便出了门,离了众人的视线之后,更是一路小跑,叫兰心在后面追得辛苦。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更觉得自己在这个家不过是个外人,心中刺痛,忍耐不住哭出来。 她才不哭呢,哭哭啼啼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她飞奔飞屋,翻箱倒柜把自己的换洗衣服都翻出来,才发现一个包袱竟包不住。 晏宁有些愣神,自己回家时,不过一个小包袱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才几个月的功夫,母亲竟叫人给她做了这么多吗? 她翻翻拣拣,有些眼生的怕是都没来得及穿,天气便暖了,也就收在了箱底。 第17章 姐妹 晏宁坐在乱糟糟的一堆衣服里面垂泪,外头小丫鬟勾了头看,背上“啪”地挨了一下。 “我看你们是皮痒了,还不快去给小姐烧水洗脸。”兰心的声音倏然在身后响起,小丫鬟们哄然而散。 兰心踏进内室,看见形容狼狈的晏宁,不由叹了一口气,弯腰将扔得到处都是的衣裳重新叠放整齐。 又伸手去拉渐渐止住了哭泣的晏宁,“大小姐常伴夫人身前承欢十余年,论起感情,自然是比之小姐更深厚些。这般浅显的道理连我这做奴婢的都懂,小姐姐偏偏想不通。” 晏宁赌气般挥开了她的手,自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顺手在衣裙上拍了拍,又抬头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眼泪。 “既然不喜欢我,当初干嘛要生下我?既生下了我,却又不肯善待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这般说着,眼泪便又盈满了眼眶,晏宁恨自己这般软弱,越发觉得委屈。 “哎,十个手指还有长短,莫说这父母偏心,也是人之常情。我的小姐,可是看开着些吧。” 兰心将她推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肿得像桃子一样的双眼,晏宁低下头捂住了脸。 在祖母身旁时,哪怕是在外头跟那些乡下小子打了架回去,她也不曾哭得像今天这般痛过。 或许是因为当初,她十分肯定自己是被祖母宠爱着,是以行事无忌。 原以为回到家中,也能像旁的孩子一般围绕在父母膝前笑闹—— 越是想要得到,越是认为自己理所应当得到,所以得不到的时候,才会这般愤懑。 “妹妹可曾回来了?”院子里传来晏敏清柔的声音,小丫鬟答着回来了,在屋里。 晏宁生气地从妆凳上跳下来,扑到床上,拿薄被盖住了头。 “我的祖宗,这般热的天儿,你也不怕捂出了痱子。”兰心忙去拉扯她。 晏宁将被子死死捂住,口中喊道:“叫她走,我才不想看见她,不要叫她进来——” 兰心无奈地看着已经踏进内室的晏敏,只见她笑着摆了摆手,行至床前,亲自伸手去拉晏宁捂在头上的被子。 春俏则一脸的紧张,生怕二小姐突然暴起将大小姐打上一顿,大小姐这般柔弱的模样,可经不起她几拳头...... 好在并没有,两姐妹撕扯一会儿,晏敏笑着扑到了晏宁的身上,将她的被子扯开,露出了满脸汗水的妹妹。 “真是个傻子,大热的天儿,别人都恨不得抱着冰过,偏你捂着被子出了一头的汗,再病了可怎么办?” 晏敏嗔怪着从兰心手里接过打湿了的帕子给妹妹擦脸,晏宁一把夺过,从床上爬下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你又来这儿做什么?”她白了晏敏一眼,心绪依旧难平。 晏敏使了个眼色,春俏拉着兰心便出去了,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走到晏宁身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半个头的妹妹。 “你还小,还不懂。昨夜里你寻我说的那些话,若是叫别人听去了,只怕我只有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我哪里敢应。” 晏宁将眼一瞪,火气登时便上来了,“你既做得出,又怕别人知道,做的时候可想过母亲和我?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没有这当了——” 她将后半截儿的话吞了回去,到底还是骂不出口。 晏敏眼圈儿一红,拿着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我又怎么不知道你说的,只是——情之所至,我又有什么办法。” “反正你就是只管自己快活,没想这事儿一旦闹将出来,害了一家子的人。”晏宁气道。 晏敏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微红,低了头道:“妹妹既知那人是谁,我也不瞒妹妹,他已是允了我,早些向父亲提亲,就连姨妈那里,他也亲自去求了,叫姨妈同母亲说。” 晏宁气呼呼地看着她,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只恨她怎么这般的傻,被一个男人的话骗得头昏脑胀。 “男人的话最是信不得。明州乡下李地主家的女儿就被长工骗得私奔了,到了外头却被他说成妾室,跑又跑不脱。直到生了孩子才抱着回家,李地主关了大门不叫她进去,也不许家里人认亲,最后只又哭哭啼啼地抱着孩子回去,被那男人打得不成人形——” “妹妹!”晏敏皱起眉头,扬声打断了晏宁说话,“你也说了,那是明州乡下,最是没有规矩的地方。他都已经要向父亲提亲了,我又怎会同他私奔?自来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难有自己做主的时候。我能寻到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本就不易,妹妹怕是看我过得好了,心中又是不平?” 晏宁张开的嘴久久不能合拢,看着晏敏气得说不出话。 “你我一母同胞,我只是要劝你莫要男人说什么都信了,最后反而害了自己。到你这里,便成了我见不得你好?” 晏敏冷着脸起身,自袖中拿出一朵珠花,“本来嫂嫂给了我这珠花,说是宫里的新鲜样子,因着只有一朵,特特给我带了来。我怕你又觉得只有我有,没有你的,便与你送来。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来。” 她将珠花放在妆台上,转身出了门。 晏宁气极,一把抓住那珠花往外掷去,正好打在门框上,散落在地。 “我才不稀罕你的东西!”晏宁大声喊着,窗外的晏敏才叫了春俏要走,听到她的声音,便不再等,转过厢房的墙也就不见了身影。 兰心回到屋里,看见扑在床上将脸埋进被子的晏宁,不由叹了一口气。 蹲下身子将地上的珠花捡了,拿了一只锦盒装着,“这般精巧的珠花,想来也不是随意能买到的,这般丢了却是可惜。不知道还能不能寻了巧手的匠人修好。” “丢了,拿去丢了,我才不要她的东西!”晏宁踢踏着腿,尖利的声音透过薄被闷闷地传来。 兰心自不理她,将珠花收进了妆盒里头。 “大小姐亲自上门给了台阶,小姐何不就着梯子下来?姐妹间反闹成这般模样。”兰心无奈叹道。 第18章 问计 此后几日,晏宁除了给晏夫人问安,再不肯出湛露院半步,也不肯和晏敏说上一句话。 她有心想回明州,但是兄长才刚刚新婚,若是此时提出来,也不知道嫂嫂会如何想。 而且想着屋子里一箱子的衣裳都还没有穿遍,她也不想太过任性,叫母亲伤心。 索性只每日里在院子里逗逗鹦鹉说话,闲暇时抄经写字,想着等哪日回去了,叫祖母看看自己的孝心也欢喜。 晏敏慌张地跑进了湛露院,一进门,便把丫鬟们都赶了出去,脸色煞白地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言语。 “你这是怎么了?跑到我院子里来耍威风。” 晏宁抬眼看了看她,提笔写字,端详片刻,觉得自己进益不少。 “靖国公府使人来提亲了。”晏敏两眼无神地看向她,声音有些许颤抖。 笔尖一颤,一团墨落在了刚写好的一篇经文上面,氤氲成一团洇开。 晏宁皱眉,有些气恼,伸手将这张纸揉成一团,手上沾了不少的墨迹,更是叫人心烦。 “你不是说那人很快就向父亲提亲吗?为何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以前她总是想缠着姐姐亲近,现在却恨不得两人再不见面才好,一见面,自己就开始生气。 晏敏的眼泪顺着面颊便流了下来,“我也想要寻机问他,只是这几日就算见了面,也许多人在旁,我哪里敢多言一句——” “你既敢同他私会,连个私下里传消息的本事都没有吗?你敢这样说,我还不敢信呢。” 晏宁斜着眼睛瞪她,话才出口便又后悔,觉得自己对姐姐未免太过刻薄。 晏敏抹着眼泪抽嗒着,委屈巴巴地说:“先时都是二门上的小厮传书信,这几日递了书信出去,却也不见他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晏宁气得脑瓜子“嗡嗡”疼,突然想起来一个最坏的可能性,“你,你没叫他得手了吧?” 她冲到晏敏面前问,晏敏不防她如此直白,不由羞红了脸,“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怎么能这样说话——” 晏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她不是自己的姐姐,恐怕此时她早已一巴掌打了上去。 “你自己做都做的出来,还怕别人说?” 晏敏红着脸摇头,“没,没有,他,他最多,不过是抱,抱着我......” 声音随着她低下头,也渐渐变得不可闻,晏宁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只瞧着晏敏这模样,她也不相信只是抱着那么简单,但是具体是到了哪一步,她这个只听过山野村妇们开些荤素不忌玩笑的小姑娘亦是懵懂。 没得手就好! “那你是想嫁靖国公府,还是等着这个负心汉向父亲提亲?”她慢慢坐了下来,朝着晏敏问道。 晏敏的眼眶里又氲了水气,“他或许是有别的事,绊住了脚......” 那日时嘉也在,晏宁知道,晏敏却是不知,不过现在她既不想嫁靖国公府,倒也不必同她说了。 晏宁思忖片刻,与她出主意,“你去向母亲说明白,不与靖国公府结亲,要嫁那个男的,不就行了?反正现在也只是议亲,只要在母亲面前过了明路,又是亲戚,母亲那么疼你,定不会驳了你的。” “不,不行。”晏敏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晏宁,连连摆手。 “母亲定会打死我的,父亲说不定也会将我绑了,送到庙里做姑子去——妹妹,我不想,我不敢......” 此时,外头又传来一阵喧哗,兰心连忙来报,却是晏夫人过来了。 “怎么好端端的,又惹你姐姐哭了?”晏夫人带了嫂嫂乔氏走进来,看见晏敏哭得梨花带雨,不由向晏宁嗔怪道。 晏宁不由气闷,“母亲,她来我院子里哭,你不说她,反而怪我?又不是我撵到她院子里惹她哭的,爱哭鬼!” 晏夫人抱了晏敏的肩膀哄着,只觉得晏敏此时身子抖得厉害,不由扭头向晏宁说道:“这样的事情,你也不是没有做过。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她要同你好,你又何苦天天欺负她。” 晏宁只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母亲都已经先入为主,将所有不好的猜测推到她这里。 若是往常,她定又会跳起来同她大吵一番,争个对错出来,可是想想那一箱子的新衣裳,不由心头闷闷,自寻了地方坐下来不说话。 “大妹妹可是莫要哭了,嫂子正要同你道喜,他日嫁得高门,才是你的好日子哩。” 乔氏在一旁娇声笑道,不知她这一句话,叫晏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伸着双臂抱了晏夫人的腰连声叫“母亲”。 乔氏只当她害羞,笑眯眯地看着,眼角余光又扫了晏宁的居处一遍,叹自己的婆母果真是不喜这个小女儿,陈设与晏敏房中的大相径庭,寒酸了不少。 “你到现在还不肯同母亲说是吗?”晏宁的声音冷冷响起,晏敏的哭声一滞,又朝晏夫人的怀里钻去。 晏夫人头疼地看向晏宁,微蹙眉道:“自你来家,惹出了多少事情,我都还没同你算账。如今我在这里,你还这般咄咄逼人,可见平日里又是如何欺负姐姐,你若嫌我对你不好,我便问了你父亲,早早同你定下亲事。待敏儿出嫁,便送你出门,也省得你瞧着这家里谁都不顺眼。” 晏宁一下炸了毛,跳将起来,瘪着嘴看着晏夫人,晏夫人气恼地别过脸不看她。 “你自己做了那样丑事,还要在母亲面前装乖,真个叫你嫁到靖国公府去,你又怎么面对时嘉?” 她噼里啪啦一顿叫嚷,晏敏苍白着脸色滑坐在地上,抱住了晏夫人的腿恸哭。 晏夫人惊怒交加,不知晏宁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见自己的大女儿这般反应,想来其中定有蹊跷。 于是挥手叫跟来的人都出去,只留下乔氏扶了晏敏好生安抚,又细细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待晏敏平复了情绪,小声将乔氏嫁进来那日,自己与迟家的表兄在书房私会一事说了。 晏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黑,没等她把话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第19章 离家出走 乔氏忙叫人把晏夫人帮着抬到床上躺着,瞧着两个妹妹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也静静落着金豆子,只觉得没一个指得上的。 她使了仆妇去请大夫,又叫丫鬟去前院寻了自己夫君过来主持局面,只是小丫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晏夫人被小姐气晕了。 于是晏谨来后,看见母亲躺在晏宁的床上,瞧起来神色憔悴,不由心疼。 “宁儿,你也该懂事些......”他忍了又忍,还是开口说了自己这个平日里就有些调皮任性的妹妹。 只话一出口,又觉得气氛有些不同,抬头看去,晏宁的眼中噙泪,满是委屈,不由心下一颤。 “做错事的人不是我,偏你们都怪我,我去寻父亲,把事情原委告诉他,我倒要问问清楚,到底是谁错!” 她一跺脚,便朝外跑,晏敏忙上前拉她,她素来少动,冷不丁地跑动起来,跨过门槛时,反被自己的裙子绊住了脚,摔倒在地,却顾不上自己,伸长了胳膊抓住了晏宁的腿,借力爬上前死死地抱住。 “不要去,不要让父亲知道!父亲定会打杀了我的——” 她“呜呜”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晏宁被她抱住腿,就往后撤,只是若要硬扯,必会伤了她。 “你放开我!他们都怪我的时候你不说话,现在又过来求我,早知道这般,你为何不谨守你大小姐的规矩,偏偏做下这样的事——” 晏宁双手抱着门廊的柱子,将自己的腿往外抽,眼看就要抽出来,晏敏情急之下,两眼一翻,登时也晕了过去。 这下场面却是更乱了,丫鬟们七手八脚将晏敏抬进屋去。 一头雾水的晏谨听她们姐妹说了半截的话,也猜出是晏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如今却是晏宁受了大委屈。 才要上前安慰妹妹,与她道歉,里头乔氏又连声唤他,道是晏夫人醒转过来。 “早知道不该接她回来,真是个天生的讨债鬼,生来就只会气我,干脆把命给了她,还了前生欠的债——” 屋里传来晏夫人的声音,晏谨回头望了一眼,面露愧色,又向晏宁走去,“二妹妹,方才,是我错怪你了......” 眼前的晏宁倔强地看着屋里乱成一团的影子,倔强地不发一言。 晏谨无法,只好又向她拱手作揖,回屋先照顾母亲。 待回头,再与她好生道歉吧—— “小姐,你要去哪儿?”兰心端了铜盆出来倒水,却只看见院门外一道身影掠过,瞧着那衣角的颜色,正是晏宁今日穿的那套。 她忙将铜盆交与小丫鬟,自己跑出去看了,哪里还有晏宁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 想来是积郁了太多的委屈,要去寻晏大人裁断。 晏宁一气跑到二门处,又折返了回去,行经二门出了大门,定会被门房看见,到时候又把自己寻回来,只怕又怪自己瞎胡闹。 她转身去了西南的角门,先时兰心就抱怨过,这里守角门的婆子好酒又长舌,要跟晏夫人说了,将她换掉,省得门户不严,闹出事端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虚掩的角门照了进来,这婆子果然偷懒,没有将门落了锁。 晏宁趁着无人注意,身形极快地从角门出来,又细心将门掩上。 她摸了摸身上的荷包,里头还有几角银子,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去明州的车费。 她茫茫然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市上,身边不时有小贩担着担子吆喝着经过,随着他们不小心便走到了西桥夜市处。 流动的摊贩或驾车,或挑担,置了桌椅于道路的两侧,锅里笼里煮了各色吃食,又挽了袖子吆喝着招呼客人。 晏宁摸了摸肚子,却是有些饿了,只怪那家的肉燕香味太过诱人,她的腿不自觉地便走了过去。 要了一碗肉燕吃罢,她递上一角银子,摊主为难地道:“这位小姐,我这一碗肉燕比之别人家的用料更足,是以价格也贵些,卖三文钱,但您出手就是一角银,小老儿没有这么多零钱可找哩。” 晏宁又在身上摸了几回,荷包里三块儿银子,只这块儿是最小的了,不由为难地皱起了眉。 摊主想了想,道:“不若小姐在这里等上一回,小老儿去那边铺子里换了银钱,与小姐找零。” 晏宁点头,瞧着摊主去了对面的酒楼换钱,立在当处等着,又想着自己若没有进项,身上这些银子花完,说不得还得回去同母亲低头。 她可不想再回到那个人人厌弃她的家里了。 四处瞧了瞧,看见桥的那边是灯火通明的店铺,很有几家是女子的首饰成衣脂粉店,里头有几位卖货的娘子。 既然有招女工,说不得先去问问,若是能寻个工先做着,慢慢存些银子回明州就是。 摊主回来找了零,晏宁便起身往桥对面去。 连着问了几家,都说不要人,晏宁也不气馁,转头去了旁边的糕点铺子,这家倒是要人,可是晏二小姐平日里最擅长打架斗殴,对于这糕饼的手艺却是不熟。 对方连问了几个问题,晏宁都是摇头应对,“老板说,还是要熟手才行。” 掌柜的委婉拒绝了她,转身离开,晏宁未免有些恹恹。 原来找工挣钱竟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小姑娘,你可是要找活儿干?”一个妇人捏着嗓子在她身后说话,将晏宁吓了一跳,回身看去,却是一个身材丰腴,面皮白净的大娘,满脸笑意地看着她。 见她和气,晏宁点了点头,“大娘可是有活计要找人做?” “好叫小姑娘知道,奴家姓张,本是一名牙嫂,手上正有一开店的娘子叫我替她寻了守店的伙计,要机灵的女子,还要粗通文墨。小姐要知,这聪明机灵的人好找,通文墨却是难得,方才听小姑娘同那掌柜说会写字记账,不免就跟了过来。” 自称“牙嫂”的胖大娘笑得一脸和煦,向晏宁说道。 晏宁顿时大喜,连连点头,“大娘,我会认字,可以记账,不知大娘说的那店在哪儿,可领我去寻掌柜相商。” 第20章 差点儿被拐 张牙嫂笑眯眯道:“小姑娘且随我来,路有些远,须得跟紧些才好。” 晏宁满心沉浸在寻到了活计的喜悦里,跟着这位张牙嫂离开了夜市,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转过夜市,行经酒楼,又拐进一条小巷。 路越走越黑,行人也越发得少。 晏宁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只瞧着前头倒是灯火通明,但是空气里却是风吹来的酒菜香。 她虽年纪小,来城里的时候也短,但却天生的机灵,不由停下脚步,扶住了墙。 “哎哟,我的小姐,怎么才几步路,便走不动了,这要是到了主家里头,三两步就要歇歇,谁还敢用你?” 张牙嫂不时回头,见她似走乏了的模样,不由又回转身,拿着脏兮兮的帕子往她脸上甩。 晏宁耷拉着脸为难道:“张牙嫂,这已是走了许久,要是主家日日这般累人的活计,我可是做不了。张牙嫂还是另外找人吧。” 说着,拔腿便要往来路跑,张牙嫂虽胖,身形却灵活,上来一把抓住她,嘿嘿笑道: “哪里就天天这般累人了,我与你找的活计,可都是一点儿不累人,享福着呢——” 张牙嫂用力将她往后扯,晏宁心里更是知道自己八成是被这妇人拐了,回身伸手抓了她的头发向下一拉,抬腿使力便踹向她的小腹。 这一脚,可是拿出了先时在乡下时同泥娃子打架的力气,踹着张牙嫂一声哀嚎,手上一松,跌坐在地,晏宁如滑手的泥鳅一般溜了。 身后几户人家听见声音,打开门探了头看,一瞧却是认得的,几个汉子晃晃悠悠走出来,看着张牙嫂大笑。 “笑什么笑?上好的货色跑了,回头告诉你们的红妈妈,定要治你们的罪。还不快去追——” 张牙嫂忍痛爬起来,指了那几人骂道,听她如此说,那几个龟公也知道是拐了相貌皎好的丫头过来卖,自是不肯担责。 顺着她指的方向一路追出去,却是早已连个人影都不见。 张牙嫂捂着肚子,恨这丫头下手太过黑心,岂肯轻易放过她,叫几个龟公分了两拨人分头去找。 “你们快些去寻,哪家寻到了,我就把她卖给谁家。好生水灵的小丫头,若是叫别家得了,回头受罪的可不是我。” 张牙嫂瞧着他们还有些不愿出力,高声嚷着说道。 这几户不比外头那些勾栏瓦舍正经的花楼子,而是寻了上好的美色打小儿养着,教导些琴棋书画的技艺。 待长大些了,或卖与人做外室,或就包了院子梳头,也是一门生意。 这张牙嫂不过是个私牙婆,暗地里还兼着为院子里的红妈妈寻些颜色出众的小丫头,与她们还算相熟。 既她说这丫头难得,追到了便是自己大功一件,若是叫竞争对手得了去,只怕这丫头开始挣了钱,自己也就要天天挨骂不得安生。 再是不情愿,几人也胡乱分了路,直朝着追了过去,谁能得手,且看运气罢了。 而差点儿被人拐了的晏宁情急之下慌不择路,早不知跑到了哪里,下意识朝着有光亮的地方去。 而那几个龟公里头又分了几回路,倒有两个真个发现了她的形迹,在后头大喊着叫她停下。 晏宁侧了头去看,见那两人身量虽不高,但长得却壮实,可不是那个胖妇人所能比的。 自己要是被他们抓住,想来定是逃不脱了。 心下一慌,更是急得不知要往哪边去,瞧着前面人多,便一头扎了进去,正正好撞在一人身上,将人撞了个趔趄。 她来不及抬头看,扭头就要跑,却被人一把抓住,登时心中大骇,惊出一身冷汗。 “大半夜的,你怎么在外头?”那人开口,声音却是有几分熟悉。 晏宁抬了头去看,发现被自己差点儿撞倒的人竟是那个见一次吵一次的冤家——靖国公世子时嘉。 许是见了熟人,就算是仇人,也带了几分亲切,晏宁一路上又惊又怕,陡然松了口气,鼻子一酸,眼泪便充盈了眼眶,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身后追赶她的大汉看她当街撞到一个公子哥儿,不但没被责难,反而护着她上了马车,连忙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晏宁在马车里头抽抽嗒嗒哭了好一时,原本毒舌又讨厌的时嘉这会子却是安静得很,没有出言笑话她,倒叫她心里好受不少。 看她哭得差不多了,时嘉这才开口:“什么时候出来的?吃饭了吗?” 晏宁红肿着眼睛抬头,可怜巴巴,“吃了一碗肉燕。” “不错,还知道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了,倒不算蠢到家。”时嘉戏谑说道,换来一记无影手,忙闪身避过。 “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还恩将仇报?我可是才救了你!”他不满地喊道。 晏宁白了他一眼,梗了脖子喊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侠义之举,你还想挟恩以报吗?非君子!” 时嘉气得冷笑连连,觉得自己同她许是八字不合,见面就掐。 “我送你回家。” “不要!”晏宁起身便朝车厢外挪,被时嘉扑过来拉住。 “你是怎么出来的,为何一个人连个家丁护卫也不带,我也不问了。既是相识,又遇见了,自然是该送你回去。你且乖乖坐着,莫要再闹。” “你又不是我的谁,管我这么多。我自己出来的,便是死在外头,也不要你们管——” 晏宁被他拉住胳膊,车厢虽大,到底不是能抬起头站着,想抬腿踢他也是不能,便死命挣扎着,嘴上还逞着强。 只是说着说着,想起来被全家厌弃的事,突然就悲从中来,失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便是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外头的马车夫知机地将马车停到了避人处。 时嘉先是无奈,又看她哭得实在痛心,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不由叹了一口气。 晏宁哭得站不住,软软地往下蹲,时嘉忙拿了垫子塞了过去,她顺手拿起来,将头埋了进去。 直嚎了小半个时辰,哭声渐小,晏宁的脸却捂在垫子里不时抽嗒着。 第21章 脸都哭肿了 时嘉不由好笑,道:“大热的天儿,你就算不忌讳那是屁股坐过的,也该心疼心疼你的脸,小心热出了痱子。” 晏宁突地起身,将垫子举起来顺手就往他身上砸,时嘉笑着接过,放到了身后的车凳上。 “你一个千金小姐,大半夜的跑出来,还差点儿被人拐了,不送你回家,你又要到哪里去?” 时嘉放缓了声气,这回却是不敢再跟她硬怼着来。 “你借我些银子好吗?” 晏宁皱着眉,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红肿的眼睛像两颗安在脸上的桃子,再不是平日里机灵又跋扈的晏二小姐。 “你是因为银子跟家里吵起来才跑出来的吗?你要银子做什么?”时嘉猜测着道。 哪知一句话又惹了她不快,白了他一眼道:“我怎么从家里出来,不管你的事。你就说你借不借吧?” 时嘉失笑,“我总要知道你借银子做什么吧,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借给你,你转眼跑了,我找谁要账去?” 晏宁沉默半晌,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这才撅着嘴道:“我要回明州寻祖母,可是我身上的银子恐不够车费的。原想挣些钱银路上使,可是找工又找不到——”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晏敏传染了似的,如今这眼泪是说来就来。 往常的她,哪里似这般动不动就觉得委屈,若有不平,一巴掌打过去,滚一身泥也甘愿。 现在这样鼻子一酸就落泪,实在不是她欢喜的样子。 她抬头用袖子去擦泪,却被时嘉拉住,“眼睛都肿成这般模样,你再拿衣服去擦,怕是有几日消不下来。本来就丑,还这般不讲究。” 出人意料的,这回晏宁却是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同他争吵,让时嘉不由诧异。 “反正你要借就借,不用拿这些话羞辱我。我自知不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眼里的淑女小姐,本也将我当个乡野丫头笑话。自此我只离了你们,再不相见就是。” 顿了一顿,她又道:“待我回了明州,祖母那里有钱,自然就将银子还你。你若是不信,也可派了人随我一起回去,拿了钱银再回来,也免得你担心银子打了水漂儿。” 看着她恹恹不同往日,言语中满是决绝,时嘉沉默良久。 她虽不肯说自己是因何事离家,但这几回说话里头,每每说到伤心处,眼泪便不自觉落下。 有些话更是莫名其妙,好似不是对他说的一般,只是心有郁结,时嘉自然也就猜出几分。 “便是你要回明州,如今夜半,城门早已关闭,今夜不若先送你回家,明日白天,我且寻了可靠的车马送你回去——” “我不要!你莫要哄骗我,先将我送回了家,我哪里还出得来?”晏宁高声拒绝。 时嘉看着她那眼睛越发肿成了两条缝儿,半边脸都因此变得肿胀,莫名喜感,实在是无法因着她的任性同她生气。 “那你说,你要怎么办?我若是将你带回家,我母亲问起来,我又该怎么解释?若是将你留在外头,出了事,我担不担责?” 时嘉一连声地问,晏宁肩膀一塌,眉头皱起。 “我身上还有些银子,去寻个客栈住上一晚也还是够的。” “你方才是怎么撞上我的,自己也忘了吗?外头哪里由得你一个弱女子横冲直撞,若是一个不小心被拐子拐了去,虽你这副形容不甚雅致,倒也能换上二两银子——” “才二两?”晏宁愕然抬头,惊讶地看向时嘉。 时嘉哑然,这丫头的脑回路总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每回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啊,你看看你现在肿成猪头一样,说卖上二两都是看在我们两家相识的份儿上,不过要先白养上几天,才有个看相。” “唔。”晏宁闷闷应了声,低头抱膝坐着不说话。 时嘉以为自己说话随意打击了她,心下不由有些懊悔,想着如何找补一下。 正此时,外头小厮气喘吁吁地道:“世子爷,晏公子寻来了。” 时嘉还未说话,晏宁却跳了起来,头碰在车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时嘉,你出卖我!”她扑到时嘉身上抬手便打,时嘉忙举手撑住。 “我一直陪你坐着,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出卖你了?没听他说是自己寻来的吗?你自家里跑出来,家里人难道不会寻你?真真是不讲道理!” 晏宁气呼呼地将他的手甩开,自己挤到了车厢最里头的角落沉默不语。 “二妹妹,你是去了哪里?叫家里好找。快些出来随我家去,母亲都快急疯了。” 车外,晏谨温和中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时嘉立时便掀了帘子出来。 他将两人相遇的经过说了一遍,晏谨这才知道,自己这个二妹妹私自跑出来在外头也是受了不少罪,原本十分的怒火立时便降了七八分。 “自发现你不见了,家里人急得上火。这一嘴的牙齿还有上牙磕着下牙的时候,哪里就能认真计较了?” “快些出来随为兄回去吧,难道还要等我亲自上车拉了你下来不成?” 声音越到后来,越是有些严厉起来。 就在晏谨的耐心将要耗尽,准备登车之时,车帘撩开,露出半个头脸都肿得不像样子的晏宁来,将他吓了一跳。 看见妹妹这般模样,想来是哭了许久,定也是因着在家受了委屈。 这般想着,晏谨怒气全消,只剩下心疼与自责。 “都怪兄长,不该不分青红皂白便去怪你,为兄与妹妹道歉,还请妹妹原谅则个。” 说着,他弯腰施礼,晏宁鼻子翕动,又是酸楚。 “你可别再哭了,再哭,就更丑了。”时嘉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晏宁翻身跳下马车便要打他,却被晏谨拦了下来。 “宁儿,不得无礼!”他厉声喝道,一转眼,那个身材娇小的妹妹转身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胳膊,泪水登时将衣袖打得尽湿。 晏谨长长叹了一口气,向时嘉拱了拱手,表示改日定登门道谢,这才带了晏宁走了。 第22章 逼问 回到家,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只是这回,不管晏夫人如何哭骂,晏宁也只一声不吭。 待挨完了吵,回了湛露院,兰心心疼地拿了用冰水打湿的帕子与她敷脸,却被她一把推开,转身倒在了床上。 “我的祖宗,咱们好歹把身子洗了,这也不知道是跳哪条河里浸了水,整个人汗湿,身上黏乎乎的,可怎么睡得好?” 不管她说什么,晏宁只是闷不吭声,倒叫兰心犯了嘀咕。 “二小姐,小祖宗,能不能答应奴婢,万不可一言不合便独自跑了出去,这外头可是有拍花子的,专拐漂亮小姑娘,若是叫人拐跑了,只怕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夫人了......” 她蹲身在床边,伸手推了推伏在床上的晏宁,她身子摇晃,还是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兰心叹了一口气,起身去拉她坐起,没想到她更是一把拽过被子,盖住了脸。 好吧,这是还在气头儿上呢。 兰心无奈,只好寻了扇子,坐在一旁与她扇着,送来些凉风,免得回头热出汗事小,起了痱子破了相可是不行。 没一会儿,晏宁便把被子扔到一旁坐起身来,依旧是谁也不理,直直去了净房,不忘把门闩上。 里头传出“哗哗”水响,兰心在外头叫道:“小姐,水怕不是凉了,奴婢叫小丫鬟们抬了热水过来加上呀?” 晏宁没有回话,也没有开门,想来这夏日的水就是凉了,也不至于会叫人生了病。 兰心摇摇头,嘴角噙着笑,晃悠悠地坐在了小丫鬟们放在净房门口的小杌子上,安心等她出来。 经此一事,她也算看得明白,自家小姐只是行事大喇喇,心里却是明白着呢。 便是现在跑去洗澡,怕也是觉得自己给她打扇太过辛苦。 又想起大小姐,她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自来知礼的大小姐竟做下这般不守礼的事,谁又想得到呢? 燕喜院,晏大人,晏谨和大奶奶乔氏神色各异地看着站在那里哀哀戚戚哭个不停的晏敏。 许是站得久了,晏敏只觉得脚下似乎失了知觉,稍微挪动了一下,竟有些站不稳,朝一旁倒去。 朝露忙上前扶了,口中连道:“大小姐小心着些。” 晏大人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皱,“我自问与你母亲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偏偏你做下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来,可知这种事情祸延三代,若是传将出去,日后子子孙孙都要受人唾弃。偏你还想瞒着,这是能瞒得住的事情吗?” 及至最后,晏大人声音如闷雷乍响,将晏敏吓得陡然一个哆嗦,一时竟忘了自己在哭。 “父亲——”晏谨上前轻声唤道,又使了眼色给自己的新婚妻子,想要她上前劝和,乔氏低下头,只作看不见。 若是别的事,她自当与夫君同进退,只是今日这情况实在太过特殊。 眼前这个娇娇柔柔的大妹妹,正同靖国公府议着亲,一言不合就同八竿子打不着的劳什子“表兄”在自家夫君的书房幽会。 若是传将出去,便是你在外头做得再好,人家也只会说你晏家德行有亏,教不好女儿。 再严重一点儿,落下个表里不一的虚伪名声,连个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才嫁过来就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她自也是委屈得不行。 只此一项,她也不会出头替这个大妹妹求情,夫君要是不满,日后再细细分说就是。 就是不知道,大妹妹同那位“表兄”已到了哪一步,入巷了不曾? 若只是拉拉小手,抱上两回,倒还可以描补,若是—— 那谁也救不了她了。 乔氏略抬了头,瞧向晏敏,先时觉得她温柔可亲,现下看起来却是矫揉造作。 晏敏又低声抽泣着,晏大人不耐,便冲着晏夫人发火,“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大家闺秀,哪家的大家闺秀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晏夫人扶着额头,一阵阵地晕,听他指责,抬头想要回呛,又看见晏大人鬓角陡然多出来的点点白发,突然语噎。 “老爷莫要着恼,好在姐姐也不是旁的人,快去将她请来,坐下来好生商量商量,或有可转圜的余地。” 她强打着精神,安抚着晏大人,又差了外头候着的仆妇过去请梁姨妈过来。 “夫人打算如何转圜呢?”晏大人语带讥讽,冷哼了一声。 “敏儿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个迟泽哄骗了去,咱们自家里处理好了,靖国公府的婚事并不是不能接着谈......” 晏大人还未说话,那边晏敏尖利的声音响起,“母亲,我才不要嫁靖国公世子,我与迟表哥已经发下誓愿,此生非君不嫁——” “啪”的一声脆响,晏夫人的巴掌毫无征兆地打在脸上,晏敏向后踉跄两步,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将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母亲,惊愕地连眼泪都忘了掉下来,不住地缓缓摇头,慢慢向后退去。 “你是要气死我!”晏夫人眼圈儿通红,看着这个最是叫她疼爱不过的女儿。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一个不听话也就罢了,好歹不是养在自己身前的。 可为什么最是乖巧懂事的大女儿如今做下这般糊涂事,还对她喊出那样的混账话—— 这叫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母亲,容儿媳多嘴一句。”乔氏突然上前道,“昨日宾客众多,夫君的书房又临近外院和花厅,难保人来人往。若只有二妹妹撞见,倒还好说,就怕——” 她的眼睛扫视了一眼晏敏,心中暗骂一句蠢笨如猪,便是与人私会,都不知道寻个避人的地方。 当真可恶! 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晏敏眼睛往上一翻,便要晕倒,乔氏见机得快,忙上前一步扶了她,在人中上狠狠一掐—— 她本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指甲留得又长又尖,不需怎样用力,就在她鼻下留下深深一道印记。 晏敏疼得登时睁大了眼,看着面前这个面相温和的嫂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第23章 初交锋 “好妹妹,现在可不是晕过去的时候儿,你且告诉嫂嫂,除了二妹妹知道此事,还曾看见有谁从那里经过?” 乔氏温柔的声音里头带着强硬,两眼灼灼盯着晏敏大睁的眼睛,容不得她逃避。 晏敏不由低下头,小声喃喃:“我只听到二妹妹和兰心唤我,好像还有一男子声音,却是没有听清......” 晏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天塌了,原以为只有晏宁知道,没想到竟还有外男的影子。 两个该死的丫头,先时,可是谁也没有提起这一出来。 晏大人立时便吩咐腿快的小丫鬟去将兰心叫了来,兰心不敢耽搁,才一进屋,看见大小姐伏在桌案上抽泣,另外几位主子却都是阴沉着面孔,想来是大小姐受不住拷问,终是招了。 兰心不由松了一口气,自家小姐说话没人听,她一个丫鬟更是没法儿出头。 如今既是查到了这处,自己再说,倒也不用避忌什么。 果然,晏大人开口便问及此事,兰心不敢隐瞒,将当日自己所见一五一十说了。 乔氏敏锐,抓住了重点,“你是说,你去时,二小姐正同靖国公世子在菜园子边儿上说话?” “是,本来我被,被院子里头的声音所惊,并未看见二小姐和世子......” 她怯怯地看了一眼晏敏,连忙低下头去,接着道:“还是世子拿了石子儿丢到我腿上,我才看见二小姐招手叫我过去。” 乔氏瞪了晏敏一眼,缓声问向兰心:“然后呢?世子可同你们一道去了书房?” 兰心摇头,仔细想了想,才道:“我拉着小姐去寻夫人,小姐怕惊动了花厅的女眷,便要去将大小姐唤出来。” 她又悄悄地扫了一眼晏敏,见她已是停止了哭泣,将脸捂在掌心,露出来的脖颈粉红一片。 “只是我们唤了许久,大小姐也没有回应。世子过来向二小姐低声说,说有人过来,二小姐没有办法,才带着我走了。” 兰心说完,便低着头退到了一边,屋子里气氛凝重,几人不发一言,皆都盯着晏敏。 晏敏渐渐放下了手,慢慢的,头越来越低,最后似是受不住压迫,自椅子上软软滑跪在地。 “父亲,母亲,女儿错了——”一边小声说了,又是低头垂泣。 “老爷,夫人,姨太太来了。”朝露的声音适时响起,晏大人冷冷盯了晏敏一眼,没有说话。 乔氏连忙上前,扶起了她,顺手拿帕子在她裙子上拂了两下。 “妹妹糊涂,且先好生坐着,有什么话,待姨妈走了再说也不迟。” 她语速极快的小声说着,将晏敏扶回了椅子上坐着,自己则站在她身前,挡了半边去。 梁姨妈进门,看见一屋子的人面色肃穆瞧着她,不由唬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听说宁儿私自跑了出去,又被寻回来了,没在外头惹出什么事儿吧?” 她貌似关切,眼睛里实则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一双眼睛打进来便将这屋里扫视了个遍。 “宁儿不过是与姐妹口角几句,在府里躲了起来,下人们不知道,才说她跑了出去。如今已经找到了,姐姐毋须担心。” 晏夫人强打起精神应对着,就算是自己的亲姐姐,到底现在也是两家人,并不想叫她这般轻易看了笑话去。 更何况,那个勾引自己女儿的登徒子迟泽,可还是她带来的—— 一想到此,她便心头闷闷,面对梁姨妈自然没个好脸色。 “昨日表少爷在外头差点同人打起来,姐姐可知晓原委?”晏夫人问道。 梁姨妈笑道,余光瞥了一眼那边低头抽泣的晏敏,不免有些心虚。 “不过是为个戏子争执,这大户人家子弟包一两个戏子也不是什么新闻,就算闹将出去,人也不过说一句少年风流,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事情当然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同他起争执的却是镇安侯府的幼子江旭,自来最得老太君喜欢,平日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晏大人端了茶饮一口,缓声道,“只是昨日那事叫江老太君知道了,只怕立时便要将同江旭争执之人拿了绑送应天府。迟少爷同我家非亲非故,却是不好相帮哩。” 梁姨妈偷眼瞧向妹妹,见她也是一副肃然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那镇安侯府的老太君今日便闹过来了? “妹妹,妹婿,此事万不可叫那江家把人拿了去啊,泽哥儿同我上京,原本只想求个出身,他父亲应诺,只要事情办城了,余杭城里头那间海货铺子便交给你们姐夫管着......若是泽哥儿稍有差池,只怕就要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她有些焦急上前道,却见晏夫人两口子,一人借着喝茶盖住了脸,另一人则将胳膊撑在桌案上,扶住了额头。 “妹妹,你我可是一母同胞,若是泽哥儿在京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得了——到时候,你若回家见了母亲,又该如何同母亲交待?” 见两人都不应声,梁姨妈不由急了。 来前迟老爷便千叮万嘱,这京城中砸块石头下来,说不定打中的就是朝廷的三品官,若是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怕要大祸临头。 要她千万看紧了迟泽,莫在京城中惹事。 谁知只拘着他不出门罢了,一场婚宴还惹出了祸端,梁姨妈伸手拉向晏夫人的胳膊,焦急不已。 “好叫姐姐知道,若是姐姐亲生的哥儿,莫说只与镇安侯府的江旭起了争执,哪怕是将皇子打了,我家老爷也有法子周旋。只是这非亲非故的,便是想要相帮,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晏夫人摇头叹气,看得梁姨妈更是揪心。 “这,要不,就对外说,泽哥儿早年就过继给我和老爷,是我们家的孩子......” 晏夫人顾不得头疼,惊愕地看向她,“姐姐如何想出这般糟心的法子?” 梁姨妈干笑两声,松开了她的胳膊,“这不是事急从权,事急从权......” 晏大人叹了一口气,看来慢慢引导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第24章 扯不上的遮羞布 “不知这位迟少爷,在余杭可曾定亲成了家?”晏大人缓声问道。 “表哥他不曾......”被乔氏挡在身后的晏敏悄悄探了头,小声说着,一眼瞥见自己父亲冷冽的目光,又像个鹌鹑似的缩了回去。 只一眼,梁姨妈眼尖地看见了晏敏通红的眼圈,“敏儿这又是因为什么哭成这般模样?” 她不由问道,听在晏敏耳朵里,登时又是一阵感动,在这个家里,只有姨妈关心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时常哭哭啼啼,不是什么新鲜事。”晏夫人状作不经意,给了晏敏一个警告的眼神。 乔氏稍稍挪了挪身子,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晏敏不敢明目张胆与母亲作对,只好老实待在嫂子身后,支楞着耳朵听他们如何将话题引到提亲的事上。 “小女儿家的,能闹出什么事情来,也莫要拘得太严了些。”梁姨妈眼珠转动,笑着说道,这才又回到先前的话题。 “泽哥儿才落地就算过命,道士说他命里不该早娶,这才拖到这把年纪。原我家嫂子叫他随我上京,也是想着托妹妹与他寻门好亲,若是成了,也是一桩功德。” 梁姨妈笑意盈盈,大晚上的冷不丁被请了过来,又是这样一副景象,心下便有了猜疑。 说来迟泽与晏敏之间的事,她虽有猜测,到底如何,还不十分清楚,她说话自然多留意几分,不肯正面回应,以免叫人拿了把柄,反而被动。 晏夫人见她这般绕着圈子与自己打机锋,不由冷笑连连,晏敏在乔氏身后,差点儿将留长了的指甲皆尽掰断。 “那迟泽同敏儿私相授受之事,姨太太亦是不知情的?” 晏大人早不耐烦同梁姨妈多说,这回与她绕这么大的弯,也不过是为自己女儿争取块遮羞布。 要不然,等真个定下亲事,嫁到那商户人家,这婚前便私相授受,难保会有人瞧不起。 最好便是叫迟家先开口提亲,自家顺势下坡应了,倒也能将此事马虎揭过。 却见梁姨妈面上一滞,许是没有想到绕弯不成,他竟单刀直入,不免有些慌张。 “还有此事?”她向晏敏所在的方向瞧去,只是乔氏身量虽不壮硕,但晏敏却更是瘦弱。 如今躲在嫂嫂身后不露头,看不见她是一副怎样的形容。 “我家泽哥儿平日里虽是浪荡,却是做不出勾引内宅小姐的事——” 她的话一出口,满屋子人皆尽变色。 “不过他却是说过,晏家表妹国色天香,性子温婉,若是能够求娶回家,该去庙里烧高香,给菩萨镀个金身才是。”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们想岔了。既如此,我明日便叫人帮着姨太太收了行李搬出去,以免镇安侯府闹将过来,碍着我家的情面,不好行事,反而伤了情分。” 晏大人的声音不大,但里头显而易见的威胁让梁姨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妹夫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赶我母女走?”梁姨妈倏然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晏大人。 “不敢瞒着三姐姐,今日镇安侯爷就在值房中拦了我家老爷说此事,道若是血亲,少不得要给老爷几分薄面。若是旁的人,怕是多少要受些苦楚,消了老太君和江少爷的心头怒火才罢休哩。” 晏夫人同样站了起来,走到梁姨妈面前按了她的胳膊缓声道。 梁姨妈眼珠子左右转动,一时未曾开口。 晏敏心下焦急,以为梁姨妈和迟表哥要不认账,一把拨开了乔氏的胳膊,打从她身后挤了出来。 “当初我同迟表哥相识,便是姨妈唤萱妹妹将我带去林香院,我本不欲同表哥多说,姨妈偏带了萱妹妹去了耳房,将我同表哥留在房中,他又堵着门不让我走,我才——” “住口!”一声炸雷惊响,晏敏眼神吓得涣散,被乔氏往后一拉,来不及站稳,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随之飞来一盏半杯茶的盖碗茶杯,“嘭嚓”一声摔在了她的脚边,摔个粉碎,茶水溅到脚面,将她吓得一瑟缩,浑身颤抖不停。 “你这个头脑发昏,蠢笨如斯的孽障,留你在家亦是祸患,我情愿与你盖座家庙,叫你这一生青灯古佛为伴,还少惹些事端......” 晏夫人上前死死拉住气得胡子飞起的晏大人,眼泪忍不住便下来,“老爷,到底是我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孩子——” “你到现在,还要护着她不成?”晏大人悠悠长叹,似是失了力气一般,黯然摇头。 晏夫人垂泪喃喃,再顾不得同他打配合。 “她生下来时,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妾花费了多少心思气力,才养得这般大,老爷怎么忍心——” 关心则乱,晏夫人先乱了阵脚,还能说些什么。 梁姨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惊,继而大喜。 此时也终于明白,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却是迟泽在晏敏这里得了手。 先还以为晏家婚宴上闹出了了不得的事情,将她唬住。 早知道自己就不同他们打机锋,将这事儿摆上台面来说,只怕还能占得先机。 她家老太爷离世分家之后,迟二老爷不擅长经营生意,家中已经败落,连自己的嫁妆都贴补进去不少。 梁家虽有钱,却不许出嫁的女儿回去打秋风,道是该她们的那一份早在出嫁时便结清了,自己没本事,也不要回家掏空家里贴补婆家。 眼见儿女渐大,处处都要用钱,迟二老爷没有挣钱的本事,便去求自家大哥分个铺子过来经营。 梁姨妈早已想好,这回若迟大老爷肯分铺子过来,自己便亲自盯着,再不叫迟二老爷染指,总要为迟萱备些嫁妆,也要为儿子求学打点。 只是去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好容易打听到迟大老爷两口子正为家里唯一的儿子迟泽日日在外头闲逛发愁,想为他捐个出身,又苦于没有门路。 梁姨妈当即自荐,道自己的妹夫在翰林院当差,又与国子监祭酒做了亲家,门路自然是有的。 当时乔大人还未曾回京,便叫她吹捧成了国子监祭酒,若是知晓,说不定还要谢她吉言。 第25章 猜测 梁姨妈收了迟大老爷的打点银子,又得迟大老爷许诺,一旦事成,城里的那间海货铺子便是他们家的了。 海货自来赚钱如捡钱,若能接手,自是万事不愁。 于是,梁姨妈便借着来参加晏谨的婚事,便带着自己的女儿和迟泽上了京。 只是路上发现自己这个侄儿不论经文典籍亦或是人情世故,皆尽一概不通,只有惹祸是一把好手。 梁姨妈登时犯了愁,直到进了晏家后宅,看见妹妹的两个女儿,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便悄悄同迟泽道,若是能将表妹哄到手,怕是晏大人捏着鼻子认下姑爷不说,还要主动给他谋个出身遮掩。 因着知道晏敏正同靖国公府议亲,原本不敢打她的主意。 只是那稍小两岁的晏宁容貌虽是不比姐姐差,但是来的这些时日不是被禁足,就是在挨吵。 梁姨妈实在给迟泽创造不出一亲芳泽的机会,只好叫迟萱将晏敏带来一试。 没想到啊,这个晏敏竟还是个极有风骨的女儿家,放着高门贵胄的靖国公府不要,被迟泽两句话一哄就上钩。 梁姨妈当时也是怔怔然许久,回过神来,告诉自己的女儿迟萱,以后还是和晏敏保持些距离。 都要定亲的大姑娘了,几句花言巧语就昏了头,实在是太傻,莫要被她传染了。 事情说开,自是一切明了,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 梁姨妈回了自己暂住的林香院,连夜写好了信,天色刚亮,便叫人送去驿站,出了高价的银子加急送往余杭,叫迟大老爷赶紧来京提亲。 这回自己为迟泽寻了这般高门第的岳家,不知道迟大老爷一家要如何表达感谢? 再要他们两间铺子不过分吧? 而晏敏则被关到了春华院,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了禁足的滋味。 往日里无往不利的眼泪攻势如今也没了效果,素日疼她疼到骨子里的晏夫人现在想见都见不到。 哭闹了几天没有效果不说,还招来晏大人的警告,再闹,就不必定亲出嫁,直接送了姑子庙,就当晏家没她这个女儿。 眼泪汪汪依然无人理会的晏敏终于认清了形势,老老实实在闺房里绣嫁衣。 晏大人这边却又犯了愁。 自从知道时嘉也知道了晏敏所为之事后,与靖国公同朝为官,相见难免尴尬。 只是时嘉待他却是一如既往地恭敬,不少同僚见了,少不得私下里与他道喜。 若是自家能同靖国公府结亲,自是人人艳羡的喜事。 可是,自家事自家知,时嘉也知,这议亲之事怕就此搁置,莫要再提。 有时早朝在偏殿里侯着,靖国公还特意走上来打招呼,十分热络,似乎与以往并无什么不同。 几回下来,晏大人不免心里犯了嘀咕,便又寻了晏宁,问她离家出走那日遇见时嘉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我丑,还说要借我银子回明州寻祖母,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实是个大骗子!” 晏宁瞪着一双大眼睛,极为不忿,继而又拉扯着晏大人的胳膊撒娇,“父亲,女儿想祖母了,送女儿回明州看祖母去吧——” 晏大人落荒而逃,转身却与晏夫人嘀咕。 “事有反常即为妖,时嘉在咱们家撞破了敏儿的丑事,却没有什么反应。就连靖国公也如往常一般模样,很是亲热。这位靖国公世子常伴圣驾左右,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非想了法子惩治于我——我看,说不定是瞧上了宁儿也未可知。” 晏夫人吓了一跳,惊讶不已,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那野性难驯的性子把她这个亲生母亲都时常气得都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靖国公夫人出了名的最是看重规矩,她能看上晏宁做儿媳妇? 哪怕是排到下辈子的事,她也不敢想。 “知道你想同靖国公府结亲,也不必这般为难自己,快些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晏夫人翻了个身,脑子里头却想起来兰心曾说看见时嘉同晏宁站在菜园子里头说话。 翻来覆去睡再也睡不着,她倏地坐起身来,使了大力去推晏大人,“若是世子瞧中了宁儿,怕是靖国公夫人也不好拂了世子的意——” 才将将入眠的晏大人迷瞪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由苦笑。 “我的夫人啊,莫说早年前靖国公殉职,只留下一个女儿,现在的靖国公自兄长手中承袭爵位已是皇上开恩。 若是这一代再无建树,爵位便要降等,靖国公世子可是承袭着两家人的厚望,你觉得咱们家自来少了教养的宁儿能坐得稳以后靖国公夫人的位子?莫要做梦了。” 晏夫人怔怔然坐在那里,不由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倒不如把孩子放在身边教养—— 可是一想起来当时自己差点丢了命去,害怕,焦虑,看见那孩子便下意识地排斥,若是放在身边,只怕她还未曾长大,自己先要疯了去。 一时又有些怪责婆母,既知她要回京嫁人,为何不早早寻了教养嬷嬷教些规矩。 胡思乱想直到半夜,才沉沉睡去,就连晏大人何时起身去上朝也不知。 晏宁在家里日日盼着回明州,小时候总是听在家里帮厨的嫂子们说起家里的孩子,总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 回家了才知道,姐姐是母亲手心儿里的肉,而她不过是手背上的皮包骨,到底是有区别的。 这一段时间又发生了这么些事,早叫她歇了有朝一日抱着晏夫人撒娇的心思,反正这么多年没爹没娘的日子也过来了不是? 有祖母和乳母疼着,也是一样的。 想是这般想,可这心里总有些酸涩。 她求了父亲送她回明州,没了下文也不去催,也许这心里还是盼着有些转机的。 晏宁晃了晃脑袋,将这些徒增烦恼杂念都赶了出去。 书案上摊着她写的小楷,回家时日不久,却是进益了不少。 她望着字怔怔发呆,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有小丫鬟自外头跑进了院子,一边脆声叫着: “大奶奶来看二小姐啦!” 第26章 议亲 “好妹妹,我今日才知,原来我归家那日,是妹妹使人安排了席面送到新房,也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 大奶奶乔氏面上隐有愧色,拉着晏宁的手叹道。 她也是今日偶然听小丫头们闲话,才知道自己婚礼当日送到房中的席面是晏宁安排的。 原只觉得晏敏最是温柔贴心,常与晏谨鸿雁传书时,他也总在信中提起,自来有三分亲切。 却没想到,这位从来没听人提起过的二小姐,反而将她挂念在心上。 “我在乡下的时候,有时哪家娶媳妇,还随人去闹洞房,有些规矩大的人家儿,新媳妇要忍着肚饿到第二日,实在难耐。那日想起,便吩咐了下去。嫂嫂这样说,却是叫我有些惶恐了。” 晏宁自知这位大奶奶出身书香门第,前几日又曾被她将自己和晏敏区别对待,于是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得她们厌弃。 乔氏越发羞愧不已,这回来原是同她拉近关系,现下来看,却是更加疏远了。 冷了的人心想要捂热,也是需要时间的,是以她也没有别的情绪,只同晏宁说笑一会儿便告辞。 经过廊下,笼中的鹦鹉清脆而滑稽地叫着:“慢走,慢走,慢走不送。” 乔氏听它说得有趣,不由上去逗弄,才知道这鹦鹉原是自家相公送来给妹妹解闷儿的。 原来晏谨对这个妹妹也是极好,可惜自己先入为主的印象,差点儿与夫君离了心。 乔氏走后,晏宁百无聊赖坐在窗前,盘算着再去找父亲,要他差了人送自己回明州。 却不知晏大人今日回来,心中亦是惴惴不安。 “皇上怎么会问起咱们家与靖国公府议亲之事?难道敏儿的事情,传到了皇上耳中不成?” 晏夫人面色煞白,抓着晏大人的胳膊连声问个不停。 “原我也这般想,就怕世子将此事告诉了靖国公,他们自觉受辱,咽不下这口气,告到了御前。” 晏大人抹了一把汗,又见晏夫人两眼空洞,嘴唇更是失了血色,自知吓到了她,连忙又说: “只是皇上语气宽和,面带笑意,瞧着竟似是催促,或者探询之意更浓。” “依老爷所见,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晏夫人这才舒了一口气,连忙问道。 晏大人摇摇头,眉头微皱,“今日靖国公因公事来翰林院,曾有相遇,还道明日上门拜访——” “拜访什么?”晏夫人的心又提起,就怕他是过来兴师问罪,可皇帝为何又这般问? 好容易捱到次日,一大早,便有喜鹊在枝头叫唤,晏夫人瞧了,不由叹了口气。 自家这两个女儿没一个叫人省心的,晏敏不满自己禁足,去瞧她的时候,还吵什么“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那是一个正经的大家闺秀能说出口的话吗? 晏夫人不知道自己平日里对她的教导哪里出了岔子,女儿们的性格一个两个都长成她不喜欢的样子,很有些泄气。 “倒是没说。”晏大人老老实实地说,沉默一会儿,又开口道:“你说这靖国公世子,到底有没有将那件事告诉靖国公?” 晏夫人自知他说的何事,一时又紧张起来。 若是告诉了靖国公,那这拜访说不得是来兴师问罪,虽只是议亲,但这风声都传到皇帝耳中,与定亲又有何异? 若是没有将此事说出去的话,难道—— “他不会真的看上宁儿了吧?”晏夫人蓦然瞪大双眼,望向晏大人。 晏大人皱着眉摇了摇头,不敢妄加猜测。 只是晏夫人这心头不免又动了起来,喜忧参半。 “多思无益,且等着吧。”晏大人叹了一口气,心累得很。 第二日,靖国公和夫人一起登了门,随行还请了安定侯的夫人做媒人,慌得晏大人忙使人去请夫人。 靖国公夫人的脸色很是不好看,从头到尾冷冷冰冰,晏夫人自好生应对,好容易送走了几人,夫妻俩不由面面相觑。 原来几人此行而来,却是来提亲的。 晏夫人惴惴不安,小心翼翼道自家女儿自小养在明州乡下,被老太太宠得调皮非常,最是耐不得高门大户的规矩云云—— 没想到靖国公也只微微笑着听,开口就是为世子时嘉求娶晏家二小姐。 安定侯夫人亦在一旁帮腔,将那时嘉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好似晏家小姐嫁过去之后,就一步登天了似的。 晏夫人无奈,望向晏大人,却见他同靖国公相谈甚欢。 她将心一横,索性同安定侯夫人说得更明白一些—— 自家的二女儿自小在乡下长大,缺少管束,若是嫁入高门大户之中,耐不得太多规矩,恐惹得婆母不喜。 说罢,又瞥了一眼靖国公夫人,只见她面色阴沉,浑身上下像是憋着一股子气。 安定侯夫人满面笑意,拉着她只一味道喜,对于她的担心和婉拒绝口不提。 亲热得好像两家这婚事已成,她这媒人只消等着拿谢礼。 “那可就说定了,贵府二小姐及笄之时,可要请我观礼,请时夫人插笈呢。” 捱到送几人出了门,安定侯夫人又笑着说道,晏夫人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一回来,便急忙将房门关上,拉着晏大人急道:“难不成真的是瞧中了宁儿?这可怎么是好——” 晏大人望着几人身影早就消失的门外,一脸唏嘘。 “果然是各花入各眼,这注定的缘份,兜兜转转是又回了正轨?” “啊呀,我的老爷,这靖国公府开国功臣,家世显赫,咱们家宁儿整日里只晓得顶撞长辈,真要嫁到了国公府,不得被婆母搓磨死?” 晏夫人一甩帕子,苦着脸坐到一旁便埋怨道。 “早知道也该叫老太太请了教养嬷嬷将她教了规矩再接回来,现在你说一句,她恨不得顶十句的样子,便是请了嬷嬷教规矩,怕是也不中用。” 晏大人倒是好心态,呵呵笑着,“夫人莫要担心,若是世子亲自瞧上的,想来也不会叫宁儿受得许多罪。” 便是搓磨,也不知道谁搓磨谁。 第27章 晏夫人心好累 晏夫人白了他一眼,依旧愁容满面。 这男人家,如何知道女子在后宅的苦。 她嫁过来虽未曾与婆母相处过多少日子,但梁家枝繁叶茂,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自小也是见过不少。 本来也想着,晏宁既然已经养成了这种性子,便寻个家世普通,为人宽和的女婿嫁了,自家再帮衬着些,日子总也不会过得差了。 没想到竟被靖国公世子瞧中,现在请了嬷嬷来教礼仪,还来得及吗? 她一时欢喜,一时忧,蹙着眉头不知不觉走到了湛露院,院门前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正高高兴兴丢着石子儿玩,看见她来,连忙站起身行礼。 “二小姐在做什么呢?”晏夫人问道。 “兰心姐姐将才出来洗笔,说小姐写个字也这般麻烦,一支笔还不够用,想来是在屋里写字。” 一个长相清秀,说话伶俐的小丫鬟清脆答道,晏夫人微微颔首,仔细打量了她两眼,这才走了进去。 天气闷热,门口的珠帘静悄悄垂着,一动不动,忽而一只玉手撩开,抬眼看见晏夫人,不由叫道:“呀,是夫人来了。” 屋里头“扑通”一声响,似是什么东西摔了下来,紧接着,晏宁赤着脚跑了出来。 “母亲今日怎么得闲,到女儿院里来?”晏宁自兰心身后勾头出来,大眼睛扑扇着看向晏夫人。 目光中虽有欣喜,更多的却是疑惑,晏夫人闻言不由赧然。 当日接她回来,无非是因着年纪大了,待定了人家便及笄出嫁,守在明州乡下,又有什么好归宿。 只是见到了她,却像是看着亲戚家的孩子,全然没有母女连心的感觉。 原本准备叫她住在春华院隔壁的秋实院,临时改了主意,叫搬到了离燕喜院最远的湛露院,平日也极少过来。 “母亲来看女儿,还要特特寻了闲功夫不成?听说你在写字,写些什么,快拿来叫我瞧瞧。” 晏夫人扶了朝露的手踏上台阶,边走边笑着说道。 却见晏宁似才想起什么,面色一变,“哎呀”一声,朝屋内跑去,手忙脚乱地把铺在书案上的字纸全收起揉成一团,藏在背后。 她若不这般倒还好些,如此动作透着心虚,反叫晏夫人生疑。 “宁儿,你这是做什么?听兰心说,你最近时常练字,大有进益,不若叫母亲观摩一番......” 晏宁不语,只一味摇头,怯怯往后退。 晏夫人越发狐疑,向朝露使了个眼色,朝露便悄悄往晏宁身后绕去。 晏宁眼珠一转,便知她们的意思,连忙站定,举起没拿纸的那只手推在胸前。 “停!” 晏夫人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不知她这回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我与母亲看就是了。不过先说好,这不过是我随手写来玩儿的,可当不得真。” 朝露上前接过被揉成一团的纸,双手递给了晏夫人。 打开看了几眼,晏夫人眼前一黑,恨自己何必来管她的事情,额头一阵阵的疼,似乎有股子气要从那处冒出来一样。 她扶了朝露的手,颤巍巍在椅子上坐下,拿着皱巴巴的纸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母亲休恼,女儿以后不这样了。”晏宁双手背于身后,两眼望着地面,小声说道。 晏夫人抬了抬手,叹了一口气,“你写这些有什么用,叫人瞧见了,反而是把柄。” 晏宁抬头,一脸的倔强,脆声叫道:“女儿也是气不过呀,他明明说要送我回明州,偏偏暗地里使了人去寻了哥哥过来接我回家,还死不承认。早说舍不得那点子银子,我还能非找他要不成?” 瞧瞧这话说的,晏夫人胸口一阵阵的闷,忍不住斥道:“怎么?你一个小娘子,深夜在外头晃着不回家,还怪上别人了?” “那倒也不是,我这不回来了嘛。”晏宁将头低下,恹恹道。 想想今日里靖国公府请了身份显赫的媒人登门,连皇上那边都过了明路,这亲事怕已经是板上钉钉,偏偏这个丫头还这般不叫人省心。 “叫你练字你不好好儿练,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混账话倒是一套一套的,再叫我知道,这辈子你就别想再出这个院门了。” 晏夫人起身厉声道,手中那一团纸又揉了揉,左右看看,丢哪儿都不是,索性拿着出了湛露院。 她走之后,晏宁满脸尽是委屈,“写什么不是练字,偏偏这般钳制人——不出去就不出去,反正出去也没什么好玩儿的。” 兰心但笑不语,上前帮着将书案收拾了一回,晏宁咬唇想了片刻,便朝外走去。 “这会儿父亲该是在家,我去寻他说件事。” 兰心才要拦,她却如穿花蝴蝶一般飞出了屋子,转眼没了踪影。 听小厮来报,二小姐来寻他了,晏老爷正在作画的手一抖,一团墨迹落到了偌大的白纸上,不由心头揪着疼。 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躲也躲不过,也只好叫她进来。 “父亲,先时说待事情了结,便送我回明州看祖母,如今可能启程了?” 她欢喜地跑进去,抱住晏大人的胳膊一阵摇晃,晏大人收势不急,顺手扯下两根胡须,疼得龇牙咧嘴。 “宁儿莫急,你兄长才成了亲,紧接着敏儿又要定亲,若是这等大事之上少了你,岂不可惜?且好生留在家里——” “父亲,姐姐定不定亲,与我何干?女儿早些天便同父亲说过,要去明州寻祖母,今日家中大事已了,父亲还要赖账不成?” 晏宁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晏大人的话,理直气壮地问。 自从回了家里,行事坐卧间都有人看着,就连院子也难得出去。 原想着为了融入家里,她已是百般忍耐,那夜之后,便也想开了。 有些人是天生的六亲缘浅,想来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与其盼着得到垂怜,不若就做自己欢喜的事,也好过处处束缚,反而如同邯郸学步,失了自己的初心。 晏大人才费了心思要解释,突然听得外头一人笑道:“妹妹要去明州,倒可以随着我一路,父亲也可放心。” 第28章 如愿 晏宁听出来是晏谨的声音,连忙跑了过去。 小丫鬟打了帘子,晏谨向晏大人问了安,又向着晏宁笑道:“你呀,都要定亲的人了,还是这样一副孩童模样,可怎么办才好。” 晏宁将眼一瞪,就要说话,晏大人怕两人在这里吵起来,连忙打着圆场,“赤子童心,极好,极好。” “父亲总是欢喜女儿家多一些,对儿子倒是多些严厉。”晏谨笑道。 晏大人苦笑摇头,他对这二女儿若是多上几分欢喜,又如何能闹到叫她愤而离家那一步。 晏谨又道:“先前说待年下回了老家,再与从雪回老家拜了祠堂入族谱。只这回妹妹思念祖母,听说日日吵着要回明州,不若儿子就带了从雪和妹妹一道去明州将祖母接来京城,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晏家新妇乔氏闺名便唤作从雪,昨日自晏宁那里回去,心中满满的愧疚,只觉得对不住她对自己的一片心意。 又听说二小姐时常念叨要回明州看望祖母,更是将她视为最孝顺不过的孩子。 夜里便同晏谨商量,该如何想了法子遂了二妹妹的心愿。 恰晏谨也觉得晏宁在家遭受颇多不公,自己做为兄长,自该为她排解,若能出去走走,说不得心中烦闷自消。 见妻子与自己不谋而合,心下大慰,两人商量到半夜,才想得这样一个法子。 今日晏谨早起去赴友人约,到现在方回,打算同父亲来说此事,便听见晏宁的声音吵嚷不休,这才出声为父亲解围。 “现下虽然天下承平,但路途遥远,总有宵小山贼,你又带着女眷,叫为父如何放心?” 晏大人皱眉道,却见晏宁扭头看向自己。 “父亲。”她尾音上扬,满是惊异,“先时女儿进京,可是只有三个会些粗浅拳脚的家丁并一个上了年岁的嬷嬷去接,当时父亲怎么放心了的?” 她这话叫得中气十足,两眼瞪得溜圆,可见是肚中憋了许多的气。 晏大人微滞,一时语噎,早先是晏夫人安排了人去接晏宁,他也只问了几句,便丢开了手。 待晏宁到了家来与他问安,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回来了,不由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 “宁儿,当时翰林院里正忙,父亲走不开,若是能走开,定会亲自去接你,何苦现在挑这些理?” 晏谨忙将晏宁拉到一旁说道,晏宁回头,看着晏大人问:“父亲,当真是这样?” “是,是,皇上要编书,现今都还是忙的哩,不然,为父定然亲自去明州接了祖母来,这不实在无法——” 晏大人举袖擦汗,只觉得今日天气格外热些,还是要告诉晏夫人,将书房的冰盆再多加两个才行。 “父亲莫要担心,今日儿子与友相会,正好遇见了靖国公世子,他新领了皇差,带了禁卫要去余杭。听说儿子这几日也要出发去明州,道是顺路,可以同行,却是比家丁镖师还要牢靠些。” 晏谨笑着说,却发现晏大人听了时嘉也去,面上神色变幻,极为精彩。 倒是晏宁,红润的小嘴撅得老高,鼻子一皱,“哼”了一声,很有些不屑。 “兄长莫要听他胡乱许诺,那天晚上叫他借些银子给我,推三阻四的不肯,小气巴啦,与他一道行路,谁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 看着她那劲儿劲儿的模样,晏大人暗忖道,他存的心思早在今日抖搂了干净,只你不知道罢了。 只这话也不好说,便借着喝茶盖住脸,无奈心思繁杂,一时走了神儿,竟被茶水呛到,咳个不停。 晏宁忙上前去拍着他的后背与他顺顺,好一时才安生了。 “若是去时能随他们的车队,倒是便宜。但是回来时带上祖母,行路迟缓许多,却是不好同行了。” 晏大人的声音嘶哑,又清了清喉咙才又道:“你何时启程,到时候找你母亲多拿些银子,回来的路上雇些镖师好使。” 既他如此说,便是答应了晏宁回明州,只要能回去,她也不愿多生事端,就算是与时嘉一同行路—— 自己与嫂嫂待在车里,不与他多说什么就是了。 晏谨恭敬应了,与晏宁使了个眼色,兄妹俩便一起出了外书房。 “日后你有事,自管来寻我就是,父亲平日里事忙,似这等出远门的事情,他纵是有心,也是无力,你也担待着些。” 两人并肩行在通往内宅的小路上,晏谨温声嘱咐妹妹,晏宁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悦。 “兄长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又没有缠着父亲叫他送我回去。自管照了前边我来时那样,派一个嬷嬷陪着,三四个会些拳脚的家丁护送不就是了?” 想自己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性子,但是在这家里久了,才觉得一片真心托付得不值。 想与姐姐玩闹,便成了与她争吃争穿; 为自己讨个说法,便是不尊敬父母长辈,目无尊长; 就连姐姐做错了事,不论对错也要把自己拉出来骂上几句。 这些也就罢了,方才父亲所说,实在又让她心不平。 “哎,父亲事务繁忙,母亲内宅妇人,难免思虑不周,你莫要如此——” 晏谨叹了口气,向她解释,只是话未说完,晏宁便拐进了一条小路,风里远远送来一句话: “兄长的意思,妹妹知道了。只是谁对我好,我心里自明白着呢。兄长何日启程,定好了日子早些告诉我,妹妹随时准备好了东西出发。” 晏谨愣在当地半晌,忍不住苦笑摇了摇头。 自己这位二妹妹,当真与他平日里见过的其他内宅女子不同。 说她天真烂漫,偏偏桩桩件件的事都有自己的见解;若说她聪明伶俐,有时候做事又是那样的不计后果。 或许就像妻子所说,这平常的内宅女子都被教养成一般模样,似那温棚里的娇花。 二妹妹却是在荒野中肆意生长的野草一般,经受过风吹雨打,依旧向上发着芽。 这般想着,晏谨忽而笑着摇头,这世上的事情若真她想的那样简单就好了。 第29章 相随 晏宁一路哼着小曲儿回了湛露院,兰心见了,难免惊奇。 “小姐这是又得了什么好儿?前几天的脸色拉长像个倭瓜,这会儿又这样高兴起来。” 随手将花园子里摘了柳条儿做成的帽子算兰心头上一扣,晏宁嘿嘿笑着一路跑跳进了屋里。 听着里头又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兰心连忙跟了进去,瞧着晏宁又在收拾衣裳。 “哪个不长眼的又惹了我家小姐,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收拾行李了?” 她疑惑上前,帮着她收拣,心里却七上八下不落地。 “嘿嘿,我就要与兄长和嫂嫂一起去明州啦,要早些把行李收拾出来,以免出发的时候误了事。” 瞧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被斜射进来的夕阳镀了一层光晕,兰心的眼睛微微有些酸涩。 “二小姐......” 她本有心寻自己的妈赵嫂子在晏夫人面前求个恩典,将她调往别处当差。 反正也没有什么野心,只消年纪到了,便寻个小户人家嫁了,靠着翰林学士的名头,也不会过得差了。 只是这几日与晏宁一同经了些事情,对这位二小姐不免改观,现今若再要她似先前那般打算,她却有些迟疑了。 前几日赵嫂子还问她想去哪儿,好替她打点一番,兰心也不过含糊过去,没有给个准话儿。 “等我走了,你就先守着这院子,待兄长与嫂嫂回来,我自会同他们说,叫你去服侍嫂嫂去。你别担心,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定会安排好的。” 晏宁笑眯眯地看着她,兰心这才明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鼻子一酸,眼圈便红了,晏宁扭头瞥见,故作大惊小怪道:“你哪里学来的动不动就哭?想来是我前几日哭得多了,把你传染了也说不得。” 转而又正色同她说道:“虽你年岁比我大些,但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流眼泪是最没用的,反而给你的对头平添了笑话你的谈资,日后还是尽量少哭的好。” 兰心还未落下眼泪又被她逗笑,满心酸涩转瞬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见她又忙叨叨收拾衣裳,连忙上前帮忙,只是她叠好了放进去,叫她看见,又给拿了出来。 最后反而嫌弃得很,“你与我收拾的这些衣裳,只衬在这后宅的花园子里穿。乡下哪里有什么冰盆,日日里出一身臭汗,这又不好干。” 又指了另外一件“啧”了一声,“我要是穿着这般光鲜的衣裳走在村儿里,只怕他们都要将我围起瞧够了稀罕才散。” “只有像这样又轻薄又透气的,便是丑些也无妨,只不要太扎眼最好。” 她得意洋洋地举着一件样式普通的青衣褙子打散,又重新叠好放进包袱。 兰心打眼一瞧,那件哪里是晏夫人与她做的新衣,却是前不久绣房里头才给各院小丫头做的制式衣裳,干起活来最是方便不过。 她也不说话,只帮晏宁将她瞧得上眼的衣裳一起理好,叠了,又见她从放银子的匣子里拿出两串钱并几块银子,将衣裳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好奇之下一问才知,原来晏宁那日离家出走的时候长了经验,知道出门光是带了银子是不成的,还要有些铜钱才好用。 只是这一大串的钱却不知放在哪里才好,沉甸甸的,不管是放哪儿,好像都不太方便。 兰心伸手接过,笑着道:“这些钱由我保管就是。我是小姐的丫鬟,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为小姐保管财物,是我的份内之事。这下,小姐可是不用发愁了。” 晏宁疑惑望着她,只见兰心出去,一会儿拿了一个包袱进来,打开来,里头装的是几件换洗的衣裳。 她笑眯眯地看着晏宁,轻声道:“小姐莫要说什么不叫我去的话,夫人让我随在小姐身边,小姐出门,我却在家,那我又算什么?” 见她说得认真,晏宁也再三想了,点头道:“你若想跟,那就跟去。只是我得先与你说,明州乡下可不像京城家里这般清闲,怕你到时候受不住。” 兰心展颜笑道:“小姐这话说的,在哪里做活不是一样,偏偏你还当个事儿来说。” 晏宁想说两地还是不一样的,京城家里比明州家里过得可奢侈多了。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没说出口。 也许这回兄嫂劝了祖母来京城,自己定然也要回来,白说这些做什么。 自从往余杭送了信,梁姨妈便又同晏夫人恢复了热络。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你我不相扶互助,还有谁能靠得上?” 本来晏夫人不愿理她,又碍着姐妹情分,再加上她一番声情并茂的哭诉,心底便又软了几分。 “如今萱儿也大了,我这回上京,也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与她相看。你也看见,我们萱儿长得虽说不上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倒也算得上眉清目秀的小家碧玉,攀不上高门,寻个普通的官宦人家,倒也可肖想一二。” 乔氏来到晏夫人屋里侍奉时,便听见梁姨妈大言不惭的这番话。 饶是她在娘家时被乔夫人带着见了许多世面,依旧忍不住露出惊诧之色。 这两姓结亲,小门小户倒也随意,只是官宦人家,若不是有着特殊的理由,多是在官场之中寻对自己互有助力的人家结亲。 比如她家,自己父亲若不是早早为她定下了晏大人的长子,而晏谨也顺利中了进士,只怕父亲还要在学正一职上熬上许久才能回京。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晏家又是朝中新贵,只要不在党争时站错了队,便是稳如泰山上的磐石一般。 父子同朝为官,虽是避讳,亦是助力,纵是她娘家只是姻亲,也能借了东风。 而京中小姐,常居后宅之中,便是时有相亲,相看的也是门第相仿的世家子弟。 这迟萱哪怕长得貌若天仙,若没有当家理事的才能,也没有相应的家世,长得再美又有什么用处。 又不是与人做外室,没听说谁家娶新妇只瞧着长相寻的? 第30章 前事 只是这话,她一个新妇却是不好说,低眉顺眼侍奉在一旁。 晏夫人喝了一口茶,思量片刻,才叹了一口气向梁姨妈道:“都是养女儿的人,我何尝不想萱儿有个好归宿,也能叫三姐姐放心些。” 乔氏差点儿笑了出来,晏夫人这话说得多妙啊! 都是养女儿的人,偏偏我家的女儿被你算计了,如今还厚颜无耻坐在这里同我商量怎么把你家女儿嫁个好人家。 自己这个婆婆,只要离了晏敏的事儿,便不再轻易犯了糊涂。 晏敏好好儿的未来靖国公夫人不当,却要死要活非要嫁到一个商户人家,她心里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也不知梁姨妈是没有听出来,还是故意装傻,两眼登时放光,连忙说道: “是啊,以前咱们都还在家时,数我俩最为亲厚。如今我又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妹妹可一定要帮我才是。” 晏夫人面色不变,缓缓点头,“自是应当的。只是这天儿越发得热,宴请极少,怕是难得寻了机会。” “不急,不急,反正我家兄嫂上京还有些时日,便是他们进了京,也还要筹备泽哥儿和敏儿的婚事,说不定要在京中待上一两年,且慢慢寻着就是。”梁姨妈笑呵呵地说。 晏夫人去拿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浅笑道:“三姐姐说的极是,这种事情还是要好好儿的寻访,才能寻到合适的呢。” 待梁姨妈走后,乔氏上前将自己要同夫君带着晏宁去明州一事说了,晏夫人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她到底还是怪我。” 乔氏不语,莫说她才来家短短的时日,便看得出来,或许是因为自小带在身边教养,晏夫人对大小姐总是多出许多宽容。 而对性子更为直爽的晏宁,却又更多的的苛责。 若说爱之深,责之切,可像这样没头脑的一顿训斥,她又哪里知道怎么样才是对的? 别说晏宁,就连她有时候将自己置身于晏宁的位置,都觉得委屈得很。 说不怪,那是假的。 可要说怪责,却又不至于,或许更多的,是失望罢? “妹妹自小跟着祖母长大,这离开得久了,心中想念也是人之常情。”乔氏柔声道,见晏夫人起身,连忙上前扶着往内室去。 “何况父亲也说,老夫人年纪大了,不知还有多少春秋可过,借着这回回乡祭祖,想叫夫君好生劝劝,若是能将她老人家接来京城安享晚年,父亲的心里也能松快许多。” 晏夫人闻言抿唇不语,对于那个泼辣的老太太,她是打从心眼儿里怕惧。 虽然,晏老太太从不曾打骂过她,可是她那如鹰隼一般的眼神冷冰冰看过来的时候,晏夫人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中颤颤。 早年婆媳俩互相看不上眼,待晏大人授了官,晏夫人便随着他去到任上,生下了谨哥儿。 当时晏老太太便写信来说想把孩子接回老家去养,是晏夫人哭求晏大人,莫要让人把自己的孩子抢了去。 夫妻俩为着这事整整三个月不说话,晏老太太听说以后,再也没提此事。 后来回了京,又生下晏敏,晏大人又一次提及旧话,只是看着那个瘦弱纤细的粉团儿,晏夫人不说话,每夜垂泪不休。 晏大人无法,便又闭了嘴。 而晏宁出生时,直闹了三天三夜,晏夫人差点儿死在了产房里头。 孩子才刚落地,连打几下也不哭,唬得众人团团围着她想法子。 只有晏敏,那个走路都还不利索的孩子,跑进产房趴在床边握住她失力的手,奶声奶气地说: “母亲,妹妹坏,要娘,不要妹妹!” 当时无人理会的无助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晏夫人的眼泪登时便落了下来,觉得天底下只有这个女儿全心全意在乎着自己。 晏大人看她每日里看见襁褓里的晏宁便皱着眉头,似是有了心结,再一次小心翼翼提出把孩子送回去给老太太养。 这一次,晏夫人不假思索地便答应了,不待孩子断奶,连同乳娘一起送到了明州乡下的婆母处。 先时还偶尔想念,后来时日久了,也就只有逢年过节给老家备礼时才能想到。 现在孩子大了,回到了她的身边,老太太心里一定极不情愿的吧? 只是为了晏宁的前途,不得不放她回去京城,若是晏宁回去请,她是不是顺势就答应了? 晏夫人一时有些心烦意乱,却也有苦难言。 她万万没有办法开口说不愿意侍奉婆母,尤其是在儿媳乔氏面前。 “你们祖父去得早,祖母含辛茹苦将你们父亲养大成人,供他读书,吃了许多苦,也受了许多罪。 如今年岁大了,独自在明州乡下,虽有族人看护,到底是别院独居,若是能劝得祖母来京,也是你们的大功一件。” 晏夫人在榻上歪了,朝露向她身上搭了小小的薄被,以防着冰盆的寒气侵袭。 乔氏笑着说道:“母亲说的极是,夫君常听父亲提起,道是祖母年纪大了,耐不得湿寒,每到冬日,双膝疼痛难忍,都是二妹妹小小的身子偎在她身前捂着,虽抵不上什么用处,对老人来说也是慰藉。” 晏夫人拿手支着脑袋,手肘放在榻上,双眼有些失神。 乔氏又道:“夫君也说,这回若妹妹非叫祖母同她来京城,说不定祖母也就应允,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都住在一处,也免了父亲探亲奔波之苦,实在是难得的两全其美的好事。” 是啊,她竟忘了,每年晏大人至少要往明州跑上两趟,若是遇到灾年或者有匪类的传闻,自己总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生怕他在路上出了什么差池—— “谨儿想得周到,你也要同你二妹妹好生说说,叫她莫要任性,若能将祖母请来京城,也是她的孝心。” 乔氏笑着应了,瞧着晏夫人神情有些恹恹,知她是困了,就势辞别回自己的院子。 才到院门口,便看见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勾着头往院子里瞧,或许是太过入神,竟没有发现她带了人出现在身后。 第31章 鬼鬼崇崇 “院子里头有什么?值得你这样鬼鬼崇崇地看?” 乔氏声音清冷,将那小丫鬟吓得一声“妈呀”跳了起来,一脸的惊魂未定。 看清楚是大奶奶带了一堆人站在那里,连忙跪下来磕头道: “回大奶奶,是大小姐叫奴婢过来请大奶奶,因着不知大奶奶在不在屋里,这才先躲在这里瞧一瞧再进去。” 乔氏皱眉,不悦道:“既是大小姐派你来,也应该是懂些规矩,这般鬼鬼祟祟窥探主人家,你是要挨打不成?” 小丫鬟自又是苦苦哀求,乔氏不免心烦。 都说大小姐最是知礼,难道经了这么一档子事,反而越发不堪了? “大小姐叫你来请我何事?如今事忙,若是不急,晚间我再过去寻她说话。” 生气归生气,但这小丫鬟若真是晏敏派来的,却不好不理。 “是,是......”小丫鬟低头跪着,貌似老实,眼睛却“骨碌碌”地转,半晌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乔氏不耐,吩咐自己的丫鬟珊瑚,“将她绑了送到掌院吴嬷嬷那里,问问她,是怎么采买的小丫鬟,没有调教好,也敢给大小姐送去用。这丫头不得用,叫她卖了重新买来伶俐的。” 那丫鬟听了大惊,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一味地求饶。 “大奶奶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是大小姐院儿里的,是迟太太新采买来,伺候迟小姐的,这回也是奉命来探,求大奶奶饶命啊!” 她一边大声求饶,一边连连叩头,乔氏闻言也猜到了几分,不由面色铁青。 “混账东西,先来我这院儿里刺探,又诬陷大小姐差你来的,现下又攀扯上姨太太和表小姐,简直是其心可诛! 珊瑚,将这丫头送到吴嬷嬷那里,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再把她现在的所做所为一一告诉了她。我倒要看看,一个小丫鬟攀扯这么多主子,依例该是什么下场。” 珊瑚领命,带着粗使婆子将这小丫头绑了带走,乔氏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法儿发泄,迈步进了屋内,一股凉气扑面,才稍稍冷静了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舒缓下来。 大小姐素来有晏夫人盯着,虽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犯了糊涂,但是身边的人定是经过晏夫人过眼,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行事如此不堪。 倒是那位迟小姐—— 上梁不正下梁歪,梁姨妈行事本就不像话,迟小姐做出觊觎表哥的事情来也不算什么新闻。 只是她才新婚,便遇到这样的事,未免觉得恶心。 晚间,晏谨归来,告诉她已经同时嘉说好了,后日一早出发,几人先行至京城外等候,待他率了兵士而来,便一同上路。 乔氏笑着应了,服侍他更衣梳洗,并未将今日之事告知。 不过一跳梁小丑,何足惧哉? 次日一早,晏谨出门访友,珊瑚上前与乔氏梳头,才悄声将打听来的消息说了。 “确实不是咱们家的人,是姨太太新采买来的几个小丫鬟,说是表小姐瞧着她机灵,便要了过去。吴嬷嬷问清楚之后,便亲自送到了林香院,将事情说了,只说让姨太太看着处置,转身就去了燕喜院,把事情告诉了夫人。” 乔氏抿了抿唇,轻声道:“知道了。” 想来他们马上要出门,晏夫人自也不急着处置此事,只盼着等自己一行人回来,这梁姨妈一家已搬离了林香院。 燕喜院里,晏夫人几乎气得喘不上气,她不明白,为何与她拆台的都是自家人,是瞧着她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吗? 朝露轻声劝慰着,外头小丫鬟来回,道是万嬷嬷回来了,晏夫人听了,连声叫进来。 万嬷嬷是晏夫人的乳母,年轻时死了丈夫,孩子幼小,无力抚养,这才入了梁家做了乳娘。 梁太太心善,允她带了孩子进府,只是那孩子命不好,一个冬天里头不小心染了风寒,一命呜呼,便只剩了她一人。 晏夫人出嫁时,曾允了她与她养老,便带着到了晏家。 也是无巧不成书,有回陪着晏夫人去寺里上香的时候,瞧着隔壁一家夫人的贴身嬷嬷眼熟,一问之下,竟是自己少年时走散的姐姐。 人到暮年还能遇到走失的亲人,自是欢喜,逢年过节的多有走动。 这回也是姐姐家里得了孙子,把她接过去住上几日,晏夫人无有不允,放了她几天假。 只是这还不到时候,怎么就提前回来了? 心中疑惑,晏夫人便开口问了,万嬷嬷笑道:“夫人给了假,我还真个能用完了不成?可不能这般轻狂。我也惦记着夫人,在别人家吃不好睡不好的,索性就回来了。” 晏夫人瞧着她的笑容间有几分勉强,只是她既不说,也不好追着问,只给朝露递了眼色。 朝露知机,借着万嬷嬷歇午,便也跟了去。 晏夫人才打算歪一歪,晏宁撩了帘子进屋,带进来一股热浪。 “你这是做什么,天天风风火火的,跟个假小子似的。”晏夫人不由皱眉,嗔怪道。 晏宁嘿嘿笑着,并不在意,反而上前褪了绣鞋,爬上矮榻,自身后给晏夫人捏着肩膀。 “怎么了这是?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的吗?哪里学来这般乖巧?”晏夫人只觉好笑,一连声地问。 好半晌,才听见晏宁带了鼻音的说话:“女儿往日竟错了,原来母亲心里还是念着女儿——母亲放心,那些衣裳且留着,等我回来了一一穿给母亲看;首饰我也叫兰心好生收了起来,定不会弄丢了的。” 晏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好笑。 原是晏大人说了,晏宁日后是要嫁去靖国公府的,虽筹备婚事至少还要一年半载,但是平日里难免会有些应酬。 尤其是安定侯夫人早先还送了帖子过来,邀请晏夫人带着女儿去参加侯府的螃蟹宴,只是晏宁要出门,才借口推了。 不过若是真个要去,也不能总去借了姐姐的戴,穿着上更是不能过于寒酸。 晏家是抬头嫁女,可不能与人把柄,成了众夫人闲暇时的乐子。 第32章 说开 晏夫人早些时日便叫了外头绣坊和银楼的人来家选了样子,今日才做出来,给她过目之后,便送到了湛露院去。 自小生活在乡下的晏二小姐上回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看见一箱子衣服都能感动晏夫人对她的好,对于不平之事一忍再忍。 这回见了这一匣子亮闪闪的首饰,一叠叠越发华贵的衣裳,不由又开始自责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表达性格的方式,为什么她能想说什么就说出来,而不允许别人有自己的想法呢? 晏宁飞一般跑过来寻了晏夫人,想告诉她,对于母亲对她的好,她知道了,她很喜欢。 虽然自己不会放弃做自己的坚持,但是她想让晏夫人知道,就算晏夫人表达爱她的方式有时会让她伤心,但她还是知道的。 “母亲。”她又为晏夫人揉了几下肩膀,轻轻靠上前去,抱住了晏夫人。 晏夫人也有一瞬的失神,对于这个向来不在意的女儿,就这样软软地靠过来,抱着她的时候,心中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都说母子连心,古人诚不欺我。 她搭手上去,握住她细嫩的小手,柔声道:“你呀,自来是个魔王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这般热的天气贴上来,也不怕长痱子。” 这句话不知怎的勾起了晏宁不甚美好的记忆,“腾”的一下跳起来,下床穿了鞋。 “母亲怎么说话同他一样?”她皱着眉头不悦道,转而想起来那匣子首饰,又是喜笑颜开。 “母亲可看了那些首饰不曾?那么大的珍珠,那般精巧的蝴蝶,纤细的胡须颤巍巍的,我都怕手劲儿太大,将它碰断了。真难为他们是怎么做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叹着,手上还不断比划着,晏夫人瞧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由笑了。 “你嫂嫂早间过来说,明日里便启程,要带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她柔声问道。 晏宁连连点头,“兰心姐姐帮着收拾的,我本来还要带些散碎银子和铜板儿,兰心姐姐也准备了。” “兰心自来是个稳重的,她跟着你,我也放心。只是要嘱咐你一句,路上事情多,又危险,要听你哥哥嫂子的话,万万莫要淘气。”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头一回走那条路。而且这回还有时嘉带了兵卫同行,我又不想见他,到时候就在车里待着,母亲放心就是。” 晏宁不耐烦地说,眉间微蹙,似是很不满与时嘉同行。 晏夫人微微笑着,用手轻抚在她乌云一般的鬓发间,不知不觉间,那个胖乎乎的小奶娃儿,如今也长成了要出嫁的大姑娘了。 “如今你也大了,一路上行止坐卧,要随你嫂嫂一起,且莫赌气去做了她不许的事。若是回来叫我知道了,定不饶你。” 她还絮絮叨叨地说着,晏宁不由有些失神,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看一遍,又一遍。 晏夫人被她看得有些羞赧,嗔道:“你这孩子,我这厢与你嘱咐着,偏你似魂儿不在了似的,到底听也没听?” 晏宁眼圈儿一红,撅着嘴向晏夫人怀里偎去,带着一丝哭腔道:“女儿想母亲这样教我,日日夜夜的想,想了好久好久——” 一番话说得晏夫人也红了眼眶,两团湿润糊住了眼睛。 “你总会惹我难过,当年为了生你,我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半条腿都踏了进去,好容易挣了条命回来,哪里还有精神管你?恰好你祖母总想带个孩子在老家养着,你父亲最是孝顺不过,才将你送去,承欢膝下,也是你的孝心。” “嗯,女儿知道了。”晏宁紧紧依偎着晏夫人,纵使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地打湿了衣襟,依然不舍离开。 晏大人进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不由觉得好笑。 “你们两母女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晏宁连忙站起身行礼,被他一打趣,又几分害羞,捂着脸跑了出去。 晏夫人笑着将她的来意说了,晏大人好笑中又带了几分唏嘘。 只是这话若是说了,怕晏夫人又责自己怪她偏心,便咽下不说。 说不得这个女儿,说一下另一个也是使得的。 “那个迟家的少爷,着实不是个能扶得起来的苗子,敏儿若是嫁过去,怕是有的苦头吃。” 晏大人叹着,一边脱下朝服,朝露连忙接了过去,又拿出常服与他换上。 “老爷这话是怎么说?”晏夫人再躺不住,坐了起来问他。 “说是捧一个戏子,追到了别人家里去,被安定侯府的六公子带了人按住好一顿打,我才回来的时候听说,都不敢跟人说是我家的亲戚。只是,怎么瞒得住啊——” 他又长叹一声,摇头道。 晏夫人眉头皱起,其间不耐的神色更甚,带着几分焦躁将迟萱派了小丫鬟刺探乐水居被乔氏抓个正着,送到林香院去了的事情告诉晏大人。 “这迟家行事也太过——”晏大人想说迟家行事不堪,又想着自家的女儿马上要与那位荒唐的迟少爷定亲,心头郁郁难解。 “要不,想个法子,把这婚事推了吧?”晏夫人提议道。 “若是能拒,还能走到这一步?养女不教,气煞爹娘啊!” 晏大人这个月叹气的次数比他去年一年加起来都多,只觉得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如何也不得排解。 晏夫人更是有苦难言,女儿是她教养的,迟泽是她姐姐夫家的侄子,被算计的分明是自己,为何她竟还觉得理亏? “回头想个法子,叫姨太太搬走吧,咱们家人少事少,自她过来,闹出了多少事情,夫人心里也该有数。” 晏大人委婉中带着些强硬道,晏夫人缓缓点头,这也正是她本就有的意思。 原想着姐妹长久不见,家里也住得开,在一处住着更添亲热。 只是没想到,亲热过了头,反更多烦恼。 “老爷休要发愁,明日送走了谨儿和宁儿回明州,我便同三姐姐说。” 晏夫人亦是满心疲惫,悔不当初,只是当时谁又想得到,一起长大的姐妹,竟这般算计自家。 第33章 出发 “若是老爷近日没有什么要紧事,可否将林管家借与妾身一用,好去寻个靠谱的牙人,寻着合适的院子,或租或买,早些叫三姐姐搬过去。” 林管家是外院秦大管家的副手,常随着晏大人出门,为人活络,对街面儿上的事务极熟。 是以晏夫人才说寻晏大人借了他来,寻好了院子,也就由不得梁姨妈再寻借口说不搬的话。 “明天倒没什么要紧事,夫人有事自唤他做就是。”晏大人笑着说,两人再无话,便熄了灯歇下。 湛露院里,晏宁却是兴奋地睡不着,拉了兰心同她一处躺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小姐可早些睡吧,小心明日起不来误了车马,大少爷和大奶奶要不高兴。” 兰心与她扯了扯薄被盖了肚子,免得次日起来着凉。 晏宁嘿嘿笑着,侧过身来,一双漆黑的眼睛眨啊眨的,里面仿佛藏着数不清的星星,不时跳出来招摇。 “才不会呢,上回我自明州来家,也似这般开心得睡不着,第二天还不是早早便起来了。可见只要你想醒,多晚睡都不妨事的。” 她叽叽喳喳小声说着话,兰心的眼皮强撑了几回,终是撑不住,入了梦乡。 一大早,她被晏宁推醒,“兰心姐姐,快些起来穿衣洗漱了,别等嫂嫂来了再等我们。” 兰心一骨碌爬起来,眼前一花,便看见晏宁打身边跳下了床沿,赤着脚去箱子里翻衣裳。 “哎哟我的祖宗,我来做就好,今儿要穿的衣裳昨日就收拾出来了,你别一翻又给翻乱了。” 她一面拦着,又高声吩咐小丫头烧热水来,原本寂静的湛露院自这一刻突然就活了,热闹了起来。 乔氏还特意早些来提醒晏宁准备出发,一进门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什么都准备好了,不由笑道: “早知道妹妹如此叫人省心,我又何必跑这一趟。” 晏宁眉眼弯弯,脸上藏着不尽的欢喜,上前抱住她的胳膊。 “嫂嫂来得正好,瞧我这些收拾的东西可有哪些不方便带的,我趁早叫她们拿出来,免得路上麻烦。” “我瞧着收拾得妥帖,便是多些少些也无妨,这回去接祖母,东西带得不多,车子里宽敞。若是有少的,一路上再买就是。” 晏宁点头应声,乔氏见她收得差不多,便叫同自己来的粗使婆子动手搬了出去。 晏谨在外头看着他们把给族人的礼尽抬了上去,又同管家确认有无遗漏。 忙活了半天,晏夫人自内宅出来,关切了几句,又道: “你父亲被公事绊住了脚,原说回来送你们,也回不来。叫我好生嘱咐你,路上照顾好妹妹,行事多加小心,多些谨慎,平安归来。” 晏谨三人连忙应了,晏夫人又说了几句,看天色不早,几人便登上马车准备出发。 这时,二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悉索,晏夫人皱了眉,万嬷嬷忙紧走了几步,斥道:“是什么人在那里?” 转过垂花门,晏敏出现在众人眼中,低垂着头,委屈巴巴扶着墙要出来不出来的模样。 “敏儿?”晏夫人惊讶叫道,又招手唤她过来,晏敏顿时湿了眼角,轻移莲步,小跑了过来。 晏夫人瞧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难过起来。 到底是自己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孩子,纵使想起来她做的事情再是恨不过,一见到她这般委屈的模样,泼天的恨意又消弥不见。 更何况昨夜晏大人说的那般,这迟泽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想着她以后日子只怕过得艰难,更添几分怜惜。 “听闻哥哥要带着嫂子和妹妹去明州,女儿想着,到底是一家子骨肉,如何连个告别的话都不说?这才违逆了母亲,私自跑了过来,还请母亲莫要生气,伤了身子——” 晏敏娇娇怯怯地说,晏夫人心酸不已,叹了口气,才要说话,车里晏宁撩开车帘,露了半张脸出来,高声叫道: “姐姐不如随我们同去?你还没有回过老家见祖母哩。” 晏敏一听,脸色顿时变了,朝晏夫人身侧躲去,“妹妹去接祖母,祖母来家,自然就见到了。我如今还在禁足,不敢违逆母亲的教诲——” 晏宁鼻子一耸,知道她只不过嘴上说得好听,说不定是借着这回出来见了母亲,好解了她的禁足。 便把头缩了回去,不再同她多说。 晏夫人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几回,晏谨恭敬应了,便叫人赶了车出发。 “我们先去城外等着,怕去晚了还要世子带着属下等我们,反而不好。” 他向晏夫人解释道,晏夫人自然不会说旁的,只嘱咐万事小心,路上莫要可惜钱财,反亏了精神。 马车渐渐消失在拐角,晏夫人却像是能透过围墙看到远去的儿女似的,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俗话说得好,儿行千里母担忧,大爷和二小姐都不是第一回出门,便是大奶奶,归家前也是从外头随亲家老爷夫人走了远路回京的,夫人莫要太过忧心。” 晏夫人的乳母瞧着她魂儿也似随着一双儿女远去了,笑着上前劝慰道。 “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放心不下罢了。”晏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晏敏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看见乖巧非常的大女儿,又想起晏大人昨夜说的那些话,晏夫人本就忧虑的心又乱了三分。 “既是送走了兄长和妹妹,敏儿且回自己的院子去吧,既是在禁足,便要有个禁足的样子,莫叫人笑话咱们家失了教养。” 晏敏一怔,觉得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陌生,按照以前惹了母亲生气,只消撒撒娇,便可将前事揭过。 晏夫人已经好几日不去瞧她,是以她听说晏谨和晏宁要去明州一事,就跑了出来。 只要母亲见到自己,想起以前她的好,心一软,禁足自然就解了。 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儿? 她想不明白,晏夫人也无心与她解释,叫人请了林管家来打理给梁姨妈寻院子一事。 最好当天就能办好,早些搬过去,她实在不想再让她们在自己家胡闹了。 第34章 路上 晏谨一行人出了城,行至城郊一处茶寮处停下,因这茶寮简陋,所以乔氏和晏宁都没有下了马车。 怕她们等得不耐,晏谨上前小声安抚几句。 乔氏犹豫了一会儿,方下定决心同他说道:“旁的倒可忍耐,只是这车内密不透风,闷热非常,怕妹妹受不得。” 听着提到自己,晏宁探了头向外看的脑袋收了回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啊,兄长,这时节最是闷得人喘不过气,要不咱们不必等他们,只消把车门窗都打开透风,也叫人好受些。” 晏谨看出她的小心思,不由好笑,“你这丫头,最是鬼机灵。咱们自己上路,尚且请些镖师护送,还不一定能保证平安,哪里有世子这样带着兵卫同行更为安全?一会儿世子来了,你可莫要这般说话。” 见她眼珠子乱转,不知又想什么主意,晏谨又虎了脸嘱咐道: “莫要因着我家与靖国公府亲厚便又无法无天,世子自圣上在潜邸时便是伴读,如今年纪轻轻便随龙伴驾,非是你眼中那般简单。 这回出门又是正事,咱们不过是借着关系人情才搭了便利,勿要闹了事端出来,不好收拾。” “好啦,我知道了。他不来惹我,我又怎会招惹他?”晏宁娇嗔道。 其实她不过是因着上回离家被时嘉撞上,看见了她最狼狈不过的模样,有些不想见他罢了。 如今兄长把话说得严重,她自也不会寻机闹事。 她又不傻。 待时嘉带了一队人马前来,老远便向晏谨拱手。 “因着皇上有些嘱咐,是以出发得迟了,劳晏兄与嫂夫人久等。如今天色不早,我们尽快上路,以免错过了宿头。” 晏谨自无不可,又向他解释了车内闷热,怕女眷中暑,所以将车门窗打开,叫时嘉带了兵卫在前,他们行得慢,走在后头跟着就是。 时嘉沉吟片刻,笑道:“既如此,我自约束了手下跟在后面,晏兄前面行路就是。” 推脱了几回,时嘉只是坚持跟在后面,为了不耽误时间,晏谨只好叫自家人准备好了出发。 太阳越来越高,炙烤着大地,就连路旁的野草都耷拉下了叶子,向凶猛的日头俯首称牙臣。 也只有路过阴凉的小树木旁,才从大开的车窗吹拂过一丝丝凉风,叫人恢复少许的精神。 到了午间,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晏谨知道是自己一行拖慢了行程,开口向时嘉告罪。 时嘉摆手道无妨,又问了晏谨,知道他们准备了干粮点心路上吃,就没再说什么。 晏宁扶着乔氏下了马车,随行的嬷嬷早就使了小厮在阴凉地围起帐幔,叫她们几人好休息。 兰心想捡柴生火烧些水让乔氏和晏宁洗洗脸,却被晏宁叫住。 “出门在外,事事不便,嫂嫂也是行过远路的人,自不会讲究那么多。你且歇着吃些东西,待晚上寻了驿站再收拾也不迟。” 这晏家贴身伺候小姐的丫鬟都是做副小姐养的,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娇气些,哪里经得过下厨生火这些事? 待她捡了柴火回来,半晌生不着火,又要上车赶路,倒是浪费许多时间和气力。 兰心未曾说什么,依言将车里自带的凉水倒到盆子里,与她们洗了,自己和珊瑚也就着用剩下的水抹了把脸,才将铜盆端了出去。 有随行的余嬷嬷看见,连忙上来接过,笑着道:“这大热的天儿,咱们也借了大奶奶和二小姐的光,趁着这水洗把脸,冲冲汗气。” 兰心笑了笑,嘱咐她们莫要就着盆洗,余嬷嬷连声应了,道是省得,便招呼相好的仆妇过来,一边细细倒水,用手捧着洗了。 再出发,行上半日,太阳渐渐西沉,路上三三两两的农人便多了起来。 晏谨吩咐叫关了门窗,乔氏和晏宁都未曾说话,反倒兰心觉得稀奇,日头落了,正是乘凉的好时候,怎么又要关了车子门窗? 乔氏不知怎的红了脸,瞧着晏宁也不说话,猜她定也知道缘由。 还是珊瑚笑着开口:“白日里日头太盛,田里没法子做活,怕晒得中了暑。正好现在暑气消解了些,农人都要下田干活哩,开着门窗,怕冲撞了奶奶和小姐——” 兰心依旧不解,悄悄将车窗开了一条缝去,才看一眼,便红了脸,急急将车帘放下,啐道:“怎么还有人光着身子在地里晃?” 乔氏失笑,晏宁不语,将头撇过一边去。 农人辛苦,一年到头儿忙活的粮食交了租尚且不够一家子吃喝,哪里又有闲钱买衣? 多有那一家子几口人共一条裤子的人家儿,谁出门谁穿,下地干活儿又怕磨坏了,索性脱光了好干活儿。 兰心的爹妈都在晏府里做事,虽是为奴,一年四季的衣裳皆有定例,从来不曾短了他们,平日里月钱亦是存下不少,哪里知道外头生计如此艰难? 听说了缘故之后,兰心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叹道:“怪不得咱们家总不许剩了饭菜乱扔,这外头光是活着都这般不易。” “却也不是家家户户如此,也有那过得好的。只是关了门窗,少些事端,倒惹起你一番愁思,是我的不是了。” 珊瑚笑着打趣她,兰心朝一旁躲着,到底是不如才出门时那般无忧。 车内闷热又无聊,几人坐在里头随着车子的颠簸晃动着身体,眼睛便有些睁不开,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天色渐渐黑了,他们才将将到了驿馆,晏谨包下一处院落,直接叫人将马车赶了进去。 “隔壁住着世子和禁卫,早已过来知会了,叫咱们紧闭了门户,无事尽量不要出门。” 见晏谨面容严肃,乔氏不由也加了几分紧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压低了声音问,晏谨摇了摇头,他也不知。 只是这回时嘉出门本就神神秘秘,在京城外竟连个送行的都没有,想来是秘密出行。 “皇差秘事,知道得越少便越是安全。不过是一路同行,且莫因着好奇,惹了祸端。”晏谨嘱咐道。 第35章 刺史之女 晏谨说完,乔氏点头应了,又回头招呼着晏宁下车,两个丫鬟安排了人去烧水,给奶奶和小姐洗头使用。 透过院门的缝隙,可以看见门外影影绰绰经过不少人,晏谨很是有些紧张,约束了下人无事不许出去。 本来还有些担心晏宁淘气,没想到她却出人意料的乖巧,梳洗过后穿了家常的衣裳陪着乔氏闲话一会儿,便回屋歇了。 “我瞧着,二妹妹也不是像在家里说的那般不听教诲,反而胆大心细,很是懂事。” 乔氏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与晏谨柔声说着。 “早些年学业还不紧张的时候,我也常随父亲回乡探望祖母,每回看见二妹妹,都是开开心心的小姑娘,拉着我的手,问我:‘哥哥,母亲什么时候来看我?’‘母亲长什么样?’,我每回都骗她,等过年就能见到母亲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背后也骂我许多次,是个大骗子。” 晏谨面朝床帐,不知怎的,鼻间竟有些酸涩。 “她刚回来时,见到大妹妹那里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稀罕物儿,便拿了问大妹妹都是什么。大妹妹嫌她烦,又怕她弄坏了东西,两人才争抢起来。大妹妹一告状,二妹妹就被禁足。我瞧她实在可怜,便与她带些外头常见的玩物,她也一样开心——” 乔氏静静听着,伸手握住晏谨放在床上的手,轻声道:“原我以为她是性子骄纵,没想到......长嫂如母,以后我对她好,也是一样的。” 听着新婚的妻子温声说出这样的话,晏谨一言不发猛然翻过身来,覆住她娇小的身子,将头埋进了她的脖颈—— ----------------- 一路上,晏宁都老老实实的陪着乔氏坐在车里,哪怕天气闷热难耐,也不见她吭一声,乔氏更是觉得她难得。 却不知因着前回上京之时,与老嬷嬷同乘一辆车,老弱二人哪怕有家丁护卫,也只能低调行事,才能平安上京。 只这些晏宁不会同别人说,当时她一心盼着到了京城,自己就有母亲了,没想到自己才是母亲不喜欢的那一个。 不过,现在好了,母亲终于认清了她,又对她好了起来,原想着回来明州乡下伴着祖母,再不进京讨嫌,这回也变成把祖母接到京城同住。 以后,自己就是有祖母,有父亲,有母亲,有兄嫂姊妹,也有乳娘伴着的人啦,真好! 也不知乳娘的病好些了不曾,自己进京时她恰恰染了风寒,不能同行,几个月过去,便是什么病也该好了吧? 就这么碎碎想着些自己关心的东西,再同乔氏说说话,倒也不觉得路远难捱。 行经六安时,时嘉将他们安置在一处不知从谁家借来的院落里,道有公事需在此徘徊一日,乔氏得知,未免意动,想带着晏宁出去逛逛街市。 晏宁虽也在车里闷了许久时日,但是还想着老嬷嬷嘱咐,不肯出去惹了祸,叫乔氏更添几分心疼,硬拉了她出去。 “哪有小姑娘不爱热闹的?你哥哥也会随行,咱们又带了家丁护卫,就连世子听说了,也派了两位军爷相护,若这样还不够周全,那咱们大齐的妇人女子都无法出门了。” 乔氏笑着打趣她,晏宁这才喜笑颜开,高高兴兴地上街,买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回来。 “旁的姑娘小姐都喜买些花儿啊粉儿啊的,怎么偏偏到了你这里,就爱些茶叶啊,木雕啊这些子?” 乔氏瞧着她在桌上摆弄今日才买的东西,不由好奇问道。 晏宁得意洋洋举着一罐子六安茶向她笑道:“平日里祖母除了种田,就是喝点子茶,听说六安茶是自古以来的名茶,我且买些叫祖母尝尝。就是让嫂嫂破费了——”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小嘴抿在一起,似乎有些不安。 乔氏微微有些讶异,继而叹道:“原来是念着祖母,如此看来,我竟不如你一个小姑娘懂事。” 晏宁摇头,亮晶晶的眼睛笑弯了去,“嫂嫂说的哪里话,祖母爱什么,你又不知道,我也未曾告诉你。也是我的私心,只想让祖母记得我好......” 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趣,晏宁呵呵笑了起来。 外头晏谨不知在同谁说话,声音渐渐往屋里来,乔氏忙起身迎了过去。 珊瑚打上帘子,看见晏谨正将时嘉往屋子里让,后面还跟着一个含羞带怯的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 乔氏眉头跳了跳,不经意般瞥了身旁的晏宁一眼,见她面色平常,面上尽是好奇。 出发前晏夫人曾与乔氏提过一句,道是靖国公府有意为时嘉求娶晏宁,这一路相伴随行,叫乔氏多留心些。 只是这会儿时嘉又带来这样一位姿容出众的漂亮小姐,又是什么意思? “这位是前明州刺史任烨之女,任小姐恰好也要去明州,与我们同行。我那边都是些粗放军汉,多有不便,只好托付给嫂夫人照看了。” 时嘉拱手行礼,话说得客气,乔氏看了看晏谨,笑吟吟地应了,又上前拉了任小姐的手,请她入座。 时嘉笑着看向一旁总不说话的晏宁,“方才还听见你叽叽喳喳的,怎么这会儿又这般安静了?倒不像你。” 任小姐秋水似的眸子转过来,看着一旁椅子上端坐着的晏宁,眼波流转之间,颇多审视的意味。 “少管我!”晏宁白了他一眼,将眼睛几乎翻到天上去。 她这一路上老老实实在车里待着,也有些躲着时嘉的意思。 当日自己顶着个肿了的猪头回家,照镜子时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想着在街上叫时嘉笑话她丑,还以为是他信口胡说,自己看了才知,别人不过是据实描述。 这回再见,反而有些害羞,不愿意同他多说。 晏谨沉了脸色,才要训斥,时嘉又开口道:“倒也不是管你,只是想着劝你日后少流些眼泪,那副尊容实在叫人久久难以忘怀——” “哎呀!你还说!”晏宁面色涨红,心里一口气堵着,恨不得一盏茶水泼去教他做人。 第36章 温婉柔弱任小姐 幸而嫂嫂乔氏是个聪明人,看着晏宁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怕她一时气愤失了礼数,忙笑着岔开了话题。 “还不知这位任小姐该当如何称呼?妾身夫家姓晏,任小姐若不见外,叫我一声晏嫂子即可。这是我家二妹妹。” 她笑吟吟将自己和晏宁介绍给任小姐,却没有通报姓名,话里透着生分。 任小姐闻言起身,秋水般的眸子看了一眼正瞧着晏宁微笑的时嘉,面上闪过一丝怅然。 她向乔氏见礼,声音轻柔动听,“奴家小字书雅,晏家嫂嫂若不嫌弃,唤奴书雅就是。” 乔氏上前牵了她的手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笑语盈盈与她闲话,问及她的情况。 只是这任小姐瞧起来柔弱,说话却是滴水不漏。 两人你来我往好些时候,乔氏也只知她父亲被人冤枉,判了流放,家产也尽数充公。 这位任小姐想为父伸冤,才要随了时嘉进京,不过时嘉原说同行多有不便,推辞几回后,突然使人送了消息,道是可将她带去明州。 今日至她家将她接了出来,安置在晏家车队里头。 “既如此,相逢既是有缘,咱们家因是来接祖母进京,惟恐路上不便宜,多带了几辆车,正好匀出来一辆给任小姐乘坐。” 乔氏心里忖着她是个有心计的,不想走得太近,打算叫人连夜收拾出来一辆车驾。 反正本来同样宽敞的车预备了两辆,也不算怠慢了客人。 “书雅不过一介孤女,不敢与嫂嫂添得许多麻烦。不论嫂嫂或是二妹妹哪一辆车与书雅同乘就是,以免再来回搬东西,反而不便。” 任小姐连忙说道,面上神情惶恐,似是怕与人惹人厌恶一般,执意要与二人同乘。 乔氏干笑了两声,道:“非是我不愿与任小姐同乘,只是我与二妹妹亲厚,一路上都是挤在一辆马车,再多一个人......怕委屈了任小姐。” “既是如此,书雅与嫂嫂和二妹妹挤一挤就是了,不必再这般折腾收拾新马车,倒叫书雅心中惶恐。”任小姐忙接话道。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乔氏面上笑容些许僵硬,很快便道:“既然妹妹不嫌受了委屈,那就与我二人同乘就是,倒还亲热些。” 晏宁与晏谨小声说了几句话,转头听见乔氏如此说,不由挑了挑眉毛道: “嫂嫂,任小姐与我们同乘一辆车,那兰心和珊瑚又到哪里去?难道要同余嬷嬷她们挤着不成?” 转而又向任小姐道:“任小姐是客,原不该怠慢了去,只是我与嫂嫂同乘一辆马车,两个丫鬟自然跟随,若是再加上任小姐,却是过于拥挤了。咱们还有一辆马车里头装的不过是些轻便物件,不若将那些东西倒到余嬷嬷所乘的车上,空出来给任小姐坐,岂不更好?” 她噼里啪啦一番话不打嗑绊地说出来,似除夕时街上放的炮仗,打得人晕头转向。 这位温婉大方的任小姐面上精彩纷呈,一时红,一时白,拿眼睛不住地去瞧时嘉,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乔氏忙借着低头遮掩着自己上扬的唇角。 好一时才抬起头,正色道:“妹妹说的是,却是我一时想岔了,差点儿怠慢了任小姐。我这就吩咐余嬷嬷誊东西,明日里任小姐好坐。” 说罢,不再给任书雅说话的机会,转身出门,珊瑚忙在后边跟了去,两主仆嘴角再也不用费心压制,凑在一起笑了个痛快。 “有时候莽撞人不该莽撞的时候不莽撞,该她莽撞的时候却是分毫不让,我们家二小姐,真真是个妙人儿。” 乔氏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屋里,只叹自家二妹妹的脾气来得正是时候,又觉得这位任小姐也是奇怪得很。 自己已经推脱的那般明显,按理说一般的大家闺秀早就知机借着台阶下来,偏她还话赶话的往上凑,一点儿深闺小姐的矜持也不曾有。 而且哪有正经人家的小姐愿意同陌生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头?纵是想借此拉近关系,也不在这一时。 这位任小姐,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古怪。 乔氏这边腹诽不已,屋里头任小姐已是两眼含了一包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时嘉,双手将帕子攥成一团,楚楚可怜道: “若是世子这边不方便,书雅自己寻了法子过去,也免得叫世子为难——” 娇吟低语,如泣如诉,一张芙蓉面微微向一旁撇过了头,露出乌黑如墨的青丝下雪白柔嫩的脖颈,更添几分妩媚。 晏谨轻咳一声,尴尬地别过了头,这位任小姐的举动叫他不禁面红耳赤。 家里的晏敏虽柔弱,也爱哭,但是行事间却与这位任小姐大不相同。 莫说男人,便是晏宁这般的小娘子,头回见这般作派,都不由看直了眼。 时嘉沉下脸色,声音亦是清冷,“这回虽是本官有事请任小姐帮忙,若是任小姐觉得为难,本官再将任小姐送回院子里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直紧盯着任小姐看的晏宁注意到,将雪白的绣帕捂在嘴边柔弱低泣的任小姐陡然僵了一下。 过了片刻,方才哀哀戚戚抬起头,看向时嘉道:“世子何必如此.....书雅此来是为我父伸冤,又怎么会觉得为难?只是怕给晏家嫂嫂和妹妹带来麻烦,才有这般担心——” “任小姐与其操心这些,不如想想能寻到什么证据证明任大人没有卷入贪腐一案,为自己摆脱官伎的身份多动动脑筋吧。” 时嘉嗤笑道,眼神冷冷瞥了过来,似是对她这般作态极为不屑。 任小姐面色一白,伸手捂住了脸,低声抽泣。 没想到时嘉竟这般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现下这见不得人的身份...... 晏宁目瞪口呆,将事情听得明白,也叹这时嘉果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纵然任小姐因父亲的事被连累落了乐藉,既然往后一段日子还要路上同行,何不与人留几分颜面—— 罢了,反正这不是她该管的事情。 时嘉又同晏谨说了几句话,便要告辞,临出门前,忽然扭头看向晏宁。 第37章 教导 略一踌躇,时嘉向晏宁道:“还请晏二小姐移步,时某有几句话要同二小姐说。” 晏谨也站起身来笑道:“内子此去收拾马车许久还不曾回来,我去瞧瞧。” 三人一起出来,在院子里分道扬镳。 晏宁不解地跟着时嘉来到院子中间的大枣树下,歪着头疑惑地看向时嘉。 月光清冷洒下来,更显得她唇红齿白,目若繁星。 “此番我调查的案子与她父亲有莫大牵连,在京已是审讯过,这回使了她来,也是为了早日结案。因着要避人耳目,才让她同你们一起上路,并非有意将官伎塞与你们同乘。” 时嘉低声说着,晏宁略一惊讶,便笑道:“世子这话说的好生见外,兄长也说,我们这回能与禁卫同行,已是承了世子的人情,那帮着做点子事也是应该的。我不叫她同我们坐一辆车,是因为我同嫂嫂在一处惯了,或躺或坐或歪着,多一个人,反不自在,不是嫌弃她是什么身份。” 时嘉闻言,两肩一松,亦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过是白同你解释一遭,免得你多想。” 晏宁斜了眼睛望过来,奇怪道:“世子行事自有道理,同我解释什么?” 时嘉但笑不语,又抬头望天,“今夜月色正好,晏二小姐可要月下漫步?某倒可相陪——” “没事儿吧你?”晏宁蹙眉,眼神闪烁,耳边泛着淡淡红晕,颇有几分不自在,大踏步朝放置车马的前院去寻乔氏。 时嘉“扑哧”笑了,紧随在她身后而行。 ----------------- 任小姐一路倒是安静,除了每回下车吃饭的时候,那双幽怨的眼睛总是追着时嘉走。 晏宁有时看见,与乔氏嘀嘀咕咕,一时笑闹,也不知都说些什么。 途经城镇时,时嘉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每每弄上几块儿冰,似家里一般放了不知道哪里寻来的极深的铜盆装冰在马车上。 待冰化了,用冰水洗脸,路上倒也不算难捱。 只是过不得几日,任小姐那边车上突然喧哗起来,跟车的婆子跑过来说,任小姐中暑晕了过去。 乔氏与晏宁忙跑过去看,却见时嘉已是到了,皱了眉头看随队的医士与她掐了人中,正悠悠醒转。 “老奴劝过多少回,车里闷热,叫把门窗打开......偏偏拿乔端着大家小姐的作派......” 跟车的婆子凑到乔氏身前,小声抱怨着,一脸的晦气。 时嘉的脸色越发阴沉,乔氏忙叫她噤了声,走上前去,满脸的愧色。 “实是我的不是了,该当分些冰与任小姐用——” “嫂夫人莫要说这样的话,行在路途,那些冰得之不易,本没有多少。既然任小姐坐不得车,便叫她骑马就是。” 时嘉将手一挥,止住了乔氏说话,又看向随行一个禁卫,吩咐道:“你带了任小姐骑马而行,莫要耽误了行程。” 禁卫领命,上去一把抓了任小姐的领子,扯着她的胳膊到了马前叫她上去。 任小姐柔弱如一朵娇花儿般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时嘉颤声叫道:“世,世子,奴,奴不会骑马啊!” “无妨,他会带着你的。”时嘉目送乔氏和晏宁回去前头马车,冷冷说道。 “奴坐车就好,坐车就好......”任小姐死死抓着缰绳,身子微微往下坠着,那禁卫不敢用强,站在一旁抓耳挠腮。 “车里闷热——” “奴将车窗打开,便会好上许多,定不会耽误了世子行程......” 见他不再言语,任小姐忙连滚带爬上了马车,一时又委屈非常,坐在车里落泪,却不敢出声叫人看见。 想她当年也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行止坐卧间皆有规矩,若不是现今因被父亲牵累没入乐藉,也不会比晏家的女眷差到哪里去。 可叹时运不济,出乖露丑,这回倒叫他人看了笑话去。 罢,罢,罢,平日里在花楼献艺,也不过是与人作乐的玩物,叫人看的笑话还少吗? 正自怜间,前头车上下来一人,却是珊瑚使婆子端了半盆碎冰,手上拿了一把团扇送来。 “我家奶奶说,原是她想得不周到,怠慢了姑娘,这冰虽少,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实在受不住了,用来洗把脸,也凉快些,叫姑娘莫要见怪。” 任小姐自是满口感谢,待她走了,却又伤神。 这位晏大奶奶惯会做些子表面功夫,这般碎冰怕是盆子里头收拢出来应付她,给靖国公世子看她姑嫂二人贤良。 晏宁探了头自车窗往后看,乔氏忙拽了她回来,“这般多的外男在这里,能打开窗通风已是世子行了方便,万不可这般无礼。” 晏宁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笑道:“嫂嫂,我知道了。有些事情我不懂,嫂嫂自管教我,我愿意学的。” 瞧着她乖巧的模样,乔氏笑着轻抚她的发丝,说道:“我还怕我多嘴惹你厌烦......” “嫂嫂切莫如此说。先前在乡下村里,若学这些小姐作派反叫人说嘴,祖母便不肯约束我太多。如今到了母亲身边,母亲也是为我无礼头疼万分,若是嫂嫂肯教我,我该备了谢礼与嫂嫂拜师,又怎么会烦?” 她伸手挽了乔氏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温声说着。 “你呀,大热的天儿偎过来,也不怕捂得慌。”乔氏说着,叫珊瑚拧了手巾与她擦去额前的汗珠儿,晏宁犹自抱着她的胳膊靠着她。 就算乔氏并不比她大上几岁,这时心里也柔化得如一滩水样。 素来礼教最是束缚女子,想她当年在家亦是娇蛮,只后来母亲说不能等她嫁了出去叫人笑话乔家不教女,这才收束了几分。 就算晏宁现在活泼些,也剩不得几年的功夫,想着婆母曾说靖国公府来提亲的事情—— 乔氏幽幽叹了一口气,那起子世家大族自有一套行事规矩,便是你在家里将女儿教得再好,怕是到了婆家也要被人挑理儿。 虽与晏夫人相处没有几日功夫便出了远门,但是她对靖国公府这门亲事的看重,乔氏却一一瞧在眼里。 第38章 我回来啦 似晏宁这般的性子,嫁与平常人家说不得还能过得自在些。 若是她高嫁了,也不知该受多少婆母的挫磨,到时候依着她的性子,只怕困而难发,反郁郁一生,不是好事。 虽如此想着,但是她为新妇,婆家小姑的归宿,却还轮不到她说什么。 天气闷热,似晏宁这般将头脸偎在乔氏的胳膊上,也受不得那汗涔涔而下。 晏宁的脸最是娇嫩不过,想着她上回将自己哭成猪头,兰心担心她的脸浸了汗水闷了,又起疹子,忙将她拉开了去。 “小姐若早些便这般乖巧该多好,夫人也不至于将小姐禁足那么多时日。”兰心打趣她道。 珊瑚是跟着乔氏后面来的,不知道晏二小姐的辉煌历史,不免好奇。 待兰心解释后,她不禁失笑,说:“原来二小姐先前竟跟个假小子一般,却是看不出来呢。” 晏宁羞得拿团扇遮了脸,好一会儿才说:“先时不过赌气,母亲看不见我,我偏要闹些事情出来叫她看见——” 乔氏满眼的心疼,扯了她的手道:“好妹妹,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欢喜你的人自会欢喜你所有的样子。” “嗯。”晏宁狠狠点头,面上绽放着大大的笑容。 如今母亲也喜欢她了,给她做了好些漂亮的衣服,穿也穿不完。 还有那从来没有见过的精巧首饰,上面镶着百宝,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彩。 以后她不需要做些怪,母亲也看得见她了。 “嫂嫂,若我哪里做的不好,做的不对,你定要告诉我,等我回去了,便不再惹母亲生气。” “好。”乔氏一口应了,心里却是叹气。 自来孩子虽有天性,可若不管不教,还要嫌弃她不好,世人常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这样的孩子也着实可怜。 与她做衣,打首饰,也不过是她该得的份例,却如同渴水许久的幼苗一般雀跃,叫她更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盼着晏夫人这回是真切看到晏宁的好,对她多上几分真心,才会发现顽石本是璞玉。 得了乔氏的许诺,晏宁心下欢喜,心情更是舒朗几分。 有几回时嘉打马过来问候,她也缩在马车中不叫他看见,不像前两日那般偶尔还说上两句话。 倒把时嘉弄得一头雾水,不知自己何时又哪里开罪了她。 就这般又行上约半个月的功夫,也就到了明州城外。 晏谨同时嘉道别,将任小姐所乘的马车借予他继续用,说好了办完了事回来,同他们一起返京。 “原我父亲还说叫我回去时多雇些镖师守护,这回又要偏了世子,实在是汗颜。” “晏兄说笑了,是我借了你们的马车,客气话也不多说,我尽快忙完了公事,再回来就不消这般赶路,回京时慢慢走,人也松快些。” 时嘉朗声笑着与晏谨作别,乔氏下了车也与他别过,再看向坐了人的马车里头静静悄悄,那个最是淘气的小姑娘却是不见人影。 时嘉眼中掠过一丝怅然,不再耽搁,便带了人朝明州城内而去。 待他走了,随行的管家招呼着车马往城外的庄子上去。 离了时嘉,晏宁陡然就变得活泼起来,一路上与乔氏指着,这一块儿地是晏家的,那一块田也是晏家的。 又指着齐刷刷的一块儿甘蔗地得意道:“祖母知道我素来喜吃甘蔗,特地叫人种了些。可惜我一吃就上火,白白便宜了别个。” 她的小脸儿皱成一团,又想起那个可恨的身影,不由撅起了嘴,鼻子微微皱着,又似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爬到外头车辕上坐着,勾了头望向前面袅袅炊烟的村落。 “没想到,咱们家还是大地主。”乔氏掩了嘴笑,向着车外骑马随行的晏谨说道。 晏谨微微点头,面上有些唏嘘。 “当年父亲进京去赶考,祖母卖了家里的地尚且不够盘缠,还是族长召了族人商议,各家凑了凑,又抵了一部分祭田与人,多凑了许多银子,以期父亲一次考不中,便多考几次。没想到父亲一举夺魁,又被外祖父榜下捉婿,娶了母亲,才在京城安了家。” “这些地,都是后头才置的,父亲接了差事头几年进项也不多,全仗母亲善于经营,慢慢攒起买了铺子,才好过了起来。父亲念着族人恩情,母亲便做主,每年抽出两分利回乡买地,除了给祖母留些养老,多半都赠了族中做祭田。” 乔氏了然,原只听自己的父亲说晏大人得贤妻襄助,官运亨通不说,就连这黄白之物都越发丰盈。 母亲有时嫌弃晏家无甚根基,觉得女儿还能寻到更好的归宿,几次想悔婚,都被父亲压了下去。 如今看来,还是父亲更是高瞻远瞩,有这样的婆母,只要不卷进党争,这家想要败落,也是不易。 “日后妾也当与母亲学些治家理事的经验,使咱们家日子越来越好过才行。” 晏谨回身看着娇小的新婚妻子满脸带着希冀认真地说,心中亦是暖暖。 车子停下,晏宁当先便跳了下去,冲着那边田垄上站着的女孩儿连连挥手。 “二丫,二丫,我回来啦!” 许是离得太远,那女孩怔怔瞧了许久,忽然将背上背着的孩子随意往田边一放,向着地里劳作的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便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村里的地坑坑洼洼,前些时日又才下了雨,沟沟壑壑间许多泥泞,女孩儿亦跑得踉踉跄跄。 “晏宁,晏宁,你娘不要你,又把你赶回来了吗?你是不是不走啦?” 及至近前,那女孩一边挥手,高声叫着,晏宁不由停下脚步,撅起了嘴。 “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的?”她嘟囔着往前走,再不像先前那般热切。 乔氏看见,那女孩儿身量比晏宁高上许多,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头上也只用一根木簪插着,背后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甩来甩去。 “嘿嘿,我日日盼着你回来,有好些话儿要跟你说。你身上穿的什么料子的衣裳?哎呀,可真是好看。” 第39章 晏老太太 “不光好看,摸起来可舒服了,你摸摸。” “我可不敢,再给你摸坏了,我爹赔不起。”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一时又仰天大笑,相携着手便向村头儿那座高墙围起的宅院而去。 远处二丫方才站着的田垄边,一个粗壮的乡下妇人骂骂咧咧一把捞起坐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娃儿,高声喝骂着。 二丫面色一白,连忙松了晏宁的手,一路小跑过去,抱起了弟弟,身上挨了两巴掌,又带着满脸笑意跑回了晏宁身边。 晏宁嫌恶地看着二丫满身灰土的弟弟,不知说了句什么,二丫哈哈笑着,不由分说把弟弟塞到了她手里抱着。 自己则将手伸到脑后,把乱成一团的辫子打散,重新用泛黑的红头绳扎成两束。 抱着孩子的晏宁回头扯着脖子喊乔氏,乔氏连忙走了过去,却是不敢伸手接她怀里那个脏兮兮流鼻涕的小男孩儿。 富丽考究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清宅院的大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一个穿着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面庞白嫩的中年妇人挤了出来,有些激动地看着晏宁的背影。 “可是二小姐回来了?”她的声音颤颤,很是激动的迎了上来。 晏宁转头看见她,眼睛蓦然亮了,顾不得二丫还弯着腰拍身上的土,又把她弟弟塞回去她抱着。 “刘妈妈,是我呀,是阿宁回来啦!” 晏宁欢喜地朝乳母刘妈妈冲了过去,惊得她连忙矮下身子,接住了如个穿林的乳燕一般飞扑过来的二小姐。 “老太太和我都说听着像你的声儿,我等不得婆子来看是不是,便自己跑来了。” 刘妈妈偷偷用手背擦了润湿的眼角,又将晏宁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 先时她病了,未曾同晏宁一起进京,这心里却日日夜夜惦记着,没想到她竟回来了。 “白了,也胖了。”说着,便又哽咽,强自压了下去之后,看见了同晏谨一处站着的乔氏,连忙上前见礼。 她是晏宁的乳母,晏谨和乔氏也不端着,问候了一番,又一起进了大开的院门。 迎面一个精神矍铄,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迎了出来,晏谨忙上去“扑通”跪倒在地,口中称着祖母。 晏老太太忙叫丫鬟扶他起来,又笑眯眯地看向乔氏,“你就是谨哥儿的媳妇儿?嗯,看起来是个好生养的。” 一句话将乔氏说得面红耳赤,红着脸上去给晏老太太福身行礼。 晏老太太笑着点头,又向晏宁嗔道:“你个猴儿一样的丫头,去了京城几个月,倒不知道叫人了。说不得是太没规矩,叫你娘给撵了回来。” 晏宁“哎哟”一声上前,抱住晏老太太的胳膊,“我倒不知道,这才过了几个月,向来不服输的祖母怎么就叫人扶着了呀?莫不是里头换了芯子,也学人家做起富贵老太君了不成?” 晏老太太呵呵笑着,在她额上狠狠点了一下,刘妈妈连忙上前,道是晏老太太上个月才生了一场大病,身子虚着,不叫人扶,怕是走几步便要喘。 晏宁听了,将抱着祖母胳膊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怎么就病了?大夫怎么说的?为何我连个信儿都不曾听说?” 她望着刘妈妈一句赶着一句,叫人不知道先答她哪一句好。 “族长使人送来的西瓜,老太太贪嘴多吃了些子,夜里克化不得,积了食了。原想写信给老爷,又怕这山高路远的,等信儿到,老太太的病也好了,反叫老爷担心,是以老太太也不叫说。” 刘妈妈一边笑着,一句一句回她的话,饶是如此,晏宁也撅起了嘴巴。 “祖母都这般大的年纪,为何还如同小儿一般任性?这回是我与兄长来了,若是我们没来,别人知道你身子不舒服,父亲连个问候都没有,回头叫人参他一本不孝,只怕她这官也不用做,回来日日陪着祖母——” “好了,自来别人一句,你都有十句话等着,我这不是没事儿吗?身子硬朗着呢......” 晏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不想那边晏谨又上来搀扶了她另一边的胳膊,将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祖母莫要觉得妹妹说的是小事,可在官场之上,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祖母不为了自己,也该当为了父亲想想。” 被两人架在中间,晏老太太叹了口气,向乔氏扭头道:“瞧瞧这俩猴子说的,若我真个有天一蹬腿儿走了,你父亲这官还做不得了?” “啊呀,呸呸呸,祖母,快,呸呸呸——这话可不兴说的。” 晏宁上蹿下跳地走在晏老太太周围,丫鬟婆子都怕她挡了路叫晏老太太摔倒,连忙一旁护着。 “祖母,你可千万不敢有事,我父亲到时候可要丁忧三年哩,回家三年,好位置早叫人占了,哪里还做得什么官,你可得长命百岁,千岁,可不兴随口说那些子晦气话。” 晏宁又是噼里啪啦一顿,说得晏老太太狐疑地看向晏谨。 “谨哥儿,你妹妹素来不老实,我不信她,只信你。你说,她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晏宁不由抿了嘴,站定掐腰道:“祖母,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去了一趟京城,回来就骗您了不成?” 晏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你没去京城的时候,也没少糊弄我。” 乔氏和晏谨忍不住都笑了,刘妈妈在一旁凑趣儿道:“二小姐一回来,老太太的精神也好上许多,看来还是想多被骗上几回。” 此时已经走到了二门里头,晏谨扶了晏老太太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坐了,就有小丫鬟过来拿起蒲扇扇风。 “祖母,这回孙儿带了孙媳妇来,一来是为了拜祠堂,上族谱,另一宗大事儿,就是想接了祖母进京——” “诶,休说这话。”话还未说完,晏老太太便一个劲儿地摇头,指了乔氏叫她自寻了凳子坐。 “这孙媳妇我瞧着极好,该当一回上了族谱,免得回头麻烦。进京的事就莫要再提了,我这把老骨头,离不得故土喽......” 晏老太太呵呵笑着,不叫晏谨往下说。 第40章 二丫 乔氏依言寻个了矮凳坐了,见夫君吃了瘪,忙上前帮腔道: “祖母,明心成亲您不在,已是遗憾,如今大妹妹和二妹妹也到了及笄的年纪,眼看就要嫁人,祖母也不愿意为她把把关,掌掌眼?” 乔氏这话说得巧妙,只提了她,而不是她们。 这回来明州,晏宁叫了晏敏,却还被她躲了过去,想来这祖孙情谊也是有限。 晏宁听着她说话,不由瞪大了眼睛,乔氏连忙向她使了眼色,这才醒悟,原来是诳祖母进京。 这下她可来了精神,一屁股坐在祖母脚边的石凳上,可怜巴巴地瞧着老太太沟壑纵横的面庞,嘴巴一瘪,便带了些许哭腔。 “母亲都同我说了,这回叫我回京,就是给我寻婆家哩。难道祖母就想着这样把我打发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母亲心疼我,自会为我安排妥当,祖母定要将心好好放在肚子里。若是婆家人好,到时候我再回来看祖母,若是规矩太大——” 瞧着晏老太太开始有几分紧张的神色,晏宁滴溜溜转着眼珠儿,遂趴到了晏老太太的身上,有些闷闷地道: “反正祖母也不在乎我嫁什么样的人家儿,也不在意以后还同不同我见面,既然祖母舍得,孙女儿又有什么舍不得——” 她一边说着,还真个将自己说得伤心了去,不由想着,母亲再好,可祖母年纪大了,若不然,这回就叫兄嫂独自回去,自己再陪祖母几年? 晏老太太怔怔然许久,陡然叹了口气,抚着她枕在自己腿上的一头青丝。 “你们也才来,怎么也要住上些日子,急什么?去不去京城,且容我想想。” “诶,正该如此,祖母且想好了再说,莫要今天变个样儿,明天又一个样儿,白折腾我们。” 晏宁喜笑颜开地坐直了身子,又一连声的唤刘妈妈快与自己将之前住着的屋子收拾起来好住。 刘妈妈上前笑着说,自她走后,晏老太太每日里都要去她的房间坐上半个时辰,屋子也叫人天天打扫着,一如她在时一般模样。 晏宁欢喜地招呼二丫随她去房里玩儿,顺便带走了二丫鼻涕流了老长的弟弟。 晏老太太如何不知她先时假哭的把戏,此时亦是哭笑不得吩咐丫鬟将才摘的葡萄洗了给二小姐送到房间里待客。 乔氏一旁看着,也知道晏宁在明州老家该是多么受宠,若不是为着她有个好归宿,想来晏老太太断不肯叫她离了身边的。 虽说两人自小长到大,二丫还是头一回踏进晏宁的闺房里头。 原来都是晏宁穿着普通的细布衣裳去寻她们玩儿,下水里捉鱼,在泥坑里打滚儿,一起偷别人家的果子被大狼狗追—— 便是她有时来找晏宁玩儿,也只在外头门房里等着她出来,从来没进过这高门大户的晏家宅院。 一脚踏进高高的门槛,突然她又僵住,缓缓退了回去,跑进屋的晏宁又“啪嗒啪嗒”跑出来,问她怎么不进去。 二丫面上带着几分羞赧,低了头拿下巴在自己弟弟的头上摩挲了几回,小声道:“我们身上脏,别把你的屋子糟蹋了。” 晏宁眨巴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好一时说不出话,还是一旁穿着桃红色比甲的丫鬟笑着上去接过了二丫的弟弟,道: “二丫姑娘,我叫人打了水给你洗手,再拿小玩意儿哄了你弟弟玩,你且同我家二小姐说话去,不消担心的。” 早有知机的丫鬟递了铜盆倒了水,二丫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去接了自己弟弟,却被晏宁抓住手一把按进盆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可见是许久不见,同我生分了。” 二丫连忙摇头,道自己没有,却不想被她嘻嘻哈哈甩了一脸的水珠儿,愣了半晌之后,“嗷”的一声便追着晏宁跑进了屋子。 抱着二丫弟弟的丫鬟笑着招呼兰心,“这位姐姐想来是在京中伺候二小姐的,我叫人收拾了我的屋子,倒还干净,姐姐先委屈几日住着。” 她一笑,脸上就浮现出小小的梨涡,声音柔和又带了几分娇俏,很是可亲。 只是怀里鼻涕流了老长的二丫弟弟身上实在太脏,兰心原本真心的笑容难免带了几分尴尬。 丫鬟随口指了婆子带了兰心去后罩房,又同她打了招呼,“我去将这孩子身上擦洗干净,再过来同姐姐说话。” 说着,便向前院儿走去,转过月亮门,便不见了身影。 兰心问过带路的婆子,知道那丫鬟名叫春草,原是荒年里头逃难到这里,被自己父亲给卖到了晏家。 “老太太心善呐,原哪里想着买人,不过是为着多活一口子人,顺便给二小姐找个玩伴罢了,没想到竟是个得用的,连刘妈妈都对春草姑娘夸个不停哩——” 兰心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跟着婆子去了下人们的居处。 屋子里头,二丫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满脸的惊讶。 “早知道你住在这般富贵的地方儿,我哪里敢拉着你去玩泥?”二丫叹道。 晏宁听了哈哈大笑,“那是你还没瞧见我在京城住的地方呢,那么透亮的琉璃灯笼,恨不得天天供起来;还有那像霞雾一般的窗纱,咱们平日里做衣裳的料子都没这么好,她们日日嫌弃我是乡下来的没规矩——” 她抓起盘子里头的青苹果,“嘎吱”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顺了嘴角流下来,她忙抽了帕子去擦。 “哎,他们那些城里人,惯会瞧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人。”二丫叹道,自觉又跟晏宁之间生疏了的距离又拉近了不少。 晏宁随手递了苹果给她,她接了过去,又偎到晏宁身边好奇问道:“你说你去京城寻婆家哩,寻到个什么样儿的?家里有钱吗?” “呀,好不知羞的小妮子,才多大的年纪,便一口一个婆家,我看你是想寻婆家哩。” 晏宁嘻嘻笑着,在二丫背上拍了一巴掌,却见她没有打过来,反而面上泛起红晕,娇羞低下了头。 第41章 乡间 “你,这是怎么了?”晏宁凑近了她的脸,歪着头看着她问道。 二丫的脚在夯实的地上搓了搓,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娘给我定了亲哩,到年下就要过礼了......” 晏宁抓着她问:“哎呀,真的假的啊?怎么我才走几个月,回来你都悄悄的定亲了呢?定的是哪家儿啊,离咱们村儿远吗?” 晏宁一连声地问,问得二丫更是面红耳赤,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后来才红着脸凑过来,手上扶着粗黑的大辫子,轻声道:“是定给了阿牛哥——” “啊呀!”晏宁一声惊叫,手里的青苹果落了地,“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儿才停下。 “难道......你该不是真的喜欢阿牛哥吧?他们都说——”二丫有些不高兴,撅了嘴道。 晏宁一挑眉,瞪着眼睛跳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喜欢阿牛哥?” 看着二丫亦是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晏宁不由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你一直都在咱们明州乡下,怕是没见过几个好看的男子,才觉得你的阿牛哥谁都喜欢哩,我不怪你。” 一句话勾起了二丫的好奇,也顾不得再审她是不是喜欢阿牛的事情,拉着她问她见过的好看的男子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晏宁的脑海里陡然浮现出来竟是时嘉的身影,面上霎时泛起一片红,扭动着身子向一旁。 “哈,难不成你娘给你寻的就是京城长得好看的男子不成?不过我可听阿牛哥说,京城好些长得好的,家里若是没钱,多半儿要去做了兔儿爷——你定要叫你娘给你寻了有钱人家的少爷,就算长得好些也不怕......” “兔儿爷是什么?” “我也说不好,阿牛哥说——” ...... “我娘说,嫁到外村儿不好,人家要是欺负我,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是你娘怕你嫁出去不好使唤了,想让你带着女婿帮忙干活儿哩……” “才不是,小时候他们都要干活儿,就我天天跟着你胡跑乱窜,我娘也只说上两句……” “唔,如此说来,你娘确实疼你……” 两颗脑袋越凑越近,声音越来越低,将行李往床上一扔便过来伺候的兰心走近,还以为屋里没人,探头往里看了,见是同小伙伴儿在说悄悄话,不由会心一笑。 回到明州的二小姐和在京城的二小姐当真像是两个人似的,不一样的精气神儿。 可是不管怎么样,到底她还是要回到京城嫁人,回到那些一方方巴掌大的院子里头,渐渐成为如京中贵妇一样面目可憎的妇人们。 一念及此,兰心不自觉叹了口气,到底这是女子们难以逃离的命运,任谁都一样。 既靖国公府已是请了媒人上门,她还能随心几日? 说来也怪,靖国公府那样最重礼数规矩的公侯之家,怎么就偏偏瞧上了她呢? 兰心此时是真的不愿,看着这朵娇嫩的花儿在阴暗的后宅开败,如同千千万万个身份尊贵的主母一般,慢慢的,腐败。 可是她是什么位分的人?她什么都做不了,即便光是这样想想,亦是大逆不道的事情,绝对不能宣诸于口。 屋子里头两个女孩儿一时凑在一起嘻嘻哈哈,一时又你掐我一下儿,我打你一巴掌,直闹得日头西落,晚霞遍天。 “哎呀,我还要回家做饭呢,与你一通说,倒将正事儿忘了,一会儿我妈回家吃不上饭,我又要挨打了。” 二丫焦急地在屋里团团转,找她的弟弟,可她的弟弟早被春草抱去擦洗身子去了,在这屋子里哪儿找得到? 还是兰心进来领了她出去,道是春草抱着孩子去了二门处,才一出来,看见葡萄架下晏老太太正哄着洗干净了的二丫弟弟逗乐。 小孩子追了她手上的木马跑,“咯咯”笑得开心。 二丫忙上去一把抱了她,又向晏老太太告辞,晏老太太也不留她,叫人拿了些子瓜果与她,春草起身将人送出了大门。 才要回头,又看见晏谨同乔氏并肩往家里走来,便在门口多站了一时,迎一迎他们。 “族长伯父说了,明日里便开祠堂,将从雪的名字记上去,这下才算是圆满了。”晏谨笑着同晏老太太说道。 乔氏含笑看了他一眼,又害羞一般低下头不语。 族人都知道他们回来了,不敢过来打扰晏老太太,都聚在族长家里等着看新媳妇。 经此一回,她才相信原来“看杀卫阶”的典故竟是真的,她几乎也羞得要将头埋到了地里去。 晚饭的时候,晏宁才从自己的房间出来,问她在里头做什么,她神秘兮兮地回去端了个盒子出来。 打开了来,里头尽是些布娃娃,木头人一类的玩意儿,有些做工精致,大多数却是粗鄙。 乔氏看了,未免疑惑,却见晏宁小心翼翼将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仔细拿布擦干净,叫兰心收到另一个大些的木箱里头。 “这是我十岁那年,兄长自苏州游学而来,与我带的那里的程木匠做的十二生肖,我自来不肯给别人看的。” 她笑眯眯如同献宝一般拿给乔氏,乔氏小心接过,拿在手里,转头看向晏谨,却见他已是撇过了头,眼角有些湿润。 乔氏微微笑着,蹲下身同她一起将这些都擦干净,听她一一数着是谁,何时送予她的,一个个儿都记得清楚。 纵然日日下河抓鱼,招猫逗狗地闹,可一旦闲了下来,她的心里又是怎样? 想着她在京城时晏夫人几件儿衣裳,几支钗环便能叫她恨不得满身心地贴过去,乔氏心头闷闷。 晚饭很快摆好,便有丫鬟端了水过来与她们净手,乔氏连忙起身,怕自己再待多一会儿,便要被这个越来越沉默的小姑娘搅得心里更乱三分。 陪了晏老太太吃罢饭,便有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三三两两相携过来串门儿。 也有缺了牙的伯祖母拉了乔氏的手,漏着风的嘴呵呵笑着,赞她温良,乔氏一时又红了脸。 “伯祖母,我这回打从京城回来,也大有进益,伯祖母也快夸夸我。” 晏宁跳下来椅子,上前?了伯祖母的胳膊笑道。 第42章 静夜 伯祖母将嘴一瘪,白了她一眼,嗔道:“今日里听说你个小魔头回来了,我家大黄唬得饭都吃不下,小叶儿叫我来问你打听一下,你准备在家住上几日,若是时日久了,她要带着大黄去外家待上些时日,莫叫大黄饿坏了。” 一席话说着众人都笑起来,乔氏问了才知,原来大黄是伯祖母家里的老黄狗,因着晏宁总欺负它,是以见了她便夹着尾巴跑。 晏宁不依,扭股糖似的抓着伯祖母的手笑着,直闹到暑气散尽,众人方各自归家。 因着晏老太太大病初愈,身子骨儿还虚着,又兼时嘉原说了要一同回去,还没个准信儿。 是以他们便在晏家老宅多待了些日子,晏谨也不慌不忙安排着他们上京之后老宅的处理,倒叫族中几个长辈赞了句有“乃父风范”。 晏宁也回到了在乡下时的快活日子,只是二丫定了亲,又不知谁传的她喜欢阿牛,若不是先前她上了京,许多人都说她家要招了阿牛当上门女婿哩。 晏宁气得将传闲话到她脸上来的泥娃子拿鞭子抽了一顿,怕二丫心里过不去,便有意同阿牛保持了距离。 只这样一来,她出门没了玩伴,很有些不高兴。 “像你这般大的女娃子,不是定了亲,便是要给家里做活,哪里还有闲散功夫出去胡闹,你可消停着些吧。” 晏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她,晏宁觉得她的话里少不了幸灾乐祸,便撅了嘴坐了过来。 “先时刘妈妈还说,要给你寻了教养娘子教规矩,只我想着咱们这小地方哪里有什么见过世面的教养娘子,教得小家子气反叫人家笑话,这才把难题丢给了你母亲,看来,她亦是没有法子教会了你。” 晏宁面上一红,连忙道:“才不是呢,我现在可听母亲的话了,母亲对我也好。” “当真?”晏老太太拿着蒲扇,探身望着她问,晏宁抿了抿嘴,眼珠四下里乱转,又惹得晏老太太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往后就是该议亲的大姑娘了,还是要改改你那跳脱的性子,免得到了婆家吃亏。” 晏老太太拿蒲扇的扇柄轻轻打在晏宁的额头,她一缩头躲了,嘻嘻笑着,“祖母,等你去了京城,定要为我寻户不那么苛刻的婆家,不然,以后我的日子可怎么过——” 一边说着,一边假意用白葱似的纤细手指捂了眼睛,黑眼珠却是滴溜溜打从指缝儿里偷瞧过来。 乔氏坐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她祖孙二人耍宝,心里难免叹气。 晏夫人有意瞒着二小姐与靖国公府议亲之事,她倒是可以理解,不过是怕晏宁知道了闹脾气,在路上给时嘉难堪,到时候再出什么差池。 可一瞒便是这祖孙俩,等晏老太太到了京城,也不知道会不会体谅她这一番苦心。 晏宁午后打从田里来,这么些时日下来,原本白净的书生也晒得黢黑,不过精气神儿却更好些。 “世子使人送了信儿过来,若是顺利的话,再过上三五日便来同我们会合。” 众人自是欢喜,照这样的安排,只怕回家后没几日,便是中秋团圆的时节。 ----------------- 晏宁睡得正香,突然心有所感,坐起身来,望着外头新升的月牙儿,怔怔半晌。 忽而外头传来几声鸟叫,她蓦然警醒,这是往常阿牛他们为了叫她出来,特意约定好的暗号。 不过,这会子已这般晚,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声音? 晏宁万般疑惑,脑中霎时清明,睡意全无,遂悄然穿好了衣裳,打开了房门。 乡下素来没有守夜的习惯,先时兰心还想坚持,却被春草拉去休息。 “老太太曾说,等哪日里她动不得了,才叫我们给她守夜哩,这会子还是先叫自己睡好,明日里才有力气伺候这个小祖宗。” 兰心想着晏宁这好动的性子,确实是费丫鬟,也就不再坚持。 所以晏宁悄悄开了门出去,竟没有一个人知道。 外头黑咕隆冬,静悄悄的,不时响起一阵闹人的蝉鸣,旁的没有别的声音。 饶是晏宁胆大,这时也害了怕,抱着月亮门朝门房那里看,却迈不动脚步出去。 怪异的鸟叫声也歇了下来,墙外传来一阵低语,晏宁壮了胆子轻手轻脚过去,耳朵趴在墙上也听不真切。 她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响,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远离,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才转身要回房间去,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捂了她的嘴,另一只胳膊环了腰将她搂得紧紧地按在怀里。 晏宁立时瞪大了眼睛,浑身僵了一下,很快手肘微屈便往后打去,身后人闷哼一声,手上便泄了两分力气。 晏宁忙挣扎着要退开,耳边却传来那人声音,“是我,别动。” 声音很轻,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后,叫她霎时红了脸。 这声音,是时嘉。 见她不再挣扎乱动,时嘉也松了一口气,渐渐放开了对她的禁锢,软软瘫坐在墙根下。 夜色深沉,晏宁看不真切他的脸色,只见他靠在墙上,莹白的脸在爬墙的丝瓜藤下隐隐约约,拿手覆上去,竟是一头的冷汗。 “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伤?伤在哪儿了?你怎么找到我家来了?”晏宁一连声地问,却被时嘉一把抓住在他脸上乱摸的手。 “别动,我休息一会儿便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倒不似有什么大碍。 晏宁怕墙外那两人去而复返,也不敢再说话,乖巧地在他身旁席地而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晏宁只知道自己身上的血已经喂饱了不少的蚊子,时嘉才悠悠醒转过来。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又跑出来做什么?” 本来见他醒了,晏宁还很是高兴,没想到他一开口便是质问,气得她来不及起身,抬腿踹了他一脚。 只是手被他拽着,腿也倒腾不开,说是踹他,不过是将将傍着他的腿擦过罢了。 “我就是半夜不睡觉,才知道你爬墙来我家。堂堂的——” 她气哼哼的还未说完,便被时嘉又捂了嘴,“此地非说话之处,带我去你房间。” 第43章 刁蛮任性二小姐 许是身形不稳,时嘉身子难以自制地朝她身上倒来,温湿的鼻息打在晏宁的耳边,一股闷热上脸,晏宁一时失语。 待缓上一缓,她自地上爬了起来,又拉扯时嘉踉跄站稳,他的腿似借不到力一般,整个人软软靠在晏宁身上。 晏宁不由气恼,啐道:“你那么大的个子,我像是能背得起来你的样子?” 时嘉又好似陷入了模糊之中,仿佛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却将另一只胳膊也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晏宁连拉带拽,费了好大的功夫把他弄回房中,往地上一扔,拿着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转头看见时嘉面朝下扑倒在地上,又有些不放心,上去将他翻了过来。 用手探过去摸了一回,发现他额间冷汗更多,怕是自己将他扔在地上,沾了白日里为了降温撒水来的湿气。 晏宁长长叹了一口气,又不知他惹了什么人,怕大半夜的将兄长祖母闹将起来,反将贼人引了过来。 她轻轻拍了时嘉的脸,小声唤着,他也不醒,只好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拉扯到外间的竹榻上。 与他盖了薄被,又倒了茶喂他吃,只这人怎么也不张嘴,身上倒开始牙关相碰,发出“嗒嗒”的声响。 这盛夏炎炎,一年里头最热的时候,怎么会像冬日一样冷得发抖? 晏宁顿时慌张,再顾不得其它,悄悄起身出屋,奔去晏谨所居的院落,拿了木棍轻轻敲击他的窗棂。 她轻敲了几回没有回应,心下一急,手上难免就重了些。 “什么声音?”乔氏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而后又是晏谨口齿不清的声音,“许是野猫偷嘴,打翻了东西,也未可知。” 生怕他们又要睡熟,晏宁忙凑上前小声唤着,“兄长,嫂嫂——” 叫了几回,里头终是有了回应,灯烛亮起,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晏谨一边穿衣一边探头出来:“可是二妹妹?大半夜的不睡觉——” 好不容易等到他出来,晏宁再也等不得,顾不上解释,上前去一把拉住他,一言不发就往自己院儿里跑。 待穿戴整齐的乔氏后面出来,已只能看见两兄妹的背影,不由皱了眉头,疑惑不解,还是跟去看看。 待晏谨同她来到黑乎乎的闺房里头,看见外间竹榻上倒着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形,登时吓了一跳,忙叫她点灯。 晏宁连连摇头,小声将方才的事情说了,晏谨惊道:“你说,这是世子?” 晏宁忙点头,又带了几分委屈道:“哥哥你快看看,他是不是要死了?一头的汗擦也擦不干净,我怕点了灯叫人知道咱们家进了人——” 听着妹妹语无伦次的话,晏谨心头也沉重了几分,身后乔氏赶到,晏谨回身瞧她并未来得及带了丫鬟,又是松了一口气。 几人将眼下的情形互相通了气,乔氏感叹晏宁的大胆,又发愁现下的事情该如何应对。 “从雪,你去点灯,宁儿,把门关了,注意外头有没有人窥探,我们先看看世子情形如何。” 他沉稳开口,两个内宅女子也有了主心骨一般,有条不紊地照做。 灯烛光下,时嘉的情形实在算不得好,只见他面色煞白,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怎么擦也擦不完。 偏生晏谨检查过后,又说他身上并无外伤,不知他是中了毒,还是生了病。 “宁儿,你去唤了刘妈妈起来,叫她使了婆子烧热水与你泡澡,只别叫她们进来。” “要不,我去吧?”乔氏怕晏宁年纪小,闹出了大动静,再引起外人怀疑。 不想晏谨摆了摆手,认真地说:“这种任性胡闹的事,偏只有她做出来才不会叫人怀疑。你若去说,叫人知道反而不好。” 乔氏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红了脸,不再说话。 晏宁嘟着嘴巴,听出来了自家兄长是说她刁蛮不讲理,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她被怪异的鸟叫声唤醒了睡不着,寻了借口折腾丫鬟婆子—— 这种事情由她来干,刘妈妈她们确实不会起疑。 晏宁去后罩房找刘妈妈,既是做戏,那就做得真一些好了。 她扯着喉咙将刘妈妈唤醒,又大喇喇地喊,天儿太热了睡不着,身上粘腻腻的,叫刘妈妈起来烧水洗澡。 早有粗使婆子听见,麻利地爬起来,不多时,烧好了水,晏宁却又寻事,要将澡桶放到西次间里洗。 刘妈妈笑说她只怕是惹了起床气,一一依了她叫粗使婆子抬了浴桶自西次间外头的门进去置好,倒好了水又被她赶了回去。 “我自泡一会儿解了暑气就睡,你们且先歇着吧,不然明日里又没精神。” 瞧着她一时任性,一时又贴心的模样,刘妈妈哭笑不得,又怕人多喧闹,把晏老太太吵醒,便各自散去歇息。 晏谨半抱半扶着昏迷的时嘉拖到西次间里头,扒光了衣裳丢进滚烫的洗澡水里。 时嘉皱着眉头“哼”了一声,头上冒出更多的汗来,晏谨这才发现,他苍白的背部遍布了伤痕,有新伤,亦有旧伤。 最为刺目的,便是两道刀伤,一道自右肩向下,斜向左肩,另一道短些,正在背心。 这两道刀伤都已上过药,结了痂,只这一番折腾下来,又崩裂了伤口,瞬时浴桶中的水染上淡淡的红,又倏然晕染开来,不见。 而时嘉惨白失了血色的脸上暗暗发青,嘴唇亦是凄白一片,漆黑的剑眉皱起,不时闷哼一声。 “世子,世子,我是晏谨,是明心,世子——” 晏谨小声轻唤着他,许是有些作用,时嘉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晃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重重将头垂下。 看来,伤得不轻啊! 晏谨心下着急,想着晏宁所说,知道外头说不定还有人盯着,断不敢使人出去请了大夫。 而且,这乡下地方,哪里又有什么靠得住的大夫? 半晌,时嘉才晃了晃脑袋,发出细微的声音,晏谨忙凑上前去,轻声唤他。 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时嘉又闭上眼睛晃了晃头,再睁开眼,终于认出面前之人。 “你怎么,在这里?” 第44章 坑妹的晏公子 晏谨微微一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话。 你来到我家,反倒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合着难道我不应该在? 那你觉得谁才应该在这里? 晏谨想得多了,不免有些气闷,没好气道:“你活过来了?到底怎么回事,不告诉我一声?” 时嘉皱了眉头闷哼一声,很是虚弱道:“我饿了,弄些吃的来,再打壶酒。” 晏谨有心趁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嘲讽几句,听着还能要吃的和酒,想来意识还是清醒的,便收回了心思。 转身出去,乔氏和晏宁在黑暗中等着,待他出来,忙围了上来。 “说是饿了,要些吃食,还要酒。”晏谨简短地说。 晏宁眉头一挑,尾音上扬,“都成这副鬼样子了,还要酒喝呢?” 晏谨摇摇头,要酒,不一定是喝的。 虽是乡下地方,晏家老宅却是不留剩菜。 便是吃不完的,也喂给了晏老太太养的鸡,倒不像在京城,兰心总是贴心的叫厨房备了点心在屋里。 姑嫂两人找了一通,也只找了几个地瓜和冷硬的馒头出来,酒倒是有现成的烧酒,只不知这位出身高贵的世子喝不喝得惯。 晏宁抱了半坛子晃荡的酒去了耳房,交给晏谨抱了进去,又拉着他问:“他没事吧?” 晏谨看着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的二妹妹哭笑不得,拿手指在她额头点了一下,“瞎操心,快去寻些吃的来。” “要不,我再去把刘妈妈叫醒,让她煮碗面给我吃?”晏宁提议道。 晏谨叹了口气,知道这是难为她了,“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世子也常在外头奔波,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乔氏临出门子前,怕翁姑挑理儿,叫新妇做一家子的饭食,倒是跟着家里的厨娘学过几日厨艺。 虽不大精,但是将火生着烧个热水却是没有问题。 她们便一个在厨房里头热馒头,另一个在门口望风,生怕有谁发现了这边的异样过来查看。 好容易将馒头热得松软些,连忙便将火熄了,两个人鬼鬼祟祟又回来西次间前。 晏谨出来接过,倒是没说什么,晏宁掂着脚往里头瞧,看见时嘉已从浴桶里出来,高高的浴桶挡着他,背对着门口坐着,灯光下只看见他上半身莹白如玉的背赤裸着。 “接下来应是没什么事了,你们且下去歇着,别叫人发现了不对。”他回头看了西次间内坐着的那个身影。 “如今还不敢叫人知道世子在这里,需要打些掩护,你们两个万事小心,莫要露了马脚。” 姑嫂两人懵懵懂懂,不知其间利害关系,但既然晏谨这么说了,自然也就照做。 只是回到房中,心里装着这件大事,又怎么睡得着? 晏宁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几次想要过去视探一番,都硬生生克制住自己。 鸡叫三遍,天色将明,晏谨才自耳房中出来,敲响了晏宁闺房的门。 她连忙翻身起来,打开了门,晏谨微低了头,靠近她轻声道: “世子这会儿已然清醒,只是不知道被人下了什么毒,还要在咱们家养上几日。我会照他所说联系禁卫来接,我不在家的时候,他的安危就由你负责了。旁的不说,饭总还要叫人吃饱——” 晏宁望着他的眼睛越来越大,晏谨低咳了一声,又道:“你莫要推辞,他好歹是——若是放在我院子里——不方便,于礼不合,传出去也不好听。为兄思来想去,这该当是你的责任,谁叫是你救了他呢,是不是?” “不是——” “好了,事不宜迟,我也该早些上路,有些暗号实在麻烦,再耽搁下去,我要忘了......” 晏谨好似没有看见她的反应一般,一边嘟囔着转身走了。 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晏宁张开的嘴久久合不拢去,半晌,嗤笑几声,翻了个白眼。 “放在你院子里不合适,放在我这个云英未嫁的小娘子院儿里就合适了?” 只是这话却没有人回应。 东边的天际翻起了鱼肚白,晏宁敲了敲西次间的门,里头传来低沉的有些虚弱的男声:“进来。” 她悄摸摸地左右看了看,缩着肩膀推开了门,看着收拾得好好儿的浴桶,里头的水已经被晏谨想法子倒了去。 晏宁一转眼看见屏风后的身影,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我穿着衣服的,你也不敢过来?”良久,时嘉戏谑的声音传出,倒使得晏宁登时面上飞红。 “有什么不敢的,看一眼又能怎的?”晏宁嘴硬,这般说着,到了近前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悄悄地探头进去,拿眼角的余光轻轻扫去,心下已是决定,若是看到有一丝眼睛长鸡眼的事,立马就后撤回来。 时嘉斜躺在竹榻上,唇角微弯看着那颗自屏风外勾头出来的脑袋,似笑非笑。 晏宁略歪了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瞧他果然将衣裳穿得整齐,这才走了进来。 “你受的伤重吗?脸色怎么看起来这样的差?”她转过屏风便停了下来,关切问道。 时嘉眉头微耸,若有所思,“就连你都看出来我脸色差了,看来确实是有些不好。” 晏宁不由皱了眉头,“什么叫‘就连我都看出来’?你脸上白里泛青,嘴唇一丝血色也无,不瞎的都能看出来好吧?” 她蹙着眉头,歪着脑袋,下意识觉得时嘉又在嘲讽她。 时嘉“扑哧”笑了,牵动伤口,又“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你还是好好儿养着吧,我院儿里的人都听我的,不叫她们进来,断不会过来扰了你清静。只是你这伤,要不要想法子寻个大夫瞧瞧?” 晏宁见他面色十分不好,也顾不得与他斗嘴置气,关切问道。 时嘉摇了摇头,道:“你兄长应当去想办法联系禁卫了,等他们来了,我就有了法子。” 这回他话说得恳切,晏宁自然也不会为难,点头道:“我叫她们送了吃食进来,不会饿着你的。只是不好叫她们知道你在这里,为了避人耳目,你且忍耐一会儿。” 第45章 小老虎 “倒是你——”时嘉往前探了探身子,“昨夜定然是没睡好,两只眼睛又肿得这么高,怎么这般娇气?” 晏宁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转身甩着胳膊大踏步走了,出得门来,还不忘回身往里头啐了一口。 狗咬吕洞宾,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该当他被人家追着打到这里来。 时嘉听见外头的动静,低头闷闷地笑,扯动了伤口又疼得呲牙咧嘴的。 晏家老宅一大早儿便热闹十分,孙少爷晏谨天刚亮就叫醒了马房的老吴,让他赶着车送他去府城。 按说晏家村离明州不远,马车又比牛车走得快,一般都是吃罢了早饭,慢悠悠地套车上路,不消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没想到孙少爷催得紧,老吴只来得及接过浑家准备的两个干巴巴的饼子,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就叫赶车出发。 他幽怨地朝后头望了一眼,孙少爷这般早就出门,怕是事情紧急又麻烦,听说今日里老太太嘱咐厨房一早煨上浓香的鸡汤,怕是也喝不上了。 且不管老吴的心里流了多少泪,晏谨才走,晏宁这里又闹起了幺蛾子。 兰心一大早进来与她穿衣洗漱,却看见她熬得红肿的眼睛,不过只多问了一句,便惹得她大发雷霆,将兰心赶了出去。 春草这边正安慰伤心落泪的兰心,大奶奶乔氏闻声而来,叫兰心她们先莫惹她,拍着门叫“二妹妹”。 好一时,晏宁才将她放了进去,早饭送来,又嫌少,乔氏无奈,吩咐将她的份例也送过来。 “再多煮一碗鸡丝面,想来我们家二小姐要换些花样吃。你们且下去,今日啊,由我来伺候她尽够了。” 乔氏笑得爽朗,只是屋子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息传来,兰心和春草面面相觑,不由都有些担心。 “昨儿夜里闹了一出要洗澡,今日里又是这般红肿了眼睛发脾气,大奶奶且让我进去瞧瞧,别再是叫梦魇了,失了魂魄。” 兰心苦苦哀求,乔氏见她眼神实在太过坚定,无法,只得叫她进去。 晏宁正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来弄去的,抬眼瞧见她,丢了筷子捂住脸,闷声说道: “我知道我昨夜里任性,定是又惹得兰心姐姐看轻了我。索性咱们今日谁也别理谁,等我眼睛好了再说话。” 兰心悬着的心在听到她说这话才放下一半,却又因着她话里指责自己嫌弃她而感到委屈。 “小姐先前调皮成那般模样,兰心也不曾说了什么,怎的这回眼睛肿了倒不叫我看?我去拿鸡蛋与二小姐滚上一滚,不就好了?” 她弯腰上前要拿开晏宁捂着脸的手,却被她死死按着,也不知道又闹什么别扭。 “反正今日我谁也不想见,只叫嫂嫂陪着我就是。” 兰心还欲再说什么,被春草笑着拉开了去。 “小姐自来是这样的性子,只消顺着她,用不得半日也就好了。” 话虽如此,到底兰心还是伤了心。 晏宁跑到门口往外看了一回,除了两个粗使丫鬟守在院子门口玩儿,倒也没了别的人。 她扭头回去,看向乔氏,乔氏笑道:“我一个妇人家,不好给世子送过去,那就劳烦妹妹了。” 晏宁翻了个白眼,自己还是个未嫁的小娘子哩,难道就合适了? 不过想想,乔氏也是礼教森严的门户里嫁出来的大家闺秀,哪像自己打小儿就同野小子们在泥里互殴。 她拣了两盘子菜一碗面放在托盘上端去西次间,推门看见时嘉正就着放衣裳的高凳看一张摊开的纸。 听到声响,他倏然抬头,眼神似箭凌厉看了过来,见是她来,才面色稍缓。 “怎么都不敲门的?”他漫不经心地将面前鬼画符一样的字纸收了起来,懒洋洋地往后靠去。 “这是我家,我去哪里还要敲门?你没事儿吧?”晏宁不理他,将托盘往高凳上一放便要出去,却又被时嘉叫住。 “我恍惚听说,今天有鸡汤——” “想什么呢?那是我祖母专门给我炖了补身子的!” “哎,寄人篱下,有求于人,就是这点儿不好。我这身子残破至此,竟连一碗鸡汤也不配喝——” 看着他摇着头叹气,颇为落寞失意的模样,晏宁不由直了眼睛。 至于嘛?一碗鸡汤而已! 也值得一个大男人这般惺惺作态,恶不恶心啊! 她在心中狂吼,最后也不过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他带着伤,他疼。 既如此,就让让他也罢。 极为有原则的晏二小姐,从来不欺负老弱病残。 没了鸡汤,就着两碟子小菜,晏宁同乔氏分吃了一碗面,看着她拿着筷子恶狠狠地在盘子里夹菜,乔氏不由失笑。 “你们呀,真像两个前世的冤家似的,到一块儿就开始掐。” “嘁,我又不是小孩子,跟他有什么好掐的?明明就他喜欢端着个假模假样的架子瞧谁都不惯,哪哪儿都要说几句。事儿精!” 晏宁皱着鼻子往西次间里头努了一回,便听见里面传出来放碗的声音。 “我吃好了,劳烦晏二小姐来收了吧。” 晏宁气呼呼地将碗在桌子上磕出一声低响,又不敢抬高了声音叫外头听见,“蹬蹬蹬”跑过去推开门瞪着时嘉。 “你吃好了,别人吃好了吗?放在这里也不碍什么事,急什么?” 说罢,又跑回去坐着,抓着筷子狠狠夹了一筷子黄芽菜煨火腿,放在嘴里?了,仿佛与这火腿有着莫大的仇恨一般。 乔氏坐在一旁举着筷子,瞧着她这模样实在忍不住,丢了筷子放下碗,低头垂首两肩微瑟,瞧得晏宁更添几分郁闷。 待吃完,又磨蹭了一会儿,才到里头收了东西,又听时嘉带了笑意的声音响起:“劳烦晏二小姐煨一壶酽酽的茶来好喝——” “喝什么喝?我是你的丫鬟吗?”晏宁两手端了托盘,两盘子剩菜衬着她的脸,便如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也着实没什么气势。 时嘉唇角上扬,费尽力气也压不下来,低头垂首伏在了竹榻之上,拿软枕捂了脸,肩背都有些微微颤起来。 第46章 妥当 最后,靖国公世子这盏茶也没喝到嘴里去,以晏二小姐冷着脸道“喝茶有碍于养伤”给一口回绝了。 吃罢饭,又叫了小丫鬟过来将残羹冷饭收了,姑嫂两人便坐在窗下做女红,说闲话。 “妹妹之前从来没有拿过针线,许是功夫都用到了打架上头。”乔氏看着她手里皱巴巴的荷花,不由捂嘴笑道。 晏宁皱了眉,很是有些苦恼,“嫂嫂教我吧,若我回去的时候能送予母亲一副自己绣的抹额,她是不是会多些欢喜?” 乔氏张了张嘴,哑然无语,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 自古以来偏心的父母哪里是你做得好便够了的,你比她好,她是弱的一方,更得母亲怜爱;你不如她,母亲又对你百般挑剔,又何苦来哉? 只是这话却不该她这个做嫂子,做儿媳的人说,说什么都是不妥。 便凑了过来,帮她瞧着,只是晏二小姐对这女红一道,着实没有什么天分,直做到晚霞遍天,两眼酸涩,手中绣的花样还是不成形状。 这时,外头一阵喧哗,道是孙少爷自府城归来,晏宁听了,“哎呀”一声,便跳了起来,朝着外院跑去。 乔氏扭头看了一眼西次间,也想去迎自己的夫君,又怕有人闯了进去,就拿了晏宁丢下的抹额走到门前坐了小杌子上,翘首看向外面。 晏宁今日可是憋了一肚子火,一阵风似的跑出来,看见晏谨满头大汗,晒得通红的脸,火气立时又下去了一半。 “我还道你要走上好几日——”她垂头走在兄长身边,小声喃喃。 晏谨失笑,朗声道:“不过是去府城访友,半日来回,哪里就用得一天了?你且先去你院子里等我,待我先去见了祖母,再将给你带的小玩意儿送过来,总不会忘了你的。” 晏宁知道,这是他为着一会儿去自己院子找了借口给下人听,想想自己也一日未去见祖母,可现在嫂嫂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头守着,若是有人过去,怕也多有不便。 索性先回去,晚些再来找祖母说话。 乔氏伸长了脖子看见晏宁的身影出现,忙笑着站了起来,却不曾看见她身后跟着人。 “哥哥去祖母院儿里,嫂嫂莫要着急。” “我哪里着急了——”乔氏面红耳赤,害羞道。 这时,兰心也同春草一起打后面过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晏宁心里也有几分过不得,便主动上去说话。 “兰心姐姐,早间是我错了,你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呀,小姐千万莫要这样说。”兰心没想到这小祖宗陡然心起,又闹这样一出,一时慌了手脚,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 “是兰心没有伺候好小姐,只望以后兰心哪里做的不对,小姐定要不嫌麻烦,告诉我才好。” 晏宁嘿嘿讪笑着,含糊了几句要将此事揭过。 突然眼睛一转,又生了新的想法,拉着兰心道:“我哪里是生姐姐的气,还不是我那不懂事的兄长惹了我,只苦了姐姐替他担了火气罢了。兰心姐姐快去帮我收拾衣裳,我要搬去同嫂嫂一起住,叫他替我守院子。” 乔氏愕然,转而又笑,叹自家小姑子到底鬼主意多些。 如此一来虽说有几分牵强,可若是靖国公世子多住上两天,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兰心只当她又要任性,才要再劝,却听乔氏也在说:“去吧,少收拾几件儿衣裳,容她过了新鲜劲儿也就回来了。” 既然大奶奶开口,兰心也笑叹道:“大奶奶如此宠着二小姐,也不知回到家里她还怎么受得了——” “总归这里也是家里,容她快活些日子再说。”乔氏笑眯眯地说。 正这时,晏谨走了过来,手上还提着一个木箱,瞧见她俩在院子里站着,遂笑道:“虽是日落了,也该避着些暑气,何苦站在当院蒸着。” 晏宁不语,只挽着乔氏的胳膊歪着头看着他笑,直笑得晏谨心里发毛,忙将木箱放在院内石桌上打开了招呼她来看。 “自来每回出门,有遇到新奇的玩意儿总会想着你,来瞧瞧这些喜欢不喜欢?” 晏宁挽了乔氏走过去,一眼看见箱子里头形态各异的小泥偶,惊叫一声,喜笑颜开地扑上去抱住了箱子。 “我的,是兄长给我的!” 晏谨呵呵笑着,与乔氏对望了一眼,“自然是你的,你瞧,这个站在水井旁边骂人的小丫头模样像不像你?可是我叫泥人儿张特意捏成了你的样子——” 晏宁趴在石桌上抱着箱子,闻言“嗷”的一声抬起胳膊要打他,被他轻巧躲过。 “你呀,多大个人了,偏偏喜欢逗她。”乔氏望着晏谨,不由嗔怪道。 晏谨呵呵笑着,一扭头,却看见兰心抱着个包袱走了出来。 “妹妹这是要哪里去?连行李都收好了?”晏谨挑眉问道。 晏宁得意笑着说道:“我与嫂嫂亲厚,这几日便同嫂嫂一起住在你们的院子里,我这里就劳烦兄长看着了,可别闹出什么事情哦!” 晏谨这才知道这个小狐狸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也正合他意,虽是已在议亲的两人,但事还未曾落定便同处一室,即便说什么事急从权,到底怕叫人看轻了去。 只是他虽是觉得这般安排甚是妥当,瞧着晏宁得意洋洋的样子未免太叫人来气,少不得又挣扎了两回。 终是在晏宁一手抱着沉甸甸的箱子,一手拉着嫂子乔氏,行动不便地从自己院儿里逃了出去才罢休。 晏谨喊了刘妈妈来,从晏老太太的厢房里头抬了一张凉快的竹榻铺在堂屋,放个枕头,搭条薄被,也能将就住几日。 倒是刘妈妈很有些不好意思,“小姐以前虽是调皮,却不似这般任性不讲道理——” 晏谨哈哈一笑,“女孩儿家到底还是要宠着的,她年纪渐大,还能有几日这般任性快活的日子好过?何况不过是替她看几日屋子,我这做兄长的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日后她若嫁了人在婆家受了委屈,我又有什么脸面打上门去替她撑腰?” 他口中说着,眼睛却是瞧着西次间闭得紧紧的门,声音越发清亮。 第47章 安排 刘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西次间的门关得严实,以为他是嫌屋子里不通风,遂笑道: “我去将西次间的门打开透气,昨儿夜里小姐突然嚷着要沐浴,使人烧了水来,一大早又嚷嚷着不叫人来,里头想来还未曾收拾——” “不必了,今日有风,我也乏了,别再因着开窗受了寒气,刘妈妈且下去叫厨房备饭吧。”晏谨阻了她道。 刘妈妈怔怔然点着头,一脸不解地走出了门口。 虽是日落之后,霞光漫天,但是炎炎暑气依然自地底升腾,烤得人有些难受,怕是要到半夜才能好些。 干燥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动,孙少爷说“别因开窗受了寒气”—— 晏宁使兰心将自己的换洗衣裳拿到嫂嫂乔氏那里去,自己与乔氏一前一后,悠哉悠哉朝晏老太太住的院子慢悠悠走着。 不一会儿,兰心回转,后头还跟着乔氏的陪房丫鬟珊瑚。 “少奶奶,听说少爷回来了,如何二小姐又要住在咱们院儿里?好生不方便——” 她皱着眉头微带着几分不满同乔氏小声说着。 乔氏淡淡瞥了她一眼,笑道:“我自来爱二妹妹性子活泼喜人,恰夫君今日与友相会,偶得灵感,惟恐扰了他的清静,索性委屈妹妹去我们院儿里住上两日,好叫夫君研习学问。” 珊瑚恍然,又带着些不解,正思忖间,又听见乔氏微带着些冷意的声音,“若你觉得不便,不如住到二小姐的院儿里伺候少爷,我们这边儿有兰心,也尽够了。” 珊瑚闻言登时出了一身汗,忙停步拜倒,声音颤颤,“奴婢不敢,不敢有半分妄想,大奶奶——” 她这番举动惹得晏宁停了脚步回望,却被乔氏一把拉过,朝前行去。 “你且先回去,莫要在这里做这般样子,打量我好性儿来欺不成?”乔氏回头撇下这么一句,就拉着晏宁继续走了。 珊瑚跪在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睛扑簌簌落下一滴泪来,又怕叫人看见,连忙抬袖子抹了,起身飞快离去。 “嫂嫂这般给她没脸,当心回头底下人离了心。”走了一阵儿,晏宁终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乔氏。 乔氏一眼瞥来,笑道:“我竟不知,咱们家的野小子性子的二小姐,还懂得驭下之术哩?” 晏宁抿嘴一歪头,笑着看了看落在后头还时不时回望的兰心,凑近了乔氏道:“兄长说,我这叫赤子心性,我又不是傻。” 乔氏低头捂了嘴笑,不一时便想明白,晏老太太只是不拘束她,却也不是真个将她当傻子养,这祖宅盖得这般宽阔,里头下人便有不少。 何况,她也将自己的院落里头的人约束的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哪里又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 “却是嫂嫂小瞧我家妹妹了。”乔氏真心实意地说,又解释道,“她自来心大,我原来的陪嫁侍女琥珀生了病,不好带来,母亲便叫她顶上,若不是怕伤了家母的心,我是不愿意带她来的。” 至于为什么不想带,乔氏说得不分明,晏宁也知趣的不问。 两人来到晏老太太院门口,见她正拿了谷子喂鸡,一院子半大的鸡围着她“咯咯哒”地叫得正欢。 “呀,祖母今日精神可好。”晏宁一见晏老太太,脸上笑得直成了一朵绽放的花儿般。 “你个猴儿,听说昨儿晚上又折腾刘妈妈半夜起来给你烧水洗澡,我就说啊,该叫她不理你。天天惯得没个样子,你回京城老子娘没骂你?” 晏宁嘿嘿笑着,丢开了乔氏的手,上去攀扯晏老太太,又被她拨开。 “这大热的天儿还凑上来做甚?你四婶儿拿来的好大的甜瓜叫她们切了坐葡萄架下吃去,待我喂完了鸡就过来。” 晏宁撅了嘴,扬着小脸儿一撅一撅过去,乔氏还待在一旁陪着,晏宁拽了乔氏过去坐着。 “嫂嫂莫要过去,小心一会儿祖母的鸡不吃食儿,反怪是你吓的。” 晏老太太听了,作势要过来打她,被她一脸笑嘻嘻地躲在乔氏身后吐舌头,做鬼脸,逗得人哈哈大笑。 晏宁又扬声喊道:“祖母只怕天天盼着我母亲骂我哩,只不知道我母亲有多喜爱我,给我做好多的衣裳,打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首饰——” 晏老太太抬头看着她笑了笑,没搭理她。 “祖母养了这些鸡,过些日子上京了,怕是没人管。”一直安静的乔氏突然说道。 “哎,只能托付给老四媳妇儿了。她家大郎去年往学里读书,回来的时候被拐子拍了,好不容易救回来,腿却瘸了,把家里的银子开销个干净,偏偏老四又生了一场病,更是雪上加霜哦!” 晏老太太拍着手上的杂物走了过来,接过了乔氏递过来切好的甜瓜,边吃边说道。 “今儿早上族长媳妇儿带她来见我,我啊,打算叫他们一家子先住进来看着屋子,也顺便就叫他们住着给你爹娘守着宅子,等他告老。” 晏宁面上的笑意渐敛,“祖母若是不想去京城,宁儿陪着你在明州过活就是。这般好的院子托付给别个,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爱惜——” “啊唷,我们的小猴子也终长大了哩,知道操心家里的事情了。”晏老太太爽朗笑着,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晏宁的脸蛋儿。 “放心吧,都是族人里头选出来的老实人。何况,只要你爹没倒,什么东西都少不了。” 话虽这样说,之后晏宁却不似先前那般活泼,将瓜吃了,又说上几句闲话,嘱咐晏老太太来回走上一走消了食儿再歇着。 回去的路上,乔氏见晏宁闷闷不乐,劝慰道:“祖母也是想看着你出嫁,盼你过得好。若不然,这般的年纪又如何肯折腾着上京去?” “嗯,我知道。”晏宁点着头,面上有些怅然之色,“只是这以后嫁什么人,过什么样的日子,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嫁个不成器的,天天被我打,怕是祖母知道了更是担心。” 第48章 故土难离 乔氏本有些伤怀,突然听她这样说,不由“扑哧”笑了出来,点着她的额头打趣道: “好你个二小姐,还未嫁人,便想着打未来的夫君了,若是叫人听到,哪家还敢娶你?” “我倒情愿这辈子都不嫁人,身入江湖,做个快意恩仇的女侠才好!” 两人说着话一直走,一抬头,却发现走到了晏宁的小院儿。 因着这宅子盖好了之后,晏大人说要好生取些贴合农生的名字,却又每回来去匆匆,至今每个院子都不曾命名。 姑嫂二人又说话走了神儿,抬头看见走到这里,不由失笑。 “既来了,便进去看看你哥哥在做什么。” 乔氏当先提了裙子走进去,晏宁回头吩咐兰心,叫她去厨房寻些瓜果洗干净了送过来吃。 兰心应声去了,晏宁这才抬脚进去,正看见晏谨招手唤自己。 “兄长在我这里可还住得惯?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忍上两日也就习惯了。” 她含笑说得俏皮,晏谨苦笑着摇头,又问她:“早上着忙,竟忘了问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出去院子里乱晃什么?” 晏宁一听,就知道兄长已经与时嘉通了气,这个靖国公世子,若不是她大半夜的睡觉,哪里就能及时发现并救了他? 真是恩将仇报! “兄长没有问一问,那人怎么出现在咱们家来?”她面色有些不善朝着西次间努了努嘴。 晏谨失笑,又忙敛了神色严肃道:“这回是在问你,等会儿我自然会去问他。若有什么怪异之处,你且一五一十告诉我,免得给家里招来祸端。” 晏宁撇了撇嘴,将自己如何听到阿牛的鸟叫声跑了出去,如何碰到了半昏迷状态的时嘉,一一告诉了晏谨。 “你是说,那鸟叫声是阿牛以前找你出去玩儿时约定的暗号?”晏谨摩挲着下巴,慢慢说道。 “嗯。”晏宁点点头,“咱们家宅子盖得太大了,他们想找我玩儿都不敢进来。那天阿牛哥突然发出这个声音,我们都觉得像没听过的鸟儿叫,我就叫他在这边墙外学鸟叫声,听见了,我就出来。” “不过,他从来没有在半夜找过我。”见晏谨陷入沉思,眉头微蹙,晏宁不由又连忙添了一句解释。 晏谨思忖半晌,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使人去查,天色不早,你们也快回屋歇着吧。” “兄长惯会使唤人,说要问事儿便叫来,问完了又赶走。”晏宁撅着嘴翻了个白眼,拉着乔氏便走。 迎面碰上才切了瓜果的兰心,诧异地看着两人迎面而来,晏宁上去接了果盘,往晏谨睡的竹榻旁的矮几上一放,嗔道: “本来想与嫂嫂陪兄长一会儿,看来是不需要呢,兄长且慢慢吃,吃了走动一时再睡,以免凉了脾胃。” 晏谨哑然失笑,对于自家妹妹那个几乎要飞上天的白眼也自作视而不见。 且不提接下来两日晏宁与乔氏睡一张床榻翻来滚去说些女孩子间的悄悄话,只恨一日里时光太短,自己竟与嫂嫂有说不完的话。 而三日过后,晏谨又一次出门访友,待回来,便收拾了自己的换洗衣裳搬回小院儿,把晏宁赶了回去。 “兄长,他,走了?” 晏宁滴溜溜的圆眼睛转个不停,晏谨失笑,道:“走了,你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过几日,我们也该回京了,正好能赶在中秋之前到家。” 晏宁懵懂点着头,不知时嘉何时走的,竟一点儿风声也没听见。 不过想想之后就要上京,她先未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晏老太太所居的院落。 “祖母,你当真愿意上京吗?原先说故土难离,若是难离,宁儿在这儿陪你就是,让兄嫂自回去就是。” 晏宁双臂支着下巴,坐在矮凳上趴在晏老太太身前喃喃说着。 晏老太太满脸的笑意,慈祥地抚摸着她的一头青丝,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我的儿子,孙子,孙女都在京城,留我一把老骨头守着这空荡荡的宅子又有什么趣味儿?” “说是故土难离,心有所系,才是家呢。” “你上京的这几个月,有时候祖母也想啊,为何这般老顽固,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上京,自小也没在她面前养大,也不知你的娘对你有几分欢喜?” “那些时日啊,祖母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似的,若是你们不来,说不得冬日里祖母就自己跑过去找你了——” “祖母——”晏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鼻子酸楚难耐,眼睛顿时便湿润了,惊得一旁的刘妈妈忙唤人去取了热手巾来。 “这一哭脸就肿,偏偏又好的坏的一点子小事便红了眼睛,这般的毛病几时可改了去哦!” 晏宁泪眼朦胧向上看了她略带埋怨的模样,“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捂着脸趴在晏老太太膝前不肯抬头。 后来还是刘妈妈哄了好一阵子才把这小祖宗哄好了带回去睡觉。 即便是点了灯烛依旧有些昏暗的卧房里,到处摆着名贵的红木家具。 自己的儿媳是个做生意理家的好手,每年送回来的钱财置了祭田,福延子孙,是以族人们对晏老太太都十分敬重。。 何况还有置下的不少田产生了出息,除了送往京城的,另有大半都用在晏老太太的养老上。 是以她一个半入土的老太太如今过得这般奢靡的生活,心中总是不安。 泥腿子久贫乍富,不惜福,是要折寿的哟! 故土难离,可是这回宁儿回来虽说满口子说母亲好,若是真的好,如何话里话外,只说在首饰和衣裳上头? 她之前阻了刘妈妈给宁儿寻教养嬷嬷,这回她上京,定是因着这个被挑剔了。 自己做的决定耽误了孩子,可不能叫她一个女娃全然承受了。 而且,她还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孙女儿嫁个好夫君,生个玄孙孙抱给她瞧。 若是离得太远了,怕是到自己死也不一定得见哩。 晏老太太打定了主意,为了晏宁,这一趟京城自己也是要走的。 没过上两日,晏家老宅门口出现一队装备精良的卫队。 卫队中间一辆看似低调的马车里下来一个俊俏风流的弱冠男子,引得许多村中妇人围观。 第49章 阿牛失踪了 看见时嘉跟在晏谨身后进来,晏宁惊讶地嘴巴都有些合不上。 他怎么又出现了? 时嘉上前向晏老太太见礼,行动风流,长相俊俏,老太太上了年纪,最喜欢看长得漂亮的孩子。 一双眼睛眯了又眯,乐呵呵地叫晏宁端了椅子给贵客坐。 晏宁扭过头去,装作没听到,刘妈妈笑眯眯地端了椅子上去,时嘉微微一笑,谢过晏老太太,大大方方地坐了,又叫晏老太太好一顿夸。 外头门房缺了牙的婆子过来回禀,道是二丫在门上等晏宁。 晏宁原就不耐在这里看时嘉假模假样的哄晏老太太,上去说了一声,一溜烟儿便跑了。 二丫眼睛里蒙了一层雾,眉毛蹙成了一团,在门房里低着头来回走动着,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晏宁进来,正笑着要同她打招呼,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拉住她问怎么了。 “阿宁,呜呜......阿牛哥,他,阿牛哥不见了——” 看见晏宁,二丫呜咽出声,一句话未曾说完,便再也忍不住,泪水似决了堤一般冲下,嚎啕大哭起来。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可是阿牛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悄悄捉走了?二丫,你莫要一直哭,快些随我去回了祖母,叫人出去找阿牛哥去。” 晏宁顿时心急,想起来那夜墙外奇怪的鸟叫声,可是,已经过去了这么些时日...... 二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晏宁要将她带了去见晏老太太,她却一个劲儿地摇头,犟着不肯往里走。 “啊呀,你什么都不说清楚,叫我如何帮你去寻?叫你自己去跟祖母说,你又不肯,你想让我怎么样呀?” 晏宁气得跳脚,隐隐还有一点心虚。 那夜的鸟叫声,时嘉中毒跑来晏家,似乎在躲避着追兵,墙外诡异的低语声—— 她的心头乱成一团,很想进去拉着时嘉问上一问,是不是他使人将阿牛哥绑走了? “说是,说是前儿晚上出去干活儿就不曾回去......”二丫哭过了劲儿,抽抽嗒嗒地说。 晏宁心里的一块大石陡然松快了几分,前天时嘉已然离了晏家老宅,应该不会是他做的。 心下安定,她也就没那么急躁,自寻了个高凳坐下,开口道:“可曾叫阿牛哥的爹去他干活儿的人家里找了?怎么叫人夜里出去干活儿呢?” 二丫摇摇头,泪眼朦胧看着晏宁,“说是寻了给大户家里做护院的营生,一天有两百钱哩,就是有时候会派到夜里的活计。” “唔。”晏宁应声道,自从外头传出她看上了阿牛的流言后,她便不再出去寻他们玩耍了,也不知道阿牛现在在做些什么。 “柱子哥一早就去了阿牛哥说的那户人家门口守了半天才见着管家,说阿牛哥半个月前就使人带了信儿,说不去了。” 二丫说着,越发没了主心骨,嘴一瘪,便又要哭。 “可寻别人打听过了?莫要人三言两语给打发了。”晏宁皱着眉头提醒道。 二丫抬了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抽泣道:“柱子哥精明着哩,他又寻了和阿牛哥一道儿去这家干护院的人,也说许久不见他。阿宁,现在该怎么办啊?” 二丫拉着晏宁的衣袖,希冀地看着她,盼望着这个年纪比她还小些的女孩子能给她一个方向,或是一些意见。 “去报官吧,这么个壮劳力就这样丢了?说不定是被歹人绑了去,不是说严州那地方儿又有流匪举旗称王要造反?会不会给人抓了壮丁?” 方才时嘉同晏老太太闲话时曾提起这么一回事,就叫晏宁记在了心里,陡然想了起来,便说道。 这样一来,二丫更是骇怕不已,抓着晏宁的手微微发抖,“怎么办?要是真叫造反的抓了壮丁,可还怎么活得成——” 晏宁心烦意乱,想起来靖国公世子就在自家坐着,那要真有良民被抓了壮丁逼着造反,去求了他救人能不能行? 她拉着二丫就往内院儿走,才踏进了月亮门,迎面看见晏谨正同了时嘉出来。 二丫忙低了头往晏宁身后闪,眼前两个似谪仙一般的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俊俏,莹白的脸上在日头下反着光,叫她不敢直视。 “喂,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寻你。”晏宁上前草草行了一礼,硬生生放缓了声音冲着时嘉道。 时嘉一挑眉,轻笑道:“本世子有名有姓,晏二小姐打招呼的方式当真是特别。” 晏宁的脸“刷”的便红了,随即放开二丫的手,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福了一福,这才又道: “世子,小女子有事相求,还请世子——” 话未说完,便听见“扑哧”一声嗤笑,顿时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正见时嘉戏谑地看着她。 晏宁自知,又被这小子耍了,火气蹭蹭往上冒,可眼角又瞥见二丫无助地站在一旁,遂又将心头怒火压了又压。 “你也就好意思笑我呢,严州那边儿造反,抓壮丁都抓到晏家村来了,偏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儿全然不将人命当回事,每日里只顾自己快活就行,不顾百姓的死活。” 晏谨悠然叹了一口气,他已经不打算阻止晏宁乱说话了,这丫头—— “唔?晏二小姐现在对国事也感了兴趣,看来是民之大幸,有晏二小姐这般的巾帼英雄,何愁我朝百业难兴?” 时嘉将手中折扇合上,在掌心轻轻一拍,语气颇为轻佻地朝晏宁笑着说。 “你!就知道指望不上,我同你说这些废话做甚?二丫,我们走,我自带你去寻阿牛哥去!” 晏宁涨红着脸啐了一口,转身拉着二丫就往外走,偏偏二丫两只脚掌死死在地上撑着不肯向前。 “阿宁,柱子哥寻了好些人出去都没找到,光凭我们两个又有什么用?求两位公子发发慈悲,帮忙寻一寻阿牛哥吧!” 她挣脱了晏宁的手,转身扑倒在地上跪着磕头,带着哭腔哀求道。 时嘉收起了戏谑的笑容,眸色深深看着地上的二丫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将头磕得“咚咚”作响。 第50章 长大,可真不好啊 饶是时嘉答应了二丫帮忙寻找阿牛,只是一队禁卫撒出去寻了几天,也没半分回应。 阿牛就像夜里飞在湖面上的水漂儿,突然间消失,连一圈儿涟漪也不曾有。 众人忙着往马车上装东西,因着晏老太太去京城,刘妈妈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用惯了的东西都一并带了去,生怕她去到京城之后水土不服,再闹出什么毛病来。 “行了,我哪里有这般娇气,偏你凡事想着周全,莫要累坏了还得我老婆子迁就你。” 即便如此,刘妈妈还是在花园子里撅了一抔土放在罐子里装起备用才罢。 晏宁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二丫的眼泪绵绵不绝,心里也是伤怀。 “二丫,你别太担心了,说不定现在寻不到反而是好事,万一哪一天阿牛哥回来了呢?” 她小声劝着二丫,二丫却一直摇头。 “这么些人把这一带都快翻了个遍去,都没个见过他的人。怕是——”二丫鼻子一酸,便又哽咽。 晏宁愁眉苦脸地陪在她身边,也只有叹气的份儿,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自己这个童年的玩伴。 “二小姐,时候不早,该出发了。”珊瑚过来恭敬地提醒她道。 晏宁点点头,伸手在二丫肩上拍了拍,“若是阿牛哥有了消息,你往我族伯家里送个口信儿,他们使人上京送节礼的时候自会告诉我的。” 二丫小脸皱了几回,终是忍耐不住,上前去一把抱住晏宁,大哭道: “阿牛哥不见了,你也要去京城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村儿里,呜呜——” 良久,晏宁才抬手拍拍她的背,心里很是难过。 “我娘不叫我再去阿牛哥家里帮忙干活儿哩,说是没指望上他,偏生又不明不白的不见了,怕招惹来什么祸事,让我离他家远着些。” 二丫抽泣着说,晏宁叹了一口气,“那,你不要阿牛哥了吗?” “不,就算他不回来,我也是他未过门儿的媳妇,我会一直等着他的。” 二丫满脸的倔强说着,又突然哽咽,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晏宁才轻轻说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要走了。愿阿牛哥平安归来。” 二丫轻轻松开抱她的胳膊,用袖子抹了几把子眼泪,重重地点头。 晏宁转身上了马车,坐在里头不再出来,就连车窗也都紧闭。 她觉得自己是个太过冷情的人,若是照着以前,她定是要想尽一切法子都要同二丫一道去找阿牛。 可是现在却要在这般紧急的情况下随着家人一起上京了,就连眼泪都没有落得几滴。 马车外,春草拿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给二丫。 “这里头是小姐自小到大穿的些子衣裳,大的这些你自己穿了就是,莫要嫌弃。听说你娘又有了身孕,以后若是生了小子,把这些小衣服毁了做尿片也使得。” 二丫抽了抽鼻子,抬着手背又抹了一把脸,伸手接过,又向春草蹲身致谢。 “阿宁穿过的衣裳都是好料子,哪里舍得用来做尿片。反正小人儿家的也分不得什么男女,能有衣裳穿已是谢天谢地。” 她又望向不远处晏宁上了的那辆马车,喃喃道:“因着我同阿宁一起玩耍,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也敢求到老太太跟前,多亏了你们照顾,一家子本就过得比无依无靠的人家儿强上许多,哪里又说得上什么嫌弃,多谢春草姐姐惦记着。” 她又向春草福了一福,深深望了两眼马车,抱着包袱沿着田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家里的方向走去。 晏宁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看着二丫远去的身影,心中空落落的,落不到个实处。 “人长大了,总要习惯分离,同过去作别。”乔氏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 晏宁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软软靠在了乔氏的肩上,紧闭了的眼角轻颤。 长大,可真不好啊! 今年的七月,格外地热些,热得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怕晏老太太年岁大了,受不得路上颠簸,时嘉同晏谨商量,回去时就走水路,更快一些,人也少受些罪。 “既是水路便宜舒服,为什么我们来时要走陆路?”想起来时一路上遭的罪,晏宁提出了疑问。 晏谨轻笑了一声,说道:“因为世子来时沿途都有公务要办,是以才走了陆路。” 晏宁白了时嘉一眼,虽未曾言语,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读懂了她未出口的意思。 时嘉微笑,垂首不语,也不曾向她解释。 说要坐船,路上还要走上几日,原因嘛,自然是靖国公世子有公务要办。 “不是说了回去的时候没事吗?怎么又有什么公事要办?” 晏宁不高兴地嘟囔着,乔氏瞧着她笑道:“我观妹妹平日里都是懂事的,偏偏遇上世子的事情,无理也要搅上三分。有句话儿怎么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可见是极有道理的。” “嫂嫂乱说,什么冤家不冤家的,不过是我与他互相看不顺眼罢了。”晏宁红了脸,低头啐道。 日落时分,到了驿站歇脚,本来驿丞说没有多的院子,时嘉使人上前亮出了靖国公府的牌子,立时便有上京述职的镇东军节度使伍棋风伍大人来拜,让了自家住的院子出来,与亲戚挤在一处院落住。 又闻听有翰林院侍讲学士晏大人的家眷同行,忙叫人去请了自家夫人带了女儿过来相见,说了一会子话,见老太太乏了,这才告辞离去。 晏宁同嫂嫂一起送了伍夫人和伍小姐出门,才要回转,一抬眼瞥见墙外转弯处,有禁卫正低声向时嘉说着什么。 她眼珠一转,假作腹痛,捂着肚子先乔氏一步回了院内,又偷偷摸摸避了人绕了出来,远远还能瞧见时嘉的背影。 时嘉出现在她家的时候,阿牛哥的声音在墙外响着,阿牛哥不见了,二丫叫时嘉帮着找人,那才是托付错了人。 晏宁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着时嘉能帮她们找阿牛哥,而她也一直怀疑,阿牛哥的失踪,与他定然脱不了干系。 第51章 耍赖 年轻的小姑娘说不清楚一个乡村少年能同高高在上的靖国公世子牵扯上什么关系,但她就是固执地认定。 驿站的院子错落不齐,转过墙角,远远飘来一股子牲口粪便的味道,晏宁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 跟了不远,时嘉经过一个路口时不知往哪里闪身,不过一个错眼便不见了。 晏宁站在路口茫然四顾,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小丫头就喜欢乱跑,哪天真个叫拍花子的捉去了,哭也没处哭去。” 身后传来一声戏谑地笑语,晏宁立时回头,果然看见了时嘉那张不甚讨喜的脸。 晏宁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意来,“世子说的极是,我这不也是瞧着世子在这里,才这般大胆的嘛,世子在的地方,总是叫人安心不少。” 她的语调轻缓,声音带着几分小意,只是那强撑起来的笑容多少带着几分勉强,算不上十分好看。 时嘉张开口要说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对她这样的态度很有些不适。 “江南,你送晏二小姐回去,告诉晏公子,莫要再叫她乱跑了。可不是每回都这般巧能碰上本世子的。” 他扭头吩咐自己的随从,两眼盯着晏宁,很有些意味深长。 “不,我不回去。”晏宁朝一旁迈步躲开,伸手抱住墙边一棵不知什么树,连连摇头道。 时嘉皱眉,此时他有要事在身,不好耽搁,若不然定要亲自送了她回去,再看着她好生挨顿教训长记性。 “世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晏宁扯着脖子喊,“我知道定是你捉了阿牛哥,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就是你干的。” 时嘉抱起双臂,朝她翻了个白眼,嗤笑几声,“你说是我捉就是我捉的啊?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晏宁的声音不大,却很是理直气壮,“二丫那么担心他,你就让我见他一面嘛,我都看见了,出发的时候,车队里多了一辆车,不是我家的——” 江南站在她身边,不敢去拉扯她,偏她又将树身抱得死死的,江南手足无措地看向时嘉,想让他看见自己的无奈。 时嘉嘴角噙着笑意,冷哼一声,走上前去伸手环了晏宁的腰,另一只手不知怎样在她胳膊上碰了一下。 晏宁的胳膊一瞬间失了力,被他从树上扯了下来。 “呀,呸,登徒子!”晏宁落地便恢复了力气,立时挣脱开他的束缚,抬脚朝时嘉踢去。 时嘉转身避开,“晏二小姐,我有公务在身,就不陪二小姐玩耍了。江南,送二小姐回去。” 江南喏喏称是,一抬头,晏宁已经一溜儿小跑又跟在了时嘉身后,腆着脸笑道:“刚才我不是故意要踢你的。” 面色转变之快,叫见到的人都叹为观止。 “呵,故意不故意的,我不会在意的。”时嘉眼睛看着前边儿自顾自走着,连个眼风儿都不给她。 偏偏日常自尊心强得很的晏二小姐这会子脸皮厚得跟京城的城墙似的,嬉皮笑脸跟着时嘉一路走。 半点儿不敢伸手拉扯她的江南苦着脸跟在一旁,时不时来上一句,“小的送二小姐回去吧?” 走了一时,时嘉陡然停下,晏宁不防,一头撞了上去,才回过身的时嘉忙伸手扶了她的肩膀,似笑非笑道: “晏二小姐还要继续跟着,恐有些不便。” 晏宁讶然,掂了脚往前看看,不由黑了脸。 这个杀千刀的—— 竟把她带到了马房附近的茅厕这里。 江南知趣地忙上前请了晏二小姐离开,晏宁气呼呼地看着时嘉隐隐带着得意的笑意,深深吸了一口气,遂又笑得开怀。 “没事没事,我又不跟着你去,我在外头等着就是。世子请自便。” 她笑眯眯地退到墙角,抱着双臂往墙上一靠,歪了头挑衅一般地看着时嘉。 你自上你的茅房,我等你出来啊! 时嘉哼笑一声,当真一撩衣裳进去,关上了简陋的茅房门。 晏宁笑意僵在脸上,眼珠滴溜溜地转,一时看天,一时看地,面上渐渐爬上了两朵红云,扭到了一边,很想闭上眼睛。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茅房的门“嘭”的一声被踢开,时嘉阴沉着脸出来,大踏步走到她面前,抓了她的胳膊就走。 “你既想见他,我让你见就是。免得天天想着,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听着他满是怨气的絮叨,晏宁“哈”的一声,眉飞色舞道:“果真是你抓了他!被我猜对了吧!” 时嘉冷着脸不回应,晏宁心情却是极佳。 “你才上了茅房出来啊,手都没洗扯着我的衣裳,也太不讲究了吧——”她嘻嘻笑着打趣时嘉,如同捋虎须,心下暗爽。 “你听了什么话,一口认定是我抓了他?”时嘉自忖自己做事滴水不漏,何时叫这小丫头起了疑心,倒是不知。 “嘿嘿,我告诉你吧,二丫那天同我说什么‘兔儿爷’,我就觉着不对了。乡户人家,哪里知道这些新鲜词儿?不过,世子,‘兔儿爷’到底是做什么的?” 时嘉的面色越发阴沉,江南随在一旁,更是收敛了声息。 只有懵懂无知的晏二小姐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地问,不管有没有人理会。 驿站马房,原本喂马的老刘被赶到了前院儿待着,一辆原是晏家车队里头装货的车,不知何时被放在了这里。 看见时嘉过来,守在此处的几个禁卫忙上前行礼,马车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前几日不见了的阿牛。 “阿牛哥!”晏宁眼睛一亮,上前唤道。 阿牛使劲儿扭着头,眼睛斜过来,看见是晏宁,忙挣扎着坐起,只是他身上软趴趴的模样,似是使不上劲儿。 晏宁手脚并用,想要爬上马车扶他,却被一只大手拽着胳膊给拉到了一旁。 长手长脚的时嘉冷脸将阿牛拽下了马车,“咚”的一声丢在了地上,不防却被他一口啐在了鞋面。 “狗东西,暗算老子,有本事真刀真枪的干,老子真的怕你不成?” 第52章 陌生 时嘉的面色阴沉似能拧出水来,两眼像刀子一样在阿牛的脸上看去,恶狠狠地似是要杀人。 晏宁忙上去矮下身推了一把阿牛,骂道:“阿牛哥,你是做了什么缺德事被抓了起来?知道不知道二丫和柱子哥找你要找疯掉了呀?” 看见晏宁,阿牛的气焰一下子灭了,嘴唇嗫嚅了几回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挨打受了不少的罪,晏宁不由对时嘉有些不满。 多少冤案就是这般屈打成招,想来是他们公门中人常用的手段。 何况时嘉一个世家子弟,平日里同一些狐朋狗友也不少惹事生非,对阿牛这样的小人物,打就打了,骂就骂了,谁又能奈他何? “他怕是不好跟你说。”时嘉冰冷的声音响起。 阿牛抬头又要破口大骂,一眼瞧见晏宁两颗黑宝石似的眼睛盯着他,隐隐有些责怪,又喏喏低下了头。 “敢问时世子,阿牛哥是犯了什么事?”晏宁起身向时嘉蹲身行了一礼,缓声问道。 时嘉冷哼一声,“你这个阿牛哥可是了不得,偌大个晏家村几乎被他卖了个干净,四明山上一伙匪寨,全靠他一个人送了风声进去——”。 这厢阿牛听见动静,又扯着脖子喊:“你个只会暗算抓人的拿着什么乔,老子好汉做事好汉当,莫要胡说八道——” 他话音未落,时嘉一脚就踢了过去,将他踢得“骨碌碌”滚到墙边,哀嚎不止。 时嘉还待上前补上两脚,却被晏宁拉住了胳膊,哀求地看着他。 “时世子,他是如何卖了晏家村?那伙匪贼盯上了村子,那村人岂不危险?能不能,请世子帮忙报官......” 她毫不怀疑时嘉说话的真假,因为四明山上有匪,自来不是什么新闻。 往日里从来不曾劫掠晏家村,不过是因为晏氏族长每每组织了人巡逻,他们来试探过几回,都被打了回去。 可是,若是阿牛吃里扒外,将村子里的安排都卖给了匪贼,那该如何是好? “你且放心,此事既我知道了,又如何肯放了他们性命继续作乱?早在出发之前,禁卫便同着官兵一起将四明山匪贼的老窝端了去。” 时嘉语气放缓,温声同她说道,晏宁这才点了点头,怔怔然看向地上哼哼唧唧的阿牛,直觉得陌生得很。 “而且。”时嘉顿了顿,又瞥向她道:“他的罪可不只这一桩,他几个月前,搭上了严州明王手下的军需官,奉命为明王收罗后宫嫔妃。若是当日你半夜里被他发出的声响骗了出去,现今说不得我要尊你一声‘明王妃’了?” 晏宁脸上登时失了血色,看向阿牛,“你,算计我?” 阿牛将头撇向一边,不敢看她,倏然又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盯向时嘉。 “阿宁,我们一处长大,你打不过泥娃子的时候,向来是我替你出头。这会儿你情愿相信这个公子哥儿,也不肯信我的,是吧?” 晏宁只觉得心头空荡荡的,偏偏又堵得很,一口气闷在胸口,叫人疼得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时嘉这样说,她就相信了。 而感情上应该与她更亲近的阿牛说话,她再是愿意相信,心里也存着几分疑惑。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在我家院墙外学鸟叫声?”她木着脸问阿牛。 阿牛支吾了两句,梗着脖子道:“哪天晚上?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时嘉望向晏宁,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一向张牙舞爪的女孩子脸上看见这样支离破碎的神情,看得他的心揪着疼。 “你算计我,以前的情分就自不提了。我只告诉你,二丫还等着你回去,你莫要如此撒泼犯浑了。” 她垂眸喃喃,声音好似自极远处传来,空洞而没有情绪。 说罢,不等阿牛再说什么,她毅然转头,离开了马房。 天色渐暗,她独自前行在来时的路上,突然心底一片悲凉。 嫂嫂说得对,人长大了,总要同过去作别。 她认识的阿牛,是那个在她打架没打赢的时候挽着袖子给她找回场子的大哥哥,而不是眼下这个时嘉口中随着所谓的“明王”作乱,算计她晏宁,欺压劫掠百姓的阿牛。 至于时嘉讲的是不是实情,她却是从来不曾怀疑的。 以时嘉的身份,有什么必要编造理由去污赖阿牛一个泥腿子? 而且当日夜里,她亲耳听到的鸟鸣声,是独属于她和阿牛的秘密。 当二丫总是疑惑,为什么阿牛去寻晏宁的时候,不多会儿她就出来了,不似她,总是在门房里等了很久,才能看见阿宁的身影。 信任是一种很脆弱的东西,若你心里起疑,不消轻轻一碰,它自己就坍塌倒地了。 江南安静地跟在晏宁身后,看着她走进了晏家人住的院落,这才悄然回转。 晏老太太白日里坐车累着了,早已经歇下。 乔氏来房间里看了几回,没有找到晏宁,正自责怪兰心没将她看护好,一抬眼看见了自外头回来的晏宁,忙迎了上去。 “这是去了哪里回来?一头一脸的汗,我叫婆子烧了水你洗一下,去去暑气,免得明日上船了晕船难受。” “多谢嫂嫂,我不晕船。”晏宁双目无神,从乔氏身边晃了过去,茫然走到自己住的屋子里头,倒头躺下拉了张薄被盖了脸。 其实她的心里说不上有多难过,只是觉得没甚么意思。 自小到大的玩伴,算计拿她做那投名状,人心就是这样的易变吗? 闷在被子里头出了满身的汗,当晚晏宁便发起烧来,将兰心吓得半夜喊了刘妈妈起来去外头寻大夫。 这院儿里的吵嚷声惊醒了隔壁的时嘉,打听清楚之后,怕是事情缘由要从自己这边说起,不由懊恼不已。 他亲自拿了靖国公的帖子去求了这边告老还乡的一位老御医,大半夜把人请了过来,问诊开方拿药,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直到天明,晏宁的烧才退了下去。 满院子的人跟着熬了一夜,短了精神,晏谨怕晏老太太年事已高,勉强上船身体不适,只好在这里又耽搁了一天。 第53章 回京 坐了船行水路,比之陆路快上了不少,不过十天半月的功夫,津口的码头已然在望。 晏老太太自小在水乡长大,水性极好,也不晕船,倒是乔氏这一路上神色恹恹,有一回在饭时受不得一丝的荤腥味道,竟吐了出来。 待船靠岸,晏谨忙使人去请了经年的老大夫过来与乔氏诊脉。 老大夫扶脉半晌,竟笑着拱手祝贺晏谨,原来乔氏怀了身孕,已有个把月了。 晏谨当即欢喜得似傻了一般,待送走了老大夫,转头又抓了乔氏的手,愧疚不已。 “早知是这样,我该当同你坐马车行路,哪怕慢一些,你也好受些。” 瞧着他那自责的模样,乔氏本就难受得不行的心里突然就松缓了起来。 “既然是能坐到这里才折腾起来,想来这孩子也是个心疼娘的,你倒不必在这里放这些马后炮。” 得了信儿的晏老太太站在舱房外头,中气十足地说着,在刘妈妈的搀扶下往里头进。 晏谨忙迎了上去,乔氏红了脸站起来,请晏老太太上座。 晏老太太笑着摆摆手,“原该叫你多歇着,只是这会儿既已到了码头,待在船上反不如岸上舒服,不如就快些下了船,说是你父亲正往这边儿赶。” 在码头守着的是晏家得用的管事,与晏大人回去过几回,一见晏老太太便上来请安。 说是晏大人本来昨儿晚上就要过来等着,只是蒙皇上召见,要他讲书,告不得假,是以今日下了朝来,怕是这会儿已在路上了。 儿子受皇上看中是好事,晏老太太自没什么好说的。 口里道着“好”,又叫晏瑾安排着人先上一旁的正店歇息。 下人们围了黑色的围幔,叫奶奶小姐下船,几个丫鬟屏息静气地扶着,不敢大声喧哗。 正忙乱间,晏大人快马加鞭总算是到了,下了马一头跪倒在地,抱着老娘的腿“呜呜”地哭得老泪纵横。 晏老太太也哽咽着,把他拉了起来,看着白胖已老大肚子的晏大人连声叹了几句“瘦了”,这才在晏大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行人往京城里去。 时嘉因奉着皇差,在码头上便与他们分别,好在此处离京城已是不远,倒没什么妨碍。 晏谨同他约定了回到京城再小聚,时嘉不时往一旁的马车上瞥去,只见那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往常总喜欢露了一条缝儿看向外头的晏二小姐此时却是一点衣角也看不见。 时嘉未免惆怅,不过想想靖国公使人送了信儿,道是两家亲事已经于半月前定下,心情又变得疏朗起来。 回去的路上,又怕那张牙舞爪的小老虎知道了实情闹将起来,一时患得患失,心下难安。 见了皇帝,行动间难免也露出几分。 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素来比旁人更多些了解,见他心神不宁的模样,皇帝便多问了两句,时嘉也就照实说了。 皇帝听了,指着他哈哈大笑,道:“原以为你到了年纪,听从父母之命娶个贤内助在家也就罢了,没想到竟还是个痴情种子。” 时嘉赧然,将这回在明州的遭遇说了一遍,叹道:“瞧,在同一个地方被她救了两回,若我还踌躇罔顾其它,又成了什么?” “哎,也是,可见你们是天定的姻缘。你且放心,若是这小娘子抵死不从,朕为你下旨赐婚就是。这般抢手的东床快婿,朕就不信,那晏侍讲就一点儿都不动心?” 瞧着皇帝在上头得意的模样,时嘉不由堵了心,怒道:“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哪里要皇上赐婚才能娶到媳妇儿了?皇上莫要插手,倒坏了我的事。” 皇帝不服,嗤笑一声又将前事拿出来说,道若不是自己留了靖国公和晏侍讲问起两家议亲之事,怕是时嘉早就没了机会。 时嘉气得面红耳赤,偏偏又说不起话来。 ----------------- 这厢里一行人至午后才到了晏府,晏夫人早带了晏敏守在二门处,见老太太打从马车上下来,忙同晏大人一起上去扶了。 “母亲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极。媳妇叫厨下备了爽口易化的小菜,母亲略用些,歇上一歇,晚上媳妇再置了席与母亲接风洗尘。” 晏老太太精神却是好,声如洪钟指了身后下车的乔氏,向晏夫人道: “我也倒罢了,只是孙媳怀了身子,又晕船,还是寻个大夫好生看看稳妥。” 晏夫人听得乔氏有孕,喜上眉梢,又开始懊悔不该叫她跟着来回跑了这么一趟,只是当着晏老太太的面不好说,一连声的叫人拿了晏大人的名帖去请御医,一时又忙乱一番,才进去安顿了下来。 乔氏红了脸跟在后头,要伺候吃饭,被晏夫人拉着入了座,“哪里就用得你了?” 晏夫人眉目含笑站在桌前,被晏老太太瞧了一眼,道:“我一个乡下婆子,没有那般多的规矩,你管家也累,就坐着一道吃。” 晏夫人讪讪然笑着谢过婆母,朝露忙端了凳子,又拿了碗筷盛了上好的粳米饭递了过来。 晏宁瞧着晏敏与平时不大一样,似乎短了精神似的,看起来神情委顿,面上有些不愉之色,便留了几分心。 吃罢饭,她拿出了自路上捎回来的木雕打开给晏敏看,笑道: “姐姐素来风雅,我在路上见了那匠人做得好精致的一套小院子,便央了兄长垫了银钱买下,姐姐瞧瞧,可还喜欢?” 晏敏就着她的手看了,并未接过,只淡淡点了点头,柔声道:“妹妹费心了。” 春俏上前,把木雕收下,就退到一旁,晏宁满腔的热情化在了空气里,弥漫着不尴不尬的气氛。 晏敏恹恹上前告了罪,道自己昨儿夜里不曾睡好,又起得早了,是以这会子撑不住,想先回去歇了。 照着她所想,晏夫人定要关切一番,然后叫人送了她回去,没想到却只换来冷冷的一声“知道了”,竟是连多个眼风都不给她。 不由心下委屈得很,回了春华院便坐在窗前咬着唇落泪,眉眼间尽是愁绪难展。 第54章 嫌隙 春俏叹了口气,自从大小姐同迟家定了亲,夫人就是这般不咸不淡的态度,往日里十分亲热的母女竟就这样离了心。 “小姐,二小姐带来的木雕做得好生精致,不若奴婢摆在多宝阁上,日日见了,也是有趣。” “丢了,全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院子里拿。你若是管不好我的东西,就换了夏晴来管。” 春俏不知哪句话刺痛了晏敏,瞧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不由闭了嘴,悄悄地将木雕拿到杂物房收起,哪里又敢真的丢了。 只是叹之前温婉大方的大小姐这会儿已全然变了模样,自从知道了靖国公府上门求娶二小姐,且父亲母亲已然应了,春华院的人说话都要添了几分小心,不知哪句话就惹她破了防。 上个月迟家的大老爷并夫人已是风尘仆仆上了京,来不及歇息几日就央告了媒人来提亲。 晏大人见他们态度诚恳,倒是多问了几句日后的打算。 迟老爷道是家里卖了一艘正赚钱的海船,得了钱要给迟泽捐个官,再在京城地界儿置了宅子,又使管家物色着铺子,以后就把生意逐渐往京城里头转。 听得行事安排倒是有条理,女儿婚后离娘家近,也好有个照应,晏大人心里才好受了几分,同晏夫人夜里说起来,也不似先前那般唉声叹气。 偏偏这迟少爷实在有些不争气,听说前几日又在花楼里同李将军家的公子起了冲突,被打得鼻青脸肿,叫嚣着要寻自己的未来泰山为自己主持公道,被迟老爷又揍了一顿关在家里。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口快过风,第二天就传到了晏大人耳中,又是生了一场气。 便与晏夫人商量,迟泽行事如此荒唐,想来晏敏嫁过去也难得过好日子,不若趁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亲事不结也罢。 传到晏敏这里,又是哭红了眼睛去寻晏夫人,道自己同表哥两情相悦,叫母亲莫要信了外头的传言。 晏夫人叹自己费尽心思如何教出这般愚钝的女儿,被她气得在床上躺了两天,直到码头上的人送了婆母要到的信儿,这才爬起了身。 后宅里头有早预备下的种了苍松翠竹的福安堂,知道老太太闲暇时爱种菜养鸡,也预备好了地方,离着晏大人开辟的那些菜园子地也近。 晏老太太搬了进去,连连点头,直赞晏夫人想得周全。 只是到底年纪大了,行了大半月的路程,瞧着精神矍铄,也不过是一口心气撑着。 如今见了心里惦念的儿子媳妇都好,诸多安排也满意,松懈下来,便有些倦意。 服侍着晏老太太收拾了睡下,晏夫人又嘱咐了留在这儿的刘妈妈,老太太若是醒了,就使人去唤她。 刘妈妈连连点头应了,晏夫人这才带了人回转燕喜院。 晏大人唤了晏谨至外书房,考较了功课没有落下,这才满意点头。 随之又叹道:“不是我赞自家孩子,若那迟泽有你一半用功,这亲事也不会结的如此憋屈。” 晏谨低头不语,他的心里对晏敏这番行事颇有微辞,对母亲的偏心自也有不满,只是不可说罢了。 打从外书房回来,瞧见自己书房外头开得正好的凌霄花格外刺眼,转头唤来小厮叫他带人将这凌霄花连根拔了去。 “用滚水热热地烫了,别叫再长出来。” 交待完后,不由有些心烦意乱,耳边传来一阵喧哗声,一抬头,竟不知何时走到了湛露院外头。 而里面则传来一阵阵高声嘶喊,哪里又像个大家小姐住的院落? 晏谨皱了眉头,直为家里两个不省心的妹妹烦忧,却又觉得晏宁在明州老家时可不是这个样子。 走进去一看,却是晏敏正同晏宁两姐妹拉拉扯扯,几个丫鬟跟在一旁,各自只敢拉自家的主子。 偏那春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占了上风的晏宁挤了一个踉跄,救出了衣裳都被拉扯得歪了的晏敏,扶着就往外头走。 恰一抬头看见晏谨进来,直如见到了救星一般,晏敏煞白的脸颤抖着嘴唇叫了声“兄长”,便颤巍巍跑到他身边,泫然欲泣。 晏宁气红了一张脸,叉着腰追了出来,口中大声道:“你觉得我有福气才结了好亲,这好亲在你手里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是你的福气了?” 说罢,犹自觉得不解气,回身接了兰心手里端的漉梨浆,扬手便砸了下来,抛洒的漉梨浆溅到了晏谨的衣摆上,落下斑斑点点。 “母亲待你好,大热的天儿给你做的好漉梨浆,我这样的野丫头没人疼,没人爱,我自认了。为什么偏偏你结亲便要去相看,问过你的意思,到了我这里连知会一声儿都不曾?” “难道只有你是晏家的女儿,我就是野地里随便捡来的不成?” 说到伤心处,晏宁亦有些声音颤颤,一甩辫子,便朝院外跑去。 “我要去问问母亲,为何我定了亲的事不亲自告诉我,反而叫你跑过来说。” 晏谨此时已听明白两姐妹闹得什么别扭,不由回身瞪了晏敏一眼,伸手一把拉住了晏宁。 “才来家,母亲如何有功夫同你说话?大妹妹莫要在中间挑事儿,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说着,又警告一般盯着晏敏,不许她再说话,晏敏手上拿着帕子拧成一团,亦是十分委屈。 “就是想着母亲这会子没空儿,妹妹自外头回来又给我带了那般精巧的玩意儿,我才说过来告诉妹妹,叫她也高兴高兴——” “你自家定了亲,自高兴去,为何你不要的给了我,我就要十分高兴?我竟不知你是把我当妹妹,还是将我当仇人?” 晏宁被晏谨拉着走不脱,已是气极,站定在当地嘴唇发白,两手直颤,瞪着晏敏一脸的倔强。 晏谨此时头疼得直要裂开来,往日这晏敏虽有些小女儿家的心思,但行事并不似现在这般充满着恶意。 明明知道晏宁的心结是什么,偏偏跑过来拿话点这个炮仗,如今闹得大了,又躲在他身后不肯出来。 第55章 委屈 “二妹妹休要恼,自古以来这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闹将出来,终是不合规矩。” 堵不上晏敏的嘴,晏谨也只得对着晏宁好声劝慰,不想又让这炮仗二次复燃了起来。 “哥哥同嫂嫂当年也是相看过才定亲的吧?不然又怎会有定亲之后那几年的鸿雁传书?” 来回明州的路上,乔氏与晏宁一路相伴,说得许多悄悄话,谈起往日在父母的首肯之下与晏谨书信往来,每每总羞红了脸。 晏宁当时就好生羡慕,同乔氏说,若自己以后也能像乔氏这般遇到一个能说到一处去的该多好。 乔氏当时自知她与时嘉正议亲,只是瞧着时嘉对她亦多有不同,不好说破,叫两人尴尬,索性不言。 只没想到今日晏敏过来,绕着弯子说了好一时的话,又恭喜妹妹与靖国公世子订亲,以后便是她见了妹妹,也要行礼云云。 晏宁不明所以,又听她说的那些酸话,不免怒气上涌,本来对亲事的三分不满,硬生生撑到了十分。 愤而起身便要去寻晏夫人退了这门亲事,晏敏哪里敢放她走,两姐妹这才拉扯了起来。 如今见了晏谨,又说这样的话,更叫她委屈非常,张口便问了出来。 晏夫人与晏大人夫妻相得数十年,自然知道婚姻一道是怎样回事,相待儿女,自然也望着他们婚姻和顺。 晏谨当日自然是与乔氏相看过,两人都点了头,这才定了亲。 这回不过是想着,时嘉与晏宁也算见过,两家议亲的事又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 若是就此不了了之,难道要将晏敏与外男私会被时嘉撞见的事闹到皇上跟前去? 而靖国公府更是不肯,当代靖国公本是次子,因着前靖国公,也就是现在这位靖国公的兄长前几年外出办差,不幸罹难,皇帝体恤,才叫他不降等承了爵。 又兼时嘉乃是当今圣上潜邸时便常伴左右的伴读,简在帝心,极受皇上重用。 时家现今可谓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正是该当韬光养晦,夹起尾巴做人的时候。 偏偏时嘉又被摄政王恭亲王点了几回,就差直接说要把自家郡主许配给他。 当时挑了晏家,也是看在晏大人是个纯臣,又没什么力争上游的心思,虽做不出什么政绩,胜在稳妥。 若是两家的婚事就这般吹了,皇帝心里会怎么想? 连这般清流翰林之家都瞧不上,你靖国公是想要同什么样的权贵结亲? 至此,晏家要换人议亲,哪怕靖国公夫人再是不喜晏宁,这门婚事他们也是要捏着鼻子上赶着的,哪里是晏宁闹一闹便能退的? 而晏家这边儿,连换人的提议人家都同意了,你还闹着要退亲,日后叫晏大人与晏谨该当如何在朝堂立足? 只是这些,晏宁不懂,也不想懂,她只觉得自己委屈坏了。 凭什么他们议亲都要先相看,自己议亲就着姐姐的相看一道做了,她是门口路上捡来的吗? 为什么不能正正经经将她也当成母亲的女儿那样郑重其事的去做每一件事,而不是就着姐姐的来? 先时的衣裳,首饰,她自欢喜,如今想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总是姐姐先有,她再有,就连亲事,也是姐姐不要的,然后给了她。 她的鼻子酸涩,却一滴眼泪也没有,红润的眼睛看着晏谨,仿佛无声的控诉。 晏谨长叹了一口气,要拉着她往屋里去坐,好生将里头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与她听。 晏宁扭身避开,“你不叫我去寻母亲,无非是怕我找她闹。她是娘,我是女儿,我便是再怎么闹,她将我关起来,我也没甚好说。只是此事我实在顺不下心意,我去找祖母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晏谨更是惊出一身冷汗,晏老太太之所以这许多年不进京,根儿里原因不过是因为她同晏夫人婆媳不相合。 晏宁又是在她跟前儿长大,若是一心疼孙女,把晏夫人叫过去骂上一顿—— “母亲管家已是辛苦,二妹妹且看在我的面子上,缓一缓再说此事,如何?”晏谨对着晏宁又是作揖又是说好话。 “我这回再不叫你哄了去了。”晏宁气鼓鼓地说,“依着她说的订亲的日子,我就不信父亲不将这事告诉哥哥,偏偏你们一路上都瞒着我。” “还有那个可恶的时嘉——”她越发地咬牙切齿起来,“反正我不要她不要的东西,难道我是合该拾人牙慧,叫人瞧不起的?” 眼见晏宁说的越发没有道理,晏谨更加头疼起来,没想到晏敏在他后头还要添上一把柴。 “妹妹这话可是哪里起?我自来也没有将不要的东西丢给妹妹,便是这回相看,母亲带上我们姐妹两人去的本意,略想一想也该明白——” “我不明白。”晏宁怒目瞪过来,打断了她的话,“你愿意如同市场上的货物一般叫人挑拣,我可是不愿。莫将我同你一道说了,真恶心。” 晏敏再受不住叫她骂到脸上,还说得如此难听,拿了帕子盖住脸,哭哭啼啼地走了。 晏谨长叹一声,知道她是话赶话说到这处,只是若要传出去,可是不得了。 遂上前拉了晏宁,坐到了院子里的石桌旁。 没了晏敏在一旁拱火,晏宁也不似方才那般张牙舞爪,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眼角渐渐湿了。 看着她那副难受的模样,晏谨抬手抚额,不知该如何劝慰。 “二妹妹且先冷静下来,莫要叫大妹妹两句话激的,跑到母亲面前又惹她恼怒,再叫关起来了,祖母只怕要心疼的。” 他思来想去,只得拿祖母来说话,晏宁将头撇向一边,带着些许哽咽道:“祖母再疼我又怎样,也越不过父母定下我的婚事。” 见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偏偏又无可奈何的承受,所以才会用这种激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吧? 只是晏谨心疼妹妹又怎样,其间关窍他更是明了,知道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不是晏宁闹上一闹就能改变得了的。 第56章 不愿意 他原想把靖国公府为何非要与晏家结亲的关窍与晏宁好好分说一通,又想与她讲清楚为什么晏家不能拒婚。 只是话到嘴边,到底是觉得烫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无论是为了给晏敏遮羞不能叫事情曝光出去,还是为了晏家父子的官途未来不能正面与靖国公府交恶,这一切,都与晏宁不相干。 而最后要承受后果的,却是她一个不相干的内宅女子,晏谨思及于此,面上滚烫不能言。 原想着时嘉也是京城之中名门贵女争相竞逐、求而不得的金龟婿,是以他同乔氏都觉得任是哪家姑娘得了这般人材的夫君都该偷着乐才行,又怕说穿了之后,两人相处起来尴尬,所以并未点破。 可从来没有人想到,晏宁竟会不愿意。 是啊,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与其嫁一个只一面之缘便匆匆下定的陌生男子,时嘉同她相熟,相处和乐,不比其他人更好? 说白了,无非还是生气母亲向来没把她放在心上罢了。 只这话,他一个做儿子的怎么说? 何况这才回来,便是母亲想去同二妹妹好生说说,也该叫人歇息好了才行,偏晏敏又跑去撩拨。 直到回到了自己的院落,进了房中,乔氏上前帮着他脱了外衫,换了家常衣裳,晏谨都还连连叹气摇头,愁容满面。 乔氏不解,问及原因,晏谨自是答了。 “夫君原来是为他人的事情烦忧,既是如此,解铃还须系铃人,夫君自在这里苦恼,又有什么用?” 她转身将换下来的外衫交给了玛瑙,回头看见晏谨迷茫的眼神,遂又笑道: “我观那时世子对二妹妹并非无意,夫君没有好法子,不如将事情与他提一提。若他也不上心,这门亲事倒不如不结。届时夫君再去劝翁姑退亲也有话说。” 听得晏谨眼神逐渐清明,伸手一把揽了乔氏入怀,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纷纷往外退去,羞得乔氏啐了他一口,垂首红了脸。 傍晚时分,晏老太太才睡醒起身,外头有俏丽的丫鬟来说,晏夫人已是叫厨房备好了饭菜,待老太太醒了就开席。 晏老太太就着人扶着起来,一转脸看见竟是春草,不由指着她笑道: “你这丫鬟,可是会躲懒,不去跟着你家二小姐,倒留在我这老婆子屋里厮混。” 春草微微笑着,声音清亮,“老太太这话儿可是说的冤枉我了,我倒是想去伺候二小姐,只是咱们家的定例,各位小姐身边只带一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一个奶妈妈并几个粗使的婆子使唤,我这巴巴儿的凑过去,叫兰心姐姐哪里去?” 晏老太太听了,呵呵笑了笑,没有再言语。 接风的宴席摆在一向待客的花厅,此时八月,夜里已经没有那般闷热,外头的月桂树随风送来阵阵清香,别有一番意趣。 晏大人擎着杯,说了一番言辞恳切的话,道自己不孝,叫老母亲偌大把年纪还要受长途跋涉之苦。 说到动情处,难免又落了几滴泪,众小辈在一旁唯唯诺诺,垂首不敢言语。 晏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诸如“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话,叫他不必挂怀,自己也是不肯叫他奔波,才来到京城云云。 还是晏夫人上去劝了晏大人坐下,自己拿了长箸布菜,晏老太太见了,叫她也入席坐下。 “我老婆子小门小户的出身,比不得你们大家闺秀讲规矩。只是你尊我一声婆母,这婆媳间的事情还要听我安排。以后咱们家不管是儿媳还是孙媳,都不兴这服侍布菜一类的活计,莫要站在那处碍我的眼。实在够不着了,花了钱请的这一大家子人是干嘛使的?” 她指了指四周站着服侍的下人,刘妈妈机敏,笑着上前道:“是,夫人且好生坐着吃,若是瞧上了哪道菜,且告诉我们就是。” 没想到晏老太太又指着她笑:“你一个奶过姐儿的奶妈子,哪里就轮到你了?快拿几个菜下去与谨哥儿和她媳妇的奶母子一道儿吃去,惯会在这里装乖。” 春草几个大丫鬟上前笑嘻嘻推了刘妈妈和家里其它几个奶妈另置了一个小桌儿,又从席面上拣了几道菜过来,刘妈妈几人推却不过,只得谢过老太太,笑着坐了。 时下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只是晏老太太乡下自在惯了,尝了哪道菜好吃,便叫夹了给老爷夫人并小姐们都尝尝。 又向着乔氏道:“谨哥儿一个男人家,自饿不着。你既怀了身子,想必有些忌口,我吃得惯的,你未必吃得惯,只莫委屈了自己的嘴,亏了孩子。” 乔氏连忙起身笑着应了,又说:“我瞧着老太太面前的那道荔枝肉倒是软烂,就怕与老太太争了嘴,惹人笑话。” 晏老太太闻言哈哈大笑,叫人将一盘子都送了过去,“你既爱吃,便都拿去,只别吃多了积了食,夜里又不好睡。” “瞧瞧祖母这算盘打的,既给了嫂子一盘子肉,偏又护着不叫吃,是不是舍不得给,想夜里饿了自己躲在被窝里吃去?” 看着晏老太太今夜实在高兴,晏宁也不免凑趣道,只她这小嘴叭叭如竹筒落豆子一般脆响,引得晏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直叫人去捏了她的嘴不叫说话。 气氛如此融洽,晏大人自也不会扫了兴,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这顿饭直吃到月上中天才散,也并没有出现晏谨原本担心的晏宁同母亲或者晏敏在席上吵闹起来。 放心之余,又有些惆怅。 乔氏与他并肩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听着他在耳边叹息,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 遂挽了他的胳膊道:“二妹妹表面瞧起来一副爽利不拘小节的模样,其实心思最是细腻。一路车马劳顿,祖母本就短了精神,若是因她闹了起来,回头夜里睡不好,老人家才换了水土,再闹了病——所以她才一声不响,只这样,才更叫人心疼。” 被偏爱的孩子有恃无恐,被苛待的孩子悄无声息,夫妻两人沉默了下来。 第57章 不争气 次日一早,晏宁还未睁眼便被兰心一连声叫了起来,睡眠惺忪中由着兰心给穿衣洗漱梳头发。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因着梁姨妈得了信儿,知道晏老太太到了京城,张罗着带了迟大太太并少爷小姐来给晏老太太请安来了。 晏夫人叫人来唤两位小姐过去见客,还特意嘱咐了,莫要失了礼。 晏宁同兰心走在去福安堂的小路上,心中思忖着该何时同母亲说自己跟时嘉的婚事,自己不同意。 迎面一阵笑闹声传来,却是另一边走来了晏敏同她身边的大丫鬟春俏。 看见晏宁,晏敏带了笑意先打招呼道:“我还说去寻了妹妹一道出门,又怕妹妹见了我又不高兴,既在这碰见了,就一道过去正好。” 晏宁面无表情盯了她一会儿,直看得她脸上笑容凝固了几分,才抬头瞅了一眼天上片片浮云,向兰心道: “天儿怎么这么快就阴了下来,别是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快些走,免得淋在了路上。” 说着,直直地便从晏敏身前走过,连一个眼风都不肯给她。 晏敏将手中的帕子拧成一团,贝齿轻咬着朱唇,最后一甩帕子,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小跑着追了上去。 “昨日我也是好心——”她低着声气小声地说,没想到一句话不曾说完,晏宁已是加快了脚步,先她跨进了福安堂的院子。 厅堂里传来一阵寒喧说笑的声音,门口的小丫鬟看见两姐妹过来,连忙打起了帘子。 晏敏还待再说什么,晏宁已是越过她先进了屋里。 晏老太太正坐在上首,同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衣,面容白净的圆脸盘妇人谈得正欢,见她来,忙招手叫过来。 “这是你大姐姐未来的婆婆,你也该见见,认认人,以后走动起来也方便。”晏老太太笑容满面地说。 晏宁上前盈盈施礼,迟大太太拉了她的手,顺势打从自己腕上捊下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就往她手腕上套,嘴上还说着: “不值甚么钱的小玩意儿,二小姐戴着玩儿也好,拿去赏人也罢,是我的一番心意。” 晏夫人一眼扫过,眼角轻跳,若这般通体盈透如碧波凝翠的镯子也不值甚么钱,怕是自己首饰盒子里头大半的玉饰都该扔了去。 晏宁嘴角噙着浅笑,轻声谢过了迟大太太,便被热情上来的迟萱拉到一旁,与迟大太太带来的两个女孩儿说话。 晏敏跟在妹妹后头进屋,一耳朵听见晏老太太说什么“未来的婆婆”,不由羞红了脸,脚步在门口顿了一顿。 往日里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晏夫人瞥了她一眼,竟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移开了眼神。 晏敏面上通红,上前去见了礼,迟大太太笑语盈盈,没有与她多说什么,反而扬了嗓子叫两位迟小姐照看好晏二小姐,说话亲热得好像这是在她府上一样。 还是梁姨妈在一旁凑趣儿,赞晏家大小姐端庄贤淑,二小姐灵动俏丽,叹还是妹妹比自己会养孩子。 这边迟大太太端着茶饮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咱们商户人家,端庄贤淑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心里要有计较,莫要叫人三两言哄了去才是正经。” 晏敏的脸登时煞白,求救似的看向晏夫人。 晏夫人此时亦是紧咬银牙,强自压抑着心中怒火,又恨自己女儿不争气,叫这商户妇人也敢到自己面前张牙舞爪。 才开口要说话,那边晏老太太笑眯眯地道:“不是说给你家大爷捐了官?迟太太日后说不得也能叫圣上封个儒人,安人,吃朝廷的俸禄,这商户不商户的,倒不必时时挂在嘴上。” “那也要看泽哥儿争不争得这口气,唉,老太太您是不知道,为着他在京城闯下的祸事,我同他爹匆匆忙忙卖了家里一艘正赚钱的海船忙赶了过来,不晓得折了多少利在里头,若他不争气,只怕我们老两口子要气死。” 迟大太太听了晏老太太的话,嘴上抱怨着,面上早已喜上眉梢,两眼弯弯,又同晏老太太算着账。 一说起海船每年可得的利,饶是晏夫人也经手那般多的铺子田庄,手底下偌大的生意,听了也不由咋舌。 “哎唷,迟太太家里做的好大的生意,这一回来京城,确是亏了好些。”晏老太太连连点头,又一时叹可惜。 迟大太太一拍大腿,“嗐”了一声,道:“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为着儿女,掏心掏肺的有什么要紧,怕只怕啊,他们不懂,反怪你管得多。” 最后一字拉长了音,迟大太太瞥了一脸落寞站在一旁的晏敏,眼角眉心竟带了丝不甚明显的嫌弃。 晏夫人不由在心中暗叹了一声,若是平时,似这般商户人家的妇人,在她面前哪里有坐着的道理。 可惜晏敏真真是被脂油蒙了心,便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也巴巴的上赶着要嫁,也不知自己往日教她那许多,难道都教到了狗肚子里不成? 一时间灰心丧气,就连晏敏连连使来求救的眼神也不曾看见。 这边晏宁被迟萱和两个堂姊妹团团围住,叫她坐在中间,一时夸她头发乌黑浓密,一时又叹她出了一趟远门,竟也没有晒黑,可见是丽质天成,叫人羡慕不来。 晏宁还是头一回在表姐这里受到这般尊贵的待遇,耳朵里又听见迟大太太话里话外含沙射影,不由心里烦躁。 “我晒黑了的,或许是表姐这些时日绣花绣得时间太长,坏了眼睛,看不真切才是。” 她冷笑一声,回了迟萱一句。 正这时,小丫鬟来回,道是大少爷陪了迟家两位少爷来给晏老太太请安,晏夫人忙张罗着叫几个女孩避到纱橱后。 慌乱间,几人已然掀了帘子进来。 那迟泽当先走着,一眼瞧见晏宁正同迟家的大妹妹说话,身量已然长成,虽形容尚小,眉眼也初成,身子不由便酥了三分。 晏夫人一眼瞧见,怒气直冲头顶,一转眼看见晏敏含羞带怯看向迟泽的眼神,心头闷闷如同压了一块大石,悲凉不已。 第58章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晏老太太见迟泽端的长得一副好相貌,虽是脂粉味儿浓了些,比之时嘉也差了些,跟自己的孙子比稍有逊色,但依旧是唇红齿白,极为养眼,也怪道晏敏这样不出深闺的小娘子叫他三言两语给哄了去。 略问了一问,那迟泽便道:“先时走了老泰山举荐的刘大人的路子,道是如今捐官者甚众,只有闲职二三叫挑,只是我瞧那闲职也忒闲了些,每日里连个点卯都不消去的,实是白花了银子,没个用处。” “后来恰巧在花......在外头遇见了恭亲王门下清客王义,走了恭亲王那边儿的路子,委了侍卫步军副都虞侯,前日已然上值了。虽银钱花得多些,到底还是值当。” 迟泽高昂着头,四下里扫了一圈,神采飞扬,十分得意,又见那纱橱之后影影绰绰,想起来方才所见那个不同于晏敏略显丰腴身姿的俏丽二小姐,喉间又痒痒起来,连忙清了清喉咙。 晏老太太观他举止实在轻浮,面上的笑意不由淡了几分,拿着茶送到嘴边。 迟大太太又弯了三根手指,向晏老太太撇了撇嘴道:“光这个不起眼的位置,就要了这个数哩。” 晏老太太一眼瞥过,不由心惊,迟大太太自又叹道:“不过啊,这银钱虽多,咱们却也还花得起,只要花出去的银子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多少也舍得。” 梁姨妈连忙笑着附和,“是啊,只要咱们家大郎有个好前程,以后多少银子赚不来,这笔买卖亏不了本儿的。” 晏夫人眼观鼻,鼻观心,咬着牙不肯参与进几个人的谈话中。 迟泽身边则是梁姨妈的儿子迟征,面相老实憨厚,长得只三分似娘,怕像爹更多一些。 行事间有些木讷,上前给晏老太太磕了头,收了表礼,才由晏谨带着退了去。 几个女孩儿这才低头笑着推推搡搡地出来,晏敏落在了后面,不时回头看上两眼,透纱的帘子外头早已空无一人,哪里看得见什么。 迟大太太带来的两个女儿,大些的名唤迟蓉,今年十七岁,是迟家的庶女,在家时定给了个久考不中的秀才,原打算今年过门儿成亲。 两个月前接了梁姨妈的信儿,知道迟泽搭上了翰林学士的嫡长女,叫他们想法子筹了银钱上京与他捐个官身,不然这门亲事只怕还不好结。 家里两艘大海船卖了一艘后,迟大老爷做下重大决定,要上京城发展。 而且迟泽得了官身后,自家可就不是低贱的商户人家了,迟大太太便有些瞧不上落魄秀才。 与迟蓉的生母两下里一商量,便做主赔了银子退了婚,一拍两散,各自婚娶,预备到了京城再寻高门第的人家儿结亲。 是以这会子迟蓉与晏宁相处极为和乐,也不过是看中了她即将嫁入国公府的前途,先好生巴结了,结个善缘,说不得以后便用得上。 小女儿迟蕊是迟大太太亲生的嫡女,比之晏宁小不了两个月,看起来却稳重不少。 自来少言寡语,未语先笑,心里却是个极有主意的。 晏夫人见了他一家之后曾与晏大人私下里吐槽,道是一家子歹竹只出了这么一棵好笋,也不知道他日要便宜了谁家去。 不过又虚坐了一会儿,晏老太太留着几位吃罢饭,便道有些乏了,自家要去午睡一会儿,请亲家太太们自便。 一屋子人又浩浩荡荡跟着晏夫人去了燕喜院,晏宁借口掉了帕子在花厅,要回去找,路走到一半,悄没声息的转到了福安堂。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就连门口的小丫头也被打发到一边去,晏宁掀了帘子,轻手轻脚进去,果见晏老太太正拿了一盅银耳汤吃得高兴。 一见她来,连忙招手,笑着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个猴儿,叫刘妈妈将梨子和银耳炖得烂烂的,多多的放了糖,正是你欢喜的口味。” 晏宁撇了撇嘴,踩着脚后跟脱了鞋子,手脚并用爬上了炕,自己拿了小盅子去盛炕桌上的汤。 “光是我欢喜的口味又如何,祖母撵了人去,都不晓得出声留了我,万一我叫母亲留了下来,这满满一碗可都进了祖母的肚子里。” “嘁,瞎说。”晏老太太不悦,瞪了眼睛道,“我不叫你,你就不来了?若是这样,现在我面前坐的猴儿又是哪个?我就知道你也不耐烦陪着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人应付,就叫你母亲受些累吧。” 晏宁转着眼珠想了想,嘿嘿笑道:“也是,实在不爱应付迟家的人,说的话真真是没什么趣味,也不知道姐姐看上那人什么了。”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觉得那人一无是处,偏偏别个将他如珍似宝,谁又说得清呢。”晏老太太道。 晏敏好歹还寻了自己如珍似宝的人,可自己只配捡她剩下不要的,想到这里,晏宁不由失了胃口,将白玉制成的盅子放到了一旁。 瓷勺磕碰了盅沿儿,发出清脆的轻响,晏老太太抬眼瞥来,见她有些不高兴,不知是哪句话触了她的愁思。 半晌,晏宁才幽幽叹了一口气,道:“祖母,若是我也想寻自己的萝卜白菜,你要不要同我去寻母亲说说?” 晏老太太正吃得香甜,蓦的听她说了这么一句,一个不小心便呛着了,咳嗽声震天,把外头守着的刘妈妈惊了过来,连忙上前拍着她的背帮着顺气。 “你这孩子,你不是已经同那个什么世子定了亲嘛?你父亲都跟我说了,就是同咱们一路回来的那个小公子,啧啧,长得这么俊还不是你的白菜,难道你要当宫里的娘娘不成?莫要贪心,心太大了可不好。” 晏老太太不满地拍了一下桌沿儿,歪着眼睛看着晏宁道,好似对她要舍了时嘉去另寻自己欢喜的“白菜”很是不满。 晏宁撅了嘴,凑上前去,小声将时嘉前时同晏敏相亲一事说了,末了,又蹋了肩膀,委屈道: “她在母亲身边儿长大,受尽万千宠爱。如今就连婚姻大事,我都要捡她不要的。我心里难受得很。” 第59章 开解 “啧,我是如何将你养得这般傻的?”晏老太太不满,上手在她小巧的耳朵上轻轻拧了一回。 “你光顾着这些面子上的东西有啥用,只有实实在在落到手上的好处才是真的。” 晏宁无精打采地趴伏在桌子上,撩了眼皮看了她一眼,瘪了嘴淡淡地“哦”了声。 晏老太太瞧着她还是不怎么上道的模样,恨不得抬手狠狠拍她一下打醒。 晏宁见她肩膀一动,忙向旁一躲,嬉皮笑脸道:“诶,打不着。” “你呀,有点子小聪明,都用到我老婆子身上了。”晏老太太故意沉了脸嗔道。 晏宁笑着坐过来,拿着瓷匙在盅子里搅来搅去,渐渐又收了笑意,耷拉着眼皮道: “我就是气不过,明明是她做错了事,为何最后给她收拾烂摊子,反要我搭上一辈子?” “可见你是个傻的。”晏老太太道,“我问你,这时公子是人才样貌比不上你那个不着四六的姐夫,还是家世人品比不上?” 晏宁低着头沉默,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时嘉确是样样比他强,也只有那个瞎了眼蒙了心的晏敏会觉得迟泽此人更好些。 或者,她也不是觉得那人好,只是瞧上了他对自己百依百顺罢了。 “嘁,男人说的话她也信,以后才难过得好。”晏老太太撇撇嘴,下了断言。 晏宁提醒道:“祖母,那也是您老人家的孙女儿,您可盼着她点儿好。” “我再盼着她好,架不住她自己不争气啊,我就说你娘管不来孩子,教得这般糊涂,也不知道随了谁。” 晏老太太嘟囔着,光看她的脸色,晏宁也知道她又在腹诽母亲。 两婆媳不在一处,倒是千好万好,这一旦凑在了一起,互相看着不顺眼,也是常有的事。 晏宁虽年幼时少见母亲,小时候也不是没见过。 偶有哪年要祭祖,父亲也会带了母亲并兄姐一块儿回去,只是她年纪小,记不得。 曾听刘妈妈打趣她小时候,道是族兄唤母亲为“伯母”,小不点儿的她也跟着脆生生地喊“伯母”,惹人笑了许多年。 如今想起来,却是有一点心酸呢。 看她不说话,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晏老太太语重心长同她说道:“婚姻大事,可不是置气的时候。虽说我对你娘有诸多不满,但她与你挑的这门婚事,我可是要竖起大拇指夸的。” 她初一见时嘉,玉树临风,神采英拔,当即便十分欢喜,也曾肖想若是给自己做孙女婿该多好。 但是自家的孩子自家知,她原只觉得小孩子先野着玩儿,回头回了家中,再由她母亲帮着收了性子,寻个平常人家也就罢了。 可是似这等钟鸣鼎食之家的世家公子,怕是如何也攀扯不上,索性也不多想。 后来来到京城,听闻晏夫人为晏宁定亲的就是时嘉,不由喜出望外,当时未曾表露出来,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只有刘妈妈知道,晏老太太夜里笑醒了多少回,为她的小孙女儿终于寻了个家世显贵,人品相貌俱佳的金龟婿欢喜不已。 欢喜过后,又不免担心起来,怕晏宁勉强嫁过去被人家瞧不上眼,再受了婆母欺负怎么办? 今日里还悄悄问过了晏夫人,晏夫人亦恭谨回答,道是靖国公夫人特意向皇后求了一个即将放出宫的姑姑,过来教导晏宁。 “想来这几日就要到了,只是儿媳担心,宁儿从来自在惯了,若是不肯听从——” “放心,你自管把人带来,阿宁这里就交给我老婆子去说。”晏老太太拍着胸脯向晏夫人做下了保证。 本来还想着如何不着痕迹的把晏宁给骗过来,没想到她自己巴巴地寻来,可正是说这事儿的好机会哩。 “可是我一想到每回见他都是出糗,心里就不自在。”闷了半晌,晏宁突然嘟囔了一句。 晏老太太不知道她之前与时嘉的故事,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想想头一回在宝林寺,叫他撞见自己湿了裤子,又在凌霄花下撞破了晏敏的私情,更过分的是,自己在他面前哭成那般模样,脸都肿成了猪头,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叫他笑话? 晏宁越想越气,不由撅起了嘴,将小盅子往桌子上一顿,鼓起了腮帮子。 “那我问你,你是讨厌他这个人,还是因着以前出糗之事心里过不去,所以迁怒于他了?” 晏老太太呵呵笑着问,似这等豆蔻小女儿的心思,她偌大把年纪早见过不知道多少。 光是看她模样,就知道她并不十分排斥时嘉,不过是顾着自家面子罢了。 对于这话,晏宁便是想得明白,嘴上当也不肯承认的,晏老太太又苦口婆心劝了几回,才叫她答应了,若是有姑姑来教规矩,多少还是要给些尊重,不能依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你呀,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晏家的脸面,若是你嫂嫂生了女儿,长大后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却因为有个不知礼叫人笑话的姑母,你说她还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儿?” 回去的路上,晏宁一路想着祖母说的话,不得不承认,还是有几分道理在。 自己虽与晏敏不相合,但兄嫂每每待她却是极好的,便是这回从明州带回来的那套泥偶,现在还在她屋里的集锦格子里头摆着。 想起来泥偶,难免又想起来时嘉在她院儿里养伤的时候,恍惚间竟又回味起他将自己按进怀里,那陌生的男子气息—— 晏宁脸上陡然烧了起来,连脖子都敷上一层粉红,不由嘤咛一声,捂着脸便向湛露院的方向跑去。 身后兰心不知她突然间又闹了什么脾气,连忙跟在后头追着,好不容易才在进门前追上了她。 廊下笼子里头的鹦哥儿瞧见人家,一连声地喊:“二小姐,我饿啦——二小姐,该睡啦——” 晏宁笑眯眯地过去,拿了放在一旁的鸟食送了进去,又听鹦哥儿叫道:“二小姐,下雨啦,地上蚂蚁搬家啦,你可懂点儿事儿吧——” 晏宁一滞,撅起嘴丢了食儿,扭着身子进了屋。 第60章 见面 靖国公夫人一早来访,带来到了年纪该放出宫的常姑姑,先去拜访了晏老太太。 晏老太太头一回见身份这般尊贵的夫人,又是晏宁未来的婆母,面上勉强装得从容,心里却紧张得很。 寒喧过后,靖国公夫人便提出了告辞,晏夫人亲自领了常姑姑送到湛露院,得知晏宁一大早就起来了,颇为欣慰。 “这位是常姑姑,来教你行事规矩礼仪,千万莫要使了小性子。”晏夫人温声对晏宁道。 又向常姑姑笑道:“我家二小姐从小自在惯了,便是有些不懂的,还望常姑姑多些耐心,仔细说与她听就是。”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是穿着家常衣着,看起来却是极为严肃的常姑姑躬身应是。 为免常姑姑初来乍到不自动,只略微关照了几句,晏夫人便带着丫鬟离开。 送走了晏夫人,常姑姑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着晏宁,听说,这是靖国公世子看中的人。 听说靖国公世子与晏家二小姐定亲一事传出,寂寂无名的晏二小姐突然就成了京城中贵女口中的“热门人物”。 多少肖想成为靖国公世子夫人的贵女小姐们心碎了一地,直如四月的桃花落英飞了满天,片片都是美人泪。 恭亲王最宠爱的女儿舞阳郡主还在皇后面前好生哭了一通,皇后娘娘哄了半日,又赐下东海郡才进上的拳头一样大的东珠,才哄得她展了笑颜。 常姑姑久在宫中,时嘉又自幼时便同当今皇帝一起长大,行止坐卧间常不离左右,常姑姑自也是相熟的。 这回靖国公夫人要请宫里的姑姑教导晏宁礼仪,还是时嘉向皇后谏言,求了常姑姑过来,只瞒着靖国公夫人不知罢了。 “姑姑且稍坐,若需要什么东西,叫兰心去准备就是了。” 晏宁笑眯眯地同常姑姑说了,不一会儿,就又出来,乖巧地望着常姑姑问: “不知姑姑是作何安排,我好随着姑姑的安排,安顿我自己的事情。” 常姑姑冷眼瞧着,觉得这位晏二小姐也不像靖国公夫人口中说的那般野性难驯,行止坐卧间还是有些法度的,便笑着道: “二小姐既问,那我就直接说了。本打算着每日早上学一道膳食,午后学些礼仪,并不繁沉,小姐莫要心里有了忌讳。” 晏宁笑着摇头,心里思忖着昨日祖母曾说的话,又听常姑姑问:“只不知家里原打算着是哪位姐姐随着二小姐出阁,又各司哪些事务?” 晏宁愕然,不免抬头望向兰心,却意外发现她眼中竟闪过慌乱之色。 兰心年纪比她大上许多,若不是赵嫂子打着为她求恩典嫁出去的想法,只怕早就去了兄长或者晏敏的院子里头,年岁倒是合适。 常姑姑久在深宫之中沉浮,哪有看不出来两人间眉眼官司的道理,便拿别的话岔开了,随后去寻了晏夫人说道此事。 常姑姑走后,兰心便有些恹恹,晏宁虽受晏老太太一番开解,但对于自己日后要同时嘉一处过活还是有些心里打鼓。 今日常姑姑才来,说是要她先歇上一日,明日里再开始学习礼仪和管家一类的事务。 吃罢午饭,乔氏过来,说要带她出去银楼看看首饰去,晏宁不由诧异,“嫂嫂不在家里安坐,兄长可同意你出去乱跑?” 乔氏梗了一下,方才笑着嗔道:“你这宁丫头,人小鬼大,倒管起我的事来了。” 晏宁嘻嘻笑着,见乔氏一再叫她,便换了衣裳要去同晏夫人说,乔氏忙拦了她,道:“我已同母亲说过了,你自随我去就是。” 神神秘秘的样子叫晏宁不由更是摸不着头脑,没想到乔氏将在带到二门处,叫兰心同她上了马车,自己却不打算上来。 “你哥哥在咱们家的锦绣苑等你,你自坐了车去就是,他在门口接你,莫要害怕。” 晏宁打从车窗里伸了头出来,叫道:“兄长找我做甚?好好儿的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偏要把我叫到外头去。” “偏你话多,快些去吧,当心他等得急了。”乔氏避而不答,温声同她说道。 又嘱咐了车夫和兰心几句,马车这才关了车门,“嗒嗒”朝外头街上而去。 锦绣苑是晏夫人置下的一份产业,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也占了好大的一块地,里头酒菜歌舞住宿一应俱全。 门首上皆朱绿五彩装饰,里头厅院收拾各异,东西廊庑俱全,还有时令菜肴供不习惯做饭或召席待客的人家索唤。 马车早受了晏谨吩咐,将车直接赶进了厅院,名唤“关雎”,兰心扶她下了车,果见晏谨面带笑意早站在堂下等着。 “知道母亲今日为你寻了宫里的姑姑教导,我怕回去接你叫母亲抓住又是一阵唠叨,索性叫你嫂嫂寻了借口把你诳了出来。” 他哈哈笑着,转身引了晏宁进去,只见里头装饰十分清雅,墙上挂着已致仕的王阁老画的兰花,桌子上摆着寓意祥和的佛手。 当中铺着波斯的地毯,上面放着红木刷漆的八仙桌,一圈儿太师椅分立四边,靠墙还摆着几把瑶琴。 “这屋子当真是吃饭的地界儿?倒是比我的屋子收拾的还好些。”她不由真心叹道。 “扑哧”一声轻笑,晏宁不由回头嗔怪地看着兄长,未出口的话只怕是要怪他又笑话自己。 晏谨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连忙摆摆手表示罪魁祸首不是自己。 不是他,又是谁?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晏宁转过头来,看见穿着白色澜衫的时嘉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走到她身前站定,竟是破天荒地朝她拱手弯腰施了一礼。 “原是我有事寻晏二小姐说清,却又不好登门,只好叫晏兄代劳,请了二小姐过来。” 想起来自己这几天正因与他定亲一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晏宁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扶住了落地的青玉花瓶,里头插着支半开的荷花,阵阵幽香扑鼻,不由面上飞红。 见她这副模样,时嘉微微一滞,竟不知如何开口。 第61章 表白 晏谨将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道:“你既有话,就快些说就是。阿宁,兄长自在外头廊下,你若有事,唤一声,我就来。” 说罢,他又朝时嘉使了个眼色,转身出门,离不得多远,在廊下站定,晏宁从堂中看去,见能看见他的身影,才略略心安。 “听说晏二小姐这几日忙得很,能得闲出来一见,也是难得。” 时嘉开口,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十分没有水准,不免有些尴尬。 好在晏宁亦很不自在,倒不曾挑他话里的错处。 “你有话就说,我,我还赶着要回家。”晏宁喏喏,声音比之蚊子也大不得多少。 时嘉亦越发局促起来。 两人之间的静默持续了许久,眼见着晏宁渐渐不耐烦起来,时嘉心下一横,开口道: “回京发现自己被订了亲,听说晏二小姐很是不悦,某才想寻二小姐说清,好叫二小姐莫要堵在心里不快活,生了郁郁之气。” 晏宁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睛黑白分明,没有说话,一副等他继续说的模样。 时嘉左思右想,觉得自己不管如何说,她都有话堵回来,一时竟又哑然。 室内重回了静谧,门外的晏谨虽不曾回身,心里却是暗自着急,叹这两个平日里嘴上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今日却一起成了锯嘴的葫芦。 晏宁想着祖母同自己说的话,纠结来去,到底心一横,道:“你家门第高得很,我一个乡下长大的野孩子,哪里就受得住了?不若请了媒人解了这婚,婚约,倒还使得。” 她这一说话,倒有了平日里的风采,时嘉听了,不由松快了几分,笑道:“若是寻门第高的,我也不会推拒了皇上的赐婚,实是心悦二小姐罢了。” 晏宁顿时涨红了脸,“你,你莫要胡说!回来之后,才听说时,我确是生气的,气无人知会我一声,就这样定下了终身。只是后来想想,似我这般以不知礼闻名的人,实在是高攀不起世子的门楣,到时候日日相对,相看两厌,反成怨偶,又是何苦?” 既话说开,她便不似先前那般拘束,索性坐直了身子又道:“我自想每回见你,多数都是我最为狼狈的时候,想来在你眼里,早已留下粗鄙的印象。可世间男子娶妻,哪有奔着粗鄙去的?不若各自寻了相合的,好过硬拉在一起——” 到底是女孩儿家,话说一半,又害了羞,再说不下去。 只是她这样敞开心扉,才叫时嘉心中欢喜,能这样说开自然最好,他只怕她一味害羞躲避,自己反不好说。 这才是他真正认识的那个晏二小姐,有话便直接说了,也不用人猜,相处起来才不累。 “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是这般的形象。”时嘉将扇子收了,在掌心轻拍,叹道。 “你心里不确定,自然要直接问我,何必开口就是高攀不起这一类的话,实在是伤人得很。” 他轻轻摇头叹气,见他这副样子,晏宁下意识便生出想法,这小子莫不是又在作戏哄我? “求娶晏二小姐,是我自己的主意,亦是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的,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退亲,此事,二小姐且莫再提。” 他语气坚定,声音温和,晏宁一眼瞥过来,瞧见他微微带了笑意的唇角上扬,心头的小鹿横冲直撞,“扑通扑通”。 “何况,我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二小姐,你是什么样子,我自认心里头是有数的,做甚要同别人比去?你我心里要是认定了对方,不比什么都重要?” “我,我哪里就认定了你?总在欺负我。”晏宁眼睫轻颤,头也不敢抬地说。 时嘉轻笑,去寻了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晏宁看着他一尘不染的衣摆轻扬,躲闪着眼神,将头撇向一边。 “你扪心自问,我几时欺负你了?”时嘉略扬了声音,显得十分欢快,“倒是晏二小姐,几回救我性命——” “那是你自己寻来的,与我何干?”小鹿越发地不安分,撞得她心头“突突”直跳。 “是,是我自己寻来的,我堂堂一个男子汉,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难道不行?” 晏宁面上烧得更厉害,慌乱中抬头,瞧见面前风清朗月的男子神采飞扬,含笑看着自己,一时看得竟有些呆了。 这时嘉,端的一副好相貌—— “可是,靖国公夫人定是欢喜端庄守礼的女子,我这般自在惯了的性子,怕是相处不来。” 晏宁心中才动,转而又想起来那位素来最为严肃的靖国公夫人,不由又泄了气。 “将来你是同我过活,担心这许多做什么?”时嘉笑道。 晏宁忍不住翻了白眼,“你是男子,哪里知道女子日日在后宅的苦,若是我一个不顺你母亲的意,她罚我跪祠堂,难道我还能说不去?” “我母亲也不是那起子不讲道理的轻狂之人——”时嘉讪笑,她的担心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本来靖国公夫人对这门婚事便极为不满,架不住已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且靖国公同时嘉都点了头,这才强压着自己去下了聘。 若是要成了一家人,婆母搓磨儿媳的事情也并不少见,是以这回时嘉也不敢打了包票。 “若是你同我母亲实在处不来,届时我便求了皇上将我外放,把你一并带去,两下里不在一处,不就妥了?” 晏宁眼睛一亮,继而又不情不愿道:“与其这般麻烦,我何苦要寻你?自找个婆母好相处的不就得了?” 时嘉展颜,道:“不相处下来,谁知道谁什么样儿?何况我母亲的心思都在脸上,你也都看得出来。若是遇见那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叫你有苦说不出的婆母,才是你的克星哩。” 这样啊?晏宁垂眸,不得不承认,他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 时嘉见她面上有几分松动,便又乘胜追击,“何况我心悦你,日后我母亲若是难为你,自有我头前顶着。她是我母亲,自有望着我好的,哪里又会真的为难我,你说是不是?” 第62章 差距 晏宁还有些不信,时嘉便又将自己如何在皇帝面前漏了口风,道是在与晏家女儿议亲,皇帝又如何寻了靖国公同晏大人问及此事。 而靖国公府现如今是挡在皇帝身前与恭亲王正面抗衡的一股势力,若是时嘉现时不定下婚事,摄政的恭亲王拿捏了皇帝赐婚,被迫成为恭亲王府的姻亲,到时候才是大祸临头。 是以靖国公夫人再怎么不愿意,还是捏着鼻子下了聘,也实在是难为了她。 听完这些,晏宁喃喃,换到靖国公夫人的位置思想片刻,面上不由露出些许伤感。 “我母亲虽为人古板固执,然虽责之切,亦是爱之深,她持身方正,定不会无缘无故责罚于你。不过这自古以来,婆媳之间的事情便不好说,若是她一时左了性子,我自带着你远着些,定不叫你孤立无援就是,还望晏二小姐信我一回。” 时嘉说着,远远退开一步,向晏宁长长作了一个揖,态度不可谓不诚恳。 “那你母亲,也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晏宁轻叹道。 时嘉不防听到她这话,挑了挑眉毛,又笑着说:“那是因为她还不了解你,从明州回来后,得知是你救了我,我母亲嘴上不说,却是叫人备了许多礼,等着你及笄为你插笄时好用,你若疑我说话有假,到时候自也就知道了。” “子许嫁,笄而字。” 定了亲,便行笄礼,取表字,就可以嫁人了。 晏宁的及笄礼定在十月初八,晏夫人亲事请了靖国公夫人为正宾,也算正式向众人宣告两家定亲之事。 谈及此,晏宁才褪了一些的红晕又烧了起来,心里却不像方才那样忐忑不安。 听得他们说得差不多,晏谨清了清喉咙,望天长叹: “哎,也不知那酒菜备下多时,这会儿可能上菜了?叹我腹内空空,如雷震鼓鸣。可怜,实在可怜啊!” 晏宁双手捂了脸,趴在了桌子上,不肯起身。 时嘉笑着去请了晏谨进来,这才吩咐小二上菜。 “这是咱们家的酒楼?从来不曾听母亲提起过。”晏宁四下里打量,很是有些惊叹。 “咱们家的产业何止这一处,不过有的是同人合了伙,面子上不打着咱们家的名头罢了。就只这处酒楼,对外也是靖国公府的产业,咱们且不露头的。” 晏谨笑呵呵地说,晏宁登时沉默了下来,没想到母亲这里竟将生意做得这般的大。 可是与王公伯府合股,若好时也便罢了,若不好时,被吃干抹净也无处说理去。 她这回知道了为什么母亲对于晏家能跟靖国公府结亲如此的趋之若鹜,又岂只是跟自己兄长父亲的官途相关,这是关乎一家子的生计呢。 “京城里头王公贵胄众多,父亲一向清贵,母亲纵有千般手段,也施展不开。后来还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荣亲王老太妃的青眼,才认识了靖国公夫人和镇安侯夫人。” 回去的路上,晏谨向晏宁解释道,“若不是因着他们,怕是咱们家纵然在京城中置办得起偌大的产业,怕是也守不住。” 晏宁一直低头不说话,原本铮铮的肩头也落下来几分。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惊恐抬起头望向晏谨,“兄长,那姐姐这回的婚事,是不是——” 晏谨先是疑惑,后头又恍然,笑道:“你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难道是母亲设计了叫她与那迟泽私会不成?你嫂嫂偶尔也劝她,莫要闷着头一劲儿往前冲,只她都胭脂油子蒙了心,听不进去罢了。” 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便是有钱也难买到可心意地段的院子,迟家带了大把的银钱进京,却只得了西城一处富商的宅院落脚。 自家住的东城这边儿多是皇亲贵胄扎堆,迟家寻了多少门路,连个最是边缘的小院子也得不着。 身份,地位,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而母亲一向向上社交,如何又愿意将最疼爱的女儿下嫁?想着晏谨说的,若不是因着他们,也守不住置办下的产业—— 晏宁不免就多想了些。 “不过这迟泽行事越发的不像话,近日听闻他同恭亲王的幼子走得极近,养戏子,喝花酒,样样精通。啧,该当想个法子才是......” 他低下头沉思,晏宁也不说话,兰心只低着头倒水斟茶,马车里一时寂静了下来。 才回到家,晏谨便被下了值回来的晏大人唤了去,晏宁自去燕喜院寻了晏夫人说话,告诉她自己安然无恙到了家。 谁知将到院门口,就听到里头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呜呜咽咽,好不热闹。 打帘子的小丫鬟站在门口,噤若寒蝉,见她来,忙大了声音叫道:“是二小姐回来了。” 屋子里面的声音一滞,接着便小了许多。 进得屋内,只见晏敏抽抽嗒嗒,由着春俏就着铜盆净面,许是哭得厉害,两眼红肿如桃子一般。 “母亲。”她小声唤了,一脸疲累的晏夫人方才抬起头看她,“你回来了,与你兄长出去,不曾遇到什么事吧?” “一切皆安,母亲但请放心。”晏宁答道,接着便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良久,有仆妇过来回话,晏夫人才似回了神似的,将事情安排妥当,又吩咐万嬷嬷道: “去将敏姐儿的那个奶妈妈绑了,远远的卖了去,这辈子都不许回京城来。” 万嬷嬷领命要去,晏敏却是不依,撕扯着不叫她走,晏夫人心头才歇下去的火气登时又起,连声问谁在外头。 “母亲,女儿知道错了,到底是吃了她的奶长大,如同我半个娘,且饶她一条性命吧母亲——” 晏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直“咚咚”地跳,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教养出这样一个糊涂虫的女儿,直恨不得一头栽到地上,再不要醒来才好。 外面一阵悉索,许是听到里头又闹将起来,不敢进来,晏夫人连声地唤,却不知自己以为的大声,都被淹没在晏敏的哭声里。 晏宁深吸了一口气,出去打了帘子,叫了几个孔武有力的仆妇进来。 第63章 收拾 晏夫人厉声吩咐了,几个仆妇转头出去,晏敏恶狠狠地瞪着晏宁,抬起胳膊便朝她扑了过去。 “我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偏你这般拆我的台。” 万嬷嬷想要去拦,瞧着晏宁轻巧转身避开,引着晏敏追打。 晏夫人与她使了个眼色,万嬷嬷了然,悄无声息的一转身便向外边儿走了。 这燕喜院的正屋才有多大,兼着晏夫人训斥晏敏,又是在内室里头。 便是晏宁身法再灵活,几回合下来也无处躲去,连忙抓着晏夫人的胳膊藏到了她身后。 此时当真急了眼的晏敏咬牙切齿,眼里盈盈含泪,哭骂道:“你这个烂了心的小蹄子,你是没有乳母吗?做下这起子黑心的事——” “你们够了!”晏夫人气极,一抬手拿了旁边桌几上插了桂花的矮瓶,狠狠掼在了地上,发出“嘭擦”一声脆响。 晏敏登时便全身一震,咬着下唇瑟缩着身子不敢说话。 “你们两个,是想将我气死不成?”晏夫人皱着眉头横了两人一眼,又捂了心口坐下,轻轻喘着粗气。 朝露忙打从床架间的格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倒出两粒天王护心丸小心地递给晏夫人,又忙忙倒了茶水过来,晏夫人就着吃了药,好一时,面色才稍有缓和。 “你也莫要在我面前再做这些子矫揉造作的模样,若不是你那奶母子和奶兄弟帮你传递着消息,把我偌大的后宅当成她自家的产业,你又如何会做下那般没脸的事?可知我为着你这些事,日日恨不得死了去,心里眼里才算干净。” 晏夫人耷拉着肩膀,目光复杂地看着晏敏,说是痛心,也有失望,或许更多的,是内心深处深深的挫败感。 原来先时虽是梁姨妈设计叫迟泽缠上了晏敏,成就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已是叫晏夫人如吃了苍蝇似的犯恶心。 她本是商户人家出身,对着迟家并没有什么瞧不上的心思,只是不齿迟泽的为人,便是捐了官以后,也日日眠花宿柳,非是良人。 想着离了梁姨妈和迟泽,自家女儿天真淳朴,又自幼乖巧,若是好生劝慰,说不得醒转过来,届时大不了再退了亲,与她另觅佳婿就是。 可自晏夫人打着肃清后宅的名头,舍了脸面和亲戚情分,将梁姨妈一家撵了出去以后,自以为后宅里头应是干净了许多。 只是没想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晏敏的乳母陈氏竟是早被迟泽买通,借着儿子在外院当差的便利,竟成了两人鸿雁传书的信使。 这些日子以来,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慢则十日一封,快的话几乎每三日来回传上一回。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月有余,自己竟未曾发现,还道是女儿天性纯良,心里装着一人,便这般死心塌地。 万万没有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的内情。 如今又看晏敏对那陈氏,竟称其可抵“半个母亲”,那自己日日夜夜为她谋划,准备了半个库房的嫁妆与她,又算什么? 自己从她小时候,便与她请了教授各种技艺的师傅,到了年纪,又天天带在身边教导管家,又算什么? 每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与她留了,怜她懂事,只要她说得,自己便做得,最后换来这样的结果,又算什么? 晏夫人的心都碎成了饺子馅儿,区区几粒天王护心丸又能起到多大的效果? “母亲也休要如此说,女儿早就看得明白,母亲不过是想要一个能在人前与母亲争脸面的女儿罢了,只是妹妹不顶事,这才对我好些。可是一旦我不听母亲的,便成了忤逆,母亲生气,威胁,不过是要女儿重新做您手里的棋子罢了。” 晏敏倔强地昂着头站着,眼睛却望着脚下,如今万嬷嬷已经去了多时,想来乳母同她儿子早就被捆起来卖了。 她的眼里流下绝望的泪水,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只是看在晏夫人眼中,却是对她最大的讽刺,变成了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她的胸膛。 “好,好,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晏夫人缓缓摇着头,声音低沉而无力。 晏宁在一旁冷眼看着,便是谁也没有告诉她前因后果,大概也猜出是姐姐的乳母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而姐姐,竟因着要护乳母,向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算她最恨母亲偏心的时候,也未敢如此直白地说出这般扎心的话啊! 看来果然是长在母亲身边的人有些特权,若是她这样同母亲说话,早就被万嬷嬷抓起来丢到湛露院禁足了。 十个手指尚且不是一样长,她从来是最短的那一个。 晏宁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落在晏敏眼里,顿时又成了罪过。 “母亲自来只是说我,我再怎么同表哥来往,也是自家亲戚。可妹妹她只不过见了靖国公世子两面,就叫人家备了厚礼来娶,母亲为何不觉得奇怪?” “啪”地一声脆响,惊得屋里几个人皆都忍不住心中乱跳。 晏夫人一巴掌抡到了晏敏脸上,举在半空的手轻轻颤抖个不停。 光是晏宁看了,都不由自主缩了脖子,往后挪了挪。 她再如何不听话,倒是也还没换到脸上巴掌,没想到竟是叫晏敏开了先河。 晏敏捂着半边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晏夫人,泪眼朦胧,烟眉微蹙成一团,神色哀伤欲绝。 她从小到大,莫说挨打,便是连一句重话,晏夫人也极少对她说。 “你妹妹是如何得的这亲事,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自家还不清楚不成?” 如今晏夫人对这个女儿可谓是失望到了极致,她闭了眼睛,摆了摆手,吩咐道:“把大小姐关到春华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出院门半步。” 朝露才上前应是,便见晏夫人两眼蓦地睁开,冷冷地看了过来:“传我的话,若是大小姐不见了,春华院里能出气儿的,全都打死了事。” 朝露神情一凛,更是恭敬地称了是,上前与春俏一起扶了晏敏,小心地离开了燕喜院。 第64章 常姑姑 眼看着母亲一会儿功夫,就好像老了十岁不止,晏宁不由有些心疼。 才想上去说些宽慰的话,又见晏夫人的目光森然斜了过来:“如今,你可满意了吗?” 晏宁一滞,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却鬼使神差地说:“母亲觉得满意了就好。” 晏夫人苦笑摇头,慢慢转向身后,缓声道:“我养的两个女儿,倒像是前世欠下的债。” 她的语气悲凉,晏宁心中闷闷,如坠冰窟一般,透心透骨的凉。 有的人天生六亲缘浅,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既想通了,她也就释然,欣然一笑,向晏夫人道:“母亲且请安歇,女儿先不打扰母亲了。” 说罢,盈盈一礼后款款退去,只留下晏夫人在越发昏暗的内室中坐着。 走在花园小径上,兰心几回开口,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见晏宁从老桂树下转了弯,看方向,是朝着福安堂去的。 也好,与晏老太太说说话,或许心里便舒畅些。 兰心暗自想着,轻轻吐了一口气。 只是晏宁到了福安堂前,里头静静悄悄,小丫鬟轻轻唤了一声,却是春草打了帘子出来,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道: “今日里夫人叫厨房做了好燕窝送来,老太太喝了些子,又叫了刘妈妈凑了几个人打马吊,一会儿功夫就打起了哈欠,这时已睡熟了。” 晏宁往里头看着,有些担心地说:“祖母一向觉少,这般早就睡下,回头起得早了,不忍吵了你们,又呆呆一个人坐着,好没意思。” 春草知她在老家与晏老太太住习惯了,早知老太太的作息,并不与她争辩,只道刘妈妈也收拾了睡在脚榻上。 “老太太若醒了,刘妈妈自会知道的。”她抿了嘴笑着轻声道。 晏宁点了点头,叫她们多少也警醒着些,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回走了。 只这般一打岔,原来心里冰凉的感觉也淡了三分,内心平静了下来,回到湛露院洗了,也就睡去。 次日一早,常姑姑早早便来到了湛露院,得知二小姐赖床未起,也不着急,慢悠悠坐着喝茶。 兰心忙去叫醒了晏宁,帮她穿衣洗漱,满脸尽是紧张,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听说这宫里出来的姑姑都严厉着呢,春俏常跟大小姐出门,听别家小姐的丫鬟婆子说嘴,道是头顶一个碗,要里面的水都不能洒出来。若是洒将出来,还要抽荆条——” 正说着,突然闭了嘴,拿眼睛偷摸去瞧晏宁,又心虚地缩了肩膀低下头。 这话可是不敢说多了,眼前这位小祖宗可不是什么脾气好的,若是先生了戒备,跟常姑姑扛上,到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要吃了苦头。 晏宁磨磨蹭蹭,直收拾得干干净净,才神清气爽地走出来,向常姑姑盈盈施了一礼。 “我素日好睡,倒叫姑姑久等了。若是姑姑课业上有安排,可以告诉兰心,我自当遵从。” 瞧着她笑眯眯的模样,常姑姑也不托大,早站起身回礼,道:“二小姐说的是,我原该将安排与兰心姑娘说了,只是昨日有事,不曾过来。” 她又转头向兰心道:“往后若无其它要事,可在巳时前使二小姐准备妥当,听闻二小姐院儿里自有小厨房,可学一些简单的膳食。” “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奶奶自有下人服其劳,只是有时候,做做样子还是要的。”她面上带了笑意,温声向晏宁道。 晏宁自无不可,又说了下午上课的时辰,几人也就朝小厨房去了。 兰心冷眼旁观,满心的疑惑,只觉得这常姑姑不似春俏口中说的那般严厉。 有时候二小姐做错了步骤,她也耐心引导纠正,并不会口出恶言。 上午学些简单的饭菜,下午再学两个时辰的宫廷礼仪,几日下来,也没有出现想象中湛露院鸡飞狗跳的样子。 在心里憋了几天,兰心终是在一日夜里向晏宁提起了自己的困惑,没想到晏宁一脸诧异地看了过来。 “我这几日老老实实的听话,为何你总盼着常姑姑骂上我几句,罚上我几回才觉得正常?” 兰心哑然,大小姐相交来往的那些大家小姐,多是温柔娴静,自小有人教导礼仪,尚且还要受姑姑责罚。 自家二小姐今日差点儿烧了柴房,明日就将炒焦了卷成一团的肉丝放到常姑姑面前请她品尝,常姑姑淡定吃了。 听伺候她的小丫鬟穗儿无意间说过一回,道是常姑姑自那日起几日不曾好好吃饭,闹了牙疼,夜里还跑了几回茅房。 就这样,晏宁还觉得自己做得挺好,老老实实听话也就够了? 兰心叹着气摇头,不够不够,哪户人家请了出宫的姑姑来,也不是这般凑合着混日子的。 她不由怀疑起了常姑姑身份的真假。 可是晏夫人也不是那种随意叫人哄了去的人啊?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只没等她想得明白,朝露又过来传话,道是安定侯夫人设了赏菊宴,请了晏夫人带了小姐前往赏花。 因着女儿亲事头疼,许久未曾社交的晏夫人欣然应了,又叫朝露过来嘱咐几句,叫明日里好生打扮了,莫要失礼惹了人笑话。 “天天一出门就担心惹了人笑话,世人哪有那么多心思天天盯着我们家瞧?母亲担心的也太多了些。” 正跟常姑姑学看账的晏宁忍不住嘟囔道,兰心挑了眼皮,偷偷去看常姑姑的脸色。 只见她面色如常,拿笔勾了一处账册上晏宁漏掉的错处,仔细同她讲了,待她点头表示听懂,这才笑道: “二小姐说的是,这世上人千姿百态,总有人将自己缚在那条条框框之中。岂不知如此行事,皆是因为自己地位不够高,权力不够重。若是真的居在高位,便是躺着会客,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晏宁听了,眼睛一亮,连连拍手,道:“哎呀,母亲果真没有看错人,常姑姑真乃我的知音也。” 常姑姑微微一笑,将笔挂上了笔架,又说道:“只是晏二小姐现在还未曾居那高位,所以有些约束,到底还是要受着才行。” 第65章 所谓规矩 晏二小姐顿时塌了肩膀,一脸的索然无味。 “最恨世人将女子束缚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许,偏偏女子自身也是如此。日日拿了尺子去衡量他人,作茧自缚,在我看来,最是可恨。” “可是,二小姐在外还是要依着旁人的尺子过活,才能得自在哩。”常姑姑笑着道。 “是啊,姑姑已经教我许多,可是我还是怕。怕有一日因着这些束缚把自己困住,再也不知我是谁。” 晏宁喃喃,落寞垂眸。 常姑姑但笑不语,只叫兰心将摊在桌上的账本收了,又瞧着外头起了风,吹来阵阵桂花香,不由陶醉。 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在趴在桌上沉思的晏宁身边,问道:“那二小姐自打回京后的抗争,可有什么正向的进展不曾?” 晏宁诧异的眼神斜了过来,却见这常姑姑面上挂着浅笑,凑了近前略歪了头直勾勾地看着她,似很是好奇的模样。 半晌,晏宁才抿着嘴摇了摇头,情绪有些低落。 “我哪里又是什么抗争,只是随心所欲,拿这铁硬的脑袋去撞南墙罢了,末了,还是我疼。” 想起来晏夫人沉默地坐在昏昏内室的身影,她不由有些感伤起来,自己的抗争,有什么意义? “想我年轻之时,也不是很守礼之人,只是吃亏多了,便学会了掩饰。”常姑姑缓声道。 晏宁疑惑地转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掩饰”是什么意思。 “二小姐不愿失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激烈的反抗中,‘我’日渐受伤,似花儿经受雨打风吹后凋零,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叶杆,纵然坚持了,也没有什么用。” “嗯。”晏宁点点头,又在心里说了一句:常姑姑真是我的知音也。 只是常姑姑说到了她的痛处,现在情绪低落得想哭,不想说话。 “二小姐,若是你将‘规矩’视为牢笼,甘心蜷缩其中,自是处处受制;可若是你将‘规矩’明于心,善加运用,又怎知它不能成为你趁手的武器呢?”常姑姑正色道。 晏宁顺了她的话略想一想,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常姑姑道:“姑姑教我。” 是啊,她常常被人拿话挟制住,不过是因为她不懂得京城贵女间的这些谙熟于心的“规矩”。 若是她懂了,比她们还精通,哪里还由得他人说嘴? 常姑姑瞧着她不住地笑,时世子说的果然没错,这位晏二小姐,可不是什么庸人。 她久在宫中,可性子自来活泼,先时吃了不少的苦头,也曾像晏二小姐一般困惑,迷茫。 不过她总有一股子狠劲儿,在宫里步步为营,安安稳稳熬到出宫。 又兼着在宫里看沧海桑田变幻,人与事的纠缠,顿悟了许多道理。 原以为到了年纪放出宫,寻个小富即安的庄户人家的老实男人嫁了做续弦也使得,没想到这宫外的情形比她想的还不容乐观。 先一步出宫的姐妹与人做了续弦,却被前头太太的儿女算计,惹了夫君生厌,日日以泪洗面,纵使手上有些宫里存下的私财,也被哄骗得都交得七七八八。 探望过她一回之后,常姑姑便歇了嫁人的心思,她虽自忖有不输旁人的心计,却是不耐这么点子家财还要算计来,算计去,也不嫌烦。 在诚安伯府落脚的姐妹邀她做客,没想到竟偶遇了靖国公夫人,得她青眼,去了靖国公府教导前靖国公的孙女。 只是那位小姐一时古板,一时娇纵,一副被惯坏的模样,叫她实在头疼,天天板着一张脸,直觉得自己早晚嘴角下拉,僵成一副骇人模样。 这回却是靖国公世子说动了她,想来见见这位有趣的晏二小姐,来了之后,果然觉得极为有趣。 自己多年以来悟出来的道理,若是在旁的小姐面前说了,说不定转头就要将她告了,被人安一个带坏小姐的罪名。 没想到这位晏二小姐竟是一副将她引为知己的模样,兴致勃勃听她说。 “今日有些晚了,明日里二小姐赴宴,却是可以冷眼旁观,身边的那些小姐夫人们,是如何依着‘规矩’去做的,瞧清楚了,回来再同我说。” 笑意打从晏宁的眼角溢出,她狠狠地点头,第一次开始盼望明天的赏花宴早些到来。 一大早的兵荒马乱了一阵,总算是收拾好,兰心才拈了块点心与晏宁垫垫空空的肚皮,晏夫人身边的冬雨便过来了。 “夫人说叫二小姐收拾好了去燕喜院用早饭,已是同厨房里打了招呼了,连大小姐的份额一起送过去,兰心倒不必再跑一趟去说。” 冬雨同兰心差不多大的年岁,小时候一个巷子里长大,早就熟识,说起话来也透着热络。 兰心悄悄问了缘故,冬雨掩了嘴趴在她耳边小声道:“这是二小姐定亲后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露脸,夫人自然要多照看着些。” 兰心越发上心,挑的衣裳首饰皆是打从明州回来后又才比了身量做的,花样时新,颜色鲜丽也有,淡雅也有,随意搭配起来也好看。 饶是如此,过了晏夫人的眼,到底还是瞧出几分不满意,吃罢饭回来重新换了衣裳梳了头,这才坐上了马车。 晏宁自回来晏夫人身边以后,先要学规矩,后来被禁足,难得有几回出门的机会。 但是像这种高门望族贵女齐聚的聚会,却是不敢随意带她参加的。 说起来这回还是第一次,是以她很有些激动。 到了安定侯府后宅的花厅中,见过了安定侯府的老太君,被侯府的四小姐引着去廊下里看花。 一抬眼,看见了一个熟人,正是晏谨大婚时,在自己家里曾见过的姜小姐,此时正倚了栏杆同一贵女说笑。 “姜小姐,你几时来的?下车的时候,我没看见你。”晏宁记得她是个擅长刺绣,性子腼腆的姑娘,所以主动上前问道。 姜玉蝶听得人唤她,忙转了头来,看见晏宁,自然还记得她,便笑着说道:“我来得早,有些日子没见你。” 第66章 姜玉蝶 “是,我陪兄嫂回明州接祖母来京城。”晏宁浅浅笑着说。 “没想到你竟还出了趟远门。”姜玉蝶睁大了眼睛叹道。 她父亲是御史台的御史,母亲原在苏州做绣娘供父亲读书科举,待他高中之后带了大女儿进京团圆。 那时,姜玉蝶还不曾出生哩,后来父亲的妾室生了庶姐,母亲隔年生下了她,却因产后大出血,难产死了。 父亲娶了同僚牵线的继室,生了儿子,内宅之事全靠继母当家。 姜玉蝶小时候也同晏宁一般,爬树下水,野得跟个假小子似的,直到七岁那年,向来不管事的姐姐对继母说,要教授妹妹做女红,做些绣活儿去卖,也好贴补家用。 既是来钱的巧宗儿,继母哪里有不愿意的,自是千肯万肯,于是姐姐姜玉凤便接过了教导妹妹的职责,直到她出嫁。 而此时,姜玉蝶也从假小子,在她身边潜移默化地修成了个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 不过她自出生就在京城,所去之处不过是京城里头各家宅中做客,连城外的宝林寺,继母都不曾带她去过。 又听晏宁说跑了那般远的地界儿,不由好奇拉了她,叫她同自己说说。 原同她谈天的小姐问了晏宁是谁之后,便走到一旁寻别人说话去了,两个人头凑着头,小声说着晏宁在路上的见闻。 姜玉蝶不住发出惊叹之声,又遗憾道:“林姐姐不在这儿,不然她倒可以同你说一说外头的事情,也叫我长长见识。” 她口中的林姐姐,便是定南伯林正的三女儿,名唤林映冬,为人最是谦逊守礼,温柔大方。 不过因为这回是安定侯府的赏花宴,而她又定给了安定侯世子顾昀为妻,年下便要过门儿,不好过来。 听得姜玉蝶说了缘故,晏宁不由奇道:“难道这位林小姐也常常出远门不成?” “哪里有的事?不过是林夫人在京郊有处田庄,养的一眼好温泉,林姐姐每逢夏日便随同母亲去避暑,也比我走得远些。” 说到最后,她不由有些黯然,晏宁瞧着她情绪低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的小手交握,也让姜玉蝶心中的酸涩倏然少了几分,又复了笑颜。 她从身上拿出自己绣的一张手帕,要送给晏宁,晏宁很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我也没有带什么东西,如何给你回礼——” “都道手帕交,我与你谈得来,赠你手帕,咱们可不就是手帕之交了?你若心疼我,回去后正经下了帖子请我来玩,我定记得你的好的。” 姜玉蝶笑眯眯地说,晏宁想说自己也做不得请她来做客的主,只是看着她希冀的眼神,这话到嘴边打了几个转儿,到底没有说出来。 旁边有人“扑哧”笑了一声,捏着嗓子道:“姜家妹妹又胡乱逮了人想要出门做客了,小心姜夫人知道了又要将你关着做女红去卖。” 姜玉蝶的脸“腾”地便红了,她睁大眼睛瞪了过去,却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裙子的妙龄少女手拿团扇遮了脸,瞧着她两眼尽是轻蔑。 待看清来人的身份,姜玉蝶一下似泄了气一般,使劲儿瞪了她一眼,嘟囔道:“关你什么事!” 少女嘻嘻笑着,歪头走过来,伸手要去拿姜玉蝶正与晏宁推来推去的帕子,却被晏宁一把抢过,若无其事地收进了怀里。 少女一愣,这才正了神色,上下打量了晏宁几回,又嗤笑一声:“这位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从来不曾见过?” 方才同姜玉蝶说话的那位小姐此时也未曾与别人聊天,听见她问,略踌躇了一下,便轻快走过来,伏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少女讶异地转头看了那位小姐一眼,再看向晏宁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原来,你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晏二小姐啊!”她低声喃喃,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的女孩儿耳中。 齐刷刷地盯来许多目光,晏宁还没怎的,同她站在一起的姜玉蝶却一下红了脸。 “于小姐,我们自说话,你跑来插什么嘴,此时还想——”她素来不惯与人吵架,绞尽脑汁想了几句,一开口就卡了壳。 “还想怎样?”于小姐眼波流转,在她与晏宁身上又无礼地打量了几回,“我只是好奇,名动京城的靖国公世子,最后选了怎样一个佳人共度此生。” “只没想到,也不如何嘛。”她又“扑哧”一笑,好生做作地拿扇子挡了脸,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里面,半丝笑意也无。 姜玉蝶气红了脸,深吸一口气,才要站出去,却被晏宁拉住。 只见她上前一步,学着于小姐方才的模样自上而下颇为傲慢无礼地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嗤笑一声,道: “我以为京城贵女多是知礼守礼的大家闺秀,没想到还有于小姐这样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子争风吃醋的闺阁女儿,实在是叫我大开眼界。” 于小姐早在被她无礼的目光打量的时候便开始浑身不自在,等她话出口,更是红了脸庞,粉了脖颈,浑身似火一般烧了起来。 周边的窃窃私语之声萦绕在耳边,像夏日里如何也赶不尽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乱飞。 “你!你胡乱说些什么!”她一跺脚,指着晏宁尖着声音叫道,眼圈微红,嗓音颤颤,将哭未哭的模样瞧着自是委屈极了。 晏宁眉目微挑,樱唇稍启,带着些许讶异道:“于小姐,我可什么也没说呀,你这样就要哭了,倒显得像我欺负了你似的。如此矫揉造作,难道就是于府的家风不成?” 这下,于小姐脸色立时煞白,慌乱地左右看去,瞧着有几位小姐正低头俯耳不知说些什么,心下更是惊慌无比。 她私下里爱慕时嘉,也曾暗夜里幻想过与其有所交集,虽然这位靖国公世子并不一定知道她是谁。 可是少女怀春,哪里是有什么道理好讲。 而且,据她所知,在场的京中贵女里头,有此心思的并不只有她一个。 第67章 蓝颜祸水 于小姐原本的打算,只要自己站出来挑起事端,将大家的目光都引到这个只称得上几分清秀的翰林学士家的小姐身上,自有同样爱慕时嘉的贵女与自己站在一起,同仇敌忾。 没想到,这位翰林学士府上的小姐,出口竟这样粗俗无礼,什么“不属于自己的男子”,什么“争风吃醋”? 这是一个闺阁女儿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的话吗? 偏偏她说这话时,离自己那样的近,声音又不大,听见的小姐们必定是不多的。 可恨自己被她一时打晕了头,竟自乱了阵脚,这时周围的小姐看向自己的眼神,颇多审视。 于小姐不由懊恼万分,又恨这些小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竟无一人伸出援手,肯拉她一把。。 晏宁嘿嘿一笑,退开一步,站到了姜玉蝶身边,抓了她的手温声道:“好姐姐,我母亲与我请的教养姑姑教过我,女子行事以端庄大方为主,可不能学些入不得眼的小家子气,叫人笑话。” 说罢,她含笑抬眼,瞥了于小姐一眼,直将她气得捏着团扇的手抖得止不住,紧咬着下唇两眼水汪汪的,偏偏又说不出话来。 几个站得近的小姐自是听到了两人冲突的前因后果,只是有人不欲惹上是非,有的人却是怵了晏宁那荤素不忌怼人的话,此刻都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一般,默不作声。 还有几个原本想站出来讽刺晏宁两句,听得她同姜玉蝶这样说话,思量之后,又忍不住止了脚步。 若是于小姐这样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是小家子气,那上前帮腔的自己又算得什么? 晏宁的心情极好,拉着姜玉蝶去赏菊。 常姑姑说得对,这“规矩”二字,你若将它当成束缚你的牢笼,便会叫它制得寸步难行。 如果依着自己原来的性子,要么忍气吞声受了于小姐的话,怕是她更有几箩筐的话出来,等引来更多的小姐加入,那她这种没有急智的乡下姑娘定会一怒之下与人动手争高低,回家了又要被母亲怪她在外丢了脸,将她禁足。 可是若是像今日这样反驳回去—— 嘿嘿,莫说,这心头是真正的爽快呀! 她与姜玉蝶赏花,不时还停下来驻足,姜玉蝶说,她要将这花画成花样子,再绣到衣裳和帕子或者炕屏上。 “定是极美的。”姜玉蝶兴致勃勃地同她说着。 晏宁不懂花,不懂画,亦不懂刺绣,但是瞧着姜玉蝶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她的心里也是欢喜的。 这时,伴着一阵喧哗声,远远的两个雍容华贵的少女手拉着手自游廊上被丫鬟簇拥着走开,一个少女半侧着身子,正同另一个说笑。 “是舞阳郡主来了!”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顿时,廊下赏花的贵女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晏宁身上。 而晏宁还踮了脚,勾了头,想要看清楚郡主的模样。 她自来京城,还没见过皇亲国戚呢,怎能不好奇? 只见正面而来的那位少女杏眼樱唇,小脸儿只有巴掌大,白皙的皮肤上面泛着淡淡的粉色,眉目如画,叫人言语描绘不出的漂亮。 “她长得可真好看啊!”晏宁由衷地赞叹道。 姜玉蝶忙伸手拉了她,小声提醒道:“你可低调着点儿,她定是恨极了你的。” “恨我做甚?”晏宁愕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般美人儿,她亲近还来不及,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她,叫她恨上了? 姜玉蝶低着头做了个口型,晏宁认出,她说的是:“时嘉。” 啊,这个招摇的花蝴蝶,竟然招惹了这么多的贵女倾心吗? 如今倒是给自己找下了麻烦,一个于小姐也就罢了,她略施小计,便已拿下。 可对面这位美人儿可是堂堂的郡主,只怕动动小手指头,就能叫她吃上不少苦头。 真是“蓝颜祸水”! 晏宁不由暗骂道,而她所念叨的此人如今正在安定侯府前院儿的书房里头议事,冷不丁大大打了个喷嚏,唬得安定侯连连关切,是不是受了风寒。 “无妨,无妨,许是鼻子里头进了灰尘,也未可知。”时嘉微笑着止住他的动作。 而后又道:“那王阿牛只不过是个外围的成员,还不曾接触到反贼的要紧人物,能问出这些,想来已是极限了。” 安定侯顾成义赞同地点点头,又迟疑道:“世子说的是,只是若是不了解情况便增兵,只怕恭亲王那里不会应允——” “所以,我要请侯爷帮忙,写一封书信,由我派人带去江南,向包怀安借兵。他是老侯爷的部下,纵然现在老侯爷没了,也该有三分香火情——侯爷以为呢?” 他面上似笑非笑,似乎就是在告诉顾侯爷,我给你挖好了坑,你跳,还是不跳呢? 安定侯脸上的汗细细密密地出来,忍不住咽下口水润喉,干笑道:“世子这话说的,朝廷有事,自是我安定侯府有事,但有差遣,不敢推辞。只是这包怀安当初跟随我父亲领兵之时,尚且只是小小百户,如今大权在握,我怕——” 他尴尬地看着时嘉,打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抬手擦了擦汗,又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我怕纵然是我写了信,也抵不得什么用处哩。” “顾侯爷真的是太过自谦了。”时嘉漫不经心地往后靠着椅背,将胳膊放松搭在扶手上。 “去岁老太君六十大寿,包怀安千里迢迢叫人护送了一人高的红珊瑚树过来,为了避人耳目,自侯府后门进入,此事想来不是捕风捉影吧?” 安定侯的面色“刷”的白了,豆大的汗珠自他宽阔的额头流下,他颤巍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前年顾侯爷嫁女,原说是婺州书院山长之子,细查之下,发现原是包怀安不出五服的同族,这样一来,顾侯爷与包怀安更是亲上加亲,这话,不假吧?” “世子,你,你查我——”安定侯此时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靖国公世子,心下五味杂陈。 第68章 借兵 恭亲王摄政,如今皇帝已然长成,依旧没有还政的的意思,反而将皇权在自己手中握得更紧,对于他们这些功勋老臣也颇多避忌。 安定侯原为避免恭亲王猜疑,特意与包怀安商议好了,两家明面上断了来往,私下里却依旧亲密。 没想到,这些,竟全然被时嘉知道得清清楚楚。 安定侯此时心里发虚,嘴里发苦,若是此事曝光,他不仅要应对恭亲王的猜疑,还要面对年轻皇帝的责难。 可恨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先把面前的靖国公世子时嘉给应付过去吧。 “世子,此事,你听我分辩——”安定侯声音不似先前那般浑厚,反而透着一股讨饶的意味。 时嘉轻笑,一摆手道:“顾侯爷无需对着晚辈辩白什么,如今晚辈求到顾侯爷门上,只想问一句,这忙,顾侯爷可愿意伸手相帮?” 见安定侯还有些犹豫,时嘉眉宇间露出几分不耐来。 “侯爷以为,我巴巴地跑过来告诉侯爷这王阿牛一事是为何?” “这——”安定侯想不明白,他心里也正纳着闷儿呢,时嘉奉了皇命去查严州明王造反一事,查了一半又回了京城。 现下又出现在自家,开口就要承他的人情去借兵,他竟不知,时世子以为查出了他与包怀安有联系,便能拿捏了自己为他做事不成? 虽说有一定的可能性,但是紧急时刻耍个赖什么的,倒也不是没做过—— “我当时与晏明心同行回京,因随行有家眷,耽搁不得,便把这王阿牛寄于明州兵营中关押着,当时裘千户腾不出人手,只好拜托了游学至此的余先令照管,待我回去再移交。” 时嘉淡然一笑,说道。 安定侯却是面色一正,带了几分肃然,隐隐还有些薄怒夹杂其间。 “时世子,那可是我姐姐唯一的遗孤!”他强忍了怒意,站起身向着时嘉道。 安定侯一母同胞的姐姐许嫁秀州余家,可惜红颜薄命,在唯一的儿子余先令七岁那年,终敌不过病痛折磨,一命呜呼。 而她的夫君余江流与其伉俪情深,日日思念成疾,不出两年,也随着她撒手人寰。 那一年,余先令九岁。 “所以你这做舅舅的才不能不管啊!”时嘉笑得像个小狐狸,不顾安定侯的愤怒,接着说道。 “余公子与某一见如故,深夜促膝而谈,恨不相逢早,是以当他听说某所遇难处,才仗义出手相助,此乃大节,大义也。安定侯有甥如此,该多些安慰才是。” 安定侯深吸了一口气,扯起一丝笑容,放缓了语气道:“我安定侯府深受皇恩厚重,如今时世子办着皇差遇了难事,莫说我略能帮上一二,便是能力有所不足,也该帮着想想办法才是。我这就手书一封,世子可带着此信前往包将军营中借兵。只是包将军身负守边重任,能借出多少,我可不敢打包票。” “无妨,安定侯深明大义,愿救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肯为圣上分忧,已是百官所不及。” 书信在时嘉的注视下完成,写完晾干墨迹,安定侯身后已是被冷汗浸湿。 以前同时嘉打交道,不过是将他当作是晚辈相待,今日交锋,才知其锋芒毕露,已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小瞧不得。 时嘉将书信看了一遍,方才满意的贴身收好,又提出要去给侯府的老太君请安。 这是他做为晚辈执礼,安定侯自无不可,只是叫人进去知会了一声,让女眷回避。 没想到还没走到花厅门前,便遇了尴尬事,安定侯远远看见一群少女小姐们围在廊下,分成两边对峙。 走近了一看,却是晏宁护着姜玉蝶在身后,梗着脖子瞪着面前的舞阳郡主,四周围着的小姐们或是不吭声,或者开口指责于她。 “郡主不过是要拿她的帕子一看,这是瞧得起她,偏她不好生递过去,竟跌了手,掉落在地,难道叫郡主亲自弯腰去捡不成?” 声音最大的,还当属安定侯的幼女顾惜芸,亲爹一听就听出来她的声音,不由抚额,又连声催促着管家娘子快些去让这些小姐们散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得知是安定侯陪着靖国公世子来了,原本一脸淡定,睥睨着晏宁二人的舞阳郡主立时换了脸色。 她红着眼眶一脸委屈地跑到时嘉身边,抬着巴掌大的小脸,楚楚可怜地叫着。 “时嘉哥哥,你来得正好,这两个女子好生无礼,分明不将我看在眼里,羞辱于我——” 一边说着,她扬手去拉时嘉的胳膊,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笑着朝人群走去。 “我道是谁闹出这般大的阵仗,原来你也在,却不叫人意外了。” 晏宁此时正一肚子火,又看他与舞阳郡主相熟的模样,纵然是迎着笑脸,也不想理他,只将脸扭向一边,装作没看到他。 时嘉热脸贴了冷屁股,十分的尴尬只有舞阳郡主与之等同,不由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鼻梁,干笑了两声。 “这般多的人,也不知道与我留些面子。”他靠近晏宁,低声说道。 旁边忐忑站着的姜玉蝶蓦然瞪大了眼睛,朝着晏宁脸上看去,晏二小姐登时便如煮熟的鸭子一般,浑身烧得发烫。 两人已经定亲,此时人又多,可不好再啐他一口叫声“登徒子”便罢,良久,她才慢悠悠转身,朝着时嘉福了一福。 “世子这话说得可是妙得很,好似我就是那专门无理取闹的人,到哪里都要闹出一番阵仗才行了。” 她的声音清柔,尾音上扬,带着少女的纯真,听在时嘉耳中,不由有些心痒痒。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哪里的话,我是说,难得在外头见到你,不如陪我一起去跟老太君请个安罢!” 说着,便不容她推拒地牵起了晏宁的手,朝着花厅走去。 半晌,安定侯才清咳了一声,挥了挥手:“众位小姐且都散了吧,有外男在此,不好聚集,小心闹了笑话出来。” 他又警告地瞪了一眼顾惜芸,换来女儿一个大大的鬼脸。 第69章 苦涩 安定侯随在时嘉身后而去,而先前聚在一处的小姐们也皆听话散去。 舞阳郡主看着前头施施然牵着晏宁的手的时嘉直将银牙咬碎,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印痕来。 顾惜芸心疼地看着她,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时世子今日竟出现在侯府,若是知道,定会提前知会郡主的——” “无妨,不怪你。”舞阳郡主咬牙切齿道,眼圈儿却难以自抑地红了。 今日赏菊,她知道安定侯夫人请了晏宁,本不打算来,只是在恭亲王府中越想越气,加上顾惜芸亲自来请,这才来了。 见到晏宁的那一刻,她就打定了主意,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与她抢时嘉的晏二小姐一点颜色看看。 本来还顾惜着些脸面,没有直接冲她发难,反而拿了她身旁素来软弱的姜玉蝶做了筏子,没想到晏宁竟直接站了出来,要与她出头。 舞阳郡主本就是冲着她来,自是摆了架势要好好儿教训她一顿。 这才有了时嘉来时所见的那一幕。 素来硬气的晏二小姐只装了半日淑女,便在舞阳郡主面前露了原形。 当时嘉拉着她的手往花厅走时,晏宁几次要甩开,都被他有力的大手紧紧箍住。 直到了花厅门口,小丫鬟低眉顺眼地站着,不敢抬头看一眼,时嘉这才松开了晏宁的手,理了理衣裳,大步走了进去。 晏宁抚着被握疼的手腕,撅着嘴跟了进去,却见时嘉一脸春风得意地同老太君问安,将老太太哄得喜笑颜开,叫他无事多来侯府走动。 跟在后面进来的安定侯听见这话,不由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没站稳,引得老太君一连声地问:“是不是前些时日摔伤的腿脚还没好?” 安定侯连忙安抚老太君,叫她勿要担心,却又向着时嘉投去夹杂着几分幽怨的目光。 时嘉哄得老太君开心,又向一旁坐着的晏夫人行礼问安,老太君对他又是一顿好夸。 另有旁的夫人大声夸赞,道是晏夫人寻了个好女婿,晏夫人顿觉面上生辉,神采都明亮了几分。 只有晏宁憋了一肚子的火站在一旁,看着如穿花蝴蝶一般在老太君和晏夫人中间左右逢迎的时嘉一脸的鄙夷。 一转头瞥见晏夫人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连忙又低了头,趁着无人注意,拿脚在地上狠狠搓了搓。 这个时嘉,每每就会惹她生气,还说什么日后当靖国公夫人为难她的时候会护着她。 呸,满口的鬼话,谁信谁是傻子! 因着有未出阁的小姐们避到了屏风后头,影影绰绰,人头攒动,时嘉并未多留,只略寒喧几句,便随着安定侯退了出去。 晏敏随着众小姐自屏风后出来,面色苍白,望向晏宁的眼神十分复杂。 今日晏宁所受的瞩目和赞扬,原本应是她该得的! 可是她现在却要跟着各家的小姐一起,挤在那挤挤挨挨的屏风后,透过屏风间的缝隙看着这位玉树临风的靖国公世子。 她心里泛着苦涩,突然有些后悔与迟泽定亲。 迟家,不过是挤不进京城名流世家的普通商户而已,连个皇商的名头都不曾捞到。 若是她成亲之后,再见了身边这些柔声细语的小姐贵女们,是不是也要跪下行大礼? 晏敏越想越是无助,日后,她的妹妹是要嫁给靖国公世子做妻子,再往后,她会是靖国公夫人—— 莫说什么迟泽捐了官,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寄禄官罢了,恭亲王专权敛财开的路子。 皇上总有一天要收回政权的,到时候,这恭亲王卖出去的官儿又是什么下场? 总归不会叫受到重用,走到哪里都要受人轻视。 若要再追查起来,溯源问罪,自己会不会随着一起被贬为庶民,届时连那金钗都不许再戴,纵有再多钱财,又有何用? 晏敏越想越怕,把自己吓了一身冷汗出来,站在晏夫人身后不再发一言。 直到回府之后,晏夫人还在与万嬷嬷感叹:“今日瞧着敏姐儿倒是乖巧,可见处置了那陈氏是应该的,不过几日断了书信,便不似先前失了魂儿那一般。” “大小姐自小就是知礼的,前些日子说不得是叫人迷了魂儿,待想得明白,大小姐就该明白夫人对她的一片心了。” 万嬷嬷一边服侍晏夫人脱了外头的大衣裳,扶着她坐到了床榻上,一边叹道。 “但愿她能真的懂。”晏夫人这些时日以来,因着晏敏与迟泽的事添了不少的白发,自然更希望她早些醒悟过来。 晏宁回了湛露院,梳洗了之后,满脸的笑意也还掩也掩不住,哈哈笑着在床榻上打了几个滚儿。 她在路上就将自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将于小姐怼得哑口无言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兰心。 “你是没看见她雪一样白的脸色,嘴巴颤颤连话都说不好,真是笑死人了。” 兰心随着她笑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劝慰道:“小姐在外也该注意着些,尤其这样不叫奴婢们进去服侍的场合,小心有那身份更高的人瞧不过,倒压制住小姐,叫你吃了亏。” 她这样一说,晏宁便想起来了舞阳郡主,遂息了笑,与兰心说起了此事。 末了,还拍了拍胸脯后怕道:“幸好当时时嘉过来了,若不是他开口打岔,说不定我这臭脾气与舞阳郡主对上,真像你说的那般要吃了亏去。” 听着她说自己的“臭脾气”,倒有些自知之明,兰心哭笑不得地收拾着衣裳,一边说道: “既是知道自己的短处,就莫要一头撞了南墙去,咱们二小姐是聪明人,想来当是不会做那样的傻事。” “那可说不准。”晏宁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打从床里头传了出来。 兰心微微一笑,再撩了帐子瞧去,晏宁抱着锦被已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今夜对于晏敏来说,却是难熬得很,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三更鼓响,心里头依然乱槽槽地,阖不上眼睛。 索性披了头发起身,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第70章 悔 她原是母亲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小姐,如何叫那迟泽一下就哄了去呢? 也许,是从宝林禅寺相看那一回开始,自己看着靖国公世子的眼神似乎像粘在妹妹身上一般,心中刺痛; 亦或许,是更早的时候,本来什么东西都是她的,妹妹来了,瞧着这个也好,那个也好,陈妈妈说,让她把屋子里的物件儿收拾起来些,免得二小姐瞧上了开口要,做姐姐的,太小气了也招人说嘴。 那时她心里头便有些不悦,这屋子里头的东西都是母亲精心为自己置办的,她说想要就要? 虽然晏宁嘴上不曾说什么,到底在她心里扎了一根刺,看着母亲,也不如以往那般欢喜自己了。 每日里安排着给妹妹做衣裳,打首饰,有时还叫她去帮着参详。 可知她并不想掺和进妹妹的这些事里,她自也有女儿心事,可母亲总在同她说妹妹,妹妹—— 安知她长了这般大岁数,突然多出了一个妹妹,要与她分母亲的宠爱,心里该有多窝火。 晏敏又是一阵心烦意乱,秋日的晚风已带了些许微凉,她不由轻扯了一下身上的衣裳,面上更多几分自怜。 那日,迟表兄挡在自己身前不叫走,口中说着些轻浮的话,直叫她面红耳赤。 是哪句话触动了她的心呢? 或许就是那句,“表妹可知,我满心满眼都是你——” 当时她还天真地抬头问他,“你说的,可是真的?” 便是如今想起来,也觉得心中微甜。 只是现在陈妈妈被撵了出去,再也无人敢帮着迟表兄传了书信进来,这心里念着扯着,总有几分慌乱与不安。 突的又想起今日时嘉那副好相貌,往那儿一站,气宇轩昂,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屏风后的一众小姐贵女们偷眼瞧着,皆都红了脸。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被迟表兄所惑,今日里同着他并肩走进花厅的,就是自己了。 忽而心里又酸涩,晏敏痴痴望着窗外月色,直到夜袭风冷,忍不住开口打了个喷嚏,这才胡乱往床上躺了,沉沉睡去。 一夜好睡,晏宁起得也早,由着兰心服侍梳洗后,便神清气爽地往燕喜院去,给晏夫人请安。 只到了那里,门口的小丫鬟却说,晏夫人天还未亮就被春俏唤了去,道是大小姐夜里着凉发热,瞧着似是不好。 晏夫人急急地便过去了,这时还不曾回来。 既是姐姐生病,晏宁也不好就此回转,便又带着兰心往春华院去。 走到半路,恰遇到了乔氏,原来也是听说晏敏病了,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手的。 “嫂嫂怀着身孕,便是帮忙,也不敢叫你上前。”晏宁笑道。 乔氏无奈瞥了她一眼,拿手指在她额上点了点,道:“那我这做嫂子的听说小姑子病了,也不该在房里躲懒,总要露面的。” 晏宁一缩肩膀,吐了吐舌头,“正该如此。” 两人相伴同行来到春华院,听见里头传出呜咽的哭声,叫过门口的小丫鬟问了才知,原来已是请了大夫瞧过。 “赵嫂子已拿着方子去外院儿寻人抓药了,只是大小姐难受得紧,正与夫人说话。” 小丫鬟年纪不大,能将事情说清楚已是很好,乔氏点了点头,遂走到门前,仔细听了一回,才开口高声道: “母亲,大妹妹的病可要紧?若不然我叫人去寻了大爷,拿了老爷的名帖请了太医院的太医来瞧?” 里面的哭声顿息,很快,晏夫人快步走了出来,瞧着眼眶也是红通通的,一看见乔氏,便出言嗔道: “你这还怀着身子,敏姐儿只是受了风寒,虽是寻常,到底你是双身子的人,何苦又巴巴跑过来,快些回去歇着,以后这有病人的地方,全不许你接近。” 又指着珊瑚和玛瑙说了一通,将乔氏撵出了春华院,又追出来道: “就是因着一家子姐妹,谁还能怪你短了礼数不成?反而怕过了病气,我才要怪你。” 乔氏自然笑着应是,又关切了几句,才在晏夫人的再三催促下回转。 晏夫人转身,看见了晏宁,目光有些复杂,良久,才悠悠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你进来吧。” 兰心看着晏宁随晏夫人进去,又有些担心,怕她这炮仗脾气在晏敏的屋子里头一言不合,一点就着。 正忧心间,一转头看见赵嫂子回来,忙迎了上去。 赵嫂子看见女儿,便知道二小姐来了,不由叹了口气,将兰心拉到一旁说话。 兰心惊愕地抬起头,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怎么使得?” 赵嫂子忙拉了她,要她噤声,又低声道:“这大小姐端的是被宠坏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连我们这当下人的都懂的道理,偏偏她这般——” 兰心心头闷闷,暗忖道:她哪里是不懂,不过是只想着自己,全然不曾把二小姐放在眼里罢了,又岂肯叫二小姐在婚嫁上压自己一头。 自小受尽了父母的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消装得乖乖女,便是要天上的月亮,晏夫人也肯使了钱叫人打了金月牙儿的钗环戴在她头上。 一时又为晏宁委屈,亲眼见过她在明州的模样,才知道在这京城之中,她已经在努力融入,却依旧不得其门而入,过得甚是辛苦。 晏宁此时在屋内却是坦然,无论来多少次,她都羡慕姐姐屋里比她的房间更为精巧。 那烟笼纱的窗帘子似雾迷蒙飘在窗前,隐隐约约露出窗外的翠竹,半遮半掩间,才更添许多情趣。 还有墙上挂的牡丹图,说是父亲在她十五岁生辰时亲手画的,母亲叫人拿到外头,请工匠精心装裱好,才挂了上去。 床上的晏敏听得脚步声,虚弱的声音自帐中传来:“可是妹妹来了?” 晏宁柔声应是,抬头看了晏夫人一眼,轻巧地绕过她,坐到了床前。 “姐姐感觉可好些了?” 晏宁看着帐里晏敏形容憔悴,不复昨日艳丽容颜,心头微涩,往日姐妹俩吵架拌嘴的事全然抛在脑后,只关切问道。 第71章 体面 只这姐妹情深并未坚持多少时候,便在晏宁惊怒的叫声中烟消云散。 “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竟然连这样不为人的法子也想得出来?” 晏宁一脸怒色起身,恨不得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只不用她动手,已气得满脸通红的晏夫人上前,扬手,“啪”的一声脆响,将晏敏打趴在床褥上,青丝散落一片。 “孽障,你那脑子里是进了水,还是本就是一窝草包?我是前世做了什么孽,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晏夫人抬起的手颤抖着指着她,身子摇摇欲坠,万嬷嬷暗自轻叹一声,上前扶住了她。 “母亲,女儿长大了才知道,母亲不只是女儿一个人的母亲,你原来总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其实不是的。” 晏敏伏在床榻上,散乱的青丝遮住了脸,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是那声音越发地坚定,“你只是哄着我,哄着我听你的话,哪里又是真的把我放在心尖儿上疼?” “若是真的疼我,便是我再如何哭求,你也不该,不该许我嫁与那上不得台面的商户人家,由着那老肥婆当着你的面踩我的脸!” 她慢慢扬起头,哀怨地看着晏夫人,声音尖利地说:“我年纪小,不懂事,难道母亲也不懂事吗?” “你,你——”晏夫人指着她,手抖如筛糠,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软软地便倒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晏敏脸上又挨了一记耳光,却是晏宁实在看不过眼,终是出了手。 “这么多年母亲的疼爱,把你养成这个样子。真真不如养条狗。” 她声音不大,却是咬着牙一字一字说出来。 万嬷嬷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了瘫倒的晏夫人,晏宁上前帮着扶了,又高声叫人进来。 万嬷嬷拉扯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好歹给大小姐留上两分体面——” 抬头看见晏宁冷冷的目光斜过来,立时便缩脖子闭了嘴。 “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她若是行得正,立得端,还怕没有体面?” 晏宁的声音清脆,带着些微明州那边的口音,此时听在万嬷嬷耳中,叫她面色一阵阵发烫。 赵嫂子机敏,带了兰心进来,看见晏夫人这般情形,晏敏还倒在床上“呜呜”地哭,站在一旁不敢吱声儿。 “去,叫几个有力气的女人进来,抬了母亲回燕喜院。”晏宁吩咐道。 赵嫂子迟疑着说:“这,一时也没有趁手的东西,若是路上将夫人摔了——要不,先将夫人安置在大小姐这里......” “我想母亲不会喜欢你这样安排。”晏宁冷冷地说,却没有过多解释半分。 兰心拉了一把赵嫂子的胳膊,示意她别再说了,赵嫂子闭了嘴,出去寻了身强力壮的仆妇过来。 才找齐了人进门,里头一阵喧哗,却是晏夫人被万嬷嬷掐了人中,悠悠醒转。 赵嫂子这才松了一口气,仓促之间,只能卸了大小姐院儿里的门板急用,只是这东西抬晕倒的晏夫人,到底有些不像。 “扶我,回去。”晏夫人抓着万嬷嬷的手强撑着站起来,晏宁忙去搭手,被她一把拂到一旁,抓住了朝露递过来的手。 晏宁望着晏夫人踉跄远去的背影,银牙几乎要将下唇咬破,握在袖下的手不住的颤抖。 才一进来,说不得两句话,晏敏便说起,与靖国公世子时嘉的婚事,原是她的,只是她被表哥蒙骗,堵了心,这才叫晏宁捡了便宜。 “若你还当我是姐姐,该当主动与时家去说,把亲事换回来才是——” 现在想起来,晏宁还心中一阵作呕,不知她如何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常姑姑在院儿里坐着,笑眯眯地瞧着小丫鬟叠石子儿,听见院门响,望了过来,看见一脸森然的晏宁同兰心走了进来。 “听说二小姐一大早就去同夫人请安,果见是进益了,今儿可要好好做一道二小姐喜欢吃的,犒劳一下——” 晏宁木着脸打从她身边过去,仿佛没有听见常姑姑说话,兰心尴尬地冲她福了一礼,看着晏宁进屋的背影满脸的忧心。 常姑姑怔立院中片刻,拉着问兰心:“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二小姐瞧着,似是受了重创一般。” 兰心亦是满心的苦涩,在春华院里,赵嫂子已是同她说了,待二小姐出嫁,并不打算叫她一同跟了去。 “你年纪大了,跟去了国公府,不过一年半载的,说不定就要配了人,到时候二小姐自己尚且没有站稳,又哪里顾得上你?不若趁着现在求了夫人,给你指个会疼人的小子,娘这辈子就不必为你操心了。” “姑姑——”她才一开口,便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为晏宁的委屈,也为自己的不甘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自己妈给铺就的路,原就是自己所求,可她的心里竟是这般抗拒? 现在不光是二小姐,就连她,在这家里都有一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 为什么明明是母女,偏偏离心至此? 二小姐一味维护着夫人,可大小姐脑子里总有各种惊世骇俗的想法宣之于口。 而每每此时,夫人总会将大小姐和二小姐一道骂了。 “姑姑,若是每个母亲都是如此,又叫女儿如何与她贴心呢?”兰心所住的厢房里,她低声泣诉着。 常姑姑怕她在院中大哭惹了忌讳,方才把书她拉了进来,又听到她说的这些,心头闷闷的难受。 当初她来晏家时,靖国公夫人特特嘱咐她,这位二小姐自小跟着祖母在乡下长大,极为没有规矩,叫她用上铁血手段,也要将她掰回来几分。 “好歹叫她嫁了过来,莫在皇亲国戚面前失了礼,与我家惹下大祸。” 靖国公夫人的嘱托言犹在耳,她却已经开始心疼这位传言中极不知礼,没有教养的二小姐了。 “姑姑,我说句不要脸的话,先时二小姐才来,我也怕她闯了祸,带累了我。可如今我妈要去求了太太,把我配了人,我却又想陪在二小姐身边,陪着她嫁过去,护着她......” 兰心的声音渐小,脸上尽是苦涩。 第72章 语出惊人 “若不经二小姐这般的遭遇,兰心真的很难想到,天底下还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兰心踌躇再三,终是向着常姑姑说出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常姑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那是因为你见得少。前朝的金萸公主在宫中受尽万般宠爱,吴淑妃尚且因她不肯和亲,赐了三尺白绫相逼。这平常庄户人家,多是因着儿子而将女儿换亲嫁出去,或者待女儿女婿如同使唤牛马一般。” “姑姑——”兰心迷蒙着双眼,看着常姑姑波澜不惊,却语出惊人。 “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因着遇了灾年,家里养活不起,便卖了去。许多姐妹出宫回家,手里稍有资财时,或可过得几日安稳的日子,若兄嫂有些良心,或还仔细寻了好人家嫁了,若少些良心的,待手中银钱用完——” “你自小在晏家,主人家宽和,父母也疼爱,虽是下人身份,过得已是极好的日子。人心总是偏颇的,我虽不知晏夫人为何这般对二小姐冷淡如斯,想来她也有她的道理。有些东西,命里本无有,却向命里求,这才叫人生了悲凉意。” 当兰心把常姑姑这话说与晏宁听,她只抱着被子沉默着,许久,才带了哭腔道:“常姑姑说的话自然是没错。可是有哪个孩子不希望得到母亲的疼爱呢?只不过因着她对我的厌恶在前,所以再怎么做,也是徒劳。” 兰心也只得叹气,这种事情,除了自己想通,别人又有什么法子。 晏敏折腾一回,并未在晏家溅起太大的水花,没过两日,便是中秋。 晏夫人那回生气,也只略躺了半日,便又强撑着起来打理家事,张罗着送节礼。 因着被她雷霆手段强硬地撵了出去的梁姨妈也再次登了门,这回,却是又有所求。 “你家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了好人家,可惜我家的萱儿没有托生到一个好肚子里头,受了带累,如今婚事连个着落也不曾有。” 晏夫人这几日被伤透了心,连带着更对自己这位姐姐生出了几分恨。 自家的孩子养成什么样子,心里再是恼怒,转过身来,还是盼着她们好。 可是这位一起长大的姐姐却是叫她再亲近不起来,闻言端起茶浅啜一口又放下,这才开口慢声道: “既然三姐姐已经知道萱儿没许个好人家,是因着没托生到一个好肚子里头,倒省了妹妹许多口舌。” 梁姨妈不防她这般说话,不由惊愕抬头望去,才要说什么,又听晏夫人道:“当年母亲不叫三姐姐嫁到迟家去,偏偏三姐姐铁了心,闷着头要嫁,当时把母亲气得几日里吃不下饭。” 她用手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看也不看梁姨妈一眼,“当时我虽气三姐姐不懂事,也不明白母亲为何那般执拗,如今才知道,她老人家看得,自比我们远些。有些苦,总要自己吃得尽够了,才懂父母的心。” 晏夫人语气舒缓,却透着许多冰冷寒意,梁姨妈直到出了燕喜院,身上还一阵阵发凉。 梁家五个姊妹,只有这个五妹妹嫁得最好,傍着官身,生意也做得好,颇受母亲赞誉。 她虽背地里总是说些酸话,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和人的命自来是不同的。 所以当她识破了迟泽纨绔的真面目,第一时间起的念头,便是算计自家姐妹的闺女,也不得不说是嫉妒心作祟。 当迟泽得手将事情闹将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是欢喜的,可是亦有几分忐忑。 嫂嫂一家卖了一艘海船来京,给儿子捐了官,置了大宅子,又赁了好地段的铺子。 可对她,只不过是帮她付了现时在住的宅子的买卖银钱,家里老爷孩子一个个儿张着嘴等吃饭,却也没什么本事,只啃老家卖了房子上京来的老本儿罢了。 如今厚着脸皮上门,想与迟萱说门好亲事,最好是有官身,能挣钱的官家子弟,也好给自己一家在京中有个依仗。 没想到晏夫人竟是一点姐妹情分也不讲,梁姨妈此时才知,她当你是亲戚时,你才是;一旦是翻了脸,绝了情,比之那外人还有不如。 只是梁姨妈是否为算计姐妹一事心生悔意,一时半刻却也不得而知了。 福安堂里,晏宁同晏老太太说起,自己前些日子在安定侯府遇见的姜小姐,晏老太太乐呵呵地说:“你既欢喜她,待中秋过后,下了你们的那什么帖子,接来家里做客也就是了。” 晏宁眨着眼睛连连点头,赞祖母果然是她的知音,闻弦歌而知雅意,自己正是这个意思。 把晏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骂道:“你这小丫头,来上京城半年,倒是学坏了,与我打这话里机锋,欺负我这个乡下来的老婆子不成?” 祖孙俩笑闹一回,又有乔氏院儿里的玛瑙过来,道是晏谨使唤人回来,要接二小姐出去耍去。 晏宁一听,便想起来上回时嘉假托晏谨的名头,将她接到酒楼去诉衷肠一事,脸上不由浮起红晕。 “快去吧,你们年轻人在一处才是热闹,何必陪着我这老婆子耗光阴。”晏老太太笑着催她,只是晏宁却从里头听出了几分落寞。 玛瑙抿嘴笑道:“大爷说今日中秋,带二小姐出去逛逛,看有什么老太太欢喜的玩意儿,叫二小姐去挑一挑,毕竟,二小姐最懂老太太的心。” 一席话把晏老太太哄得哈哈大笑,一连声赶着晏宁叫快去。 晏宁红着脸带了兰心出去,果见常在外跟着晏谨行走的小厮青树身边站着时嘉的随从江南,看见她来,远远的便行礼问安。 晏宁面上嫣红更甚,遂问道:“你主子是在哪里?每回弄得这般神神秘秘,不似个好人家的行径。” 江南嘻嘻笑着,只道二小姐去了便知。 待马车在一处成衣行后院里停下,晏宁心头疑云更重。 时嘉打从里头出来,笑眯眯地把她带到一间内室,自己在外头站定。 “里头有一套衣裳,你且换了,我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你定是欢喜的。” 第73章 晏宁将信将疑进去,看见屋子里头一张矮榻上整整齐齐放着叠好的一套衣裳,瞧着颜色,似是男装。 兰心两步跨过去,拿起衣裳抖开,果然不出她所料。 “世子的意思,是叫小姐换上男装?”兰心纳闷儿道。 背对着房门站着的时嘉听到,遂笑道:“先叫她试一试,若不合身,再叫店家重新拿一套来。” 两个人互相望了一眼,心里皆被大大的疑惑填满,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瞧这样子,纵然是问也问不出来的。 晏宁不由又腹诽自家那个不靠谱的大哥哥,上一回好歹还陪在一旁,这回叫小厮去唤她,索性连面也不露了。 兰心帮着晏宁换好了衣裳,看起来有些肥胖不合身,但是她本就瘦弱,又有胸前那鼓鼓囊囊的两团,若是太合身了,反而不好。 出来之后,时嘉面带着笑意绕着她看了一圈,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已是极好了。”又向着兰心道,“若你也要去,便叫店家娘子准备一套你合穿的男装一道,想来也不费什么事。” 兰心忙道:“自然是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这就去店家娘子,小姐务必要等我——” 她紧张地嘱咐了晏宁几句,又略带着狐疑看了时嘉一眼,这才匆匆转身,找人去了。 时嘉浅笑低头,用手摸了摸鼻子,“我不过是想带你去散散心罢了,何必当防贼一样防着我。” 晏宁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会,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才问道:“怎么不见我家兄长?” “他有同年今日离京,去送行了,一会儿就过来。”时嘉不欲多谈晏谨,简单说着。 或许是对他的不放心,兰心极快的换好衣服回来了,只是她不似晏宁一副少年英气的模样,反而带着些脂粉气。 “这衣裳换不换的,倒也不打紧。”时嘉扫了她一眼笑道,不等她说些什么,便又叫晏宁上马车。 晏宁无法,牵了兰心的手一起上了马车,掀开了车窗上的帘子朝外头看,想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自从见了她,时嘉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见她这般,也不说她,吩咐车夫道:“去醉江仙。” 说着,自己也坐了上来,晏宁忙朝里头坐了,让了位置给他。 “这醉江仙是什么地方?”她睁大了眼睛问。 时嘉淡淡笑着说:“是一家新开的酒楼,里头有些歌舞姬,颇有新意。菜色也新鲜好吃,我带你去瞧瞧。” 他说得坦荡,晏宁也就不多问,只是她少有出门的时候,难得出来一回,瞧着这街上什么都是新鲜的。 拉着兰心一时看那两层的银楼上面站着不知是哪家贵女的丫鬟,一时闻着街边的小食香气扑鼻,犯了馋虫儿。 时嘉也不嫌她聒噪,但有所求,无所不应,终是换得晏二小姐一展笑颜,将前几日的郁郁之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因着她想看的东西太多,便是在街上看见卖艺耍猴儿的,也要盯上半天,叫好儿给了赏钱才走。 是以到了醉江仙楼下,已半下晌近黄昏的模样。 此时正是饭点儿,醉江仙楼下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时嘉小心护了她下车,带着她往里面走,江南机敏,早一路小跑过去报了靖国公世子的名头,叫人带他们去了二楼雅间。 一路上不少人与时嘉高声招呼,他也满面笑容回应,晏宁穿着男装,很是不自在,跟在他后头不说话,难得的安静。 “哎呀,你怎么走的路呀,撞到人家了啦!”一声娇嗔炸响在耳旁,叫晏宁瞬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抱歉抱歉,我没看清楚!”她忙压低了声音道歉,一抬头,登时又愣住。 前边的时嘉回头不见她跟上来,又下来寻,看见她与一女子面面相对,因着那女子背对着自己,倒看不出是何形容。 时嘉连忙下楼,见晏宁似做贼被抓了一般低下了头,将脸撇向一旁。 反倒那女子扭着腰肢上前,纤纤素手搭上晏宁的肩膀,口中调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故人。晏——公子,一向可好?” 身边的女子身上的薰香扑鼻,吐气如兰凑到了脸上,晏宁的脸倏然就烧了起来。 只是又见时嘉下楼,不肯在他面前弱了风头,强撑着扬起了下巴,目光灼灼盯着那女子展颜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任姑娘,许久不见,你何时来了京城?” 任书雅见她脸皮厚得很,顿时失了兴趣,将手一推,自她身边离开,向着旁边同行的男子抛了个媚眼儿,才向她道: “我何时来京,要问时世子呀!难道,他竟没有同你说?” 说着,她将团扇遮了半张娇颜,扭着腰娇滴滴撞了晏宁的肩膀一下。 兰心忙上去挡着,任书雅一挑眉,似也认出了她,只是没有开口揭穿。 “她何时来京,与你又不相干,是以不曾与你提起。既遇到了,也是缘分,陆兄,不如上去同饮一杯水酒如何?” 时嘉向任书雅身边的男子朗声打着招呼。 那陆姓男子回身见是他,忙拱手施礼,“陆某与世子在此相遇,当是有缘,原应与世子不醉不归才是。只是家中差了小厮来寻,道是有要事归家处置,这回却是要失礼了。改日陆某定备下酒菜,邀请世子与这位兄台同往。” 言语之间颇有回避之意,时嘉也不在意,“既如此,陆兄有事尽去忙,莫要耽误了要事,改日再约了喝酒。” 陆姓男子也不同他过多寒喧,略一拱手,便带着任书雅下楼。 时嘉不动声色地挤开了任书雅,扯着晏宁的胳膊就走,晏宁促狭心起,拽着他的手仰着脸笑问:“怎么不邀请你的任小姐一同饮酒作乐?” 时嘉个子本就比她高上不少,又站在楼梯上面居高临下看着她,只觉得那巴掌大的小脸儿越发灵动,心中登时一片火热。 “有你在,还要她做什么?”手上用力,将她拉了上来,又护在身前,进了早定好的雅间。 “这靖国公世子,何时好了男风?”有相识的纨绔在楼下望见时嘉,不由与同伴嘀咕了几句。 第74章 胡旋舞 “不是说明州的事安置妥了吗?怎么又将她弄到了京城?”才坐下,晏宁便迫不及待地问起来。 时嘉亲自执壶与她斟了茶,奉到面前,这才带了笑意说道:“原是要将她送回教坊司在六安城的院子里,只是送人的兵士送她回去时,发现那里才遭了贼,怕是冲着她来,发信请示后,便将她带来了京城。” “只没想到才来几日,她便搭上了西北陆家的小公子,端的是好手段。瞧着她还有些用处,也就没有再提将她送回去的事情。” “西北陆家?就是刚才那个魁梧健壮的陆公子吗?”晏宁好奇地追问道。 时嘉面上微凝,抬头看她,“魁梧?健壮?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晏宁瞥了他一眼,歪头笑道:“那么大块头站在那儿,叫人想看不见也难呀。” 时嘉呵呵笑着,只听外头一阵喧哗叫好声,他起身将正对着大厅的格窗开了,铃鼓声顿起,更是热闹非常。 晏宁立时便坐不住,两个箭步冲到了窗前,凑在时嘉身旁勾了头往外看。 厅堂中央的舞台上,一个身着水蓝色窄袖胡服,衣饰上缀满亮闪闪的珠片,身上挂着许多珠宝,珠帘半遮了面却依旧可以看出美艳的妙龄女子正在中央踢踏旋转不休。 只见她疾速翻腾着旋转时展开的裙裾,似一朵瞬间怒放,圣法而热烈的莲花; 鼓点节奏明快,密集如雨,晏宁盯着台中央小圆毯上面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胡姬,随着她的动作舒缓几分之时,才敢轻轻的呼吸。 那腰肢纤细动人,如弱柳扶风,又似水蛇缠腰,辗转腾挪之间又带着柔韧的力道,端的是精彩万分。 一向没什么见识的晏二小姐一下看直了眼,眼睛圆瞪着眨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了这美人举止间的风情。 她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胡姬盘旋,而她的身边,一双眼睛也静静地看着她。 “这美人儿好生厉害,她竟也不会头晕的吗?”好一时,她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时嘉。 却直直对上一双瞧着自己入神的眼睛,顿时哑然,连那面上飞红都迟疑了好一阵,才上了脸。 “我家兄长如何还不曾来?”她此时才意识到,被时嘉那高大的身影一护,自己竟不知何时半入他怀中。 此刻连忙转身避过,去向桌前倒了温热的茶水一口灌下,才觉脸上火辣辣的烧微退了些。 “瞧着你这会儿,心情却是好了许多。”时嘉未答,笑着岔开了话题。 晏宁微讶,今日唤自己出来,竟是为着这个吗? “你都知道了?”她忍不住出声问道。 “知道什么?”时嘉带笑的眼睛看过来,晏宁下意识移开了眼。 “没什么,这是几时开的酒楼,也是我母亲入股的吗?”既他不知,她也不愿提家里那些糟心的事儿。 时嘉“扑哧”笑了出来,“这京城之中寸土寸金,总不能哪家酒楼都有你母亲的入股。这酒楼是长宁公主的产业,才开业不过三天。” “哦。”晏宁喝了茶,又走到格窗前往外瞧,只见那胡姬美人儿似不会累一般,依旧在台上转得像个陀螺,无休无止的,看得她都有些心疼。 “你姐姐许的那户人家,着实不是什么好相与——”时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晏宁登时如炸了毛的猫一般扭过头瞪着他。 “所以,你要如何?”她的眼神凌厉,些微带着嘲讽,眼睛深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裂纹。 时嘉心中一揪,张了张嘴,又把原要说的话吞下。 “我能如何,不过是想着是你的家人,才多听了两耳朵罢了。我们看美人儿跳舞,不管他人许多闲事——” 他伸手半揽了她,凑到窗前,只是怀中少女此时起伏不定的呼吸昭示了她心中如何不平静,时嘉一时有些后悔,不该挑起这个话题。 兰心眼观鼻,鼻观心,侍立在雅间一角,装透明人。 江南借着送菜送果子进来了几回,无论怎么使眼色,她都只做看不见。 “死犟死犟的丫头——”又一次叫她出来未果后,江南嘟囔着关了上雅间的门,一抬头,看见晏谨上了楼,忙一脸笑意迎了上去。 “他们可是已经到了?”晏谨一路小跑上来,气息有些不匀,得了江南肯定的回答之后,敲门进去。 兰心见是他来,忙上前斟了杯温温的茶水递与他,这才低眉顺眼出了雅间。 江南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不过是怕自家世子占了晏二小姐的便宜罢了,都定了亲的男女,还防得跟什么似的—— 心里腹诽着,眼神便有些不善,斜楞了兰心这边好几回。 兰心只守门站着,也不理他,待新菜上来,随手接过送了进去。 江南一时慌了神儿,她一出来,倒抢了自己的活计—— “还是长宁公主有路子,这么色艺双绝的胡姬,可是不好找。”晏谨也站在格窗看了一会儿,便回去坐下。 “怎么?送了刘世昌,你倒有新的感触了?”时嘉回头说道。 晏宁趴在窗户上,看得津津有味,叫她吃饭也舍不得挪动。 时嘉去一旁寻了只高凳叫她坐了,以免站得腿疼,又端了一碟茶果子放下,这才回去入座陪大舅哥吃菜喝酒。 晏谨苦笑摇头,不待时嘉再问,说道,“刘兄虽为人方正不阿,到底是太过固执,如今只带一刑名师爷上任,怕是要吃不少苦头才能将衙内事务理顺。” “哈,我倒与你有不同看法,这才正是他的高明之处哩。”时嘉轻笑,与他倒酒。 晏谨挑起眉毛,对他这话十分好奇,连忙请教。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他本就家世清贫,银钱素来短手,若是带了钱谷师爷上任,摆明了要敛财,原衙内胥吏有了防备,他才不好行事,依着他那火爆脾气,整治吏治三年过去,考绩平平,纵然你我想要插手,也没个好说辞。如今舍了财,求了名,才不负我对他一向‘明白人’的评语。” 第75章 中秋 晏谨沉默片刻后,长叹了一声,“如今官场一片污糟,能为他谋一县实缺,已是难得,只好再想法子补贴他,也能撑到三年后好用。” 时嘉笑道:“他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不消你操心。二小姐还没看够?许是秀色可餐,看饱了肚皮也未可知。” 晏宁这才笑嘻嘻地转头,跳下高凳坐了过来。 “什么时候咱家的酒楼里头也能请了这般美艳的胡姬跳舞,一边吃菜喝酒,一边欣赏曼妙舞姿,才是人间乐事。” 晏宁一时叹道,又嫌这酒楼里头的厨子不好,香料放得多了,倒把食材的原味都盖了去。 “这是西域那边的吃法。”时嘉向她解释道,“也是长宁公主费了好大气力寻的厨子,重金请了来,你少吃些尝尝味儿就是,吃多了,反不消化。” 他这样说,倒提醒了晏谨,拍着脑门儿“哎呀”一声,便高声叫着要回去。 “今日中秋,家里必定早早置了筵席,在这儿可是不能吃得太饱了。阿宁快与我回去,小心回去晚了,又受得一顿排喧,实在吃不消” 时嘉看着晏宁朝嘴里胡乱塞了两块肉,便要同晏谨出门,神色间颇有些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站起来将他们送出门去。 “你也快些回家陪父母赏月去,改日得了闲,自叫小厮送信儿过来找我就是。”晏宁不忘回头嘱咐道。 时嘉一脸温润的笑,朝着急忙奔走的两兄妹挥了挥手,直到望不见身影,又落寞地坐了回去,自斟自饮,直到夜色深深,酒楼里人都散去。 马车里,晏宁抱着安静依偎在怀里的雪白毛团儿,喜欢得撒不开手,只怪晏谨没有多买两只。 “只有这一只最为乖巧可爱,我只想着你有了鹦鹉了,再养只狗儿照看不过来,何况——” 何况最迟明年就要嫁人,难不成那狗还能当了嫁妆送过去不成? 晏谨轻咳了一声,到底没有说出口。 晏宁垂眸不语,抚着小白狗儿的手越发温柔。 两兄妹紧赶慢赶,回到家时,也已是月上中天。 衣着一新的仆妇脸上喜气洋洋,向两人问好,又指了席面摆在花厅里头,如今也只他三兄妹未曾入座。 见两人一同现身,晏夫人抬眼瞥过,并未出言规训,只道:“敏姐儿身子不适,我们就不等她了,你们两个,快些入座吧。” 晏谨乖觉,将小白狗儿抱上去讨祖母欢喜,果然,晏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却又嫌弃这狗毛色太白,也不知要费多少水去洗。 “祖母,兄长这是怕您老人家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乏味,这才想着法儿地逗您开心。若是祖母不喜,不若交给我养,我定能将它养得白白胖胖,人见人爱。” 晏宁两眼放光盯着雪白的小奶狗儿,一副要将它据为己有的架势。 晏老太太将眼一瞪,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喜了?大孙子孝敬我的,怎么就便宜了你这小猴子,想也别想。” 说罢,把小白狗儿交给了身后侍立着的春草,转头又向晏夫人道:“既是敏丫头身子不舒爽,不若拣两道她爱吃的菜,叫人送去,也是团圆了。” 晏夫人连忙起身应道:“已叫厨房备了多的,与她送去了。” 晏老太太点点头,又看向面前这一桌子席面,不由叹道:“想当年,我与安哥儿母子两个相依为命,饭也难得吃饱,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也能吃上这般奢侈的这么一桌子酒菜——” 她这话一出,家里几人连忙都站了起来聆听教诲,晏老太太感慨完,抬头看见,不由嗔道: “我不过是白说上两句,哪里就这么大阵仗了?快些坐下来,咱们家没有这般多的规矩。” 众人这才笑着入座,乔氏笑着道:“我早听大爷说,若不是祖母有远见,卖房子卖地也要供父亲科考,只怕现如今也没有咱们家今日这般的好日子。” 晏老太太听得开心,呵呵笑着说:“那也是你们父亲争气,自己考得了官身,还与我娶来这般贤惠持家的好媳妇。” 冷不丁听到提起自己,只坐在一旁装佛像的晏夫人不由惊愕抬头,看见晏老太太看向自己满意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滞。 当年婆媳两个也不是没在一处待过,只是晏老太太不是嫌弃她娇气,就是不满她规矩多,每每看过来的目光,总叫她如坐针毡。 那时她怀着晏宁,老家里有婶子进京城探亲,得了晏老太太的嘱托过来探视,得知她怀了身孕,随口说晏老太太总嫌她吃得少,孩子养得不壮实,一个个儿生出来跟个小猫崽儿似的。 晏夫人心下委屈,对这话也将信将疑,便不顾万嬷嬷的劝阻,硬是将自己肚子又撑大了一圈儿。 待到生产,却因孩子太大了难产,差点儿丢了命去,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 晏夫人恨,一恨自己蠢,因着别人两句话便左了心;二恨晏老太太同人说嘴,将话传到这里来,叫她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看着那孩子,虽谈不上恨,却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仿佛她的存在,只是提醒自己有多愚笨无知。 直到晏大人将孩子送到明州,眼不见,心不烦,才过了些年舒心日子。 待晏宁长大了回来,眉眼之间像极了她,行事举止间却颇有婆母风范,更是亲近不起来。 到底不是膝前长大的孩子,又长得这般大了,打也打不得,说也说不听,不由就带了几分不耐。 晏大人说要将晏老太太接过来,她虽不愿,但孝道压人,又只能顺着,这心里却是紧紧上了一根弦儿,终日下来累煞个人。 没想到晏老太太今夜团圆宴上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叫她五味杂陈,一时间又乱了心绪。 晏谨又说起方才同时嘉带着晏宁在临江仙吃酒,看胡姬跳舞,晏宁一时嫌人家酒菜不好,一时又幻想将那胡姬弄到自家酒楼里,惹得晏大人哈哈大笑,道她心思灵动,颇肖其母。 第76章 时家的八卦 一时又说起来,靖国公府的新闻今日似一阵风似的,刮遍了京城高门之内。 晏谨愕然,连忙问是何事? 晏大人一挑眉,知他今日同时嘉在一处,却没听他说起,不由有些踌躇。 还是晏夫人开口道:“这件事说来,世子也不好同人说的,既是姻亲,你们也该知道。” 她的眼睛似不经意一般扫过晏宁,晏宁正好奇地看着她,晏夫人立时便垂了眸,并不与她直视。 “今日一早,有女子披头散发抱了襁褓中的孩子在靖国公府门外跪地不起,求靖国公夫人看在孩子的面儿上,允她入门。” “啊?”晏宁大惊失色,瞪着眼睛,微张的樱唇久久合不拢去。 怪道今日她叫时嘉快些回家团圆,远远瞧着他的笑容里头竟有些许落寞。 她恨自己太过粗心,竟没有往心里去,还笑着同他挥手作别。 那时他的心里该有多难受啊!可是身边竟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晏宁不由开始自责起来,却听晏夫人又继续道:“那女子似是初产,身子虚弱,跪到午时,便摇摇晕了过去。还是宁夫人出来,叫人将她抬进了府。至午后,靖国公便去了宫中,求皇上将此子过继给宁夫人,承诺自己必将那女子打发干净。” 晏夫人说到此处,抬眼望着晏宁,语带深意道:“恰你父亲当时在宫中为皇上讲书,这才比别人先一步知道了消息。不过时世子自来与皇上亲厚,想来没过多久,也都全然清楚了。” 一旁的晏谨直气得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可恨时嘉竟不拿我当好友,家里发生这般大的事情,当着面却一句口风也不漏。” “他要如何同你说?”晏大人叹道,“他父亲的爵位本就得前靖国公,当时宁夫人产下遗腹子,却是个女儿,他便耿耿于怀,迟迟不肯立了世子,又要将时嘉过继给大哥大嫂,是靖国公夫人以死相逼,才断了这念头,却叫夫妻离了心。” “那,这也不该他叫外室生子的理由。”晏谨气道,“靖国公夫人虽生两子,但长子幼时夭折,膝下只有时嘉一个儿子,若是将他过继了出去,自己难道要养妾室的儿子不成?” 无人在意的桌下,乔氏悄悄握住了晏谨垂下握着拳头的手。 古来多少男儿肯站在女子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妾室的儿子,也是男子的儿子,若是主母生了分别心,也要叫人说一声善妒,不为家族兴盛着想。 晏谨这番话若是传将出去,不知要受多少嘲讽笑话,只有她这枕边人,才知这般夫君有多难得。 “前任靖国公,是时嘉的伯父。当年前靖国公与现任靖国公带了时嘉前往秀州访亲,回程中遭到山贼袭击,中了陷阱,身死异乡。靖国公乃是开国功臣,先皇特允三代承爵不降等,皇上和恭亲王商量后,便叫时嘉的父亲承了爵。他与兄长情深,允诺待寡嫂腹中的遗腹子出生,便还爵与长房。” 晏夫人细细说着,眼睛不时扫过晏宁,见她听得认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时家如今的情形,若说最不利的,当是时嘉。 当年若不是他自幼陪伴皇上读书,自有三分香火情,只怕这世子的位子也不是这般好到手的。 可如果让这外室子过继给了长房,靖国公又一直嚷嚷着还爵,怕是他这世子的名头,也是有名无实,贻笑大方。 这其间的道理,旁人可以不知,但是过了年就要嫁到靖国公府的晏宁,却是不能不懂的。 “那靖国公既然承了爵,也立了世子,偏偏又闹出一个外室子来,哭着嚷着要过继,难道不是为了掩盖自己养了外室的事实,将祸水东引,把大家的注意力往爵位和时嘉身上引吗?”晏宁突然说道。 晏大人和晏夫人微微一怔,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皆露出思量之色。 晏宁原以为自己不受母亲待见,已是极可怜的孩子,没想到时嘉一个男儿,竟然还被父亲算计。 他定是比自己的心里还要苦涩几分吧? 晏老太太听着别人家的事情入神,半晌突然道:“哎,这穷人家一年多收两把子米,都还想娶个妾室回家享齐人之福,却不想着家宅不宁就因这家产分不均才起了异心,生了嫌隙。所以我儿娶妻,当先头一句话,我就叫他不许娶了妾室回来污了主母的心,夫妻相和,家宅才安宁哩。” 众人一听,就知道这老太太没有听明白靖国公府这档子事儿,但是晏夫人和乔氏听了她这话,心头却是熨贴得很。 只晏宁向来了解晏老太太,心下犯了嘀咕,觉得祖母今日怎么一味向母亲示好? 难道是来了京城,觉得愧对了母亲,想要修复关系? 且不说席面上众人各怀着心思,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倒是八卦收了一箩筐,各自回院中后还回味无穷。 次日一早,晏宁去缠着晏老太太,叫她发了话差人送了帖子去姜家,邀了姜玉蝶来家里玩耍。 不多时,去姜家递帖子的婆子回转,带来姜玉蝶的回信,却道自己已经定了亲,母亲不再允她出门乱逛,要在家里绣嫁妆。 晏宁不由疑惑,只觉上回去安定侯府赴宴也不过才不到半月的功夫,先时也不曾听她说起相看的事,怎么这般快就定下了亲事? 莫不是嫌着自己办事磨唧,过了许久才下帖子请她,生了气,婉拒了自己不成?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又有朝露过来传晏夫人的话,请二小姐到燕喜院说话。 晏宁心中疑惑,仔细想了想自己这几日又做了什么惹得母亲生气的事,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索性撂开了手不管,跟着朝露过去。 燕喜院里,晏夫人正拿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不时放下笔,拿着一旁的帐册皱眉又摇头,嘴里轻声嘟囔着,好似如何也不满意。 小丫鬟招呼晏宁的声音传来,帘子被打起,晏宁抬步走了进来,朝着她盈盈施礼。 “你来了,我有事同你说。”晏夫人抬眼望来,凝声说道。 第77章 陪嫁 晏宁顺从地走了进去,站在晏夫人面前,她眼角余光扫过,发现晏夫人在纸上写的,似是几个铺子的名字,不由心中疑惑。 “听闻你昨日寻了老太太差人帮你跑腿儿去了姜家,反叫人给随意打发了回来。”晏夫人开口道。 晏宁面上一红,她本没有瞒着晏夫人行事的意思,但这般叫她当着面说穿,还是有几分不自在。 “我,我就是在祖母那里玩儿,想起来姜小姐嘱咐我下帖子叫她来家里做客——”晏宁低着头,拉着衣角轻声解释道。 晏夫人看着她眼睛滴溜溜乱转的模样,没来由的心里微滞了滞。 “似我们这般家世的少爷小姐来往,自来不能当作小辈之间单独的往来。这位姜小姐家里又是继母,前几日还刚定了亲,你越过我去,叫祖母使了人下帖子,旁人认不得,随意给打发了回来。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只盼你经此一事,长了记性才好。” 晏宁抬头看向晏夫人,乖巧地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母亲教我,我愿意听的。” “我已经又使人备了礼去姜家,同姜夫人说先时是小儿淘气,冒犯了姜夫人,不过姜小姐温柔娴静,极为知礼,我很是喜欢。中秋才过,家中一株黄石公开得正好,请她带了孩子过府赏菊,已是回话说后日得空儿了。” 晏宁惊喜看向晏夫人,嘴角掩不住地翘起了大大的弧度,上前去欢喜地抱住了晏夫人的胳膊,小巧圆润的下巴微抬起,娇声道: “母亲,母亲,你怎么这么好!多谢母亲邀我好友过府,日后女儿再不惹母亲生气了!” 晏夫人微微僵硬的身子半晌才舒缓几分,昨夜晏老太太的示好,让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一直以来,自己对这个小女儿是不是过于苛刻了。 只是离心久了,再重生了亲近之意,却也不知该如何做。 恰听赵嫂子说起来她家的二小子替老太太跑腿儿,却被人两句话打发了回来,遂多问了几句。 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止她亲近不了孩子,小女儿对她也疏离许多。 又想着往后她要嫁入靖国公府,家里又是那样复杂情况,似她这般如个没头苍蝇一般胡乱闯荡,只怕到了靖国公府也如个搅家精一般,带累婆家娘家都要被人笑话。 如此想着,便无端心悸,就又备了礼叫人送了自己的名帖过去,请姜夫人过府做客,既是教女,也是弥补。 没想到晏宁竟这般反应,倒叫她有些措手不及,“你自知道就好。” 晏夫人说着,面上无端地红了。 又叫晏宁坐下,思忖半日方道:“先时常姑姑也曾提起,若你出嫁,按例可带四个丫鬟,一个奶嬷嬷,一户陪房人家,其他不重要的仆妇,我自会帮你安排妥当,只是我看那刘妈妈现在服侍老太太极好,怕是不一定愿意离了晏家同你去靖国公府。 而你身边丫鬟数量又不够,我有心将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分你几个,又怕你不喜,索性叫你过来商量。” “母亲,祖母与刘妈妈相伴久了,早离不得她,我身边没有奶嬷嬷也无妨的。母亲身边的姐姐们也都用顺了手,若是给了我,回头补上来的丫鬟不合用,倒误了母亲的事——” 晏夫人摆摆手,叫她不用再说,“若是一般小户人家,我定不担心的。只是你昨夜也听了,那靖国公府里头可是不比咱们家人口简单,靖国公世子光庶母便有三个,家里的庶出姊妹亦是四五个,若你只带几个青涩的丫头过去,怕用不了几日,便会使婆母厌弃,自己在府里寸步难行。” 对靖国公府里的事,往常晏夫人不曾同她提起,每回见了时嘉也说不到这处去,晏宁自然无从得知。 这会儿听说了,不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晏夫人,又皱了脸,拧了眉,苦声道:“原来靖国公府这么复杂啊!” “公府人家,大抵如此了。”晏夫人心中暗叹,难免又念起了婆母的好。 若不是她在自己新婚之初才怀晏谨的时候便立下了不许纳妾的规矩,似自己这般官宦人家,哪家屋里没有几房妾室的? 饶是如此,晏宁也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若是以前,说不定她迷迷糊糊也就应了。 可是随着晏谨出来两回,知道自己母亲手里还管着诸多产业,身边的丫鬟定是得力的,若是自己带了去,回头必要忙乱一些时候。 管家本就累人,母亲为她着想,她也该体谅母亲才是。 最后,在晏夫人的坚持下,还是把她屋里的二等丫鬟秋云提了等,拨到了晏宁身边。 “她虽不及朝露与冬雨,但是也比之平常丫鬟强上许多,会看账,会写字,心里也是个有主意的,但凡能帮上你几分,也是好的。” 晏宁乖巧地点头,不再坚辞。 “老太太说了,春草本就是你身边的丫鬟,只是当时你回京,刘妈妈生病,才留她在身边照顾,这回你要出嫁,也该早些还了你,好让常姑姑教导几日,免得到时候派不上用场。 另外就是,兰心到底年纪大了些——”晏夫人低头蹙眉,似是有些难决。 听见兰心的名字,晏宁连忙竖起了耳朵,见晏夫人这般犹豫,忙开口道:“兰心姐姐年纪大些,行事也稳重,素来对女儿多有规劝,若是不带她,女儿还有些舍不得哩。” 晏夫人轻轻点头,良久,才道:“此事我会唤她来问一问她的意思,这每个人想法不一样,若是违了她自家的本意,怕是再好的情分也能处成仇人。” 晏宁眨巴着眼睛,听着晏夫人教诲,突然笑道:“母亲说的话,女儿都记下了。” “你自小不在家,我原有一库房为你姐妹准备的嫁妆,如今你上嫁高门,怕是有些不够——” 晏夫人迟疑片刻,将手边写了字的白纸推了过来,“你且看看这些铺子,有满意的,就挑上几个,与你做了陪嫁。” 一向没什么发言权的晏二小姐这回真真是大吃了一惊,原来嫁人带来的好处竟这么多? 第78章 打听 母女俩关在屋子里窃窃私语好一时,直到日头西落,晏夫人又留她用了晚饭,这才放了人走。 晏宁飘飘然走在回湛露院的小路上,嘴里不由自主地哼起了不成调儿的小曲儿。 第二日一早,就听说昨儿夜里头晏敏跑到燕喜院大闹了一场,指责晏夫人将本该属于自己的铺子给了晏宁。 晏夫人也不与她吵闹,只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将大小姐押回了春华院,并且将自己手下一个管家娘子给撵回了家,不许她再进府当差。 消息传到湛露院,还没梳头的晏二小姐一个跟头又翻回了床榻上,闷着头蒙着被子,屁股撅得老高,肩头一耸一耸地笑得发颤。 “小姐,常姑姑来了。”兰心无奈地看着晏宁,她已从秋云那里知道,晏宁已是同晏夫人说了,想要自己陪嫁到靖国公府。 她本就高悬的心也放下了一半,只等在夫人面前过了明路,纵然是自己的妈再想与自己说亲,也是不能了。 心里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做好二小姐的左膀右臂,日后两人的命运,才是真正的联系到了一起,她好,她才好。 晏宁自被子钻了出来,面上已一切如常,吩咐秋云道:“先请常姑姑坐上一会儿,问问常姑姑用早饭了没,若是没用,正好同我一起。” 秋云才来,惊异于她与常姑姑相处的方式,不是说宫里出来的姑姑个个儿都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吗? 怎么在二小姐这里,却不是传言那样? 坐在妆台前,晏宁思忖着,这靖国公府的事,恐怕常姑姑知道的还多一些,只是之前却从不曾听她提起。 哼,说什么与自己投缘,也不过是哄她这个傻子罢了。 晏宁撅起了嘴,直到见到常姑姑,也没放下来。 常姑姑见她撅撅嘚嘚的样子,心中也打起了鼓,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好在晏二小姐从不是那叫人猜自己心思的人,心中想着,口中也就问了出来。 “昨日听母亲说起,我才知道,原来靖国公府有那么多的姨娘,还有个守寡的前国公夫人,真真是好复杂。” 常姑姑心思灵动,瞧着她眼珠转来转去,又装的那一副吃惊的模样,心中不由好笑。 “这高门贵胄之家的琐事早也被京城中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扒了个痛快,何况这些家务事,多是早在两个孩子议亲前,家里长辈就打听清楚的。我以为二小姐都知晓,这才没有再说。没想到二小姐早年在明州,不在京城长大,这些人人皆知的事情反倒一概不知,却是我的疏忽了。” 晏宁闭了嘴,一时不知要如何解释,不管怎么解释,都好像在同常姑姑说自家在母亲面前有多不受宠,直到要出嫁了,母亲才粗略同她讲了几句未来婆家的情形。 而且,常姑姑嘴上说着是自己的疏忽,你倒是快些讲些内情啊,偏偏又什么也不说,真真是急死个人了。 “不过这些世家之中,多是妻妾成群,又不是似那小户人家一般养不起,膝下的孩儿自是多多益善。想来晏夫人也未曾想得许多,所以现在才同二小姐提起,倒也不是故意。” 常姑姑又笑眯眯地替她找补道,晏宁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不过母亲也未曾讲得透彻,我听着说靖国公光妾室就有三个,也不知时嘉有几个兄弟姐妹,每回见面,也想不到问他。” “不管靖国公有几房妾室,二小姐的婆母只有时夫人一位,只要奉承好了她,旁人勿需担心的。” 常姑姑漫不经心地说,一点儿也不理解晏二小姐那颗八卦的心。 她抓耳挠腮地饭也吃不香,绞尽脑汁想多套些话来,常姑姑已是放下了筷子。 “若是二小姐吃饱了,咱们这就开始吧。听闻今日厨房进的上好的大虾,二小姐虽学了些日子厨艺,不过是精研小菜,也该有几道拿得出手的荤菜,不若今日就学做芙蓉肉如何?” 晏宁摸着还有些瘪的肚皮,不情不愿地起身,随常姑姑往小厨房走,忽而又想到明日,遂笑弯了眼睛,紧走了两步道: “好教姑姑知道,明日我母亲与我约了闺中好友来家做客,恐不能按时上课哩,姑姑也正好松快一日。” 常姑姑笑着点头,“那正好,可以将新来的丫鬟唤到一处,我也同她们说道说道国公府里下人的规矩。” 只要不是自己受苦,晏宁自然不会说什么,兰心几人正是上进的好时候,听闻常姑姑要教导几人,自是千肯万肯。 那边春华院里头又闹翻了天,春俏从来不知道,大小姐竟然还有这样发疯似的一面。 昨夜被晏夫人使了人送回来,晏敏便不依不饶又要冲出去,叫嚣着要去寻晏夫人要个说法。 春俏几人下死命的拦住,只记得那日晏夫人说,若是走脱了大小姐,要把一院子的下人都发卖了去。 春俏跪坐在地上抱着晏敏的腿,发了狠心的不撒手,最后直到她闹得累了,沉沉睡去,几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还是留了睡觉最为警醒的春俏睡在脚榻上守夜,生怕大小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果不其然,一大早醒来还未梳洗,晏敏便又吵着要去寻母亲说理,春俏深深叹了一口气,劝道: “大小姐若要去寻夫人,按理说春俏本不该拦,可是昨夜夫人叫人将大小姐送回来,态度已经那般坚决,再去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我不信,母亲定是一时被那丫头迷了心,那些铺子,本就是要给我的,这些年母亲多少回带我见铺子里的管事,教我当家理账,这些本就是要给我的,定是她仗着要嫁高门,花言巧语说服了母亲,我只消去同母亲分辩明白了,母亲定会改了主意的。” 晏敏披头散发拉着春俏的手,巴掌大的小脸儿上糊着满脸的眼泪,满是委屈和不甘。 “她夺了我的亲事,还要抢我的嫁妆——呜呜——她怎么不去死!” 第79章 巧梅 春俏吓得面色煞白,急忙去关了门,卸了窗,轻轻捂了晏敏的嘴。 “我的好小姐,那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可不兴胡乱说这些话,叫人听见,奴婢可还活不活了——” 晏敏被她捂着嘴,眼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倾泄而出,胸脯耸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新被晏夫人派到春华院的吕嬷嬷在外头扬声问:“可是大小姐又有什么事?不若同我这老婆子说说。” 一丝惊恐之色顿时浮现在春俏的脸上,昨夜里叫大小姐跑到燕喜院,回来后每个人都被吕嬷嬷好一通说教不说,还各罚了一吊钱的月钱,道是再有这样的事,就回了夫人说她们不顶事,要换得用的丫鬟来。 若是她到夫人面前说上一句,只怕自己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脱。 到时真个被卖了,又哪里好命被卖到这主子宽厚的人家儿里来? 春俏心中戚戚,哀声苦求道:“大小姐,您莫要再闹了,再闹下去,只会更加惹了夫人厌弃,到时候,又能得了什么好儿呢?” 晏敏闻言,心中更恸,抱着春俏嚎啕大哭,吕嬷嬷在外头连声地问,也不曾有人理会她一句。 到了下午,朝露领了春草并一个眼生的丫鬟过来,晏宁忙问她,春草来了自己这儿,祖母那里又谁伺候着呢? “二小姐且放心,老太太那里夫人亲自选了两个机灵又稳重的丫鬟伺候,先暂时充作一等的大丫鬟用着。等下回采买人,定会把福安堂空缺的位子填满了。只如今二小姐出嫁在即,实是等不得重头调教人了,这回才先紧着二小姐这边儿。” 晏宁又仔细打量了一回春草身边那个眼生的丫鬟,长得眉清目秀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左边眉毛旁边一颗美人痣,看起来娇俏可爱。 鹅蛋脸,白白净净的皮肤,浓密的乌发如云一般束在发后,朱唇一点,眼大眉细,瞧着不似个丫鬟作派,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朝露又拉着她上前给晏宁磕了头道:“她原是咱们夫人相熟的郑夫人府上三小姐身边预备着陪嫁的丫鬟,只是郑大人前些日子在朝堂上被弹劾,遭了贬谪,郑三小姐订亲的那户人家便悔了亲,这才一家子都要跟着到西南去。 这山高路远的,路上开销也大,听说咱们家缺人使唤,郑夫人怜惜下人,不想叫他们随意被牙人卖了,流落在外受罪,就找上夫人通了声气,叫夫人先挑。二小姐瞧着若是合眼,不如与她取个名字留下?若是瞧着不合眼,我就回了夫人再叫小姐亲去挑了喜欢的来。” 她一张嘴噼里啪啦一通说,晏宁听得半晌才回过神来,笑着道:“既是郑夫人调教好的,又是母亲与我挑的,哪有不合眼的道理。你原叫什么名字?都会些什么?” 后头那句话,却是对着朝露带来的这丫鬟说的。 丫鬟跪地抬头,两只乌溜溜的眼珠水灵灵地看着晏宁,脆声道:“回二小姐,奴婢在郑小三姐身边时,都唤奴婢巧梅,平日里郑三小姐的衣裳首饰都是奴婢打理,还略会写几个字儿,帮着素梅姐姐记些往来账目。” 晏宁一听,就知道郑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只怕都是取梅字兑了另外的字做名字。 “既与咱们家的姐姐们名字没有叠了重,平日里又叫惯了,倒不必忙着改名儿。若有朝一日你家小姐还能回京,再见着也好认了你出来。” 她这般说着,那巧梅倏然一愣,眼圈儿立时便红了,忙给她磕头遮掩着湿润的眼眶。 “如此一来,小姐身边的姐姐们各有用处,倒显得我是个最不中用的了。”春草笑嘻嘻的自嘲道。 晏宁素来知道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有口无心的,胡乱打趣几句,也就将此事揭过不提。 次日一早,晏宁不等人叫,便起来梳洗穿衣,叫兰心惊异不已,直道太阳今日八成是要打西边儿出来了。 “今日里母亲邀了姜小姐过府做客,我却不好叫客人等着,自该收拾好了待她来。” 晏宁笑着说道,心里还对先时第一回下帖子没请到姜小姐过府有些愧意,准备好生与她解释一番。 不过她却是想得多了,直到巳时过了半,姜夫人才带了家里两位小姐姗姗来迟,一脸不好意思地向晏夫人解释来迟的原因。 “原是她们父亲要带了哥儿去书院寻先生,谁知道临出门的时候恭亲王府上的五少爷来了家里,无奈只好留下照应,这才出门晚了。” 晏夫人面上浅浅带着笑,嘴上说着,“左右赏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派人来说一声就是。还好还好,不算太晚,且赶得上中饭呢。” 一时间笑语宴宴,宾主尽欢,晏宁兴冲冲地跑过来,拉住了姜玉蝶的手,“早盼着你来呢,咱们去我院子里说话。” “姐姐,我一个人也怪没意思,同你一道去吧。”姜玉蝶还未曾开口,一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道,正是她继母生的妹妹。 姜夫人回头望了一眼,唇边笑意不减,与晏夫人谈笑风生。 晏宁的眼睛在姜玉蝶和这位小姐脸上来回打了几个转,才听姜玉蝶勉强笑着开口道:“这是我家三妹妹玉淑,母亲叫我照顾着她些——” 她的声音渐小,似乎为着自己给好友带来困扰而深感不安。 “唔。”晏宁若有所思,转而又笑了起来,“多大点儿事儿啊,既三小姐想同我们一处玩耍,一起来就是,只是别嫌弃我玩的无聊,怕怠慢了客人。” “不会,不会,二姐姐常说,晏二小姐最是和善有趣的人,哪里又会无聊了?”姜玉淑笑弯了眼。 去同姜夫人和晏夫人说了一声,三个人便出了花厅,往花园子里去了。 晏宁同姜玉蝶一路走着,脑袋便凑在了一起,窃窃私语。 姜玉淑手上轻摇团扇,顾盼生辉,好整以暇地跟在二人身后,好似一点儿也不介意两个人对自己不理不睬。 走着走着,兰心便觉得有些不对。 第80章 甩脱 这条路可不是回湛露院的路,她朝春草使了个眼色,春草轻轻点头,寻了个借口落在了人后。 兰心再回头,便已不见了春草的踪影。 晏宁把她们领到了福安堂,一进门,一只雪团儿一样的小狗儿“汪汪”叫着奔了出来,冲着晏宁叫个不停,摇着小尾巴围着她打转儿。 姜玉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蹲下了身子,拿手逗弄小狗儿。 “真没想到,你家里竟然还养了狗。”她笑着同晏宁说道。 晏宁才要说话,却觉得背后有些动静,一扭头,却是姜玉淑煞白着一张脸悄悄往后退去。 她躲到了院外的树旁,抬起的手指直抖,指了小狗儿尖声道:“快,快把它打死!” 在场的人皆都一惊,姜玉蝶的脸霎时便红了。 “真是对不住,淑妹妹幼时被狗咬过,对狗极是骇怕的。晏二小姐勿怪,她也是无心之言——” 春草不知从哪里出来,上前抱走了小狗儿,姜玉淑紧跟着便恢复了正常,上前打断了姜玉蝶说话。 “若不是你养的那咬人的狗,我如何手上到现在还落了消不去的疤,若我是你,定是没脸再提此事的。” 姜玉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抿着唇走过来,横眉向姜玉蝶道。 看她这时全然不同于方才那般淑女形象,当着自己这些外人丝毫不给姐姐面子,晏宁早知道,这又是一个人前的淑女,装的。 心里认识到了,难免就更是嫌弃,拉着姜玉蝶冲她挤弄了一下眼睛,扭身向姜玉淑道: “姜三小姐,这小狗儿雪团是我兄长买来与我祖母解闷儿逗乐的,可不是我们这些晚辈开口闭口就能打杀得了的,更何况姜三小姐还是在我家做客,又不是在自家府上,怎么当起我的家来了?实在是叫人想不明白。” 她故作天真的语气配着无辜不解的神情,如一套连环掌打得姜玉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晏宁与姜玉蝶所在的方向蹲身行了一礼,声音极小地说: “是我一时失了言,晏二小姐且莫同我一般见识。” 晏宁微微一笑,拉着姜玉蝶的手,又回头瞥了姜玉淑一眼,“既然姜三小姐诚心诚意的认错了,那我做主人家的也不好揪着不放。只好轻轻放过咯。只希望姜三小姐莫要再犯这样的错误,若是不小心传了出去,落一个蛮横暴虐的名声,怕是不好哩。” 她这话似是玩笑,又像警告,姜玉淑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立时转身走了去。 又想到临行前母亲姜夫人拉着自己千叮万嘱,叫她千万看好了姜玉蝶,莫叫她在别人府上乱说话,许了她回去便把她觊觎许久的累丝金凤给她。 姜玉淑咬着下唇,不声不响跟在二人身后,去见了晏老太太。 晏宁一见晏老太太,便冲着她挤眉弄眼,又满屋子乱瞧,“这两位姐姐就是母亲才拨了过来服侍祖母的?这般漂亮的姐姐在侧服侍,祖母日日看着,不知道该有多欢喜。” 晏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指着她向那两个新来的丫鬟道:“这就是昨儿我同你们说的咱们家的大魔王二小姐了,你们也见见,莫要哪日被她戏耍了,还寻不着正主儿是谁。” 晏宁一拧身上去歪缠,自是不依。 晏老太太又招手叫姜氏姐妹过去,上下打量了几眼,便道:“果然都比我家这小猴子生得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导出来的闺秀。” 又问:“瞧着你们年岁似差不多,可都定了人家儿不曾?” 姜玉淑听着,忽然心绪微动,忙笑着上前道:“许是我长得老成些,老太太觉得我同姐姐一般大,实际上我俩差着一岁整哩。” 晏宁依偎在晏老太太身旁,眼睛在姜氏姐妹身上打着转儿,心里却是思量开了。 这姜玉蝶的母亲是原配,才死了一年,姜大人就娶了继室,还生下了女儿,果然男儿多薄幸,叫他多等一天都是难耐。 “唔,是我老太婆两眼昏花,瞧不得真。这般娇花儿一样的闺女,快上来叫我瞧得真切些。” 晏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姜玉淑瞥了姜玉蝶一眼,昂首挺胸上前,被晏老太太拉住了手,一连声地问她年岁几何,在家都做些什么。 姜玉淑乖巧答了,又接了晏老太太硬塞过来的见面礼,一扭头,却发现不见了晏宁和姜玉蝶的身影。 “哎,我这个孙女儿自来最是调皮,想来又不耐同我这老太婆一处待着,哪里及得上姜小姐这般乖巧懂事。回头啊,定要叫她那老子娘好生管教一番,若是这种性子嫁到国公府,还不把天翻了去?” 听着晏老太太的声音在耳边絮叨,姜玉淑不由有些慌乱,不知道自家姐姐又去了哪里,回头叫姜夫人知道了自己盯稍错了眼,跟丢了人,怕是这累丝金凤是到不了自己手里了。 这边晏老太太又一劲儿的夸她,说她还是头一个耐烦听自己说话的晚辈,以后若是别人来探望她,定要好好儿的将她夸上一夸。 姜玉淑红着脸,低着头,想要去寻姜玉蝶,又劝自己在别人府上乱跑不好,遂更是耐着性子坐在这处陪晏老太太说话谈天。 晏宁拉了姜玉蝶出来,两人一路小跑,直跑得面上飞红,气喘吁吁,回头看去,福安常早隐于一丛翠竹之中,只看得见屋角的脊兽。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捧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半晌才歇下来。 姜玉蝶轻叹一声,寻了一旁的石凳坐下,面上流露一丝怅然,道:“我知道三妹妹是母亲派来看着我的,不叫我同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是不该说的话?说话要这般注意?”晏宁嘻嘻笑着,坐到了她身边。 姜玉蝶唬得一个激灵,左右看了看,见周边除了晏宁身边伺候的,倒没其他人,这才作势打了她一下,嗔道: “你这丫头,说话真是没轻没重的——”她又叹了一声,垂眸道,“是为着我前些日子才定下的婚事。” 第81章 闺思 “我正想问你,如何这般仓促定下了亲事,婚期定在了几时?”晏宁扒着她的胳膊,将头探到了姜玉蝶的面前问道。 姜玉蝶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苦涩。 “我,年下就要成亲了,今日来你家,怕是我嫁人之前最后一次出门。” “啊?为何如此着急?你的嫁妆可都备好了?” 因着自己备嫁,晏宁也听晏夫人说了一些,像她和晏敏的嫁妆,都是自出生起,晏夫人便一点儿一点儿的准备着的,到如今才不至于仓促简薄。 即便如此,她要嫁入国公府,门第高出自家许多,晏夫人还曾抱怨过,道是许多嫁妆来不及添置。 上回见姜玉蝶,都还不曾听她提起,如今再见面,没几个月就要嫁人了,真真将她吓了一跳。 “我是没娘的孩子,哪里能同你们比——”姜玉蝶苦笑,喃喃道。 不等晏宁开口安慰她,又似是要堵上晏宁的嘴一般,又悠悠开口: “是我现在这位母亲的姑妈说和的,道是吏部杨侍郎的远房亲戚,原也是官家子弟,只是现在没落了。听说久考进士不得中举,他母亲在杨侍郎家孙子的满月宴上见过我,就托人求到了我家,道是愿意将他家里的两个铺子一个田庄做了聘礼,嫁妆多少都随意的。只有一点,那人年纪大了,娶得急,年下就要成亲。” “所以,你继母答应了?你父亲也同意吗?”晏宁皱着眉头,直问到她脸上去。 姜玉蝶看着她笑得惨然,嘴巴瘪了又瘪,好不容易压了下来,“你也没听过一句话?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 她低下头,悄悄抬手拭了腮边泪,一向阔朗的晏宁此时也因着她的情绪而低落起来。 “不是说你姐姐对你甚好——”晏宁又道。 姜玉蝶摇头,“姐姐如今过得也不易,我又怎好拿这事去烦她?左不过女子都要嫁人,嫁谁不是一样。” 姜家的大小姐姜玉萤嫁给了太常寺博士江瑞丰,官儿是闲官儿,也无什么实权,徒领一份俸禄,尚且不够养活一家老小,还要姜玉萤借着丫鬟的手把绣品卖了补贴家用,夫家无权亦无财,确实直不起腰杆儿管娘家的事。 只是听着她那赌气一般的话,晏宁心里又一阵阵的难受,握了她的手道: “你姐姐尚且插不得手,更别提我——我只同你说一句,若是那人以后对你不好,你就使了人来寻我。” 她顿了一顿,又说道:“虽然我现在还没有什么能力帮你,但是明年我就嫁了人了,到时候,定就能自己做主,与你撑腰!” 瞧着她羞红了脸强自装着镇定,嘴硬地说着这些话,姜玉蝶原本堵着的心豁然开了一道口子,转悲为喜,笑道: “好个不知羞的小娘子——” 晏宁嘻嘻笑着便去挠她的痒痒,两个人自笑闹成一团,气氛登时好了许多。 待笑够了,新来的巧梅送上瓜果,姜玉蝶狠瞧了她几眼,晏宁冷眼瞧着,她似是见过巧梅一般,便拿手肘撞了她几回。 姜玉蝶有些迟疑地说:“我瞧着这位姐姐,有些许眼熟,不过以前却是从来没在你身边见过。” 晏宁嘻嘻地笑,“除了在我家这回,在安定侯府我带去的丫鬟压根儿没有进了内院,你哪里就瞧见我的丫鬟了?” 姜玉蝶一脸迷惑地点头,似是被晏宁说服,转头看见她满脸的得意笑容,又觉得里面有些内情,抱着她的胳膊摇着。 晏宁也不逗她,趴在她耳朵边儿上耳语几句,只见姜玉蝶面上神情又开始变得低落。“郑小姐,也是个可怜人——” 晏宁来京还不到一年的功夫,许多人不认得倒也罢了,她却是京中长大,随姜夫人四处应酬也有几年功夫,似郑小姐这样差不多家世的女儿,自都是认得的。 她低声同晏宁说了郑家的事情,原来那位郑郎中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这回也是受了座师何中正的牵连。 何大人与恭亲王就严州平叛一事直接在朝堂上对上了卯,指着恭亲王的鼻子大骂他“蔑视冠礼,锢君如囚”,惹怒了恭亲王。 虽皇上当着众臣的面又感念了一番恭亲王摄政的恩义,申斥何大人妄言,到底还是借此保下了何中正。 恭亲王一肚子邪火没处发,便把何大人为座师那一年入朝的官员贬谪许多。 “这位郑大人还算好的,没被贬到那穷山恶水之处。”姜玉蝶如是说着。 晏宁这才知道,这朝堂中亦是看不见的腥风血雨,稍有不慎,便是带累家人。 “郑小姐本来同你一样,明年三月的婚期,只是她那夫家怕事,知道郑大人是因为被恭亲王府盯上了,便急不可耐地使了媒人退亲。可见世间人心皆凉薄,自古红颜多薄命,就是因着这些人一有事,便把刀子对准了弱质女流之辈——” 她的声音越发的带了悲意,晏宁听着不对,忙打断了她,“什么弱质女流之辈?这女子同男子一般为人,若是郑小姐是个男儿身,说不得也会遭到未婚妻子家的避难退亲,这些事情只同你背后的家世有关,又不是分着男女的。” 姜玉蝶闻言,细思了半晌,轻轻点头,“是了,倒是我想左了,不如你通透。这郑家若也是京城世家,就算一时失势,也不至于遭人如此落井下石,倒不是因着她是男子,或是女子。” “是了,女子本弱,但世人按在我们身上的名头再弱,自己也不该就此认了命去。就像我先时回来,不得母亲亲近,若是就此认了命,整日里坐在房中垂泪,怕是现今又哪里有机会请你过来做客? 还是常姑姑教我,要把束缚女子的那些规矩学透了,利用起来,先使自己占了大义,再去反击,效果更甚,且能保全自己。那日你眼见我同那位于小姐对上,可曾吃了亏去?” 晏宁洋洋得意地说着,却是将这回请姜玉蝶做客是晏夫人的安排隐了去。 姜玉蝶若有所思。 第82章 待客 “你说的极是,虽我无力抵抗父母的安排,定是要嫁人的,可这嫁人后的日子过得如何,却是要看我自己。” 她颔首道,“不过这嫁入夫家之后,若是娘家无力,或是夫家无德,便是你再自强,怕是收效也了了——” “所以啊,到时候若你自己的力量不够,便要向外求,所幸你还有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晏宁将胸脯拍得“梆梆”响,又惹得姜玉蝶一阵笑话。 一错眼,看见一个着绿衫的丫鬟行色匆匆的从远处湖边经过,晏宁不由站起,眼睛跟着瞧了许久。 “可是夫人们说完了话,叫咱们用饭去?”姜玉蝶亦起身问道。 晏宁摇了摇头,“是我姐姐身边儿的丫鬟。不过这会儿怕是也该备好了席面,咱们去寻了姜三小姐一道儿过去吧。” 姜玉淑此时坐在晏老太太身前,听着她满口子不重样儿的夸了自己这么久,只觉这位老太太最是和善可亲,往日里从来不曾见过这般亲和的长辈。 晏宁和姜玉蝶来寻她去花厅吃饭,一时竟有些舍不得走。 “快些去吧,我老婆子吃得尽是些糟烂之物,怕你们小娘子吃不惯。待吃罢了饭,再来找我说话就是。哎,这上了年纪的人啊,就喜欢你这般软糯的小娘子,活像那白生生的糯米团子,生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 晕晕乎乎的姜玉淑跟在晏宁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福安堂,忽而想起母亲的嘱托,心虚地望了姜玉蝶的背影一眼,暗忖道: 家里后宅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哪家没有些狗屁倒灶的事儿,纵然是传出去了,又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果? 如此想着,也就心安,却不知福安堂里晏老太太叹着气,接过丫鬟春喜递过来的茶,狠狠灌了一大口,骂道: “这个要人命的小祖宗,尽给我找些累人的活儿,车轱辘话来回的说,这小娘子没听腻,我都说腻了,下回再叫春草跑过来给我派活儿,你们尽管拦了她不叫进,真真累死个人——” 旁边侍立的丫鬟皆捂嘴轻笑,谁不知这府里头晏老太太最疼的就是二小姐,谁敢拦了她的丫鬟? “明年二小姐出了嫁,老太太想再这样麻烦,也怕是没甚么机会了呢。”刘妈妈在一旁笑眯眯地说着。 晏老太太略想一想,点了点头,面上带了些萧索之意。 “也是了,我老婆子没甚么本事,能帮着让她交上几个闺阁好友也好,以后也有人说说话,散散心。” 刘妈妈知道,前些日子听说晏敏因着晏宁的亲事与晏夫人大闹的时候,晏老太太便独自将自己关在房中许久。 至中秋那夜,才有了对晏夫人的示好。 偌大一把年纪的老太太,终是因盼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孙女走得更顺遂,向儿媳低了头。 花厅里头,果然已是安置好了席面,见她们过来,晏夫人点了点头,满面笑容的请姜夫人入座。 “家里来了贵客,我竟现在才知,来晚了,还请母亲和姜夫人勿怪。” 一声娇笑传来,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着水红色衣裙,皮肤白晳,杏眼桃腮叫人一眼惊艳的美人儿,晏夫人的面色一滞,遂道: “想着你早间说身子不舒爽,便没使人去叫,让你好生休息。姜夫人也不是外人,不必如此拘礼。” 晏敏面上挂着笑意,抬脚轻盈地走进来,向姜夫人盈盈一礼,“母亲为女儿着想,女儿却不能做那不知礼的事,姜夫人难得来咱们家,我自该过来问安才是。” “我也许久不见晏大小姐,今日见了,倒觉得比先前养得还好些。怕是你母亲要将这般娇滴滴的女儿藏起来,不叫人见。” 姜夫人一脸笑意,两眼在晏夫人和晏敏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眼神里跳跃着八卦的火焰。 “既来了,就入座吧。”晏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平静说道。 晏敏款款行来,坐到了晏夫人的右手边,似挑衅一般瞧着晏宁,狠狠盯了两眼。 “这样倒好,我先还想挨着你坐。”姜玉蝶娇笑着拉了晏宁在自己身边坐下,只是那声音里头,多少有些紧绷。 这一顿饭吃得,有人兴致盎然,有人索然无味,看着晏敏同晏夫人在饭桌上演着母女情深,晏宁沉默不语,低头喝汤。 好容易熬到了饭后,姜夫人便提出去瞧瞧晏夫人养的那株菊花,“早听说晏夫人家的黄石公品相自与外头不同,我今日啊,也借机开开眼。” 晏夫人自无不从,似不经意般给了晏敏一个警告的眼神,又留了冬雨在花厅伺候,这才引了姜夫人往花园子里去了。 晏敏坐在花厅饮茶,一时嫌水凉,一时又嫌烫了,冬雨冷眼看着,也不说话。 春俏蹲身下来,悄声劝着:“好小姐,既借着这回的机会出了门,咱们可不好再惹夫人生气——” “你懂什么?”晏敏神色倏然变冷,低声斥道,眼睛却瞧着晏宁和姜玉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方向。 “正是家里有客,才好迫了母亲叫我出来,那般低声下气的下作模样,我可做不来。” 姜玉淑支着耳朵听了半晌,忽然向晏敏道:“听闻晏大姐姐一手绣艺出神入化,小妹不才,早对大姐姐仰慕多时。不知可能有机会向大姐姐讨教一二?” 晏敏眼波流转,打量了她一时,笑道:“你家大姐姐和二姐姐都以绣艺精绝闻名于京城,你来向我讨教,岂不是打她们的脸?” 姜玉淑回头看了晏宁和姜玉蝶一眼,见她们此时也停了话头儿,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哎呀,人家就是喜欢晏大姐姐,人长得美,脾气也好,晏大姐姐真的是,非要人家说出来。”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将脚一跺,身子一拧,娇羞道。 晏敏“扑哧”笑了,又极为不屑地朝晏宁瞥了一眼,又眼珠一转,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拉了她坐下。 “好了,我也不过白问一问,又何必这般?快坐下,我看你倒似是我的亲妹妹,心里也极为欢喜你呢。” 第1章 相亲 京郊,宝林禅寺。 寺庙松柏常青,香火兴旺,却不是普通百姓常能登山门之处。 晏夫人带了两个女儿爬过佛寺门前的八十八级台阶,早已累得是气喘吁吁,在山门前仔细整理了仪容。 “莫叫靖国公夫人觉得咱们失了礼数。” 旁边一身天青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看起来很是灵动,不过十四五岁,说起话来噼里啪啦,极为爽利。 “母亲在这里待得久了,叫人家等着,才是失礼呢,咱们快些进去吧,待拜完了菩萨,我还要去山间的小溪里抓螃蟹。” 晏夫人白了她一眼,严厉道:“今日是你姐姐的大日子,方才叫你莫失了礼数,你就要淘气,也不许去溪里捉什么螃蟹,好生待在我身边,以免叫人家说咱们家教养不好女儿。” 少女不悦,撅起嘴嘟囔道:“自从回了京城,便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干脆拿绳子把我拴起来,何必还要带着我出门。” 晏夫人捂着额头,气的头晕。 小女儿名叫晏宁,当年自己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儿丢了命,便十分不喜她,才一岁的时候,就送到明州乡下给婆婆养着。 如今眼看就到了及笈嫁人的年纪,才接了过来,没想到却早已养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山野性子,你说一句,她倒有十句等着,晏夫人每每看到她,总是头疼不已。 大女儿晏敏近日与靖国公世子议亲,靖国公夫人提出让两个孩子见一面,看看性子合不合得来,以免日后成了怨偶。 晏夫人虽盼着女儿高嫁,更怕她嫁得不好,欣然应允。 这次见面便约在了京城贵胄最喜欢的宝林禅寺,为了不显得那么刻意,这才把晏宁带了过来。 “你且老实些,若是因着你坏了事,以后你就再不要想出来了。”晏夫人草草吓唬了她几句,便带着她们进了禅寺。 晏宁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晏敏忍不住扯了扯她的手,又被她一把甩开。 “出门在外,你莫要惹母亲生气,下回不带你出来,你又不高兴。” 晏敏小声劝着她,却被她白了一眼。 “反正在母亲这里,我怎么做都是错的,哪里比得上你这个好女儿,索性怎么快活怎么来,我才高兴。” 晏敏被她气得甩手快走几步,走到晏夫人身后,小脸儿气得红彤彤的,却也不肯同晏夫人说妹妹的坏话。 晏夫人看在眼前,更添心疼,拉着她的手道:“你莫要管她,若是靖国公夫人瞧上了你,回家便要备嫁,哪里有功夫与她闲磨牙。” 晏敏听了,脸上红潮更甚,娇羞低着头不说话。 靖国公夫人身份高,在后头才来,母女三人行至大殿中上了香,拜了佛,便在知客僧人的引领下去了禅房饮茶说禅。 老和尚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拈着白胡须讲着佛法,叫人听得云里雾里,晏宁更是不耐。 “母亲,兄长说他前回来的时候,把我送他的扇坠子掉到了溪里,我这就去找寻一番,以免兄长留了遗憾。” 她利落地跳下椅子,脆声说道,不待晏夫人回答,便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丫鬟兰心一脸错愕,看着晏夫人捂着胸口,眉头紧皱,忙道:“夫人莫气,我去追小姐回来。” 转身就跟在晏宁后边跑了出去。 晏夫人扶着额头,眼前一阵阵的黑。 这是老天觉得她的一双儿女都太过优秀,夫君也体贴,所以特意降下这么一个魔头来折磨自己吗? 她一连声地叫跟来的仆妇去追了这丫头回来,晏敏懂事的上前为母亲顺着气,一边担心地看着外头院子。 突然,她脸色一变,叫道:“都别去,快回来!” 仆妇不明所以,顿住了脚步。 晏夫人拉着晏敏的手,不解问道:“敏儿,难道你也同那魔头学了什么坏的?若真如此,可叫母亲怎么活啊?” 话至最后,竟带了些许颤颤,晏敏只叹妹妹果然是个魔头的性子,看把母亲都逼成了什么模样。 “母亲,非是女儿跟着妹妹学,实在是外面——”她抬眼朝外头使了个眼色。 晏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禅院外停着一辆马车,正有穿金戴银的贵妇人从上面下来。 “哎呀,莫不是靖国公夫人到了?”一屋子人呼啦啦便迎了出去,可不就是靖国公夫人赵氏。 方才车才停稳,赵氏便要下车,从院子里一阵风似的跑出来一个穿戴不凡的小姑娘,嘴里喊着“让一让”,侧着身子便跑了过去,把她又吓了回去。 “这是哪家的野孩子?母亲且少待片刻,看我将她抓来,与母亲赔罪。” 车外儿子时嘉怒气冲冲丢下这句话,便带着小厮跑了。 赵氏不由气结。 这回同翰林学士晏大人结亲,是靖国公的意思。 但是儿子这个年纪,最是不喜被父母安排,更别提他在官家面前颇有些脸面,只怕还存着叫官家指婚的想法。 可是那边恭亲王已经提过几次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这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靖国公的意思是,寻个身家清白,背景简单的官户人家结亲,绝了恭亲王的念头。 只是跟时嘉提起时,他却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便是这回来宝林禅寺相亲,也是自己好话说尽,才肯陪着走这一趟。 这不,瞅着个由头便跑了,这亲事还怎么相? 晏夫人迎了出来,她也忙堆起笑脸寒喧,一眼瞥见旁边穿着桃红色褙子的少女,眼中掠过一抹惊艳。 晏敏长相肖母,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口嫣红水润,头上梳着灵动的双鬟髻,插着两支珠花,精致非常。 听说晏夫人娘家是苏州巨富,当年出嫁时的嫁妆绕城一圈,这头儿箱子进了夫家的门,那头儿还在娘家堆满了半个院子。 这也是靖国公选好了人家,赵氏未作反对的主要缘故。 她们国公府也算是世代簪缨,虽不缺钱,但是有一个嫁妆丰厚的媳妇,总比清贫人家的女儿嫁过来,更容易叫人接受。 赵氏拉着晏敏的手,笑容满面进了禅院。 第2章 登徒子 后山的小溪清亮见底,里面的溪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 在宅门里头憋闷坏了的晏宁欢喜地脱了鞋袜,将裙摆扎在腰间,利落地挽起裤腿儿,便下了水。 炎炎夏日,高高的日头将水晒得温温的,晏宁舒服的哼了一声,便低下头认真寻摸看看石头缝儿里有没有躲起来的小螃蟹。 身后跟来的兰心瞧见她这副样子,同晏夫人一样,眼前一黑,几欲昏倒。 “二小姐,快上岸来,回头叫人撞见,以后可还怎么见人?”兰心小心地踩了岸边光滑的石头走过来,急急向她招手。 晏宁正聚精会神在溪水里瞅着螃蟹和小鱼,哪里有功夫理会她? 眼瞅着一条寸许长的小鱼游过,晏宁两腿叉开,弯着腰屏息凝神,双掌合成一处悄悄靠近小鱼欢快游水的那处。 “小姐!”见她总是不理,兰心不由提高了声音。 恰此时,晏宁正双手靠近了溪水,被她一惊,手上不由颤动,竟被那条小鱼自指缝儿间溜走。 “兰心,你莫要吵,把我的鱼都吓跑了!”她半扭了身子,回身向兰心着恼道。 说罢,便打算换一下姿势,没想到一脚踩了个石头滑溜得很,一个不小心,打湿了裙角。 “哎哟!嘶——”晏宁左手撑住了溪边的大石,许是蹭破了皮,手心像被虫子蛰了一般疼了一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岸上的兰心几乎要气哭了。 她娘是夫人身边儿得用的赵嫂子,原想着把她放在才回来的二小姐身边。 既有脸面,伺候一两年,她年纪大些,二小姐也该准备及笄之事,便求夫人个恩典,放她出去嫁人。 只没想到这二小姐如此顽皮淘气,日日里净惹夫人生气不说,出得门来又要下水抓鱼,哪里是个大家小姐的作派? 如此一来,二小姐惹了夫人厌弃,回头将她远远的嫁了,再叫自己跟着去,这辈子不也就完了? 只是气归气,自己身为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却还是要尽到该尽的职责。 “二小姐,你先出来,寻个背人的地方躲着,我去拿了换洗的衣裳过来,与你换了,咱们再回去。” 兰心不敢下水,只远远冲着她喊。 晏宁揉着腰自水中站起来,瞥着她道:“你自拿去,母亲说了,今日这禅寺已经被靖国公府清了场,不会有别人来的。” 兰心不知该说这位二小姐什么,瞧着那湿漉漉的裤子滴滴嗒嗒淌着水,不由叹了一口气,急急回转去马车上拿二小姐的备用衣裙。 心中还腹诽不断,这二小姐如何也是烂泥扶不上墙,得早些叫自己的妈想想办法,把她弄到夫人的院子也好,大小姐的院子也好,反正不能陪着这样的二小姐厮混了。 回头要是哪天做了不合规矩的大事,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就是跟前自己这个大丫鬟。 晏宁又蹲下身拨拉着溪水里的石头,盯了半天,眼疾手快抓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这才开心地笑了出来。 “哎,那丫头,这是你的鞋袜吗?”一声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晏宁抬起头,迎面刺眼的阳光叫她不由眯起了眼睛。 溪边是一个富家公子哥儿打扮的年轻人,一身天青色锦缎的衣裳在阳光下反着光,带着一个随从。 此时,他正用身上的佩剑挑起了晏宁放在岸边的鞋子,语气轻佻朝她喊着。 晏宁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放下裙子,遮住了自己水湿的裤子,朝那边高声骂道: “哪里来的登徒子,只会欺负女子吗?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真是一副小人作派。” 来人正是时嘉,他为了避开母亲为他安排的相亲,借口追逐跑掉的女孩子脱了身。 一时好奇,便朝这边一路寻来,寻至溪边,正好看见她在这里聚精会神地抓鱼。 “这条小溪这般浅,你纵是捉了鱼,既熬不得汤,也做不了菜,何苦打扰它们修行。” 他笑着,将剑尖挑着的绣花鞋放了下来,朗声朝那姑娘喊。 “你走开,离我的鞋子远些。”晏宁气哼哼地叫。 两个人各说各的,吵了一会儿,时嘉干脆蹲在岸边守着她的鞋袜,晏宁不敢上岸,湿嗒嗒的裤子贴在身上,好生难受。 兰心取了衣服便急急回转,远远一眼瞧见两个男子守在岸边,自家小姐在水中泡着,不由眼前一黑。 她忙小跑着上前,看见那坐在石头上的公子一脸促狭朝自己小姐喊道: “如今天儿虽热,但你一个姑娘家,这样泡在水里实在不像,不若叫我一声好哥哥,我放了你上岸来可好?” 晏宁气得脸色通红,弯腰从水中捡了石子就丢了过去,时嘉向旁灵活躲开,笑她扔得不准。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我家小姐出来看水,不小心打湿了衣衫,使奴婢回去报信,即刻就有嬷嬷过来。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叫我家小姐上岸?” 兰心硬着头皮走上前向时嘉施礼,手里还抱着一套浅绿色的备用衣裙。 时嘉挑眉瞧了一眼她快哭的模样,自觉也逗弄够了水里的晏宁,便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你日后再下水,也该好生布了人在四周拦着,有哪家的高门小姐似你这般大喇喇站在水里,传将出去,女子闺誉还要不要了?” 他大声劝慰着,回答他的是接二连三的鹅卵石带着风声丢了过来,有几个正正打在他的腿上。 “好丫头,我这般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怪道圣人常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时嘉笑着跳到一旁,带着远远等着的小厮离了这片清溪。 兰心掂脚远眺,见他果然走了,一回头,自家小姐已经上了岸,径自把裙子放下来,遮住了湿漉漉的裤腿。 “小姐,不若先换了衣裳......”兰心急切间劝说,被晏宁白了一眼。 “你是叫我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脱了衣裳吗?” 兰心一滞,心里十分委屈。 这位二小姐野性惯了,偏偏嘴巴又利索不饶人,明明是她下水湿了裤子,如今又反打一耙,怪起她来。 第3章 笼中鸟 回去的路上,兰心絮絮叨叨,叫她以后莫要这般任性。 “小姐如今也到了该许嫁的年纪,若是传将出去——” 晏宁忍到院外,终于不耐,愤怒回头,兰心一时收脚不及,抱着衣裳差点儿撞上了她。 “你也看得清楚,明明是他不守君子之礼调戏我,为什么偏偏对着我念个不停?” 兰心一滞,心下更是烦恼,这二小姐果然是被老夫人养得刁钻,若不是她先脱鞋下水,又怎会给旁人可乘之机? 才要开口辩驳,那里晏宁已是劈手从她手里夺过了衣衫,冲进了一旁的厢房。 “你们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兰心咬着唇站在当地,强自按捺住心头翻涌,好叫自己莫要哭出来。 耳边传来一句温柔女声,转头看去,却是最为懂事的大小姐晏敏从厢房后头转了出来。 “奴婢陪着二小姐四处转了转,倒也没去哪里。”兰心微红着眼眶,侧了身子,低了头小声道。 晏敏上下打量着她,方才她与妹妹说话,自己也听得清楚,这大家小姐被人调戏,可不是件小事。 更遑论两人也只在寺庙附近走走,今日宝林寺被靖国公府清了场,哪里还有旁的外男出现? 这时,晏宁换好了衣裳,自厢房中出来,一抬眼看见晏敏,便问道:“姐姐怎么在这?没有陪国公府的世子说话吗?” 她自乡下见那些成婚前家里愿意相亲的男女,总要说上两句,看性情合不合适,才肯放心许嫁,因此有这一问。 晏敏立时红了脸,想起来方才所见那个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国公府世子。 “婚姻之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不说话,有什么打紧?” 晏宁看着她奇怪地道:“你不同他说说话,哪里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要是成婚之后才发现他性子怪戾打老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晏敏的脸红彤彤的,忙道:“这却不是我们女儿家该当议论的事,妹妹怎么——” 她本想问晏宁为何出去一会儿就换了衣裳,一抬眼看见母亲陪着国公夫人和世子自禅房走了出来,忙住了嘴,迎了上去,顺从地站在晏夫人身边。 晏夫人出来瞧见晏宁,自是发现她换了衣裳,心头“咯噔”一下,又见她面色如常,不似遇到了什么事情,心下稍安,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说是去看花,偏偏去了这么久,还不快过来见过时夫人。” 晏宁悄悄撅了嘴,她一眼扫过去,便认出时夫人旁边站着的男子,正是在溪边调戏自己的那个公子哥儿。 她磨磨蹭蹭上前见礼,时夫人面上淡淡,从丫鬟手里接过见面礼,笑着塞到了晏宁的手里。 “我看二小姐倒是不同于大小姐的温柔稳重,是个活泼的性子。” 晏夫人叹了一口气,好似寻着了知音一般,道:“这丫头自小养在明州乡下,在老夫人膝前承欢,半年前才接过来。只是性子已然养成——” 时夫人闻言而知雅意,面对晏宁更是淡了几分。 自小养在明州乡下,想来祖母定是疼爱得紧,而且乡下妇人,哪里会教导孩子,自是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连亲生母亲也约束不得了。 “老爷自觉这孩子替他在老夫人跟前尽孝,便是失了些礼数,也不叫拘着她,让她开开心心的,回头在门生弟子里头寻个老实可靠的,安安稳稳一辈子,也就安心——” 晏夫人一行说着话,将时夫人送到了院前早准备好的马车前,没有看见自己的二女儿白了时嘉一眼,年轻人一脸正气,仿佛没有瞧见一般。 晏敏在旁看了,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又飞起一片红云。 时夫人上了马车,由时嘉骑马护卫在侧,率先下了山。 这厢里晏夫人有心训斥女儿,又碍着还在山寺,传将出去到底不好。 便又添了不少的香油钱,听禅师讲了一会儿佛法,这才带了两个女儿下山回府。 “将二小姐关进湛露院,抄上一百遍《法华经》,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出来。” 回到家,晏夫人冷着脸吩咐婆子,晏宁大惊,叫道:“母亲,女儿做错了什么?竟又要将我关起来?” 上月到家,她瞧着晏敏衣饰比她多上许多,便要她分上一半与自己,被晏夫人斥责无礼,不敬长姐,在院中禁足,直到去宝林寺之前才放了出来。 这会儿才回来,又要被禁足,叫她如何不怕? 原本在山野田间无忧无虑肆意奔跑的少女,如今只得困在巴掌大的一方小院子里,晏宁不由有些后悔回到京城。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难道还要我一道道与你摆在面前才肯认下?今日好在你还算收敛,若是坏了你姐姐的好事,可就不是禁足这般简单。” 晏夫人冷冷说道,心下对这个二女儿的厌恶掩也掩不住,周围伺候的仆妇丫鬟皆尽低下了头,不敢言语一声。 “母亲。”晏敏悄悄扯了晏夫人的衣角,低声软语叫着。 晏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流露出些许安慰,拍了拍她的手,叹道: “你也莫替她说话,就她今日这样的事情,换个大家小姐,早就被打死了事,我与你父亲怜她幼时失了管教,这才放任她行事。可似今日这般,传将出去,难免不会带累你的名声。” “妹妹许也不是有意的。”晏敏的声音越发的小,却没有再说旁的。 晏宁再是不服,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架了,直接丢到了她所居的湛露院,“呼啦啦”一阵乱响,在外头上了几把大锁,又分立大门两侧留人守着。 上回关她禁足,她悄悄开了院门跑出去寻晏敏说话,把她才做的新衣裳烧了个洞,气得晏敏红着眼圈告到了晏夫人处。 晏夫人大怒,将看着她的婆子每人罚了半个月的月钱,还道再有这样的疏忽,一顿板子打了去。 这回婆子们也是吃了教训,长了记性,院门上了大锁,外头亦有人守着,纵她有天大的本事,也翻出不去。 第4章 困惑 晏宁恹恹坐在窗前,失神看着外面被风吹得摇晃的芭蕉叶在雨中青翠欲滴。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跟着自己母亲出门一回,就好像又犯了天大的错处。 同样都是母亲的女儿,她自小跟着祖母长大,在山中虽快活,但是每每一起玩乐的小伙伴闹起脾气来,就说她是父母不要的孩子。 她自来好强,不肯与祖母告状,便亲自上手与人打上一架,便是输了,回家也不同大人说。 可是不论输赢,她这心里总是难受的。 也曾问过祖母,为什么母亲从来不来看她? 便是父亲偶尔前来,只是瞧过祖母安好,顺带着看她一眼,也就离开,不曾多说过几句话。 她总是跟着父亲的马车追到村口,远远地看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当她听说母亲要接自己回京城时,欢喜得恨不得在地上翻上两个跟头。 可是回到京城才发现,就算她和姐姐都是母亲的孩子,她也只是那个大小姐身边的野丫头。 连个下人都敢瞧不起她。 她寻母亲告状,母亲也只嫌她烦,觉得她被祖母惯坏了,失了教养,可是,你们倒是教养我呀? 她心里呐喊,不告诉她如何行事是对的,如何行事是错的,只是一味的嫌弃她,她就能变好了吗? 她也开始默默向姐姐学,只是她那些衣裳首饰都好漂亮,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叫人移不开眼。 而自己,不过是她身边的丑小鸭。 她笑着问姐姐,可否将首饰借与自己戴上两天? 姐姐却冷着脸道,这些首饰虽是她用,却不是她的,自己笑着与她玩笑,拿上一支逗她,她却哭着去寻了母亲。 结局当然是自己被关起来咯,只会告状的爱哭鬼。 晏宁做着鬼脸,皱了皱鼻子,心里难免有些萧索。 同样都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怎么两个人的差距那么大呢? 正院里,晏夫人也正抚着额头提出了这个问题。 被她从外院书房叫回来的晏大人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先在老夫人那里看见她,不是脸上吹满了尘土被汗水一冲,刷成了道道印子,就是不知又在哪里同那些乡下孩子打了架,衣裳皱巴巴的。 当时自己就想,若是哪天回来,可有的夫人头疼咯。 没想到,自己竟也因此受了池鱼之殃,被晏夫人一顿絮叨。 “哎,自小在外头野惯了,好生约束上一年半载的,女孩子家家,还是比男孩乖巧些。” “哪里乖巧了?大人真是看着自己的女儿怎么样都是好对吧?你告诉我,她哪里乖巧了?” 晏夫人像是受了刺激要挠人的猫,迫得晏大人连连后退,不由苦笑。 “这孩子倒比敏儿长得更似夫人,光看着长相,却是乖巧得很嘛。” 晏夫人将眉一皱,轻飘飘的帕子朝一旁的矮榻上摔去,一屁股坐了下来,气闷道:“可见是前世来讨债的鬼,要把我生生气死才罢休。” 晏大人看着她歇了气焰,方笑着说道:“这孩子早已定了性,夫人与其同她生气,不若好好操持一下谨儿的婚事,这日子可是不远了。” “哎呀,可说是呢。那边来信儿了?”晏夫人惊叫一声,立时又站起了身,向着晏大人一连声地问着。 晏大人呵呵笑着,自袖袋中取出一封信来,火漆早已破损,是看过信后又塞了进去的。 “乔兄在外做学正已经多年,考评皆是优等,近日写了书信过来,道是座师已为他打点好了国子监监事的缺,只等他上京便可。” “这倒是一桩美事。”晏夫人立时将晏宁不听话带来的不快抛诸脑后,捧着书信看了又看,笑意渐渐浮了上来。 定亲的时候,乔之春不过是一府学正,位卑言微,若不是实在喜欢那姑娘,世人又多“抬头嫁女,低头娶媳”的说法,只怕晏夫人也难以点头答应这门婚事。 不过,更多的原因还是,当年的晏大人官位也不高,不过是鸿胪寺少卿,官领从五品,前两年才授了翰林学士罢了。 “那我去同林太太说,早先闲谈时提起,她千叮万嘱,要与我们谨哥儿新妇做全福人哩。” “夫人且慢。”晏大人忙拉住了喜滋滋要出去的晏夫人,“夫人说的林太太,可是太仆寺主薄林大人的太太?” “是啊,就住在咱们家后边儿隔了一条胡同儿的小杨树巷,往常总在一处玩闹,倒是许久不曾见她了。” 晏大人脸上明了,呵呵一笑,“那夫人还是莫去了,这位林大人家里出了事,恐怕林太太没有闲功夫与咱们谨哥儿新妇做全福人的。” “啊?那怎么办?”晏夫人一脸愕然,被晏大人拉了回去坐着,“不过,为夫这里倒是有一人选,或可解夫人燃眉之急。” —————— 晏宁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翠绿的芭蕉叶随风轻轻晃动,两眼茫然没有焦距。 “二小姐,夫人说,要二小姐每日里抄上两页经文,既是识字,也是静心。” 兰心端了果子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上前劝道。 晏宁缓缓回头,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应声:“哦,知道了。” 她慢悠悠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得兰心不由又是叹一口气。 “二小姐,这般动作不雅,叫人看见了笑话,以后还是要注意着些。” 她回来后去寻了自己的妈,说出了想调离晏宁身边的想法,但是赵嫂子却笑话她傻。 “若是谁都能服侍好二小姐,哪里能显得出你的好来?”赵嫂子拿手点着兰心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 兰心仔细想了,也觉得自己的妈说的有理。 都知道晏二小姐没规矩,少教养,若是自己能抵得上半个教养嬷嬷的作用,想来夫人也不会舍得就让自己随着二小姐随意嫁了去。 现下家里的少爷立时就要成亲,大奶奶进了门,夫人便要盼孙子。 若是瞧出来自己能干,说不定还要想法子给自己指门儿好亲,留在府里以后教养小小姐们。 第5章 担心 晏宁回头,皱起眉来,“我这是在自己的闺房中,还要防着别人看见了说不雅?” 兰心滞了一滞,又苦口婆心道:“大小姐小时候经嬷嬷教导,时时刻刻都要注意着自己的仪容莫要失礼,现下房里虽无他人,也怕养成了习惯,日后在人前露出端倪,反而伤了二小姐的声誉,倒是不好了。” 晏宁苦着脸叹了一口气,“天地这般宽阔,为什么人们总要盯着别人有哪处行迟踏错的?真的是好没意思。” 说罢,她再不理兰心,自顾自坐到书案前,拿出一块墨来砚磨。 兰心忙上前抢过,笑着说道:“二小姐莫脏了手,这磨墨的粗活,叫奴婢来做就是。” 晏宁抬头望着她的脸,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口气,这回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那脸上意兴索然,叫人一看就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兰心只作看不见,细细将磨研好,这才笑道:“小姐且先用功,奴婢去烧些开水与小姐泡茶喝。” “我不想喝茶,将前日里厨房做的好酥酪满满来上一碗就是。”晏宁高声叫道。 兰心才迈出屋的脚顿了顿,便又出去,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楚她说话。 “妹妹可是在屋里呢?”外头响起晏敏温柔的声音,才提笔写了两三个字的晏宁立时就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就往外冲去。 “姐姐,我在呢。”她兴冲冲地叫着,才到门口,迎面撞上正提着裙角要进门的晏敏。 两姐妹虽是差着两岁,但是个头儿已经差不多了,晏敏不防,被她撞个满怀。 “嘶——”晏敏吃痛,眼前一黑,便要往下蹲,跟来的丫鬟滇红忙上前搀住了她。 看着晏敏痛得两眼含泪,又不敢出声的模样,晏宁不由喏喏,“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晏敏强撑起一丝笑意道,“你向来是这样活泼的性子,是我走得急了。” 晏宁讪讪,只觉得今日的晏敏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之前姐姐最是不喜她莽撞的样子,每回行动间稍显粗鲁,她便要提醒一二,生怕失了晏家的颜面,叫人笑话。 而且,平常的她如同个瓷美人一般,稍微大些力气碰她,便能疼得“哼唧”许久。 这会儿如此好说话,是怎么了? 晏宁不由有些警觉起来。 “妹妹,听母亲说,姨妈近日进京,恰好能赶上兄长成婚,想来是要多住几日观礼,只不知她带的是家里哪位姐妹?” 晏敏微蹙着眉头,面上隐带愁容,似乎有些担忧。 “姐姐是同姨妈家的哪位姐妹不甚和睦?”晏宁立时反应过来,开口问道。 晏敏一滞,这样的话题搁在平日里常来往的小姐身上,不该同自己你来我往几个来回,然后再含蓄的说出自己与表妹间的龃龉吗? 晏宁怎么就这般大喇喇地直直问了出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就算她问了,自己也再不敢说了。 回头等姨妈真个来了,带来同自己有嫌隙的表妹,她兴冲冲跑过去再来一句:我姐姐不喜欢你,你不要在我家住。 光是想一想,晏敏都觉得眼前一黑。 “倒是不曾与哪位姐妹不睦,只是千人千面,哪里就能同每一个人都好了。” 晏敏淡淡地说着,便站起身来,瞥了一眼铺着大纸的书案。 “我不过是来寻妹妹说说闲话,没成想妹妹竟还忙着,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妹妹练字了。” 她抬脚要走,晏宁急了。 她被关在这一方小院儿之中,好容易盼得姐姐过来同她说话,如何就这般轻易放她走了? “姐姐,我不忙,这字什么时候写都行,母亲又不会查我——” “妹妹且先忙着,姐姐那里还有绣了一半的抹额,最近母亲一直喊着头疼,想来是吹了风。我要快些绣出来,让母亲好用。” 不理晏宁的辩解,晏敏由丫鬟滇红扶着,两脚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抛下话来。 晏宁嘟着小嘴看向已然关紧的院门,心里有些委屈。 她猜到定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才惹得姐姐改了主意,稍坐了一坐便要走。 这大热的天儿,给母亲绣抹额,也不怕母亲头上长痱子—— 可是总共也没说几句话啊? 唉!干脆以后闭嘴不要开腔好了。 她回到书案前,又想起乡下的祖母来。 这般好的天气,老太太应该又泡在田里给菜园子里的菜捉虫吧? 如果还在乡下,自己这会儿正跟着二丫她们下河捉泥鳅呢。 哪像现在,困在这巴掌大的小院儿里,像被拴了脖子的狗,哪儿也去不成。 她悠悠叹了口气,抬眼看见兰心端着一盘造型精致的果子进来。 身后的小丫鬟手里捧着托盘,盘中放着的,正是一碗又白又香的酥酪。 “我就知道,兰心姐姐对我最好了!”晏宁立刻笑弯了眼,大叫着朝兰心扑去。 —————— 春华院,晏敏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满面愁容,久久没有动作。 “大小姐,您也别太过担心,若是表小姐来了欺负您,咱们就喊二小姐去收拾她。二小姐才不管她是不是亲戚,定会打服了她。” 小丫鬟芸儿坐在脚踏上与她分着线,一边絮叨着说。 晏敏叹了一口气,索性将针放下,“哪里像你说的这般轻松,叫妹妹打她倒是容易,可回头母亲怪罪下来,妹妹又要受罚,可是我的罪过了。” “大小姐莫听芸儿乱出主意。”春俏端着茶点走进来,白了芸儿一眼,嗔道。 “我只是担心,萱儿表妹来了又要同我挤在一处,到时候我说也说不过她,叫人徒增烦恼。” 晏敏娇声道,双眉微蹙,楚楚可怜地看着春俏。“你也知道,她自来爽利,嘴巴又会说,我——” 说着,晏敏一脸委屈地低下了头。 “虽说来者是客,大小姐也莫要太惯着表小姐了。哪有去别人家做客,还欺负主人的道理。” 春俏叹道,这位表小姐前年来过,可是把晏敏给折腾得天天落泪,不是个让人省心的。 第6章 姨妈 梁姨妈信上说月上旬至,才不过初一,晏夫人就派了人去码头上候着,只消人到了,立时就能接过来。 两姐妹在娘家时感情最好,前年虽才见过,这又过去两年。 如今晏夫人只觉得自己年岁大了,与姐妹在一处的日子也是过一日,少一日,很是期待。 若不是儿子才中了举人,正闭门苦读等着参加明年的春闱,晏夫人还动过念头叫他去通州码头上等着接人。 只是念头才起,便被晏大人按了下去,道是天大的事情,也却不过儿子的学业。 “姨太太又不是头一回来,只叫个管事去尽了礼数也就罢了。” 晏夫人从嫁过来就没有同晏大人红过脸,既他开了口,自然听从。 晏宁每日里被困在自己的小院儿中,除了抄写两页经文,便是坐在窗前看着芭蕉发呆。 或者是蹲在院子里的花圃中数蚂蚁。 先时她翻开砖石,那么一大片蚂蚁密密麻麻,将兰心吓得尖叫,跳得老远,晏宁反而指着她哈哈大笑。 “兰心姐姐是胆小鬼。”她笑着对脸色煞白的兰心做着鬼脸,一时又觉得好没意思。 “二小姐在玩儿什么呢?”晏宁抬头,看见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朝露推开院门,跨了进来,瞧着她盈盈笑道。 “朝露姐姐,你快来看。”晏宁笑着向她招手,朝露不防备地走过来,一眼瞥见,不由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朝后退去。 “二小姐怎么开始玩儿蚂蚁来了?”她此时的面色倒是同兰心差不多,一张抹了铅粉的脸越发苍白起来。 晏宁瞧她吓得不轻,这才笑眯眯站了起来,将手上的砖石往地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灰。 “这不是被关着,也没什么可玩儿的嘛。朝露姐姐怎么这时来了?可是母亲要放我出去了?” 朝露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姨太太带着表小姐和她夫家的侄公子来了,夫人叫小姐出去见见人。” “哦,走吧。”晏宁弯腰将裙角的灰拍了拍,便往门外走去。 “哎,二小姐——”朝露和兰心同时开口叫住了她。 兰心叹了一口气,上前拉着晏宁就往回走,“姑娘就打算这样去见客?怕是夫人见了要打死奴婢。” “是啊,二小姐,这见客要换见客的衣裳,您穿着这家常衣裳去见客,多失礼啊。”朝露也在一边笑着说道。 “我这衣服也不脏啊,拍一拍就看不出来了。”晏宁有些想不明白,但是自她回家以来,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 她们要她换,那就换好了,多的,她也不想说。 只是那神情间,多少有些恹恹。 兰心敏锐地觉察到了她情绪上的低落,想想自己先时做了决定,要把这位“不羁”的二小姐教成淑女,自然也不肯遇到点儿困难就退缩。 她笑着向晏宁解释道:“咱们家常穿的旧衣,以舒适为主,可这出去见客,却还是要打扮一番,免得对方觉得被怠慢了。” “哦。”晏宁懒懒应声,由着她在自己身上忙活。 “以前在乡下,光是给孩子穿暖就行,平日里不讲究这些,倒也不怪二小姐不知。以后奴婢会提醒着些二小姐,定然不会叫二小姐出丑的。” 兰心笑眯眯地说,晏宁听得出来,她是怕自己又犯了执拗的性子,所以先哄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又一次想起了祖母。 晏大人是寡母靠着种地养蚕织布这些苦活计供出来的进士,他被梁家榜下捉婿,娶了晏夫人,也在岳家的帮扶下在京城置办了宅院。 原也曾想着把老太太接过来颐养天年,只是祖母难离故土,所以买了丫鬟婆子在明州老家伺候着,不叫老太太累着。 而将晏宁送过去养着,倒也给她平淡乏味的生活添了不少乐趣,虽也有仆妇提过要教导她规矩,老太太却说: “我自己就是个泥腿子出身,自来是没什么规矩的。要教孩子,让她老子娘教去,她在我这,只要开心就好。” 若是祖母知道自己回了家之后因为没有规矩被人厌弃,会不会后悔没听仆妇的话给她寻个教养娘子? “二小姐,姨太太说话爽利,有时想什么就说什么了,要是说了哪些不中听的,您也别往心里去。她是长辈,咱们让一让,也没什么。” 一路上,朝露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了一路,晏宁没有说话,但是听明白了。 感情这位梁姨妈还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不过竟叫自己一个小孩子让着,恐怕她也不是个多有规矩的人。 这般想着,心里不由就带了几分鄙夷。 花厅中,晏夫人和一个四旬上下的贵妇人正说笑,抬眼看见晏宁,忙招手叫她进来。 “这是我那养在老太太跟前儿的二丫头,自小在乡野长大,没什么规矩,三姐姐还不曾见过她。” 梁姨妈身着酱紫色宝瓶纹样的妆花褙子,头上挽了圆髻,许是一路上风尘仆仆累着了,脸色看着有些憔悴。 晏宁依着府里嬷嬷教的规矩,恭谨向梁姨妈行了礼,问了安。 梁姨妈淡淡应着声,向侍立在身后的丫鬟伸了手,接过一只锦盒。 “上回我来的时候,你还在你祖母身前尽孝,不曾见到,这回才算是初见。这只镯子原本是一对儿,另一只给了你姐姐,这只你就戴着玩儿。” 晏宁恭顺接过,又低头站到了晏夫人身边,看起来十分乖巧。 不过她眼角余光左右看了看,却是没见自己的姐姐晏敏。 不是说另一只镯子给了她吗? 怎么这会儿又不在? 正疑惑间,门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便出现两个身量差不多高,花儿一样的女孩儿。 晏宁抬眼看去,那个穿着一身淡绿色衣裙的不是自己的姐姐晏敏,又是哪个? 而她身边是穿着淡粉色褙子,月白挑线裙上绣着片片飘落桃花的女孩儿,两人手挽着手走进来,那女孩脆声叫了一声:“母亲。” 然后便“蹬蹬蹬”跑过来,拉住了梁姨妈的胳膊。 第7章 表姐不善 晏宁发现,原以为十分严肃的梁姨妈笑起来竟十分好看,与母亲有六七分的相似。 她挽住粉衣女孩儿的手,嗔怪道:“都这般大了,怎么还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和表姐穿了一样颜色的衣裳便不高兴。也就是敏儿懂事,让着你,自己去换了衣裳,若是不换,你还真个要在姨妈家里撒泼打滚儿不成?” 粉衣女孩儿吐了吐舌头,娇嗔着将她的胳膊抱紧,“母亲也知道表姐懂事,自然会让着我呀,怎么会叫我在姨妈家撒泼打滚儿。表姐,你说是不是?” 她一转头,向着晏敏道。 晏敏笑眯眯的,向梁姨妈行了礼,温声道:“萱妹妹自来最是温柔懂礼,又怎么会做叫人为难的事情?只是我不惯同人穿了一样的,又是在自己家里,换起来方便,也不费什么事。”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热闹,好似把一旁的晏宁忘了个干净。 晏宁几回想插嘴说话,看着晏夫人就算在这个时候,也是紧紧盯着自己,一副紧张的模样,不由平添几分委屈,索性不言。 她们说了一会儿,晏敏好似才想起来似的,拉住晏宁的胳膊向粉衣女孩儿道:“这是我妹妹晏宁,萱妹妹上回来家,她尚在明州祖母处,你们还未曾见过。” 晏宁忙上前依着嬷嬷教的规矩行了礼,便乖巧站到一旁。 粉衣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扑哧”笑道:“果然带了一股子村气。” 这话一出,厅中几人立时色变,就连晏宁也皱了眉抬头打量她。 自回到家里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比自己还不知礼的人,就这样,也能被姐姐闭着眼睛夸赞“温柔懂礼”? 梁姨妈蹙眉斥道:“萱儿,莫要欺负妹妹!” 一旁的晏夫人和晏敏早就红了脸,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晏夫人忙拦着要教训女儿的梁姨妈道:“三姐姐莫恼,小孩子的戏言,不会有人当真的。” 说着,她又回身看了一眼晏宁,只见她上面穿了藕荷色的褙子,底下配了一条蜜蕊色细折罗绸百褶裙,素雅大方,配着她年华正好,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如同黑珍珠一般滴溜溜转着,看起来好不精神。 哪里村气了? “宁儿,快过来见过萱表姐,萱儿比你大上几个月,你们两个也算是同龄,在一块儿玩耍可莫要淘气。” 梁姨妈面上挂着浅浅的笑,语气比之方才温和许多,招手叫晏宁过去。 晏宁略歪了头,站在那里不动,上上下下将梁姨妈身边的迟萱打量了一遍。 “往常姐姐总说我是个不知礼的,如今萱表姐来了,可见有个和我做伴儿的,以后咱俩一定能玩儿到一起去,晏宁实在欢喜得很。” 她倏然笑着说道,那边梁姨妈和晏夫人听着这话面上变色,可她全然不理,反而上去拉着迟萱的手。 “萱表姐比我大上几个月,又受姨妈教导,平日里一定认得许多字了吧?宁儿自小跟着祖母长大,字认的不多,表姐可要教我才是。” 迟萱闻言,面上微红,强自镇定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以我只会认些账本上的字罢了,咱们女子,又不考状元——” 晏宁捂嘴轻笑,道:“原来萱表姐也不认得几个字,这可奇了怪了。表姐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萱表姐不认得几个字,想来应十分有德行才是,如今看来,却是大人们说错了。无才的人,未必有德呢。” “宁儿,你平日里顽皮倒也罢了,如今当着客人的面还如此任性,可见我还是罚你罚轻了。来人——” 晏宁叹了一口气,丢开满脸通红,嘴巴半张的迟萱,转头向晏夫人,眸中带着几分倔强,还有几分哀伤。 “母亲,你当真就如此厌弃宁儿吗?” “你胡说什么!”晏夫人气得满面通红,高声唤人进来。 兰心原就战战兢兢守在门外,听着里头高一声,低一声的,心绪不宁。 听得晏夫人唤人,忙几步迈了进去,果见晏夫人一脸痛心看着自家小姐,而晏宁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当厅,背对着她,看不见面上神色。 “将这个孽障给我关起来,半步不许她出来。若是谁放她出来了,就给我打出晏家!” 看着歇斯底里的晏夫人,晏宁不发一言,转头就走,兰心跟在后面不敢大声喊她,想要拉住她,腿脚却不及她快。 晏宁将自己关到了湛露院,晏谨向晏夫人求了情,要带她出去散心,也没有将她叫出来。 心疼妹妹的晏谨不知打哪儿弄了一只会学舌的鹦鹉送了过来,晏宁原想说不要,但那鹦鹉实在可爱,只好很没有骨气的收了下来。 “母亲也是为了你好,未出阁的女孩子到底还是要个好名声——”晏谨趁势说道。 哪知晏宁将眼一瞪,乌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哥哥是觉得,妹妹的名声不好?所以要母亲在外人面前替我遮掩,我该感念亲恩才是?” 晏谨哑然,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晏宁也不同他多说,一转身,将鸟笼拿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隔着墙听见兰心又低声絮叨着,叫她和气兄弟姐妹,莫要把人都得罪光了,任凭她如何说,晏宁也只不理会。 兰心有种自己但有十八般武艺,也尽数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同样都是晏夫人亲生的女儿,为什么大小姐晏敏就识礼仪,知进退,这位油盐不进的二小姐倒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兰心不止一次望天长叹,觉得赵嫂子说的话恐怕是不奏效了,如果有机会,还是给自己再谋个出路的好。 做为一个极为上进的丫鬟,守着这么一个摆烂的二小姐,她觉得自己看不到半点希望。 临近晏谨的婚期,晏夫人又请了云容绣坊的绣娘和裁缝过来给两姐妹做衣裳。 湛露院,晏宁浑不在意地扫了摆在地上的几个箱子里琳琅满目的布料,眨了眨眼睛,遂问道: “可给姐姐量过衣了?” 第8章 吵嘴 云容绣坊的张娘子素来走惯了高门大户的后宅,知道这些小姐的怪脾气,笑着应道:“已是给大小姐量过了,大小姐和表小姐选的几匹料子都已经挑了出来,这些是重新添了几样新鲜花样后才拿来给二小姐选的。” “哦。怪不得我瞧着,有几匹是去年的花样,看来果然我是个好欺负的。” 晏宁将眼瞥向一边,拿着不知从哪里揪的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张娘子笑道:“二小姐果然好慧眼,一眼就看出了有去年的花样。只是今年这些料子上的纹样,却是做了一些精巧的变化,才又重新上架卖呢。” 其实晏宁哪里懂得这些,不过是脾气上来了,故意找茬儿罢了。 见她依旧和气跟自己说话,倒不好故意难为,在一堆绫罗绸缎里头胡乱挑了看着顺眼的布料,将兰心急得在一旁直皱眉。 送走了张娘子,晏宁吩咐关门,却见一双手撑住了门缝,差点被夹到了手。 “二小姐稍慢,夫人说不禁二小姐的足了,我家小姐来寻二小姐出来玩呢。” 晏宁定睛一看,原来是姐姐晏敏的贴身丫鬟春俏,正强挤开了门,探着头冲着里头喊。 “唔,原来是母亲改变了主意。不过我近来在房里修身养性,学着做名门淑女,才发现原来却也不难。你转告姐姐,为免前功尽弃,我就不出来玩了,好生在屋子里待着,免得又惹母亲生气。” 晏宁淡淡说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转身就往屋子里走。 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当日与迟萱手挽着手那般亲热的样子,若晏宁说自己心里不在意,那是假的。 “妹妹可还在生我的气?”身后柔柔的声音带着哭腔,晏宁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这京中的闺阁女子难道都是这般,一言不合就眼泪攻势?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姐姐又做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了?”她无奈转身,看着由春俏扶着下了台阶走进院子的晏敏道。 “你定是怪我当日没有帮你说话,可是母亲正在气头儿上,我又哪里敢——” 晏敏哀哀戚戚地说,晏宁不耐同她拉扯,转头朝屋里走去,嘴上还说着:“姐姐屋里有客,还是莫要在我这里耽误功夫。母亲又不是头一回这样对我,我早该习惯了。” 听得她话中隐还有着许多委屈,晏敏也是微微叹气,晏宁回身瞧着她跟在自己身后进了屋,不由更是气闷。 “姐姐自有好表妹一起玩儿,在这我里受些难听话,何苦来?”她没好气地说道。 晏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叫人看得更是心急,晏宁索性背转过身去不理她。 “二小姐,大小姐也有她的苦楚,你们是亲姊妹,更是应该相互体谅才是。”春俏在一旁说道。 晏宁一抬眼瞥了过来,“姐姐喜欢她,就和她一起玩儿。手拉着手比亲姊妹才要亲,如今倒又有苦楚了?” “妹妹,这事情哪里是你表面上看见的这般简单。”晏敏叹道。 原来梁夫人上回过来探亲,带的便是迟萱,来不过半月,非要与她住在一处,偏偏又喜欢同她攀比。 为了不使母亲为难,晏敏对她也是百般忍让,没想到却换得对方变本加利。 走的时候大小箱笼带了一堆,道都是敏儿表姐送的。 “我知她家里姊妹多,凡是好东西都轮不到她,所以眼皮子浅些。只是怕母亲脸上过不去,便咬牙认了。没想到——” “没想到表小姐这回却更是过分,将小姐去年生辰时夫人送的一支烧蓝镶金花钿硬是要了去,她是客人,小姐也不好说什么,只在心头生着闷气。”春俏接口将晏敏不好说的话快语说了出来。 晏宁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嘴唇嗫嚅半晌,开口便带了几分委屈。 “那只烧蓝镶金花钿,姐姐连让我拿在手里看一眼都不肯,这回叫人抢了去,却过来同我诉苦。在姐姐眼里,我这个妹妹又算什么?” 晏敏张口结舌,两人之间还有这样的事?她一时竟忘了—— 晏宁很是不客气的将晏敏主仆赶出了湛露院,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地上的成群结队的蚂蚁出神。 不一会儿,有粗使的小丫鬟拿了扫把过来,将蚂蚁一把打散,她才回了房。 兰心坐在小杌子上拿着绣绷,一下午也没有绣上几针,见她过来,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下人,主子做事再没有章法,也只能劝导,不能强行改变。 “我知道,你总觉得在我院儿里是埋没了你。待哥哥成了亲,我就同母亲说,叫她送我回明州乡下,到时候,你自寻出路就是。” 晏宁提笔写着大字,闷闷地说。 兰心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间竟然觉得眼前安静的少女有些可怜。 她就像那天上的鸟儿,如今被困在这一方小院儿里,原本高飞的翅膀被无形的绳子缚了起来,略有挣扎,便惹来厌弃。 “小姐,这女子行事自有一套规矩,你现在年纪也大了,还是像小孩子一般,会吃亏的。” 许久,兰心才缓缓开口劝道。 “我不是不愿意守那些规矩,只是为什么她不能像教导姐姐那样,对我温柔一些?为什么我回了家,反而像没了亲人一样?” 晏宁抬头望着房梁,眼圈有些湿润,喃喃道。 兰心叹了一口气,这父母亲情,最是不讲道理,瞧着你好的时候,纵使任性撒泼,也有人替你遮掩; 若这心里先有了障碍,你就算是把心掏给她,只怕她也觉得是不够的。 要不为什么都说十个手指有长短,自家这位二小姐想来就是那根短的手指吧。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小姐心里纵是有万般委屈,也只忍耐一下,再过两年定了亲,及笄了,自己当家做主,只做亲戚来往,或许就好些。” 说着,兰心不由有些心疼她起来。 晏谨新婚前夕,晏夫人叫人收拾了些吃食果子,来到了湛露院。 第9章 我不快活 才洗了澡的晏宁坐在那里,任兰心拿了干布与她擦着湿嗒嗒的头发。 一边夸着她头发乌黑且多,她也只是笑笑,并不说话,看起来十分乖巧。 晏夫人那一瞬间的心突然有些酸涩,开始想自己对这个孩子是不是太过苛刻了。 “母亲来了。” 晏宁听到脚步声瞧了过来,忙起身迎她,不想兰心反应不及,扯到了头发,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我来看看你,你好生坐着,小心吹了风,着了凉。” 晏夫人连忙上前按住她,看着铜镜里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小脸儿,有些怔神。 这个孩子自出生便不得她喜爱,每每看见她,便会想起自己为了生她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儿不说,还坏了身子,再怀不了孩子。 “听说你近日乖巧得很,便是院门开着,也不出去逛了。每日里看花写字,倒是有几分大家小姐的模样。” 晏夫人嘴角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将手放在晏宁的肩膀处,神情间很是欣慰。 晏宁怔了怔,朱唇轻启,良久,才轻声道:“母亲想要的,可是这样的女儿?” “你这样,很好。”晏夫人颔首道。 “可是这样,女儿不快活。”晏宁微垂了眼帘,声音放得更轻。 “你要知道,男人家在外挣钱养家,可比作参天的大树,而妇人则操持家务,是依附大树一同向上的藤蔓。我们各司其职,各有使命,闲暇之余,总有乐趣。 可若都没有规矩,大树横长枝杈,便长不高,长不大,自然也就无法庇护一家老小;藤蔓满地攀爬,便再见不到高处的风景。 想要得到的同时,总要放弃一些不应该的坚持。” 这还是她回到晏府之后,晏夫人第一回平心静气同她说这么多的话,纵然心内无法完全苟同,但晏宁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晏夫人瞧着就更满意了。 “过两日新嫂嫂就要进门了,你兄长素来疼你,你也要多替他思量一些。大婚当日,客人众多,父亲和母亲怕是会有些照应不周到。你和敏儿也都是大姑娘了,要帮着招呼客人,照顾好来家的小姐和夫人,可好?” 晏宁抬头望向晏夫人,滚圆的眼睛里面的黑珍珠熠熠闪着亮光。 “母亲放心,到那日,女儿定不会胡乱行事,照顾好来家的夫人小姐们,为父亲和母亲分忧。” “好孩子,终究是大了,这般懂事,我也放心了。你且早些睡,等你兄长成了婚,你也跟着我学些当家理事的活计。” 晏宁嘴唇微动,想说等兄长成婚后,自己回明州乡下的事情,但是晏夫人已然起身,带着仆妇走进了夜色之中。 罢了,反正时候还早,待兄长大婚之后再提也不迟,不急于这一时。 “夫人看见小姐这般乖巧,也是欢喜的。小姐日后可莫要再说夫人不疼你,天底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 兰心笑眯眯地说,瞧着似是比她还要欢喜些。 晏宁垂首,盯着自己绣着缠枝花纹的鞋面,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可是这样,我不快活。” 声音太小,兰心没有听清楚,也没有深究,又换了一块干布与她捂着头发上的水珠。 夜色深深,明月如皎,树叶沙沙作响,吹来的微风都带着热气。 晏夫人早早吩咐用上了冰盆,还是难消暑气炎炎。 “这般热的天气,要是在村里,早与二丫她们泡在水溏里头去去暑气。” 晏宁心里幽幽叹着,只是这话却是无法跟兰心她们说,若说了,又要絮叨上几句自己没个淑女小姐的样子。 晏大人虽是贫家出身的翰林学士,晏夫人娘家却是一方巨贾,最善经营,将晏家的产业从无到有,从有到丰,晏谨娶的又是国子监监事的女儿,最是不怕花钱,婚礼办得自然十分热闹。 晏敏带着晏宁在后宅四处张罗着照顾女客,一天下来脸也要笑酸了去。 她不时偷瞧着妹妹,见她这回倒是进退得宜,十分知礼,不由暗暗点头。 接亲的人将新娘子送到了新房中,晏谨便招呼大家前院就坐,吃酒作乐。 充作男傧相的礼部侍郎报公子柳铭杰一转头,看见一众用团扇遮了脸的女客中,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女孩儿笑得开怀。 弯弯的眉眼,樱桃似的朱唇,肌肤如雪,偏生不惧这大太阳晒着,浑身如同镀了一层光般,不由看呆了眼。 “看什么呢?大家都走了,我们也快出去。”冷不防被人拉了一把,再转头,那女孩儿已经别过头去,只看见一个乌发浓密的后脑勺了。 柳铭杰不由恼怒,才要发脾气,认出拉扯他的人正是靖国公世子时嘉,不由歇了火。 “时嘉,看那边那个浅绿色衣裙的女孩儿,长得好生水灵。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我想,我定是与她一见钟情——” 柳铭杰拉着时嘉虚指了一众女客,又作西子捧心状,颇有些夸张地说。 时嘉早看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上回在寺里玩水的那个丫头,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此时又见他这般轻浮的模样,不由沉了脸,“不过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偏你也看在眼里,回头我带了你去梳云楼长长见识。” 说着,拉了他便走,柳铭杰哈哈大笑,将折扇收起,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道: “你呀,你呀,每回我们要去梳云楼,你总有各种理由推脱,还当你是个君子,没想到不过尔尔。下回同往,同往,哈哈。” “你这帕子上绣的蝶儿可是自己绣的?这般活灵活现的绣艺,我还是第一回见。” 晏宁正同御史姜大人的小女儿姜小姐一处坐着,瞧着她帕子上的蝴蝶绣得好,不由赞道。 姜小姐是个温柔绵软的性子,听她这般一顿夸,低头红了脸。 “这是我自己绣的,嵌着我的名字——” “你可真厉害!”晏宁的语气诚恳至极,姜小姐越发害羞起来。 “我姐姐的绣功也很是不错,你若是认识了我姐姐,定能同她说到一处去。” 晏宁说着,便四处张望,找和自己一起陪客的晏敏。 第10章 撞破 “表姐,可看见我姐姐了吗?”晏宁拽了拽谈兴正浓的迟萱。 迟萱皱着眉头瞥了她一眼,不耐烦道:“难道你之前叫我守着你姐姐吗?为何姐姐不见了,还要问我?” 她很是嫌弃地拍了拍晏宁扯过的衣袖,自顾自转身走到了一旁。 先时与她聊得火热的小姐面露尴尬,对晏宁道:“我似乎看见你姐姐往花园里去了,只是没瞧真切,作不得准。” 晏宁忙蹲身朝她福了一福,微笑着谢过她,便往门外走。 不防旁边林小姐才端了茶要喝,被身边一位冒失的小姐撞了一下,“诶呀”一声,便朝晏宁倒了过来。 晏宁才一转身,想要避过,又怕自己兄长的婚宴上有小姐跌了跤,说出去虽不是自家的错,到底也能叫人说上一句照顾不周。 她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林小姐的胳膊,腰肢用力撑稳了下盘,扶着她站稳。 惊魂未定的林小姐脸色煞白,向她行礼致谢,晏宁笑着客套几句,又听见旁边小声惊呼:“呀,你的裙子湿了。” 晏宁低头一看,果见自己右边的裙摆被茶水打湿,白色的挑线裙子上洇着浅褐色的茶渍,很是显眼。 被她救了的林小姐皱了眉头,歉意道:“我家马车上带了备用的衣裙,我去唤来丫鬟替晏小姐换了——” 晏宁“扑哧”笑出声,安慰她道:“林小姐可是忘了,这是我家哩。我自回去换了衣裳再过来陪各位小姐说话。” 她又狡黠一笑,向屋子里被吸引过来目光的小姐们眨了一下眼睛,“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可莫要淘气哦。” 众人见她俏皮,也跟着笑了起来,连声催她快去,免得一会儿夫人们叫过去,她脏了裙子失礼。 晏宁本欲去寻兰心,可是左右看看也没有瞧见她在哪处,索性自己往湛露院行去。 招待女客本在花园子里的花厅,往外走就是外院,往里走就是内宅。 她今日在婚宴上很是认识了几个谈得来的好朋友,心情很是不错,一路跑着跳着,突然看见前面人影微闪,瞧着竟像是姐姐晏敏。 晏宁心中一喜,她离席回去换衣,也害怕没有主人家招呼着,女孩子们万一起了口角,中间少了人周旋。 哥哥晏谨一向待她和气,平日里外出会友,总是想着给她带些新鲜玩意儿,使她在内宅之中也不会太过寂寞。 今日是他的大喜日子,晏宁不希望出任何事情,给他的人生大事带来遗憾。 她急急叫了一声“姐姐”,恰此时外头响起了唢呐锣鼓声,正好盖住了她的声音,前面的人好似没有听到。 晏宁无法,提起裙角便追了过去,走过一片长满凌霄花的月亮门,这里竟有一处院子。 她回家的时日短,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禁足,一时竟不知这院子是做什么用的。 只是瞧着收拾得干净整齐,想来也是有人时时打理。 院里有一间房子,此时房门紧闭,晏宁还道晏敏是同她一样,弄脏了衣服,要躲起来更衣。 这般想着,不由促狭心起,便悄悄趴到了窗外,准备猛然探头吓她一跳。 这时,里头传来晏敏带了哭腔的声音:“你说要同我父亲说去,如何到现在都不曾提起?难道你是骗我不成?” 晏宁停住了动作,悄悄直起身,往旁边藏了身影,偏了脸向里头看去。 姐姐坐在一张矮榻上,在她身前,一个穿着深色澜衫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对着晏宁站着。 只见他扭身坐在了晏敏身边,晏宁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他长什么模样,但是被高高的椅背挡住,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同晏敏说话,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握着晏敏放在膝上的小手,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 晏宁蓦然瞪大了眼睛,跳起来便要往房里冲去,不想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向后一拉。 她立时便跌入一个硬实的胸膛里头,来不及反应,晏宁忙将手肘往后强击而去,却被那人避过。 她才要放声大叫,又被捂住了嘴巴,两脚不自觉地便跟着那人离开了院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晏二小姐这回真切的害怕了! 她没想到在自家宅院里头,外面宾客济济,自己还能被人胁持了?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有男子的气息伏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我将你松开,你可千万别嚷,不然,你姐姐可就完了。” 晏宁连连点头,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像他说的那样,若是惹了人来,自己倒也罢了,可是姐姐同一个男子孤男寡女关在一处房子里,可怎么解释得清楚? 嘴边的手慢慢移开,见她果然听话,腰间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来。 晏宁回头瞪去,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她惊叫,又怕惊动了旁人,忙伸手捂了自己的嘴。 时嘉压低了声音闷闷地笑了几声,便朝她做了个手势,叫她跟自己走,然后转身率先往花园子里行去。 花园里有一处小径,四下里种了不少叶子菜,那是晏大人闲来无事想要务农,晏夫人特意为他开辟的。 两个人站在这里讲话,便是有人经过,远远的就能看见,而且也不会有什么不利的流言传出去。 “你对我家倒是熟得很。” 上回见面,两人就是不欢而散,这一次又是这样的一幕,晏宁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哪里哪里,晏二小姐说岔了。就好比刚才晏谨兄的书房,才是我最熟的地方。这后宅的花园子,我也不过只来过一次罢了。” 时嘉笑着说道,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晏宁自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不过此时,却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晏宁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挤不出半点笑容,阴沉着脸道: “方才在那边,你都看见什么了?” 时嘉老实道:“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我想,我应该都看见了。” 晏宁那黑珍珠似的眼睛直直地便盯了过来。 第11章 凌霄花 谁知时嘉瞧着她竟展颜笑了,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喂,我说,当日与你姐姐相亲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吧?好歹我也算是个受害人,你这样死命盯着我,倒像是我做了坏事一般。” “呸,你瞎说什么呢。”晏宁怒目,不知她这副模样放在时嘉眼中,就像一只张牙舞爪没牙的小老虎,毫无威胁。 见多了京城里的名门淑女,乍一见这个野性十足的女孩子,时嘉有些新奇,不由自主便想逗逗她。 晏宁见他嬉皮笑脸的不说话,好像自己是多无赖似的冲他叫嚷,一时气闷。 今日本来答应了母亲要做一日的乖巧女儿,偏偏一见他就破了功。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脸转向一旁,看看那处院子里有没有人出来。 很可惜,没有。 姐姐一定还不知道她们两个已经窥破了她的秘密,一个闺中女儿在兄长大婚之日,在兄长的书房与男人私会,若传将出去,恐怕活不成了—— 晏宁心中惊跳,连忙回转头看向时嘉,见他已经收了面上笑容,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喂,你,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晏宁先时声音颇大,说着话渐渐变小。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虽然姐姐不曾同他定亲,但两人也在议亲,今日做出这等事体,确是她们晏家理亏无疑了。 如今还要要求他莫要讲出去,实在是—— 晏宁不愿意往下想,但是心中难免有些愤懑,左右为难。 时嘉轻笑,“你不叫我讲出去,还要继续同你姐姐议亲?若是亲事成了,日后我戴的绿帽子分你一半如何?” 晏宁羞得满脸通红,困窘到了极致,突然就不管不顾起来,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时嘉道: “我自会想办法不叫姐姐嫁了你,你看她明明有心上人,又哪里会愿意嫁给你?可莫要自作多情了!” 看着面前倔强地紧紧握着拳头压低了声音朝自己喊的晏二小姐,时嘉笑出声来。 只他这一笑,晏宁便觉得他是在笑自己的不讲道理,和信口开河。 晏夫人早已将靖国公府与晏家女儿议亲之事当作是平生最得意的事情,如果不讲出实情,她又怎会甘愿放弃这门上好的亲事? 可如果把此事和盘托出,她眼中一向最是乖巧的大女儿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还叫时嘉撞见—— 晏宁虽总是气她偏心姐姐,恨不得早日离了她身边,但若因着这事将她气坏了,难免又有些不忍。 “我会劝姐姐自己去寻了母亲说清楚,叫她莫要应承靖国公府的亲事,若是不成......” 她低头喃喃,却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若她此时抬头,或许就能看见,时嘉正盯着她雪白的脖颈出神,不知又在想着什么促狭主意捉弄她。 “你不要管这件事了。”时嘉突然开口道。 晏宁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时嘉说话不由一滞,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 “这做亲一事,做的是两好合一好,既你姐姐有了心上人,我也不想戴绿帽子,自然不会强求她嫁我。” “嗯,是的。”晏宁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突然觉得这个靖国公世子好似也没有印象中那么惹人讨厌了。 “此事我不会对外人道,但是瞧着你姐姐行事疏漏,就算这回不被我们撞见,说不得也会被别人看见,难道你还能一个个儿求过去,让别人莫要往外传?” 晏宁面上一红,想说姐姐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方才所见,却让她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姐姐她,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等我问问清楚,好生同她说明白了,她自然就不会这样了。” 说着,她扭头又往那处院落望去,火红的凌霄花随着吹来的暖风摇晃着,但是院子里面依旧没有人出来。 “呵呵,这是你家的事,我自不会管你如何做,不过是提醒一下罢了。他人之事,又与我何干?” 时嘉笑得随意,眼神时不时瞥过她的脖颈。 这时,从凌霄花后转出一个女子身形,晏宁还道是姐姐出来了,忙草草蹲身向时嘉福了一礼,便要朝那边去。 只一眨眼间,那女子脚步错乱远离了院落,离了凌霄花藤蔓的遮挡,晏宁这才看清楚,哪是自己的姐姐,明明就是自己的丫鬟兰心。 “兰心,快过来。”她着急地向兰心招手,偏偏又怕引了人来,不敢大声喊,压低了声音,正心头错乱的兰心又听不见。 晏宁最终还是决定跑过去将兰心拉过来,好生嘱咐一回。 谁知道才跑出两步,便被一只手抓住胳膊扯了回来,不用想,定然又是那个靖国公世子时嘉。 晏宁皱眉回头瞪了他一眼,挣扎着说道:“我去把兰心叫过来,她定然是来找我的。” 时嘉不语,将她往自己身边扯了扯。 然后弯腰自地上拣起一个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的土块儿,手一扬,土块儿便自空中划过,准确地落在了兰心脚边,将她吓了一跳。 兰心才要惊呼出声,忽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谨慎地四处看去,正好看见晏宁同一个眼熟的男子站在菜园子那边。 六神无主的她仿佛寻到了主心骨,又瞧了一眼院落内,提着裙子便朝晏宁跑去,这回却是再不提什么淑女风范。 “二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她不知晏宁是否知道那处小院儿里头发生的事,一心想要带她离开这里。 “姐姐还在里面?”晏宁指了指凌霄花院落,兰心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时嘉。 她已经认出来,这个眼熟的男子,正是在宝林寺同大小姐相亲过的靖国公世子。 兰心恨不得此时自己两眼一黑,就这般晕死过去,只怕心里还安定些。 晏宁既然当着靖国公世子的面问出这样的话,就是明白地告诉她,里面的事,两个人都知道。 “小姐,我们,我们去寻夫人吧?”兰心抓着晏宁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我去叫姐姐出来。”晏宁道。 第12章 吓退 身边有个比自己还要慌乱的人,晏宁突然就镇定了下来,从地上拣起一个拳头大的土块握在手里,朝着凌霄花便要去。 兰心死死抓着她的胳膊不放手,晏宁又不敢使了力气挣脱。 这个娇滴滴的丫鬟虽说比自己年纪还大上几岁,但是平日里也是跟个副小姐似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真怕稍一用力,把她的小细胳膊给拽掉了下来。 “这里又不是什么僻静处,你跟我还有......还有他,都撞见了,要是再来个别的人,闹出去没脸的可是我们家。” 晏宁温声细语跟她解释道,叫她放开手。 兰心抽抽嗒嗒,要哭不哭的样了,稍定了心绪,道:“那,兰心同小姐一起去。” 旁边抱臂站着看热闹的时嘉瞧着两人拉扯,不知想起什么,心中一动。 “罢了,你们两个去,回头叫人看见了,跑都跑不快,不如我去惊动了他们,叫他们若要温存也换个地方好些。” 他这话说得轻佻,晏宁忍不住又向他瞪了眼睛,“这是我家里的事,你不要插手。” “哈!”时嘉挑了眉,光看兰心兰心这激动的样子,就知道里头定然不只是偎在一处说说话那么简单,下意识的不想让她靠近这等腌臜事。 只没想到自己的好人心又招来她恶狠狠的语气喝斥,两人难不成是八字不合,才一开口就要吵架? 这小丫头,全然忘记了方才低声下气求着自己的模样了。 晏宁又白了他一眼,与兰心拉着手往凌霄花院落而去,只是靠近些,两人便红了脸,手脚忍不住轻微颤动。 “你,你镇定些,莫抖成这般模样,连带着我都走不好路了。” 话说出口,晏宁才发现自己声音也抖得厉害,反倒怪起旁人,不由面上便烧了起来。 踏过月亮门,里头传来细碎的娇吟声,晏宁与兰心交握的手臂上浮起一层粉红,脸上更是烧到发烫。 她强自镇定,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是姐姐在里头?”她扬声喊道,只是那声音颤颤,还隐隐带着一丝沙哑。 “姐姐,母亲到处找你,你还在这里躲清闲,实在是有些不像话。”她深呼吸后,又朗声叫道。 里头传来一声男子的轻笑,立时又止住了。 兰心此时真真恨不得要晕过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想同晏宁说,说不定里头不是大小姐,可是方才她寻晏宁经过这里时,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明明就是大小姐的声音。 这事若要传将出去,外人定要笑话晏家治家不严,大小姐自己作死也就罢了,还带累了自家小姐的名声—— “姐姐,你快些出来,妹妹的裙子被小姐们的茶水弄脏了,咱们一处回去更衣可好?” 晏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眼巴巴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花廊下燥热的风吹过,她只觉得心里发凉。 “你们别在这里傻站着了,那边有人过来。” 似是路过的时嘉漫不经心地提醒了一句,施施然打她身后过去,身影消失在花墙之后。 听他说有人来,晏宁也不敢再喊“姐姐”,可两人傻站在这里,叫人瞧见了更是说不清楚。 气恼之下,她一跺脚,皱眉扬声道:“我去寻母亲来。” 说罢,拉着兰心便走。 兰心忙拉着她,急道:“小姐,好歹留下奴婢守着,万一真有人来,也好遮掩一二......” 晏宁无奈,压低了声音道:“兰心莫不是个傻的,咱们留人守在这儿,他们怎么出来?” 两个人小跑着离开了那一片凌霄花,行至花园子里的葡萄架下,晏宁拉着兰心偏着身子躲了起来,勾头往那边看。 只见几个粗使丫鬟端着几盘子果子说说笑笑从那里经过,待人走后,又过了一时,一个鬼鬼崇崇的男人自花墙后朝外探了探头。 这回晏宁看得清楚,十分肯定自己没见过他。 一个没有在内宅出现过的外男,是如何进到后院来的? 她屏息静气看下去,男人极快的从月亮门里出来,几步便消失在转角。 没多久,一袭银红色衣裙的晏敏小心翼翼自里头走出来,似做贼一般左右看了看,才红着脸低着头小跑着去了花厅的方向。 晏宁此时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她做出这般事体,不说来寻自己分说清楚,反倒又去了花厅。 难道不知道自己发丝凌乱,面上的妆都花了? 若有人问起,又该如何分说? 算了,不管她! 今天是兄长的好日子,既然他们散了,也没有被旁的人碰见,好歹安安稳稳把今日过了,再找她算账。 晏宁回身拉了兰心的手,触手冰凉,不由一惊,一抬头看见她脸色惨白,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兰心,没事了,今日是哥哥的喜事,不能闹出事情来,明日我寻了机会再问清楚就是。” 兰心素来是知礼守礼的卫道士,想来看见姐姐做出这般事体,一时接受不了,许是吓到了。 晏宁如此想着,便开口劝慰她道:“而且你是我的丫鬟,就算母亲生气,也罚不到你身上,到时候,你就说是我——” “小姐,那人是——”兰心猛然抓紧了她的手,将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认得那个男的?”晏宁皱眉,瞪大了眼睛盯着她问。 兰心咬着下唇,眉间高高隆起几个疙瘩,眼帘微颤,轻轻点了点头。 “那样最好,省得她不认账,到时候哭哭啼啼的,母亲又要说我欺负她了。” 晏宁心下微定,在对付母亲的手段上,自己这个姐姐可以甩她八条街。 只要眉心一蹙,樱唇一瘪,捏着嗓子哼上几句,自己定是要挨上母亲一顿臭骂。 方才叫她不出来,晏宁已是决定要私下里好好儿问问她,省得在母亲面上再上演一场“姐妹吵架”的戏码。 说不定话都不叫自己说完,又给扔进湛露院关起来。 晏宁气呼呼地想着,又问兰心:“那男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去找母亲查了他再说。” 第13章 宴席 不管怎么样,这事儿却是容不得她耍赖,不然一边同靖国公府议着亲,一边又红杏出墙。 先时光顾怕了,这会儿回过味来,晏宁才觉得,这位靖国公世子确实有些可怜。 “小姐,不顶用的。”兰心摇着心,扯着她往内宅走,“咱们且先去换了衣裳,前头还有那么多小姐要招待——” 无论晏宁如何问,兰心也不肯说,她心下生疑,又摸不着头脑。 “你且告诉我是谁,我才好叫母亲查了,若不然,回头一说,姐姐又不肯认账。这般任由母亲稀里糊涂跟靖国公府议亲,他日闹将出来,才是要人命的大事哩。” 晏宁换好了衣裳,坐在妆台前任由兰心重新给自己梳拢了头发,嘴巴还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兰心幽幽叹了一口气,“非是奴婢不肯告诉小姐,只是此人夫人也是认得的。就算是要说,也该是大少爷的婚礼结束了才行,现在告诉小姐,让小姐心烦,才是不该。” 母亲也是认得的?晏宁微微皱眉,难道是父亲的门生故旧? 不过她才回家几个月,许多家里来往的人也并不认得。 若有那通家之好带了子侄过来,就算是当着夫人们的面见上一回,亦是遮着掩着,不敢正眼瞧人家。 见了跟没见有什么区别—— 反正见过的人屈指可数,记得住长相的一个也没有。 哦,算是有一个,那个动不动就笑话人的靖国公世子嘛。 冤家! 光想起他就觉得晦气。 晏宁忍不住“呸呸”两声,将他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 兰心只当她又犯了毛病,因着自己不肯说而发泄着不满,嘴上虽不吭声,心里难免委屈。 换好了衣服,整理好了妆容,一主一仆这才又朝花厅行去。 这时宴已开席,晏宁看见自己的姐姐晏敏正坐在一桌主位陪客,头发也梳拢整齐了,面上的妆容也似重新画过,不由松了一口气。 之前泼了她一身茶水的林小姐看见她进来,忙招手唤她。 旁边坐着她的表姐,回京述职的杨大人的女儿杨婉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林小姐不由吐了吐小巧的舌头,尽显俏皮。 晏宁走了过去,一桌小姐都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给她,丫鬟端了高背椅子放下,晏宁才坐了过去。 “本来准备到我姐姐那里去坐,没想到你们这么喜欢我,情愿同我挤着,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过来了。” 经过刚才一事,大家都知道她是最和气不过的一个人,听她这般说话,忍不住娇笑出声,引得对面几张桌子上的夫人们频频朝这里张望。 还有林小姐的母亲使了丫鬟过来告诫,叫莫失了礼,林小姐笑着说: “晏二小姐说俏皮话儿呢,把大家逗乐了,并没有调皮,姐姐快去告诉母亲别担心,我瞧着她饭都吃得不香了。” 晏宁原以为大家闺秀就是像自己姐姐那般模样的,行如弱柳扶风一般,笑不露齿,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只是今日见了别家小姐,才知并不是都是那般,像林小姐这样活泼性子的姑娘,最是与自己投契。 丫鬟过去传了话,又笑吟吟地走过来说:“夫人说小姐只会编排她,叫你多吃些,莫只顾着说嘴。” 晏宁看着她们母女互动,由着这个丫鬟来回跑了两三次才安心吃饭,两眼之间满是羡慕。 无意间瞥向姐姐那边,看见她正夹了一块糟鸭脯往迟萱面前的碟子里放,而迟萱正同旁边不知哪家的小姐相谈甚欢。 正觉得好没意思,旁边怯生生伸过来一双筷子,夹着一片荔枝肉正往她面前放。 顺着拿筷子的手望去,入眼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见她看过来,忙垂下了头,缩回了手。 似又觉得不妥,她又小心地抬起头,小声说道:“晏二姐姐,吃肉。” 晏宁看着这个年岁不大的姑娘,也没记住她是哪家的小姐,但是对于别人递来的善意,她向来十分珍惜。 她夹起碟子上的肉片,张口放进嘴里,细细嚼着,还不忘抬头向着这位小姐笑了笑。 看见晏宁并未因为自己的唐突而面露诧异,顾惜芸不由松了口气。 母亲说自己表哥正同晏家的小姐议亲,叫自己莫只顾着吃,好歹替他多留意一下小姐的性情。 那位晏大小姐没有同她坐一桌,她又是个腼腆的性子,不敢过去攀谈。 但是面前这位晏二小姐看起来却是十分爽利和气,也不知道表哥是同哪位小姐议亲—— 这时,一墙之隔的外院传来一阵喧哗,晏夫人忙使了仆妇去看,不多时,便有人回转。 “原是表少爷提了只饮酒不能尽兴,叫了戏班进来唱戏,后来因着同柳少爷争论哪个戏子唱得好起了争执。咱们家大少爷已经安抚了两位少爷,还叫奴婢问夫人,要不要让戏班子进来给夫人小姐们添些兴头。” 晏夫人面上的笑容有些僵,自己儿子大婚的日子,叫什么戏班子? 想听戏,哪日不能听?偏偏要今日叫了来,还差点儿闹出岔子。 她忍不住看了坐在自己不远处的梁姨妈一眼,只见她同旁边的夫人谈笑风生,似乎并没有听见仆妇所说。 “今天夫人小姐们过来是为了贺我们家娶新妇,戏班子太吵了,叫少爷拿了银子好生打发了他们走,改日我再请了夫人们来家,咱们好好儿办场堂会听曲儿,岂不是一桩美事?” 晏夫人笑着说道,旁边立时有与她交好的夫人应和着,仆妇领命下去外院传了话。 只是这样一来,晏夫人挂在脸上的笑容难免有些勉强,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她借口更衣,平复了一下心情。 又唤了来回内外院回事的仆妇问了,知道大少爷将此事处理得很好,这才放下心来。 晏宁也听了几耳朵,这才知道,原来梁姨妈不止带来一个嚣张跋扈的表姐,同来的还有她夫家的侄儿,打着应试的名声,硬是跟着一同上了京。 这个表少爷,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第14章 表少爷 这位表少爷名叫迟泽,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也许是迟家家传的跋扈,行事十分冒失。 据说先在路上的时候,便因着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儿貌美,同当地一个士绅的公子争抢了起来,差点儿打死了人。 还是借着他叔父的名头才吓退了对方,花了些银子了事。 如今跟着伯母梁姨妈住进了晏府,说是要同晏谨一道研习功课,每日里却花天酒地,很是不堪。 虽说大婚事宜自有晏夫人操持,可明年想要参加春闱的晏谨半分也不肯懈怠。 偏偏这个又是打着亲戚旗号住进来的,不肯叫人说怠慢了客人,晏谨平日恨不得绕着他走。 便是无奈碰到,对于迟泽热情邀约他去花楼的提议,亦是下了死力的推脱。 今日迟泽在宴席之上未经过主人家同意,便使人叫了戏班子,被门房拦在外头,他还亲自跑过去打着晏谨的旗号将人放了进来不说,另又同京城中有名的纨绔镇安侯的次子江旭争执起哪家戏班的头牌更是勾人。 一言不合,便要动手。 若不是一旁在禁卫当差的安定侯世子出手拉开了两人,只怕晏谨这场婚宴要闹成笑话了。 他心里憋了一肚子邪火,恰巧里头梁姨妈又使了婆子来寻他,叫他看顾着些迟泽。 京城贵人遍地,他性子又有些乖张,莫叫人欺负了。 “既然姨妈怕梁表兄受了贵人欺负,不若将他拘在内院,拴在身边,便可无后顾之忧。晏谨能力有限,恐会辜负了姨妈嘱托。” 晏谨冷冷对这婆子道,还特意嘱咐,叫她原话一字不差讲给梁姨妈听。 虽然家里母亲和大妹妹都不喜二妹妹晏宁那莽撞的个性,直白的言语,晏谨却喜她赤子心性。 有什么便说什么,面对不公也敢直言不讳,虽然会受些挫折,也从不像大妹妹那般只知道哭哭啼啼的。 眼泪,只能作用于在乎你的人身上,对于不在乎你的人,一丝一毫的用处都没有。 而在乎你的人不会真个舍得见你哭,所以,眼泪大多时候是最没用的武器。 这虽是他最真实的想法,但是大妹妹这般行事惯了,做为兄长,也只能处处让着,哪里敢真的出言劝诫? 如今养在祖母身前的二妹妹才回来几个月,大半时间都被母亲关在院子里禁足。 即便是这样,她也不会像大妹妹那般哭哭啼啼,你关着我,我就自己寻乐子。 乐安天命,才是晏谨推崇的大智慧。 他每回从外面回来,总是会带着新奇的小玩意儿与她,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解解闷儿。 她也每回都欢喜的谢过他,将他送的东西摆放在房间最显眼处,时时把玩,因此,两兄妹感情倒更好一些。 今日他大婚,迟泽闹出这般事体,梁姨妈还叫他看顾着些。 他心下不愤,索性学了二妹妹平日那般直言不讳,话说出口,心头的郁气果然散了不少。 一旁充作傧相的同窗桑文轩用肩膀撞了一下他,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你这位远亲,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晏谨立时沉了脸,不悦道:“桑兄此言差矣,迟兄是我家姨妈的侄儿,同我们家可是算不上远亲的。” “哈哈。”桑文轩笑道,指了指那边与人斗酒兴味正浓的迟泽,“你瞧瞧,旁边围着他的那些人,到底是因为认识他,还是因为认识你?” 晏谨只觉胸中一口气闷着,半日缓不过来。 此刻的他真的想效仿二妹妹的火爆性子,一言不合,冲上去打一顿,骂一通,先出了气再说。 只是不能。 哪怕今日的二妹妹也老实得很,没听说后宅又闹出什么事故来。 正郁闷间,突然觉得有道目光一直关注着自己,不由转头看去,却见身着玉青色澜衫,头上束着玉冠的靖国公世子朝自己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婚礼事多且繁杂,着实累人得很,新娘拜堂之后,送入了洞房,二小姐晏宁一时想着吩咐厨房做些入口好克化的吃食送去,莫饿着了自己的嫂嫂。 一时又不肯叫晏敏离了自己面前,便是她去更衣,也要一道跟着去。 晏敏被她搅得心烦,偏生今日是兄长大喜的日子,不好哭哭啼啼的,满心的委屈不由就带到了面上,整个人便有些恹恹。 晏夫人送客归来后瞧见,又是心疼不已,嗔怪晏宁挑事儿也不知选个时候,今日这般大日子,还要欺负姐姐。 晏宁有心为自己辩驳一番,可若是今日被母亲禁了足,明日里嫂嫂认亲的时候岂不就不能出席? 到时候兄长定会觉得自己不懂事,让他在嫂嫂面前难堪。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了。 晏宁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心下已是做了决定,反正今日也快过去,母亲不管说什么不中听的,她都不回嘴。 夏风的晚风也是燥热的,兰心打着灯笼照亮花园的小径,两旁的树上则悬挂着大红的灯笼,一片喜气洋洋。 “你说那人是谁啊?” 累了一天的晏宁踢踢蹋蹋地往前走,挥舞着手帕荡开吹拂着面颊的热风,只想快些回到用了冰盆的房中,好缓上一缓。 她又想起白天里问兰心的话,当时怕误了事不肯说,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兰心沉默许久,等到晏宁开始不耐烦了,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是,是表少爷。” “哪位表少爷?”晏宁不由停下了脚步,疑惑回头。 今日里听说舅舅家来了几位表哥表弟,但是她从来没见过,自然也不认得。 兰心叹了口气,道:“小姐,我说了,你可别立时跑到夫人那里吵闹,今日大家都累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整个晏府就你一个懂事的,你且先告诉我,去不去,我自己会分辨。” 晏宁被她的不爽利弄得心烦,皱眉抢白道。 兰心知她今日一天受了不少委屈,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大有长进。 “小姐,是梁姨妈带来的侄少爷,叫咱们家的小姐少爷论着表亲叫着。” 第15章 不认,不信 “你说什么?”晏宁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小姐,要不,这事儿你还是别管了吧?咱们只告诉夫人,任她如何处置,都别插手了。” 兰心面露难色,劝她道。 这事儿本就不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能管的,只是谁叫她倒楣撞上了呢? 晏宁白了她一眼,觉得她这提议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法子。 “今日里同我一处的是与姐姐正在议亲的靖国公世子,想来你应该还记得他啊?” 兰心自然是记得,方才也不过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随口乱出主意。 “可是小姐,你,自来夫人就觉得你莽撞,这般跑过去说这件事,夫人会不会觉得你是编的——” 兰心的声音越来越小,晏宁的心也越来越沉。 虽然她说这话叫人生气,可正是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自己才会因为无力而生气啊。 “如果母亲一直被蒙在鼓里,同靖国公府议亲之事便会照常进行。若是惹恼了世子,他在靖国公夫人面前说出了今日之事,你说,那时的后果,是不是比我现在闹出来更严重一些?” 晏宁难得盛怒之下还能好好儿说话,但是兰心却没有多少欣慰,遍体生寒。 她的母亲赵嫂子做为晏夫人的陪房,自梁家大富之家嫁到晏家,又在这里成亲生子,而后继续服侍夫人。 她自诩自己总比旁的丫鬟多上几分体面,赵嫂子夫妻对她也是娇惯得很,平日里说话做事,多少带着几分傲气。 可若是大小姐这回的事情闹了出来,连带着晏宁也是跑不脱。 外头的人一定会说,晏府治家不严,后宅女子不守妇道,不修女德,日后谁家还敢与晏家结亲? “小姐,那,这怎么办?”兰心不由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上了晏宁的胳膊,指尖微凉,鼻尖冒着细汗。 “你说的也有道理,若是直直的便去寻母亲说此事,说不得话还没说完,我就又被母亲关了起来。不若先去寻了姐姐,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让她没法儿抵赖。” 晏宁打定主意,便在花园子里折了方向,往晏敏所居的春华院而去。 晏敏此时才洗了澡,正由丫鬟拿了干布擦干头发,听说晏宁过来,难免疑惑。 “妹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婉转,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什么不同。 “劳烦春俏姐姐带了兰心下去吃茶,我与姐姐说点子事。”晏宁直截了当地吩咐春俏。 春俏站着不动,看向晏敏,直待她点了头,才带着屋里的丫鬟出去。 “今日我在书房外头叫你,你应是听见了的。如何还这般不关己事的模样?难道你心里丝毫的怕惧都不曾有吗?” 晏宁皱了眉头,压低了声音问她。 晏敏轻笑一声,瞥过妹妹一眼,自己伸手拿了搭在一旁的干布,自顾自继续擦干头发。 “我当是什么事,当时我裙子脏了,脚也崴了,走不得路,便叫春俏回来春华院拿衣裳,我就在兄长的书房稍坐。怎么到了妹妹这里,好像什么大事一般跑过来兴师问罪的,又是怎么了?” 铜镜中,她的眉眼弯弯,肤白胜雪,眼波流转间自有动人之处。 想到白日里表兄与她说的那些话,晏敏不由红了脸,转头,却看见晏宁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似的。 “你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知道。平日里天天将知礼守礼放在嘴边,行事却又这样——你不怕母亲知道了被你气坏了身子吗?” 晏宁如同个炮仗一般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晏敏鼻子一酸,眼圈儿就红了。 “妹妹这是什么话?我做了什么事情,能把母亲气坏了身子?妹妹平日里将母亲气成那般模样,我又可曾说过你一回?现在黑天半夜的,你跑来我的院子这样来上一通,可见我这个姐姐向来是没有被你放在眼里......” 晏敏说着话,眼泪便“啪嗒啪嗒”掉落下来,连手中的干布也甩到了妆台上,捧着帕子盖住了脸。 果然如她先前所料那般,自己一时心软,顾忌着姐妹情谊,也顾忌着晏家的名声,没有当场抓她个现行,现在就这样抵死不认了。 晏宁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打她一顿。 “你莫要不认,我已经知道那人是谁,回头我同母亲说了,抓过来一问便知,你又如何赖得掉?” “你就是见不得我比你好——” 晏敏尖利的声音伴着哭声传到了屋外,惊动了隔间里头住着的迟萱和带着兰心在耳房说话的春俏。 几人冲进屋内,看见了拿手指着姐姐正要发飙的晏宁,和一旁哀哀戚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晏敏。 兰心心头微凉,知道这回定是搞砸了。 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听了二小姐的话出去,若是能在一旁看着点儿,怕是也好上许多。 她也是关心则乱,主人家的丑事,她掺和在里头,回头打不得晏宁,还打不得她吗? “好,好,你不认,我就去寻母亲,到时候找了那人对质,谁也别想跑!” 晏宁气得浑身发抖,先前因着东西的事情她诬赖自己也就罢了,现在还做出这般姿态,这就是母亲口中知礼守礼的好女儿,大家闺秀! 她扭头跑了出去,风里残留着姐姐“呜呜”的哭泣声,还有众人小声的劝慰。 “小姐,小姐,等等兰心——” 兰心在她身后一路小跑,却不及她快,等追上她时,晏宁已经到了主母所居的燕喜院门前,用力拍响了大门。 晏夫人披衣坐在床前,脸色阴沉,幽幽盯着晏宁,微微发抖的嘴唇昭示了她此刻心中波澜不平。 “好,你如今,果然是长进了。”晏夫人声音低沉,像一块巨石一般压在晏宁的心头。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说的话,晏夫人一个字都不相信。 “你今日既碰到这样的事,为何当时不来回了我?偏偏夜里同敏儿闹了气,过来我这里编排她?你这样真的是——” 晏夫人满心失望,溢于言表。 第16章 认亲 “你反正就是不信我!”晏宁满腹的委屈终于在晏夫人这般的神情之下再也撑不住。 她回家之后,无论是和姐姐吵架,还是被晏夫人申斥,要么倔强地顶嘴,受罚,要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落里。 此时晶莹的泪珠自她脸上滑落,晏夫人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晏宁挺直了脊背的身影消失在燕喜院,走进了点缀着红灯笼的花园小径。 次日一早,新妇认亲,流了半夜眼泪的晏宁红肿着的眼睛半天消不下去,兰心急得嘴上几乎要起燎泡。 “就这样吧,都是一家人,哥哥不会埋怨我在嫂嫂面前失礼的。” 晏宁拂开了兰心的手,自己拿了衣服穿。 “小姐,让奴婢来,快一些。”晏宁不语,只随她去。 梳洗打扮好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燕喜院去。 灸烤人的日头还没有出来,但是空气中总是弥漫着远处不在的闷热。 燕喜院里,晏夫人早就梳洗好了,坐在堂上正同晏敏低声说着话。 见瞧见她来,微微叹了口气,“眼睛肿成这样,兰心也不知道拿鸡蛋给你滚一滚,一会儿叫人看了笑话。” “都是自家人,谁笑话我?母亲这样说才是说笑话哩。”晏宁漫不经心地说,眼睛却盯着在晏夫人面前装乖巧的晏敏。 只看着她,心里就是一股邪火“噌噌”往上冒,眼神中就带着几分凌厉。 晏敏含胸低头,往晏夫人身后躲去。 晏夫人瞪了过来,低声嗔道:“今日是你嫂嫂认亲的好日子,你莫要寻事闹事,有什么话,咱们以后再说。” 晏宁没有说话,反扭过身打了身旁美人斛里插的一把待开的荷花泄愤,将才一只脚进门的梁姨妈唬了一跳。 “哟,你们家这二小姐果然脾气大得很,方才萱儿同我说她昨夜里去姐姐院儿里闹,我还不信。如今一看,才知萱儿没有说谎。” 梁姨妈身着绛紫色的罗衫,下面穿着绿云绣了缠枝花纹的裙子,头上梳着牡丹髻,插了满头珠翠。 晏宁瞥了她一眼,撇了撇嘴,这般热的天儿,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嫌热。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家娶媳妇哩。 “姨妈人还没来,便和表姐背地里议论我家的事,看来家里有亲戚住着也不好,谁家里能没点子龃龉事,让有心人一传再传,芝麻大点儿的事也能传出花儿来,到时候若是父亲在外头听说了回来,也不知道该怪得谁去。” 她素来嘴皮子利索,只是在晏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压制下不得不暂时低头罢了。 自家人关起门来吵吵闹闹也没什么,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可是这位梁姨妈在晏府做客,由着自己的侄儿勾引了晏敏不说,还想站在她头上充长辈,晏宁可是不愿意的。 “宁儿,慎言!”晏夫人低声斥道,晏宁心中早已对她失望,两眼看着梁上,丝毫不理会。 此时,晏大人自外头进来,昨日同僚劝酒厉害,怕扰了晏夫人安睡,他便由小厮服侍着睡在了外院书房。 才一进门,便觉得屋内气氛不对,晏夫人粉面含霜,胸口起伏不定,而自己那个刺头儿的二女儿又是一脸的桀骜不驯,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呃,大家人都齐了,那就叫新妇过来认亲吧。”晏大人打着哈哈,挥手叫丫鬟去春晖院知会。 “哎,我家泽哥儿还不曾到,方才我来时已经差了婆子去唤他了。”梁姨妈抬了抬手,陪着笑说道。 晏宁看向晏敏,只见她正低了头,偎在晏夫人身旁,白净小巧的耳垂渐渐染了红晕,很快,便蔓延到脖颈处。 晏大人微微愣了愣神儿,继而干笑了两声,“迟公子也不算是咱们家的人,今日是认亲,他在不在的,倒没什么干系。” 梁姨妈微张着的嘴噏动了几回,终究还是闭上。 瞧着她吃瘪,受了一肚子闲气的晏宁心里总算是解了三分郁气,朝着迟萱挑衅似地瞟了一眼。 新妇进门,恰巧看见晏宁那个趾高气昂,得意忘形的眼神,第一印象就这般定了格。 新妇乔氏与公婆奉茶,收了不菲地见面礼。 又同梁姨妈奉茶,梁姨妈拿了一只荷包出来,笑眯眯地说:“我同你母亲的娘家是经营海路生意的,这个来自西洋的小玩意儿你拿着玩儿,莫嫌弃。” 乔氏连声道不敢,转身又同诸位姐妹一一见礼毕。 因着晏大人的母亲还远在明州,倒省去了与亲族见礼的繁杂。 乔氏见晏敏一直依偎在晏夫人身旁,想起来往常她也曾写了信随着年礼一道给自己捎去。 而且昨夜自己初到晏家,守着规矩不敢乱动,丫鬟呈上精巧的吃食,道是小姐为自己备下的。 晏府里两位小姐,也只有大小姐晏敏同自己有过书信往来,想来必定是她了。 这般想着,举止间难免就露出几分亲热来。 “往常总是鸿雁相传,今日才得见妹妹真容,果然是如你哥哥所说,是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 晏夫人笑着将羞红了脸的晏敏推了出来,旁边蓦然响起一声冷笑。 晏宁站起身,抬着下巴,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略为尖利,“既然已经同嫂嫂见过,想来这里也没有我什么事了。” 她上前向晏夫人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福礼,“那女儿就先回了。” 不待众人反应,晏宁转身便出了门,离了众人的视线之后,更是一路小跑,叫兰心在后面追得辛苦。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更觉得自己在这个家不过是个外人,心中刺痛,忍耐不住哭出来。 她才不哭呢,哭哭啼啼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她飞奔飞屋,翻箱倒柜把自己的换洗衣服都翻出来,才发现一个包袱竟包不住。 晏宁有些愣神,自己回家时,不过一个小包袱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才几个月的功夫,母亲竟叫人给她做了这么多吗? 她翻翻拣拣,有些眼生的怕是都没来得及穿,天气便暖了,也就收在了箱底。 第17章 姐妹 晏宁坐在乱糟糟的一堆衣服里面垂泪,外头小丫鬟勾了头看,背上“啪”地挨了一下。 “我看你们是皮痒了,还不快去给小姐烧水洗脸。”兰心的声音倏然在身后响起,小丫鬟们哄然而散。 兰心踏进内室,看见形容狼狈的晏宁,不由叹了一口气,弯腰将扔得到处都是的衣裳重新叠放整齐。 又伸手去拉渐渐止住了哭泣的晏宁,“大小姐常伴夫人身前承欢十余年,论起感情,自然是比之小姐更深厚些。这般浅显的道理连我这做奴婢的都懂,小姐姐偏偏想不通。” 晏宁赌气般挥开了她的手,自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顺手在衣裙上拍了拍,又抬头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眼泪。 “既然不喜欢我,当初干嘛要生下我?既生下了我,却又不肯善待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这般说着,眼泪便又盈满了眼眶,晏宁恨自己这般软弱,越发觉得委屈。 “哎,十个手指还有长短,莫说这父母偏心,也是人之常情。我的小姐,可是看开着些吧。” 兰心将她推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肿得像桃子一样的双眼,晏宁低下头捂住了脸。 在祖母身旁时,哪怕是在外头跟那些乡下小子打了架回去,她也不曾哭得像今天这般痛过。 或许是因为当初,她十分肯定自己是被祖母宠爱着,是以行事无忌。 原以为回到家中,也能像旁的孩子一般围绕在父母膝前笑闹—— 越是想要得到,越是认为自己理所应当得到,所以得不到的时候,才会这般愤懑。 “妹妹可曾回来了?”院子里传来晏敏清柔的声音,小丫鬟答着回来了,在屋里。 晏宁生气地从妆凳上跳下来,扑到床上,拿薄被盖住了头。 “我的祖宗,这般热的天儿,你也不怕捂出了痱子。”兰心忙去拉扯她。 晏宁将被子死死捂住,口中喊道:“叫她走,我才不想看见她,不要叫她进来——” 兰心无奈地看着已经踏进内室的晏敏,只见她笑着摆了摆手,行至床前,亲自伸手去拉晏宁捂在头上的被子。 春俏则一脸的紧张,生怕二小姐突然暴起将大小姐打上一顿,大小姐这般柔弱的模样,可经不起她几拳头...... 好在并没有,两姐妹撕扯一会儿,晏敏笑着扑到了晏宁的身上,将她的被子扯开,露出了满脸汗水的妹妹。 “真是个傻子,大热的天儿,别人都恨不得抱着冰过,偏你捂着被子出了一头的汗,再病了可怎么办?” 晏敏嗔怪着从兰心手里接过打湿了的帕子给妹妹擦脸,晏宁一把夺过,从床上爬下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你又来这儿做什么?”她白了晏敏一眼,心绪依旧难平。 晏敏使了个眼色,春俏拉着兰心便出去了,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走到晏宁身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半个头的妹妹。 “你还小,还不懂。昨夜里你寻我说的那些话,若是叫别人听去了,只怕我只有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我哪里敢应。” 晏宁将眼一瞪,火气登时便上来了,“你既做得出,又怕别人知道,做的时候可想过母亲和我?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没有这当了——” 她将后半截儿的话吞了回去,到底还是骂不出口。 晏敏眼圈儿一红,拿着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我又怎么不知道你说的,只是——情之所至,我又有什么办法。” “反正你就是只管自己快活,没想这事儿一旦闹将出来,害了一家子的人。”晏宁气道。 晏敏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微红,低了头道:“妹妹既知那人是谁,我也不瞒妹妹,他已是允了我,早些向父亲提亲,就连姨妈那里,他也亲自去求了,叫姨妈同母亲说。” 晏宁气呼呼地看着她,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只恨她怎么这般的傻,被一个男人的话骗得头昏脑胀。 “男人的话最是信不得。明州乡下李地主家的女儿就被长工骗得私奔了,到了外头却被他说成妾室,跑又跑不脱。直到生了孩子才抱着回家,李地主关了大门不叫她进去,也不许家里人认亲,最后只又哭哭啼啼地抱着孩子回去,被那男人打得不成人形——” “妹妹!”晏敏皱起眉头,扬声打断了晏宁说话,“你也说了,那是明州乡下,最是没有规矩的地方。他都已经要向父亲提亲了,我又怎会同他私奔?自来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难有自己做主的时候。我能寻到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本就不易,妹妹怕是看我过得好了,心中又是不平?” 晏宁张开的嘴久久不能合拢,看着晏敏气得说不出话。 “你我一母同胞,我只是要劝你莫要男人说什么都信了,最后反而害了自己。到你这里,便成了我见不得你好?” 晏敏冷着脸起身,自袖中拿出一朵珠花,“本来嫂嫂给了我这珠花,说是宫里的新鲜样子,因着只有一朵,特特给我带了来。我怕你又觉得只有我有,没有你的,便与你送来。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来。” 她将珠花放在妆台上,转身出了门。 晏宁气极,一把抓住那珠花往外掷去,正好打在门框上,散落在地。 “我才不稀罕你的东西!”晏宁大声喊着,窗外的晏敏才叫了春俏要走,听到她的声音,便不再等,转过厢房的墙也就不见了身影。 兰心回到屋里,看见扑在床上将脸埋进被子的晏宁,不由叹了一口气。 蹲下身子将地上的珠花捡了,拿了一只锦盒装着,“这般精巧的珠花,想来也不是随意能买到的,这般丢了却是可惜。不知道还能不能寻了巧手的匠人修好。” “丢了,拿去丢了,我才不要她的东西!”晏宁踢踏着腿,尖利的声音透过薄被闷闷地传来。 兰心自不理她,将珠花收进了妆盒里头。 “大小姐亲自上门给了台阶,小姐何不就着梯子下来?姐妹间反闹成这般模样。”兰心无奈叹道。 第18章 问计 此后几日,晏宁除了给晏夫人问安,再不肯出湛露院半步,也不肯和晏敏说上一句话。 她有心想回明州,但是兄长才刚刚新婚,若是此时提出来,也不知道嫂嫂会如何想。 而且想着屋子里一箱子的衣裳都还没有穿遍,她也不想太过任性,叫母亲伤心。 索性只每日里在院子里逗逗鹦鹉说话,闲暇时抄经写字,想着等哪日回去了,叫祖母看看自己的孝心也欢喜。 晏敏慌张地跑进了湛露院,一进门,便把丫鬟们都赶了出去,脸色煞白地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言语。 “你这是怎么了?跑到我院子里来耍威风。” 晏宁抬眼看了看她,提笔写字,端详片刻,觉得自己进益不少。 “靖国公府使人来提亲了。”晏敏两眼无神地看向她,声音有些许颤抖。 笔尖一颤,一团墨落在了刚写好的一篇经文上面,氤氲成一团洇开。 晏宁皱眉,有些气恼,伸手将这张纸揉成一团,手上沾了不少的墨迹,更是叫人心烦。 “你不是说那人很快就向父亲提亲吗?为何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以前她总是想缠着姐姐亲近,现在却恨不得两人再不见面才好,一见面,自己就开始生气。 晏敏的眼泪顺着面颊便流了下来,“我也想要寻机问他,只是这几日就算见了面,也许多人在旁,我哪里敢多言一句——” “你既敢同他私会,连个私下里传消息的本事都没有吗?你敢这样说,我还不敢信呢。” 晏宁斜着眼睛瞪她,话才出口便又后悔,觉得自己对姐姐未免太过刻薄。 晏敏抹着眼泪抽嗒着,委屈巴巴地说:“先时都是二门上的小厮传书信,这几日递了书信出去,却也不见他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晏宁气得脑瓜子“嗡嗡”疼,突然想起来一个最坏的可能性,“你,你没叫他得手了吧?” 她冲到晏敏面前问,晏敏不防她如此直白,不由羞红了脸,“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怎么能这样说话——” 晏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她不是自己的姐姐,恐怕此时她早已一巴掌打了上去。 “你自己做都做的出来,还怕别人说?” 晏敏红着脸摇头,“没,没有,他,他最多,不过是抱,抱着我......” 声音随着她低下头,也渐渐变得不可闻,晏宁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只瞧着晏敏这模样,她也不相信只是抱着那么简单,但是具体是到了哪一步,她这个只听过山野村妇们开些荤素不忌玩笑的小姑娘亦是懵懂。 没得手就好! “那你是想嫁靖国公府,还是等着这个负心汉向父亲提亲?”她慢慢坐了下来,朝着晏敏问道。 晏敏的眼眶里又氲了水气,“他或许是有别的事,绊住了脚......” 那日时嘉也在,晏宁知道,晏敏却是不知,不过现在她既不想嫁靖国公府,倒也不必同她说了。 晏宁思忖片刻,与她出主意,“你去向母亲说明白,不与靖国公府结亲,要嫁那个男的,不就行了?反正现在也只是议亲,只要在母亲面前过了明路,又是亲戚,母亲那么疼你,定不会驳了你的。” “不,不行。”晏敏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晏宁,连连摆手。 “母亲定会打死我的,父亲说不定也会将我绑了,送到庙里做姑子去——妹妹,我不想,我不敢......” 此时,外头又传来一阵喧哗,兰心连忙来报,却是晏夫人过来了。 “怎么好端端的,又惹你姐姐哭了?”晏夫人带了嫂嫂乔氏走进来,看见晏敏哭得梨花带雨,不由向晏宁嗔怪道。 晏宁不由气闷,“母亲,她来我院子里哭,你不说她,反而怪我?又不是我撵到她院子里惹她哭的,爱哭鬼!” 晏夫人抱了晏敏的肩膀哄着,只觉得晏敏此时身子抖得厉害,不由扭头向晏宁说道:“这样的事情,你也不是没有做过。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她要同你好,你又何苦天天欺负她。” 晏宁只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母亲都已经先入为主,将所有不好的猜测推到她这里。 若是往常,她定又会跳起来同她大吵一番,争个对错出来,可是想想那一箱子的新衣裳,不由心头闷闷,自寻了地方坐下来不说话。 “大妹妹可是莫要哭了,嫂子正要同你道喜,他日嫁得高门,才是你的好日子哩。” 乔氏在一旁娇声笑道,不知她这一句话,叫晏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伸着双臂抱了晏夫人的腰连声叫“母亲”。 乔氏只当她害羞,笑眯眯地看着,眼角余光又扫了晏宁的居处一遍,叹自己的婆母果真是不喜这个小女儿,陈设与晏敏房中的大相径庭,寒酸了不少。 “你到现在还不肯同母亲说是吗?”晏宁的声音冷冷响起,晏敏的哭声一滞,又朝晏夫人的怀里钻去。 晏夫人头疼地看向晏宁,微蹙眉道:“自你来家,惹出了多少事情,我都还没同你算账。如今我在这里,你还这般咄咄逼人,可见平日里又是如何欺负姐姐,你若嫌我对你不好,我便问了你父亲,早早同你定下亲事。待敏儿出嫁,便送你出门,也省得你瞧着这家里谁都不顺眼。” 晏宁一下炸了毛,跳将起来,瘪着嘴看着晏夫人,晏夫人气恼地别过脸不看她。 “你自己做了那样丑事,还要在母亲面前装乖,真个叫你嫁到靖国公府去,你又怎么面对时嘉?” 她噼里啪啦一顿叫嚷,晏敏苍白着脸色滑坐在地上,抱住了晏夫人的腿恸哭。 晏夫人惊怒交加,不知晏宁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见自己的大女儿这般反应,想来其中定有蹊跷。 于是挥手叫跟来的人都出去,只留下乔氏扶了晏敏好生安抚,又细细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待晏敏平复了情绪,小声将乔氏嫁进来那日,自己与迟家的表兄在书房私会一事说了。 晏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黑,没等她把话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第19章 离家出走 乔氏忙叫人把晏夫人帮着抬到床上躺着,瞧着两个妹妹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也静静落着金豆子,只觉得没一个指得上的。 她使了仆妇去请大夫,又叫丫鬟去前院寻了自己夫君过来主持局面,只是小丫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晏夫人被小姐气晕了。 于是晏谨来后,看见母亲躺在晏宁的床上,瞧起来神色憔悴,不由心疼。 “宁儿,你也该懂事些......”他忍了又忍,还是开口说了自己这个平日里就有些调皮任性的妹妹。 只话一出口,又觉得气氛有些不同,抬头看去,晏宁的眼中噙泪,满是委屈,不由心下一颤。 “做错事的人不是我,偏你们都怪我,我去寻父亲,把事情原委告诉他,我倒要问问清楚,到底是谁错!” 她一跺脚,便朝外跑,晏敏忙上前拉她,她素来少动,冷不丁地跑动起来,跨过门槛时,反被自己的裙子绊住了脚,摔倒在地,却顾不上自己,伸长了胳膊抓住了晏宁的腿,借力爬上前死死地抱住。 “不要去,不要让父亲知道!父亲定会打杀了我的——” 她“呜呜”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晏宁被她抱住腿,就往后撤,只是若要硬扯,必会伤了她。 “你放开我!他们都怪我的时候你不说话,现在又过来求我,早知道这般,你为何不谨守你大小姐的规矩,偏偏做下这样的事——” 晏宁双手抱着门廊的柱子,将自己的腿往外抽,眼看就要抽出来,晏敏情急之下,两眼一翻,登时也晕了过去。 这下场面却是更乱了,丫鬟们七手八脚将晏敏抬进屋去。 一头雾水的晏谨听她们姐妹说了半截的话,也猜出是晏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如今却是晏宁受了大委屈。 才要上前安慰妹妹,与她道歉,里头乔氏又连声唤他,道是晏夫人醒转过来。 “早知道不该接她回来,真是个天生的讨债鬼,生来就只会气我,干脆把命给了她,还了前生欠的债——” 屋里传来晏夫人的声音,晏谨回头望了一眼,面露愧色,又向晏宁走去,“二妹妹,方才,是我错怪你了......” 眼前的晏宁倔强地看着屋里乱成一团的影子,倔强地不发一言。 晏谨无法,只好又向她拱手作揖,回屋先照顾母亲。 待回头,再与她好生道歉吧—— “小姐,你要去哪儿?”兰心端了铜盆出来倒水,却只看见院门外一道身影掠过,瞧着那衣角的颜色,正是晏宁今日穿的那套。 她忙将铜盆交与小丫鬟,自己跑出去看了,哪里还有晏宁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 想来是积郁了太多的委屈,要去寻晏大人裁断。 晏宁一气跑到二门处,又折返了回去,行经二门出了大门,定会被门房看见,到时候又把自己寻回来,只怕又怪自己瞎胡闹。 她转身去了西南的角门,先时兰心就抱怨过,这里守角门的婆子好酒又长舌,要跟晏夫人说了,将她换掉,省得门户不严,闹出事端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虚掩的角门照了进来,这婆子果然偷懒,没有将门落了锁。 晏宁趁着无人注意,身形极快地从角门出来,又细心将门掩上。 她摸了摸身上的荷包,里头还有几角银子,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去明州的车费。 她茫茫然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市上,身边不时有小贩担着担子吆喝着经过,随着他们不小心便走到了西桥夜市处。 流动的摊贩或驾车,或挑担,置了桌椅于道路的两侧,锅里笼里煮了各色吃食,又挽了袖子吆喝着招呼客人。 晏宁摸了摸肚子,却是有些饿了,只怪那家的肉燕香味太过诱人,她的腿不自觉地便走了过去。 要了一碗肉燕吃罢,她递上一角银子,摊主为难地道:“这位小姐,我这一碗肉燕比之别人家的用料更足,是以价格也贵些,卖三文钱,但您出手就是一角银,小老儿没有这么多零钱可找哩。” 晏宁又在身上摸了几回,荷包里三块儿银子,只这块儿是最小的了,不由为难地皱起了眉。 摊主想了想,道:“不若小姐在这里等上一回,小老儿去那边铺子里换了银钱,与小姐找零。” 晏宁点头,瞧着摊主去了对面的酒楼换钱,立在当处等着,又想着自己若没有进项,身上这些银子花完,说不得还得回去同母亲低头。 她可不想再回到那个人人厌弃她的家里了。 四处瞧了瞧,看见桥的那边是灯火通明的店铺,很有几家是女子的首饰成衣脂粉店,里头有几位卖货的娘子。 既然有招女工,说不得先去问问,若是能寻个工先做着,慢慢存些银子回明州就是。 摊主回来找了零,晏宁便起身往桥对面去。 连着问了几家,都说不要人,晏宁也不气馁,转头去了旁边的糕点铺子,这家倒是要人,可是晏二小姐平日里最擅长打架斗殴,对于这糕饼的手艺却是不熟。 对方连问了几个问题,晏宁都是摇头应对,“老板说,还是要熟手才行。” 掌柜的委婉拒绝了她,转身离开,晏宁未免有些恹恹。 原来找工挣钱竟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小姑娘,你可是要找活儿干?”一个妇人捏着嗓子在她身后说话,将晏宁吓了一跳,回身看去,却是一个身材丰腴,面皮白净的大娘,满脸笑意地看着她。 见她和气,晏宁点了点头,“大娘可是有活计要找人做?” “好叫小姑娘知道,奴家姓张,本是一名牙嫂,手上正有一开店的娘子叫我替她寻了守店的伙计,要机灵的女子,还要粗通文墨。小姐要知,这聪明机灵的人好找,通文墨却是难得,方才听小姑娘同那掌柜说会写字记账,不免就跟了过来。” 自称“牙嫂”的胖大娘笑得一脸和煦,向晏宁说道。 晏宁顿时大喜,连连点头,“大娘,我会认字,可以记账,不知大娘说的那店在哪儿,可领我去寻掌柜相商。” 第20章 差点儿被拐 张牙嫂笑眯眯道:“小姑娘且随我来,路有些远,须得跟紧些才好。” 晏宁满心沉浸在寻到了活计的喜悦里,跟着这位张牙嫂离开了夜市,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转过夜市,行经酒楼,又拐进一条小巷。 路越走越黑,行人也越发得少。 晏宁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只瞧着前头倒是灯火通明,但是空气里却是风吹来的酒菜香。 她虽年纪小,来城里的时候也短,但却天生的机灵,不由停下脚步,扶住了墙。 “哎哟,我的小姐,怎么才几步路,便走不动了,这要是到了主家里头,三两步就要歇歇,谁还敢用你?” 张牙嫂不时回头,见她似走乏了的模样,不由又回转身,拿着脏兮兮的帕子往她脸上甩。 晏宁耷拉着脸为难道:“张牙嫂,这已是走了许久,要是主家日日这般累人的活计,我可是做不了。张牙嫂还是另外找人吧。” 说着,拔腿便要往来路跑,张牙嫂虽胖,身形却灵活,上来一把抓住她,嘿嘿笑道: “哪里就天天这般累人了,我与你找的活计,可都是一点儿不累人,享福着呢——” 张牙嫂用力将她往后扯,晏宁心里更是知道自己八成是被这妇人拐了,回身伸手抓了她的头发向下一拉,抬腿使力便踹向她的小腹。 这一脚,可是拿出了先时在乡下时同泥娃子打架的力气,踹着张牙嫂一声哀嚎,手上一松,跌坐在地,晏宁如滑手的泥鳅一般溜了。 身后几户人家听见声音,打开门探了头看,一瞧却是认得的,几个汉子晃晃悠悠走出来,看着张牙嫂大笑。 “笑什么笑?上好的货色跑了,回头告诉你们的红妈妈,定要治你们的罪。还不快去追——” 张牙嫂忍痛爬起来,指了那几人骂道,听她如此说,那几个龟公也知道是拐了相貌皎好的丫头过来卖,自是不肯担责。 顺着她指的方向一路追出去,却是早已连个人影都不见。 张牙嫂捂着肚子,恨这丫头下手太过黑心,岂肯轻易放过她,叫几个龟公分了两拨人分头去找。 “你们快些去寻,哪家寻到了,我就把她卖给谁家。好生水灵的小丫头,若是叫别家得了,回头受罪的可不是我。” 张牙嫂瞧着他们还有些不愿出力,高声嚷着说道。 这几户不比外头那些勾栏瓦舍正经的花楼子,而是寻了上好的美色打小儿养着,教导些琴棋书画的技艺。 待长大些了,或卖与人做外室,或就包了院子梳头,也是一门生意。 这张牙嫂不过是个私牙婆,暗地里还兼着为院子里的红妈妈寻些颜色出众的小丫头,与她们还算相熟。 既她说这丫头难得,追到了便是自己大功一件,若是叫竞争对手得了去,只怕这丫头开始挣了钱,自己也就要天天挨骂不得安生。 再是不情愿,几人也胡乱分了路,直朝着追了过去,谁能得手,且看运气罢了。 而差点儿被人拐了的晏宁情急之下慌不择路,早不知跑到了哪里,下意识朝着有光亮的地方去。 而那几个龟公里头又分了几回路,倒有两个真个发现了她的形迹,在后头大喊着叫她停下。 晏宁侧了头去看,见那两人身量虽不高,但长得却壮实,可不是那个胖妇人所能比的。 自己要是被他们抓住,想来定是逃不脱了。 心下一慌,更是急得不知要往哪边去,瞧着前面人多,便一头扎了进去,正正好撞在一人身上,将人撞了个趔趄。 她来不及抬头看,扭头就要跑,却被人一把抓住,登时心中大骇,惊出一身冷汗。 “大半夜的,你怎么在外头?”那人开口,声音却是有几分熟悉。 晏宁抬了头去看,发现被自己差点儿撞倒的人竟是那个见一次吵一次的冤家——靖国公世子时嘉。 许是见了熟人,就算是仇人,也带了几分亲切,晏宁一路上又惊又怕,陡然松了口气,鼻子一酸,眼泪便充盈了眼眶,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身后追赶她的大汉看她当街撞到一个公子哥儿,不但没被责难,反而护着她上了马车,连忙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晏宁在马车里头抽抽嗒嗒哭了好一时,原本毒舌又讨厌的时嘉这会子却是安静得很,没有出言笑话她,倒叫她心里好受不少。 看她哭得差不多了,时嘉这才开口:“什么时候出来的?吃饭了吗?” 晏宁红肿着眼睛抬头,可怜巴巴,“吃了一碗肉燕。” “不错,还知道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了,倒不算蠢到家。”时嘉戏谑说道,换来一记无影手,忙闪身避过。 “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还恩将仇报?我可是才救了你!”他不满地喊道。 晏宁白了他一眼,梗了脖子喊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侠义之举,你还想挟恩以报吗?非君子!” 时嘉气得冷笑连连,觉得自己同她许是八字不合,见面就掐。 “我送你回家。” “不要!”晏宁起身便朝车厢外挪,被时嘉扑过来拉住。 “你是怎么出来的,为何一个人连个家丁护卫也不带,我也不问了。既是相识,又遇见了,自然是该送你回去。你且乖乖坐着,莫要再闹。” “你又不是我的谁,管我这么多。我自己出来的,便是死在外头,也不要你们管——” 晏宁被他拉住胳膊,车厢虽大,到底不是能抬起头站着,想抬腿踢他也是不能,便死命挣扎着,嘴上还逞着强。 只是说着说着,想起来被全家厌弃的事,突然就悲从中来,失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便是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外头的马车夫知机地将马车停到了避人处。 时嘉先是无奈,又看她哭得实在痛心,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不由叹了一口气。 晏宁哭得站不住,软软地往下蹲,时嘉忙拿了垫子塞了过去,她顺手拿起来,将头埋了进去。 直嚎了小半个时辰,哭声渐小,晏宁的脸却捂在垫子里不时抽嗒着。 第21章 脸都哭肿了 时嘉不由好笑,道:“大热的天儿,你就算不忌讳那是屁股坐过的,也该心疼心疼你的脸,小心热出了痱子。” 晏宁突地起身,将垫子举起来顺手就往他身上砸,时嘉笑着接过,放到了身后的车凳上。 “你一个千金小姐,大半夜的跑出来,还差点儿被人拐了,不送你回家,你又要到哪里去?” 时嘉放缓了声气,这回却是不敢再跟她硬怼着来。 “你借我些银子好吗?” 晏宁皱着眉,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红肿的眼睛像两颗安在脸上的桃子,再不是平日里机灵又跋扈的晏二小姐。 “你是因为银子跟家里吵起来才跑出来的吗?你要银子做什么?”时嘉猜测着道。 哪知一句话又惹了她不快,白了他一眼道:“我怎么从家里出来,不管你的事。你就说你借不借吧?” 时嘉失笑,“我总要知道你借银子做什么吧,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借给你,你转眼跑了,我找谁要账去?” 晏宁沉默半晌,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这才撅着嘴道:“我要回明州寻祖母,可是我身上的银子恐不够车费的。原想挣些钱银路上使,可是找工又找不到——”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晏敏传染了似的,如今这眼泪是说来就来。 往常的她,哪里似这般动不动就觉得委屈,若有不平,一巴掌打过去,滚一身泥也甘愿。 现在这样鼻子一酸就落泪,实在不是她欢喜的样子。 她抬头用袖子去擦泪,却被时嘉拉住,“眼睛都肿成这般模样,你再拿衣服去擦,怕是有几日消不下来。本来就丑,还这般不讲究。” 出人意料的,这回晏宁却是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同他争吵,让时嘉不由诧异。 “反正你要借就借,不用拿这些话羞辱我。我自知不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眼里的淑女小姐,本也将我当个乡野丫头笑话。自此我只离了你们,再不相见就是。” 顿了一顿,她又道:“待我回了明州,祖母那里有钱,自然就将银子还你。你若是不信,也可派了人随我一起回去,拿了钱银再回来,也免得你担心银子打了水漂儿。” 看着她恹恹不同往日,言语中满是决绝,时嘉沉默良久。 她虽不肯说自己是因何事离家,但这几回说话里头,每每说到伤心处,眼泪便不自觉落下。 有些话更是莫名其妙,好似不是对他说的一般,只是心有郁结,时嘉自然也就猜出几分。 “便是你要回明州,如今夜半,城门早已关闭,今夜不若先送你回家,明日白天,我且寻了可靠的车马送你回去——” “我不要!你莫要哄骗我,先将我送回了家,我哪里还出得来?”晏宁高声拒绝。 时嘉看着她那眼睛越发肿成了两条缝儿,半边脸都因此变得肿胀,莫名喜感,实在是无法因着她的任性同她生气。 “那你说,你要怎么办?我若是将你带回家,我母亲问起来,我又该怎么解释?若是将你留在外头,出了事,我担不担责?” 时嘉一连声地问,晏宁肩膀一塌,眉头皱起。 “我身上还有些银子,去寻个客栈住上一晚也还是够的。” “你方才是怎么撞上我的,自己也忘了吗?外头哪里由得你一个弱女子横冲直撞,若是一个不小心被拐子拐了去,虽你这副形容不甚雅致,倒也能换上二两银子——” “才二两?”晏宁愕然抬头,惊讶地看向时嘉。 时嘉哑然,这丫头的脑回路总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每回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啊,你看看你现在肿成猪头一样,说卖上二两都是看在我们两家相识的份儿上,不过要先白养上几天,才有个看相。” “唔。”晏宁闷闷应了声,低头抱膝坐着不说话。 时嘉以为自己说话随意打击了她,心下不由有些懊悔,想着如何找补一下。 正此时,外头小厮气喘吁吁地道:“世子爷,晏公子寻来了。” 时嘉还未说话,晏宁却跳了起来,头碰在车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时嘉,你出卖我!”她扑到时嘉身上抬手便打,时嘉忙举手撑住。 “我一直陪你坐着,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出卖你了?没听他说是自己寻来的吗?你自家里跑出来,家里人难道不会寻你?真真是不讲道理!” 晏宁气呼呼地将他的手甩开,自己挤到了车厢最里头的角落沉默不语。 “二妹妹,你是去了哪里?叫家里好找。快些出来随我家去,母亲都快急疯了。” 车外,晏谨温和中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时嘉立时便掀了帘子出来。 他将两人相遇的经过说了一遍,晏谨这才知道,自己这个二妹妹私自跑出来在外头也是受了不少罪,原本十分的怒火立时便降了七八分。 “自发现你不见了,家里人急得上火。这一嘴的牙齿还有上牙磕着下牙的时候,哪里就能认真计较了?” “快些出来随为兄回去吧,难道还要等我亲自上车拉了你下来不成?” 声音越到后来,越是有些严厉起来。 就在晏谨的耐心将要耗尽,准备登车之时,车帘撩开,露出半个头脸都肿得不像样子的晏宁来,将他吓了一跳。 看见妹妹这般模样,想来是哭了许久,定也是因着在家受了委屈。 这般想着,晏谨怒气全消,只剩下心疼与自责。 “都怪兄长,不该不分青红皂白便去怪你,为兄与妹妹道歉,还请妹妹原谅则个。” 说着,他弯腰施礼,晏宁鼻子翕动,又是酸楚。 “你可别再哭了,再哭,就更丑了。”时嘉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晏宁翻身跳下马车便要打他,却被晏谨拦了下来。 “宁儿,不得无礼!”他厉声喝道,一转眼,那个身材娇小的妹妹转身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胳膊,泪水登时将衣袖打得尽湿。 晏谨长长叹了一口气,向时嘉拱了拱手,表示改日定登门道谢,这才带了晏宁走了。 第22章 逼问 回到家,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只是这回,不管晏夫人如何哭骂,晏宁也只一声不吭。 待挨完了吵,回了湛露院,兰心心疼地拿了用冰水打湿的帕子与她敷脸,却被她一把推开,转身倒在了床上。 “我的祖宗,咱们好歹把身子洗了,这也不知道是跳哪条河里浸了水,整个人汗湿,身上黏乎乎的,可怎么睡得好?” 不管她说什么,晏宁只是闷不吭声,倒叫兰心犯了嘀咕。 “二小姐,小祖宗,能不能答应奴婢,万不可一言不合便独自跑了出去,这外头可是有拍花子的,专拐漂亮小姑娘,若是叫人拐跑了,只怕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夫人了......” 她蹲身在床边,伸手推了推伏在床上的晏宁,她身子摇晃,还是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兰心叹了一口气,起身去拉她坐起,没想到她更是一把拽过被子,盖住了脸。 好吧,这是还在气头儿上呢。 兰心无奈,只好寻了扇子,坐在一旁与她扇着,送来些凉风,免得回头热出汗事小,起了痱子破了相可是不行。 没一会儿,晏宁便把被子扔到一旁坐起身来,依旧是谁也不理,直直去了净房,不忘把门闩上。 里头传出“哗哗”水响,兰心在外头叫道:“小姐,水怕不是凉了,奴婢叫小丫鬟们抬了热水过来加上呀?” 晏宁没有回话,也没有开门,想来这夏日的水就是凉了,也不至于会叫人生了病。 兰心摇摇头,嘴角噙着笑,晃悠悠地坐在了小丫鬟们放在净房门口的小杌子上,安心等她出来。 经此一事,她也算看得明白,自家小姐只是行事大喇喇,心里却是明白着呢。 便是现在跑去洗澡,怕也是觉得自己给她打扇太过辛苦。 又想起大小姐,她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自来知礼的大小姐竟做下这般不守礼的事,谁又想得到呢? 燕喜院,晏大人,晏谨和大奶奶乔氏神色各异地看着站在那里哀哀戚戚哭个不停的晏敏。 许是站得久了,晏敏只觉得脚下似乎失了知觉,稍微挪动了一下,竟有些站不稳,朝一旁倒去。 朝露忙上前扶了,口中连道:“大小姐小心着些。” 晏大人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皱,“我自问与你母亲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偏偏你做下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来,可知这种事情祸延三代,若是传将出去,日后子子孙孙都要受人唾弃。偏你还想瞒着,这是能瞒得住的事情吗?” 及至最后,晏大人声音如闷雷乍响,将晏敏吓得陡然一个哆嗦,一时竟忘了自己在哭。 “父亲——”晏谨上前轻声唤道,又使了眼色给自己的新婚妻子,想要她上前劝和,乔氏低下头,只作看不见。 若是别的事,她自当与夫君同进退,只是今日这情况实在太过特殊。 眼前这个娇娇柔柔的大妹妹,正同靖国公府议着亲,一言不合就同八竿子打不着的劳什子“表兄”在自家夫君的书房幽会。 若是传将出去,便是你在外头做得再好,人家也只会说你晏家德行有亏,教不好女儿。 再严重一点儿,落下个表里不一的虚伪名声,连个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才嫁过来就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她自也是委屈得不行。 只此一项,她也不会出头替这个大妹妹求情,夫君要是不满,日后再细细分说就是。 就是不知道,大妹妹同那位“表兄”已到了哪一步,入巷了不曾? 若只是拉拉小手,抱上两回,倒还可以描补,若是—— 那谁也救不了她了。 乔氏略抬了头,瞧向晏敏,先时觉得她温柔可亲,现下看起来却是矫揉造作。 晏敏又低声抽泣着,晏大人不耐,便冲着晏夫人发火,“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大家闺秀,哪家的大家闺秀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晏夫人扶着额头,一阵阵地晕,听他指责,抬头想要回呛,又看见晏大人鬓角陡然多出来的点点白发,突然语噎。 “老爷莫要着恼,好在姐姐也不是旁的人,快去将她请来,坐下来好生商量商量,或有可转圜的余地。” 她强打着精神,安抚着晏大人,又差了外头候着的仆妇过去请梁姨妈过来。 “夫人打算如何转圜呢?”晏大人语带讥讽,冷哼了一声。 “敏儿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个迟泽哄骗了去,咱们自家里处理好了,靖国公府的婚事并不是不能接着谈......” 晏大人还未说话,那边晏敏尖利的声音响起,“母亲,我才不要嫁靖国公世子,我与迟表哥已经发下誓愿,此生非君不嫁——” “啪”的一声脆响,晏夫人的巴掌毫无征兆地打在脸上,晏敏向后踉跄两步,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将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母亲,惊愕地连眼泪都忘了掉下来,不住地缓缓摇头,慢慢向后退去。 “你是要气死我!”晏夫人眼圈儿通红,看着这个最是叫她疼爱不过的女儿。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一个不听话也就罢了,好歹不是养在自己身前的。 可为什么最是乖巧懂事的大女儿如今做下这般糊涂事,还对她喊出那样的混账话—— 这叫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母亲,容儿媳多嘴一句。”乔氏突然上前道,“昨日宾客众多,夫君的书房又临近外院和花厅,难保人来人往。若只有二妹妹撞见,倒还好说,就怕——” 她的眼睛扫视了一眼晏敏,心中暗骂一句蠢笨如猪,便是与人私会,都不知道寻个避人的地方。 当真可恶! 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晏敏眼睛往上一翻,便要晕倒,乔氏见机得快,忙上前一步扶了她,在人中上狠狠一掐—— 她本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指甲留得又长又尖,不需怎样用力,就在她鼻下留下深深一道印记。 晏敏疼得登时睁大了眼,看着面前这个面相温和的嫂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第23章 初交锋 “好妹妹,现在可不是晕过去的时候儿,你且告诉嫂嫂,除了二妹妹知道此事,还曾看见有谁从那里经过?” 乔氏温柔的声音里头带着强硬,两眼灼灼盯着晏敏大睁的眼睛,容不得她逃避。 晏敏不由低下头,小声喃喃:“我只听到二妹妹和兰心唤我,好像还有一男子声音,却是没有听清......” 晏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天塌了,原以为只有晏宁知道,没想到竟还有外男的影子。 两个该死的丫头,先时,可是谁也没有提起这一出来。 晏大人立时便吩咐腿快的小丫鬟去将兰心叫了来,兰心不敢耽搁,才一进屋,看见大小姐伏在桌案上抽泣,另外几位主子却都是阴沉着面孔,想来是大小姐受不住拷问,终是招了。 兰心不由松了一口气,自家小姐说话没人听,她一个丫鬟更是没法儿出头。 如今既是查到了这处,自己再说,倒也不用避忌什么。 果然,晏大人开口便问及此事,兰心不敢隐瞒,将当日自己所见一五一十说了。 乔氏敏锐,抓住了重点,“你是说,你去时,二小姐正同靖国公世子在菜园子边儿上说话?” “是,本来我被,被院子里头的声音所惊,并未看见二小姐和世子......” 她怯怯地看了一眼晏敏,连忙低下头去,接着道:“还是世子拿了石子儿丢到我腿上,我才看见二小姐招手叫我过去。” 乔氏瞪了晏敏一眼,缓声问向兰心:“然后呢?世子可同你们一道去了书房?” 兰心摇头,仔细想了想,才道:“我拉着小姐去寻夫人,小姐怕惊动了花厅的女眷,便要去将大小姐唤出来。” 她又悄悄地扫了一眼晏敏,见她已是停止了哭泣,将脸捂在掌心,露出来的脖颈粉红一片。 “只是我们唤了许久,大小姐也没有回应。世子过来向二小姐低声说,说有人过来,二小姐没有办法,才带着我走了。” 兰心说完,便低着头退到了一边,屋子里气氛凝重,几人不发一言,皆都盯着晏敏。 晏敏渐渐放下了手,慢慢的,头越来越低,最后似是受不住压迫,自椅子上软软滑跪在地。 “父亲,母亲,女儿错了——”一边小声说了,又是低头垂泣。 “老爷,夫人,姨太太来了。”朝露的声音适时响起,晏大人冷冷盯了晏敏一眼,没有说话。 乔氏连忙上前,扶起了她,顺手拿帕子在她裙子上拂了两下。 “妹妹糊涂,且先好生坐着,有什么话,待姨妈走了再说也不迟。” 她语速极快的小声说着,将晏敏扶回了椅子上坐着,自己则站在她身前,挡了半边去。 梁姨妈进门,看见一屋子的人面色肃穆瞧着她,不由唬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听说宁儿私自跑了出去,又被寻回来了,没在外头惹出什么事儿吧?” 她貌似关切,眼睛里实则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一双眼睛打进来便将这屋里扫视了个遍。 “宁儿不过是与姐妹口角几句,在府里躲了起来,下人们不知道,才说她跑了出去。如今已经找到了,姐姐毋须担心。” 晏夫人强打起精神应对着,就算是自己的亲姐姐,到底现在也是两家人,并不想叫她这般轻易看了笑话去。 更何况,那个勾引自己女儿的登徒子迟泽,可还是她带来的—— 一想到此,她便心头闷闷,面对梁姨妈自然没个好脸色。 “昨日表少爷在外头差点同人打起来,姐姐可知晓原委?”晏夫人问道。 梁姨妈笑道,余光瞥了一眼那边低头抽泣的晏敏,不免有些心虚。 “不过是为个戏子争执,这大户人家子弟包一两个戏子也不是什么新闻,就算闹将出去,人也不过说一句少年风流,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事情当然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同他起争执的却是镇安侯府的幼子江旭,自来最得老太君喜欢,平日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晏大人端了茶饮一口,缓声道,“只是昨日那事叫江老太君知道了,只怕立时便要将同江旭争执之人拿了绑送应天府。迟少爷同我家非亲非故,却是不好相帮哩。” 梁姨妈偷眼瞧向妹妹,见她也是一副肃然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那镇安侯府的老太君今日便闹过来了? “妹妹,妹婿,此事万不可叫那江家把人拿了去啊,泽哥儿同我上京,原本只想求个出身,他父亲应诺,只要事情办城了,余杭城里头那间海货铺子便交给你们姐夫管着......若是泽哥儿稍有差池,只怕就要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她有些焦急上前道,却见晏夫人两口子,一人借着喝茶盖住了脸,另一人则将胳膊撑在桌案上,扶住了额头。 “妹妹,你我可是一母同胞,若是泽哥儿在京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得了——到时候,你若回家见了母亲,又该如何同母亲交待?” 见两人都不应声,梁姨妈不由急了。 来前迟老爷便千叮万嘱,这京城中砸块石头下来,说不定打中的就是朝廷的三品官,若是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怕要大祸临头。 要她千万看紧了迟泽,莫在京城中惹事。 谁知只拘着他不出门罢了,一场婚宴还惹出了祸端,梁姨妈伸手拉向晏夫人的胳膊,焦急不已。 “好叫姐姐知道,若是姐姐亲生的哥儿,莫说只与镇安侯府的江旭起了争执,哪怕是将皇子打了,我家老爷也有法子周旋。只是这非亲非故的,便是想要相帮,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晏夫人摇头叹气,看得梁姨妈更是揪心。 “这,要不,就对外说,泽哥儿早年就过继给我和老爷,是我们家的孩子......” 晏夫人顾不得头疼,惊愕地看向她,“姐姐如何想出这般糟心的法子?” 梁姨妈干笑两声,松开了她的胳膊,“这不是事急从权,事急从权......” 晏大人叹了一口气,看来慢慢引导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第24章 扯不上的遮羞布 “不知这位迟少爷,在余杭可曾定亲成了家?”晏大人缓声问道。 “表哥他不曾......”被乔氏挡在身后的晏敏悄悄探了头,小声说着,一眼瞥见自己父亲冷冽的目光,又像个鹌鹑似的缩了回去。 只一眼,梁姨妈眼尖地看见了晏敏通红的眼圈,“敏儿这又是因为什么哭成这般模样?” 她不由问道,听在晏敏耳朵里,登时又是一阵感动,在这个家里,只有姨妈关心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时常哭哭啼啼,不是什么新鲜事。”晏夫人状作不经意,给了晏敏一个警告的眼神。 乔氏稍稍挪了挪身子,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晏敏不敢明目张胆与母亲作对,只好老实待在嫂子身后,支楞着耳朵听他们如何将话题引到提亲的事上。 “小女儿家的,能闹出什么事情来,也莫要拘得太严了些。”梁姨妈眼珠转动,笑着说道,这才又回到先前的话题。 “泽哥儿才落地就算过命,道士说他命里不该早娶,这才拖到这把年纪。原我家嫂子叫他随我上京,也是想着托妹妹与他寻门好亲,若是成了,也是一桩功德。” 梁姨妈笑意盈盈,大晚上的冷不丁被请了过来,又是这样一副景象,心下便有了猜疑。 说来迟泽与晏敏之间的事,她虽有猜测,到底如何,还不十分清楚,她说话自然多留意几分,不肯正面回应,以免叫人拿了把柄,反而被动。 晏夫人见她这般绕着圈子与自己打机锋,不由冷笑连连,晏敏在乔氏身后,差点儿将留长了的指甲皆尽掰断。 “那迟泽同敏儿私相授受之事,姨太太亦是不知情的?” 晏大人早不耐烦同梁姨妈多说,这回与她绕这么大的弯,也不过是为自己女儿争取块遮羞布。 要不然,等真个定下亲事,嫁到那商户人家,这婚前便私相授受,难保会有人瞧不起。 最好便是叫迟家先开口提亲,自家顺势下坡应了,倒也能将此事马虎揭过。 却见梁姨妈面上一滞,许是没有想到绕弯不成,他竟单刀直入,不免有些慌张。 “还有此事?”她向晏敏所在的方向瞧去,只是乔氏身量虽不壮硕,但晏敏却更是瘦弱。 如今躲在嫂嫂身后不露头,看不见她是一副怎样的形容。 “我家泽哥儿平日里虽是浪荡,却是做不出勾引内宅小姐的事——” 她的话一出口,满屋子人皆尽变色。 “不过他却是说过,晏家表妹国色天香,性子温婉,若是能够求娶回家,该去庙里烧高香,给菩萨镀个金身才是。”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们想岔了。既如此,我明日便叫人帮着姨太太收了行李搬出去,以免镇安侯府闹将过来,碍着我家的情面,不好行事,反而伤了情分。” 晏大人的声音不大,但里头显而易见的威胁让梁姨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妹夫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赶我母女走?”梁姨妈倏然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晏大人。 “不敢瞒着三姐姐,今日镇安侯爷就在值房中拦了我家老爷说此事,道若是血亲,少不得要给老爷几分薄面。若是旁的人,怕是多少要受些苦楚,消了老太君和江少爷的心头怒火才罢休哩。” 晏夫人同样站了起来,走到梁姨妈面前按了她的胳膊缓声道。 梁姨妈眼珠子左右转动,一时未曾开口。 晏敏心下焦急,以为梁姨妈和迟表哥要不认账,一把拨开了乔氏的胳膊,打从她身后挤了出来。 “当初我同迟表哥相识,便是姨妈唤萱妹妹将我带去林香院,我本不欲同表哥多说,姨妈偏带了萱妹妹去了耳房,将我同表哥留在房中,他又堵着门不让我走,我才——” “住口!”一声炸雷惊响,晏敏眼神吓得涣散,被乔氏往后一拉,来不及站稳,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随之飞来一盏半杯茶的盖碗茶杯,“嘭嚓”一声摔在了她的脚边,摔个粉碎,茶水溅到脚面,将她吓得一瑟缩,浑身颤抖不停。 “你这个头脑发昏,蠢笨如斯的孽障,留你在家亦是祸患,我情愿与你盖座家庙,叫你这一生青灯古佛为伴,还少惹些事端......” 晏夫人上前死死拉住气得胡子飞起的晏大人,眼泪忍不住便下来,“老爷,到底是我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孩子——” “你到现在,还要护着她不成?”晏大人悠悠长叹,似是失了力气一般,黯然摇头。 晏夫人垂泪喃喃,再顾不得同他打配合。 “她生下来时,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妾花费了多少心思气力,才养得这般大,老爷怎么忍心——” 关心则乱,晏夫人先乱了阵脚,还能说些什么。 梁姨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惊,继而大喜。 此时也终于明白,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却是迟泽在晏敏这里得了手。 先还以为晏家婚宴上闹出了了不得的事情,将她唬住。 早知道自己就不同他们打机锋,将这事儿摆上台面来说,只怕还能占得先机。 她家老太爷离世分家之后,迟二老爷不擅长经营生意,家中已经败落,连自己的嫁妆都贴补进去不少。 梁家虽有钱,却不许出嫁的女儿回去打秋风,道是该她们的那一份早在出嫁时便结清了,自己没本事,也不要回家掏空家里贴补婆家。 眼见儿女渐大,处处都要用钱,迟二老爷没有挣钱的本事,便去求自家大哥分个铺子过来经营。 梁姨妈早已想好,这回若迟大老爷肯分铺子过来,自己便亲自盯着,再不叫迟二老爷染指,总要为迟萱备些嫁妆,也要为儿子求学打点。 只是去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好容易打听到迟大老爷两口子正为家里唯一的儿子迟泽日日在外头闲逛发愁,想为他捐个出身,又苦于没有门路。 梁姨妈当即自荐,道自己的妹夫在翰林院当差,又与国子监祭酒做了亲家,门路自然是有的。 当时乔大人还未曾回京,便叫她吹捧成了国子监祭酒,若是知晓,说不定还要谢她吉言。 第25章 猜测 梁姨妈收了迟大老爷的打点银子,又得迟大老爷许诺,一旦事成,城里的那间海货铺子便是他们家的了。 海货自来赚钱如捡钱,若能接手,自是万事不愁。 于是,梁姨妈便借着来参加晏谨的婚事,便带着自己的女儿和迟泽上了京。 只是路上发现自己这个侄儿不论经文典籍亦或是人情世故,皆尽一概不通,只有惹祸是一把好手。 梁姨妈登时犯了愁,直到进了晏家后宅,看见妹妹的两个女儿,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便悄悄同迟泽道,若是能将表妹哄到手,怕是晏大人捏着鼻子认下姑爷不说,还要主动给他谋个出身遮掩。 因着知道晏敏正同靖国公府议亲,原本不敢打她的主意。 只是那稍小两岁的晏宁容貌虽是不比姐姐差,但是来的这些时日不是被禁足,就是在挨吵。 梁姨妈实在给迟泽创造不出一亲芳泽的机会,只好叫迟萱将晏敏带来一试。 没想到啊,这个晏敏竟还是个极有风骨的女儿家,放着高门贵胄的靖国公府不要,被迟泽两句话一哄就上钩。 梁姨妈当时也是怔怔然许久,回过神来,告诉自己的女儿迟萱,以后还是和晏敏保持些距离。 都要定亲的大姑娘了,几句花言巧语就昏了头,实在是太傻,莫要被她传染了。 事情说开,自是一切明了,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 梁姨妈回了自己暂住的林香院,连夜写好了信,天色刚亮,便叫人送去驿站,出了高价的银子加急送往余杭,叫迟大老爷赶紧来京提亲。 这回自己为迟泽寻了这般高门第的岳家,不知道迟大老爷一家要如何表达感谢? 再要他们两间铺子不过分吧? 而晏敏则被关到了春华院,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了禁足的滋味。 往日里无往不利的眼泪攻势如今也没了效果,素日疼她疼到骨子里的晏夫人现在想见都见不到。 哭闹了几天没有效果不说,还招来晏大人的警告,再闹,就不必定亲出嫁,直接送了姑子庙,就当晏家没她这个女儿。 眼泪汪汪依然无人理会的晏敏终于认清了形势,老老实实在闺房里绣嫁衣。 晏大人这边却又犯了愁。 自从知道时嘉也知道了晏敏所为之事后,与靖国公同朝为官,相见难免尴尬。 只是时嘉待他却是一如既往地恭敬,不少同僚见了,少不得私下里与他道喜。 若是自家能同靖国公府结亲,自是人人艳羡的喜事。 可是,自家事自家知,时嘉也知,这议亲之事怕就此搁置,莫要再提。 有时早朝在偏殿里侯着,靖国公还特意走上来打招呼,十分热络,似乎与以往并无什么不同。 几回下来,晏大人不免心里犯了嘀咕,便又寻了晏宁,问她离家出走那日遇见时嘉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我丑,还说要借我银子回明州寻祖母,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实是个大骗子!” 晏宁瞪着一双大眼睛,极为不忿,继而又拉扯着晏大人的胳膊撒娇,“父亲,女儿想祖母了,送女儿回明州看祖母去吧——” 晏大人落荒而逃,转身却与晏夫人嘀咕。 “事有反常即为妖,时嘉在咱们家撞破了敏儿的丑事,却没有什么反应。就连靖国公也如往常一般模样,很是亲热。这位靖国公世子常伴圣驾左右,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非想了法子惩治于我——我看,说不定是瞧上了宁儿也未可知。” 晏夫人吓了一跳,惊讶不已,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那野性难驯的性子把她这个亲生母亲都时常气得都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靖国公夫人出了名的最是看重规矩,她能看上晏宁做儿媳妇? 哪怕是排到下辈子的事,她也不敢想。 “知道你想同靖国公府结亲,也不必这般为难自己,快些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晏夫人翻了个身,脑子里头却想起来兰心曾说看见时嘉同晏宁站在菜园子里头说话。 翻来覆去睡再也睡不着,她倏地坐起身来,使了大力去推晏大人,“若是世子瞧中了宁儿,怕是靖国公夫人也不好拂了世子的意——” 才将将入眠的晏大人迷瞪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由苦笑。 “我的夫人啊,莫说早年前靖国公殉职,只留下一个女儿,现在的靖国公自兄长手中承袭爵位已是皇上开恩。 若是这一代再无建树,爵位便要降等,靖国公世子可是承袭着两家人的厚望,你觉得咱们家自来少了教养的宁儿能坐得稳以后靖国公夫人的位子?莫要做梦了。” 晏夫人怔怔然坐在那里,不由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倒不如把孩子放在身边教养—— 可是一想起来当时自己差点丢了命去,害怕,焦虑,看见那孩子便下意识地排斥,若是放在身边,只怕她还未曾长大,自己先要疯了去。 一时又有些怪责婆母,既知她要回京嫁人,为何不早早寻了教养嬷嬷教些规矩。 胡思乱想直到半夜,才沉沉睡去,就连晏大人何时起身去上朝也不知。 晏宁在家里日日盼着回明州,小时候总是听在家里帮厨的嫂子们说起家里的孩子,总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 回家了才知道,姐姐是母亲手心儿里的肉,而她不过是手背上的皮包骨,到底是有区别的。 这一段时间又发生了这么些事,早叫她歇了有朝一日抱着晏夫人撒娇的心思,反正这么多年没爹没娘的日子也过来了不是? 有祖母和乳母疼着,也是一样的。 想是这般想,可这心里总有些酸涩。 她求了父亲送她回明州,没了下文也不去催,也许这心里还是盼着有些转机的。 晏宁晃了晃脑袋,将这些徒增烦恼杂念都赶了出去。 书案上摊着她写的小楷,回家时日不久,却是进益了不少。 她望着字怔怔发呆,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有小丫鬟自外头跑进了院子,一边脆声叫着: “大奶奶来看二小姐啦!” 第26章 议亲 “好妹妹,我今日才知,原来我归家那日,是妹妹使人安排了席面送到新房,也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 大奶奶乔氏面上隐有愧色,拉着晏宁的手叹道。 她也是今日偶然听小丫头们闲话,才知道自己婚礼当日送到房中的席面是晏宁安排的。 原只觉得晏敏最是温柔贴心,常与晏谨鸿雁传书时,他也总在信中提起,自来有三分亲切。 却没想到,这位从来没听人提起过的二小姐,反而将她挂念在心上。 “我在乡下的时候,有时哪家娶媳妇,还随人去闹洞房,有些规矩大的人家儿,新媳妇要忍着肚饿到第二日,实在难耐。那日想起,便吩咐了下去。嫂嫂这样说,却是叫我有些惶恐了。” 晏宁自知这位大奶奶出身书香门第,前几日又曾被她将自己和晏敏区别对待,于是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得她们厌弃。 乔氏越发羞愧不已,这回来原是同她拉近关系,现下来看,却是更加疏远了。 冷了的人心想要捂热,也是需要时间的,是以她也没有别的情绪,只同晏宁说笑一会儿便告辞。 经过廊下,笼中的鹦鹉清脆而滑稽地叫着:“慢走,慢走,慢走不送。” 乔氏听它说得有趣,不由上去逗弄,才知道这鹦鹉原是自家相公送来给妹妹解闷儿的。 原来晏谨对这个妹妹也是极好,可惜自己先入为主的印象,差点儿与夫君离了心。 乔氏走后,晏宁百无聊赖坐在窗前,盘算着再去找父亲,要他差了人送自己回明州。 却不知晏大人今日回来,心中亦是惴惴不安。 “皇上怎么会问起咱们家与靖国公府议亲之事?难道敏儿的事情,传到了皇上耳中不成?” 晏夫人面色煞白,抓着晏大人的胳膊连声问个不停。 “原我也这般想,就怕世子将此事告诉了靖国公,他们自觉受辱,咽不下这口气,告到了御前。” 晏大人抹了一把汗,又见晏夫人两眼空洞,嘴唇更是失了血色,自知吓到了她,连忙又说: “只是皇上语气宽和,面带笑意,瞧着竟似是催促,或者探询之意更浓。” “依老爷所见,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晏夫人这才舒了一口气,连忙问道。 晏大人摇摇头,眉头微皱,“今日靖国公因公事来翰林院,曾有相遇,还道明日上门拜访——” “拜访什么?”晏夫人的心又提起,就怕他是过来兴师问罪,可皇帝为何又这般问? 好容易捱到次日,一大早,便有喜鹊在枝头叫唤,晏夫人瞧了,不由叹了口气。 自家这两个女儿没一个叫人省心的,晏敏不满自己禁足,去瞧她的时候,还吵什么“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那是一个正经的大家闺秀能说出口的话吗? 晏夫人不知道自己平日里对她的教导哪里出了岔子,女儿们的性格一个两个都长成她不喜欢的样子,很有些泄气。 “倒是没说。”晏大人老老实实地说,沉默一会儿,又开口道:“你说这靖国公世子,到底有没有将那件事告诉靖国公?” 晏夫人自知他说的何事,一时又紧张起来。 若是告诉了靖国公,那这拜访说不得是来兴师问罪,虽只是议亲,但这风声都传到皇帝耳中,与定亲又有何异? 若是没有将此事说出去的话,难道—— “他不会真的看上宁儿了吧?”晏夫人蓦然瞪大双眼,望向晏大人。 晏大人皱着眉摇了摇头,不敢妄加猜测。 只是晏夫人这心头不免又动了起来,喜忧参半。 “多思无益,且等着吧。”晏大人叹了一口气,心累得很。 第二日,靖国公和夫人一起登了门,随行还请了安定侯的夫人做媒人,慌得晏大人忙使人去请夫人。 靖国公夫人的脸色很是不好看,从头到尾冷冷冰冰,晏夫人自好生应对,好容易送走了几人,夫妻俩不由面面相觑。 原来几人此行而来,却是来提亲的。 晏夫人惴惴不安,小心翼翼道自家女儿自小养在明州乡下,被老太太宠得调皮非常,最是耐不得高门大户的规矩云云—— 没想到靖国公也只微微笑着听,开口就是为世子时嘉求娶晏家二小姐。 安定侯夫人亦在一旁帮腔,将那时嘉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好似晏家小姐嫁过去之后,就一步登天了似的。 晏夫人无奈,望向晏大人,却见他同靖国公相谈甚欢。 她将心一横,索性同安定侯夫人说得更明白一些—— 自家的二女儿自小在乡下长大,缺少管束,若是嫁入高门大户之中,耐不得太多规矩,恐惹得婆母不喜。 说罢,又瞥了一眼靖国公夫人,只见她面色阴沉,浑身上下像是憋着一股子气。 安定侯夫人满面笑意,拉着她只一味道喜,对于她的担心和婉拒绝口不提。 亲热得好像两家这婚事已成,她这媒人只消等着拿谢礼。 “那可就说定了,贵府二小姐及笄之时,可要请我观礼,请时夫人插笈呢。” 捱到送几人出了门,安定侯夫人又笑着说道,晏夫人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一回来,便急忙将房门关上,拉着晏大人急道:“难不成真的是瞧中了宁儿?这可怎么是好——” 晏大人望着几人身影早就消失的门外,一脸唏嘘。 “果然是各花入各眼,这注定的缘份,兜兜转转是又回了正轨?” “啊呀,我的老爷,这靖国公府开国功臣,家世显赫,咱们家宁儿整日里只晓得顶撞长辈,真要嫁到了国公府,不得被婆母搓磨死?” 晏夫人一甩帕子,苦着脸坐到一旁便埋怨道。 “早知道也该叫老太太请了教养嬷嬷将她教了规矩再接回来,现在你说一句,她恨不得顶十句的样子,便是请了嬷嬷教规矩,怕是也不中用。” 晏大人倒是好心态,呵呵笑着,“夫人莫要担心,若是世子亲自瞧上的,想来也不会叫宁儿受得许多罪。” 便是搓磨,也不知道谁搓磨谁。 第27章 晏夫人心好累 晏夫人白了他一眼,依旧愁容满面。 这男人家,如何知道女子在后宅的苦。 她嫁过来虽未曾与婆母相处过多少日子,但梁家枝繁叶茂,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自小也是见过不少。 本来也想着,晏宁既然已经养成了这种性子,便寻个家世普通,为人宽和的女婿嫁了,自家再帮衬着些,日子总也不会过得差了。 没想到竟被靖国公世子瞧中,现在请了嬷嬷来教礼仪,还来得及吗? 她一时欢喜,一时忧,蹙着眉头不知不觉走到了湛露院,院门前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正高高兴兴丢着石子儿玩,看见她来,连忙站起身行礼。 “二小姐在做什么呢?”晏夫人问道。 “兰心姐姐将才出来洗笔,说小姐写个字也这般麻烦,一支笔还不够用,想来是在屋里写字。” 一个长相清秀,说话伶俐的小丫鬟清脆答道,晏夫人微微颔首,仔细打量了她两眼,这才走了进去。 天气闷热,门口的珠帘静悄悄垂着,一动不动,忽而一只玉手撩开,抬眼看见晏夫人,不由叫道:“呀,是夫人来了。” 屋里头“扑通”一声响,似是什么东西摔了下来,紧接着,晏宁赤着脚跑了出来。 “母亲今日怎么得闲,到女儿院里来?”晏宁自兰心身后勾头出来,大眼睛扑扇着看向晏夫人。 目光中虽有欣喜,更多的却是疑惑,晏夫人闻言不由赧然。 当日接她回来,无非是因着年纪大了,待定了人家便及笄出嫁,守在明州乡下,又有什么好归宿。 只是见到了她,却像是看着亲戚家的孩子,全然没有母女连心的感觉。 原本准备叫她住在春华院隔壁的秋实院,临时改了主意,叫搬到了离燕喜院最远的湛露院,平日也极少过来。 “母亲来看女儿,还要特特寻了闲功夫不成?听说你在写字,写些什么,快拿来叫我瞧瞧。” 晏夫人扶了朝露的手踏上台阶,边走边笑着说道。 却见晏宁似才想起什么,面色一变,“哎呀”一声,朝屋内跑去,手忙脚乱地把铺在书案上的字纸全收起揉成一团,藏在背后。 她若不这般倒还好些,如此动作透着心虚,反叫晏夫人生疑。 “宁儿,你这是做什么?听兰心说,你最近时常练字,大有进益,不若叫母亲观摩一番......” 晏宁不语,只一味摇头,怯怯往后退。 晏夫人越发狐疑,向朝露使了个眼色,朝露便悄悄往晏宁身后绕去。 晏宁眼珠一转,便知她们的意思,连忙站定,举起没拿纸的那只手推在胸前。 “停!” 晏夫人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不知她这回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我与母亲看就是了。不过先说好,这不过是我随手写来玩儿的,可当不得真。” 朝露上前接过被揉成一团的纸,双手递给了晏夫人。 打开看了几眼,晏夫人眼前一黑,恨自己何必来管她的事情,额头一阵阵的疼,似乎有股子气要从那处冒出来一样。 她扶了朝露的手,颤巍巍在椅子上坐下,拿着皱巴巴的纸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母亲休恼,女儿以后不这样了。”晏宁双手背于身后,两眼望着地面,小声说道。 晏夫人抬了抬手,叹了一口气,“你写这些有什么用,叫人瞧见了,反而是把柄。” 晏宁抬头,一脸的倔强,脆声叫道:“女儿也是气不过呀,他明明说要送我回明州,偏偏暗地里使了人去寻了哥哥过来接我回家,还死不承认。早说舍不得那点子银子,我还能非找他要不成?” 瞧瞧这话说的,晏夫人胸口一阵阵的闷,忍不住斥道:“怎么?你一个小娘子,深夜在外头晃着不回家,还怪上别人了?” “那倒也不是,我这不回来了嘛。”晏宁将头低下,恹恹道。 想想今日里靖国公府请了身份显赫的媒人登门,连皇上那边都过了明路,这亲事怕已经是板上钉钉,偏偏这个丫头还这般不叫人省心。 “叫你练字你不好好儿练,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混账话倒是一套一套的,再叫我知道,这辈子你就别想再出这个院门了。” 晏夫人起身厉声道,手中那一团纸又揉了揉,左右看看,丢哪儿都不是,索性拿着出了湛露院。 她走之后,晏宁满脸尽是委屈,“写什么不是练字,偏偏这般钳制人——不出去就不出去,反正出去也没什么好玩儿的。” 兰心但笑不语,上前帮着将书案收拾了一回,晏宁咬唇想了片刻,便朝外走去。 “这会儿父亲该是在家,我去寻他说件事。” 兰心才要拦,她却如穿花蝴蝶一般飞出了屋子,转眼没了踪影。 听小厮来报,二小姐来寻他了,晏老爷正在作画的手一抖,一团墨迹落到了偌大的白纸上,不由心头揪着疼。 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躲也躲不过,也只好叫她进来。 “父亲,先时说待事情了结,便送我回明州看祖母,如今可能启程了?” 她欢喜地跑进去,抱住晏大人的胳膊一阵摇晃,晏大人收势不急,顺手扯下两根胡须,疼得龇牙咧嘴。 “宁儿莫急,你兄长才成了亲,紧接着敏儿又要定亲,若是这等大事之上少了你,岂不可惜?且好生留在家里——” “父亲,姐姐定不定亲,与我何干?女儿早些天便同父亲说过,要去明州寻祖母,今日家中大事已了,父亲还要赖账不成?” 晏宁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晏大人的话,理直气壮地问。 自从回了家里,行事坐卧间都有人看着,就连院子也难得出去。 原想着为了融入家里,她已是百般忍耐,那夜之后,便也想开了。 有些人是天生的六亲缘浅,想来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与其盼着得到垂怜,不若就做自己欢喜的事,也好过处处束缚,反而如同邯郸学步,失了自己的初心。 晏大人才费了心思要解释,突然听得外头一人笑道:“妹妹要去明州,倒可以随着我一路,父亲也可放心。” 第28章 如愿 晏宁听出来是晏谨的声音,连忙跑了过去。 小丫鬟打了帘子,晏谨向晏大人问了安,又向着晏宁笑道:“你呀,都要定亲的人了,还是这样一副孩童模样,可怎么办才好。” 晏宁将眼一瞪,就要说话,晏大人怕两人在这里吵起来,连忙打着圆场,“赤子童心,极好,极好。” “父亲总是欢喜女儿家多一些,对儿子倒是多些严厉。”晏谨笑道。 晏大人苦笑摇头,他对这二女儿若是多上几分欢喜,又如何能闹到叫她愤而离家那一步。 晏谨又道:“先前说待年下回了老家,再与从雪回老家拜了祠堂入族谱。只这回妹妹思念祖母,听说日日吵着要回明州,不若儿子就带了从雪和妹妹一道去明州将祖母接来京城,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晏家新妇乔氏闺名便唤作从雪,昨日自晏宁那里回去,心中满满的愧疚,只觉得对不住她对自己的一片心意。 又听说二小姐时常念叨要回明州看望祖母,更是将她视为最孝顺不过的孩子。 夜里便同晏谨商量,该如何想了法子遂了二妹妹的心愿。 恰晏谨也觉得晏宁在家遭受颇多不公,自己做为兄长,自该为她排解,若能出去走走,说不得心中烦闷自消。 见妻子与自己不谋而合,心下大慰,两人商量到半夜,才想得这样一个法子。 今日晏谨早起去赴友人约,到现在方回,打算同父亲来说此事,便听见晏宁的声音吵嚷不休,这才出声为父亲解围。 “现下虽然天下承平,但路途遥远,总有宵小山贼,你又带着女眷,叫为父如何放心?” 晏大人皱眉道,却见晏宁扭头看向自己。 “父亲。”她尾音上扬,满是惊异,“先时女儿进京,可是只有三个会些粗浅拳脚的家丁并一个上了年岁的嬷嬷去接,当时父亲怎么放心了的?” 她这话叫得中气十足,两眼瞪得溜圆,可见是肚中憋了许多的气。 晏大人微滞,一时语噎,早先是晏夫人安排了人去接晏宁,他也只问了几句,便丢开了手。 待晏宁到了家来与他问安,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回来了,不由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 “宁儿,当时翰林院里正忙,父亲走不开,若是能走开,定会亲自去接你,何苦现在挑这些理?” 晏谨忙将晏宁拉到一旁说道,晏宁回头,看着晏大人问:“父亲,当真是这样?” “是,是,皇上要编书,现今都还是忙的哩,不然,为父定然亲自去明州接了祖母来,这不实在无法——” 晏大人举袖擦汗,只觉得今日天气格外热些,还是要告诉晏夫人,将书房的冰盆再多加两个才行。 “父亲莫要担心,今日儿子与友相会,正好遇见了靖国公世子,他新领了皇差,带了禁卫要去余杭。听说儿子这几日也要出发去明州,道是顺路,可以同行,却是比家丁镖师还要牢靠些。” 晏谨笑着说,却发现晏大人听了时嘉也去,面上神色变幻,极为精彩。 倒是晏宁,红润的小嘴撅得老高,鼻子一皱,“哼”了一声,很有些不屑。 “兄长莫要听他胡乱许诺,那天晚上叫他借些银子给我,推三阻四的不肯,小气巴啦,与他一道行路,谁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 看着她那劲儿劲儿的模样,晏大人暗忖道,他存的心思早在今日抖搂了干净,只你不知道罢了。 只这话也不好说,便借着喝茶盖住脸,无奈心思繁杂,一时走了神儿,竟被茶水呛到,咳个不停。 晏宁忙上前去拍着他的后背与他顺顺,好一时才安生了。 “若是去时能随他们的车队,倒是便宜。但是回来时带上祖母,行路迟缓许多,却是不好同行了。” 晏大人的声音嘶哑,又清了清喉咙才又道:“你何时启程,到时候找你母亲多拿些银子,回来的路上雇些镖师好使。” 既他如此说,便是答应了晏宁回明州,只要能回去,她也不愿多生事端,就算是与时嘉一同行路—— 自己与嫂嫂待在车里,不与他多说什么就是了。 晏谨恭敬应了,与晏宁使了个眼色,兄妹俩便一起出了外书房。 “日后你有事,自管来寻我就是,父亲平日里事忙,似这等出远门的事情,他纵是有心,也是无力,你也担待着些。” 两人并肩行在通往内宅的小路上,晏谨温声嘱咐妹妹,晏宁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悦。 “兄长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又没有缠着父亲叫他送我回去。自管照了前边我来时那样,派一个嬷嬷陪着,三四个会些拳脚的家丁护送不就是了?” 想自己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性子,但是在这家里久了,才觉得一片真心托付得不值。 想与姐姐玩闹,便成了与她争吃争穿; 为自己讨个说法,便是不尊敬父母长辈,目无尊长; 就连姐姐做错了事,不论对错也要把自己拉出来骂上几句。 这些也就罢了,方才父亲所说,实在又让她心不平。 “哎,父亲事务繁忙,母亲内宅妇人,难免思虑不周,你莫要如此——” 晏谨叹了口气,向她解释,只是话未说完,晏宁便拐进了一条小路,风里远远送来一句话: “兄长的意思,妹妹知道了。只是谁对我好,我心里自明白着呢。兄长何日启程,定好了日子早些告诉我,妹妹随时准备好了东西出发。” 晏谨愣在当地半晌,忍不住苦笑摇了摇头。 自己这位二妹妹,当真与他平日里见过的其他内宅女子不同。 说她天真烂漫,偏偏桩桩件件的事都有自己的见解;若说她聪明伶俐,有时候做事又是那样的不计后果。 或许就像妻子所说,这平常的内宅女子都被教养成一般模样,似那温棚里的娇花。 二妹妹却是在荒野中肆意生长的野草一般,经受过风吹雨打,依旧向上发着芽。 这般想着,晏谨忽而笑着摇头,这世上的事情若真她想的那样简单就好了。 第29章 相随 晏宁一路哼着小曲儿回了湛露院,兰心见了,难免惊奇。 “小姐这是又得了什么好儿?前几天的脸色拉长像个倭瓜,这会儿又这样高兴起来。” 随手将花园子里摘了柳条儿做成的帽子算兰心头上一扣,晏宁嘿嘿笑着一路跑跳进了屋里。 听着里头又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兰心连忙跟了进去,瞧着晏宁又在收拾衣裳。 “哪个不长眼的又惹了我家小姐,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收拾行李了?” 她疑惑上前,帮着她收拣,心里却七上八下不落地。 “嘿嘿,我就要与兄长和嫂嫂一起去明州啦,要早些把行李收拾出来,以免出发的时候误了事。” 瞧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被斜射进来的夕阳镀了一层光晕,兰心的眼睛微微有些酸涩。 “二小姐......” 她本有心寻自己的妈赵嫂子在晏夫人面前求个恩典,将她调往别处当差。 反正也没有什么野心,只消年纪到了,便寻个小户人家嫁了,靠着翰林学士的名头,也不会过得差了。 只是这几日与晏宁一同经了些事情,对这位二小姐不免改观,现今若再要她似先前那般打算,她却有些迟疑了。 前几日赵嫂子还问她想去哪儿,好替她打点一番,兰心也不过含糊过去,没有给个准话儿。 “等我走了,你就先守着这院子,待兄长与嫂嫂回来,我自会同他们说,叫你去服侍嫂嫂去。你别担心,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定会安排好的。” 晏宁笑眯眯地看着她,兰心这才明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鼻子一酸,眼圈便红了,晏宁扭头瞥见,故作大惊小怪道:“你哪里学来的动不动就哭?想来是我前几日哭得多了,把你传染了也说不得。” 转而又正色同她说道:“虽你年岁比我大些,但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流眼泪是最没用的,反而给你的对头平添了笑话你的谈资,日后还是尽量少哭的好。” 兰心还未落下眼泪又被她逗笑,满心酸涩转瞬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见她又忙叨叨收拾衣裳,连忙上前帮忙,只是她叠好了放进去,叫她看见,又给拿了出来。 最后反而嫌弃得很,“你与我收拾的这些衣裳,只衬在这后宅的花园子里穿。乡下哪里有什么冰盆,日日里出一身臭汗,这又不好干。” 又指了另外一件“啧”了一声,“我要是穿着这般光鲜的衣裳走在村儿里,只怕他们都要将我围起瞧够了稀罕才散。” “只有像这样又轻薄又透气的,便是丑些也无妨,只不要太扎眼最好。” 她得意洋洋地举着一件样式普通的青衣褙子打散,又重新叠好放进包袱。 兰心打眼一瞧,那件哪里是晏夫人与她做的新衣,却是前不久绣房里头才给各院小丫头做的制式衣裳,干起活来最是方便不过。 她也不说话,只帮晏宁将她瞧得上眼的衣裳一起理好,叠了,又见她从放银子的匣子里拿出两串钱并几块银子,将衣裳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好奇之下一问才知,原来晏宁那日离家出走的时候长了经验,知道出门光是带了银子是不成的,还要有些铜钱才好用。 只是这一大串的钱却不知放在哪里才好,沉甸甸的,不管是放哪儿,好像都不太方便。 兰心伸手接过,笑着道:“这些钱由我保管就是。我是小姐的丫鬟,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为小姐保管财物,是我的份内之事。这下,小姐可是不用发愁了。” 晏宁疑惑望着她,只见兰心出去,一会儿拿了一个包袱进来,打开来,里头装的是几件换洗的衣裳。 她笑眯眯地看着晏宁,轻声道:“小姐莫要说什么不叫我去的话,夫人让我随在小姐身边,小姐出门,我却在家,那我又算什么?” 见她说得认真,晏宁也再三想了,点头道:“你若想跟,那就跟去。只是我得先与你说,明州乡下可不像京城家里这般清闲,怕你到时候受不住。” 兰心展颜笑道:“小姐这话说的,在哪里做活不是一样,偏偏你还当个事儿来说。” 晏宁想说两地还是不一样的,京城家里比明州家里过得可奢侈多了。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没说出口。 也许这回兄嫂劝了祖母来京城,自己定然也要回来,白说这些做什么。 自从往余杭送了信,梁姨妈便又同晏夫人恢复了热络。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你我不相扶互助,还有谁能靠得上?” 本来晏夫人不愿理她,又碍着姐妹情分,再加上她一番声情并茂的哭诉,心底便又软了几分。 “如今萱儿也大了,我这回上京,也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与她相看。你也看见,我们萱儿长得虽说不上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倒也算得上眉清目秀的小家碧玉,攀不上高门,寻个普通的官宦人家,倒也可肖想一二。” 乔氏来到晏夫人屋里侍奉时,便听见梁姨妈大言不惭的这番话。 饶是她在娘家时被乔夫人带着见了许多世面,依旧忍不住露出惊诧之色。 这两姓结亲,小门小户倒也随意,只是官宦人家,若不是有着特殊的理由,多是在官场之中寻对自己互有助力的人家结亲。 比如她家,自己父亲若不是早早为她定下了晏大人的长子,而晏谨也顺利中了进士,只怕父亲还要在学正一职上熬上许久才能回京。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晏家又是朝中新贵,只要不在党争时站错了队,便是稳如泰山上的磐石一般。 父子同朝为官,虽是避讳,亦是助力,纵是她娘家只是姻亲,也能借了东风。 而京中小姐,常居后宅之中,便是时有相亲,相看的也是门第相仿的世家子弟。 这迟萱哪怕长得貌若天仙,若没有当家理事的才能,也没有相应的家世,长得再美又有什么用处。 又不是与人做外室,没听说谁家娶新妇只瞧着长相寻的? 第30章 前事 只是这话,她一个新妇却是不好说,低眉顺眼侍奉在一旁。 晏夫人喝了一口茶,思量片刻,才叹了一口气向梁姨妈道:“都是养女儿的人,我何尝不想萱儿有个好归宿,也能叫三姐姐放心些。” 乔氏差点儿笑了出来,晏夫人这话说得多妙啊! 都是养女儿的人,偏偏我家的女儿被你算计了,如今还厚颜无耻坐在这里同我商量怎么把你家女儿嫁个好人家。 自己这个婆婆,只要离了晏敏的事儿,便不再轻易犯了糊涂。 晏敏好好儿的未来靖国公夫人不当,却要死要活非要嫁到一个商户人家,她心里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也不知梁姨妈是没有听出来,还是故意装傻,两眼登时放光,连忙说道: “是啊,以前咱们都还在家时,数我俩最为亲厚。如今我又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妹妹可一定要帮我才是。” 晏夫人面色不变,缓缓点头,“自是应当的。只是这天儿越发得热,宴请极少,怕是难得寻了机会。” “不急,不急,反正我家兄嫂上京还有些时日,便是他们进了京,也还要筹备泽哥儿和敏儿的婚事,说不定要在京中待上一两年,且慢慢寻着就是。”梁姨妈笑呵呵地说。 晏夫人去拿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浅笑道:“三姐姐说的极是,这种事情还是要好好儿的寻访,才能寻到合适的呢。” 待梁姨妈走后,乔氏上前将自己要同夫君带着晏宁去明州一事说了,晏夫人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她到底还是怪我。” 乔氏不语,莫说她才来家短短的时日,便看得出来,或许是因为自小带在身边教养,晏夫人对大小姐总是多出许多宽容。 而对性子更为直爽的晏宁,却又更多的的苛责。 若说爱之深,责之切,可像这样没头脑的一顿训斥,她又哪里知道怎么样才是对的? 别说晏宁,就连她有时候将自己置身于晏宁的位置,都觉得委屈得很。 说不怪,那是假的。 可要说怪责,却又不至于,或许更多的,是失望罢? “妹妹自小跟着祖母长大,这离开得久了,心中想念也是人之常情。”乔氏柔声道,见晏夫人起身,连忙上前扶着往内室去。 “何况父亲也说,老夫人年纪大了,不知还有多少春秋可过,借着这回回乡祭祖,想叫夫君好生劝劝,若是能将她老人家接来京城安享晚年,父亲的心里也能松快许多。” 晏夫人闻言抿唇不语,对于那个泼辣的老太太,她是打从心眼儿里怕惧。 虽然,晏老太太从不曾打骂过她,可是她那如鹰隼一般的眼神冷冰冰看过来的时候,晏夫人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中颤颤。 早年婆媳俩互相看不上眼,待晏大人授了官,晏夫人便随着他去到任上,生下了谨哥儿。 当时晏老太太便写信来说想把孩子接回老家去养,是晏夫人哭求晏大人,莫要让人把自己的孩子抢了去。 夫妻俩为着这事整整三个月不说话,晏老太太听说以后,再也没提此事。 后来回了京,又生下晏敏,晏大人又一次提及旧话,只是看着那个瘦弱纤细的粉团儿,晏夫人不说话,每夜垂泪不休。 晏大人无法,便又闭了嘴。 而晏宁出生时,直闹了三天三夜,晏夫人差点儿死在了产房里头。 孩子才刚落地,连打几下也不哭,唬得众人团团围着她想法子。 只有晏敏,那个走路都还不利索的孩子,跑进产房趴在床边握住她失力的手,奶声奶气地说: “母亲,妹妹坏,要娘,不要妹妹!” 当时无人理会的无助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晏夫人的眼泪登时便落了下来,觉得天底下只有这个女儿全心全意在乎着自己。 晏大人看她每日里看见襁褓里的晏宁便皱着眉头,似是有了心结,再一次小心翼翼提出把孩子送回去给老太太养。 这一次,晏夫人不假思索地便答应了,不待孩子断奶,连同乳娘一起送到了明州乡下的婆母处。 先时还偶尔想念,后来时日久了,也就只有逢年过节给老家备礼时才能想到。 现在孩子大了,回到了她的身边,老太太心里一定极不情愿的吧? 只是为了晏宁的前途,不得不放她回去京城,若是晏宁回去请,她是不是顺势就答应了? 晏夫人一时有些心烦意乱,却也有苦难言。 她万万没有办法开口说不愿意侍奉婆母,尤其是在儿媳乔氏面前。 “你们祖父去得早,祖母含辛茹苦将你们父亲养大成人,供他读书,吃了许多苦,也受了许多罪。 如今年岁大了,独自在明州乡下,虽有族人看护,到底是别院独居,若是能劝得祖母来京,也是你们的大功一件。” 晏夫人在榻上歪了,朝露向她身上搭了小小的薄被,以防着冰盆的寒气侵袭。 乔氏笑着说道:“母亲说的极是,夫君常听父亲提起,道是祖母年纪大了,耐不得湿寒,每到冬日,双膝疼痛难忍,都是二妹妹小小的身子偎在她身前捂着,虽抵不上什么用处,对老人来说也是慰藉。” 晏夫人拿手支着脑袋,手肘放在榻上,双眼有些失神。 乔氏又道:“夫君也说,这回若妹妹非叫祖母同她来京城,说不定祖母也就应允,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都住在一处,也免了父亲探亲奔波之苦,实在是难得的两全其美的好事。” 是啊,她竟忘了,每年晏大人至少要往明州跑上两趟,若是遇到灾年或者有匪类的传闻,自己总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生怕他在路上出了什么差池—— “谨儿想得周到,你也要同你二妹妹好生说说,叫她莫要任性,若能将祖母请来京城,也是她的孝心。” 乔氏笑着应了,瞧着晏夫人神情有些恹恹,知她是困了,就势辞别回自己的院子。 才到院门口,便看见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勾着头往院子里瞧,或许是太过入神,竟没有发现她带了人出现在身后。 第31章 鬼鬼崇崇 “院子里头有什么?值得你这样鬼鬼崇崇地看?” 乔氏声音清冷,将那小丫鬟吓得一声“妈呀”跳了起来,一脸的惊魂未定。 看清楚是大奶奶带了一堆人站在那里,连忙跪下来磕头道: “回大奶奶,是大小姐叫奴婢过来请大奶奶,因着不知大奶奶在不在屋里,这才先躲在这里瞧一瞧再进去。” 乔氏皱眉,不悦道:“既是大小姐派你来,也应该是懂些规矩,这般鬼鬼祟祟窥探主人家,你是要挨打不成?” 小丫鬟自又是苦苦哀求,乔氏不免心烦。 都说大小姐最是知礼,难道经了这么一档子事,反而越发不堪了? “大小姐叫你来请我何事?如今事忙,若是不急,晚间我再过去寻她说话。” 生气归生气,但这小丫鬟若真是晏敏派来的,却不好不理。 “是,是......”小丫鬟低头跪着,貌似老实,眼睛却“骨碌碌”地转,半晌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乔氏不耐,吩咐自己的丫鬟珊瑚,“将她绑了送到掌院吴嬷嬷那里,问问她,是怎么采买的小丫鬟,没有调教好,也敢给大小姐送去用。这丫头不得用,叫她卖了重新买来伶俐的。” 那丫鬟听了大惊,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一味地求饶。 “大奶奶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是大小姐院儿里的,是迟太太新采买来,伺候迟小姐的,这回也是奉命来探,求大奶奶饶命啊!” 她一边大声求饶,一边连连叩头,乔氏闻言也猜到了几分,不由面色铁青。 “混账东西,先来我这院儿里刺探,又诬陷大小姐差你来的,现下又攀扯上姨太太和表小姐,简直是其心可诛! 珊瑚,将这丫头送到吴嬷嬷那里,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再把她现在的所做所为一一告诉了她。我倒要看看,一个小丫鬟攀扯这么多主子,依例该是什么下场。” 珊瑚领命,带着粗使婆子将这小丫头绑了带走,乔氏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法儿发泄,迈步进了屋内,一股凉气扑面,才稍稍冷静了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舒缓下来。 大小姐素来有晏夫人盯着,虽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犯了糊涂,但是身边的人定是经过晏夫人过眼,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行事如此不堪。 倒是那位迟小姐—— 上梁不正下梁歪,梁姨妈行事本就不像话,迟小姐做出觊觎表哥的事情来也不算什么新闻。 只是她才新婚,便遇到这样的事,未免觉得恶心。 晚间,晏谨归来,告诉她已经同时嘉说好了,后日一早出发,几人先行至京城外等候,待他率了兵士而来,便一同上路。 乔氏笑着应了,服侍他更衣梳洗,并未将今日之事告知。 不过一跳梁小丑,何足惧哉? 次日一早,晏谨出门访友,珊瑚上前与乔氏梳头,才悄声将打听来的消息说了。 “确实不是咱们家的人,是姨太太新采买来的几个小丫鬟,说是表小姐瞧着她机灵,便要了过去。吴嬷嬷问清楚之后,便亲自送到了林香院,将事情说了,只说让姨太太看着处置,转身就去了燕喜院,把事情告诉了夫人。” 乔氏抿了抿唇,轻声道:“知道了。” 想来他们马上要出门,晏夫人自也不急着处置此事,只盼着等自己一行人回来,这梁姨妈一家已搬离了林香院。 燕喜院里,晏夫人几乎气得喘不上气,她不明白,为何与她拆台的都是自家人,是瞧着她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吗? 朝露轻声劝慰着,外头小丫鬟来回,道是万嬷嬷回来了,晏夫人听了,连声叫进来。 万嬷嬷是晏夫人的乳母,年轻时死了丈夫,孩子幼小,无力抚养,这才入了梁家做了乳娘。 梁太太心善,允她带了孩子进府,只是那孩子命不好,一个冬天里头不小心染了风寒,一命呜呼,便只剩了她一人。 晏夫人出嫁时,曾允了她与她养老,便带着到了晏家。 也是无巧不成书,有回陪着晏夫人去寺里上香的时候,瞧着隔壁一家夫人的贴身嬷嬷眼熟,一问之下,竟是自己少年时走散的姐姐。 人到暮年还能遇到走失的亲人,自是欢喜,逢年过节的多有走动。 这回也是姐姐家里得了孙子,把她接过去住上几日,晏夫人无有不允,放了她几天假。 只是这还不到时候,怎么就提前回来了? 心中疑惑,晏夫人便开口问了,万嬷嬷笑道:“夫人给了假,我还真个能用完了不成?可不能这般轻狂。我也惦记着夫人,在别人家吃不好睡不好的,索性就回来了。” 晏夫人瞧着她的笑容间有几分勉强,只是她既不说,也不好追着问,只给朝露递了眼色。 朝露知机,借着万嬷嬷歇午,便也跟了去。 晏夫人才打算歪一歪,晏宁撩了帘子进屋,带进来一股热浪。 “你这是做什么,天天风风火火的,跟个假小子似的。”晏夫人不由皱眉,嗔怪道。 晏宁嘿嘿笑着,并不在意,反而上前褪了绣鞋,爬上矮榻,自身后给晏夫人捏着肩膀。 “怎么了这是?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的吗?哪里学来这般乖巧?”晏夫人只觉好笑,一连声地问。 好半晌,才听见晏宁带了鼻音的说话:“女儿往日竟错了,原来母亲心里还是念着女儿——母亲放心,那些衣裳且留着,等我回来了一一穿给母亲看;首饰我也叫兰心好生收了起来,定不会弄丢了的。” 晏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好笑。 原是晏大人说了,晏宁日后是要嫁去靖国公府的,虽筹备婚事至少还要一年半载,但是平日里难免会有些应酬。 尤其是安定侯夫人早先还送了帖子过来,邀请晏夫人带着女儿去参加侯府的螃蟹宴,只是晏宁要出门,才借口推了。 不过若是真个要去,也不能总去借了姐姐的戴,穿着上更是不能过于寒酸。 晏家是抬头嫁女,可不能与人把柄,成了众夫人闲暇时的乐子。 第32章 说开 晏夫人早些时日便叫了外头绣坊和银楼的人来家选了样子,今日才做出来,给她过目之后,便送到了湛露院去。 自小生活在乡下的晏二小姐上回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看见一箱子衣服都能感动晏夫人对她的好,对于不平之事一忍再忍。 这回见了这一匣子亮闪闪的首饰,一叠叠越发华贵的衣裳,不由又开始自责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表达性格的方式,为什么她能想说什么就说出来,而不允许别人有自己的想法呢? 晏宁飞一般跑过来寻了晏夫人,想告诉她,对于母亲对她的好,她知道了,她很喜欢。 虽然自己不会放弃做自己的坚持,但是她想让晏夫人知道,就算晏夫人表达爱她的方式有时会让她伤心,但她还是知道的。 “母亲。”她又为晏夫人揉了几下肩膀,轻轻靠上前去,抱住了晏夫人。 晏夫人也有一瞬的失神,对于这个向来不在意的女儿,就这样软软地靠过来,抱着她的时候,心中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都说母子连心,古人诚不欺我。 她搭手上去,握住她细嫩的小手,柔声道:“你呀,自来是个魔王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这般热的天气贴上来,也不怕长痱子。” 这句话不知怎的勾起了晏宁不甚美好的记忆,“腾”的一下跳起来,下床穿了鞋。 “母亲怎么说话同他一样?”她皱着眉头不悦道,转而想起来那匣子首饰,又是喜笑颜开。 “母亲可看了那些首饰不曾?那么大的珍珠,那般精巧的蝴蝶,纤细的胡须颤巍巍的,我都怕手劲儿太大,将它碰断了。真难为他们是怎么做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叹着,手上还不断比划着,晏夫人瞧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由笑了。 “你嫂嫂早间过来说,明日里便启程,要带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她柔声问道。 晏宁连连点头,“兰心姐姐帮着收拾的,我本来还要带些散碎银子和铜板儿,兰心姐姐也准备了。” “兰心自来是个稳重的,她跟着你,我也放心。只是要嘱咐你一句,路上事情多,又危险,要听你哥哥嫂子的话,万万莫要淘气。”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头一回走那条路。而且这回还有时嘉带了兵卫同行,我又不想见他,到时候就在车里待着,母亲放心就是。” 晏宁不耐烦地说,眉间微蹙,似是很不满与时嘉同行。 晏夫人微微笑着,用手轻抚在她乌云一般的鬓发间,不知不觉间,那个胖乎乎的小奶娃儿,如今也长成了要出嫁的大姑娘了。 “如今你也大了,一路上行止坐卧,要随你嫂嫂一起,且莫赌气去做了她不许的事。若是回来叫我知道了,定不饶你。” 她还絮絮叨叨地说着,晏宁不由有些失神,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看一遍,又一遍。 晏夫人被她看得有些羞赧,嗔道:“你这孩子,我这厢与你嘱咐着,偏你似魂儿不在了似的,到底听也没听?” 晏宁眼圈儿一红,撅着嘴向晏夫人怀里偎去,带着一丝哭腔道:“女儿想母亲这样教我,日日夜夜的想,想了好久好久——” 一番话说得晏夫人也红了眼眶,两团湿润糊住了眼睛。 “你总会惹我难过,当年为了生你,我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半条腿都踏了进去,好容易挣了条命回来,哪里还有精神管你?恰好你祖母总想带个孩子在老家养着,你父亲最是孝顺不过,才将你送去,承欢膝下,也是你的孝心。” “嗯,女儿知道了。”晏宁紧紧依偎着晏夫人,纵使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地打湿了衣襟,依然不舍离开。 晏大人进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不由觉得好笑。 “你们两母女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晏宁连忙站起身行礼,被他一打趣,又几分害羞,捂着脸跑了出去。 晏夫人笑着将她的来意说了,晏大人好笑中又带了几分唏嘘。 只是这话若是说了,怕晏夫人又责自己怪她偏心,便咽下不说。 说不得这个女儿,说一下另一个也是使得的。 “那个迟家的少爷,着实不是个能扶得起来的苗子,敏儿若是嫁过去,怕是有的苦头吃。” 晏大人叹着,一边脱下朝服,朝露连忙接了过去,又拿出常服与他换上。 “老爷这话是怎么说?”晏夫人再躺不住,坐了起来问他。 “说是捧一个戏子,追到了别人家里去,被安定侯府的六公子带了人按住好一顿打,我才回来的时候听说,都不敢跟人说是我家的亲戚。只是,怎么瞒得住啊——” 他又长叹一声,摇头道。 晏夫人眉头皱起,其间不耐的神色更甚,带着几分焦躁将迟萱派了小丫鬟刺探乐水居被乔氏抓个正着,送到林香院去了的事情告诉晏大人。 “这迟家行事也太过——”晏大人想说迟家行事不堪,又想着自家的女儿马上要与那位荒唐的迟少爷定亲,心头郁郁难解。 “要不,想个法子,把这婚事推了吧?”晏夫人提议道。 “若是能拒,还能走到这一步?养女不教,气煞爹娘啊!” 晏大人这个月叹气的次数比他去年一年加起来都多,只觉得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如何也不得排解。 晏夫人更是有苦难言,女儿是她教养的,迟泽是她姐姐夫家的侄子,被算计的分明是自己,为何她竟还觉得理亏? “回头想个法子,叫姨太太搬走吧,咱们家人少事少,自她过来,闹出了多少事情,夫人心里也该有数。” 晏大人委婉中带着些强硬道,晏夫人缓缓点头,这也正是她本就有的意思。 原想着姐妹长久不见,家里也住得开,在一处住着更添亲热。 只是没想到,亲热过了头,反更多烦恼。 “老爷休要发愁,明日送走了谨儿和宁儿回明州,我便同三姐姐说。” 晏夫人亦是满心疲惫,悔不当初,只是当时谁又想得到,一起长大的姐妹,竟这般算计自家。 第33章 出发 “若是老爷近日没有什么要紧事,可否将林管家借与妾身一用,好去寻个靠谱的牙人,寻着合适的院子,或租或买,早些叫三姐姐搬过去。” 林管家是外院秦大管家的副手,常随着晏大人出门,为人活络,对街面儿上的事务极熟。 是以晏夫人才说寻晏大人借了他来,寻好了院子,也就由不得梁姨妈再寻借口说不搬的话。 “明天倒没什么要紧事,夫人有事自唤他做就是。”晏大人笑着说,两人再无话,便熄了灯歇下。 湛露院里,晏宁却是兴奋地睡不着,拉了兰心同她一处躺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小姐可早些睡吧,小心明日起不来误了车马,大少爷和大奶奶要不高兴。” 兰心与她扯了扯薄被盖了肚子,免得次日起来着凉。 晏宁嘿嘿笑着,侧过身来,一双漆黑的眼睛眨啊眨的,里面仿佛藏着数不清的星星,不时跳出来招摇。 “才不会呢,上回我自明州来家,也似这般开心得睡不着,第二天还不是早早便起来了。可见只要你想醒,多晚睡都不妨事的。” 她叽叽喳喳小声说着话,兰心的眼皮强撑了几回,终是撑不住,入了梦乡。 一大早,她被晏宁推醒,“兰心姐姐,快些起来穿衣洗漱了,别等嫂嫂来了再等我们。” 兰心一骨碌爬起来,眼前一花,便看见晏宁打身边跳下了床沿,赤着脚去箱子里翻衣裳。 “哎哟我的祖宗,我来做就好,今儿要穿的衣裳昨日就收拾出来了,你别一翻又给翻乱了。” 她一面拦着,又高声吩咐小丫头烧热水来,原本寂静的湛露院自这一刻突然就活了,热闹了起来。 乔氏还特意早些来提醒晏宁准备出发,一进门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什么都准备好了,不由笑道: “早知道妹妹如此叫人省心,我又何必跑这一趟。” 晏宁眉眼弯弯,脸上藏着不尽的欢喜,上前抱住她的胳膊。 “嫂嫂来得正好,瞧我这些收拾的东西可有哪些不方便带的,我趁早叫她们拿出来,免得路上麻烦。” “我瞧着收拾得妥帖,便是多些少些也无妨,这回去接祖母,东西带得不多,车子里宽敞。若是有少的,一路上再买就是。” 晏宁点头应声,乔氏见她收得差不多,便叫同自己来的粗使婆子动手搬了出去。 晏谨在外头看着他们把给族人的礼尽抬了上去,又同管家确认有无遗漏。 忙活了半天,晏夫人自内宅出来,关切了几句,又道: “你父亲被公事绊住了脚,原说回来送你们,也回不来。叫我好生嘱咐你,路上照顾好妹妹,行事多加小心,多些谨慎,平安归来。” 晏谨三人连忙应了,晏夫人又说了几句,看天色不早,几人便登上马车准备出发。 这时,二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悉索,晏夫人皱了眉,万嬷嬷忙紧走了几步,斥道:“是什么人在那里?” 转过垂花门,晏敏出现在众人眼中,低垂着头,委屈巴巴扶着墙要出来不出来的模样。 “敏儿?”晏夫人惊讶叫道,又招手唤她过来,晏敏顿时湿了眼角,轻移莲步,小跑了过来。 晏夫人瞧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难过起来。 到底是自己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孩子,纵使想起来她做的事情再是恨不过,一见到她这般委屈的模样,泼天的恨意又消弥不见。 更何况昨夜晏大人说的那般,这迟泽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想着她以后日子只怕过得艰难,更添几分怜惜。 “听闻哥哥要带着嫂子和妹妹去明州,女儿想着,到底是一家子骨肉,如何连个告别的话都不说?这才违逆了母亲,私自跑了过来,还请母亲莫要生气,伤了身子——” 晏敏娇娇怯怯地说,晏夫人心酸不已,叹了口气,才要说话,车里晏宁撩开车帘,露了半张脸出来,高声叫道: “姐姐不如随我们同去?你还没有回过老家见祖母哩。” 晏敏一听,脸色顿时变了,朝晏夫人身侧躲去,“妹妹去接祖母,祖母来家,自然就见到了。我如今还在禁足,不敢违逆母亲的教诲——” 晏宁鼻子一耸,知道她只不过嘴上说得好听,说不定是借着这回出来见了母亲,好解了她的禁足。 便把头缩了回去,不再同她多说。 晏夫人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几回,晏谨恭敬应了,便叫人赶了车出发。 “我们先去城外等着,怕去晚了还要世子带着属下等我们,反而不好。” 他向晏夫人解释道,晏夫人自然不会说旁的,只嘱咐万事小心,路上莫要可惜钱财,反亏了精神。 马车渐渐消失在拐角,晏夫人却像是能透过围墙看到远去的儿女似的,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俗话说得好,儿行千里母担忧,大爷和二小姐都不是第一回出门,便是大奶奶,归家前也是从外头随亲家老爷夫人走了远路回京的,夫人莫要太过忧心。” 晏夫人的乳母瞧着她魂儿也似随着一双儿女远去了,笑着上前劝慰道。 “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放心不下罢了。”晏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晏敏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看见乖巧非常的大女儿,又想起晏大人昨夜说的那些话,晏夫人本就忧虑的心又乱了三分。 “既是送走了兄长和妹妹,敏儿且回自己的院子去吧,既是在禁足,便要有个禁足的样子,莫叫人笑话咱们家失了教养。” 晏敏一怔,觉得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陌生,按照以前惹了母亲生气,只消撒撒娇,便可将前事揭过。 晏夫人已经好几日不去瞧她,是以她听说晏谨和晏宁要去明州一事,就跑了出来。 只要母亲见到自己,想起以前她的好,心一软,禁足自然就解了。 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儿? 她想不明白,晏夫人也无心与她解释,叫人请了林管家来打理给梁姨妈寻院子一事。 最好当天就能办好,早些搬过去,她实在不想再让她们在自己家胡闹了。 第34章 路上 晏谨一行人出了城,行至城郊一处茶寮处停下,因这茶寮简陋,所以乔氏和晏宁都没有下了马车。 怕她们等得不耐,晏谨上前小声安抚几句。 乔氏犹豫了一会儿,方下定决心同他说道:“旁的倒可忍耐,只是这车内密不透风,闷热非常,怕妹妹受不得。” 听着提到自己,晏宁探了头向外看的脑袋收了回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啊,兄长,这时节最是闷得人喘不过气,要不咱们不必等他们,只消把车门窗都打开透风,也叫人好受些。” 晏谨看出她的小心思,不由好笑,“你这丫头,最是鬼机灵。咱们自己上路,尚且请些镖师护送,还不一定能保证平安,哪里有世子这样带着兵卫同行更为安全?一会儿世子来了,你可莫要这般说话。” 见她眼珠子乱转,不知又想什么主意,晏谨又虎了脸嘱咐道: “莫要因着我家与靖国公府亲厚便又无法无天,世子自圣上在潜邸时便是伴读,如今年纪轻轻便随龙伴驾,非是你眼中那般简单。 这回出门又是正事,咱们不过是借着关系人情才搭了便利,勿要闹了事端出来,不好收拾。” “好啦,我知道了。他不来惹我,我又怎会招惹他?”晏宁娇嗔道。 其实她不过是因着上回离家被时嘉撞上,看见了她最狼狈不过的模样,有些不想见他罢了。 如今兄长把话说得严重,她自也不会寻机闹事。 她又不傻。 待时嘉带了一队人马前来,老远便向晏谨拱手。 “因着皇上有些嘱咐,是以出发得迟了,劳晏兄与嫂夫人久等。如今天色不早,我们尽快上路,以免错过了宿头。” 晏谨自无不可,又向他解释了车内闷热,怕女眷中暑,所以将车门窗打开,叫时嘉带了兵卫在前,他们行得慢,走在后头跟着就是。 时嘉沉吟片刻,笑道:“既如此,我自约束了手下跟在后面,晏兄前面行路就是。” 推脱了几回,时嘉只是坚持跟在后面,为了不耽误时间,晏谨只好叫自家人准备好了出发。 太阳越来越高,炙烤着大地,就连路旁的野草都耷拉下了叶子,向凶猛的日头俯首称牙臣。 也只有路过阴凉的小树木旁,才从大开的车窗吹拂过一丝丝凉风,叫人恢复少许的精神。 到了午间,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晏谨知道是自己一行拖慢了行程,开口向时嘉告罪。 时嘉摆手道无妨,又问了晏谨,知道他们准备了干粮点心路上吃,就没再说什么。 晏宁扶着乔氏下了马车,随行的嬷嬷早就使了小厮在阴凉地围起帐幔,叫她们几人好休息。 兰心想捡柴生火烧些水让乔氏和晏宁洗洗脸,却被晏宁叫住。 “出门在外,事事不便,嫂嫂也是行过远路的人,自不会讲究那么多。你且歇着吃些东西,待晚上寻了驿站再收拾也不迟。” 这晏家贴身伺候小姐的丫鬟都是做副小姐养的,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娇气些,哪里经得过下厨生火这些事? 待她捡了柴火回来,半晌生不着火,又要上车赶路,倒是浪费许多时间和气力。 兰心未曾说什么,依言将车里自带的凉水倒到盆子里,与她们洗了,自己和珊瑚也就着用剩下的水抹了把脸,才将铜盆端了出去。 有随行的余嬷嬷看见,连忙上来接过,笑着道:“这大热的天儿,咱们也借了大奶奶和二小姐的光,趁着这水洗把脸,冲冲汗气。” 兰心笑了笑,嘱咐她们莫要就着盆洗,余嬷嬷连声应了,道是省得,便招呼相好的仆妇过来,一边细细倒水,用手捧着洗了。 再出发,行上半日,太阳渐渐西沉,路上三三两两的农人便多了起来。 晏谨吩咐叫关了门窗,乔氏和晏宁都未曾说话,反倒兰心觉得稀奇,日头落了,正是乘凉的好时候,怎么又要关了车子门窗? 乔氏不知怎的红了脸,瞧着晏宁也不说话,猜她定也知道缘由。 还是珊瑚笑着开口:“白日里日头太盛,田里没法子做活,怕晒得中了暑。正好现在暑气消解了些,农人都要下田干活哩,开着门窗,怕冲撞了奶奶和小姐——” 兰心依旧不解,悄悄将车窗开了一条缝去,才看一眼,便红了脸,急急将车帘放下,啐道:“怎么还有人光着身子在地里晃?” 乔氏失笑,晏宁不语,将头撇过一边去。 农人辛苦,一年到头儿忙活的粮食交了租尚且不够一家子吃喝,哪里又有闲钱买衣? 多有那一家子几口人共一条裤子的人家儿,谁出门谁穿,下地干活儿又怕磨坏了,索性脱光了好干活儿。 兰心的爹妈都在晏府里做事,虽是为奴,一年四季的衣裳皆有定例,从来不曾短了他们,平日里月钱亦是存下不少,哪里知道外头生计如此艰难? 听说了缘故之后,兰心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叹道:“怪不得咱们家总不许剩了饭菜乱扔,这外头光是活着都这般不易。” “却也不是家家户户如此,也有那过得好的。只是关了门窗,少些事端,倒惹起你一番愁思,是我的不是了。” 珊瑚笑着打趣她,兰心朝一旁躲着,到底是不如才出门时那般无忧。 车内闷热又无聊,几人坐在里头随着车子的颠簸晃动着身体,眼睛便有些睁不开,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天色渐渐黑了,他们才将将到了驿馆,晏谨包下一处院落,直接叫人将马车赶了进去。 “隔壁住着世子和禁卫,早已过来知会了,叫咱们紧闭了门户,无事尽量不要出门。” 见晏谨面容严肃,乔氏不由也加了几分紧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压低了声音问,晏谨摇了摇头,他也不知。 只是这回时嘉出门本就神神秘秘,在京城外竟连个送行的都没有,想来是秘密出行。 “皇差秘事,知道得越少便越是安全。不过是一路同行,且莫因着好奇,惹了祸端。”晏谨嘱咐道。 第35章 刺史之女 晏谨说完,乔氏点头应了,又回头招呼着晏宁下车,两个丫鬟安排了人去烧水,给奶奶和小姐洗头使用。 透过院门的缝隙,可以看见门外影影绰绰经过不少人,晏谨很是有些紧张,约束了下人无事不许出去。 本来还有些担心晏宁淘气,没想到她却出人意料的乖巧,梳洗过后穿了家常的衣裳陪着乔氏闲话一会儿,便回屋歇了。 “我瞧着,二妹妹也不是像在家里说的那般不听教诲,反而胆大心细,很是懂事。” 乔氏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与晏谨柔声说着。 “早些年学业还不紧张的时候,我也常随父亲回乡探望祖母,每回看见二妹妹,都是开开心心的小姑娘,拉着我的手,问我:‘哥哥,母亲什么时候来看我?’‘母亲长什么样?’,我每回都骗她,等过年就能见到母亲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背后也骂我许多次,是个大骗子。” 晏谨面朝床帐,不知怎的,鼻间竟有些酸涩。 “她刚回来时,见到大妹妹那里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稀罕物儿,便拿了问大妹妹都是什么。大妹妹嫌她烦,又怕她弄坏了东西,两人才争抢起来。大妹妹一告状,二妹妹就被禁足。我瞧她实在可怜,便与她带些外头常见的玩物,她也一样开心——” 乔氏静静听着,伸手握住晏谨放在床上的手,轻声道:“原我以为她是性子骄纵,没想到......长嫂如母,以后我对她好,也是一样的。” 听着新婚的妻子温声说出这样的话,晏谨一言不发猛然翻过身来,覆住她娇小的身子,将头埋进了她的脖颈—— ----------------- 一路上,晏宁都老老实实的陪着乔氏坐在车里,哪怕天气闷热难耐,也不见她吭一声,乔氏更是觉得她难得。 却不知因着前回上京之时,与老嬷嬷同乘一辆车,老弱二人哪怕有家丁护卫,也只能低调行事,才能平安上京。 只这些晏宁不会同别人说,当时她一心盼着到了京城,自己就有母亲了,没想到自己才是母亲不喜欢的那一个。 不过,现在好了,母亲终于认清了她,又对她好了起来,原想着回来明州乡下伴着祖母,再不进京讨嫌,这回也变成把祖母接到京城同住。 以后,自己就是有祖母,有父亲,有母亲,有兄嫂姊妹,也有乳娘伴着的人啦,真好! 也不知乳娘的病好些了不曾,自己进京时她恰恰染了风寒,不能同行,几个月过去,便是什么病也该好了吧? 就这么碎碎想着些自己关心的东西,再同乔氏说说话,倒也不觉得路远难捱。 行经六安时,时嘉将他们安置在一处不知从谁家借来的院落里,道有公事需在此徘徊一日,乔氏得知,未免意动,想带着晏宁出去逛逛街市。 晏宁虽也在车里闷了许久时日,但是还想着老嬷嬷嘱咐,不肯出去惹了祸,叫乔氏更添几分心疼,硬拉了她出去。 “哪有小姑娘不爱热闹的?你哥哥也会随行,咱们又带了家丁护卫,就连世子听说了,也派了两位军爷相护,若这样还不够周全,那咱们大齐的妇人女子都无法出门了。” 乔氏笑着打趣她,晏宁这才喜笑颜开,高高兴兴地上街,买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回来。 “旁的姑娘小姐都喜买些花儿啊粉儿啊的,怎么偏偏到了你这里,就爱些茶叶啊,木雕啊这些子?” 乔氏瞧着她在桌上摆弄今日才买的东西,不由好奇问道。 晏宁得意洋洋举着一罐子六安茶向她笑道:“平日里祖母除了种田,就是喝点子茶,听说六安茶是自古以来的名茶,我且买些叫祖母尝尝。就是让嫂嫂破费了——”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小嘴抿在一起,似乎有些不安。 乔氏微微有些讶异,继而叹道:“原来是念着祖母,如此看来,我竟不如你一个小姑娘懂事。” 晏宁摇头,亮晶晶的眼睛笑弯了去,“嫂嫂说的哪里话,祖母爱什么,你又不知道,我也未曾告诉你。也是我的私心,只想让祖母记得我好......” 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趣,晏宁呵呵笑了起来。 外头晏谨不知在同谁说话,声音渐渐往屋里来,乔氏忙起身迎了过去。 珊瑚打上帘子,看见晏谨正将时嘉往屋子里让,后面还跟着一个含羞带怯的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 乔氏眉头跳了跳,不经意般瞥了身旁的晏宁一眼,见她面色平常,面上尽是好奇。 出发前晏夫人曾与乔氏提过一句,道是靖国公府有意为时嘉求娶晏宁,这一路相伴随行,叫乔氏多留心些。 只是这会儿时嘉又带来这样一位姿容出众的漂亮小姐,又是什么意思? “这位是前明州刺史任烨之女,任小姐恰好也要去明州,与我们同行。我那边都是些粗放军汉,多有不便,只好托付给嫂夫人照看了。” 时嘉拱手行礼,话说得客气,乔氏看了看晏谨,笑吟吟地应了,又上前拉了任小姐的手,请她入座。 时嘉笑着看向一旁总不说话的晏宁,“方才还听见你叽叽喳喳的,怎么这会儿又这般安静了?倒不像你。” 任小姐秋水似的眸子转过来,看着一旁椅子上端坐着的晏宁,眼波流转之间,颇多审视的意味。 “少管我!”晏宁白了他一眼,将眼睛几乎翻到天上去。 她这一路上老老实实在车里待着,也有些躲着时嘉的意思。 当日自己顶着个肿了的猪头回家,照镜子时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想着在街上叫时嘉笑话她丑,还以为是他信口胡说,自己看了才知,别人不过是据实描述。 这回再见,反而有些害羞,不愿意同他多说。 晏谨沉了脸色,才要训斥,时嘉又开口道:“倒也不是管你,只是想着劝你日后少流些眼泪,那副尊容实在叫人久久难以忘怀——” “哎呀!你还说!”晏宁面色涨红,心里一口气堵着,恨不得一盏茶水泼去教他做人。 第36章 温婉柔弱任小姐 幸而嫂嫂乔氏是个聪明人,看着晏宁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怕她一时气愤失了礼数,忙笑着岔开了话题。 “还不知这位任小姐该当如何称呼?妾身夫家姓晏,任小姐若不见外,叫我一声晏嫂子即可。这是我家二妹妹。” 她笑吟吟将自己和晏宁介绍给任小姐,却没有通报姓名,话里透着生分。 任小姐闻言起身,秋水般的眸子看了一眼正瞧着晏宁微笑的时嘉,面上闪过一丝怅然。 她向乔氏见礼,声音轻柔动听,“奴家小字书雅,晏家嫂嫂若不嫌弃,唤奴书雅就是。” 乔氏上前牵了她的手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笑语盈盈与她闲话,问及她的情况。 只是这任小姐瞧起来柔弱,说话却是滴水不漏。 两人你来我往好些时候,乔氏也只知她父亲被人冤枉,判了流放,家产也尽数充公。 这位任小姐想为父伸冤,才要随了时嘉进京,不过时嘉原说同行多有不便,推辞几回后,突然使人送了消息,道是可将她带去明州。 今日至她家将她接了出来,安置在晏家车队里头。 “既如此,相逢既是有缘,咱们家因是来接祖母进京,惟恐路上不便宜,多带了几辆车,正好匀出来一辆给任小姐乘坐。” 乔氏心里忖着她是个有心计的,不想走得太近,打算叫人连夜收拾出来一辆车驾。 反正本来同样宽敞的车预备了两辆,也不算怠慢了客人。 “书雅不过一介孤女,不敢与嫂嫂添得许多麻烦。不论嫂嫂或是二妹妹哪一辆车与书雅同乘就是,以免再来回搬东西,反而不便。” 任小姐连忙说道,面上神情惶恐,似是怕与人惹人厌恶一般,执意要与二人同乘。 乔氏干笑了两声,道:“非是我不愿与任小姐同乘,只是我与二妹妹亲厚,一路上都是挤在一辆马车,再多一个人......怕委屈了任小姐。” “既是如此,书雅与嫂嫂和二妹妹挤一挤就是了,不必再这般折腾收拾新马车,倒叫书雅心中惶恐。”任小姐忙接话道。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乔氏面上笑容些许僵硬,很快便道:“既然妹妹不嫌受了委屈,那就与我二人同乘就是,倒还亲热些。” 晏宁与晏谨小声说了几句话,转头听见乔氏如此说,不由挑了挑眉毛道: “嫂嫂,任小姐与我们同乘一辆车,那兰心和珊瑚又到哪里去?难道要同余嬷嬷她们挤着不成?” 转而又向任小姐道:“任小姐是客,原不该怠慢了去,只是我与嫂嫂同乘一辆马车,两个丫鬟自然跟随,若是再加上任小姐,却是过于拥挤了。咱们还有一辆马车里头装的不过是些轻便物件,不若将那些东西倒到余嬷嬷所乘的车上,空出来给任小姐坐,岂不更好?” 她噼里啪啦一番话不打嗑绊地说出来,似除夕时街上放的炮仗,打得人晕头转向。 这位温婉大方的任小姐面上精彩纷呈,一时红,一时白,拿眼睛不住地去瞧时嘉,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乔氏忙借着低头遮掩着自己上扬的唇角。 好一时才抬起头,正色道:“妹妹说的是,却是我一时想岔了,差点儿怠慢了任小姐。我这就吩咐余嬷嬷誊东西,明日里任小姐好坐。” 说罢,不再给任书雅说话的机会,转身出门,珊瑚忙在后边跟了去,两主仆嘴角再也不用费心压制,凑在一起笑了个痛快。 “有时候莽撞人不该莽撞的时候不莽撞,该她莽撞的时候却是分毫不让,我们家二小姐,真真是个妙人儿。” 乔氏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屋里,只叹自家二妹妹的脾气来得正是时候,又觉得这位任小姐也是奇怪得很。 自己已经推脱的那般明显,按理说一般的大家闺秀早就知机借着台阶下来,偏她还话赶话的往上凑,一点儿深闺小姐的矜持也不曾有。 而且哪有正经人家的小姐愿意同陌生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头?纵是想借此拉近关系,也不在这一时。 这位任小姐,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古怪。 乔氏这边腹诽不已,屋里头任小姐已是两眼含了一包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时嘉,双手将帕子攥成一团,楚楚可怜道: “若是世子这边不方便,书雅自己寻了法子过去,也免得叫世子为难——” 娇吟低语,如泣如诉,一张芙蓉面微微向一旁撇过了头,露出乌黑如墨的青丝下雪白柔嫩的脖颈,更添几分妩媚。 晏谨轻咳一声,尴尬地别过了头,这位任小姐的举动叫他不禁面红耳赤。 家里的晏敏虽柔弱,也爱哭,但是行事间却与这位任小姐大不相同。 莫说男人,便是晏宁这般的小娘子,头回见这般作派,都不由看直了眼。 时嘉沉下脸色,声音亦是清冷,“这回虽是本官有事请任小姐帮忙,若是任小姐觉得为难,本官再将任小姐送回院子里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直紧盯着任小姐看的晏宁注意到,将雪白的绣帕捂在嘴边柔弱低泣的任小姐陡然僵了一下。 过了片刻,方才哀哀戚戚抬起头,看向时嘉道:“世子何必如此.....书雅此来是为我父伸冤,又怎么会觉得为难?只是怕给晏家嫂嫂和妹妹带来麻烦,才有这般担心——” “任小姐与其操心这些,不如想想能寻到什么证据证明任大人没有卷入贪腐一案,为自己摆脱官伎的身份多动动脑筋吧。” 时嘉嗤笑道,眼神冷冷瞥了过来,似是对她这般作态极为不屑。 任小姐面色一白,伸手捂住了脸,低声抽泣。 没想到时嘉竟这般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现下这见不得人的身份...... 晏宁目瞪口呆,将事情听得明白,也叹这时嘉果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纵然任小姐因父亲的事被连累落了乐藉,既然往后一段日子还要路上同行,何不与人留几分颜面—— 罢了,反正这不是她该管的事情。 时嘉又同晏谨说了几句话,便要告辞,临出门前,忽然扭头看向晏宁。 第37章 教导 略一踌躇,时嘉向晏宁道:“还请晏二小姐移步,时某有几句话要同二小姐说。” 晏谨也站起身来笑道:“内子此去收拾马车许久还不曾回来,我去瞧瞧。” 三人一起出来,在院子里分道扬镳。 晏宁不解地跟着时嘉来到院子中间的大枣树下,歪着头疑惑地看向时嘉。 月光清冷洒下来,更显得她唇红齿白,目若繁星。 “此番我调查的案子与她父亲有莫大牵连,在京已是审讯过,这回使了她来,也是为了早日结案。因着要避人耳目,才让她同你们一起上路,并非有意将官伎塞与你们同乘。” 时嘉低声说着,晏宁略一惊讶,便笑道:“世子这话说的好生见外,兄长也说,我们这回能与禁卫同行,已是承了世子的人情,那帮着做点子事也是应该的。我不叫她同我们坐一辆车,是因为我同嫂嫂在一处惯了,或躺或坐或歪着,多一个人,反不自在,不是嫌弃她是什么身份。” 时嘉闻言,两肩一松,亦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过是白同你解释一遭,免得你多想。” 晏宁斜了眼睛望过来,奇怪道:“世子行事自有道理,同我解释什么?” 时嘉但笑不语,又抬头望天,“今夜月色正好,晏二小姐可要月下漫步?某倒可相陪——” “没事儿吧你?”晏宁蹙眉,眼神闪烁,耳边泛着淡淡红晕,颇有几分不自在,大踏步朝放置车马的前院去寻乔氏。 时嘉“扑哧”笑了,紧随在她身后而行。 ----------------- 任小姐一路倒是安静,除了每回下车吃饭的时候,那双幽怨的眼睛总是追着时嘉走。 晏宁有时看见,与乔氏嘀嘀咕咕,一时笑闹,也不知都说些什么。 途经城镇时,时嘉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每每弄上几块儿冰,似家里一般放了不知道哪里寻来的极深的铜盆装冰在马车上。 待冰化了,用冰水洗脸,路上倒也不算难捱。 只是过不得几日,任小姐那边车上突然喧哗起来,跟车的婆子跑过来说,任小姐中暑晕了过去。 乔氏与晏宁忙跑过去看,却见时嘉已是到了,皱了眉头看随队的医士与她掐了人中,正悠悠醒转。 “老奴劝过多少回,车里闷热,叫把门窗打开......偏偏拿乔端着大家小姐的作派......” 跟车的婆子凑到乔氏身前,小声抱怨着,一脸的晦气。 时嘉的脸色越发阴沉,乔氏忙叫她噤了声,走上前去,满脸的愧色。 “实是我的不是了,该当分些冰与任小姐用——” “嫂夫人莫要说这样的话,行在路途,那些冰得之不易,本没有多少。既然任小姐坐不得车,便叫她骑马就是。” 时嘉将手一挥,止住了乔氏说话,又看向随行一个禁卫,吩咐道:“你带了任小姐骑马而行,莫要耽误了行程。” 禁卫领命,上去一把抓了任小姐的领子,扯着她的胳膊到了马前叫她上去。 任小姐柔弱如一朵娇花儿般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时嘉颤声叫道:“世,世子,奴,奴不会骑马啊!” “无妨,他会带着你的。”时嘉目送乔氏和晏宁回去前头马车,冷冷说道。 “奴坐车就好,坐车就好......”任小姐死死抓着缰绳,身子微微往下坠着,那禁卫不敢用强,站在一旁抓耳挠腮。 “车里闷热——” “奴将车窗打开,便会好上许多,定不会耽误了世子行程......” 见他不再言语,任小姐忙连滚带爬上了马车,一时又委屈非常,坐在车里落泪,却不敢出声叫人看见。 想她当年也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行止坐卧间皆有规矩,若不是现今因被父亲牵累没入乐藉,也不会比晏家的女眷差到哪里去。 可叹时运不济,出乖露丑,这回倒叫他人看了笑话去。 罢,罢,罢,平日里在花楼献艺,也不过是与人作乐的玩物,叫人看的笑话还少吗? 正自怜间,前头车上下来一人,却是珊瑚使婆子端了半盆碎冰,手上拿了一把团扇送来。 “我家奶奶说,原是她想得不周到,怠慢了姑娘,这冰虽少,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实在受不住了,用来洗把脸,也凉快些,叫姑娘莫要见怪。” 任小姐自是满口感谢,待她走了,却又伤神。 这位晏大奶奶惯会做些子表面功夫,这般碎冰怕是盆子里头收拢出来应付她,给靖国公世子看她姑嫂二人贤良。 晏宁探了头自车窗往后看,乔氏忙拽了她回来,“这般多的外男在这里,能打开窗通风已是世子行了方便,万不可这般无礼。” 晏宁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笑道:“嫂嫂,我知道了。有些事情我不懂,嫂嫂自管教我,我愿意学的。” 瞧着她乖巧的模样,乔氏笑着轻抚她的发丝,说道:“我还怕我多嘴惹你厌烦......” “嫂嫂切莫如此说。先前在乡下村里,若学这些小姐作派反叫人说嘴,祖母便不肯约束我太多。如今到了母亲身边,母亲也是为我无礼头疼万分,若是嫂嫂肯教我,我该备了谢礼与嫂嫂拜师,又怎么会烦?” 她伸手挽了乔氏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温声说着。 “你呀,大热的天儿偎过来,也不怕捂得慌。”乔氏说着,叫珊瑚拧了手巾与她擦去额前的汗珠儿,晏宁犹自抱着她的胳膊靠着她。 就算乔氏并不比她大上几岁,这时心里也柔化得如一滩水样。 素来礼教最是束缚女子,想她当年在家亦是娇蛮,只后来母亲说不能等她嫁了出去叫人笑话乔家不教女,这才收束了几分。 就算晏宁现在活泼些,也剩不得几年的功夫,想着婆母曾说靖国公府来提亲的事情—— 乔氏幽幽叹了一口气,那起子世家大族自有一套行事规矩,便是你在家里将女儿教得再好,怕是到了婆家也要被人挑理儿。 虽与晏夫人相处没有几日功夫便出了远门,但是她对靖国公府这门亲事的看重,乔氏却一一瞧在眼里。 第38章 我回来啦 似晏宁这般的性子,嫁与平常人家说不得还能过得自在些。 若是她高嫁了,也不知该受多少婆母的挫磨,到时候依着她的性子,只怕困而难发,反郁郁一生,不是好事。 虽如此想着,但是她为新妇,婆家小姑的归宿,却还轮不到她说什么。 天气闷热,似晏宁这般将头脸偎在乔氏的胳膊上,也受不得那汗涔涔而下。 晏宁的脸最是娇嫩不过,想着她上回将自己哭成猪头,兰心担心她的脸浸了汗水闷了,又起疹子,忙将她拉开了去。 “小姐若早些便这般乖巧该多好,夫人也不至于将小姐禁足那么多时日。”兰心打趣她道。 珊瑚是跟着乔氏后面来的,不知道晏二小姐的辉煌历史,不免好奇。 待兰心解释后,她不禁失笑,说:“原来二小姐先前竟跟个假小子一般,却是看不出来呢。” 晏宁羞得拿团扇遮了脸,好一会儿才说:“先时不过赌气,母亲看不见我,我偏要闹些事情出来叫她看见——” 乔氏满眼的心疼,扯了她的手道:“好妹妹,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欢喜你的人自会欢喜你所有的样子。” “嗯。”晏宁狠狠点头,面上绽放着大大的笑容。 如今母亲也喜欢她了,给她做了好些漂亮的衣服,穿也穿不完。 还有那从来没有见过的精巧首饰,上面镶着百宝,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彩。 以后她不需要做些怪,母亲也看得见她了。 “嫂嫂,若我哪里做的不好,做的不对,你定要告诉我,等我回去了,便不再惹母亲生气。” “好。”乔氏一口应了,心里却是叹气。 自来孩子虽有天性,可若不管不教,还要嫌弃她不好,世人常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这样的孩子也着实可怜。 与她做衣,打首饰,也不过是她该得的份例,却如同渴水许久的幼苗一般雀跃,叫她更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盼着晏夫人这回是真切看到晏宁的好,对她多上几分真心,才会发现顽石本是璞玉。 得了乔氏的许诺,晏宁心下欢喜,心情更是舒朗几分。 有几回时嘉打马过来问候,她也缩在马车中不叫他看见,不像前两日那般偶尔还说上两句话。 倒把时嘉弄得一头雾水,不知自己何时又哪里开罪了她。 就这般又行上约半个月的功夫,也就到了明州城外。 晏谨同时嘉道别,将任小姐所乘的马车借予他继续用,说好了办完了事回来,同他们一起返京。 “原我父亲还说叫我回去时多雇些镖师守护,这回又要偏了世子,实在是汗颜。” “晏兄说笑了,是我借了你们的马车,客气话也不多说,我尽快忙完了公事,再回来就不消这般赶路,回京时慢慢走,人也松快些。” 时嘉朗声笑着与晏谨作别,乔氏下了车也与他别过,再看向坐了人的马车里头静静悄悄,那个最是淘气的小姑娘却是不见人影。 时嘉眼中掠过一丝怅然,不再耽搁,便带了人朝明州城内而去。 待他走了,随行的管家招呼着车马往城外的庄子上去。 离了时嘉,晏宁陡然就变得活泼起来,一路上与乔氏指着,这一块儿地是晏家的,那一块田也是晏家的。 又指着齐刷刷的一块儿甘蔗地得意道:“祖母知道我素来喜吃甘蔗,特地叫人种了些。可惜我一吃就上火,白白便宜了别个。” 她的小脸儿皱成一团,又想起那个可恨的身影,不由撅起了嘴,鼻子微微皱着,又似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爬到外头车辕上坐着,勾了头望向前面袅袅炊烟的村落。 “没想到,咱们家还是大地主。”乔氏掩了嘴笑,向着车外骑马随行的晏谨说道。 晏谨微微点头,面上有些唏嘘。 “当年父亲进京去赶考,祖母卖了家里的地尚且不够盘缠,还是族长召了族人商议,各家凑了凑,又抵了一部分祭田与人,多凑了许多银子,以期父亲一次考不中,便多考几次。没想到父亲一举夺魁,又被外祖父榜下捉婿,娶了母亲,才在京城安了家。” “这些地,都是后头才置的,父亲接了差事头几年进项也不多,全仗母亲善于经营,慢慢攒起买了铺子,才好过了起来。父亲念着族人恩情,母亲便做主,每年抽出两分利回乡买地,除了给祖母留些养老,多半都赠了族中做祭田。” 乔氏了然,原只听自己的父亲说晏大人得贤妻襄助,官运亨通不说,就连这黄白之物都越发丰盈。 母亲有时嫌弃晏家无甚根基,觉得女儿还能寻到更好的归宿,几次想悔婚,都被父亲压了下去。 如今看来,还是父亲更是高瞻远瞩,有这样的婆母,只要不卷进党争,这家想要败落,也是不易。 “日后妾也当与母亲学些治家理事的经验,使咱们家日子越来越好过才行。” 晏谨回身看着娇小的新婚妻子满脸带着希冀认真地说,心中亦是暖暖。 车子停下,晏宁当先便跳了下去,冲着那边田垄上站着的女孩儿连连挥手。 “二丫,二丫,我回来啦!” 许是离得太远,那女孩怔怔瞧了许久,忽然将背上背着的孩子随意往田边一放,向着地里劳作的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便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村里的地坑坑洼洼,前些时日又才下了雨,沟沟壑壑间许多泥泞,女孩儿亦跑得踉踉跄跄。 “晏宁,晏宁,你娘不要你,又把你赶回来了吗?你是不是不走啦?” 及至近前,那女孩一边挥手,高声叫着,晏宁不由停下脚步,撅起了嘴。 “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的?”她嘟囔着往前走,再不像先前那般热切。 乔氏看见,那女孩儿身量比晏宁高上许多,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头上也只用一根木簪插着,背后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甩来甩去。 “嘿嘿,我日日盼着你回来,有好些话儿要跟你说。你身上穿的什么料子的衣裳?哎呀,可真是好看。” 第39章 晏老太太 “不光好看,摸起来可舒服了,你摸摸。” “我可不敢,再给你摸坏了,我爹赔不起。”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一时又仰天大笑,相携着手便向村头儿那座高墙围起的宅院而去。 远处二丫方才站着的田垄边,一个粗壮的乡下妇人骂骂咧咧一把捞起坐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娃儿,高声喝骂着。 二丫面色一白,连忙松了晏宁的手,一路小跑过去,抱起了弟弟,身上挨了两巴掌,又带着满脸笑意跑回了晏宁身边。 晏宁嫌恶地看着二丫满身灰土的弟弟,不知说了句什么,二丫哈哈笑着,不由分说把弟弟塞到了她手里抱着。 自己则将手伸到脑后,把乱成一团的辫子打散,重新用泛黑的红头绳扎成两束。 抱着孩子的晏宁回头扯着脖子喊乔氏,乔氏连忙走了过去,却是不敢伸手接她怀里那个脏兮兮流鼻涕的小男孩儿。 富丽考究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清宅院的大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一个穿着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面庞白嫩的中年妇人挤了出来,有些激动地看着晏宁的背影。 “可是二小姐回来了?”她的声音颤颤,很是激动的迎了上来。 晏宁转头看见她,眼睛蓦然亮了,顾不得二丫还弯着腰拍身上的土,又把她弟弟塞回去她抱着。 “刘妈妈,是我呀,是阿宁回来啦!” 晏宁欢喜地朝乳母刘妈妈冲了过去,惊得她连忙矮下身子,接住了如个穿林的乳燕一般飞扑过来的二小姐。 “老太太和我都说听着像你的声儿,我等不得婆子来看是不是,便自己跑来了。” 刘妈妈偷偷用手背擦了润湿的眼角,又将晏宁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 先时她病了,未曾同晏宁一起进京,这心里却日日夜夜惦记着,没想到她竟回来了。 “白了,也胖了。”说着,便又哽咽,强自压了下去之后,看见了同晏谨一处站着的乔氏,连忙上前见礼。 她是晏宁的乳母,晏谨和乔氏也不端着,问候了一番,又一起进了大开的院门。 迎面一个精神矍铄,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迎了出来,晏谨忙上去“扑通”跪倒在地,口中称着祖母。 晏老太太忙叫丫鬟扶他起来,又笑眯眯地看向乔氏,“你就是谨哥儿的媳妇儿?嗯,看起来是个好生养的。” 一句话将乔氏说得面红耳赤,红着脸上去给晏老太太福身行礼。 晏老太太笑着点头,又向晏宁嗔道:“你个猴儿一样的丫头,去了京城几个月,倒不知道叫人了。说不得是太没规矩,叫你娘给撵了回来。” 晏宁“哎哟”一声上前,抱住晏老太太的胳膊,“我倒不知道,这才过了几个月,向来不服输的祖母怎么就叫人扶着了呀?莫不是里头换了芯子,也学人家做起富贵老太君了不成?” 晏老太太呵呵笑着,在她额上狠狠点了一下,刘妈妈连忙上前,道是晏老太太上个月才生了一场大病,身子虚着,不叫人扶,怕是走几步便要喘。 晏宁听了,将抱着祖母胳膊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怎么就病了?大夫怎么说的?为何我连个信儿都不曾听说?” 她望着刘妈妈一句赶着一句,叫人不知道先答她哪一句好。 “族长使人送来的西瓜,老太太贪嘴多吃了些子,夜里克化不得,积了食了。原想写信给老爷,又怕这山高路远的,等信儿到,老太太的病也好了,反叫老爷担心,是以老太太也不叫说。” 刘妈妈一边笑着,一句一句回她的话,饶是如此,晏宁也撅起了嘴巴。 “祖母都这般大的年纪,为何还如同小儿一般任性?这回是我与兄长来了,若是我们没来,别人知道你身子不舒服,父亲连个问候都没有,回头叫人参他一本不孝,只怕她这官也不用做,回来日日陪着祖母——” “好了,自来别人一句,你都有十句话等着,我这不是没事儿吗?身子硬朗着呢......” 晏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不想那边晏谨又上来搀扶了她另一边的胳膊,将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祖母莫要觉得妹妹说的是小事,可在官场之上,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祖母不为了自己,也该当为了父亲想想。” 被两人架在中间,晏老太太叹了口气,向乔氏扭头道:“瞧瞧这俩猴子说的,若我真个有天一蹬腿儿走了,你父亲这官还做不得了?” “啊呀,呸呸呸,祖母,快,呸呸呸——这话可不兴说的。” 晏宁上蹿下跳地走在晏老太太周围,丫鬟婆子都怕她挡了路叫晏老太太摔倒,连忙一旁护着。 “祖母,你可千万不敢有事,我父亲到时候可要丁忧三年哩,回家三年,好位置早叫人占了,哪里还做得什么官,你可得长命百岁,千岁,可不兴随口说那些子晦气话。” 晏宁又是噼里啪啦一顿,说得晏老太太狐疑地看向晏谨。 “谨哥儿,你妹妹素来不老实,我不信她,只信你。你说,她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晏宁不由抿了嘴,站定掐腰道:“祖母,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去了一趟京城,回来就骗您了不成?” 晏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你没去京城的时候,也没少糊弄我。” 乔氏和晏谨忍不住都笑了,刘妈妈在一旁凑趣儿道:“二小姐一回来,老太太的精神也好上许多,看来还是想多被骗上几回。” 此时已经走到了二门里头,晏谨扶了晏老太太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坐了,就有小丫鬟过来拿起蒲扇扇风。 “祖母,这回孙儿带了孙媳妇来,一来是为了拜祠堂,上族谱,另一宗大事儿,就是想接了祖母进京——” “诶,休说这话。”话还未说完,晏老太太便一个劲儿地摇头,指了乔氏叫她自寻了凳子坐。 “这孙媳妇我瞧着极好,该当一回上了族谱,免得回头麻烦。进京的事就莫要再提了,我这把老骨头,离不得故土喽......” 晏老太太呵呵笑着,不叫晏谨往下说。 第40章 二丫 乔氏依言寻个了矮凳坐了,见夫君吃了瘪,忙上前帮腔道: “祖母,明心成亲您不在,已是遗憾,如今大妹妹和二妹妹也到了及笄的年纪,眼看就要嫁人,祖母也不愿意为她把把关,掌掌眼?” 乔氏这话说得巧妙,只提了她,而不是她们。 这回来明州,晏宁叫了晏敏,却还被她躲了过去,想来这祖孙情谊也是有限。 晏宁听着她说话,不由瞪大了眼睛,乔氏连忙向她使了眼色,这才醒悟,原来是诳祖母进京。 这下她可来了精神,一屁股坐在祖母脚边的石凳上,可怜巴巴地瞧着老太太沟壑纵横的面庞,嘴巴一瘪,便带了些许哭腔。 “母亲都同我说了,这回叫我回京,就是给我寻婆家哩。难道祖母就想着这样把我打发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母亲心疼我,自会为我安排妥当,祖母定要将心好好放在肚子里。若是婆家人好,到时候我再回来看祖母,若是规矩太大——” 瞧着晏老太太开始有几分紧张的神色,晏宁滴溜溜转着眼珠儿,遂趴到了晏老太太的身上,有些闷闷地道: “反正祖母也不在乎我嫁什么样的人家儿,也不在意以后还同不同我见面,既然祖母舍得,孙女儿又有什么舍不得——” 她一边说着,还真个将自己说得伤心了去,不由想着,母亲再好,可祖母年纪大了,若不然,这回就叫兄嫂独自回去,自己再陪祖母几年? 晏老太太怔怔然许久,陡然叹了口气,抚着她枕在自己腿上的一头青丝。 “你们也才来,怎么也要住上些日子,急什么?去不去京城,且容我想想。” “诶,正该如此,祖母且想好了再说,莫要今天变个样儿,明天又一个样儿,白折腾我们。” 晏宁喜笑颜开地坐直了身子,又一连声的唤刘妈妈快与自己将之前住着的屋子收拾起来好住。 刘妈妈上前笑着说,自她走后,晏老太太每日里都要去她的房间坐上半个时辰,屋子也叫人天天打扫着,一如她在时一般模样。 晏宁欢喜地招呼二丫随她去房里玩儿,顺便带走了二丫鼻涕流了老长的弟弟。 晏老太太如何不知她先时假哭的把戏,此时亦是哭笑不得吩咐丫鬟将才摘的葡萄洗了给二小姐送到房间里待客。 乔氏一旁看着,也知道晏宁在明州老家该是多么受宠,若不是为着她有个好归宿,想来晏老太太断不肯叫她离了身边的。 虽说两人自小长到大,二丫还是头一回踏进晏宁的闺房里头。 原来都是晏宁穿着普通的细布衣裳去寻她们玩儿,下水里捉鱼,在泥坑里打滚儿,一起偷别人家的果子被大狼狗追—— 便是她有时来找晏宁玩儿,也只在外头门房里等着她出来,从来没进过这高门大户的晏家宅院。 一脚踏进高高的门槛,突然她又僵住,缓缓退了回去,跑进屋的晏宁又“啪嗒啪嗒”跑出来,问她怎么不进去。 二丫面上带着几分羞赧,低了头拿下巴在自己弟弟的头上摩挲了几回,小声道:“我们身上脏,别把你的屋子糟蹋了。” 晏宁眨巴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好一时说不出话,还是一旁穿着桃红色比甲的丫鬟笑着上去接过了二丫的弟弟,道: “二丫姑娘,我叫人打了水给你洗手,再拿小玩意儿哄了你弟弟玩,你且同我家二小姐说话去,不消担心的。” 早有知机的丫鬟递了铜盆倒了水,二丫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去接了自己弟弟,却被晏宁抓住手一把按进盆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可见是许久不见,同我生分了。” 二丫连忙摇头,道自己没有,却不想被她嘻嘻哈哈甩了一脸的水珠儿,愣了半晌之后,“嗷”的一声便追着晏宁跑进了屋子。 抱着二丫弟弟的丫鬟笑着招呼兰心,“这位姐姐想来是在京中伺候二小姐的,我叫人收拾了我的屋子,倒还干净,姐姐先委屈几日住着。” 她一笑,脸上就浮现出小小的梨涡,声音柔和又带了几分娇俏,很是可亲。 只是怀里鼻涕流了老长的二丫弟弟身上实在太脏,兰心原本真心的笑容难免带了几分尴尬。 丫鬟随口指了婆子带了兰心去后罩房,又同她打了招呼,“我去将这孩子身上擦洗干净,再过来同姐姐说话。” 说着,便向前院儿走去,转过月亮门,便不见了身影。 兰心问过带路的婆子,知道那丫鬟名叫春草,原是荒年里头逃难到这里,被自己父亲给卖到了晏家。 “老太太心善呐,原哪里想着买人,不过是为着多活一口子人,顺便给二小姐找个玩伴罢了,没想到竟是个得用的,连刘妈妈都对春草姑娘夸个不停哩——” 兰心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跟着婆子去了下人们的居处。 屋子里头,二丫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满脸的惊讶。 “早知道你住在这般富贵的地方儿,我哪里敢拉着你去玩泥?”二丫叹道。 晏宁听了哈哈大笑,“那是你还没瞧见我在京城住的地方呢,那么透亮的琉璃灯笼,恨不得天天供起来;还有那像霞雾一般的窗纱,咱们平日里做衣裳的料子都没这么好,她们日日嫌弃我是乡下来的没规矩——” 她抓起盘子里头的青苹果,“嘎吱”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顺了嘴角流下来,她忙抽了帕子去擦。 “哎,他们那些城里人,惯会瞧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人。”二丫叹道,自觉又跟晏宁之间生疏了的距离又拉近了不少。 晏宁随手递了苹果给她,她接了过去,又偎到晏宁身边好奇问道:“你说你去京城寻婆家哩,寻到个什么样儿的?家里有钱吗?” “呀,好不知羞的小妮子,才多大的年纪,便一口一个婆家,我看你是想寻婆家哩。” 晏宁嘻嘻笑着,在二丫背上拍了一巴掌,却见她没有打过来,反而面上泛起红晕,娇羞低下了头。 第41章 乡间 “你,这是怎么了?”晏宁凑近了她的脸,歪着头看着她问道。 二丫的脚在夯实的地上搓了搓,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娘给我定了亲哩,到年下就要过礼了......” 晏宁抓着她问:“哎呀,真的假的啊?怎么我才走几个月,回来你都悄悄的定亲了呢?定的是哪家儿啊,离咱们村儿远吗?” 晏宁一连声地问,问得二丫更是面红耳赤,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后来才红着脸凑过来,手上扶着粗黑的大辫子,轻声道:“是定给了阿牛哥——” “啊呀!”晏宁一声惊叫,手里的青苹果落了地,“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儿才停下。 “难道......你该不是真的喜欢阿牛哥吧?他们都说——”二丫有些不高兴,撅了嘴道。 晏宁一挑眉,瞪着眼睛跳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喜欢阿牛哥?” 看着二丫亦是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晏宁不由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你一直都在咱们明州乡下,怕是没见过几个好看的男子,才觉得你的阿牛哥谁都喜欢哩,我不怪你。” 一句话勾起了二丫的好奇,也顾不得再审她是不是喜欢阿牛的事情,拉着她问她见过的好看的男子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晏宁的脑海里陡然浮现出来竟是时嘉的身影,面上霎时泛起一片红,扭动着身子向一旁。 “哈,难不成你娘给你寻的就是京城长得好看的男子不成?不过我可听阿牛哥说,京城好些长得好的,家里若是没钱,多半儿要去做了兔儿爷——你定要叫你娘给你寻了有钱人家的少爷,就算长得好些也不怕......” “兔儿爷是什么?” “我也说不好,阿牛哥说——” ...... “我娘说,嫁到外村儿不好,人家要是欺负我,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是你娘怕你嫁出去不好使唤了,想让你带着女婿帮忙干活儿哩……” “才不是,小时候他们都要干活儿,就我天天跟着你胡跑乱窜,我娘也只说上两句……” “唔,如此说来,你娘确实疼你……” 两颗脑袋越凑越近,声音越来越低,将行李往床上一扔便过来伺候的兰心走近,还以为屋里没人,探头往里看了,见是同小伙伴儿在说悄悄话,不由会心一笑。 回到明州的二小姐和在京城的二小姐当真像是两个人似的,不一样的精气神儿。 可是不管怎么样,到底她还是要回到京城嫁人,回到那些一方方巴掌大的院子里头,渐渐成为如京中贵妇一样面目可憎的妇人们。 一念及此,兰心不自觉叹了口气,到底这是女子们难以逃离的命运,任谁都一样。 既靖国公府已是请了媒人上门,她还能随心几日? 说来也怪,靖国公府那样最重礼数规矩的公侯之家,怎么就偏偏瞧上了她呢? 兰心此时是真的不愿,看着这朵娇嫩的花儿在阴暗的后宅开败,如同千千万万个身份尊贵的主母一般,慢慢的,腐败。 可是她是什么位分的人?她什么都做不了,即便光是这样想想,亦是大逆不道的事情,绝对不能宣诸于口。 屋子里头两个女孩儿一时凑在一起嘻嘻哈哈,一时又你掐我一下儿,我打你一巴掌,直闹得日头西落,晚霞遍天。 “哎呀,我还要回家做饭呢,与你一通说,倒将正事儿忘了,一会儿我妈回家吃不上饭,我又要挨打了。” 二丫焦急地在屋里团团转,找她的弟弟,可她的弟弟早被春草抱去擦洗身子去了,在这屋子里哪儿找得到? 还是兰心进来领了她出去,道是春草抱着孩子去了二门处,才一出来,看见葡萄架下晏老太太正哄着洗干净了的二丫弟弟逗乐。 小孩子追了她手上的木马跑,“咯咯”笑得开心。 二丫忙上去一把抱了她,又向晏老太太告辞,晏老太太也不留她,叫人拿了些子瓜果与她,春草起身将人送出了大门。 才要回头,又看见晏谨同乔氏并肩往家里走来,便在门口多站了一时,迎一迎他们。 “族长伯父说了,明日里便开祠堂,将从雪的名字记上去,这下才算是圆满了。”晏谨笑着同晏老太太说道。 乔氏含笑看了他一眼,又害羞一般低下头不语。 族人都知道他们回来了,不敢过来打扰晏老太太,都聚在族长家里等着看新媳妇。 经此一回,她才相信原来“看杀卫阶”的典故竟是真的,她几乎也羞得要将头埋到了地里去。 晚饭的时候,晏宁才从自己的房间出来,问她在里头做什么,她神秘兮兮地回去端了个盒子出来。 打开了来,里头尽是些布娃娃,木头人一类的玩意儿,有些做工精致,大多数却是粗鄙。 乔氏看了,未免疑惑,却见晏宁小心翼翼将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仔细拿布擦干净,叫兰心收到另一个大些的木箱里头。 “这是我十岁那年,兄长自苏州游学而来,与我带的那里的程木匠做的十二生肖,我自来不肯给别人看的。” 她笑眯眯如同献宝一般拿给乔氏,乔氏小心接过,拿在手里,转头看向晏谨,却见他已是撇过了头,眼角有些湿润。 乔氏微微笑着,蹲下身同她一起将这些都擦干净,听她一一数着是谁,何时送予她的,一个个儿都记得清楚。 纵然日日下河抓鱼,招猫逗狗地闹,可一旦闲了下来,她的心里又是怎样? 想着她在京城时晏夫人几件儿衣裳,几支钗环便能叫她恨不得满身心地贴过去,乔氏心头闷闷。 晚饭很快摆好,便有丫鬟端了水过来与她们净手,乔氏连忙起身,怕自己再待多一会儿,便要被这个越来越沉默的小姑娘搅得心里更乱三分。 陪了晏老太太吃罢饭,便有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三三两两相携过来串门儿。 也有缺了牙的伯祖母拉了乔氏的手,漏着风的嘴呵呵笑着,赞她温良,乔氏一时又红了脸。 “伯祖母,我这回打从京城回来,也大有进益,伯祖母也快夸夸我。” 晏宁跳下来椅子,上前?了伯祖母的胳膊笑道。 第42章 静夜 伯祖母将嘴一瘪,白了她一眼,嗔道:“今日里听说你个小魔头回来了,我家大黄唬得饭都吃不下,小叶儿叫我来问你打听一下,你准备在家住上几日,若是时日久了,她要带着大黄去外家待上些时日,莫叫大黄饿坏了。” 一席话说着众人都笑起来,乔氏问了才知,原来大黄是伯祖母家里的老黄狗,因着晏宁总欺负它,是以见了她便夹着尾巴跑。 晏宁不依,扭股糖似的抓着伯祖母的手笑着,直闹到暑气散尽,众人方各自归家。 因着晏老太太大病初愈,身子骨儿还虚着,又兼时嘉原说了要一同回去,还没个准信儿。 是以他们便在晏家老宅多待了些日子,晏谨也不慌不忙安排着他们上京之后老宅的处理,倒叫族中几个长辈赞了句有“乃父风范”。 晏宁也回到了在乡下时的快活日子,只是二丫定了亲,又不知谁传的她喜欢阿牛,若不是先前她上了京,许多人都说她家要招了阿牛当上门女婿哩。 晏宁气得将传闲话到她脸上来的泥娃子拿鞭子抽了一顿,怕二丫心里过不去,便有意同阿牛保持了距离。 只这样一来,她出门没了玩伴,很有些不高兴。 “像你这般大的女娃子,不是定了亲,便是要给家里做活,哪里还有闲散功夫出去胡闹,你可消停着些吧。” 晏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她,晏宁觉得她的话里少不了幸灾乐祸,便撅了嘴坐了过来。 “先时刘妈妈还说,要给你寻了教养娘子教规矩,只我想着咱们这小地方哪里有什么见过世面的教养娘子,教得小家子气反叫人家笑话,这才把难题丢给了你母亲,看来,她亦是没有法子教会了你。” 晏宁面上一红,连忙道:“才不是呢,我现在可听母亲的话了,母亲对我也好。” “当真?”晏老太太拿着蒲扇,探身望着她问,晏宁抿了抿嘴,眼珠四下里乱转,又惹得晏老太太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往后就是该议亲的大姑娘了,还是要改改你那跳脱的性子,免得到了婆家吃亏。” 晏老太太拿蒲扇的扇柄轻轻打在晏宁的额头,她一缩头躲了,嘻嘻笑着,“祖母,等你去了京城,定要为我寻户不那么苛刻的婆家,不然,以后我的日子可怎么过——” 一边说着,一边假意用白葱似的纤细手指捂了眼睛,黑眼珠却是滴溜溜打从指缝儿里偷瞧过来。 乔氏坐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她祖孙二人耍宝,心里难免叹气。 晏夫人有意瞒着二小姐与靖国公府议亲之事,她倒是可以理解,不过是怕晏宁知道了闹脾气,在路上给时嘉难堪,到时候再出什么差池。 可一瞒便是这祖孙俩,等晏老太太到了京城,也不知道会不会体谅她这一番苦心。 晏宁午后打从田里来,这么些时日下来,原本白净的书生也晒得黢黑,不过精气神儿却更好些。 “世子使人送了信儿过来,若是顺利的话,再过上三五日便来同我们会合。” 众人自是欢喜,照这样的安排,只怕回家后没几日,便是中秋团圆的时节。 ----------------- 晏宁睡得正香,突然心有所感,坐起身来,望着外头新升的月牙儿,怔怔半晌。 忽而外头传来几声鸟叫,她蓦然警醒,这是往常阿牛他们为了叫她出来,特意约定好的暗号。 不过,这会子已这般晚,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声音? 晏宁万般疑惑,脑中霎时清明,睡意全无,遂悄然穿好了衣裳,打开了房门。 乡下素来没有守夜的习惯,先时兰心还想坚持,却被春草拉去休息。 “老太太曾说,等哪日里她动不得了,才叫我们给她守夜哩,这会子还是先叫自己睡好,明日里才有力气伺候这个小祖宗。” 兰心想着晏宁这好动的性子,确实是费丫鬟,也就不再坚持。 所以晏宁悄悄开了门出去,竟没有一个人知道。 外头黑咕隆冬,静悄悄的,不时响起一阵闹人的蝉鸣,旁的没有别的声音。 饶是晏宁胆大,这时也害了怕,抱着月亮门朝门房那里看,却迈不动脚步出去。 怪异的鸟叫声也歇了下来,墙外传来一阵低语,晏宁壮了胆子轻手轻脚过去,耳朵趴在墙上也听不真切。 她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响,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远离,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才转身要回房间去,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捂了她的嘴,另一只胳膊环了腰将她搂得紧紧地按在怀里。 晏宁立时瞪大了眼睛,浑身僵了一下,很快手肘微屈便往后打去,身后人闷哼一声,手上便泄了两分力气。 晏宁忙挣扎着要退开,耳边却传来那人声音,“是我,别动。” 声音很轻,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后,叫她霎时红了脸。 这声音,是时嘉。 见她不再挣扎乱动,时嘉也松了一口气,渐渐放开了对她的禁锢,软软瘫坐在墙根下。 夜色深沉,晏宁看不真切他的脸色,只见他靠在墙上,莹白的脸在爬墙的丝瓜藤下隐隐约约,拿手覆上去,竟是一头的冷汗。 “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伤?伤在哪儿了?你怎么找到我家来了?”晏宁一连声地问,却被时嘉一把抓住在他脸上乱摸的手。 “别动,我休息一会儿便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倒不似有什么大碍。 晏宁怕墙外那两人去而复返,也不敢再说话,乖巧地在他身旁席地而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晏宁只知道自己身上的血已经喂饱了不少的蚊子,时嘉才悠悠醒转过来。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又跑出来做什么?” 本来见他醒了,晏宁还很是高兴,没想到他一开口便是质问,气得她来不及起身,抬腿踹了他一脚。 只是手被他拽着,腿也倒腾不开,说是踹他,不过是将将傍着他的腿擦过罢了。 “我就是半夜不睡觉,才知道你爬墙来我家。堂堂的——” 她气哼哼的还未说完,便被时嘉又捂了嘴,“此地非说话之处,带我去你房间。” 第43章 刁蛮任性二小姐 许是身形不稳,时嘉身子难以自制地朝她身上倒来,温湿的鼻息打在晏宁的耳边,一股闷热上脸,晏宁一时失语。 待缓上一缓,她自地上爬了起来,又拉扯时嘉踉跄站稳,他的腿似借不到力一般,整个人软软靠在晏宁身上。 晏宁不由气恼,啐道:“你那么大的个子,我像是能背得起来你的样子?” 时嘉又好似陷入了模糊之中,仿佛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却将另一只胳膊也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晏宁连拉带拽,费了好大的功夫把他弄回房中,往地上一扔,拿着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转头看见时嘉面朝下扑倒在地上,又有些不放心,上去将他翻了过来。 用手探过去摸了一回,发现他额间冷汗更多,怕是自己将他扔在地上,沾了白日里为了降温撒水来的湿气。 晏宁长长叹了一口气,又不知他惹了什么人,怕大半夜的将兄长祖母闹将起来,反将贼人引了过来。 她轻轻拍了时嘉的脸,小声唤着,他也不醒,只好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拉扯到外间的竹榻上。 与他盖了薄被,又倒了茶喂他吃,只这人怎么也不张嘴,身上倒开始牙关相碰,发出“嗒嗒”的声响。 这盛夏炎炎,一年里头最热的时候,怎么会像冬日一样冷得发抖? 晏宁顿时慌张,再顾不得其它,悄悄起身出屋,奔去晏谨所居的院落,拿了木棍轻轻敲击他的窗棂。 她轻敲了几回没有回应,心下一急,手上难免就重了些。 “什么声音?”乔氏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而后又是晏谨口齿不清的声音,“许是野猫偷嘴,打翻了东西,也未可知。” 生怕他们又要睡熟,晏宁忙凑上前小声唤着,“兄长,嫂嫂——” 叫了几回,里头终是有了回应,灯烛亮起,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晏谨一边穿衣一边探头出来:“可是二妹妹?大半夜的不睡觉——” 好不容易等到他出来,晏宁再也等不得,顾不上解释,上前去一把拉住他,一言不发就往自己院儿里跑。 待穿戴整齐的乔氏后面出来,已只能看见两兄妹的背影,不由皱了眉头,疑惑不解,还是跟去看看。 待晏谨同她来到黑乎乎的闺房里头,看见外间竹榻上倒着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形,登时吓了一跳,忙叫她点灯。 晏宁连连摇头,小声将方才的事情说了,晏谨惊道:“你说,这是世子?” 晏宁忙点头,又带了几分委屈道:“哥哥你快看看,他是不是要死了?一头的汗擦也擦不干净,我怕点了灯叫人知道咱们家进了人——” 听着妹妹语无伦次的话,晏谨心头也沉重了几分,身后乔氏赶到,晏谨回身瞧她并未来得及带了丫鬟,又是松了一口气。 几人将眼下的情形互相通了气,乔氏感叹晏宁的大胆,又发愁现下的事情该如何应对。 “从雪,你去点灯,宁儿,把门关了,注意外头有没有人窥探,我们先看看世子情形如何。” 他沉稳开口,两个内宅女子也有了主心骨一般,有条不紊地照做。 灯烛光下,时嘉的情形实在算不得好,只见他面色煞白,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怎么擦也擦不完。 偏生晏谨检查过后,又说他身上并无外伤,不知他是中了毒,还是生了病。 “宁儿,你去唤了刘妈妈起来,叫她使了婆子烧热水与你泡澡,只别叫她们进来。” “要不,我去吧?”乔氏怕晏宁年纪小,闹出了大动静,再引起外人怀疑。 不想晏谨摆了摆手,认真地说:“这种任性胡闹的事,偏只有她做出来才不会叫人怀疑。你若去说,叫人知道反而不好。” 乔氏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红了脸,不再说话。 晏宁嘟着嘴巴,听出来了自家兄长是说她刁蛮不讲理,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她被怪异的鸟叫声唤醒了睡不着,寻了借口折腾丫鬟婆子—— 这种事情由她来干,刘妈妈她们确实不会起疑。 晏宁去后罩房找刘妈妈,既是做戏,那就做得真一些好了。 她扯着喉咙将刘妈妈唤醒,又大喇喇地喊,天儿太热了睡不着,身上粘腻腻的,叫刘妈妈起来烧水洗澡。 早有粗使婆子听见,麻利地爬起来,不多时,烧好了水,晏宁却又寻事,要将澡桶放到西次间里洗。 刘妈妈笑说她只怕是惹了起床气,一一依了她叫粗使婆子抬了浴桶自西次间外头的门进去置好,倒好了水又被她赶了回去。 “我自泡一会儿解了暑气就睡,你们且先歇着吧,不然明日里又没精神。” 瞧着她一时任性,一时又贴心的模样,刘妈妈哭笑不得,又怕人多喧闹,把晏老太太吵醒,便各自散去歇息。 晏谨半抱半扶着昏迷的时嘉拖到西次间里头,扒光了衣裳丢进滚烫的洗澡水里。 时嘉皱着眉头“哼”了一声,头上冒出更多的汗来,晏谨这才发现,他苍白的背部遍布了伤痕,有新伤,亦有旧伤。 最为刺目的,便是两道刀伤,一道自右肩向下,斜向左肩,另一道短些,正在背心。 这两道刀伤都已上过药,结了痂,只这一番折腾下来,又崩裂了伤口,瞬时浴桶中的水染上淡淡的红,又倏然晕染开来,不见。 而时嘉惨白失了血色的脸上暗暗发青,嘴唇亦是凄白一片,漆黑的剑眉皱起,不时闷哼一声。 “世子,世子,我是晏谨,是明心,世子——” 晏谨小声轻唤着他,许是有些作用,时嘉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晃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重重将头垂下。 看来,伤得不轻啊! 晏谨心下着急,想着晏宁所说,知道外头说不定还有人盯着,断不敢使人出去请了大夫。 而且,这乡下地方,哪里又有什么靠得住的大夫? 半晌,时嘉才晃了晃脑袋,发出细微的声音,晏谨忙凑上前去,轻声唤他。 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时嘉又闭上眼睛晃了晃头,再睁开眼,终于认出面前之人。 “你怎么,在这里?” 第44章 坑妹的晏公子 晏谨微微一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话。 你来到我家,反倒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合着难道我不应该在? 那你觉得谁才应该在这里? 晏谨想得多了,不免有些气闷,没好气道:“你活过来了?到底怎么回事,不告诉我一声?” 时嘉皱了眉头闷哼一声,很是虚弱道:“我饿了,弄些吃的来,再打壶酒。” 晏谨有心趁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嘲讽几句,听着还能要吃的和酒,想来意识还是清醒的,便收回了心思。 转身出去,乔氏和晏宁在黑暗中等着,待他出来,忙围了上来。 “说是饿了,要些吃食,还要酒。”晏谨简短地说。 晏宁眉头一挑,尾音上扬,“都成这副鬼样子了,还要酒喝呢?” 晏谨摇摇头,要酒,不一定是喝的。 虽是乡下地方,晏家老宅却是不留剩菜。 便是吃不完的,也喂给了晏老太太养的鸡,倒不像在京城,兰心总是贴心的叫厨房备了点心在屋里。 姑嫂两人找了一通,也只找了几个地瓜和冷硬的馒头出来,酒倒是有现成的烧酒,只不知这位出身高贵的世子喝不喝得惯。 晏宁抱了半坛子晃荡的酒去了耳房,交给晏谨抱了进去,又拉着他问:“他没事吧?” 晏谨看着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的二妹妹哭笑不得,拿手指在她额头点了一下,“瞎操心,快去寻些吃的来。” “要不,我再去把刘妈妈叫醒,让她煮碗面给我吃?”晏宁提议道。 晏谨叹了口气,知道这是难为她了,“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世子也常在外头奔波,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乔氏临出门子前,怕翁姑挑理儿,叫新妇做一家子的饭食,倒是跟着家里的厨娘学过几日厨艺。 虽不大精,但是将火生着烧个热水却是没有问题。 她们便一个在厨房里头热馒头,另一个在门口望风,生怕有谁发现了这边的异样过来查看。 好容易将馒头热得松软些,连忙便将火熄了,两个人鬼鬼祟祟又回来西次间前。 晏谨出来接过,倒是没说什么,晏宁掂着脚往里头瞧,看见时嘉已从浴桶里出来,高高的浴桶挡着他,背对着门口坐着,灯光下只看见他上半身莹白如玉的背赤裸着。 “接下来应是没什么事了,你们且下去歇着,别叫人发现了不对。”他回头看了西次间内坐着的那个身影。 “如今还不敢叫人知道世子在这里,需要打些掩护,你们两个万事小心,莫要露了马脚。” 姑嫂两人懵懵懂懂,不知其间利害关系,但既然晏谨这么说了,自然也就照做。 只是回到房中,心里装着这件大事,又怎么睡得着? 晏宁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几次想要过去视探一番,都硬生生克制住自己。 鸡叫三遍,天色将明,晏谨才自耳房中出来,敲响了晏宁闺房的门。 她连忙翻身起来,打开了门,晏谨微低了头,靠近她轻声道: “世子这会儿已然清醒,只是不知道被人下了什么毒,还要在咱们家养上几日。我会照他所说联系禁卫来接,我不在家的时候,他的安危就由你负责了。旁的不说,饭总还要叫人吃饱——” 晏宁望着他的眼睛越来越大,晏谨低咳了一声,又道:“你莫要推辞,他好歹是——若是放在我院子里——不方便,于礼不合,传出去也不好听。为兄思来想去,这该当是你的责任,谁叫是你救了他呢,是不是?” “不是——” “好了,事不宜迟,我也该早些上路,有些暗号实在麻烦,再耽搁下去,我要忘了......” 晏谨好似没有看见她的反应一般,一边嘟囔着转身走了。 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晏宁张开的嘴久久合不拢去,半晌,嗤笑几声,翻了个白眼。 “放在你院子里不合适,放在我这个云英未嫁的小娘子院儿里就合适了?” 只是这话却没有人回应。 东边的天际翻起了鱼肚白,晏宁敲了敲西次间的门,里头传来低沉的有些虚弱的男声:“进来。” 她悄摸摸地左右看了看,缩着肩膀推开了门,看着收拾得好好儿的浴桶,里头的水已经被晏谨想法子倒了去。 晏宁一转眼看见屏风后的身影,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我穿着衣服的,你也不敢过来?”良久,时嘉戏谑的声音传出,倒使得晏宁登时面上飞红。 “有什么不敢的,看一眼又能怎的?”晏宁嘴硬,这般说着,到了近前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悄悄地探头进去,拿眼角的余光轻轻扫去,心下已是决定,若是看到有一丝眼睛长鸡眼的事,立马就后撤回来。 时嘉斜躺在竹榻上,唇角微弯看着那颗自屏风外勾头出来的脑袋,似笑非笑。 晏宁略歪了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瞧他果然将衣裳穿得整齐,这才走了进来。 “你受的伤重吗?脸色怎么看起来这样的差?”她转过屏风便停了下来,关切问道。 时嘉眉头微耸,若有所思,“就连你都看出来我脸色差了,看来确实是有些不好。” 晏宁不由皱了眉头,“什么叫‘就连我都看出来’?你脸上白里泛青,嘴唇一丝血色也无,不瞎的都能看出来好吧?” 她蹙着眉头,歪着脑袋,下意识觉得时嘉又在嘲讽她。 时嘉“扑哧”笑了,牵动伤口,又“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你还是好好儿养着吧,我院儿里的人都听我的,不叫她们进来,断不会过来扰了你清静。只是你这伤,要不要想法子寻个大夫瞧瞧?” 晏宁见他面色十分不好,也顾不得与他斗嘴置气,关切问道。 时嘉摇了摇头,道:“你兄长应当去想办法联系禁卫了,等他们来了,我就有了法子。” 这回他话说得恳切,晏宁自然也不会为难,点头道:“我叫她们送了吃食进来,不会饿着你的。只是不好叫她们知道你在这里,为了避人耳目,你且忍耐一会儿。” 第45章 小老虎 “倒是你——”时嘉往前探了探身子,“昨夜定然是没睡好,两只眼睛又肿得这么高,怎么这般娇气?” 晏宁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转身甩着胳膊大踏步走了,出得门来,还不忘回身往里头啐了一口。 狗咬吕洞宾,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该当他被人家追着打到这里来。 时嘉听见外头的动静,低头闷闷地笑,扯动了伤口又疼得呲牙咧嘴的。 晏家老宅一大早儿便热闹十分,孙少爷晏谨天刚亮就叫醒了马房的老吴,让他赶着车送他去府城。 按说晏家村离明州不远,马车又比牛车走得快,一般都是吃罢了早饭,慢悠悠地套车上路,不消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没想到孙少爷催得紧,老吴只来得及接过浑家准备的两个干巴巴的饼子,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就叫赶车出发。 他幽怨地朝后头望了一眼,孙少爷这般早就出门,怕是事情紧急又麻烦,听说今日里老太太嘱咐厨房一早煨上浓香的鸡汤,怕是也喝不上了。 且不管老吴的心里流了多少泪,晏谨才走,晏宁这里又闹起了幺蛾子。 兰心一大早进来与她穿衣洗漱,却看见她熬得红肿的眼睛,不过只多问了一句,便惹得她大发雷霆,将兰心赶了出去。 春草这边正安慰伤心落泪的兰心,大奶奶乔氏闻声而来,叫兰心她们先莫惹她,拍着门叫“二妹妹”。 好一时,晏宁才将她放了进去,早饭送来,又嫌少,乔氏无奈,吩咐将她的份例也送过来。 “再多煮一碗鸡丝面,想来我们家二小姐要换些花样吃。你们且下去,今日啊,由我来伺候她尽够了。” 乔氏笑得爽朗,只是屋子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息传来,兰心和春草面面相觑,不由都有些担心。 “昨儿夜里闹了一出要洗澡,今日里又是这般红肿了眼睛发脾气,大奶奶且让我进去瞧瞧,别再是叫梦魇了,失了魂魄。” 兰心苦苦哀求,乔氏见她眼神实在太过坚定,无法,只得叫她进去。 晏宁正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来弄去的,抬眼瞧见她,丢了筷子捂住脸,闷声说道: “我知道我昨夜里任性,定是又惹得兰心姐姐看轻了我。索性咱们今日谁也别理谁,等我眼睛好了再说话。” 兰心悬着的心在听到她说这话才放下一半,却又因着她话里指责自己嫌弃她而感到委屈。 “小姐先前调皮成那般模样,兰心也不曾说了什么,怎的这回眼睛肿了倒不叫我看?我去拿鸡蛋与二小姐滚上一滚,不就好了?” 她弯腰上前要拿开晏宁捂着脸的手,却被她死死按着,也不知道又闹什么别扭。 “反正今日我谁也不想见,只叫嫂嫂陪着我就是。” 兰心还欲再说什么,被春草笑着拉开了去。 “小姐自来是这样的性子,只消顺着她,用不得半日也就好了。” 话虽如此,到底兰心还是伤了心。 晏宁跑到门口往外看了一回,除了两个粗使丫鬟守在院子门口玩儿,倒也没了别的人。 她扭头回去,看向乔氏,乔氏笑道:“我一个妇人家,不好给世子送过去,那就劳烦妹妹了。” 晏宁翻了个白眼,自己还是个未嫁的小娘子哩,难道就合适了? 不过想想,乔氏也是礼教森严的门户里嫁出来的大家闺秀,哪像自己打小儿就同野小子们在泥里互殴。 她拣了两盘子菜一碗面放在托盘上端去西次间,推门看见时嘉正就着放衣裳的高凳看一张摊开的纸。 听到声响,他倏然抬头,眼神似箭凌厉看了过来,见是她来,才面色稍缓。 “怎么都不敲门的?”他漫不经心地将面前鬼画符一样的字纸收了起来,懒洋洋地往后靠去。 “这是我家,我去哪里还要敲门?你没事儿吧?”晏宁不理他,将托盘往高凳上一放便要出去,却又被时嘉叫住。 “我恍惚听说,今天有鸡汤——” “想什么呢?那是我祖母专门给我炖了补身子的!” “哎,寄人篱下,有求于人,就是这点儿不好。我这身子残破至此,竟连一碗鸡汤也不配喝——” 看着他摇着头叹气,颇为落寞失意的模样,晏宁不由直了眼睛。 至于嘛?一碗鸡汤而已! 也值得一个大男人这般惺惺作态,恶不恶心啊! 她在心中狂吼,最后也不过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他带着伤,他疼。 既如此,就让让他也罢。 极为有原则的晏二小姐,从来不欺负老弱病残。 没了鸡汤,就着两碟子小菜,晏宁同乔氏分吃了一碗面,看着她拿着筷子恶狠狠地在盘子里夹菜,乔氏不由失笑。 “你们呀,真像两个前世的冤家似的,到一块儿就开始掐。” “嘁,我又不是小孩子,跟他有什么好掐的?明明就他喜欢端着个假模假样的架子瞧谁都不惯,哪哪儿都要说几句。事儿精!” 晏宁皱着鼻子往西次间里头努了一回,便听见里面传出来放碗的声音。 “我吃好了,劳烦晏二小姐来收了吧。” 晏宁气呼呼地将碗在桌子上磕出一声低响,又不敢抬高了声音叫外头听见,“蹬蹬蹬”跑过去推开门瞪着时嘉。 “你吃好了,别人吃好了吗?放在这里也不碍什么事,急什么?” 说罢,又跑回去坐着,抓着筷子狠狠夹了一筷子黄芽菜煨火腿,放在嘴里?了,仿佛与这火腿有着莫大的仇恨一般。 乔氏坐在一旁举着筷子,瞧着她这模样实在忍不住,丢了筷子放下碗,低头垂首两肩微瑟,瞧得晏宁更添几分郁闷。 待吃完,又磨蹭了一会儿,才到里头收了东西,又听时嘉带了笑意的声音响起:“劳烦晏二小姐煨一壶酽酽的茶来好喝——” “喝什么喝?我是你的丫鬟吗?”晏宁两手端了托盘,两盘子剩菜衬着她的脸,便如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也着实没什么气势。 时嘉唇角上扬,费尽力气也压不下来,低头垂首伏在了竹榻之上,拿软枕捂了脸,肩背都有些微微颤起来。 第46章 妥当 最后,靖国公世子这盏茶也没喝到嘴里去,以晏二小姐冷着脸道“喝茶有碍于养伤”给一口回绝了。 吃罢饭,又叫了小丫鬟过来将残羹冷饭收了,姑嫂两人便坐在窗下做女红,说闲话。 “妹妹之前从来没有拿过针线,许是功夫都用到了打架上头。”乔氏看着她手里皱巴巴的荷花,不由捂嘴笑道。 晏宁皱了眉,很是有些苦恼,“嫂嫂教我吧,若我回去的时候能送予母亲一副自己绣的抹额,她是不是会多些欢喜?” 乔氏张了张嘴,哑然无语,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 自古以来偏心的父母哪里是你做得好便够了的,你比她好,她是弱的一方,更得母亲怜爱;你不如她,母亲又对你百般挑剔,又何苦来哉? 只是这话却不该她这个做嫂子,做儿媳的人说,说什么都是不妥。 便凑了过来,帮她瞧着,只是晏二小姐对这女红一道,着实没有什么天分,直做到晚霞遍天,两眼酸涩,手中绣的花样还是不成形状。 这时,外头一阵喧哗,道是孙少爷自府城归来,晏宁听了,“哎呀”一声,便跳了起来,朝着外院跑去。 乔氏扭头看了一眼西次间,也想去迎自己的夫君,又怕有人闯了进去,就拿了晏宁丢下的抹额走到门前坐了小杌子上,翘首看向外面。 晏宁今日可是憋了一肚子火,一阵风似的跑出来,看见晏谨满头大汗,晒得通红的脸,火气立时又下去了一半。 “我还道你要走上好几日——”她垂头走在兄长身边,小声喃喃。 晏谨失笑,朗声道:“不过是去府城访友,半日来回,哪里就用得一天了?你且先去你院子里等我,待我先去见了祖母,再将给你带的小玩意儿送过来,总不会忘了你的。” 晏宁知道,这是他为着一会儿去自己院子找了借口给下人听,想想自己也一日未去见祖母,可现在嫂嫂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头守着,若是有人过去,怕也多有不便。 索性先回去,晚些再来找祖母说话。 乔氏伸长了脖子看见晏宁的身影出现,忙笑着站了起来,却不曾看见她身后跟着人。 “哥哥去祖母院儿里,嫂嫂莫要着急。” “我哪里着急了——”乔氏面红耳赤,害羞道。 这时,兰心也同春草一起打后面过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晏宁心里也有几分过不得,便主动上去说话。 “兰心姐姐,早间是我错了,你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呀,小姐千万莫要这样说。”兰心没想到这小祖宗陡然心起,又闹这样一出,一时慌了手脚,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 “是兰心没有伺候好小姐,只望以后兰心哪里做的不对,小姐定要不嫌麻烦,告诉我才好。” 晏宁嘿嘿讪笑着,含糊了几句要将此事揭过。 突然眼睛一转,又生了新的想法,拉着兰心道:“我哪里是生姐姐的气,还不是我那不懂事的兄长惹了我,只苦了姐姐替他担了火气罢了。兰心姐姐快去帮我收拾衣裳,我要搬去同嫂嫂一起住,叫他替我守院子。” 乔氏愕然,转而又笑,叹自家小姑子到底鬼主意多些。 如此一来虽说有几分牵强,可若是靖国公世子多住上两天,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兰心只当她又要任性,才要再劝,却听乔氏也在说:“去吧,少收拾几件儿衣裳,容她过了新鲜劲儿也就回来了。” 既然大奶奶开口,兰心也笑叹道:“大奶奶如此宠着二小姐,也不知回到家里她还怎么受得了——” “总归这里也是家里,容她快活些日子再说。”乔氏笑眯眯地说。 正这时,晏谨走了过来,手上还提着一个木箱,瞧见她俩在院子里站着,遂笑道:“虽是日落了,也该避着些暑气,何苦站在当院蒸着。” 晏宁不语,只挽着乔氏的胳膊歪着头看着他笑,直笑得晏谨心里发毛,忙将木箱放在院内石桌上打开了招呼她来看。 “自来每回出门,有遇到新奇的玩意儿总会想着你,来瞧瞧这些喜欢不喜欢?” 晏宁挽了乔氏走过去,一眼看见箱子里头形态各异的小泥偶,惊叫一声,喜笑颜开地扑上去抱住了箱子。 “我的,是兄长给我的!” 晏谨呵呵笑着,与乔氏对望了一眼,“自然是你的,你瞧,这个站在水井旁边骂人的小丫头模样像不像你?可是我叫泥人儿张特意捏成了你的样子——” 晏宁趴在石桌上抱着箱子,闻言“嗷”的一声抬起胳膊要打他,被他轻巧躲过。 “你呀,多大个人了,偏偏喜欢逗她。”乔氏望着晏谨,不由嗔怪道。 晏谨呵呵笑着,一扭头,却看见兰心抱着个包袱走了出来。 “妹妹这是要哪里去?连行李都收好了?”晏谨挑眉问道。 晏宁得意笑着说道:“我与嫂嫂亲厚,这几日便同嫂嫂一起住在你们的院子里,我这里就劳烦兄长看着了,可别闹出什么事情哦!” 晏谨这才知道这个小狐狸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也正合他意,虽是已在议亲的两人,但事还未曾落定便同处一室,即便说什么事急从权,到底怕叫人看轻了去。 只是他虽是觉得这般安排甚是妥当,瞧着晏宁得意洋洋的样子未免太叫人来气,少不得又挣扎了两回。 终是在晏宁一手抱着沉甸甸的箱子,一手拉着嫂子乔氏,行动不便地从自己院儿里逃了出去才罢休。 晏谨喊了刘妈妈来,从晏老太太的厢房里头抬了一张凉快的竹榻铺在堂屋,放个枕头,搭条薄被,也能将就住几日。 倒是刘妈妈很有些不好意思,“小姐以前虽是调皮,却不似这般任性不讲道理——” 晏谨哈哈一笑,“女孩儿家到底还是要宠着的,她年纪渐大,还能有几日这般任性快活的日子好过?何况不过是替她看几日屋子,我这做兄长的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日后她若嫁了人在婆家受了委屈,我又有什么脸面打上门去替她撑腰?” 他口中说着,眼睛却是瞧着西次间闭得紧紧的门,声音越发清亮。 第47章 安排 刘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西次间的门关得严实,以为他是嫌屋子里不通风,遂笑道: “我去将西次间的门打开透气,昨儿夜里小姐突然嚷着要沐浴,使人烧了水来,一大早又嚷嚷着不叫人来,里头想来还未曾收拾——” “不必了,今日有风,我也乏了,别再因着开窗受了寒气,刘妈妈且下去叫厨房备饭吧。”晏谨阻了她道。 刘妈妈怔怔然点着头,一脸不解地走出了门口。 虽是日落之后,霞光漫天,但是炎炎暑气依然自地底升腾,烤得人有些难受,怕是要到半夜才能好些。 干燥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动,孙少爷说“别因开窗受了寒气”—— 晏宁使兰心将自己的换洗衣裳拿到嫂嫂乔氏那里去,自己与乔氏一前一后,悠哉悠哉朝晏老太太住的院子慢悠悠走着。 不一会儿,兰心回转,后头还跟着乔氏的陪房丫鬟珊瑚。 “少奶奶,听说少爷回来了,如何二小姐又要住在咱们院儿里?好生不方便——” 她皱着眉头微带着几分不满同乔氏小声说着。 乔氏淡淡瞥了她一眼,笑道:“我自来爱二妹妹性子活泼喜人,恰夫君今日与友相会,偶得灵感,惟恐扰了他的清静,索性委屈妹妹去我们院儿里住上两日,好叫夫君研习学问。” 珊瑚恍然,又带着些不解,正思忖间,又听见乔氏微带着些冷意的声音,“若你觉得不便,不如住到二小姐的院儿里伺候少爷,我们这边儿有兰心,也尽够了。” 珊瑚闻言登时出了一身汗,忙停步拜倒,声音颤颤,“奴婢不敢,不敢有半分妄想,大奶奶——” 她这番举动惹得晏宁停了脚步回望,却被乔氏一把拉过,朝前行去。 “你且先回去,莫要在这里做这般样子,打量我好性儿来欺不成?”乔氏回头撇下这么一句,就拉着晏宁继续走了。 珊瑚跪在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睛扑簌簌落下一滴泪来,又怕叫人看见,连忙抬袖子抹了,起身飞快离去。 “嫂嫂这般给她没脸,当心回头底下人离了心。”走了一阵儿,晏宁终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乔氏。 乔氏一眼瞥来,笑道:“我竟不知,咱们家的野小子性子的二小姐,还懂得驭下之术哩?” 晏宁抿嘴一歪头,笑着看了看落在后头还时不时回望的兰心,凑近了乔氏道:“兄长说,我这叫赤子心性,我又不是傻。” 乔氏低头捂了嘴笑,不一时便想明白,晏老太太只是不拘束她,却也不是真个将她当傻子养,这祖宅盖得这般宽阔,里头下人便有不少。 何况,她也将自己的院落里头的人约束的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哪里又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 “却是嫂嫂小瞧我家妹妹了。”乔氏真心实意地说,又解释道,“她自来心大,我原来的陪嫁侍女琥珀生了病,不好带来,母亲便叫她顶上,若不是怕伤了家母的心,我是不愿意带她来的。” 至于为什么不想带,乔氏说得不分明,晏宁也知趣的不问。 两人来到晏老太太院门口,见她正拿了谷子喂鸡,一院子半大的鸡围着她“咯咯哒”地叫得正欢。 “呀,祖母今日精神可好。”晏宁一见晏老太太,脸上笑得直成了一朵绽放的花儿般。 “你个猴儿,听说昨儿晚上又折腾刘妈妈半夜起来给你烧水洗澡,我就说啊,该叫她不理你。天天惯得没个样子,你回京城老子娘没骂你?” 晏宁嘿嘿笑着,丢开了乔氏的手,上去攀扯晏老太太,又被她拨开。 “这大热的天儿还凑上来做甚?你四婶儿拿来的好大的甜瓜叫她们切了坐葡萄架下吃去,待我喂完了鸡就过来。” 晏宁撅了嘴,扬着小脸儿一撅一撅过去,乔氏还待在一旁陪着,晏宁拽了乔氏过去坐着。 “嫂嫂莫要过去,小心一会儿祖母的鸡不吃食儿,反怪是你吓的。” 晏老太太听了,作势要过来打她,被她一脸笑嘻嘻地躲在乔氏身后吐舌头,做鬼脸,逗得人哈哈大笑。 晏宁又扬声喊道:“祖母只怕天天盼着我母亲骂我哩,只不知道我母亲有多喜爱我,给我做好多的衣裳,打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首饰——” 晏老太太抬头看着她笑了笑,没搭理她。 “祖母养了这些鸡,过些日子上京了,怕是没人管。”一直安静的乔氏突然说道。 “哎,只能托付给老四媳妇儿了。她家大郎去年往学里读书,回来的时候被拐子拍了,好不容易救回来,腿却瘸了,把家里的银子开销个干净,偏偏老四又生了一场病,更是雪上加霜哦!” 晏老太太拍着手上的杂物走了过来,接过了乔氏递过来切好的甜瓜,边吃边说道。 “今儿早上族长媳妇儿带她来见我,我啊,打算叫他们一家子先住进来看着屋子,也顺便就叫他们住着给你爹娘守着宅子,等他告老。” 晏宁面上的笑意渐敛,“祖母若是不想去京城,宁儿陪着你在明州过活就是。这般好的院子托付给别个,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爱惜——” “啊唷,我们的小猴子也终长大了哩,知道操心家里的事情了。”晏老太太爽朗笑着,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晏宁的脸蛋儿。 “放心吧,都是族人里头选出来的老实人。何况,只要你爹没倒,什么东西都少不了。” 话虽这样说,之后晏宁却不似先前那般活泼,将瓜吃了,又说上几句闲话,嘱咐晏老太太来回走上一走消了食儿再歇着。 回去的路上,乔氏见晏宁闷闷不乐,劝慰道:“祖母也是想看着你出嫁,盼你过得好。若不然,这般的年纪又如何肯折腾着上京去?” “嗯,我知道。”晏宁点着头,面上有些怅然之色,“只是这以后嫁什么人,过什么样的日子,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嫁个不成器的,天天被我打,怕是祖母知道了更是担心。” 第48章 故土难离 乔氏本有些伤怀,突然听她这样说,不由“扑哧”笑了出来,点着她的额头打趣道: “好你个二小姐,还未嫁人,便想着打未来的夫君了,若是叫人听到,哪家还敢娶你?” “我倒情愿这辈子都不嫁人,身入江湖,做个快意恩仇的女侠才好!” 两人说着话一直走,一抬头,却发现走到了晏宁的小院儿。 因着这宅子盖好了之后,晏大人说要好生取些贴合农生的名字,却又每回来去匆匆,至今每个院子都不曾命名。 姑嫂二人又说话走了神儿,抬头看见走到这里,不由失笑。 “既来了,便进去看看你哥哥在做什么。” 乔氏当先提了裙子走进去,晏宁回头吩咐兰心,叫她去厨房寻些瓜果洗干净了送过来吃。 兰心应声去了,晏宁这才抬脚进去,正看见晏谨招手唤自己。 “兄长在我这里可还住得惯?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忍上两日也就习惯了。” 她含笑说得俏皮,晏谨苦笑着摇头,又问她:“早上着忙,竟忘了问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出去院子里乱晃什么?” 晏宁一听,就知道兄长已经与时嘉通了气,这个靖国公世子,若不是她大半夜的睡觉,哪里就能及时发现并救了他? 真是恩将仇报! “兄长没有问一问,那人怎么出现在咱们家来?”她面色有些不善朝着西次间努了努嘴。 晏谨失笑,又忙敛了神色严肃道:“这回是在问你,等会儿我自然会去问他。若有什么怪异之处,你且一五一十告诉我,免得给家里招来祸端。” 晏宁撇了撇嘴,将自己如何听到阿牛的鸟叫声跑了出去,如何碰到了半昏迷状态的时嘉,一一告诉了晏谨。 “你是说,那鸟叫声是阿牛以前找你出去玩儿时约定的暗号?”晏谨摩挲着下巴,慢慢说道。 “嗯。”晏宁点点头,“咱们家宅子盖得太大了,他们想找我玩儿都不敢进来。那天阿牛哥突然发出这个声音,我们都觉得像没听过的鸟儿叫,我就叫他在这边墙外学鸟叫声,听见了,我就出来。” “不过,他从来没有在半夜找过我。”见晏谨陷入沉思,眉头微蹙,晏宁不由又连忙添了一句解释。 晏谨思忖半晌,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使人去查,天色不早,你们也快回屋歇着吧。” “兄长惯会使唤人,说要问事儿便叫来,问完了又赶走。”晏宁撅着嘴翻了个白眼,拉着乔氏便走。 迎面碰上才切了瓜果的兰心,诧异地看着两人迎面而来,晏宁上去接了果盘,往晏谨睡的竹榻旁的矮几上一放,嗔道: “本来想与嫂嫂陪兄长一会儿,看来是不需要呢,兄长且慢慢吃,吃了走动一时再睡,以免凉了脾胃。” 晏谨哑然失笑,对于自家妹妹那个几乎要飞上天的白眼也自作视而不见。 且不提接下来两日晏宁与乔氏睡一张床榻翻来滚去说些女孩子间的悄悄话,只恨一日里时光太短,自己竟与嫂嫂有说不完的话。 而三日过后,晏谨又一次出门访友,待回来,便收拾了自己的换洗衣裳搬回小院儿,把晏宁赶了回去。 “兄长,他,走了?” 晏宁滴溜溜的圆眼睛转个不停,晏谨失笑,道:“走了,你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过几日,我们也该回京了,正好能赶在中秋之前到家。” 晏宁懵懂点着头,不知时嘉何时走的,竟一点儿风声也没听见。 不过想想之后就要上京,她先未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晏老太太所居的院落。 “祖母,你当真愿意上京吗?原先说故土难离,若是难离,宁儿在这儿陪你就是,让兄嫂自回去就是。” 晏宁双臂支着下巴,坐在矮凳上趴在晏老太太身前喃喃说着。 晏老太太满脸的笑意,慈祥地抚摸着她的一头青丝,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我的儿子,孙子,孙女都在京城,留我一把老骨头守着这空荡荡的宅子又有什么趣味儿?” “说是故土难离,心有所系,才是家呢。” “你上京的这几个月,有时候祖母也想啊,为何这般老顽固,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上京,自小也没在她面前养大,也不知你的娘对你有几分欢喜?” “那些时日啊,祖母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似的,若是你们不来,说不得冬日里祖母就自己跑过去找你了——” “祖母——”晏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鼻子酸楚难耐,眼睛顿时便湿润了,惊得一旁的刘妈妈忙唤人去取了热手巾来。 “这一哭脸就肿,偏偏又好的坏的一点子小事便红了眼睛,这般的毛病几时可改了去哦!” 晏宁泪眼朦胧向上看了她略带埋怨的模样,“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捂着脸趴在晏老太太膝前不肯抬头。 后来还是刘妈妈哄了好一阵子才把这小祖宗哄好了带回去睡觉。 即便是点了灯烛依旧有些昏暗的卧房里,到处摆着名贵的红木家具。 自己的儿媳是个做生意理家的好手,每年送回来的钱财置了祭田,福延子孙,是以族人们对晏老太太都十分敬重。。 何况还有置下的不少田产生了出息,除了送往京城的,另有大半都用在晏老太太的养老上。 是以她一个半入土的老太太如今过得这般奢靡的生活,心中总是不安。 泥腿子久贫乍富,不惜福,是要折寿的哟! 故土难离,可是这回宁儿回来虽说满口子说母亲好,若是真的好,如何话里话外,只说在首饰和衣裳上头? 她之前阻了刘妈妈给宁儿寻教养嬷嬷,这回她上京,定是因着这个被挑剔了。 自己做的决定耽误了孩子,可不能叫她一个女娃全然承受了。 而且,她还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孙女儿嫁个好夫君,生个玄孙孙抱给她瞧。 若是离得太远了,怕是到自己死也不一定得见哩。 晏老太太打定了主意,为了晏宁,这一趟京城自己也是要走的。 没过上两日,晏家老宅门口出现一队装备精良的卫队。 卫队中间一辆看似低调的马车里下来一个俊俏风流的弱冠男子,引得许多村中妇人围观。 第49章 阿牛失踪了 看见时嘉跟在晏谨身后进来,晏宁惊讶地嘴巴都有些合不上。 他怎么又出现了? 时嘉上前向晏老太太见礼,行动风流,长相俊俏,老太太上了年纪,最喜欢看长得漂亮的孩子。 一双眼睛眯了又眯,乐呵呵地叫晏宁端了椅子给贵客坐。 晏宁扭过头去,装作没听到,刘妈妈笑眯眯地端了椅子上去,时嘉微微一笑,谢过晏老太太,大大方方地坐了,又叫晏老太太好一顿夸。 外头门房缺了牙的婆子过来回禀,道是二丫在门上等晏宁。 晏宁原就不耐在这里看时嘉假模假样的哄晏老太太,上去说了一声,一溜烟儿便跑了。 二丫眼睛里蒙了一层雾,眉毛蹙成了一团,在门房里低着头来回走动着,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晏宁进来,正笑着要同她打招呼,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拉住她问怎么了。 “阿宁,呜呜......阿牛哥,他,阿牛哥不见了——” 看见晏宁,二丫呜咽出声,一句话未曾说完,便再也忍不住,泪水似决了堤一般冲下,嚎啕大哭起来。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可是阿牛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悄悄捉走了?二丫,你莫要一直哭,快些随我去回了祖母,叫人出去找阿牛哥去。” 晏宁顿时心急,想起来那夜墙外奇怪的鸟叫声,可是,已经过去了这么些时日...... 二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晏宁要将她带了去见晏老太太,她却一个劲儿地摇头,犟着不肯往里走。 “啊呀,你什么都不说清楚,叫我如何帮你去寻?叫你自己去跟祖母说,你又不肯,你想让我怎么样呀?” 晏宁气得跳脚,隐隐还有一点心虚。 那夜的鸟叫声,时嘉中毒跑来晏家,似乎在躲避着追兵,墙外诡异的低语声—— 她的心头乱成一团,很想进去拉着时嘉问上一问,是不是他使人将阿牛哥绑走了? “说是,说是前儿晚上出去干活儿就不曾回去......”二丫哭过了劲儿,抽抽嗒嗒地说。 晏宁心里的一块大石陡然松快了几分,前天时嘉已然离了晏家老宅,应该不会是他做的。 心下安定,她也就没那么急躁,自寻了个高凳坐下,开口道:“可曾叫阿牛哥的爹去他干活儿的人家里找了?怎么叫人夜里出去干活儿呢?” 二丫摇摇头,泪眼朦胧看着晏宁,“说是寻了给大户家里做护院的营生,一天有两百钱哩,就是有时候会派到夜里的活计。” “唔。”晏宁应声道,自从外头传出她看上了阿牛的流言后,她便不再出去寻他们玩耍了,也不知道阿牛现在在做些什么。 “柱子哥一早就去了阿牛哥说的那户人家门口守了半天才见着管家,说阿牛哥半个月前就使人带了信儿,说不去了。” 二丫说着,越发没了主心骨,嘴一瘪,便又要哭。 “可寻别人打听过了?莫要人三言两语给打发了。”晏宁皱着眉头提醒道。 二丫抬了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抽泣道:“柱子哥精明着哩,他又寻了和阿牛哥一道儿去这家干护院的人,也说许久不见他。阿宁,现在该怎么办啊?” 二丫拉着晏宁的衣袖,希冀地看着她,盼望着这个年纪比她还小些的女孩子能给她一个方向,或是一些意见。 “去报官吧,这么个壮劳力就这样丢了?说不定是被歹人绑了去,不是说严州那地方儿又有流匪举旗称王要造反?会不会给人抓了壮丁?” 方才时嘉同晏老太太闲话时曾提起这么一回事,就叫晏宁记在了心里,陡然想了起来,便说道。 这样一来,二丫更是骇怕不已,抓着晏宁的手微微发抖,“怎么办?要是真叫造反的抓了壮丁,可还怎么活得成——” 晏宁心烦意乱,想起来靖国公世子就在自家坐着,那要真有良民被抓了壮丁逼着造反,去求了他救人能不能行? 她拉着二丫就往内院儿走,才踏进了月亮门,迎面看见晏谨正同了时嘉出来。 二丫忙低了头往晏宁身后闪,眼前两个似谪仙一般的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俊俏,莹白的脸上在日头下反着光,叫她不敢直视。 “喂,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寻你。”晏宁上前草草行了一礼,硬生生放缓了声音冲着时嘉道。 时嘉一挑眉,轻笑道:“本世子有名有姓,晏二小姐打招呼的方式当真是特别。” 晏宁的脸“刷”的便红了,随即放开二丫的手,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福了一福,这才又道: “世子,小女子有事相求,还请世子——” 话未说完,便听见“扑哧”一声嗤笑,顿时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正见时嘉戏谑地看着她。 晏宁自知,又被这小子耍了,火气蹭蹭往上冒,可眼角又瞥见二丫无助地站在一旁,遂又将心头怒火压了又压。 “你也就好意思笑我呢,严州那边儿造反,抓壮丁都抓到晏家村来了,偏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儿全然不将人命当回事,每日里只顾自己快活就行,不顾百姓的死活。” 晏谨悠然叹了一口气,他已经不打算阻止晏宁乱说话了,这丫头—— “唔?晏二小姐现在对国事也感了兴趣,看来是民之大幸,有晏二小姐这般的巾帼英雄,何愁我朝百业难兴?” 时嘉将手中折扇合上,在掌心轻轻一拍,语气颇为轻佻地朝晏宁笑着说。 “你!就知道指望不上,我同你说这些废话做甚?二丫,我们走,我自带你去寻阿牛哥去!” 晏宁涨红着脸啐了一口,转身拉着二丫就往外走,偏偏二丫两只脚掌死死在地上撑着不肯向前。 “阿宁,柱子哥寻了好些人出去都没找到,光凭我们两个又有什么用?求两位公子发发慈悲,帮忙寻一寻阿牛哥吧!” 她挣脱了晏宁的手,转身扑倒在地上跪着磕头,带着哭腔哀求道。 时嘉收起了戏谑的笑容,眸色深深看着地上的二丫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将头磕得“咚咚”作响。 第50章 长大,可真不好啊 饶是时嘉答应了二丫帮忙寻找阿牛,只是一队禁卫撒出去寻了几天,也没半分回应。 阿牛就像夜里飞在湖面上的水漂儿,突然间消失,连一圈儿涟漪也不曾有。 众人忙着往马车上装东西,因着晏老太太去京城,刘妈妈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用惯了的东西都一并带了去,生怕她去到京城之后水土不服,再闹出什么毛病来。 “行了,我哪里有这般娇气,偏你凡事想着周全,莫要累坏了还得我老婆子迁就你。” 即便如此,刘妈妈还是在花园子里撅了一抔土放在罐子里装起备用才罢。 晏宁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二丫的眼泪绵绵不绝,心里也是伤怀。 “二丫,你别太担心了,说不定现在寻不到反而是好事,万一哪一天阿牛哥回来了呢?” 她小声劝着二丫,二丫却一直摇头。 “这么些人把这一带都快翻了个遍去,都没个见过他的人。怕是——”二丫鼻子一酸,便又哽咽。 晏宁愁眉苦脸地陪在她身边,也只有叹气的份儿,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自己这个童年的玩伴。 “二小姐,时候不早,该出发了。”珊瑚过来恭敬地提醒她道。 晏宁点点头,伸手在二丫肩上拍了拍,“若是阿牛哥有了消息,你往我族伯家里送个口信儿,他们使人上京送节礼的时候自会告诉我的。” 二丫小脸皱了几回,终是忍耐不住,上前去一把抱住晏宁,大哭道: “阿牛哥不见了,你也要去京城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村儿里,呜呜——” 良久,晏宁才抬手拍拍她的背,心里很是难过。 “我娘不叫我再去阿牛哥家里帮忙干活儿哩,说是没指望上他,偏生又不明不白的不见了,怕招惹来什么祸事,让我离他家远着些。” 二丫抽泣着说,晏宁叹了一口气,“那,你不要阿牛哥了吗?” “不,就算他不回来,我也是他未过门儿的媳妇,我会一直等着他的。” 二丫满脸的倔强说着,又突然哽咽,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晏宁才轻轻说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要走了。愿阿牛哥平安归来。” 二丫轻轻松开抱她的胳膊,用袖子抹了几把子眼泪,重重地点头。 晏宁转身上了马车,坐在里头不再出来,就连车窗也都紧闭。 她觉得自己是个太过冷情的人,若是照着以前,她定是要想尽一切法子都要同二丫一道去找阿牛。 可是现在却要在这般紧急的情况下随着家人一起上京了,就连眼泪都没有落得几滴。 马车外,春草拿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给二丫。 “这里头是小姐自小到大穿的些子衣裳,大的这些你自己穿了就是,莫要嫌弃。听说你娘又有了身孕,以后若是生了小子,把这些小衣服毁了做尿片也使得。” 二丫抽了抽鼻子,抬着手背又抹了一把脸,伸手接过,又向春草蹲身致谢。 “阿宁穿过的衣裳都是好料子,哪里舍得用来做尿片。反正小人儿家的也分不得什么男女,能有衣裳穿已是谢天谢地。” 她又望向不远处晏宁上了的那辆马车,喃喃道:“因着我同阿宁一起玩耍,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也敢求到老太太跟前,多亏了你们照顾,一家子本就过得比无依无靠的人家儿强上许多,哪里又说得上什么嫌弃,多谢春草姐姐惦记着。” 她又向春草福了一福,深深望了两眼马车,抱着包袱沿着田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家里的方向走去。 晏宁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看着二丫远去的身影,心中空落落的,落不到个实处。 “人长大了,总要习惯分离,同过去作别。”乔氏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 晏宁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软软靠在了乔氏的肩上,紧闭了的眼角轻颤。 长大,可真不好啊! 今年的七月,格外地热些,热得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怕晏老太太年岁大了,受不得路上颠簸,时嘉同晏谨商量,回去时就走水路,更快一些,人也少受些罪。 “既是水路便宜舒服,为什么我们来时要走陆路?”想起来时一路上遭的罪,晏宁提出了疑问。 晏谨轻笑了一声,说道:“因为世子来时沿途都有公务要办,是以才走了陆路。” 晏宁白了时嘉一眼,虽未曾言语,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读懂了她未出口的意思。 时嘉微笑,垂首不语,也不曾向她解释。 说要坐船,路上还要走上几日,原因嘛,自然是靖国公世子有公务要办。 “不是说了回去的时候没事吗?怎么又有什么公事要办?” 晏宁不高兴地嘟囔着,乔氏瞧着她笑道:“我观妹妹平日里都是懂事的,偏偏遇上世子的事情,无理也要搅上三分。有句话儿怎么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可见是极有道理的。” “嫂嫂乱说,什么冤家不冤家的,不过是我与他互相看不顺眼罢了。”晏宁红了脸,低头啐道。 日落时分,到了驿站歇脚,本来驿丞说没有多的院子,时嘉使人上前亮出了靖国公府的牌子,立时便有上京述职的镇东军节度使伍棋风伍大人来拜,让了自家住的院子出来,与亲戚挤在一处院落住。 又闻听有翰林院侍讲学士晏大人的家眷同行,忙叫人去请了自家夫人带了女儿过来相见,说了一会子话,见老太太乏了,这才告辞离去。 晏宁同嫂嫂一起送了伍夫人和伍小姐出门,才要回转,一抬眼瞥见墙外转弯处,有禁卫正低声向时嘉说着什么。 她眼珠一转,假作腹痛,捂着肚子先乔氏一步回了院内,又偷偷摸摸避了人绕了出来,远远还能瞧见时嘉的背影。 时嘉出现在她家的时候,阿牛哥的声音在墙外响着,阿牛哥不见了,二丫叫时嘉帮着找人,那才是托付错了人。 晏宁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着时嘉能帮她们找阿牛哥,而她也一直怀疑,阿牛哥的失踪,与他定然脱不了干系。 第51章 耍赖 年轻的小姑娘说不清楚一个乡村少年能同高高在上的靖国公世子牵扯上什么关系,但她就是固执地认定。 驿站的院子错落不齐,转过墙角,远远飘来一股子牲口粪便的味道,晏宁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 跟了不远,时嘉经过一个路口时不知往哪里闪身,不过一个错眼便不见了。 晏宁站在路口茫然四顾,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小丫头就喜欢乱跑,哪天真个叫拍花子的捉去了,哭也没处哭去。” 身后传来一声戏谑地笑语,晏宁立时回头,果然看见了时嘉那张不甚讨喜的脸。 晏宁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意来,“世子说的极是,我这不也是瞧着世子在这里,才这般大胆的嘛,世子在的地方,总是叫人安心不少。” 她的语调轻缓,声音带着几分小意,只是那强撑起来的笑容多少带着几分勉强,算不上十分好看。 时嘉张开口要说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对她这样的态度很有些不适。 “江南,你送晏二小姐回去,告诉晏公子,莫要再叫她乱跑了。可不是每回都这般巧能碰上本世子的。” 他扭头吩咐自己的随从,两眼盯着晏宁,很有些意味深长。 “不,我不回去。”晏宁朝一旁迈步躲开,伸手抱住墙边一棵不知什么树,连连摇头道。 时嘉皱眉,此时他有要事在身,不好耽搁,若不然定要亲自送了她回去,再看着她好生挨顿教训长记性。 “世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晏宁扯着脖子喊,“我知道定是你捉了阿牛哥,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就是你干的。” 时嘉抱起双臂,朝她翻了个白眼,嗤笑几声,“你说是我捉就是我捉的啊?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晏宁的声音不大,却很是理直气壮,“二丫那么担心他,你就让我见他一面嘛,我都看见了,出发的时候,车队里多了一辆车,不是我家的——” 江南站在她身边,不敢去拉扯她,偏她又将树身抱得死死的,江南手足无措地看向时嘉,想让他看见自己的无奈。 时嘉嘴角噙着笑意,冷哼一声,走上前去伸手环了晏宁的腰,另一只手不知怎样在她胳膊上碰了一下。 晏宁的胳膊一瞬间失了力,被他从树上扯了下来。 “呀,呸,登徒子!”晏宁落地便恢复了力气,立时挣脱开他的束缚,抬脚朝时嘉踢去。 时嘉转身避开,“晏二小姐,我有公务在身,就不陪二小姐玩耍了。江南,送二小姐回去。” 江南喏喏称是,一抬头,晏宁已经一溜儿小跑又跟在了时嘉身后,腆着脸笑道:“刚才我不是故意要踢你的。” 面色转变之快,叫见到的人都叹为观止。 “呵,故意不故意的,我不会在意的。”时嘉眼睛看着前边儿自顾自走着,连个眼风儿都不给她。 偏偏日常自尊心强得很的晏二小姐这会子脸皮厚得跟京城的城墙似的,嬉皮笑脸跟着时嘉一路走。 半点儿不敢伸手拉扯她的江南苦着脸跟在一旁,时不时来上一句,“小的送二小姐回去吧?” 走了一时,时嘉陡然停下,晏宁不防,一头撞了上去,才回过身的时嘉忙伸手扶了她的肩膀,似笑非笑道: “晏二小姐还要继续跟着,恐有些不便。” 晏宁讶然,掂了脚往前看看,不由黑了脸。 这个杀千刀的—— 竟把她带到了马房附近的茅厕这里。 江南知趣地忙上前请了晏二小姐离开,晏宁气呼呼地看着时嘉隐隐带着得意的笑意,深深吸了一口气,遂又笑得开怀。 “没事没事,我又不跟着你去,我在外头等着就是。世子请自便。” 她笑眯眯地退到墙角,抱着双臂往墙上一靠,歪了头挑衅一般地看着时嘉。 你自上你的茅房,我等你出来啊! 时嘉哼笑一声,当真一撩衣裳进去,关上了简陋的茅房门。 晏宁笑意僵在脸上,眼珠滴溜溜地转,一时看天,一时看地,面上渐渐爬上了两朵红云,扭到了一边,很想闭上眼睛。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茅房的门“嘭”的一声被踢开,时嘉阴沉着脸出来,大踏步走到她面前,抓了她的胳膊就走。 “你既想见他,我让你见就是。免得天天想着,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听着他满是怨气的絮叨,晏宁“哈”的一声,眉飞色舞道:“果真是你抓了他!被我猜对了吧!” 时嘉冷着脸不回应,晏宁心情却是极佳。 “你才上了茅房出来啊,手都没洗扯着我的衣裳,也太不讲究了吧——”她嘻嘻笑着打趣时嘉,如同捋虎须,心下暗爽。 “你听了什么话,一口认定是我抓了他?”时嘉自忖自己做事滴水不漏,何时叫这小丫头起了疑心,倒是不知。 “嘿嘿,我告诉你吧,二丫那天同我说什么‘兔儿爷’,我就觉着不对了。乡户人家,哪里知道这些新鲜词儿?不过,世子,‘兔儿爷’到底是做什么的?” 时嘉的面色越发阴沉,江南随在一旁,更是收敛了声息。 只有懵懂无知的晏二小姐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地问,不管有没有人理会。 驿站马房,原本喂马的老刘被赶到了前院儿待着,一辆原是晏家车队里头装货的车,不知何时被放在了这里。 看见时嘉过来,守在此处的几个禁卫忙上前行礼,马车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前几日不见了的阿牛。 “阿牛哥!”晏宁眼睛一亮,上前唤道。 阿牛使劲儿扭着头,眼睛斜过来,看见是晏宁,忙挣扎着坐起,只是他身上软趴趴的模样,似是使不上劲儿。 晏宁手脚并用,想要爬上马车扶他,却被一只大手拽着胳膊给拉到了一旁。 长手长脚的时嘉冷脸将阿牛拽下了马车,“咚”的一声丢在了地上,不防却被他一口啐在了鞋面。 “狗东西,暗算老子,有本事真刀真枪的干,老子真的怕你不成?” 第52章 陌生 时嘉的面色阴沉似能拧出水来,两眼像刀子一样在阿牛的脸上看去,恶狠狠地似是要杀人。 晏宁忙上去矮下身推了一把阿牛,骂道:“阿牛哥,你是做了什么缺德事被抓了起来?知道不知道二丫和柱子哥找你要找疯掉了呀?” 看见晏宁,阿牛的气焰一下子灭了,嘴唇嗫嚅了几回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挨打受了不少的罪,晏宁不由对时嘉有些不满。 多少冤案就是这般屈打成招,想来是他们公门中人常用的手段。 何况时嘉一个世家子弟,平日里同一些狐朋狗友也不少惹事生非,对阿牛这样的小人物,打就打了,骂就骂了,谁又能奈他何? “他怕是不好跟你说。”时嘉冰冷的声音响起。 阿牛抬头又要破口大骂,一眼瞧见晏宁两颗黑宝石似的眼睛盯着他,隐隐有些责怪,又喏喏低下了头。 “敢问时世子,阿牛哥是犯了什么事?”晏宁起身向时嘉蹲身行了一礼,缓声问道。 时嘉冷哼一声,“你这个阿牛哥可是了不得,偌大个晏家村几乎被他卖了个干净,四明山上一伙匪寨,全靠他一个人送了风声进去——”。 这厢阿牛听见动静,又扯着脖子喊:“你个只会暗算抓人的拿着什么乔,老子好汉做事好汉当,莫要胡说八道——” 他话音未落,时嘉一脚就踢了过去,将他踢得“骨碌碌”滚到墙边,哀嚎不止。 时嘉还待上前补上两脚,却被晏宁拉住了胳膊,哀求地看着他。 “时世子,他是如何卖了晏家村?那伙匪贼盯上了村子,那村人岂不危险?能不能,请世子帮忙报官......” 她毫不怀疑时嘉说话的真假,因为四明山上有匪,自来不是什么新闻。 往日里从来不曾劫掠晏家村,不过是因为晏氏族长每每组织了人巡逻,他们来试探过几回,都被打了回去。 可是,若是阿牛吃里扒外,将村子里的安排都卖给了匪贼,那该如何是好? “你且放心,此事既我知道了,又如何肯放了他们性命继续作乱?早在出发之前,禁卫便同着官兵一起将四明山匪贼的老窝端了去。” 时嘉语气放缓,温声同她说道,晏宁这才点了点头,怔怔然看向地上哼哼唧唧的阿牛,直觉得陌生得很。 “而且。”时嘉顿了顿,又瞥向她道:“他的罪可不只这一桩,他几个月前,搭上了严州明王手下的军需官,奉命为明王收罗后宫嫔妃。若是当日你半夜里被他发出的声响骗了出去,现今说不得我要尊你一声‘明王妃’了?” 晏宁脸上登时失了血色,看向阿牛,“你,算计我?” 阿牛将头撇向一边,不敢看她,倏然又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盯向时嘉。 “阿宁,我们一处长大,你打不过泥娃子的时候,向来是我替你出头。这会儿你情愿相信这个公子哥儿,也不肯信我的,是吧?” 晏宁只觉得心头空荡荡的,偏偏又堵得很,一口气闷在胸口,叫人疼得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时嘉这样说,她就相信了。 而感情上应该与她更亲近的阿牛说话,她再是愿意相信,心里也存着几分疑惑。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在我家院墙外学鸟叫声?”她木着脸问阿牛。 阿牛支吾了两句,梗着脖子道:“哪天晚上?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时嘉望向晏宁,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一向张牙舞爪的女孩子脸上看见这样支离破碎的神情,看得他的心揪着疼。 “你算计我,以前的情分就自不提了。我只告诉你,二丫还等着你回去,你莫要如此撒泼犯浑了。” 她垂眸喃喃,声音好似自极远处传来,空洞而没有情绪。 说罢,不等阿牛再说什么,她毅然转头,离开了马房。 天色渐暗,她独自前行在来时的路上,突然心底一片悲凉。 嫂嫂说得对,人长大了,总要同过去作别。 她认识的阿牛,是那个在她打架没打赢的时候挽着袖子给她找回场子的大哥哥,而不是眼下这个时嘉口中随着所谓的“明王”作乱,算计她晏宁,欺压劫掠百姓的阿牛。 至于时嘉讲的是不是实情,她却是从来不曾怀疑的。 以时嘉的身份,有什么必要编造理由去污赖阿牛一个泥腿子? 而且当日夜里,她亲耳听到的鸟鸣声,是独属于她和阿牛的秘密。 当二丫总是疑惑,为什么阿牛去寻晏宁的时候,不多会儿她就出来了,不似她,总是在门房里等了很久,才能看见阿宁的身影。 信任是一种很脆弱的东西,若你心里起疑,不消轻轻一碰,它自己就坍塌倒地了。 江南安静地跟在晏宁身后,看着她走进了晏家人住的院落,这才悄然回转。 晏老太太白日里坐车累着了,早已经歇下。 乔氏来房间里看了几回,没有找到晏宁,正自责怪兰心没将她看护好,一抬眼看见了自外头回来的晏宁,忙迎了上去。 “这是去了哪里回来?一头一脸的汗,我叫婆子烧了水你洗一下,去去暑气,免得明日上船了晕船难受。” “多谢嫂嫂,我不晕船。”晏宁双目无神,从乔氏身边晃了过去,茫然走到自己住的屋子里头,倒头躺下拉了张薄被盖了脸。 其实她的心里说不上有多难过,只是觉得没甚么意思。 自小到大的玩伴,算计拿她做那投名状,人心就是这样的易变吗? 闷在被子里头出了满身的汗,当晚晏宁便发起烧来,将兰心吓得半夜喊了刘妈妈起来去外头寻大夫。 这院儿里的吵嚷声惊醒了隔壁的时嘉,打听清楚之后,怕是事情缘由要从自己这边说起,不由懊恼不已。 他亲自拿了靖国公的帖子去求了这边告老还乡的一位老御医,大半夜把人请了过来,问诊开方拿药,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直到天明,晏宁的烧才退了下去。 满院子的人跟着熬了一夜,短了精神,晏谨怕晏老太太年事已高,勉强上船身体不适,只好在这里又耽搁了一天。 第53章 回京 坐了船行水路,比之陆路快上了不少,不过十天半月的功夫,津口的码头已然在望。 晏老太太自小在水乡长大,水性极好,也不晕船,倒是乔氏这一路上神色恹恹,有一回在饭时受不得一丝的荤腥味道,竟吐了出来。 待船靠岸,晏谨忙使人去请了经年的老大夫过来与乔氏诊脉。 老大夫扶脉半晌,竟笑着拱手祝贺晏谨,原来乔氏怀了身孕,已有个把月了。 晏谨当即欢喜得似傻了一般,待送走了老大夫,转头又抓了乔氏的手,愧疚不已。 “早知是这样,我该当同你坐马车行路,哪怕慢一些,你也好受些。” 瞧着他那自责的模样,乔氏本就难受得不行的心里突然就松缓了起来。 “既然是能坐到这里才折腾起来,想来这孩子也是个心疼娘的,你倒不必在这里放这些马后炮。” 得了信儿的晏老太太站在舱房外头,中气十足地说着,在刘妈妈的搀扶下往里头进。 晏谨忙迎了上去,乔氏红了脸站起来,请晏老太太上座。 晏老太太笑着摆摆手,“原该叫你多歇着,只是这会儿既已到了码头,待在船上反不如岸上舒服,不如就快些下了船,说是你父亲正往这边儿赶。” 在码头守着的是晏家得用的管事,与晏大人回去过几回,一见晏老太太便上来请安。 说是晏大人本来昨儿晚上就要过来等着,只是蒙皇上召见,要他讲书,告不得假,是以今日下了朝来,怕是这会儿已在路上了。 儿子受皇上看中是好事,晏老太太自没什么好说的。 口里道着“好”,又叫晏瑾安排着人先上一旁的正店歇息。 下人们围了黑色的围幔,叫奶奶小姐下船,几个丫鬟屏息静气地扶着,不敢大声喧哗。 正忙乱间,晏大人快马加鞭总算是到了,下了马一头跪倒在地,抱着老娘的腿“呜呜”地哭得老泪纵横。 晏老太太也哽咽着,把他拉了起来,看着白胖已老大肚子的晏大人连声叹了几句“瘦了”,这才在晏大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行人往京城里去。 时嘉因奉着皇差,在码头上便与他们分别,好在此处离京城已是不远,倒没什么妨碍。 晏谨同他约定了回到京城再小聚,时嘉不时往一旁的马车上瞥去,只见那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往常总喜欢露了一条缝儿看向外头的晏二小姐此时却是一点衣角也看不见。 时嘉未免惆怅,不过想想靖国公使人送了信儿,道是两家亲事已经于半月前定下,心情又变得疏朗起来。 回去的路上,又怕那张牙舞爪的小老虎知道了实情闹将起来,一时患得患失,心下难安。 见了皇帝,行动间难免也露出几分。 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素来比旁人更多些了解,见他心神不宁的模样,皇帝便多问了两句,时嘉也就照实说了。 皇帝听了,指着他哈哈大笑,道:“原以为你到了年纪,听从父母之命娶个贤内助在家也就罢了,没想到竟还是个痴情种子。” 时嘉赧然,将这回在明州的遭遇说了一遍,叹道:“瞧,在同一个地方被她救了两回,若我还踌躇罔顾其它,又成了什么?” “哎,也是,可见你们是天定的姻缘。你且放心,若是这小娘子抵死不从,朕为你下旨赐婚就是。这般抢手的东床快婿,朕就不信,那晏侍讲就一点儿都不动心?” 瞧着皇帝在上头得意的模样,时嘉不由堵了心,怒道:“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哪里要皇上赐婚才能娶到媳妇儿了?皇上莫要插手,倒坏了我的事。” 皇帝不服,嗤笑一声又将前事拿出来说,道若不是自己留了靖国公和晏侍讲问起两家议亲之事,怕是时嘉早就没了机会。 时嘉气得面红耳赤,偏偏又说不起话来。 ----------------- 这厢里一行人至午后才到了晏府,晏夫人早带了晏敏守在二门处,见老太太打从马车上下来,忙同晏大人一起上去扶了。 “母亲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极。媳妇叫厨下备了爽口易化的小菜,母亲略用些,歇上一歇,晚上媳妇再置了席与母亲接风洗尘。” 晏老太太精神却是好,声如洪钟指了身后下车的乔氏,向晏夫人道: “我也倒罢了,只是孙媳怀了身子,又晕船,还是寻个大夫好生看看稳妥。” 晏夫人听得乔氏有孕,喜上眉梢,又开始懊悔不该叫她跟着来回跑了这么一趟,只是当着晏老太太的面不好说,一连声的叫人拿了晏大人的名帖去请御医,一时又忙乱一番,才进去安顿了下来。 乔氏红了脸跟在后头,要伺候吃饭,被晏夫人拉着入了座,“哪里就用得你了?” 晏夫人眉目含笑站在桌前,被晏老太太瞧了一眼,道:“我一个乡下婆子,没有那般多的规矩,你管家也累,就坐着一道吃。” 晏夫人讪讪然笑着谢过婆母,朝露忙端了凳子,又拿了碗筷盛了上好的粳米饭递了过来。 晏宁瞧着晏敏与平时不大一样,似乎短了精神似的,看起来神情委顿,面上有些不愉之色,便留了几分心。 吃罢饭,她拿出了自路上捎回来的木雕打开给晏敏看,笑道: “姐姐素来风雅,我在路上见了那匠人做得好精致的一套小院子,便央了兄长垫了银钱买下,姐姐瞧瞧,可还喜欢?” 晏敏就着她的手看了,并未接过,只淡淡点了点头,柔声道:“妹妹费心了。” 春俏上前,把木雕收下,就退到一旁,晏宁满腔的热情化在了空气里,弥漫着不尴不尬的气氛。 晏敏恹恹上前告了罪,道自己昨儿夜里不曾睡好,又起得早了,是以这会子撑不住,想先回去歇了。 照着她所想,晏夫人定要关切一番,然后叫人送了她回去,没想到却只换来冷冷的一声“知道了”,竟是连多个眼风都不给她。 不由心下委屈得很,回了春华院便坐在窗前咬着唇落泪,眉眼间尽是愁绪难展。 第54章 嫌隙 春俏叹了口气,自从大小姐同迟家定了亲,夫人就是这般不咸不淡的态度,往日里十分亲热的母女竟就这样离了心。 “小姐,二小姐带来的木雕做得好生精致,不若奴婢摆在多宝阁上,日日见了,也是有趣。” “丢了,全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院子里拿。你若是管不好我的东西,就换了夏晴来管。” 春俏不知哪句话刺痛了晏敏,瞧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不由闭了嘴,悄悄地将木雕拿到杂物房收起,哪里又敢真的丢了。 只是叹之前温婉大方的大小姐这会儿已全然变了模样,自从知道了靖国公府上门求娶二小姐,且父亲母亲已然应了,春华院的人说话都要添了几分小心,不知哪句话就惹她破了防。 上个月迟家的大老爷并夫人已是风尘仆仆上了京,来不及歇息几日就央告了媒人来提亲。 晏大人见他们态度诚恳,倒是多问了几句日后的打算。 迟老爷道是家里卖了一艘正赚钱的海船,得了钱要给迟泽捐个官,再在京城地界儿置了宅子,又使管家物色着铺子,以后就把生意逐渐往京城里头转。 听得行事安排倒是有条理,女儿婚后离娘家近,也好有个照应,晏大人心里才好受了几分,同晏夫人夜里说起来,也不似先前那般唉声叹气。 偏偏这迟少爷实在有些不争气,听说前几日又在花楼里同李将军家的公子起了冲突,被打得鼻青脸肿,叫嚣着要寻自己的未来泰山为自己主持公道,被迟老爷又揍了一顿关在家里。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口快过风,第二天就传到了晏大人耳中,又是生了一场气。 便与晏夫人商量,迟泽行事如此荒唐,想来晏敏嫁过去也难得过好日子,不若趁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亲事不结也罢。 传到晏敏这里,又是哭红了眼睛去寻晏夫人,道自己同表哥两情相悦,叫母亲莫要信了外头的传言。 晏夫人叹自己费尽心思如何教出这般愚钝的女儿,被她气得在床上躺了两天,直到码头上的人送了婆母要到的信儿,这才爬起了身。 后宅里头有早预备下的种了苍松翠竹的福安堂,知道老太太闲暇时爱种菜养鸡,也预备好了地方,离着晏大人开辟的那些菜园子地也近。 晏老太太搬了进去,连连点头,直赞晏夫人想得周全。 只是到底年纪大了,行了大半月的路程,瞧着精神矍铄,也不过是一口心气撑着。 如今见了心里惦念的儿子媳妇都好,诸多安排也满意,松懈下来,便有些倦意。 服侍着晏老太太收拾了睡下,晏夫人又嘱咐了留在这儿的刘妈妈,老太太若是醒了,就使人去唤她。 刘妈妈连连点头应了,晏夫人这才带了人回转燕喜院。 晏大人唤了晏谨至外书房,考较了功课没有落下,这才满意点头。 随之又叹道:“不是我赞自家孩子,若那迟泽有你一半用功,这亲事也不会结的如此憋屈。” 晏谨低头不语,他的心里对晏敏这番行事颇有微辞,对母亲的偏心自也有不满,只是不可说罢了。 打从外书房回来,瞧见自己书房外头开得正好的凌霄花格外刺眼,转头唤来小厮叫他带人将这凌霄花连根拔了去。 “用滚水热热地烫了,别叫再长出来。” 交待完后,不由有些心烦意乱,耳边传来一阵喧哗声,一抬头,竟不知何时走到了湛露院外头。 而里面则传来一阵阵高声嘶喊,哪里又像个大家小姐住的院落? 晏谨皱了眉头,直为家里两个不省心的妹妹烦忧,却又觉得晏宁在明州老家时可不是这个样子。 走进去一看,却是晏敏正同晏宁两姐妹拉拉扯扯,几个丫鬟跟在一旁,各自只敢拉自家的主子。 偏那春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占了上风的晏宁挤了一个踉跄,救出了衣裳都被拉扯得歪了的晏敏,扶着就往外头走。 恰一抬头看见晏谨进来,直如见到了救星一般,晏敏煞白的脸颤抖着嘴唇叫了声“兄长”,便颤巍巍跑到他身边,泫然欲泣。 晏宁气红了一张脸,叉着腰追了出来,口中大声道:“你觉得我有福气才结了好亲,这好亲在你手里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是你的福气了?” 说罢,犹自觉得不解气,回身接了兰心手里端的漉梨浆,扬手便砸了下来,抛洒的漉梨浆溅到了晏谨的衣摆上,落下斑斑点点。 “母亲待你好,大热的天儿给你做的好漉梨浆,我这样的野丫头没人疼,没人爱,我自认了。为什么偏偏你结亲便要去相看,问过你的意思,到了我这里连知会一声儿都不曾?” “难道只有你是晏家的女儿,我就是野地里随便捡来的不成?” 说到伤心处,晏宁亦有些声音颤颤,一甩辫子,便朝院外跑去。 “我要去问问母亲,为何我定了亲的事不亲自告诉我,反而叫你跑过来说。” 晏谨此时已听明白两姐妹闹得什么别扭,不由回身瞪了晏敏一眼,伸手一把拉住了晏宁。 “才来家,母亲如何有功夫同你说话?大妹妹莫要在中间挑事儿,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说着,又警告一般盯着晏敏,不许她再说话,晏敏手上拿着帕子拧成一团,亦是十分委屈。 “就是想着母亲这会子没空儿,妹妹自外头回来又给我带了那般精巧的玩意儿,我才说过来告诉妹妹,叫她也高兴高兴——” “你自家定了亲,自高兴去,为何你不要的给了我,我就要十分高兴?我竟不知你是把我当妹妹,还是将我当仇人?” 晏宁被晏谨拉着走不脱,已是气极,站定在当地嘴唇发白,两手直颤,瞪着晏敏一脸的倔强。 晏谨此时头疼得直要裂开来,往日这晏敏虽有些小女儿家的心思,但行事并不似现在这般充满着恶意。 明明知道晏宁的心结是什么,偏偏跑过来拿话点这个炮仗,如今闹得大了,又躲在他身后不肯出来。 第55章 委屈 “二妹妹休要恼,自古以来这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闹将出来,终是不合规矩。” 堵不上晏敏的嘴,晏谨也只得对着晏宁好声劝慰,不想又让这炮仗二次复燃了起来。 “哥哥同嫂嫂当年也是相看过才定亲的吧?不然又怎会有定亲之后那几年的鸿雁传书?” 来回明州的路上,乔氏与晏宁一路相伴,说得许多悄悄话,谈起往日在父母的首肯之下与晏谨书信往来,每每总羞红了脸。 晏宁当时就好生羡慕,同乔氏说,若自己以后也能像乔氏这般遇到一个能说到一处去的该多好。 乔氏当时自知她与时嘉正议亲,只是瞧着时嘉对她亦多有不同,不好说破,叫两人尴尬,索性不言。 只没想到今日晏敏过来,绕着弯子说了好一时的话,又恭喜妹妹与靖国公世子订亲,以后便是她见了妹妹,也要行礼云云。 晏宁不明所以,又听她说的那些酸话,不免怒气上涌,本来对亲事的三分不满,硬生生撑到了十分。 愤而起身便要去寻晏夫人退了这门亲事,晏敏哪里敢放她走,两姐妹这才拉扯了起来。 如今见了晏谨,又说这样的话,更叫她委屈非常,张口便问了出来。 晏夫人与晏大人夫妻相得数十年,自然知道婚姻一道是怎样回事,相待儿女,自然也望着他们婚姻和顺。 晏谨当日自然是与乔氏相看过,两人都点了头,这才定了亲。 这回不过是想着,时嘉与晏宁也算见过,两家议亲的事又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 若是就此不了了之,难道要将晏敏与外男私会被时嘉撞见的事闹到皇上跟前去? 而靖国公府更是不肯,当代靖国公本是次子,因着前靖国公,也就是现在这位靖国公的兄长前几年外出办差,不幸罹难,皇帝体恤,才叫他不降等承了爵。 又兼时嘉乃是当今圣上潜邸时便常伴左右的伴读,简在帝心,极受皇上重用。 时家现今可谓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正是该当韬光养晦,夹起尾巴做人的时候。 偏偏时嘉又被摄政王恭亲王点了几回,就差直接说要把自家郡主许配给他。 当时挑了晏家,也是看在晏大人是个纯臣,又没什么力争上游的心思,虽做不出什么政绩,胜在稳妥。 若是两家的婚事就这般吹了,皇帝心里会怎么想? 连这般清流翰林之家都瞧不上,你靖国公是想要同什么样的权贵结亲? 至此,晏家要换人议亲,哪怕靖国公夫人再是不喜晏宁,这门婚事他们也是要捏着鼻子上赶着的,哪里是晏宁闹一闹便能退的? 而晏家这边儿,连换人的提议人家都同意了,你还闹着要退亲,日后叫晏大人与晏谨该当如何在朝堂立足? 只是这些,晏宁不懂,也不想懂,她只觉得自己委屈坏了。 凭什么他们议亲都要先相看,自己议亲就着姐姐的相看一道做了,她是门口路上捡来的吗? 为什么不能正正经经将她也当成母亲的女儿那样郑重其事的去做每一件事,而不是就着姐姐的来? 先时的衣裳,首饰,她自欢喜,如今想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总是姐姐先有,她再有,就连亲事,也是姐姐不要的,然后给了她。 她的鼻子酸涩,却一滴眼泪也没有,红润的眼睛看着晏谨,仿佛无声的控诉。 晏谨长叹了一口气,要拉着她往屋里去坐,好生将里头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与她听。 晏宁扭身避开,“你不叫我去寻母亲,无非是怕我找她闹。她是娘,我是女儿,我便是再怎么闹,她将我关起来,我也没甚好说。只是此事我实在顺不下心意,我去找祖母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晏谨更是惊出一身冷汗,晏老太太之所以这许多年不进京,根儿里原因不过是因为她同晏夫人婆媳不相合。 晏宁又是在她跟前儿长大,若是一心疼孙女,把晏夫人叫过去骂上一顿—— “母亲管家已是辛苦,二妹妹且看在我的面子上,缓一缓再说此事,如何?”晏谨对着晏宁又是作揖又是说好话。 “我这回再不叫你哄了去了。”晏宁气鼓鼓地说,“依着她说的订亲的日子,我就不信父亲不将这事告诉哥哥,偏偏你们一路上都瞒着我。” “还有那个可恶的时嘉——”她越发地咬牙切齿起来,“反正我不要她不要的东西,难道我是合该拾人牙慧,叫人瞧不起的?” 眼见晏宁说的越发没有道理,晏谨更加头疼起来,没想到晏敏在他后头还要添上一把柴。 “妹妹这话可是哪里起?我自来也没有将不要的东西丢给妹妹,便是这回相看,母亲带上我们姐妹两人去的本意,略想一想也该明白——” “我不明白。”晏宁怒目瞪过来,打断了她的话,“你愿意如同市场上的货物一般叫人挑拣,我可是不愿。莫将我同你一道说了,真恶心。” 晏敏再受不住叫她骂到脸上,还说得如此难听,拿了帕子盖住脸,哭哭啼啼地走了。 晏谨长叹一声,知道她是话赶话说到这处,只是若要传出去,可是不得了。 遂上前拉了晏宁,坐到了院子里的石桌旁。 没了晏敏在一旁拱火,晏宁也不似方才那般张牙舞爪,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眼角渐渐湿了。 看着她那副难受的模样,晏谨抬手抚额,不知该如何劝慰。 “二妹妹且先冷静下来,莫要叫大妹妹两句话激的,跑到母亲面前又惹她恼怒,再叫关起来了,祖母只怕要心疼的。” 他思来想去,只得拿祖母来说话,晏宁将头撇向一边,带着些许哽咽道:“祖母再疼我又怎样,也越不过父母定下我的婚事。” 见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偏偏又无可奈何的承受,所以才会用这种激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吧? 只是晏谨心疼妹妹又怎样,其间关窍他更是明了,知道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不是晏宁闹上一闹就能改变得了的。 第56章 不愿意 他原想把靖国公府为何非要与晏家结亲的关窍与晏宁好好分说一通,又想与她讲清楚为什么晏家不能拒婚。 只是话到嘴边,到底是觉得烫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无论是为了给晏敏遮羞不能叫事情曝光出去,还是为了晏家父子的官途未来不能正面与靖国公府交恶,这一切,都与晏宁不相干。 而最后要承受后果的,却是她一个不相干的内宅女子,晏谨思及于此,面上滚烫不能言。 原想着时嘉也是京城之中名门贵女争相竞逐、求而不得的金龟婿,是以他同乔氏都觉得任是哪家姑娘得了这般人材的夫君都该偷着乐才行,又怕说穿了之后,两人相处起来尴尬,所以并未点破。 可从来没有人想到,晏宁竟会不愿意。 是啊,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与其嫁一个只一面之缘便匆匆下定的陌生男子,时嘉同她相熟,相处和乐,不比其他人更好? 说白了,无非还是生气母亲向来没把她放在心上罢了。 只这话,他一个做儿子的怎么说? 何况这才回来,便是母亲想去同二妹妹好生说说,也该叫人歇息好了才行,偏晏敏又跑去撩拨。 直到回到了自己的院落,进了房中,乔氏上前帮着他脱了外衫,换了家常衣裳,晏谨都还连连叹气摇头,愁容满面。 乔氏不解,问及原因,晏谨自是答了。 “夫君原来是为他人的事情烦忧,既是如此,解铃还须系铃人,夫君自在这里苦恼,又有什么用?” 她转身将换下来的外衫交给了玛瑙,回头看见晏谨迷茫的眼神,遂又笑道: “我观那时世子对二妹妹并非无意,夫君没有好法子,不如将事情与他提一提。若他也不上心,这门亲事倒不如不结。届时夫君再去劝翁姑退亲也有话说。” 听得晏谨眼神逐渐清明,伸手一把揽了乔氏入怀,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纷纷往外退去,羞得乔氏啐了他一口,垂首红了脸。 傍晚时分,晏老太太才睡醒起身,外头有俏丽的丫鬟来说,晏夫人已是叫厨房备好了饭菜,待老太太醒了就开席。 晏老太太就着人扶着起来,一转脸看见竟是春草,不由指着她笑道: “你这丫鬟,可是会躲懒,不去跟着你家二小姐,倒留在我这老婆子屋里厮混。” 春草微微笑着,声音清亮,“老太太这话儿可是说的冤枉我了,我倒是想去伺候二小姐,只是咱们家的定例,各位小姐身边只带一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一个奶妈妈并几个粗使的婆子使唤,我这巴巴儿的凑过去,叫兰心姐姐哪里去?” 晏老太太听了,呵呵笑了笑,没有再言语。 接风的宴席摆在一向待客的花厅,此时八月,夜里已经没有那般闷热,外头的月桂树随风送来阵阵清香,别有一番意趣。 晏大人擎着杯,说了一番言辞恳切的话,道自己不孝,叫老母亲偌大把年纪还要受长途跋涉之苦。 说到动情处,难免又落了几滴泪,众小辈在一旁唯唯诺诺,垂首不敢言语。 晏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诸如“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话,叫他不必挂怀,自己也是不肯叫他奔波,才来到京城云云。 还是晏夫人上去劝了晏大人坐下,自己拿了长箸布菜,晏老太太见了,叫她也入席坐下。 “我老婆子小门小户的出身,比不得你们大家闺秀讲规矩。只是你尊我一声婆母,这婆媳间的事情还要听我安排。以后咱们家不管是儿媳还是孙媳,都不兴这服侍布菜一类的活计,莫要站在那处碍我的眼。实在够不着了,花了钱请的这一大家子人是干嘛使的?” 她指了指四周站着服侍的下人,刘妈妈机敏,笑着上前道:“是,夫人且好生坐着吃,若是瞧上了哪道菜,且告诉我们就是。” 没想到晏老太太又指着她笑:“你一个奶过姐儿的奶妈子,哪里就轮到你了?快拿几个菜下去与谨哥儿和她媳妇的奶母子一道儿吃去,惯会在这里装乖。” 春草几个大丫鬟上前笑嘻嘻推了刘妈妈和家里其它几个奶妈另置了一个小桌儿,又从席面上拣了几道菜过来,刘妈妈几人推却不过,只得谢过老太太,笑着坐了。 时下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只是晏老太太乡下自在惯了,尝了哪道菜好吃,便叫夹了给老爷夫人并小姐们都尝尝。 又向着乔氏道:“谨哥儿一个男人家,自饿不着。你既怀了身子,想必有些忌口,我吃得惯的,你未必吃得惯,只莫委屈了自己的嘴,亏了孩子。” 乔氏连忙起身笑着应了,又说:“我瞧着老太太面前的那道荔枝肉倒是软烂,就怕与老太太争了嘴,惹人笑话。” 晏老太太闻言哈哈大笑,叫人将一盘子都送了过去,“你既爱吃,便都拿去,只别吃多了积了食,夜里又不好睡。” “瞧瞧祖母这算盘打的,既给了嫂子一盘子肉,偏又护着不叫吃,是不是舍不得给,想夜里饿了自己躲在被窝里吃去?” 看着晏老太太今夜实在高兴,晏宁也不免凑趣道,只她这小嘴叭叭如竹筒落豆子一般脆响,引得晏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直叫人去捏了她的嘴不叫说话。 气氛如此融洽,晏大人自也不会扫了兴,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这顿饭直吃到月上中天才散,也并没有出现晏谨原本担心的晏宁同母亲或者晏敏在席上吵闹起来。 放心之余,又有些惆怅。 乔氏与他并肩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听着他在耳边叹息,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 遂挽了他的胳膊道:“二妹妹表面瞧起来一副爽利不拘小节的模样,其实心思最是细腻。一路车马劳顿,祖母本就短了精神,若是因她闹了起来,回头夜里睡不好,老人家才换了水土,再闹了病——所以她才一声不响,只这样,才更叫人心疼。” 被偏爱的孩子有恃无恐,被苛待的孩子悄无声息,夫妻两人沉默了下来。 第57章 不争气 次日一早,晏宁还未睁眼便被兰心一连声叫了起来,睡眠惺忪中由着兰心给穿衣洗漱梳头发。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因着梁姨妈得了信儿,知道晏老太太到了京城,张罗着带了迟大太太并少爷小姐来给晏老太太请安来了。 晏夫人叫人来唤两位小姐过去见客,还特意嘱咐了,莫要失了礼。 晏宁同兰心走在去福安堂的小路上,心中思忖着该何时同母亲说自己跟时嘉的婚事,自己不同意。 迎面一阵笑闹声传来,却是另一边走来了晏敏同她身边的大丫鬟春俏。 看见晏宁,晏敏带了笑意先打招呼道:“我还说去寻了妹妹一道出门,又怕妹妹见了我又不高兴,既在这碰见了,就一道过去正好。” 晏宁面无表情盯了她一会儿,直看得她脸上笑容凝固了几分,才抬头瞅了一眼天上片片浮云,向兰心道: “天儿怎么这么快就阴了下来,别是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快些走,免得淋在了路上。” 说着,直直地便从晏敏身前走过,连一个眼风都不肯给她。 晏敏将手中的帕子拧成一团,贝齿轻咬着朱唇,最后一甩帕子,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小跑着追了上去。 “昨日我也是好心——”她低着声气小声地说,没想到一句话不曾说完,晏宁已是加快了脚步,先她跨进了福安堂的院子。 厅堂里传来一阵寒喧说笑的声音,门口的小丫鬟看见两姐妹过来,连忙打起了帘子。 晏敏还待再说什么,晏宁已是越过她先进了屋里。 晏老太太正坐在上首,同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衣,面容白净的圆脸盘妇人谈得正欢,见她来,忙招手叫过来。 “这是你大姐姐未来的婆婆,你也该见见,认认人,以后走动起来也方便。”晏老太太笑容满面地说。 晏宁上前盈盈施礼,迟大太太拉了她的手,顺势打从自己腕上捊下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就往她手腕上套,嘴上还说着: “不值甚么钱的小玩意儿,二小姐戴着玩儿也好,拿去赏人也罢,是我的一番心意。” 晏夫人一眼扫过,眼角轻跳,若这般通体盈透如碧波凝翠的镯子也不值甚么钱,怕是自己首饰盒子里头大半的玉饰都该扔了去。 晏宁嘴角噙着浅笑,轻声谢过了迟大太太,便被热情上来的迟萱拉到一旁,与迟大太太带来的两个女孩儿说话。 晏敏跟在妹妹后头进屋,一耳朵听见晏老太太说什么“未来的婆婆”,不由羞红了脸,脚步在门口顿了一顿。 往日里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晏夫人瞥了她一眼,竟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移开了眼神。 晏敏面上通红,上前去见了礼,迟大太太笑语盈盈,没有与她多说什么,反而扬了嗓子叫两位迟小姐照看好晏二小姐,说话亲热得好像这是在她府上一样。 还是梁姨妈在一旁凑趣儿,赞晏家大小姐端庄贤淑,二小姐灵动俏丽,叹还是妹妹比自己会养孩子。 这边迟大太太端着茶饮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咱们商户人家,端庄贤淑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心里要有计较,莫要叫人三两言哄了去才是正经。” 晏敏的脸登时煞白,求救似的看向晏夫人。 晏夫人此时亦是紧咬银牙,强自压抑着心中怒火,又恨自己女儿不争气,叫这商户妇人也敢到自己面前张牙舞爪。 才开口要说话,那边晏老太太笑眯眯地道:“不是说给你家大爷捐了官?迟太太日后说不得也能叫圣上封个儒人,安人,吃朝廷的俸禄,这商户不商户的,倒不必时时挂在嘴上。” “那也要看泽哥儿争不争得这口气,唉,老太太您是不知道,为着他在京城闯下的祸事,我同他爹匆匆忙忙卖了家里一艘正赚钱的海船忙赶了过来,不晓得折了多少利在里头,若他不争气,只怕我们老两口子要气死。” 迟大太太听了晏老太太的话,嘴上抱怨着,面上早已喜上眉梢,两眼弯弯,又同晏老太太算着账。 一说起海船每年可得的利,饶是晏夫人也经手那般多的铺子田庄,手底下偌大的生意,听了也不由咋舌。 “哎唷,迟太太家里做的好大的生意,这一回来京城,确是亏了好些。”晏老太太连连点头,又一时叹可惜。 迟大太太一拍大腿,“嗐”了一声,道:“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为着儿女,掏心掏肺的有什么要紧,怕只怕啊,他们不懂,反怪你管得多。” 最后一字拉长了音,迟大太太瞥了一脸落寞站在一旁的晏敏,眼角眉心竟带了丝不甚明显的嫌弃。 晏夫人不由在心中暗叹了一声,若是平时,似这般商户人家的妇人,在她面前哪里有坐着的道理。 可惜晏敏真真是被脂油蒙了心,便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也巴巴的上赶着要嫁,也不知自己往日教她那许多,难道都教到了狗肚子里不成? 一时间灰心丧气,就连晏敏连连使来求救的眼神也不曾看见。 这边晏宁被迟萱和两个堂姊妹团团围住,叫她坐在中间,一时夸她头发乌黑浓密,一时又叹她出了一趟远门,竟也没有晒黑,可见是丽质天成,叫人羡慕不来。 晏宁还是头一回在表姐这里受到这般尊贵的待遇,耳朵里又听见迟大太太话里话外含沙射影,不由心里烦躁。 “我晒黑了的,或许是表姐这些时日绣花绣得时间太长,坏了眼睛,看不真切才是。” 她冷笑一声,回了迟萱一句。 正这时,小丫鬟来回,道是大少爷陪了迟家两位少爷来给晏老太太请安,晏夫人忙张罗着叫几个女孩避到纱橱后。 慌乱间,几人已然掀了帘子进来。 那迟泽当先走着,一眼瞧见晏宁正同迟家的大妹妹说话,身量已然长成,虽形容尚小,眉眼也初成,身子不由便酥了三分。 晏夫人一眼瞧见,怒气直冲头顶,一转眼看见晏敏含羞带怯看向迟泽的眼神,心头闷闷如同压了一块大石,悲凉不已。 第58章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晏老太太见迟泽端的长得一副好相貌,虽是脂粉味儿浓了些,比之时嘉也差了些,跟自己的孙子比稍有逊色,但依旧是唇红齿白,极为养眼,也怪道晏敏这样不出深闺的小娘子叫他三言两语给哄了去。 略问了一问,那迟泽便道:“先时走了老泰山举荐的刘大人的路子,道是如今捐官者甚众,只有闲职二三叫挑,只是我瞧那闲职也忒闲了些,每日里连个点卯都不消去的,实是白花了银子,没个用处。” “后来恰巧在花......在外头遇见了恭亲王门下清客王义,走了恭亲王那边儿的路子,委了侍卫步军副都虞侯,前日已然上值了。虽银钱花得多些,到底还是值当。” 迟泽高昂着头,四下里扫了一圈,神采飞扬,十分得意,又见那纱橱之后影影绰绰,想起来方才所见那个不同于晏敏略显丰腴身姿的俏丽二小姐,喉间又痒痒起来,连忙清了清喉咙。 晏老太太观他举止实在轻浮,面上的笑意不由淡了几分,拿着茶送到嘴边。 迟大太太又弯了三根手指,向晏老太太撇了撇嘴道:“光这个不起眼的位置,就要了这个数哩。” 晏老太太一眼瞥过,不由心惊,迟大太太自又叹道:“不过啊,这银钱虽多,咱们却也还花得起,只要花出去的银子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多少也舍得。” 梁姨妈连忙笑着附和,“是啊,只要咱们家大郎有个好前程,以后多少银子赚不来,这笔买卖亏不了本儿的。” 晏夫人眼观鼻,鼻观心,咬着牙不肯参与进几个人的谈话中。 迟泽身边则是梁姨妈的儿子迟征,面相老实憨厚,长得只三分似娘,怕像爹更多一些。 行事间有些木讷,上前给晏老太太磕了头,收了表礼,才由晏谨带着退了去。 几个女孩儿这才低头笑着推推搡搡地出来,晏敏落在了后面,不时回头看上两眼,透纱的帘子外头早已空无一人,哪里看得见什么。 迟大太太带来的两个女儿,大些的名唤迟蓉,今年十七岁,是迟家的庶女,在家时定给了个久考不中的秀才,原打算今年过门儿成亲。 两个月前接了梁姨妈的信儿,知道迟泽搭上了翰林学士的嫡长女,叫他们想法子筹了银钱上京与他捐个官身,不然这门亲事只怕还不好结。 家里两艘大海船卖了一艘后,迟大老爷做下重大决定,要上京城发展。 而且迟泽得了官身后,自家可就不是低贱的商户人家了,迟大太太便有些瞧不上落魄秀才。 与迟蓉的生母两下里一商量,便做主赔了银子退了婚,一拍两散,各自婚娶,预备到了京城再寻高门第的人家儿结亲。 是以这会子迟蓉与晏宁相处极为和乐,也不过是看中了她即将嫁入国公府的前途,先好生巴结了,结个善缘,说不得以后便用得上。 小女儿迟蕊是迟大太太亲生的嫡女,比之晏宁小不了两个月,看起来却稳重不少。 自来少言寡语,未语先笑,心里却是个极有主意的。 晏夫人见了他一家之后曾与晏大人私下里吐槽,道是一家子歹竹只出了这么一棵好笋,也不知道他日要便宜了谁家去。 不过又虚坐了一会儿,晏老太太留着几位吃罢饭,便道有些乏了,自家要去午睡一会儿,请亲家太太们自便。 一屋子人又浩浩荡荡跟着晏夫人去了燕喜院,晏宁借口掉了帕子在花厅,要回去找,路走到一半,悄没声息的转到了福安堂。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就连门口的小丫头也被打发到一边去,晏宁掀了帘子,轻手轻脚进去,果见晏老太太正拿了一盅银耳汤吃得高兴。 一见她来,连忙招手,笑着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个猴儿,叫刘妈妈将梨子和银耳炖得烂烂的,多多的放了糖,正是你欢喜的口味。” 晏宁撇了撇嘴,踩着脚后跟脱了鞋子,手脚并用爬上了炕,自己拿了小盅子去盛炕桌上的汤。 “光是我欢喜的口味又如何,祖母撵了人去,都不晓得出声留了我,万一我叫母亲留了下来,这满满一碗可都进了祖母的肚子里。” “嘁,瞎说。”晏老太太不悦,瞪了眼睛道,“我不叫你,你就不来了?若是这样,现在我面前坐的猴儿又是哪个?我就知道你也不耐烦陪着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人应付,就叫你母亲受些累吧。” 晏宁转着眼珠想了想,嘿嘿笑道:“也是,实在不爱应付迟家的人,说的话真真是没什么趣味,也不知道姐姐看上那人什么了。”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觉得那人一无是处,偏偏别个将他如珍似宝,谁又说得清呢。”晏老太太道。 晏敏好歹还寻了自己如珍似宝的人,可自己只配捡她剩下不要的,想到这里,晏宁不由失了胃口,将白玉制成的盅子放到了一旁。 瓷勺磕碰了盅沿儿,发出清脆的轻响,晏老太太抬眼瞥来,见她有些不高兴,不知是哪句话触了她的愁思。 半晌,晏宁才幽幽叹了一口气,道:“祖母,若是我也想寻自己的萝卜白菜,你要不要同我去寻母亲说说?” 晏老太太正吃得香甜,蓦的听她说了这么一句,一个不小心便呛着了,咳嗽声震天,把外头守着的刘妈妈惊了过来,连忙上前拍着她的背帮着顺气。 “你这孩子,你不是已经同那个什么世子定了亲嘛?你父亲都跟我说了,就是同咱们一路回来的那个小公子,啧啧,长得这么俊还不是你的白菜,难道你要当宫里的娘娘不成?莫要贪心,心太大了可不好。” 晏老太太不满地拍了一下桌沿儿,歪着眼睛看着晏宁道,好似对她要舍了时嘉去另寻自己欢喜的“白菜”很是不满。 晏宁撅了嘴,凑上前去,小声将时嘉前时同晏敏相亲一事说了,末了,又蹋了肩膀,委屈道: “她在母亲身边儿长大,受尽万千宠爱。如今就连婚姻大事,我都要捡她不要的。我心里难受得很。” 第59章 开解 “啧,我是如何将你养得这般傻的?”晏老太太不满,上手在她小巧的耳朵上轻轻拧了一回。 “你光顾着这些面子上的东西有啥用,只有实实在在落到手上的好处才是真的。” 晏宁无精打采地趴伏在桌子上,撩了眼皮看了她一眼,瘪了嘴淡淡地“哦”了声。 晏老太太瞧着她还是不怎么上道的模样,恨不得抬手狠狠拍她一下打醒。 晏宁见她肩膀一动,忙向旁一躲,嬉皮笑脸道:“诶,打不着。” “你呀,有点子小聪明,都用到我老婆子身上了。”晏老太太故意沉了脸嗔道。 晏宁笑着坐过来,拿着瓷匙在盅子里搅来搅去,渐渐又收了笑意,耷拉着眼皮道: “我就是气不过,明明是她做错了事,为何最后给她收拾烂摊子,反要我搭上一辈子?” “可见你是个傻的。”晏老太太道,“我问你,这时公子是人才样貌比不上你那个不着四六的姐夫,还是家世人品比不上?” 晏宁低着头沉默,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时嘉确是样样比他强,也只有那个瞎了眼蒙了心的晏敏会觉得迟泽此人更好些。 或者,她也不是觉得那人好,只是瞧上了他对自己百依百顺罢了。 “嘁,男人说的话她也信,以后才难过得好。”晏老太太撇撇嘴,下了断言。 晏宁提醒道:“祖母,那也是您老人家的孙女儿,您可盼着她点儿好。” “我再盼着她好,架不住她自己不争气啊,我就说你娘管不来孩子,教得这般糊涂,也不知道随了谁。” 晏老太太嘟囔着,光看她的脸色,晏宁也知道她又在腹诽母亲。 两婆媳不在一处,倒是千好万好,这一旦凑在了一起,互相看着不顺眼,也是常有的事。 晏宁虽年幼时少见母亲,小时候也不是没见过。 偶有哪年要祭祖,父亲也会带了母亲并兄姐一块儿回去,只是她年纪小,记不得。 曾听刘妈妈打趣她小时候,道是族兄唤母亲为“伯母”,小不点儿的她也跟着脆生生地喊“伯母”,惹人笑了许多年。 如今想起来,却是有一点心酸呢。 看她不说话,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晏老太太语重心长同她说道:“婚姻大事,可不是置气的时候。虽说我对你娘有诸多不满,但她与你挑的这门婚事,我可是要竖起大拇指夸的。” 她初一见时嘉,玉树临风,神采英拔,当即便十分欢喜,也曾肖想若是给自己做孙女婿该多好。 但是自家的孩子自家知,她原只觉得小孩子先野着玩儿,回头回了家中,再由她母亲帮着收了性子,寻个平常人家也就罢了。 可是似这等钟鸣鼎食之家的世家公子,怕是如何也攀扯不上,索性也不多想。 后来来到京城,听闻晏夫人为晏宁定亲的就是时嘉,不由喜出望外,当时未曾表露出来,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只有刘妈妈知道,晏老太太夜里笑醒了多少回,为她的小孙女儿终于寻了个家世显贵,人品相貌俱佳的金龟婿欢喜不已。 欢喜过后,又不免担心起来,怕晏宁勉强嫁过去被人家瞧不上眼,再受了婆母欺负怎么办? 今日里还悄悄问过了晏夫人,晏夫人亦恭谨回答,道是靖国公夫人特意向皇后求了一个即将放出宫的姑姑,过来教导晏宁。 “想来这几日就要到了,只是儿媳担心,宁儿从来自在惯了,若是不肯听从——” “放心,你自管把人带来,阿宁这里就交给我老婆子去说。”晏老太太拍着胸脯向晏夫人做下了保证。 本来还想着如何不着痕迹的把晏宁给骗过来,没想到她自己巴巴地寻来,可正是说这事儿的好机会哩。 “可是我一想到每回见他都是出糗,心里就不自在。”闷了半晌,晏宁突然嘟囔了一句。 晏老太太不知道她之前与时嘉的故事,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想想头一回在宝林寺,叫他撞见自己湿了裤子,又在凌霄花下撞破了晏敏的私情,更过分的是,自己在他面前哭成那般模样,脸都肿成了猪头,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叫他笑话? 晏宁越想越气,不由撅起了嘴,将小盅子往桌子上一顿,鼓起了腮帮子。 “那我问你,你是讨厌他这个人,还是因着以前出糗之事心里过不去,所以迁怒于他了?” 晏老太太呵呵笑着问,似这等豆蔻小女儿的心思,她偌大把年纪早见过不知道多少。 光是看她模样,就知道她并不十分排斥时嘉,不过是顾着自家面子罢了。 对于这话,晏宁便是想得明白,嘴上当也不肯承认的,晏老太太又苦口婆心劝了几回,才叫她答应了,若是有姑姑来教规矩,多少还是要给些尊重,不能依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你呀,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晏家的脸面,若是你嫂嫂生了女儿,长大后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却因为有个不知礼叫人笑话的姑母,你说她还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儿?” 回去的路上,晏宁一路想着祖母说的话,不得不承认,还是有几分道理在。 自己虽与晏敏不相合,但兄嫂每每待她却是极好的,便是这回从明州带回来的那套泥偶,现在还在她屋里的集锦格子里头摆着。 想起来泥偶,难免又想起来时嘉在她院儿里养伤的时候,恍惚间竟又回味起他将自己按进怀里,那陌生的男子气息—— 晏宁脸上陡然烧了起来,连脖子都敷上一层粉红,不由嘤咛一声,捂着脸便向湛露院的方向跑去。 身后兰心不知她突然间又闹了什么脾气,连忙跟在后头追着,好不容易才在进门前追上了她。 廊下笼子里头的鹦哥儿瞧见人家,一连声地喊:“二小姐,我饿啦——二小姐,该睡啦——” 晏宁笑眯眯地过去,拿了放在一旁的鸟食送了进去,又听鹦哥儿叫道:“二小姐,下雨啦,地上蚂蚁搬家啦,你可懂点儿事儿吧——” 晏宁一滞,撅起嘴丢了食儿,扭着身子进了屋。 第60章 见面 靖国公夫人一早来访,带来到了年纪该放出宫的常姑姑,先去拜访了晏老太太。 晏老太太头一回见身份这般尊贵的夫人,又是晏宁未来的婆母,面上勉强装得从容,心里却紧张得很。 寒喧过后,靖国公夫人便提出了告辞,晏夫人亲自领了常姑姑送到湛露院,得知晏宁一大早就起来了,颇为欣慰。 “这位是常姑姑,来教你行事规矩礼仪,千万莫要使了小性子。”晏夫人温声对晏宁道。 又向常姑姑笑道:“我家二小姐从小自在惯了,便是有些不懂的,还望常姑姑多些耐心,仔细说与她听就是。”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是穿着家常衣着,看起来却是极为严肃的常姑姑躬身应是。 为免常姑姑初来乍到不自动,只略微关照了几句,晏夫人便带着丫鬟离开。 送走了晏夫人,常姑姑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着晏宁,听说,这是靖国公世子看中的人。 听说靖国公世子与晏家二小姐定亲一事传出,寂寂无名的晏二小姐突然就成了京城中贵女口中的“热门人物”。 多少肖想成为靖国公世子夫人的贵女小姐们心碎了一地,直如四月的桃花落英飞了满天,片片都是美人泪。 恭亲王最宠爱的女儿舞阳郡主还在皇后面前好生哭了一通,皇后娘娘哄了半日,又赐下东海郡才进上的拳头一样大的东珠,才哄得她展了笑颜。 常姑姑久在宫中,时嘉又自幼时便同当今皇帝一起长大,行止坐卧间常不离左右,常姑姑自也是相熟的。 这回靖国公夫人要请宫里的姑姑教导晏宁礼仪,还是时嘉向皇后谏言,求了常姑姑过来,只瞒着靖国公夫人不知罢了。 “姑姑且稍坐,若需要什么东西,叫兰心去准备就是了。” 晏宁笑眯眯地同常姑姑说了,不一会儿,就又出来,乖巧地望着常姑姑问: “不知姑姑是作何安排,我好随着姑姑的安排,安顿我自己的事情。” 常姑姑冷眼瞧着,觉得这位晏二小姐也不像靖国公夫人口中说的那般野性难驯,行止坐卧间还是有些法度的,便笑着道: “二小姐既问,那我就直接说了。本打算着每日早上学一道膳食,午后学些礼仪,并不繁沉,小姐莫要心里有了忌讳。” 晏宁笑着摇头,心里思忖着昨日祖母曾说的话,又听常姑姑问:“只不知家里原打算着是哪位姐姐随着二小姐出阁,又各司哪些事务?” 晏宁愕然,不免抬头望向兰心,却意外发现她眼中竟闪过慌乱之色。 兰心年纪比她大上许多,若不是赵嫂子打着为她求恩典嫁出去的想法,只怕早就去了兄长或者晏敏的院子里头,年岁倒是合适。 常姑姑久在深宫之中沉浮,哪有看不出来两人间眉眼官司的道理,便拿别的话岔开了,随后去寻了晏夫人说道此事。 常姑姑走后,兰心便有些恹恹,晏宁虽受晏老太太一番开解,但对于自己日后要同时嘉一处过活还是有些心里打鼓。 今日常姑姑才来,说是要她先歇上一日,明日里再开始学习礼仪和管家一类的事务。 吃罢午饭,乔氏过来,说要带她出去银楼看看首饰去,晏宁不由诧异,“嫂嫂不在家里安坐,兄长可同意你出去乱跑?” 乔氏梗了一下,方才笑着嗔道:“你这宁丫头,人小鬼大,倒管起我的事来了。” 晏宁嘻嘻笑着,见乔氏一再叫她,便换了衣裳要去同晏夫人说,乔氏忙拦了她,道:“我已同母亲说过了,你自随我去就是。” 神神秘秘的样子叫晏宁不由更是摸不着头脑,没想到乔氏将在带到二门处,叫兰心同她上了马车,自己却不打算上来。 “你哥哥在咱们家的锦绣苑等你,你自坐了车去就是,他在门口接你,莫要害怕。” 晏宁打从车窗里伸了头出来,叫道:“兄长找我做甚?好好儿的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偏要把我叫到外头去。” “偏你话多,快些去吧,当心他等得急了。”乔氏避而不答,温声同她说道。 又嘱咐了车夫和兰心几句,马车这才关了车门,“嗒嗒”朝外头街上而去。 锦绣苑是晏夫人置下的一份产业,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也占了好大的一块地,里头酒菜歌舞住宿一应俱全。 门首上皆朱绿五彩装饰,里头厅院收拾各异,东西廊庑俱全,还有时令菜肴供不习惯做饭或召席待客的人家索唤。 马车早受了晏谨吩咐,将车直接赶进了厅院,名唤“关雎”,兰心扶她下了车,果见晏谨面带笑意早站在堂下等着。 “知道母亲今日为你寻了宫里的姑姑教导,我怕回去接你叫母亲抓住又是一阵唠叨,索性叫你嫂嫂寻了借口把你诳了出来。” 他哈哈笑着,转身引了晏宁进去,只见里头装饰十分清雅,墙上挂着已致仕的王阁老画的兰花,桌子上摆着寓意祥和的佛手。 当中铺着波斯的地毯,上面放着红木刷漆的八仙桌,一圈儿太师椅分立四边,靠墙还摆着几把瑶琴。 “这屋子当真是吃饭的地界儿?倒是比我的屋子收拾的还好些。”她不由真心叹道。 “扑哧”一声轻笑,晏宁不由回头嗔怪地看着兄长,未出口的话只怕是要怪他又笑话自己。 晏谨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连忙摆摆手表示罪魁祸首不是自己。 不是他,又是谁?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晏宁转过头来,看见穿着白色澜衫的时嘉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走到她身前站定,竟是破天荒地朝她拱手弯腰施了一礼。 “原是我有事寻晏二小姐说清,却又不好登门,只好叫晏兄代劳,请了二小姐过来。” 想起来自己这几天正因与他定亲一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晏宁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扶住了落地的青玉花瓶,里头插着支半开的荷花,阵阵幽香扑鼻,不由面上飞红。 见她这副模样,时嘉微微一滞,竟不知如何开口。 第61章 表白 晏谨将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道:“你既有话,就快些说就是。阿宁,兄长自在外头廊下,你若有事,唤一声,我就来。” 说罢,他又朝时嘉使了个眼色,转身出门,离不得多远,在廊下站定,晏宁从堂中看去,见能看见他的身影,才略略心安。 “听说晏二小姐这几日忙得很,能得闲出来一见,也是难得。” 时嘉开口,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十分没有水准,不免有些尴尬。 好在晏宁亦很不自在,倒不曾挑他话里的错处。 “你有话就说,我,我还赶着要回家。”晏宁喏喏,声音比之蚊子也大不得多少。 时嘉亦越发局促起来。 两人之间的静默持续了许久,眼见着晏宁渐渐不耐烦起来,时嘉心下一横,开口道: “回京发现自己被订了亲,听说晏二小姐很是不悦,某才想寻二小姐说清,好叫二小姐莫要堵在心里不快活,生了郁郁之气。” 晏宁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睛黑白分明,没有说话,一副等他继续说的模样。 时嘉左思右想,觉得自己不管如何说,她都有话堵回来,一时竟又哑然。 室内重回了静谧,门外的晏谨虽不曾回身,心里却是暗自着急,叹这两个平日里嘴上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今日却一起成了锯嘴的葫芦。 晏宁想着祖母同自己说的话,纠结来去,到底心一横,道:“你家门第高得很,我一个乡下长大的野孩子,哪里就受得住了?不若请了媒人解了这婚,婚约,倒还使得。” 她这一说话,倒有了平日里的风采,时嘉听了,不由松快了几分,笑道:“若是寻门第高的,我也不会推拒了皇上的赐婚,实是心悦二小姐罢了。” 晏宁顿时涨红了脸,“你,你莫要胡说!回来之后,才听说时,我确是生气的,气无人知会我一声,就这样定下了终身。只是后来想想,似我这般以不知礼闻名的人,实在是高攀不起世子的门楣,到时候日日相对,相看两厌,反成怨偶,又是何苦?” 既话说开,她便不似先前那般拘束,索性坐直了身子又道:“我自想每回见你,多数都是我最为狼狈的时候,想来在你眼里,早已留下粗鄙的印象。可世间男子娶妻,哪有奔着粗鄙去的?不若各自寻了相合的,好过硬拉在一起——” 到底是女孩儿家,话说一半,又害了羞,再说不下去。 只是她这样敞开心扉,才叫时嘉心中欢喜,能这样说开自然最好,他只怕她一味害羞躲避,自己反不好说。 这才是他真正认识的那个晏二小姐,有话便直接说了,也不用人猜,相处起来才不累。 “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是这般的形象。”时嘉将扇子收了,在掌心轻拍,叹道。 “你心里不确定,自然要直接问我,何必开口就是高攀不起这一类的话,实在是伤人得很。” 他轻轻摇头叹气,见他这副样子,晏宁下意识便生出想法,这小子莫不是又在作戏哄我? “求娶晏二小姐,是我自己的主意,亦是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的,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退亲,此事,二小姐且莫再提。” 他语气坚定,声音温和,晏宁一眼瞥过来,瞧见他微微带了笑意的唇角上扬,心头的小鹿横冲直撞,“扑通扑通”。 “何况,我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二小姐,你是什么样子,我自认心里头是有数的,做甚要同别人比去?你我心里要是认定了对方,不比什么都重要?” “我,我哪里就认定了你?总在欺负我。”晏宁眼睫轻颤,头也不敢抬地说。 时嘉轻笑,去寻了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晏宁看着他一尘不染的衣摆轻扬,躲闪着眼神,将头撇向一边。 “你扪心自问,我几时欺负你了?”时嘉略扬了声音,显得十分欢快,“倒是晏二小姐,几回救我性命——” “那是你自己寻来的,与我何干?”小鹿越发地不安分,撞得她心头“突突”直跳。 “是,是我自己寻来的,我堂堂一个男子汉,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难道不行?” 晏宁面上烧得更厉害,慌乱中抬头,瞧见面前风清朗月的男子神采飞扬,含笑看着自己,一时看得竟有些呆了。 这时嘉,端的一副好相貌—— “可是,靖国公夫人定是欢喜端庄守礼的女子,我这般自在惯了的性子,怕是相处不来。” 晏宁心中才动,转而又想起来那位素来最为严肃的靖国公夫人,不由又泄了气。 “将来你是同我过活,担心这许多做什么?”时嘉笑道。 晏宁忍不住翻了白眼,“你是男子,哪里知道女子日日在后宅的苦,若是我一个不顺你母亲的意,她罚我跪祠堂,难道我还能说不去?” “我母亲也不是那起子不讲道理的轻狂之人——”时嘉讪笑,她的担心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本来靖国公夫人对这门婚事便极为不满,架不住已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且靖国公同时嘉都点了头,这才强压着自己去下了聘。 若是要成了一家人,婆母搓磨儿媳的事情也并不少见,是以这回时嘉也不敢打了包票。 “若是你同我母亲实在处不来,届时我便求了皇上将我外放,把你一并带去,两下里不在一处,不就妥了?” 晏宁眼睛一亮,继而又不情不愿道:“与其这般麻烦,我何苦要寻你?自找个婆母好相处的不就得了?” 时嘉展颜,道:“不相处下来,谁知道谁什么样儿?何况我母亲的心思都在脸上,你也都看得出来。若是遇见那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叫你有苦说不出的婆母,才是你的克星哩。” 这样啊?晏宁垂眸,不得不承认,他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 时嘉见她面上有几分松动,便又乘胜追击,“何况我心悦你,日后我母亲若是难为你,自有我头前顶着。她是我母亲,自有望着我好的,哪里又会真的为难我,你说是不是?” 第62章 差距 晏宁还有些不信,时嘉便又将自己如何在皇帝面前漏了口风,道是在与晏家女儿议亲,皇帝又如何寻了靖国公同晏大人问及此事。 而靖国公府现如今是挡在皇帝身前与恭亲王正面抗衡的一股势力,若是时嘉现时不定下婚事,摄政的恭亲王拿捏了皇帝赐婚,被迫成为恭亲王府的姻亲,到时候才是大祸临头。 是以靖国公夫人再怎么不愿意,还是捏着鼻子下了聘,也实在是难为了她。 听完这些,晏宁喃喃,换到靖国公夫人的位置思想片刻,面上不由露出些许伤感。 “我母亲虽为人古板固执,然虽责之切,亦是爱之深,她持身方正,定不会无缘无故责罚于你。不过这自古以来,婆媳之间的事情便不好说,若是她一时左了性子,我自带着你远着些,定不叫你孤立无援就是,还望晏二小姐信我一回。” 时嘉说着,远远退开一步,向晏宁长长作了一个揖,态度不可谓不诚恳。 “那你母亲,也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晏宁轻叹道。 时嘉不防听到她这话,挑了挑眉毛,又笑着说:“那是因为她还不了解你,从明州回来后,得知是你救了我,我母亲嘴上不说,却是叫人备了许多礼,等着你及笄为你插笄时好用,你若疑我说话有假,到时候自也就知道了。” “子许嫁,笄而字。” 定了亲,便行笄礼,取表字,就可以嫁人了。 晏宁的及笄礼定在十月初八,晏夫人亲事请了靖国公夫人为正宾,也算正式向众人宣告两家定亲之事。 谈及此,晏宁才褪了一些的红晕又烧了起来,心里却不像方才那样忐忑不安。 听得他们说得差不多,晏谨清了清喉咙,望天长叹: “哎,也不知那酒菜备下多时,这会儿可能上菜了?叹我腹内空空,如雷震鼓鸣。可怜,实在可怜啊!” 晏宁双手捂了脸,趴在了桌子上,不肯起身。 时嘉笑着去请了晏谨进来,这才吩咐小二上菜。 “这是咱们家的酒楼?从来不曾听母亲提起过。”晏宁四下里打量,很是有些惊叹。 “咱们家的产业何止这一处,不过有的是同人合了伙,面子上不打着咱们家的名头罢了。就只这处酒楼,对外也是靖国公府的产业,咱们且不露头的。” 晏谨笑呵呵地说,晏宁登时沉默了下来,没想到母亲这里竟将生意做得这般的大。 可是与王公伯府合股,若好时也便罢了,若不好时,被吃干抹净也无处说理去。 她这回知道了为什么母亲对于晏家能跟靖国公府结亲如此的趋之若鹜,又岂只是跟自己兄长父亲的官途相关,这是关乎一家子的生计呢。 “京城里头王公贵胄众多,父亲一向清贵,母亲纵有千般手段,也施展不开。后来还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荣亲王老太妃的青眼,才认识了靖国公夫人和镇安侯夫人。” 回去的路上,晏谨向晏宁解释道,“若不是因着他们,怕是咱们家纵然在京城中置办得起偌大的产业,怕是也守不住。” 晏宁一直低头不说话,原本铮铮的肩头也落下来几分。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惊恐抬起头望向晏谨,“兄长,那姐姐这回的婚事,是不是——” 晏谨先是疑惑,后头又恍然,笑道:“你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难道是母亲设计了叫她与那迟泽私会不成?你嫂嫂偶尔也劝她,莫要闷着头一劲儿往前冲,只她都胭脂油子蒙了心,听不进去罢了。” 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便是有钱也难买到可心意地段的院子,迟家带了大把的银钱进京,却只得了西城一处富商的宅院落脚。 自家住的东城这边儿多是皇亲贵胄扎堆,迟家寻了多少门路,连个最是边缘的小院子也得不着。 身份,地位,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而母亲一向向上社交,如何又愿意将最疼爱的女儿下嫁?想着晏谨说的,若不是因着他们,也守不住置办下的产业—— 晏宁不免就多想了些。 “不过这迟泽行事越发的不像话,近日听闻他同恭亲王的幼子走得极近,养戏子,喝花酒,样样精通。啧,该当想个法子才是......” 他低下头沉思,晏宁也不说话,兰心只低着头倒水斟茶,马车里一时寂静了下来。 才回到家,晏谨便被下了值回来的晏大人唤了去,晏宁自去燕喜院寻了晏夫人说话,告诉她自己安然无恙到了家。 谁知将到院门口,就听到里头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呜呜咽咽,好不热闹。 打帘子的小丫鬟站在门口,噤若寒蝉,见她来,忙大了声音叫道:“是二小姐回来了。” 屋子里面的声音一滞,接着便小了许多。 进得屋内,只见晏敏抽抽嗒嗒,由着春俏就着铜盆净面,许是哭得厉害,两眼红肿如桃子一般。 “母亲。”她小声唤了,一脸疲累的晏夫人方才抬起头看她,“你回来了,与你兄长出去,不曾遇到什么事吧?” “一切皆安,母亲但请放心。”晏宁答道,接着便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良久,有仆妇过来回话,晏夫人才似回了神似的,将事情安排妥当,又吩咐万嬷嬷道: “去将敏姐儿的那个奶妈妈绑了,远远的卖了去,这辈子都不许回京城来。” 万嬷嬷领命要去,晏敏却是不依,撕扯着不叫她走,晏夫人心头才歇下去的火气登时又起,连声问谁在外头。 “母亲,女儿知道错了,到底是吃了她的奶长大,如同我半个娘,且饶她一条性命吧母亲——” 晏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直“咚咚”地跳,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教养出这样一个糊涂虫的女儿,直恨不得一头栽到地上,再不要醒来才好。 外面一阵悉索,许是听到里头又闹将起来,不敢进来,晏夫人连声地唤,却不知自己以为的大声,都被淹没在晏敏的哭声里。 晏宁深吸了一口气,出去打了帘子,叫了几个孔武有力的仆妇进来。 第63章 收拾 晏夫人厉声吩咐了,几个仆妇转头出去,晏敏恶狠狠地瞪着晏宁,抬起胳膊便朝她扑了过去。 “我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偏你这般拆我的台。” 万嬷嬷想要去拦,瞧着晏宁轻巧转身避开,引着晏敏追打。 晏夫人与她使了个眼色,万嬷嬷了然,悄无声息的一转身便向外边儿走了。 这燕喜院的正屋才有多大,兼着晏夫人训斥晏敏,又是在内室里头。 便是晏宁身法再灵活,几回合下来也无处躲去,连忙抓着晏夫人的胳膊藏到了她身后。 此时当真急了眼的晏敏咬牙切齿,眼里盈盈含泪,哭骂道:“你这个烂了心的小蹄子,你是没有乳母吗?做下这起子黑心的事——” “你们够了!”晏夫人气极,一抬手拿了旁边桌几上插了桂花的矮瓶,狠狠掼在了地上,发出“嘭擦”一声脆响。 晏敏登时便全身一震,咬着下唇瑟缩着身子不敢说话。 “你们两个,是想将我气死不成?”晏夫人皱着眉头横了两人一眼,又捂了心口坐下,轻轻喘着粗气。 朝露忙打从床架间的格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倒出两粒天王护心丸小心地递给晏夫人,又忙忙倒了茶水过来,晏夫人就着吃了药,好一时,面色才稍有缓和。 “你也莫要在我面前再做这些子矫揉造作的模样,若不是你那奶母子和奶兄弟帮你传递着消息,把我偌大的后宅当成她自家的产业,你又如何会做下那般没脸的事?可知我为着你这些事,日日恨不得死了去,心里眼里才算干净。” 晏夫人耷拉着肩膀,目光复杂地看着晏敏,说是痛心,也有失望,或许更多的,是内心深处深深的挫败感。 原来先时虽是梁姨妈设计叫迟泽缠上了晏敏,成就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已是叫晏夫人如吃了苍蝇似的犯恶心。 她本是商户人家出身,对着迟家并没有什么瞧不上的心思,只是不齿迟泽的为人,便是捐了官以后,也日日眠花宿柳,非是良人。 想着离了梁姨妈和迟泽,自家女儿天真淳朴,又自幼乖巧,若是好生劝慰,说不得醒转过来,届时大不了再退了亲,与她另觅佳婿就是。 可自晏夫人打着肃清后宅的名头,舍了脸面和亲戚情分,将梁姨妈一家撵了出去以后,自以为后宅里头应是干净了许多。 只是没想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晏敏的乳母陈氏竟是早被迟泽买通,借着儿子在外院当差的便利,竟成了两人鸿雁传书的信使。 这些日子以来,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慢则十日一封,快的话几乎每三日来回传上一回。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月有余,自己竟未曾发现,还道是女儿天性纯良,心里装着一人,便这般死心塌地。 万万没有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的内情。 如今又看晏敏对那陈氏,竟称其可抵“半个母亲”,那自己日日夜夜为她谋划,准备了半个库房的嫁妆与她,又算什么? 自己从她小时候,便与她请了教授各种技艺的师傅,到了年纪,又天天带在身边教导管家,又算什么? 每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与她留了,怜她懂事,只要她说得,自己便做得,最后换来这样的结果,又算什么? 晏夫人的心都碎成了饺子馅儿,区区几粒天王护心丸又能起到多大的效果? “母亲也休要如此说,女儿早就看得明白,母亲不过是想要一个能在人前与母亲争脸面的女儿罢了,只是妹妹不顶事,这才对我好些。可是一旦我不听母亲的,便成了忤逆,母亲生气,威胁,不过是要女儿重新做您手里的棋子罢了。” 晏敏倔强地昂着头站着,眼睛却望着脚下,如今万嬷嬷已经去了多时,想来乳母同她儿子早就被捆起来卖了。 她的眼里流下绝望的泪水,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只是看在晏夫人眼中,却是对她最大的讽刺,变成了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她的胸膛。 “好,好,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晏夫人缓缓摇着头,声音低沉而无力。 晏宁在一旁冷眼看着,便是谁也没有告诉她前因后果,大概也猜出是姐姐的乳母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而姐姐,竟因着要护乳母,向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算她最恨母亲偏心的时候,也未敢如此直白地说出这般扎心的话啊! 看来果然是长在母亲身边的人有些特权,若是她这样同母亲说话,早就被万嬷嬷抓起来丢到湛露院禁足了。 十个手指尚且不是一样长,她从来是最短的那一个。 晏宁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落在晏敏眼里,顿时又成了罪过。 “母亲自来只是说我,我再怎么同表哥来往,也是自家亲戚。可妹妹她只不过见了靖国公世子两面,就叫人家备了厚礼来娶,母亲为何不觉得奇怪?” “啪”地一声脆响,惊得屋里几个人皆都忍不住心中乱跳。 晏夫人一巴掌抡到了晏敏脸上,举在半空的手轻轻颤抖个不停。 光是晏宁看了,都不由自主缩了脖子,往后挪了挪。 她再如何不听话,倒是也还没换到脸上巴掌,没想到竟是叫晏敏开了先河。 晏敏捂着半边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晏夫人,泪眼朦胧,烟眉微蹙成一团,神色哀伤欲绝。 她从小到大,莫说挨打,便是连一句重话,晏夫人也极少对她说。 “你妹妹是如何得的这亲事,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自家还不清楚不成?” 如今晏夫人对这个女儿可谓是失望到了极致,她闭了眼睛,摆了摆手,吩咐道:“把大小姐关到春华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出院门半步。” 朝露才上前应是,便见晏夫人两眼蓦地睁开,冷冷地看了过来:“传我的话,若是大小姐不见了,春华院里能出气儿的,全都打死了事。” 朝露神情一凛,更是恭敬地称了是,上前与春俏一起扶了晏敏,小心地离开了燕喜院。 第64章 常姑姑 眼看着母亲一会儿功夫,就好像老了十岁不止,晏宁不由有些心疼。 才想上去说些宽慰的话,又见晏夫人的目光森然斜了过来:“如今,你可满意了吗?” 晏宁一滞,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却鬼使神差地说:“母亲觉得满意了就好。” 晏夫人苦笑摇头,慢慢转向身后,缓声道:“我养的两个女儿,倒像是前世欠下的债。” 她的语气悲凉,晏宁心中闷闷,如坠冰窟一般,透心透骨的凉。 有的人天生六亲缘浅,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既想通了,她也就释然,欣然一笑,向晏夫人道:“母亲且请安歇,女儿先不打扰母亲了。” 说罢,盈盈一礼后款款退去,只留下晏夫人在越发昏暗的内室中坐着。 走在花园小径上,兰心几回开口,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见晏宁从老桂树下转了弯,看方向,是朝着福安堂去的。 也好,与晏老太太说说话,或许心里便舒畅些。 兰心暗自想着,轻轻吐了一口气。 只是晏宁到了福安堂前,里头静静悄悄,小丫鬟轻轻唤了一声,却是春草打了帘子出来,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道: “今日里夫人叫厨房做了好燕窝送来,老太太喝了些子,又叫了刘妈妈凑了几个人打马吊,一会儿功夫就打起了哈欠,这时已睡熟了。” 晏宁往里头看着,有些担心地说:“祖母一向觉少,这般早就睡下,回头起得早了,不忍吵了你们,又呆呆一个人坐着,好没意思。” 春草知她在老家与晏老太太住习惯了,早知老太太的作息,并不与她争辩,只道刘妈妈也收拾了睡在脚榻上。 “老太太若醒了,刘妈妈自会知道的。”她抿了嘴笑着轻声道。 晏宁点了点头,叫她们多少也警醒着些,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回走了。 只这般一打岔,原来心里冰凉的感觉也淡了三分,内心平静了下来,回到湛露院洗了,也就睡去。 次日一早,常姑姑早早便来到了湛露院,得知二小姐赖床未起,也不着急,慢悠悠坐着喝茶。 兰心忙去叫醒了晏宁,帮她穿衣洗漱,满脸尽是紧张,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听说这宫里出来的姑姑都严厉着呢,春俏常跟大小姐出门,听别家小姐的丫鬟婆子说嘴,道是头顶一个碗,要里面的水都不能洒出来。若是洒将出来,还要抽荆条——” 正说着,突然闭了嘴,拿眼睛偷摸去瞧晏宁,又心虚地缩了肩膀低下头。 这话可是不敢说多了,眼前这位小祖宗可不是什么脾气好的,若是先生了戒备,跟常姑姑扛上,到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要吃了苦头。 晏宁磨磨蹭蹭,直收拾得干干净净,才神清气爽地走出来,向常姑姑盈盈施了一礼。 “我素日好睡,倒叫姑姑久等了。若是姑姑课业上有安排,可以告诉兰心,我自当遵从。” 瞧着她笑眯眯的模样,常姑姑也不托大,早站起身回礼,道:“二小姐说的是,我原该将安排与兰心姑娘说了,只是昨日有事,不曾过来。” 她又转头向兰心道:“往后若无其它要事,可在巳时前使二小姐准备妥当,听闻二小姐院儿里自有小厨房,可学一些简单的膳食。” “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奶奶自有下人服其劳,只是有时候,做做样子还是要的。”她面上带了笑意,温声向晏宁道。 晏宁自无不可,又说了下午上课的时辰,几人也就朝小厨房去了。 兰心冷眼旁观,满心的疑惑,只觉得这常姑姑不似春俏口中说的那般严厉。 有时候二小姐做错了步骤,她也耐心引导纠正,并不会口出恶言。 上午学些简单的饭菜,下午再学两个时辰的宫廷礼仪,几日下来,也没有出现想象中湛露院鸡飞狗跳的样子。 在心里憋了几天,兰心终是在一日夜里向晏宁提起了自己的困惑,没想到晏宁一脸诧异地看了过来。 “我这几日老老实实的听话,为何你总盼着常姑姑骂上我几句,罚上我几回才觉得正常?” 兰心哑然,大小姐相交来往的那些大家小姐,多是温柔娴静,自小有人教导礼仪,尚且还要受姑姑责罚。 自家二小姐今日差点儿烧了柴房,明日就将炒焦了卷成一团的肉丝放到常姑姑面前请她品尝,常姑姑淡定吃了。 听伺候她的小丫鬟穗儿无意间说过一回,道是常姑姑自那日起几日不曾好好吃饭,闹了牙疼,夜里还跑了几回茅房。 就这样,晏宁还觉得自己做得挺好,老老实实听话也就够了? 兰心叹着气摇头,不够不够,哪户人家请了出宫的姑姑来,也不是这般凑合着混日子的。 她不由怀疑起了常姑姑身份的真假。 可是晏夫人也不是那种随意叫人哄了去的人啊?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只没等她想得明白,朝露又过来传话,道是安定侯夫人设了赏菊宴,请了晏夫人带了小姐前往赏花。 因着女儿亲事头疼,许久未曾社交的晏夫人欣然应了,又叫朝露过来嘱咐几句,叫明日里好生打扮了,莫要失礼惹了人笑话。 “天天一出门就担心惹了人笑话,世人哪有那么多心思天天盯着我们家瞧?母亲担心的也太多了些。” 正跟常姑姑学看账的晏宁忍不住嘟囔道,兰心挑了眼皮,偷偷去看常姑姑的脸色。 只见她面色如常,拿笔勾了一处账册上晏宁漏掉的错处,仔细同她讲了,待她点头表示听懂,这才笑道: “二小姐说的是,这世上人千姿百态,总有人将自己缚在那条条框框之中。岂不知如此行事,皆是因为自己地位不够高,权力不够重。若是真的居在高位,便是躺着会客,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晏宁听了,眼睛一亮,连连拍手,道:“哎呀,母亲果真没有看错人,常姑姑真乃我的知音也。” 常姑姑微微一笑,将笔挂上了笔架,又说道:“只是晏二小姐现在还未曾居那高位,所以有些约束,到底还是要受着才行。” 第65章 所谓规矩 晏二小姐顿时塌了肩膀,一脸的索然无味。 “最恨世人将女子束缚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许,偏偏女子自身也是如此。日日拿了尺子去衡量他人,作茧自缚,在我看来,最是可恨。” “可是,二小姐在外还是要依着旁人的尺子过活,才能得自在哩。”常姑姑笑着道。 “是啊,姑姑已经教我许多,可是我还是怕。怕有一日因着这些束缚把自己困住,再也不知我是谁。” 晏宁喃喃,落寞垂眸。 常姑姑但笑不语,只叫兰心将摊在桌上的账本收了,又瞧着外头起了风,吹来阵阵桂花香,不由陶醉。 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在趴在桌上沉思的晏宁身边,问道:“那二小姐自打回京后的抗争,可有什么正向的进展不曾?” 晏宁诧异的眼神斜了过来,却见这常姑姑面上挂着浅笑,凑了近前略歪了头直勾勾地看着她,似很是好奇的模样。 半晌,晏宁才抿着嘴摇了摇头,情绪有些低落。 “我哪里又是什么抗争,只是随心所欲,拿这铁硬的脑袋去撞南墙罢了,末了,还是我疼。” 想起来晏夫人沉默地坐在昏昏内室的身影,她不由有些感伤起来,自己的抗争,有什么意义? “想我年轻之时,也不是很守礼之人,只是吃亏多了,便学会了掩饰。”常姑姑缓声道。 晏宁疑惑地转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掩饰”是什么意思。 “二小姐不愿失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激烈的反抗中,‘我’日渐受伤,似花儿经受雨打风吹后凋零,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叶杆,纵然坚持了,也没有什么用。” “嗯。”晏宁点点头,又在心里说了一句:常姑姑真是我的知音也。 只是常姑姑说到了她的痛处,现在情绪低落得想哭,不想说话。 “二小姐,若是你将‘规矩’视为牢笼,甘心蜷缩其中,自是处处受制;可若是你将‘规矩’明于心,善加运用,又怎知它不能成为你趁手的武器呢?”常姑姑正色道。 晏宁顺了她的话略想一想,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常姑姑道:“姑姑教我。” 是啊,她常常被人拿话挟制住,不过是因为她不懂得京城贵女间的这些谙熟于心的“规矩”。 若是她懂了,比她们还精通,哪里还由得他人说嘴? 常姑姑瞧着她不住地笑,时世子说的果然没错,这位晏二小姐,可不是什么庸人。 她久在宫中,可性子自来活泼,先时吃了不少的苦头,也曾像晏二小姐一般困惑,迷茫。 不过她总有一股子狠劲儿,在宫里步步为营,安安稳稳熬到出宫。 又兼着在宫里看沧海桑田变幻,人与事的纠缠,顿悟了许多道理。 原以为到了年纪放出宫,寻个小富即安的庄户人家的老实男人嫁了做续弦也使得,没想到这宫外的情形比她想的还不容乐观。 先一步出宫的姐妹与人做了续弦,却被前头太太的儿女算计,惹了夫君生厌,日日以泪洗面,纵使手上有些宫里存下的私财,也被哄骗得都交得七七八八。 探望过她一回之后,常姑姑便歇了嫁人的心思,她虽自忖有不输旁人的心计,却是不耐这么点子家财还要算计来,算计去,也不嫌烦。 在诚安伯府落脚的姐妹邀她做客,没想到竟偶遇了靖国公夫人,得她青眼,去了靖国公府教导前靖国公的孙女。 只是那位小姐一时古板,一时娇纵,一副被惯坏的模样,叫她实在头疼,天天板着一张脸,直觉得自己早晚嘴角下拉,僵成一副骇人模样。 这回却是靖国公世子说动了她,想来见见这位有趣的晏二小姐,来了之后,果然觉得极为有趣。 自己多年以来悟出来的道理,若是在旁的小姐面前说了,说不定转头就要将她告了,被人安一个带坏小姐的罪名。 没想到这位晏二小姐竟是一副将她引为知己的模样,兴致勃勃听她说。 “今日有些晚了,明日里二小姐赴宴,却是可以冷眼旁观,身边的那些小姐夫人们,是如何依着‘规矩’去做的,瞧清楚了,回来再同我说。” 笑意打从晏宁的眼角溢出,她狠狠地点头,第一次开始盼望明天的赏花宴早些到来。 一大早的兵荒马乱了一阵,总算是收拾好,兰心才拈了块点心与晏宁垫垫空空的肚皮,晏夫人身边的冬雨便过来了。 “夫人说叫二小姐收拾好了去燕喜院用早饭,已是同厨房里打了招呼了,连大小姐的份额一起送过去,兰心倒不必再跑一趟去说。” 冬雨同兰心差不多大的年岁,小时候一个巷子里长大,早就熟识,说起话来也透着热络。 兰心悄悄问了缘故,冬雨掩了嘴趴在她耳边小声道:“这是二小姐定亲后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露脸,夫人自然要多照看着些。” 兰心越发上心,挑的衣裳首饰皆是打从明州回来后又才比了身量做的,花样时新,颜色鲜丽也有,淡雅也有,随意搭配起来也好看。 饶是如此,过了晏夫人的眼,到底还是瞧出几分不满意,吃罢饭回来重新换了衣裳梳了头,这才坐上了马车。 晏宁自回来晏夫人身边以后,先要学规矩,后来被禁足,难得有几回出门的机会。 但是像这种高门望族贵女齐聚的聚会,却是不敢随意带她参加的。 说起来这回还是第一次,是以她很有些激动。 到了安定侯府后宅的花厅中,见过了安定侯府的老太君,被侯府的四小姐引着去廊下里看花。 一抬眼,看见了一个熟人,正是晏谨大婚时,在自己家里曾见过的姜小姐,此时正倚了栏杆同一贵女说笑。 “姜小姐,你几时来的?下车的时候,我没看见你。”晏宁记得她是个擅长刺绣,性子腼腆的姑娘,所以主动上前问道。 姜玉蝶听得人唤她,忙转了头来,看见晏宁,自然还记得她,便笑着说道:“我来得早,有些日子没见你。” 第66章 姜玉蝶 “是,我陪兄嫂回明州接祖母来京城。”晏宁浅浅笑着说。 “没想到你竟还出了趟远门。”姜玉蝶睁大了眼睛叹道。 她父亲是御史台的御史,母亲原在苏州做绣娘供父亲读书科举,待他高中之后带了大女儿进京团圆。 那时,姜玉蝶还不曾出生哩,后来父亲的妾室生了庶姐,母亲隔年生下了她,却因产后大出血,难产死了。 父亲娶了同僚牵线的继室,生了儿子,内宅之事全靠继母当家。 姜玉蝶小时候也同晏宁一般,爬树下水,野得跟个假小子似的,直到七岁那年,向来不管事的姐姐对继母说,要教授妹妹做女红,做些绣活儿去卖,也好贴补家用。 既是来钱的巧宗儿,继母哪里有不愿意的,自是千肯万肯,于是姐姐姜玉凤便接过了教导妹妹的职责,直到她出嫁。 而此时,姜玉蝶也从假小子,在她身边潜移默化地修成了个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 不过她自出生就在京城,所去之处不过是京城里头各家宅中做客,连城外的宝林寺,继母都不曾带她去过。 又听晏宁说跑了那般远的地界儿,不由好奇拉了她,叫她同自己说说。 原同她谈天的小姐问了晏宁是谁之后,便走到一旁寻别人说话去了,两个人头凑着头,小声说着晏宁在路上的见闻。 姜玉蝶不住发出惊叹之声,又遗憾道:“林姐姐不在这儿,不然她倒可以同你说一说外头的事情,也叫我长长见识。” 她口中的林姐姐,便是定南伯林正的三女儿,名唤林映冬,为人最是谦逊守礼,温柔大方。 不过因为这回是安定侯府的赏花宴,而她又定给了安定侯世子顾昀为妻,年下便要过门儿,不好过来。 听得姜玉蝶说了缘故,晏宁不由奇道:“难道这位林小姐也常常出远门不成?” “哪里有的事?不过是林夫人在京郊有处田庄,养的一眼好温泉,林姐姐每逢夏日便随同母亲去避暑,也比我走得远些。” 说到最后,她不由有些黯然,晏宁瞧着她情绪低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的小手交握,也让姜玉蝶心中的酸涩倏然少了几分,又复了笑颜。 她从身上拿出自己绣的一张手帕,要送给晏宁,晏宁很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我也没有带什么东西,如何给你回礼——” “都道手帕交,我与你谈得来,赠你手帕,咱们可不就是手帕之交了?你若心疼我,回去后正经下了帖子请我来玩,我定记得你的好的。” 姜玉蝶笑眯眯地说,晏宁想说自己也做不得请她来做客的主,只是看着她希冀的眼神,这话到嘴边打了几个转儿,到底没有说出来。 旁边有人“扑哧”笑了一声,捏着嗓子道:“姜家妹妹又胡乱逮了人想要出门做客了,小心姜夫人知道了又要将你关着做女红去卖。” 姜玉蝶的脸“腾”地便红了,她睁大眼睛瞪了过去,却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裙子的妙龄少女手拿团扇遮了脸,瞧着她两眼尽是轻蔑。 待看清来人的身份,姜玉蝶一下似泄了气一般,使劲儿瞪了她一眼,嘟囔道:“关你什么事!” 少女嘻嘻笑着,歪头走过来,伸手要去拿姜玉蝶正与晏宁推来推去的帕子,却被晏宁一把抢过,若无其事地收进了怀里。 少女一愣,这才正了神色,上下打量了晏宁几回,又嗤笑一声:“这位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从来不曾见过?” 方才同姜玉蝶说话的那位小姐此时也未曾与别人聊天,听见她问,略踌躇了一下,便轻快走过来,伏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少女讶异地转头看了那位小姐一眼,再看向晏宁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原来,你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晏二小姐啊!”她低声喃喃,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的女孩儿耳中。 齐刷刷地盯来许多目光,晏宁还没怎的,同她站在一起的姜玉蝶却一下红了脸。 “于小姐,我们自说话,你跑来插什么嘴,此时还想——”她素来不惯与人吵架,绞尽脑汁想了几句,一开口就卡了壳。 “还想怎样?”于小姐眼波流转,在她与晏宁身上又无礼地打量了几回,“我只是好奇,名动京城的靖国公世子,最后选了怎样一个佳人共度此生。” “只没想到,也不如何嘛。”她又“扑哧”一笑,好生做作地拿扇子挡了脸,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里面,半丝笑意也无。 姜玉蝶气红了脸,深吸一口气,才要站出去,却被晏宁拉住。 只见她上前一步,学着于小姐方才的模样自上而下颇为傲慢无礼地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嗤笑一声,道: “我以为京城贵女多是知礼守礼的大家闺秀,没想到还有于小姐这样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子争风吃醋的闺阁女儿,实在是叫我大开眼界。” 于小姐早在被她无礼的目光打量的时候便开始浑身不自在,等她话出口,更是红了脸庞,粉了脖颈,浑身似火一般烧了起来。 周边的窃窃私语之声萦绕在耳边,像夏日里如何也赶不尽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乱飞。 “你!你胡乱说些什么!”她一跺脚,指着晏宁尖着声音叫道,眼圈微红,嗓音颤颤,将哭未哭的模样瞧着自是委屈极了。 晏宁眉目微挑,樱唇稍启,带着些许讶异道:“于小姐,我可什么也没说呀,你这样就要哭了,倒显得像我欺负了你似的。如此矫揉造作,难道就是于府的家风不成?” 这下,于小姐脸色立时煞白,慌乱地左右看去,瞧着有几位小姐正低头俯耳不知说些什么,心下更是惊慌无比。 她私下里爱慕时嘉,也曾暗夜里幻想过与其有所交集,虽然这位靖国公世子并不一定知道她是谁。 可是少女怀春,哪里是有什么道理好讲。 而且,据她所知,在场的京中贵女里头,有此心思的并不只有她一个。 第67章 蓝颜祸水 于小姐原本的打算,只要自己站出来挑起事端,将大家的目光都引到这个只称得上几分清秀的翰林学士家的小姐身上,自有同样爱慕时嘉的贵女与自己站在一起,同仇敌忾。 没想到,这位翰林学士府上的小姐,出口竟这样粗俗无礼,什么“不属于自己的男子”,什么“争风吃醋”? 这是一个闺阁女儿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的话吗? 偏偏她说这话时,离自己那样的近,声音又不大,听见的小姐们必定是不多的。 可恨自己被她一时打晕了头,竟自乱了阵脚,这时周围的小姐看向自己的眼神,颇多审视。 于小姐不由懊恼万分,又恨这些小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竟无一人伸出援手,肯拉她一把。。 晏宁嘿嘿一笑,退开一步,站到了姜玉蝶身边,抓了她的手温声道:“好姐姐,我母亲与我请的教养姑姑教过我,女子行事以端庄大方为主,可不能学些入不得眼的小家子气,叫人笑话。” 说罢,她含笑抬眼,瞥了于小姐一眼,直将她气得捏着团扇的手抖得止不住,紧咬着下唇两眼水汪汪的,偏偏又说不出话来。 几个站得近的小姐自是听到了两人冲突的前因后果,只是有人不欲惹上是非,有的人却是怵了晏宁那荤素不忌怼人的话,此刻都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一般,默不作声。 还有几个原本想站出来讽刺晏宁两句,听得她同姜玉蝶这样说话,思量之后,又忍不住止了脚步。 若是于小姐这样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是小家子气,那上前帮腔的自己又算得什么? 晏宁的心情极好,拉着姜玉蝶去赏菊。 常姑姑说得对,这“规矩”二字,你若将它当成束缚你的牢笼,便会叫它制得寸步难行。 如果依着自己原来的性子,要么忍气吞声受了于小姐的话,怕是她更有几箩筐的话出来,等引来更多的小姐加入,那她这种没有急智的乡下姑娘定会一怒之下与人动手争高低,回家了又要被母亲怪她在外丢了脸,将她禁足。 可是若是像今日这样反驳回去—— 嘿嘿,莫说,这心头是真正的爽快呀! 她与姜玉蝶赏花,不时还停下来驻足,姜玉蝶说,她要将这花画成花样子,再绣到衣裳和帕子或者炕屏上。 “定是极美的。”姜玉蝶兴致勃勃地同她说着。 晏宁不懂花,不懂画,亦不懂刺绣,但是瞧着姜玉蝶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她的心里也是欢喜的。 这时,伴着一阵喧哗声,远远的两个雍容华贵的少女手拉着手自游廊上被丫鬟簇拥着走开,一个少女半侧着身子,正同另一个说笑。 “是舞阳郡主来了!”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顿时,廊下赏花的贵女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晏宁身上。 而晏宁还踮了脚,勾了头,想要看清楚郡主的模样。 她自来京城,还没见过皇亲国戚呢,怎能不好奇? 只见正面而来的那位少女杏眼樱唇,小脸儿只有巴掌大,白皙的皮肤上面泛着淡淡的粉色,眉目如画,叫人言语描绘不出的漂亮。 “她长得可真好看啊!”晏宁由衷地赞叹道。 姜玉蝶忙伸手拉了她,小声提醒道:“你可低调着点儿,她定是恨极了你的。” “恨我做甚?”晏宁愕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般美人儿,她亲近还来不及,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她,叫她恨上了? 姜玉蝶低着头做了个口型,晏宁认出,她说的是:“时嘉。” 啊,这个招摇的花蝴蝶,竟然招惹了这么多的贵女倾心吗? 如今倒是给自己找下了麻烦,一个于小姐也就罢了,她略施小计,便已拿下。 可对面这位美人儿可是堂堂的郡主,只怕动动小手指头,就能叫她吃上不少苦头。 真是“蓝颜祸水”! 晏宁不由暗骂道,而她所念叨的此人如今正在安定侯府前院儿的书房里头议事,冷不丁大大打了个喷嚏,唬得安定侯连连关切,是不是受了风寒。 “无妨,无妨,许是鼻子里头进了灰尘,也未可知。”时嘉微笑着止住他的动作。 而后又道:“那王阿牛只不过是个外围的成员,还不曾接触到反贼的要紧人物,能问出这些,想来已是极限了。” 安定侯顾成义赞同地点点头,又迟疑道:“世子说的是,只是若是不了解情况便增兵,只怕恭亲王那里不会应允——” “所以,我要请侯爷帮忙,写一封书信,由我派人带去江南,向包怀安借兵。他是老侯爷的部下,纵然现在老侯爷没了,也该有三分香火情——侯爷以为呢?” 他面上似笑非笑,似乎就是在告诉顾侯爷,我给你挖好了坑,你跳,还是不跳呢? 安定侯脸上的汗细细密密地出来,忍不住咽下口水润喉,干笑道:“世子这话说的,朝廷有事,自是我安定侯府有事,但有差遣,不敢推辞。只是这包怀安当初跟随我父亲领兵之时,尚且只是小小百户,如今大权在握,我怕——” 他尴尬地看着时嘉,打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抬手擦了擦汗,又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我怕纵然是我写了信,也抵不得什么用处哩。” “顾侯爷真的是太过自谦了。”时嘉漫不经心地往后靠着椅背,将胳膊放松搭在扶手上。 “去岁老太君六十大寿,包怀安千里迢迢叫人护送了一人高的红珊瑚树过来,为了避人耳目,自侯府后门进入,此事想来不是捕风捉影吧?” 安定侯的面色“刷”的白了,豆大的汗珠自他宽阔的额头流下,他颤巍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前年顾侯爷嫁女,原说是婺州书院山长之子,细查之下,发现原是包怀安不出五服的同族,这样一来,顾侯爷与包怀安更是亲上加亲,这话,不假吧?” “世子,你,你查我——”安定侯此时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靖国公世子,心下五味杂陈。 第68章 借兵 恭亲王摄政,如今皇帝已然长成,依旧没有还政的的意思,反而将皇权在自己手中握得更紧,对于他们这些功勋老臣也颇多避忌。 安定侯原为避免恭亲王猜疑,特意与包怀安商议好了,两家明面上断了来往,私下里却依旧亲密。 没想到,这些,竟全然被时嘉知道得清清楚楚。 安定侯此时心里发虚,嘴里发苦,若是此事曝光,他不仅要应对恭亲王的猜疑,还要面对年轻皇帝的责难。 可恨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先把面前的靖国公世子时嘉给应付过去吧。 “世子,此事,你听我分辩——”安定侯声音不似先前那般浑厚,反而透着一股讨饶的意味。 时嘉轻笑,一摆手道:“顾侯爷无需对着晚辈辩白什么,如今晚辈求到顾侯爷门上,只想问一句,这忙,顾侯爷可愿意伸手相帮?” 见安定侯还有些犹豫,时嘉眉宇间露出几分不耐来。 “侯爷以为,我巴巴地跑过来告诉侯爷这王阿牛一事是为何?” “这——”安定侯想不明白,他心里也正纳着闷儿呢,时嘉奉了皇命去查严州明王造反一事,查了一半又回了京城。 现下又出现在自家,开口就要承他的人情去借兵,他竟不知,时世子以为查出了他与包怀安有联系,便能拿捏了自己为他做事不成? 虽说有一定的可能性,但是紧急时刻耍个赖什么的,倒也不是没做过—— “我当时与晏明心同行回京,因随行有家眷,耽搁不得,便把这王阿牛寄于明州兵营中关押着,当时裘千户腾不出人手,只好拜托了游学至此的余先令照管,待我回去再移交。” 时嘉淡然一笑,说道。 安定侯却是面色一正,带了几分肃然,隐隐还有些薄怒夹杂其间。 “时世子,那可是我姐姐唯一的遗孤!”他强忍了怒意,站起身向着时嘉道。 安定侯一母同胞的姐姐许嫁秀州余家,可惜红颜薄命,在唯一的儿子余先令七岁那年,终敌不过病痛折磨,一命呜呼。 而她的夫君余江流与其伉俪情深,日日思念成疾,不出两年,也随着她撒手人寰。 那一年,余先令九岁。 “所以你这做舅舅的才不能不管啊!”时嘉笑得像个小狐狸,不顾安定侯的愤怒,接着说道。 “余公子与某一见如故,深夜促膝而谈,恨不相逢早,是以当他听说某所遇难处,才仗义出手相助,此乃大节,大义也。安定侯有甥如此,该多些安慰才是。” 安定侯深吸了一口气,扯起一丝笑容,放缓了语气道:“我安定侯府深受皇恩厚重,如今时世子办着皇差遇了难事,莫说我略能帮上一二,便是能力有所不足,也该帮着想想办法才是。我这就手书一封,世子可带着此信前往包将军营中借兵。只是包将军身负守边重任,能借出多少,我可不敢打包票。” “无妨,安定侯深明大义,愿救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肯为圣上分忧,已是百官所不及。” 书信在时嘉的注视下完成,写完晾干墨迹,安定侯身后已是被冷汗浸湿。 以前同时嘉打交道,不过是将他当作是晚辈相待,今日交锋,才知其锋芒毕露,已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小瞧不得。 时嘉将书信看了一遍,方才满意的贴身收好,又提出要去给侯府的老太君请安。 这是他做为晚辈执礼,安定侯自无不可,只是叫人进去知会了一声,让女眷回避。 没想到还没走到花厅门前,便遇了尴尬事,安定侯远远看见一群少女小姐们围在廊下,分成两边对峙。 走近了一看,却是晏宁护着姜玉蝶在身后,梗着脖子瞪着面前的舞阳郡主,四周围着的小姐们或是不吭声,或者开口指责于她。 “郡主不过是要拿她的帕子一看,这是瞧得起她,偏她不好生递过去,竟跌了手,掉落在地,难道叫郡主亲自弯腰去捡不成?” 声音最大的,还当属安定侯的幼女顾惜芸,亲爹一听就听出来她的声音,不由抚额,又连声催促着管家娘子快些去让这些小姐们散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得知是安定侯陪着靖国公世子来了,原本一脸淡定,睥睨着晏宁二人的舞阳郡主立时换了脸色。 她红着眼眶一脸委屈地跑到时嘉身边,抬着巴掌大的小脸,楚楚可怜地叫着。 “时嘉哥哥,你来得正好,这两个女子好生无礼,分明不将我看在眼里,羞辱于我——” 一边说着,她扬手去拉时嘉的胳膊,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笑着朝人群走去。 “我道是谁闹出这般大的阵仗,原来你也在,却不叫人意外了。” 晏宁此时正一肚子火,又看他与舞阳郡主相熟的模样,纵然是迎着笑脸,也不想理他,只将脸扭向一边,装作没看到他。 时嘉热脸贴了冷屁股,十分的尴尬只有舞阳郡主与之等同,不由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鼻梁,干笑了两声。 “这般多的人,也不知道与我留些面子。”他靠近晏宁,低声说道。 旁边忐忑站着的姜玉蝶蓦然瞪大了眼睛,朝着晏宁脸上看去,晏二小姐登时便如煮熟的鸭子一般,浑身烧得发烫。 两人已经定亲,此时人又多,可不好再啐他一口叫声“登徒子”便罢,良久,她才慢悠悠转身,朝着时嘉福了一福。 “世子这话说得可是妙得很,好似我就是那专门无理取闹的人,到哪里都要闹出一番阵仗才行了。” 她的声音清柔,尾音上扬,带着少女的纯真,听在时嘉耳中,不由有些心痒痒。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哪里的话,我是说,难得在外头见到你,不如陪我一起去跟老太君请个安罢!” 说着,便不容她推拒地牵起了晏宁的手,朝着花厅走去。 半晌,安定侯才清咳了一声,挥了挥手:“众位小姐且都散了吧,有外男在此,不好聚集,小心闹了笑话出来。” 他又警告地瞪了一眼顾惜芸,换来女儿一个大大的鬼脸。 第69章 苦涩 安定侯随在时嘉身后而去,而先前聚在一处的小姐们也皆听话散去。 舞阳郡主看着前头施施然牵着晏宁的手的时嘉直将银牙咬碎,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印痕来。 顾惜芸心疼地看着她,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时世子今日竟出现在侯府,若是知道,定会提前知会郡主的——” “无妨,不怪你。”舞阳郡主咬牙切齿道,眼圈儿却难以自抑地红了。 今日赏菊,她知道安定侯夫人请了晏宁,本不打算来,只是在恭亲王府中越想越气,加上顾惜芸亲自来请,这才来了。 见到晏宁的那一刻,她就打定了主意,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与她抢时嘉的晏二小姐一点颜色看看。 本来还顾惜着些脸面,没有直接冲她发难,反而拿了她身旁素来软弱的姜玉蝶做了筏子,没想到晏宁竟直接站了出来,要与她出头。 舞阳郡主本就是冲着她来,自是摆了架势要好好儿教训她一顿。 这才有了时嘉来时所见的那一幕。 素来硬气的晏二小姐只装了半日淑女,便在舞阳郡主面前露了原形。 当时嘉拉着她的手往花厅走时,晏宁几次要甩开,都被他有力的大手紧紧箍住。 直到了花厅门口,小丫鬟低眉顺眼地站着,不敢抬头看一眼,时嘉这才松开了晏宁的手,理了理衣裳,大步走了进去。 晏宁抚着被握疼的手腕,撅着嘴跟了进去,却见时嘉一脸春风得意地同老太君问安,将老太太哄得喜笑颜开,叫他无事多来侯府走动。 跟在后面进来的安定侯听见这话,不由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没站稳,引得老太君一连声地问:“是不是前些时日摔伤的腿脚还没好?” 安定侯连忙安抚老太君,叫她勿要担心,却又向着时嘉投去夹杂着几分幽怨的目光。 时嘉哄得老太君开心,又向一旁坐着的晏夫人行礼问安,老太君对他又是一顿好夸。 另有旁的夫人大声夸赞,道是晏夫人寻了个好女婿,晏夫人顿觉面上生辉,神采都明亮了几分。 只有晏宁憋了一肚子的火站在一旁,看着如穿花蝴蝶一般在老太君和晏夫人中间左右逢迎的时嘉一脸的鄙夷。 一转头瞥见晏夫人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连忙又低了头,趁着无人注意,拿脚在地上狠狠搓了搓。 这个时嘉,每每就会惹她生气,还说什么日后当靖国公夫人为难她的时候会护着她。 呸,满口的鬼话,谁信谁是傻子! 因着有未出阁的小姐们避到了屏风后头,影影绰绰,人头攒动,时嘉并未多留,只略寒喧几句,便随着安定侯退了出去。 晏敏随着众小姐自屏风后出来,面色苍白,望向晏宁的眼神十分复杂。 今日晏宁所受的瞩目和赞扬,原本应是她该得的! 可是她现在却要跟着各家的小姐一起,挤在那挤挤挨挨的屏风后,透过屏风间的缝隙看着这位玉树临风的靖国公世子。 她心里泛着苦涩,突然有些后悔与迟泽定亲。 迟家,不过是挤不进京城名流世家的普通商户而已,连个皇商的名头都不曾捞到。 若是她成亲之后,再见了身边这些柔声细语的小姐贵女们,是不是也要跪下行大礼? 晏敏越想越是无助,日后,她的妹妹是要嫁给靖国公世子做妻子,再往后,她会是靖国公夫人—— 莫说什么迟泽捐了官,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寄禄官罢了,恭亲王专权敛财开的路子。 皇上总有一天要收回政权的,到时候,这恭亲王卖出去的官儿又是什么下场? 总归不会叫受到重用,走到哪里都要受人轻视。 若要再追查起来,溯源问罪,自己会不会随着一起被贬为庶民,届时连那金钗都不许再戴,纵有再多钱财,又有何用? 晏敏越想越怕,把自己吓了一身冷汗出来,站在晏夫人身后不再发一言。 直到回府之后,晏夫人还在与万嬷嬷感叹:“今日瞧着敏姐儿倒是乖巧,可见处置了那陈氏是应该的,不过几日断了书信,便不似先前失了魂儿那一般。” “大小姐自小就是知礼的,前些日子说不得是叫人迷了魂儿,待想得明白,大小姐就该明白夫人对她的一片心了。” 万嬷嬷一边服侍晏夫人脱了外头的大衣裳,扶着她坐到了床榻上,一边叹道。 “但愿她能真的懂。”晏夫人这些时日以来,因着晏敏与迟泽的事添了不少的白发,自然更希望她早些醒悟过来。 晏宁回了湛露院,梳洗了之后,满脸的笑意也还掩也掩不住,哈哈笑着在床榻上打了几个滚儿。 她在路上就将自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将于小姐怼得哑口无言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兰心。 “你是没看见她雪一样白的脸色,嘴巴颤颤连话都说不好,真是笑死人了。” 兰心随着她笑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劝慰道:“小姐在外也该注意着些,尤其这样不叫奴婢们进去服侍的场合,小心有那身份更高的人瞧不过,倒压制住小姐,叫你吃了亏。” 她这样一说,晏宁便想起来了舞阳郡主,遂息了笑,与兰心说起了此事。 末了,还拍了拍胸脯后怕道:“幸好当时时嘉过来了,若不是他开口打岔,说不定我这臭脾气与舞阳郡主对上,真像你说的那般要吃了亏去。” 听着她说自己的“臭脾气”,倒有些自知之明,兰心哭笑不得地收拾着衣裳,一边说道: “既是知道自己的短处,就莫要一头撞了南墙去,咱们二小姐是聪明人,想来当是不会做那样的傻事。” “那可说不准。”晏宁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打从床里头传了出来。 兰心微微一笑,再撩了帐子瞧去,晏宁抱着锦被已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今夜对于晏敏来说,却是难熬得很,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三更鼓响,心里头依然乱槽槽地,阖不上眼睛。 索性披了头发起身,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第70章 悔 她原是母亲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小姐,如何叫那迟泽一下就哄了去呢? 也许,是从宝林禅寺相看那一回开始,自己看着靖国公世子的眼神似乎像粘在妹妹身上一般,心中刺痛; 亦或许,是更早的时候,本来什么东西都是她的,妹妹来了,瞧着这个也好,那个也好,陈妈妈说,让她把屋子里的物件儿收拾起来些,免得二小姐瞧上了开口要,做姐姐的,太小气了也招人说嘴。 那时她心里头便有些不悦,这屋子里头的东西都是母亲精心为自己置办的,她说想要就要? 虽然晏宁嘴上不曾说什么,到底在她心里扎了一根刺,看着母亲,也不如以往那般欢喜自己了。 每日里安排着给妹妹做衣裳,打首饰,有时还叫她去帮着参详。 可知她并不想掺和进妹妹的这些事里,她自也有女儿心事,可母亲总在同她说妹妹,妹妹—— 安知她长了这般大岁数,突然多出了一个妹妹,要与她分母亲的宠爱,心里该有多窝火。 晏敏又是一阵心烦意乱,秋日的晚风已带了些许微凉,她不由轻扯了一下身上的衣裳,面上更多几分自怜。 那日,迟表兄挡在自己身前不叫走,口中说着些轻浮的话,直叫她面红耳赤。 是哪句话触动了她的心呢? 或许就是那句,“表妹可知,我满心满眼都是你——” 当时她还天真地抬头问他,“你说的,可是真的?” 便是如今想起来,也觉得心中微甜。 只是现在陈妈妈被撵了出去,再也无人敢帮着迟表兄传了书信进来,这心里念着扯着,总有几分慌乱与不安。 突的又想起今日时嘉那副好相貌,往那儿一站,气宇轩昂,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屏风后的一众小姐贵女们偷眼瞧着,皆都红了脸。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被迟表兄所惑,今日里同着他并肩走进花厅的,就是自己了。 忽而心里又酸涩,晏敏痴痴望着窗外月色,直到夜袭风冷,忍不住开口打了个喷嚏,这才胡乱往床上躺了,沉沉睡去。 一夜好睡,晏宁起得也早,由着兰心服侍梳洗后,便神清气爽地往燕喜院去,给晏夫人请安。 只到了那里,门口的小丫鬟却说,晏夫人天还未亮就被春俏唤了去,道是大小姐夜里着凉发热,瞧着似是不好。 晏夫人急急地便过去了,这时还不曾回来。 既是姐姐生病,晏宁也不好就此回转,便又带着兰心往春华院去。 走到半路,恰遇到了乔氏,原来也是听说晏敏病了,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手的。 “嫂嫂怀着身孕,便是帮忙,也不敢叫你上前。”晏宁笑道。 乔氏无奈瞥了她一眼,拿手指在她额上点了点,道:“那我这做嫂子的听说小姑子病了,也不该在房里躲懒,总要露面的。” 晏宁一缩肩膀,吐了吐舌头,“正该如此。” 两人相伴同行来到春华院,听见里头传出呜咽的哭声,叫过门口的小丫鬟问了才知,原来已是请了大夫瞧过。 “赵嫂子已拿着方子去外院儿寻人抓药了,只是大小姐难受得紧,正与夫人说话。” 小丫鬟年纪不大,能将事情说清楚已是很好,乔氏点了点头,遂走到门前,仔细听了一回,才开口高声道: “母亲,大妹妹的病可要紧?若不然我叫人去寻了大爷,拿了老爷的名帖请了太医院的太医来瞧?” 里面的哭声顿息,很快,晏夫人快步走了出来,瞧着眼眶也是红通通的,一看见乔氏,便出言嗔道: “你这还怀着身子,敏姐儿只是受了风寒,虽是寻常,到底你是双身子的人,何苦又巴巴跑过来,快些回去歇着,以后这有病人的地方,全不许你接近。” 又指着珊瑚和玛瑙说了一通,将乔氏撵出了春华院,又追出来道: “就是因着一家子姐妹,谁还能怪你短了礼数不成?反而怕过了病气,我才要怪你。” 乔氏自然笑着应是,又关切了几句,才在晏夫人的再三催促下回转。 晏夫人转身,看见了晏宁,目光有些复杂,良久,才悠悠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你进来吧。” 兰心看着晏宁随晏夫人进去,又有些担心,怕她这炮仗脾气在晏敏的屋子里头一言不合,一点就着。 正忧心间,一转头看见赵嫂子回来,忙迎了上去。 赵嫂子看见女儿,便知道二小姐来了,不由叹了口气,将兰心拉到一旁说话。 兰心惊愕地抬起头,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怎么使得?” 赵嫂子忙拉了她,要她噤声,又低声道:“这大小姐端的是被宠坏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连我们这当下人的都懂的道理,偏偏她这般——” 兰心心头闷闷,暗忖道:她哪里是不懂,不过是只想着自己,全然不曾把二小姐放在眼里罢了,又岂肯叫二小姐在婚嫁上压自己一头。 自小受尽了父母的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消装得乖乖女,便是要天上的月亮,晏夫人也肯使了钱叫人打了金月牙儿的钗环戴在她头上。 一时又为晏宁委屈,亲眼见过她在明州的模样,才知道在这京城之中,她已经在努力融入,却依旧不得其门而入,过得甚是辛苦。 晏宁此时在屋内却是坦然,无论来多少次,她都羡慕姐姐屋里比她的房间更为精巧。 那烟笼纱的窗帘子似雾迷蒙飘在窗前,隐隐约约露出窗外的翠竹,半遮半掩间,才更添许多情趣。 还有墙上挂的牡丹图,说是父亲在她十五岁生辰时亲手画的,母亲叫人拿到外头,请工匠精心装裱好,才挂了上去。 床上的晏敏听得脚步声,虚弱的声音自帐中传来:“可是妹妹来了?” 晏宁柔声应是,抬头看了晏夫人一眼,轻巧地绕过她,坐到了床前。 “姐姐感觉可好些了?” 晏宁看着帐里晏敏形容憔悴,不复昨日艳丽容颜,心头微涩,往日姐妹俩吵架拌嘴的事全然抛在脑后,只关切问道。 第71章 体面 只这姐妹情深并未坚持多少时候,便在晏宁惊怒的叫声中烟消云散。 “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竟然连这样不为人的法子也想得出来?” 晏宁一脸怒色起身,恨不得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只不用她动手,已气得满脸通红的晏夫人上前,扬手,“啪”的一声脆响,将晏敏打趴在床褥上,青丝散落一片。 “孽障,你那脑子里是进了水,还是本就是一窝草包?我是前世做了什么孽,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晏夫人抬起的手颤抖着指着她,身子摇摇欲坠,万嬷嬷暗自轻叹一声,上前扶住了她。 “母亲,女儿长大了才知道,母亲不只是女儿一个人的母亲,你原来总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其实不是的。” 晏敏伏在床榻上,散乱的青丝遮住了脸,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是那声音越发地坚定,“你只是哄着我,哄着我听你的话,哪里又是真的把我放在心尖儿上疼?” “若是真的疼我,便是我再如何哭求,你也不该,不该许我嫁与那上不得台面的商户人家,由着那老肥婆当着你的面踩我的脸!” 她慢慢扬起头,哀怨地看着晏夫人,声音尖利地说:“我年纪小,不懂事,难道母亲也不懂事吗?” “你,你——”晏夫人指着她,手抖如筛糠,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软软地便倒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晏敏脸上又挨了一记耳光,却是晏宁实在看不过眼,终是出了手。 “这么多年母亲的疼爱,把你养成这个样子。真真不如养条狗。” 她声音不大,却是咬着牙一字一字说出来。 万嬷嬷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了瘫倒的晏夫人,晏宁上前帮着扶了,又高声叫人进来。 万嬷嬷拉扯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好歹给大小姐留上两分体面——” 抬头看见晏宁冷冷的目光斜过来,立时便缩脖子闭了嘴。 “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她若是行得正,立得端,还怕没有体面?” 晏宁的声音清脆,带着些微明州那边的口音,此时听在万嬷嬷耳中,叫她面色一阵阵发烫。 赵嫂子机敏,带了兰心进来,看见晏夫人这般情形,晏敏还倒在床上“呜呜”地哭,站在一旁不敢吱声儿。 “去,叫几个有力气的女人进来,抬了母亲回燕喜院。”晏宁吩咐道。 赵嫂子迟疑着说:“这,一时也没有趁手的东西,若是路上将夫人摔了——要不,先将夫人安置在大小姐这里......” “我想母亲不会喜欢你这样安排。”晏宁冷冷地说,却没有过多解释半分。 兰心拉了一把赵嫂子的胳膊,示意她别再说了,赵嫂子闭了嘴,出去寻了身强力壮的仆妇过来。 才找齐了人进门,里头一阵喧哗,却是晏夫人被万嬷嬷掐了人中,悠悠醒转。 赵嫂子这才松了一口气,仓促之间,只能卸了大小姐院儿里的门板急用,只是这东西抬晕倒的晏夫人,到底有些不像。 “扶我,回去。”晏夫人抓着万嬷嬷的手强撑着站起来,晏宁忙去搭手,被她一把拂到一旁,抓住了朝露递过来的手。 晏宁望着晏夫人踉跄远去的背影,银牙几乎要将下唇咬破,握在袖下的手不住的颤抖。 才一进来,说不得两句话,晏敏便说起,与靖国公世子时嘉的婚事,原是她的,只是她被表哥蒙骗,堵了心,这才叫晏宁捡了便宜。 “若你还当我是姐姐,该当主动与时家去说,把亲事换回来才是——” 现在想起来,晏宁还心中一阵作呕,不知她如何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常姑姑在院儿里坐着,笑眯眯地瞧着小丫鬟叠石子儿,听见院门响,望了过来,看见一脸森然的晏宁同兰心走了进来。 “听说二小姐一大早就去同夫人请安,果见是进益了,今儿可要好好做一道二小姐喜欢吃的,犒劳一下——” 晏宁木着脸打从她身边过去,仿佛没有听见常姑姑说话,兰心尴尬地冲她福了一礼,看着晏宁进屋的背影满脸的忧心。 常姑姑怔立院中片刻,拉着问兰心:“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二小姐瞧着,似是受了重创一般。” 兰心亦是满心的苦涩,在春华院里,赵嫂子已是同她说了,待二小姐出嫁,并不打算叫她一同跟了去。 “你年纪大了,跟去了国公府,不过一年半载的,说不定就要配了人,到时候二小姐自己尚且没有站稳,又哪里顾得上你?不若趁着现在求了夫人,给你指个会疼人的小子,娘这辈子就不必为你操心了。” “姑姑——”她才一开口,便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为晏宁的委屈,也为自己的不甘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自己妈给铺就的路,原就是自己所求,可她的心里竟是这般抗拒? 现在不光是二小姐,就连她,在这家里都有一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 为什么明明是母女,偏偏离心至此? 二小姐一味维护着夫人,可大小姐脑子里总有各种惊世骇俗的想法宣之于口。 而每每此时,夫人总会将大小姐和二小姐一道骂了。 “姑姑,若是每个母亲都是如此,又叫女儿如何与她贴心呢?”兰心所住的厢房里,她低声泣诉着。 常姑姑怕她在院中大哭惹了忌讳,方才把书她拉了进来,又听到她说的这些,心头闷闷的难受。 当初她来晏家时,靖国公夫人特特嘱咐她,这位二小姐自小跟着祖母在乡下长大,极为没有规矩,叫她用上铁血手段,也要将她掰回来几分。 “好歹叫她嫁了过来,莫在皇亲国戚面前失了礼,与我家惹下大祸。” 靖国公夫人的嘱托言犹在耳,她却已经开始心疼这位传言中极不知礼,没有教养的二小姐了。 “姑姑,我说句不要脸的话,先时二小姐才来,我也怕她闯了祸,带累了我。可如今我妈要去求了太太,把我配了人,我却又想陪在二小姐身边,陪着她嫁过去,护着她......” 兰心的声音渐小,脸上尽是苦涩。 第72章 语出惊人 “若不经二小姐这般的遭遇,兰心真的很难想到,天底下还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兰心踌躇再三,终是向着常姑姑说出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常姑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那是因为你见得少。前朝的金萸公主在宫中受尽万般宠爱,吴淑妃尚且因她不肯和亲,赐了三尺白绫相逼。这平常庄户人家,多是因着儿子而将女儿换亲嫁出去,或者待女儿女婿如同使唤牛马一般。” “姑姑——”兰心迷蒙着双眼,看着常姑姑波澜不惊,却语出惊人。 “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因着遇了灾年,家里养活不起,便卖了去。许多姐妹出宫回家,手里稍有资财时,或可过得几日安稳的日子,若兄嫂有些良心,或还仔细寻了好人家嫁了,若少些良心的,待手中银钱用完——” “你自小在晏家,主人家宽和,父母也疼爱,虽是下人身份,过得已是极好的日子。人心总是偏颇的,我虽不知晏夫人为何这般对二小姐冷淡如斯,想来她也有她的道理。有些东西,命里本无有,却向命里求,这才叫人生了悲凉意。” 当兰心把常姑姑这话说与晏宁听,她只抱着被子沉默着,许久,才带了哭腔道:“常姑姑说的话自然是没错。可是有哪个孩子不希望得到母亲的疼爱呢?只不过因着她对我的厌恶在前,所以再怎么做,也是徒劳。” 兰心也只得叹气,这种事情,除了自己想通,别人又有什么法子。 晏敏折腾一回,并未在晏家溅起太大的水花,没过两日,便是中秋。 晏夫人那回生气,也只略躺了半日,便又强撑着起来打理家事,张罗着送节礼。 因着被她雷霆手段强硬地撵了出去的梁姨妈也再次登了门,这回,却是又有所求。 “你家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了好人家,可惜我家的萱儿没有托生到一个好肚子里头,受了带累,如今婚事连个着落也不曾有。” 晏夫人这几日被伤透了心,连带着更对自己这位姐姐生出了几分恨。 自家的孩子养成什么样子,心里再是恼怒,转过身来,还是盼着她们好。 可是这位一起长大的姐姐却是叫她再亲近不起来,闻言端起茶浅啜一口又放下,这才开口慢声道: “既然三姐姐已经知道萱儿没许个好人家,是因着没托生到一个好肚子里头,倒省了妹妹许多口舌。” 梁姨妈不防她这般说话,不由惊愕抬头望去,才要说什么,又听晏夫人道:“当年母亲不叫三姐姐嫁到迟家去,偏偏三姐姐铁了心,闷着头要嫁,当时把母亲气得几日里吃不下饭。” 她用手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看也不看梁姨妈一眼,“当时我虽气三姐姐不懂事,也不明白母亲为何那般执拗,如今才知道,她老人家看得,自比我们远些。有些苦,总要自己吃得尽够了,才懂父母的心。” 晏夫人语气舒缓,却透着许多冰冷寒意,梁姨妈直到出了燕喜院,身上还一阵阵发凉。 梁家五个姊妹,只有这个五妹妹嫁得最好,傍着官身,生意也做得好,颇受母亲赞誉。 她虽背地里总是说些酸话,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和人的命自来是不同的。 所以当她识破了迟泽纨绔的真面目,第一时间起的念头,便是算计自家姐妹的闺女,也不得不说是嫉妒心作祟。 当迟泽得手将事情闹将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是欢喜的,可是亦有几分忐忑。 嫂嫂一家卖了一艘海船来京,给儿子捐了官,置了大宅子,又赁了好地段的铺子。 可对她,只不过是帮她付了现时在住的宅子的买卖银钱,家里老爷孩子一个个儿张着嘴等吃饭,却也没什么本事,只啃老家卖了房子上京来的老本儿罢了。 如今厚着脸皮上门,想与迟萱说门好亲事,最好是有官身,能挣钱的官家子弟,也好给自己一家在京中有个依仗。 没想到晏夫人竟是一点姐妹情分也不讲,梁姨妈此时才知,她当你是亲戚时,你才是;一旦是翻了脸,绝了情,比之那外人还有不如。 只是梁姨妈是否为算计姐妹一事心生悔意,一时半刻却也不得而知了。 福安堂里,晏宁同晏老太太说起,自己前些日子在安定侯府遇见的姜小姐,晏老太太乐呵呵地说:“你既欢喜她,待中秋过后,下了你们的那什么帖子,接来家里做客也就是了。” 晏宁眨着眼睛连连点头,赞祖母果然是她的知音,闻弦歌而知雅意,自己正是这个意思。 把晏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骂道:“你这小丫头,来上京城半年,倒是学坏了,与我打这话里机锋,欺负我这个乡下来的老婆子不成?” 祖孙俩笑闹一回,又有乔氏院儿里的玛瑙过来,道是晏谨使唤人回来,要接二小姐出去耍去。 晏宁一听,便想起来上回时嘉假托晏谨的名头,将她接到酒楼去诉衷肠一事,脸上不由浮起红晕。 “快去吧,你们年轻人在一处才是热闹,何必陪着我这老婆子耗光阴。”晏老太太笑着催她,只是晏宁却从里头听出了几分落寞。 玛瑙抿嘴笑道:“大爷说今日中秋,带二小姐出去逛逛,看有什么老太太欢喜的玩意儿,叫二小姐去挑一挑,毕竟,二小姐最懂老太太的心。” 一席话把晏老太太哄得哈哈大笑,一连声赶着晏宁叫快去。 晏宁红着脸带了兰心出去,果见常在外跟着晏谨行走的小厮青树身边站着时嘉的随从江南,看见她来,远远的便行礼问安。 晏宁面上嫣红更甚,遂问道:“你主子是在哪里?每回弄得这般神神秘秘,不似个好人家的行径。” 江南嘻嘻笑着,只道二小姐去了便知。 待马车在一处成衣行后院里停下,晏宁心头疑云更重。 时嘉打从里头出来,笑眯眯地把她带到一间内室,自己在外头站定。 “里头有一套衣裳,你且换了,我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你定是欢喜的。” 第73章 晏宁将信将疑进去,看见屋子里头一张矮榻上整整齐齐放着叠好的一套衣裳,瞧着颜色,似是男装。 兰心两步跨过去,拿起衣裳抖开,果然不出她所料。 “世子的意思,是叫小姐换上男装?”兰心纳闷儿道。 背对着房门站着的时嘉听到,遂笑道:“先叫她试一试,若不合身,再叫店家重新拿一套来。” 两个人互相望了一眼,心里皆被大大的疑惑填满,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瞧这样子,纵然是问也问不出来的。 晏宁不由又腹诽自家那个不靠谱的大哥哥,上一回好歹还陪在一旁,这回叫小厮去唤她,索性连面也不露了。 兰心帮着晏宁换好了衣裳,看起来有些肥胖不合身,但是她本就瘦弱,又有胸前那鼓鼓囊囊的两团,若是太合身了,反而不好。 出来之后,时嘉面带着笑意绕着她看了一圈,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已是极好了。”又向着兰心道,“若你也要去,便叫店家娘子准备一套你合穿的男装一道,想来也不费什么事。” 兰心忙道:“自然是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这就去店家娘子,小姐务必要等我——” 她紧张地嘱咐了晏宁几句,又略带着狐疑看了时嘉一眼,这才匆匆转身,找人去了。 时嘉浅笑低头,用手摸了摸鼻子,“我不过是想带你去散散心罢了,何必当防贼一样防着我。” 晏宁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会,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才问道:“怎么不见我家兄长?” “他有同年今日离京,去送行了,一会儿就过来。”时嘉不欲多谈晏谨,简单说着。 或许是对他的不放心,兰心极快的换好衣服回来了,只是她不似晏宁一副少年英气的模样,反而带着些脂粉气。 “这衣裳换不换的,倒也不打紧。”时嘉扫了她一眼笑道,不等她说些什么,便又叫晏宁上马车。 晏宁无法,牵了兰心的手一起上了马车,掀开了车窗上的帘子朝外头看,想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自从见了她,时嘉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见她这般,也不说她,吩咐车夫道:“去醉江仙。” 说着,自己也坐了上来,晏宁忙朝里头坐了,让了位置给他。 “这醉江仙是什么地方?”她睁大了眼睛问。 时嘉淡淡笑着说:“是一家新开的酒楼,里头有些歌舞姬,颇有新意。菜色也新鲜好吃,我带你去瞧瞧。” 他说得坦荡,晏宁也就不多问,只是她少有出门的时候,难得出来一回,瞧着这街上什么都是新鲜的。 拉着兰心一时看那两层的银楼上面站着不知是哪家贵女的丫鬟,一时闻着街边的小食香气扑鼻,犯了馋虫儿。 时嘉也不嫌她聒噪,但有所求,无所不应,终是换得晏二小姐一展笑颜,将前几日的郁郁之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因着她想看的东西太多,便是在街上看见卖艺耍猴儿的,也要盯上半天,叫好儿给了赏钱才走。 是以到了醉江仙楼下,已半下晌近黄昏的模样。 此时正是饭点儿,醉江仙楼下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时嘉小心护了她下车,带着她往里面走,江南机敏,早一路小跑过去报了靖国公世子的名头,叫人带他们去了二楼雅间。 一路上不少人与时嘉高声招呼,他也满面笑容回应,晏宁穿着男装,很是不自在,跟在他后头不说话,难得的安静。 “哎呀,你怎么走的路呀,撞到人家了啦!”一声娇嗔炸响在耳旁,叫晏宁瞬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抱歉抱歉,我没看清楚!”她忙压低了声音道歉,一抬头,登时又愣住。 前边的时嘉回头不见她跟上来,又下来寻,看见她与一女子面面相对,因着那女子背对着自己,倒看不出是何形容。 时嘉连忙下楼,见晏宁似做贼被抓了一般低下了头,将脸撇向一旁。 反倒那女子扭着腰肢上前,纤纤素手搭上晏宁的肩膀,口中调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故人。晏——公子,一向可好?” 身边的女子身上的薰香扑鼻,吐气如兰凑到了脸上,晏宁的脸倏然就烧了起来。 只是又见时嘉下楼,不肯在他面前弱了风头,强撑着扬起了下巴,目光灼灼盯着那女子展颜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任姑娘,许久不见,你何时来了京城?” 任书雅见她脸皮厚得很,顿时失了兴趣,将手一推,自她身边离开,向着旁边同行的男子抛了个媚眼儿,才向她道: “我何时来京,要问时世子呀!难道,他竟没有同你说?” 说着,她将团扇遮了半张娇颜,扭着腰娇滴滴撞了晏宁的肩膀一下。 兰心忙上去挡着,任书雅一挑眉,似也认出了她,只是没有开口揭穿。 “她何时来京,与你又不相干,是以不曾与你提起。既遇到了,也是缘分,陆兄,不如上去同饮一杯水酒如何?” 时嘉向任书雅身边的男子朗声打着招呼。 那陆姓男子回身见是他,忙拱手施礼,“陆某与世子在此相遇,当是有缘,原应与世子不醉不归才是。只是家中差了小厮来寻,道是有要事归家处置,这回却是要失礼了。改日陆某定备下酒菜,邀请世子与这位兄台同往。” 言语之间颇有回避之意,时嘉也不在意,“既如此,陆兄有事尽去忙,莫要耽误了要事,改日再约了喝酒。” 陆姓男子也不同他过多寒喧,略一拱手,便带着任书雅下楼。 时嘉不动声色地挤开了任书雅,扯着晏宁的胳膊就走,晏宁促狭心起,拽着他的手仰着脸笑问:“怎么不邀请你的任小姐一同饮酒作乐?” 时嘉个子本就比她高上不少,又站在楼梯上面居高临下看着她,只觉得那巴掌大的小脸儿越发灵动,心中登时一片火热。 “有你在,还要她做什么?”手上用力,将她拉了上来,又护在身前,进了早定好的雅间。 “这靖国公世子,何时好了男风?”有相识的纨绔在楼下望见时嘉,不由与同伴嘀咕了几句。 第74章 胡旋舞 “不是说明州的事安置妥了吗?怎么又将她弄到了京城?”才坐下,晏宁便迫不及待地问起来。 时嘉亲自执壶与她斟了茶,奉到面前,这才带了笑意说道:“原是要将她送回教坊司在六安城的院子里,只是送人的兵士送她回去时,发现那里才遭了贼,怕是冲着她来,发信请示后,便将她带来了京城。” “只没想到才来几日,她便搭上了西北陆家的小公子,端的是好手段。瞧着她还有些用处,也就没有再提将她送回去的事情。” “西北陆家?就是刚才那个魁梧健壮的陆公子吗?”晏宁好奇地追问道。 时嘉面上微凝,抬头看她,“魁梧?健壮?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晏宁瞥了他一眼,歪头笑道:“那么大块头站在那儿,叫人想看不见也难呀。” 时嘉呵呵笑着,只听外头一阵喧哗叫好声,他起身将正对着大厅的格窗开了,铃鼓声顿起,更是热闹非常。 晏宁立时便坐不住,两个箭步冲到了窗前,凑在时嘉身旁勾了头往外看。 厅堂中央的舞台上,一个身着水蓝色窄袖胡服,衣饰上缀满亮闪闪的珠片,身上挂着许多珠宝,珠帘半遮了面却依旧可以看出美艳的妙龄女子正在中央踢踏旋转不休。 只见她疾速翻腾着旋转时展开的裙裾,似一朵瞬间怒放,圣法而热烈的莲花; 鼓点节奏明快,密集如雨,晏宁盯着台中央小圆毯上面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胡姬,随着她的动作舒缓几分之时,才敢轻轻的呼吸。 那腰肢纤细动人,如弱柳扶风,又似水蛇缠腰,辗转腾挪之间又带着柔韧的力道,端的是精彩万分。 一向没什么见识的晏二小姐一下看直了眼,眼睛圆瞪着眨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了这美人举止间的风情。 她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胡姬盘旋,而她的身边,一双眼睛也静静地看着她。 “这美人儿好生厉害,她竟也不会头晕的吗?”好一时,她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时嘉。 却直直对上一双瞧着自己入神的眼睛,顿时哑然,连那面上飞红都迟疑了好一阵,才上了脸。 “我家兄长如何还不曾来?”她此时才意识到,被时嘉那高大的身影一护,自己竟不知何时半入他怀中。 此刻连忙转身避过,去向桌前倒了温热的茶水一口灌下,才觉脸上火辣辣的烧微退了些。 “瞧着你这会儿,心情却是好了许多。”时嘉未答,笑着岔开了话题。 晏宁微讶,今日唤自己出来,竟是为着这个吗? “你都知道了?”她忍不住出声问道。 “知道什么?”时嘉带笑的眼睛看过来,晏宁下意识移开了眼。 “没什么,这是几时开的酒楼,也是我母亲入股的吗?”既他不知,她也不愿提家里那些糟心的事儿。 时嘉“扑哧”笑了出来,“这京城之中寸土寸金,总不能哪家酒楼都有你母亲的入股。这酒楼是长宁公主的产业,才开业不过三天。” “哦。”晏宁喝了茶,又走到格窗前往外瞧,只见那胡姬美人儿似不会累一般,依旧在台上转得像个陀螺,无休无止的,看得她都有些心疼。 “你姐姐许的那户人家,着实不是什么好相与——”时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晏宁登时如炸了毛的猫一般扭过头瞪着他。 “所以,你要如何?”她的眼神凌厉,些微带着嘲讽,眼睛深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裂纹。 时嘉心中一揪,张了张嘴,又把原要说的话吞下。 “我能如何,不过是想着是你的家人,才多听了两耳朵罢了。我们看美人儿跳舞,不管他人许多闲事——” 他伸手半揽了她,凑到窗前,只是怀中少女此时起伏不定的呼吸昭示了她心中如何不平静,时嘉一时有些后悔,不该挑起这个话题。 兰心眼观鼻,鼻观心,侍立在雅间一角,装透明人。 江南借着送菜送果子进来了几回,无论怎么使眼色,她都只做看不见。 “死犟死犟的丫头——”又一次叫她出来未果后,江南嘟囔着关了上雅间的门,一抬头,看见晏谨上了楼,忙一脸笑意迎了上去。 “他们可是已经到了?”晏谨一路小跑上来,气息有些不匀,得了江南肯定的回答之后,敲门进去。 兰心见是他来,忙上前斟了杯温温的茶水递与他,这才低眉顺眼出了雅间。 江南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不过是怕自家世子占了晏二小姐的便宜罢了,都定了亲的男女,还防得跟什么似的—— 心里腹诽着,眼神便有些不善,斜楞了兰心这边好几回。 兰心只守门站着,也不理他,待新菜上来,随手接过送了进去。 江南一时慌了神儿,她一出来,倒抢了自己的活计—— “还是长宁公主有路子,这么色艺双绝的胡姬,可是不好找。”晏谨也站在格窗看了一会儿,便回去坐下。 “怎么?送了刘世昌,你倒有新的感触了?”时嘉回头说道。 晏宁趴在窗户上,看得津津有味,叫她吃饭也舍不得挪动。 时嘉去一旁寻了只高凳叫她坐了,以免站得腿疼,又端了一碟茶果子放下,这才回去入座陪大舅哥吃菜喝酒。 晏谨苦笑摇头,不待时嘉再问,说道,“刘兄虽为人方正不阿,到底是太过固执,如今只带一刑名师爷上任,怕是要吃不少苦头才能将衙内事务理顺。” “哈,我倒与你有不同看法,这才正是他的高明之处哩。”时嘉轻笑,与他倒酒。 晏谨挑起眉毛,对他这话十分好奇,连忙请教。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他本就家世清贫,银钱素来短手,若是带了钱谷师爷上任,摆明了要敛财,原衙内胥吏有了防备,他才不好行事,依着他那火爆脾气,整治吏治三年过去,考绩平平,纵然你我想要插手,也没个好说辞。如今舍了财,求了名,才不负我对他一向‘明白人’的评语。” 第75章 中秋 晏谨沉默片刻后,长叹了一声,“如今官场一片污糟,能为他谋一县实缺,已是难得,只好再想法子补贴他,也能撑到三年后好用。” 时嘉笑道:“他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不消你操心。二小姐还没看够?许是秀色可餐,看饱了肚皮也未可知。” 晏宁这才笑嘻嘻地转头,跳下高凳坐了过来。 “什么时候咱家的酒楼里头也能请了这般美艳的胡姬跳舞,一边吃菜喝酒,一边欣赏曼妙舞姿,才是人间乐事。” 晏宁一时叹道,又嫌这酒楼里头的厨子不好,香料放得多了,倒把食材的原味都盖了去。 “这是西域那边的吃法。”时嘉向她解释道,“也是长宁公主费了好大气力寻的厨子,重金请了来,你少吃些尝尝味儿就是,吃多了,反不消化。” 他这样说,倒提醒了晏谨,拍着脑门儿“哎呀”一声,便高声叫着要回去。 “今日中秋,家里必定早早置了筵席,在这儿可是不能吃得太饱了。阿宁快与我回去,小心回去晚了,又受得一顿排喧,实在吃不消” 时嘉看着晏宁朝嘴里胡乱塞了两块肉,便要同晏谨出门,神色间颇有些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站起来将他们送出门去。 “你也快些回家陪父母赏月去,改日得了闲,自叫小厮送信儿过来找我就是。”晏宁不忘回头嘱咐道。 时嘉一脸温润的笑,朝着急忙奔走的两兄妹挥了挥手,直到望不见身影,又落寞地坐了回去,自斟自饮,直到夜色深深,酒楼里人都散去。 马车里,晏宁抱着安静依偎在怀里的雪白毛团儿,喜欢得撒不开手,只怪晏谨没有多买两只。 “只有这一只最为乖巧可爱,我只想着你有了鹦鹉了,再养只狗儿照看不过来,何况——” 何况最迟明年就要嫁人,难不成那狗还能当了嫁妆送过去不成? 晏谨轻咳了一声,到底没有说出口。 晏宁垂眸不语,抚着小白狗儿的手越发温柔。 两兄妹紧赶慢赶,回到家时,也已是月上中天。 衣着一新的仆妇脸上喜气洋洋,向两人问好,又指了席面摆在花厅里头,如今也只他三兄妹未曾入座。 见两人一同现身,晏夫人抬眼瞥过,并未出言规训,只道:“敏姐儿身子不适,我们就不等她了,你们两个,快些入座吧。” 晏谨乖觉,将小白狗儿抱上去讨祖母欢喜,果然,晏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却又嫌弃这狗毛色太白,也不知要费多少水去洗。 “祖母,兄长这是怕您老人家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乏味,这才想着法儿地逗您开心。若是祖母不喜,不若交给我养,我定能将它养得白白胖胖,人见人爱。” 晏宁两眼放光盯着雪白的小奶狗儿,一副要将它据为己有的架势。 晏老太太将眼一瞪,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喜了?大孙子孝敬我的,怎么就便宜了你这小猴子,想也别想。” 说罢,把小白狗儿交给了身后侍立着的春草,转头又向晏夫人道:“既是敏丫头身子不舒爽,不若拣两道她爱吃的菜,叫人送去,也是团圆了。” 晏夫人连忙起身应道:“已叫厨房备了多的,与她送去了。” 晏老太太点点头,又看向面前这一桌子席面,不由叹道:“想当年,我与安哥儿母子两个相依为命,饭也难得吃饱,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也能吃上这般奢侈的这么一桌子酒菜——” 她这话一出,家里几人连忙都站了起来聆听教诲,晏老太太感慨完,抬头看见,不由嗔道: “我不过是白说上两句,哪里就这么大阵仗了?快些坐下来,咱们家没有这般多的规矩。” 众人这才笑着入座,乔氏笑着道:“我早听大爷说,若不是祖母有远见,卖房子卖地也要供父亲科考,只怕现如今也没有咱们家今日这般的好日子。” 晏老太太听得开心,呵呵笑着说:“那也是你们父亲争气,自己考得了官身,还与我娶来这般贤惠持家的好媳妇。” 冷不丁听到提起自己,只坐在一旁装佛像的晏夫人不由惊愕抬头,看见晏老太太看向自己满意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滞。 当年婆媳两个也不是没在一处待过,只是晏老太太不是嫌弃她娇气,就是不满她规矩多,每每看过来的目光,总叫她如坐针毡。 那时她怀着晏宁,老家里有婶子进京城探亲,得了晏老太太的嘱托过来探视,得知她怀了身孕,随口说晏老太太总嫌她吃得少,孩子养得不壮实,一个个儿生出来跟个小猫崽儿似的。 晏夫人心下委屈,对这话也将信将疑,便不顾万嬷嬷的劝阻,硬是将自己肚子又撑大了一圈儿。 待到生产,却因孩子太大了难产,差点儿丢了命去,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 晏夫人恨,一恨自己蠢,因着别人两句话便左了心;二恨晏老太太同人说嘴,将话传到这里来,叫她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看着那孩子,虽谈不上恨,却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仿佛她的存在,只是提醒自己有多愚笨无知。 直到晏大人将孩子送到明州,眼不见,心不烦,才过了些年舒心日子。 待晏宁长大了回来,眉眼之间像极了她,行事举止间却颇有婆母风范,更是亲近不起来。 到底不是膝前长大的孩子,又长得这般大了,打也打不得,说也说不听,不由就带了几分不耐。 晏大人说要将晏老太太接过来,她虽不愿,但孝道压人,又只能顺着,这心里却是紧紧上了一根弦儿,终日下来累煞个人。 没想到晏老太太今夜团圆宴上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叫她五味杂陈,一时间又乱了心绪。 晏谨又说起方才同时嘉带着晏宁在临江仙吃酒,看胡姬跳舞,晏宁一时嫌人家酒菜不好,一时又幻想将那胡姬弄到自家酒楼里,惹得晏大人哈哈大笑,道她心思灵动,颇肖其母。 第76章 时家的八卦 一时又说起来,靖国公府的新闻今日似一阵风似的,刮遍了京城高门之内。 晏谨愕然,连忙问是何事? 晏大人一挑眉,知他今日同时嘉在一处,却没听他说起,不由有些踌躇。 还是晏夫人开口道:“这件事说来,世子也不好同人说的,既是姻亲,你们也该知道。” 她的眼睛似不经意一般扫过晏宁,晏宁正好奇地看着她,晏夫人立时便垂了眸,并不与她直视。 “今日一早,有女子披头散发抱了襁褓中的孩子在靖国公府门外跪地不起,求靖国公夫人看在孩子的面儿上,允她入门。” “啊?”晏宁大惊失色,瞪着眼睛,微张的樱唇久久合不拢去。 怪道今日她叫时嘉快些回家团圆,远远瞧着他的笑容里头竟有些许落寞。 她恨自己太过粗心,竟没有往心里去,还笑着同他挥手作别。 那时他的心里该有多难受啊!可是身边竟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晏宁不由开始自责起来,却听晏夫人又继续道:“那女子似是初产,身子虚弱,跪到午时,便摇摇晕了过去。还是宁夫人出来,叫人将她抬进了府。至午后,靖国公便去了宫中,求皇上将此子过继给宁夫人,承诺自己必将那女子打发干净。” 晏夫人说到此处,抬眼望着晏宁,语带深意道:“恰你父亲当时在宫中为皇上讲书,这才比别人先一步知道了消息。不过时世子自来与皇上亲厚,想来没过多久,也都全然清楚了。” 一旁的晏谨直气得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可恨时嘉竟不拿我当好友,家里发生这般大的事情,当着面却一句口风也不漏。” “他要如何同你说?”晏大人叹道,“他父亲的爵位本就得前靖国公,当时宁夫人产下遗腹子,却是个女儿,他便耿耿于怀,迟迟不肯立了世子,又要将时嘉过继给大哥大嫂,是靖国公夫人以死相逼,才断了这念头,却叫夫妻离了心。” “那,这也不该他叫外室生子的理由。”晏谨气道,“靖国公夫人虽生两子,但长子幼时夭折,膝下只有时嘉一个儿子,若是将他过继了出去,自己难道要养妾室的儿子不成?” 无人在意的桌下,乔氏悄悄握住了晏谨垂下握着拳头的手。 古来多少男儿肯站在女子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妾室的儿子,也是男子的儿子,若是主母生了分别心,也要叫人说一声善妒,不为家族兴盛着想。 晏谨这番话若是传将出去,不知要受多少嘲讽笑话,只有她这枕边人,才知这般夫君有多难得。 “前任靖国公,是时嘉的伯父。当年前靖国公与现任靖国公带了时嘉前往秀州访亲,回程中遭到山贼袭击,中了陷阱,身死异乡。靖国公乃是开国功臣,先皇特允三代承爵不降等,皇上和恭亲王商量后,便叫时嘉的父亲承了爵。他与兄长情深,允诺待寡嫂腹中的遗腹子出生,便还爵与长房。” 晏夫人细细说着,眼睛不时扫过晏宁,见她听得认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时家如今的情形,若说最不利的,当是时嘉。 当年若不是他自幼陪伴皇上读书,自有三分香火情,只怕这世子的位子也不是这般好到手的。 可如果让这外室子过继给了长房,靖国公又一直嚷嚷着还爵,怕是他这世子的名头,也是有名无实,贻笑大方。 这其间的道理,旁人可以不知,但是过了年就要嫁到靖国公府的晏宁,却是不能不懂的。 “那靖国公既然承了爵,也立了世子,偏偏又闹出一个外室子来,哭着嚷着要过继,难道不是为了掩盖自己养了外室的事实,将祸水东引,把大家的注意力往爵位和时嘉身上引吗?”晏宁突然说道。 晏大人和晏夫人微微一怔,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皆露出思量之色。 晏宁原以为自己不受母亲待见,已是极可怜的孩子,没想到时嘉一个男儿,竟然还被父亲算计。 他定是比自己的心里还要苦涩几分吧? 晏老太太听着别人家的事情入神,半晌突然道:“哎,这穷人家一年多收两把子米,都还想娶个妾室回家享齐人之福,却不想着家宅不宁就因这家产分不均才起了异心,生了嫌隙。所以我儿娶妻,当先头一句话,我就叫他不许娶了妾室回来污了主母的心,夫妻相和,家宅才安宁哩。” 众人一听,就知道这老太太没有听明白靖国公府这档子事儿,但是晏夫人和乔氏听了她这话,心头却是熨贴得很。 只晏宁向来了解晏老太太,心下犯了嘀咕,觉得祖母今日怎么一味向母亲示好? 难道是来了京城,觉得愧对了母亲,想要修复关系? 且不说席面上众人各怀着心思,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倒是八卦收了一箩筐,各自回院中后还回味无穷。 次日一早,晏宁去缠着晏老太太,叫她发了话差人送了帖子去姜家,邀了姜玉蝶来家里玩耍。 不多时,去姜家递帖子的婆子回转,带来姜玉蝶的回信,却道自己已经定了亲,母亲不再允她出门乱逛,要在家里绣嫁妆。 晏宁不由疑惑,只觉上回去安定侯府赴宴也不过才不到半月的功夫,先时也不曾听她说起相看的事,怎么这般快就定下了亲事? 莫不是嫌着自己办事磨唧,过了许久才下帖子请她,生了气,婉拒了自己不成?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又有朝露过来传晏夫人的话,请二小姐到燕喜院说话。 晏宁心中疑惑,仔细想了想自己这几日又做了什么惹得母亲生气的事,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索性撂开了手不管,跟着朝露过去。 燕喜院里,晏夫人正拿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不时放下笔,拿着一旁的帐册皱眉又摇头,嘴里轻声嘟囔着,好似如何也不满意。 小丫鬟招呼晏宁的声音传来,帘子被打起,晏宁抬步走了进来,朝着她盈盈施礼。 “你来了,我有事同你说。”晏夫人抬眼望来,凝声说道。 第77章 陪嫁 晏宁顺从地走了进去,站在晏夫人面前,她眼角余光扫过,发现晏夫人在纸上写的,似是几个铺子的名字,不由心中疑惑。 “听闻你昨日寻了老太太差人帮你跑腿儿去了姜家,反叫人给随意打发了回来。”晏夫人开口道。 晏宁面上一红,她本没有瞒着晏夫人行事的意思,但这般叫她当着面说穿,还是有几分不自在。 “我,我就是在祖母那里玩儿,想起来姜小姐嘱咐我下帖子叫她来家里做客——”晏宁低着头,拉着衣角轻声解释道。 晏夫人看着她眼睛滴溜溜乱转的模样,没来由的心里微滞了滞。 “似我们这般家世的少爷小姐来往,自来不能当作小辈之间单独的往来。这位姜小姐家里又是继母,前几日还刚定了亲,你越过我去,叫祖母使了人下帖子,旁人认不得,随意给打发了回来。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只盼你经此一事,长了记性才好。” 晏宁抬头看向晏夫人,乖巧地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母亲教我,我愿意听的。” “我已经又使人备了礼去姜家,同姜夫人说先时是小儿淘气,冒犯了姜夫人,不过姜小姐温柔娴静,极为知礼,我很是喜欢。中秋才过,家中一株黄石公开得正好,请她带了孩子过府赏菊,已是回话说后日得空儿了。” 晏宁惊喜看向晏夫人,嘴角掩不住地翘起了大大的弧度,上前去欢喜地抱住了晏夫人的胳膊,小巧圆润的下巴微抬起,娇声道: “母亲,母亲,你怎么这么好!多谢母亲邀我好友过府,日后女儿再不惹母亲生气了!” 晏夫人微微僵硬的身子半晌才舒缓几分,昨夜晏老太太的示好,让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一直以来,自己对这个小女儿是不是过于苛刻了。 只是离心久了,再重生了亲近之意,却也不知该如何做。 恰听赵嫂子说起来她家的二小子替老太太跑腿儿,却被人两句话打发了回来,遂多问了几句。 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止她亲近不了孩子,小女儿对她也疏离许多。 又想着往后她要嫁入靖国公府,家里又是那样复杂情况,似她这般如个没头苍蝇一般胡乱闯荡,只怕到了靖国公府也如个搅家精一般,带累婆家娘家都要被人笑话。 如此想着,便无端心悸,就又备了礼叫人送了自己的名帖过去,请姜夫人过府做客,既是教女,也是弥补。 没想到晏宁竟这般反应,倒叫她有些措手不及,“你自知道就好。” 晏夫人说着,面上无端地红了。 又叫晏宁坐下,思忖半日方道:“先时常姑姑也曾提起,若你出嫁,按例可带四个丫鬟,一个奶嬷嬷,一户陪房人家,其他不重要的仆妇,我自会帮你安排妥当,只是我看那刘妈妈现在服侍老太太极好,怕是不一定愿意离了晏家同你去靖国公府。 而你身边丫鬟数量又不够,我有心将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分你几个,又怕你不喜,索性叫你过来商量。” “母亲,祖母与刘妈妈相伴久了,早离不得她,我身边没有奶嬷嬷也无妨的。母亲身边的姐姐们也都用顺了手,若是给了我,回头补上来的丫鬟不合用,倒误了母亲的事——” 晏夫人摆摆手,叫她不用再说,“若是一般小户人家,我定不担心的。只是你昨夜也听了,那靖国公府里头可是不比咱们家人口简单,靖国公世子光庶母便有三个,家里的庶出姊妹亦是四五个,若你只带几个青涩的丫头过去,怕用不了几日,便会使婆母厌弃,自己在府里寸步难行。” 对靖国公府里的事,往常晏夫人不曾同她提起,每回见了时嘉也说不到这处去,晏宁自然无从得知。 这会儿听说了,不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晏夫人,又皱了脸,拧了眉,苦声道:“原来靖国公府这么复杂啊!” “公府人家,大抵如此了。”晏夫人心中暗叹,难免又念起了婆母的好。 若不是她在自己新婚之初才怀晏谨的时候便立下了不许纳妾的规矩,似自己这般官宦人家,哪家屋里没有几房妾室的? 饶是如此,晏宁也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若是以前,说不定她迷迷糊糊也就应了。 可是随着晏谨出来两回,知道自己母亲手里还管着诸多产业,身边的丫鬟定是得力的,若是自己带了去,回头必要忙乱一些时候。 管家本就累人,母亲为她着想,她也该体谅母亲才是。 最后,在晏夫人的坚持下,还是把她屋里的二等丫鬟秋云提了等,拨到了晏宁身边。 “她虽不及朝露与冬雨,但是也比之平常丫鬟强上许多,会看账,会写字,心里也是个有主意的,但凡能帮上你几分,也是好的。” 晏宁乖巧地点头,不再坚辞。 “老太太说了,春草本就是你身边的丫鬟,只是当时你回京,刘妈妈生病,才留她在身边照顾,这回你要出嫁,也该早些还了你,好让常姑姑教导几日,免得到时候派不上用场。 另外就是,兰心到底年纪大了些——”晏夫人低头蹙眉,似是有些难决。 听见兰心的名字,晏宁连忙竖起了耳朵,见晏夫人这般犹豫,忙开口道:“兰心姐姐年纪大些,行事也稳重,素来对女儿多有规劝,若是不带她,女儿还有些舍不得哩。” 晏夫人轻轻点头,良久,才道:“此事我会唤她来问一问她的意思,这每个人想法不一样,若是违了她自家的本意,怕是再好的情分也能处成仇人。” 晏宁眨巴着眼睛,听着晏夫人教诲,突然笑道:“母亲说的话,女儿都记下了。” “你自小不在家,我原有一库房为你姐妹准备的嫁妆,如今你上嫁高门,怕是有些不够——” 晏夫人迟疑片刻,将手边写了字的白纸推了过来,“你且看看这些铺子,有满意的,就挑上几个,与你做了陪嫁。” 一向没什么发言权的晏二小姐这回真真是大吃了一惊,原来嫁人带来的好处竟这么多? 第78章 打听 母女俩关在屋子里窃窃私语好一时,直到日头西落,晏夫人又留她用了晚饭,这才放了人走。 晏宁飘飘然走在回湛露院的小路上,嘴里不由自主地哼起了不成调儿的小曲儿。 第二日一早,就听说昨儿夜里头晏敏跑到燕喜院大闹了一场,指责晏夫人将本该属于自己的铺子给了晏宁。 晏夫人也不与她吵闹,只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将大小姐押回了春华院,并且将自己手下一个管家娘子给撵回了家,不许她再进府当差。 消息传到湛露院,还没梳头的晏二小姐一个跟头又翻回了床榻上,闷着头蒙着被子,屁股撅得老高,肩头一耸一耸地笑得发颤。 “小姐,常姑姑来了。”兰心无奈地看着晏宁,她已从秋云那里知道,晏宁已是同晏夫人说了,想要自己陪嫁到靖国公府。 她本就高悬的心也放下了一半,只等在夫人面前过了明路,纵然是自己的妈再想与自己说亲,也是不能了。 心里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做好二小姐的左膀右臂,日后两人的命运,才是真正的联系到了一起,她好,她才好。 晏宁自被子钻了出来,面上已一切如常,吩咐秋云道:“先请常姑姑坐上一会儿,问问常姑姑用早饭了没,若是没用,正好同我一起。” 秋云才来,惊异于她与常姑姑相处的方式,不是说宫里出来的姑姑个个儿都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吗? 怎么在二小姐这里,却不是传言那样? 坐在妆台前,晏宁思忖着,这靖国公府的事,恐怕常姑姑知道的还多一些,只是之前却从不曾听她提起。 哼,说什么与自己投缘,也不过是哄她这个傻子罢了。 晏宁撅起了嘴,直到见到常姑姑,也没放下来。 常姑姑见她撅撅嘚嘚的样子,心中也打起了鼓,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好在晏二小姐从不是那叫人猜自己心思的人,心中想着,口中也就问了出来。 “昨日听母亲说起,我才知道,原来靖国公府有那么多的姨娘,还有个守寡的前国公夫人,真真是好复杂。” 常姑姑心思灵动,瞧着她眼珠转来转去,又装的那一副吃惊的模样,心中不由好笑。 “这高门贵胄之家的琐事早也被京城中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扒了个痛快,何况这些家务事,多是早在两个孩子议亲前,家里长辈就打听清楚的。我以为二小姐都知晓,这才没有再说。没想到二小姐早年在明州,不在京城长大,这些人人皆知的事情反倒一概不知,却是我的疏忽了。” 晏宁闭了嘴,一时不知要如何解释,不管怎么解释,都好像在同常姑姑说自家在母亲面前有多不受宠,直到要出嫁了,母亲才粗略同她讲了几句未来婆家的情形。 而且,常姑姑嘴上说着是自己的疏忽,你倒是快些讲些内情啊,偏偏又什么也不说,真真是急死个人了。 “不过这些世家之中,多是妻妾成群,又不是似那小户人家一般养不起,膝下的孩儿自是多多益善。想来晏夫人也未曾想得许多,所以现在才同二小姐提起,倒也不是故意。” 常姑姑又笑眯眯地替她找补道,晏宁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不过母亲也未曾讲得透彻,我听着说靖国公光妾室就有三个,也不知时嘉有几个兄弟姐妹,每回见面,也想不到问他。” “不管靖国公有几房妾室,二小姐的婆母只有时夫人一位,只要奉承好了她,旁人勿需担心的。” 常姑姑漫不经心地说,一点儿也不理解晏二小姐那颗八卦的心。 她抓耳挠腮地饭也吃不香,绞尽脑汁想多套些话来,常姑姑已是放下了筷子。 “若是二小姐吃饱了,咱们这就开始吧。听闻今日厨房进的上好的大虾,二小姐虽学了些日子厨艺,不过是精研小菜,也该有几道拿得出手的荤菜,不若今日就学做芙蓉肉如何?” 晏宁摸着还有些瘪的肚皮,不情不愿地起身,随常姑姑往小厨房走,忽而又想到明日,遂笑弯了眼睛,紧走了两步道: “好教姑姑知道,明日我母亲与我约了闺中好友来家做客,恐不能按时上课哩,姑姑也正好松快一日。” 常姑姑笑着点头,“那正好,可以将新来的丫鬟唤到一处,我也同她们说道说道国公府里下人的规矩。” 只要不是自己受苦,晏宁自然不会说什么,兰心几人正是上进的好时候,听闻常姑姑要教导几人,自是千肯万肯。 那边春华院里头又闹翻了天,春俏从来不知道,大小姐竟然还有这样发疯似的一面。 昨夜被晏夫人使了人送回来,晏敏便不依不饶又要冲出去,叫嚣着要去寻晏夫人要个说法。 春俏几人下死命的拦住,只记得那日晏夫人说,若是走脱了大小姐,要把一院子的下人都发卖了去。 春俏跪坐在地上抱着晏敏的腿,发了狠心的不撒手,最后直到她闹得累了,沉沉睡去,几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还是留了睡觉最为警醒的春俏睡在脚榻上守夜,生怕大小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果不其然,一大早醒来还未梳洗,晏敏便又吵着要去寻母亲说理,春俏深深叹了一口气,劝道: “大小姐若要去寻夫人,按理说春俏本不该拦,可是昨夜夫人叫人将大小姐送回来,态度已经那般坚决,再去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我不信,母亲定是一时被那丫头迷了心,那些铺子,本就是要给我的,这些年母亲多少回带我见铺子里的管事,教我当家理账,这些本就是要给我的,定是她仗着要嫁高门,花言巧语说服了母亲,我只消去同母亲分辩明白了,母亲定会改了主意的。” 晏敏披头散发拉着春俏的手,巴掌大的小脸儿上糊着满脸的眼泪,满是委屈和不甘。 “她夺了我的亲事,还要抢我的嫁妆——呜呜——她怎么不去死!” 第79章 巧梅 春俏吓得面色煞白,急忙去关了门,卸了窗,轻轻捂了晏敏的嘴。 “我的好小姐,那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可不兴胡乱说这些话,叫人听见,奴婢可还活不活了——” 晏敏被她捂着嘴,眼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倾泄而出,胸脯耸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新被晏夫人派到春华院的吕嬷嬷在外头扬声问:“可是大小姐又有什么事?不若同我这老婆子说说。” 一丝惊恐之色顿时浮现在春俏的脸上,昨夜里叫大小姐跑到燕喜院,回来后每个人都被吕嬷嬷好一通说教不说,还各罚了一吊钱的月钱,道是再有这样的事,就回了夫人说她们不顶事,要换得用的丫鬟来。 若是她到夫人面前说上一句,只怕自己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脱。 到时真个被卖了,又哪里好命被卖到这主子宽厚的人家儿里来? 春俏心中戚戚,哀声苦求道:“大小姐,您莫要再闹了,再闹下去,只会更加惹了夫人厌弃,到时候,又能得了什么好儿呢?” 晏敏闻言,心中更恸,抱着春俏嚎啕大哭,吕嬷嬷在外头连声地问,也不曾有人理会她一句。 到了下午,朝露领了春草并一个眼生的丫鬟过来,晏宁忙问她,春草来了自己这儿,祖母那里又谁伺候着呢? “二小姐且放心,老太太那里夫人亲自选了两个机灵又稳重的丫鬟伺候,先暂时充作一等的大丫鬟用着。等下回采买人,定会把福安堂空缺的位子填满了。只如今二小姐出嫁在即,实是等不得重头调教人了,这回才先紧着二小姐这边儿。” 晏宁又仔细打量了一回春草身边那个眼生的丫鬟,长得眉清目秀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左边眉毛旁边一颗美人痣,看起来娇俏可爱。 鹅蛋脸,白白净净的皮肤,浓密的乌发如云一般束在发后,朱唇一点,眼大眉细,瞧着不似个丫鬟作派,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朝露又拉着她上前给晏宁磕了头道:“她原是咱们夫人相熟的郑夫人府上三小姐身边预备着陪嫁的丫鬟,只是郑大人前些日子在朝堂上被弹劾,遭了贬谪,郑三小姐订亲的那户人家便悔了亲,这才一家子都要跟着到西南去。 这山高路远的,路上开销也大,听说咱们家缺人使唤,郑夫人怜惜下人,不想叫他们随意被牙人卖了,流落在外受罪,就找上夫人通了声气,叫夫人先挑。二小姐瞧着若是合眼,不如与她取个名字留下?若是瞧着不合眼,我就回了夫人再叫小姐亲去挑了喜欢的来。” 她一张嘴噼里啪啦一通说,晏宁听得半晌才回过神来,笑着道:“既是郑夫人调教好的,又是母亲与我挑的,哪有不合眼的道理。你原叫什么名字?都会些什么?” 后头那句话,却是对着朝露带来的这丫鬟说的。 丫鬟跪地抬头,两只乌溜溜的眼珠水灵灵地看着晏宁,脆声道:“回二小姐,奴婢在郑小三姐身边时,都唤奴婢巧梅,平日里郑三小姐的衣裳首饰都是奴婢打理,还略会写几个字儿,帮着素梅姐姐记些往来账目。” 晏宁一听,就知道郑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只怕都是取梅字兑了另外的字做名字。 “既与咱们家的姐姐们名字没有叠了重,平日里又叫惯了,倒不必忙着改名儿。若有朝一日你家小姐还能回京,再见着也好认了你出来。” 她这般说着,那巧梅倏然一愣,眼圈儿立时便红了,忙给她磕头遮掩着湿润的眼眶。 “如此一来,小姐身边的姐姐们各有用处,倒显得我是个最不中用的了。”春草笑嘻嘻的自嘲道。 晏宁素来知道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有口无心的,胡乱打趣几句,也就将此事揭过不提。 次日一早,晏宁不等人叫,便起来梳洗穿衣,叫兰心惊异不已,直道太阳今日八成是要打西边儿出来了。 “今日里母亲邀了姜小姐过府做客,我却不好叫客人等着,自该收拾好了待她来。” 晏宁笑着说道,心里还对先时第一回下帖子没请到姜小姐过府有些愧意,准备好生与她解释一番。 不过她却是想得多了,直到巳时过了半,姜夫人才带了家里两位小姐姗姗来迟,一脸不好意思地向晏夫人解释来迟的原因。 “原是她们父亲要带了哥儿去书院寻先生,谁知道临出门的时候恭亲王府上的五少爷来了家里,无奈只好留下照应,这才出门晚了。” 晏夫人面上浅浅带着笑,嘴上说着,“左右赏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派人来说一声就是。还好还好,不算太晚,且赶得上中饭呢。” 一时间笑语宴宴,宾主尽欢,晏宁兴冲冲地跑过来,拉住了姜玉蝶的手,“早盼着你来呢,咱们去我院子里说话。” “姐姐,我一个人也怪没意思,同你一道去吧。”姜玉蝶还未曾开口,一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道,正是她继母生的妹妹。 姜夫人回头望了一眼,唇边笑意不减,与晏夫人谈笑风生。 晏宁的眼睛在姜玉蝶和这位小姐脸上来回打了几个转,才听姜玉蝶勉强笑着开口道:“这是我家三妹妹玉淑,母亲叫我照顾着她些——” 她的声音渐小,似乎为着自己给好友带来困扰而深感不安。 “唔。”晏宁若有所思,转而又笑了起来,“多大点儿事儿啊,既三小姐想同我们一处玩耍,一起来就是,只是别嫌弃我玩的无聊,怕怠慢了客人。” “不会,不会,二姐姐常说,晏二小姐最是和善有趣的人,哪里又会无聊了?”姜玉淑笑弯了眼。 去同姜夫人和晏夫人说了一声,三个人便出了花厅,往花园子里去了。 晏宁同姜玉蝶一路走着,脑袋便凑在了一起,窃窃私语。 姜玉淑手上轻摇团扇,顾盼生辉,好整以暇地跟在二人身后,好似一点儿也不介意两个人对自己不理不睬。 走着走着,兰心便觉得有些不对。 第80章 甩脱 这条路可不是回湛露院的路,她朝春草使了个眼色,春草轻轻点头,寻了个借口落在了人后。 兰心再回头,便已不见了春草的踪影。 晏宁把她们领到了福安堂,一进门,一只雪团儿一样的小狗儿“汪汪”叫着奔了出来,冲着晏宁叫个不停,摇着小尾巴围着她打转儿。 姜玉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蹲下了身子,拿手逗弄小狗儿。 “真没想到,你家里竟然还养了狗。”她笑着同晏宁说道。 晏宁才要说话,却觉得背后有些动静,一扭头,却是姜玉淑煞白着一张脸悄悄往后退去。 她躲到了院外的树旁,抬起的手指直抖,指了小狗儿尖声道:“快,快把它打死!” 在场的人皆都一惊,姜玉蝶的脸霎时便红了。 “真是对不住,淑妹妹幼时被狗咬过,对狗极是骇怕的。晏二小姐勿怪,她也是无心之言——” 春草不知从哪里出来,上前抱走了小狗儿,姜玉淑紧跟着便恢复了正常,上前打断了姜玉蝶说话。 “若不是你养的那咬人的狗,我如何手上到现在还落了消不去的疤,若我是你,定是没脸再提此事的。” 姜玉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抿着唇走过来,横眉向姜玉蝶道。 看她这时全然不同于方才那般淑女形象,当着自己这些外人丝毫不给姐姐面子,晏宁早知道,这又是一个人前的淑女,装的。 心里认识到了,难免就更是嫌弃,拉着姜玉蝶冲她挤弄了一下眼睛,扭身向姜玉淑道: “姜三小姐,这小狗儿雪团是我兄长买来与我祖母解闷儿逗乐的,可不是我们这些晚辈开口闭口就能打杀得了的,更何况姜三小姐还是在我家做客,又不是在自家府上,怎么当起我的家来了?实在是叫人想不明白。” 她故作天真的语气配着无辜不解的神情,如一套连环掌打得姜玉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晏宁与姜玉蝶所在的方向蹲身行了一礼,声音极小地说: “是我一时失了言,晏二小姐且莫同我一般见识。” 晏宁微微一笑,拉着姜玉蝶的手,又回头瞥了姜玉淑一眼,“既然姜三小姐诚心诚意的认错了,那我做主人家的也不好揪着不放。只好轻轻放过咯。只希望姜三小姐莫要再犯这样的错误,若是不小心传了出去,落一个蛮横暴虐的名声,怕是不好哩。” 她这话似是玩笑,又像警告,姜玉淑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立时转身走了去。 又想到临行前母亲姜夫人拉着自己千叮万嘱,叫她千万看好了姜玉蝶,莫叫她在别人府上乱说话,许了她回去便把她觊觎许久的累丝金凤给她。 姜玉淑咬着下唇,不声不响跟在二人身后,去见了晏老太太。 晏宁一见晏老太太,便冲着她挤眉弄眼,又满屋子乱瞧,“这两位姐姐就是母亲才拨了过来服侍祖母的?这般漂亮的姐姐在侧服侍,祖母日日看着,不知道该有多欢喜。” 晏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指着她向那两个新来的丫鬟道:“这就是昨儿我同你们说的咱们家的大魔王二小姐了,你们也见见,莫要哪日被她戏耍了,还寻不着正主儿是谁。” 晏宁一拧身上去歪缠,自是不依。 晏老太太又招手叫姜氏姐妹过去,上下打量了几眼,便道:“果然都比我家这小猴子生得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导出来的闺秀。” 又问:“瞧着你们年岁似差不多,可都定了人家儿不曾?” 姜玉淑听着,忽然心绪微动,忙笑着上前道:“许是我长得老成些,老太太觉得我同姐姐一般大,实际上我俩差着一岁整哩。” 晏宁依偎在晏老太太身旁,眼睛在姜氏姐妹身上打着转儿,心里却是思量开了。 这姜玉蝶的母亲是原配,才死了一年,姜大人就娶了继室,还生下了女儿,果然男儿多薄幸,叫他多等一天都是难耐。 “唔,是我老太婆两眼昏花,瞧不得真。这般娇花儿一样的闺女,快上来叫我瞧得真切些。” 晏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姜玉淑瞥了姜玉蝶一眼,昂首挺胸上前,被晏老太太拉住了手,一连声地问她年岁几何,在家都做些什么。 姜玉淑乖巧答了,又接了晏老太太硬塞过来的见面礼,一扭头,却发现不见了晏宁和姜玉蝶的身影。 “哎,我这个孙女儿自来最是调皮,想来又不耐同我这老太婆一处待着,哪里及得上姜小姐这般乖巧懂事。回头啊,定要叫她那老子娘好生管教一番,若是这种性子嫁到国公府,还不把天翻了去?” 听着晏老太太的声音在耳边絮叨,姜玉淑不由有些慌乱,不知道自家姐姐又去了哪里,回头叫姜夫人知道了自己盯稍错了眼,跟丢了人,怕是这累丝金凤是到不了自己手里了。 这边晏老太太又一劲儿的夸她,说她还是头一个耐烦听自己说话的晚辈,以后若是别人来探望她,定要好好儿的将她夸上一夸。 姜玉淑红着脸,低着头,想要去寻姜玉蝶,又劝自己在别人府上乱跑不好,遂更是耐着性子坐在这处陪晏老太太说话谈天。 晏宁拉了姜玉蝶出来,两人一路小跑,直跑得面上飞红,气喘吁吁,回头看去,福安常早隐于一丛翠竹之中,只看得见屋角的脊兽。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捧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半晌才歇下来。 姜玉蝶轻叹一声,寻了一旁的石凳坐下,面上流露一丝怅然,道:“我知道三妹妹是母亲派来看着我的,不叫我同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是不该说的话?说话要这般注意?”晏宁嘻嘻笑着,坐到了她身边。 姜玉蝶唬得一个激灵,左右看了看,见周边除了晏宁身边伺候的,倒没其他人,这才作势打了她一下,嗔道: “你这丫头,说话真是没轻没重的——”她又叹了一声,垂眸道,“是为着我前些日子才定下的婚事。” 第81章 闺思 “我正想问你,如何这般仓促定下了亲事,婚期定在了几时?”晏宁扒着她的胳膊,将头探到了姜玉蝶的面前问道。 姜玉蝶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苦涩。 “我,年下就要成亲了,今日来你家,怕是我嫁人之前最后一次出门。” “啊?为何如此着急?你的嫁妆可都备好了?” 因着自己备嫁,晏宁也听晏夫人说了一些,像她和晏敏的嫁妆,都是自出生起,晏夫人便一点儿一点儿的准备着的,到如今才不至于仓促简薄。 即便如此,她要嫁入国公府,门第高出自家许多,晏夫人还曾抱怨过,道是许多嫁妆来不及添置。 上回见姜玉蝶,都还不曾听她提起,如今再见面,没几个月就要嫁人了,真真将她吓了一跳。 “我是没娘的孩子,哪里能同你们比——”姜玉蝶苦笑,喃喃道。 不等晏宁开口安慰她,又似是要堵上晏宁的嘴一般,又悠悠开口: “是我现在这位母亲的姑妈说和的,道是吏部杨侍郎的远房亲戚,原也是官家子弟,只是现在没落了。听说久考进士不得中举,他母亲在杨侍郎家孙子的满月宴上见过我,就托人求到了我家,道是愿意将他家里的两个铺子一个田庄做了聘礼,嫁妆多少都随意的。只有一点,那人年纪大了,娶得急,年下就要成亲。” “所以,你继母答应了?你父亲也同意吗?”晏宁皱着眉头,直问到她脸上去。 姜玉蝶看着她笑得惨然,嘴巴瘪了又瘪,好不容易压了下来,“你也没听过一句话?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 她低下头,悄悄抬手拭了腮边泪,一向阔朗的晏宁此时也因着她的情绪而低落起来。 “不是说你姐姐对你甚好——”晏宁又道。 姜玉蝶摇头,“姐姐如今过得也不易,我又怎好拿这事去烦她?左不过女子都要嫁人,嫁谁不是一样。” 姜家的大小姐姜玉萤嫁给了太常寺博士江瑞丰,官儿是闲官儿,也无什么实权,徒领一份俸禄,尚且不够养活一家老小,还要姜玉萤借着丫鬟的手把绣品卖了补贴家用,夫家无权亦无财,确实直不起腰杆儿管娘家的事。 只是听着她那赌气一般的话,晏宁心里又一阵阵的难受,握了她的手道: “你姐姐尚且插不得手,更别提我——我只同你说一句,若是那人以后对你不好,你就使了人来寻我。” 她顿了一顿,又说道:“虽然我现在还没有什么能力帮你,但是明年我就嫁了人了,到时候,定就能自己做主,与你撑腰!” 瞧着她羞红了脸强自装着镇定,嘴硬地说着这些话,姜玉蝶原本堵着的心豁然开了一道口子,转悲为喜,笑道: “好个不知羞的小娘子——” 晏宁嘻嘻笑着便去挠她的痒痒,两个人自笑闹成一团,气氛登时好了许多。 待笑够了,新来的巧梅送上瓜果,姜玉蝶狠瞧了她几眼,晏宁冷眼瞧着,她似是见过巧梅一般,便拿手肘撞了她几回。 姜玉蝶有些迟疑地说:“我瞧着这位姐姐,有些许眼熟,不过以前却是从来没在你身边见过。” 晏宁嘻嘻地笑,“除了在我家这回,在安定侯府我带去的丫鬟压根儿没有进了内院,你哪里就瞧见我的丫鬟了?” 姜玉蝶一脸迷惑地点头,似是被晏宁说服,转头看见她满脸的得意笑容,又觉得里面有些内情,抱着她的胳膊摇着。 晏宁也不逗她,趴在她耳朵边儿上耳语几句,只见姜玉蝶面上神情又开始变得低落。“郑小姐,也是个可怜人——” 晏宁来京还不到一年的功夫,许多人不认得倒也罢了,她却是京中长大,随姜夫人四处应酬也有几年功夫,似郑小姐这样差不多家世的女儿,自都是认得的。 她低声同晏宁说了郑家的事情,原来那位郑郎中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这回也是受了座师何中正的牵连。 何大人与恭亲王就严州平叛一事直接在朝堂上对上了卯,指着恭亲王的鼻子大骂他“蔑视冠礼,锢君如囚”,惹怒了恭亲王。 虽皇上当着众臣的面又感念了一番恭亲王摄政的恩义,申斥何大人妄言,到底还是借此保下了何中正。 恭亲王一肚子邪火没处发,便把何大人为座师那一年入朝的官员贬谪许多。 “这位郑大人还算好的,没被贬到那穷山恶水之处。”姜玉蝶如是说着。 晏宁这才知道,这朝堂中亦是看不见的腥风血雨,稍有不慎,便是带累家人。 “郑小姐本来同你一样,明年三月的婚期,只是她那夫家怕事,知道郑大人是因为被恭亲王府盯上了,便急不可耐地使了媒人退亲。可见世间人心皆凉薄,自古红颜多薄命,就是因着这些人一有事,便把刀子对准了弱质女流之辈——” 她的声音越发的带了悲意,晏宁听着不对,忙打断了她,“什么弱质女流之辈?这女子同男子一般为人,若是郑小姐是个男儿身,说不得也会遭到未婚妻子家的避难退亲,这些事情只同你背后的家世有关,又不是分着男女的。” 姜玉蝶闻言,细思了半晌,轻轻点头,“是了,倒是我想左了,不如你通透。这郑家若也是京城世家,就算一时失势,也不至于遭人如此落井下石,倒不是因着她是男子,或是女子。” “是了,女子本弱,但世人按在我们身上的名头再弱,自己也不该就此认了命去。就像我先时回来,不得母亲亲近,若是就此认了命,整日里坐在房中垂泪,怕是现今又哪里有机会请你过来做客? 还是常姑姑教我,要把束缚女子的那些规矩学透了,利用起来,先使自己占了大义,再去反击,效果更甚,且能保全自己。那日你眼见我同那位于小姐对上,可曾吃了亏去?” 晏宁洋洋得意地说着,却是将这回请姜玉蝶做客是晏夫人的安排隐了去。 姜玉蝶若有所思。 第82章 待客 “你说的极是,虽我无力抵抗父母的安排,定是要嫁人的,可这嫁人后的日子过得如何,却是要看我自己。” 她颔首道,“不过这嫁入夫家之后,若是娘家无力,或是夫家无德,便是你再自强,怕是收效也了了——” “所以啊,到时候若你自己的力量不够,便要向外求,所幸你还有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晏宁将胸脯拍得“梆梆”响,又惹得姜玉蝶一阵笑话。 一错眼,看见一个着绿衫的丫鬟行色匆匆的从远处湖边经过,晏宁不由站起,眼睛跟着瞧了许久。 “可是夫人们说完了话,叫咱们用饭去?”姜玉蝶亦起身问道。 晏宁摇了摇头,“是我姐姐身边儿的丫鬟。不过这会儿怕是也该备好了席面,咱们去寻了姜三小姐一道儿过去吧。” 姜玉淑此时坐在晏老太太身前,听着她满口子不重样儿的夸了自己这么久,只觉这位老太太最是和善可亲,往日里从来不曾见过这般亲和的长辈。 晏宁和姜玉蝶来寻她去花厅吃饭,一时竟有些舍不得走。 “快些去吧,我老婆子吃得尽是些糟烂之物,怕你们小娘子吃不惯。待吃罢了饭,再来找我说话就是。哎,这上了年纪的人啊,就喜欢你这般软糯的小娘子,活像那白生生的糯米团子,生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 晕晕乎乎的姜玉淑跟在晏宁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福安堂,忽而想起母亲的嘱托,心虚地望了姜玉蝶的背影一眼,暗忖道: 家里后宅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哪家没有些狗屁倒灶的事儿,纵然是传出去了,又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果? 如此想着,也就心安,却不知福安堂里晏老太太叹着气,接过丫鬟春喜递过来的茶,狠狠灌了一大口,骂道: “这个要人命的小祖宗,尽给我找些累人的活儿,车轱辘话来回的说,这小娘子没听腻,我都说腻了,下回再叫春草跑过来给我派活儿,你们尽管拦了她不叫进,真真累死个人——” 旁边侍立的丫鬟皆捂嘴轻笑,谁不知这府里头晏老太太最疼的就是二小姐,谁敢拦了她的丫鬟? “明年二小姐出了嫁,老太太想再这样麻烦,也怕是没甚么机会了呢。”刘妈妈在一旁笑眯眯地说着。 晏老太太略想一想,点了点头,面上带了些萧索之意。 “也是了,我老婆子没甚么本事,能帮着让她交上几个闺阁好友也好,以后也有人说说话,散散心。” 刘妈妈知道,前些日子听说晏敏因着晏宁的亲事与晏夫人大闹的时候,晏老太太便独自将自己关在房中许久。 至中秋那夜,才有了对晏夫人的示好。 偌大一把年纪的老太太,终是因盼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孙女走得更顺遂,向儿媳低了头。 花厅里头,果然已是安置好了席面,见她们过来,晏夫人点了点头,满面笑容的请姜夫人入座。 “家里来了贵客,我竟现在才知,来晚了,还请母亲和姜夫人勿怪。” 一声娇笑传来,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着水红色衣裙,皮肤白晳,杏眼桃腮叫人一眼惊艳的美人儿,晏夫人的面色一滞,遂道: “想着你早间说身子不舒爽,便没使人去叫,让你好生休息。姜夫人也不是外人,不必如此拘礼。” 晏敏面上挂着笑意,抬脚轻盈地走进来,向姜夫人盈盈一礼,“母亲为女儿着想,女儿却不能做那不知礼的事,姜夫人难得来咱们家,我自该过来问安才是。” “我也许久不见晏大小姐,今日见了,倒觉得比先前养得还好些。怕是你母亲要将这般娇滴滴的女儿藏起来,不叫人见。” 姜夫人一脸笑意,两眼在晏夫人和晏敏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眼神里跳跃着八卦的火焰。 “既来了,就入座吧。”晏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平静说道。 晏敏款款行来,坐到了晏夫人的右手边,似挑衅一般瞧着晏宁,狠狠盯了两眼。 “这样倒好,我先还想挨着你坐。”姜玉蝶娇笑着拉了晏宁在自己身边坐下,只是那声音里头,多少有些紧绷。 这一顿饭吃得,有人兴致盎然,有人索然无味,看着晏敏同晏夫人在饭桌上演着母女情深,晏宁沉默不语,低头喝汤。 好容易熬到了饭后,姜夫人便提出去瞧瞧晏夫人养的那株菊花,“早听说晏夫人家的黄石公品相自与外头不同,我今日啊,也借机开开眼。” 晏夫人自无不从,似不经意般给了晏敏一个警告的眼神,又留了冬雨在花厅伺候,这才引了姜夫人往花园子里去了。 晏敏坐在花厅饮茶,一时嫌水凉,一时又嫌烫了,冬雨冷眼看着,也不说话。 春俏蹲身下来,悄声劝着:“好小姐,既借着这回的机会出了门,咱们可不好再惹夫人生气——” “你懂什么?”晏敏神色倏然变冷,低声斥道,眼睛却瞧着晏宁和姜玉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方向。 “正是家里有客,才好迫了母亲叫我出来,那般低声下气的下作模样,我可做不来。” 姜玉淑支着耳朵听了半晌,忽然向晏敏道:“听闻晏大姐姐一手绣艺出神入化,小妹不才,早对大姐姐仰慕多时。不知可能有机会向大姐姐讨教一二?” 晏敏眼波流转,打量了她一时,笑道:“你家大姐姐和二姐姐都以绣艺精绝闻名于京城,你来向我讨教,岂不是打她们的脸?” 姜玉淑回头看了晏宁和姜玉蝶一眼,见她们此时也停了话头儿,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哎呀,人家就是喜欢晏大姐姐,人长得美,脾气也好,晏大姐姐真的是,非要人家说出来。”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将脚一跺,身子一拧,娇羞道。 晏敏“扑哧”笑了,又极为不屑地朝晏宁瞥了一眼,又眼珠一转,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拉了她坐下。 “好了,我也不过白问一问,又何必这般?快坐下,我看你倒似是我的亲妹妹,心里也极为欢喜你呢。” 第83章 催嫁 晏宁冷眼瞧着晏敏此刻与姜玉淑一副姊妹情深的模样,不由冷笑连连。 姜玉蝶不动声色拉了她一把,她遂知机,两个人起身走到了花厅外。 “不怕你笑话,我就是瞧不得她那惺惺作态的样子。”晏宁直接说道。 若说前时她对晏敏还有些姐妹情分,经过她上回说要自己把时嘉还给她一事,这点子情分也都消磨殆尽,此时半分颜点也不肯给她留。 “我不是要说你什么,你也见着了,我自家妹妹,还不是这个样子。”姜玉蝶叹了口气道。 “旁的我也不同你诉苦,只告诉你一句话,似她们这些从来被捧在手心儿里呵护大的女儿,跟我们这些无人管的女儿是不一样的。若你样样不如她,自是她的好姐妹。可一旦你哪一样出了挑儿,拔了头筹,若是没有父母护着,在家里的日子也就难过了起来。” 也许是姜玉淑的作为又一次触及到了姜玉蝶的心事,不等晏宁说什么,她便大倒苦水。 晏宁虽知她未必是说自己,而是自怜自身,但是曾经也受过这种苦的她自然能够感同身受,伸手握住了姜玉蝶的手。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手心儿冰凉,面上还强自向上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丝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来。 “泡在蜜罐儿里长大的人,自有一种‘天真的阴狠’,她也未必是要你的命,但若是你比她好了,定要将你踩进尘埃里,才算顺了她的意。你日后是有好日子过的人,虽我不知她——” 姜玉蝶悄然瞄了那边两人一眼,看见晏敏红了眼圈儿,两人也正偷眼往这边瞧来,连忙收回了视线。 “但我知道你是个没甚么心眼儿的,凡事不若往后退上三分,莫要直直的怼上,受了气,吃了亏。” 晏宁温暖的手抓着她微凉的指尖,看着她在阳光下脸上微微拂动的绒毛,笑眯了眼。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她指了指姜玉蝶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没有再往下说。 这一刻,两个女孩儿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心里又多了一分牵挂。 姜玉蝶自怀中拿出一物,珍而重之的塞到了晏宁手里,略有些羞赧道: “我向来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这一方帕子是我这几日里仓促绣的,也是我的心意,你莫要嫌弃——” 晏宁惊喜接过,有些懊恼自己竟没有想起来要为好朋友准备礼物,姜玉蝶笑道:“你邀请我来府上玩儿,又同我说了一天的话,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想着姜玉蝶年下就要嫁人,晏宁便承诺到时候一定亲去姜家为她添妆,两人又拉了勾,这才笑着说定。 半下午的时候,姜夫人提出了告辞,晏夫人带着两姊妹将姜夫人一家送到了二门上,看着她们上了马车离去,这才回转。 “母亲,既客人已走,女儿就先回春华院禁足了,若是母亲有事唤女儿,我再过来。”晏敏楚楚可怜地向晏夫人行礼道。 虽心知她不过是做些姿态叫自己心软,晏夫人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有哪个母亲真个狠下心不管自己从奶团子一般养到现在即将出嫁为他人妇的孩子呢? 眼看着晏敏一步三回头不舍地走向内宅,晏夫人硬是咬着牙,铁了心的一声不吭。 晏大人那日回来,知道了晏敏将晏夫人气晕过去的事情,直气得胡子都翘起老高,挽了袖子要去寻她算账,被晏夫人拦下。 “惯子如杀子,夫人都被她气成这般模样,难道等她去了夫家,闯出了要娘家舍了脸面也救不得的祸事来,夫人眼睁睁地看她去死吗?”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老爷日日忙于公务,或外出会友,哪里又懂得母女之间的情分?何况妾身已经将她禁了足,老爷大半夜的跑过去,若将孩子吓坏了,岂不是事与愿违?” 晏夫人哭着责备道,晏大人一听,这说着教养女儿,竟又扯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就泄了气,一甩袖子,长叹一声。 “夫人做生意,弄人心,倒是一把好手,只不知这家中儿女到了一定年纪,也要同你玩些心眼儿,你这心一软,可不就被她拿捏了?” “妾身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妾身自己了解得很,老爷就莫要操心了。”晏夫人没好气地说。 本来极少红脸的两夫妻,头一回因着晏敏拌了嘴,晏夫人如今想起来,依然还是后悔的。 只是她做偌大的生意,心气也比旁人强,自是不肯低了头同晏大人说些软话,虽后面两人一如既往的相处,到底心里生了隔阂。 晏敏的婚期临近,原是商量在年底,只是迟家最近生意上遇上许多难处,求告无门,便觉自家在京城根基太浅,如今能拉得上关系的,就只是晏家了。 于是备了厚礼登了梁姨妈的门,请她这位媒人上门催上一催。 梁姨妈本不肯再去妹妹家受辱,只那礼实在太重,足够一家老小在京里一两年的嚼裹,没奈何,只好为这五斗米折腰,厚着脸皮又上了晏家来。 “不是说好了年下成亲吗?如何又要提前到下个月,迟家的宅子倒是置好了,可曾翻新了?家里的生意都妥当转到京城来了?” 晏夫人心下不喜迟家这般没规矩的作派,皱了眉连声问道。 梁姨妈忙陪了笑脸道:“迟家有银子,这凡事只要肯出钱,哪有办不成的事?既然我那大嫂子寻到了我来说此事,定是一切都置办好了的。” “姐姐也是敏姐儿亲亲的姨妈,如何连事情什么进展都不曾弄清楚,便急吼吼地上门与人催嫁,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晏夫人恨她帮着外人算计自家,此时说话也十分的不客气。 梁姨妈的嘴里似吃了黄连一般的苦,有心撂开手不管,又想想自己一家除了妹妹给买的一处宅子安身,现在竟都是花的陈年的积蓄。 若一直没个进项,只怕要灰溜溜地回老家去,大房抬过来的谢礼丰厚,倒也能买她受自家妹妹几句闲话。 第84章 知女莫若母 梁姨妈还要再开口,却见晏夫人站起身来,冷冰冰地道:“近日事忙,就不留三姐姐在家吃饭了,不若早些回去,将这些事情理清楚了再来说。” 梁姨妈灰头土脸回去后,冲着迟二老爷一顿排喧,若是他父子有些出息,能挣得回家里嚼用,哪需要自己舍了这张脸去送上门叫人打。 迟二老爷亦委屈得很,“那是你亲妹妹,她不与你留脸,你回来冲着我发什么火?” 梁姨妈气了个倒仰,又看着堆在屋子里头迟大太太送来的一堆子礼,早叫家里孩子拆了个七七八八,更觉心累。 无法,只好强打精神,又去了迟家门上,同迟大太太商议婚期提前之事。 ----------------- 时嘉领了皇命,做为邵志高将军的副将前去严州平反,剿灭明王叛军,临行前,特意到晏府辞别。 晏大人自认为是个知情识趣儿的老泰山,略嘱咐几句,便寻了个由头避了出去。 晏宁悄眯眯地打从外头勾了头进来,看见时嘉正站在阳光里,朝着她笑得和煦。 “你这一去,几时回来?”晏宁胡乱揉着手中的帕子,扭捏问道。 难得瞧见她这副小女儿模样,时嘉面上笑容更盛。 他们两个的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 “顺利的话应该赶得上回来过年。”时嘉说话总说一半,叫晏宁极为不满。 顺利的话—— 那要是不顺利呢? 不过,谁不望着他顺利成事呢? 晏宁没有再说,只呆呆地看着时嘉又嘱咐她许多话,心烦意乱的,竟没听进心里几个字。 “总之,我定在婚期前赶回,你且放心。”时嘉笑着说道。 他脸上撑起了大大的笑容,伸出大手在她的发间胡乱摸了几下,忽然,揽着她的肩膀捂进了怀中。 晏宁的心“扑通扑通”,跳得越发得快,似乎略动一动,便能从喉咙里跳将出来。 她面上烫得吓人,安静地不敢动,任由时嘉这样抱着她,轻浅的呼吸在耳边呼出撩人的热气。 感觉到他的胸口也“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更添几许不安。 墙角忽啦啦一阵响,惊得两人连忙分开了丈许,回头一看,竟是小狗儿雪团不知何时从草丛里跑了出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歪了头看着他们。 晏宁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又红了几分,“你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只身上前冲锋陷阵的,一切以平安为重,早些回来。” 心里千言万语,也只化作这几句话。 时嘉微微笑着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走后,晏宁才想起来,竟也没有问上一句他家里的事情如何了,好像一点儿也不关心他似的。 一时又有些懊恼,一时又开始担心,听说严州的叛军不知从哪里又得了大批的钱粮,竟有不少山贼流匪投靠,也不知他这一去,情形如何...... ----------------- 梁姨妈又一次登了晏府门,这回,却是带了聘礼的清单,得意洋洋地坐在花厅中,脊背都比先前直了不少。 “我家大嫂说啊,虽然泽哥儿得了官身,但毕竟家世简薄,不好亏待了外甥女儿,又新加了厚厚的聘礼,只等新妇过门,就把管家权也交了出来。要我说啊,这世人结亲只盯着家世,哪里有握在手里的实在? 何况妹妹早就说过,打从外甥女儿落了地,便与她准备着嫁妆,存了十多年,也尽够了,便是婚期仓促些,想来也不碍什么事。” 梁姨妈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再抬头看向晏夫人,只见她一脸淡然,吩咐朝露:“去将大小姐请了来。” 梁姨妈不明所以,笑道:“这儿女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般将敏姐儿唤来,小娘子面皮薄,又怎好说话的?” 晏夫人只不理她,不多时,晏敏便带了春销跟着朝露进了门,上前行礼。 “先时你说我对你不管不顾,由着你嫁入商户人家,今日,我们便当了你姨妈的面说个清楚。若是你有一句说不愿意嫁过去,咱们就使人备了礼上门与迟大太太请罪,把这门婚事退了去。” 晏夫人木着一张脸,心中端的是五味杂陈。 当日晏敏吼出那样的话来,直好像将她的心剜了去一般,寂静的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会想,到底是顺着孩子的心意是好,还是依着父母认为的好去安排孩子的生活是好? 她想不明白。 原以为她费尽了心思教养出来的好女儿,如今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她却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吞。 梁姨妈催嫁,催得她心头烦乱,这回叫了晏敏出来,也是要当着梁姨妈的面说清楚,如果她不愿意嫁入迟家,自己就舍了这亲戚情分和脸面,把婚事退了,哪怕再寻个家世平常,人品老实的举子,有自家老爷和儿子的看顾,也定不叫她过得差了。 “这,都说定了的亲事,如何又提起退婚来了?”梁姨妈登时便急了,嫌坐的椅子烫了屁股,站起来急声问道。 晏敏的眼睛在梁姨妈和晏夫人脸上打了几个转儿,心里也犯了思量。 “母亲可是因为女儿前些时日口不择言,伤了母亲的心,是以又不管女儿了?母亲,女儿知错了,母亲千万别不要我——” 她的眼睛霎时间蒙上了一层雾气,下颌微微抬起,娇艳的红唇微启,看向晏夫人,声音颤抖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身心俱疲的晏夫人叹了一口气,将脸撇向了一边。 知女莫若母,瞧见她这副作态,晏夫人就知道她是如何抉择了。 晏夫人叫春俏把大小姐带了下去,伸手接过了梁姨妈手中的清单,略看了几眼,说道: “三姐姐尽管去回了迟大太太,不管她家加了多少聘礼,我家一概不留,都是要与姑娘带回的。只是这嫁妆——” “嫁妆都好说,迟家豪富,不会起了那贪媳妇嫁妆的心。”梁姨妈一听有门儿,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儿。 “我家里还有一位姑娘年后出嫁,两姊妹出嫁时间隔得这般近,敏姐儿的嫁妆定是不能再有所添置。迟家的聘礼,添或不添,我们都不在意。” 第85章 她不知道 “是这个理儿,我家嫂子也同我说得明白,这添上的聘礼,是催嫁的缘故,并不是贪图媳妇多加嫁妆。” 梁姨妈讪笑着道,不管迟大太太心里到底是如何作想,到了这会子,也只能这般说的。 又略说了几句,瞧着晏夫人面色不好,梁姨妈便知趣告辞,回去将这好消息告诉迟大太太,自又得了一回厚谢不提。 晏夫人这边却是意兴阑珊,去寻了晏敏,告知她婚期提前一事。 只这回晏敏作那乖巧状,慢声细语地说:“一切全凭母亲做主。” 她说的话,晏夫人一个字也不信了。 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半晌,又觉得没甚么好说的,遂带了朝露回来。 “夫人,大小姐年纪小,还没个定性,待她自家做了母亲,自然就明白夫人的心了。” 昏暗的内室里,万嬷嬷劝道。 对于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大小姐,虽偶有任性,但到底那么多年的情分。 看着夫人心里怕早就被伤得千疮百孔,万嬷嬷的心也直揪着疼。 “到那时,还有什么用?”晏夫人摇摇头,低沉着声音道。 又想起晏敏小时候来,那个奶团儿似的娃娃每回看见襁褓里的晏宁,都在乳母怀里指着她大声斥道: “妹妹坏,娘疼,打妹妹!” 那时的她,只觉得这个女儿太过贴心,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都给她,让她成为比皇家公主还要幸福的女儿家。 略大一些后,也是时时带在身边教导,渐渐的,京城来往的人家都知道,晏家的大小姐貌美如花,端庄贤淑,宜室宜家。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眼中那个端庄贤淑的女儿,就变成了这般自私自利,愚蠢无知的人了呢? 她不知道。 只记得自晏宁回府,两姐妹吵了两回闹到了她这里,她将晏宁禁了足,晏敏也开始变得不对劲儿。 “老爷这些时日都宿在书房吗?”晏夫人喃喃问道。 万嬷嬷叹了一口气,自家这位夫人,哪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过刚强,再好的情分,也经不起这样日日疏远。 “今日厨房里熬的好燕窝,不如夫人亲自端了去——” “不必了。”晏夫人冷冷打断万嬷嬷的话,闭口不再言语。 万嬷嬷轻叹,婉惜万分,自年少便恩爱的夫妻,终是要因着她的刚愎自用离了心。 ----------------- 晏敏的婚期提前,每日里忙着试嫁衣,一时间初嫁的欣喜盖过了被妹妹比下去的不甘,又重新燃起了期待。 还未显怀的乔氏扶了玛瑙的手过来,看见她正坐在妆台前试戴新制好的头冠,瞧见她来,一脸笑意地迎了出来。 “嫂嫂一向懒动,今日怎么得闲儿到我这里来?可是也舍不得我这小姑子不成?” 她自以为俏皮地说,又忙忙地让乔氏坐。 “妹妹马上就要为人妇,我这做嫂子的便是再懒怠,也该过来添个妆。” 乔氏笑眯眯地道,心里头却苦水直冒,叫苦不迭。 晏夫人实实生了这晏敏的气,竟连婚前该母亲教导的“周公之礼”都推给了她。 偏她一个做儿媳的,婆母吩咐下来又不好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过来。 过不得多少时候,乔氏从春华院出来,手放在玛瑙手里扶着,两眼似失了神一般茫然。 “大奶奶,小心脚底下。”玛瑙小声提醒,乔氏身躯微震,两眼上浮现出一丝惊骇,回身望向春华院的正屋。 接着,她又马上转回了头,似做贼怕被主人家发现一样,扶着玛瑙的手出了院门,又紧走了几步回头,另一只手在胸脯拍了拍。 “这大妹妹,胆子也太大了些。”乔氏本来对晏夫人此举颇有微辞,此时却有些庆幸,幸好这回来得是自己,而不是晏夫人。 “若真个是母亲来,听了疯魔了的大妹妹说出那样的话来,怕是又要被气晕过去一回。” 她心里嘀咕着,腿下加快了脚步,几乎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院子,惊得玛瑙脸色煞白,劝她走慢着些。 只这些晏宁是不知的,她此时正由晏夫人带着去了姜家,用精美的锦盒装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支珠钗,与姜玉蝶添妆。 姜玉蝶有些拥挤的闺房里,已来了好几个要好的小娘子,她正坐在床前,同一个穿着蜜蕊色烟纱散花裙,头戴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摇的清秀女子说着话,一眼瞧见被丫鬟引着来的晏宁,连忙迎了过来。 “我还当是你不来了,日日盼着,没想到,你竟和林姐姐可巧撞在了一处。” 她拉着晏宁的手,扯着她来到那清秀女子的面前,两人不动声色互相打量了一眼,才缓缓蹲身行了礼。 “我听姜二妹妹提过晏二小姐几回,只是都错过了去,原还有些遗憾,今日得见,也是缘分。” 林映冬颔首笑着说道,晏宁连忙回礼,两人契阔一番,忽又听得一声娇笑,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这外头一劲儿传着晏二小姐抢了自家姐姐的亲事,迫得晏大小姐只能仓促嫁去了远亲的商户人家。我原以为在晏二小姐出嫁之前是见不着了,没想到有的人脸皮就是那样的厚,还肯出来走动,我们这等自小受教养的女子实在是自叹不如呢。” 晏宁面色一整,扭头看见之前曾拌过嘴的于小姐正牵了姜玉淑的手站在不远处阴阳怪气地说,拿眼睛向晏宁剜了几回,十分不屑的模样。 姜玉蝶忙去拽了晏宁的手,生怕两人在自己屋里吵起来,闹到继母面前去,自己受了排喧还是小事。 若是传将出去,两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落得个善口舌是非的名声,那可就不好了。 “咦?于小姐竟也来了,恕我眼拙,方才一时竟没瞧见你。”晏宁笑嘻嘻地别过头去,看着于小姐道。 “上回于小姐为着靖国公世子作那拈酸吃醋的模样,我念着女子名声重要,并不曾说什么。怎么如今开口便是造谣,竟是连一点儿闺誉都不要了。于夫人知道于小姐在外如此的不知礼数吗?” 于小姐上回被她怼了回去,这回可是不肯再吃亏。 第86章 谣言 “晏二小姐自来牙尖嘴利,先时我们不知道,差点儿叫你蒙了去。这回可是你家大姐姐亲口同姜三小姐说的,哪里还能有假了?” 于小姐高昂着头,一脸得意地看着晏宁,似乎在说:瞧,这回你可跑不掉了吧? 晏宁微微一笑,转身向于小姐和姜玉淑走去,旁的过来与姜玉蝶添妆的小姐都远远的站着,望着这边窃窃私语。 “于小姐这架势,知道的,说我抢的姐姐的婚事,不知道的,还以为靖国公世子原要娶的是于小姐,因着我横刀夺爱,这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朝我发难呢,真是吓坏我了。” 晏宁拍着胸脯装腔作势一回,又看着于小姐浅浅一笑,“就算是我抢了姐姐的婚事,又关于小姐什么事呀?还是传这谣言能坏了我的亲事,就轮到于小姐嫁入靖国公府了?于小姐,你自家觉得,这样好不好笑?” 她语气轻佻,形容娇俏,不似同于小姐吵架拌嘴,倒像是两个闺中密友在互相调笑,可是在场的小姐们一片寂静,谁也不肯先说话。 “你!你又浑口赖人,果然如同上回一样,没的什么进益!”于小姐此时慌了阵脚,尖着嗓子喊道。 依着她原先所思所想,只要她当众拆穿了晏宁抢自己姐姐未婚夫的事情,她必定要羞愧不已,就算她脸皮厚,只消自己拉出姜玉淑这个人证往这儿一站,惊慌之下她也要掩面而逃。 却没想到,这个黑心肝的晏二小姐,竟然话里话外将自己与靖国公世子拉在一处说—— 虽然她是极乐意将自己同靖国公世子的名字放在一起,可当着这么多小姐的面,传将出去,那怎么是好?简直羞煞人也。 “于小姐倒是有进益,从道听途说到现在知道拉了证人来,可知你们空口白牙造了谣,若是换一个性子腼腆的闺阁女子,怕不是要以死明志?到时候身上背着一条人命,于小姐夜里可能睡得安稳?” 晏宁冷哼一声,朝着于小姐翻了个白眼,不屑道。 “你,你莫要拿这莫须有的事情唬人,我何时造了谣?明明是,明明是你家大姐姐亲口告诉姜三小姐的。” 于小姐哪里肯认她这话,遂提高了声气叫道,正此时,外头一个正在进屋的身影不由停下了脚步。 “既是我家大姐姐告诉姜三小姐的,不如就叫我大姐姐过来亲口同于小姐说上一说,我是如何抢了她的夫君,难道家父家母都是没脑子的摆设不成?而且姜三小姐难道就是那善于在背后嚼舌根,散播流言的女流之辈?于小姐,你这话,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呢。” 晏宁轻笑,意味深长地盯着姜玉淑,她慢慢低下头,松开了于小姐的手,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退去。 于小姐大惊失色,她这一退,岂不是把自己暴露于人前,面对千夫所指吗? 登时便慌乱起来,直觉得周围的小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竟都是对自己的指指点点。 “晏二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罢。”沉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晏宁回身,看向说话的林映冬,笑了笑。 “林小姐倒是好大度,敢问林小姐,若是今日我闷不吭声,不为自己辩解,由着她们胡说,来日是不是京城中都要传遍了去,道我这乡下来的野丫头哭着吵着抢了姐姐的婚事,陷我父母于不义,叫人说靖国公府蒙了心,皆都被我这一个小丫头戏耍?” “晏二小姐,此事并未发生,何必妄下断言,步步紧逼。”见她锋芒毕露的冲着自己来,林映冬越发挺直了腰杆,小脸紧绷,沉声说道。 晏宁呵呵笑着,并未再说话,但是在场的人都从她的表情中看得出来,此事不辩个分明,她是不会罢休的。 姜玉蝶怯生生地上去拉了林映冬的手,自己最好的姐妹和才相好的手帕交就这样直楞楞地对了上去,她到现在都还是懵的。 原想劝她们各退一步,忽而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姜夫人热情的声音响起: “才找时夫人不见,没想到竟是带了时小姐先一步来了二小姐的院儿里,怎么不进去说话?” 屋子里的小姐大多面色一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锁定了晏宁和于小姐身上。 “是巧娘吵着要来寻姜二姐姐,我拗不过她,便唤了下人带路朝这边来了,竟叫姜夫人担心,实在是我的失礼。” “时夫人说的哪里话,夫人亲自来与我家二娘子添妆,是我姜家三生有幸,还请时夫人入内说话,外面日头晒人得很。” 姜夫人带了一众夫人进门,本就挤挤挨挨的屋子越发显得小,不由心里有些懊恼,早知道,该叫她们在待客的花厅里—— 突然又敏感嗅到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息,四下里环顾,这些小姐一个个儿呆立一旁,早失了往日的灵动。 而自己的女儿姜玉淑瑟缩着脖子躲在人后,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映冬当先反应过来,顾不得去想这屋里有多少话被靖国公夫人听了去,忙上前曲膝行礼: “舅妈何时来了,也没叫人先来打个招呼,倒叫姐妹们吓了一跳,你瞧,一个个儿脸上噤若寒蝉的,好生吓人。” 林映冬的母亲是靖国公一母同胞的大姐,平日里两家多有来往,这时自然要先上前破了冰。 她温和的声音玩笑似的说话,倒叫这些小姐一个个儿反应了过来,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噤若寒蝉的那个,连忙上前与靖国公夫人行礼问安。 “我倒是来得早,只是巧娘这丫头走得慢,就站在外头等了她一等。可是没有扰了你们吧?” 靖国公夫人笑得宽和,只是那眼神扫过晏宁身上时,总觉得带了几分凌厉。 晏宁摸了摸鼻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左右是逃不过,就硬着头皮上前与靖国公夫人问安。 “下个月你及笄,你母亲原请了我做主宾。”靖国公夫人淡然开口道,晏宁不由心头一紧,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第87章 添妆 “我家传一只玉笄,原是准备了要给女儿插笄时用,只可惜我自己没生个女儿,还怕用不上了。你既要入我时家门,做我时家妇,传给你也是应当的。又怕你不喜玉笄,更欢喜金的银的,是以趁这个机会问一问你,可愿意否?” 靖国公夫人的声音淡淡,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给晏宁撑腰来了。 若是照着于小姐和姜玉淑所说,两家的婚事中间掺杂了妹妹抢了姐姐亲事的隐情,此时靖国公夫人必定不会拿自己与晏宁笄礼做主宾一事说话。 站在人群后面的晏夫人高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涉及到两女儿换亲之事,自己这做母亲的出来说半天,也不抵靖国公夫人一句话。 毕竟,不管她说什么,别人只消一句:手指尚不一般长,这天底下偏心的父母也是常见。 只这一句就能让她所有的辩解变得苍白无力。 而靖国公夫人此时提到笄礼,又要将自己家传的玉笄传给晏宁,便是告诉在场的众人,晏宁才是她靖国公府瞧中的儿媳,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姐妹换亲的事。 姜玉淑和于小姐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恨不得有条地缝能叫自己钻进去才好。 “多谢——多谢夫人厚爱,夫人愿意将家传的宝贝传给晏宁,晏宁也自当珍而重之,定不会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意。” 晏宁低了头行礼,脖颈上粉红一片,引得同来的夫人们皆都是会心一笑。 “今日是姜二小姐的好日子,你们婆媳俩啊,可别在这儿抢了主人的风头。快叫我看看,几位夫人都给姜二小姐准备了什么样的添妆礼?” 一个爽利高亢的声音倏然响起,晏宁红着脸略偏了头看去,见是一个穿石榴红春红撒花交领纱衣的年轻妇人笑得肆意,竟在一众妇人中显出了豪杰的意味来,不由又多看了她两眼。 众人却不给她机会安静地瞧人,一窝蜂上去争相拿出自己给姜玉蝶的添妆,先时不过是些小姐姊妹之间送个帕子珠子的,后来那些夫人们出手,一个个儿便阔绰起来。 姜玉蝶被人围着,向晏宁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晏宁心里顿时舒朗起来,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一转眼,正瞧见靖国公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连忙低下了头装乖巧。 靖国公夫人来时,正好听见她同林映冬辩白,是为了维护晏家和靖国公府的名声才与于小姐为难。 虽然是有些取巧,但是这种表态,正是公侯人家所需要的。 若是林映冬一劝,她就听了,不管是出于什么考量,她在靖国公夫人心里的评判便会直线下降。 一个遇事没有自己思量的人,就算勉强嫁入靖国公府,怕是也撑不起时嘉贤内助的担子。 今日观她虽是鲁莽,到底是大面儿上不错,就算有些小节不全,只要你站得位置够高,旁人又有谁会出来说些讨人嫌的话? 这般想着,瞧着那作小意状站在一旁,眼珠子却滴溜溜转个不停的晏二小姐,倒是顺眼了几分。 “听说贵府上的大小姐下月便要出阁,亲家瞧着几时方便,我好去与大小姐添妆。”扭头看见晏夫人在侧,靖国公夫人凑近了低声说道。 晏夫人一听,登时便紧张了起来,晏敏现在那般禀性,若是见到了靖国公夫人,还不知道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强撑起一抹笑意道:“亲家的美意,我代敏姐儿心领了,只是小娘子脸皮薄——” 闻弦歌而知雅意,听晏夫人如此说,靖国公夫人也就明了,呵呵笑了笑,不再坚持,又问起常姑姑在晏府里的事情。 “常姑姑为人和善,与宁儿相处十分相得,亲家不必担心。”晏夫人道。 靖国公夫人微微颔首,又说:“我哪里是担心,只是我家侄女儿现下也快到了年纪,明年恐怕就要相看人家儿了。嫂子问过几次常姑姑何时回来,我才找亲家问上一句。” 晏夫人这才恍然,自从常姑姑过来教导,晏二小姐已是比之先前规矩许多,若是现在放常姑姑回去,她还有些不舍。 “亲家那里需要常姑姑,原不该推辞,只是宁儿的课程我并未跟紧,不知上到了哪里。且待我回去问了常姑姑,若是要紧的课都上完了,便早些送常姑姑回国公府。” 靖国公夫人嘴角一抹笑意,又往晏宁那里看了过去,只见她百无聊赖地站在众小姐身后,看着眼前这热闹景象,眼神里不时流露出几分思忖,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屋子当中,因着诸位夫人添了妆之后都退了出去,是以并不如方才那般拥挤。 现在被围在众人之间的,不是准新娘姜玉蝶,而是靖国公夫人带来的侄女——时巧娘。 时巧娘的父亲,便是前任靖国公,最近京城沸沸扬扬的传言,道是现任靖国公要把自己的外室子过继给她的母亲做继子,也就是给她做弟弟。 晏夫人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形下,靖国公夫人还能笑语宴宴地陪着时巧娘来给姜玉蝶添妆。 推己及人,若是换成她,怕不是早在家里称病不出,就连时大夫人也要埋怨上了,更别说带着她的女儿出门交际。 靖国公夫人不简单啊,自有大胸襟! 晏夫人不由又转头看向自己家的二小姐,一言不合便要打人干仗的,也不知道嫁到时家之后,会是怎样的模样。 只希望靖国公夫人届时还能像现在这样同自己温声细语的说话,莫要因为儿女亲事成了仇人,那才叫人头疼—— 晏夫人一时想着,一时叹着,心中惴惴不安,回过神来,才发现时巧娘已然回转,挽着靖国公夫人的胳膊,笑眯眯地同她告别。 屋子里其他的小姐见时巧娘要走,也就三三两两挽着手跟着出了屋门,说说笑笑随在她身边散去。 此时,姜玉蝶身边也只坐着林映冬,晏宁才上前将自己准备的放着珠钗的锦盒交到了她的手里。 第88章 常姑姑要回去了 “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多好朋友,性格好的女孩子果然是最受欢迎的。”晏宁艳羡地说道。 林映冬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姜玉蝶却起身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你只看来人多,难道没有注意时小姐来时大家都围了上去,与我倒是不相干的?” 她无奈笑道:“朋友多或者少,有一二知己足矣。我有你和林姐姐,也就够了。” 晏宁瞥了一眼林映冬,见她只是垂了眼帘坐着不吭声,已知两人不是同路人,不想姜玉蝶难受,便笑着说: “我与林小姐才初见,脾气禀性合不合得来,还未可知。不过我们都是你的好友,想来日后也可以成为好友。” “是了,以后她是安定侯世子夫人,你是靖国公世子夫人,我虽下嫁寒门,但是有你们两个高门贵妇与我撑腰,想来也无人敢欺我的。” 姜玉蝶露齿而笑,似是极为欢喜,林映冬也只得站了起来,将手搭在她的肩膀道: “是啊,有我们两个做你的后盾,你万万莫要过那些忍气吞声的日子,若是那户人家有什么对你不好的,必要使人送信来寻我们。” 她看了晏宁一眼,眼帘又飞速垂下。 晏宁知她与自己性格合不来,也不强求,唯今只要姜玉蝶安心,做戏,谁不会呢? 三人又是一番契阔,晏夫人使人来唤她归家,这才散了。 晏夫人心里记着靖国公夫人的话,亲去寻了常姑姑,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走了。 第二日,常姑姑就差小丫鬟过来说,今日放晏宁一天假,自己有事出门。 晏宁还有些奇怪,虽说这礼仪课程已经学得差不多,但是常姑姑也还说了,要趁着最后的时日再与她熟悉几遍,以免不熟练,日后再叫人挑理。 如何今日反而主动与她放假?多问了小丫鬟几句,才留头的小丫鬟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就这样直到日头西落,常姑姑归来,晏宁再等不得,亲去打探消息,不想在常姑姑的小院儿外正正好碰见了晏夫人。 “母亲,怎么有功夫到常姑姑这里来?”晏宁行礼毕,略歪了脑袋笑着问道。 晏夫人面上带着浅浅的喜意,微微颔首,“嗯”了一声,又问:“常姑姑先前教你的,你可都记得了?” “有些记得了,有些还不太熟,姑姑说有空闲了再过一遍最好。”晏宁老老实实地答道。 晏夫人缓缓点头,叫她莫要叨扰常姑姑太久,便带着人离开了。 春草上前,拍响了常姑姑的院门,一进去,却发现常姑姑床上摊开了包袱,正往里头装衣裳。 “姑姑这是要去哪里?”晏宁蓦然瞪大了双眼,上前问道。 “昨日你去与姜小姐添妆,可是遇见了靖国公夫人和巧小姐?”常姑姑见她来,停了手里的动作,唤她一旁坐着说话。 晏宁忙点头,将自己被人造谣,靖国公夫人与自己撑腰一事同常姑姑说了,笑眼弯弯,向常姑姑道: “姑姑,不知为何靖国公夫人转了性,原先她最是瞧不上我,觉得似姐姐那般端庄娴淑的大家闺秀才配做靖国公府的儿媳,昨日那般,可是将我吓了一跳。” 常姑姑抿着嘴笑,“那是因着她听见了你为靖国公府洗清换亲的嫌疑,才对你心生好感。维护自己所在阶级的体面,是这个圈层的人共同要做的事情。你不明情形的情况下做出了她这个圈层面对同样事情会做出的选择,所以才误打误撞的得到了她的认可。” 晏宁听着常姑姑说话,静思片刻,方点了点头,又瞧着常姑姑床上在收的行李,再一次问道:“姑姑为何收拾东西,不是说课程还未完?” “是靖国公夫人向你母亲知会了,道是大房的巧小姐也到了及笄的年龄,翻年怕是就要相看人家,叫我回去盯着。” 想起来那位小姐,常姑姑不由叹了口气,直觉心累。 “啊?”晏宁听了,顿时泄了气,塌了腰,往后一撞,瘫靠在椅背上,常姑姑也只笑着看着她,知道她这是舍不得自己。 “我自你母亲那里知道,你的乳母要留下侍奉老太太,那你这里就差着一位陪嫁嬷嬷。” “差陪嫁嬷嬷又怎的?姑姑不是我家的人,又不能与我做了陪嫁去。”晏宁撅了嘴,小女儿姿态尽露,瞧得常姑姑一脸好笑。 她自己是跳脱的性子,也喜欢面前这个虽不拘小节,却不失大义的爽朗女孩儿,如何又不愿意与她多作亲近? “可我身在靖国公府做供奉,日后还不是要仰仗晏二小姐和世子的脸色过活?到时候,二小姐可莫要翻脸不认人,待我年老体衰教导不了小小姐的时候,便把我赶出国公府的大门要饭去。” 晏宁眼中一亮,圆溜溜的眼睛瞪向常姑姑,里面满蕴着欣喜。 是啊,她怎么忘了,只想着常姑姑不是晏家的人,可却是靖国公府的人,待自己嫁了过去,不是又和常姑姑一处了? 她翻身起来,拉着常姑姑的胳膊晃来晃去撒着娇,常姑姑也自心里觉得看她如同自家的晚辈,或还亲近些。 “我去寻了我一路出宫的姐妹,恰她现在家里过得不好,便同她商量了,叫她来晏家做供奉,若是你与她合缘,能陪着出嫁自是最好。方才也已与晏夫人说好,明日里她会亲去请了我那姐妹,只盼你到时候莫要太过调皮,将她吓着就好。” 常姑姑手把着晏宁的手,温声细语地说着,晏宁又撅了嘴,两只眼珠儿转啊转的,不依道: “姑姑教了我这般久,难道还不知道我?只要那位姑姑人是好的,我又怎会故意寻了不痛快? 不过,既然是姑姑的姐妹,定然也同姑姑一般待人好,想来我也能同那位姑姑和平共处,到时候她随我去了靖国公府,姑姑又和姐妹团聚了。 哎呀,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姑姑打的一副好算盘,我如何也不能及的。” 常姑姑被她逗得眉开眼笑,抬了手就要打她,却被这小猴子一闪身避过,倒冲淡了几许别离的情绪。 第89章 苏白薇 新来的姑姑姓苏白薇,晏宁唤她苏姑姑,今年也有三十来岁,因到了年纪,同常姑姑一起出的宫。 只是却不如常姑姑看得清,牵挂着家人,自回了原来的家。 先时也还好,父母双亲皆还在世,就算弟媳有些微辞,见她出手阔绰,看在钱银的份儿上也能相处。 自老父去年上一病去了,母亲在家里只会依着弟弟的意思行事,她为了给自己留些傍身钱,也不如以前大方,弟媳便开始不乐意。 一开始指桑骂槐,她也只作不知,仗着自己在宫里同针线局学了几天绣艺,妄想着接些绣活儿谋生。 没成想出去买针线时被一家大户瞧上,不嫌她年纪大,想要纳了做妾,并允诺给二十两的聘礼,不需要准备什么嫁妆。 眼皮子浅的弟媳被迷了眼,日日里撺掇弟弟将她嫁了去,无奈,她只好打自己的私房银子里头拿了对等的数目给了。 弟媳瞧着她还有银钱,也就不再提此事,她也告诉弟媳,只要她的绣活儿卖了出去,多少银子挣不来,何必便宜了别家,断了自家的财路。 但是这样一来,她每做一幅绣活儿挣的银钱就要分弟媳一半,自己落在手中的了了无几。 若等自己年华老去,再熬不得眼睛,只怕家里更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偶然间遇见周旋于各府的常姑姑,两人坐在一处,皆叹命运无常,世间女子独自谋生,何其艰难。 当时的常姑姑还没有在靖国公府落定,自身尚且难保,却应承了苏白薇,待有合适的机会,定也将她举荐到公侯府上做供奉姑姑。 这一等,就是许多时候,这些日子以来,她卖绣活儿的那家铺子不知为何歇了业,只不过重新寻上家的短短时日,弟媳便等不得。 每日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叫苏白薇受了不少气。 可恨自己的老娘怕得罪了儿媳,不为自己说话也还罢了,有时候还要附和着说她几句,隐隐有埋怨的意思,更叫她寒了心。 是以常姑姑来了一说,她便点头同意了。 次日晏夫人上门,苏白薇已是收拾好了包裹,不管晏夫人给出的条件如何,她只盼着早些离了这憋气的家,商谈自是意外的顺利。 在晏家又见到马上就要离开的常姑姑,两姐妹自又是一番契阔,常姑姑更是因着她,又在晏府里多住了一日。 “晏二小姐虽然偶尔调皮,大体上还是不错的。”常姑姑道。 晏夫人知道二人有话要叙,寒喧了几句,也就带了人离开,还贴心地吩咐厨房里头备了席面,给苏姑姑接风,也是给常姑姑送行。 只有晏宁仗着脸皮厚,留下来蹭饭吃。 “瞧着晏夫人行事颇有章法,想来家中的小姐自不会差到哪儿去。”苏姑姑附和道。 只这句话一出,席上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晏宁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常姑姑颇玩味地瞧着她。 眼瞧着再不吭声,叫常姑姑说出羞人的话反落了下乘,晏宁心下一横,起身斟了杯茶,端起杯子向苏姑姑略点了点手。 “只怕要叫苏姑姑失望,我自小在乡野长大,从来招猫逗狗,爬树打架,无一不精,偏偏就对这束缚人的‘三从四德’一窍不通。日后若是姑姑瞧着我哪里做的不好,尽管告诉我知道,不敢保证事事会听,但若我真的错了,也不会与姑姑为难就是。” 听着她坦坦荡荡的一席话,苏姑姑不由愕然,抬头望向常姑姑,却见她面上含笑,瞧着自己,竟是要看自己如何应对。 这一席接风宴,她正是要让这晏二小姐和苏姑姑打开天窗说了亮话,才能安心回了靖国公府。 若是两人面和心不和,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晏宁又不得不叫苏白薇做了陪嫁嬷嬷,到了靖国公府,使唤的人不顺手,纵然有自己帮衬,怕是她也难应付得来。 常姑姑思虑良多,又不知苏白薇如何作想,心下已是拿定了主意,要是两个人脾性不合,自己便再向靖国公夫人请上几日假,帮着晏宁再寻一个合得来的陪嫁嬷嬷就是。 而苏白薇倒也不必回去那步步惊心的家里,反正晏家除了高嫁的二小姐,还有一位低嫁的大小姐不是? 依着晏府面对迟家的强势,陪嫁一位嬷嬷一同出门子,也不算什么欺负人的事。 只怕那位好脸面的迟大太太高兴也还来不及。 “虽二小姐说得谦逊,只看二小姐与常姐姐相得,便知不是那起子轻狂人。日后若是能得二小姐信任,白薇亦会尽自己全力,辅佐二小姐行事,事事不敢僭越。” 苏白薇满面含笑,柔声说道。 若说她心里是否有底,坦白来说,听了晏宁一席话,自然是没有的。 不过瞧着晏宁行事大大方方,对自己幼时的经历亦未流露什么伤春悲秋的神色。 旁的不说,这心性上头定是不差的。 而且她对常姑姑的眼光素来敬服,先时她劝自己莫要归家,同她一道去寻了高门做供奉,教养闺阁小姐。 等得年老了,高门为着自家脸面,也不会亏待了她们。 可恨自己一心想要回家,伴在父母身边,错过了机会不说,反把自己置于现在这等尴尬境地。 这回又是常姑姑与她牵线寻的人家,自是考察过心性,她决计不敢拿乔。 见她说话和软,晏宁也有几分放心,笑着说道:“姑姑放心,常姑姑也是怕她不在我跟前,我在人前失了礼,才寻了姑姑来照拂,平日里倒也没什么事的。” 常姑姑不由和苏白薇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泛起一丝笑意。 她们两个说的是她嫁人之后,而她自己所说的却是现下这个时候。 实在是鸡同鸭讲,晏二小姐还要多多修炼才行。 送走了常姑姑,苏白薇便正式在湛露院落了脚,以待日后晏宁出嫁,便一起陪了去。 只这一回添了人,又叫晏敏红了眼,寻去晏夫人那里哭了一场,到底又拨了一个嬷嬷给她才罢休。 第90章 人命官司 晏敏的婚期提前,自然什么都要准备起来,晏夫人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又平日里与晏敏相好的小姐妹约着一道来与她添妆,坐在一处说着话,不知谁起了话头,就说到了晏宁身上。 “外头都传原是你同靖国公世子相看,最后却是定下了你妹妹,难道真如他人传言那般,你妹妹仗着你母亲疼爱,生抢了这门婚事?” 礼部宋主薄家的小姐宋玉珠自来最是喜欢围着晏敏说话,才听人提起这事儿,便快言快语问了出来。 晏敏往常总觉得她话多,整日里叽叽喳喳不像个闺秀的样子,今日听了却觉得从头到脚的妥贴。 总要有人把这事儿摊到台面上来说的,哪儿能就叫她自己个儿唱独角戏呢? 她登时眼圈儿便红了,微低了头,肩头稍微有些耸动,一时来的女孩儿都围了过来,似都看出了她的委屈一般,七嘴八舌地劝着。 “自古以来,哪里有强抢姐姐婚事的道理?不过我上回来寻敏敏时,远远瞧见了她妹妹,果然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也怪道敏敏这样端庄守礼的小娘子争不过她。” “只是,若靖国公府不愿意,难道她还能强抢了不成?”也有那明白些的,提出了异议。 “是啊是啊,而且晏夫人也不是那心里头没个计较的人,哪里就能闹出这样的新闻了?”这是晏夫人生意上有来往的夫人带来的小姐问道。 “哎呀,你们怎么知道,定是晏二小姐拿了她在乡下长大的事情,拿捏住了晏夫人。没看现在晏老太太都坐镇后宅了吗?而且,这性子好胜的人,往往也更擅于伪装,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那嫡亲的姐姐,为了在母亲面前多得一支金钗,能把我逼成个什么模样儿——” 人多口杂,每一个人都将自己代入了晏敏受欺凌的境地,不自觉的便脑补出许多戏码来。 自然也有深受其害的小姐以身作则,举例自家所受的不公正待遇,一时间竟也引得诸位小姐连连点头,感同身受。 再瞧着晏敏红彤彤的眼睛,也有几分怜惜。 “可恨那位二小姐自己抢了你的婚事也就罢了,还迫你嫁与商户人家,我可听说——” 一位年纪小些的小姐陪着晏敏红了眼睛,情绪上了头,不察自己失言,话已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忙截了话头儿,却引得在场的小娘子更为好奇,忙围着她问是怎么了。 晏敏一时也忘了装佯,抬头好奇地看着这位小姐,她认出来,这是刑部司狱的小女儿,名唤华婉儿的。 之前她并不喜这位华小姐,觉得她父亲的官职不如晏大人清贵,她却能与自己等人平起平坐,神色间多有冷淡。 后来无意中听晏夫人与其他人说起,原来这刑部司狱一职的油水竟那般的大,虽谈不上清贵,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实权职位。 自那往后,她便对这位华小姐多了几分和善,才随着母亲从老家来了京城的华婉儿同谁都不熟,乍遇到这么一位知心姐姐,自然倾心相交。 这回既话已出口,何况也有心提醒晏敏,便吞吞吐吐将自己偶然听说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那迟泽前些日子与友人相携外出,去到了京郊的汉县,在那里瞧中一个花楼的女子当即买下,却与另外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弟起了争执。 两人各凭本事打了一架,迟大公子身子亏虚得厉害,吃了大亏,回去后将一腔怒气撒在了花楼女子身上。 只没想到,那女子也不是个身子康健的,不过三更天的功夫,便蹬了腿儿,闭了眼,闹出了一桩人命。 若此事无人追究也就罢了,偏偏那位公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使了人盯住了迟泽一行,欲要之后再见机行事。 这一盯,就看见他们半夜里头将一卷席扔到了乱葬岗。 待他们走后,便打开来瞧,却是那已经咽了气的苦命女子。 那公子使人送了钱银与花楼的红妈妈,带了仵作去验尸,一纸状文将迟泽告到了县衙。 因着迟泽套着官身,又移交大理寺着审,这案子颇有些新奇,便在大理寺与刑狱两处传开,华大人自然也就知道了。 回去后讲给自己的夫人听,又叫华夫人拿去教导了女儿,让她千万要听父母的话,莫要瞎了眼,误了终身。 “敏敏,我也是听我母亲说的,也许是她听岔了,弄混了人——你,你别哭——” 瞧着晏敏坐在床上安静地垂泪,华婉儿一时慌了手脚。 而别的小姐听完这事儿早就呆了,只有宋玉珠大惊小怪地拉着她,叫她再说得详细些,好似是要把这事儿仔细地记到心里头,回去好同别人说。 华婉儿此时哪有心思理会她,甩开她的手,上前扶着晏敏的肩膀抽噎道: “敏敏,都说这女子婚事,无异于二次投胎,为何你母亲全然不曾帮你把把关,就叫你这般仓促地嫁了——” 她没有再说自己听错了的话,华大人也不是那嘴碎的人,将此事告诉了华夫人,也就是指望着她能用来教育女儿,以此为戒,莫要走错了路。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亲事是晏敏胆大妄为,自己走错了路,晏夫人拳拳爱女之心全然没有用武之地,便被摆了一道双一道,伤透了慈母心。 晏敏心里泛着苦涩,嘴里头更如吃了黄连一般,苦得说不出话来。 迟泽越是不堪,越是提醒她,自己放手了多好的一门亲事,便是十个百个迟泽绑起来,也不及靖国公世子一个手指头。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晏敏倏然转身,抱住了华婉儿的纤纤细腰,将头埋在她胸前,嚎啕大哭起来。 一时间,本该喜气洋洋的春华院全然没有添妆的喜意,倒是一片哀哀戚戚,众贵女难免都跟着抹了几滴眼泪。 晏夫人陪着众位夫人来的时候,才到门口,便听到了里头的动静,一张脸登时阴沉了下来。 “大小姐,夫人们来了。”小丫鬟芸儿机灵地朝着里头扬声喊道。 第91章 若是 夫人们进来的时候,见还有几位小姐眼圈儿微红,低头拭泪。 “瞧,咱们晏大小姐在姐妹们之间人缘儿好得不得了,不过是要出嫁,便骗了这般多的泪珠子,可见情深。” 宋太太为人最是活络,平日里更是抱紧了晏夫人的大腿,在她几门生意里头都小小参了一股,也免得宋主薄在清水衙门里头犯愁。 这回一见当下这副景象,虽不知前情如何,倒先开始粉饰起来,把一屋子的女孩子红了眼睛落金豆子往“姐妹情深”那一头儿拢去,叫其他夫人太太不由都暗自赞叹。 怪道人家宋太太好挣钱呢,哄得晏夫人开了心,家里进项源源不断,在家里也是挺直了腰杆儿说话。 若说这不露痕迹的奉承功夫,宋太太早已是炉火纯青,几位在场的夫人难免都在心里暗叹:学不来,实在是学不来! 晏夫人面上淡淡,晏敏先时作了那般多的妖,她对这个大女儿早已心灰如死,只盼着早些送她出嫁,好还自己个清静。 这会子也作不见,笑眯眯引了几位夫人进屋,说上几句吉利话,将添妆礼送了,又例行公事一般带人忽啦啦走了。 这样一来,大家都觉察出不对来,原本热络的言语此时也都渐渐缄默。 宋玉珠如她的母亲一般最是会看个眉高眼低,见大家面上带着些讪讪,都不说话,忽然站起来笑道: “说来也是巧了,我姑妈家的表妹原说今日里到,我本该在家等着。只是我与敏敏相识一场,若是不来添个妆,总是心里不舒爽。如今心意也到了,我也该去问问母亲,是不是该回家去招待姑妈和表妹了。” 她笑得温婉,全然不是方才为晏敏打抱不平的愤愤模样,将场面话说得漂亮,便唤了自己的小丫鬟,出门走了。 其他的小姐见她走了,也都各自寻了借口离开。 有那迟钝的,见大家都走了,还打算陪着晏敏说上几句体己话,一抬眼看见她眼眶微红,贝齿紧咬着下唇,目光复杂盯着地面,不由也心中一颤,连忙也胡乱敷衍几句,便出了门去追离开的小姐们。 一屋子的人,转眼就空了。 晏敏呆呆地坐在床上,心绪纷杂,直觉得有股子火气往上冒,却又不知从何而起,又如何发泄出来。 她有悔,有怨,有恨,可是这一切又怪得谁来? 若是晏家只有她一个女儿,又怎会轻易就被迟泽骗了身去? 若是晏家只有她一个女儿,纵然是被迟泽骗了,父亲和母亲也定会想尽了办法为她遮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走岔了路,不想着使尽浑身解数将她拉回来,反而如同弃子一般把她丢了,让另一个女儿顶了她的位置。 这一切,都是因为晏宁的存在,才使她如此被动。 晏敏眼里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着,几乎要将她的胸膛烧出一个洞来。 她再也忍不得,抬脚便朝外头冲去,只是才走到院门前,晏夫人给她送来的陪嫁嬷嬷吕嬷嬷正守在门口,看着她气势汹汹,起身拦在了身前。 “大小姐马上就要做新嫁娘了,这是又要到哪里去?”吕嬷嬷人高马大,原在晏夫人屋里头专司一些粗笨活计。 晏敏初看自己哭闹半天,求来的竟是她时,恨不得呕死过去。 心中不喜,自然也不将她瞧在眼里。 她一言不发,绷紧了小脸儿就要绕开吕嬷嬷,却又被她一把抓住了胳膊,如同被铁钳箍住一般,半分动弹不得。 “贱奴才,你敢以下犯上!”晏敏见她胆子竟如此之大,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 吕嬷嬷面上挂着笑容,怎么看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慢悠悠地道:“大小姐即日就要出嫁了,每日里事情繁杂,哪里有功夫出去玩耍?不若叫老奴伺候大小姐绣嫁衣,也好叫大小姐静一静心。” 晏敏原本高涨的气势在吕嬷嬷绝对的武力面前落了下风,原来想去抓花晏宁的脸,此时却只想使了法子弄走这个吕嬷嬷。 只是不管她怎么想,晏夫人现在都不关心了。 送走了各家太太小姐,她又坐回了花厅,将今日里送来还未来得及看的账本又翻了翻。 偶尔抬起头,面上露出一丝茫然,不多会儿,又回身将自己放了地契的箱子抱出来,在里头翻找着什么。 一转头,看见朝露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问道:“可是有事?” 朝露低头上前,目光闪烁,嘴唇嗫嚅了几回,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这样反倒叫晏夫人生了疑心。 “有话就直说,何必这般吞吞吐吐,叫人心里犯着膈应?”晏夫人皱了眉头,不耐烦地说。 又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朝露终是下定了决心,上前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晏夫人翻账本的手停了下来,眼睛望着前方,却又好似没有在看什么东西,面上阴晴不定。 良久,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自己选的路,我也做不得主。” 朝露垂首退至一旁,不再说话。 今日来了许多闺阁小姐与晏敏添妆,晏宁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她现在再也未曾想过要同姐姐做好姐妹,自然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听说才吃罢午饭,过来做客的夫人小姐便退了去,她还微微有些讶异。 按理说,怎么也该在主人家玩耍到半下午再走,才不算失礼,看来,或许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未可知。 具体什么事情,晏宁表示并不想知道。 她现在正在廊下教鹦鹉说话,只这笨鸟如何也教不会,气得晏宁大叫:“真是笨死了!” 鹦鹉左右张望了一回,开口道:“二小姐,笨死啦!二小姐,笨死啦!” 气得晏宁将手上的鸟食丢了,不给它吃。 正这时,春草抱了一个包裹进来,有棱有角的,里头像是包着一个箱子形状的物什。 “这是什么?”晏宁瞧着奇怪,忍不住问道。 “是大爷才使了人送到二门处,叫我抱进来的——” 第92章 禽兽 “是什么好东西?还巴巴地抱回来,下回叫两个粗使婆子抬了,你自在后头跟着就是。” 兰心打从外面进来,看见满头大汗的春草,不由笑着说道。 春草抬袖抹了脸上的汗,憨厚一笑。 她同晏宁一道在乡下长大,那里伺候的人少,有什么事,顺带手就做了,哪里有使唤别人的习惯? 不过既兰心说了,春草也就记到心里。 之前的那位常姑姑说了,若是丫鬟做出了不合身份的事,便是失了小姐的体面。 此时在家倒也罢了,翻年小姐嫁到了国公府,她还这般村气,怕是要给小姐招惹不少笑料。 晏宁打开了包裹,见里头一个十锦盒子,满满当当塞满了制成各种花形的糕点。 她不由奇怪,将上面一层掀去,底下静静躺着一封信,写着:晏二小姐亲启,署名:时嘉。 “又出新花样儿了?”晏宁嘀咕着抽出来信,一看之下,方才知道。 信上的字迹潦草得很,像是仓促间写成。 时嘉在信中道,严州的事有些棘手,怕是年前赶不回京城了,不过,也叫她放心,他定不会误了婚期的。 晏宁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又见他墨迹浓淡不同,想来是抽时间写就的这般厚的一封信,才差人送过来,一时又有些心疼。 忽而看到一段,却是提起了二丫。 原来时嘉途经明州,将阿牛提了出来,叫他带路去寻那明王在本地的接头人,阿牛早就被收拾得妥贴,不敢不从。 待经过晏家村时,他又提出想去见见家人,时嘉自无不可,便叫人改了不起眼的装束,带着阿牛去了家里。 来开门的却是一身麻衣的二丫,原来阿牛经久没有消息,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二丫的娘更是压着她的头叫她嫁了另外一人,二丫宁死不从,受了几顿毒打之后,跑去了阿牛家里躲着。 二丫的娘来闹过几回,没奈何阿牛家里还有个人高马大的二柱,将二丫护了下来,二丫就在阿牛家里为他守起了寡。 阿牛一见此情形,心中触动,与二丫当场抱头痛哭,接着,便老老实实给时嘉带路,再不似之前那般奸滑,总想各种法子扰乱他们的视线。 “可见这世间总有真情动仁义,若是阿牛果真能助我等破了明王大军,定要与他记上一功,得些赏赐,也好过活。” 时嘉信中的语气淡淡,晏宁却撇起了嘴。 这个奸猾的狐狸,他定是早就知道二丫的事情,特意带阿牛在村子附近晃了一圈儿,叫他自己提出回家的请求,才好作后头的戏哩。 又想着现在一天冷似一天,若他连过年都不能回来,也不知有没有带些厚的衣裳—— 兀自想得出神,晏宁忽然红着脸啐了一口,“还没过门儿哩,倒操心起他的事情来了。” 她将那箱中糕点拣着吃了两块,不由甜到了心里头去。 晏敏一直被吕嬷嬷堵在院子里头不得出门,纵她想了多少法子也是无用。 婚期踩着点儿准时到了跟前儿,不管她心里如何作想,还是被喜气洋洋的众人簇拥着上了花轿,嫁到了迟家。 三日回门,迟泽在席上看着初长成一朵娇艳的花儿一样的小姨子晏宁直了眼,晏大人愤愤摔了筷子离席,一餐家宴不欢而散。 偏偏这位新姑爷在无人敬酒的情况下还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晏谨好不容易将他扶到了耳房休息。 乔氏不知为何腹中有些不适,晏夫人怕她久坐动了胎气,催着晏谨带她回房歇着。 只一眨眼的功夫,耳房里便传来一声惊呼,接着,便伴着女子的求饶声。 晏夫人和晏敏同时白了脸,冲到耳房前,晏夫人生生止住了脚步,晏敏一头扎了进去。 晏宁好奇地跟在后头,被母亲一把拉住,面上神情晦暗不明。 屋子里乍然响起晏敏的惊怒声,然后就是一阵瓷片破碎,桌倒椅塌的骇人声音。 晏夫人铁青着脸带晏宁回了正屋,又叫万嬷嬷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去耳房里头收拾。 不多时,晏敏哭哭啼啼的过来,坐在那里呜呜咽咽地哭,“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好,那你与他和离,我定叫你兄长养你一辈子。”晏夫人冷冷地说道。 晏敏诧异抬头,眼泪汪汪地望向母亲:“母亲这话,为何不在女儿嫁人之前说?” 晏夫人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晏敏似拿住了她的把柄一般,抽泣道:“母亲的心狠如斯,若是先前便说了这话,女儿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能嫁到这般禽兽人家去,偏偏母亲当时什么也不说,到了现在,女儿已成了迟家妇,又说这等风凉话——” 晏宁感觉得到,握着自己手掌的晏夫人此时掌心冰凉,微微颤抖,似是极力忍耐着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同他,从我晏家滚出去,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晏夫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本来正喋喋不休数落着晏夫人不公的晏敏倏然抬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在你这等愚笨的人心里,也都记不得旁人待你的好。我早该醒悟,不管你的事,偏偏每回给你机会都被你亲手推开,现在又过来抱怨,你有脸说,我却没有心听了。” 极度失望的晏夫人说着,万嬷嬷带了婆子进来,扶进来一个衣衫不整跪在地上低头哭泣的丫鬟。 晏宁下死命盯了两眼,终于认了出来,是母亲身边的秋云姐姐,过了年,她就到了年纪,家里父母也早早过来磕了头,只等她出府给她寻婆家了。 没想到现在,却闹了这样一出。 “母亲,不过是因着一个丫鬟,你竟然连女儿都不要了吗?”晏敏瞧着晏夫人似真的下定了决心,不由心慌了起来。 “我才成亲三日就和离回家,外头人又不知要传成什么样的风言风语,父亲和母亲又哪里受得了这般诋毁——” “你走吧,日后不要再登我晏家门了。”晏夫人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同她浪费口舌。 第93章 秋云 哭哭啼啼的晏敏和烂醉如泥的新姑爷被请上马车赶出了门。 晏夫人失神坐了半日,才看向地上垂首抽泣的大丫鬟秋云。 “此事,是我晏家对不住你,你若心有所求,尽可以告诉我。你跟随我日久,自是知道我的,断不会说那些哄人的话。” 又叫万嬷嬷出去寻了秋云的父母过来,万嬷嬷上前向着晏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这才退身出了门。 晏夫人面色稍霁,转眼看见晏宁立在一旁,只放缓了声气,叫丫鬟扶了秋云起来说话。 秋云在冬雨和朝露合力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面色煞白,眼中尽是惊恐和慌乱,原本红润的朱唇也失了血色。 晏宁心疼地看着这个平日里跟在母亲身边,总是意气风发的大丫鬟,喉头如同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干噎着不能言。 虽她未经人事,也猜出来秋云遇上了什么,只恨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牲没有半分廉耻,也恨晏敏不仅害了自己,还要拖累他人。 晏夫人与她递了眼色,叫她回避,晏宁起身向晏夫人蹲身一礼,清脆道: “母亲,女儿也知道逢此事早该回避,只是女儿年后就要出阁,说不定也会遇上许多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事,还望母亲怜惜,使我在此瞧着母亲如何处理此事,还秋云姐姐一个公道。也叫女儿学一学母亲的行事,他日才不会在关键事情上犯了蠢,也叫身边的人跟着受了委屈。” 晏夫人深深地盯了她两眼,没有再坚持,朝露搬了把椅子过来,晏宁轻声谢过,坐在一旁。 秋云呆呆靠着冬雨站在那半晌,面上神情呆滞,只有眼珠子微微还有些动静。 晏夫人也不催她,静静等着,瞧着她站也不稳,叫朝露拿了小杌子与她坐。 “奴婢求夫人,让奴婢留在夫人身边,一辈子伺候夫人吧!” 忽而,秋云“扑通”跪在了地上,带了哭腔向晏夫人磕头,“咚咚”作响。 “好孩子,且莫如此!”晏夫人忙道,朝露和冬雨上前拉住她,才发现只几下,秋云的额间已是红肿一片。 “万嬷嬷说,那人并未入——”她突然停下,朝晏宁那里看了一眼,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是完璧之身,我与你备下厚厚的嫁妆,帮着寻一户殷实的人家嫁了做个正头娘子,日后时常照拂——” 不待晏夫人说完,秋云连连摇头,本来憋着的眼泪突的便又喷涌出来,哑着声音道:“奴婢再不肯嫁人的,求夫人成全奴婢罢!” 晏夫人后头的话便劝不出口,晏宁瞧着她可怜,不由心下暗叹。 一时万嬷嬷又带了她的父母亲来,秋云依旧如此说着。 无奈,也只好依了她,不过晏夫人也应承了她的父母,日后若她回转了心意,还是许她回家成亲的。 秋云的父母给晏夫人磕了头,由朝露送了出去。 秋云也如了愿,便不再哭闹,只是神情萎靡,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又不肯坐,晏夫人便叫冬雨扶了她回后头歇着。 又朝着晏宁道:“你道是想学着我处事,只是这事儿咱们家先不占理,依着我的为人,必不肯拿了权势去压人。 你秋云姐姐七八岁入府,跟在我身边儿也有十来年的功夫,这回又受了无妄之灾,若她要离了晏府,我必定会动用自己的关系替她谋了好出路。 似现在这般她不肯出府去过那平常夫妻的日子,我也不能再叫她在府里端茶送水。 你同你兄长出去几回,该当知道咱们家有许多处生意来往,秋云自小跟着我,也会习字算账,日后替为娘出面做个传递内外消息的管家娘子也使得,单管某处生意也使得,总要叫她抬起头堂堂正正的做人,不让这污糟事儿辱没了她的前程。 既你想学,我便教你,日后你嫁了出去,也会有自己的身边人,你护着她们,她们依着你过活,自不会害了你。旁的,却要你自己思忖,想来常姑姑和苏姑姑应当也教你许多。” 晏夫人一开始说,晏宁便站起来躬身听着,待她说完,对照之前常姑姑教的,她也听出晏夫人话里未尽之意。 这能当着众人的面出口的,一方面是教她,也有些笼络人心的意思,光看朝露听了晏夫人这番话之后,神情越发恭谨便知。 而另一方面,却如常姑姑说的那般,驭下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和风细雨的怀柔手段,便也有雷霆之怒的霹雳手段。 晏夫人身为晏家的主母,手里又把持着偌大的家业,身边服侍的人受了无妄之灾,她所做出的反应,在安抚了秋云的同时,也笼络了人心。 经过常姑姑的调教,晏宁早不是那个乡野归来,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晏夫人的话说了一半,她也听得明白,只柔声应是。 晏谨回来,听说了这回事,气得要拿了剑去打杀了迟泽,好替母亲出口恶气,却被晏夫人拦下。 “福祸无门,唯人自招,这回的事说来也是我们自家招来的,何必为了一个畜牲又闹出事情来?且叫他们等着吧,日子长着呢。” “可是,大妹妹那里——”晏谨皱眉,有心想同晏夫人说把晏敏带了回来。 “各人选的路,各人自己走吧。”晏夫人面上冷淡,不肯多谈,晏谨也只好作罢。 回去同乔氏说了,又惹得她一阵唏嘘,“原我才来时,都说大妹妹是个好的,只我冷眼瞧着,偏偏是素来传言乡野无礼的二妹妹才最是贴心,也肯为他人考虑,如今叫常姑姑教导过后,进退亦十分有度。大妹妹反而总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叫人瞠目。” 晏谨叹气摇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提醒她待孩子出生,定要好生教导,莫要走了晏敏的老路。 乔氏嗔了他一眼,不悦道:“先时母亲曾请了太医来瞧,说妾身肚子里这回怀的是个哥儿,届时有大爷和老爷言传身教,哪里又教不好的?” 晏谨嘿嘿笑了,道他这是为着下回了生姐儿先谋算着,惹得乔氏一脸娇羞避开。 第94章 晚芳斋 至晚间,晏大人才回了内宅,似是早知道了迟泽闹出的事,并未向晏夫人询问什么,只安安静静洗漱后歇下。 晏夫人几回想张口,看着他一脸漠然的表情,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似吃了黄连一般,满嘴的苦涩。 心中却是越想越气,只道这迟家真真是没有将晏家放在眼里,昨日还是太要脸面,若是使人打了他一顿再丢出去,只怕心中也不似现在这般憋闷。 转身躺下,忽而又想着,晏大人与自己已经有些时日没甚话好说,若是一直如此,两夫妻岂不是要同床异梦? 胡思乱想片刻,又实在拉不下脸与他作小伏低,翻了个身,背对着熟睡的晏大人,眼睛睁到夜半,才勉强睡了。 次日一早,晏宁过来问安,两个人一起打从福安堂回来,半道上,晏夫人突然说道: “你说你想学当家理事,我自是要好好儿教你的。今日恰好要出去盘点,你若有兴致,就跟着一处来。” 晏宁惊喜地看向晏夫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里头闪啊闪的,猛猛地点头,“女儿这就回去换了衣裳过来。” 晏夫人带着晏宁出了门,才去的第一处,晏宁就认了出来,正是晏谨头一回接了她出门,让她与时嘉见面的地方。 她不敢吭声,低着头跟在晏夫人身后,只盼着这里面的小二莫要一眼认出了她,叫她出个洋相。 “上回你同明心过来,还是初秋,夏花已败,秋花未开,如今天气渐渐冷了,还有寒菊怒放,我们就去晚芳斋罢。” 晏夫人走在前头,缓声说着,晏宁心头一紧,抬头看去,只一个抱着账本子的胖掌柜一脸笑意引着前行,难道晏夫人在同自己说话? 明心是晏谨的字,她自是知道的,同兄长一道来过的,在这的人里头,除了她,还有谁? “你觉得可好?”晏夫人放慢了脚步,又回头问道。 这回,晏宁可是知道了,晏夫人正是与自己说话,也是告诉她,她与晏谨私下里的小动作,可是瞒不过自己。 “是,女儿听母亲的。”她低头柔声恭谨应是,晏夫人顿了顿脚步,又抬脚往前去。 晏宁心里犯了嘀咕,莫不是因着知道凡事瞒不过母亲,所以后来那回去长宁公主的酒楼里头看胡姬,时嘉和兄长才换了地方? 她这边还胡思乱想着,冷不防晏夫人转了弯,忙跟了上去。 屋子里头早已坐了人等着,晏宁悄然抬头,瞥见一个着灰绿色素纹缎面圆领袄,下身穿着沧浪色袄裙的妇人起身,与晏夫人互相见了礼。 “劳秦夫人久等了,因着小女临近出阁,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还要手把手教导,便带了她来,略耽误了时间,还请秦夫人原谅则个。” 晏夫人带了歉意说着,对面的秦夫人声音温厚,和顺可亲,道:“晏夫人也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我不过是才到,倒也不曾等得许久,晏夫人莫要自责,只按照以前的惯例来就是。” 上回听晏谨说,这处酒楼对外打的是靖国公府的名头,那么就算是盘账,也该是靖国公府来人才是,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秦夫人? 晏宁心里犯着嘀咕,也知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借着问安的机会,她快速打量了一番这位秦夫人。 只见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鲜亮的配饰,头上乌丝盘成寻常的圆髻,上面简简单单插了一支碧玉簪,双目温和看了过来,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初次见面,未及备礼,我一个孀居之人身上又无长物,一时间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就将这璃纹玉佩赠予晏二小姐。只是这玉佩乃是时家家传之物,还望晏二小姐莫要随意赏了人才好。” 她说的这般郑重,晏宁反不敢收,来回推拒了几遭,秦夫人又道:“日后都是一家人,既送了你,左右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就又回来时家,晏二小姐再推,我可就当你是瞧不上我们世子爷了。” 晏宁顿时红了脸,对她的身份也有几分猜测,那边晏夫人也说:“长者赐,不敢辞,莫要做些小女儿姿态,倒叫秦夫人笑话。” 晏宁这才连忙道谢后接了过来,向胖掌柜讨了一根红绳,珍而重之挂在脖前,秦夫人见了,含笑点头。 早先靖国公闹出私生子的笑话来,晏宁便知道靖国公府里头有位孀居的大房夫人,一向少有人提起。 想来这位秦夫人就是了,只是依本朝例,应唤她“时大夫人”,今日晏夫人却以她娘家的姓氏相称,想来是皇帝对这位夫人的封诰尚且高于靖国公夫人,所以才如此做为分别。 那日与姜玉蝶添妆,陪着靖国公夫人一道来的时巧娘,想来就是她的女儿。 只没想到,她不似一般的孀居妇人那般死气沉沉,带着些许阴冷郁郁,反而如同半下午的夕阳,温暖而又和煦,叫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她与晏夫人盘账,晏宁只在一旁听着,渐渐听得入了神。 虽之前常姑姑也教了些子看账盘账的本事,到底是纸上谈兵,没有经过实际操作。 这回看着晏夫人与秦夫人一人一句,将胖掌柜问得直抬了袖子擦汗,晏宁才知道,什么叫作真本事。 常姑姑以前总说,这对待底下做事的人,光叫他怕,或是一味的宽和都不可取,而是要用行动告诉他们,他们懂的,不懂的,你都懂。 只是人力有时尽,人总不能做到面面俱到,若是遇到了不会的,不懂的,也没有什么可耻。 只消自己把好了方向,叫懂的人,会的人去做,而后论功行赏就是。 如今她旁观晏夫人和秦夫人坐在一处年终盘账,觉得自己今日只出来这一遭,学到的东西就已经不少了。 晏宁的眼神灼灼,带着兴致盎然的火热,秦夫人注意到了,还赞她是个可造的苗子,却是靖国公府占了晏家的便宜。 “夫人莫要赞她狠了,这孩子惯是个顺竿儿爬的,小心回头翘了尾巴,又叫夫人笑话。”晏夫人笑眯眯地说。 第95章 及笄 晏宁故作羞赧低下了头,对自己的母亲晏夫人却也更加敬服。 昨日家里发生了那般大的事情,若是叫自己处在她那位置,今日哪里还有心思出来盘账? 且还同着秦夫人说说笑笑,好似无事发生一样,比之自己,果然是有大胸襟的人,是以才能成就了这般大的家业。 将账目盘点清楚,两位夫人又坐在一处说笑一会儿,晏夫人便带着晏宁告辞。 又带她走了几处铺子,从布匹成衣,到胭脂朱红,亦或是生药铺子,涉猎十分之广,叫晏宁不由啧啧称奇。 晏夫人淡然一笑,“这主母掌家,又哪是往那儿一坐便成的?何况当时我与你父亲成亲,已知他家境贫寒,他才高八斗,却为人木讷,不善生计,若我也安之若素,又哪里有你们兄妹三......又哪里有你们现在的好日子过?” 晏宁抿了唇,上前抱住晏夫人的胳膊,将脸靠在了上头,轻声道:“这些年,母亲一定很辛苦。” 她的声音就像晏夫人心头轻拂过的鹅毛,让人心中颤颤,素来硬气且骄傲的她,忽而鼻子一酸,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竟说不出话来。 就连晏宁一路上悄悄掀开了车帘往外瞧热闹,她也没有说什么。 回到了家,下了马车,晏夫人才收整心情,朝着晏宁道:“这回只是每月底的小盘账,只不过知道生意进展如何,待到年底的大盘账,那才叫繁琐,恐怕一日也不一定能过得了一家店,若你受得苦,到时候我再带你去。” 晏宁连连点头,声音中都带了几分雀跃,“母亲能吃得苦,女儿又怎么好意思在家里躲懒,自是要陪着母亲一道去,也好多学些东西。” 晏夫人微笑点头,道她这一日也是累了,叫她就此直接回了湛露院歇着,过几日的及笄礼还有不少夫人过来,届时莫要失了礼。 晏宁一一应了,这才带了巧梅回去,因着巧梅跟在郑小姐身边曾学了认字管账,这次带她出去,也是叫她多多留意,日后也是自己的助力。 离了晏夫人眼前,巧梅连连叹息,“真真是瞧不出来,夫人竟似有通天的手段一般,置下这般大的家业,京城中却从未听人提起过。” 晏宁浅笑,道:“以我父亲的官位,若是闹得沸沸扬扬,只怕手里什么也保不下来。” 一句话说的,倒是勾起了巧梅的往事,她垂眸道:“若是当时郑夫人也像夫人这般善于谋算,也不至于没了上路的盘缠——” 话才出口,便觉失言,巧梅一脸惊恐瞥了晏宁一眼,急忙忙低下头,心里忖着该说些什么找补一下。 又听晏宁叹了口气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若那时郑夫人能置下一番家业,说不定郑大人连贬官的机会都不一定会有。” 巧梅听得心惊,她自来是官家小姐的贴身丫鬟,见识自然比之旁人要多上许多,听得晏宁一点拨,心里立时明朗。 “是奴婢着了相,还请二小姐勿要怪罪。”她诚恳地向晏宁请罪,晏宁“扑哧”笑了,道:“你请罪,不过是因着心念旧主,可是我还想寻了机会见一见郑三小姐,谢她为我送来这样一个机敏又伶俐的巧梅,你又何罪之有?” 巧梅闻言,原本忐忑不安的心陡然落了回去,抿嘴而笑。 两主仆自这日起,心又近了几分。 晏夫人这一向忙得脚不沾地,转眼寒冬将至,家里上上下下的冬衣要安排,晏宁的及笄礼也要举行。 虽然大家都知道,晏家的二小姐定给了靖国公府的世子,这回及笄礼请了靖国公夫人,她未来的婆婆做主宾,也算正式过了明路。 这一日,晏宁早早就被唤了起来,丫鬟婆子忙成一团。 正堂早已收拾完毕,香炉袅袅青烟上浮,画出蜿蜒的香线,空气中弥漫着松柏枝的清香。 晏大人带着晏谨立于堂前,迎接各位来贺的夫人。 让人讶异的是,做为正宾的靖国公夫人带来了一位小娘子,正是晏宁曾在姜玉蝶的添妆礼上见过的秦夫人的独女,时巧娘。 “听闻婶婶是来参加姐姐的及笄礼,我非吵着闹着要来,还望姐姐莫要嫌我冒昧。” 时巧娘拉着晏宁的手,苹果似的小脸上满是少女的青涩,一双大眼睛眨啊眨地看着她。 晏宁自来京城,所遇到的姜玉蝶和林映冬皆是温柔内敛的性子,似这种活泼外露的小娘子也第一回才见,瞧着满心的欢喜,哪里又肯嫌她。 她嘴角挂着浅笑,柔声道:“妹妹能来,是我的荣幸,哪里又要嫌你了,我欢喜还来不及哩。” 又因着她是时嘉的堂妹,自来有着三分亲近,一番话下来,两人已是十分熟稔。 待晏大人和晏谨立于堂前,迎众宾于正堂,及笄礼也要开始。 当日晏夫人本要与两姐妹一起办了及笄礼,只是晏敏行事实在叫她太过伤心,索性提也不提此事,便将她嫁了。 如今晏宁及笄,请的靖国公夫人为正宾,安定侯夫人为赞者,时巧娘临时替了华夫人充作有司,一应俱都安置得妥贴。 晏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装扮一新,头挽高髻的小孙女儿,眼眶突然有些酸涩,抬手拭去,才发现早已变得湿润。 那个在乡野泥地里打滚儿,日日同村儿里的野小子打架,叫人家娘上门讨公道都不知多少回的假小子一样的小丫头,如今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面前,一板一眼地行礼。 她心中感慨非常,自己的羽翼太过单薄,撑不起她日后翱翔的那一片天空,此后的路,终是要她自己走了。 晏夫人何尝心中没有些许异样,虽她才与这个女儿相处不到一年的功夫,先前嫌恶她粗鄙,又因着晏老太太与自己相处尴尬,对她也不甚亲热。 没想到却是这个日日担心她闯祸的女儿得了靖国公世子青眼,嫁入高门,还乖巧随自己学习经营之道。 若是几个月前,便是有人这般告诉她,她也是不肯相信的。 第96章 谧尔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谧尔甫。” 靖国公夫人立于上首,面容肃穆,尽显威严,祝辞毕,与晏宁互相行礼后,便退至一旁。 晏夫人上前,看着面前已换了一身象征成人的礼服的女儿两眼灼灼跪坐一旁,抬头看着她,孺慕之情尽在眼底。 她不由心中微颤,不自禁抬手捂住了胸口,很快便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放了下来。 “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古训是式,尔其守之。” 晏夫人温和地看向晏宁,口中说着训戒辞,不知为何,声音稍稍有些哽咽。 晏宁面上绽出大大的笑容,照着先前所教,清脆大声答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谨佩慈训,夙夜毋违。” 晏大人上前扶了抑止不住心情借了低头拭泪的晏夫人,看着晏宁叹道:“以后就是大姑娘了,路要自己走了。你是个坚韧的好孩子,但若有身心俱累的时候,不妨回首望望来时路,但愿我同你母亲,能让你有些许安心。” “我知道了,父亲。”晏宁大声地说。 既礼成,这后宅中都是妇人小姐,晏大人与晏谨不好多留,寻了借口出去外院。 待男宾退去,内宅的妇人们一个个鲜活了起来,尤其是几个素来与晏夫人交好,自身的交际圈子却够不到靖国公夫人和安定侯夫人的太太们围拢过来,漂亮话像不要钱似的飞了满天,晏夫人面上撑着干笑,左右环顾,盼着有人过来解围。 另一处晏宁同时巧娘坐在了一起,时巧娘指着她头上的珠冠问:“原婶娘说与姐姐插笄要用碧玉簪,如今却换成了珠冠,姐姐可知是何意?” 晏宁摇头,问道:“我不知呢,还请妹妹为我解惑。” 时巧娘轻笑一声,倒也不拿乔,将其原委娓娓道来,“原先婶娘也没想着能聘来姐姐做儿媳,这珠冠是她与舞阳郡主制的,待舞阳郡主定下了亲事,便亲去将珠冠戴在她的发间,也是婶娘的一片心意。” 说到此处,她特意顿了顿,等着晏宁往下问,半晌听不见声音,遂转头看去,晏宁正盯着她瞧得认真,面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舞阳郡主及笄,会请婶娘去插笄呢?”时巧娘好奇地问。 晏宁从善如流,点头道:“是啊,为什么舞阳郡主及笄,会请靖国公夫人去插笄呢?似她这样的身份,应该会请王亲贵胄插笄才是吧?” 时巧娘似得逞一般笑道:“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不知道。之前我们府里的人一直都认为,大哥哥会娶了郡主进门呢。” 她得意洋洋地看着晏宁,发现她面上并无惊怒之色,心中的快意忽然就消了几分,十分的不舒爽。 于是又自顾自地道:“大哥哥自小与皇帝哥哥还有舞阳郡主在御书房读书,可是打小竹马青梅的感情,纵是现在,舞阳郡主每回同我见面,都要费了心打探大哥哥的行踪呢。” “呀,巧娘妹妹,这个话可是不兴乱说,回头诬了郡主的名声,怕是要遭人恨哩。”晏宁忙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又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她们,这才长舒一口气,轻轻拍着胸脯坐了下来。 只是经她这一闹,倒叫时巧娘一脸怔怔,半晌没了言语。 晏宁心里也明了起来,这时巧娘巴巴地跟了靖国公夫人过来,原来是给自己上眼药的啊。 可惜她刚才还十分念她的好儿,要当姜玉蝶一样的好友对待。 只是时巧娘到底是年纪小,心里压不住事儿,俩人才坐下来没多久,便挑起了话头儿,将心思摆到了台面上来。 可她好端端的,何必做这样的事情?难道是自己过了门儿之后姑嫂二人不打算相处了? 观礼毕,晏夫人殷切留众人花厅用饭,唤朝露过来寻她二人,见时巧娘撅了嘴,似受了气一般背对着晏宁坐着,手里一枝早放的梅花被她长长的指甲掐得尽是印子。 “两位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争嘴吃闹了气?不若告诉朝露,是什么好吃的,我定叫厨房做了足足的份量出来,叫两位小姐吃个够。” 她笑嘻嘻地说着,时巧娘索性将身子扭到一边不理,晏宁款款站了起来,笑道: “哪里是争嘴吃,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却是巧娘妹妹同我说些闲话,我不曾听过,她自赌气呢,一时半会儿也就好了。巧娘妹妹,你说是不是?” 她伸手去拉了时巧娘一把,时巧娘这会儿也想得通了,自己那话只能私下里单说了,与她添堵,万万不能放到台面上去讲。 若是叫自己的婶娘靖国公夫人知道了,回去在母亲面前告上自己一状,怕是今年都不要再有出门的心思,定是不能成行。 时巧娘拧了身就走,嘴里还道:“我不过也是好心同你说,你既不领情,倒是我多事了。” 晏宁只觉好笑,与朝露相望一眼,推了推她,“朝露姐姐快些带路,莫叫客人走岔了。” 时巧娘听得清楚,疾走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只在前头领先她们一步半步的。 花厅里,已是摆下了筵席,晏老太太道是乏了,先由着刘妈妈扶着回了福安堂。 晏夫人笑吟吟地招呼客人,“今年是个丰年,京外田庄进了几头鹿来,正好家里有个善做鹿肉的厨娘,就以此招待各位,还望各位夫人太太莫要嫌弃才是。” “哎哟,这鹿肉可是大补的东西,平常想买也难买得,难为晏夫人有门路,今日倒叫咱们尝了鲜。” 宋太太夸张地扬声说着,似不经意般抬手捊了发丝,露出明晃晃的金戒指。 靖国公夫人向晏夫人提醒道:“鹿肉性燥,可备下了黄酒温得热热的一起吃。” 晏夫笑着说道:“已是备下了,等会儿开了席也就温好,到时候再拿来配着。” 靖国公夫人点点头,招手叫时巧娘挨着她坐过去。 第97章 平安信 靖国公夫人看见时巧娘眉眼间有些委屈神色,心中不由生疑,只是现在人多,不好问什么,也就没有多说。 晏宁冷眼瞧着,再一次感叹宰相肚里能撑船,靖国公夫人一边与众位贵妇人应酬,一边兼顾着时巧娘,将她照顾得妥妥贴贴。 听说靖国公的外室带了私生子就租住在距离靖国公府不远的一处宅子里头,时不时的就要上家闹上一回。 若是自己遭了同样的事儿,晏宁自忖虽不至于迁怒于秦夫人母女,但也万万不会强压了心头怒火装了一脸的笑带她出来应酬。 莫说别的,光听听方才时巧娘说的那一番话,就知道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晏宁又想起来温和可亲的秦夫人来,只叹那样一个行止有度的贵妇人,如何教出来的女儿竟是这样? 她有些不想承认,方才时巧娘那一番话,真真切切惹她生气了。 当初靖国公夫人属意舞阳郡主做她的儿媳,那又怎么样? 现在同时嘉定了婚,明年就要过门的是她,跑过来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有时候娇养在府里的小姐们眼里就只有面前那一亩三分地,为着个男人争得头破血流。 她只跟着晏夫人出门盘了一回账,就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满足于后宅里头这些勾心斗角,外头的世界且大着呢。 靖国公夫人回去后,询问了跟在小姐身边的丫鬟,时巧娘也不知怎样想,说这些话也未曾避了人,一问便问明白。 时夫人良久无言,仔细回想了晏宁在席上的举止,不管心里如何作想,面儿上总是没有露出分毫,心里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既是瑾瑜瞧上的,你自己的儿子,也该信他几分。他要求娶晏二小姐,自是认为她为人尚可,咱们的儿子啊,可不是那等只看颜色的庸才。” 靖国公当初劝她的话言犹在耳,常姑姑回来也说,晏二小姐为人聪慧,略教一教,也就好了。 自上回见她出言维护自家,时夫人心中早已松动,家和才能万事兴,她满心为时嘉打算着,又如何肯因了自己心中成见叫他难做? 一时又想着他在外头办差是否顺利,这天色渐冷,身边的人服侍得可尽心? 听得有人来回,跟着时嘉的小厮江南回来了,急忙忙使人唤他进来,后又有人来报,道是江南被靖国公叫到书房问话,一会儿才能过来。 时夫人心里燥急火热,恨不得立时跑去书房听听儿子最新的消息,却又不想见靖国公那张招人厌的老脸。 想让外室子得了“靖国公”的封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打量她是个傻子不成? 两夫妻自此事闹翻了脸之后,靖国公再没有踏足她的院中半步,时夫人自然也不会低了身段儿做那低声下气的事,就这般僵持着。 好容易江南自靖国公那里脱了身,忙跟着引路的婆子来给时夫人请安,将时嘉在外头的经历事无巨细朝时夫人禀报了。 听得儿子办差还算顺利,只是那明王奸滑,想趁着新岁来际干一票大的,被时嘉的耳报神得了消息,传到了时嘉耳中,他也打算将计就计,借此一役将明王一窝端了,若是顺利,过了年说不定就能回来。 时夫人一时心疼他在外头吃苦受累,一时又感慨自家儿子是个有出息的,没有似其他高门弟子那般混成了“京城纨绔”。 回报完毕,江南正要退去之时,时夫人突然嘱咐道:“别忘了去一趟晏府,给晏二小姐报个平安。” 江南微微一怔,脸上挂了笑意,矮身行礼道:“小的知道了,夫人尽请放心就是。” 时夫人又叫他走前再过来一趟,自己有些东西要带给时嘉,江南自无不应,却还是提醒时夫人,他轻装快马,东西太多反有不便。 时夫人笑着点头,只觉得儿子身边的小厮跟着他这般久,也有了不少的长进,心下更是欣慰。 听闻江南过来请安,正与乔氏坐在一处闲话今日事的晏宁脸上登时像起了火一般红彤彤一片。 乔氏含笑推了推她,道:“快些去吧,也不知时世子带了什么好东西给你,这都快吃晚饭,那小厮还过来,想来时间上也是着紧的。” 饶是她再害羞,听了乔氏的话,心里也有几分忐忑,忙随着婆子去了外院书房。 江南正答晏大人问话,见她来了,晏大人点了点头,抚须道:“世子有信交予你,这里有现成的笔墨,看完后就在这里写了回信,叫小哥儿带回去就是。” 江南上前向她行礼后道:“这回来得匆忙,一是朝家里报个平安信,二来也是拿了新的证据交给舅爷,明儿一早就得起身回程,时间上仓促,还请晏二小姐勿怪。” 听得他行程安排如此匆忙,晏宁的心里没来由的便是一紧,怔怔点头,兰心上前接了江南手里的信递给她。 粗略过了一遍,信上倒是报了平安,又道能探听到明王那边的消息,阿牛也是出了力的,回头大捷,说不定也能记上一功,或可保了性命。 又问她是否有想念明州这处的特产,待他回程之时,顺手买了带回来。 知他还惦记着自己,晏宁心下也安定了几分,若是战事着忙吃紧,怕是他也不能这般好整以暇还想着当地特产。 抬头望了晏大人一眼,他已换了位置,仔细问着江南当地剿灭明王匪贼一事,神色间颇为关切。 晏宁放轻了脚步去了书案前,兰心忙过来磨墨,桌上是铺就的雪白宣纸,晏二小姐的手举着饱饮了墨汁的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这是在自己父亲的书房,用着他的笔墨,虽他坐得甚远,可还是有种被长辈盯着的感觉。 半晌,才落笔,才写了几个字,晏宁便将纸团成一团,丢到了一边。 只自己读一读,也觉得干巴巴的不知所云,若是叫时嘉见了,说不得要因着自己这没有情意的话儿伤心。 可若是写得亲热一些—— 晏宁悄然抬眼朝端坐着的晏大人看去,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第98章 痛殴 最后也不过轻飘飘写了几句关切的话语,望他平安归来云云。 她心里装着时巧娘曾说过的话,倒没有在信中提起,反正等他回来有的是时间说这些,何必在信中表现得这般在意,反惹他笑话。 送走了江南之后,晏宁去了福安堂看晏老太太,北方冬季天气寒冷,不比明州那边温和,今日又陪着在正堂坐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果然,她来到时,福安堂里头大半的灯烛都已经灭了,刘妈妈听见她来,出来小声同她说道:“今日吹了风,说头疼,早早儿的就歇了。” 晏宁不由地便有些担心起来,刘妈妈笑着说道:“无妨的,不过是老太太岁数大了,熬不得,今日睡得早,说不定明日一早儿也就好了。” “嗯,那就劳动妈妈盯着些,我明儿一早再来。”晏宁轻声说道,刘妈妈连连点头,叫她放心,她这才转身回去。 晏老太太是在正堂坐久了,上了年纪,离不得烟火气,偏偏白日里行礼,炭火笼子都摆得远远的,一套礼仪下来,便开始头疼。 回来养了一夜,又请了太医来瞧,这般着紧着,倒也没有闹出大问题,不过还是将晏夫人唬了一跳。 她嘱咐着刘妈妈等近身侍候的,又差万嬷嬷将老太太身边的几个丫鬟仔细着又教了一遍,到底还是不放心,自己亲身过来侍奉了两夜。 这样一来,晏老太太反而又怕将她累病了,两婆媳互相念着,晏大人看在眼里,更是对晏夫人多了几分敬重,先前的嫌隙陡然也淡了许多。 这一日,晏夫人在晏老太太的催促下才回到燕喜院要补眠,就有二门上使了婆子来传,道是酒楼里头有人闹事,因是亲戚,掌柜的不好自专,特来请晏夫人示下。 晏夫人熬了几个晚上,白日里又要管家,实在有些受不住,可酒楼里头的事也要紧,便挣扎着坐起来要更衣。 恰逢晏宁来问安,见状也是心疼,遂开口道:“那酒楼女儿也是去过几回,且女儿出阁在即,既是亲戚,想来也闹不上太难看,若是能借此事历练一番岂不更好?若是女儿实在没本事,再叫人来请母亲过去,也叫母亲好睡一会儿。” 晏夫人不放心,问清楚了是迟泽带了人想吃白食,被掌柜的拒了,这才闹了起来。 一想到晏敏,晏夫人的火气便“噌噌”往上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答应了晏宁所请,又嘱咐她带多多的人。 “最坏不过是送官,反正咱们家因着他已是丢了许多人,不在乎多这一桩子事,只自己避好了,莫叫人唐突了去。” 听晏夫人殷切嘱咐着,晏宁满口子应声,心里头却是暖意融融的。 自从晏敏出嫁,她与母亲的关系缓和了太多,有时竟想着,晏家只有自己一个女儿多好。 虽也觉得这念头大逆不道,但她着实欢喜这般被父母兄嫂疼爱的感觉,只嫌自己得到得太晚,太少。 她还是听着晏夫人的吩咐,将家丁护院多多的带了去,一队人浩浩荡荡直奔着翠微楼而去。 喝得酩酊大醉的迟泽被胖掌柜请到了一处静室,避开了瞧热闹的客人,免得扰了生意。 只是无论他如何撒泼暴跳,也不肯放他走就是了。 直到晏宁来到,胖掌柜也只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现在虽到饭点儿,但他将迟泽关在三楼一处雅间里头,平日里不是贵客断不会朝内引,这回倒适合关他。 不过一看晏夫人没来,只来了晏二小姐,胖掌柜不免嘴里发苦。 这醉酒的男人大多放浪形骸,未出阁的小姐看了,怕是要污了眼睛。 好在晏宁也没有提出要见那迟泽,只问清楚了他所在的雅间,便叫胖掌柜开了对面房间的门。 而后,她向随同自己来的家丁略使了眼色,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便直勾勾出去,打开了雅间的门。 房门才开,里头男人的哀嚎便戛然而止,忽然一个黑影便朝外头扑将过来。 几个家丁也是素来有经验的人,两人一伸手,粗壮的臂膀便将黑影拦了下来,再一使劲儿,那黑影惊叫一声,就朝后跌去。 “咣啷”一声,房门关闭,胖掌柜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看见其中一个家丁手里将一个麻袋似的东西随手套在了迟泽的头上。 他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晏二小姐,只见她拿了桌上的橘子熟练地剥了皮,拿着一瓣就朝嘴里塞去,两眼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门,吃得津津有味。 “二小姐,那,那人不是旁人,是大小姐的姑爷哩。”胖掌柜弯着腰提醒道。 晏宁“唔”了一声,开口道:“这橘子是哪里买的?” 胖掌柜一愣,下意识说了,晏宁点点头,向一旁侍立的巧梅道:“记下地方儿,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给祖母和母亲带些尝尝。” 瞧着她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胖掌柜也知趣闭了嘴。 左右是她打的自家人,就算是闹起来,也与自己这翠微楼的掌柜不相干的。 单方面的围殴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迟泽只在刚开始的时候嚎了几声,后来就只听见闷哼和呻吟声了。 还未来时,晏宁便嘱咐了,打人不打脸,只要没打在脸上,下手重一点儿也没所谓。 她还记得晏敏回门那日耳房里发生的恶心事,叫自己一家如同吃了苍蝇一般,她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晏敏没心,也没法子替母亲出气,今日若是母亲过来,也不过是将迟泽申斥一通,到底还是会免了他的单。 所以她知道原委之后,说什么也要拦下母亲,要自己过来处理,打的就是要痛殴他一顿的主意。 家丁将迟泽打了一顿之后,直呼痛快,将他提溜着拖了过来,扔在了门口。 晏宁朝着他们使了个眼色,几人知机退下,又有粗壮的婆子将房内屏风抬了过来,挡在晏宁身前。 而后,才关了房门,过了半晌,有人上去将迟泽头上的麻袋扯开。 好听的女声倏然响起:“啊呀,姐夫,你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 第99章 霸王餐 被一通胖揍打得晕头转向的迟泽这会儿呆呆地抬头,看见屏风后头影影绰绰,似是坐着佳人,又恨看不真切。 他踉跄着爬起身,往屏风后头转去,却被守在一旁的粗壮婆子一把推倒在地,不由气道: “好你个老虔婆,敢对本大爷动手,真真是瞎了你的狗眼!待本大爷回去唤了人来,不将你个老虔婆扒个干净——” “姐夫,你当真是喝多了。”屏风后的声音清亮,隐隐带着些许叹息。 迟泽心中一动,面上浮现一丝欣喜,遂出口道:“可是小姨子?” 他早就听说这翠微楼明面儿上是靖国公府的产业,实际却是自己岳家在打理。 前几日他欲上门寻老泰山与他疏通疏通官路,好叫他谋个实权的官儿,没成想竟连晏家的大门都不得进,便叫敷衍了出来。 一时间越想越气,恰又遇到了在恭亲王府听差的门客,是他老家的相识,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自要寻了下处好生喝个尽兴。 没想到这老乡在恭亲王世子面前还有几分颜面,竟应承着要帮他走了恭亲王的门路,寻个实权官职。 迟泽大喜过望,连忙谢过,今日要宴请相关的官爷吃酒,他便想起来了有岳家参股的翠微楼。 只这酒过三巡,事也谈妥,客人陆续离开,他却被胖掌柜带人拦了下来。 别看胖掌柜一脸乐呵呵地生意人模样,待听出他有赖账的意思,立马便翻了脸,使人将他关在了三楼雅间里头,道是要往迟家送信,待拿来银子结清了酒钱,才肯放人回去。 迟泽心中暗暗叫苦,倒不是舍不得银钱,而是现在迟家的生意自从转到了京城来,远不比在余杭时好做。 卖了海船得的银钱除去与他捐官的,又置办了偌大的宅子。 迟大老爷和迟大太太秉持着宅子就是人的脸,你住得好了,他人才认可你的财力,这样生意才会好做。 只是他们有一点却是想岔了,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寸土寸金,达官贵人多如牛毛的京城。 带来的家资耗费大半,也只在穷人聚集的西城买下了一处相对满意的宅子,而在晏府所居的东城,没有相应的身份,牙人连带看都不带的。 迟大太太也同牙人说,自家儿子捐了官,没想到却换来牙人轻蔑一笑,同她道:“太太,这里是京城,捐的官身,呵呵——” 迟大太太当时就憋红了脸,也头一回见识到了京城人的傲气,这才火急火燎的非要把婚期提前,让晏敏提前过门。 这接二连三的大事掏空了迟家的家底,原想着待另一艘海船回航,将船上的货物变了现,立时就有了趁手的银钱。 可偏偏这时叫他碰到了上升的门路和机会,没作多想,迟泽便想出了过来翠微楼吃“霸王餐”的机会。 若是晏夫人来了,自己这般大的一个女婿上前抱了腿哭上几声,滴几滴泪珠子,难道岳母大人还能真个叫自己家里送了钱来? 千算万算的迟泽没想到,这回来的不是岳母,而是那个娇滴滴的小姨子,不过,若是脸皮厚些,上前抱住腿—— 迟泽的算盘打得通天响,想借机占晏宁的便宜,却没想到被一众婆子给拦在了外头。 莫说一亲芳泽,便是想见一面真容也是难得很,他腆了脸笑道:“我哪里又真的喝多了?只你是不是小姨子,我却要见了面才知——” 他又向屏风后头转去,又被婆子瞪着眼睛拦了下来。 “咳,你既叫我一声姐夫,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何必还拿着这屏风围挡起来,倒是见外得很。” 迟泽轻咳一声,贼心不死还要再往里头瞧,听见晏宁轻笑的声音,身子不由酥倒半边,更想勾了头去看。 “掌柜的说已使了人去唤迟大太太过来,想来这酒钱已是有了着落。姐夫若是不忙,自可以坐在这里喝杯清茶,待迟大太太会了酒钱,便叫姐夫回去了。” 迟泽一怔,不由向胖掌柜怒目而视,没想到自己都装醉成一滩泥,嘴里喊着这家酒楼是他岳家的产业,这厮还要去自家寻人来会账,着实可恶! “小姨子也未免太见外了些,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迟泽今日就将话撂在这儿,他日小姨子若是去了我万宝斋,瞧上了什么喜欢的宝贝,咱们莫说什么钱财,自管拿走,就当姐夫我送你的。” 迟泽大手一挥,慷慨激昂道。 屏风后又是一声轻笑,“姐夫这话可莫要再说,谁家做生意也不是为了走人情的。莫说我没什么机会去街上闲逛,就算是瞧上了什么,母亲自会买给我,又何必去占别人的便宜,做下那起子不要脸的事,姐夫可是瞧低了我。” 少女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声声清脆,听在迟泽耳中比之仙乐也不遑多让。 他在晏府便将晏敏得了手,早失了新鲜,偶然间瞧见身量更小,眉目间更是灵动的晏宁,忍不住记到了心里去,日日想着。 如今听到她那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的爽利声音,更是如同百爪挠心,恨不得将面前屏风搬到一旁,扑将上去抱住娇躯。 可恨那婆子长得五大三粗,一个腰抵他两个大,就自己这般小身板儿若要强上,只怕她一伸手,就能将自己单手提溜起来。 他正自暗叹,忽而楼下一阵“噔噔噔”的响声,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从他们所在的门口跑了过去。 迟泽才要说话,那人忽又退了回来,“大少爷,原来你在这里!” 他一回头,看见此人正是随着自己父亲四处打理生意的曹伯,因着现在生意转移到京城,他也随了过来,帮着操持内外事务。 “曹伯,你怎么来了?”迟泽奇怪道,猛地又想起来,翠微楼的掌柜曾说,要去自家寻了人过来会账,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既然曹伯来了,怕是这“霸王餐”也吃不了了。 果然,见曹伯来与他家大少爷会账,胖掌柜笑眯眯地便迎了出来。 第100章 安抚 “我就知道,都是一家人,姐夫定然不会叫我们吃亏了就是。”屏风内传出晏宁悠悠的声音。 迟泽听了,不自禁挺了挺胸脯,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方才挨打在身上的部位,这时间又酸又疼,不知道肿了多少。 “小姨子可看见方才是哪里来的贼人打了我?我要报官!”迟泽扯着嗓子叫道。 晏宁一脸怔怔,摇了摇头,“我方才与掌柜的在里头说话,只听见外头一阵桌椅倒地的声音,因着女儿家在外不好惹事,待外头的人走了才开了门,没想到竟是姐夫出来。姐夫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叫人堵在这地界儿打了?” 嘴上说得好听,晏宁肚子里几乎笑翻了天,直呼解恨。 这个不信不义,毫无廉耻的迟泽光在她家就闹出来多少事情,她是不相信他在外头就没甚么仇家。 果然,迟泽沉默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这家里有钱,总会要招人嫉恨,我也早该习惯了。这回叫小姨子看了笑话,倒是我的没脸哩。” 他举起袖子遮了脸,扯着喉咙叫道:“我看,还是要让翠微居的掌柜拿些钱出来贴补我,不然我要告到官衙去,到时候,大家谁也得不了好。” 晏宁沉默半晌,虽早想到这迟泽行事颇没有章法,也不要脸皮,只没想到竟能说出这样不知羞的话来。 “这我却不知哩,只晓得这翠微居是靖国公府的产业,背靠大树好乘凉,姐夫若要去告,也不知道能不能讨得好儿去。” 她故作烦闷,声音婉转,迟泽忽尔愣住,“这,这酒楼难道不是岳母大人时常打理吗?何时变成了靖国公府的产业?” 晏宁的声音更为疑惑,“姐夫竟然不知?也难怪,世人向来少有人知道母亲在这处入了股份,但却做着比自家拿钱多的活计,不过就是指着家里有事,好求靖国公府照拂,却不是为着钱银呢。” “怎么可能?”迟泽失声叫道,“小姨子明明许给了靖国公府的世子,就算为着这门婚事,也该将这楼的股份叫岳母大人多占去些,如何还要拿了最少的钱,反做最多的事?当真是不把姻亲瞧在眼里!” 瞧着他义愤填膺,愤愤不平的模样,晏宁一时失语,这般厚着脸皮不要脸的人,当世也真真是少见。 她幽怨叹了口气,道:“姐夫觉得,论起地位,是咱们晏家强些,还是靖国公府强些,难道还要别人巴着咱们家求娶女儿不成?” “天黑好做梦,如今青天白日的,却是太早了些。姐夫若要去告,我这做妹妹的自然是支持,就怕告了不赢,姐夫得罪了权贵,也不知仕途上会不会叫人使了绊子,走得坎坷哩。” 她的语气幽幽,娓娓道来,竟叫迟泽一时沉默了下来,脑子里转得飞快。 听说与晏二小姐定亲的靖国公世子如今远在严州平叛,京里还有个与他抢爵位继承的外室子。 外头都传,靖国公世子简在帝心,却不得父亲疼爱,可单论靖国公世子与靖国公,都是极为得皇帝信任的人。 若是自己懵懂得罪了靖国公府,日后仕途或确实会受影响。 尤其是现在他走了恭亲王府的门路,要是自家这里闹出事情来,对面寻了借口不给办,手上的银钱打了水漂儿,日子怕是要更艰难。 如此又想起家中才新婚的妻子,原将自己的嫁妆吹得丰厚,嫁过来一看,嫁妆竟缩水了一半,且守得严严实实,不叫他使用,心中不由窝火。 瞧这个小姨子端坐当堂,身边一众仆妇环绕,围得水泄不通,这才是官家女子的气度。 一时间又觉得自己受了骗,连带着对梁姨妈也不喜,早说什么晏夫人最疼爱大小姐,只消哄得她嫁了,不论官运仕途,银钱短缺,自有岳家伸手照应,没想到现在一点儿好处占不上不说,就连这酒楼的股份都不如外头传得那般多。 啧,失算了,早知道,应该上手哄了小姨子,这个才是晏府里头的宝贝—— 他在这处胡思乱想半日,曹伯也与胖掌柜会了账,上来寻他,不由叹气道:“太太说这一遭海船回来得迟了,不知道是不是路上遇了海难,咱们家前途未卜,还请大少爷千万算计着些开销,若是再有这一回,只能叫大奶奶拿钱出来与大少爷使了。” 迟泽脸色一变,绷紧了脸叫道:“说这些子无用的东西做甚,她嫁到我们迟家,自该拿了嫁妆贴补。莫说再有一回,便是这一回,她难道不该当先提出用自己的嫁妆补上?” 见他又犯了浑,曹伯幽幽叹息,侍立一旁,竟不再说话。 屏风后,晏宁冷眼瞧着,对这个晏敏哭着喊着要嫁的人百般不屑,又想起来晏敏后来反悔,想要与自己换了亲事,折腾得晏夫人对她万分失望,待她出嫁,再不愿见她。 这男人果然是没个担当,没成亲时啃老娘,成了亲便顺理成章要吃老婆,简直是没有半分的廉耻。 心里带了不耐烦,自然也就不想与他虚与委蛇,晏宁拍了拍腿上盖着的毛毯,手上的火炉虽热,却不及人心冰凉。 又提点了他几句这酒楼的后台,便要打发他走,没想到这迟泽竟腆了脸道:“小姨子许久未见,这好不容易在外头碰见,如何还要隔着屏风?叫人看着极是不像,咱们可是亲亲近近的一家人呢。” 这话却是将晏宁气笑了去,良久才开口说道:“姐夫姓迟,我自姓晏,算哪门子一家人,莫要说出去叫人笑了。姐夫不若快些回去,将身上的伤上了药,免得明日里浑身疼得厉害,叫亲家太太担心。” 听在迟泽耳朵里,又心里暗美她对自己的关心,忙不迭地应声,又要同她约了改日再会。 晏宁冷冷敷衍了过去,便不再言,只觉得与他再多说上几句就犯恶心,实在是有够膈应人。 待又处理了酒楼里头的事情,回到晏府,怕晏夫人担心,晏宁便先去了燕喜院回话。 第101章 转变 自从晏宁带了人出去,晏夫人便一直坐卧不宁的等着,光是叫人出去看她回来没有都看了几回。 若不是晏谨这些日子总在外头会友,说不定也被晏夫人差了出去打探消息。 乔氏缓声劝她,“母亲实在不放心的话,不如儿媳带了人去瞧一瞧,看看妹妹那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怀了身子的人,好生在家里养着就是安我的心了。”晏夫人有些心绪不定地说,“如今我也明白,家里的雏鸟总要历了风雨,才能放心叫她去外头飞,她如今能在我的羽翼下历炼,已是极难得的际遇,可这心里,到底是担心着。” 担心什么呢? 担心她被那个不是个东西的姐夫唐突了,或者被人冲撞了,到底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娘子,哪里知道外头风浪大。 正胡思乱想间,朝露笑着掀了门帘子进来,“二小姐回来了。” 晏夫人和乔氏不约而同站起了身,正看见晏宁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母亲,幸不辱命,翠微楼那边儿,已安置妥了。”她柔声说着,晏夫人一脸的错愕,面上或许还带了些许欢喜,只不大看得出来。 “你是如何处理的?那不知礼的粗人可闹腾起来,叫你吃了亏去?”晕夫人一连声地问,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似乎生怕她受了伤,又瞒了她。 晏宁笑着将自己去后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说到使人打了迟泽,偏他还向自己问可曾见过打他的人不曾,就连乔氏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及至听到最后,知道她竟然那般轻易就叫迟家人过来会了账,一丝一毫的便宜也不曾叫那家人占去,晏夫人的眼角顿时变得湿润。 “好,好,你是个好的。”她连连点头,喃喃道,“我的女儿,果然是比我强的。” 得了晏夫人夸奖,晏宁心里也喜滋滋的,不想这时,有二门上的婆子飞奔过来报,道是大小姐晏敏来访,这车子都已经到了二门上。 只是上回晏夫人吩咐,不准迟家的人再上自家的门,二门上的婆子将人拦了,叫晏敏的丫鬟春俏一顿好骂。 又怕晏夫人说得气话,连忙飞奔过来通报,只道亲母女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晏夫人霎时间冷了脸,斥道:“我看你们是把我的话当了耳旁风,前些日子才说过的话,这会子便忘到了脑后去。若是连门也守不得,不如回家待着去。” 那婆子跪在门口,颤巍巍小声道:“原不该忘了夫人的话,只是瞧着大小姐脖颈后青紫一块,倒像是被打的,这才过来通传。” 晏夫人面色一变,半晌不曾说话,乔氏看她似有些松动,只不好落了面子,遂起身笑道: “母亲料理了一整日的家务,想来也有些乏了。小姑既然回家,我这做嫂嫂的也该去见上一面,待问清楚了,再回来同母亲说。” 晏夫人面上神色稍缓,舒了一口气道:“我是不愿意见她,你且替我去瞧一瞧。这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我不愿意再同她生气。” “是,儿媳知道了。”乔氏略轻身行了礼,一旁晏宁也道要跟着去,得了晏夫人首肯之后,两姑嫂相携着出了门。 从小看着晏敏长大的万嬷嬷心里不落忍,忍不住向晏夫人道:“若不然,老奴也去瞧瞧大小姐?这般大家小姐,如何就轻易叫人打了去——” “不许去!”晏夫人冷着声音说道,“她是个没有心肝的,我多少回问她,要她放手这门亲事,回头将她嫁一个老实的读书人也就罢了。可是你知道她想什么——” 晏夫人目光灼灼,看向万嬷嬷,“她要占了她妹妹的亲事,将宁儿换给迟家为媳!莫说宁儿是靖国公世子亲眼瞧中的,纵是我与老爷,也不会肯将家里两个女儿都给迟家那个畜牲糟蹋了......” 话到最后,她的声音颤颤,万嬷嬷亦是煞白了脸,两眼中满是惊骇。 “夫人的意思是——”她的话卡在喉头,竟再说不出来一个字,只将两眼直直盯着晏夫人,再怎么也不肯相信。 “是。”晏夫人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语气平淡中透着决绝,“大奶奶上回奉了我的命去教导她‘周公之礼’,方知她早就破了身——这个蠢透天际的蠢货,难道这么些年以来,我竟没有将‘廉耻’二字教给她吗?” 万嬷嬷的脑中一阵阵的晕,几乎站立不稳,晏夫人的话一字一句,声声泣血,她到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晏夫人对自己这个一手养大的大小姐竟决绝至此,说不让进门,就再不叫进门了,丝毫没有母女之情。 可是大小姐,你为什么如此糊涂啊?万嬷嬷在心中哀恸,只二门外的晏敏是不知的。 她被拦在这里已许久,如今已进了冬月,不知哪日就有可能飘起大雪,虽然母亲已不如以往那般疼爱她,可她怎么真的舍得叫自己站在这二门外头吹冷风? 晏敏堵气不肯接了春俏煨得暖乎乎的手炉,就连大毛披风也丢在了车上,瑟缩着脖子站在风口,哆哆嗦嗦吹着冷风,嘴唇青白得发抖。 “哎呀,你们这些眼里没主子的奴才,就这样叫你们少奶奶在大风地里晾着?可是该打上一顿长长记性才行。” 乔氏关切的声音响在耳边,晏敏一脸欣喜地抬头,面上的可怜相还未装出便僵住。 母亲没有来? 她满心的不敢置信,面上露出一丝慌乱来,难道,母亲真如先前所说,以后不再见她了? 母亲她,当真不要自己了吗? 晏敏的眼中一片绝望,将头撇向一旁,晏宁和乔氏同时瞧见了她脖颈间的一片青紫。 两人将晏敏请到了曾经是晏谨书房,墙上爬满了凌霄花的院子里头。 后来晏谨虽是叫人扯下了凌霄花藤烧了去,自己也再不肯用了这院子作书房,好在家里头房间多,索性换了一处。 这一处也就空置,这一回晏夫人动了真怒,不叫晏敏进门,倒正好招待她,免得在大风地里站着受冻。 第102章 哭诉 “才过门儿第二天,他就硬要了春俏,家里姬妾通房少说也六七个,就这还不管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 晏敏坐在窗下,手里的帕子捂在了脸上,呜呜咽咽地哭,春俏立在一旁,双目无神,满面的憔悴望着晏敏一脸的心疼。 “若有不依,便要上手,不管是随手放的鸡毛掸子,还是地上搁的杌子小凳,只不管不顾的就朝身上抡,便是兴起——也要朝人的脸上抡巴掌,也不知道我前世做了什么孽,竟嫁得这样一个禽兽——” 一时越说越恸,晏敏哭倒在春俏身上,春俏抱着她,也不住地流眼泪。 晏宁在一旁听了,只觉得叫人打得轻了,站出来怒道:“既如此,我就带人打上迟家去,咱们家的女儿岂是叫他如此这样欺负的?” 虽她与晏敏不睦,但是一母同胞的两姐妹,如何能见她过得这般凄惨? 怒从心头起,便招呼人去唤了家丁和婆子同自己出门,乔氏连忙上前拦了,“二妹妹且稍坐,哪里就这样冲动了?” 晏敏止了啜泣,也开口道:“他本就在外头挨了打,非说是咱们家使的黑手,非逼着我过来要药钱,若是你就这样打了上去,更是叫人捉了把柄,到时候,莫说我的嫁妆留不得,便是咱们家,也该赔了他一大笔银子才是。” “大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嫁妆留不得,又要赔他银子?”乔氏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晏敏问道。 晏敏一听,又低了头小声哭着,春俏上前向乔氏和晏宁行礼道:“大奶奶,二小姐,你们是不知道大小姐在迟家过得甚么日子。那迟家卖了海船上京,买了宅子捐了官,因着那迟大少连个秀才进士都不曾考得,比之别人多花了不少的钱财。 如今家里早就空了,这么急着叫大小姐过门儿,就是盯上了媳妇的嫁妆。现在三天两头的闹一场,要逼着大小姐拿了嫁妆养家,一家子老小吃喝,都指着大小姐出钱。 但凡说上两句,便是一家子的冷眼相对,大小姐心里苦啊,若是自家姐妹都不体谅,她——” 春俏哽咽,乔氏和晏宁面面相觑,晏宁陡然开口,叹道:“你非要嫁到这样的人家去,如今后悔,又当如何?” “我非要嫁?哪里是我非要嫁,明明是母亲逼我嫁过去的,如今说着,倒是我的错了。”晏敏止了哭泣,抬头红肿着眼睛瞪着晏宁道。 “还叫我和离,也丝毫不顾我的体面,成亲几日就回家,叫那不明所以的外人听了,还当是我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先时我说不嫁,她也压着我的头要嫁,现在又要说是我非要嫁,什么话都叫你们说尽了。” 光是在一旁坐着听,乔氏便觉得自己头晕脑胀,一阵阵地犯恶心,肚子里头也开始疼,不由就有些坐不住。 晏宁看见,连忙上前关切问着,乔氏摇摇头,“无妨的,许是坐得久了——” “哪里是坐得久了,分明是被那不知好歹的人给气的,嫂嫂且先回去躺着,这里有我。” 晏敏本也站起身,担心着乔氏这边,听得晏宁这般说,心中更气,索性站在原地不动,乔氏不耐晏宁一直劝说,只好点头回去。 “我使人去唤母亲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有些话实在不该听。” 晏宁笑着道:“不过就是钱银上头的事,既气着了嫂嫂,也就别再叫母亲过来生气。” 乔氏摇头不同意,晏宁也只得依了她,叫人去请晏夫人。 说是不肯见晏敏,晏夫人哪里又真的放得下?在燕喜院踱步不停,又叫人盯着这里。 听见下人说大奶奶怕是动了胎气,将她唬了一跳,连忙出门过来,万嬷嬷拿了大毛的斗篷在后头追,也没叫她停下脚步。 “我的儿,既你身子不适,好生回去养着,都是为娘想得不周,叫你受了罪。” 晏夫人进来,伸手扶住乔氏,只见她面上已有几分勉强,不由心疼,连声叫玛瑙扶着大奶奶回去,这里有她。 见她来了,乔氏才放心要走,又怕晏敏不知轻重,说出更伤晏夫人的话,难免又嘱咐几句。 “都是一家子骨肉,大妹妹这时嫁了人,也受了这般多的罪,该当知道个远近亲疏,那些子扎人心的话,还是莫要再说的好。” 晏敏自在一旁垂泪,也不接话,看在晏夫人眼里,心头的火气更上了一层。 “有的人天生就是前世的债主,你便是同她讲再多的道理,她也只想着自己,不肯为他人考虑半分的。” 送走了乔氏,晏夫人回头说着,声音里头满满的疲惫,晏敏却更委屈,再开口,就带了哭腔:“母亲现在可是如愿了?” 她扯了自己的衣裳将青紫一片脖颈凑到晏夫人跟前,“母亲且瞧瞧,这是你同女儿选得好夫婿动了手打的,母亲心里可舒坦了?” 晏宁皱了眉,上前一把推开她,“你这是做什么?那人是你要嫁的,如今又来怪别人,好没道理。” “哪里是我要嫁的?不是母亲非要按着女儿的头要我嫁的,不怪母亲,难道怪女儿不成?” 晏敏哭得泣不成声,将晏夫人气得不轻,“之前我就叫你和离,再往前未成婚时,也曾叫你退婚,你铁了心的一头往里扎,如今又来怪这个,这那个,只不论你怪谁,难道别人还能替你受了苦楚不成? 何况哪一家养在深闺的小娘子同你一般,未成婚时便同人有了首尾,现下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作自受?又来闹上门扎我的心,合该是前世欠你的,只消哪一日气死了我,你才如愿。” 晏夫人指着她骂了一通,或许是自己心虚,晏敏的声气也小了许多。 “这时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她恹恹坐回了椅子上,口中喃喃道。 “我与你陪嫁了吕嬷嬷向来力气大,虽不如别人贴心,但若是护着你,想来应当是够的。迟泽那小鸡子一般的身量,也不一定就能越过了她去,难道她竟没管你?” 第103章 自作孽 晏敏越发低了头,晏夫人皱眉追问了两句,春俏才怯生生上前,小声道:“大小姐嫌吕嬷嬷同她不一心,回门折返,便将她放到了陪嫁的庄子上,不许她再回城——” 晏夫人直气个倒仰,指着晏敏的手抖如筛糠,“好,好,你好得很。既如此,就是挨打,也是你该得的,又何必来家哭诉?” 晏敏心中更是委屈,忍不住顶嘴道:“那吕嬷嬷何曾将我当了主子,临近出嫁的时候,一个下人恨不得骑到我头上来,将我拦在院子里头不叫出门,也不让我见母亲,嚣张跋扈的——” “所以你一出门子,便先料理了她,待迟家人对你动手的时候,却丝毫反击之力没有,亦不能自保。” 晏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冷冷地说,晏敏梗着脖子还要回嘴,晏夫人却不想同她说了。 “还是我对你太过娇惯,自来只有你是对的,旁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只消你哭上两声,我便与你做主撑腰,却没想过雏鸟总有一天要离了父母的羽翼,在外头独面风雨。将你养左了性子,教你再多道理,又有什么用?” “母亲也只嘴上说得好听罢。”晏敏冷笑,指着一旁的晏宁道,“母亲连将一个女儿丢在乡下十多年,问也不问一声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压着女儿的头嫁一个纨绔子的事情做起来自然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现在说这些,也不过是要将过错都推到我身上,将自己摘干净哩。” 看着面前一脸讥诮的大女儿,晏夫人不由心中悲凉。 难道过去,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你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别人的错,当日在这里同迟泽私会叫人抓个正着,难道也是母亲叫你来的?那日我在外头叫了你多少回,你也不曾应了一声儿——”晏宁也生了气,上前同晏敏掰扯,却被晏夫人一把拉到了后头。 “好孩子,这些污糟了眼睛的事,你还是忘了罢。”晏夫人满脸无奈叹道。 晏宁红了脸,又见晏敏咬了下唇,鼻间翕动,似乎更是委屈,“若不是母亲放了这种乱七八糟的亲戚在家里住,女儿又怎会一时左了心,走岔了路?” “反正你只是怪别人,没想着你不是一时左了心,而是自己一步步将路走到了这里。我只望你经此一回,能真个认清了自己的错处,早些改了过来。今日不管你为了什么而来,在我面前都莫要再提了,去接了吕嬷嬷回来护着你,回去吧。” 晏夫人一下子老了几分一般,无力地挥挥手,不肯再看她。 晏宁无事时跟着晏夫人学习管家,闲下来就到了晏老太太这里同她说话。 又听晏敏上门,不由叹气,情不自禁地说着。 外头下着鹅毛大雪,刮着呼呼的北风,晏老太太屋里早早烧起一丝烟尘也无的银霜炭,听着孙女儿抱怨,不由笑道: “你呀,以后不该你小娘子往前凑的事情,就远远地站着看就是了,什么都要凑上一回,他日传出去,又不是什么好话。到底是大了,这般横冲莽撞的,吓坏了这京城里头的小娘子。” 晏宁撅了嘴抱了她的胳膊胡乱地摇,“她们胆子可大着呢,哪里一两句话就吓坏了?” 晏老太太被她摇得头晕,刘妈妈走了进来,唤晏宁:“夫人说过两天家里要来客,叫二小姐过去帮着拟待客的菜单子。” “这谁家大年下的要四处访亲?可也不怕别个说嘴。”晏宁嘟囔着出去了。 刘妈妈笑着对晏老太太道:“好像是夫人的四姐姐要来,嫁了皇商的那位。” “唔。”晏老太太一听又是晏夫人的娘家人,便没了兴趣。 “你表兄前些日子竞卖到了往皇城里头送药材的生意,在京里置了宅子长居,才跑过来拜访我与你父亲,道是四姨妈过几日就到了京城,我与她自小关系最好,又许多年未见,定然是要请到家里聚一聚。” 晏夫人面上带了喜色向晏宁道,又吩咐管事婆子叫把庄子上进的獐子,山鹿备下,又将那风干的鸡鸭鹅各色准备着。 晏宁只站在旁边仔细瞧着,也能感受到晏夫人心中难掩的欢喜,看来这个四姨妈,定要比之前过来家的梁三姨妈好上许多。 虽如此想着,心里难免还有些忐忑,毕竟自己从小没有见过这些亲戚,好不好的,也不好说。 乔氏听她为此事担心,不由笑道:“她若是好,你便多说上几句;若是不好,咱们自坐到一旁吃席,管那许多做什么?” 她上回被晏敏气到,至晚间腹痛,大夫说恐是动了胎气,将晏夫人吓住,勒令她在院中养胎,不必再晨昏定省。 晏宁嗔道:“我哪里不知这些,只是上回那梁三姨妈来,你就是在一旁什么话都不说,都能碍了她的眼哩。” 乔氏抿嘴一笑,揽了她的肩膀,“怕甚么?现在不是还多了我?若她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我自将你唤到一旁就是。” 腊八那日,梁四姨妈才紧赶慢赶进了京,一路劳顿,安置晚了,派人往晏府里送了信,道是明日来访。 晏夫人一时担心她不耐京城严寒,嘱咐人要送银霜炭过去,被那家的婆子笑着回绝了。 “咱们家大爷都已经置办好了,五小姐莫要担心,大爷向来周全,不会委屈了咱们家太太的。” 晏夫人这才作罢,又问了明日还有武家的大奶奶带了才两岁的小少爷,并即将出阁的大小姐,还有待字闺中的二小姐一同过来。 送走了武家的婆子,便忙忙的招呼朝露准备表礼,又要试明日里的衣裳,瞧着铜镜中的脸色,又觉得不好。 晏宁在一旁看着,忽然心中感慨万分,相比起梁三姨妈来,这位梁四姨妈才是自己母亲最亲的姐妹哩。 一时又想着自己,原来为了安抚受伤的心,总拿“六亲缘浅”安慰自己,没想到晏敏自己作死,倒叫晏夫人对她的态度好上许多。 只是那姐妹情谊,同自己到底是无缘的。 第104章 梁四姨妈 梁四姨妈来访那日,许久未曾登门的梁三姨妈也腆着脸带了迟萱过来。 有些日子没见,晏宁几乎认不出来这个往常张牙舞爪,莽撞又骄纵的表姐。 迟家的表哥迟瑞天资有限,久考举人不中,只落个秀才的出身,为人又太过木讷,连在官衙里头谋个师爷主薄的职位都不能。 当时还住在晏府上时,晏夫人也曾出主意,要梁三姨妈为他纳捐先入了监,再谋个外任上的学官,倒也是一条路。 梁三姨妈只顾着哭穷,话里话外求着妹妹伸把手,那时还未闹出晏敏的事情来,晏夫人确也心动过,想要拉拔姐姐一把。 只还未曾宣之于口,因着晏谨娶亲的事耽搁了,再闹出了晏敏后宅私会一事,晏夫人恼了梁三姨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使人买了宅子,强令他们搬了出去,哪里还提什么纳捐的事。 迟二老爷和迟瑞一样都是老实人,若是种个庄稼守成,自然是不差的。 只梁三姨妈眼红大老爷家的偌大生意,也想着同别人一样手一挥,万两金,自然不肯离了京城守着田地过活。 逼着迟二老爷去寻大老爷借银子开店,没想到却受了一番奚落回来,冲着梁三姨妈发了一通脾气,再怎么也不肯登了大房的门。 梁三姨妈心里窝着火,不知哪一日听了哪位来往的太太说起,认识的一位太太的女儿颜色长得好,给福亲王的次子瞧上,一顶小轿抬进门,做了第三房的小妾,如今已有了身孕,待生下了儿子,一家子都要过上好日子。 极其容易的,梁三姨妈便动了心,往常总想着与迟萱寻个高门嫁了的念头也歇了七八分。 如今她也看得明白,以她们家的地位,想要巴着高门做正妻,若没有晏夫人的援手定然是不得成的。 可是自己那个心肠又冷又硬的妹妹此时早已恼了她,哪里还肯十分为她家出力? 与其如此,不如也像旁人那样,盯紧了高门头里能说得上话的爷们儿,做个小妾也罢,外室也好,总归能拉拔自家一把。 既打定了主意,便逼着迟萱随兄长迟瑞出入些高雅的酒楼文馆,以期哪一日得了某位皇亲贵胄的青眼,不也就一飞冲天? 且不说她心里如何盘算,迟萱却还心心念念着自家表哥,乔氏还记得上回丫鬟偷窥的事,对她面上淡淡,晏敏出嫁了不在,她自觉凑到了晏宁的身前。 “表妹许久不见,听闻年后就要高嫁靖国公府,届时莫要忘了通知我,我也来同表妹添个妆。” 她既起了话头儿,梁四姨妈家的两个女儿,武玉婷和武玉如也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问着晏宁婚事,倒把迟萱挤到一边。 晏宁极喜欢梁四姨妈家的这两位姐妹,武玉婷定给了同样是皇商的苏家,差不多明年下半年也该出了门子。 武玉如年岁跟晏宁差不多,两相里一对,竟只差了月余功夫。 又常听梁四姨妈说起闺阁时同晏夫人的情分,自忖两家不是一般的亲戚,更添了几分亲热,话里话外更是亲近。 “虽不过月余,我还是该叫你姐姐。”晏宁笑着说着,惹来两姐妹一阵笑,“不叫姐姐,你还想占便宜不成?” 迟萱受了冷落,也不似之前那般发脾气,反而悄悄退开来去,望着院儿里盛放的寒梅湿了眼眶。 乔氏最瞧不得她这娇娇柔柔的狐媚子模样,将脸撇向一旁,又陪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晏夫人便赶着她回自己院儿里休息。 “姨妈远道而来,媳妇原该多陪陪——”玛瑙小心扶着乔氏站起,乔氏恭顺地说。 晏夫人却打断了她的话头儿,道:“方才你也听见,姨妈还要在京城住上些日子,以后见面的时候儿多着呢。你怀着咱们晏家的子嗣,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莫要站这一处儿坐着累人,快些回去吧。” 方才梁四姨妈已听晏夫人说了乔氏前些日子胎象不稳的事,更是帮腔道:“都是一家人,何必拘着这些子俗礼,你将自己照顾好,就是全了最大的礼节了,快莫要这般见外。” 就连梁四姨妈的儿媳也帮腔,却被乔氏拉着,去她那里坐坐。 “好嫂子,我这头一胎,什么都不懂,还望嫂嫂教我。” 武大奶奶知道,她这是让自己离了婆婆面前好松快些,得了婆母首肯,也就跟着去了。 迟萱似是跟乔氏赌气一般,见她打从自己身边儿过去,将身一转,便不知转到了哪里。 晏宁还是头一回听到“皇商”这个词,连忙请教武氏姐妹,待知道是专门供给皇宫内造之物的商人,不由乍舌感叹。 “听说晏二表妹许给了靖国公世子,那可是同皇上一块儿长大,在一处书房里念书的天子近臣,日后说不得还有得见天颜的时候,现下在这里羡慕我们,可是在嘲笑不成?”武玉如歪了头瞪大了眼睛问她。 晏宁垂眸道:“表姐可知我是跟着祖母在乡下长大的哩,就连规矩也是今年才学,哪里敢做面圣的梦?只是觉得自己见识太少,纵然高嫁,到时候也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笑话。若是见了皇帝失了礼,说不着一条小命难保,也未可知。” 她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却又不是自哀自怜,倒叫性子直爽的武玉如高看了几分,连连点头道: “也是了,我家兄长倒是远远瞧见过一回皇上,便知皇上真是天帝之子,浑身闪着金光,带有无上威仪,叫人不敢直视。” 她这边慷慨激昂,倒叫晏宁有些失落的心里陡然阔朗了几分,不由失笑。 她说怕日后见了皇上失礼,也不是假话,只不过像武玉如这般将皇帝吹捧为天帝之子,还闪金光,在她看来,着实吹捧得有些过了。 不说其他,单说她同时嘉几回见面,看他这个跟皇帝一道上过学的人行事间也与常人无异,便是说起皇帝,也不似武玉如这般吹捧。 “皇帝也食人间烟火,亦有五谷轮回,玉如表姐也莫要如此——”她捂了嘴,吃吃笑着。 武玉如红了脸,上前挠她的痒痒肉,武玉婷又上去拦,一时三姐妹笑成一团,引得晏夫人和两个姨妈频频朝这里看。 第105章 做主 “皇帝长什么样,我才没有心思揣度。只是你家大姐姐过得不好的风声都传到了我们姐妹耳中,你看,是不是要劝一劝姨妈,好歹管一管——” 几人笑闹一时,武玉婷突然开口道,看着晏宁的眼睛中隐隐带着些许责怪。 晏宁不由愕然,“表姐是听说了什么,可能同我说说?” 武玉婷犹豫了片刻,便打定了主意,遂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我父亲原本还随接皇商事务的时候,有些相熟的关系,虽这些年淡了去,今年哥哥又重新得了皇商的差使,自然又走动起来。 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儿媳妇子向来嘴碎,只不过来吃了几回饭,听说我们武家同晏家有亲,便明里暗里打探着,是不是晏大小姐从来不得宠,娘家人眼睁睁瞧着她受婆家人欺负也不吭声儿。 玉如妹妹性子直爽,便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敏儿表姐在迟家竟是说不得一点子话,偏又受那不省事的人搓磨着,就连同那家大爷时常来往的人,都知道他家一时不爽快了,就拿着大少奶奶出气,整日里非打即骂的,身上没一块好皮儿。” 或许两姐妹都随了梁四姨妈,武玉婷是同着武玉如一般的爽利性子,不打嗑绊的一气儿说了,瞪着眼睛瞧着晏宁脸上,神色中颇有些不平。 晏宁叹了一口气,手上的帕子烧了几个圈儿,思忖一时,方开口道: “不怕两位表姐笑话,既是一家人,我就直说了。当日同靖国公府相看的,本不是我,而是姐姐。” 她抬头看向两位表姐,看她们面上并无惊异之色,想来是早就知道的。 “只是嫂子进门之后,忽然有一日,姐姐便吵着要嫁给迟家表哥,母亲劝阻不得,只得同意,是以靖国公府这门亲事才落到我的头上。 而后,总觉得这亲戚远近不明的,母亲便叫三姨妈收拾东西带迟家表哥搬了出去。后来,母亲也曾同姐姐商量过好几次,叫她寻个一进老实的进士过活,有父亲和兄长照应着,日子总该不会过得差了。 哪怕说到了姐姐出嫁前夕,她也不曾点头答应。母亲一提,她就红了眼眶要哭,只不知若是四姨妈遇到这样的事,又该当如何应对? 姐姐是我母亲自小一手带大的,定是不愿意瞧着她哭着出门子,也只好不再提了。” 晏宁说着,一边打量两位表姐的脸色,心中却是直觉得累得慌。 为着晏敏的事情一遍遍的闹,原来她也只当是姐姐怕自己抢了她的东西,可时日久了,也就明白,她是觉得什么好的东西都想要,又顾着自己的脸面,又当又立,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莫说两位表姐只是听说她过得不好,便是有一回她回家要钱,我还是亲眼见了她脖颈上偌大一块青紫——” 武氏姐妹听到这儿,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珠子瞧着晏宁。 晏宁便将回门那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只隐去了丫鬟的名字,又把迟泽去靖国公府秦夫人的酒楼吃霸王餐的事说了,叹道: “虽我母亲徒在里头挂了个名儿,做些管人事方面的事,可到底不好叫亲戚去吃霸王餐。是以只好强硬些叫迟家来人会了账,没想到,竟这样就惹了他们家的人。 姐姐挨了打,回家哭诉,母亲也曾问过她,要不就和离算了,叫兄长嫂嫂一辈子护着她,可她又不愿意——” 武家两姐妹听得目瞪口呆,她们是养在深闺的小娘子,晏宁说的这些,她们想也想不出来,直跟听天方夜谈一般。 又瞧着外头三姐妹说话,只梁四姨妈同晏夫人说得亲热,梁三姨妈却是尴尬地坐在一旁陪笑,一看就不受晏夫人待见,是以心里早信了三四分。 “可是,到底是一家子骨肉,这般叫外人欺了去,你们家面上也无光呀。”武玉如皱了眉头开口道。 晏宁苦笑,“谁说不是呢。” 只这一句,却没有再往下说,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武家姐妹也不好再说什么。 三人一下便安静了下来,外头晏夫人同梁四姨妈的说话声音便陡然变得大了起来。 “都说这儿女是父母亲的债,若是生了懂事的还好,生了那不懂事的,做母亲的心里恨不得替他死了才罢。” 这是梁四姨妈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说谁,晏宁冷眼瞧着眼前的两姐妹,只见她们眉宇间皆流露出一丝愁绪。 “四姐姐说的正是,若只是孩子不懂事也就罢了,年纪小,阅历浅,难免叫人骗了。可恨的是那吃里扒外,偏帮着外头人哄自家人的,我每回想起,都恨不得撕吃了她,叫她这辈子都不能在我眼前晃悠。” 晏夫人咬牙切齿地说,晏宁偷偷勾了头去看,看见侧面对着自己坐着的梁三姨妈此时面上笑容尴尬万分,坐在椅子上的屁股下头仿佛扎了钉子似的,一双手拧着帕子不知道往哪儿搁。 “不是说我,三姐姐自小不爱同我们姐妹玩耍,告小状的每回都有你,如何现在这般年纪,还能帮着人做下这样的事情,也不想着以后姐妹还要不要见面,可见真真是糊涂了。” 梁四姨妈似个点着了的炮仗,噼里啪啦冲着梁三姨妈一顿呛声,奇怪的是,年纪更大些的梁三姨妈却是不敢吭声。 不一时,又听她呜呜咽咽地哭,道自己生活不易,且还要靠着大房过活。 “你自家选的夫婿没甚么本事,索性就来害自己姐妹,这又是什么道理?若是不想同咱们来往,以后且就一刀两断,对外莫再以那亲戚相称,没的叫人膈应。” 梁四姨妈快人快语,叫晏二小姐躲在纱橱后头听得好生畅快,恨不得拍手叫人知道自己心里是如何解气。 正此时,晏夫人却又幽幽地道:“三姐姐一家现在住的宅子,还是我的地方呢,没的叫人坑了,我还养着仇人一家子的。三姐姐何时搬出去,我就算叫宅子空着,也不能总叫人来同我上眼药来。” 第106章 贼心不死 梁三姨妈不防晏夫人陡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立时便慌了神儿。 “五妹妹这话可不兴乱说,要是叫我们一家搬出去,又与杀人何异?四妹妹莫要乱出主意拱火,都是一家子姐妹——” “一家子姐妹就是叫你坑的?没的这个道理。”梁四姨妈却是坐直了身子,声音越发的大。 武氏姐妹听见,也凑到了晏宁身边勾了头去看,见了梁三姨妈慌乱的样子,更增加了晏宁话里的可信度。 “怪不得母亲总说,人需自重而后人重之,人先自助而后人助之,方才我还有些不信晏二表妹的话,只觉得姨妈亲自教养出来的女儿,哪里就叫胭脂油子蒙了心一般做出这样的事,可若是叫三姨妈引诱的,那就是了——” 武玉婷伏在晏宁耳边悄声道,晏宁心中一动,又见武玉如拉了拉武玉婷,提醒道:“姐姐上回说了三姨妈,便被母亲申斥,这回再叫她听见,只怕回家又要禁足。” 武玉婷缩了一下脖子,吐了吐舌头,尽显娇俏。 又听武玉婷压低了声音道:“不过你那姐姐也不是什么聪明人,早年在外祖母那里碰见,还在她那乳母的挑拨下欺负我们姐妹,不知个远近亲疏的,也难怪叫人三言两语惑了心走不出来——” 武玉如伸手轻点了一下她的胳膊,给了她一个眼神,武玉婷恍若未察,也不理会。 瞧着两姐妹在自己面前做这些小动作,晏宁不觉得厌烦,反而有些羡慕。 “不说她了,没的败兴。”武玉婷悄然伸了个懒腰,“不知晏二表妹出阁时,姨妈打算陪嫁几家铺子?” “我不知呢,表姐为何有此一问?可是要打探清楚了,回去叫姨妈给你添妆?”晏宁歪了头娇笑着反问道。 武玉婷却是落落大方道:“那不是呢,只是咱们行商的人家儿,男人在外头做些大事,不妨碍咱们女子在宅子里头做些小事,赚些脂粉钱,只不知晏二表妹有没有兴趣?” “我前些时日,倒是经常跟在母亲身边学着些当家理事,也曾陪着母亲去外头铺子盘了一回账,若说要靠自己赚些银钱,怕我的本事还未必够。” 晏宁笑着说道,不过心里却是盘算起来她说这话的用意。 果然,武氏姐妹见她不曾一口推拒,便知有戏,遂来了精神,又拉了她往里头坐,三颗脑袋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商量。 “我们姐妹打算将我的嫁妆铺子拿出来几间,做个绸缎庄,由玉如妹妹打理着,若是做差了,就当是叫她练手;若是做好了,日后也添个进项。只是绸缎庄子最是压货,我们怕手上的银钱不够,这才想着多拉几个人入股,只不知晏晏二表妹可否有意入上几股?” 晏宁心里犯着嘀咕,若是差了,就当叫她家姐妹练手,那自己入了股,岂不是银子也要打了水漂? 若是做好了自然好,可哪有人将希望放在别人莫须有的成功上? “晏二表妹知道这事儿就好,也不是现在就让表妹拿主意,索性慢慢想着,待明年表妹出了阁,才好做自家的主哩。” 武玉婷笑眯眯地说着,晏宁幡然醒悟,这不就和晏夫人拉了秦夫人入股翠微楼,对外打着靖国公府的名头一样吗? “你们家的生意,要朝着京城这里发展了?”晏宁敏锐察觉了其间内情,不由问道。 武玉婷再看过来的眼神里面便带了几分赞赏,不过还是摇摇头道:“不是家里的生意哩,这是我同玉如妹妹的事情,与我家不相干呢。” 晏宁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明所以,若不是她家里的生意,难道是两个小女孩儿瞎折腾不成? 正不明白的时候,外面起了一阵喧哗,冲进来一个婆子大声说着话,更是打乱了她的思绪。 只还没等她烦,便听见外头一声两声的惊叫,连忙从炕上跳下来就冲到了外间,却只看见三位太太急匆匆离开的背影。 “发生了什么事了?”武氏姐妹慢她一步,出来时,外间除了晏宁一个人影儿都不见,扯了她的胳膊就问。 晏宁摇摇头,挥开她的手,便朝外头跑去,到门口,左右观望一番,就向着花园子里一路小跑而去。 武氏姐妹的性子也是爱热闹的,不管她搭不搭理自己,先跟上去再说,这跟着跟着,就看到自家兄长一脸尴尬地站在一块比人还高的怪石旁边,神色间竟是进退两难的样子。 他的身边站着自己母亲和晏夫人还有梁三姨妈,只看得见背影,却是瞧不见面上神色。 一旁站着晏宁,神情肃穆,面若含霜。 “大哥哥。”武玉婷扬声叫了一句,立时被身边的妹妹扯了扯袖子,递了个眼色给她。 这般阵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情,瞧热闹还得悄悄的,哪里就敢出声喊人了? 武玉婷吐了吐舌头,一缩脖子,假装刚才那声儿不是自己喉咙里叫出来的。 武子轩早看见了她们,悄悄做了手势叫她们离开,却更勾起了妹妹们的好奇心,四条腿捣腾得更快了些。 晏宁冷冰冰的一张脸,同晏夫人如出一辙,看着地上坐着的迟萱抱着晏谨的一条腿哭红了眼睛,一言不发。 “哎呀我的萱姐儿呀,可是被人欺负了?你就告诉母亲,母亲自会为你做主的——” 过了最初的震惊,梁三姨妈当先缓过神儿来,哭叫着扑上前便抱住了自己女儿的肩膀。 迟萱一脸呆滞,只抱着晏谨的腿不说话,也不撒手,晏谨一脸的无奈,看向自己的母亲求助。 “你们这些人难道都是瞎子不成?地上这般凉,还不快去将表小姐扶起来,叫人就这样坐在石板地上。” 晏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斥道。 她们也才过来,眼前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虽不知前因后果,但想想之前迟萱住在这里时派人偷窥晏谨的院子,如今为何这般形容,倒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梁三姨妈上来就是这般作派,在晏夫人眼中,要么是心虚,要么是铁了心要讹上自己一回。 第107章 表妹请自重 “三姐姐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萱姐儿好端端的在我府上做客,身边儿又有她两个表兄,能叫谁欺负了去?我原觉得三姐姐不过是被生活所迫,才迷了心帮着外人算计自家人,没想到现在竟糊涂至此,才一见面什么都还没问,大呼小叫说什么女儿被欺负了,怕不是故意来我家寻事来了?” 晏夫人冷着一张脸,嘴皮子上下翻飞,将梁三姨妈说得一愣一怔的。 被婆子硬是从晏谨脚下扯开的迟萱突然用力挣脱了粗壮有力的胳膊,朝着晏夫人扑了过来。 一旁站着的人皆都大惊失色,不知她要做什么,晏宁眼睛最尖,动作也快,一个闪身转到了晏夫人身前,将迟萱一把推开。 迟萱一个娇娇柔柔的小娘子,哪里比得上她手上劲儿大,一个不防,朝后跌去,正好被追上来的婆子接住。 “姨妈,姨妈可怜可怜萱儿,萱儿自幼便心悦表哥,求姨妈成全了萱儿吧!” 迟萱在婆子们的手臂间挣扎着,哭得梨花带雨,而她口中的表哥晏谨此时面上更是一片愠怒,上前向晏夫人道: “母亲,方才儿子同表哥一同过来,不妨迟表妹似得了失心疯一般上来就撒泼打滚儿,看在亲戚的情分上,儿不愿伤了表妹,才由着她拽了儿子的腿,没想到竟叫三姨妈误会,还请母亲与儿子作主。” “嗯,我的儿子,我素来知道是什么样的。”晏夫人点头,又向梁四姨妈道,“他小时候,四姐姐也是见过的,最是个老学究样的性子,哪里又肯做了那失礼不要脸的事?女儿家到了年纪,总有些少女怀春的心思,只是不管不顾的,却是少见。” “梁正蓉,你放什么屁!”听着晏谨和晏夫人一唱一和,脸上红白交错的梁三姨妈再忍不住,跳将起来指着晏夫人的鼻子大骂。 “合着就你家的儿女是好的,旁人家养的女儿都不如你家的是吗?明明是你女儿行为不俭,尚在闺阁便同男子私通,如今不受婆家待见,也能将事情一推二四六,推到我身上。难道我就是那好捏的软柿子不成?如今又想诬蔑我家女儿,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回我若不将你教女不严的名声传回娘家人全都知道,我梁正芙此生便改了姓,再不姓梁!” 晏夫人胸脯起起伏伏,咬紧了后槽牙,可见是气得不轻,梁四姨妈也听得直皱眉头,上前说道: “三姐姐这话好没道理,难道我们的眼睛都是瞎的不成?若你要说,你就去说,看看大家是信了三姐姐,还是信我同五妹妹?” 梁三姨妈听了,呆愣愣半晌,突然迸了眼泪,捂脸哭道: “你们就是欺负我同你们不是一个姨娘生的,打小儿就欺负我,现在又想欺负我女儿——” 晏宁素来只见过乡下妇人如此这般吵架骂街,可这穿着华贵的妇人这样,她还是头一回见,不由目瞪口呆。 旁边的武氏姐妹也同她一般无二,武玉婷拉了一回武玉如,悄声道:“没想到,三姨妈比之二伯娘,还是厉害些——” 武玉如嘴角微翘,轻笑一声,拉了她一把,叫她莫要胡说。 一旁的晏宁听得清楚,忍不住看过来两眼,被表哥武乐成看在眼里。 “三姐姐,如今我们都已大了,你还想着用小时候儿的招数对付我们不成?”梁四姨妈气急败坏地道。 小辈们都屏息凝神,低着头偷眼瞧着,却不防迟萱趁机挣脱了束缚,又朝晏谨扑了去。 晏谨早防着她,连忙朝武乐成身后一避,迟萱跌到地上,哭道:“表哥何必如此绝情?萱儿心悦表哥,表哥若是为难,萱儿自做个平妻也使得。” 晏谨皱着眉头,眉心鼓成了一块疙瘩,“我与妻子伉俪情深,对表妹并无半分旖旎心思,表妹还请自重。” 迟萱娇滴滴地哭,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乔氏扶了玛瑙的手过来。 她本躺在捂了喧软棉被的榻上吃橘子,听玛瑙说着笑话,突然听见外头小丫鬟跑来传信儿,道是大爷被表小姐拦住正哭着,想起来之前迟萱派了丫鬟过来偷窥的事,怕自家夫君应付不来,忙忙的便过来了。 她这一胎本就坐得不稳,晏夫人一看见她来,登时便心疼上了。 “哪里的多嘴丫头竟去扰了你,合该拖出来打一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明心,且带着你媳妇先回,这里有我。” 不待乔氏说话,晏夫人便忙忙安排上了,晏谨低头称是,扶了乔氏要走,身后迟萱却扯了脖子喊: “求表嫂开恩,哪怕叫我做个通房丫鬟,叠被铺床,我也甘愿——” “啪”的一声,迟萱话未说完,梁三姨妈的巴掌就糊到了脸上,“我是怎么生下你这般一个下贱种子——” “那也比被你将我卖到老头子的床上强!”迟萱大声朝着她吼道,一脸癫狂,却是将晏夫人一行人吓了一跳。 “三姐姐,萱儿这说的是什么意思?”梁四姨妈皱着眉头走上前问道,换来梁四姨妈冷冷的瞪视,倒像是在看仇人一般。 “什么意思?你们这些日日穿金戴银的贵妇人,哪里知道我们贫家的苦?说是姐妹,不过是最喜欢看笑话罢了!” 瞧着她情绪激动,梁四姨妈也不敢再问,还是那瞧起来并不起眼的武家表哥武乐成上前,轻声缓语劝了半晌。 他本就是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语气舒缓,话也说得好听,字字句句说在梁三姨妈的心坎儿上。 没多久,梁三姨妈便拽着他哭得声泪俱下,直将他看得比亲生的儿子还要亲。 而晏宁也听出来,原来梁三姨妈因着晏敏的婚事得罪了晏夫人,家里的男人又不顶事,难免将主意打到了女儿身上,想靠着她巴上一门好亲,此后还有女婿孝顺。 只不过离了晏夫人,她在京城又有什么人脉?四处寻摸下,竟搭上了一个私媒,与她寻了一户因负伤从前线退下来的校尉,愿意出了高高的聘礼迎娶迟萱。 第108章 劝诫 身量不高,气质沉稳的武乐成劝住了梁三姨妈,晏夫人和梁四姨妈才松了口气,带着晏宁几个先回了花厅。 梁四姨妈一肚子的委屈同这个贴心的外甥说,迟萱随了晏夫人一起回去后,求晏夫人和梁四姨妈帮她。 “求姨妈莫要怪我肖想表哥,萱儿实在是不想嫁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也不愿意同一个莽汉过活。” 迟萱此时已哭干了泪,跪在那里平静地说,晏宁冷眼旁观,只觉得她现在的状态仿佛是魂魄离了体一般,徒留一个漂亮的美人壳子在身上。 “你这孩子,你娘再是糊涂,也不会将你嫁给老头子,若是那般,她这面皮怕也是要不得了。” 梁四姨妈皱了眉头说道,她虽与梁三姨妈不睦,但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如今见她的女儿这般说她,也确实不悦。 迟萱嘴一瘪,便又要哭,抽抽嗒嗒地道:“姨妈不知我母亲,上个月还有私媒来家,要她将我嫁给一个快致仕的侍郎做妾,好给哥哥谋个差事——” 梁四姨妈心头一跳,才要说话,却听晏夫人冷冷开了口,“若照你这样说,她有心拿你为你哥哥换了前程,只怕你今日也不能在这里说她的不是。” 迟萱今日所为,实实在在惹恼了晏夫人,此后再不想同她家打交道,话语间难免就冷淡些。 “虽你为内宅女子,多数时候身不由己,但这却不该你是害人的理由。你表哥表嫂从来不曾得罪过你,你却偏挑了表嫂怀了身子的时候过来闹事,其心可恨。就算有万般理由,我也容不得你们了。” 她正说着,武乐成扶了梁三姨妈进来,听见这话,在门口徘徊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晏夫人抿了抿唇,闭嘴不言,武乐成扶了梁三姨妈快步走了进来,拱手向晏夫人和自己的母亲问了安,这才笑道: “我已问过姨妈,姨父和表弟先在余杭时都是做过事的,咱们家虽一般,好歹也有几间铺子要雇了人做事,用外头的人,倒不如用自家人省心。萱表妹的婚事,姨妈知道的也不甚清楚,不过也知道那人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想来不过一两日功夫,就能打探得清楚。 待咱们先使人打听了,若有机会,萱表妹还相看一眼,这世间的缘分自来说不明白,或许就看上了呢?到时候再说嫁不嫁的,也免得因一时意气误了良人。” 晏夫人此时只恨不得叫她们母女快些打从自己面前消失,撇了脸不说话。 梁四姨妈微微颔首,赞儿子想得周全,迟萱或有些不愿,可是大家都觉得妥贴的情况下,她说的话也无人理会,就这般定下了。 瞧着晏夫人冷冰冰撇向一边的脸,梁三姨妈几回寻了话头儿,她也不理,梁三姨妈自知理亏,带了迟萱灰溜溜地走了。 武乐成恭谨将她送至门外,这才回转。 “哥哥今日也是累着了,走个亲戚倒给自己揽了一堆子的事儿。”武玉婷笑着说道。 武乐成呵呵一笑,没注意一旁的晏宁望着他,眼睛滴溜溜直转。 稍坐一会儿,他便寻了借口出去,梁四姨妈将几位小娘子赶去了纱橱说话,这才转向晏夫人正色道: “你素来有些牛心左性的脾气,现在都这般岁数,我还当你早改了,没想到竟比幼时更甚。” 晏夫人嘴唇翕动,闷闷不乐地低了头不说话。 梁四姨妈却是不管她高不高兴,自顾自地道:“当年你说二娘子几乎要了你半条命去,将她送到了老太太处养着。我当是你一年半载回转了心意,自家骨肉哪里还一点儿不顾?没想到你几乎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十多年才接到身边。 若这是你的心结,倒也罢了,可你看看现在敏姐儿嫁的那户人家,她过不好,你心里就好受了?莫说什么孩子自己走错了路,被三姐姐坑了,若是自小你就把她教好了,她如何能走得这般歪了?可见就算在你身边儿的,你也没多放在眼里去。 原本咱们姐妹这么多年未见,我本不该说这些叫你不快,可是你看今日这般样子,也不知你从中长了多少记性。还有三姐姐这处,若是你往家里多用上几分心思,哪里就叫她钻了空子,哄了你一个女儿去? 你在京城闯下偌大的家业,母亲同我们说起,总要竖个大拇指赞你,可是这孩子没教好,你就是挣来再多的银钱,又有什么用?幸好我瞧着哥儿还是个好的,若不然,以后可有你哭的。” 梁四姨妈在外头的声音并不大,架不住纱橱里的几个小娘子个个儿屏息静气地趴在不隔音的纱橱上头听,晏宁心里直呼痛快。 她父亲自来惧内,就连晏敏捅出这般大的篓子,他也只将家里的事全权交给晏夫人打理,竟不见他说半句话,可见是个指不上的。 祖母又因着以前的事,不好同母亲正面起了冲突,除了因着她的事向母亲示好,旁的竟也不敢多说。 更别提一个“孝”字压头顶的晏谨夫妇和她了,纵然是说了话,只怕晏夫人也听不得他们劝告,一个不高兴,禁足了事。 如今可算有个能压住晏夫人一头的梁四姨妈过来,一字一句说得在理,叫晏夫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自来说话直接,你也莫要不高兴。你会做生意,会打理家事,但这性子太过执拗,又太过刚强,不是什么好事。这孩子做错了事,你要告诉她知道是哪里错了,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压制,我同你一起长大,最是知道你,想来妹夫也不少受你的气。” 晏宁正听得入神,忽然胳膊被人扯了扯,转过头去,正是武玉如,亮闪闪的眼睛在带着笑意的脸上眨巴着,瞧着自己。 “先时我那提议,你觉得如何了?” 晏宁微一愣神儿,便想起来,这两姐妹方才还说要同着她一起做生意的事呢。 “我母亲给我的嫁妆,我要成了亲才能拿到的,现在说这些,岂不是太早了?”她笑着向武氏姐妹道。 第109章 好大的饼 这时,又听得外头晏夫人委屈地说道:“四姐姐该也知道,我家老爷一穷二白来到京里,又是那么一个清水衙门,若是我还不想着法子做起生意,这一大家子的嚼用又该从哪里来?难道都过成三姐姐那个模样,就是好了?” “你有你的难处,谁也没说你什么。但是都把错误归到别人身上,可是不好。敏姐儿走岔了路,你不说好好儿教她,一味只厌恶她,叫她与你更离了心,还有,她小的时候我就同你说,她身边儿的乳母可不是什么好的,叫你早些换了去,你何时换的?” 梁四姨妈见她还顶嘴,越说越气,不由就提高了声音,不过,晏夫人却没有回应了。 武氏姐妹不好再听晏夫人挨自己母亲吵,遂拉了她道:“知道你成了亲才能拿到嫁妆,可是不碍着咱们先盘算好呀。或者你也像我二姐这样,先寻母亲拿了一间小铺子练手,知道了地段儿在哪儿,自然就知道该作何打算。何况不过一间小铺子,姨妈也不至于就怕你玩儿坏了。” 武玉如的嘴皮子同她母亲一般厉害,倒真个将晏宁说得有些心动。 不过,她觉得武家这门子亲戚个个儿都是做生意厉害的,若是要合起伙儿来做生意,自己什么也不懂,会不会被骗了去? 忽而又想,既她们打算借了自己嫁入靖国公府之后的世子夫人名头行商,定然是不敢闹什么花样儿的,这样一来,心里又痒痒起来。 “难道你们的嫁妆铺子,都在你们自己手里头?”晏宁不由问道。 “姐姐明年要出嫁,特意寻母亲说了,母亲便交给她一个铺子自己打理。不过那铺子在江浙道,离着京城十万八千里呢,哪里想到那孙家竟然今年全搬到了京城,还要在京城完婚,母亲这才忙忙的带我们进京。” 武玉如撅了嘴道,看起来却比要嫁到京城的武玉婷还要生气些。 武玉婷按了她的肩膀叫她坐下,笑着向晏宁道:“本来母亲带足了银子,买铺子也是早晚的事儿。只没想到这京城好地段儿的商铺竟这般抢手,兄长在京城数月,也没寻到几处合适的。 实不相瞒,我在余杭的铺子都是玉如妹妹打理着,一时闲下来了,她心里倒空落落的,在路上就开始念叨来京城开个什么铺子,昨日里一听兄长说了这会子的情形,我看啊,最为失落的就是她了。” 晏宁笑道:“也是呢,新换了个地方,是会不习惯的。京城里寸土寸金,我姐姐嫁的那户人家来了都快一年,也没买到可心意的铺子,确实是不好找。” 武玉如撇了撇嘴,“穷到捐官都要卖船的破落户,便是有好地段的铺子,他们也买不起。” 晏宁闻言,似好奇道:“不是说也是余杭的大户人家,家里两艘海船,卖了一艘捐了官,还有一艘待回来后出了货,就又有钱了呢。” 言语间带着小女儿家没见识的炫耀,引得两姐妹吃吃地笑,眼看着晏宁有些不高兴,武玉如才说道: “他家啊,八成是好不了了。我们上京时就听说,有一艘海船触了暗礁沉了,不见别家有什么动静,想来是他家的可能性还是大些。” 晏宁心里沉了一沉,这样的话,日后怕不是迟泽又想着法子吃白食?到时候且有着烦呢。 任由武氏姐妹画得好大的饼,晏宁也没有松口答应合伙做生意的事。 她自两姐妹言语中听得出来,武玉如也存了心要当五姨妈第二,向晏夫人看齐呢。 虽晏夫人做的生意不如她们家大,也不如她家兄长有本事能重新将皇商的位子拿了,可到底是以女子之身在京城商界占了一席之地。 瞧着她提起晏夫人眼神灼灼,闪着星光的模样,晏宁也不好打击了她的积极性。 晏夫人说是入了京城的商会,只是若商会有事,派出的可是家里的管家,打的名号也是晏府。 这武四小姐难不成觉得只凭自己往人前一站,就能证明自己的本事,叫人处处让着她了? 晏宁可不觉得有这么容易。 而且她嫁入靖国公府,也不知里头是个什么情形,靖国公夫人先时对自己和善,过了门儿之后是什么样子还未可知哩。 到时候还没站稳脚,先要为着铺子里头的事情着忙,那是在给自己未来的婆母上眼药哩。 虽然时嘉说了,他自己的妈自己摆平,铁定为自己撑腰。 如今向着常姑姑学了许多后宅生存的技巧,又得了苏姑姑和巧梅兰心等几个丫鬟在身边扶助的晏二小姐也有心与婆母周旋一番,初时自是不肯叫外头的事分了心。 不若等自己先摸清了靖国公府里头的情况,要是想开店做生意,陪嫁的铺子哪一间不成的? 偏偏要赶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武氏姐妹说得口也干了,舌也燥了,晏二小姐也还是装傻充愣,同她们说些不相干的。 最后,武四小姐走的时候脸上都挂了相,更叫晏宁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就连她一个乡野出身的都跟着常姑姑学了要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掩了起来,虽十回里有八回未必做得到,但像武四小姐这样装也懒得装的,怕是也不适合抛头露面做生意。 如她两姐妹说得她在余杭生意做得多好,怕也是父母兄长的人脉给面子,才顺遂几分罢了。 送走了梁四姨妈一行人,晏夫人也有些恹恹,或许是梁四姨妈真个说到了她的心坎儿里,或许是想起来了遇人不淑的晏敏,心里难受。 她早早地便回燕喜院歇了,晏宁回到湛露院的时候,院子里也才将将点灯。 苏姑姑同春草坐在屋里说着闲话,直到廊下的鹦鹉尖了声音喊着“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这才忙忙迎出了门。 “小姐今日可同表小姐玩儿得尽兴?”苏姑姑笑着问道,伸手扶了晏宁进屋。 招呼了一天客人的晏宁身心俱疲,只想歇着,挥了挥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少有。 第110章 苏姑姑的绣活儿 “哎呀,我的好小姐,你快来看,苏姑姑真真是好手艺,将这猫儿绣得如同真的一般,叫人心喜。” 春草性子最是活络,一时也不曾瞧见了她面色不好,拿了一只绣绷过来叫晏宁看。 与梁四姨妈家那两个心眼儿极多的表姐周旋了一天的晏宁哪有什么心思看她们的绣活儿,只是不好拂了春草的意,冷了丫鬟的心,才淡淡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的眼睛再从这块不大的绣布上移不开了。 淡粉色的蚕丝绢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狸花猫,胸前一撮雪白的毛,四蹄踏雪,尾巴尖儿上偏偏一点纯黑,亮晶晶的大眼睛正瞅着身前飞舞的蝴蝶,扬起了一只前爪似乎正要扑将过去,这哪里是要扑蝴蝶,是要扑进她心里去才是呢。 “这是苏姑姑绣的?”她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好像怕惊了这只可爱的猫儿一般。 春草献宝似地点点头,苏姑姑面上飞起一片红晕,赧然道:“不过是随手绣着玩儿,叫二小姐见笑了。” 晏宁闪着星星的眼睛看向苏姑姑,道:“姑姑竟有这般的好手艺,来了这些日子,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 苏姑姑笑着说:“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安太妃最喜欢苏绣,偏偏那些阉人拿乔,宫外的东西拿进来卖到宫里,能喊出天价。仙如姐姐知道我会一点子苏绣,便央我仿着外头的花样儿做了,哄安太妃高兴。做得多了,我便也有些心得,倒不值当二小姐夸奖。” “听着姑姑所说,倒是以前就会,可是在家里头学的?”晏宁又问。 “是,小时候有个绣娘赁了我家屋子住,后来病了,交不起租子,就央着我娘,教我绣活儿抵债。只她身子不好,才学了三两个月,便挣扎着要回乡,又劝不住,只得随她去了,我这也就学了个半调子,难登大雅之堂。”苏姑姑道。 晏宁手抚着绣绷上惟妙惟肖的小猫儿,赞叹道:“姑姑真真是谦虚了,我虽没什么见识,但也见过一个绣活儿极好的大家小姐,绣出来的蝶儿还没有姑姑绣得一半灵动,若这还只半调子,怕是满大街的绣庄都要关了去——” 突的,她话音微滞,竟当地发起呆来,苏姑姑和春草不知她是怎么了,唬得一动也不敢动。 兰心掀了帘子打外头走进来,一边搓着手道:“外头一日冷似一日的,怕不是要下了雪?” 又看着屋里三人的形容,不免惊奇,还未走上前去,晏宁的眼睛已动了起来,看着她笑得狡黠。 今日武氏姐妹还要寻她一起开绸缎庄,她手边既有这样的资源,还开甚么绸缎庄,自己悄悄的发财难道不好? “二小姐。”苏姑姑和春草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不知道绣的这猫儿又哪一处动了她的神经,笑得怪异得很。 “没事,没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晏宁笑眯眯将绣绷子又塞回了苏姑姑怀里,叫兰心帮她换了亵衣好睡。 就跟她同武氏姐妹说的那般,就算是她要开铺子,也该等她嫁人之后,在靖国公府站稳了脚跟儿才成。 不过不妨碍她现在就盘算起来,洗漱完毕,她捂着香香软软的被子,在罗帐里头笑得像个小狐狸。 她不由又想起了与晏敏前后脚出嫁的姜玉蝶,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她那一手出神入画的绣功虽比不上苏姑姑,可也是极难得的。 与武氏姐妹一道儿做生意,她怕被坑,可若是与姜玉蝶一起做个绣坊,晏宁却是极愿意的。 次日,果如同兰心念叨的那样,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怕路上滑了跌了跤,晏老太太特意叫腿脚快的小丫鬟挨个儿院子说了,不叫她们来回跑去请安。 只是晏宁这活泼性子在外人面前装了几回,已是熬不住,裹了石榴红镶金丝飞凤纹大毛斗篷迎着风雪就去了燕喜院。 才一进屋,就迎来晏夫人的埋怨:“今日雪大,老太太都叫人别去请安了,你又巴巴的跑来,也不怕路滑摔了,回头祖母又要心疼。” 听着她明是埋怨,暗里却是关心的话,晏宁心里暖洋洋的,嘻嘻笑着爬到了炕桌儿旁,偎在了母亲身边。 “母亲这些时日可见过姜夫人?也不知道姜二小姐嫁的那户人家好不好。” 不待晏夫人让,她自拿了桌上的果子塞到嘴里,晏夫人脸上难掩笑意,问她是不是饿了,要叫厨房里早些传饭。 晏宁连连摇头,手上不停,“哪里就饿了,不过是母亲这里的果子好吃些,我是馋了。” 晏夫人面上笑容更盛,这才答了她方才的问话,“姜二小姐本就是先头夫人留下的女儿,能给她寻个正经人家嫁了,姜夫人就算是做到位了,哪里还管得她过得好不好。若是你想知道,待年后看看哪家夫人要办腊梅宴,到时候我帮你问一问。” “嗯嗯,那就劳烦母亲了。”晏宁腮帮子里塞着果子,向晏夫人点头,两只黑珍珠似的眼睛里面满是孺慕之情,叫本来要说她吃相不好的晏夫人话到嘴边儿又咽了下去,低头继续看账。 晏宁坐在母亲旁边,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儿酸。 这是她从小到大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在这暖意融融的屋子里头真个梦想成了真,不由有些感触。 晏夫人看账入迷,一会儿发现她许久没说话了,抬头看去,却见自家这位二小姐正背了脸,悄悄用帕子抹眼睛。 晏夫人收了声,心中暗叹,又想起来昨日里梁四姨妈说她的那些话。 虽当时不服气,但事后想一想,她又哪一字,哪一句说错了? 若是自己性子再和顺一些,对家里孩子多些耐心与关注,是不是晏敏也不会走上今天这条道路。 心中一软,便开始自责,就连晏宁何时离开了也不知道。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门子上又报说大小姐回府,想见母亲,晏夫人便没有十分的回绝。 第111章 福生子 晏宁已在福安堂和晏老太太坐在一处烤着旺旺的炭火,得知晏敏回来,挑了挑眉毛,屁股动也没动。 晏老太太将红薯插在火钳上头烤着,满屋子飘的都是红薯的香味儿。 “上好的银霜炭烤红薯,满京城的老夫人,哪个有我家祖母这般大气。”晏宁笑着夸道。 晏老太太白了她一眼,得意道:“你呀,什么时候熬成我这样儿的老太太,就也能学我这般坐在屋子里拿上好的银霜炭烤红薯,保管没人敢吭声儿。” “那是,那是。”晏宁拿着半根红薯啃得满脸灰黑,一旁的春草低了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 棉帘子掀开,一股挟带着寒霜气息的风雪裹着手脸冻得通红的刘妈妈进来,吹得炭火扬起一股子热气。 “快将门帘子放下,一会儿火熄了。”晏老太太连忙抬手叫道,这时门帘早就放下了,刘妈妈往手上哈着热气,凑到了炭盆子前头。 “这般冷的天儿,妈妈不在屋子里烤火,却是去了哪里?”晏宁递了红薯给刘妈妈,嘴上不闲地问道。 刘妈妈拿着半块儿红薯暖手,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还是那般不谙世事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 “刘根生家的原跟我是一起进府的熟识,她当家的病了,家里一时挪不开手儿,过来寻我周转几个钱看病抓药,就多说了两句。” “都说什么了?”晏宁八卦问道。 瞧着她鼻子上一块儿黑灰,刘妈妈伸手帮她擦去,才说道:“今日这天儿不好,大小姐还非要回来,见了夫人就要跪下哭——” 晏宁撇了撇嘴,“她惯会做些样子功夫,偏偏母亲就吃她这一套。” 晏老太太乐呵呵地将烤好的红薯分给了一旁的丫鬟,便丢开了手,坐到一旁叫小丫鬟倒了茶水来喝。 “听说是大小姐怀了身子,想万嬷嬷做的八宝肉,想得要哭,迟大太太拦不住,这才派了多多的下人侍奉着过来。”刘妈妈道。 吃完了红薯的晏宁也跑到一旁去喝茶,有爱玩闹的小丫鬟坐下拿了红薯串在火钳子上接着烤。 猛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呛得直咳嗽的晏宁好不容易缓了缓,又向刘妈妈道:“若是真的心疼,又怎么叫她这般大的雪跑出家门,还才怀了身子,是他们家的子孙一点儿也不矜贵,还是晏家女儿怀的子孙不矜贵?” 晏老太太歪在榻上,半眯缝着眼睛养神儿,刘妈妈沉默了下来。 乔氏自打查出来怀孕,晏夫人老早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就连晏老太太这里也不叫她来,就怕路上出了什么差池,后悔都来不及。 莫说这般大的雪天出门,就算出自己的院子,晏夫人也不能答应了。 晏敏还巴巴地坐车从城西到了城东,就算有再多的丫鬟婆子跟着,谁又能真个打了保票呢? 在晏宁看来,迟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儿,心里没个成算。 就算是坐了胎是大喜的事情,怕使个下人过来被拦了不叫进门,让迟泽亲自跑一趟,也比叫双身子的人冒险要强。 亦或者,晏敏这次来,并不单单只给晏家报喜,或还有着旁的打算? ----------------- 晏夫人听了晏敏的话,才舒缓的神色又带了几分紧绷,微薄的嘴唇轻轻抿起。 “母亲,夫君他也知道先前太过胡闹,惹了母亲不快,他已是知道错了。这些时日以来,他寻婆母拿了不少银钱去打点恭亲王府的门客,说是过了年,便能派个实差给他,日后也算是行走官场的人,定不会如同先前那般了。” 晏敏面上带着些许哀求,扯着晏夫人的衣襟道。 “他是怎样的人,我是管不到的,也无心去管。只要你觉得与他能安心过日子,母亲也就放心了。”晏夫人神色淡淡,缓声说道。 晏敏带了几分委屈,扭身坐到了晏夫人身边,“母亲放心就是,公婆知道他肯上进,不知道高兴成了什么样儿。先前家里的海船几个月没有音讯,都道是在海上沉了,家里一片阴云密布,每个人心情都不好,行事便有些荒唐。 前几日女儿查出身孕,海船也得了消息,近日便要在广南登岸,婆婆都说我怀的这个孩子是个‘福生子’呢。等那一船海货到了,女儿定挑了最好的珍珠香料,孝敬母亲。” 她的声音越发的柔和,却没有在晏夫人脸上瞧出自己期盼看到的欣喜,心下不由有些打鼓。 只想起来自己这回来的目的,又振作了勇气笑道:“就是这回恭亲王府的李典仪使人传了信儿,道是京衙里头的仓曹出了缺,因是肥差,盯着的人很多。若是想要,便拿了万贯钱送去恭亲王府,这差事也就拿下了。 公公婆婆倒是有心想与夫君拿下这个缺,只是南边儿的货还没运上京,手里一时有些不凑手,叫我来看看,可能从母亲这里周转一二不能?” 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在寂静的房间里头蜿蜒而上,外头的雪光将新换的窗纸映得刺眼,越发显得晏敏柔和的声音幽幽。 “你想寻娘家借钱,给你的夫君铺就一条搭上恭亲王府的路?”晏夫人木然开口道。 晏敏心中忐忑,但既已来了,也就铁了心,笑着道:“母亲说的哪里话,如今兄长还等着选官,父亲又在一个清水衙门里头,若是夫君能够得了实权,母亲在京里做着生意,心里难道不更踏实些?何况夫君又极善交际,就连恭亲王府的安长史,都同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哩——” 此刻晏夫人的心,直比这数九寒天的风雪还要凉上几分。 原以为她是迷途知返,就算不是过来同自己道歉,说上几句软话,看在她腹中孩儿的份儿上,两家还照姻亲走动起来,也叫迟家知道,晏家的女儿背后不是没人撑腰的。 只没想到啊,没想到,晏夫人胸口闷闷地喘不上气,她是真的想不明白,这么蠢如猪一样的女儿,真个是她梁正蓉亲手教出来的吗? 第112章 乐水居 “你既有了身孕,只好好养胎就是,何必管迟家的这摊子事?若要借钱,叫他迟泽亲自来找我说就是,偏你又跑一趟。” 晏夫人伸手端了旁边小丫鬟端上的滚滚的热茶,掀了盖子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直冲而上,她的脸在白色的气体弥漫间显得模糊不清。 “唉,谁说不是呢。”晏敏挪了挪屁股,朝着晏夫人这里坐过来一点儿,“我原也这般说,可是我那婆婆要面子,道是家里那边儿的人最是势利眼,若是知道我们家要靠借钱才能给夫君趟门路,只怕日后海船的分红上又要多了许多挟制。为着这些,也不敢叫他们知道了家里的情形,只能来寻母亲,多少挪用些时日,待海货到了,立时便能还上。” “你要借多少?”杯子里的茶热气渐渐短了,晏敏的心也一点儿一点儿地凉下去,脸上露出了不耐的神色,晏夫人才开口问道。 晏敏闻言大喜,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母亲若是凑手儿,能拿出万贯钱来自是最好的。” 晏夫人冷笑,“缺一万,你便要借一万,自家没一点儿支应,只靠着占娘家的便宜过活?” 晏敏面上一红,低头小声道:“母亲如何说话这般难听——” “你事情做得难看,别人的话自然就难听。”晏夫人冷冷说道,作势便要起身,被晏敏一把拉住,“母亲疼我,若是对着别人,我才不会掏心掏肺的说这些,只因母亲是生我养我的亲娘,此时若你不帮我,还有谁能拉我家一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又似撒娇,晏夫人微微叹气,心道她这点儿心眼子,全数用到了亲娘身上。 “当日里你出嫁,因着怕你过不长,我便扣了一些陪嫁不曾叫你全数带了去。如今已到年关,马上铺子里就要盘账封账,定是挪转不出钱财与你。若是你实在不趁手,就把这些原属于你的嫁妆拉去当了,等你家的海货出了手,叫迟家人再还了你就是。” 晏夫人说着,晏敏的抽泣声渐小,蓦然瞪大了眼睛仰头看着晏夫人,极为不悦地说: “母亲怎么连这样的馊主意都能想出来?女儿的嫁妆,是女儿日后安身立命的倚仗,何况现在我又是迟家的媳妇,婆婆还说,待我生下鳞儿,便将家事转交到女儿手上,届时只靠着夫君的一点子俸禄,又拿什么养家? 母亲当日扣下的嫁妆,若不是女儿这回来借钱,怕也是不肯交给我的,既是母亲松了口,我就把嫁妆一道拉了去。只是这当铺是万万不能进的,只望母亲可怜可怜女儿和腹中的孩儿,多少借出来些,莫叫我空手回了婆家,徒惹人笑话——” ----------------- 待听巧梅一字一句转述了晏敏的话,晏宁朱唇半张,久久不能合拢。 “她是不是脑子沉到肚子里,当孩子怀了?”她喃喃冒出一句话,换来晏老太太在额头上狠狠敲了一记。 “一天天的不知道都从哪里学来的浑话,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说话都不知道注意着些。” 瞧着晏老太太不高兴的样子,晏宁不乐意地回嘴:“我说话可是比晏大小姐有数儿多了,祖母反而要打我。” “她没脑子,你也没脑子?我看打得还是轻了。”晏老太太板着脸训斥道。 晏宁不敢再顶嘴,撅着嘴巴坐到了一边,又问巧梅:“那母亲可叫她把那些嫁妆拉走了?” 巧梅摇头道:“不曾哩,夫人气得不轻,后来万嬷嬷做好了八宝肉进去,瞧着两母女正对坐着生气,看见万嬷嬷,大小姐便打了帘子走了,连对夫人说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你是打哪儿知道的这些?你去母亲院儿里了?”晏宁又问道,按理说,她院子里的丫鬟又不是时时候在燕喜院,哪里就将燕喜院里的动静打听得这般仔细? 巧梅抿嘴一笑,起身接了刘妈妈递过来烤得喷香的红薯,一边烫得左手倒右手,一边嘴里还说着: “奴婢去找夫人院儿里的冬雨姐姐帮苏姑姑寻个新鲜的花样子,她才因挡了大小姐的路,被甩了一巴掌,心里委屈得什么似的,抓着奴婢就是一通抱怨,想不听都不行。” 上好的银霜炭一点子烟灰潮气都没有,不时迸出点点火星,这屋子里头却没人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时,晏宁才站起来伸个懒腰,被晏老太太瞧见,支了架势又要打,嘻嘻笑着躲到了一边。 “雪也停了,祖母也乏了,且早些歇着,明日里孙女儿再过来给您问安。” 晏老太太心疼她,叫她明日里不必来,小心路滑跌了跤,又招呼着刘妈妈把她穿过来的素锦织镶云纹玛瑙红的大毛斗篷给她系好才叫出门。 走在路上,雪光映着天色,照得人眼睛疼,路过乐水居时,晏宁忽然停了脚步,随着里头传出来“沙沙”的扫雪声,迈步进了院子。 玛瑙拿了绣绷子低头做着活计,上头画着活灵活现的鱼戏莲叶,乔氏正眯了眼睛,倚在大迎枕上打盹儿。 “嫂嫂可在屋里呢?”晏宁的声音打从外头传来,乔氏睁开眼睛,连忙应了一声儿,就要下床穿鞋。 不等她起身,晏宁已走进了屋里,笑着按住了她,“原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嫂嫂休息。” “自家姊妹,说这些见外的话,实在该打。” 乔氏笑着,叫珊瑚上茶,叫了几声儿没有人应,玛瑙笑道:“还是我去吧。” 晏宁左右看看,奇怪道:“怎么珊瑚不在吗?” “说是吴嬷嬷身子不舒爽,我原叫她歇着,珊瑚不放心,说去瞧一眼。方才我还听她在外头指使小丫鬟扫雪,想来这会儿去了后罩房里头。你可是找她有事儿?” 玛瑙倒了茶奉上,又去外头喊了小丫鬟叫婆子提热水来。 才留头的小丫鬟清灵灵的声音应着,跑远了,晏宁才向乔氏道: “我瞧着屋外台阶下不知谁撒的水,快结成了一层薄冰,别叫提水的婆子滑倒摔一跌就糟了。” 第113章 珊瑚 乔氏皱眉,“这样的天儿,不管是谁也不会把水往走人的道儿上泼,妹妹莫不是瞧花了眼?” 又连声叫玛瑙去看,回来说:“果真是,这天儿又冷,结一层薄薄的冰在台阶下头,谁一个眼错不见,说不得便摔了去——” 正说着,蓦然便一激灵,又转身出去,抓了屋外守着的小丫鬟一顿教训。 小丫鬟带了哭腔的声音传到了屋里,“方才珊瑚姐姐叫我去给她拿帕子送到嬷嬷屋里,我才回来,实不知这水是谁倒的。” 乔氏沉着一张脸静静听着,半晌,才高声叫玛瑙莫要一劲儿吵人,早些把水化了清理干净。 又拍着胸脯一阵后怕,向晏宁道:“得亏是妹妹来了,若是小丫鬟偷懒,叫这水渍冻到了晚间,天黑路滑的,若是你哥哥回来时摔了——” “一会儿婆子要提了热水来呢,我看啊,倒是她摔的可能性大些。不管是磕了碰了,还是叫热水烫了,总归是受罪。说不得还传出去咱们家苛待下人的话,到时候对母亲或是对嫂嫂,都不好。” 她的话语轻柔,乔氏沉默点头,待玛瑙盯着将水渍清理干净,又叫提水来的婆子往壶里续了热水,这才回来。 晏宁曾记得在明州时,珊瑚就是个心思极杂的人,还当是嫂嫂回来后该是寻了机会送她回去。 或许是因为乔氏怀孕短了精神,是以将她留到了现在。 晏家本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晏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也不过才两个,新媳妇自不能越过婆母去,是以乔氏身边的大丫鬟也只有玛瑙和珊瑚。 若是她趁着乔氏有身孕,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只怕这家里又要不得安宁了。 本来晏宁过来,也想提醒乔氏莫要忽视了潜藏的风险,没想到却正好撞见这档子事,不得不说,着实是巧了。 “曾听嫂嫂说,家里有位名叫琥珀的姐姐绣艺也是极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咱们家,叫我见见?” 乔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方笑道:“年前要往家里送年礼,到时候叫王管事的媳妇子跟着去说一声儿,若她抽得出空儿来,就接来家里住些日子也使得,到时候叫她去给你磕头。” “这话可是嫂嫂说的,等琥珀姐姐来了,劳烦嫂嫂使人来知会一声儿,苏姑姑想磨练绣艺,正愁没个懂行的人说话儿哩。” 晏宁笑眯眯的,又寒喧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门口台阶下的水渍已经被清理干净,晏宁瞥了一眼红着眼圈儿手里拿着抹布冻得通红的小丫鬟,领着巧梅和春草往回走。 屋子里,玛瑙疑惑地问:“大奶奶,琥珀向来善于管账,拿着绣绷子扎上几针都是难得,怎么就传出来绣艺极好的名声了?” 乔氏歪在榻上,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轻声答道:“或许是二小姐记岔了人,也说不准——” ----------------- 回到湛露院暖意融融的屋子里头,才解了大毛鹤氅的晏宁凑到火盆前烤了烤手,又接了兰心递过来的手炉暖了一会儿,脱了鞋围着喧软的红绫被在榻在假寐,屋里头的丫鬟不由都放缓了声气。 外面“噔噔噔”一阵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鬟春燕掀了厚厚的棉帘子,才勾了头进来,兰心便迎了出去,不叫她吵到二小姐。 一阵窃窃私语之声后,兰心急忙进屋道:“二小姐,才门上抬了老爷去了正院,说是回家的时候路太滑,跌了跤,如今大爷已拿了老爷的帖子去请太医——” 迷迷糊糊的晏宁一骨碌翻身起来趿拉着鞋就要走,兰心忙拿了斗篷给她披上,还不曾系好,晏宁嫌她动作慢,皱着眉急道:“我自己来。” 说着,便风风火火大踏步出了门。 “我的祖宗,路上滑,且走慢着些!”兰心在后头喊着,暖烘烘的手炉也来不及送出,就被春草一把拿了过去。 “我拿给二小姐去,姐姐放心。”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影子,兰心又蹙着眉看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回房。 外头的雪停了没多久,院子里全是扫雪开路的仆妇,晏宁走得急,一路上脚滑了好几回,叫她越发火急火燎。 待到了燕喜院,看见院子里站了乌鸦鸦的一群人,个个儿勾了头往里头看,面上带着焦急之色。 “老爷没什么大事,夫人叫我传话,各处负责的事情都做好了不曾?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莫在这院子里头候着。有事要回的,便随我进来。” 一向爽利的赵嫂子出来,将院里聚着的人都哄开了去,就看见了门口儿的晏宁,忙笑着招呼道:“是二小姐来了,可是担心老爷?快请进屋里等着吧,外头冷得很。” 晏宁点点头,随她进屋,赵嫂子轻手轻脚放下了猩红色的毡帘,内室传来说话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晏宁忙低了头避到一旁,晏谨送了太医出来,瞥见她来,没有说话,只同太医道谢,将人送了出去。 她拉了随行出来的朝露,望着她还有些微红的眼眶,晏宁心中一紧,才要问问情况,又听里面晏夫人的声音响起: “可是宁儿在外头?快些进来吧。” 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些微的哽咽,晏宁心头一酸,眼睛就有些红了。 朝露忙给她打了帘子请她进去,才一进内室,便看见面色苍白,额前渗出细密汗珠,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痛楚的晏大人正坐在床上温声宽慰着晏夫人。 “父亲,您没事吧?怎么就摔了?可是跟着的人不尽心——”晏宁连忙走上前,关切问道。 话音未落,又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忙忙杂杂的,听着声音却是晏老太太过来,晏夫人面色一变,同晏宁一起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这冰天雪滑的,母亲怎么过来了?”晏夫人才开口说道,没想到看见她红肿的眼睛,晏老太太已是急了,推开她就往屋子里头走去。 常年养尊处优的晏夫人不及上了年纪还经常做农活儿的晏老太太力气大,被她一把推了个趔趄,晏宁忙伸手扶住了她。 第114章 自伤 “若不是有婆子说漏了嘴叫刘妈妈知道,难不成你还想瞒着我?我是老了,又不是死了,安哥儿跌了跤,请了太医,都不知会我一声儿。早知如此,又何必把我接到京城来,就丢在明州什么都不知道,倒还好些——” 踩着未化的雪走来的晏老太太本就累出了一身的汗,此时气喘吁吁地说着,声音微微颤抖。 晏大人早听见老母说话,在万嬷嬷的搀扶下费力坐了起来,要向晏老太太见礼。 此时的晏老太太哪里还有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模样,两眼含泪,踉跄着上前,抓住了晏大人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床边儿上。 “怎么到家了还能摔着?又不是几岁的小娃子了。瞧着没出血,里头的骨头断了不曾?大夫是怎么说的?” 最后一句,却是扭头对着晏夫人问的。 晏夫人忙上前道:“是说骨头有些裂开,不过不打紧,只好好将养着也就是了。” “母亲莫要担心,不过是一时脚滑,倒不是小子们不尽心,是儿子上了年岁,身子骨儿变脆喽。” 晏大人笑呵呵地同晏老太太说着,换来母亲一个白眼,“你若还上了年岁,那我这把老骨头不早该入土了去?休说这样的话。” 晏大人也不同她争辩,不管她说什么,只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 晏老太太本就上了年纪,又经着这事儿一惊一乍地吓了一回,见儿子瞧着还好,心神微微松懈,说不得几句话,精神便有些不济。 晏夫人瞧得真切,上前轻声道:“母亲方才走得急,想来也累着,不如我叫万嬷嬷送了母亲回福安堂歇了,待老爷伤好了一些,再去与母亲请安?” “他还伤着,自该好好儿养着,你这几日要照顾安哥儿,大年下的家里事忙,也不要来回跑了。若是我老婆子想你们了,自会过来看你们。” 刘妈妈忙上前扶了要起身的晏老太太,晏宁忙跟了上去:“我去送送祖母。” 晏老太太抬头望了她一眼,倒没说什么,只才送到了燕喜院外头,便打发她回来:“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该当为你母亲分忧,这几日好好儿的听话,别一味的耍脾气。” 晏宁笑着应了,又看着她二人被一堆的丫鬟婆子簇拥着离开,这才回了屋。 还未进去,便听见里头细碎的说话声,晏宁在外间停下脚步,装作喉咙痒痒轻咳一声,便听见晏夫人提高了声音叫她进去。 此时晏夫人的脸色更为难看,晏宁小心打量着晏大人的伤,并不曾看出哪里有恶化的情况,不由有些疑惑。 “宁儿如今也大了,年后又要出阁,有些事情,你也要心里有数。” 晏大人笑着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叫晏宁坐了,向来温和的面上微微皱起了眉头,道:“我的腿,是故意摔的。” 晏宁心中一惊,才坐下又忍不住站了起来,而此时,外头一阵帘响,却是晏谨送了太医后回来。 略问了晏谨几句送走太医的情况后,晏大人又叫他二人坐下,才接着道: “朝中恭亲王的势力越发猖狂,知道你兄长在谋缺,月前竟暗示为父要使他去云州做通判,或者留在兵部为员外郎,若是应下,自此便会被打上恭亲王一派的印记。为父只能推脱说他自有志向,便遭梁侍郎质问,是不是故意避着恭亲王——” 晏宁惊骇,在椅子上再坐不住,她知道恭亲王拉拢时嘉不成,对晏府和靖国公府联姻已是十分不快。 如今父亲若是不肯站队,自然就得罪了恭亲王府,回头将哥哥往哪个犄角旮旯里头一扔,说不得到不了任上,便死在了半道上的安排。 非是她胡思乱想,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这种事情听得并不少。 就是时嘉带他看胡旋舞那一日,晏谨都才送了一个被贬官的同僚出京,也不知他是否顺利到了任上。 父亲做了一辈子的纯臣,临到老了,却还因着儿女的婚事被带累,她心中很是不安。 似乎瞧出了她的不安,晏大人笑道:“告诉你这件事情,是想让你们知道,如今严州明王势力渐微,朝廷军队必胜已成定局。恭亲王的盘算落空,这才来逼我们家。 为父不愿意与他们正面起了冲突,只好借这一伤躲在家里头,也将明心绑在家里侍疾,待风波过了,再出来走动。不过区区小伤,能换来一个安静的新年,倒是咱们赚了。” 他呵呵笑着,额间细密的汗珠不断流下来,看起来很有些勉强。 晏夫人心疼地拿帕子帮他擦着汗,口中嗔道:“哪怕回来称病也好,何苦在人前非要闹这么一出,这样大的年纪,还要受这种罪——” “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摔了,又叫了太医过来诊治,只龟缩在家称病,只怕会更惹恼了恭亲王,倒是会认为我是故意躲着他们哩。 如果能以一点小伤换来一时安宁,这点痛楚不算什么。” 晏大人丝毫不嫌她带了嗔怪的唠叨,只和颜悦色温声向晏夫人解释着。 晏宁在一旁看愣了神,忽而想着,不知以后自己能不能得夫君如此对待,一时又想起来时嘉,想到阳光下他轻揽自己入怀,那陌生又亲近的气息和宽厚温暖的胸膛—— 晏二小姐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只觉得旁边有人轻轻扯了她一把,她便随着往外走去。 到了院子里头,叫冷风一激,她才豁然清醒,看着自己身前一尺往前走的晏谨,听着他在耳边唠叨: “你莫要想得太多,不管恭亲王在朝中如何只手遮天,但是圣上总有亲政的一日。父亲同你讲这些,也是因着你年后就要出嫁,总不能两眼一抹黑的嫁到靖国公府。 如今时嘉还在严州平叛,靖国公府也是一摊子的烂事儿,你知道得消息越多,嫁过去之后就越能从容面对,切莫要自乱了阵脚,叫这些吓住。 不管怎么样,你身边还有我们,总不会叫你陷入孤立无援的情况,只放宽心就是——” 第115章 时局 晏谨絮絮叨叨地说着,晏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晏大人情愿自伤也要避开其锋芒,就连兄长也这般紧张的情绪。 恭亲王的厉害,晏宁已经领教了,又开始担心领兵在外的时嘉。 “之前兄长和世子带我去长宁公主的酒楼看胡旋舞那一日,兄长去城外送同僚,不知那位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晏宁突然开口问道,晏谨一怔,微微愣了愣神儿,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谁。 “怎么想起了刘世昌?”他奇怪问道,两兄妹走到花园子里一处梅树下站定,瞧着粗使婆子拿盐化了路边的积雪清理打扫。 “原本是想不到的,只是父亲说起那人厉害,我便想起来兄长去送那位得罪了人的好友,一时起了好奇。” 晏谨听了,呵呵一笑,道:“他本来回京述职时,我与瑾瑜曾在后头运作,想把他放到京郊知县的位子上。只是他被恭亲王世子拉拢不成,落了世子的脸,是以交待吏部将他下放到偏远小县,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说是得罪人,也不尽然,不过是一副硬脾气。不过吏部那处因有瑾瑜盯着,也不敢太过分,只不过将他派到了楚地,这时业已上任几个月了,难为妹妹还记得。” “那这位大人现在在楚地做官可还顺利?”晏宁又仰着脸问道。 晏谨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妹妹是担心他,心中一暖,语气又温和了几分。 “赴任的路上宿的官驿走了水,差点儿出了事,其它的倒还好。他脾气虽硬,人却不笨,要不瑾瑜也不肯下死力的保他。前些时日收到他的书信,道一切安好,想来一些子小衙吏使的绊子已经不够难为他,也叫我们放心不少。 妹妹放心,兄长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上面那位亦不是那般对朝堂没有丝毫把控,不然恭亲王也不会暗中扶持明王作乱——”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沉闷的鼓声敲击在晏宁的心头,一下,又一下,不由开始担心起时嘉来。 只是这话却不好同自家兄长说,两兄妹在花园子里分开,各自回去。 晏宁卧在榻上,手肘撑着炕桌,手里抱着手炉,神思早已游荡于天外。 原来严州的明王是恭亲王在后背扶持,堂堂摄政亲王,居然扶持造反势力荼毒乡里,与朝廷作对,说出来,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只是不知道他们何时查到明王一事与恭亲王有关,若是这回平叛回京,是否可以借此逼着恭亲王还政于皇上? 而自家兄长与时嘉的关系,好像比之自己先时思量的更为亲近,怪道恭亲王要逼着父亲站队,而父亲又故意跌了腿,躲在家里养伤...... 一时又想起来忘记问一问靖国公府那一摊子事儿,直觉这里头定也是盘根错节,比自己想象中更为复杂。 想起来那一日时嘉孤单的身影站在长宁公主的酒楼前目送自己和兄长离开,心下不由一疼。 也不知道他在严州平叛进度如何了,虽父亲说明王日渐式微,可人穷末路之时,才最是穷凶极恶,只盼着他能平安归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晏大人的伤需要好好将养,便向翰林院请了长假在家养着。 晏夫人一边照顾他,还要打理家事,临近年关,又要到各处与股东盘账,忙得如同陀螺一般,没几天功夫,便病倒了。 乔氏怀着身孕,不能劳累,晏宁便主动请缨,要替晏夫人担起盘账的责任。 她虽年后就要嫁作人妇,但到底一个闺阁女子,晏夫人又哪里放心她独自出门,便叫她替自己打理家务。 只没想到,这积年的老仆比外头勾心斗角的生意人还要可恨,每日里点卯,不是来迟了,就是回个事儿都回不清,明摆着是要拿捏她人小不懂事,且晏夫人没功夫管。 晏宁也不同她们动嘴,只将西南守角门那个好酒的婆子寻了个错处拿了,也不说撵了去,只将她的职责派了别人。 这个婆子就先留在园子里权作粗使,只等晏夫人闲暇有空时处理。 次日一早,卯正二刻,又在临时充了议事厅的暖阁里坐了,这回管事娘子们倒来得齐全,一个个唯唯诺诺,也不似昨日那般敷衍。 晏宁笑了笑,不提旧事,只叫她们依次上来回事。却有一个瞧着比之旁人更得意些的媳妇子笑眯眯地凑了上来,道: “二小姐,今日里京郊庄子上的老罗头儿过来送年礼,原夫人答应了他家,叫他带了儿子进城长长见识。我当家的说,照旧例,府上还得留他们住一晚,吃一餐饱饭,明日里才送走,叫我来支二两银子好使用。” “你当家的是谁?”晏宁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好奇道。 媳妇子笑了笑,道:“回二小姐,二小姐经年不在家,想来并不认得。我当家的就是万嬷嬷的侄儿,名唤李成的,如今打理着京郊的庄子和田地,每年少说要出去巡视两三回哩,也是夫人跟前儿得用的人。” 晏宁收了面上的笑意,直勾勾地看着她,也不说话,直将她看得脸上的笑意都硬了,才倏然轻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万嬷嬷的侄儿,那倒也不是外人了。” 李成媳妇提起来的心陡然落下,面上笑意更盛。 “既说是往年的旧例,是哪一年什么时候的旧例,你且说出来,我且叫人去查一查,若是对得上,这二两银子立时也就拨下了。” 晏宁坐在堂上笑语吟吟地说,看着李成媳妇抬手擦去头上细密的汗珠,笑意也有几分勉强。 “原是去年头上的事儿,兴许是我记错了,也未可知。” “此事不难,去年京郊的庄子上是何时送的年礼,你不记得,想来有的是人记得,只消去看一眼,就知道母亲应承了些什么。 我还有一句话要问,这庄子里头的人过来送年礼,每回都叫另支了银子去伺候,他们是来送孝敬,还是打着送年礼的旗号过来吃主家来了?” 晏宁的声音忽的变得凌厉,李成媳妇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 第116章 杀鸡儆猴 一旁等着回事儿的媳妇婆子都静默站着,大气也不敢喘。 昨日里已然打发了一个不服管教的婆子,今天还有人顶了风来触霉头,也难怪这位二小姐大为光火。 “我年纪轻,没个见识,不知道咱们府上这些经年办事久了的老人如何一个一个儿的都闹些这样没理的事儿到我面前。既是办不好事情,也不必在我管家的时候儿出来闹眼子,你且家去歇着。 今日里庄子上来送年礼,就叫二旺媳妇去接,该如何盘对,二旺媳妇就费费心,等母亲闲下来,我自会告诉母亲你做的事,好叫母亲论功行赏。” 二旺媳妇是个个子高挑,身材瘦削,瞧起来极为老实的一个妇人,听得晏宁如此说着,她脸上的笑意再掩不住,欢喜道: “二小姐且放心,田庄里头送年礼,一向有外院儿的管事们接着,送到内宅的多是孝敬夫人小姐的一些子新鲜玩意儿,并不费事,我必不会将事情做坏了,叫人落了把柄。” 她抬眼瞥了李成媳妇一眼,接了对牌出去。 也难怪二旺媳妇高兴,他夫妻二人皆都是灾年家里遭了难,活不下去了,自卖自身进的晏府,而后结成的夫妻。 不似旁的人,或是夫人的陪房,或是一家子卖身进来,再结成盘根错节的姻亲,总好过自己夫妻两个孤家寡人的没个照应。 这么些年以来,夫妻俩也算是勤勤恳恳,却从来不曾得过什么要紧差事,倒是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也落不到好儿。 如今好不容易被主家瞧见了,心中已是发了狠,纵然是不起眼儿的小事儿,自己也要干好了,切莫叫人看低了去。 李成媳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站在一旁也不敢走,只听得晏宁将后头的事情都吩咐完了,带了巧梅要走,这才忙忙上去,跪下来磕头。 “原是我想岔了,叫姑娘着了恼,都是我的不是,还求姑娘开开恩,我再也不敢了。” 晏宁皱了眉没说话,一旁的巧梅上前,横眉怒道:“还说什么以后不敢了,难道夫人嫌你没办好差,你也敢这般跪着挡路不成?” 李成媳妇委委屈屈地爬起来,还想说什么,只听晏宁道:“若是我判错了你,等母亲回来我自去领罚。但是你这般明目张胆的欺我,我却不能饶了你。你先家去,待母亲闲了下来,我自有话说。” 李成媳妇不敢再说,只得先出府回家,又叫人传了信儿给府里忙活的李成,把事儿说了。 李成悄然回头,看了一眼板着脸瞧着庄户头卸货的晏谨,眼珠子转了又转,终是没敢开口。 回到湛露院,向苏姑姑说了今日的事情,苏姑姑点头,道:“二小姐此事处理得极好,就算夫人再是会管家,总架不住底下人有些花花肠子,一时不慎,便着了道儿。 若是今日二小姐高高拿起,轻轻放过,那些人少不得便认为你软弱可欺,明日里纵然来得齐全,事情也未必回得利索,不知有多少人要看你出丑。如今这般杀鸡儆猴,倒能免去许多麻烦。” “姑姑,我家根基浅薄,下人们之间最多也不过两代通婚。这靖国公府绵延几代,家中下人或许哪一家哪一户都能扯上些亲戚关系,到时候我岂不是更难?” 晏宁眉间拧成小疙瘩,有些烦闷地向苏姑姑说道。 苏姑姑微微怔了怔,不由失笑,“二小姐明年出嫁,靖国公夫人都还是年富力强之时,想来一时不会将管家的事情交给小姐。若是婆母不喜,故意历练,届时也还有我同常姐姐,你自放心就是。” 晏宁抿着嘴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吃罢饭,歇了午觉,晏宁便又去暖阁中坐着,以防有人回事。 只才坐下一会儿,就有人来回,道是迟家来人送年礼,晏谨清点后,叫人把单子送了进来。 巧梅上前接过单子,拿给晏宁看,只见上头写着零零总总几大车的东西,她不由心惊。 “大爷只叫把单子送来,可还说了些什么?” 来人候在帘外,大声回道:“是,大爷说把单子给二小姐看了收好,待夫人晚间回来再看,那边先将东西入了库房收好,并没有说别的。” 不是说家里缺钱使用,为何现在又这般大手笔的送年礼,难道又有什么算计不成? 晏宁百思不得其解,只是面前来送信儿的人也问不出什么来,就先打发他走,等晏夫人回来后,赶紧将年礼单子拿了去。 在外边儿忙了一天,晏夫人身困脚乏,浑身酸疼,只想赶紧洗漱了休息。 听得晏宁过来,少不得又挣扎着坐起,叫她进来。 晏宁拿了单子上前与晏夫人说了,才说道:“先时听说姐姐又来借钱,想是手头儿不宽。这回年礼却又送了这般的多,女儿心有疑惑,特来问问母亲,也好定了回礼的数额,以免失了礼数,叫姐姐作难。” 晏夫人望了她一眼,知道她言下之意,又将年礼单子仔细瞧了一遍,也皱起了眉头。 “那日她来借钱万贯,大年下的处处要用钱,我手上也没有这么多,只借了三千数出去。不过看这般多的东西送来,或许她家的海船靠岸,海货都已出清了也未可知——” 晏夫人声音渐小,眼睛望着跳跃的烛光,眼珠里辉映着摇曳的火苗儿,似乎也开始疑惑。 晏宁瞧出来她精神不济,本意也只是来探询一回,提醒晏夫人怕迟家又闹什么幺蛾子。 既目的已达到,晏夫人又是累极,便不再多逗留,与她三言两语将回礼定下,也就回了湛露院。 靖国公府的年礼是和乔家的年礼同一日到的,晏宁也是如先前一般,同晏夫人商量了之后,才定下了回礼的数额。 不一样的是,这回随着乔家年礼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唇下生痣模样俏生生,瞧起来极为爽利的丫鬟,名唤琥珀。 乔氏听说她来,等不得她去寻自己,便急忙忙地出来,很是激动。 只有珊瑚在自己的屋里,呆呆地坐了许久。 第117章 和睦 “听说你身子早好了,只是每回母亲过来,也不见带着你,不是我使人送了信儿,怕你也不来见我。” 琥珀站在乔氏身边,嘴角带着微笑听她说话,晏宁这时才发现,自己这位向来稳重的嫂嫂,也有这样娇嗔的一面。 她一定很喜欢这个名叫琥珀的丫鬟吧?话里透着一股子亲近,却是在这里的玛瑙和珊瑚不能比的。 两人一处说着,乔氏又笑吟吟地向晏宁道:“我先带了琥珀回乐水居,妹妹有事叫我帮忙,只管叫小丫鬟去找我就是。” 她现下身子已经显怀,一家子恨不得把她当个宝供起来,晏宁哪里还敢劳动她? “嫂嫂快去歇着,家里这么多人,嫂嫂只管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帮我的忙了。” 笑语盈盈送走了乔氏,又同送年礼的婆子问了几句,知道乔家是头一回在京城过年,光是往各处送年礼,乔夫人就忙得焦头烂额。 “原家里有六小姐帮衬着,夫人还能抽空儿歇上一会儿,如今六小姐出嫁,夫人一个人支应着这么多的事儿,实在是脱不开身。要不然,怎么也要亲自来瞧瞧六小姐才是。若是夫人知道亲家小姐也这般能干,不知道要多羡慕亲家夫人呢。” 这婆子是个善交际会说话的,晏宁才只招呼两句,她便满口子赞道。 晏宁面上挂着浅笑,落落大方听她夸完,才柔声道:“临近年关,家里事多,嫂嫂怀了身子,母亲不敢叫她累着,偏偏自己累病了去。只好赶鸭子上架,叫我替着分担些子,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家里的大娘嫂子们忙活,叫嬷嬷见笑了。” “哎,多少小娘子连见人都不敢,哪里有晏二小姐这般顶事,却不是我夸口,瞧见了晏二小姐理事的模样,倒像是见着了咱们六小姐在家的样子似的。” 一句话夸了几个人,就连晏宁心里也不由佩服她得很。 又寒喧了两句,便叫人请她下去喝茶,她又称事多,急着回去交差,同乔氏磕了头之后便走了。 瞧着乔家的婆子行事,晏宁心中暗叹,昨日里迟家送来几大车的东西,跟车来的婆子她见了,也叫人赏了,还硬要留在家里同人闲打牙,直等到晏夫人回来,守在门口磕了头,又多得了一份儿赏钱才走。 想起来这几天晏夫人累得满脸尽是憔悴,晏宁又吩咐厨房炖了燕窝,小火煨着,待晏夫人回来吃上一盅,也好补补身子。 闲下来后,自己又亲自带人捧了一盅燕窝去瞧晏老太太。 北边的天儿冷,又干燥,不似明州那边湿润,晏老太太每日里出外在院儿里走上一圈儿,念叨着福安堂地方大,明年开春了,非要弄上几只鸡养起来。 看见晏宁过来,笑呵呵地道:“听说你现在跟着你娘学管家,每日里忙忙叨叨的,又何必到我这里闲逛?” “我母亲每日里那么忙,还要过来瞧一眼祖母身子好不好,我不过做些子闲杂事,难道就要把祖母抛到脑后?那岂不是太过没有良心了。” 晏宁振振有词地说,换来晏老太太笑眯了眼,指着她向刘妈妈道:“我就说这丫头是个有孝心的,比亲生的儿子强。” 晏大人虽摔了腿不得出门,每日里总有同僚同年同窗相约来探,晏谨一边要收整着外院的人情往来,还要应付待客,比之晏夫人也没有闲到哪里去,只有晏大人日日里乐呵呵地装瘸,瘫在床上不得动弹,才几日功夫,面上肉眼可见的圆润了不少。 刘妈妈笑道:“老爷也是跌伤了腿,不然等衙门里头封了印,一样守在老太太面前孝敬您老人家。” 一席话哄得晏老太太越发高兴,晏宁趁势道:“母亲也记挂着祖母呢,早上临出门时嘱咐了好几回,叫我莫把祖母这头儿忘了,无事便过来看看。” “你瞧瞧这巧嘴儿,说得好像你母亲不叫你来,你就不来了似的。”晏老太太伸手把她揽在了怀里,一时又嫌手炉不热,叫丫鬟换了新的炭。 外头有人来催,道是年下厨房进的菜要会账,巧梅和冬雨看了,有几处对不上,送菜的那人不依,闹着要见当家的。 晏宁忙起身向晏老太太道别,匆匆忙忙往前头去了。 “我仔细瞧着二小姐,倒有几分夫人年轻时候儿的影子。”刘妈妈叹道,她最是知道晏老太太的心事是什么。 晏老太太眼中也满是欣慰,原她带着孩子在明州,只不拘着,由着她玩乐,回京后几月不见,自己就担心了几个月。 “二小姐自小儿就聪明着呢,老太太也莫要太过担心。就算是遇着些难事儿,咱们二小姐也只会越挫越勇,不会被难住的。” “哎,只愿她果真如此,我这心啊,也能落到实地。”晏老太太道。 她已经老了,看顾不得孩子几年,雏鹰总要在外头历经风雨,才能成长为撑起半边天的女主人。 一如她当年丧夫,只觉天都塌了一般,自己凭着一股子狠劲儿把孩子拉扯大,又卖了田地供他上京科举—— 今时不同往日,她也不想着让孩子走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只盼着她万事顺遂,却也能够遇到事情后坚强地面对生活带来的风雨。 暖阁里,晏宁平静看着地上站着的妇人不语,屋子里头安安静静,几乎落针可闻。 那妇人面上的笑意凝结,低着头左右扫视了一回,只觉脚软。 明明听说晏夫人这些时日一早上出去,要日落才得回来,纵然年后查出来她多支了些子银子,想来也是轻轻放过。 没想到走了巡海的夜叉,家里竟还有个镇山的太岁,这晏二小姐年岁不大,气势却不小。 就这般冷冷地瞧着自己,倒比那外头呼呼刮着的北风还要冷寒几分。 “这原是咱们同府上送货不成文的规矩,年下里多上些子银钱,是夫人体恤我们这些子风里来雨里走的贩夫人家不易,给的过年的使用哩。” 送菜的张五媳妇讪笑着,低头向榻上坐着的晏二小姐解释道。 第118章 菊香 晏宁也不理她,只看向一旁的冬雨。 冬雨是燕喜院的丫鬟,平日里朝露随侍晏夫人左右,以供差遣,大事小情事事不落; 秋云本来是管着燕喜院的账册收纳,自从上一回晏敏回门的事情后,晏夫人出门便要带着她。 院子里的事就派到了冬雨的头上,只是她素日是个万事不过心的,如今晏宁乍一看过来,倒叫她背后一紧。 “往年里夫人好像是说过,不能叫人白忙活一年的话,只是赏的多少,奴婢却是不知了。” 她低了头温声说道,晏宁直直地盯了她两眼,才将头扭过去。 “我看了张五嫂子拿来的账册,咱们府上是每季一结,再加上张五哥偶尔还有支钱的先例,如今要给张五嫂子会的账加起来也不过十来贯。” 张五媳妇不防她真个将账目看在眼里,一一核对后来问,不似别家的富贵小娘子,几百文钱的出入,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是这话也只敢在心里头想想,万不可宣之于口,惹恼了她,在当家夫人面前哭上一回,只怕自己两口子就丢了这个大主顾了。 “二小姐看得仔细,只我两口子都不是识字的人,怕是有记岔了,也不一定。”她讪笑着回道。 晏宁也不理她,又瞅着门口一个媳妇子勾着头往里瞧,就招手叫她过来,问清了事,下了对牌,捧了热热的杯子低头喝茶。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秋香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清脆的声音如同落玉盘的冰珠,声声入耳。 “回二小姐,前头院儿里的成哥儿来回,道是夫人说了,往年有时账对不上,差别不多,就留给他们过年使用,家里也不计较。若是与账面上差别大了,叫二小姐斟酌着办,咱们家若是想要找人进菜,倒也不拘是哪一家儿的。” 她声音响亮,话也说得清楚,面上带着跑快了浮起的潮红,晏宁不由便多瞧了两眼。 张五媳妇早就吓白了脸,没想到这位小姐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哪里还敢糊弄? 将腿一屈便跪在了凉地上,满口子不住地求饶,“原是我那口子叫胭脂油子蒙了心,算错了账,我都告诉他多算上几回,他也不听。实不是有意的,还望二小姐开恩,只消保下了我家往府里送菜的差使,日后定不敢再有这样的事——” 晏宁将平日里巧梅常拿在手里的黑漆算盘珠子在手下拨弄着,“啪嗒,啪嗒”,一言不发,只听得张五媳妇的声音小了许多,纤葱似的玉指才将珠子向上一拨,发出一声脆响。 张五媳妇的心跟着算盘珠子的节奏跳了一阵,猛然一断,倒吸了一口冷气,跪在地上不敢吱声儿。 “既是原有的旧例,按说我不该驳了你。只是这回母亲不在府里,你这账册跟咱们府上的又对不上——” 晏宁拉长了尾音,垂下眼眸没有再说,张五媳妇陡然机灵了一回,忙道:“晏二小姐所虑极是,我们两口子都是不懂认字的人,哪里有府上的姐姐们记得真切。旁的先不论,这回是我们的错,只按府上姐姐们记得账来,多出来的——” 想起那几百钱来,不由又一阵心疼,可是与这些比起来,还是先笼络住晏家这个大主顾才最要紧些。 “多出来的,我也不抹了你的,往日这些都是秋云姐姐过的手,等年后她歇下来了,再同你慢慢算就是。” 晏宁一行说着,张五媳妇将头点得如同捣蒜,无有不应。 待巧梅和冬雨一起同张五媳妇会总了账,拿过来叫晏宁瞧了无误,这才下了对牌叫旁边等着的媳妇子带了她去账房拿钱。 “我母亲虽不在府里,却也叫人传了话。难得叫你辛苦跑一趟,传我的话,叫账房里头多结二百钱给这位嫂子,就当过年的利是了。” 原以为日后只要这位小姐当家,就再没了过年这一层油水,给晏家管事的孝敬的钱银就得从自家腰包里掏,张五媳妇正自心疼,没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不由又回去给晏宁磕了头,这才跟着出去。 冬雨在一旁瞧着,只觉得二小姐比之大小姐替夫人管家时可是厉害多了,此时低头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又等了一时,没有人再来回事,晏宁伸了个懒腰,转了转已木了的脖子,揉着肚子向巧梅撒娇: “多早晚吃的中饭,此时竟又饿了。” 巧梅笑着上前把她扶起来,道:“二小姐年岁小,还在长身体呢,自然饿得也快。厨房里这里想必也备了下饭,奴婢这就叫人传饭来。” 晏宁点点头,指挥着说:“叫她们将我的饭送到祖母那里去,我陪着祖母吃饭。” 抬头又看见方才来传话的丫鬟,高挑的个子容长脸儿,模样周正,说话也爽利。 “你叫什么名字?一直在燕喜院伺候的吗?” 丫鬟低头回道:“回二小姐的话,奴婢名叫菊香,我妈是园子里头管洒扫的钟嫂子,原我身子不好,不曾进来伺候。如今我大好了,才进府里来,如今只管着在二门子里往各院里传话,并不曾进正院伺候。” 晏宁又转了转眼珠,歪了头问:“你今年几岁了,你妈可曾给你定了人家?” “回二小姐的话,奴婢今年才满十四,我妈叫我伺候主家几年再说亲事,如今却是不急的。” 晏宁嘻嘻笑了,道:“既如此,你且回去问问你妈,我欢喜你说话做事爽利,想叫你进我的院子里伺候,你问她乐意不乐意?” 待菊香应了声,她才带了人往福安堂走。 这菊香面上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病容,人却瘦得厉害,想必先天有些不足。 不过既然能叫她进府里伺候,想来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自己要出嫁,身边应有四个大丫头,如今才只得三个可心意的。 晏夫人如今忙得脚打后脑勺,哪里顾得上她这些? 若是年后细细随访,还不如自己有瞧上的,各方问好了,归拢到身边来,也还便宜。 第119章 这样的我,不快活 不过这人能不能用,还得问过晏夫人才知道,却是不急。 至晚间,晏夫人回来,早就累得在马车上就睁不开眼睛,单手撑在车窗架上,撑着额头假寐。 车子到了二门外,朝露扶着她下了马车,秋云自抱了厚厚的一叠子账本去了账房交账。 晏宁瞧着晏夫人精神实在不济,又哪里会拿着琐事烦她,只将今日里的事拣着要紧的说了一回。 晏夫人带着两个丫鬟跑了几处铺子盘账,实在劳神,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如同浆糊,只挥挥手道:“知道了。” “母亲今日里劳累,且先歇着,女儿已是吩咐了家里的下人,叫她们有什么事先来寻我,待我处理不了的要紧事,再请母亲定夺。” 她考虑得周全,且又都为着自己考虑,晏夫人疲累的心终是得了些宽慰,又嘱咐了几句,道是明日不再出门,叫她不必起得太早,待晏宁恭声应了,这才搭着朝露的胳膊往燕喜院歇了。 才回了湛露院,便瞧见春草穿着短衣薄袄站在外头用手去够廊下的红灯笼,晏宁一眼瞧见,连忙喊道: “这大冷的天儿,怎么衣裳也不穿好在外头吹着?也不怕受了寒,过了病?” 苏姑姑正打了帘子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银红袄,听见晏宁说话,遂笑道:“可说是呢,她嫌衣裳太厚手伸不开,穿成这样模样就出来了。” 春草嘿嘿笑着,从高凳上跳下来,伸手接了袄子披了,一边说着:“方才一股风吹过,竟把灯笼上的穗子吹到了上头,看着碍眼。” 小丫鬟丰儿忙打了帘子叫几人进去,春草拱肩缩背的凑到火盆边儿上烤着,又向着晏宁说: “二小姐可知道大奶奶那边儿把珊瑚送回去乔家了呢?倒是把那位叫琥珀的给留下来,昨儿个还叫我们去吃接风酒,没想到竟是珊瑚的‘送行宴’,真真是改天换地得快。” 解了身上的大毛斗篷,兰心把她手里已有些温凉的手炉换了,又递上暖暖的热茶,她就着氤氲的热气里喝了一口,一股暖意直从肚中蔓延全身。 晏宁这才笑着说道:“嫂嫂曾说,她出嫁时原就是琥珀陪嫁,只是当时琥珀生了病,不好带过来,才临时换了珊瑚。如今要换回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陪嫁丫鬟还能换的? 屋子里头的几个人相互看了几眼,晏宁也装作没瞧见。 乔氏先放着珊瑚不动,一个是因为怀了身子精神不济,另一个,未免不是想给她一个思过的机会。 只没想到珊瑚胆子竟然如此大了,不管她在台阶下倒水凝冰是想摔了谁,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乔氏都不会再允许她守在自己身边。 是以这回干脆把琥珀换了回来,把珊瑚送回娘家,只不管乔夫人如何处置,她也不再过问。 不过似这般却是要同晏夫人说清楚才行,不然还当是乔家的人在晏家出来进去如此随意,又怎会不是打了晏府当家人的脸? 乔氏一大早便去向晏夫人问安,将这事说得清楚,晏夫人也自然体谅,婆媳和乐,却是不必再提。 至除夕,晏老太太领着在祖宗牌位面前上了供,磕了头,又坐下受了儿孙辈的礼,坐在一处吃了饭。 一家人和乐相得,倒是难得过了个好年。 这是晏宁在父母身边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最后一个。 婚期定在三月头上,若时嘉能赶得回来,她便要嫁作时家妇,往后的新年,便要在靖国公府过了。 晏宁只依偎在晏老太太身边,一起吃了屠苏酒、吉祥果、如意糕等,夜半才散。 次日五鼓,晏夫人又按品大妆,进宫朝贺,回来时领了两样御膳,先在祖宗牌位前祭过,才好受用。 有左邻右舍的妇人太太过来相会,晏夫人同年轻的太太们抹牌作戏,不会打牌的晏老太太也自有年纪相当的妇人陪着说笑。 又有晏夫人笑道:“既是家里人多,不如把外头走动的女先儿请来,与老太太听书作耍,一起作乐得好。” 众人自是捧场,无不依从,就这样热热闹闹过了新年,至初十那日,又下起雪来。 晏宁今日不曾出门,窝在窗边瞧着外头皑皑白雪发呆。 “小姐且把这氅子披上,小心坐久了过了凉气。”苏姑姑拿了大大氅过来,捂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一团包了起来。 晏宁回身给了一个微笑,又转过头看着外头。 “这年也要过完了,只不知世子可曾灭了那明王,何时才能回来京城——” 苏姑姑只道她是越发近了成亲嫁人的日子,所以心中忐忑不安,遂开口说道。 见她还是一言不发,苏姑姑也探了头往外瞧。 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下,莹白的雪花片片飘落,在地上覆上一层灰白色的薄被。 廊下的鹦鹉怕冻死了,早就拿回了厢房喂着,同她说靖国公世子的行踪也不回应,只不知这晏二小姐又犯了什么痴病。 “姑姑,你说,我最近做得好吗?”突然,晏宁开口问道,冷不防的,将苏姑姑吓了一跳。 “二小姐为何有此一问?”她先不答,反问晏宁道,晏宁轻轻摇了摇头,将垫在身下的腿放到了地上,垂眸低首,看起来似有心事一般。 “这几日小姐帮着夫人管家,分担家事,桩桩件件打理得清楚,做事也爽利有分寸。见着的人无不赞扬二小姐颇有夫人年轻时候的风范,更有甚者,说小姐只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苏姑姑一面笑说着,一面观望着晏宁的脸色,却见她面上并无明显的喜意,反而一脸恹恹之色。 如今的晏二小姐早已不是才回京时那个只会咋咋呼呼的乡野丫头,她行止有度,心思敏捷,又有巧思。 就连晏夫人过年的这些日子以来,也常在人前称赞,更为她添得许多美名。 “可是,姑姑,这样的我,不快活。” 晏宁望着窗外,眼中流露出许多迷茫,声音如同从极远处飘来一般。 苏白薇的心,没来回的突然一紧。 第120章 许久不见 上元灯节,晏谨同晏夫人说了,要带晏宁出去逛花灯。 原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的晏宁,此时跟在兄长身后,安静地向着他提前定好的酒楼雅间走去。 “街上人挤人,总有些爪子痒的混子唐突小娘子,妹妹且在二楼看着,若是瞧上了哪家的花灯,为兄去替你买来就是。” 晏谨絮絮叨叨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嘱咐着,晏宁唇角微翘,时不时淡淡回应两声儿。 乔氏怀了身孕出不得门,晏宁来时曾说,要给她带回一盏坊市上最大最好看的兔子灯,以解她不能亲来的遗憾。 没想到才走得几步,就被兄长拉到了定了雅间的酒楼,说什么怕她被人趁乱轻薄了去,将晏二小姐的兴致扫了大半。 忽然,晏谨停下了脚步,只听前面喧哗一片,晏宁悄悄踮了脚越过兄长的肩头去看。 只见前面一间雅间门口堵了三五人在廊道上,其中一个穿着杏黄色牡丹刺绣圆领袄,下面配着杨妃色袄裙的妙龄少女,头上戴着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颈上挂着黄澄澄的金项圈儿,上面镶着八宝珍珠,面若桃李,唇如樱桃,长的一副天娇的好相貌,观之就知身份不凡。 少女正蹙了如烟似雾眉站在那里,眉目间隐隐带着怒气,胸口起伏不定,眼看脾气就要隐忍不住。 不过晏宁瞧着她,却感觉似有几分面善,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店小二的腰几乎要弯到了地上去,带着哀求道:“非是小人迂腐怠慢了贵人,实是里头雅间已有人定下,不好再进了旁的人。” 晏谨笑着直直迎了上去,向少女施礼,温声道:“晏谨见过舞阳郡主。” 晏宁恍然大悟,怪道自己瞧着她面熟,却是去年在安定侯府见过一回。 兄长上前施礼,她也不敢怠慢,上前福身问候。 舞阳郡主早就看见了他们,此时见他过来,从小二口中知道这是晏府提前定好的雅间,更是将下巴又往上抬了两分。 “既是熟识,那凑在一处赏灯也没什么不方便。把门打开吧,本郡主今日就赏了晏家脸面,让你们同本郡主共处一室就是了。” 晏宁眉头一挑,眸中微光轻闪,呵,想占她家定下的雅间,还是给她脸面了? 不待她有什么动作,晏谨呵呵一笑,道:“舞阳郡主身为皇亲国戚,竟如此亲民,自然是我等之大幸。麻烦店家将门打开,请舞阳郡主进去落座。另外,一会儿还有几位同年上来寻我,只管把他们直接引到此处便可。” 舞阳郡主面色一变,凤眼圆睁瞪着晏谨,才要开口质问,晏谨却已躬身向她施礼,带着笑意说道: “早先有同年曾提起远远见过舞阳郡主一面,可恨当时人多,竟没有机会同郡主说一句话,深以为憾。此回有这样的好机会,想来回头晏谨还可以令他请上一桌,倒是要先谢过郡主了。” “晏明心,你要死啊!”舞阳郡主再忍不住,扭着身子一跺脚,尖利着声音瞪着眼睛喊道。 这一下,酒楼里本来没有注意到这边热闹的人也都皆尽瞧了过来,看见了浑身气得发抖手拿马鞭指着晏谨的舞阳郡主。 一脸淡然的晏谨略一挑眉,那眉毛挑起的角度同其妹妹晏宁竟一般无二,疑惑问道: “怎么?舞阳郡主方才难道是说笑,不想同我家一起拼个雅间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想拿本郡主做人情?”舞阳郡主的声音颤颤,被气得不轻。 而另一边有人急步挤开沿途众人走了过来,一把拉住舞阳郡主,急声道: “丹朱姐姐,我等你好一时,还说怎么一直不见你,竟是走岔了地方。如今我母亲和兄嫂都在雅间里等着,叫我请你过去哩。” 这人晏宁却是认得,正是安定侯府的顾惜芸顾小姐,只光瞧着也看得出来,定是他们看见舞阳郡主同自己兄妹起了争执,偏偏又像是没落了好,这才急忙过来调停。 如今就看这舞阳郡主的气性有多大了,若是她硬是要同自己兄长为难,少不得自己站出来同她对上,免得叫兄长吃了亏去。 出乎晏宁意料的是,顾惜芸并未费了多大功夫,就把舞阳郡主劝走了。 晏谨呵呵笑着,似乎并未被这件小插曲影响了心情,待将晏宁送到雅间内,又从窗户上给她指了对面卖面具的摊子。 “妹妹瞧上了哪一副,为兄去给你买来,带了回去说不得可以唬祖母一跳。” 晏宁翻了白眼,瞥了自家这个有时成熟稳重,有时却又童心未泯的兄长,嗔道:“哥哥也太过孝顺,怕是祖母到时候儿连你一起打了。” 晏谨嘿嘿一笑,同她指了半天,晏宁纵是勾了头看了好一时,也没个法子从这般远的距离看清那摊子上卖的面具都是什么模样的,索性不看。 晏谨兴致勃勃地出去,关门,下楼,买面具去了,晏宁这才又端了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各色灯光五彩辉映,有些失神。 她自觉现在已经是母亲眼中温柔贤淑的京城闺阁小娘子,每每晏夫人看向她的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挑剔和担心。 可是她却有一种难言的感觉,好像快要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她悄悄弓着身子将头趴在了窗棂上,牙齿咬着茶杯沿儿,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画面糊成了一团光影。 外头有人敲门,兰心走过去开了,瞧见来人,不由惊呼出声。 晏宁闻声回头,看见一个身着白色澜衫的高大男子站在门前,脸上戴了半边狐狸面具,唇角微微上弯。 晏宁抬头,起身,面上神情疑惑中又带着不敢置信。 耳边街市的喧嚣似乎都淹没在汹涌的思潮里,而这思潮又拍击上她的脑海,带起一股股的浪。 她再听不到旁的声音,眼中,也看不见别的人。 男子抬脚走进屋内,兰心识趣地关上了门,一眼瞧见门外侍立的小厮正乐呵呵地冲着她笑。 “兰心姐姐,许久不见,姐姐一切都好?” 第121章 重逢 望着面前缓缓摘下面具,熟悉中又带着一点点陌生,偶尔出现在梦中的面庞,晏宁有一时的失神。 不见的时候闲下来了总想着,如今人就在眼前,她反而心中生怯。 “怎么?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二小姐便要装着不认得我了?”时嘉嘴角微翘,口中说出来的话倒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嫌。 晏宁的嘴瘪了瘪,想笑一笑,鼻子却有点酸。 还是靖国公世子行事老练,向前走了两步,就到她的向前,将双臂一展,就揽她入怀。 晏宁登时面上滚烫,伸手想要推开,却不由自主地环了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你才回来?”她轻声问道。 “嗯。”时嘉应声,又问,“可是身上味道不好,熏着你了?” 为着赶上元宵,他一路上换马不换人,紧赶慢赶,才在今日到了京城,没有回靖国公府,只在自己置下的小宅子里换了衣裳过来。 虽然说早已沐洗过,只怕这一路的风尘一时也洗不掉,是以有此一问。 晏宁轻轻摇头,从他的怀中挣脱了出来,红着脸说:“早先也没个音讯,突然出现,想来应是如此。” 或许对她离开自己怀中的行径有些不满,时嘉一挑眉,带着几分轻佻道: “几个月不见,没想到晏二小姐竟聪明了不少,可是拜得了哪家明师,我倒要送些谢礼过去才是。” 瞧着他没两句便没了正形,现在充作内宅淑女的晏宁不由白了他一眼,也不理会。 摸了摸壶身,已是温凉,扬声叫兰心添水。 时嘉伸手拦了她,笑问道:“底下坊市热闹非常,既出来了,为何不出去转转?” “为何不出去转转?你让我家兄长将我带了过来,又拘着不叫逛灯会,现在反来问我,可是要点儿脸呢?” 晏宁终是忍不住,反唇相讥,这人总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着实可恨得很。 时嘉嘿嘿笑着,携了她的手,将自己才拿下来的面具与她戴上,“走,我带你逛去。” 晏宁头一回逛京城的灯会,人声鼎沸,比肩接踵,街道两侧,到处都是造型各异的灯,精美别致,叫人目不暇接。 不只在身旁的摊子上,连同街道两旁的店铺为了招揽生意,也花了大力气使人做了鳌山灯棚置于楼前,棚上挂着各式彩灯,引人驻足。 晏宁仰头看着,不由感叹生意人心思活络,亦感动于匠人手巧,如此流光溢彩,叫人如同身处仙境,竟不忍心归去。 她先去灯市中最大最热闹的摊子前挑了一盏兔子灯,歪了头提在手中,笑得恬淡,一旁的时嘉看得失了神。 “原来你喜欢兔子灯。”他伸展长臂,将她护在身前,以免周围行人无意间冲撞了她。 晏宁仰头看他,乌黑的眼睛似两颗世间最是完美无暇的黑珍珠一般,闪着动人的光彩。 “是我答应了嫂嫂,要帮她带一盏兔子灯回去。”灯市人多,很是热闹,她提高了声音说道。 时嘉微微颔首,又伸手叫那摊主拿了一盏荷花灯拎在手里给晏宁看,“这盏灯可还合了眼缘?” “一盏足矣,两盏可是怪累人的。”晏宁笑着推拒了。 时嘉笑了笑,付了钱,将灯拿在手里,与她同往前行。 过了桥,卖灯的摊子渐少,晏宁忽而在一处巷子前头停下,眼神微动,稍稍后退了半步才停。 “我们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瞧的了。”她拉着时嘉的衣襟,悄声说道。 时嘉又往那处暗巷看了看,心中似有所悟,晏宁不想他瞎猜,遂凑近了低头轻声与他说道:“还记得那时我离家遇到你那回?” “嗯。”时嘉轻轻点头,眼睛只看着她。 “那天,那妇人将我骗到这个巷子里头,差一点儿,我就跑不脱了——” 晏宁指着前方小巷,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事情过去了大半年,到如今想起来,她依旧有些后怕。 当日若是自己再迟钝半分,怕是现在也不知要在哪里卖笑,亦或是,已变成一堆枯骨,叫家人遍寻不着。 “别怕,万事有我。”时嘉轻轻揽了她的肩膀,护着她往回走。 又到灯光明亮处,晏宁惊骇神色才微微收敛,她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心里阴霾竟到现在还未曾消除。 “咦,我说怎么回去不见了人?原来你们竟是在这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晏宁不由带了几分气回头,正看见自家的好兄长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手上拿了一方恶鬼的面具,套在脸上要吓她。 “兄长真真是恶人先告状,只把我自己关在雅间,也不怕有人走岔了路,冲撞了我?”晏宁撅了嘴嗔道。 晏谨唇边忍不住的笑意,“这却是为兄的不是了。不知可是有人走岔了路,冲撞了我家妹妹?” 晏宁白了他一眼,只道他二人素来狼狈为奸,不与他们多说。 晏谨哈哈大笑,向时嘉道:“下回瑾瑜可是莫要请我帮忙,不然我在妹妹眼中,也不知道是狼还是狈,白得了一顿埋怨。” 晏宁被他逗得脸红,扭身跺脚不理他,时嘉只看着她笑。 再有两个月,她就会同他在一起了,届时也再不需大舅哥帮着打掩护,只光想想,心头都是甜滋滋的味道。 回到家里,晏宁将兔子灯交给晏谨带给乔氏,自己提着荷花灯和又买的一盏葫芦灯回了湛露院。 将花灯挂在床头,看了一时,不知又想起什么,坐在床上“扑哧”笑出了声。 外头兰心过来催促她梳洗,晏宁问她:“你可曾逛了灯市?有没有买了灯带回来?” 她先时被时嘉拉走,来不及与兰心说什么,再见她的时候,她已在车前等候了。 只这一问,兰心竟是面上飞红,轻声答道:“买了两盏鱼灯,一盏绣球灯给我家侄儿侄女,旁的倒没买什么。” 晏宁不由奇怪,只买了几盏灯,你脸红什么? 兰心不再给她乱问的机会,只道耳房里头洗澡水都倒好,这逛了半日灯日,怕是出了一身的汗,要她先去洗了再说话。 第122章 气愤 次日一早,晏宁便来寻晏老太太,将自己买的葫芦灯送过来。 又问了刘妈妈晏老太太近日的饮食情况,得知无异,这才放了心。 过了十七,送了祖宗,年就过完,晏大人的腿伤未愈,还在家里歇着。 吏部下了公文,给晏谨派了刑部主事的活计,他知道是时嘉回来后的安排,自无不从。 靖国公府那边儿,这个年过得可是不算好。 京中高门之间都已经传遍,靖国公府将那孩子接进了府里,趁着祭祖要上族谱。 靖国公夫人气得卧床不起,不肯祭祖,又有族中上了年纪的长辈亲自来请,不得不捏着鼻子起来参加。 只是那外室子要记在她的名下,再过继给长房一事,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应。 往日里最是体面的两夫妻几乎在祠堂之中动起手来,叫族长铁青着脸将人请了出去。 如今时嘉回来,有了儿子在身前,也不知靖国公夫人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晏宁坐在这里陪着晏老太太打牌,心思却早飞到了爪洼国去,轮到她出牌,又是呆愣半晌。 “哎,我就知道,这陪着老婆子玩牌,就是没有逛花灯有趣儿哦!”晏老太太拉长了声音,假意叹道。 晏宁陡然回神,面上飞红,嗔道:“祖母说些什么呀,我在想正事儿呢。” “哦?是什么正事儿?我老婆子可能听得?”晏老太太促狭着往前探了身,挑眉问着。 晏宁正忖着问问上了年纪经过许多事的祖母,看此事可有解了的法子。 “呵呵,自来男人在外头有更广阔的天地,从不知女子困于内宅的苦。只怕这位靖国公大人,心里正疼惜着他那如娇花儿一般的外室,不知看着靖国公夫人又几分面目可憎。” 晏老太太虽是笑着,眼中却不带一丝的笑意。 “依祖母来看,此事又该当何解?”晏宁歪了头问道。 晏老太太摇了摇头,道:“你这丫头,也太瞧得起我,我不过一个乡下婆子,哪里懂得他们这些公府人家的承嗣之事?” 晏宁不依,“都说人老成精,祖母活得这般大把年纪,这世上万般事,道理都是相通,祖母定是能想得明白的。” 晏老太太讶然看了她半晌,叹了一口气,“这般巧嘴儿,我一时竟不知你是要赞我,还是在骂我。” 晏宁嘿嘿笑着,上前坐到了晏老太太身前,娇声道:“好祖母,你且教教我呀。” “似这般事,你要我教你,不如去问你母亲,却还少绕些弯路。”晏老太太说道。 晏宁沉默,她与晏夫人的关系,比之先前已经好上太多,可是两人之间又总似隔了一层难捅破的窗户纸一样,有些隔阂。 她会心疼、也会仰慕晏夫人,可若是将心里的事尽数讲与她听,又觉得别扭得很。 不过,祖母说得对,这事光靠她自己,定然是想不清楚的。 看着面前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小女儿,一脸认真地向自己讨主意,晏夫人有些愕然。 只是这靖国公府里的事,若是说得多了,未免有在背后嚼舌根的嫌疑。 “这是靖国公府的家事,做为姻亲,咱们却是不好多说。不过靖国公夫人和世子心中想来对此事已有应对的主意,倒是不需你操心的。” 晏宁恭谨应是,瞧她在忙,便要回自己的院子。 “对了,上回你说起姜二小姐的近况,前几日宋太太来家时曾提起,不知你听见了没有?” 晏夫人想起一件事,遂叫了她问道。 晏宁一脸疑惑,仔细想了半天,摇着头说道:“当时宋小姐也在,我同她不大合得来,便没有往前凑。母亲,宋太太说姜二小姐过得怎么样?” “原以为姜夫人能将两个继女都寻了正经人家嫁出去,已是极好的继母。只是这婚姻之事却不好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到底当初还是草率了些。” 晏夫人叹息道,语气中满是唏嘘。 晏宁心头一颤,忙回转身向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又探身向前问道:“母亲,可是姜二小姐那里出了什么事?” 晏夫人又叹了一口气,索性将账册收起,交给秋云。 “她那夫婿,是个有才无德的。虽说是高中进士,可人品不佳。他也不往外头去花楼吃酒作乐,只将妾室一个儿又一个儿地抬进来。 本就贫家乍富,这些开销,尽数都要从姜二小姐的嫁妆里头出,但有不从,便是言语污辱。 年前时候儿,又瞧中了一个良家子,光聘礼就要五十两纹银。这回姜二小姐再不肯出,竟动上了手,一个成形的男胎就这般没了——” “啊?”晏宁惊得站起身来,“母亲可知姜二姐姐婆家在哪处?我去与她撑腰去!” 晏夫人闻言,面色一变,“傻孩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要如何与她撑腰? 何况她娘家人早就寻了去,叫那位二姑爷当堂认了错,给姜二小姐赔了礼,这两夫妻,向来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只咱们在外头闲事说得欢,却不知说不定他们现下早已好得蜜里调油。 我还当你已从常姑姑那里学了许多道理,没想到还这般风风火火要与人撑腰,女子要以贞静为要,切莫如此——” 直到回到湛露院,晏宁还是觉得自己心头堵得很。 虽然她不懂什么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夫妻道理,可是她才成亲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便失了一个孩子,心里一定痛得很。 还有那个臭男人,那可是他的发妻,竟然也能下了手去打她,可见平日里对她也没有几分尊重。 再有那一院子的小妾,晏宁不由将下唇咬出浅白的痕印。 这世道向来不公,见你势微,便越发欺你,姜玉蝶的性子,还是太软和了些—— 晏宁回房,写就一封书信,唤来兰心,叫她寻了相熟靠得住的小厮,把信送到安定侯府世子夫人的手里。 母亲不肯告诉她姜玉蝶嫁到了哪家去,她就去问林映冬。 只要问到了,定要打上门去,叫那男人知道,姜二姐姐也是有人与她撑腰的。 第123章 出嫁 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林映冬的回信。 兰心问了那小厮,只说把信亲手交给了世子夫人的陪房嬷嬷,后来等了一时,说是世子夫人正在安定侯夫人跟前侍奉,转天回了信再叫人送来,又给了几个钱,便将他打发走了。 晏宁气哼哼半日,却也没奈何。 林映冬素来不喜她说话粗鄙,行事随意,两人气场不合,也难怪不想搭理自己。 这回写信给她,也是想着两人同为姜玉蝶的好友,就算为着姜玉蝶,她也该告诉自己才是。 只是这边眼见就临近婚期,晏宁也一日日忙了起来。 就光说前些时日里的菊香一事,晏夫人也曾特特地将她叫去,道这菊香本是家里头王孝成的闺女,因着早一月落草,胎里带的不足,是以到了十三四岁养好了才叫进府伺候。 若是她瞧上了,索性把她一家也都带上,做了陪房,也还便宜。 “你倒是个会看人的,那孩子说话做事爽利,年纪也相当。虽进府的时候短,到底也还是家生子,你手里捏紧了她一家子的身契,倒也不怕他们有了二心。” 晏夫人如是说着,又叫人唤了菊香一家人进来叫晏宁看。 菊香的爹娘瞧着都是极老实的人,身边儿还有个叫来兴的儿子,年前才接了媳妇,是原在晏夫人身边儿伺候的二等丫鬟竺香。 如此看着,倒是齐全。 “母亲想得最是周全不过,女儿一切都听母亲安排。”晏宁恭敬应了。 隔日里,又唤了陪嫁庄子和铺子里的管事过来,叫晏宁一一认了,当着晏宁,晏夫人肃然向几位垂首而立的掌柜和管事道: “你们都是咱们府上用惯了的老人,这回跟了小姐去了靖国公府,旁的不说,若是有人仗了国公府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叫小姐退了回来。我丑话也说在前头,咱们晏府也留不下你们这尊大佛,到时候,还是另谋出路的好。” 静默一时,便有一个身材瘦削高挑的掌柜当先走了出来,向着晏夫人和晏宁躬身一礼,道: “咱们这些人都是夫人挑好了给小姐的,自来最是本分守规矩。日后我等跟着小姐,自然是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敢违逆的。” 他说话声音柔和,语气舒缓,晏宁抬眼看了看,认出来是城东一家胭脂铺子的掌柜,去年随着晏夫人出去盘账的时候,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她印象里,那家胭脂铺子里外三间还带了后头的院子,布局很是不小,没想到晏夫人竟也舍得给了自己做陪嫁。 有人出来牵了头儿,其他的人也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一表了忠心。 晏宁此时才真切感觉到,与枝繁叶茂的世家相比,自家的底蕴还是太单薄了些。 三月初九,宜婚嫁,祈福,求财。 一大早,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的晏宁就被兰心拉了起来,沐浴更衣。 看着穿着大红的吉服,因没睡好两眼肿得像核桃一样的晏宁,兰心熟练地拿出两个剥了壳的熟鸡蛋,在她眼睛上滚来滚去。 安定侯夫人充作的全福人早早便来了,为她绞面梳头,嘴里的吉祥话儿攒起来怕不是几箩筐都够了。 巧梅端过来一碟子点心,叫她垫垫肚子,又被安定侯夫人提醒,不能多吃。 饶是如此,晏宁还是拣着不掉渣儿的果子悄悄递了两块儿给兰心收着,乔氏在一旁看见,也只作不知。 外头锣鼓喧天,热闹非常,盖了红盖头的晏宁浑身僵硬,就连如何呼吸都似快要忘了似的。 乔氏悄悄拉了她的手,安慰她道:“不要怕,再怎么累人,也只这一日,妹妹往后都是好日子呢。” 听着她不知是祝愿还是安慰的话,晏宁只觉得头上插满了的首饰几乎要将她的脖子累断。 临别要辞了父母,晏大人和晏夫人自然又是一番教导,说到动情之处,忍不住也落了几滴眼泪。 晏宁心下激动,更多却是忐忑,对于她来说,不过才在晏家住了不到一年的功夫,小半数时间都被禁足,纵是有情,也无有不舍。 惟有面对晏老太太时,原就强撑着的情绪如同泄了闸了洪水,顺着两颊便流了下来。 兰心连忙拿了早就准备好的帕子递过来,提醒她莫要哭得狠了,回头眼睛又肿得跟什么似的,晏宁强自忍着,最后还是抽抽噎噎出了门子。 好容易撑到上了花轿,顺势就想往一旁的轿壁靠去,被兰心眼尖瞧见,拉了她一把,方才撑着坐直了去。 莫说到了靖国公府,又是一阵繁琐礼仪,先时晏夫人教的,此该晏宁是一丝一毫也想不起来。 只旁边的人叫做什么,就规规矩矩跟着做什么。 隔着红艳艳的盖头,也瞧不真切面前的景象,看见同样穿着大红色喜服的时嘉站在她面前,心中才稍安了几分。 一应流程走完,便进了洞房,又有时家的亲眷过来瞧新媳妇,一个个围在房中吃吃的笑。 时嘉掀了盖头,还未曾说上两句话,又被众人架了出去吃酒。 晏宁微垂了头,却睁着眼睛四下里看,却见这一屋子人,竟没有一个认识的。 也是了,她本来就没出门几次,时府里的小姐,也只见过时巧娘一人。 而这些围在这里的,想来应是时嘉的庶出姐妹,或者旁枝亲戚家的姑娘小姐。 见她新妇,还敢拿眼睛瞧人,围在这儿的众人笑声更大了几分,忽然外头一阵喧嚣,众人忙避到一旁去。 只见时巧娘带了两个拎着食盒的妇人进来,叫她们把饭菜摆到桌上去。 “嫂嫂一早出门,想来这会儿早就饿了。大哥哥在外待客,怕是一时不得回来,嘱咐我使厨房里备了些酒菜,叫嫂嫂多少吃一些垫垫肚子。” “没想到咱们世子爷外头吃着酒,还记挂着房里的新妇,倒是真真放在心尖儿上呢。” 有陌生的妇人声音打趣着,时巧娘一个眼风斜过去,冷声说道:“喜嫂子会说就多说些,回头叫大哥哥给喜大哥送了礼过去谢你。” 第124章 洞房 那妇人立时便噤了声,隐入人群中不提。 晏宁没想到上回还给自己挖坑的时巧娘这会子却又如此体贴待她,心中不由涌上一分感动。 不过这饭菜却是不敢吃的,只兰心拿过来两块油炸的果子送到嘴边儿略压了压,免得肚子空瘪着发出声音不雅,惹人笑话。 又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瞧着穿戴亦是不俗,挤在人群里头瞪着大大的眼睛看她,眉目间竟与时嘉有两分相似。 先前常姑姑曾与她说过,靖国公时珉身边有着两个侍妾,其中姓刘的那位姨娘姿容甚好,生下了一对双生女儿,想来这就是了。 “咱们府上内宅,还是要靠大小姐才能支应起来,这样一比,我们倒都像那心里没个成算的,怎么也想不到。” 一个女声高声笑着,言语间带着些肆意,盖过了旁人的声音。 时巧娘将眼看过去,也不理她,只看着晏宁说道:“嫂嫂今日定是累了,不若早些将钗环去了,只怕坐着还舒服些。” “要我说,还是大小姐贴心得很,哎,要是大小姐也是咱们国公爷的女儿,怕是夫人心里得有多宽慰——” 时巧娘蹙了眉,扭头斥道:“今日是大哥哥大喜的日子,王姨娘又嚼什么舌根,也不该是现在,不若与我一起去婶娘面前说开,大家好过。” 晏宁冷眼瞧着,只见人群中间一个穿着淡紫色家常对襟长袍,头上插了一支累丝嵌宝银凤簪的长脸儿妇人面上笑容变得勉强,连着声音也低了不少。 “大小姐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不懂事要口角一般,可是不敢这样闹到夫人面前,本来这些时日就累得很,再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时巧娘白了她一眼,不再理会。 晏宁眼看着那位王姨娘转身出去,自己身边的菊香也跟在后头出门转了个弯,也就不见。 留下的人瞧着时巧娘面色不善,也不敢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触她的霉头,叫她告到时嘉面前,到时候惹了那个霸道的爷,才真真是要伤筋动骨。 是以也就一哄而散,只有零星几人还留下要瞧新娘子。 “多谢大妹妹替我收拾了席面过来填饱肚子,若不然这五脏庙里打鼓,只怕我要失礼了。” 晏宁温声向时巧娘道谢,却也得了她一个无差别的白眼,闷闷道:“是大哥哥叫我送来的,又不是我要与你送,你可是谢错了人。” “妹妹有心,也出了力,该当得一句谢,又值得什么。”晏宁微勾了唇角笑着。 时巧娘坐了一会儿,也不说话,只将眼愣怔怔看着新房才扫干净的地面,不多时,便起身要走。 晏宁看她似有心事一般,不好阻拦,只叫春草去送了人,回来说:“大小姐好像有些不高兴,走远了的时候瞧着背影,似乎在偷偷抹眼泪哩。” 新来靖国公府,晏宁也不知这里又发生了什么,不好说些什么,只叫几个丫鬟把箱笼归拢收拾了。 时嘉喝得醉醺醺回来,听着外头他与人说话的声音,晏宁的心“砰砰”跳得似乎要从胸膛里出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身喜服的时嘉踉跄着扶两个婆子扶了进来,他醉眼朦胧将挥手将伺候的人赶了出去。 晏宁的脸上飞起红霞,忙起身扶了他在床上坐下,又倒了水端与他吃,却被他一把抓住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温柔地扣在她的手上,时嘉两眼亮晶晶的瞧着她的脸上,顺手将茶杯放到了床侧的格子里。 “呼啦”掀开了红彤彤的锦被,两人顺势一起歪在了床上,晏宁直觉得身上似火烧一样的烫,不及做出什么动作,已被时嘉一把揽在了怀中,翻身压了过来。 “你,你——”晏宁慌忙要躲,满嘴酒气的唇已吻了过来,两相碰触之下,大脑仿佛倏然丢了一般,空白一片。 两人耳鬓厮磨,折腾了一时,晏宁终是被消磨了耐心,索性开口问道:“你懂不懂?” 时嘉一滞,良久,才答:“略懂一点儿。” 只看他这般形容,晏宁心中已是明了,这个略懂的水分,只怕有些大。 早先晏夫人红着脸教导她人事,最后被她盯着说不下去,说似时嘉这般年纪,又是常在外行走之人,这些都是懂的,叫她只听话照做,莫要违逆了就好。 扔下这本小册子,带了丫鬟急匆匆地走了。 只没想到,被高看了的时嘉比之晏宁也没好上多少,这般横冲直撞几回,将她的耐心消磨殆尽。 于是,这对新婚夫妻只就着床前红烛凑在一堆儿将这本册子研究了一番,才又照着试了几回,方知其妙。 红纱帐外,红烛摇曳不休,爆着灯花儿,直闹到后半夜,精疲力尽的晏宁这才枕了他的胳膊睡了过去。 次日天还未亮,苏姑姑就在外头轻唤,叫她起床。 晏宁应了一声儿,忍着浑身不适,伸手拿了散落在一旁的亵衣穿了,才叫人进来服侍。 接着,一众丫鬟鱼贯而入,手上捧着倒着温水的铜盆,香胰子等物。 兰心进来去了打开了一旁的立柜,从里头拿了衣裳出来。 时嘉睡眼朦胧起身,瞧见她雪白柔嫩的肌肤上头浮着淡淡的粉色,叫人不自禁就想咬上一口,不由吃吃笑着,又抱了过来。 随着兰心几人进来的,还有靖国公夫人身边的杨嬷嬷,脸上带着笑意,却是要来收新婚夜的元帕。 晏宁心下泛起异样,却也知道这是素来的规矩,红着脸往旁边让了一步,杨嬷嬷却被时嘉高大的身体挡住,她往左走,时嘉便也朝左迈上一步。 如此几回之后,就连晏宁也瞧出来不对,侧了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这又是做什么。 “世子爷,这都是老规矩了,还望世子爷莫要难为老婆子。”杨嬷嬷低声下气地向时嘉道。 时嘉斜了眼,抬着下巴,瞅着杨嬷嬷,面色阴沉,冷冷开口,轻轻吐了一个字:“滚。” 杨嬷嬷一张老脸登时憋得通红,不敢再说,转头离去。 第125章 新妇 “既是规矩,你又拦着她做什么?”晏宁不由开口嗔道。 这元帕收了,是要给婆母并一众亲眷长辈看的,她心中亦有抵触,觉得这是将自己的隐私赤裸裸摊在人前。 可是若不叫人收了去,还当自己有什么不好见人的事情要遮着,反而更为多事。 时嘉扯了扯嘴角,嘟囔道:“夫妻间的事情,何必摊于人前,叫人没的恶心。” 又嘱咐她:“你且将那东西收好了,旁的事情不消管得,自有我来处理。” 听他这样说着,与先时对自己的承诺无异,晏宁心中泛起些微甜意,只面上作无奈状,应了一声儿。 时嘉和晏宁的新房在东跨院,出了院子,走不多久,便来到正院。 沿着抄手游廊前行,一路上有穿红着绿的丫头笑着在前引着路,又有几个兴冲冲往前跑了,先去正堂上报信。 正房里头,有几个丫头探头出来看,很快又缩了回去。 本来两个人并排而行,进了正院以后,晏宁便落后一步,叫时嘉走在前头。 时嘉微微一顿,停下来等她,晏宁失笑,小声道:“你在前头,我跟着你。” 先时常姑姑教的她都记在心里,备着这时候应对,哪知时嘉抿着唇不说话,伸手拉住她的手,这才昂首向前。 晏宁的脸登时红了一片,悄悄要往后把手抽出来,不防他拉得更紧。 “不要怕,没事的。”时嘉微侧了头向她道,瘦削的侧脸在晨光下镀了一层辉光,瞧得晏宁微微愣神儿。 又见他双目隐隐含笑看着自己,不知从哪里来的胆气,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我怕什么?我原是怕你叫人笑话了——” “哈哈,不要紧。” 两人相携同往,行至堂前,晏宁抬眼,只见正面堂前挂着一副《松龄鹤寿图》,图前置着一张高几条案,案两侧各置了一张椅子,左侧坐着靖国公,右侧则是时夫人。 及至堂前两边,是两排高椅,坐着十数人等,穿着花红柳绿依次站在后头的,粗略看下来又有不少人。 此时,一屋子人乌鸦鸦的寂静无声,看着两人携手而来,不由神色各异。 时夫人面上的笑容微滞,一时间竟微微凝了起来,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稍稍弯曲了几回; 时巧娘冷冷瞥过两人拉着的手,将眼睛移到了一旁; 有昨夜里才见过的王姨娘,看见这般形象,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或许,还带着一丝期待—— 期待什么呢?想来或许是因为早间杨嬷嬷不曾将元帕拿来,展露于这些人前。 晏宁随着时嘉行至堂前,向靖国公和时夫人施礼,奉茶,靖国公冷脸勉励了几句,放下红包。 时夫人此时已经缓过神儿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说了些要她夫唱妇随,宜室宜家,早些为时家开枝散叶的话。 晏宁红着脸应了,时夫人又向她介绍了两旁坐着的亲眷。 这当先一位,便是时巧娘,晏宁知道,这是对大房的尊重,也是对秦夫人的尊重。 而后略过二房,先介绍了现任靖国公的弟弟,任翊卫大夫的时志行一家,是靖国公府的三房,家里有妻卫氏,生有一子一女。 嫡长子时吉,年十八岁,只比时嘉小了两个月,待晏宁进门,他也要在今年的秋天迎娶新妇。 嫡长女时素娘,年十七岁,定给了苏侍郎的儿子,只待今年冬日,也要成亲。 另有庶子时声,不过才两岁,还拿了拨浪鼓被乳母抱在怀里头哄,庶女时娴娘,瞧起来也是文文静静,眉眼间与鲁姨娘有些相像,见晏宁看她,大大方方朝她笑了笑,神采飞扬。 “时三夫人真真是个好母亲。”晏宁心中叹道。 这位娴娘虽是庶女,但举止中并没有缩肩佝背的小家子气行径,想来嫡母待她,应是极好,必定是用心教养了的。 接下来,才轮得到介绍靖国公这一房的人,靖国公早已坐得不耐,随意寻了个借口,起身走了。 时夫人也不在意,她介绍一个人,晏宁便笑眯眯地招呼,又递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鞋袜荷包。 靖国公府的人丁也不甚兴旺,昨夜里王姨娘并她的两个双生女儿已经见过,还有一位瞧着年纪同时夫人差不多大的刘姨娘,却是一身的暗沉之色,手上还捻着佛珠,看起来甚是奇怪。 另外还有一个才不过五岁大的男孩儿,晏宁初时以为是那外室之子,如今竟也可以在时夫人面前登堂入室。 这时才明白,原来是王姨娘生的庶子,名唤时壬,今年才五岁。 见了时壬,晏宁才明白时夫人的愤怒来自于何处:靖国公就是偏疼了那外室子,想要给他一个堂堂正正享受荣华富贵的机会。 家里不论是二房还是三房都有年幼的儿子,若是过继给大房,自然是要先紧着长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名正言顺也放心。 哪里就轮到一个不明不白外头来的儿子? 似这种高门贵族,最是看重血脉,若是叫那孩子袭了爵,只怕时家立马就要变成全京城的笑话。 可是这些,难道靖国公就不懂吗? 晏宁相信,他必然是懂的。 也许,他只是太爱那个外室女子,爱屋及乌,所以才要给她的儿子一个好的归宿,也是给她多年的委屈一个交待。 至于是不是伤了相伴多年老妻的心,对他来说,或许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爱之一字,本就是极为自私的东西,这边多了,那边自然就少了。 如今靖国公与时夫人早已闹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她越是强势,他就越觉得亏欠。 只是这里头,最要紧的,还是大房秦夫人的意思,她,是怎么想的? 回来听雨轩,时嘉侧躺在床上眯了眼睛笑着,看晏宁卸了头上沉甸甸的钗环,冷不防听她问起,倏然一愣,又笑说道: “此事就算你不问,我也该讲与你听。” 晏宁拆了头发,换了家常的银红色四喜如意妆花褙子,向着窗下坐了,端了茶看向时嘉。 第126章 谈心 “大伯娘于此事,既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时嘉缓缓地说,晏宁皱起了眉头。 “那她说了什么?”晏宁很是好奇地问道。 时嘉冷冷笑着,歪着的身子坐了起来,在房中轻轻踱了两步,在晏宁面前停下。 “她说,此事关乎大伯与她的百年后事,过继嗣子只看人品,不论出身。” 晏宁面上渐渐凝重了起来,秦夫人这话听起来,可不像同着时夫人站在一边的。 她是需要过继嗣子的嫡母,却语焉不详,如此含糊,也难怪靖国公府这档子事儿拖到现在都还没个妥善解决的法子。 “听说,过年的时候,那孩子已经被你父亲接进了府里——”她略有些犹豫地问。 时嘉笑了笑,说:“你在我面前说话,不必有什么忌讳,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 父亲想让那孽子上了族谱,记在母亲名下,而后过继给大伯母。只是,母亲抵死不从,大年下的,差点儿闹出人命来。” 他脸上带笑,笑意却不曾达到眼底,反隐隐透出些许冷厉。 时夫人当然是不可能同意的,她必然是恨极了那外室,又怎会接纳她的儿子在自己的名下? 不说国公府嫡子实实在在可得到的好处,光是这样一个名头,都已经叫她够恶心的了。 她在祠堂撂下狠话,就算是自己死了,也不允许那个外室子的名字来玷污了她。 年后,她还寻了机会找了自己的兄长定南伯林正,将这话又与他重复了一遍。 而时嘉打外地平叛回来,自然也得了她这般嘱咐。 两夫妻闹得僵持不下,这些时日若不是时嘉成亲,今日又新妇认亲,若依着前些日子,靖国公根本不会踏入内宅半步。 “可是父亲和母亲都这般坚持,早晚一日闹翻了脸,你我又该如何自处?” 时嘉听着她这回没有在“父亲”前头单加一个“你”字,面上神情不由和软了几分,只说出的话却依旧冷硬。 “那我为了不使母亲伤心,只好请他们母子二人换个地界儿过活。” 不知怎的,晏宁下意识认为,时嘉嘴里的“换个地界儿”绝对不是表面上的换个地方生活—— 她咬着下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时嘉倏然一笑,向她道:“往后你我一同外出,你只管走在我身边就是,不必去管别人说些什么,又是怎样的眼光。” 听着这话,晏宁翻了白眼,又瞪了他一眼,“都道是人言可畏,人家会说你疼爱妻子,可却会说我没有规矩。这世人对男子和对女子本就是两样要求,偏你还这般大喇喇的不管不顾,你当我在别人面前,与你是一样的待遇?” 时嘉嘿嘿笑着,上前揽了她的肩,“若你不欢喜那些人,就不同他们来往就是。若是我听见了谁在后头嚼舌根子,定会为你出气——” “少来这套。”晏宁抖了抖肩膀,站了起来,回身又瞪他,“你当我不想似以前那般随性的活?可是就算有你替我出头,旁人也只会说我轻狂,好好儿的一个夫人,说不定在背后叫人看低还不如姨娘,那我何苦来哉?” 时嘉这回才敛了神色,认真思量,半晌,才叹道:“这荣华富贵虽好,却最是束缚人,我本想与你天高地阔,却不想把你拉入了更紧缚的牢笼,是我想得太少了。” 见他难得在自己面前脚流露出几分失落的神色,晏宁蓦的心中一紧,竟想起来当日看过胡旋舞,他站在酒楼前目送自己离开的那抹浑身透着孤独的身影。 “其实先前我已经随着常姑姑学了许多贵族礼仪,应付这些虽有些生疏,但也不大要紧。你对我的心,我自然是知道的,我只消将表面上做好了,咱们私下里还如同以前一样,不就行了?” 晏宁放软了声气,上前拉了时嘉的手,却不防被他一把带到怀里,紧紧抱住。 “嗯。以后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你想玩什么,我也带你去玩;想吃什么,也告诉我——” 时嘉絮絮叨叨,晏宁已是感动得一塌糊涂,偏偏又想起来一句话,双手推了推他,没有推开,只好就这样说: “反正好赖我都吃得,也不需要你一直将我护在身后。我只一句,你若是纳妾养外室,咱们就各自分开,相敬如宾即可。我素知男子好色,你家又是这样的家风,若有一日把持不住,也怪不得你——” 这般长的一段话还未说完,时嘉已是扭头将嘴印盖了过来,直亲得她喘不上气,连连后退,被他稍稍一带,便歪倒在了床上。 “我若见了女人就把持不住,哪里昨夜里还要靠你那册子才能成事......” 时嘉嘴里嘟囔着,一双大手就摸了上来,骇得晏宁连忙喝止住了他,“大白天的,你给我放尊重些!” 时嘉一怔,又自忍耐不住,将头抵在她的身上,闷闷笑得两肩直颤。 经此一闹,二人也就这样抱着躺在床上说话儿,晏宁又是一惊,将肘撑在床上,讶异地看向时嘉:“我还救过你的命?” “两次。”时嘉含笑点头,将她一拉,又跌趴在自己胸前,“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 晏宁只知道去年夏天,在明州,晏家老宅,自己夜半被人引出院子,发现躲避追踪在自家墙角藏着的时嘉,这算救了他一回。 还有一回,又是哪时? 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又是哪时? 她忍不住又翻身而起,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时嘉,满满的都是疑问。 时嘉将手轻抚她的脸庞,只觉得那点朱唇娇嫩可口,十分诱人—— 只是不等他起身迎上,便被面前这母老虎一爪子拍下,一股子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时候你就见过我,在哪里?什么时候我又救了你的命?” 似乎察觉到他心思不纯,晏宁恶狠狠地问。 只是她自以为凶恶的表情,看在欢喜她的人眼里,又是那般可亲可爱,直想就这样一把揉进怀里,生生世世不再分开。 第127章 报恩 两个人就这样歪在床上,小声呢喃说着,晏宁此时才知道,原来时嘉竟真的早就认得了她。 “当时我在水里晕了过去,恍惚中被人救了上去,又听得一阵脚步嘈杂,人又都散了。待我醒来,就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小女孩儿背对着我,哭得正伤心——” 时嘉说着,也勾起了晏宁的回忆,她恶狠狠地挺身上去,将脸凑在他面前。 “所以你就拿石头砸了我?”时嘉一滞,看着她雪白的脸庞嘟着嘴唇就问到了脸上,双手一抱,在她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原是想拿石头丢你,没却没练到家,直丢到你的脖子上去,害你摔了跤,也不是故意的——” 他将头埋在晏宁芬香的脖颈中,声音低沉解释道。 那年他随同前任靖国公,也就是他的大伯父时志循追查时巧娘的哥哥时墫被人绑了去后惨遭虐死之事。 当时靖国公府男丁尽出,分作三班,时嘉便跟了大伯父往江浙道而去。 没想到那贼人竟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两人在明州遇袭,混乱之中,时嘉被打落水中,顺水漂到了晏家村附近,被阿牛他们一群孩童救起。 时近日暮,村里的大人都去了田里劳作,只有这一班乡野孩子是闲的,阿牛叫晏宁和二丫在河边守着被救上来的时嘉,自己则去村儿里找人。 两人等了一时,天色越来越暗,二丫声音颤颤,怕这人怕不是死了? 一句话吓得晏宁起身嚷着要走,被二丫哄住。 “你且在这儿守一时,我去寻了阿牛哥过来,他定是去寻赤脚大夫了。” 二丫柔声说着,倒真把晏宁哄得待在那里,老老实实等他们回来。 直到天黑,也没再见两人的影子,反而是身后带起一阵风声,直直打到她的后脑,一个骨碌滚下山坡,后颈处被一处石头锋利的边缘划破,洇洇流了不少血。 “那时我也吓得不轻,只将自己的里衣扯破,给你止血,又怕那些死士追来寻我,反连累了你,这才急急忙忙走了。” 时嘉轻声同她说着,细长的手指在她的后颈处摩挲。 那里,还有一道狭长的疤痕,若不细看,却是看不出来的。 “那你何时认出的我?”晏宁被他摸得心头直痒痒,抬手一挥,将他的手扒到一旁。 时嘉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将晏宁看得羞红了脸,“问你呢,傻了不成?” “那时在宝林寺,我瞧着你后颈上似有疤痕,还想着,晏翰林家的小姐怎么这般野性,莫不是淘气打从树上摔了下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得又慢,晏宁随着一想,便想起来那天他被自己骂作“登徒子”时的模样,不由“扑哧”笑出了声。 “后来我就叫人查了一回,才知道你竟是在明州乡下长大的。”见她笑了,时嘉唇边的笑意更浓。 “原来你是为着报恩才与我定下的婚约?”晏宁扑扇着大眼睛望着他的脸,心思却不自主飞向了旁处。 往日里倒不觉得,他这张脸长得,颇有几分勾人—— 兀自想着,自己倒先飞红上面,将头一歪,扭向了别处。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眼睛又瞪得大大的,看向时嘉,“秦夫人的儿子死了?她竟是有过儿子的?” 正痴痴看着她的时嘉闻言,眸色一暗,缓缓点头,“大哥哥当时虽才十二岁,可在大伯父的悉心教导下,见过的人,无不夸赞。只是大伯父说早慧多夭,不叫那般捧着,是以外人并不知道。没想到却又一语成谶——” 晏宁再也笑不出来了,将自己代入秦夫人的位置,竟是先丧子,又丧夫,短短时间里头连失两个至亲,也不知道她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难怪巧娘被养得这般性子......”她心中暗忖,没想到时嘉竟如她肚子里的蛔虫儿一般,向她说道: “当初是为着巧娘,大伯母才忍了悲痛强撑了下来,只是自那之后,养孩子未免又小心太过,无不依从。巧娘本心不坏,不过是与舞阳郡主走得太近了些。若她何时对你不敬,倒也不必顾虑过多,直接教她就是,她要是不听,就告诉我。” 晏宁挑了眉毛看过来,告诉你又怎的? 她父兄都没了,又是秦夫人心头上的宝贝蛋子,若是对自己发难,她一个做嫂子的,还能打了巧娘不成? 心中只笑这时嘉到底是个男子,不明白内宅女子的生存之道。 只这时唇枪舌剑一番,又有些累了,便不与他争论,不多时,将头一歪,迷迷瞪瞪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听见里头的动静,兰心忙走了进来,一边将帐子拿金钩子勾了,一边笑着说道: “原还打算叫了少夫人起来,世子爷走时吩咐了,只说叫少夫人多睡会儿,让厨房留着饭。” 午后的阳光透穿洒进来,晏宁一阵恍惚,好半晌才清醒过来,自己今日已是时家的媳妇了,哪里说睡就睡了这么久,不由面上有些赧然。 “世子去了哪里?何时走的?”晏宁才开口问道,又有人说笑着在门外停下。 “少夫人,世子爷房里伺候的姐姐们想过来给少夫人磕头,少夫人这会子可得了闲儿了?” 门外隔着帘子,传来巧梅的声音,晏宁微扭过头瞥了兰心一眼,兰心知机,道: “该传午饭时奴婢过来问,世子爷还在屋子里头,奴婢就过去跟厨房说了,叫他们留着菜,等夫人起来了吃。等奴婢回来,世子已理好了衣裳要出门,吩咐了奴婢不要吵醒少夫人后,就出去了。” 顿了一顿,她又道:“世子爷走后,奴婢进来,房里没有旁的人。” 晏宁静静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叫她们进来我见见。” 兰心手上微滞,笑着应了,迎了出去。 “少夫人这时起了,叫几位姐姐进去说话。” 外间兰心的声音温柔醇厚,叫本来等得心里头有些打鼓,怕少夫人不好相处的丫鬟们听得心里一松。 又互相望了一眼,这才鱼贯自外头进来,在晏宁身前停下。 第128章 碧月 等兰心往她头上插了一支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金簪,晏宁才侧了头,看向时嘉房里原有的丫鬟。 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丫鬟瞧起来年纪都不算小了,见她眼睛看来,也不等问,便上前行礼道: “奴婢翠云(碧月)见过少夫人。” 晏宁温声叫起,才更瞧得清楚,这两个丫鬟年岁大概在二十岁上下,一问,果然如此。 翠云活络些,笑道:“奴婢与碧月都是打世子爷小时候就在身边儿伺候的,因着世子爷常常领了差事在外头,我们两个也不过就是做些看屋子的事体,如今少夫人于归,我们两人也有了主心骨儿,日后一切只听夫人安排。” 她几句话下来,将自己二人的身份处境说得明白,晏宁沉吟片刻,方点头道: “既这屋子里的事情一向是你们管着,世子爷那边的东西还照旧由你们管了就是。” 她轻轻扶了扶头上步摇,眼角余光看见碧月斜瞟了翠云一眼,似有些不满,却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苏姑姑上前道:“午后东跨院里的大小姐曾来过,听说少夫人睡着,也不叫吵醒,只说晚间吃罢饭再来寻夫人玩耍。” 东院儿里的大小姐?想来应就是时巧娘了,晏宁颔首,说了句“知道了”。 苏姑姑又去唤了小丫鬟跑去厨房传饭,回来时,看见碧月低着头站在内室门口,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也不说出去。 此时巧梅早带了翠云出去,道是要请她介绍这府里有头有脸的嬷嬷和主子身边的丫鬟,好叫她认识一番。 翠云兀自夸着自己素来是时夫人面前得脸的,也想要叫新来的巧梅瞧瞧自己的得意,便带她去了。 苏姑姑才要开口说话,就听晏宁问道:“你有话要同我说?” 碧月抬眼看了看她,上前跪倒,却又不言语,似是不知道该如何起头儿。 她不说话,晏宁便也不问,只等她自己开口。 果然,过不得多少时候,碧月道:“方才翠云姐姐在这里说的话有些不全,奴婢思来想去,还是要同少夫人说一声儿,免得回头夫人问起来,少夫人又不知道,恐叫人笑话了去。” “你说。”晏宁歪了头,侧了脸,笑吟吟地看着她。 碧月抿了抿嘴,道:“先时翠云姐姐说世子爷一应起居衣裳俱是我俩打理,倒是没错。只是府里早有定例,各房里年满二十的丫鬟到了年纪都要放了出去配人,以免伤了天和。巧的是我俩都在去年过了生辰,论理儿今年就该放出去配人的。” “碧月姐姐是有了心上人,怕我阻了你出府不成?”晏宁故作天真问道。 碧月面色一白,连忙摇头,“不是,奴婢没有。只是到了放人的时候,夫人难免会使人来问少夫人的意思,若少夫人说了世子爷的事情都由我们俩打理,奴婢怕......奴婢......” 后面的话,她就是不说,晏宁也能猜到。 “你是怕夫人以为我是要留了你们俩给世子爷做姨娘,好要拉拢世子爷,又树了自己贤良的形象,是吧?” 碧月额间渗出细密的汗,鼻翼翕动几回,吞咽了几口唾沫,终是梗着脖子,抬头看向晏宁道: “是。奴婢虽没有相好的在外头,却也不想与世子爷做了妾室。奴婢服侍世子爷这么些年,若他有意,奴婢早就做了姨娘,何必又到如今还只是个丫鬟?奴婢斗胆求少夫人,若是下一回府里放人,还请少夫人为奴婢选上一个合适的,奴婢成了亲之后,依旧回咱们院儿里做个管事媳妇,岂不更好?” 晏宁面上笑意更浓,她看得出来,这个碧月是个心有成算的丫鬟,将自己的处境却想得通透,也不贪心。 若是时嘉真个将她们俩放在心上,如何一句话都不曾嘱咐了自己? “好,我知道了你的心。你既想要出去嫁人,若是有自己可了心意的,也同我说,我也不会为了那贤良名声强留了谁。” 听得她这话,碧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瘫坐在地上,好歹挣扎着起来,谢过晏宁,低着头退了出去。 “真没想到,这堂堂国公府里头,竟还有这样的丫鬟。”兰心低声说着,转眼看去,苏姑姑也是一脸唏嘘。 “似这等簪缨世族,向来以宽和体恤下人为重,她只要没存着坏心,谁也不能奈何了她。” 晏宁在桌前坐下,拿起了筷子,此时已近申时,她不过先垫垫肚子,一会儿说不得还要去正院里侍奉婆母晚饭。 不过有句话她也没有点明,碧月这样的性子能在国公府里留到偌大年纪,想来同她在时嘉的院子里也有关系。 时嘉回来应也难得同她们说笑,只消将屋子守好了,衣裳收拾好了,比这府里哪一处都要轻省,自己不惹事,也就没旁人注意她们。 反而因着时嘉的缘故,不管去到哪里,旁人也要给几分脸面。 因此,她这直来直去的脾气,又有什么打紧? 这丫头,纯粹是命好。 吃罢了饭,消消食,晏宁便出了自己所居的梧桐院,往时夫人所居的棠梨院缓步而去。 才走出没几步,便瞧见前面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低着头迎面而来,晏宁立住脚,停了下来,苏姑姑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挡住她身侧一边。 来人及至到了面前才发现有人,唬得往后倒退了半步,瞧清楚苏姑姑身后的晏宁,这才挤出一抹笑来。 “原来是少夫人,我这一眼没瞧见,差点儿撞上了。”她的眼圈微红,似乎才哭过。 晏宁微笔颔首,并不答话,这妇人又指着西北角道:“我是住在那边宅子的你喜嫂子,少夫人得了空儿常到我那里坐一坐?” 原来她就是昨儿夜里打趣她被时巧娘呛声的喜嫂子,如今看这形容,难道是被谁排揎了一顿不成? 晏宁此时赶着要去棠梨院点卯,无心与她多说,只互相见了礼,客套了两句,便越过她往前去。 只她过去后没发现,喜嫂子在她们后面扭头狠狠盯了她两眼才走。 第129章 疏梅院 棠梨院正房门口的小丫头见她来了,连忙起身扬声招呼,“少夫人来了。” 晏宁一看,当她不方便进去,便在门前慢下了脚步,直到屋子里头传出时夫人的声音。 “快进来吧,如今虽是初春,外头还是有些冷意,莫要冻着。” 她这才抬脚入内,盈盈浅笑,向时夫人福了一福,又与炕上一旁坐着的时三夫人见礼。 “都是一家人,不需这般多的礼数,快些坐下来说话。” 时三夫人原是西北卫家的小姐,说话还带着些许西北那边儿的口音,为人十分爽利,素来与时夫人关系很好。 晏宁应声挨着窗下的铺了半旧大红色靠背椅垫的椅子坐了,两位长辈才接着前边的话头儿说。 “我早说趁着咱们还能帮衬,叫喜哥儿寻了正经的差事做,偏他们两口子打着有咱们府上照应,左右饿不死他们的念头,得混一日是一日,这回闹了事情出来,说什么也晚了。” 时三夫人叹了一口气,向着时夫人道:“那又有什么法子?都是一个祖宗的后人,还能真个不管他们?二嫂且顺过这口气来,先叫瑾瑜晾上他们几天,我叫三老爷先在外头寻摸着打听些消息,到时候能帮手就帮一把就是。” 晏宁不知道她们说的什么事情,不好贸然插话,见有丫鬟奉了茶来,连忙接过。 时夫人眼睛瞟过晏宁,心头不由浮起早间她与时嘉手牵着手过来认亲的场景,心中微微一滞。 “巧娘方才过来坐了一会儿,说你伯娘想过来瞧你,又忌讳自己寡居,你若有心,就去瞧瞧,我这里也不用你侍奉。” 她才开口,晏宁便站起来恭谨听着,她说一句,晏宁便应一句。 而后又向两人款款施了一礼,才缓步退去。 时三夫人笑着向时夫人道:“早先二嫂还担心她一个小门小户又是乡野长大的女孩儿做不得咱们公府人家的儿媳,如今我瞧着倒也还好。” 时夫人面上一松,浮起一丝笑意,“那也是常姑姑教导得好。不过她倒也听教,不是那等轻狂人,如此这样,我也能放心几分。” 靖国公府当日自前任靖国公时志循还在时,秉承老靖国公遗训,道是时家人丁不旺,三兄弟不忙着分府。 到后来靖国公世子时墫被人绑了去丢了性命,接连又时志循遇了难,现任靖国公、时嘉的父亲时志徯便打定了主意,要三户人家住在一处,相互也好有个照拂。 秦夫人一个寡妇失业的妇人,带了时巧娘,执意住进了花园子最里头一个不大的院子里,晏宁随着碧月走上了台阶,看见院落门上写了三个大字:疏梅院,这里就是秦夫人和时巧娘的住处了。 听闻下人来报,当先迎出来的,却是常姑姑,师徒两个数月不见,再见时身份已是发生了许多变化。 常姑姑面上带了浅笑,看着已梳起妇人头的晏宁,眼中神色更为欣慰。 “许久不见姑姑,姑姑近来可好?”晏宁上前笑着问道,昨日里没在新房见着常姑姑,想来是一直陪着秦夫人。 “少夫人快请进来,夫人早就盼着您呢。”常姑姑笑吟吟地将她朝屋里让,晏宁跟着进去了。 时巧娘站在隔间外头,望着她的眼神有些许复杂,开口嗔道:“哪家新媳妇似你这般,大白日里还睡觉?” 晏宁忍不住笑,逗她,“等巧娘妹妹日后出了嫁,也似我这般躺着睡觉,若是有人这样说你,你就说,我家嫂嫂就是这般的。” 时巧娘不防她才成亲说话就这般粗放,不由红了脸,哼了一声就扭身进去。 晏宁跟着她进去,看见秦夫人正坐在西沿儿炕上,身后是半旧的青灰缎子靠背坐褥,笑着叫她坐。 晏宁谢过她,向一旁椅子上坐了,又听秦夫人道:“你大喜的日子,我一个寡居之人,不好往前头去,却又极欢喜你,就将你请了来。你莫要嫌我倚着年纪拿大就好。” 晏宁连连摆手,忙道:“伯娘这是哪里的话,就算伯娘不说,我也该过来见过伯娘才是。且这回伯娘将我唤来,母亲那里不用我侍奉着,倒还能松快松快。” 秦夫人面上笑意微敛,轻声道:“你婆母虽是重规矩,却是个体恤人的,你不必担心。” 晏宁低头应是,又将自己为她备下的鞋袜拿了,秦夫人自叫人收了去,又有礼给她,晏宁连忙谢过,接过来交给了随在一旁的苏姑姑。 “年前见你,我就觉得与你十分合缘,早盼着你何时于归,我家巧娘有也个贴心的嫂嫂带着在外头走动。”秦夫人浅浅笑着,声音温柔。 “往日我与大妹妹也在外头遇见,只单看她行事风度,都比我强。大伯娘也不用担心太过,说不定我在外边儿,还需要大妹妹照拂呢。” 晏宁这话说得也不假,时巧娘在外头可是被人奉承得多,比她混得好。 一旁站着的巧娘撅了嘴上前拉了秦夫人的胳膊,似扭股糖一般贴在上头撒娇。 “我自来有常姑姑教导,在外行事早已不是小孩子,母亲偏偏不信,又不放心。如今嫂嫂也这般说,母亲可信了不曾?” 秦夫人只是笑着,嗔她不稳重。 晏宁瞧着她叫自己过来也没有旁的事,想来只是寻常认亲。 又随意说了几句,秦夫人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间有些失意,晏宁察颜观色,便提出告辞。 “也好,想来这会子瑾瑜也要回来,那你也快回去吧,别叫他回来了院子里头见不着人。”秦夫人点头,温和说道。 回到梧桐院,时嘉果然早已经回来了,换好了衣裳歪在床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两人的眼睛正正好对上,立时便浮起了笑意。 “母亲说你去了大伯娘那里,叫你去什么事儿?”他语气轻盈问道。 “也没有什么,就是送了鞋袜,给了见面礼,寻常认亲罢了。只是瞧着伯娘的精神,似是有些不好。” 晏宁脱了外头的大衣裳,换了家常水红色暗花圆领袄,坐在妆台前卸了发饰,随口向时嘉说着。 第130章 亲戚 时嘉眼眸一暗,声音微沉,缓声道:“许是想起了墫大哥,若是他能活到现在,也早娶了新妇。你要是不欢喜,下回再请你,寻个借口推了就是。” “当时你们家新功才立,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怎么堂堂世子能叫贼子众目睽睽之下给掳了去?” 晏宁坐到了椅子上,春草捧了铜盆里头添的温水过来与她洗脸。 这句话早在时嘉同她说着往事的时候,她就想问了。 “或许就是因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才招了人忌恨。”时嘉嗤笑一声,叹了口气。 待收拾完毕,苏姑姑又叫厨房里的人摆了饭,时嘉虽在外头吃过了,却还是叫人拿了筷子,坐在一旁陪着她吃。 “当年大伯父新立军功,回到京里交了虎符才不过第二日,墫大哥与人去西山跑马,直到晚上跟着他的小厮云蒙才哭着跑回来报信,道是墫大哥不见了。” 虽说他们这等人家儿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是在时嘉这里,好像全然没有这般规矩似的。 晏宁低头吃着饭,他拿着筷子举了半天夹不到一根菜,将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同她讲了一遍。 原来那时大伯父时志循对靖国公世子时墫寄予厚望,将个儿子教养得十分出色,老太君更是将时墫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 而现在的靖国公时志徯在那时却是京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什么事都做,就是不做正经事。 时志徯在陶国公府上开的赌场里头输了银钱,借了贷,到了时日却还不出钱,便求到了大哥时志徯这里。 时志循虽恼他无状,却又记着老父的叮嘱,要将两个弟弟都管顾好了,就将他训了一顿,领着他亲去赌场还了钱。 回来的路上得知儿子不见,连忙去寻,一日一夜下来,也没寻到半点行踪。 一家人报了案,得大理寺判官亲自跟进,便猜测是靖国公府里头的人得罪了什么人,引来了仇家报复。 旁人且不说,靖国公府的二爷时志循却先白了脸,偷偷就要躲到一旁去。 大理寺判官觉得不对,一再追问之下,他方才遮遮掩掩的承认,自己曾因一块地同人起了争执,管家得了他的吩咐,竟是将争地那家的公子活活打死。 只这事他也不曾放在心里头,今日说起仇家,方才想起—— 时志循亲自带了人去了时志徯供认的地界儿,发现那家人早就卖了房子不知道搬到了哪里去。 两侧的邻居都道,那户人家原是混江湖的,因想着孩子大了,要过安稳日子,才在此处安了家,又经那么一件事儿,许是为着避祸才走了。 时志循特特找了那户人家在京里的至亲,得了他们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分了三拨人马,就要去追。 时嘉虽是太子伴读,当时也恰恰在家,听闻是自己父亲惹来了祸事,带累了时墫,也要同大伯父一起去找寻。 两人一起带了人往江浙道而去,却没想到那时的明王便已经在暗中招兵买马,被他们无意撞破之后,引来追杀,这才遇见了晏宁。 “后来,由着祖母做主,将爵位给了父亲。父亲一直对大房有所亏欠,是以总想着弥补一二。” 时嘉的祖母杜老太君生了时志循和时志徯两个儿子,大儿子没了,爵位自然是二儿子的。 三房老爷时志行是老靖国公身边的姨娘生的,爵位的事轮不到他。 “可是伯娘一直都不大领父亲的情吧?”晏宁猜测道。 时嘉赞赏地看着她,微微颔首,“头几年里头,伯娘带着大妹妹住在疏梅院,连同家里人都见得少。后来还是因着大妹妹年岁越发大了,这才与母亲恢复了来往。只是对父亲还总爱搭不理的——” 但是她又没有拒绝时志徯想把外室子塞给自己做继子的提议,秦夫人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晏宁自忖还不了解时家这复杂的关系和过往,但推己及人,若自己处在秦夫人那样的境地,怕不是要恨死二房一家? 虽现在是靠着二房过活,可秦夫人依旧搬到了后花园一角的院子里,平日并不同她们来往。 那她今日巴巴地叫了自己过去,又是为着什么? 或许是因着巧娘大了,要缓和与时夫人的关系,通过自己与两家恢复了来往? 晏宁自觉自己这没几个弯弯绕绕的脑子实是想不通这样的事,索性也不再说什么。 问时嘉?怕是他心里同着他父亲一般蕴满了对大房的愧疚,如果同他商量这个,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受了常姑姑正统内宅教育的晏二小姐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不会做这样自寻烦恼的事。 “先在母亲房里时,听她同三婶子讲说,隔房的喜大哥那里出了些事情,又是什么事?”晏宁问道。 非是她多管闲事,时家虽是簪缨世族,却是武将之家,先祖辈上多是马上用刀枪挣来的功劳。 几代下来,家族虽强盛,族人却不多。 听着时夫人和时三夫人说话,这位喜大哥和喜嫂子同着他们家走得还挺近,既然以后难免还要来往,自然先了解一些才是正理。 瞧她一副支了架势要当好时家媳妇的样子,时嘉不由好笑,却也老老实实配合着她。 “原是喜大哥瞧上了一处铺子,明明听得旁边铺子的人说这家已经空了,只有一个独子支应着。他不想着好好拿钱买铺,反而勾连了旁人诬了那家的儿子下狱,想要强占。没成想被那户人家的亲戚告发,如今吃着官司呢。” “那你今日出去,也是为着这事?”晏宁蹙了眉头,瞥向时嘉。 似乎是读出她眼中的不满之意,时嘉微微笑着,拿汤勺舀了一碗鱼丸汤放在她面前,才说道: “他来寻我自然是因着这事,不过我也没有贸贸然就答应帮他的忙。是父亲后来又将我叫去,道是家里好歹只剩下这么些人,亲戚左近的,若是能帮,便帮上一把。我不好推脱,只说新婚三日里头不好处理这起子晦气事,叫他等上几日再说。” 第131章 外室登门(一) “最是厌烦这种仗着家世欺男霸女的人了,你也莫要帮他,免得回头闹出更大的事情来了,还要牵累了咱们。” 晏宁将筷子一放,叫人把桌子撤了,扭着身子又去床上扯了被子往身上一拉,气哼哼地说。 时嘉含笑点头,看见她已经坐到了床上,一头青丝在红帐的映衬下,更是如漆如墨。 昨儿夜里得了趣儿,这会子难免就有些蠢蠢欲动。 恰此时春草过来回,说是洗澡水已得了,晏宁应了一声,便趿拉着鞋去了旁边耳房。 听得不远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时嘉更是心痒难耐。 待晏宁洗好了,换他去洗,回来之后,却发现晏宁早紧裹着被子滚到了床里头。 时嘉闷闷笑着,抱了上去,只见晏宁挣扎了一回,两个人滚成一团。 ----------------- 三日回门时,靖国公府的下人早早的就将车马备好,除了晏宁归宁所乘,另有一辆丫鬟婆子坐的,一辆专门放着各色礼品的车跟着。 小夫妻两人拜别靖国公夫妇,便登车回了晏家。 只才离开三日,再见晏老太太,晏宁一眼瞧出来,祖母这几日清瘦了不少,又是一阵心疼。 各自见礼后,便上前拉住了晏老太太皱巴巴的手,晏宁撅着嘴巴,听祖母问她在时家可还适应? “母亲待我也好,伯娘和三婶也是随和的人,只是宁儿却是想祖母想得很。” 她抱着晏老太太的胳膊,撒着娇说。 听着她在时家过得好,晏老太太又见着她面色白里透红,不似有什么郁郁之色,这才放下了心。 因着乔氏肚子早已经显怀,她出嫁那日里忙忙乱乱的,只略露了个脸,两姑嫂还不曾说过什么话。 待去了燕喜院坐着说话,晏宁便同乔氏坐在了一处,两个人凑在一起,低着头说些闲话,不时传出些笑声,晏老太太和晏夫人也只欣慰看着。 直在娘家玩了一日,至晚间方回。 时嘉是皇帝伴读,自小同他一处长大,这次他新婚,皇帝除了赐下贺礼之外,还另外准了他半个月的假。 没想到才过了三天,宫里的太监就急急忙忙过来传旨,将他宣进了宫。 时喜的媳妇那日里求时夫人无果,心里认定了是时嘉寻了借口推拒,不管他们,因此又请托了不少人找门路。 只此一来,更叫观望的那些人认为他家背后没有靖国公府撑腰,敲了她不少银子去。 到时嘉来料理此事时,家里米缸都空得见了底,两个孩子饿得坐在院子里哭到声音嘶哑。 “都与你说了,等世子腾出手来自然会管,哪里知道你竟这般心里没个成算,现如今银子都填了进去,还能叫别人吐出来不成?” 时夫人皱着眉头指着时喜的媳妇斥道,那妇人拿帕子盖了脸,一味只“呜呜”地哭。 巧娘轻轻扯了扯晏宁的衣襟,向她使了眼色,叫她去劝一劝。 晏宁只作看不见,老神在在跟着时夫人后面装木头。 这边还没攀扯清楚,外头门子上又飞快跑来一个人,跪在当地道:“夫人,那妇人又来了,在咱们府门口哭啼不休——” “去寻国公爷去,来找我说什么?”时夫人回头,向着小厮怒目而视,斥道。 小厮的头越发的低,小声道:“国公爷说,他也没法子,只叫来寻夫人——” 时夫人闭着眼睛,身子晃了晃,一旁早有身边的张嬷嬷伸手扶住了她。 她又恨铁不成钢地瞧了喜嫂子一眼,叹了一口气就朝外面走去。 晏宁心中一动,便跟了过去,时夫人满心想着该如何打发了靖国公的外室,竟没有注意到她。 待看清她跟在自己身边,已是在二门之外,不由觉得头痛。 偏偏晏宁却似不知婆母难处似的,站在二门处勾着头往外瞧,正看见门口围了许多人,中间一个妙龄女子正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在大门口哭得伤心,想来就是靖国公的红颜知己,那位外室妇人了。 时夫人皱了眉头上前,给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知机,出门说道:“这位姑娘,您这跪在我们国公府门口几回了,不若带了孩子进来,有话好说,大家有商有量的,商量出一个妥当的法子,岂不更好?” “休说这些话来哄我。若是奴家跟了你进去,似你们这等高门大户的,怕是把奴家吃了,也连块骨头都剩不下。” 女子开口,如黄莺出谷,声音甚是好听,晏宁越发想要看清她的长相,往前挪了又挪。 看见她这副样子,时夫人直叹前些天的评价还是太早了些,不由头疼。 管家面露难色,又劝她道:“只是姑娘就这般堵在我家府前,国公爷不在家,家中女眷若是要与姑娘商谈,定然也不会在此处。小人话也就撂在这儿,姑娘想跪在这里,自然是跪多久都可以。可若是想解决事情,还是要进来说话才方便。” 那妇人将头一扭,不理会他。 管家无奈,只得回身进去,望着时夫人隐含薄怒的脸摇了摇头。 晏宁紧咬着下唇,忖度着时夫人的心思,她是想如何解决这件事情呢? 不管怎么解决,肯定都不能在这朱门之外,莫说堂堂国夫人叫人看了去,就是私下里有什么条件,也该当是隐蔽着些的好。 眼珠儿转了几回,晏宁几步走到门后,隔着朱漆大门朝外喊道:“这位姑娘,你若是真个想进国公府的门,现下不正好就是最好的机会?还是说姑娘只为闹事而闹事,并没有想着要解决问题才来的?不知是谁使了多少银子支使姑娘,我靖国公府愿出他的双倍。” “你胡说什么?”门前的女子听了这话,登时便怒了。 周围的百姓中亦是有人被门后之人说的话带偏了去,竟有人开始挑剔她的儿子与这一任的靖国公长得并不十分相像。 莫说她之前来过几回,从来没有人说她儿子不是靖国公的种,就是因为她的儿子跟靖国公幼时长得极为相似。 就连靖国公自己,也说这是最像他的一个儿子,所以才这般喜欢。 第132章 外室登门(二) “我哪里就胡说了?”晏宁躲在门后,声音叫得比她还响。 “你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不肯进门来说?难道以为坐在门口撒上几日的泼,似我们这等公府人家就能认了个来历不明不白的孩子?姑娘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门外的外室女子名唤素兰,本就是个泼辣性子,今日里本就受了靖国公指使,叫她带了孩子来闹。 “隔些日子闹上一回,夫人最是好面子,终有一日是要允你进门的。” 他如是说,她便信了。 此时又听着门后面那年轻女子,不知是谁的声音这般说着,还当她是时夫人身边的丫鬟,刻意如此说了,要断了她儿子进国公府袭爵的路,紧迫感上了头,哪里又想得那么多? 如今受得这些话,身边围观的人原被她当作助力,这时一挑剔起来,话也一样的难听。 呸,说她儿子长得不像国公爷的,八成自己都没见过国公爷! 只一骨碌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抱起了儿子,昂首扬声道: “我呸,是不是靖国公的种,他自己知道。既然你们要我进来说,我就进来说。诸位看官可要帮奴家看着些,防着他们靖国公府将奴家杀人灭口才好。” 说着,她大踏步就要往门上挤,却被拦在了外头,才开口要骂,一旁的角门开了,里面小厮露了头出来,叫她: “这位姑娘,国公府的正门哪里是你这样身份的人能走的?怕不是要折了寿,快过来这边进府吧。” 素兰又羞又气,却也无法,抱着孩子咬着牙进了府。 从年前闹到现在,她还是头一次踏足于此地,倒是她怀里的儿子,祭祖的时候曾在这里头住了些日子。 如今看着高高的院墙,雕梁画栋的宅院,面前还有衣饰华贵的夫人,及她背后站着层层叠叠的仆妇,素兰不由心头一紧,胳膊不由就使了几分力气。 “娘,疼!”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扭着身子叫着疼,她抱不住,只好先将他放了下来。 “哥儿,还认得老奴吗?快过来。”只见时夫人身后一个穿着富贵的嬷嬷弯腰低头,手里拿着一个在阳光下头亮闪闪的瓷娃娃,一下子就吸引了小男孩儿的目光,“蹬蹬蹬”捣腾着小腿儿就跑了过来。 素兰一惊,连忙要去拉他,衣角却从她的手中划过,孩子跑到了张嬷嬷身边,被她顺势搂在了怀里。 “宝哥儿——”素兰出声轻唤,却仿佛觉得有人从自己身后走来,一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打扮的姑娘打从自己身边过来。 见她看来,还眯了眼睛冲着她笑了笑,而后,便站到了时夫人身边。 刚才,就是她出声跟自己对阵,把自己诓进府里来的? 素兰瞧着她一身红的打扮,又这般年轻,想来应该就是靖国公世子娶的新妇了。 哼,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待她的儿子过继给了秦夫人,之后时嘉也得乖乖的将世子的位置让出来。 到时候,纵她再有些聪明劲儿,也得伏在她身前做小伏低,一大家子,都得瞧着她儿子的脸色过活。 如此想着,素兰的下巴昂得更高了些,晏宁瞪大了眼睛,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知她这股子得意劲儿是打哪儿而来。 仆妇端了椅子给时夫人、晏宁和时巧娘坐下,更显得对面的素兰势单力薄。 “我知你做了国公爷的外室,多半也是身不由己,我不怪你。今日于你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 时夫人缓缓说着,声音沉静,面色舒缓。 晏宁在一旁冷眼瞧着,不由在心里暗叹时夫人的好涵养,面对想成为靖国公光明正大小老婆的女子,也能这般平心静气。 若换成是她,她自认是做不到的,就算是受了常姑姑的教导,也要将那人的脸抓花了先出口恶气再说。 不过,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她定会先寻了时嘉算账,可不能叫他似靖国公这般美美隐身在事后。 “一,把孩子留在靖国公府,我与你一笔银钱,你拿着回乡买地过活,寻个好人家嫁了,也算是一条出路;二一个,你似现在这般留在外头,只孩子再与我靖国公府无关,所有国公爷带去你那里的东西,也止于此,不可再有添置。” 时夫人说完,便紧紧闭了嘴,眼睛定定望着面前的素兰不说话。 素兰登时变了脸色,要上前去拉被张嬷嬷抱着的儿子,却被一众仆妇拦在了身前。 “干什么?你们想抢我儿子不成?”素兰慌了神,厉声喝道。 时夫人嘴角浮起一抹讥诮,“姑娘放心,我靖国公府里头不缺儿子。若不是姑娘几次三番带了孩子过来闹出些事体,我也只当你不存在罢了。” 晏宁八卦的耳朵又立了起来,听时夫人话里的意思,原来她就知道这外室的存在? 不由心里又感慨一番,时夫人早就知道,还闷在心里不说,可真是能忍啊! “我——是国公爷叫奴家到府上认亲的,这孩子一天天的大了,总叫人嘲弄没个爹,岂不可怜?” 素兰眼珠子一转,又作哀戚状拿帕子捂了脸,只那双眼睛却打从缝里露出来,滴溜溜地转着,扫视着在场人面上的表情。 时夫人且如同个不动金则一般坐着,面容沉静,听了她的话也没有什么反应。 那个少夫人一脸的兴奋,圆圆的眼睛里头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叫她看了心中一阵气闷。 旁边那个形容尚小的姑娘家,想来应就是靖国公的小厮平日里所说的寡妇秦夫人的女儿,自己的儿子若是过继过去,就是她正经的亲兄弟—— “国公爷哄奴,说甚么大房的儿子因他的儿子死了,是以总想着还大房一个儿子,奴瞧着他每回哀戚郁郁,心中亦是不忍。也是国公爷说了好多时日,奴才狠了心要答应的。只没想到,时夫人却是没想着要为大房做些什么,却是奴迈开了步子,踩过了界—— 既如此,奴再把宝哥儿带了回去,日后再不过来与夫人添堵就是。” 第133章 外室登门(三) 她唤作宝哥儿的孩子此时正在张嬷嬷怀里抱着瓷娃娃玩儿得不亦乐乎,一旁还有丫鬟拿了佛手逗她。 素兰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望着时巧娘的脸色,却见她年纪虽小,却是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表情竟动也不曾动一下。 这些高门大户的女眷,惯会做些子表面文章,心里怎么想的,叫人如何也看不透。 素兰不由泄了气,一转眼,看见那边坐着的新妇时少夫人眼珠子滴溜溜转,一时看看她,一时又转向时夫人。 这个瞧起来倒是个心思浅薄的,可一想起来方才她躲在门后说的那几句话,哪里像个有涵养的夫人小姐嘴里能说出来的? 这般想着,素兰也不敢小觑了她。 “我这里,没有你能走的第三条路。是好是歹,我想你定是能够明白的。旁的我也不多说,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时夫人淡淡说完,就从一旁的丫鬟手里接了茶浅啜一口,不理会她。 “夫人也是为人父母的,自己挣命生下来的孩子,若就这般交予了别人养,哪个做娘的能舍得——” 素兰说着,嘤嘤要哭,却听时夫人平静地吩咐张嬷嬷:“把小公子还给这位素兰姑娘,使管家套了车送她们回去。” 素兰一惊,哭声立时停了,这要是被送回去,自己今日里不又白来了? “夫人,奴家不是这个意思——”素兰忙道。 “哦?这样,我知道了。”时夫人转头向候在一旁的管家道,“传我的话,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给这们素兰姑娘,再把她送去她想去的地方。只一条,日后这孩子可就与你没有什么干系了,你可要想得清楚。” 后边的话,却是对着素兰所说的。 “夫人,不是,夫人请听奴家一言。”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这里,没有你第三条路走。下回再闹,可莫要怪我不客气了。”时夫人阴沉着脸,微带了薄怒道。 素兰咬着下唇,更显得楚楚可怜,“夫人,奴家愿意把孩子送到府里。只是当时国公爷曾允诺奴家,要将宝哥儿过继给长房的秦夫人做了继子——” 她顿了顿,似下定了决心一般继续说道:“若是夫人能够承诺宝哥儿会被过继到长房,奴家自没有二话,立时拿了银子走人,这辈子都不再出现在京城左近。” 时夫人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一丝嘲讽,还未来得及说话,忽而一旁传来略显稚嫩的声音: “长房过继嗣子一事,二婶说了不算,你又何苦逼她?二房的事情,自说二房的事情就是了,莫要扯上我们家。” 时巧娘微皱了眉头,忽然开口说道,时夫人面色不变,只老神在在坐着。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冷,孩子与张嬷嬷玩儿得腻了,便要找亲娘,张嬷嬷也不拦他,将他抱到了素兰身边放下。 素兰在这里站了许久,腿脚早就又冷又麻,一次次上门,想要闹得时夫人顾得脸面,也没有达到目的,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抱着孩子出了靖国公府的大门,素兰又回头看了许久。 先时靖国公在街上偶然见了她,便惊为天人,却因着国公府的老夫人新丧,不敢带回了家去,只在外头置了宅子养着。 时日久了,她也习惯了丫鬟婆子伺候,不愁吃喝的日子,纵然靖国公提了几回将她带回府过了明路,她也不肯了。 如今她当了母亲,才想起来要给孩子谋个出路。 靖国公恰与时夫人因着琐事闹了眼子,起了把这孩子过继给长房的心思,只这么一提,素兰就上了心。 好歹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就算是过继了出去,等他长大成人,知了事,还能不认自己? 这样一来,她就左了心性,一心要把孩子塞到长房去等着继承靖国公的爵位。 只是前前后后闹了几个月,无论靖国公想了什么法子,也拗不过时夫人。 可素兰还一直记着,他这些天不知道忙些什么,总也不见人,她只好又抱着孩子过来。 叫她来闹的是他,如今躲着不见人的也是他,素兰心底冰凉,直道这男人果真是靠不住的。 回去的路上,晏宁和时巧娘不时对视,不知道这事到底该如何收场。 时夫人一边走着,又招手叫来管家,“上回你说那宅子是在哪里?” “回夫人的话,是山花胡同打东头儿进去第三家门口有棵苦楝树的院子。”管家躬身答道。 “去问那家的主人多少钱愿意卖,出了高价将宅子买了来。”时夫人似是忍着怒气,顿了一顿,又道,“寻个妥当人去,莫要叫人说嘴咱们家以势压人。” “夫人,这买宅子事小,只买了之后如何做,还请夫人示下。”管家迟疑了一回,又问道。 时夫人面若寒冰,冷然道:“待将宅子买下,你再来见我。” 管家微微一怔,领了差事下去。 晏宁低着头老老实实往前走,管家想问得清楚,时夫人却又不肯明言,想来是避忌着她与时巧娘在一旁,不好说话。 这样一来,晏宁也猜度出几分,只怕这靖国公府外室的闹剧到了现在也该了结,婆母和公爹之间,终要分出个胜负出来了。 谁胜谁负?答案一目了然啊! “女子还应以贞静为要,似今日这般,若要叫她进来,自有管事婆子上前,哪有堂堂的少夫人亲自上阵与人对嘴?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到了正院前头,时夫人突然止住了脚步,回身将晏宁教训了一顿。 晏宁只低了头,时夫人说一句,她就应一句,看起来乖巧又温顺。 只是就连时巧娘都看得出来,她定是没有将时夫人的话听进了耳朵里头,在时夫人后面拿手指刮了鼻子羞她。 趁着时夫人回头往正房里走,晏宁悄悄向时巧娘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巧娘一愣,耸着肩膀无声地笑了一回,才追上去同时夫人说了,先回了疏梅院。 婆母心情不好,晏宁也有心要溜,只是马上就要摆饭,做为新媳妇,伺候婆母吃饭是本分,却是不好逃脱的。 第134章 撵人 晏宁这边才跟着时夫人进了屋,后边便有丫鬟跟了进来回道:“世子爷回来了,使了碧月过来找少夫人呢。” 时夫人顿了顿,向晏宁道:“既是瑾瑜回来了,你也不必在我这里伺候,快些回去吧。” “是。”晏宁恭顺应声,这才回转了身子,出了门去,看见等在外头的碧月。 “他才回来就叫你来了?这般匆匆忙忙的,别是有什么要紧事。”晏宁一出门,就问碧月。 碧月抿嘴一笑,道:“世子爷听说今日那外室女子上门闹腾了半天,怕夫人心情不好,叫人来寻少夫人。奴婢也怕小丫头子传不清楚话,这才跑了一趟,并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晏宁听了,心中也就明白。 方才不就是这般,时夫人被那外室女子引了火气上来,转头就把她训斥了一顿,也不管是不是当着小姑子的面。 都说新嫁娘难做,这才几天,她就亲身经历了一回,也是无可奈何。 回到梧桐院,时嘉已是换了家常的衣裳,见她回来,遂笑道:“今日里在吏部遇见了大舅哥,他才在吏部领了牌子,不日就去西平县上任。本想与他在外面喝上几杯,偏他惦记着家里,我也就回家了。” “西平是京城近郊的县,兄长何时有这般大的本事,将这位置占了去?”晏宁不由惊奇道。 抬眼看见时嘉笑得一脸得意,不由回过神来,想来自然是有他在中间运作一番。 “托你的福,也让人家说上一嘴我家兄长有个好妹妹。”晏宁轻笑。 桌上的饭摆好,两人坐下,时嘉悄悄地将脑袋凑过来,小声道:“你既知道,又该当如何谢我?” 晏宁瞥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的眼睛亮亮晶晶,里头满含着情意,轻嗔了一声,羞道:“好好儿吃你的饭罢!” 时嘉笑了笑,不再逗她。 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晏宁侧耳聆听了一回,转瞬便又消失不见,遂先不理。 吃罢饭,撤了桌,晏宁看见春草一脸闷闷不乐站在门口拿着珠帘揉来搓去的,不由笑问道: “春草这是怎么了?可是你们吃饭没有叫她?” 春草自明州往京城来,也同时嘉一起走了一路,与他并不十分生疏。 如今自然也不想许多,挂了个脸道:“咱们爷身边儿的姐姐都好大的派头,指使铺床都指使到咱们头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她的丫头,少夫人都要靠后呢。” 时嘉闻言皱了眉看过来问道:“你说的是我身边哪个人?” 晏宁微微一笑,也不说话,散了乌黑的发丝垂在脑后,兀自拿了篦子篦头发。 春草低了头道:“回世子爷的话,是那位叫翠云的姐姐,仗着同世子爷打小儿过来的情分,恨不得将我们生生压到地下去,一时叫奴婢去铺床,一时又叫菊香姐姐去打水。按理儿说,这些活计做了也没什么,偏偏她又抬出来世子爷,倒显得我们不懂事了。” 时嘉皱了眉思忖一时,又笑道:“这种院子里头的小事儿,由着少夫人做主就是。” 晏宁瞥了他一眼,抿嘴笑道:“我哪里敢?说是跟了你十几年,按这府里的规矩是要收作屋里人呢。” “这是谁传出来的轻狂话?没有这样的事。她们原是小时候就在这院子里头住着不假,可我又不是经常在家。” 时嘉眉头皱得更紧,扬声叫婆子唤翠云过来。 “我屋里原并不要丫鬟伺候,是母亲说着留两个人在这儿守屋子。前些日子我还说把她们都打发了,又是母亲说,等你来了没个对府里熟悉的人帮着,怕你不自在,这才留下来。没想到这丫头的心竟大似这般,看来是留不得了。” 晏宁扭头向他道:“那你也不想想,我一来,就打发了她们,又叫外头将我传成个什么样的妒妇?” 时嘉越发头疼起来,懊恼道:“还是我想错了,先时不该听母亲的,留下她们,这会子反倒束缚了自己的手脚。” 屋子外头得了信儿进来的翠云听了时嘉的话,不由手脚冰凉,在外间停了下来。 直到时嘉又叫,她才进来,跪下给两人磕了头,瑟缩着肩膀垂着头不说话。 冷冷盯了她一时,直到翠云跪在地上直打颤,时嘉也才冷冷开口吩咐:“去叫了她的老子娘来,我这院儿里什么时候下人作威作福了。” 晏宁忍不住失笑,原还以为他要断上一回官司,竟是开口就要撵人,倒省了自己的功夫。 “世子爷,原是奴婢想得多了,只觉得少夫人新来咱们府上,底下的人多有不懂的,顺手教上一回。哪里知道竟是犯了别人的忌讳——” 翠云一句话未曾说完,就被时嘉黑着脸打断,“我何时叫你说了话?原是我太给你脸了,竟叫你编排起主子来——” 一扬声,叫了外头候着的媳妇婆子,把翠云拉出去外面等着她的老子娘来接,任她哭哭啼啼许久,也不理会。 “过几日我休沐,你想去踏青,还是想去逛铺子?”转过头,时嘉又向着晏宁笑道。 晏宁仔细想了想,说:“我不耐烦去踏什么青,母亲陪嫁了我几间铺子,明日里唤掌柜的来问一问,我想亲自管上两间。你若是有功夫,就带着我四处去看看别人家都是怎么做生意的,我也好学一学。” 时嘉点头应下。 不多时,翠云的父母过来,时嘉出去说了几句,只道翠云年纪大了,如今院子里也不缺人使唤,叫他们把女儿带回去寻了好人家嫁了。 “若是寻不着合适的人家,就告诉我,我手底下还有几个跟着的人不曾娶妻,人材模样倒也配得上。” 见他再没什么话说,翠云的父母千恩万谢领了人出去。 时嘉进了屋,忽的又看见站在晏宁身后给她梳头的碧月,眉头不由一皱,就要说话。 晏宁瞥见,不由笑道:“我才进门儿,打发一个丫鬟也就罢了,两个都赶走,若你母亲问起,我有多少张嘴也说不清了。” 第135章 远黛 晏宁同时嘉说起今日上门的那外室女子,时嘉道:“你莫要管此事,免得惹得一身的官司。” “我瞧着她坐在门外哭嚎,十分不像样子,这才出言说了两句,哪里就是要管了?” 晏宁不乐意他说自己,撅了嘴不服气地说。 时嘉瞧在眼里,笑了笑,与她分说明白,“那女子本有婚约,是父亲仗着家世强占了她,如今又生了儿子,自以为腰杆子硬得很,这才胡天胡地的闹。母亲也是因着她的身不由己,才没有十分怪她。可你在里头一掺和,倒叫她觉得失了面子,难免迁怒于你。” 晏宁咬着下唇,扫了他一眼,心里已是清楚为什么回来的时候自己还挨了时夫人一顿排揎。 怪自己不了解清楚就瞎管闲事,时夫人心里憋着气,自然就朝她撒了。 只叹跟着常姑姑学了那么久的规矩都白学了,八卦心一起,旁的都扔到了一边。 “我哪里知道你们家的事这么复杂,下回可是不敢再强出头了。” 时嘉轻笑,“这种事情在人丁旺盛些的世家里头本也是平常,你只记得凡事莫要轻开口就行了,免得惹火上身,犹不自知。” 晏宁默默点了点头,到底还是将他这话记在心里。 到时嘉休沐那一日,她早早的就收拾好,去同时夫人说了今日要出门。 先时夫人还不乐意,说内宅妇人,还是少做这些抛头露面的事,引人非议。 正挨着训,时嘉进来,笑着说是自己的主意,时夫人这才收了声,不情不愿地放她离开。 出了二门,上了马车,晏宁嘴角噙着笑意,将时嘉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开口就有些阴阳怪气。 “到底是母亲的好大儿,若是你不来,我还不能脱身哩。” 时嘉无奈苦笑,拱手作揖,“都是为夫来晚了,还请娘子原谅则个。” 见他耍宝,又在车里,晏宁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只好将此事轻轻放过不提。 她一路上将帘子掀了一条缝儿往外头看,时嘉却直接把车帘拉到了一旁,眼前豁然开朗。 晏宁一脸惊喜地看向时嘉,笑眯了眼睛,“那时我同母亲出门,也不能这般肆意。” “因为岳母怕护不住她的娇娇女,万一被哪个强盗瞧了去可就糟了。为夫可是不怕这些,就只看哪个不长眼的敢过来触霉头罢。” 晏宁看着面前的时嘉一脸的意气风发,突然想扑上去狠狠地亲一口,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到底还是算了。 只是不知道若是时嘉知道她心中这样想法,又会不会后悔将车上帘子开得这么大,倒阻了自己一亲芳泽的机会。 东城坊市中间,有一家名唤绮罗的绸缎庄,小二远远看清楚了马车上的徽记,连忙下了门下槛。 车子直直进去小院儿,时嘉先下了马车,又伸手扶了晏宁下来。 掌柜的忙将他们往院子里头让,晏宁摇了摇头,道:“还是先去前面看看生意如何再说。” 店面很大,上下两层,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晏夫人肯舍得将这样大的一间铺子与了她做陪嫁,对外也可以称得上一句“爱女心切”了。 不过店面虽大,东西也齐全,里头的客人却是不多。 “咱们家多是做的官家内宅夫人们的生意,平素多由掌事娘子带了衣料样品过去给人挑,店里头一般倒没什么人。” 掌柜的名唤张成,是晏夫人一手提拔起来的,为人十分通透,每年送来的账目也都对得上,将铺子打理得极好。 晏宁点了点头,又四下里看了看,没说什么,就拉着时嘉要走。 张掌柜忙殷勤道:“少夫人难得过来,不如赏脸坐下喝杯茶?” “我今日不过出来转转,随意看看罢了,待下回世子爷休沐了,叫上其他掌柜的,在酒楼里头包上一桌,咱们一起坐坐再说话。” 晏宁笑着婉拒了他,又与时嘉一起出来。 马车上,时嘉笑问她,“我素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这才休沐一日,就被你抓了壮丁,没成想你竟把我下回的假也安排上了,当真是霸道得很。” “你若不愿意,下回不带你,多大点子事?”晏宁斜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时嘉才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吵闹声,素来最爱热闹的晏宁一把撩起了帘子,却看见几个大汉追着一个婢女打扮的姑娘,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眼见就要追上。 “远黛!”随车一起走的兰心惊呼,连忙攀了车窗,向晏宁道,“少夫人,是远黛,姜二小姐身边的远黛啊!” 晏宁倏然变色,连忙叫人追上去,她身边的时嘉速度却是更快,两步出去,纵身一跃便跳下马车,朝那边而去。 远黛本就惊慌,回头看时,一不小心撞倒了路边的小摊子,跌跌撞撞便朝着墙上撞去。 身后的汉子一伸手,将她的头发一把薅住,一声尖叫陡然响起。 “放开她!”时嘉厉声断喝,将手攀向大汉的肩膀,却见那汉子一卸肩,空着的那只手曲肘向后一撞。 时嘉立时闪避开来,脚步转向一旁,反手捏住汉子的手腕,另一只手略轻轻往上抬,不知打到了哪里。 汉子手指发麻,远黛脑后一松,连滚带爬避向一边。 兰心连忙上前去扶住了她,才使她没有坐在地上,“远黛,你怎么在这里?竟还遇上了歹人,姜二小姐呢?她没有同你在一处吗?” 远黛听着声音耳熟,一抬眼,仔细看了一回,终于认出兰心。 她瘪了瘪嘴,眼圈儿立时红了,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兰心。 又看见兰心身后转出一人,果然是晏府那位与自家小姐交好的晏二小姐。 “二小姐,求求您,去救救我家奶奶吧!” 远黛两眼泪花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下,扑将过来抱住晏宁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你家奶奶现在在哪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快些带我去找姜二姐姐去。” 晏宁瞧着这阵仗也慌了神儿,拉着远黛一连声的问。 第136章 打上门去 远黛抱着晏宁的腿,一味呜呜地闷头痛哭。 眼瞧着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晏宁索性将她带到了一旁的茶楼,时嘉也拿了大汉,使人绑了来。 原来姜玉蝶嫁给了吏部杨侍郎的远房侄子,姜家就此同杨家攀上了亲,靠着姻亲的关系,硬厚着脸皮给姜夫人的弟弟谋了个闲差混日子。 晏宁出嫁前就听晏夫人说过,姜玉蝶因着不肯拿了五十两银子与那人纳妾,一个成了形的男胎被打了下来。 后来那人去姜府赔礼道了歉,姜家人便又叫他把姜玉蝶带了回去。 那时晏宁气不过,还吵着要与姜玉蝶撑腰,只是晏夫人怕她一时冲动闹事,不肯告诉她姜玉蝶嫁到了哪家。 原想着自己这边安稳下来,就使人去查访,没想到竟在这里碰到了远黛。 依远黛所说,姜玉蝶嫁的那人虽不曾如愿纳了良家子,隔了些日子,却踅摸着瞧上了她。 谁知姜玉蝶同远黛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早就说好了,日后给远黛寻一门好亲才叫她嫁出去,从来没想过叫她与人做妾。 是以那人同她提起要给远黛开脸做了通房,姜玉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还将自己的打算同他好好儿地说。 谁知道只这一回便又惹恼了那人,将她一顿好打,差点儿没了命去,连个大夫都不肯给她请,此时正躺在家里床上等死。 “我本来拿了小姐私藏的银子偷偷出来请大夫,却不知为何被他们追了上来,要把我抓了,卖了去——” 远黛越说越伤心,抓着晏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少夫人,我家小姐在闺中时与你最好,求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小姐吧!再不管她,她就真的活不得了——” 晏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堵在胸口,想要说话,却又好像失了力气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眼眶通红,几欲渗血,一旁时嘉瞧着不对,连忙上来轻拍她的背,晏宁身上一松,回身抓住时嘉的衣裳,恳切道: “瑾瑜,我们救救姜二姐姐,好不好?” 她泪眼朦胧抬头望着时嘉,鼻子因为生气一噏一噏地动。 时嘉的心登时有些刺痛,点头道:“好。” 既是说好,也就不再耽误时间,远黛也极少出门,又被那些大汉追了一遭,竟找寻不到回去的路。 时嘉便拿了那群汉子引路,但有不从,立时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就这样极快地寻到了姜玉蝶的婆家,晏宁下了马车,看着这门户不大的二进宅子。 接着,她微启朱唇,下令撞门。 常姑姑说,若你常常觉得被这世俗的规矩束缚,皆因你站的不够高。 如今时嘉就站在她的身旁,她想看看,现在的自己,站得够不够高。 身后的护院没有异议,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滚粗的圆木,往那不大的门户上撞去。 不知是人多力大,还是那门户经不得多大的力气,极轻松的便撞开了,晏宁带了人闯了进去。 远黛哭着在前头领路,不过一个两进的宅院,过了垂花门,里头就是正经住人的地方。 姜玉蝶住在东厢,却在靠北的那一间屋里头,拔步床上水红色的帐子不知何时被扯在了地上,屋子里似进了贼一般,到底都是一片狼藉。 见晏宁带了人进来,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姜玉蝶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竟强撑着想要坐起来,使了几回劲儿,也没能起身。 “妹妹,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极为虚弱,许是被磋磨久了,就连嘴唇都干得裂开,没有血色。 晏宁强忍着泪水,朝时嘉小声说了,叫时嘉将她抱出去。 姜玉蝶连连摇头,只是她病得久了,元气已伤,就连摇头都是那样的吃力。 时嘉上前告罪一声,将她连着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此时的姜玉蝶在时嘉怀中,轻飘飘的好似没有一点重量一般,她又晃了晃脑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院子里的人早就大呼小叫起来,却被靖国公府的人拦在了外面。 又看见自家儿媳被一个装束不凡的男人抱着朝外走,一个老妇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干嚎,嘴里头不干不净地骂着。 晏宁跟在时嘉后面出去,才迈步出房门,忽的一个矮个子妇人便举着长长的指甲朝她的面门上挠来。 “下贱胚子勾搭的汉子竟闹到我家门上来欺负——” 晏宁眼前一闪,那妇人还未至身前,就被时嘉回身一脚踢得老远,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不停。 “是大爷身边的三姨娘,素来最是喜欢欺负我们奶奶。”远黛瞧着她,咬牙切齿地向晏宁道。 晏宁冷冷瞥了她一眼,道:“我是靖国公府的少夫人,你们竟这般欺负我的姐妹,我断不会饶了你们。若有什么话,自寻了说得上话的人来靖国公府找我就是。只是你们也要知道清楚,我可不似姜家的人骨头那么软。” 兰心上前啐了一口,方才拉着远黛随在晏宁身后出去。 看着靖国公府一群凶神恶煞的护院在侧,一院子的女眷,竟没人再敢出声。 及至外头人都散去,才有一个老头子打从堂屋里面颤巍巍探出了头,“方才是何人在院中喧哗,竟是没了王法不成?” 满院子人没一个人搭理他,而那个呼天抢地的老妇也在小丫头的搀扶下站起了身,怒骂斥道:“都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寻了大爷回来,咱们家,遭了贼了呀——” 车厢里铺了被褥,让姜玉蝶躺着,时嘉又拿了自己的帖子,叫人去请太医。 晏宁坐在褥子上护着姜玉蝶的头,连声嘱咐马车行得慢些,稳些,好别让她难受。 听远黛说,姜玉蝶的体己被那人搜刮了去之后,急怒攻心,加上一身青青紫紫的伤,早就起不来床。 偏姜玉蝶的婆母又觉得似她这般光景,活不得多少时日,索性不要浪费水米,已由着她饿了两日了。 听在晏宁耳中,又是几乎将银牙咬碎,恨不得将那人生啖其肉,碎其骨。 第137章 生气 回到靖国公府,又将姜玉蝶安置在离梧桐院不远的小院子里,那里一向也未曾住了人,只是要同着时夫人知会一声儿。 时嘉同着晏宁一道过去,时夫人自然是极好说话的,只是嘱咐行事需多些稳妥,莫要落了人话柄。 晏宁自然满口子答应。 因是拿了时嘉的帖子去请,太医署的王太医亲自带了医女过来,诊了一回脉,摇着头出来外间。 晏宁心下一紧,立时起身迎上,时嘉微侧了身,将她挡在身后,向王太医施礼问道:“敢问王太医,情况如何?” 王太医道:“这位夫人血气原弱,近来又有小产,更是亏了身子,气血两虚,若是不能得到妥善照顾,只怕后边便再救不得了。如此,老朽先开了方子,照着吃上两剂药,若有好转,再换了温和的方子养补着,如此养上半年,或可好些。” 时嘉应了声,叫人磨墨铺纸,待王太医写好了方子,将墨吹干,叫人唤了江南进来,让他抓药。 又送了王太医出去,回来却见晏宁坐在床前,拉着姜玉蝶干瘦如柴的手腕咬着牙。 “早知道那里是虎狼窝,上一回姐姐就该拼着惹恼了姜夫人,也要和姜大人说了,纵然那家人去接,也不能随他们回去。” 晏宁气呼呼的,声音颤抖,两手握得指节发白,姜玉蝶颤巍巍反握了她的手,两行清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潸然而下。 “妹妹何必又说这样的话扎我的心。若是父亲能说句话,我也不至于在孙家过成这般模样。” “什么?姜大人明知道你过成这样,也还同意他们接了你回去是吗?”晏宁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本想着,姜玉蝶日子过成这样,无非是孙家的人看着她家是继母,姐姐嫁了出去管不得事,加之孙家一家子人品又差,才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没想到,是因着她自己娘家的父亲把她往外推,对方看她失了倚仗,才越发的不管不顾了。 “不要怕,你还有我呢。”晏宁拍着她的手,轻轻地说着。 姜玉蝶苦笑摇了摇头,“待我好些了,就搬出去住,你这也是把鬼门关前的我拉了一把,若活得命去,我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姜二姐姐若说这样的话,可是不明白我的心了。”晏宁佯装恼怒,撇了身去,“若是盼着你念我的恩,我又何必打上那家的门去?如今你只消好生将养着身子,以后的事情,还要你身子好些了再说。” 姜玉蝶知道她说得有理,只是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住到了靖国公府,若是叫人知道,也不知会编排成什么样子在外头传谣。 她有些怕因着自己,再叫晏宁惹了非议,若要不肯,又怕伤了她的心,伏在床头垂眸叹息,心中自是万分纠结。 “这回姜二妹妹只管在我们府上好生养着,等身子大好了,再说去处也不迟。旁的都不需要太担心。如果你身子没有大好就出去,叫姜家或者孙家的人寻到了再送回去,她岂不是白救了你?” 时嘉也在外头隔了帐子笑着说道,姜玉蝶听了,心下才安定了几分。 只有晏宁开口,还怕她是靖国公府的新妇,要是因着自己的事惹了婆母不喜,她真真是万死不能辞了。 既然时嘉也出言挽留,姜玉蝶也就点头应了,她抓着晏宁的手,恳切道: “这一回我要是能好了,再不肯回了那家去。若是有人听了风声过来寻我,妹妹自叫人放他们进来,但凡我还有一口气,也要将事情同他们辩白清楚才是。” 晏宁点点头,知道她这是怕把她的事情牵连了晏宁不得安稳。 虽心下不以为,不过晏宁心下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依着你现在身子这般模样,就是有人来闹,你还能撑着同人对嘴不成?照我说,你且放心在这府里养着,即便后头有人过来,还有世子爷挡在前头。等你好了,咱们再一处处的,同他们算账。” 姜玉蝶还未说话,那边远黛却已经哭出了声,上前跪到晏宁面前。 “奴婢就知道,天底下只有少夫人对我家奶奶最好。如今我家奶奶身子不便,我做奴婢的就替奶奶向少夫人磕个头,谢少夫人大义!” 远黛才跪下来,晏宁便要伸手去扶,只是姜玉蝶抓着她的手,又不敢用力甩了去,连忙叫兰心去拉她起来。 “你我当日那般的情意,如今又这般模样,算什么?”晏宁气道,“我现在只盼着你赶快好起来,咱们还一处儿坐着,一处儿说话,这丫头也实在是不懂事——” “你莫要怪她,她素来知道我的心。你的话,我记下了,等我好了,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就是。” 姜玉蝶虚握着她的手,声音细细柔柔地道。 又坐了一时,晏宁瞧着她实在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嘱咐着远黛有事就过去寻她,莫要忍着委屈。 远黛一一应了,晏宁这才同着时嘉一起回去。 晏宁沉默了一路,踏进房中之后,忽然站定了身子,一旁的时嘉差点儿撞到了她,忙伸手扶住。 “少夫人这是又想起了哪出戏?”时嘉打趣她道。 “我仔细想来,这天下男子尽是薄情。若说那孙家的混账是个既瞎又没有心的,看不见姜二姐姐的好。可是姜大人却是她亲生的父亲,哪里能看着女儿挨了打跑回家,只站出来不疼不痒地说上两句便了事的?” 不知是触动了晏宁的哪根弦儿,话一出口,越说越气,哼了一声甩了时嘉扶着自己的胳膊,“噔噔噔”进了里间,坐在妆台前,伸手拔了头上的金钗,“嘭”的一下拍到了台面上。 莫要说什么姜玉蝶的父亲姜大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在她在家里与姐姐吵闹不休,被母亲禁足的时候,还不也是能躲出去就躲了出去,半分不想管内宅的事情。 可见这天下男子,只承认自己负责外头的事情,这内宅里头的纠纷半点不想沾,在晏宁看来,不过只是躲懒罢了。 第138章 善妒 “都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似姜大人这等连家里女儿受了虐待都看不进眼里的,又怎么指望他把黎民百姓的苦楚感同身受?我看你们这些朝廷里的官员,说不得大多数就是他这样儿的,难怪明王闹了那么许多年,害了多少百姓,才在年后收伏了去。” 她兀自坐在妆台前,将头上的发饰一一拔下,在台面上拍得“嘭嘭”作响,唬得兰心几人远远低头站着,不敢上前。 还是时嘉忍着笑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少夫人莫气,仔细手疼。” 见他来,晏宁更是生气,将头上才拆下来一支点翠镶金花钿顺手丢到了妆台上,滴溜溜滚了又滚,在倒扣的铜镜边上停下。 “你们男人家就是这样,从来只觉得管家是女子的事情,可见着似姜二姐姐这般被欺负得都要丢了性命。若真到了那一天,只怕这位姜大人也未必有几滴眼泪,反正他膝下的女儿且还多着呢——” “是,是,少夫人说得是。似这般连家宅内院的事体都打理不清楚的官员,怎能治理好朝廷大事?为夫明日里上朝,便要当面质问姜大人,知道不知道自家女儿几乎要被夫家逼迫至死一事,今日里早些歇着,且看为夫明日里朝堂上如何问得他老脸上挂不住......” 时嘉揽了她的肩膀哄着,假装看不见门后一排丫鬟低着头肩膀不停地耸动,清了清喉咙,吩咐道:“还不去烧水伺候少夫人洗漱?” 兰心几人闷着头应了,转头出去,才放下帘子,外头便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喷笑。 晏宁不由红了脸,又心里实在不愤,好半晌,才闷闷开口:“姜二姐姐实在太过可怜了些——” “我知道,少夫人所虑极是。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又在治国前头,说明老祖宗的教诲,就是先把家里安排妥当了,再说此人治世之能。若这姜大人真个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生死都顾不得,确实不能再委其以重任。此事,我定会同皇上提的。” 瞧着他说话信誓旦旦,晏宁拿不准时嘉是不是在哄自己,撇了嘴道:“看你说的,难道皇上还会听你的不成?” 时嘉失笑,将身前长衫抖了抖,端正了坐姿。 “皇上坐在庙堂之上,也要大臣们献了治国良策才好做决断,听不听的,该提还是要提,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当官的事,晏宁不懂,反正提不提的,皇帝怎么看,她也不在意。 只是如今她虽嫁到了靖国公府,还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将这府里当成自家来看。 昨日里有时嘉陪着,把姜玉蝶安置在了丰兰院,今日一早儿时嘉出门上朝,晏宁便梳洗了去给时夫人请安。 力求在时夫人面前把前几日乱说话不稳重的形象挽回一下,然后早些告退去看望姜玉蝶,免得她在这里住得不安心。 棠梨院外,晏宁碰见了王姨娘和刘姨娘,两个人正一处说着话,抬眼看见她过来,齐齐住了嘴。 “少夫人今日可早,世子爷上朝去了吧?”王姨娘轻声唤她,笑问道。 晏宁微笑点头,忽然觉得这黑灯瞎火的,她们也未必看得清楚,遂答道:“是呢,两位姨娘也来得早。” “我们几十年如一日的,早就服侍夫人惯了的。何况年纪也大了,不像年轻时那般贪床——” 听着声音,倒像是刘姨娘说话,只是晏宁同她们不熟,也不敢作准了。 “听说那外室进府里来,还是受了少夫人的激,要我说啊,咱们府里头正缺少夫人这般敢想敢做的,才不能叫外头的人给欺负了去。” 王姨娘是个健谈的,见晏宁但笑不答,一会儿又说:“五娘子和六娘子正是贪睡的时候,想必是伺候她们的乳母不上心,也不知道叫起来。” 正抱怨着,里头丫鬟出来道:“夫人起来了。” 于是,晏宁走在前面,两个姨娘跟在后头进了屋。 时夫人才梳了家常的圆髻,叫张嬷嬷莫要与她戴太多的发饰,“今日不出门,莫要累了头发,坠得头皮疼。” 一转头,看见晏宁和两个姨娘进来,本来有些松快的神色登时便冷了下来。 晏宁忖着时夫人的情绪似有些不好,除了昨日里自己和时嘉过来说姜玉蝶在府里养伤的事,倒也不知道哪里又惹她不高兴。 就算是姜玉蝶养伤,昨日她自己也说姜二姑娘可怜,吩咐下人莫要怠慢了。 想来应该不是因着这事儿。 可如果是别的事的话—— 晏宁仔细想了一回,自己这几日也没有闹出什么事故来,心下更是坦然。 时夫人看见她一脸淡然地站在那里笑眯眯的模样,面色虽未变,眼神中却带了几分不喜。 “先时翠云的娘带着她来给我磕头,道是瑾瑜吩咐,要她将女儿带出去寻个好人家配了,你可知道此事?” 时夫人缓缓开口问着,晏宁一怔,这事儿她知道啊,时嘉吩咐的时候她还当场目睹了全程。 “儿媳知道。原是世子说咱们府上规矩,这伺候主子的丫鬟到了年纪,都要放出去配人,才是主人家的恩德。万不可因着那人服侍得好,便一味留着,误了年纪。 昨儿翠云又同小丫头拌了几句嘴,闹到了世子爷跟前儿,倒叫他想起来这事儿,索性叫了她爹妈过来领走了,还嘱咐要寻个好人家嫁了,莫要误了她的终身。” 晏宁笑着说了,时夫人的脸上越发有些不好看,“按说瑾瑜成了亲,我不该再插手你们房里的事。可这世人对女子多有苛刻,若是知道的,还能说咱们家一句有德行,若是不知道的呢,说不得就要编排个少夫人善妒,容不得瑾瑜身边儿服侍的老人儿。 你是新妇,府里头多少眼睛瞧着,行事自又该多几分小心,莫要只图一时畅快,落了他人话柄,反给自己招了烦恼。” 时夫人微侧了身子坐着,向着晏宁道。 晏宁一脸讶异,瞪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看向时夫人。 第139章 婆媳 听着时夫人这话儿的意思,难不成她认为是自己怂恿着时嘉撵走了翠云,这是在敲打自己? 晏宁不乐意了。 明明是时嘉说的,怎么就怪到自己头上了? 不过她也不与时夫人辩白,生了自己的亲娘还因为顶嘴把自己禁足呢。 面前这个又比亲娘还隔了一层,这会儿时嘉上朝去了,若要是两厢争执起来,婆母要把自己关起来,谁能救她? 所以时夫人说完,晏宁便低了头认错。 “母亲说得极是,当时我也劝世子,莫要因着一时冲动做下的决定,反招得旁人说嘴。咱们自管得了自己如何,却管不得别人怎么想。 只是世子在外头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不惧他人闲言,只道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便是有些子小人嚼舌根,他也是不怕的。如此一来,儿媳也只得夫唱妇随,听世子爷安排了。” 她这边说得委屈万分,却又处处拉上时嘉,时夫人气闷不已,心中竟有些后悔当初那般轻易就同意了与她下聘。 后面竟又因着在外头听她为自家辩白的一句话而转了念头,如今大婚已成,尘埃落定,终是露了真形,却也晚了。 “这内宅里的事情,自来是妇人当家,我只说你,你扯瑾瑜做什么?” 时夫人一张脸拉了下来,沉声斥道,晏宁忙低头道:“母亲说得极是,都是儿媳的错。” 时夫人看她虽低头认错,可那语气轻飘,听着极为敷衍,想训斥两句,又有些懒怠理她,只叫人摆饭。 伺候过时夫人吃饭,晏宁寻了借口离开,叫人将她的饭菜摆到丰兰院去。 姜玉蝶的情形看起来还是不好,但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据远黛说,昨日夜里饿了,因着晚上不好再叫厨房的人折腾,免得惹人厌弃,是以给她拿了桌上的点心垫一垫。 没想到才吃进肚里,便一股脑吐了出来,只喝了茶水忍着,直到天亮。 姜玉蝶慌忙制止远黛,叫她莫要再说,晏宁却听得一阵心疼,怪远黛也不去找自己。 “大厨房里虽然歇了,可我们院儿里还有小厨房炭火不灭,日日备着茶水——” 晏宁皱着眉头,不由嗔道,“本来姐姐身子亏空得厉害,太医都说要小心着养补。这病着在我们家还要饿着肚子,说到底姐姐还是把我当了外人,才这般的见外。” “到底我也是做过新妇的人,哪里因着自己舒服就把你推到前头叫人说嘴?左不过也在孙家饿了许多日子,怎么到你家就忍不得了?妹妹能使我有个容身的地方,还请了太医救治,我就已经万分感激了。” 姜玉蝶强撑着说了一通话,又面色苍白,气喘吁吁,晏宁忙坐到床前轻拍着她的背顺气,放缓了声音。 “我性子急,白说几句不中听的。你素来明白我,何必又这般分辩清楚,难道我还不知道?” 姜玉蝶面容苦涩,愣怔一时,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时,外头小丫鬟打了帘子,却是时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带着厨房的人把饭菜在桌上一一摆了,又笑着道: “夫人知道姜二小姐身子虚得很,特特叫熬了燕窝送来。因着怕自己是个长辈,过来了怕姜二小姐不自在,道是等小姐好些了,她再过来瞧。请姜二小姐莫要担心许多,只好生在府上将养着就是。” 姜玉蝶挣扎着要起来道谢,张嬷嬷忙上前按住了她,“夫人也是为着怕姜二小姐太过多礼,反伤了身子,这才不来。二小姐若再是这般礼数周全,既伤了夫人的情意,又叫老奴如何自处?” 连晏宁也在一旁劝着,姜玉蝶这才作罢。 张嬷嬷就要走,晏宁感念她替时夫人跑了这一趟,安了姜玉蝶的心,走出去送她。 张嬷嬷在门外停了脚,“夫人向来是直性子,平时总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望少夫人莫要多心。这回姜二小姐的事情,夫人已尽知道了。让老奴同少夫人说,不论姜家还是孙家,咱们府上既敢接了姜二小姐过来,便不怕他们来闹事。 也请少夫人同着姜二小姐说,叫她好生在咱们家养着,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少夫人深明大义,行事光明磊落,夫人都看在眼里,也知道少夫人的心。只是讷于言辞,不擅说些什么口舌生花的话,但这心里还是同少夫人一样的。” 晏宁微笑着听着,不住点头应是,送走了张嬷嬷,方才回转。 张嬷嬷的意思,无非是因着她早上又受了时夫人的申斥找补,又特特过来一趟,安抚姜玉蝶,也是向晏宁示好。 至于时夫人为什么不来,一个就是张嬷嬷说的,姜玉蝶是晏宁的闺中好友,如今在靖国公府上住着养伤,连长辈的面都不曾见到,心中自是不安,若是时夫人亲至,又要梳洗换衣裳,折腾一番,于她养病不利。 二一个嘛,还是因着早间责备她的话说得不好听,却又死硬着不能在儿媳面前低了头。 而且,今日里有今日生气的事,明日里还不知道为什么别的事生气,左右两个人是天生的性子不合,叫会说话的张嬷嬷跑上一趟,好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却不妨着日后再训她。 “原在外头瞧着靖国公夫人十分严厉,还以为你这性子到了这公府之家,少不得要受些磋磨,没想到她却如此为你撑腰。” 远黛喂了姜玉蝶吃了几口燕窝,她也恢复了些气力,向晏宁说道,眼中心里,满是羡慕。 晏宁撇了撇嘴,早间还责备自己在时嘉耳边吹枕头风,这会子倒又夸起来光明磊落起来,这话定是张嬷嬷自己编的。 “这婆媳果然是天生的冤家,我全心为着她的时候,她反要叫我‘女子要以贞静为要’,而自己的儿子怎么做都是好的,若是不好,必定是儿媳教的。不过反过来想想,她只不过使人过来说句话,听在我耳里,又是不同的意思,难免多心。” 姜玉蝶微笑着道:“你能想到这些,果然也是进益了不少。” 第140章 上门要人 吃罢饭,兰心又倒了茶水与二人奉上,远黛拿了大迎枕与姜玉蝶靠着,半坐着同晏宁说话。 “原我以为,这人心自有人心换,嫁过去之后,事事以婆母的话为尊,便有觉得她说的不对,也只当是我自己年轻不懂事。却没想到这般情景放在别人眼里,只把你当了那傻子看。 孙家凡要出钱的事,便来找我。你也知道,我继母当家,纵然亲娘留了嫁妆,也被以不同的名目克扣了许多。嫁过去又不曾有什么进项,他还要纳了妾室叫我养着。我与远黛日夜不休的绣了帕子荷包出去卖钱,还没到自己手里,就被他抢去——” 说到心痛处,姜玉蝶又哽咽,晏宁沉默地握了她的手,鼻子微微酸涩。 “若不是先失了一个孩儿,只怕我还傻呵呵地要做婆母口中的温顺女子,与他家鞠躬尽瘁,死而后矣。可是旁人踩我已近尘埃,再想翻身,便是那大逆不道之事。更是想尽了法子要打压我,就连我身边唯一靠得住的远黛,也被他打上主意——” 姜玉蝶垂泪摇头,不知是恨孙家霸道,还是恨自己懦弱。 外头门子上使了婆子进来报,“少夫人,有位孙家的少爷递了帖子来寻世子爷,因着门上得了吩咐,若是有姓孙的过来,先叫同少夫人说一声儿,特叫老婆子来问,是将帖子放在世子爷的书房里头,还是拿给少夫人?” 姜玉蝶听闻一个“孙”字,才好了些的面色登时又是煞白,晏宁安抚地拍了拍她枯瘦如柴的手背,才站起来走了出去。 “帖子在哪?拿过来我瞧瞧。”婆子连忙把手上拜帖交给兰心,兰心递到了晏宁手上。 晏宁打开帖子看了两眼,环顾四周,先向远黛招了招手,点了春草和菊香,“你们随着我出去看看。” 又嘱咐兰心,“好生在这里看护着姜二姐姐,莫叫她太过激动了。” 兰心点头应声,晏宁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一群人出来,看见了在门房里坐着喝茶等待的孙氏父子。 孙耀祖昨日在赌场里胡混了一场,回到家找姜玉蝶拿钱会账,才发现乱糟糟的厢房里头已经空了。 才纳的第三房小妾扭着他将自己白日里被踢的事哭诉了一番,又撩起衣裳叫他看被踢得青紫的肋骨,直看得他心里打颤。 待问清楚了是靖国公府的少夫人打了上来,还有名有姓留下了名号,更是又将脖子缩回去三分。 父子俩窝在家合计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孙老爷子一拍板,“这上门抢人,还叫咱们忍气吞声不成?简直没了王法了!” 便说好要来靖国公府上要人,孙耀祖先时还不愿意来,被他老子拧着耳朵出了门,便看见堵在家门口的赌场混子来要账。 好说歹说将人劝走,这回却是孙耀祖走在前头,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姜玉蝶带回去,她绣上几幅绣品就能卖得几两银子,活似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可是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头去。 来到靖国公府门口,看着门上密密麻麻的门钉和那扇威严肃穆的朱漆大门,两父子一下便萎了去。 扭扭捏捏在角门道明来意,又煞有介事地递上帖子,门子上客客气气将二人请到门房稍候,就连上的茶水,也比他们平日里在家喝的好上许多。 坐得一时,便听外头有人轻声说道:“少夫人来了。” 帘子一掀开,一个身量不高,面若芙蓉,目似点墨,通身富贵打扮的女子站在面前,两人不由心惊,站了起来。 “你就是姜二姐姐那个混不吝的男人?” 晏宁略歪了头,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却瘦削的男人。 只见他头发凌乱随意挽着,拿根黑漆簪子插着,两眼无神,眼圈下头两团青黑,一脸的夭寿之相。 她心里存着气,出口毫不客气,孙耀祖面色一变,又看着她身后站了一堆的男男女女,看着他的眼神皆都不善,心中一凛。 “孙某正是姜氏玉蝶的夫君,昨日因事晚归,知道是靖国公府的少夫人接了她过府玩耍。如今一夜已过,也该尽兴,特来接她归家。敢问这位夫人是?” 孙耀祖上前躬身行礼,行动之间倒是礼数周全,只是那眼睛胡乱四处瞟着,通身猥琐叫人看着直欲作呕。 晏宁皱了眉往后一退,春草便踏步上前将腰一掐,指着孙耀祖道: “什么叫少夫人接了姜二小姐过府玩耍?我们那是打从孙家的虎狼窝里头救了我家少夫人的闺中姐妹! 这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偏叫你们这样儿的人家儿也能娶到媳妇。门风恶戾,将儿媳当了奴仆一样的使唤,怕是以后老了都不得人送终。” 菊香也出来站到春草身边,朝着孙氏父子啐了一口道: “这孙家人坏的嘴里流脓,身上长疮,这般虐待儿媳妇,也不怕天上降雷得了报应?若不是我们少夫人亲去孙家探望,方才知道姜二小姐在夫家过的竟是这般日子,恐怕姜二小姐死在孙家都没人知道。” “似这般不积善的人家,只怕要连累姻亲,祸害九族,早些死了就罢了,还有脸登我们靖国公府的门,真真是该叫被打出去才是正经。” 春草自小在乡间长大,素日里观摩村里泼妇骂街学得一手的好口技,是以这回晏宁特意将她带了来。 不求句句占理,但求字字扎心。 春草也不负自家少夫人厚望,小嘴叭叭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的,直将那孙氏父子骂得一脸怔怔,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就连偶尔插言的菊香也渐渐插不上话,只看着面前掐着腰指着人越骂越上头的春草,眼睛越睁越大,闪着兴奋的光芒。 待回过神来,孙家父子不由气上心头,卷着袖子就要上前动手,却被门房上拦下。 孙耀祖急得跳脚大骂:“这个狗仗人势的小丫头,莫要以为你是靖国公府的人,老子就不敢打你!如今我偏要给你些子教训瞧瞧,让你也知道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第141章 相助 孙耀祖被气得头脑发昏,本就不聪明的脑子更是转不动,要上前打春草。 晏宁将春草往身后一护,冷冷开口道:“大胆狂徒!敢来我靖国公府撒野?来人,将他给我绑了,送到京兆府去。” 孙父忙上前拦着,瞪了眼睛看向晏宁,咬牙切齿地说:“我们父子好言好语过来接人,你们倒好,纵着丫鬟上来就满口的污言秽语侮辱我们,难道还不许人生气了不成?未免也太过霸道了些!” 晏宁在婆子端来的太师椅上坐得端正,望着两人,撇嘴一笑。 “到我们靖国公府接人?凭你们也配!一个个肠穿了烂在肚子里头的货,在外头没有半分本事,只好将气撒在老婆身上。吃女人的,喝女人的,最后瞧不起女人的还是你们。 呵,要人,你有脸呢?好好儿的姑娘送到你们家,才不过半年多的功夫,如今倒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拍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亏心不亏心?” “她姜玉蝶既嫁到了我们家,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就算是天大的事情,那也该我们夫妻关起门来自己说,你虽是靖国公府的少夫人,也不该插手我们夫妻间的事情。” 孙耀祖上前,挡住他爹,梗着脖子和晏宁喊道。 “我呸,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你真是好大的脸在阎王面前挂了号了!” 晏宁一听,更是不得了,翻了个白眼,坐在那里翘起二郎腿,往椅子背上一靠,将手一挥,身后的人群分开,远黛走了出来。 孙耀祖一见远黛,眼神中凶狠立现,欲要上前,又怕对面人多,自己吃了亏。 指着远黛道:“好你个背主的丫头,你们奶奶就是叫你给教坏的。还不快去接了你奶奶出来,好跟我家去!” 远黛双手握拳,吞了口唾沫,又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大声道: “奶奶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孙家了!只待奶奶好了,便要同你和离,只消你现在写好了和离书送来,奶奶立时便签了,这辈子与你再无分毫干系,莫要再来纠缠!” 看着一向唯唯诺诺的远黛今日里气焰这般嚣张,孙耀祖气得将手指握得“嘎吱”响,一双眼睛似那出洞的毒蛇,冷冰冰地盯着远黛,骇得她忍不住白了脸倒退一步,被身旁站着的菊香扶住了腰。 远黛回头,看见菊香鼓励打气的微笑,登时心里又充满了勇气。 她牙齿轻咬下唇,又上前一步,“你少来这套吓我!先时我同奶奶在孙家,日日夜夜的挨打,奶奶为了护着我,怀的孩子掉了两个,几乎没了命去。如今好不容易被少夫人救了出来,怎么还肯同你回那个要命的孙家?” 晏宁冷冷看着,心中更似烈火燎原,火冒三丈。 她本以为,太医所说姜玉蝶因着小产伤身,还当是年前那一回,只没想到,除了那次,竟还有一回。 难怪她原本身体极好,现在却这般形容枯缟,差点儿没了命去,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模狗样的孙耀祖所赐。 如今看他还要再跟远黛对吼,晏宁却已经失了耐心,遂站起了身。 “是我的错,竟叫这个谋害发妻的贼子在我靖国公府放屁,将他们给我打了出去,以后不许他再进我靖国公府大门一步。” 孙耀祖还要再说,却见晏宁头也不回地带人走了,门房里头几个强壮的小厮也不把他们当客一样待,拿着棍子便轰出了门。 两父子指着靖国公府的大门骂上一回,见里头的人拿了棍子出来,连忙捂着头跑了。 靖国公府院外角落处,窝着一个颀长身姿,穿着一身白色道袍的公子拿扇搭了凉棚盖住天上的日头,瞧着靖国公府门前这一幕正看得津津有味。 “没想到啊,时瑾瑜家里竟这般热闹,倒和我家有的一拼了。” 旁边的小厮嘿嘿笑着逢迎,“他们时家到底人少,及不上咱家人多哩,若要论起热闹,还是咱们家更胜一筹。” 公子收了折扇,抬腿朝着小厮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这是什么得脸的事儿呢?还不快去将本公子的名帖递了,叫他来亲迎本公子入府。” 小厮连忙应了,颠儿颠儿地上前拍门递了帖子,得知时嘉此时不在家,又随着公子离开,不知去往了哪里。 丰兰院中,听了晏宁几个丫鬟和远黛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当时的情形说了,姜玉蝶不由泪盈满眶,在床上弯着身子,便要向晏宁拜去。 “你这是做什么?我把你当亲姐姐一样待,对你比对我亲姐姐还要亲,你反倒同我见外起来?”晏宁忙拉了她,嗔道。 姜玉蝶低头呜咽了几声,才泪眼朦胧抬起头,“我原以为,只有舍了这条命,去了地府里头见了我娘,才能逃了那人鬼不知的日子......” 远黛在一旁抽噎着,上前过来给晏宁跪了下来。 “我们奶奶趁着几次回娘家,求着夫人多留她住上几日。只是夫人说了,这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自己过不好,娘家也不好事事插手。如今只有少夫人肯出手管了我们奶奶,要不然,远黛也只能随着奶奶去了,求阎王爷叫我们下辈子还在一处儿——” 晏宁也红了眼圈儿,她原只道自己已经是可怜的,却没想着晏夫人虽对她不十分亲近,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可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处,凡能想到,也都为她办了。 只这姜玉蝶没了亲娘,莫说为她打算,还要拿他为姜家谋了好处才算,至于她过得好不好—— 呵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一句话轻轻巧巧,又断了多少女儿家的活路? “姜二姐姐若不弃,以后,我晏宁就是二姐姐的娘家姐妹,姜家不管你,我管。” 晏宁握着姜玉蝶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着,姜玉蝶更是哭成一个泪人儿,倒伏在她的胸前,衣衫打得尽湿一片。 远黛也被兰心抱在怀里,一屋子丫鬟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要同她做姐妹。 第142章 神秘人 至晚间,时嘉方才回来,听晏宁说了在靖国公府门上痛骂孙家父子,笑得直打跌。 又听说姜玉蝶这般际遇,他坐在一旁,握住晏宁的手,柔声道:“我知你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是个真性情的人。你觉得姜二小姐好,想要同她亲近,我不拦你。若是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也只管开口。 只是这人心隔肚皮,每个人的思量不同,如果日后你们之间有了什么隔阂,也不要自己闷着,同我说上一说,也好排解。” 晏宁抿了嘴白了他一眼,嗔道:“就你想得多。我同她原本就十分相得,更知她的为人不是那等轻狂的,这才说了今日这话。至于你说的,我同自己的亲姐姐闹成那样,难道还不知道你的话?这人合则聚,不合则散,我又不会强求。” 时嘉才放了心,轻笑道:“我知道少夫人最是冰雪聪明的一个人,不过是心疼你,怕你付出了真心最后反而受了伤,这才白嘱咐一句罢了。” 晏宁洗漱完回来,看见他倒在床上拿着一张拜帖出神,遂勾了头去看。 时嘉将拜帖收了,伸手揽了晏宁的腰,将头埋在她湿漉漉的发间,闻着皂角的清香。 感觉到他颇有些沉默,晏宁便坐着不动,等他平复了情绪,才转过身抱住了他的脖子。 时嘉笑了笑,拍拍晏宁的背,“这是个难得的神仙人物,我请了他许久,终于把他盼了来。明日里我下了朝先不回府,且去把他请了来住着。” 晏宁困惑地看着他举着拜帖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只来得及看清上头写了一个“余”字,其它的再看不清楚。 不过,男人外头的事,她自来不怎么关心,也就不去追问,催着时嘉去洗漱,自己则想着今日里姜玉蝶同她说的事。 她要和离。 想求晏宁届时派了府上的护院家丁,与她一起去孙家把嫁妆要回来,还要签下和离书。 “本来我的嫁妆折腾得已经不剩下多少,可到底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纵然能落到手里一两样不值钱的,也是个念想。” 晏宁自无有不应,连连应承,姜玉蝶便又说起了往后的打算。 本来还在孙家时,她一心想着若能脱离了苦海,便是身死了也甘愿,只是放心不下远黛。 如今两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眼看着能活下去,又怎么会那般轻易的死了? 她同晏宁说着,道是自己身体好些了,就叫远黛去之前收过她绣品的绣庄里头问问,看有没有活计。 “我本不是你府上的人,占着一个院子养病已是不安,若还没脸没皮的住了你的又吃你的,他日早晚失了风骨。我自有手脚,又有好手艺,只要不偷懒,还怕饿死了不成?你若是允了我,我才能住得安心。” 姜玉蝶攀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言辞间颇为恳切。 晏宁知道她的担心和顾虑,沉默一时,忽然眼睛一亮,笑道:“忙忙叨叨的,你不说,我竟差点儿忘了。你快些养好了身子,我这里还有事要同你商量。莫要怕没了事做,就怕以后忙不过来,你又找我闹呢。” 姜玉蝶心头困惑,只不管她如何问,晏宁都不肯说,一味叫她养好了身子再说。 这会儿静静坐在床前,由着兰心用干的布巾给她擦着湿发,晏宁思忖着要将自己哪家铺子改了绣庄合适。 姜玉蝶的手艺她是见过的,自然是没什么好说。 远黛是她带出来的,两人又靠着这技艺挣钱养活了孙家。 此外还有自己身边的苏姑姑,原先晏夫人是叫她顶了陪嫁的乳母的名头跟了过来,只是苏姑姑为人老实木讷,一辈子没有成亲,人情事故统都不懂,平日里迎来送往,竟还不如乡下跟来的春草活络。 但是她一手出神入画的苏绣却又比姜玉蝶还要强上许多,若是晏宁出钱置办下一个绣庄,这几人就是现成的底子。 何况,她大大小小的铺子陪嫁了那么多,还怕寻不出地段好又称心如意的铺子做绣庄不成? 就算是挣不了多少钱,于姜玉蝶来说,也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差事,总比她这样寄人篱下的强。 虽然离着她的伤好还有些日子,晏宁却已盘算着要如何先做了前期准备,待她身子好些了,直接就可以着手去做。 待时嘉洗漱完过来,看着她这副愣呆呆的模样,不由又想逗她,被她把手拨到一边,兴致勃勃将自己的打算讲了,问他的意思。 时嘉拿布巾擦干了手,笑着坐过来将她揽在了怀里,道:“你这都是小打小闹,你可知这京城之中,最得利的买卖是什么?” 晏宁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时嘉又笑,“你想想,夏日里这公府之家里头,最离不得的东西是什么?” 夏日?公府人家里头?最离不得? 晏宁被他的话吸引了心神。 既是点明了是公府人家,说明这件东西是平常人家里头哪怕买得起也舍不得用的。 又特特说明了是夏日—— “难道是‘冰’?”晏宁想了好半晌,眼前一亮,看向时嘉。 “我家少夫人真真是冰雪聪明,是为夫的福气哩。”他哈哈笑着,将晏宁搂在怀里揉了揉。 晏宁一把推开了他,撅嘴道:“就算卖冰的生意挣钱,可是咱们这会子去做也晚了。莫说还要花费许多银子去建地窖,今年建完,明年才好使。就算是再赚钱,得利也不在眼前。等秋日里再筹谋也不晚。” 时嘉面上挂着浅笑,细细与她道:“难道这天底下做冰的生意,只能等到冬日里存冰才行?若少夫人如此想,却是小瞧了为夫。” “你的意思是,夏日也可以制冰?有什么窍门儿?”晏宁立时又凑了过来,瞪着大大的眼睛,几欲贴到了他脸上去。 时嘉闷声失笑,道:“有什么窍门儿,我现在也不好说。不过若我明日里能顺利请了那人过来,莫说制冰,就算是造了那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火炮,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第143章 红脸白脸 孙家的人来靖国公府闹过被赶出去之后,第二天姜家的人就上了门。 这回来的是姜夫人,是时夫人亲自接待的。 她来时,晏宁正在时夫人跟前伺候了用饭,才要下去,听见门子上通报,便看向时夫人。 “你在隔间里吃了饭再过来。”时夫人沉思片刻吩咐道,晏宁垂首领命下去。 隔间就在正堂一侧,并不隔音,姜夫人一进来,晏宁就听见了。 “上回杨太妃的迎春宴请了许多夫人过去,我还当能见着夫人,没想到夫人竟没去。这些时日实在想得厉害,特特过来瞧瞧夫人。” 姜夫人热情的声音传到隔间里头,与她当日去晏家做客时的傲慢与冷淡实在大不相同,晏宁撇了撇嘴,暗哼一声。 “家里才娶了新妇,事情多,走不开。姜夫人请这边坐。”外头传来时夫人客气的声音和姜夫人夸张的谢声。 说不得几句,姜夫人便把话转到了姜玉蝶身上,叹道:“昨儿亲家派人上门说了,我们家才知道二姑娘竟被少夫人接到了靖国公府,都成了亲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我家老爷连忙催着我过来,给夫人赔礼道歉,还望夫人原谅我们家教女不严,给国公府添麻烦了。” 听着外头姜夫人的话,眼前的饭菜瞬时就不香了,晏宁拿着筷子,耳朵竖着听时夫人说话。 “姜夫人可是见外了,我怕孩子不自在,没有亲去探望。不过我身边儿的张嬷嬷却是去了,道是原先珠圆玉润的二小姐如今瘦得跟人干儿似的,可见在那家儿也过得不好。” 时夫人叹了一声,说着,那边张嬷嬷连忙站了出来,将自己所见姜玉蝶的情形说了,又听姜夫人叹气道: “咱们也都是打从做媳妇的时候走过来的,说句不怕夫人笑话的话,先时我进姜家的时候儿,婆母搓磨的且厉害着呢。去年二姑娘回家,同我说婆母不喜,我还劝她,只忍一忍就罢了,谁家过日子不都是这样儿的? 偏偏啊,现在的年轻人最是养得娇了,一点子事情都要闹出来叫人看了笑话,实在也太不懂事。不说旁的,孙家人来要人,还被少夫人打了出去,不知道夫人可知道这事儿?” “我听张嬷嬷说了——”时夫人呵呵笑着说道。 晏宁撂了筷子,在一众碗盘中响起“叮叮咣咣”的脆响,“我吃饱了,收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外间。 姜夫人面上倏然变了色,一转头,看见新婚尚且穿着一身红的晏宁打从十锦格子架后头走了出来。 “母亲这里的饭果然好吃些,尤其是那道炖鲟鱼,最合儿媳的胃口。恰姜二姐姐吃不得冷硬的东西,我叫厨房里再备一份送过去给她吃。” 她笑吟吟的说着,时夫人面上浮着淡淡的笑,点了点头,“她胃口不好,这菜正好克化,我方才已叫厨房留了一份送去了。” “哎呀,我就知道母亲最是疼我了。”晏宁拍着手笑着说,一转眼似才看见姜夫人一样,忙上前见礼。 “瞧我,年纪不大,毛病却不小。姜夫人这般大的一个人坐在这儿,我竟没看见,实在该打。” 姜夫人背着她排揎两句也就罢了,当着面哪里敢怠慢,连忙起身回礼。 只不等她全了礼数,晏宁那边又绕到了时夫人身侧,向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举起帕子捂着嘴笑了一回,才又收敛了笑意,看向姜夫人。 “方才我在里头听见姜夫人说这儿媳妇在婆家受委屈也是常事,只消忍忍就过去了。我家可是不敢应了夫人这话,若要传将出去,不知道我母亲又要受外头那起子小人多少排揎,拉拽着我们婆媳俩给你们作筏子使呢。” “这,少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啊,我们怎么敢——”姜夫人一慌,顾不得坐,忙起身辩解道。 只她一句话未说完,就被晏宁打断,“按说长辈们说话,哪有我开口的道理。只是姜夫人跑到我们家说这些有的没的,回头传了出去,旁人不说姜家如何,怕是要说我家里婆媳不睦哩。 又不是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传来传去的,别人也不晓得是我不敬婆母,还是婆母不慈,白落人口舌不说,明明我家做的好事,最后却落个叫人笑话的名声,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少夫人怕是误会了——”姜夫人知道她听见了自己说话,心里正自慌乱,又听了她起了话头儿,连忙说道。 时夫人老神在在坐在一旁端了杯子喝茶,晏宁冷笑一声,又道:“误会?我不知道什么是误会。倒是姜夫人说昨日里孙家来人上门要接了姜二姐姐,被我打了出去的事,我却能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事儿确是真的。 不为旁的,只说姜二姐姐差点儿被搓磨死了去,姜家连管都不管,还帮着孙家上门要人,我都想拉了姜二姐姐同姜夫人一处去外头好好儿说道说道,看看这娘家把女儿卖给人家作儿媳之后,是不是生死都不论,只要拿了自己的好处就得了?” “少夫人这话,实在是难听——”姜夫人皱了眉,甩着帕子佯怒道。 她自忖这般大的年纪,被一个小辈骂到脸上,实在有些忍不住,却又看见时夫人眼眸微垂,眼睛看着地面,竟不往她这里瞟上一瞟,顿时知道了她的意思,气焰不由就矮了三分。 “这就难听了?难看的事儿你们都做了,就莫要怕别人说得难听,难听的还在后头呢,别叫我说出什么好话来。” 晏宁抱着胳膊冷哼一声,白了姜夫人一眼,将头撇向一边。 “你且去瞧瞧姜二小姐,莫叫她听说了担心。”看着她一副浑不吝的模样站在当前,时夫人出言催促她。 晏宁柔声应了,又换了一副面孔冷冷瞥向姜夫人,“我打从孙家把姜二姐姐救出来的时候,就没想着再叫她回去。我劝夫人也歇了这个心思,莫要闹出大家都不得脸的事情来,谁又后悔?” 第144章 合伙 去往丰兰院的路上,晏宁踢踢打打地走着,路两旁才发了新芽儿的柳枝都被她折了几支下来。 兰心瞧不过眼,劝她道:“姜夫人也未必是来接姜二小姐去孙家的,好歹也是当官的人家儿,到底还要些脸面。” “嘁,你没听她说吗?叫姜二姐姐熬一熬就好了,只熬到没了性命去,反正也不是她亲生的。” 晏宁嗤笑一声,扬手将手里的枝条儿扔到了水池子里,激起一圈涟漪。 “哎,这没娘的孩子就跟这地里的野草似的,任谁都能踩一脚,也只怪姜二小姐命不好,摊上这样的娘家。” 菊香是后来跟了晏宁,原先摸不清她的脾气,平日里说得少,如今看了姜玉蝶的事情,心里堵得慌,这才开口说了两句。 不过她这样说的,晏宁却是不认,哼哼道:“哪有什么命不好?谁要是说命不好,就是旁的人坏。姜夫人若一开始多上点儿心,莫要只贪图人家的聘礼,也不管那人什么样儿就把姜二姐姐嫁了去,哪里又闹到现在这般光景?说到底,就是心坏。” 她一行说着,将头晃得如同小鸡啄米,兰心着紧看着她满头的珠翠,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落到了水池子里不好打捞上来。 丰兰院里,听说姜夫人亲自登门来要人,倚靠着床栏的姜玉蝶才红润些的面庞登时又是苍白一片,眼神亦逐渐变得黯淡。 “若是她开口叫我同她回去,妹妹也莫要狠拦着,免得她在外头浑说,污了靖国公府的名声,反而不好。” 她低了头轻声说着,有些哽咽,只那言语之间,十分的颓丧,似乎就要这般认了命。 晏宁心中微痛,却是不依,她的绣庄还没做起来呢,哪里就能叫她就这样走了? “你这话又是怎么说?枉费我方才当着母亲的面排揎了她一顿,你要是这样的想法,岂不是在背后插了我一刀?” 姜玉蝶微讶,抬头,大大的眼睛蕴着眼泪在瘦削的脸上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蹙了眉头,慌忙辩解。 晏宁嘟着嘴坐到床前,将自己昨日里的盘算同她说了。 “原想着等你身子好些了再和你说,只是瞧着你这心里没底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心。若是她敢出去浑说,不要说我,就是我家婆母也要先给她些颜色瞧瞧,谁怕谁呢?” 看着她傲娇的模样,姜玉蝶脸上挤出一丝笑来,“我还不是怕你因着我受了时夫人的气?” “哎呀,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我婆婆虽说平日里一向瞧不惯我,可也只是我俩性子不合。知道我把你接来,还不是第一时间就派了贴身的嬷嬷来瞧你,叫你好生住着? 就是今天姜夫人过来,我婆婆也特意留我在她那时用的饭,就是要让我替你挡了那恶妇,叫你好好养身子哩。偏你又爱多想,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晏宁噼里啪啦一通说,姜玉蝶抿了嘴,轻轻点头,“你是摊上了一个好婆婆,比我却是好上太多。” “你过得不好,不是你的缘故,且莫要常常自轻自贱,好好儿的大家小姐,又成了什么样子?” 远黛打起帘子从屋外头走进来,手里捧着才煎好药的碗,晏宁伸手接了过来,坐在床前要喂姜玉蝶喝药。 姜玉蝶又哪里肯,伸手要接过来自己喝,晏宁也不同她争,只低声说着,“你那继母专门是个打从女儿身上赚聘礼的,不管是把你接回去送回孙家等死,还是接回姜府里头再聘一回,你要是愿意这么着,我也二话不说,叫她把你带走就是。” 姜玉蝶捧着药碗,眼眸低垂,带着几分哀戚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是怕连累了你们受些闲话。”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晏宁呛声道,“我屋里头的苏姑姑,绣得一手好绣艺,回头等你好了,我使些银子,出了铺子,咱们俩合伙儿去做个绣庄,你要有心,多多赚回银钱来报答我就是了,有钱我还怕连累?” 她朝着姜玉蝶眨了眨眼睛,将她逗笑,自己的嘴角也不由弯了上去。 姜玉蝶不由心下有些感动,如今她正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就算是回了孙家拿了嫁妆,只怕也没有多少。 姜家是指望不上的,也不能一直寄居在靖国公府,时日久了,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传出来,到时候人家好心救了自己,反倒要结仇了。 晏宁此时肯出面与她一条活路,又怎么不叫她感激涕零? “人生在世,总会遇到些身不由己的事情,有时好,有时坏,总没有人只挑着好日子过,过不得不好的日子。既然摊上了这些事儿,就想法子挣扎出泥泞来,要是摔倒了就趴在原处慢慢变得腐烂,变得恶臭,纵然流再多眼泪,也是没用的。” “妹妹说的是,原是我性子懦弱,想得岔了。”姜玉蝶一气将碗里的药喝完,苦得小脸儿皱成一团,眼睛却亮晶晶看着晏宁。 “这世间对女子多有毁谤,不过是拿捏咱们的法子罢了。你瞧我当初才从乡下回来,连亲生母亲都瞧我不起,现在还不是嫁了人过得好好儿的?可见这万事万物,总没个定例,哪怕别人把你踩到尘埃里去,也要挣扎着前行,才是正理,休叫他们得了意去。” 晏宁将她喝过的药碗放到了兰心拿着的托盘上,远黛又奉上了蜜饯给姜玉蝶甜甜嘴儿。 姜玉蝶摇头不肯吃,“如今是占着妹妹家的便宜,光吃了药也就罢了,养成这般富贵的行径,以后要是没了甜嘴儿,还不吃药了不成?” 晏宁忍着笑,一把夺过蜜饯趁其不备塞到了她的嘴里,姜玉蝶一愣,又不好吐出来。 “你怎么知道以后连这甜嘴儿都吃不起?咱们若是做了绣庄,自然是要赚钱的。你连赚钱的心思都没有,以后哪里又指望得上你主持大局?” 姜玉蝶听她字字句句把绣庄挂在嘴上,心下不由也越发安定了起来。 第145章 体己 “妹妹放心,只要妹妹肯将绣庄做了起来,姐姐定拼尽全力,也要做好的。” 晏宁嘴角咧出大大的弧度,笑道:“那你也要好生将养着身体,少思少虑,快些养好了才是。” 姜玉蝶重重点头,这时,菊香自外头进来,向晏宁道:“少夫人,世子爷回来了,正找少夫人呢。” 晏宁又安抚了姜玉蝶几句,才在她的催促下回了梧桐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丫头守在门前,见她回来,忙打起了帘子。 内室里,时嘉一脸笑意坐在桌前,身上的朝服早就换了家常的衣裳,手上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看得出神。 晏宁悄悄过去,想吓他一跳,才行至近前还不曾有什么动作,忽然被时嘉一把拉进了怀里,倒吓得她惊呼出声。 “真真是调皮得很。”时嘉轻笑着说了一句,用另一只手仔细将手中字纸放在桌上压上镇纸,才双手抱住了晏宁。 “你看得什么?竟这般入神。” 晏宁将手一推,身子一扭就自他怀中离开,眼角瞥见丫鬟匆忙退出内室的身影,面上一红,不由嗔怪地瞪了时嘉一眼。 时嘉先时手上的那张纸拿起来在晏宁面前挥了挥,颇有些得意道:“昨日里同夫人说的,可以安排人挖地窖了。” “这么快就得了法子?” 晏宁将眉一挑,伸手接过时嘉手里的纸,小心铺平了看,时嘉却趁其不备,又将她揽在怀里,把下巴架在了她的肩膀上,同她一起看着。 只不多时,晏宁便皱起了眉头,微侧了脸向时嘉道:“用硝石制冰,成本太高了些。看似高价卖了出去,却还要买回来化了的水,来回人力不算钱?损耗不算钱?何况别人只挖了窖存冰,做的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咱们这般折腾,不怕忙活一场,只挣个苦力钱?” 时嘉淡笑道:“旁人挣大钱,我们挣小钱,今年倒可以先将挖地窖的成本给挣出来,到了冬日里好挖冰贮存,明年不就挣钱了?” “世子爷说得倒是轻巧,为着这么一宗儿不晓得挣不挣钱的法子,倒想叫我把嫁妆都填进去哩。” 晏宁拧身站起,把这制冰的方子往桌案上一放,轻拍了拍。 瞧着她那小气又傲骄的模样,时嘉闷头笑了一会儿,抱起桌上一个雕花的木箱子走了过来,放在晏宁面前。 “这是为夫出的主意,哪里敢算计少夫人的嫁妆。这里头是为夫自做事以来积攒下来的一些体己,少夫人且拿去用,若是不够,就告诉为夫,为夫再去想办法就是。” 晏宁眼前一亮,倏然起身要接过箱子,看见上头挂着一把明晃晃的小锁,又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时嘉。 时嘉也不卖关子,伸手不知在哪里动了一下,箱子的盖子陡然弹开,将晏宁唬了一跳。 “这锁莫不是个摆设不成?”她惊叫一声,凑近了去看,果然那锁上下连着,贴在箱子上,倒像是真的一般。 时嘉乐得哈哈大笑,被她抬手打了一下,方才过来打开箱子,露出里面一沓子的契纸。 随着箱子的打开,晏宁的眼睛也睁得越发得大,跟时嘉这些契纸的数量比起来,自己那几间田庄铺子又算得了什么! “你竟然这么有钱!”她很有些激动地看着时嘉,眼睛里面闪烁的光芒叫时嘉忍不住抬起了下巴,又故作平静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好歹我也跟着皇上做了几年的事,哪里能一点儿体己存不下来的?少夫人也太过小瞧为夫了。” 晏宁嘿嘿笑着,不理他说些什么,只将一张张契纸拿出来好生看了才发现,里面竟还夹着几张银票,就连最少的一张上头,也是两千两的面额。 晏宁看向时嘉的眼神越发灼灼,这哪里是世子爷,这是财神爷! “世子爷放心,有了这些钱,我必能将咱们的制冰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叫他人只能望咱们的项背,挣得盆满钵满回来。明年翻两番儿,后年翻五番儿——” 时嘉歪在床上,戏谑地看着面前这个捧着银票流口水的晏宁,“没想到,少夫人竟还是个爱财的。” “说的什么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放之四海皆准,难道我就是个例外了?必定不是的。” 晏宁白了他一眼,将箱子里的契纸和银票都搬了出来,仔细盘点清楚,又向时嘉请教这箱子的暗门机关在何处。 比起她那些放东西的锦匣木箱,还是感觉这种箱子比较牢靠些,还不忘嘱咐时嘉:“若世子爷下回再得了这种箱子,且给我留上两个。咱们家大业大的,要用这种才保险些。” 时嘉忍着笑应了,又嘱咐她:“挖地窖要选址,还要仔细请了懂行的人。况且此是制冰,又不是存冰,硝石的来处我想办法,少夫人这边只慢慢踅摸合适的地方和人手,在初夏之前能倒腾出来几个地窖就行,其它倒不必急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虽不懂,但也知道小心谨慎,不能因着手上有钱就胡乱花销,到时候事情做不成,还要别人拿了我当冤大头去耍。” 晏宁一连声地应了,时嘉见她拿了一个空白的账本出来,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登记上去,收在床头的格子屉里头,一切收拾妥贴了,才叫了兰心打水净手。 “东边客院里头有我才请来的谋士,此事少夫人知道即可,莫叫丫鬟跑了出去冲撞了他,那人的性子可不怎么好。” 他静静看着她忙,忽而又嘱咐道,晏宁疑惑回头道:“咱们府里内外分得清楚,东院儿在外院,丫鬟无事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转念一想,方才明白,向时嘉笑道:“你是不是怕远黛无事经过那时,与人起了冲突?远黛虽是姜二姐姐的丫头,可为人最是稳重可靠,又是寄居咱们府上,定然不会在府里乱走,去除了丰兰院以外的地方。你且放心好啦!” 时嘉也不过是知会她一声儿,见她浑不在意的,也就不再说什么。 第146章 和离 虽然时嘉说东院儿里的客人性子不好相处,不过到底在外院,住进来好些时日,晏宁也不曾同他碰到。 只听巧梅提过一句,远远瞧见他去同时夫人问安,许是时家的世交之子。 随着天气渐渐转暖,姜玉蝶的身体也在渐渐转好,待她能出门了,两人就一起去了城东的那家绸缎庄。 先时晏宁便说了,这家绸缎庄做的都是内宅贵妇的生意,顺便也可以推销一下她们的绣品,光是开始做,就比没有根基的要强上许多。 且这家绸缎庄上下两层,后头又有院子,掌柜的说了,后面住着的是行走于各家内宅的掌事娘子,都是体面人。 铺子楼下一层可以铺陈些样品,同着各色绸缎料子一起,也不显得空旷。 二楼则可以分成一间间隔间,或作绣坊,或作雅间接待贵客,或作仓房,总归地方儿也够用。 听着她安排得头头是道,姜玉蝶也只含笑听着,而后,才向晏宁道:“妹妹的安排自是极好的。我现在身子虽未大好,但也能行动自如,便想请妹妹借几个人给我,顺道去了了一桩心事,也免得日思夜想,难得安生。” 晏宁听了,就知道她说的是要去孙家搬嫁妆与孙耀祖和离之事,自然无有不应,并且挽了袖子要跟着去。 姜玉蝶笑着阻了她,只叫她在铺子里稍候,“有妹妹府上的护院跟着,你还怕出什么问题不成?” 虽如此说,晏宁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可是亲眼见了那家人的小妾是如何朝着她扑过来的。 只是这回姜玉蝶却十分坚持,说什么也不肯叫她过去,晏宁心里忖着,许是怕自己见着她同孙家的人起了冲突,失了脸面,也只好听从她的话,留在铺子里。 不过却又叫菊香的嫂子竺香回去府里一趟,多多带了人,还请了供养在家里教时嘉武艺的教头跟着,这才放姜玉蝶回去。 晏宁在铺子里等了许久,心里十分不安,又看着外边的天儿越发阴沉起来,隐隐还有雷声轰鸣。 她在二楼望着窗外,握拳在胸,轻声祈祷,愿漫天的神仙保佑姜玉蝶此行顺利。 忽的一声炸雷惊响,将她吓了一跳,雨水噼里啪啦瞬间便落下,街面上的小贩行人皆都避之不及,急急忙忙收拾着东西,寻避雨的去处。 瞧着这样的情形,晏宁更是心绪难宁,忙使了人再去孙家看看,却见竺香撑着伞冒了雨回来。 “少夫人,姜二小姐淋了雨,身子受不住,叫我们把嫁妆抬到这里来,菊香做主先叫人把她接回府去,免得伤了身子。我过来同少夫人说一声儿,怕少夫人等得着急了。” 晏宁立时站起身,道:“你们考虑得极是,姜二姐姐身子才好了些,可不敢叫她淋病了去。嫁妆几时搬来?” “奴婢跑得快,那些子嫁妆也在后头来了。少夫人不若先同姐姐们回去,这里有奴婢看着也够了。” 雷声轰鸣,外头的雨越发大了起来,竺香高声说话,晏宁才听得真切。 “如此,那这里就交给你了。”她转身下楼,这雨下得急,也不知道她的事情料理了清楚没有,而且竺香冒着雨来,说不定姜二姐姐也多少淋了雨,若是再受了风寒,只怕还没好利索的身子又添新的病症。 晏宁心急如焚,又不敢催着马车快走,及至到了靖国公府后宅,她才急急忙忙跳下了马车,菊香撑着伞忙接了上去,一边陪她往前走,一边说: “本来瞧着天色渐阴,想是有雨,奴婢还劝姜二小姐,先搬了嫁妆,等雨停了,再同那孙家过契。只是姜二小姐却怕拖上些时日,那厮又不肯认了,夜长梦多的,索性今日一并了事,这才淋了雨。回来后,远黛姐姐熬了姜汤给姜二小姐喝,如今也躺下了。” 听见姜玉蝶躺下了,晏宁这才放慢了脚步,只在丰兰院隔着窗子看了一回床上沉睡的姜玉蝶,又在屋檐下同迎出来的远黛说了几句,嘱咐道: “她身子本就还没好,又才淋了雨,若是夜里闹出动静儿,不拘什么时候,你只管去找我。” 远黛眼里噙着泪,感动得无以复加,“奴婢知道了,若不是今日闹出些事故才迫得那孙耀祖无奈签下和离书,咱们小姐也不能这般急急忙忙同他去县衙落了契,才淋了雨。少夫人待我家小姐真真比之亲姐妹还要亲些,远黛只怕此生都无法报答了少夫人的恩情——” “你这丫头,又瞎说什么。你只消记得,天大的事没有命重要,若是姜二姐姐有事,你定要去唤我。” 晏宁压低了声音,又将远黛往屋外扯了一回,怕她的哽咽声吵醒了姜玉蝶。 再三嘱咐之后,晏宁这才带了菊香回转,时嘉已在廊下等着,看见了她,忙上前与她又披了件氅衣才罢。 “哪里就这般冷了?小心一会儿捂出了汗,又是折腾。”晏宁嗔着,便要挣扎,时嘉忙按住了她的手。 “不过就是披着,出不了汗。这春日里的炸雷吓人得很,又这般大的雨,钦天监那处正担心不是什么好事,就连工部员外郎也怕有哪处河水决了堤,要出大乱子。” 听着时嘉在耳边唠叨,晏宁一惊,抓住了他的胳膊。 这雨已下了半日,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若是真有河水决了堤,那又是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她不敢想。 小的时候在明州乡下,偶尔会有背着二胡过来敲门的干瘦老人,要给家里的老太太唱莲花落,老太太总是笑眯眯地抱着她坐在门口听完一曲,叫刘妈妈端了没吃完的馒头米饭给他带上。 当时她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追着刘妈妈问个不停,刘妈妈就会抚着她的头告诉她:“那是被洪灾淹了田地,出来讨活路的人。” 讨活路的人揣着吃食千恩万谢的走了,但是这一幕却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 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时嘉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了几句。 第147章 天亮 大雨哗啦啦下了一夜,到早上才开始慢慢小了些。 在余公子的施针调理下,姜玉蝶半夜的时候烧就开始退了,远黛自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晏宁这才知道,她们去孙家拉嫁妆的时候,孙耀祖正带了些子狐朋狗友在家里吃喝,瞧见她来,觉得落了自己的面子,上来就要打人。 若不是晏宁给她多多带了人,再加上身手颇高的教头在一旁镇着场子,只怕姜玉蝶的和离才不会这般顺利。 “那些人里头还有姜三公子呢,先时还呵斥我们小姐,叫她好生回去过日子,莫要学着外头妖妖娆娆的妇人行些荒诞之事,小姐不理,他骂得更是难听——” 远黛抹着眼泪小声同晏宁说着,就连一旁的时嘉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似这般只会欺负弱质女流的狗鼠之辈,实不堪为人耳!”他咬牙道,又后悔自己在朝堂之上给姜琛还留了几分面子。 余公子捂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瞧着外头的雨已小了些,“哎,我自幼体弱,比不得你们熬上几个夜也无妨,此时我先回去,待睡一觉之后过来看看情况,再开方子。” 晏宁夫妇也准备回去,门子上有人来报,道是河东道决了堤,皇帝急召大臣议事,把时嘉叫走了。 眼瞧着东边儿天色发白,晏宁索性也就先去了棠梨院探望时夫人那里安好,待天大亮,又叫人去晏家关切。 不多时,却是晏谨随着去的人亲自来了。 “知道你担心家里,怕下人传话不清,你嫂嫂叫我亲自跑一趟。”晏谨呵呵笑着,面上并无惊惶之色,晏宁这才放了心。 “昨夜里的雨也太大,嫂嫂可还安好?没被雷声吓着吧?”晏宁问道。 “有我在,她怎么会吓着?”晏谨微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不过敏姐儿那边闹出了些事,母亲大雨地里跑了一趟,我本来要跟了去,又被拦下,叫在家陪着你嫂嫂。” 晏宁眉头微蹙,问道:“她又闹出什么事情来?” “听说是受了惊吓,落了红,迟大太太在京里没有相熟的好大夫,这才大半夜了寻到了咱们家。母亲不放心,亲去请了大夫带去,将将才回来。” 晏宁唬了一跳,“那她没事吧?” “倒没什么事,本以为是惊雷吓的,谁知道又是与迟泽口角。听说他近日与恭亲王家的次子走得颇近,还献了一个伎子,落下好大一笔亏空,迟大太太不肯出钱,叫敏姐儿拿了嫁妆来填。这才吵闹了起来,几乎动了手,这才动了胎气。” 晏谨坐着喝茶,提起迟家的人来咬牙切齿,“我只恨当初想得太简单,哪里知道结这么一门亲竟是一连串的事故,早知道如此,就算养敏姐儿一辈子,也不该叫她嫁到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人家去。” “她怎么样,兄长又做不得主,何必为难自己。”晏宁叹了一口气,想起此前种种,不知道是该笑她活该,还是替她难过。 迟家手握着偌大的家财,在京城大半年的时间,又是捐官,又是买宅子娶新妇,不知早被多少贪婪之人盯上了眼去。 早先因着捐官一事便同恭亲王府搭上的话,只是不受重视罢了。 去年传言迟家海船出了事,眼瞧着要落魄,也无人理会他,就算是结交,也只是同着王府的门客吃喝一顿作罢。 如今家里靠着去年海船带来的那一船货重新兴起,又和时嘉做了连襟,就连恭亲王面前,也能稍稍露个脸,说上几句话。 一来二去的,便被恭亲王的次子翀二爷给盯上了去,去哪儿都带着他,迟泽也盘算着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回回抢着付钱,翀二爷自然待他更为和气几分。 只是迟大太太手里把握着家财,膝下还有别的儿女,哪里就能可着他一个人花用了? 渐渐的,迟泽手上不趁手的时候就多了起来,翀二爷待他也冷淡了不少。 这回瞧上的这名伎子虽是官伎,不能赎身,迟泽便自作主张将她包了,只侍候翀二爷一人,力求在翀二爷面前拉回些好感。 现在迟大太太将银钱把持得紧,平日里给的钱尚且不够使,东挪西凑的应付了两个月,便有些支持不住,又打上了媳妇嫁妆的主意。 昨夜里两人温存片刻,晏敏才有些感动,忽听他旁敲侧击问她要钱,登时拉下了脸。 “我道是大爷今日里这般小意,原来是有所求呢。只不知大爷何时改了营生,倒比那花姑楼里的小相公还要贪上几分,没做什么呢,价钱却要得高高的。” 迟泽一下变了脸,恨她说话难听。 “你我夫妻本是一体,如今我为着疏通门路短了银钱,先挪你的使使,难道还怕我不还你了不成?竟将话说得这般难听!” “哎哟,大爷这话说得真真是可笑。何时大爷使了我的银子,还过我了?这话说的,我都替你害臊。”晏敏只是冷笑,不理。 迟泽阴沉了脸,再不与她争执,反而自己动手,要去搜她存银子的箱子,两人争执起来,迟泽一下不妨将晏敏推倒在地,见了红。 迟泽夺了银子便跑到了雨里出了门,丫鬟去哭求迟大太太,迟大太太本不愿理会,又怕出了人命不好交待。 过来瞧了一眼,才说出了自己没有相熟的大夫,叫人去请晏夫人。 晏夫人过来的时候,逼仄的小院子里尽只有晏家的仆妇,迟家这边儿的大太太只露个面就走了。 瞧着女儿过得这般不堪,再看着她虽怀着身子,却日益消瘦的脸庞,晏夫人的心揪得直疼。 回到家后哭了几回,恨不得将女儿接回来,免得在迟家受这些子罪。 晏敏却是不肯,反而劝她,“母亲既当时狠了心将我嫁了,如今又这般难过,有什么意思?现如今又有了孩子,哪里能叫他还未出生就没了爹?莫不如就在这里混着,生死由我罢。” 一席话说得晏夫人更是心痛不已,就是晏宁听了晏谨转述,亦是久久无言。 第148章 连阴雨 “她若是早有这般的气性,又怎么就走到今日这一步了?”良久,晏宁方才赌气说道。 晏谨同样也是叹气,但是事情走到今日这一步,又怎么是一件事情,一个念头所导致的呢? “到底也还是自家姐妹,哪能就真的不管她了?”晏谨叹道。 晏宁却没来由的委屈,“就因着她是母亲身边儿长大的,所以但凡有什么事情,你们总要多看顾她多一些——” “阿宁!”晏谨严肃了起来,“你自小也得了祖母的疼爱,嫁的人家也比她好,如今她都已经过成这般模样,何苦还揪着先前的事情不放呢?” “是,而且我嫁妆还比她多呢,兄长难道也忘了不成?既然如此,就可以将她之前所做的错事一笔勾销了去吗?” 晏宁的眼泪倏然落了下来,“想把我丢下不管,就丢下不管;需要我联姻了,又缚在京城乖乖听命。口口声声我嫁得好,还道是我占了多大的便宜呢。如今她所受的一切,难道不是她自己求来的吗?” 晏谨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尽是苦涩,这个从来都只像个孩子一样的妹妹,心里终还是记着因为母亲的不公平对待总是愤愤不平的前事。 “我此来,也不是想要你做什么。只是咱们嫡亲的三兄妹,有些话,不同你说,我也不知该与谁说去。” 他低头塌了肩膀,苦笑摇头,黯然说道。 他一说,晏宁也就明了,就算是晏谨同乔氏的感情再好,也不好同她念叨晏敏的事情。 说得多了,怕是伤了夫妻间的情分,跟她说,是最合适的人选,却没想到她竟这么大的反应。 “兄长莫要恼了,原是我小气了。”晏宁抽了抽鼻子,将身子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低了头小声地说。 她同晏敏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又怎么会把她当了仇人看? 而且她对晏敏的怨气,多是因着晏夫人处事不公,晏敏虽是对她不友善,又好在晏夫人面前表现自己的乖巧,与私下里对她两副面孔。 可随着年纪的增长,见得多了,晏宁又何尝不知似她这样的性格并不在少数。 人总是希望凡事都向着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何况她在家受了多年的宠爱,早就将母亲的疼爱视为自己独有。 就算是兄弟姊妹,也只认兄长一个,眼里本没有自己。 晏宁初来京城,原本什么好东西都只她独占,偏偏又来了自己,心里先已经不愿了,哪里又肯分出来? 道理晏宁都懂,可是她心里那个孤独的小人儿心里的委屈,没有人懂。 总是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不过是为了当初那个无力反抗的自己发出的悲鸣。 这纠结的心啊,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收伏了过去,放过自己。 “过去的事情,就叫它过去吧。你现在过得好,便好好儿的过日子,我也能放心些。敏姐儿如今过得不好,若是娘家人再不管她,只怕她被人欺负死了,只给我们留了收尸的机会,那时才是悔之晚矣。” “既如此,为何不叫她和离了?难道兄长和嫂嫂还会不管她?强如现在被她拖着绑在迟家这条破船上头,徒增许多烦恼。” 晏宁撅撅得得坐到一旁,翻着眼说道。 晏谨叹气,“她如今怀着迟家的孩子,莫说她不肯,就算她要和离,也要那迟家肯放手才是。不是你想得这般简单的事情。” 两兄妹又说了一回,叹的气倒比说的话还多,小丫鬟过来问留饭的事,晏谨便站起来要走。 “我知道你身为别人家的媳妇,凡事身不由己,若是有了空闲,还是去看看祖母。她老人家身子骨儿还算硬朗,只是自你出了嫁,总念叨着要回明州。母亲家里外头忙不过来,你嫂嫂大着肚子也帮不上忙,如今又有敏姐儿的事——” “我知道了,得空儿了就回。兄长要不在家吃了饭再去忙?”晏宁追出来问,却见晏谨转身摆了摆手,就这样走了。 晏宁又使人去请了大夫给姜玉蝶看了一回,听说已经没事了,才放下心来。 吃罢午饭,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等时夫人歇了午觉,晏宁又去了丰兰院,进屋看见余公子正与她诊脉。 “......照着方子抓了药吃就是。如今身子还虚得厉害,日常要注意饮食,莫要受了风寒,别的倒无大碍。” 他说一句,远黛便低声应一句,昨夜里凶险,若不是府上正住着这一位懂医术的公子,也不知道姜玉蝶要遭了多大的罪。 晏宁也上前谢过,余公子连道不必,带了小厮撑了伞,也就离开。 瞧着姜玉蝶还在睡,问了远黛道是中间醒了一回吃了东西,精神不济,撑不住又昏睡了过去。 晏宁守了她一时,见她睡得正香,方才站起来出去,碰上时嘉的小厮江南过来寻她,道是河东道决了堤,皇帝留了时嘉并朝中官员商议对策,今日怕是回不来了,叫他回来知会一声儿。 匆匆说完,便又要走,晏宁连忙喊住他,叫他带了件靛青色起花八团的排穗褂并两匣子点心。 “如今天儿虽暖和起来,到底夜里还是冷,嘱咐世子爷万不要逞能,觉得冷了就加衣裳。这两匣子点心预备着他饿了吃,要是宫里有赐饭,他吃得了,你就留着自己垫垫肚子。” “诶,少夫人的话我都记下了,定不会叫世子爷损了身子,少夫人且放心就是。” 江南一行说着,笑着挥了挥手,扭头一溜烟儿就跑了。 这雨一下就下了小半个月,望着外头连阴的天,晏宁愁得直揪帕子。 雨下了多少天,时嘉就多少天没回家了,除了中间叫江南跑了几趟拿了换洗的衣裳和打地铺的被褥,竟是在宫外的值房中住了下来。 听说河东决堤,滔滔如猛兽出笼,瞬间淹没大片土地,洪水肆虐横行,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 十数名工部官员被问罪,三人被震怒的皇帝打入大牢,一人罪孽深重,等不及秋后问斩,立时拉出午门砍了头。 第149章 买冰窖 晏宁日日在房中向漫天的神佛祈祷,望贼老天垂怜苍生,将恼人的大雨歇了去。 又过了五六日,雨才渐渐停了,太阳出来的那一刻,晏宁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都同时放了晴,卸下了一块大石。 时嘉还不曾回来,遣出去寻合适地界儿管家来回,道是在京郊一处庄子里寻了地方,离京城不远,而且庄子大,挖上几个地窖也不妨事。 晏宁有心出去看一看,才要出门时,跟着时嘉在值房里伺候的江南快马奔了回来,冲进二门处就要找少夫人。 待他进来,先唱了个大喏,又止不住面上的激动道:“少夫人,咱们世子爷得了个好信儿,怕叫人给抢了去,着小的过来寻少夫人快些拿了钱过去下定,若是晚了,便要后悔哩。” 他说得不明不白,晏宁心下犯着嘀咕,却又不敢耽误,连忙问道:“需要多少钱?我叫兰心同你去一趟。” “世子爷只道将他交给少夫人的钱尽数拿上,怕兰心姐姐跑一趟不够,要少夫人亲去哩。”江南道。 晏宁不解,见他急不可耐的样子,也不敢耽误,只叫兰心抱了钱箱子,又带了巧梅一起,往皇城方向而去。 时嘉如今在枢密院挂着职,但是跟着江南左拐右拐的,竟将她们带到一处肃穆的院子里头。 打从车窗往外看,只见院子里匆匆来往皆是身着黑衣,面容严肃的男子,晏宁不敢下车,兰心更是将怀中的钱箱子抱紧了几分。 “可是少夫人到了?”车外传来时嘉问询江南的声音,晏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巧梅掀起了车帘子,遂看见了正往车子这边来的时嘉。 “这是什么地方?怪吓人的。”时嘉伸手扶了晏宁下车,又盯了一眼兰心抱着的箱子,这才笑着回转。 “朝中新设一处听蝉处,是我同尚维兄共掌的。今日得了好信儿,一时脱不开身,又怕时间久了叫人抢了去,等不得回家同你商量,这才叫江南回去将你请来。” 时嘉温和的声音安抚了晏宁心中的慌乱,也想起来这位他口中的“尚维兄”正是时嘉舅家定南伯府的世子林尚维。 只因是在办公的衙门,不好唤得这般亲密,是以才如此称呼。 时嘉将她带到了偏厅,坐着喝茶的林尚维起身同晏宁见了礼,将事说了,晏宁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原来连日阴雨,不光是河东道决堤造成洪灾,就连这京里也深受其害。 京外的民窖中存的冰大半化了去,有商人资金运转不灵,几乎立时从富商沦落成为乞丐。 城外便有个姓陈的商人要将手里的五座冰窖转了去,好歹还能留下一点底子,以期东山再起。 不过能行商的,哪里又是什么慈善人,问了许多人,也无人肯接手,都等着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好压价哩,反倒将放贷了引了去,催他提前还钱。 一来二去的,便被林尚维得知了消息。 同时,他还知道,这个姓陈的商人手里的冰窖被恭亲王家的二公子盯上,早放话出去不许别人接手。 就连放贷给陈老板的那些人这个时候催债,亦是受了他的指使,就等着他无路可走时好压价。 “这人也太可恨了!”晏宁近日里不光寻找能挖地窖的田庄,还找了经年的制冰匠人核算了做这门生意的投入成本,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如今恭亲王二公子只想着趁火打劫,却没想着别人损失惨重,这哪里是打劫,分明是要人命! “旁的咱们不管,我已叫人去寻了陈老板,索性咱们听蝉处也是新公衙,旁人还拿不准深浅,早些将契过了才安心。” 不多时,便有门下小吏引了一个身着长衫的瘦削男子进来,晏宁早避到了屏风后,打从缝隙里头往外瞧。 只见这人年岁瞧起来也不算大,但是两鬓斑白,已现风霜之色。 时嘉与林尚维问了几句话,那人也躬身回答,当听见他们说想收了自己的冰窖,晏宁明显看到他脸上露出惊惶之色,只是强忍着不敢显露出来。 “你原许了人脱手,要价我们早打听到,原想再同你商量一回,只是听说你那借贷都要到了家里头。我们哥儿俩也不为难你,就依着你原先的价格签了契,若你愿意,立时过了户,你且带着家眷回乡去吧。” 时嘉放下茶杯,开口道。 那人嘴唇嗫嚅不曾出声,两眼却已经蕴满了泪花,趴下去给二人磕了头,什么也没说。 夜里时嘉回到家,晏宁才忍不住问他:“既是那人已经卖了冰窖,怎么还要让他离京回乡?咱们这样做事,不怕落个霸道的名声?” 时嘉一滞,扭头笑道:“若是他将冰窖卖了,却还留在京城,对他来说才是不好哩。届时恭亲王府的二公子不能拿我们兄弟怎么样,对付他一个平头百姓,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如今签了契,过了户,我与表哥先不声张,也是与他时间收拾细软逃命。那恭亲王府的二公子最是暴虐,可不是好惹的。”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向着晏宁道:“我那连襟素日跟在二公子屁股后头,可不是什么好事。若你这几日要回家,倒是要同着岳母说上一回,提个醒儿,免得日后有事被牵连进去。” 说起这个事,晏宁的面色一下冷了下来,坐在妆台前由着兰心与她拆着头发,心中却是郁郁。 她将前些日子晏谨来时说的那些话同着时嘉说了,又十分无趣道:“反正总是她过得不好一些,若我计较,便是我的不对了。可又不是我叫她过得不好的。” 她那日对着晏谨道是自己小气,回来避了人想起来,免不得又哭了一场。 各人的心结都只能自己悄悄躲起来消受,半分指望不了旁人。 “阿宁莫要难过。”时嘉上前轻轻抱住她,耳鬓厮磨间,晏宁忽地瘪了嘴巴,回身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窗外,半边明月被云层遮了面,悄悄隐入云间不愿出来。 第150章 桃花宴 晏宁回娘家的时候,晏夫人去了迟家。 “说是大小姐又同大姑爷的通房起了龃龉,吵了几句,便又闹肚子疼。夫人原打算在家里等二小姐的,只是那头儿说得急,又催得紧,无奈只好过去。”晏夫人特意留下了大丫鬟冬雨同晏宁说道。 晏宁嗤笑一声,没有说什么,先去了晏老太太的福安堂坐着。 “听说祖母想孙女儿想得不行,我怕祖母得了相思病不好寻了对症的药,急急忙忙就过来了。如今您老人家又是这样一副样子,算什么呢?” 福安堂里,晏老太太歪在榻上,瞧起来没什么精神,看见她来,才坐了起来,笑呵呵道: “偏你最是贫嘴不过,我不是想你,却是想回老家看看我的鸡和我的地嘞。” 晏宁抿着嘴笑着坐到了晏老太太身旁,曲着腿上了榻,挽了她的胳膊,又歪过来挤着她。 就像小时候一样。 “这都多少时候没回去了,怕是祖母的鸡早进了伯祖母的肚子里,难道祖母回去,还要叫人家看两个老太太为着鸡打架不成?” “你个小丫头,偏是个伶牙俐齿的——”晏老太太作势朝着她身上拍了几下,忽然又像是回到了以前。 只是那时小小的一团儿,如今也长成了少女的模样,她下意识地又拘着她朝自己怀里搂了两回。 晏宁伸着两只胳膊,抱着宽大的衣衫下祖母瘦削的手臂,好似比着少年人都要轻上几分,心中不由一酸。 “不回啊,我的儿,我的孙女儿都在京城,我一个要入土的老太太又回去做什么?只在这里守着你们罢——” 晏宁听得出来祖母话里的落寞,可她亦有自己的私心。 她就想像现在这样,不管何时回来,都能看见祖母健健康康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晏老太太自打来了京城,精神头儿便有些不济,说了一会子话,面上露出了倦容。 晏宁辞过晏老太太,又去乔氏那里坐了一会子,直到天色傍黑,也不见晏夫人回来。 晏大人近日公衙事忙,早出晚归,晏谨每日里也不知忙些什么,不到半夜不见人影。 乔氏留她在家吃饭了再回,晏宁寻了个借口拒绝,怏怏地走了。 再见晏夫人,是在工部侍郎江大人家的桃花宴上。 这宴开在春日,邀请的都是京城中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时夫人近日被靖国公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便叫她带着时巧娘来参加。 晏宁知道了,这是给未婚的公子小姐们办的相亲宴,如今已到了年纪的时巧娘若是想寻个可心的夫君,自然是不好错过的。 自从上回骂走了靖国公的外室素兰,时夫人又派人将她住的宅子买了下来,警告素兰莫要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没想到躲了几日的靖国公再去,被素兰当面哭诉一阵,作势要抱着孩子走,靖国公自然是一阵好哄,回来却同时夫人闹了起来,要把那宅子的房契拿走。 时夫人定是不肯的,两个人在棠梨院吵得天翻地覆,摔了不少家什,靖国公也不曾如了愿。 没过几天,时夫人被时三夫人请去西院说事,本来在外院书房的靖国公不知如何得了信儿,进去一通翻找,到底是把那房契寻着,拿到了外宅去。 时夫人登时大怒,只等他回来了好好说道,恰又逢大雨,靖国公接连半月不曾回家,也不知道是在那外宅,还是被公事绊住了脚。 时夫人强撑了些时日,突的有一日便病倒了,也不许晏宁侍疾,只在昨晚上把她叫过去,吩咐她今日带了巧娘赴宴。 因怕她新媳妇顾头不顾尾的出了岔子,临出门时,秦夫人又坚持让常姑姑跟了来。 来时路上,晏宁很有几分雀跃,“虽是一个府里住着,我也好些时候没见着姑姑,倒是怪想的。” “少夫人一向忙碌,听说最近又得了门大生意,就连大夫人也夸少夫人是个有魄力的,女子中少见的豪杰!” 常姑姑笑容满面地赞道,时巧娘听见,冷哼了一声,将头瞥向一旁。 晏宁不知哪句话又惹了她,不过似这般的小娘子,总有些别扭心思,还是莫要深究得好。 先时那位工部侍郎因是河工贪墨一案的主犯,半个月的雨一下,哀鸿遍地,百姓流离,被人举告之后,语气确凿。 天子震怒,立时便将他拉出午门斩首,晏宁听时嘉悄悄同她说,那位工部侍郎是抱紧了恭亲王的大腿才爬到那个位子,抄家时家中虽非豪富,但也比之一般清流过得好上不少。 但是与他贪墨的银钱比起来,他的家里也算是清贫了。 “那你们也不怕抓错了人?”晏宁不由疑惑问他。 时嘉嘿嘿一笑,“他若不把债还完了,又哪里有闲钱自己享受?” 晏宁仔细想了想,也就知道他话中深意。 这位工部的侍郎兴许是在往上爬的时候,给恭亲王打了白条,工部一向是清水衙门,若手上没个事做,纵然想贪墨也是没有机会的。 好不容易得个修缮河东道堤坝的活计,克扣下来的银钱自然要先孝敬了恭亲王还债,再说其它。 可惜他的运气不好,只这一回,便赶上了十数年不遇的连绵大雨,将堤坝毁去,铸下“城中百万户皆没”的惨剧。 皇帝震怒,当先便拿他开了刀,工部侍郎的位子空出来没几日,便有这位江大人不知走了哪里的门路上了任。 江夫人这回承办桃花宴,也很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 这回宴上,比晏宁身份高的夫人不多,她只同自己相熟的安定侯夫人打了招呼,又嘱咐了时巧娘几句,拿了一杯茶站在廊下赏花。 忽而一个身影走到身边停下,晏宁微侧了头,看见是跟着安定侯夫人来的安定侯世子夫人林映冬。 晏宁还记得,自己那时叫人去问她姜玉蝶夫家确切位置的时候,她连个信儿也不曾回。 小心眼儿的晏宁转身朝着另外的方向走去,却听着后头轻浅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第151章 道歉 “时少夫人——”将要行至廊尾的时候,林映冬终在她身后唤道。 与此同时,迎面看见晏夫人伴着一个妇人在湖边站着,瞧着背景却是晏宁从来不曾见过的。 看见晏宁,晏夫人面上笑容更盛,向着身边的妇人道: “江夫人所说之事,我已经记下了。若有了信儿,必使人过来知会江夫人一声儿,且放心就是。” 江夫人脸上有些不虞,她家老爷虽只是一个工部的侍郎,可背后也是有人的。 晏大人同样是个清水翰林,可为官多年,一直能保持着清贵的名声,全因着有一个善于经营的夫人。 她早先同着宋太太她们一起厮混时,就将这些打听得清楚。 如今好不容易能在晏夫人面前端个架子请了她来,她却还只好在自己面前打着机锋,半日里不肯正面接了自己的话。 江夫人抬了抬下巴,眼皮耷拉下来,“晏大人这么些年一直在侍讲翰林的位子上不曾动过分毫,晏夫人倒也耐得住性子。” “我父亲自来只喜做学问,能在翰林院做个撞钟的和尚已是他最喜欢的事情了。多谢江夫人为我家操心,只是这心思操得未免有些多呢。” 身后传来这般不客气的声音,江夫人面色微变,回过头去,却看见一个身量不高,小脸巴掌大,杏眼樱唇,年岁不大的女子,穿着大红色四喜如意妆花褙子,头上戴着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嘴角含笑,眼神却极为凌厉。 而在她身后,则是定南伯世子夫人紧紧相随,如今也定定地看着自己,面上没有半分笑意,似乎是将自己才说威胁晏夫人的话都听了去。 江夫人不敢直视,将眼睛转向一边,方才她紧盯着晏夫人,恍惚间听自己的儿媳过来说了一声,道是靖国公世子夫人到了,心里只急着赶紧将事情定下,还不曾见到这位少夫人。 头一回见面,她便说话如此犀利,看起来不似个好相与的,江夫人右手不自觉地摸上左手戴的玉扳指,道: “不知两位少夫人已经到了,未曾远迎,是我的不是,还望时少夫人和顾少夫人莫要见怪。” “我们来江府做客,哪里会怪责主人家?只是江夫人对着我母亲说什么我父亲做翰林许多年,我却不知,江夫人提这个是什么意思?还望江夫人为我解惑,也叫我这般的年轻人多知道些规矩道理。” 晏宁目光灼灼看着她,嘴角微翘,带着不带丝毫温度的笑意,话里却半分不肯让,不叫她打了马虎眼搪塞了去。 “这......晏大人从来在朝中有清贵之名,我家老爷每每说起,总是佩服得紧。妾身并无其它的意思,还望时少夫人勿要因妾身失言恼了去——” 晏宁冷哼一声,还要再说,却见晏夫人笑着上来拦住了她,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前几日阿宁回家,恰好我才出了门,江夫人使人来下帖子时,我便想着说不定能在这里遇上你。咱们娘儿俩还有话说,且叫江夫人忙去,岂不更好?” 江夫人立时将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连忙陪着笑又说了一回,胡乱寻了个借口便退去。 晏宁回头看向林映冬,她与母亲的话可以一会儿再说,这林映冬此时紧紧跟着她,又是什么意思? 林映冬瞧出她的意思,抬眼看了看晏夫人。 晏夫人遂笑着向晏宁道:“阿宁,我先去那边水榭等你,待你同顾少夫人说过了话,再过来寻我。” 晏宁回身行礼,应了声,晏夫人便带了朝露回身缓步向空无一人的水榭中行去。 林映冬见现下这里只剩下她们二人,上前一步,向着晏宁盈盈下拜,晏宁连忙退步躲开。 “顾少夫人这是做什么?我可是承受不起。再叫别人瞧了,不知又要把我说成什么样的轻狂人。” 听着她话里的委屈,林映冬苦笑了一声,“从你婆母那边论,你该叫我一声表姐;从玉蝶妹妹那里论,你叫我一声姐姐也不为过。我知道你在气我先前不回信,都是我的错,这回却是我要同你赔礼道歉,还请你原谅了我一时左了性子,看错了人,冤枉了你。” 晏宁的眼圈儿登时便红了去,将身子转向一边,不叫她看见自己,却看见晏夫人此时已然登上水榭,坐在廊下休息。 见她不说话,林映冬又上前一步,柔声道:“我知道玉蝶妹妹过得不好,却只肯在银钱上稍微帮衬一二,却不知这样不仅帮不到她什么,反而更叫她成了那家人借以敛财的理由。 若不是你站出来,不顾及旁人的眼光,将她从那户人家救了出来,只怕以后我再见不到她。纵然是心存愧疚,又有什么用呢?” 林映冬这话说出口后,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 晏宁这回才知道,原来她是因为姜玉蝶的事过来寻自己道歉的。 “你不怪我帮了她助她和离吗?”晏宁扭头看着她问。 她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姜玉蝶的亲大姐姜玉萤曾借了姜夫人的口转述她的话知会晏宁,并让她告诉姜玉蝶知道: 姜家自来从无二嫁之妇,若是姜玉蝶和离,她便不会再认这个妹妹。 晏宁私以为,林映冬当初不回信,亦是不愿意叫她插手姜玉蝶婆家的事,所以躲着,避着。 林映冬苦笑摇头,面上闪过一丝落寞。 “世人皆道女子出嫁当从夫,可是谁又管过她的死活?我没有帮到她什么,难道还要怪她为自己挣了一条活路出来?我又怎么能怪你在背后给她的支撑,叫她脱离了那吃人的一家?” “那你是为什么——”晏宁困惑了。 林映冬有些赧然,低着头动了动嘴巴,终是坚定抬头看向晏宁。 “先时是我先入为主,将你当成了那不知礼数,任性妄为的人,还嘱咐玉蝶妹妹莫要与你太过亲近,免得被你带坏了。 只是现在看来,自私愚蠢的人,是我。是我看错了你,若是玉蝶妹妹听了我的,才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第152章 纷杂 听她说是对自己这个人有看法,晏宁倒觉得正常了。 就连她自己的母亲也将她视为离经叛道之人,她也知道外面私下里说起她,也将她归属于没有教养一类的人。 可是又怎么样呢?她最不在意的,就是这个。 常姑姑教她一段时间,告诉她内宅生存的智慧,可并没有因此磨平她身上的棱角,也不曾要求她做与旁人一样的淑女。 任何时候,她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本真,说她无礼也好,狂妄也罢,她都不会愿意将自己变成千千万万个没有自己面孔的内宅妇人。 “顾少夫人说笑了,我一向不在意这个。”她笑了笑,向着林映冬轻声说道。 你误会我,没有关系。 林映冬自她的眼中看出来她的心意,咬着下唇想了想,又上前道:“听说玉蝶妹妹一直在你府上养伤,因着我先前不便递了帖子......如今说开,我想问一下,我可以去靖国公府上看玉蝶妹妹吗?” “自然可以的。”晏宁面上挂着微微的笑意,嘴上虽然说得轻松,可林映冬却听出话里的疏离,心中不由泛起苦涩。 不过,这些原不就是她所求的吗?同无知无礼的晏宁保持距离,正是她原先就秉持的念头,如今这般,也只是求仁得仁罢了。 “若是妹妹明日里没有外出的打算,姐姐午后来访可使得?”事已至此,她也不说什么求晏宁原谅的话,抬头望着她恳切问道。 晏宁点点头,“顾少夫人明日尽管来就是,我在时府扫榻以待。母亲还在那边等着我,许是有话要说,顾少夫人这里就少陪了。少夫人请便。” 晏宁带了兰心转身走了,留林映冬在当地愣怔站了半晌,方才怏怏不乐回转待客的花厅。 “方才多亏了你解围,不然面对那江夫人想要入股的要求,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绝才好。”晏夫人笑眯眯坐在水榭里头,指了石凳叫晏宁坐。 晏宁依言坐下,忽而开口问道:“母亲这些时日常去迟家,可是那边不好?” 晏夫人微一愣神,面上陡然浮起些许喜色。 晏敏和晏宁在家里时吵吵闹闹虽叫她厌烦,可是如今两姐妹都出了嫁,却比之一般相熟之人还要多几分陌生。 晏夫人怀疑,若是两人同在这宴会上头碰见,说不定连一句话都说不上,这样的姐妹,怎么不叫人心寒? 此时听她主动问起,便叹了一口气,将晏敏在迟家的情形说了个仔细,又向她叹道: “那迟泽虽是捐了官,但在知情人瞧来,他也不过是恭亲王府门下一条狗罢了。你父亲旁敲侧击说过他多少回,反将他得罪了去,再不肯登咱们家的门。这门第本来就低,还不好好待你姐姐,倒把她当那小门小户出身的妇人磋磨,实在可恨! 我看啊,若不是你嫁了靖国公府,还能叫他们有些避忌,说不定你姐姐在那边儿的日子更加难过。哎——” 晏夫人摇头叹气,似乎很是为晏敏此时的境遇担忧,抬眼却见晏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坐着,眼睛则盯着湖面,和远处沿岸种着的盛放的桃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你对你姐姐有些怨气,如今我也想得明白。你们两个之间哪里有什么刻骨的仇恨,无非是我当初偏袒她太过,叫你受了委屈。可是她现在也过成这般样子,纵有天大的怨气,也该当消了去——” “母亲!”晏夫人犹自絮絮叨叨地说着,晏宁忽而厉声唤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望向她的眼神中有几分凌厉。 晏夫人吓了一跳,立时便止住了声音,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那边许是要开席了,咱们过去吧。”晏宁强自抚平心中刺痛,轻声说道。 晏夫人转头,看见沿着湖边匆忙而来的身影,许就是来唤她们母女两个入席的。 来人很快过来,大老远就扬了手唤她们,晏宁看她亦是一个年轻妇人,穿着紫藤色直领对襟褙子,下面套着水红色刺绣袄裙,头上插满了珠翠,比之江夫人更为张扬三分。 听晏夫人与她说话,才知道,这位是江家的二奶奶,先时在后头陪着老太太凑趣儿,是以她们来时,并未见着。 “早听说时少夫人长得最是国色天香,我还道是怎样的一副俏丽相貌,如今见了,只觉得他们用这一个词哪里能道尽了时少夫人通身的气派,却是我们想也不敢想的。” 江二奶奶也不知是怎样的教养,开口就是口舌生花,晏宁无心与她客套,又记挂着时巧娘,胡乱应了几句,便问起了时巧娘。 “哎呀,时大小姐真真是京城贵女的气派,我们家那几个姐妹往那儿一站,竟似给时大小姐提鞋也不配。如今时大小姐已经入了席,方才还问起来时少夫人哪里去了,母亲这才说起仿佛看见晏夫人和时少夫人往这边儿来了,叫我来寻呢。” 晏宁和晏夫人不约而同看了她一眼,当着客人给自己婆婆上眼药,这位江二奶奶也是个狠角色。 不过看着这江家乍富的模样,到底是与累世的世族有不小的差距。 这般想来,晏宁又有些佩服晏夫人,当初父亲一直只在清水衙门里头打转,她一个妇人家,又是商户女,想要打入这京城贵妇的圈子里头,应也有许多的不容易。 一个人的精力终是有限的,当她挖空了心思,不遗余力的为他们一家争取来衣食无忧的生活的同时,也无法兼顾对子女的教养。 是这样吧? 晏宁有些茫然地看着面上挂着得体笑容的晏夫人随着江二奶奶入了席,心绪纷杂。 那边时巧娘正期待地看着她,想叫她到自己身边来坐,却发现晏宁一脸落寞地站在那里,没有看她,不由有些生气。 兰心看见了,趁人不注意扯了扯晏宁的衣角,朝着时巧娘那边使了个眼色。 晏宁接收到讯息,面上浮现一抹笑意,朝着时巧娘那里走去。 却不知这一幕,也落到了有心人的眼里。 第153章 问冰 晏宁入了座,时巧娘悄悄靠了过来,问道:“嫂嫂方才去了哪里?竟将我一个人丢下了。” 晏宁面上挂着淡淡浅笑,反问她:“可是妹妹遇着了什么棘手的事,要我帮忙?” 时巧娘只不过是因着方才一劲儿看她得不到回应想撒个娇罢了,哪里有什么事叫她帮忙。 何况还有常姑姑一直跟着她,若是有事,难不成常姑姑还没她有用? 她不过是想同晏宁在一处,却又不想让她太过得意,索性撅了嘴不说话,谨守着在外做客的规矩,几种菜样只略沾了沾嘴便放下。 又看见旁边的晏宁却是吃得香,无奈一旁的夫人总是寻她说话,倒不好叫她放开了吃。 “听我家老爷说,时少夫人新近才收了几座冰窖在手里头。这场春雨来得太急,怕是京城里头有六成的存冰都化了去。只不知道时少夫人收的这冰窖是预备着今年使用,还是来年用呢?” 大理寺少卿何大人的妻子何夫人饭也不吃,探了头询问晏宁,晏宁瞧着她语气和缓,态度诚恳,不似夹枪带棒的说话,遂也正色回道: “是预备着今年使用,若是来年再用,就不必花了大价钱去买哩。” 何夫人面上露出喜色,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如此甚好。我家媳妇上个月才生了孩子,正愁今年冰少,度夏难,可就碰上了时少夫人买了冰窖。回头我们买冰就从时少夫人这里出,还请您到时候行个方便,价钱倒是不论的。” 晏宁自然笑应了,又有旁边的夫人听她们说得热闹,留意下来,也与她说了使冰的事,还有性子急的,当即便要下了定钱。 晏夫只好说现下本钱都还没算出来,只是这非是存冰,而是制冰,到时候怕价格不会便宜了。 “价钱倒没什么,怕就怕到时候有钱也买不到冰,无冰可用,这夏日炎炎,可怎么过?” “是啊,尤其我家老太太着实富态了些,若是无冰,这夏日里头只能寻了阴凉处睡到外头去才行。” 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晏宁本来有些忐忑的心登时落地了几分。 她先时确实还担心冰价太贵,怕大多数人家用不起,到时候一应投入都砸在手里,这亏本儿可就亏大发了。 时嘉还笑她,才不过五座冰窖,哪里就能做了全京城豪富人家儿的生意? 不过是好生笼络住几家用得起的,挣得钱也尽够回本儿了。 她听了这话还有些不信,只觉得如今因灾受了影响的人家儿必然不少,哪里就像他说得这般轻巧? 今日看见面前这几位夫人谈兴热络的模样才知道,不能用她以前有限的眼光去揣度京城有钱的人家儿行事。 还是时嘉同定南伯世子说得对,这门生意若做起来,定然是稳赚不赔的。 她笑语盈盈同着这些夫人应酬,没注意对面挨着晏夫人隔了一个座位的年轻妇人时不时抬头斜了眼看她。 “早听说时少夫人出身不高,没什么家教,如今叫我亲眼见了,才明白舞阳郡主所说不假。” 妇人放下筷子,拿了丫鬟呈过来托盘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向着晏夫人身旁的那位夫人轻笑了一声说道。 晏夫人面色微变,有些愠怒地看过来,那妇人毫不示弱回瞪,下巴微微抬着,眼中带着戏谑。 晏夫人此时也认出来,这位就是是太常寺丞苗净远去年新娶的继室,才成亲时也曾邀她过去吃喜酒,只是苗大人六十上下的年纪,却娶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小娘子,晏夫人很是看不过眼。 不仅自己没去,还借口要在家里照顾晏大人的腿伤,只叫人送了礼,没亲身过去道贺。 后来听说,这位苗夫人跟太常寺少卿的夫人常在一处玩乐,而那位太常寺卿的夫人有一位侄女则是恭亲王的第十六个小妾,近年十分得宠。 是以这位苗夫人同着恭亲王府也走得极近,且总以此为傲,常常不可一世的模样看不起同僚夫人。 “这有的人啊,自己没什么,就要眼红别人有的,要将别人的好的,说成不好的。苗夫人,你觉得,我这话说得对吗?” 苗夫人咬牙切齿瞪着晏夫人,打从喉咙里挤出来句话:“晏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哪里有旁的意思,苗夫人千万莫要想多了。”晏夫人捂着嘴,作惊讶状偏了头,“我家老爷虽不过只是两袖清风的区区翰林,比不得太常寺的苗大人清贵,时时能接触到舞阳郡主。 可若是苗夫人说什么舞阳郡主编排我家女儿如何,我万万不能相信的。又不好当众指责苗夫人说谎,只好让大家知道清楚,这清贫的官家夫人不懂咱们这些人的行事门道,也是正常的。 别叫苗夫人因着不知道而让大家误会了,一不小心得罪了人尚且不自知,以后什么事都没有人愿意带着你了,可怎么好?” 晏夫人笑着直勾勾地看着她,苗夫人此时却是涨红了脸,“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俯视着坐得稳稳的晏夫人。 被她和晏夫人夹在中间的是柳员外郎的夫人,此时眉头微皱,也推开椅子站起来,退到了一边。 两个人相争,倒叫她受了众人瞩目,不知道的,还当是她在席间与人争执起来了呢。 如此想着,不免又看了一眼年纪小的苗夫人。 晏夫人与她口角,固然失了体面,可有句话却没说错。 你自己家寻不着赚钱的门路,反而怪责旁人挣了钱,算什么道理? 在坐的上至国公,下到各衙的主簿太太,若有门路的,哪个不在旁人的生意里掺上几股,挣些闲散银子,或做私房,或补贴家用。 晏夫人最不体面的,也不过是她亲自去与掌柜的盘账,可在大多数人眼里瞧着,又不需要自己抛头露面的做生意,能看得懂账本子,不叫外头的人给骗了,又何尝不是晏夫人这位内宅妇人的本事? 你自己没本事,反倒放话诋毁别人,真真是惹得人要笑掉大牙了去。 第154章 口角 因着她们这里动作大了些,大家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面上精彩纷呈的苗夫人到底年纪轻,脸嫩,心里一急,向着晏夫人又提高了几分声气: “晏夫人本就是商户人家出身的女儿,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 晏宁此时也听得清楚,皱了眉头看向苗夫人。 一旁的何夫人很是机敏,俯在她耳边将苗夫人的身份说了,便退到一边不说话。 “我道是谁,原来是苗夫人。苗夫人的声音可真是大呀,不管是在谁的府上,都能保持这样的精神头儿,真叫人佩服得紧。” 晏宁冷着脸,提高了声音打断了苗夫人说话,和席间的窃窃私语,起身绕着桌子往苗夫人和晏夫人的位置而去。 主人家江夫人一劲儿的给自己的儿媳使眼色,儿媳无奈,只好上去挡在晏宁身前,好生劝慰,却被她一把推到一旁,倒在桌上溅了一身的菜汤。 苗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不过是仗着年轻颜色好,得了苗大人的欢心。 可他一个闲散衙门的闲散职官,手里又有什么大权呢? 她敢同晏夫人翻脸,不过就是觉着自己年轻,舍了脸皮吵上几句,晏夫人也不能将自己打了去。 若是传到深恨舞阳郡主的耳朵里头,说不定念在自己这般孤勇,还能得些垂怜。 方才只是她一时冲动,竟这样同晏夫人嚷了起来,这下惊动了晏宁,却是与自己初心不符。 一时间,恨不得地上有个地缝儿能叫她钻进去,好避开这个没甚么家教的时少夫人—— “将才离得远,没听清楚苗夫人说的什么。苗夫人,你说我母亲原是如何?再说一遍我听一听呀。” 晏宁微微歪了头,面上带着探询的笑意,似一脸纯真地看着她。 苗夫人嘴马动了几回,深深吸了一口气,侧着脸看向晏宁:“又不是我头一个这样说的,舞阳郡主也是这么说——” 时巧娘亦是气得脸上通红,瞪着眼睛站在晏宁身边,指着苗夫人大声斥道:“好啊,丹珠姐姐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些人败坏的。” 时巧娘从来跟舞阳郡主走得最近,每回遇见,舞阳郡主总是“妹妹,妹妹”地喊她,对她极为照顾。 当时晏宁同时嘉定了亲,她还因着舞阳郡主当着她的面哭了两回,要去寻晏宁的麻烦,却被舞阳郡主拉住,道是自己虽心悦时嘉,却只愿意将这份爱意藏在心底,更是不能叫时嘉为难,叫她替自己背了骂名。 时巧娘听劝,只道她最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对她更多了几分心疼。 此时听着苗夫人借着舞阳郡主的名头在这里诋毁晏夫人,传将出去,败坏的都是丹珠姐姐的名声,她如何能忍? 遂上前就要带苗夫人去恭亲王府对质,将苗夫人吓得直往粗大的柱子后头躲。 “好了,巧娘妹妹,大家都知道你是为了维护郡主的名声,想来只是苗夫人道听途说了几句,便在外头胡言乱语。” 晏宁拉住了气呼呼的时巧娘,温声安抚她。 接着,又抬头看向苗夫人,“我这人最是小心眼儿不过,又不似我母亲那般好性儿。你诋毁郡主之事,他日郡主知道了,定会同你算账。可若要叫我再听见你在何处编排我母亲,到时候,可莫怪我这做女儿的为母亲出一口气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此时厅堂中实在太过安静,是以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到了众人耳中,有那心里先带了不敬之意的,不由心神微凛。 江夫人此时脸上挂着尴尬的笑,上来劝道:“苗夫人是新妇,苗大人年纪又大了,难免有些失了教导,才会说出对晏夫人不敬的话。咱们满京城的京官儿里头,晏夫人掌家的本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她原是一时被胭脂油子蒙了心,一时又拉扯了舞阳郡主,一时又得罪了晏夫人。都是妾身请来的贵客,如今妾身便替这苗夫人向晏夫人和时少夫人赔个不是,还望两位夫人高抬贵手,放过她一回——” 晏宁不语,看向晏夫人,江夫人又扯了扯嘴角,上那边劝慰晏夫人。 “苗夫人说的也不错,我本就是商户人家出身。可如今我家老爷在翰林院领着差使,我亦是当朝天子亲赐的诰命,苗夫人这般说话,也不知道是为着踩我,还是踩了皇上的脸面。 并不是凡事都能用年纪小开脱了的,如今看在江夫人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只望苗夫人也好自为之,别有朝一日捋了虎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晏夫人冷冷笑了两声,向着晏宁道:“今日这宴吃得也不踏实,你若有闲,便同我家去,我叫厨子做了明州老家的吃食与你解馋,免得在这里吃不好又积了食。” 晏宁笑着上前扶了晏夫人的胳膊,又冲着时巧娘眨眼。 时巧娘也快步走到晏夫人另一侧扶了她,“那我也托亲家太太的福,尝尝明州地界儿的味道。” 晏夫人带了女儿和时巧娘趾高气昂地走了,苗夫人这才红了眼圈儿,拉着江夫人想要诉说自己的委屈。 却见来时还十分热络的江夫人寻了个借口去了一旁,刚才坐在自己身边的柳员外郎的夫人也好似自己是个什么秽物一般避之不及。 原只三分的的委屈,立时便涨到了十分。 先送了晏夫人回家,晏宁本不欲留下吃饭,只是晏夫人此时扬眉吐气,很愿意同她分享自己内心的快意,硬是将她二人劝了下来。 只是回了家,又提起晏敏,晏宁便不爱听,多半时间拉着时巧娘陪在晏老太太身边凑趣儿,吃了晚饭才回去。 时嘉今日倒回来得早,她到家时,他已经换了衣裳歪在床上。 听她抱怨了一回今日宴上的事,时嘉手里的书也不看,将苗夫人说的话又仔细问了几遍。 “怎么?难道你还能因着她的话定了她的罪不成?”晏宁只觉反常,头发也不拆了,探了头问他。 时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第155章 刁奴 天才刚亮,时嘉就起来了,晏宁撑着困意爬起来,去棠梨院请安。 时夫人看了晏宁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昨日,宴上同人起了口角——” “是媳妇错了。”晏宁认错很快,时夫人滞了一滞。 “我倒不是要说这个。巧娘昨夜被罚跪祠堂,常姑姑也被送到了我这院儿里头,你一会儿去看看巧娘,再把常姑姑带回去吧。” 晏宁愕然瞪大了眼睛,“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使劲儿想了想,也没想出来昨日时巧娘做了什么会惹怒秦夫人的事情,小脸儿上越来越迷茫。 而且,竟然还牵扯了常姑姑,是她们回来后发生的事情吗? “昨日里与人口角,听说提到了舞阳郡主?”见她似乎确实不知,时夫人放缓了声音问她。 晏宁面色微沉,躬身答道:“是那位苗夫人诋毁舞阳郡主,巧娘妹妹为了维护郡主的声誉,同她吵了两句,也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又去了亲家府上吃明州菜?” 晏宁点头,“祖母最近胃口不好,母亲专门请了做明州菜的厨子,想让祖母多吃几口,养好身子。” “以后,别在你大伯母面前提及‘明州’二字。”时夫人嘱咐了一句,便叫她下去。 虽然时夫人与晏宁性子不和,但自她过门儿以来,平常媳妇所受的磋磨事情她是一样都没有经历过。 心情好了就过来晨昏定省,心情不好,连个借口也不用寻,只消下回再来时脸皮厚上一些就是了。 婆母病的那些时日,见到她更是心里不畅快,也不叫她侍疾,这日子过得,同在家当姑娘时也没什么两样。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时夫人不拿了婆母的架子磋磨她,她也念着时夫人的好儿,平日里她若说上两句,也不见怪。 今天早上这一回,她自是知道,时夫人这是给她提着醒儿哩。 晏宁去耳房里头寻了常姑姑,见她黯然坐在那里不说话,眼圈儿微红,似是才哭过,便不再出言询问。 又去厨房里拿了些点心,方才带着兰心往祠堂里去。 晏宁一路上又有些想不明白,若说前国公爷在明州遇难,因此“明州”二字犯了秦夫人的忌讳。 可这“舞阳郡主”先前不是时夫人瞧上的儿媳妇吗?怎么连她也不能提了? 自己都还没忌讳着她的名字呢—— 晏宁撇了撇嘴,推了推祠堂的门,当头一把铁将军拦路,竟是打从外头锁上了。 “巧娘,巧娘......”她轻声唤着,打从门缝儿往里看,却见时巧娘趴在蒲团上面睡着了。 又叫了一回,时巧娘方才朦胧醒来,左右看了看,才注意到门外,踉跄着扑了过来,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嫂嫂——” 晏宁连声应了,把自己带来的点心自门缝儿里塞了进去,“大妹妹,你且先垫一垫,一会儿我去寻大伯母说情,请她放你出来。” 时巧娘吃着点心,呜呜咽咽摇了摇头,“嫂嫂莫去,我下午说不得就被放了出来。嫂嫂若去求情,说不得母亲一生气,我明日里也不一定能出来了。” “可是,就因为你去我了娘家一趟,就将你关了起来,大伯母未免也太不讲理了些。”晏宁气道。 “哎哟,少夫人可莫要这般说,大夫人这是教女,旁人不好插手哩。” 一旁突然传来突兀的声音,晏宁回头,看见一个着下人服饰的婆子抹着嘴过来,脸上陪了笑里头带着得意洋洋。 她不由皱起眉头,“你是大伯母使来在这儿看着大妹妹的人?” 婆子草草行了礼,轻笑一声,“是,大夫人对于昨日里大小姐胡乱走动生气得很,要叫大小姐在祠堂里反省,少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若叫大夫人知道大小姐又不听话,只怕要多受几日的罪哩。” 晏宁越发冷了脸,向着春草道:“你们就听着这婆子在这儿胡诌,难道还叫我亲自动手?” 春草立时上前,扬起手就是清脆的一个巴掌,“你算哪根儿葱?竟敢在少夫人面前编排起大夫人和大小姐了。” “诶哟,这可是不能活了!”婆子愣了一愣,忽而往下一坐,滚倒在地,撒泼哭嚎,“我这老大一把年纪,如今被外来的小蹄子给打了脸,这几辈子的脸面都丢光了去,还有什么脸活哟——” 祠堂里头的时巧娘直要哭了出来,这婆子本是她父亲在世时的乳母,秦夫人待她一向和气,从来不曾有冷言语。 她也借着秦夫人给的这些子脸面在府里横冲直撞,众人念着她抚育前靖国公有功,有什么事也不同她计较。 这回时巧娘被关在祠堂里头思过,当时这婆子正站在秦夫人身边,便自行请缨要助秦夫人管教大小姐。 随她来了祠堂之后,把门外上了锁,也不叫人探视,就连方才送饭的小丫头道是给大小姐的饭菜,也被她端到一旁不给时巧娘吃。 “嫂嫂,嫂嫂,我母亲身体不好,还是莫要叫她再因着我生气——”她在祠堂里头唤晏宁,晏宁的嘴抿得更紧。 “外头的都是死人不成?给我把这欺主的恶奴绑了丢到柴房里头饿上几顿去,大伯母那边自有我一人过去分辩,却要叫这没了王法的恶奴得些教训,真要欺负到主人家头上,想要反了天不是?” 听得她里头动了真气,外面候着的仆妇婆子一个个儿溜着墙边儿进来,瞥见地上撒泼打滚儿的李嬷嬷,缩着肩膀垂了手,大气也不敢喘。 晏宁冷冷扫过去,见这些仆妇低着头,很有几个眼珠子乱转,左右交换着眼神。 “怎么?各位都是国公府里经年的老人,我不过是才嫁进来的主子,指使不了你们是吧?兰心,去棠梨院问夫人要了对牌,就说府里的人我指使不动,索性发落几个,再进了听话的新人使唤。” 兰心也深恨这些刁奴,她们这些陪嫁过来的下人里头,除了长袖善舞的菊香一家子在靖国公府融入得还算顺利,其他人可没少受这些人排挤。 ? ?感谢小齐6697、小桃sky和王老虎抢亲的月票! ? 感谢大家的订阅与支持! 第156章 锋芒 靖国公府不同于晏家,老靖国公原就是前朝贵族,投靠了当朝太祖造反,有从龙之功,家中仆从大多都是几辈子的老人了。 靠着联姻织起来好大一张关系网,盘根错节,就算似时夫人这般威严的主母,面对她们也不得不多思量几分。 听得晏宁在前头发脾气,有那胆子小些的便要上前去拿撒泼的李嬷嬷,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便又站着不动。 此时,有常在时夫人面前回事的管事娘子周善媳妇听见吵闹进来查看,看见了木头一样站在门口的仆妇,还有站在祠堂门外面色铁青的晏宁。 “哎呀,这是怎么了?几位老姐姐可是不小心惹了少夫人生气?”她略显夸张地问了两声,便上来向晏宁行礼。 晏宁侧身避过,皮笑肉不笑冷哼一声,道:“周姐姐莫要多礼,我这样年轻,可是受不起。” “哎哟,瞧少夫人这话儿说的,可是要打我的嘴了。什么轻狂人敢在少夫人面前说这样的话,不是皮痒了是什么?少夫人有什么话只管对着我说,待我下去,看不揭了她们的皮!” 周善媳妇笑着向晏宁道,又向一旁的媳妇子使着眼色,叫给晏宁搬了椅子来坐。 “站这许久,想来咱们少夫人也是累了。您恐怕不知道,咱们家家大业大的,这府里伺候的大多都是祖上跟了老国公在战场上立过功的。像李嬷嬷,更是奶过大国公爷的,自来比旁人多些体面。 只是她上了年纪,便是有些贪吃说嘴的,主子们宽厚,也不同她一般见识。今日里惹了少夫人不快,是她的不对。我叫人搀了她给少夫人磕了头,此事也就揭过,少夫人觉得这样可好?” 周善媳妇接过一旁递过来的椅子,亲自给晏宁搬到了旁边,笑语晏晏劝说着。 晏宁一双杏眼转了过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半晌没有说话。 周善媳妇平日里去棠梨院回话,从来都是见她低眉顺眼地站在时夫人旁边伺候着,往常碰见,也都一脸笑意的打招呼。 这时还是头一回见她锋芒毕露的模样,心里不由打鼓,面上的笑也带了几分勉强。 “周姐姐怕是没有听清我说的话,我向来是那不宽厚的。如今我可不是在这里跟你论谁家祖上有什么功,我说的是这刁奴欺主,叫人将她绑了去。 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由着她在我面前打滚儿撒泼膈应我?也是,你们都是祖上跟着老国公爷在战场上立过功的,自然不把这三代四代的主子看在眼里头。没有翻身将我们压在身下,我是不是就该对你们感激涕零了? 如今竟指使不得。既如此,我也去回了母亲,把你们一个个儿都供起来,再挑了好使的来就是了。” 她眼神凌厉朝着周围扫了一圈,哼笑一声,周善媳妇的面色很是难看,胸脯起伏了几回,挤出一丝笑意,才要说话,却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不好了,周嫂子,外头的护院被江南小哥儿领着打进来了!”一个身材微胖的婆子急匆匆跑了进来,尖着声音大声叫道。 “啪”的一声,那婆子一脸呆滞,捂了脸愣怔在当地愕然看着周善媳妇。 “我就是这么教你们规矩的?”周善媳妇冷了脸斥责了她一句,又赶忙凑到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好整以暇欣赏自己嫩白手指的晏宁身边。 “少夫人恕罪,原是我想岔了,不该叫少夫人忍让了她们。这府里头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万没有因着祖上跟了老国公奔走过几回便借着由头欺负主子的,若是叫他们这般行事成了气候,那还得了? 我这就叫她们将这恼人的婆子绑了去,不叫她在少夫人面前碍眼——” “不必了。我原以为你是用得着的,才同你说这么多。不成想我还是年轻了些,在周姐姐面前不够份量。既如此,也只好使了世子爷给我留的人,不敢劳动周姐姐了。” 晏宁冷笑,起身,“将这欺主的婆子捆了随我去见母亲,另外这几个——” 她四下里环顾,见那几个媳妇婆子头脸垂得更低,生怕叫她给记了去。 “一并带到棠梨院,听候发落。若有人半途敢逃了去,记下名字,待我回明了母亲,将一家子都赶出去。” 到最后,她的声音越发凌厉,那些人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忙不迭跪下求饶。 周善媳妇站在当地,揉着手上的帕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头沁了密密的汗出来。 晏宁只是不理,走到这会子装着头疼的李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可恨的老婆子。 方才她进来时,嘴上沾着的食物残渣,正是今日厨房里头给主家做的八宝鸭,时巧娘没吃上半块儿,倒都叫她填了肚子。 晏宁冷冷看了她一会儿,正哀嚎着求饶的李嬷嬷渐渐低了声音,春草上前在她身上搜了搜,拿了祠堂的钥匙,双手递给晏宁。 晏宁转身,开了祠堂的门,时巧娘打从里头奔了出来,一头扑到她的怀里,将头埋在她肩膀上默默流眼泪。 秦夫人虽然不说,但她也知道当年父亲和兄长的事情对她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近几年来,秦夫人总是怕她在小院子里待久了,同着旁人脱了节,以后养成沉闷的性子,是以总托了时夫人带她出来走动。 她以为自己渐渐融入正常的生活,与人交往,玩乐,母亲一定会心里很是欣慰,欢喜。 可昨日里回来,她才将自己跟着嫂嫂去了晏家吃明州菜,陪老太太说话的事情据实相告,秦夫人对她的态度瞬时变成了冷冽的寒冬。 不仅将跟着出去的常姑姑申斥了一通,叫她收拾行李搬出疏梅院,还二话不说便要叫自己跪祠堂。 她不过是辩解了两句,更似捅了马蜂窝一般,被这个李嬷嬷掐着手腕推出了院子,锁到祠堂里头。 “嫂嫂,母亲她,是不是恨我?”时巧娘泪眼朦胧看着晏宁,颤声问道。 第157章 刁钻 晏宁咬着下唇,伸手拍抚着她的背。 “亲生的母女,哪里就论得着‘恨’之一字了?” 秦夫人心里的恨,肯定不是因着时巧娘,若论起来“恨”,晏宁觉得说不定她恨现在的靖国公或时嘉还多些。 她只是将情绪憋闷在心里久了,是以才会这样把气撒在女儿身上。 门外一个小脑袋偷偷探了头,晏宁一眼瞧见,那颗小脑袋便立时缩了回去。 “娴娘!”时巧娘眼尖瞧见了她,眼睛一亮,声音闷闷的便喊了出来。 不多时,一个比之晏宁高上少许的身影慢慢磨蹭进来。 藏在门外的时娴娘上前拉住了巧娘的衣角,咬着唇用眼角的余光瞧晏宁。 时娴娘是三房的女儿,晏宁近来少在府里,同她并不亲近。 只觉得时三夫人那般行事大方又机敏的人,教出时娴娘这样带着些小家子气的大家女儿,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时娴娘今年也十五岁,该要及笄的年纪,只是时三夫人的母亲年后生病卧了床,没功夫带着她四处赴宴相看,也顾不得托付了时夫人,因此昨日里去江大人家里赴宴,晏宁也就没有越俎代庖携了她去。 不过叫她意外的却是,时娴娘跟时巧娘的关系瞧起来竟十分亲近。 时娴娘轻声问她跪得膝盖可疼,肚子饿不饿?又从自己怀里拿了点心出来塞给时巧娘,还背了身不叫晏宁看见。 晏宁扯了扯嘴角,没有理会,叫春草几个把人带到棠梨院去,扭头又向着江南道: “你们几个也是辛苦,等世子爷回来,定叫他重重赏了你们才是。如今且下去吃酒作耍,有事我再唤你们。” 江南陪着笑唱了个喏,道:“少夫人这话可是折煞小的了,世子爷叫小的和江北轮流换班守在家里,就是备着少夫人使唤。今日能帮上少夫人一点子忙,才算我们有了些用处哩。” 晏宁含笑点头,江南转身才欲带了人走,却发现李嬷嬷正死命地躺在地上不肯起身,春草带了人要去抬她,却被她蹬了一脚的灰。 江南站着想了想,回身上前,“春草姐姐,这婆子实在刁钻,别叫她伤了姐姐,叫我们来抬了她去夫人院儿里就是了。” 春草被李嬷嬷气得满脸涨红,抬头看了一眼晏宁,见她没有说什么,便挥了挥手叫小丫头们让开。 江南带了几个小子上前一手搭在李嬷嬷的肩膀上,另有人抱了她的腿,吓得李嬷嬷如同杀猪一般叫唤起来,双腿乱蹬,哪里又有他们的力气大? 小厮们抬着李嬷嬷走在前头,几个不听使唤的媳妇婆子也老老实实跟在后头,不敢再作妖,怕如这位李嬷嬷一般,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去。 时夫人正同着张嬷嬷说话,忽听外头一顿吵嚷,不由皱了眉头。 “是谁在外头喧哗?”张嬷嬷恭身退了去,掀了帘子看见外头的情形,不由吓了一跳。 “这不是李嬷嬷吗?地上凉,快些起来!你们这些白吃饭的小蹄子,还不将你们李奶奶扶了出来,干看着做甚?” 张嬷嬷慌忙撂了帘子上前去扶李嬷嬷,只见她倒在地上,“诶哟诶哟”叫个不停。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扶了张嬷嬷回去,莫叫她脏了手。”晏宁的声音冷冷响起,张嬷嬷抬头,看见她带了丫鬟婆子从院外走了进来。 春草和兰心连忙依言上去将她扶了,好哄歹哄将张嬷嬷送进了正房里头。 身后,几个粗使婆子挽了袖子,架着干嚎个不休的李嬷嬷,不待里头传唤,便将她抬了进去。 张嬷嬷被几个小丫鬟连哄带推搡了进去,时夫人看见跟在后头的晏宁还有被丢在地上哭成一团泪人的李嬷嬷,面上更是不舒展。 “这是怎么了?好好儿的又闹出什么事故来,不是叫你去瞧大妹妹吗?”时夫人开口问道。 晏宁嘿嘿笑着,“费了半日的口舌,可是渴死我了,劳烦嬷嬷与我倒杯茶,润润嗓子才行。” 又向着时夫人道:“母亲不知道,这婆子下得好黑手磋磨大妹妹,往后若是大妹妹嫁了出去,念着咱们家还有这样的恶奴,只怕连省亲都省了,咱们家倒白丢一个女儿,有什么意思?” 听着她说话没头没尾的,时夫人的脸上更是不悦,“李嬷嬷是府里积年的老人儿,又是你大伯父的乳母,疼你妹妹都还来不及,如何肯下手磋磨她?别是你听了旁人的蛊惑冤了她,回头大伯母寻你算账。” 晏宁冷笑,也不待她叫座,挥着手里的帕子扇着风,在窗下排成一溜儿的红木椅子上坐了,方道: “母亲可不知道呢,咱们府里积年的老人儿连主子的饭都敢偷了吃,反叫大妹妹饿着。我撞见了,要带她来见母亲,那么些个媳妇子站在那儿看着竟指使不动一个人。若不是亲历了这样的事儿,便是有人说与我听,我也是不信的。” 她一行说着,一行笑,倒似在讲旁人家的笑话儿似的,时夫人紧紧抿了唇,面色阴沉。 “夫人,不是这样的哟——”李嬷嬷坐在地上拍着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起来好生可怜。 “真真是胡闹!”时夫人被她吵得头疼,张嬷嬷连忙上前扶着李嬷嬷,在她腿上悄悄掐了一把。 李嬷嬷吃痛,忍不住“哎哟”一声儿,好歹是将那番哭闹给停了,抬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时夫人,张口欲言。 “李姐姐,你也是咱们家累世的老家人了,如何年纪越大,越发连规矩都不懂了。夫人和少夫人都在,哪里容得你这般肆意哭闹?” 张嬷嬷用时夫人和晏宁都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附在李嬷嬷耳边说着,李嬷嬷原在秦夫人那里受惯了礼遇,忽地惊她提醒,不由心神一颤。 只是到底还是觉得自己吃了亏,被年轻主子欺负了去,抽抽嗒嗒坐在当地,向着时夫人道: “原是我老婆子吃多了酒迷了心,因着这一回,把半辈子的老脸都丢了个干净,不如夫人赏了我家去算了——” 第158章 辩驳 待问清楚事情经过,时夫人的脸色铁青,冷冷地看着地上这个倚老卖老的婆子。 靖国公府的下人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又不是今日才有的,她才嫁过来时不知吃了他们多少闷亏。 及至后来执常国公府内宅管家之事,又是费了好几年的功夫才将人用得顺手。 可晏宁才嫁过来多少时日,便拿着奶过前靖国公的李嬷嬷开刀,你这步子迈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时夫人狠狠瞪了晏宁一眼,发现她并没看着自己,而是捧着茶杯自氤氲的白色热气里头盯着李嬷嬷,满眼的嫌恶,也不知又在想什么新鲜主意。 得,看来,她是定然不会知道自己莽撞行事又惹了多少老家人,苦头还在后头呢。 时夫人不由有些头疼,先时时嘉便同她把话说开,叫她且为了儿子,也莫要学着旁人家磋磨媳妇的婆婆。 若是不然,就立时跟皇帝求了外放的差事,带着媳妇躲到外头去不回来。 那会儿时夫人就气了个倒仰,骂这儿子养了也是白养,媳妇还不曾进了家门,便护得跟什么似的。 且她本来也受过老夫人的磋磨,不肯叫媳妇走了她的老路,带着怨恨守在婆母身边,因此,晏宁嫁到时家来,一不用在婆母面前立规矩,二来就算自己病了,也不叫她日夜侍疾。 如今倒养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竟然也不知会自己一声,便拿着老家人开刀。 时夫人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按说李嬷嬷奶了大伯一场,自然是咱们府上有功的,早该叫你回家荣养——” 李嬷嬷支了耳朵听着,心头一紧,便有些后悔。 回家就算再好,也要瞅着儿子媳妇的脸色过活,哪里及得上在秦夫人那里当半个老封君? 适才要说话,又听时夫人道:“只是你是大伯的奶妈,这些年又伴着大嫂,去留还是要知会大嫂一声儿。” 她叫了张嬷嬷亲自跑一趟,又问晏宁:“如今巧姐儿可还在祠堂里头跪着呢?你亲跑一趟儿,把她唤来就是。” 晏宁放下手上的茶,笑着道:“娴妹妹过来寻大妹妹,如今俩人儿都在三房那里玩呢。母亲既是叫人请了大伯母过来,不若把事情谈好了再接她回来?” 她的话里虽是商量,但那语气却是笃定得很,似乎怕秦夫人来了再将时巧娘关了起来,索性不叫她过来。 秦夫人来得很快,李嬷嬷瞧见她来,原来已经止住了的眼泪又“哗”地落了下来,颤抖着嘴巴扯着秦夫人的裙子,涕泪横流。 秦夫人连忙扶她起来,许是地上坐久了,李嬷嬷一时歪了歪,带得秦夫人也有些站不稳。 时夫人本起身要同她招呼,却见秦夫人皱了眉头,看向她责问道:“弟妹若是对我有什么嫌隙,尽管直说就是。何必拿这一把年纪的奶妈子做筏子,若传将出去,岂不叫人排揎我们府上苛待有功的老家人?” 时夫人原本到嘴边儿上的话立时就咽了回去,“大嫂说得是。大嫂先请上坐吧!” 她顺势瞪了在秦夫人后头站着的晏宁,内心不无怪责之意。 晏宁瞧着那李嬷嬷的猖狂模样,早猜到她等着秦夫人来与她撑腰,见此情景,更是贴合了心中揣测。 秦夫人随了时夫人在堂前坐下,又向时夫人道:“李嬷嬷年纪大了,又在凉地上坐了这般久,弟妹还是叫她坐下说话吧。” “且慢!”忽而一脆声响起,秦夫人愕然抬头,疑惑地看向她。 “大伯母怕是不知,这李嬷嬷仗着自己旧年的功劳欺负幼主,把大妹妹的饭食尽数填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如今我正想回了大伯母,似这般眼里没有主子,猖狂得不得了的老婆子,不如打上一顿撵了去,也免得他人有样儿学样,偌大个国公府里,倒养上一堆蛀虫。久而久之,那还得了?” 晏宁快言快语上前指了站立不稳被人扶着的李嬷嬷向堂上坐头上的秦夫人和时夫人说道。 时夫人老神在在,秦夫人皱了眉头。 “不过是一份饭食,李嬷嬷年岁大了,既她要吃,再给巧姐儿备上一份就是了。李嬷嬷奶过她父亲,论理儿该当她养老,只吃一份饭食便这般兴师动众的闹腾,日后出了门子,行事这样小气,岂不叫人笑话? 何况她被我罚在祠堂反省,还惦记着饭食去处,如此心不诚,实是该打!” 晏宁望着她的眼睛不由瞪得老大,天可怜见儿,就算是晏夫人最看不上她的时候,也没有过不让她吃饱饭的时候! 时夫人怕她激动之下再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连忙开口接了秦夫人的话头儿。 “这李嬷嬷虽在咱们家久了,又有奶过大伯的情分,大嫂将她当家人一样待,那是大嫂为人宽和,念旧。只是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都似她这般想如何行事,就如何行事,把家里的年轻主子都看不上,家里岂不要乱了套? 倒不是我要当了大嫂的家,只是瞧着巧姐儿被一个刁奴欺负得实在不像。大嫂担心巧姐儿容不得人,嫁出去了令家族蒙羞,可也该想想,咱们家的女儿若是在外头叫下人欺负了不敢吭声儿,才更叫人笑话咱们家不会教女儿哩。” 秦夫人默然半晌,哪里不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弟妹这话说的,确是为咱们府上着想。若放在以前,我定会依着弟妹这样的道理施为。只是这么些年过去,巧姐儿的父亲在我梦里出现的时候儿越发的少了,他原留下的几个姨娘,我也念着她们年轻,不叫同我一样守着。 如今身边儿只有这么一个奶过他的嬷嬷,每每坐在一处儿,还能说一说巧姐儿父亲还在时候的事,陪着哭上一遭儿——” 秦夫人的声音不大,听在晏宁耳中,却如同鼓点敲在胸口,闷闷地响,闷闷地疼。 “大伯母可知,就是因着你对这婆子的退让,才叫她敢欺负大妹妹,好好儿的一个国公府的大小姐,倒似被糊了嘴的鸟儿,被她气得只会哭。” 第159章 告状 “自来有主人家管她们吃喝用度,半分不敢短了他们的。不仅自己份内的事情做不好不说,还欺负到主人家头上来了。若是不想在咱们家待着,不如早早儿地送他们走,说不定这般强留着,来日恐还成了祸患哩。” 晏宁翻了个白眼,像是没瞧见时夫人瞪过来的眼神,嘴皮子翻得越发得快。 时夫人暗暗叹了一口气,将眼睛瞥向一边,不想看她。 若这事儿是像她说的这样简单,自己又怎么会在嫁入国公府的那几年里头过得那般狼狈? 动了李嬷嬷,还有赵嬷嬷,杨嬷嬷,都是靖国公府几辈子当差的下人,打上一顿撵出去倒也不难,就怕到时候牵连着连个做事情的也没。 阳奉阴违倒还是好的,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给你使个绊子,才是坏事。 这人力有时尽,一个人再是有才干,也不能做完了这府上所有的事情。 她先时嫁过来,也是同她们来回角力了许多回,才占得上风,顺利接掌了管家大权,又不曾落了旁人的把柄。 就这,在她婆母在世的时候,还嫌弃她做得不好。 如今晏宁这般鲁莽地横冲直撞,怕不得撞了南墙才死心。 “这靖国公府原是你们二房当家做主,只恨我家国公爷死得早,如今我也是无能,竟将奶过他的妈妈都护不住。既如此,不如弟妹使人将我那院子封了去,另从街上开个角门,咱们两房干干脆脆把家分了去就是。” 时夫人叹气道:“不过是因着一个没规矩的婆子,哪里就闹到这一步了?国公爷早在袭爵时便有话在先,二房的子嗣都是要奉养大嫂终老的,至死都不会分家。大嫂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秦夫人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她的身边,李嬷嬷抽泣着背着身站了,见时夫人出言劝慰,又贴了秦夫人跪下。 “都是老奴的错,贪嘴吃了姐儿的午饭,惹得少夫人生气,实在是该打,该罚!老奴求大夫人垂怜,叫我那儿子媳妇过来将我接了家去,也免得在府上碍了少夫人的眼,挑唆着夫人们生气——” 晏宁越听越气,恨这婆子刁钻,“大伯母,若是大伯母实在要护着这婆子,就把巧娘妹妹给我们这一房养着罢了,省得大伯母眼错不见,叫闺女受了下人欺负,恨上了你。 日后大伯母同着这婆子在疏梅院里养老,一应供给我母亲也定不会偏了大伯母的。只是巧娘妹妹眼见着要说人家儿出嫁,可不能留这婆子在身边,回头养成了叫下人欺负的惯例,一辈子恨我们。 还有,春草,将方才那起子不听支应的媳妇子和婆子带过来。我是才进门的新妇,倒是想压着她们问问母亲,我使不使唤得她们?” 她这气势汹汹,时夫人不愿意在秦夫人和下人们面前落了她的气势,只好不说话。 春草将人带了来,跪了一排在堂前地上,原本不算小的正房堂上,竟觉得有些拥挤。 这些媳妇子倒还算老实,跪在地上低伏着头,不敢抬头乱看。 时夫人又叹了一口气,问道:“这些人又犯了什么事惹恼了阿宁?” 晏宁冷笑,“她们倒不是什么大的罪过,只是我使唤不动罢了,若是母亲觉得我这回又是小题大做,大惊小怪,我自然也是认的。” 时夫人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自然也知道她气从何来,不由看了那几个媳妇子一眼。 当年这般为难她,今日又为难晏宁,可见这一代代下来,也没有旁的手段。 “这些人倒也没什么不能换的,只是她们的男人都跟着国公爷和瑾瑜在外头行走,才放她们在内宅里使唤罢了。你若是觉得她们用得不顺手,就换顺手的来,不是什么大事。” 时夫人说话轻描淡写,听在底下跪的人耳朵里却如同炸雷一般。 她们原以为平日里听伺候在时夫人院里的婆子姐妹说的,时夫人对这位少夫人极为不待见,这才大了胆子抗命。 哪晓得如今时夫人这般说话,竟是要与少夫人撑腰,把她们撵了去,这话可与她们先前筹谋的大有不同,难免惊惶失措。 “夫人,少夫人,冤枉啊,奴婢只是一时没听清少夫人的话,并不是有意抗命,偷懒耍滑——” “是啊,夫人,少夫人叫人绑了我们来,我们也是听话乖乖过来,实不是故意如此啊!” 一片低声讨饶声中,李嬷嬷的脸越发白了起来。 时夫人皱着眉头挥挥手,“我这里不是外头那烂污糟的地方儿,叫你们这般没规矩的嚎上一阵儿,可见入府也没学好规矩。如今且先卸了领的差事,把规矩学好了再来说话。” 一席话说得这几人纷纷闭了嘴,再不敢多言,垂了头跟着婆子出去。 秦夫人经此一闹,气也消了三分,只是面上挂不住,不愿意开口接腔。 时夫人沉声吩咐丫鬟给秦夫人添茶,又用眼神警告晏宁不许说话,这才坐了回去,向着秦夫人道: “阿宁年纪小,不懂事,说话难免冲撞了大嫂。只是她有句话说得对,这仆妇一众,吃喝都在府里,若是守着规矩做着事,咱们谁也不会做了苛待下人的事。 不管是大嫂,还是我,把常来府里走动的牙婆叫过来问一问,哪个不夸咱们国公府的主子最是宽厚?如今这李嬷嬷仗着奶过大伯一场,便把巧娘给欺了,那再有了下一代,是不是要将这些跟过祖父的老家人都供到头上去? 大嫂也是当家做主的人,这些道理不消我说,你也懂得。有功的老家人固然重要,可是咱们嫡亲的后人也更重要。若是大嫂实在觉得不好安排,咱们就把有功的那些子下人都还了身契放了,由着他们还了自由身,再买了新人进府服侍,咱们家也不是买不起。 如此一来,倒不用背了苛待下人的名头。大嫂若是舍不得李嬷嬷,自将她留下说话,反正咱们府里,也不缺一两个人的嚼用。大嫂觉得,如此可还妥当?” 第160章 缘由 秦夫人也不似方才那样紧绷着,抿着唇想了半日,才道: “我留着李嬷嬷,也不过是作个伴当。当年的旧人都打发了去,只她一个舍不得走,说没个去处,留在身边儿还能说说话。如今阿宁说她苛待巧姐儿,说实话,我是不信的。 李嬷嬷素来虽有些拿大,却也不是那起子轻狂人,反而日日里劝我,斯人已逝,要想开着些。如今纵然有什么不是,也不该一棍子打死。依我的意思,还留她在我身边儿服侍着,只叫她少在府里闲逛,免得又惹了阿宁不快。弟妹若也觉得好,就这样定下罢了。” 晏宁站在一旁翻了白眼,将头撇向一旁。 看来秦夫人是铁了心要护着李嬷嬷,话里话外的,倒指责自己以势压人,叫她实在不愤。 时夫人此时却不管她话里意思是什么,只顺着她道:“大嫂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办。” 事既说完,秦夫人不顾时夫人挽留,执意要带了李嬷嬷走,只才出了厅堂便愣住。 时巧娘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咬着下唇,蹙着眉头看着自正房里出来的母亲,时娴娘侧着身子抱着她的胳膊,几乎要将头埋进她的肩膀里头去。 秦夫人面色一白,知道她必是已经听到了她在里头说的那些话。 “巧娘,我——”她开口欲言,时巧娘一甩胳膊,转身大步跑下了台阶,捂着脸往院外奔去。 时娴娘焦急地看了看秦夫人和跟在后头才出来的时夫人还有晏宁,回身叫着时巧娘的名字追了去。 秦夫人身子晃了晃,一旁的时夫人忙伸手扶住了她,她一言不发,抬头轻轻将时夫人的手拂开,扶了自己的丫鬟慢步下了台阶,昂首挺胸,板直地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李嬷嬷也不敢再说一句,早被眼泪抹花了的脸也顾不得擦,跟在秦夫人后边儿便溜了。 “母亲,阿宁又惹祸了,还请母亲责罚。”回到屋内,晏宁不待时夫人冷了脸,便乖乖低头认错。 时夫人回身看着貌似乖巧的她,站在当地半响,才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你惩戒下人,固然无错,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难登大雅之堂。咱们堂堂国公府的少夫人,站在那里同着奴仆没完没了的,像个什么样子!” “母亲教训得对,阿宁记住了。”晏宁连忙回道。 只是时夫人看着她那样子,若是再来上一回,她还敢。 不由头疼,低头抚额。 晏宁忙躬身上前,转到椅后与她揉肩敲背,“这回多亏了母亲帮我,要不然,大伯母那里,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哩!母亲,咱们要不要使了跑得快的小丫鬟去瞧一瞧大妹妹跑到了哪里去,别再叫她跑出了府,外头可危险着呢。” “你当这府里也跟外头那等不讲究的人家儿一样?”时夫人忍不住了,扭头斥道。 晏宁嘿嘿干笑了两声,想起来自己去年生气跑出晏府的事,也不知道时嘉有没有告诉时夫人知道,连忙转了话题。 “母亲,大伯母为什么对李嬷嬷这么好,情愿委屈了大妹妹,也要护着那个刁钻又坏的李嬷嬷?” 时夫人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她哪里是对李嬷嬷好,不过是为着与我添些堵罢了。” 晏宁歪了头疑惑不解,平日里看着她们妯娌间不是处得挺好的吗?为何秦夫人却要给时夫人添堵,难道有什么自己尚且不知道的事情? 在她坚持不懈的打听下,被她缠得烦了的时夫人才大略同她说了几句,随后便借口头疼要歇着,把她赶了出去。 原来当年前靖国公时志循和长子时墫接连殁了去,秦夫人深受打击,而当时尚且还活着的老太君生怕皇帝因此将时家的爵位收了去,逼着她同自己一起上疏,要将爵位叫次子时志徯袭了去。 秦夫人只顾着悲痛,又有秦家人想叫她过继了继子袭爵,以免爵位旁落。 两家人各自为着自己的利益打算,竟在灵堂上闹了起来,秦夫人气极攻心,当场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老太君的札子都已经躺在了皇帝的案头。 过不得多少时日,皇帝的圣旨便送到了时家,着时志徯袭了靖国公的爵位,又恩准加一代袭爵。 秦家人大怒,为此,秦夫人的母亲还特意登门了一回,将秦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直将她当场气得吐了血,差一点儿,时巧娘便成了孤女。 秦夫人之后再不肯回娘家省亲,且与时夫人也不亲近,只带着时巧娘搬到了疏梅院,安静过活。 后来,长袖善舞的晏夫人搭上了时夫人这条线,为着傍上时家的势力好做生意,情愿将生意让出几门干股。 时夫人瞧不上这点子出息,但是对于寡妇失业的秦夫人来说,却是极好的机会,便借此修复同秦夫人的关系。 因着时巧娘一日日的大了,不好总是关在府里不出门,而她寡居的身份又不便带着她四下里跑,秦夫人就接受了时夫人的示好。 只是有时暗戳戳地对上,秦夫人总还带着些情绪,对时夫人这一房多有怨怼。 时夫人体谅她,也顾着自己的体面,从来小心避开会惹恼她的事,哪怕自己多低头吃亏,也不想惹了她不快。 哪晓得今日因着晏宁这个棒槌直直地同秦夫人对了上去,时夫人的头疼得吃多少补药也补不回来。 回去的路上,晏宁想了一路时夫人对自己说的话。 总是嫌弃她的人,总每每在她捅了篓子之后替她挡了怪责,还教她做人的道理。 虽然她从常姑姑那里已经学得不少,可时夫人教她的,却是如何做一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自更高处去处理事情,这是与常姑姑不同的角度。 一念及此,晏宁不由的吐了吐舌头。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便是学了再多的道理,遇到了事情,还是头脑一热便忍不住莽撞地冲了出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后边儿再说。 这是她天生的禀性,哪里是那样轻易能改了去的。 第161章 殿前失仪 回了梧桐院,屁股都还没坐热,时夫人身边儿的大丫鬟琉璃便追了过来。 “先少夫人在那的时候,夫人竟忘了同少夫人说。过几日是宫里老太妃的寿辰,点名儿叫她务必带了少夫人过去说话,请少夫人那日里千万莫安排了旁的事,只怕要歇了午觉才回来哩。” 晏宁与时嘉新婚不久便去给后宫里给皇帝和皇后谢了恩,见过一回先帝的老太妃,当时她慈眉善目的,似乎十分喜欢晏宁。 不过晏宁也没有太往心里去,时嘉说,这位老太妃最谙后宫生存之道,比之晏宁,她或许更欢喜舞阳郡主。 “劳姐姐跑一趟,反正还有几日,不若等我明日里过去时再同我说也来得及。”晏宁笑着对自己婆母身边多为倚仗的大丫鬟客气道。 琉璃亦是满面笑意,“是夫人怕明日里有旁的事混忘了,也不是特特跑来说,少夫人院儿里有个叫菊香的可在?听说她画得一手好花样子,琥珀姐姐叫我来寻她借几张用哩。” 晏宁一挑眉,她倒不知道,遂看向兰心。 兰心笑眯眯地说:“今日她有些不舒服,才叫她歇一会儿去,只怕在床上躺着呢。” 说罢,扬声唤来一个小丫鬟,叫她领了琉璃过去。 待琉璃走了,晏宁才“扑哧”笑出声儿来,兰心疑惑将目光看了过来,却听她道: “怕是母亲看见我就生气想转了旁的事,才叫人跑一趟,免得忘了,再误了事。” “少夫人这话也太——定是夫人提醒小姐届时准备好衣衫首饰,若有缺了少了的,早些预备齐全,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来不及。” 听着兰心替自己找补,晏宁强忍了笑,点头附和。 至晚间,时嘉的小厮江南在二门上传了话进来,道是时嘉衙门里事忙,恐怕得晚些时候回来,叫她莫要一味等着,早些歇了。 话虽如此说,可两人新婚以来,日日里一张床上睡着,猛的身边儿缺了个人,倒睡不着了。 晏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贴饼子,一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立时又坐了起来。 外间守夜的丫鬟起来开了门,脚步声便又朝着里间来。 “可是世子爷回来了?”晏宁轻声问道。 帘子被打了起来,传来时嘉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这般晚了还不曾睡了?”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晏宁嘟囔着坐起来下了床,亲自服侍他脱了外头的大衣裳。 “我去梳洗,你去床上躺着,莫要着了凉。”时嘉推着她催促道。 待他一应收拾好了,在床上躺下,伸手揽了晏宁入怀。 “太常寺丞苗大人因大朝会上殿前失仪,被革职留用,今日上了告老的札子,皇上已是准了。” “啊?”晏宁震惊抬起了身子,时嘉看着她这般少见的模样,闷闷笑出了声。 “太常寺本就是管礼乐的职官,谁殿前失仪,也不该是他呀!莫不是里头有什么事故?”晏宁皱了眉头问道。 时嘉伸手将她抱了去,闷声道:“正因为是管礼制的官员,是以站错了位置,才该重罚。” 晏宁还是理解不了,“他站了哪里啊?怎么会站错了位置呢?” 时嘉轻轻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又闷闷地笑,晏宁愕然,抬手便打在他铁一般的臂膀上。 “你们这些人真的是——不过,他一介娶十数岁的少女做继妻,还叫她在宴上胡乱挑衅人,也该当得个教训。” “嗯,朝会之前我与皇上提了一句,皇上也是这般说的。”时嘉拥着她道。 晏宁不由有些傻眼,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还管这样的小事?” 皇上还管谁与他的臣子吵架?那她们妇人间的口角,岂不是说已传到了皇上耳中? 晏宁有些躺不住了,挣扎着要坐起来好生想一想。 时嘉微用了力将她箍在怀里,安抚道:“是因为刚好有事查到了他们家,不过是借此事发落罢了,与你不相干的。” 晏宁再问得细些,便被他以公务隐秘,不得外传给拒了。 追问得紧了,便是柔软的嘴凑过来封了她的唇,叫她说不得话。 次日一早,时嘉去上衙门里当差,晏宁本打算跟着起来,被他哄了几句,一翻身,又睡了过去。 直到日头高悬,阳光透了窗棂洒到了床上,晏宁才朦胧睁开了眼,唤人进来伺候穿衣。 问明了世子是何时出去的,她不免又有些愤愤,前日夜里才同他说了同苗夫人口角之事,昨日苗大人就殿前失仪被夺去了官身。 还什么公务隐秘,不得外传,她合理怀疑时嘉这是借由公事报的私仇。 不过,有这样的夫君帮她出头,晏宁心里还是极欢喜的。 就是苦了苗夫人,原以为捏着鼻子嫁了官老爷,一朝被打到泥里。 苗大人这般被迫告老还乡,也不知道一应家私够不够他在老家置办几亩田地,与苗夫人交好的那些人,会不会送些仪程过去—— 这般想着,晏宁不由捂了嘴笑得前仰后合,兰心只好无奈停了给她梳头的手,免得弄疼了她。 在靖国公府日日拿燕窝当饭吃的日子里,姜玉蝶的身子好得十分快,没过几日,就寻了晏宁,要同远黛一处搬到绮罗庄去。 “这是我这些时日以来闲来无事练手所做的一条裙子,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她转身拿了一长条木匣打开,里头放着一件月白色桃花刺绣马面裙,在裙底一圈绣着娇嫩的花瓣,栩栩如生。 晏宁眼前一亮,连忙起身去里间换了来,行动之间,直如片片桃花依着她的脚边飘落,却又不曾落到了地上。 便如苏姑姑这般刺绣的行家见了,也不免向着姜玉蝶挑了大拇指。 “这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才说过两日进宫没有十分拿得出手的衣裳,姜二小姐便送了来,真真是解了我们少夫人的燃眉之急。” 兰心拍着手向姜玉蝶道。 姜玉蝶抿了嘴,笑道:“若是妹妹能穿到宫里头,也算是与咱们绣坊做了宣传,倒是好事一件。” ? ?感谢书友2044和小桃sky的月票! ?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支持! 第162章 搬走 “当真是呢!”晏宁坐在一旁抓住了姜玉蝶的手。 “姜二姐姐的手艺这般精巧,外头的人可做不来。如今咱们绣坊还在筹备,若就此打出了名声,只接些富贵人家的生意。这样价格也能叫高些,工期拖得长些,咱们既能赚了钱,又不累。” 她这厢里正做着美梦,姜玉蝶抿了嘴笑,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哪有这样的好事?纵是能接了富贵人家的生意,寒门的小生意咱们就不做了?大小都是钱,哪有嫌恶的。” “姜二小姐说得极是。”苏姑姑点头道,她来到晏宁身边之前,也是帮着绣庄做些小活计。 高门大户里头多养了自家的绣娘,只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把东西拿到外头做。 若她们做这绣庄一开始便只走一条路,怕是多少银子也不够往里填,这一点上,她同姜玉蝶的想法是一样的。 “咱们可以先把名气打了出去,叫人知道咱们能做这样的活计,旁的绣娘轻易却是做不了的。纵然是做得了,也不如咱们做得好。 同时,也要将那寒门小户里头绣艺精巧的绣娘笼络了来,做些荷包扇套的放在店子里卖,多少也是个进项。” 苏姑姑一边说,姜玉蝶一边点头,待她说完,转向晏宁道: “我同苏姑姑的想法是一样的。阿宁妹妹虽是在乡野长大,却不知这京城大,居不易,若是一味的往里填银子支撑着运转,我同苏姑姑总是纠结着担了你的银子,却不曾赚半分回来,说不得过不了多久,便做不下去了。” 晏宁有些不以为然,时嘉的体己全交在她这里,虽买冰窖花了不少去,可剩下的再买几座冰窖也够,更何况区区绣庄。 不过她也能够理解姜玉蝶所说的话,她与苏姑姑一旦开始担起绣坊的生计,迟迟入不敷出的话,心里焦急,手上难免就带了匠气。 放在普通人家倒是无妨,可若要接高端一些的活计,却是不能行的。 晏宁也就笑着道:“于此一道,你们俩才是行家。似我不过是外行人瞎说话,既你们想得准了,依你们就是。不过先时咱们绣坊里头没有什么进项,我使人送去的银子都是先头入的股,你们倒不消乱想什么的。” 两人皆笑道:“那是自然。” 晏宁又问清了她打算什么时候搬家,姜玉蝶却是心急得很,只道同她说了,午后就搬走。 “可是这府里的人轻慢了姐姐?怎么就这样着急了?”晏宁不由追问道。 姜玉蝶面上掠过一丝异样,转瞬即逝,“早先我的东西就搬到了铺子里,只不过因着亏了身子,才在府里将养着。如今养得比先前还好了,却不好一味闲着,倒闲出病来。 既要做生意,就该有个做生意的样子,哪里就能这样懒怠了?是以我就想着,立时就搬了去,先寻不着绣娘的时候,做些小玩意儿摆在堂上卖着,慢慢的生意不也就做起来了?强似一天拖着一天的,却不好。” 苏姑姑一旁听了,也再坐不住,站起来便要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打算同她一起搬过去。 常姑姑笑她是个急性子,却也站起身来,作势要帮她去收拾东西。 晏宁只好答应了,道:“既是姜二姐姐和苏姑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也不拦你们。” 叫菊香拿了二百两银子过来,塞给了姜玉蝶,“这里头的银子你们先用着,或是进货,或是置办东西,总是少不了的。若是短缺了,不拘什么时候,尽管来找我。纵然我不在家,兰心和菊香总是在的,叫她们先拿了,回头再同我说就是。” 姜玉蝶大大方方地收了,也不推辞,笑道:“你是这店的东家,出些银子也是该当的。只盼着我同苏姑姑能不负你的期望,早些与你将本钱赚回来才是。” 看见她现在精神头儿与先前大不相同,晏宁十分欣慰,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又说下午去帮她收拾,一道送她过去,姜玉蝶知她好意,点头应允了,约了午后歇觉再过去,就带着远黛告辞。 出了梧桐院,姜玉蝶脸上的笑意敛了去,眉宇间升腾起一缕愁绪。 远黛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纵然无意,也不该这般草率搬了出去,明明说身子还不曾大好了——” “你莫要再说了。”姜玉蝶眉间微蹙,轻声斥道。 远黛收了声,轻叹了一口气,跟在她身边回了丰兰院。 晏宁先去棠梨院见了时夫人,向她禀明了姜玉蝶要搬离时府一事,也好遮掩一下自己早上起得晚了的事实,权当她一上午都在接待姜玉蝶。 时夫人也不拆穿了她,叫人另封了银子送到丰兰院,道是给姜玉蝶去晦,旁的却不必再说。 晏宁又问起时巧娘,时夫人道她昨日里躲到了三房,至今还未曾出来。 “你也莫去寻她,就你这口无遮拦的,怕是三两句话又挑得她哭了起来,这事儿可就没完了。” 时夫人叹了口气对她道,晏宁不以为然,还是低头应了,又奉承了几句,时夫人瞧着她心不在焉的,便叫她走了。 张嬷嬷送她出来,低声将昨日秦夫人如何追到了三房,受了时三夫人一顿排揎的事大概说了,才转身回去。 晏宁听她说的与菊香带回来的消息大差不差,心中暗忖着,自己带来的几个丫鬟都是老实头,偏菊香是个机灵的。 兰心和巧梅都是心里有成算的,轻易不开口。春草同她一样是个莽撞的,精细一点儿的事情都指望不上她。 自从上回翠云被撵了以后,碧月无事也不在她眼前晃悠,听着兰心说,她凡事并不出头,也不是个多事的。 不过她毕竟年纪在那里,若是嫁了人成了媳妇子,倒是可用一用—— 正想着,突然一个念头跳到脑子里头,将她吓了一跳。 光说着碧月年纪大,自己身边的兰心年纪也不小了。 且等时嘉晚上回来,问一问跟着他的小厮里头可有好些的人,倒可以为兰心留意一番。 第163章 被包了 这般想着,晏宁又叫来兰心,悄悄询问她的意思。 兰心羞红了脸,低着头,半晌才轻声道:“若是少夫人身边差了人手,觉得我还用得,我就依旧在少夫人身边儿伺候。若少夫人觉得有个靠得住的媳妇子内外两院回传个消息方便,叫我嫁人,我也听少夫人的。” 她越是如此体贴,晏宁便越发亲近她。 自己身边还有春草和菊香,巧梅这丫鬟善算筹,等绣坊和冰窖的生意起来后,也可以叫她似母亲身边的秋云一样统筹着内外的账目。 再同着时嘉这边慢慢留意着,看看若有忠心可靠,人又老实肯顾家的小厮,便配了兰心,断不能叫她受了委屈。 歇了午觉,晏宁神清气爽地起来往着丰兰院去,拐过弯,看见自里头出来住在东客院的那位余公子,脸上带着一层薄怒,直挺挺地朝着外头大步走去,竟似没有看见她们。 晏宁心中微凛,怕姜玉蝶身体有什么反复,连忙几步冲了进去,却见她正坐着收拾衣裳,眼圈儿微微有些泛红。 “我才见余公子出去,可是你身子不好?”晏宁蹙着眉头坐了过来,歪了头看着她。 姜玉蝶将眼睛又睁大了一些,方笑着说:“还有最后一剂药,余公子过来把了脉开药,是身子更要好些,哪里就不好了?” “哎呀,真真是没想到,这位余公子不仅会制冰,还会治病,果如世子爷所说那般,是个了不得的神人。” 晏宁笑道,不过瞧着姜玉蝶笑得有些拘谨,怕她是担心搬过去绮罗庄铺子里头不习惯,遂又开口安慰她: “你和苏姑姑是咱们绣坊的顶梁柱,苏姑姑向来只愿意做些手上的活儿,不爱动脑子。你可就是当仁不让的当家人,就连绮罗庄里头的掌事娘子遇见你也要敬着,可莫要再似先前那般礼让,倒失了大家小姐的气度。 若你在那里住得不惯,就搬回府里来,我家婆母怜你命运多舛,你住上多少日子也是无妨,偏你自己见外——” 听着她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姜玉蝶不由弯起了嘴角。 她一个和离的妇人,住在有几位壮年的老爷和年轻公子的靖国公府,多有不便。 先时是因为她病得起不来,又要借着靖国公府的势把和离的事办妥了去,如今事已成,身子也大好,再住下去,反惹人口舌。 不过晏宁话里话外都是为她好,她又如何不念着?是以她说着,自己就听着,待她说个尽兴,方才抬头扶了她的胳膊,柔声道: “妹妹莫要担心我,我在那吃人的孙家都尚且能够过得,如何搬到铺子里就过不得了?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还事事要人操心,妹妹只管放心就是。何况还有苏姑姑陪着我,远黛也在身边,我有什么好怕的? 而且铺子后院住着的掌事娘子我也见过许多,个个儿都是好脾气,好相处的人,断不会为难我的。” 饶是如此说着,晏宁还是亲自把她们送到了绮罗庄,看着她住进了后院里头早收拾出来的正房,又当着众位掌事娘子的面,吩咐掌柜的要多多照顾她才是。 这边安置妥了,她才起步登车回去,只是车子才一出门,忽然耳边听见一两句吵嚷之声,略掀了帘子看去,却是两个汉子当街打架,引得许多人来看。 她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但是那两个汉子倒在街上,正好拦了她的路,无奈,只好叫马车又回转。 一错眼,晃见街边茶楼上站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竟是熟人。 晏宁便叫了兰心过来,指给她看。 茶楼上站着的女子正是上一回她同时嘉在长宁公主的酒楼里头见着的任书雅,此时站在二楼栏杆处,瞧着汉子打架正自开心。 忽而有小二上来,道有人寻她,回身看去,却是一个面善的丫鬟,鹅蛋脸儿,细高的身材,瞧着穿戴,应是大户人家的婢女。 “任小姐,我家少夫人有请任小姐移步说上几句话。” 任书雅原是刺史之女,自小也是锦衣玉食,后来父亲做错了事被问斩,自家女眷皆都流落教坊司。 当年母亲和婶婶们不堪受辱,一道白绫吊死了自己,只有任书雅同着几个家中的姐妹狠不下心,在教坊司中流连承欢,苟且偷生罢了。 只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小姐们的丫鬟,她便有几分心气儿不顺。 她将身子向后一靠,手肘支在了栏杆上,垂着眼眸看自己长长的染着蔻丹的指甲,慢悠悠开口: “你家少夫人是谁呀?我可不认识。若是这般随你走了,再叫你们打了去,旁人岂不笑我傻?” 兰心一愣,“任小姐难道不认得我了?我家少夫人又为何要打你?” 听她说这话,任书雅不由撩起眼皮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觉得甚是眼熟,不由皱起了眉头仔细想了几回。 “哦——原来你是那个——”她笑了笑,媚眼如丝,“你家少夫人在哪儿呢?” 绮罗庄,二楼,任书雅打从开启的窗户里头看着下边儿的街上。 两个打架的汉子被巡街的城卫绑了去,洒落的几滴鲜红的血迹经乱糟糟的人群踩过,被路止的黄沙遮了去。 “原来这是你的铺子,少夫人果然身家丰厚。如今叫我过来,可是想让我多带几个姐妹来捧场?” 任书雅比之初见之时更添了几分风韵,举手投足间,另有一种风情。 “任小姐如今还在教坊司献艺吗?”晏宁举起茶杯浅啜一口,唇角带了轻笑,问道。 “那倒没有。”任书雅瞥了她一眼,“我被人按月包了,养在教坊司的小院子里,平日无事,倒可以出来走动走动。” 她推了推发鬓上插着的凤蝶鎏金银簪,斜眼瞧着晏宁。 “原是打算请任小姐帮忙寻几个姿容绝佳的清倌人,在我这绣坊开业之时过来撑场子。却不知道任小姐如今已是半个自由身,怎么好帮我去教坊司里谈事情?倒不如我求了世子爷,想来还便宜些。”晏宁笑着叹道。 第164章 商议 任书雅眼睛一亮,将身子探了过来,“哎哟,你瞧瞧你,难道世子爷那等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还能比我通晓这等地界儿使银子的门路?” 晏宁笑了笑,任书雅的意思,她明白。“任小姐如今被包了小院子,还缺银子使?” 任书雅静默一时,方才开口道:“包院子的银子是孝敬给奉銮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听她言语愤愤,晏宁暗忖,估摸着这位包了任书雅的老爷也不是什么底蕴浑厚的巨富之家,哪里光包养了姑娘不给够零花钱的? 听说靖国公那位外室素兰,每个月的月例比之时夫人也不差多少,更别提靖国公现在胆子大得就连皇上的赏赐都敢直接搬到外室宅子里去了。 与之相比起来,这位任小姐混迹得却是有些惨—— 或许是自她的神色中看出些端倪来,任书雅忽地沉了脸,“少夫人有话就请直说,需要我帮忙,就拿了相应的诚意出来。不需要我帮忙搭线儿的,也莫要误了我的事。” 晏宁自是愿意寻她帮忙的,连忙又两句好话哄了她,待与她谈妥了条件,任书雅才带着服侍的丫鬟自后门出去。 “少夫人,奴婢方才送任小姐出门,有咱们铺子里头的掌事娘子认出来,来接她的马车上头的徽记是恭亲王府的......” 巧梅回来,附在晏宁的耳边轻声说道。 晏宁正倒茶的手上微微一顿,难道包了任书雅的,是恭亲王府里头的主子? 姜玉蝶听说有教坊司的官伎出入绮罗庄,还是少夫人亲自接待的,心里放心不下,便过来探问。 晏宁这才将自己的想法与她说了。 “今日里姜二姐姐也看了,那桃花落英裙穿在身上走动起来,与折起来放着或是挂着,完全是两种模样。我原还没有太明了的心思,如今见了相熟的人,才猛然起了意。 若是姜二姐姐和苏姑姑并远黛能够在开业之前赶制出些花样子的衣裳,请了教坊司的官伎在门前搭了台子走上两遭儿,不是叫人都能看见咱们的好手艺了?就算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夫人们不常出门,可这名头传了出去,掌事娘子们想要推介,也容易不少。 不过,这也是我偶然所得的想法,若是姜二姐姐觉得不妥,咱们再另想法子也行。” 话到最后,晏宁不由有些赧然。 放眼全京城,也没有似她这般大胆的,而且正经人家儿的小姐夫人们,也不知道对她用官伎来演示绣品的举动是个什么态度。 若是因着伎子穿过了同样的衣裳,而不再愿意做同样的图案穿了,或是将她们的绣坊跟伎子搭上了关系,反坏了名声,却是弄巧成拙了。 晏宁此时亦是有些后悔,先时该当同姜玉蝶商量一番,再去请任书雅的。 可自己又怕她扭身儿走了,她一个妇人家,也不好冲到教坊司寻她,只先把人请来再说。 “我倒觉得这法子好。”姜玉蝶认真听她说完,遂笑道。 晏宁见她不似作假,就将自己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姜玉蝶听罢,一挑眉,笑意更深。 “我道是什么,若是这个,你倒不必担心。想来你不知道,这京城里头一年一度的风尚多是选出花魁那个月最是凶猛。花魁游街,不管是发饰、衣裳或是妆容,皆会引得士族女子效仿,又哪里会嫌弃呢?” 听她说了,晏宁方才知道,这京城向来不如江南道那边最善做些巧思之物,多半那里都过了热闹劲儿,京城这边才将将刮起来这股风。 每年的花魁大典上,也是各处花楼大显神威之时,最初几年,常从江南道叫人快马加鞭寻了最新的风潮过来。 可是近几年大家都学会了这一套,若再想占得头魁,便更要多些巧思。 “所以,若我们请了官伎展示了咱们的巧思和技艺,就算京中娘子们一时不能知道咱们家,也可以引了花楼里头过来寻求合作,以期在花魁大典上一举夺魁?” 晏宁眼睛亮晶晶瞧着姜玉蝶,姜玉蝶微微笑着点头,“正是如此。不过你是国公府的少夫人,只在后头掌了舵就是,这般事体还是我同苏姑姑去做就好。” 晏宁知道她是为着自己的名声着想,一开口想说自己并不甚在意这个,却换来姜玉蝶沉了脸色。 “这哪里是你在意不在意的事情,咱们女儿家这一生,有多少时候是为着自己活的?你不在意,可是别人却会笑话你的母亲和你的婆母,亦或者说些酸话去挤兑世子爷和晏大人。 虽以你们的权势必不会伤筋动骨的,可久而久之,却影响家人的情分。我反正是和离之人,你又让我做绣坊的当家人,这些事体我既能做,自然是当仁不让。除非你只是拿话哄我,实际上还是放心不下我——” 眼瞧着她越发委屈了起来,明知道她是故作这般的样子,晏宁也不由的有些心疼起来,连忙摆手。 “姜二姐姐莫要这样,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既你不是这个意思,自然最好。如此就这般议定了,改日里那位任小姐上门,我便以掌柜的身份同她相商了。” 姜玉蝶狡黠一笑,晏宁极少见她这等灵动模样,忍不住嘴角翘起,点了点头。 “你与她相商自然没什么问题,不过我却有事要托你打探一番。” 姜玉蝶挑眉,疑惑问道:“你要从她身上打探什么事?” 晏宁也不瞒她,把自己同着这位任小姐是怎么认识的,一五一十同她说了,又道: “方才巧梅来说,任小姐打后头出去时,坐的却是带有恭亲王府徽记的马车,虽然隐晦,却没瞒过咱们绮罗庄掌事娘子的眼睛。姐姐同她商谈事情时若是有机会,还请打探一下她是被何人包了去。” 姜玉蝶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大大的眼睛看着她眨巴了几回,才点点头道: “早听说恭亲王有心让世子爷与他做了女婿,把舞阳郡主许配给他。看来你这般紧张,当是因为此事而来了。” 第165章 人各有志 见她误会,晏宁也没有解释,只又问道:“姜二姐姐说我要为着自己的名声着想,不能亲自来做了这些事情。可是姜二姐姐的名声难道就不是名声?要不然,咱们请了这里的掌事娘子去与她谈好了。” 姜玉蝶心中微暖,笑道:“若是请了掌事娘子去谈,还怎么打探她现在的事情?而且我已是和离了的妇人,本就受人非议。俗话说得好,虱子多了不痒,便是再多些话来,又能怎的?” 她的话说得轻松,更叫晏宁心疼,还要再说,却被她撵着出了门。 “天色渐晚,我们才搬过来,乱糟糟的,不好留了你用饭。你且快些回去,免得你婆婆找你的时候你不在,要怪你出来乱跑。” 看着她笑吟吟目光柔和的一张脸,晏宁嘴里嘟囔着:“我婆婆才不会这样怪我——” 到底还是上了马车,马车开始动了之后,她又掀着帘子向姜玉蝶道:“你别忘了我说的,寻了别人也使得。” 姜玉蝶笑弯了眼,向着她挥手,直到马车出了大门,拐过弯去,再瞧不见,才转身回了屋。 至晚间,时嘉回来,瞧着晏宁早换了衣裳,散了头发,歪在床上看书,那书页却半晌不曾翻过。 他轻手轻脚上来想要吓她一跳,却见那双杏眼已经直愣愣看了过来,不由尴尬一笑,顺势坐到了床沿儿上。 “少夫人这是在想什么呢?竟这般入神。” 晏宁瞥了这个幼稚鬼一眼,撑着坐起了身子,将自己今天遇见了任书雅一事同他说了,还道自己以要同她合作的理由,约了下回见面,好打探一下她现在的境遇。 时嘉认真听她说完,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晏宁眨着黑珍珠一样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时嘉干笑一声,方才又开口。 “包养了她的人,正是你的姐夫,迟家的大少爷啊,从年前就是如此,我以为你知道,才没同你提。” 晏宁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想想先前大雨滂沱时晏谨亲自上门同她说的那些话,晏夫人因着晏敏又与迟泽吵架动了胎气,而那吵架的由头,不正是他包了官伎—— “迟泽所包的那个伎子就是任书雅,他将任书雅献给了恭亲王的次子,是这个意思?”晏宁在脑子里盘清楚了当日的话,向时嘉问道。 时嘉一笑,道:“是恭亲王的次子瞧上了任书雅,暗示迟泽帮他把人包了下来。” “那还不是一样。”晏宁撇嘴,翻了个白眼。 她这般失礼的动作,看在时嘉眼里,又是另一番可爱,也不去纠正她的话。 “我先去洗漱,回来再同你说。”他将手在晏宁小巧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晏宁想要躲开,却不及他动作快,索性抬腿给了他一脚。 时嘉闷闷笑着,走了出去。 晏宁咬着下唇,两眼放空,伸手将一旁的大迎枕一把扯过来抱着,仔细想着今日里任书雅的反应。 她原是知道时嘉与恭亲王不睦,是以知道任书雅是坐了恭亲王府的马车走后,才偶然起意想要探查她背后的人。 没想到时嘉竟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说,这回又叫迟泽给自己丢了好大的面子。 她暗暗撅了嘴,只听晏夫人说晏敏过得不好,嫁妆拿去帮迟泽填窟窿不知道填了多少去。 听着晏夫人当着她的面骂迟泽也能猜出几分,这个任书雅是替恭亲王的次子包下来的,他定是动不得。 依着那人素来上不得台面的性子,定是会为自己也包一个玩乐才是正经。 如此一来,也怪不得晏敏心中不愤,要与他吵闹,换成自己,莫说吵闹,只怕早拿了棍子带人将他打了一顿又一顿,好叫他知道知道谁才是大小王。 想着想着,忍不住冷哼出声,看看姜玉蝶没有娘家撑腰,都敢求了她带了国公府的下人去找孙家和离。 晏敏背后站着晏府,还有一个靖国公世子的妹夫,还这样留在迟家受这般窝囊气,真真是窝囊到家了。 还说什么为着孩子—— 呵,有这么一个靠不住的爹,各怀鬼胎的婆家人,就算孩子生下来养大了,也未必能学到什么好儿去。 晏宁越想越气,将怀中的大迎枕蓦地往上一举,狠狠盖在了自己头脸上。 气死人了! 时嘉走进来内室之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不由好笑,上前去将她抱着的大迎枕拿开,温声道:“少夫人仔细闷了气,夜里睡不安稳。” 晏宁觉得,她今日夜里哪里还盼着睡得安稳,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时嘉听得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回,知道她因何生气,笑着劝她: “人各有志,所求不同。你姐姐的事,你还是莫要管得太多,小心反落了埋怨,到时候又是自己难受。” “谁要管她了?”晏宁翻身向里,把床的外沿儿让给时嘉,“我,我也说不清楚,我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时嘉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在怀里,原以为自己今夜会无眠的晏宁,鼻间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原以为自己睡不着的晏宁早上连时嘉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直到被兰心唤醒,才揉着眼睛起来。 “少夫人莫要忘了,今日要去宫里给太妃贺寿哩,起晚了却是不好。”兰心轻声唤她,把翻身想要继续睡的晏宁拉起来坐着。 晏宁睡眼惺忪坐在妆台前,由着她们在自己脸上头上收拾,时不时还微闭了眼睛,往前一栽一栽的。 兰心瞧着她这没睡醒的模样实在心疼,但这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叫小丫鬟打了凉水过来与她洗脸。 冷水在面上一激,晏宁“唔”的一声便醒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朝着她一脸笑的兰心。 “兰心姐姐,你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兰心笑得越发欢实,眉眼弯弯给略带薄怒的晏宁上妆。 “少夫人再不起,等夫人使了人来叫,才是要了命呢。”菊香拿着她的大礼服过来。 第166章 进宫 看见穿戴整齐,浑身上下收拾得妥贴的晏宁站在自己面前,时夫人不由微微颔首。 原还怕她一向赖床惯了,特意早些起来叫张嬷嬷去唤她,没想到她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过来,倒叫时夫人放心不少。 虽然平时总是各种没规矩一般的样子,遇到了事儿倒还立得住,能如此,时夫人已经满意不少。 又问了她是否用过了早饭,得知晏宁头回进宫,前几日又被时嘉所说的“殿前失仪”吓住,竟是空着肚子的。 “真真是胡闹,你不懂,难道常姑姑也不懂吗?如此饿着肚子去了宫里,站上几个时辰,怕都要晕了过去。” 时夫人轻声斥着,叫张嬷嬷拿了点心与她吃,“且先垫垫肚子,不要怕,太妃和皇后都是极和气的人,不会难为了你。” 晏宁嘴里塞着点心,不住点头,待全咽了下去,才向时夫人道:“常姑姑也说叫我吃些东西再去,只我怕到时候失了礼,叫人笑话母亲——” 时夫人心中一动,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又不是头一回进宫,上回瑾瑜便说你在宫中礼仪未曾出了差错,又何必如此紧张。” 晏宁脸上带着憨笑,往嘴里塞着点心,没有答话。 跟夫君一起进宫,和跟婆婆一起进宫,哪里一样? 同着时嘉一处进宫,即便有行迟踏错的,他也会帮着遮掩;跟着婆婆一起进宫,那就要看婆婆的心情了。 晏宁自认为自己不傻,这点子道理不消别人教,她也是懂的。 巍峨的旧红色城墙在眼前铺陈开来,在宫门前换乘了青布小车后,又在仪门前下了车。 晏宁只低了头跟在时夫人身后迈着淑女步向前走,半步不敢多走,也不敢四下里随处乱望。 时夫人不放心她,行至半路侧身看了一眼,见她老老实实地跟在自己身后,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宋太妃是长宁公主的母妃,先帝薨逝之时,令自己喜爱的嫔妃殉葬,这位老太妃不得宠,得以逃过一劫。 又因着她生了长宁公主,皇上允她不必去守陵,只在后宫安享天伦。 大家都说,这位宋太妃才是真正有福气的人。 宋太妃笑眯眯地坐在殿内,向着跪地行大礼的时夫人和晏宁招了招手,“又不是外人,何必这般多礼。快拿了座叫靖国公夫人和少夫人坐了。” 晏宁跟紧了时夫人,亦步亦趋,只眼角余光瞥向宋太妃。 只见她一脸富态模样,满头黑发,面若银盘,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有五十岁的岁数,瞧着十分年轻。 “本宫都同瑾瑜说过几回了,叫时夫人带了时少夫人进宫说话,偏他每回道你们事忙,本宫也不好耽误了你们的事,是以今日才又见到。” 宋太妃笑着向时夫人说话,听着语气,倒像是同着自己撒娇的祖母,晏宁心中一动,却有些想祖母了。 时夫人姿态温顺,语气温和,应对着宋太妃的话,才说不过几句,便有小太监过来请示,道长宁公主已到了宫门前,立时就过来了。 宋太妃的眼睛越发笑得弯了起来,晏宁听时嘉说过,这位长宁公主在先帝在时并不受宠,但却嫁了一个人品极佳的驸马。 如今两人在宫外公主府过活,伉俪情深不说,长宁公主亦是一个极擅经济之人,在京城及近郊置下不少田产铺子,光是收租都够了公主府的开销,是以向来十分逍遥。 先时晏宁还随时嘉去过长宁公主以胡姬招揽顾客的酒楼,那时便对她十分好奇,只一直无缘得见罢了。 今日却有缘在宋太妃宫中遇见,不由地眼睛便开始四处乱逛了起来。 不一时,一个穿戴华丽的宫装丽人款款走了进来,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长着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唇如点朱,只一双眉毛较之平常妇人粗了许多,却更添几分英气。 “长宁给母妃贺寿了,惟愿母妃此生和乐安康,平安顺福!”长宁公主声音脆亮,仔细听来还带着少许清婉。 晏宁大着胆子抬头瞟了一眼,不禁暗叹,长宁公主的个子真的好高啊! 晏宁本身个子不高,与姜玉蝶站在一处,要矮她半个头。 只若要将姜玉蝶换成长宁公主,怕是要矮上长宁公主一个头,说话都要仰着脖子的那种。 “久闻时少夫人性子最是活泼,如今得见,我却要怪他人乱说了。” 与太妃契阔罢,长宁公主遂转身行到时夫人面前,互相见礼毕,又瞧着晏宁说话。 晏宁听得她语气中似乎带着笑意,但因为不了解长宁公主的性格,她也不敢胡乱应对,只轻声道了一句:“公主说笑了。” “怎么,长宁是听谁提过时少夫人?”宋太妃好奇问道。 许是看出晏宁的紧张,长宁公主轻笑着转身,“还能是谁?是三王叔家里的丹朱呢,她原是在安定侯府的宴上见过时少夫人。不过那个时候,时少夫人还不曾过了门儿,想来是于归之后被时夫人教养成如今这般温柔性子,也不一定。” 听她提起自己,时夫人忙起身寒喧,却听宋太妃道:“你在我这里,怎么还这般多礼?快些坐下。” 待时夫人依言落了座,宋太妃才向着晏宁道:“我这女儿虽也一把年纪了,平素里却最爱说笑。你新嫁娘脸皮薄,莫叫她给说哭了才是。” 晏宁微微笑了笑,柔声回道:“太妃说笑了。臣妾也曾随世子去过长宁公主的酒楼里头看胡姬跳舞,对于公主楼内布置的巧思十分佩服。只是公主乃是天家贵胄,还道是没有机会向公主请教,没想到今日竟面见公主真容。” “瑾瑜竟然带你去过我的酒楼?”长宁公主的声音里头带了几分惊喜,向着晏宁问道。 待得到晏宁肯定的答复之后,长宁公主竟哈哈大笑起来,宋太妃不住拿眼盯她未果,遂也跟着“扑哧”笑出了声。 “先时我那胡姬到了之后,我亲去请了他去,他都不肯,没想到却悄没声息的带你去了,真是狡猾!” 第167章 一派天真 说起酒楼,长宁公主便同晏宁有了话说,又嫌远了坐着说话扬声费劲,索性叫宫女把椅子搬了过来,坐在时夫人身边儿。 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宋太妃心情更好,与时夫人说着儿女趣事。 一边又陆续有诰命夫人并皇亲国戚的女眷备了礼前来贺寿,见靖国公夫人身边带着的年轻妇人同着长宁公主相谈甚欢,暗暗惊讶,却已是猜出晏宁的身份。 不多时,有宫人来报,道是恭亲王妃带了舞阳郡主来贺寿,晏宁面色微微变了变,低下头随着众人站了起来。 长宁公主看了她一眼,眉眼弯弯坐得端正。 恭亲王妃此时已带了舞阳郡主进来,向宋太妃行礼恭贺。 恭亲王如今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连皇帝也要退让几分,宋太妃自然也极为热络,同她契阔一时,便叫赐座。 晏宁偷偷用余光打量着恭亲王妃,因是来与太妃贺寿,并不是什么正经的典礼,是以恭亲王妃只着了青色常服,头上戴了九凤绕珠赤金缠丝珍珠钗,神情清冷,不喜玩笑。 舞阳郡主穿着藕荷色织金花纹直领对襟褙子,配豆黄色豆黄色绣花马面裙,头上戴着一支金翅双凤衔珠步摇,柳叶弯眉,杏眼桃腮,樱唇一点,端的好一个美人儿模样,只是那眉眼之间总不经意间多了几分凌厉,显出几分霸道来。 晏宁悄无声息低了头,往后挪了挪脚步,注意到她的举动,长宁公主回身望了一眼,朝着她笑了笑。 晏宁回以微笑,她们这厢里的小动作,却被舞阳郡主看了个正着。 “我正说好些时日不见姑妈,还想问问姑妈何时得了空儿,带丹朱去骑马。没想到姑妈却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才不理丹朱的呢。” 舞阳郡主过来抱了长宁公主的胳膊晃着,娇声说道。 长宁公主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你呀,惯会想一出儿,是一出儿的。如今你妹妹年纪尚小,我哪里好带着去骑马?若是想玩,不如想了旁的事来,倒还好说。” “那就请了姑妈酒楼里的胡姬来跳舞作耍,听哥哥们说,姑妈酒楼里请的好胡姬,腰肢盈盈一握,身轻如燕,睁着眼睛转上几百个圈也不会晕倒,是实打实的童子功,十分了得。” 舞阳郡主偎在长宁公主身边,脆声说着,半个殿中的客人都听到,齐齐望向了这个方向。 长宁公主此时面上笑意更淡了几分,她没有错过舞阳郡主看向晏宁那隐隐带着挑衅的眼神。 “我那酒楼开了有半年多了,舞阳郡主一直都没有寻着机会去看看,本宫觉得,你对这胡姬也不是多有兴趣呢。” 长宁公主端起茶盏,微微翘着兰花指,侧目看向舞阳郡主。 “姑妈那酒楼里头人来人往的,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如何好去凑热闹?不如姑妈将那胡姬召来,与太妃生辰助兴,岂不更好?” “舞阳郡主真是一片孝心可嘉,我这做女儿的,倒是自愧不如呢。”长宁公主嘴里说着话,眼眸低垂,看着手中杯盏。 舞阳郡主一张俏脸通红,哪里又听不出长宁公主这是在嘲讽她。 再想着先来时瞧见她与晏宁相谈甚欢,此举定是为着晏宁出气无疑,只不知她二人是何时勾搭在了一起。 舞阳郡主脸颊微抖,好容易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挤出一抹笑意来,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姑妈这话说的,倒让丹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既然姑妈此时无意同丹朱谈天,改日丹朱再亲自登门寻姑妈作耍。” 说完,不待长宁公主回答,便起身快步跑到了坐在宋太妃身边,与宋太妃说话的恭亲王妃身边。 瞧着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恭亲王妃凌厉的眼神往这边瞥了过来,冷冷盯了两眼。 长宁公主毫不示弱,瞪大了眼睛,略抬了下巴,挑衅似地瞪了回去。 坐在一旁的晏宁看出来了,这位公主可不是因着与自己投契才刻意与自己接近,而是故意要与恭亲王妃母女俩为难呢。 可是,你自为难你的,把我拉在身边做什么—— 晏宁慢慢挪动着身子,只想在长宁公主和时夫人两尊大佛身后做个安静的小透明。 “听闻靖国公府新妇性子极好,时夫人不带过来吾认一认人吗?”恭亲王妃突然向着时夫人开口道。 晏宁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想着,该来的总是来了。 她悄然起身,站到了时夫人身边,时夫人温和地看她一眼,将手慢慢抬起,搭到了她的手上。 “阿宁尚且年幼,又不曾熟知宫礼,怕唐突了王妃。既王妃问起——” 她抬头看向晏宁,带着些鼓励,“你去向恭亲王妃行个礼,叫王妃好好儿看看你。” 晏宁恭身应是,款步走出,恭谨向宋太妃和恭亲王妃的方向盈盈一礼,口中称道:“臣妾晏氏,见过恭亲王妃。” “抬起头来,吾瞧一瞧。”恭亲王妃道。 晏宁没有看见的是,当她这一句话出口,时夫人的面色立时变了,两眼中蕴含着薄怒,直直看向恭亲王妃,面上笑容也瞬时收起。 恭亲王妃问过几句话,便叫晏宁退下去,却见她站在台下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不由疑惑皱眉:“时少夫人,可还有事?” 晏宁笑得眉眼弯弯,“往常母亲带臣妾见了长辈,长辈都有赐见面礼。臣妾也不知王妃叫臣妾过来见过,是不是有见面礼,是以站在这里等上一等。若是没有,臣妾这就告退了。” 她动作俏皮地往下一福,便要退去,却被恭亲王妃止住。 恭亲王妃的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此时被晏宁在众人面前拿话将住,若是不给,只怕此间散去,朝中便会传遍了恭亲王府以势压人,折辱靖国公府,不仅会得罪了时家父子,而御史也又有了新的话题攻讦王爷。 她是想给女儿出气,却没想过要给自己招些气来。 “好,好,你很好。”她直勾勾盯着晏宁,缓声说道。 晏宁仰着一张笑脸看着她,笑得一派天真。 第168章 偷盗 “母亲,儿媳瞧着舞阳郡主对长宁公主十分亲近,为何长宁公主竟这般当面不给面子?” 回去的路上,晏宁凑近了时夫人,放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宽大的车厢里,她如天上灿星一般的眼睛亮晶晶的,手上还戴着从恭亲王妃那里硬要过来的玉镯。 这玉镯水头极好,光泽柔和,晶莹剔透,从恭亲王妃手腕上扒下来的,自然不是一般的货色。 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愣头青儿媳,时夫人不知是该赞她有急智,还是要骂她行事莽撞。 当时恭亲王妃欲寻了跟自己来的丫鬟,一时找不见,晏宁就指了她手腕上的玉镯赞个不停。 恭亲王妃从来高高在上,如今被众人围观着与十几岁的靖国公少夫人挤兑得下不来台,面上早已羞红。 为了早些结束这一幕让人尴尬的场面,她面无表情地褪下手上玉镯,放到了宋太妃叫宫女捧来的托盘中,冷声直言是给晏宁的见面礼。 晏宁乐滋滋地接过来便直接戴在了自己纤细的手腕上,任它在手腕上晃荡也不取下。 欢欢喜喜福身道谢时,假装没有看见恭亲王妃阴沉似水的脸。 扭身回去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向时夫人晃了晃手腕上略有些显大的玉镯,很是有些得意。 只是她背着身,没看见恭亲王妃那双冷冰冰,似毒蛇一般的眼睛,一直在她的身后盯着她。 “因为长宁公主不傻。”时夫人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晏宁以为她是为着自己在皇宫之中莽撞行事又不高兴,不敢再惹了她,遂闭上了嘴装哑巴。 回到靖国公府,时夫人叫她回自己院儿里歇着去,不需要过去服侍,晏宁自然乐得轻松。 一进去,看见碧月正掐了腰训斥小丫头,晏宁不由挑了眉望了过去。 见她回来,碧月顾不得管小丫鬟,忙过来与她行礼问安。 “是怎么一回事?”晏宁有些好奇地问道。 与被撵走了的翠云比起来,碧月是个极老实的,今日她能在院子里对着这小丫头大声呵斥,必然是因为那丫头做了坏了规矩的事。 见她问,碧月面上掠过一丝迟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同她说。 晏宁恍然,笑了笑,“谁人都会犯错,只是有的人犯的错可以原谅,有的人犯错不能被原谅。孰轻孰重,你心里有数就好。” 罢了,便扶了兰心的手进了屋。 落在后头的菊香给碧月使了个眼色,只是她被晏宁那句话给吓到,一时竟愣怔在当地。 回屋换下了坐卧不便的礼服,和几乎要把脖子压倒了的沉重冠冕头饰,晏宁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些亲近皇亲的机会,到底都是谁在艳羡不已。 旁人不说,她的母亲定是极为向往的。 一旦同皇亲国戚打上交道,扯了关系,晏夫人的交际圈子自然会更上一层楼,对生意自然也大有裨益。 不过自来她不像母亲,对这些却是没有什么追逐的心思。 今日里看着那群贵妇各怀心思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加之面上得体的笑容及至最后几乎变得僵硬,晏宁真切地累了。 不由庆幸吃过宫宴又少坐了一会儿便散去,再多上半日功夫,她定然是撑不住的。 晏宁瘫在椅上,由着兰心为她按摩着肩膀,不一时,碧月进来,进门便跪了下来。 “今儿这事原不该瞒着少夫人,只是她年纪小,一时被人撺掇着做错了事,若是因着此事被赶出去,怕是自此活不得了。” “她做错了事,该不该处置她,是我要拿主意的事。你自作主张瞒了我,便是不对。你这般想,自然还是因着没有将我当了这府里的主母相待。” 晏宁侧了身,将手肘支在椅子高背上撑着脸颊看着碧月,话语虽然温柔平静,却字字化刀往碧月的心口扎。 碧月低着头,半晌,方才抬起来,晏宁看见她微红的眼圈,不曾有丝毫的动容。 她本是新妇,又不掌家,若连自己院儿里的丫鬟都收拾不住,来日必成了这府中笑柄。 “是,少夫人,是奴婢自作主张了,只盼着少夫人能听奴婢把事情原委说了,不管少夫人如何处置,奴婢也是没有话说的。” 晏宁没有说话,只淡淡地看着她。 碧月抿了抿嘴唇,方才道:“外头的小丫鬟本是五爷屋儿里的,名叫蕙儿。五爷身边儿的王奶娘是她的干娘,每回发了月钱还没到手里就被王奶娘抢了去,连洗头发的膏子都寻不得。 昨儿她在外头的哥哥寻了来,道是她嫂子在街上摆个小摊儿挣份儿家用,不知怎么就挡了旁人的路,起了冲突,让人把家什给砸了。她哥哥不敢同人理论,就打算再置办一份儿家业,换个地方儿卖。 只没想到家里老娘的病又加重,请医抓药的银钱都凑不齐,只好托人来寻她出去一见。蕙儿年纪小,不懂事,手里没半个子儿,急得不行,便过来咱们院儿里翻东西,正好被奴婢抓着了——” 时府里头的五爷,是时三爷身边儿的鲁姨娘生的庶子。 因着鲁姨娘生了孩子身子不好,缠绵病榻许多时日,还是撒手人寰,是以养在时三夫人膝下。 只是这时三夫人虽行事果断,性格爽朗,对着这个只两岁大的庶子却是没多深的感情,只派了王奶娘带着五爷时声,平日里却是少问。 晏宁静静听着,垂眸看着她,好一时,才摆了摆手。 菊香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将外头哭得满脸泪的小丫鬟带了进来。 “莫要再哭了,像什么样子,难道进府时嬷嬷都没有教规矩?”常姑姑轻声提醒着她。 蕙儿身上瑟缩抖了一回,抬手胡乱抹了脸上的眼泪,抽抽嗒嗒,强噎着不敢出声。 “你都偷了什么?”晏宁问道。 蕙儿小心翼翼抬了头,看向碧月。 碧月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一支钗来,呈在掌心。 “呀,是少夫人之前赏我的如意纹鎏金银钗!竟被这小蹄子偷了去,实在是该打!” 兰心一眼看去,立时便认了出来。 第169章 侧隐 那是晏宁那回跟晏夫人置气,打从家里跑了出去,害得兰心被晏夫人申斥,差点儿挨了打。 晏宁过意不去,又知她因着身份不能戴赤金的首饰,便将自己手里做工最精致的这支鎏金的银钗送给了她。 兰心一直当个宝贝似的收在自己的箱子里,没想到今日被蕙儿翻出来,差点儿被偷了去。 因这银钗是碧月呈给晏宁看的,是以兰心纵然生气,也只是皱了眉头盯了低头小声啜泣的蕙儿。 “偷东西都都偷到我们院儿里来了,也不知道五爷那里又丢了多少。可恨五爷话还说不明白,由着你和你干娘把那院子里搬空了去。” 春草最是看不得这种小偷小摸的,又素来同兰心最是要好,见晏宁不曾说话,便快言快语上来排揎了一顿。 蕙儿呜咽着跪伏在地,“不,不,我不哭了。好姑娘,我也是头一回,实在我那老子娘病得快死了......我没法子......” 瞧着她上气不接下气,憋红了脸瞧起来更是可怜,晏宁抿了抿嘴,换了个姿势坐着。 “再是没法子,也不该打了偷盗的主意,今日里来我们院儿里偷银钗,明日里谁又知道你为着不得已又做什么害人的事?” “少夫人,求少夫人饶过奴婢一回。奴婢也实在是没法子了,月钱都在干娘那里收着,半分不肯拿给奴婢用。如今老娘瘫倒在床,兄嫂被绊了脚,将买火炉摊板的银钱给老娘抓药治病。 平日里只能去打些零工,如今也是没了法子,才过来寻奴婢,想借着银钱转圜。奴婢瞧着兄长那一脸憔悴的模样,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才一步走错了路。求少夫人开恩,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她这一番声泪俱下,兰心不由动了侧隐之心,蹙了眉看向晏宁。 “你是五爷院儿里的人,偷到了我这梧桐院,捉贼捉赃,是人赃俱获。但是你干娘是不是真的拿了你的月钱,家里是不是真的出了事故,这些却是我不知的。菊香且同着她走一回,兰心去外头寻了江南,叫他去打听清楚。” 晏宁条理分明安排着几人各领了事做,又问了蕙儿外头的家在哪处,她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蕙儿心存侥幸,想再同她求一回情,莫叫她干娘知道自己来这里偷了银钗,却又看着她冷淡的神情,不敢说出口。 菊香上前拉了她,“走吧,我去见识一下你那干娘有多利害,竟要把你洗干净了吃下肚去,哪有这般过分的人——” 自晏宁嫁入靖国公府,四个陪嫁来的大丫鬟,春草性子最是爽利,兰心最为周全,打理着她坐卧起居; 巧梅善算筹,心思缜密,同着家里田庄的庄头和店铺的掌柜交涉一向顺利,便管着她陪嫁的财物。 而菊香性子最是活络,又兼着她嫂子领着二门上的差事,专司在外院和梧桐院之间来往传递的事务,消息却是最灵通的。 这时菊香的一句话,便叫蕙儿安心不少,被她拉了出去。 窗外,随风传来蕙儿细碎的声音,巧梅叹了一口气,一边帮晏宁按揉着肩膀,一边道: “先前郑大人府上也是这样的,凡是外面买来的小丫头,在府里头没个亲人,总要认个干亲,才好有个照应。只是才进得府来,若是认个好的,倒也罢了。似蕙儿这般被个歹毒的婆子拿捏,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混得个几年,长大了年纪,分到主子房里提了等,才算是能掉转了个儿,将那可恶的婆子压下势头去。” 晏宁只静静听着巧梅说,这些事体,凡是大户人家,下人多了,或是姻亲盘根错节,或是因着各人好恶自成团体,总是不能够避免的。 可是再不管怎么说,这手有伸出第一回,便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到时候再拿了贼,也难保还会有新的不得已。 “我还是那句话,你纵然有千般道理,万种理由,也不能忘了这院儿里的主人家是谁。这回我就先饶过你,但是不许再有下回了。” 晏宁转头向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碧月说道。 碧月忙不迭点头,听到晏宁叫她起身,方才从地上起来,将自己手上的银钗轻轻放到了妆台上,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不多时,兰心方才回转,只是面上神色有些异样。 “江南小哥儿说立时就去那边儿问了,不多时就能回转,叫我一个时辰后再过去找他。” 素手纤纤,拿起了这支如意纹鎏金银钗,晏宁略回身,将它递给了兰心,“且好生收着,要给你们每个配把小巧的铜锁才行。” 兰心伸手接了,笑道:“原想着咱们院儿里满当当都是人,不管谁进了屋儿都能看见,哪里用得着锁了?只没想着外头的小丫鬟淘气跑进来。既如此,是该寻了二门上的小厮帮着买上几把铜锁才行。” 晏宁心头微动,忽而扭头看着碧月问:“碧月久在靖国公府,可知道二门上哪个小厮为人忠厚老实,能办得了事的?” 碧月正呆呆站在一旁,听得她问,一个激灵猛然回神,想了一想,方才答道: “门子上的张二哥是夫人身边儿张嬷嬷的儿子,平时最是老实不过,从来不与内院儿里的丫头调笑的。便是国公爷和世子爷差他做了几回事,也都尽数办得妥了来交差,少夫人若有事可交予他去做,想来必不会出了岔子。” 晏宁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向着碧月说:“既如此,就叫巧梅拿了钱与你,你去寻了张二,买上几把能用的铜锁来。” 碧月没想到经此一事,晏宁竟还敢用她,眼睛不由便氤氲了水汽,连忙低头应了声,只是那声音闷闷,鼻子像是堵住了似的。 不多时,菊香回来,气哼哼地道:“少夫人没看见,蕙儿那干娘果真是个歪缠的婆子。说什么蕙儿既叫了她干娘,就应当拿了自己的月钱孝敬她,就算家里的亲娘挺尸了去,也只能认她这一个娘,我实在气不过,跟她吵了一架,倒把三小姐引了去。” 第170章 商量 听她说把时娴娘吵到了,晏宁不由坐直了身子问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菊香笑道:“是三小姐带了大小姐去找弟弟玩,恰好碰见了。问明白了我,还帮着我说了那婆子几句呢。” 晏宁轻轻点头,又向着她问:“可说清楚了明日一早儿我还要问蕙儿话呢?” “说清楚了,我怕那婆子夜里趁黑磋磨她,好生吓唬了一阵儿呢,要不早回来了。” 晏宁微微笑了笑,赞她行事周全稳妥。 这般说了之后,那婆子若再对蕙儿打骂,也该顾忌一下她明日召见。 不过,这般晚了,时巧娘和时娴娘还要去看五爷时声,定是对这个才两岁的稚童十分喜欢了。 待时嘉回来,问起在宫里的事,晏宁仔细说了,又拿着恭亲王妃赠的玉镯给他看。 时嘉笑了笑,道:“当时下了大朝会,我本欲去后宫寻你们,只是河东道又有新灾情上报,没法子,只好在御书房议事。不过我请托了宫里内侍,若有什么不对,立时便去寻我。既然没去,想来一切都还和顺。 没想到你竟硬薅了恭亲王妃的见面礼,倒是叫人意外得很。” 他最是了解晏宁,怕她进了宫去,面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束手束脚。 又兼着舞阳郡主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纠缠,虽在他成亲后好了许多,每每看见,却总是用一双哀怨的眼睛瞧着他。 自己可以不理会,就怕她仗着恭亲王妃的势当面与晏宁难看。 听晏宁说了舞阳郡主不曾做些什么,便被长宁公主打发了去,时夫人也时时招呼着自己,这一次进宫还得了不少赏,神色间极为得意。 看着她这副娇俏模样,似个守财奴似的将太妃、皇后、长宁公主和宫妃们的赏赐一样样儿排在床上,笑得跟个小狐狸一样,时嘉忍不住也弯了嘴角。 好一会儿欣赏得够了,晏宁又将这些物什一件件小心收到锦盒中收好,将今日回来后蕙儿过来院子里偷东西,碧月帮着隐瞒的事说了。 “我寻思着,你身边儿若是有适婚年纪的小厮,人品还说得过去的,不如就将碧月配了他,以后来往内外通传跑腿儿的,就不叫她住在咱们院子里头了。” “何不把她打发了去?”时嘉微微皱了眉头,这种欺上瞒下的奴才,纵然是经年使得顺手的老仆,也不敢再用的。 他有心同着晏宁分说一回,却听晏宁道:“她本在你院儿里待了几年,我才来,她还不了解我的性子。那蕙儿又是五弟院儿里的小丫鬟,行窃亦是事出有因。咱们从来高高在上的,却是体会不到她们的苦。 方才菊香亲自跟了蕙儿去五爷院儿里,那王奶娘果然好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还当着她的面撒泼打人,由此可见蕙儿和碧月所说的不假。 我又叫人唤了江南去外街上查探,如果她家里果真困苦如斯,该帮的也要拉拔一把,于我们来说,连动一层皮儿都不算,于他们却是救命的恩情。 只是碧月这头儿,到底上了年纪,她久在咱们院儿里待着,她不自在,我也不自在,索性早些将她打发了去。只是到底服侍你这么些年,莫要随意给了人,误了她的一生。” 时嘉将手中的书卷合上,笑着瞅她,“咱们的少夫人果真是进益了不少,竟能思量到如此地步,叫为夫实在是大为欣慰啊!” 晏宁白了他一眼,才要说话,外头兰心过来回说,江南打探消息回来了。 得了话叫他进去,江南在外间朝着里头躬身施礼,看见时嘉出来,神色间更为恭敬。 “小的去街上问了,那蕙儿家原姓王,她爹前年得了痨病死了,为了给她爹治病,家里落下许多饥荒,没奈何就卖了她,给她哥哥娶了媳妇。 她哥哥成亲后倒是肯干,媳妇也爽利,每日夜里在运河桥边儿上摆摊子卖些炸货,前些日子不知为何同人起了冲突,叫人把摊子砸了。 恰逢家里老娘又病重,本来攒的些钱要拿去买摆摊的家什,又都拿去给老娘请医治病了,这几日全靠她哥哥在码头上扛货挣个零钱过活。” 晏宁在里间听着他同蕙儿说的没什么两样,心里已是有了主意,叫兰心拿了十两银子包了,叫江南明日里再去一回。 “等你见到她哥哥,把银子给他,就说叫他先给老娘治病,若有多的,再置办了火炉铁锅这些吃饭的家伙。叫他们先把家业过起来,日后我还有用得着他的时候儿。” 江南恭声应了,又听时嘉问了几句话,细细答了,方才转身出去。 时嘉进来,朝着晏宁笑道:“方才你还说这府里头到了年纪未曾婚配的小厮,我竟把他忘了。江南自小儿跟着我,说话做事极有分寸,又是个对咱家忠心耿耿的,若要把碧月配了他——” 他这厢说着,正在一旁叠衣的兰心手上一滞,将头垂得更低了几分。 晏宁看在眼里,拿眼瞟着时嘉道:“你莫要乱点鸳鸯谱,江南小哥儿的婚事,你忘了,我却是心里有数,碧月这边儿你另给她选了人来就是。” 时嘉闻弦音而知雅意,这回看见兰心这边的异样,心里也猜到了几分,遂不再说起此事,反问起了时五爷时声的奶娘。 “隔着房呢,我哪里知道得这般清楚?先是蕙儿说入府就依着规矩认了干娘,偏偏她那干娘每回都将她的月钱冒领了去,竟连洗头的胰子都要借别人的使,着实可恶得很。 我就想着,她那干娘如此这般的嚣张,想来在声哥儿院子里头也是跋扈惯了的。不如你同三叔或是我同着三婶提上一句半句的,把那奶娘换了去,你觉得如何?” 晏宁眨巴着眼睛看着时嘉,意外的,时嘉半晌无语,思忖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这事儿我跟母亲说一下,让她跟三婶提换个奶娘的事情吧。” 晏宁蹙起了眉头,她下意识不想把今天的事情嚷的满府里头的人都知道。 第171章 建议 “当年因为大伯母优柔寡断,被祖母抢了先上了札子,叫父亲袭了爵。亲家太太直接打进门来指着大伯母一顿打骂,大伯母悲痛欲绝,母亲在里头照着着她,还是三婶出面与亲家太太对骂了一场,将人赶了出去。” “三婶娘这么强悍的吗?”晏宁瞪大了眼睛,时嘉语滞,看着她无可奈何地一笑。 她的想法从来与旁人不一样。 “难道大伯母是因着这事,同三婶娘结了仇怨?”晏宁转而又想到,“可这些又同着五弟有什么干系?难道我去同着三婶娘说五弟的中,三婶娘也会将我骂上一顿不成?我瞧着三婶娘也不是这样不讲理的人啊——” 她皱着眉头自言自语,时嘉伸手将她揽在胸前坐在腿上,“因着当年的事,大伯母事后对三婶多有埋怨,是以两个人并不和气。四弟出生之时,父亲便提过将四弟过继给大伯母,只是王姨娘哭哭啼啼地不肯,此事只好作罢。 五弟出生时,他的姨娘没过两个月便过世了,父亲又提起将五弟过继给大伯母,三婶倒没什么说头,只这回,大伯母却是不愿。还明言不愿与三婶牵扯上关系,将人又得罪了一回。” 说着,时嘉抬手轻抚额头,颇有些头痛的样子。 晏宁轻轻捧着他的头,将脸偎了上去,撅着嘴嘟囔道:“难怪父亲敢打了将外室子接进来承大房的嗣,大伯母却又不曾反对,你们家人多,事情也繁杂。真真是叫人头疼得很。” 时嘉轻笑,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三婶本不同意三叔纳妾,鲁姨娘是祖母在世的时候硬塞过去的,生了娴姐儿之后,又生下声哥儿,三婶对娴姐儿极好,却自一开始便将声哥儿当了大房的孩子,平素里并不大管他院子里的事。 若你这般冒失上去与她提了建议,只怕会被当成替大伯母指责三婶,到时候再叫人记在心里,反而不好。” 晏宁轻叹,此时已经知道时家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还真的不少,不过大房和三房别着劲儿,却拿着一个两岁的稚童角力,也实在是有些可恨。 次日,时嘉休沐,便陪着晏宁去棠梨院请安,只说自己偶尔碰见时声的奶娘作派不好,不适合再带了声哥儿,叫时夫人同着时三夫人提上一句,将他的奶娘换了去才好。 时夫人听了,兀自叹息,“我前儿去你三婶那里,亦是碰到那奶娘正打骂小丫鬟,一双吊稍眼瞪得好生吓人,偏偏声哥儿抱着她的腿哭得震天响,我只道声哥儿对她极为依赖,想着你三婶不爱管他院子里的事,有个奶妈子操心也行,纵然脾气不好,只要能帮着声哥儿争竞着些,也尽够了。” 时嘉沉默一时,还是坚持道:“再过几年,五弟也该搬到外院儿启蒙,届时自有五叔带着教他。只是这后宅之中,哪有叫一个奶妈子替了主母的职责,母亲还是同着三婶多说一说,叫她也对五弟上些心,以免日后后悔。 五弟身边儿这奶娘实在不好,不论如何都不该留得,母亲若不好去说,我同五叔提上一句就是。” 时夫人被他的话唬了一跳,虽然时三夫人对这庶子不大上心,但她好歹还是挂着时声嫡母的名义,若是越过了她直接寻了时三爷去处理奶妈子的事,只怕三房的后院葡萄架又该不稳,少不得要经历些风雨。 “这后宅妇人该管的事,我自去办妥,你莫要再操心。只是总要凑个契机,这般巴巴儿的找了去,你三婶心里又该难过。” 见她肯应承下来,时嘉也不再多说,只在这儿坐着同时夫人闲话,晏宁一时又坐不住,屁股下面似有钉子似地一会儿一动弹。 时夫人忍了又忍,终于要说话,却被时嘉抢了先,“前日里大舅哥曾过来,邀儿子过府一叙,既如此,不若也使阿宁归省一日,只是不知母亲这边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安排阿宁去做?” 时夫人滞了滞,闷闷道:“今日没有什么安排用得上她的,你也难得休沐,带她玩上一日去吧。” 晏宁眼睛一亮,立时喜笑颜开,向着时夫人行了礼,便同着时嘉走了。 时夫人只觉头痛,按着额角好半晌不曾回过神来,张嬷嬷忙上前帮她按揉着,轻声道:“世子爷同着少夫人的感情好,是咱们府上的大好事。” 时夫人缓缓睁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是啊。” “我兄长何时邀了你?你昨日怎么不同我说,那样我还早高兴些时候。” 晏宁走在路上一蹦一跳的,如个聒噪的麻雀一般围着时嘉转了好几个来回,欢喜地问他。 时嘉轻笑,打从树上摘下一朵海棠花,与她簪在鬓上,“你家兄长现在天天忙得见不着人,哪里有空邀我作客?今日我带你出去逛上一日,好叫你也松快松快。” 晏宁闻言更是大喜,轻呼了一声,又绕到前面缠着他问去哪里。 时嘉但笑不语,晏宁知道他又卖关子,不过却丝毫不损她的热情,叽叽喳喳同他说着,时嘉的眼睛一直钉在她的身上,微微笑着颔首。 马车悠悠驶出时府,晏宁扒着车窗往外瞧。 “我自己出门的时候可不敢这样往外看。”她认真看了外头一回,又扭过头向着时嘉说。 有一次,她不过是只掀开了半边帘子,便有个不知哪里来的闲汉盯着她瞧了许久,跟着走了两条街,直到跟车的管事又唤小厮回府多多叫了人过来,才将他吓得走了。 时嘉凑到她身边,轻轻“嗯”了一声,“有我在你身边,你做什么都不要怕的。” 晏宁看着他,笑弯了眉眼。 马车行走到运河桥边,转了弯上桥,晏宁看着这里有几分眼熟,再看见店铺的招牌,才指着远处向时嘉道: “你还记得我从家里跑出来那回,还曾想着到这处来寻个活计做呢。不过他们都要做熟了的老手,直到出嫁我才知道,这铺子里头,我竟是那家儿的东家。” 第172章 区区不才 晏宁攀着时嘉的臂膀,遥遥指着一家笔墨店,气呼呼地说: “早知道我是东家,当初就不该傻呵呵地过去问他们要不要女工,只消昂首挺胸地进去,大喇喇地说:‘喂,把那账册子拿与东家仔细瞧了,再多多备了程仪,雇了车子送我去明州。’哪里还会像着以前一样,差点儿遭了拍花子的毒手。” 时嘉“扑哧”笑出声,一眼瞥见她翻过来的白眼,立时又轻轻低下头,手握虚拳举在鼻下,咳了两声。 晏宁瞥了他一眼,面有得色倏然笑了笑,看着马车缓慢前行的方向,面上浮起心事重重。 晏宁慢慢放下车帘,垂手下来,缓缓抓住时嘉的手。 元宵节那一日,她还敢拉着时嘉向他指明那条暗巷,如今青天白日的,越是靠近那里,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开始变得僵硬。 或许是感受到她情绪的异样,时嘉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肩膀,她忍不住轻轻颤抖,下意识往后躲去,偎进温热的胸膛里头。 晏宁抬头,时嘉看到她小巧的下巴,还有那双微微有些湿润,如同黑珍珠一般的眼睛,氤氲着朦胧的水汽。 “莫要怕。”他轻声说着,却无法遏止住怀里人的僵硬和颤抖。 他伸手撩开车帘,天光随即照了进来,晏宁轻呼一声,将头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 时嘉不动,伸手轻轻拍着晏宁因着呼吸急促而起伏的后背,听着她哽咽般的抽气声,感受着胸前被打湿了一片。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那一回,竟是她此生逃无可逃的恶梦。 他也无比的庆幸,那一日,是那样凑巧的,老天让他遇到了她,将她送回了家。 本来以为自己此举不过是哄她开心,而如今,他已经笃定的知道,自己不过只是顺手成就的,是她心里的光。 过得好一时,晏宁方才缓缓抬头,仿佛堵了鼻子一般,闷闷地说:“我们回去吧?我,我不想来这里......” “你且看一眼,别怕,有我。”时嘉伏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晏宁不知他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看,也许是因为自己一直不曾正面面对这件事情,所以用这种手段叫她摆脱这梦魇? 不管如何,她选择相信他。 远处灰瓦青砖,连绵一片,但入目的景象却透着些许陌生。 那条幽长昏暗的小巷,此时竟不知哪里去了,眼前平地而起一处肃穆的学堂,此时许是又到了上课的时间,里头传出朗朗读书声。 晏宁愕然回头,看着时嘉,心中微微有所猜测。 阳光洒进车厢,照在时嘉脸上,他的嘴角高高翘起,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晏宁。 “那,那里——”晏宁蹙着眉头,迟疑地将手指向窗外。 “上个月,朝廷的密探在醉月楼里头查到了异族的细作,正与兵器监的主簿行些卖国的勾当,当场被抓了个人赃俱获。因着此事绝密,在审理之初不得有半点风声走漏。 后来得到他们常于此处,由伎子为媒介传递消息。为保我朝安危,陛下与恭亲王一致同意,将此处勾栏瓦舍移了新地方,着工部重新翻修之后,作学堂之用,平常京城人家只消一人做工两个月的工钱,便支付得起这所学堂的束修。” 他将脸凑到晏宁的肩膀处,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指着那处占地极大的学堂又道: “里头有五岁以上稚子启蒙的学班,亦有骑射养马的马厩,可供年岁大的秀才举子修习君子六艺,只消付出少少的酬金即可; 自古以来,蒙以养正,朝廷允诺,学堂头三年的开销,都由国库支出,三年之后,学堂里头的收支该当有所盈余。 靠着外墙的铺子皆都租给了商户人家做生意,收来的租子只作学堂运转之用; 还有那里,则是学堂的房舍,若是逢考之年,有举子上京赶考,想省下些住店租房的费用,可以在学堂之中接了辅导之责,所出工时可抵房费用;若是不愿意浪费了时间,自出些银钱赁了房舍静读,也是可以的。” 晏宁听着他侃侃而谈,直听得目瞪口呆。 “难为陛下和恭亲王,这些法子,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不由喃喃自语,心里头却已是翻天覆地,若不是因着朝廷的支持,如此这般大的学堂,只收少少的束修,哪里请来好的先生? 不过这处原就是勾栏瓦舍,说别的倒也罢了,这房间却是再多不过。 若是将这一半的房舍来商用,有了进项,哪怕之后离了朝廷的扶持,靠着房舍的收入,也能稳妥运营起来。 提出这想法的人,实在是计不旋踵,深谋远虑,实在是叫人不得不佩服得很。 将脸一撇,她看见自家夫君手里拿着舒展开来的一把折扇在胸前轻摇,微抬着下巴,脸上一抹浅笑,微微带着些许得色。 “难道——不会是你吧?”晏宁瞪大了眼睛看向时嘉,微启的樱桃小口久久不能合拢。 “区区不才,正是在下。让少夫人见笑了。”时嘉微微欠了欠身,温声说道。 晏宁一时愣怔住,鼻子里头陡然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挪了挪身子,离着时嘉更近一些,将脸埋进他胸前,痛痛快快又流了一回眼泪。 好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样,时嘉轻抚着她的背,缓声说着:“那时我向你提亲时便已经说过,万事有我。你只消做你自己,其它的,都有我。” 晏宁环抱着时嘉坚实的细腰,闷闷地点头。 她出嫁之前,祖母曾单独同她说,这过日子,能遇到一个一心一意的人已是难得,凡事不能较真儿。 莫要因着别人说了一句话如何,便揪着不放。 为人活着已是累极,若是身边还有一个穷追不舍的“监工”,更是累上加累。 若是因着某件事揪着不放,再好的感情也要消磨了去,届时悔之晚矣,谁又能帮? 那时的晏宁撅着嘴反驳祖母,其实心里已然早就认可了老人家的智慧。 可今日时嘉带她重游旧地,让她不由感叹自己何其有幸,得此良人—— 第173章 她不能乱 因着晏宁一哭眼睛就红肿成核桃模样的体质,本来要带她去逛街的时嘉只好无奈改变了计划,领着她去了即将开业的绣坊寻姜玉蝶。 乍一见她,姜玉蝶和苏姑姑吓了一跳,直拉着她问:“怎么眼睛肿成了这般模样?可是遇到了什么——” 一转眼看见时嘉下来,连忙又将半截儿话吞了回去,向着晏宁使着眼色,拥着她往里头走。 时嘉径自去了二楼寻了个僻静屋子坐下,掌柜的亲自奉了茶过来,与他招呼着。 晏宁跟着姜玉蝶和苏姑姑去了她们平时做活的屋子,里头支着三五个绣架,旁边的线轴上整齐罗列着按照不同颜色分类的丝线。 远黛端来水,打湿了帕子帮她敷着眼睛,那边姜玉蝶才凑过来悄声地问:“怎么好好儿的成了这个样子,难不成是跟世子爷拌嘴了?” “哪里?没有的事。”晏宁矢口否认,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缓了一时,她才开口问道:“准备得怎么样了?可定下了何时开业?” 见她还有心思关心绣坊,想来应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姜玉蝶遂笑着说道:“该准备的都已经在准备了,只有一样儿,我同苏姑姑不敢自拿了主意,本来还说叫苏姑姑回府问你,可巧儿你就来了。” “什么事?可是任小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晏宁拿帕子按着红肿的眼角,盯着姜玉蝶问道。 任书雅此人若以花喻,晏宁会将她比作兄长书房傍着院墙长着的凌霄花。 就算是拔了根,拿热水仔细烫了,到次年的春日里,细雨飘过,微风又轻拂,那原本硬实的土地上便又长出了葱郁的嫩芽儿,迎着春风张扬着,又努力向上成长着,至炎炎夏日,院墙上自又是一片火红。 在长宁公主的酒楼里头碰见的时候,瞧着她跟在那位公子哥儿的身后,又另有一种风情。 上回得见她,却发现她神色间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似萦乱的愁思,又似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晏宁陡然打了个冷噤,忍不住连呼吸也放轻了几分:她怎么会浮起这样的念头? 心里一慌,便想着去一旁寻时嘉,一抬头看见姜玉蝶主仆和苏姑姑担心的眼神,她又坐了回去。 她不能乱。 事,要一件一件的做。 “任小姐牵线谈的清官人过来穿了我们绣的衣裳在咱们门前的台子上走动几步,顺便帮咱们招呼了顾客下定,这事儿已经谈妥了。就是咱们绣坊的名字一直没有说起,不知妹妹心里可有了计较?” 晏宁听了,倏然一笑,道:“平日无事时倒是想了几个,只是都不大尽如人意。姐姐和姑姑可曾想得了什么好的,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姜玉蝶与苏姑姑互相对视了一眼,道:“我是想着,咱们这铺子既是由你起的头儿,出的银子,自然要以你的名号去命名。只是咱们女子闺名不好外露,取其近义‘静安绣坊’,如何?” 晏宁“扑哧”笑出了声,指着姜玉蝶哈哈笑道:“姐姐要做‘静安绣坊’,不若回头将我唤了‘静安师太’,倒还使得。” 一席话说得姜玉蝶忍俊不止,苏姑姑指着晏宁,笑得前仰后合说不出话来。 “偏你是个猴儿似的模样,都成了亲的人了,还这般的淘气,失了稳重,也不怕你婆婆打你。”姜玉蝶倒在苏姑姑怀里指着晏宁笑骂道。 晏宁得意地一歪头,道:“我婆婆对我且好着呢,姜二姐姐莫要说这些。只说正经的,咱们绣坊起个什么名儿呢?” 见她还知道把现说的话儿往回掰,姜玉蝶笑了一回,也就坐好,又道:“人家正经地问你,偏你拿些歪话来搪塞,既如此,就该把你想的那些名字拿出来我们参详一番,才是应该。” 几个人凑在一堆儿商定了半日,最后只有两个名牌拿不定主意。 “其实照我说呀,咱们也莫要再重新起了名头,只将那绮罗绸缎庄改了绮罗绣坊便罢,怕只怕,绸缎庄的掌柜的舍不得。” 苏姑姑瞧着两人在那里眉头紧锁忖了半日也不曾舒展了,不由上前说道。 “依我瞧着,这‘罗衣绣坊’与‘蝶飞绣坊’都使得,不过,我更属意后头一个。”晏宁将手指撑在下巴处想了半日,说道。 姜玉蝶面上一红,啐道:“这绣坊是你出的银子,出的地方儿,偏拿了我的名字去做什么招牌,我觉着此事,定然是不妥的。” 晏宁轻笑,刮着鼻子笑她,“我只说这名儿好,哪里是拿了你的名字去做招牌?不过是因着你那一回蝴蝶儿绣得跟个真的似的,若是揪着这一项打出了名声,以后光绣蝴蝶都尽够了。” 只不管她如何说,姜玉蝶也死犟着不同意,而另一个“罗衣绣坊”又好似将绣坊所能承接的物件儿特特局限了范围,反倒更不好。 由此,几个人又将绮罗庄的掌柜的唤来,与他一同商议了,定下“绮罗绣庄”的名头,每年自绣坊里头分一分利与他,让他将一楼的生意一处经营着。 另外,晏宁几人还把请了清倌人过来走台的事情说了,这掌柜的却早已听了掌事娘子们闲话说过,先时不出声,也是为着等东家表态。 如今既是在自己眼前过了明路,他也就当仁不让,将这些事体都担了起来。 “张掌柜素来是做生意做老了的,能力与魄力我都知道。原还怕张掌柜事情多了恐还不愿意担了事,如今你愿意接了这担子,我们也放心不少。姜二姐姐和苏姑姑也能把精力都放在绣出更好的绣品来。” 事已说妥了,晏宁难免含笑捧了张掌柜一回,那位头发已有些花白的掌柜连忙躬身行礼。 “这些事体都是小老儿做熟了的,还要谢过少夫人和两位姑姑的信任。于小老儿来说,不过是平日做的事情白添几句话,却又得少夫人和两位姑姑分利,叫小老儿实在是汗颜呐!” 第174章 秘会 几人见他态度谨慎,心里又放下几分心,听他如此说着,俱都笑了起来。 晏宁又郑重嘱咐了他几句,才款款向时嘉这处房间过来。 走到门口,瞧着小厮江南守在这,看见她来,忙先过来行礼问了安,看他神色,里头似乎有些事情。 晏宁才要询问,房间的门便开了,一个面生的城卫装扮的男子打里头出来,一眼瞧见她,连忙低了头退去。 时嘉此时在里头也看见了她,忙迎了出来,“本想着你还要再忙一会儿,也就没叫江南去说一声,现在可是忙完了?” “是,你若是有事,我自己回去也使得的。”晏宁瞧着那城卫似有些古怪,怕时嘉又有事忙,便抢先开口道。 时嘉轻笑,“说好了陪你逛街,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忙其它的?方才是他自窗外看见了我,过来问个安罢了,不是什么正经的事。” 遂又转身进去里间,扶了晏宁坐下,问她要不要喝茶。 晏宁笑道:“我不喝茶,只是听说长宁公主的酒楼里有一道花炊鹌子最是地道,想着得空儿了你带我去尝尝呢。” 时嘉一听,哑然失笑,知道她定是在宫里听了长宁公主说这话,方才起了心,遂欣然应允,带着她去。 重游故地,又是在同一个雅间里头,打从里头开的窗户望下去,一样的舞台上面胡姬翻飞旋转,只是这酒楼里头的客人却少了许多。 晏宁微微有些讶异,不由问向时嘉,时嘉这时才点好了菜叫人下去备菜,听见她问,走了过来,傍着她看了一时,才道: “先时因着胡姬稀奇善舞,这里倒是红火了几个月,只是后来便有些纨绔子弟带了伎子在这雅间里头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吃醉了酒又打了几回,把名声搞臭了去,生意就一落千丈,再难起来。” “难道依着长宁公主的权势,也不能止住这些纨绔公子乱来不成?”晏宁闻听,不自禁便联想起了晏夫人的酒楼。 若长宁公主这样的权势尚且不能避免这些事情,那晏夫人那里若是遇着,又该当如何解决? 时嘉嗤笑一声,“若不是长宁公主的酒楼,只怕也招不来这等祸事。那带人来闹的,正是恭亲王世子兄弟两人,闹完了,醒了酒,便由着恭亲王亲自将人绑了送到公主府请罪,长宁公主又如何真个把人拿了? 最后也不过说上几句场面话,把人放了回去。过不得几日,两兄弟又轮番儿地过来闹腾,不消个把月的功夫,这酒楼的生意也就萧条了下来,再不复往夕盛景,不过就只勉力维持罢了。” 晏宁怔怔,“没想到就连当朝的公主,都不敢得罪了恭亲王,当真是叫他一手遮天了去。” 时嘉呵呵笑着,同她说道:“如今北边儿就蛮夷虎视眈眈,西南道上又有巫族想要分地而治,我朝腹背受敌,若再动了权倾朝野的恭亲王,大伤了元气,只怕南北夹击之下,便是土崩瓦解之时。” “那就由着他们这般胡作非为不成?这回是长宁公主,那下一回,又该当是谁?早晚轮到我们这些人——” 晏宁撅了嘴,嘟囔着说,她陡然间明白了,昨日长宁公主为何会主动与她挡了舞阳郡主,原来是因着她自己同恭亲王也有仇怨,借此发作罢了。 时嘉只看着她笑,晏宁一眼瞥见,不由翻白。 外头传来敲门声,江南推开了雅间的门,端了菜盘的小二进来,身后却还跟着一个身着澜衫的公子,瞧起来有几分眼熟。 晏宁欲起身避过,眼中精光微闪,带过一丝讶然,“公......公子,您怎么来了?” 澜衫公子倏然一笑,两颊之间梨涡浅浅,晏宁忙起来让坐,又瞪了一旁抚着鼻子干笑的时嘉。 “阿宁莫要怪瑾瑜,实是我嘱咐他这般行事的。”澜衫公子开口,却是中年妇人的声音。 原来这人正是此处酒楼的东家——长宁公主。 只不知道她为何改换了模样,乔装混了进来,差点儿叫晏宁没认出来。 她伸手拿过晏宁的手,微微笑道:“恭亲王想谋夺我的产业,我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这样消极应对。我对外已经放出话去,再不管此处的事体,不过为着不叫他得惩,白花了银子养着这处罢了。 昨日里我在宫里见了你,甚觉投缘,是以叫人寻了瑾瑜,让他安排我与你悄悄见上一面。” 长宁公主虽已上了年纪,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鱼尾纹,但是在晏宁看来,却更是叫人亲近几分。 听着她这般娓娓道来,心中因着恭亲王府做的缺德事而升腾起来的莫名邪火不由就消解了下去。 她也不见外地上前一把拉住长宁公主,抱住她的胳膊,依偎过去道: “公主也太信得过他,这回出来,他可从来没有提来咱们酒楼的事情,临到饭点儿,还是我说要过来,他才带我过来的。 若是我说要去旁的地方吃饭,岂不就叫公主白白在这里等了?这人也实在可恶得很。” 不管她多么愤愤地说,时嘉也只抿着唇笑,长宁公主更是笑得更是眼睛都弯了起来。 “昨日里我特特同你说了酒楼里头的新菜样,若是瑾瑜带你出门,想来你必要趁着机会过来尝试一番,他也是怕走漏了风声,才多些谨慎。” “公主且就这般惯着他罢。”晏宁又瞥了时嘉一眼,只是那眼神之中平添了些许娇俏,不似方才那样咄咄逼人。 “公主既依约来了,这里菜色也齐备,不如就一起吃了,再说正事。”时嘉趁机提议道。 “瑾瑜这话可是合了我的意,没看见我还叫小二多带了一副碗筷过来,倒是趁了你们的了。”长宁公主笑眯眯地说道。 晏宁自是欢喜不已,站起来装模作样要给长宁公主布菜,却被她笑着拦了回去坐着。 饭吃完,才说起来这回的来意。 “想来瑾瑜已是同你说了我与恭亲王府的恩怨,虽我此时无力与之对抗,但凡有机会能叫他跌个大跟头,我都是极为愿意参与其中的。” 第175章 又是冰事 原来这位长宁公主和当今圣上虽不是一母所出,但因着先帝早亡,当今圣上年少,幼时多承长宁公主照拂。 说是长姐,竟如半个娘亲一般的亲情无二,由此,圣上对长宁公主,总多过三分宽仁。 前些日子里头驸马看上了一副极难得的古画,那人本就缺银子使,谈好了价格要卖,不想正赶往交易时被贼人抢了,仓促间拉扯下的腰牌上头竟刻着恭亲王府的徽记。 驸马痛失所爱,已是怒极,气呼呼寻到恭亲王府去要个说法,却被恭亲王的二公子墨轩给哄带到了花楼里头喝了个烂醉。 及至恭亲王府使了人到公主府报信叫去接人,见面却登时吓了一跳。 却见那驸马爷脸上青的紫的肿成一片,竟不知是在哪里被人打了闷棍,虽不至于破了相去,好歹也很是受了一通罪。 倒在床上死命将恭亲王骂了一回,硬说这回自己被打,定是恭亲王差了人设计的。 长宁公主又气他自己不谨慎,又是气自己那位王叔实在心狠手辣,加之恭亲王世子两兄弟在她那酒楼里头闹的一出出的闹剧,直将个生财的酒楼弄成半死不活的模样。 近些时候,总有些熟识上门说项,要她将胡姬酒楼兑出去,好回些本钱,以免一直攥在手里,白落了亏空。 事到如今,长宁公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恭亲王府定是看着她酒楼生意红火,起了要抢的心思。 近日种种,不过是给她些颜色瞧瞧,叫她知难而退,乖乖听话罢了。 “好说我也是当今有封邑的公主,竟叫他如此磋磨,若就这般往后退了,以后见他不要更矮上三分?” 长宁公主冷哼一声,“如此一来,我偏不如了他的愿,哪怕每个月填了银子进来补亏空,就算我这酒楼里头没有半个客人,也不会拱手让给他去,叫小人得志。” 晏宁此时听得亦是义愤填膺,双眉微蹙,两眼铮铮,重重点头,“公主所思极是,咱们万不能就这样叫人欺负了去。皇天后土,世间自有公道在,若是一退再退,日后便是别人想帮,自己立不起来,也是枉然!” “好孩子,你这话可是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长宁公主伸手拉着晏宁,两眼微微泛着晶光,“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总还是要咱们都在一处拧成一股绳儿来,才好应对他们那些下作的招数。” 晏宁扭头看向时嘉,眼神灼灼,时嘉见状,连忙点头道:“公主所言极是。恭亲王把持朝政十数年,如今皇上早已行了弱冠之礼,还久久不肯还政,且一有机会就打压亲近皇上这一派的官员,实在可恨!” 晏宁这才转头看着长宁公主,小脸儿严肃,重重点头。 长宁公主微微一笑,又放缓了声音同她道:“我听说你们买下了几个冰窖,打算制冰夏日里卖,此事可属实否?” 晏宁悄悄瞥了时嘉一眼,见他面色如常,胸有成竹的模样,知道此事他定是与长宁公主通过声气,这回长宁公主当着他问自己,又有什么用意? 别看她方才那般义愤填膺的,不过大半是因想着这事儿同自己没什么关系,白赚个吆喝罢了。 没想到长宁公主话音儿一转,竟转到冰窖这上头来了,看来,自家得了这几座冰窖的事儿,早已在京城高门里头传扬开了不成? 晏宁心里想着,又朝着时嘉望去,直觉这事儿跟时嘉和那个林世子脱不了干系。 “你莫要慌,自古以来,制冰就不是什么难事儿,难的在于硝石不好得。今年春日里大雨,淹了不少冬日挖的冰,冰商倾家荡产的人不知凡几。据我所知,恭亲王府便趁势得了十来座冰窖。” 长宁公主轻声说着,晏宁暗自点头,她知道,自家这几座冰窖还是打从恭亲王府的嘴边儿上抢回来的呢。 “我为这事找了瑾瑜,只是他说,这原是给你挣些零嘴儿钱才买的,自己不敢专断,定要问过你的意思才行。我又打听了他今日休沐,才叫他务必带你与我见上一面,我亲自同你说这事儿。” 晏宁张口欲言,却被长宁公主截住了话头儿,又继续说着:“我也不白占你的便宜,我的封地里头很有几处盐碱地,附近的山上也可叫人去瞧瞧,若是能发现硝石矿,我便用这矿入了股,你寻思着怎么样? 当然了,若是最后探查完了,合该我沾不得这冰窖的生意,挣不了这份儿银钱,封地里头若是没有硝石矿,今儿这事儿就当我没有提过,咱们日后该如何相处,还如何相处,可好?” 话既说到这里,晏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时嘉话里说着要问过自己的意思,可他定是同着长定公主商讨好了,来自己眼前走个过场罢了。 既如此,她也笑吟吟地应了,心里恨着时嘉拿自己当了幌子,悄悄伸手下死劲儿的揪着他胳膊上的肉拧了一回。 只苦于他那胳膊跟个铁棍子似的,捏了几回也动不得半分,只好作罢。 长宁公主假作没有瞧见小两口儿在私底下的小动作,笑眯眯又同她说了一会子话,才起身离开。 待送走了她,晏宁自是又逮着时嘉算了一回账,直气喘吁吁被他抵在了墙上,眼睫轻颤,鼻间闻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一时间见色忘义,却是忘了自己的初衷。 本还要再逛了夜市再回去,却有家里的管家满头大汗地寻了过来,特特地来同她道喜。 原来乔氏昨日发动,今日生了个大胖小子,晏谨亲去靖国公府道喜,不想他们不在府里,便只知会了时夫人,自己竟欢喜得再等不得片刻,去报完喜便家去了。 时夫人知道晏宁同着乔氏关系很好,定是关心,叫管家出来寻了他们,将喜事告知。 果然,晏宁听说了,便急急要去,被时嘉拦下,劝道:“如今那边儿府里头还不知怎样忙碌,又是大人,又是孩子的,叫岳母如何腾出手来招呼你?” ? ?感谢飞雪屁溜溜的月票! ?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支持! 第176章 打架 因着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在时嘉的劝说下,晏宁总算决定不去添乱了。 逛夜市的打算也取消,回家翻了箱子瞧瞧,看有没有什么洗三儿的时候带给小侄子的见面礼。 时嘉拗不过她,只好应承了回去,可路过“宋嫂鱼羹”时,还是下去买了碗鱼羹给晏宁尝鲜。 才到家下了马车,便听见远处传来吵嚷声,并着周围人的劝架声,晏宁好奇心立时就被勾了起来,拉着时嘉悄悄挨过去看。 只这一眼,那火气便如被泼了油的火星儿,“蹭”的一下便蹿了上来。 原来在梧桐院前,小丫鬟蕙儿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咧着嘴哭,一个媳妇正死命揪着她脸颊上的肉扯着,将蕙儿的脸扯得几乎变形。 一旁的碧月和春草上前拉扯媳妇,反被周围瞧笑话的媳妇婆子借着劝架的理由阻挡在外头,只焦急地往里挤着。 “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这,好大的狗胆,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晏宁皱着眉行至前头去,大声喝道,只那些媳妇婆子原是隔了房的,假作没有听到,该当如何,还是如何。 碧月看见她,拉了一把春草,踉跄着迎了过来,口中呜呜咽咽地哭喊着:“少夫人,快些救救蕙儿吧,她干娘要拿了她去三夫人那里受罚呢。” 似蕙儿这般的小丫头,在府里待得老了的下人往当家的夫人面前进上几句谗言,若是被听了进去,不管是卖还是撵,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蕙儿私下里得了玩儿得好的丫鬟的提点,一得到消息便朝着梧桐院这里跑,只是不巧今日晏宁夫妻两个出了门。 她在梧桐院里耽误了些时候,碧月和春草给她出了主意,叫她去求时夫人,只才出了梧桐院的门,迎头撞上王奶娘,被抓了个正着。 她倒在地上撒泼打滚儿,想拖延些时候,碧月和春草听见动静也跟了出来,想上手帮她拦着,没想到王奶娘却带了许多人过来,看见她们俩上前,连忙出手相帮。 蕙儿毕竟年纪小,个子也小,原趁王奶娘不备,张口咬住了她的手背,疼得她“嗷嗷”直叫,待出脱了手,反手就是两个顶响的耳光打在蕙儿脸上,将她打得两眼直冒金星。 此时王奶娘正打得兴头上,耳边没有听见晏宁呵斥,扬手又是左右开弓,在蕙儿脸上来回打了几回,耳光好生响亮。 但却感觉周围陡然安静了下来,侧头看去,只见随着自己来帮手的三房的媳妇婆子一个个儿低眉顺眼垂手立在一旁,有那胆大的,还朝着她使了几回眼色。 王奶娘直觉情况不妙,一回头,正看见面色铁青的时嘉和晏宁夫妇站在那里,冷冰冰地盯着自己。 “哎哟,原来是世子爷和少夫人回来了!”王奶娘一骨碌打从地上翻了起来,跪倒在地。 蕙儿此时被打得脑子都糊涂了,被王奶娘丢开手去,瘫倒在满是灰土的青石地上“呜呜”地哭,满头满脸都是灰土。 碧月心疼地跑过去扶她坐起来,小心为她把额前的碎发撩开,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脸。 “好你个眼里没有主子的猖狂婆子,来人,把她给我绑了,等我审完了再发落。” 晏宁咬牙切齿吩咐着,身后二门上听见动静跟来的小厮忙上前两人扣住了王奶娘的胳膊,将她的脸压在了地上,又有一人递上粗粗的麻绳,利索地将王奶娘绑了去。 “我是奶过哥儿的,少夫人可不能这样对我啊!收拾这小丫头,奴婢是在三夫人面前过了明路儿的,断不敢承了少夫人的怪责。少夫人饶命啊——” 王奶娘兀自嚎着,一旁的婆子里头有想悄悄儿离开,去三房里头报信的,被眼尖的小厮拦了下来,带到了时嘉和晏宁面前。 “若不是亲眼得见,我还真的想不出来,这靖国公府里头,到底是我时家的,还是你们这些人的。” 时嘉冷眼将眼前这些人扫过一遍,冷冷说着。 媳妇婆子们闻言不由都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含糊,立时便下跪求饶。 时嘉与晏宁也不理会她们,叫小厮将蕙儿抱进了院子,安置在碧月住的房里头。 “你们原是三房的人,我管不得你们。所以才到我们梧桐院门口来闹,差点儿还把我的丫鬟给打了进去。你们都是‘奶奶’,得罪不得。回头我定会去寻了三婶,把你们一个个儿的都供起来。” 晏宁语气轻飘,话里威胁意味甚重,不过时嘉冷眼瞧了,跪在当地的这些媳妇婆子,虽低着头,貌似恭谨,这心里却未必买了账。 正此时候,有棠梨院时夫人身边儿的丫鬟过来打探,问这里方才闹哄哄的,可是有什么事? 晏宁夫妻俩冷着脸不说话,春草上前去一五一十将事情讲了,听得那丫鬟忍不住捂了嘴,皱着眉头狠狠瞪了王奶娘一眼。 “你这作死的奶娘,夫人原就因着你行事不规矩,怕带坏了哥儿,要把你辞了去。没想到你这边倒先闹出了事体,可见是不能留的。” 她向着晏宁和时嘉微微曲膝一礼,告了声罪,便匆匆回去寻时夫人复命了。 三房跟来帮手的媳妇婆子听了这丫鬟的一番话,这才知道,王奶娘定是没法儿留在府里头了,一时间又都转了心思,向着晏宁和时嘉磕头认错。 晏宁一言不发打从跪了一地的人群里头穿了过去,回屋换了家常的衣裳,却没散了头发,预备着时夫人还要问话。 果然,等了一会子,时夫人亲自过来了,瞧着梧桐院门口一片狼藉,却半个人影儿也不见的地上,气得直咬牙。 “我就说你三婶素来太过宽厚了些,纵得这起子下人无法无天的浑闹,如今竟还当着主子的面儿上打人,可见私底下都猖狂成了什么样儿!” 晏宁为婆母奉上茶水,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时嘉将方才院子门口的事情说了,比之丫鬟传的话更不知要细致了多少。 时夫人按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 第177章 思危 因着那王奶娘是三房的人,今儿又带了人在她梧桐院前头闹腾,晏宁心里直窝火了去了。 可若是出声说这些,又同着打时三夫人的脸面有何异?是以她暗暗决定先不吭声,只瞧着时三夫人怎么处理罢。 庆安堂内,时三夫人来得很快,身后跟着时巧娘和时娴娘。 她越过被绑在地上的王奶娘,先去给时夫人见了礼,又低声说道: “原今日里我娘家那边儿送来了信,这媳妇恰那时同着我说,说她那干女儿做事毛燥得很,且喜欢在各房里头挑拨是非,合该处置。 我那时心里正因着书信里头说的事心烦意乱,似这等小事便叫她自家做主就是了,她这才假借了我的令,闹出这种乱子来。 此事皆因着我一时贪了懒才闹成这般,不管二嫂怎么罚我,我都不敢胡乱辩解的。” 时三夫人微蹙了眉,低眉顺眼在时夫人身边说着,态度是一等一的好,时夫人见状,也只好叹了一口气道: “我知道你的难处,这媳妇的男人跟着国公爷在外头行走,也是爷们儿面前得用的,声哥儿又是这般尴尬的位置,管得严了或是松了,你都要落了不是,这媳妇子但凡不闹成这般模样,谁又能拿了她的错处? 说白了,是她自家猖狂过了头,如何能怪了你去?不过她带着许多媳妇婆子追到梧桐院前头闹事,可见也自来不曾把主人家放在眼里,似这等欺上瞒下,在府里头拉帮结派,作威作福的东西,若不狠狠料理了,日后怕是要给子孙埋雷哩。” 时三夫人闻言微微一怔,皱了眉头思忖一时,缓缓点头,“二嫂说得极是,是我做个富贵闲人惯了,竟没有思量到这一层去。” 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的王奶娘,眼中情绪有些复杂。 时三夫人出身西北卫家,被家里自小充作男儿教养,性子最是爽利不过。 只是自打嫁来时府,因着自家时三爷是庶子,向来不入时老太君的眼,才成亲就叫往房里塞了一房妾室,叫人心里好不膈应。 幸而鲁姨娘是个性子温顺不作妖的,她又自娘家求了避子汤的方子给鲁姨娘喝了,直到自己生了一儿一女,才允了鲁姨娘生下孩子。 不过生娴娘的时候鲁姨娘身子落下了亏空,时隔许多年也不曾养好了,时声出生之后,鲁姨娘的身子便越发不好。 鲁姨娘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将死之际放心不下幼子,国公爷提出将时声过继给大房。 时三夫人当着鲁姨娘的面儿点了头,应允了,鲁姨娘才安心闭了眼。 谁知道后头秦夫人记恨着时三夫人当年与秦家夫人对骂的情形,记了仇,不肯过继三房的孩子。 时三夫人犟脾气也上来,两房就因着这孩子对峙了起来。 时三夫人从府里挑了一个才生完孩子的媳妇充作奶娘,又拨了两个丫鬟过去伺候,平日里只将时声当作大房寄养在自家的孩子,除了吃饱穿暖,病了请医,其它时候竟是不闻不问。 只苦了时声一个小儿,好坏全凭奶娘的良心,偏偏又贪上个没良心的奶娘,逢年过节收的红包并着金银馃子先时还只少少贪了一半去,时日久了,胆子越发的大,除了旁人面儿上能见的,房里能偷着出去的不知拿了多少。 又因着她婆婆是在时夫人面前伺候,任着内院管花草的差事,极为得脸,在这府里头又是经年的老家人,各房之间的下人里头皆都联络有亲,也就越发猖狂了起来。 “说白了,还是我们往日太给你们脸了,越发叫你们欲壑难平起来。如今我们府上还算得势,下一辈的主子便被这些奴才欺负。若有朝一日子孙不成器了,还不被这些没良心的奴才生吞活剥了去?” 时夫人皱着眉头骂道,院里侍奉着的下人纷纷变色,乌鸦鸦跪倒一片,连道不敢担了这罪名。 晏宁站在时夫人身后,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仆妇里头有些子明明垂着头,还四下里乱瞧,和跪在自己身边的人交换着眼色。 而在门外,还有不少下人低垂着头打门边儿上溜进来混进人堆里跪着,更有甚者,探了头凑到一旁窃窃私语。 她不由心中嗤笑,自己总叹着晏府根基单薄,如今才知单薄也有单薄的好处。 似国公府这样家大业大,枝繁叶茂的,下边的仆妇人家联络有亲,若是有心瞒着主子得些什么好处,怕是想查也不一定从哪里下手去查。 如时夫人所说不假,若是主人家势大,还能压制得住,自然最好。 可这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也不敢担保自家福泽深厚,子子孙孙都蒙荫了祖宗的庇佑,世世代代皆都是平安富贵。 若是有朝一日失了势,败了家,只怕这些银钱和恩荣堆养起来的老家人就是头一批进家劫掠的盗匪。 似如今这般,时三夫人与秦夫人斗法,拿了时声作了筏子,可有一点不会变。 这时声是时三老爷的亲生子,是时家正经的公子少爷,只现在年纪小,这奶娘就敢纠结了人手追到世子的院子前头闹事,她仗的是谁的势? 又谁给她这么大的狗胆? 无非是平日是嚣张跋扈,在小奶娃子面前拿张作乔也无人管的日子过得惯了,心里便没了怕惧,将着已成人的世子也当了奶娃子看。 “母亲也该庆幸,如今这些事体闹了出来,咱们还好想了法子,将这祸端除了根。经此一事,日后每隔几代,便将些成了气候的老家人放些出去,买了新人进来,虽繁琐些,到底不会成了气候,危及主人。” 时嘉此时说话,时夫人和时三夫人听了,皆都微微颔首,赞他说的极是。 底下的仆妇听了这话,有那脑子灵通的,一早反应过来,扑将过来哭求时夫人开恩。 “我们家虽一家子都在府里,可从来不敢做那些作奸犯科的恶事,也不敢借了老人的脸面欺凌主子,还请夫人明鉴啊!” 第178章 家事 时夫人还未说话,时嘉便皱了眉头冷声道:“何时主子未曾发话,也有了你们说话的份儿?可见没有说错了你们,全然不把府里规矩当回事了。” 那妇人立时噤了声,暗戳戳缩了回去,大气也不敢喘。 时夫人冷着脸,将唇紧紧抿了去,冷冷地看着底下跪着的一片,思忖良久,方开口道: “我知道你们里头必是有忠心的,也有存了黑心吸主人家的血的,待我仔细查明。若是那忠心的,自不会冤枉了你,可若是存了心耍些小聪明,又打量着主人家不知道的,那就只好送你们另谋高就,不耽搁你们了。” 此话一出,底下仆妇皆都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只见时夫人将手一挥,叫她们下去,又对着时三夫人和时嘉夫妇道: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既已闹了出来,若是不动,只怕日后更要给下人长了胆子,觉着我们主家没奈何他们,越发要大胆了。” “二嫂说的极是,这时不若将国公爷和我家老爷还有大嫂子一并请过来商议一下该如何决断,二嫂觉得如何?”时三夫人想了想,开口问道。 时夫人自然赞同,叫时嘉去前院请了靖国公和三老爷过来,又让张嬷嬷去请秦夫人。 收拾个把奴仆自然是没有太多顾虑,可若是如着现在这样,要动了老家人的根基,几个时府的主子不商量妥贴了,回头底下人各自去求了主人家,今日这个来说情,明日那个来问罪,还不够心烦的。 也幸好现在不是先前老太君活着的时候了,兄弟妯娌几个商量着把事情就办了,若还是当初那般模样,光是老太君那一关都过不得。 国公爷时志徯和三老爷时志行很快过来,反倒是住在内院里头的秦夫人姗姗来迟。 不过她身为大嫂,又寡妇失业的,自然不会有人与她争竞这些。 见人都齐备之后,各自寻了座位坐下,时夫人一眼瞥见晏宁正同着时嘉两人挤眉弄眼的,拿手扶着椅子背,站得歪七扭八。 “阿宁今日也累着了,自己寻个椅子坐了,莫要人让。”时夫人目光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口中淡淡道。 晏宁此时正站得脚疼,闻言大喜,脸上挂满了笑容向着各位长辈示意着,溜到了时嘉下首的椅子上就坐。 时夫人将方才的事仔细说了,靖国公时志徯率先皱起了眉头,“这些下人一代一代都依附我们国公府过活,许多都是跟着祖上立过功的,如今说要放出去就放出去,夫人也不怕他们到祖宗坟前告状去?” 时夫人将眉一挑,“怎么?国公爷的意思,我们现在好吃好喝养着这堆活祖宗,由着他们骑在小主人头上撒尿,还甩不掉了?” 靖国公嫌其说话粗鄙,眉间皱得更深,将头撇向一边。 眼瞧着两夫妻当着屋里众人的面就杠起来,晏宁抬头四下里扫了一圈。 只见秦夫人如同泥塑的菩萨一般端坐着低眉不语,时三夫人嘴唇嗫嚅,可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时三爷面上挂着尴尬的笑,似她一般瞧瞧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时嘉不仅锁了眉,且还带了几分不耐,开口道:“此时这些人就仗着跟过太爷立过功,在家里欺上瞒下,胡搅蛮缠,若还不趁着此时才有了苗头就灭了去,难道非要等着有朝一日坏了根基,卖了主子才能警醒不成?只怕到时候也就晚了。” “哪里就到了那种程度——”靖国公犹自说道。 时夫人亦是不耐,站起身来朝着靖国公冷声道:“国公爷在外头自有温柔乡,这府里只要不是真个出了奴才杀主的祸事,在国公爷的眼里,自然都不过是小事罢了。” “你!这是在说放老家人出府的事,你扯旁的做什么?” 当着弟弟弟媳并儿子儿媳的面叫老妻揭了老底,靖国公面上一红,拂袖轻喝。 “夫人且先坐下说话罢!这内宅里头从来是夫人当家,只要夫人认为此事该做,我还能驳了你不成?” 靖国公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她争执自己的桃色新闻,心里一虚,气势上自然也就矮了几分。 时夫人冷着脸坐下来,突然又听秦夫人道:“如今若论起府里的老家人,我那里倒都是老人,加之上回侄儿媳妇也曾说过,我身边儿的嬷嬷仗着自己资历老,吃了巧姐儿的饭食,如今要放了人出去,岂不是拿她开刀,才是最好?” 晏宁没想到秦夫人当先竟拿了她先前闹出的事情来说,看起来那时对自己的印象已经十分不好。 这会儿逮了功夫,是对着自己来的,还是对着时夫人来的? 她张了张嘴,才要说话,忽听时嘉轻咳一声,朝着她使了个眼色,晏宁已到了嘴边儿的话立时咽了下去。 时三夫人开口道:“大嫂子这话说的,你那里本就人少,使的下人也少,有什么值当二嫂兴师动众的拿你的人开刀?难道大嫂子方才是一句也没听二嫂说话?这府里头的老家人盘根错节,如今早已成了气候,忤逆主子的事从来不曾少做。 就像大嫂子说的,连你身边儿的老婆子都敢把咱们府上大小姐的饭食吃了,日后若是主子有难,还敢望着她去救了?怕不是要将主子转手一卖,自己拿了银钱好享福去。 这会子二嫂甘愿替我们挡了下人的众怒,也要把府里头肃清了,大嫂子不领情,反口口声声挤兑起来,又是哪家儿的道理?噢,我想起来了,想必是家风如此,呵呵,也难怪——” “弟妹,莫要再说!”时夫人听着话音儿不对,连忙出声阻拦。 而秦夫人早已气得面色煞白,颤抖的手指着时三夫人道:“我秦家家风不好,难道你卫家这般巧言善辩,不敬尊长的家风就是好的?” 时夫人嗔了时三夫人一眼,向着秦夫人劝道:“三弟妹向来有口无心,大嫂千万莫要与她一般见识,伤了自一家人的和气。” 第179章 整治 “我自来笨嘴拙舌,不敢同她做了一家人。”秦夫人愤愤坐了回去,将脸撇向一旁道。 时三夫人还要再说,被时夫人皱着眉投来的目光硬逼着坐了回去,咬着唇将头转向了另外一边。 看着两位长辈当场起了冲突,晏宁屁股微微往后动了动,恨不得让时嘉高大的身形将自己全然遮住,当自己不存在。 虽然她爱看热闹,但那得躲起来悄悄儿地看,不能似现在这般,一不小心就有被误伤的可能。 没看刚才秦夫人那话里话外的,都想攀扯自己曾经替大妹妹出头修理她身边的嬷嬷的事儿了吗? 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小动作,时夫人远远投来一个眼神瞥了一眼,不理会她。 “二嫂说的这个问题积年累月的,若想改变,实非一日之功可行。譬如家里的管家,定是世代在咱府上的忠心老仆;且现在跟着我同二哥一起在外行走的随从,挑人的时候自然也是将忠心排在前头。 而且若是将这些不听话的,欺瞒主子的都革了职,严厉一些或卖了去,可若这人在府里还有亲眷,岂不又将咱们置于危险的境地?若如此这般想着,恐怕此事还要徐徐图之,方才稳妥。” 进门来一直未曾说话的时三老爷打破了宁静,沉思后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时夫人微微点头,赞同道:“三弟此言极是。若是只图着痛快,将得了病的枝子一刀切了,砍了,伤了大树的根系,此举定然是不能行的。可若是由着蛀虫偷偷汲取着大树的养分,而使大树无法生长出健康的果种来,亦是心头大患。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这回把家里的当家人都唤了来,正是要集思广益,以期拿出妥善的法子解决此事,以免日后酿成大祸,悔之晚矣。” 时夫人这话说出,屋里头又恢复了平静。 靖国公端着茶碗,眼神却恍然一片,不知思绪飞到了哪里; 秦夫人低垂着眼帘,手中捻着佛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时三夫人和时三老爷则打着眉眼官司,也不知道这心里是在避讳着什么。 晏宁轻咬下唇,思量着要不要给婆母撑一下场面,忽听时嘉开口说道: “此事难办就难办在这些人里头并不全然是坏的,有能力,能做事的人还在多数,不然咱们这三房里头也不能单单只挑了这几个刺头儿出来。” 靖国公和时三老爷眼前一亮,面上浮起笑意,拂须颔首,“瑾瑜所言甚是。” 听得靖国公话里的欣慰,晏宁眼角精光微微闪过,端坐着的身子稍向前探了探,瞟了靖国公一眼,心里不免起了思量。 时夫人冷冷看过去,不理会他,又示意时嘉继续说。 “咱们府上好歹不缺那几个买人的钱,不若把这些日子以来行事不妥的下人寻出来,就此将他们全家都放出去算了。想必这一代一代累积下来,在城郊做个富户的钱银总还是有的,免得在家里胡乱折腾,咱们心里不爽快,他们也委屈。 旁的人,只要一直兢兢业业,忠心老实的,便继续留用。只不能同着先前那般惫懒,没的主子在外头奔波,下人却在府里享福的。各人负责了各自的差事,咱们也是那要赶尽杀绝的人家儿,若有能用的,自不会一棒子打死。” 时夫人垂眸静思,那边时三爷已笑着拍了时嘉的肩膀道:“到底是在外头办事办老了,历练出来了,这主意虽说不得顶好,暂且一用也就罢了。” 时三夫人一双美目望着他嗔道:“老爷惯会说的大话,既然觉得世子的法子不好,何不说些顶好的法子出来,也免得我们这些妇人家为难?” 时三老爷微微一滞,呵呵笑着,就连拍在时嘉肩膀上的手也缓了几分。 晏宁抿着嘴在一旁笑,瞧见时三夫人看了过来,不待她说话,连忙说道:“侄儿媳妇这回看得真切,三叔父和三婶的感情定是极好的。” 时三夫人面上微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说些怪话。” 遂又坐下不提。 只有秦夫人面上神色又晦暗了几分,将眼眸垂得更低。 靖国公有些坐立不宁的模样,嘬着牙花子道:“难道里头的女人犯了事体,外头跟着爷们儿出行的男人也要一起被撵出去不成?这跟着出门能办事,机灵有眼色的人本来就少,就这般武断地裁了去,实在不好,不如再想。” 时夫人冷眼看他,打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国公爷可是怕了无人去替你跑腿讨好你在外头养着的小娇娇?国公爷且放心,只要银子不短了,有的是合适的人去做这样的事。” “林氏,这么些人呢,你胡说什么都!”靖国公一下炸了毛,站起来朝着时夫人吼道。 只当他看见时夫人冷冽的眼神,不由又泄了一口真气,颇有些外厉内荏。 “罢了,罢了,这内宅里头的事,还是由夫人做主就是了。”靖国公将脸撇向一旁,不敢直视时夫人的目光。 “既如此,那就先这般定了。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体,就依着今日的处置来。若是有人闷了头过来同人求情,可莫要怪我不给面子。” 时夫人的眼神定格在秦夫人身上,秦夫人一言不发,站起身扶着小丫鬟的手便走了出去。 时三夫人也想同着时三老爷一起走了,却被时夫人叫住。 “这回的事情虽然只是因着一个小丫头的月钱闹出来的,也能知道弟妹平日里对声哥儿却是少了关照。若实在照应不过来,就把孩子送到二房来,我替弟妹照应些日子也使得。” 时夫人的话语淡淡,时三夫人面上露了几许尴尬,干笑着道:“二嫂,你也知道,娴姐儿是我一手照看大的,那孩子,想来确是与我无缘——” “我知道了,我让张嬷嬷同着弟妹回去,让声哥儿在我这里住些日子,也防着奶娘存了坏心。” 时三夫人点头应了,张嬷嬷跟着她去,时夫人一转眼,便看见站在时嘉身边的晏宁。 ? ?感谢书友3357和小叶子16的月票! ?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订阅! 第180章 时声 “阿宁——”时夫人轻轻唤了句,晏宁连忙往前站了两步,却又见她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歇了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晏宁想提醒时夫人,时声的奶娘被撵了,但是照顾他的新嬷嬷还没有定下,就着之前那两个身边儿的丫鬟,想也知道是靠不住的。 不过看着她满脸的疲惫,这时也实在不好开口,想来时夫人对时声那边儿自会安排好了,于是温顺告退。 而另一边,秦夫人铁青着一张脸回到疏梅院,还未进屋,就看见李嬷嬷站在屋子门口正朝着她使眼色。 秦夫人停下脚步,听着打从东厢房里头传来女孩儿娇俏的声音,嘴角不由舒缓了下来。 在三房住了几日之后,时巧娘回来了。 看来,女儿同着母亲果然是贴心的,经此一事,想来她也就成长许多,再不会惹自己生气了吧。 秦夫人迈步向前缓缓走了两步,小儿的“咯咯”笑声也从东厢房里头传了出来,她面上神色陡然一变,终于知道了李嬷嬷向她使眼色的意思。 “时巧娘!你给我出来!”秦夫人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很快,东厢房门口出现了怀中抱着五少爷时声的时巧娘的身影,时声两只细长的胳膊勾住了时巧娘纤细嫩白的脖子,许是被秦夫人那一声呼喝吓住,将头偎在时巧娘的脖颈间,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瞟着秦夫人。 时巧娘定定地看着秦夫人,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由着时声的小脸儿害怕的在她的耳边依偎着,她轻启朱唇,问道: “母亲可是因着我将五弟带回疏梅院而暴怒?母亲放心,女儿此来收拾些日用之物,就搬去与五弟同住。” 秦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颤声道:“你,你是要气死我不成?” “母亲,女儿断乎没有这样的意思,母亲莫要想多了,待二婶给王弟寻了新的奶娘,女儿自然就回来了。”时巧娘蹙了眉头,微微摇头。 李嬷嬷上前,站到秦夫人身边,斜着眼睛看向时巧娘。 屋子里头传出悉索声,似乎是时巧娘的丫鬟阿芸在收拾东西。 秦夫人身形晃了晃,扶住了李嬷嬷,摇头看着时巧娘,满脸的悲痛。 “好,好,自从晏氏女进门,就将你也带坏了去,不听为娘的话了,是吗?” 时巧娘皱眉,看向秦夫人,“母亲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搬去五弟院子里住,是因为五弟的奶娘实在不顶事,为了骗三婶赶走小丫头,竟然拿针尖儿扎五弟,叫他哭闹,闹得三婶烦了,自然就同意了她的提议。 我已听三妹妹说了,因着那奶娘在二嫂嫂院子跟前儿闹事,这回二婶定会把她撵了去。可这样一来,五弟院儿里本来就少的人,更是顶不上事。女儿这才打算去五弟那里住些日子,好照看他,特来同母亲说一声儿。” “你还敢说!你来同我说一声儿?时巧娘,你这样做,心里眼里可曾还有我这个亲娘吗?” 秦夫人咬了下唇,微闭了眼睛,两行清泪自面上流了下来,时巧娘面色转灰,嘴唇嗫嚅了几回,没有说话。 屋旁的翠竹被风吹起沙沙作响的声音,瘦且小的时声颤巍巍将时巧娘的脖子抱得更紧了些。 感受到脖颈间传来温润的呼吸,时巧娘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看向屋子里的阿芸已将随身的包袱打了结,便抱着时声坚定地走了出来。 她走到了秦夫人的面前,略咬了咬唇,想要对母亲说些什么,最后却又什么都没有说,抱着时声快步走向了疏梅院外。 “时巧娘!你当真是要气死我不成?”秦夫人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儿终是断了,她压抑着嘶吼出声,无奈她的女儿已然远去,未曾听见。 亦或是,她听见了,但是,她选择了不回头。 站在疏梅院外不远处小路上的晏宁也听见了,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时巧娘慢慢出来的身影,上前伸出了手,“你也累了,我来抱着五弟吧。” 时巧娘也不同她客套,强挤出一丝笑,将时声换到了晏宁手上。 晏宁之前并没怎么见过时声,两个人全然是陌生人,饶是如此,感觉到时巧娘想要把他送出去的意思,闷不吭声的朝着晏宁伸出了胳膊。 晏宁察觉到,他的眼神中蕴满着害怕,但却一声不吭,她将乖巧的时声的小屁股在胳膊上颠了颠。 才两岁的小孩子,若是养得好的,怕是早就沉甸甸的抱不住,可时声这个靖国公府里头正经的小少爷,抱在怀里重量却轻飘飘的。 “可怜见儿的,这也是国公府里头的少爷,说出去,谁信?”晏宁叹了一口气。 时巧娘也跟着微微一叹,“我母亲,心里也苦。只是带累了嫂子,又没落得好儿来。” 晏宁来接她,站在外头自然听见了秦夫人的话,听见时巧娘话中隐带着愧疚与不安,遂笑道:“不过是一句话,大伯母又没错怪了我。” “我不想让二叔的外室子过继来,成为我弟弟。”时巧娘声音低了下去,“我父亲,我兄长,那是何其朗月清风之人,若叫九泉之下的他们知道,日后我和母亲的后半生都要寄托于一个外室子身上,怕是投胎也不能安心去了。” 以前,她不会关心这些,对于早晚要出嫁的她来说,不管是谁成为她的弟弟,都是一样的。 可是,当母亲说出那句人品比出身更重要时,她看见了一向带自己出门赴宴,教自己为人处事的时夫人面上碎裂的表情; 看见了靖国公得意洋洋地瞥向时夫的眼睛,和母亲嘴角一闪而过的讥诮。 时巧娘的心在那一刻开始松动,她开始想,外室子成为自己的弟弟,真的是可以接受的吗? 她想到了父亲和兄长的惨死,想到了外祖母冲到府里指着母亲的鼻子骂,却在时老太君带着一群仆妇浩浩荡荡的过来时,外祖母灰溜溜离开的样子。 她想到了母亲抱着自己哭得声嘶力竭,昏倒在地的样子。 第181章 选择 幼时的时巧娘从来不明白,为什么不论是在祖母面前,还是在外祖母面前,可以毫无顾忌的申斥自己的母亲,明明她们母女才是失去了至亲至爱,需要关怀的人啊? 直到她长成了大姑娘,随着时夫人出去应酬,看见每个人对时夫人的恭敬神色时,她便明白了许多。 从父兄惨死的那一刻,她们便不再是靖国公的至亲,而是隔了房头儿的孤儿寡母罢了,便是给人踩上一脚,也不会有人在乎。 可是,她在乎呢。 她理解母亲不愿意过继三婶的庶子,但当她站在抱着外室子的二叔面前,轻飘飘地说不介意过继一个外室子的时候,时巧娘真切地怒了。 因为她长大了,知道了若有一个外室子的兄弟掌家,不仅会失了时夫人现在的庇护,而且日后不管是走到哪儿,都会是人们议论的中心。 她也知道,自己劝不住秦夫人。 她不在乎,不在乎谁来承嗣,只要不叫时夫人和时三夫人得意就好。 就像她不在乎李嬷嬷是否吃了时巧娘的饭,叫自己的女儿饿肚子,只在乎晏宁想要拿她身边的嬷嬷开刀立威。 她把自己关起来太久了,她的心,越发得小了。 时巧娘自己还背负着母亲的怒气,想着自己先住在娴姐儿的房里,待过些日子母亲消了气,再回去求她原谅。 可当已经两岁还不会说话的时声向她展开臂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想让她抱的时候,时巧娘的心一时间便沦陷了。 她决定,不管母亲怎么想,她都不会叫那个外室得惩,为免靖国公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把那个外室子塞过来,时巧娘决定这回不再顾忌母亲的想法,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再说。 “我还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就见过你母亲。当时只觉得大伯母温柔娴静,条理分明,并不是糊涂的人,为何现在竟变得如此固执?” 晏宁见她这般说着,沉思片刻,到底还是将心里的困惑问了出来。 时巧娘跟着她缓步走着,闻言,面上浮现一丝怅然,良久,方才轻声道:“因为,当年外祖母自靖国公府离开后,便去世了。母亲病得起不来床,从床上爬下来,回秦家奔丧,被拦在了外头,不得见外祖母最后一面。” 晏宁久久不语,对于靖国公府的往事,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但是方才站在院外,听见秦夫人骂她这“晏氏女”教坏了时巧娘的时候,她心里很是有些意见。 不过现在又听说秦夫人在那一年里,先后失去了丈夫、儿子,而自己与母亲最后一面,却是被披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及至最后母亲去世,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此事。 若自己处于她的位置,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能撑多久? 扪心自问,她不知道。 但是方才心里对于秦夫人的那点子小计较,此时却早已烟消云散。 罢了,罢了,都不容易。 姑嫂两个说着闲话,一路走到西路院三房分给时声的院子里,时巧娘将自己看作时声的姐姐,很有主人翁的意识。 “嫂嫂若是无事,不妨来五弟院子里坐上一会儿?” 时嘉被住在东客院的余公子请了去,回去也是闲着,既她相邀,晏宁欣然而往。 也许从一开始,时三夫人便没有打算令时声在西路院长住,分给他的院子不过是一间正房,加一间厢房罢了。 走进去,院子里除了几棵苦楝树长得好,就连墙角的花都是病歪歪的模样。 两个唯唯诺诺地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瑟瑟缩缩倚着栏杆站在门前,低着头不敢瞧人。 晏宁暗叹,瞧着时三夫人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的将时声当个透明人的模样,也知道时声平日里过得什么日子了。 “那一日我同着三妹妹过来找五弟玩儿,亲眼见着那王奶娘拿了这么长的针,隔着衣裳去扎五弟,把这么小个孩子疼得躲也躲不开,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 时巧娘打从晏宁怀里接过时声,叫那两个丫鬟拿了竹席铺在地上,又拿了褥子垫着,才将时声放了上去。 “王奶娘瞧见我们来,竟丝毫也不避讳,使劲儿在五弟的屁股上拍了两下,还向着我们说什么‘五少爷自来是个女孩儿的性子,最是好哭’。当时我和三妹妹就气得不行,偏偏她又抱着哭闹不休的五弟去寻了三婶,说她干女儿折腾小主子,她管不了,求着三婶将她撵出去。” 光是听着,晏宁就觉得这心头的火噌噌往上冒,“世间怎么有此厚颜无耻之人!” 时巧娘却是淡然,微微一笑,“你当她真个想赶蕙儿走?不过是嫌恶着她不听话,想借着三婶吓唬一番,她可舍不得蕙儿的月钱呢。” 晏宁瞟了她一眼,笑了笑,又见她拿了个拨浪鼓逗弄时声玩儿,不由开口道: “这些都是孩子小的时候躺在那里的时候玩儿得多,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叫他学着走一走,说说话,倒更好些。” 时声翻过来“咯咯”笑着去拿时巧娘手里的拨浪鼓,时巧娘将拨浪鼓举得高高的,逗着他去拿。 时声沾了土的鞋子踩在她身上穿的豆绿色拍枝刺绣圆领对襟褂子上,踩出一个黑糊糊的泥印儿。 时巧娘毫不在意,把拨浪鼓给了时声,又抱着他翻身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笑眯眯地对晏宁说: “说起来,这个拨浪鼓还是他百岁宴那天我托了大哥哥自外头买了回来送给他的呢,没想到两年过去,这都玩儿得掉漆了,也没添个新鲜玩意儿。说起来,咱们也是国公府的少爷小姐,内里什么样儿,只有自己知道罢。” 时巧娘叹了一口气,抬头向着晏宁笑了笑。 晏宁看得出来,此刻陪着时声玩耍的她很开心,也许是因为做出了选择,并忠于自己的内心。 所以不再惶恐,不再纠结,不再愤懑。 也许,如此,就是她在处处掣肘的内宅,奋尽全力想要做出的改变吧? 第182章 蕙儿 陪着她和时声玩儿了一会儿,晏宁就离开了。 走到西路院的门口,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抹淡绿色的身影走进了时声的院子。 晏宁知道那定然是时娴娘,时声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说来也怪,她嫁过来靖国公府两月有余,除了同着时巧娘接触多些,旁的不管是二房的两个双胞胎姐妹,还是三房年纪相近的两个女儿,都与她不太亲近。 晏宁忍不住摸了摸柔嫩的脸颊,自认为长得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为何竟是这样的一种局面? 回到梧桐院,时嘉还不曾回来,晏宁回去换了衣裳,伸了个懒腰,一错眼看见碧月正伸了头来瞧,这才想起来她院儿里还有个叫人打得半死的蕙儿。 “蕙儿怎么样了?”看见晏宁已经瞧见了她,碧月不敢再鬼鬼祟祟行事,忙走了进来。 “劳少夫人惦记着,她不过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稍微休养两天,也就好了。” 晏宁听了点点头,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问道:“还有什么事?” 碧月嘴唇嗫嚅了一会儿,方才道:“少夫人,蕙儿身上的伤虽无大碍,但到底年纪小,不知她以后的去处——” 或者亦是觉出自己僭越,碧月抬头看了晏宁一眼,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面上一白,“扑通”跪了下来。 “这话是她叫你来问的,还是你自己来问的?”晏宁靠在椅子背上,眼睛瞧着自己渐渐留长的指甲,轻声问她。 碧月的头深深低了下去,“回少夫人的话,是,是奴婢自己来问的。” “哦,你叫她过来,我问问她。”晏宁的声音还是轻轻淡淡的,碧月不敢忤逆,站起身来,低着头退了出去。 不多时,依然是鼻青脸肿的的蕙儿一瘸一拐的进来,才看见晏宁的身影,便在门口跪了下来。 “蕙儿多谢少夫人救我小命!若不是少夫人,蕙儿此后日日如同在地狱一般,恐怕再也活不成了。” “说的什么傻话,难道三夫人还会虐待下人不成?” 听她如此说,蕙儿立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浑身打了个激灵,连连磕头道: “奴婢错了,方才是奴婢昏了脑子胡说。三夫人是天底下顶顶的好人,怎么会虐待下人呢?欺负奴婢的原是王奶娘,如今有三夫人和少夫人给奴婢做主,日后定当没有人敢欺负奴婢的。” 晏宁嘴角微翘,心中暗叹,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了她,蕙儿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先时事忙,一直也忘了告诉你,世子爷借了银子给你哥哥,叫他先把债还了,让你母亲接着请医吃药,又新买了营生家伙,不日便能重新支了摊儿挣钱。也告诉他,日后若是有事,尽可以来国公府寻世子爷,若世子爷不在,找我也是一样的。 自此你家的事情也算是妥善安置了,你莫要担心,好生在府里当差,主家定然不会辜负了你。” 蕙儿惊愕抬头,看向晏宁,一时竟失了神。 还是碧月在她身后推了两下,蕙儿才还了魂,将头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 “多谢少夫人,多谢世子爷!蕙儿此生此世,定然不会忘了少夫人和世子爷的大恩大德,日后少夫人若有差遣,蕙儿但凡犹豫一下,便叫那天打雷——” “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平生最恨赌咒发誓的人。你只消好好儿做了你该做的事,旁的不消想太多。何况,是借给你家的银子,又不是不用还了,不必这样。” 晏宁说一句,蕙儿便欢喜应上一句。 先时,她以为就算王奶娘被裁治了,自己也没法儿将她贪了自己的月钱给拿回来,家里的困境依旧无解。 是以得知少夫人回来了,便挣扎着要过来谢了她,再尝试着借一借钱,若是不能,就只怪自家运道不好,命该如此了。 没想到少夫人和世子不仅出了钱银帮她家还了债,而且有他们那一句话,日后街上摆摊儿的人家里头都会知道,她哥哥身后是靖国公府,就算是借他们几个胆,也再不会像先前那样打砸了物什去。 蕙儿满腔的话儿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将脑袋在地砖上磕得“咚咚”作响。 晏宁喝住了她,又叫碧月将她拉了起来,笑道:“我倒不是贪你这几个头,只想问问你,如今王奶娘已被撵回了家去,五少爷那边儿正缺一个可靠的人——” 晏宁喜欢的,就是蕙儿的机灵劲儿,而蕙儿也不负她所望,才起了个话头儿,便欢喜说道:“若是少夫人还愿意信我,此后五爷身边儿,蕙儿定当尽心尽力,好叫少夫人放心。” 晏宁笑了笑,手指在桌案上敲打着,慢悠悠开口:“王奶娘虽被撵走了,可五爷身边儿还有两个名正言顺的大丫鬟,若你没个正经能压得住的身份,怕照顾五爷也有些束手束脚的——” 她瞧着那两个丫鬟虽粗笨胆小,可往往这种没什么见识的蠢人做出来的事才更叫人心惊。 只是三房里头的人事,她一个二房的媳妇,就算是正经的世子夫人,也是不好插手的。 蕙儿咧嘴一笑,肿了半边的脸上到底是扯着了皮肉,疼得她龇牙咧嘴。 “少夫人莫要为此忧虑,那两个虽担了大丫鬟的名儿,到底也不过只是充数罢了。何况她们两个早被王奶娘吓破了胆,略吓上一吓,保准乖巧得很,绝对不会对五爷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的。 何况,少夫人既然相信蕙儿,蕙儿也定不会辜负了少夫人的期待,一定会好好儿保护五爷的。” 晏宁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好个丫头,哪里就要你保护五爷了?说得咱们家倒似是龙潭虎穴似的。你只消好好儿伺候五爷,把他照顾好了就行,旁的都不消管,以后有你的好儿。” 眼睛亮晶晶的蕙儿清脆又大声地应了,晏宁又叫兰心与她寻了些化瘀的药出来,嘱咐了几句,常姑姑亲自把她送回了西路院,时声的小院子里。 第183章 服软 靖国公府里头因着这场雷声大,雨点儿小的闹剧造成的一系列的后果还不曾显露什么,晏宁便喜气洋洋地陪着时夫人回娘家去参加自己小侄子的“洗三儿”礼。 晏家宴客的花厅里,梳着妇人头发的晏敏站在晏夫人身边,右手扶着腰,看着眼前那个长相富态的官家夫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寒喧声,晏敏扭头看去,面上的笑容不由的便僵了。 门外,被众人簇拥着的时夫人笑语宴宴与身边或认识,或不认识的夫人太太们打着招呼,而在她身边,面上挂着浅浅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小媳妇不是晏宁,又还是谁? 晏敏眼神冷了下来,只见晏宁穿着藕粉色绛纹蜀锦大袖衫,下面罩着玛瑙红迷离繁花丝锦折裙,耳边两颗小小的珍珠吊坠在阳光下闪着晶润的光,头上戴着镶玉凤凰展翅嵌七宝明金步摇,配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儿,白瓷一般的面庞,尽显从容。 因为跟迟泽打过几回架,被迫剪短了三寸长指甲的晏敏攥紧了拳头,咬着下唇看着对面那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妹妹晏宁,心中无尽酸楚。 她的婆婆整天算计着想把管家权交给她,不过是图谋她的嫁妆补贴家用罢了,她不乐意接手,反落迟泽埋怨。 说什么若她接手了家事,自然可以腾挪些银钱与他使用,也不至于现在常常钱不就手,出去请客吃饭都束手束脚,极是没有面子。 晏敏与他好生说了,反被他训斥,都是一家人,说什么算计不算计? 他在京里买宅子捐官的银钱似水一般花了出去,难道他母亲还看得上晏敏那一点子嫁妆? 几句话下来,晏敏不由气结,他母亲有钱,难道就不会算计她的嫁妆了? 若是自己接了管家权,婆母那里家用又不给够,说一堆的难处,叫自己拿嫁妆来填,到时候才是骑虎难下,说不得还要落了笑话。 可似迟泽这种蠢人,晏敏觉得同他说不清楚,索性便不理会他。 如今临近夏日,迟泽听说靖国公世子从恭亲王府手里抢了几座冰窖,便同着晏敏说,叫她来家里打探一番。 晏敏此时肚子已然老大,动静之间颇为费力,又兼不放心,怕孩子心急,早早地便要出来,不欲出门。 迟泽此人的性子最是难以琢磨,先时还同着她好好儿地说,后来逐渐不耐,一个巴掌下去,晏敏强忍着泪水梳妆更衣,上了马车过来了晏家。 见到晏夫人,还道自己特意过来参加侄子的“洗三礼”,将路过银楼时随意买的金锁叫春俏送了上去。 如今一眼看见晏宁春风得意,婆媳和善的样子,直恨得牙痒痒。 若当时自己坚持同着靖国公世子相亲的就是自己,死缠烂打磨着晏夫人将婚事抢回来,哪里还会有今日这一巴掌的事情? 只现在木已成舟,纵说再多也是晚了,想起来自己此回过来是背着任务的,晏敏整理了心情,面上挂着浅笑向着晏宁迎了过去。 “许久不见妹妹,不知妹妹近来过得可还好?”晏敏打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放缓了声气,轻轻拉住了晏宁的手问。 晏宁一滞,回头看见是她,不由暗皱了眉头,不动声色地将小手打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笑道: “我过得自然是好的。姐姐的肚子已经这般大了呢,不知道何时生产?” 晏敏面上撑着假笑,又将手攀了上来,生拉硬拽将晏宁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托妹妹的福,姐姐过得自然也好着呢。”她嘴上如是说着,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两人走到偏厅里头,见除了晏家的下人,并没有旁的客人,晏宁也就不耐烦陪她继续演戏,将手一甩,揉着腕子道: “好姐姐,咱们一母同胞的姐妹,谁不知道谁呢,何必做这些戏,有什么意思?有话不如直说,倒还便宜。” 晏敏冷了脸,走到窗边向着外头瞧了瞧,才哼笑一声,返回来放柔了声音道:“我知道你是因着先前的事记恨我,只是现在我也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想必你也听说我日子过得如何,难道还不能叫你解了气,原谅了我?” 晏宁淡淡瞥了她一眼,嘴唇微微上翘,“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可没有记恨你。对于我来说,能得如此如意郎君和通情达理的婆母,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同着姐姐又有什么相干?又为何要记恨你?姐姐这日子过得久了,这里倒有些不清白。” 她的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俗话说,当着矮人,莫说短话。 晏宁的话如同一根根尖刺,毫不客气地刺进了晏敏的心头,她几乎将银牙咬碎,恶狠狠瞪着含笑看着自己的晏宁,许久,才缓了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看来你心里对我还是有怨呢,不然又何必揪着以往的事情不放,话里话外的都要刺一通我,才能出了气。”晏敏叹了一口气,颇有些幽怨地将桌案上摆着的云竹盆景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揪了下来。 晏宁皱眉,“你总还是学不会直截了当地说事情,既如此,我也不同着你在这儿耗时间了。” 说罢,她不再耽搁,站起来就走,晏敏急了眼,若真个叫她走了,回到家里只怕又有一巴掌等着自己,“哎”了一声忙上来拉她。 瞧着晏敏挺着颤巍巍的大肚子扑过来,晏宁躲也不敢躲,忙扶住了她,皱眉斥道: “你这是做什么?天大的事情,还能比肚子里的孩子还重要了?” 听得她关心自己,晏敏鼻子一酸,委屈起来,“你当我乐意寻你说话,只是若不能叫你答应了,怕是回去又是一顿好打。你婆母公允,夫妻和顺,哪里又明白我心里的苦楚?” 见她说话带了哭腔,坐在旁边椅子上垂泪,晏宁咬了下唇,心里却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你是遇着了什么事,还非要寻我才行?” 第184章 见红 “你婆家的事情,我也曾有耳闻。只是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自然就是你的缘法,你若不醒悟,旁人又能如何?” 晏宁压低了声音说着,叹了一口气,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坐下,晏敏低了头,拿帕子拭泪。 “如今莫说什么妇人和离后为难,你要回家,难道兄嫂还能把你赶出来?更何况还有父亲和母亲在,哪里就能饿着你了?好生把孩子养大,未免不是一条出路——” “你这是在说什么?”晏敏红肿着眼睛抬头打断了晏宁说话,皱着眉头看着她一脸的嫌恶。 晏宁皱眉,先时只听兄长晏谨说她过得不如意,见她哭泣,自己难免就朝着这个方向想。 难道,是她错了? “不过是因着今年夏日里少冰,冰价自然贵得离谱,你姐夫想叫我同你商量一下,到天儿热起来了,要不把你们的冰拿来叫我们代卖,也是一条发财的路子,总好过日日里在家听婆母说嘴,你说是不?” 晏敏动了动屁股,眼睛里的嫌恶一扫而空,看向晏宁的眼神里头还带了几分讨好。 原以为她是想找自己为她做主,好同着迟泽和离,却没想着竟是打了卖冰的主意。 晏宁将眉一挑,嗤笑一声,“姐姐竟然不知恭亲王府也有冰窖,到了夏日里自然也要卖冰。我那姐夫日日里同着恭亲王的公子厮混,难道还怕捞不着卖冰的门路?姐姐可莫要说笑了。” “哎!妹妹哪里知道,他同那恭亲王的公子混在一处,说好听了,是个伴当,人家手指头缝儿里漏些下来,也尽够他吃上两日酒了。说得不好听些,不过是人家眼里的一条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若是公子们有事,不管是要钱,还是要人,多半儿是他顶上去,混个面子情,又有什么用?” 眼瞧着晏敏虽然说得哀怨,但是眉眼之间难掩得色,看来是对迟泽钻营到恭亲王面前十分得意,晏宁话到嘴边儿,又吞了回去。 “其实不瞒妹妹说,这回我来寻你说此事,也是二公子给递了梯子,不再追究你们截胡了他瞧上的冰窖一事,只要到时候分上几成与二公子,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发财,岂不更好?” 晏敏叹了一声,站起来挺着肚子走到了晏宁身前,抬起素手搭到了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晏宁将脸撇向一旁,不欲同她说,觉得似她这种蠢人竟是自己的亲姐姐,心头又是窝火。 她抬起头,看着晏敏问道:“你可知道为什么二公子要叫迟泽通过你来找我,说出要合伙分成的话来?” 晏敏将眉一皱,不悦道:“你这话说的,好似二公子真个将你们看在了眼里似的。不过是同样是做卖冰的生意,不想叫你们把价格做得乱了,到时候碍着咱们亲戚情分,轻了重了的都不好,才叫我过来打个招呼,你倒是想得多。” 听了她的话,晏宁几乎被气笑了去,“哈,碍着咱们的亲戚情分?迟泽不过是恭亲王府眼里的一条狗,他的亲戚情分值个几斤几两,你们自己心里一点子数都没有吗?” “你成了亲,倒越发满口胡诌了,我说狗不狗的,不过是谦辞,你顺杆儿就往上爬,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姐姐?” 晏敏眉头皱得更紧,不满地斜了晏宁一眼,开口斥道。 话不投机半句多,晏宁平日里不关心她婆家的事情,想来都比她知道更多,见她这般的执迷不悟,再多说也是无益,站起身来就要走。 没想到晏敏硬气只在嘴上,见她要走,急得立时站了起来,去拉扯她的衣裳。 晏宁灵活将身一转,才要笑话,却见晏敏面上浮现痛苦的神情,嘤咛一声,软软就要向地上滑去,而她身下,一滩嫣红悄然洇开—— “啊呀,快些去叫我母亲来!快去,快去!”晏宁哪里经过这样的阵仗,连忙上去扶住她,又不敢动,只四下里胡乱望着,希望能找到个帮手。 不多时,一抹熟悉的身影自花厅处慌乱跑来,正是得了信儿的晏夫人,她的身后跟着的,却是晏宁的婆母,靖国公时夫人。 此时二人皆是一脸担心,晏夫人冲向了因为害怕而流泪的晏敏,时夫人则拽住了晏宁,将她往自己身后推去。 “亲家,迟大奶奶应该还好吗?”因为着急小跑而来气息不匀的时夫人向前走了一步,弯腰探头小声问道。 当晏夫人瞧见晏敏裙裾上的那一抹红的时候,整个人便开始慌乱起来,听得时夫人问,连声道:“无事,无事,一定无事的......” 听着这话,时夫人就知道晏夫人此时已经慌了神儿,可惜没有亲生女儿的她无法感同身受,只一连声唤了下人去请太医。 又叫了粗壮的仆妇过来架了板子把晏敏抬到了她出嫁前住的房子里头,挪到了床上,一群人等着太医过来同她瞧。 此时,晏夫人才算回过神儿来,问及晏宁事情的经过。 晏宁自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她注意到,时夫人听了她的话,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中隐隐带着责备,似乎在怪罪她行事失了分寸。 “她一个大肚子的妇人,自怀胎开始,胎象便不稳,你好好儿的一个人,不论她说什么,只闷头应了就是,何苦又惹她哭?如今弄成这样,你可是满意了?” 晏夫人脸色更是难看,微微侧了头,也不看晏宁,开口就是埋怨。 晏宁的眼睛越睁越大,才要说话,被时夫人截了话头儿,“亲家莫要慌乱,这姊妹之间吵架拌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最欢喜阿宁性子直爽,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她哪里考虑得那么多? 若是照着亲家所说,迟大奶奶自来怀相不稳,想来就算不是阿宁气到了她,说不定也有旁的事,怎么好怪阿宁一个人呢?如今我已叫人拿了靖国公府的帖子去请了太医,咱们还是好好儿的等一等才是正经。” 晏宁悄悄地往时夫人身边挪了两步。 第185章 新生儿 因着是拿的靖国公的名帖,太医很快就过来,同着时夫人和晏夫人见过礼,便入内与晏敏诊脉。 正这时,前头有小丫鬟气喘吁吁跑来,道是长宁公主来贺喜,如今人已经在二门处下了车驾了。 晏夫人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又担忧地看向内室,时夫人见她踟蹰,便上前道: “长宁公主来访虽是一等一的大事,可里头怀了身子的女儿更是需要母亲在身边安慰。好在公主与我也是熟识,不若我同阿宁先去前头照应,待太医为迟大奶奶诊了脉,得了结果,亲家太太安了心再立时过来。 长宁公主最是讲礼不过的人,与她分说明白,她自不会怪罪主家怠慢的。” 晏夫人这些日子出入迟家,亲眼见了晏敏过的什么日子,内心处早也懊悔当初不该压了她的头叫她嫁到了迟家。 这会子忧心她的身子,又有时夫人站出来愿意替自己招待长宁公主,想来自然比之自己亲迎还要妥帖几分,因此挤出一丝笑意道: “敏姐儿打小儿身子骨儿就弱,如今怀个孩子又七灾八难的,我也实在放心不下。有亲家夫人帮着招呼贵客,自然是求之不得。如此,便辛苦亲家夫人了。” 说罢,又好生嘱咐了晏宁几句,叫她随侍时夫人左右,莫要左了性子,惹了婆母生气。 晏宁一一应下,随着时夫人往前头花厅而去。 “母亲,我家素来不曾与长宁公主有什么来往,她怎么突然就过来了?”路上寂寂,晏宁忍不住开口问道。 其实,她的心里也有所猜测,或许就是因着长宁公主想要同自家一起做那卖冰的生意,只是若要攀些交情,也该在满月宴或者百日宴上来访,这来参加“洗三儿”的多是自家亲近的长辈亲戚,不是通家之好,也不会来的。 因此倒显得长宁公主来得突然,蹊跷得很。 看着这个在自己眼里总是粗手笨脚,向来不懂得略作遮掩的儿媳,时夫人目光复杂,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长宁公主向来喜欢交际,尤喜研究商贾之事。晏夫人亲自经营店铺之事虽知晓的人不多,但若有心留意,想来并不难知道。长宁公主存心结交,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晏宁茫然点头,随着婆母来到花厅前相迎,与长宁公主躬身见礼。 “上回在宫中见你,我就十分喜欢。这回听闻你娘家有喜事,莫名又想起了你,便过来瞧瞧,没想到竟真的碰到,实在是叫人心生欢喜。” 长宁公主与时夫人寒喧了几句,便拉着晏宁说话不停,厅中其他的太太小姐瞧见二人这般情景,不由的多瞧了晏宁几眼。 待晏夫人出现在花厅之中,看见两人十分热络的模样,倒是吃了一惊。 “母亲来了,姐姐可还好?”晏宁看见晏夫人,忙拉着问道。 晏夫人恭谨走了过来,向着长宁公主见礼,又含糊答了晏宁的话,“太医说无妨,只消平日里好生养着就是。” 长宁公主见她母女二人打着眉眼官司,也不追问,只向着晏夫人说想见一见小公子和晏少奶奶,晏夫人自然无有不允的,亲自带路往乐水居而去。 一路上,时夫人和晏夫人随侍左右,长宁公主拉着晏宁的手,说起京中趣事,竟好似忘年的闺中密友一般。 晏夫人偶尔回头看见,若有所思。 乐水居中,乔夫人正带了儿媳和家中女儿围着才出生的小儿看,一边问着乔氏在晏家的情况,又向她说道: “上回你把玛瑙送了回去,我原说叫她回家待上些日子,她老子娘进来磕头,道是姑娘大了,想给她求个恩典,出去配人。我念着你嘱咐的只叫好生安置了她,自然没有什么不肯的。 谁知道这个丫头心大得很,听说要与她赎身出去,竟大半夜的往家里的湖里跳——” “哎呀!”乔氏听了,惊呼出声,忙要坐起身问个仔细,却被动作更快的乔夫人按了下去,嗔怪道:“瞧你,也是做了母亲的人了,还是这般一惊一乍,大惊小怪的,像个什么样子!” 乔氏蹙眉道:“好歹她也是跟了我一场,我也是觉得她心大得很,平日里总想当我的家,怕她不服管束,又兼着想琥珀了,才叫母亲将人给换了。可若是因着此事闹出了人命,岂不是我的罪过?” 乔夫人叹了一声,方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呀,也莫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何况她跳下湖中,恰好被巡夜的婆子发现,唤来会水的人将她救了起来。 后来应她所求,将她嫁与了救她的人,又给了几十两银子,让她们夫妻出府做点子小生意,也是活命的出路,不枉她尽心服侍你一场,并没有亏待了她,你且放心就是。” 乔氏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又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忽听得外头一阵骚乱,琥珀匆匆忙忙打了帘子进来回道,却是晏夫人引了长宁公主来了。 乔夫人乍一听皇室来人,忙带了自家女儿媳妇起身相迎,长宁公主已是随了晏夫人进来,连忙叫乔氏毋须多礼。 “你才生了孩子的人,本就气血亏虚,若再这般折腾见礼,伤了身子,那可就是我的不是了。我与时少夫人先时在宫宴之上一见如故,恨不相逢早,咱们两家以后也要常来常往,方是正经。若回回如此守旧见礼,岂不生分了?” 长宁公主不待人让,笑眯眯地坐到了乔氏的床沿儿,按着她的肩膀不许她起身。 乔氏见她话语随和,十分亲切,心中敬畏也歇下三分,又见时夫人和晏宁尚且站着,忙又唤丫鬟搬了椅子过来请她们坐。 小小的内室里头挤得满满当当的人,晏府里才出生的小少爷不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只觉得人多嘈杂,“哇”的一声哭得震天响。 晏夫人伸手挥开了奶娘,上前轻轻抱住了孙儿,低声哄着,长宁公主伸头来看,自然又是一番连声赞誉。 第186章 当初 乔氏不知她的来意,只微笑着附和,忽又听长宁公主问道:“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日后定非池中之物,可曾与他取了名字了?” 一旁的晏夫人闻弦音而知雅意,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道:“因这孩子还小,只取了小名儿‘正哥儿’浑叫着,还不曾正经取了名字。” “既如此,也好。听闻城外宝林禅寺的静空大师素来以术数闻名于朝野,若有机缘求他赐名,想来应是更好。” 长宁公主微微颔首,笑意上浮,缓声道。 原以为她要为自己孙儿赐名的晏夫人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几分失落,强打起精神笑道:“若说起这宝林禅寺,咱们倒也不算陌生。当年我带着阿宁去寺中与世子相见,如今想起,竟恍若昨日一般。” “哦?难道阿宁与世子,竟是这样认识的?”长宁公主眼前一亮,眼中含笑打趣着看向晏宁。 晏宁想起那日自己与时嘉初见时的情景,明明是自己不愤母亲带姐姐相亲,偏偏还要带上自己做个映衬,她的心中不平,不愿意老老实实跟在姐姐后头,当那个“不懂事的妹妹”,这才跑到小溪里头捉鱼。 只没想到时嘉也出现在那里,还被自己当作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骂了一通,如今想起来,面上不由飞起两朵红霞。 “母亲何必又提起此事来——”晏宁略带娇羞将脸撇向一边,悄悄往时夫人身后躲去。 而站在当前的晏夫人瞧着她这般自然的小女儿姿态,却是对着时夫人更为亲近,不知怎的,心中竟泛起了些许酸意。 可见这女儿多是为着旁人家养的,这才嫁出去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如今看着不像时夫人的儿媳,倒像是她嫡亲的女儿一般了。 “公主有所不知,当日这阿宁直似个脱缰的野马一般,我见了她,可是头疼得很,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竟能叫她做了我的媳妇。可见这世间姻缘皆是天定,兜兜转转的,还是成了一家人。” 时夫人亦想起那日自己对着晏宁万般看不上眼,原想着儿子欢喜,为着逃了恭亲王府的逼婚,才捏着鼻子让这姑娘进了门。 还以为自己怕是以后都要为着看不上眼的儿媳日日里头痛,若是心再小些,被她气得郁郁而终,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她进得门来,虽也闹出不少事情,可大是大非面前,却总把护着自己当成顶顶重要的事情,哪怕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不如她暖心。 时间不需许久,时夫人虽还是不喜她行事莽撞,顾前不顾后,可冥冥中对她又多了几分心疼。 想着自己侍奉婆母时的痛苦,便不欲叫她再经历一回,先时或许是因着儿子的恳求和叮嘱,到后来,自己也开始认可她的行事,若是闯出了篓子,自给她收拾善后就是。 这些日子过去,婆媳间相处,倒不像自己先时所想时那般痛苦。 眼看着长宁公主目光灼灼,拉着晏宁问及当日之事,将晏宁羞得满面通红,方才哈哈大笑,放开了她的手。 “我知你面皮最薄,此事若是问时嘉,他定又要编排出许多故事来骗我,因此我要想知道,只能盯着你问。如今人多,我也不问你,改日里请你去我府上做客,再细细审你就是。” 乔夫人一众看着长宁公主与晏宁来往热情,心中自又高看了乔氏的这个小姑子一眼。 长宁公主又俯身逗弄了婴儿一回,与乔氏说了会子话,前头来报道是菜已备好,只等开席。 长宁公主笑语晏晏看着乔氏道:“我最是个嘴馋之人,如今头一回来晏府上,定是要去尝尝晏夫人准备的席面。晏少奶奶且好生休息,等孩子满月、百日宴时,我还要过来探视,到时候,咱们娘们儿再好好儿说话。” 乔氏忙要起身行礼,被长宁公主按下,呵呵笑着搭了晏宁的手,顺着来路回了花厅。 进门时,晏宁退后一步,让了时夫人先行,再转头,却看见武家姐妹身边站着迟萱,三个人正瞪了眼睛忿忿不平地瞧着自己。 晏宁不明所以,只这会子也没空儿搭理她们就是。 此时席上数长宁公主身份最是尊贵,当仁不让坐了首席,又拉了晏宁同坐,往下依次才是时夫人和晏夫人等等。 晏宁打眼瞧了,没看见晏敏,想来时夫人另叫厨房拣了饭菜单独与她送去了。 晏宁不由又失笑,就算是嫁出去的女儿,晏家也是她们姐妹的娘家,难道还能饿着她们不成? 如此想着,那边长宁公主又轻声唤她,晏宁忙将耳朵凑了过去,仔细听着长宁公主说话,一抬眼,又看见了坐在几乎末席上的迟萱和武家姐妹,又拿手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晏宁微微皱起了眉头,难道这武家姐妹现在还记着当初寻她开绸缎庄的事情? 武家姐妹瞧见她看了过来,武玉婷面色微变,立时换了脸色,面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朝着晏宁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晏宁嘴角微微上翘,轻轻颔首,就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不过,迟萱眼中那丝嫌恶的表情,她却是看得清楚。 听说迟萱被武家表哥带走,养在薛四姨妈面前,一应吃穿用度,比之武氏姐妹丝毫不差。 只是薛三姨妈却如那牛皮膏药一般,粘上了便再也甩不掉,寻过去与武家表哥说过几回,要他给迟萱找个说得过去的婆家。 武家表哥一介男子,整日里事情繁多,哪里耐烦得这内宅妇人之事,推却了几回甩不脱,索性寻了借口躲了出去,由着薛四姨妈应对薛三姨妈。 不过这同着自己又没有什么相干,她在这席上这般明目张胆的瞪视自己,又是出于什么缘故? 晏宁想了一时想不明白,索性不往那处看,只眼睛偶尔扫过,三个小娘子坐在一处窃窃私语。 而那边薛三姨妈同着薛四姨妈坐在一起,亦是交头接耳,晏夫人不时看过去,眼中闪过一丝羞恼。 第187章 质问 “过几日末端午我请了福王妃出去踏青游百病,若时少夫人有暇,不如赏脸一同出去耍上半日可好?” 长宁公主笑着向晏宁发出邀请,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坐在周围的太太小姐们听到。 厅中席上一时安静,许多人将目光投了过来,或大大方方,或遮遮掩掩地看向晏宁。 “长宁公主邀我踏青,便是当日里没空,也该挤出空来。只是到时公主和王妃莫要嫌我烦才是,回来若与我家婆母告我的状,我可是不依的呢。” 晏宁笑眯眯地举杯,语气俏皮地说道。 “如此,就这般说定了。本来我也该请了你家婆母同往,只怕你婆婆要管家脱不开身,索性才没开口。” 听得长宁公主如此说来,时夫人幽幽一叹,“左不过公主更欢喜我家媳妇,寻的借口罢了。也不说叫我脱得一日身,好生松快松快。” 长宁公主哈哈大笑,又举杯向她赔罪,“这又值当什么,不过是知道你最近事多,怕你出去也不得好玩,你倒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 长宁公主此言既出,厅中之人多数明了,却说的是最近靖国公府又因着外室闹出的一桩子事。 原来那外室素兰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名唤张胜,平日里正事不做,惯会做些偷鸡走狗之事,纠了一帮子人与一家赌坊做了打手,仗着靖国公的势,黑白两道一向倒还吃得开。 只是近日一个外乡的官家子弟进京游历,在赌坊里头玩了一回,没想到是个老手,看出来赌坊里头的人出老千,便叫破了做局,不肯给付钱银。 张胜得了赌坊老大的吩咐带了手下去将他捆了,要教训一顿,谁知下手没轻没重的,竟将人打折了腿,扔在了赌坊外头的沟里。 若不是那家有人寻来,再晚上些时候,那人的腿怕就废了。 此事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往常张胜也曾闹出过这些事体,不过京衙里头的官吏多半认得他,看在靖国公的面子上,略走个过场也就结了案。 只没想到今次这人却有些背景来历,不怕靖国公,发了狠咬定了此事不愿意和解,端的要出一口气才肯罢休。 靖国公为此事焦头烂额,欲要花钱了结这事,偏偏自己手上除了固定的俸禄,竟无有一文可周转的,便寻了同僚借贷,一来二去,事情也就传开,风言风语传得满京城皆知。 而时夫人也放出话来,不会为那外室的兄弟出上半钱银子,若是那人不肯消了气,自将她兄弟张胜绑了去,或杀或剐,靖国公府都不会说一个“不”字儿。 因着她这话,众人知道了府上态度,纷纷远了去,又兼着知道靖国公是个没本事的,只靠着媳妇打理的偌大家业,这样一来,就连借贷也都不顺。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想了各种法子,想要把借出去的银钱再要回去。 如此一来,靖国公面子里子尽失了精光,恼羞成怒之下,又回去寻了时夫人闹了一回,只是时夫人下了禁口令,是以晏宁还不知道。 而靖国公端的逞了一家之主的威风,在外头又怎么不大肆宣扬,所以旁的人倒比晏宁知道的还更清楚些。 原以为这回晏家的“洗三宴”时夫人为着避讳旁人眼光,想来不会出席,没想到她竟然施施然陪着晏宁回来了。 如今听得长宁公主提起,时夫人笑了笑,只道:“若我去了,怕是我家阿宁又不得一日好玩,做人家媳妇不容易,且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放她一天假罢。” 长宁公主见她一脸的云淡风轻,自然也不说什么,只同晏宁约好届时同着福王妃一起过来接她。 晏宁注意到,周围或多或少有些眼光偷偷摸摸打量自己,她低头喝汤,佯作不知。 不多时,又有晏夫人请的说书的女先儿到家,大家用罢了饭,便又移步花厅。 与时夫人说了一声儿,晏宁便离席出去,打算回湛露院更衣,没想到才一出门,就被武氏姐妹拦住。 “表妹真个是与咱们不亲近,情愿同着外人一处做生意,也不愿意带上我们姐妹。” 说这话的,是性子更为直接的武玉如,她扯着武玉婷的手,歪了头,瞪了眼,撅着嘴,气哼哼地瞅着晏宁。 武玉婷拉了拉她,心头暗自着急,现在的晏宁可不是当日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武玉如这般不客气地问到脸上,若是她不顾亲戚情分翻了脸,只怕受排揎的还是自己两姐妹。 武玉如越发生气,使劲儿甩开了武玉婷拉扯她的手,晏宁一眼望去,竟发现她红了眼圈儿,心中一动,遂笑道: “表姐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可是听了旁人在耳边吹了什么风,造成了咱们姊妹之间的误会不成?” “误会?我只问你,西城街上那家名为绮罗庄的绸缎铺子,晏二表妹可是东家不是?”武玉如目光灼灼看着她,字字逼问来。 晏宁老老实实点了点头,眼睛落在武玉如豆黄色绣花马面裙上,一只白色的蝴蝶儿正围着她不停地转着圈。 “绮罗庄正是妹妹的陪嫁铺子,玉如表姐果真是个有本事的,这样竟也知道了。” 她笑眯了眼睛温声道,武玉婷抬眼看她,直觉她这话里意思有什么不对,但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好,那我再问你,绮罗庄过几日重新开业,里头加了刺绣衣衫的定制,其间有位绣娘姓姜,现在是绮罗庄绣坊的二东家,表妹难道敢说,这人不是同你合伙做了绣坊的?” “是,我不敢。”晏宁依旧老老实实,她摇了摇头,叹气道。 武玉如眼睛更红了几分,瞧着面色几乎要哭了出来。 “我和姐姐想着咱们好歹是自家人,没的外头那般多的算计,这才来寻了你说合伙做生意的事情,没想到你当面敷衍了过去不说,转头就纠结了旁人共事,是觉得我姐妹二人不可信,还是瞧不上我们商人家出身,耻于为伍?你给个准话儿吧!” 第188章 共情 晏宁樱唇轻启,怔立半晌,倏然笑道:“我当是何事,原来玉如表姐竟为着此事劳神,确是我的不是了。” 她伸手拉着武玉如的胳膊,武玉如将脸撇向一旁,甩了两回,没有甩掉,反跟着她向一旁行去。 直至走到远离花厅的一棵玉兰花树下,晏宁打从怀里抽出一方手帕,朝着武玉如递了过去。 “往常我总觉得自己眼皮子浅得很,说不上两句话,只消触动了心思,立时就能哭出来。没想到玉如表姐比起我来更有甚之,若叫有心人看见了,只怕要笑话咱们这般大的年纪还要耍小孩子脾气哩。” 武玉如将头脸扭着,豆大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颗颗滴落,不敢叫落到胸前污了衣裳,赶紧拿帕子拭了。 听得晏宁如此说,她更将头又往旁里扭上两分,晏宁都怕她再扭下去,只怕要拧着骨头,心里着实替她疼得很。 “这事儿说来也是我的不是,才叫两位表姐误会了我。姜姐姐去岁出嫁,只是所托非人,过得并不如意——” 晏宁慢声细语把姜玉蝶的故事拣能说的说了一遍,先开始武玉如还赌气不看她,后来听得入了神,脖子自然而然便扭了回来。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晏宁,听到姜玉蝶和离成功,将手在一旁的玉兰花树干上狠狠拍了一掌,喝道:“早该如此了!” 又听到她身子不好,差点儿丢了命去,不禁露出戚戚焉的模样,微蹙了眉头。 “本来依着我婆母的说法,靖国公府家大业大,便是多养上她主仆二人,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姜二姐姐素来自尊自重,不肯在我家吃了白食,铁了心要靠着自己的双手自立更生。 我想帮她,又怕伤了她的心,索性借了合伙开店的借口,使她先有个落脚的地方,赚钱的事,再徐徐图之,左右定是饿不死的。 只是我年纪小,阅历少,竟没有想到如此一来,却是伤了两位表姐的心,辜负了表姐们对我的信任,实在是惭愧至极——” 晏宁说着,面上露出懊恼之色,武玉如此时眼圈儿又红,却是因着姜玉蝶的遭遇而心有戚戚。 “原先是我同着姐姐不知道,才错怪了你。推己及人,若是我们姐妹站在你的位置上,说不得还没有你处理得好。” 武玉如吸了吸鼻涕,鼻子微微堵塞着,闷闷说道。 “是啊,我们姐妹最是讨厌没有本事,就会欺负老婆的男人,若我们早知道那位姜绣娘是这样的情形,哪里有脸过来质问你,怕是还要同你做个狗头军师,想想如何帮她才是哩。” 武玉婷附和道,又皱了眉头,斥道:“我就知道,凡事同着萱姐儿扯上了干系,定然不会似她说得那般简单。幸好晏二表妹还愿意好声气地站在这里同我们解释,若不然,只怕这场架吵下来,咱们亲戚说不定也做不得了。” 武玉如听了,将下唇咬得发白,又低声道:“哪里就至于此了——” 晏宁原是看着她们姐妹同着迟萱走得甚近,这回本抱着先礼后兵的念头,若是说不通,便同武氏姐妹翻脸算了,也好过瞧着她们在背地里念着自己,徒惹人烦。 没想到听了姜玉蝶的遭遇,武玉如却比之姜玉蝶这当事人还要更为愤慨几分,不仅不再追究合伙未成被晏宁溜了一道的事儿,反而拉着她好生问起绮罗庄绣坊的开业筹备上了。 晏宁不由苦笑,作揖讨饶道:“好姐姐,我哪里懂得什么做生意的事情。如今绣坊里头桩桩件件的事情,都由着姜二姐姐做主哩。我只承认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旁的也不敢指手画脚地瞎指挥。 这绣坊若是赔了,之于我来说,不过是少了几分利银罢了。可对于姜二姐姐来说,却是安身立命的所在,因此她定然是比之我更为上心。而我也想了,我平日里少去,说不得就是给姜二姐姐减些负担了。” “晏二表妹此言差矣。”让晏宁意外的是,此时说话的,不是脾气火爆的武玉如,而是那位比之武玉如更多上几分书卷气的武玉婷。 她声音淡淡,没有什么起伏地说:“从来女子在这世间立足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在这居不易的京城里头。晏二表妹以为我们姐妹总是死皮赖脸的要同你一起做生意,是看上晏二表妹会说,还是瞧准了晏二表妹财力充盈? 实话说起来难听,不过是想借着靖国公府的势,为着自己多打算上几分,也好乘了东风,上半山腰处瞅上两眼,看看山上的风景比之乡下又有多少不同。” 话既说开,武玉婷也不再遮遮掩掩地,轻笑了笑,道:“如今晏二表妹已经嫁得良人,不懂我妹妹的苦楚。依着我们家的财力,就算不用上嫁妆,光凭着平日攒下来的钱银,开个铺子还不是手到拈来? 不过是考虑我们家只是皇商,不欲为兄长招祸,若是能同着京城的名媛贵妇联手,借了别人的名头,说不定还能折腾出些水花儿。 先时晏二表妹拿话将我们姐妹哄住,我也能体谅你的心思。可你若换成我,叫迟萱在面前说什么‘到底从小不在一处耍玩,情愿偏帮了外人,也瞧不上我们姊妹’——” 话说了箩筐,也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武玉婷哽咽一声,低下了头去。 “旁的话也没有甚么好说的,只是晏二表妹既然已经同着姜小姐做了绣坊,我们姊妹自然也不好时时处处地跟着,不像是平时寒喧,倒像是逼宫了。 不过似你所说,你同着姜小姐都不是做惯了生意的人,又都是千金小姐,大腿一拍就要开绣坊,你倒是不怕亏了本钱,可若是姜小姐一旦挣不到银钱,又怎么肯赖在铺子里不走?” 一席话说得晏宁直了眼,她原想着做个绣坊,不仅能叫姜玉蝶的精湛刺绣有了用武之地,也叫每日在她房里装木头桩子的苏姑姑也好有些事做。 只没想到,竟这般麻烦的? 第189章 她的机会 晏宁皱紧了眉头,她原以为自己同着母亲出去盘了几回账,又在常姑姑的教导下学会了看账本,总有信心不会受着掌柜的蒙骗。 对于绣坊开张也颇为上心,有了姜玉蝶和苏姑姑的手艺,再加上清倌人穿着绣好的成品衣裳在店门口走动几回,说不得也能引起京城中的轰动,掀起一阵风潮。 若说起经营之事,只怕要全赖掌柜的去筹划,自己竟从来不曾问过,可见确是不懂的。 既这般想着,她也就虚心向着武氏姐妹请教了几回,才明白做生意也要懂得造势和借势,如同海上行舟,既要趁势前行,一往无前,也要懂得有时收势,莫要把大笔钱银都投了进去,尾大不掉,反成拖累。 “且你们现在就只三个拿得出手的绣娘,若是造势狠了,大笔的订单砸下来,做不出来,误了工期,又当如何?” 武玉如瞪着眼睛歪了头盯着晏宁连声追问,直将她问得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先同人约定好了取货的日期,再由着姜二姐姐和苏姑姑赶着做了,务必保质又保量,想来姜二姐姐和苏姑姑心里当有成算才是。” 虽心里承认她的话有理,但晏宁却不喜欢武玉如咄咄逼人的态度,蹙眉道。 武玉如唇角一勾,微微笑道:“这就又回到先时所说的问题,如今你是东家,是出钱银,出铺子与她安身立命之所的人,她报答你还来不及,且还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若是能接的活计,定然不会往外推拒。 可这绣娘一向最是费眼睛,熬得眼睛身子坏了,就算把这段时日的忙碌应付过去,又如何谈及日后长久?我心里最是藏不住话,这做生意,最当是细水长流,不可贪朝夕之功,晏二表妹若是有心,还当提醒一下姜小姐才是。 你本意是助她,可叫她心中背了重石,为着报答你的恩情,舍命帮你把铺子做了起来,自己身子却坏了去,想来这些也定不是晏二表妹想要的初心结果。” 她这一席话出来,惊得晏宁出了一身的冷汗。 无它,全因她这字字句句,竟然精准地说中了姜玉蝶的性子,晏宁不得不认可她的猜测。 当日她把姜玉蝶带回靖国公府请人诊治,让她在府内好生养身体,时夫人又特特遣了张嬷嬷过去安抚,要她莫要避忌太多。 饶是如此,她身子才稍有好转,便忙不迭的去孙家和离,淋了雨回来又病,病中还给自己做了衣裙做谢礼。 身子稍好些,便又急着搬了出去。 上回在店里见她,瞧着面上便有几分疲意,自己还只当她是身子未曾大好,如今想来,应是因着赶开业时清倌人穿的衣裙,累着了也说不定。 由此可见,姜玉蝶本就是外柔内刚的女子,情愿逼了自己,也不肯欠了她半分人情。 武玉如虽不认得她,但这话里剖析,竟全然说中了,如此想着,晏宁眉头皱得更紧,心下不由着急起来。 武氏姐妹冷眼瞧着她面上神情变化,忍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 原来武玉婷早已许了人家,可到了年纪相仿的武玉如时,她却死活不肯听由父母为她定下亲事,反而放言要自己立了女户,也要做生意,快活自在一生,而不愿意被缚在小小一方庭院之间,蹉跎一生。 薛四姨妈因着她这点子痴念,不知道洒了多少眼泪,又生了几回气,都无法叫她改了想法。 后来还是她家兄长武乐成站了出来,一锤定音,只叫她现下自寻了法子证明自己哪怕日后不成亲,也有养活自己的本事。 “若你真个能身处闺中依旧能够做得一番事业,届时还有何事不能成?真有那么一天,我亲自带你去立了女户,另分你一份家财。可若是三年之内都无有寸进,便莫要再说这样的浑话,安安分分嫁人去罢。” 此时离着武乐成说这话已然过去了一年,武玉如还没有想到突破高墙,证明自己能力的法子。 武乐成虽应允她做生意,却没答应叫她一个小娘子的身份出去抛头露面,难度自然更加一层。 武玉婷有心助她,可两姐妹的月例银子存到现在,算了算,便是赁得起铺子,也铺不得货,请不得掌柜的。 便又打了成亲后运用嫁妆的主意,可及至她出门子,还有年余的时间,中间若再出了什么岔子,亦或是嫁人之后没法再如同现在这样常常回娘家,姐妹两人自然不能时时偎在一处想法子—— 变数太多,她等不得了。 直到随着母亲来到京城,两姐妹听说了晏宁的婆家竟是堂堂靖国公府,那可是诗礼簪缨的贵胄世家,晏家抬头嫁女,晏夫人又善经营,嫁妆自不会短了她的。 因此,便将主意打到了晏宁身上。 没成想晏二小姐年纪不大,却打得一手好太极,将两姐妹忽悠得团团乱转,末了儿也没得了她一句准话儿。 前些日子,薛三姨妈受了风寒,迟萱回去探了几日的病,便又回到了武家在京中的宅子里,还带来了晏宁同着一位和离的妇人做起了绣坊的消息,且还是在那家绸缎铺子里头。 早同着晏宁提过绸缎庄一事的武氏姐妹登时便觉得受了她的哄骗,竟被晏宁如同孩童一般对待,又怎么不生气? 是以今日来做客,就存了寻她问个明白的心思,在这里拦住了她。 如今又瞧着她面色变化,武玉如忽而转了念头,上前轻声道:“表妹是聪明人,若那姜小姐是个质朴的,往后一应发展,说不得便如同我说的这样。非是我自视甚高,只人人都有私心,我也借了私心同表妹商议一回。 若是表妹信得过我,不如就将这铺子托与我照管。我亦敢打了保票,依着我的本事,只要这绣坊外头运作之事听我安排,不仅是生意无忧,且也不会累着绣娘,做那涸泽而渔的事情。” 晏宁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精光微闪,“不知玉如表姐有什么妥善的法子,可否说来一听?” 第190章 福安堂 武玉如狡黠一笑,“说出来倒也不稀奇了,无非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罢了。” 细细说来,晏宁也就恍然,这法子她未必不能用,只是她这个“时少夫人”的名头,远比她这个人更叫人感兴趣罢了。 原来武乐成这回夺回了皇商的位子,却是走了朝中有名的闲散王爷福亲王的路子,搭上了内侍张总管,才得如愿。 而这位最擅吃喝玩乐的王爷素来以中立的姿态在皇帝和恭亲王之间调和,左右逢源,性子极好。 他平生最爱美人儿,有人投其所好,寻了姿容绝佳的良家女子送进王府,不出半月,便成了福亲王的心尖儿宠,一时间竟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搜罗来与了她。 生性大度的福王妃亦是出入皆带着这个美人儿,许多人瞧见,都赞其不负闭月羞花之貌,行动之间极尽风流婉约。 这位美人儿也擅装扮,今日弄出个“荷花妆”,明日里又梳个“慵懒髻”,竟成了近日京城风尚的风向标。 武玉如的主意,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稀奇,而是要趁着这美人儿风头正盛,求了自家兄长帮忙,把最为出彩的一套衣裙送去。 “只消她穿上在人前走动,绣工出彩,自然能引得人纷纷来探,届时再配合了原本开业的巧思,定能一鸣惊人。且到时候咱们再依着身份地位,钱银多少,工期若何,把交货的期限排出个次序来,想来可解先时之忧。” 晏宁看着武玉如满脸的自信,不由沉思片刻,而后略尴尬笑了笑,“玉如表姐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只是这会儿我腹中疼得难受,恐不能再忍。只能同着两位表姐告个罪,待我安抚了谷道神,再过来同玉如表姐仔细商议此事——” 话音未落,便捂着肚子大步朝远处奔去,几步转过弯来,即便不见。 武玉如望着她消失在转角的背影不见,举起手狠狠打了一下身边大树,跺着脚嗔道:“晏二表妹最是心眼子多,这又不晓得要如何敷衍我!” 武玉婷面露忧色,连忙上前拦道:“妹妹仔细手疼。” 又向着武玉如道:“如今三年之约已过半,若是晏二表妹这里也行不通——实在不行,妹妹也就消了这离经叛道的心思吧......” 听得此话,武玉如面上戚戚,咬着下唇又松开,将手上拳头握了又握,咬着牙道: “我意已决,姐姐这话可莫要再说。若是叫我低眉顺眼的去学着做个惯会服侍人的奶奶太太,还不如将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倒还便宜。” 武玉婷微微一叹,知她性子执拗,此事上又犯了痴病,不好再劝,索性闭口不言。 两姐妹拉着手往花厅中去,还不断回头看向晏宁消失的方向,期盼着能第一时间发现她回来。 晏宁释放了腹中压力之后,却没有回转花厅,而是去了后宅里头的福安堂,瞧晏老太太。 晏老太太新得了重孙,一早便在乔氏屋里坐着,只乔家夫人带了儿媳和小姐过来,忙忙乱乱的,倒显得她有些碍事,索性回来福安堂躺着。 得知晏宁过来,晏老太太忙坐起了身,连声叫刘妈妈将她平日里攒起来舍不得吃的果子拿出来待客。 晏宁哈哈笑着挤到晏老太太身边坐着,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道:“果见祖母到底是偏心的,这才几个日夜不见,我再回来,竟成了客了......” 晏老太太叹一时,笑一时,抚着她此时头上梳着乌油油的望仙髻,略有些惆怅道:“女儿是家里的娇客哩,你看如今一朝出了门子,十天半个月的回不得家,再回来可不就是客了呢?” 晏宁不依,将老太太的身子晃得厉害,“如今我的湛露院里头还派了丫鬟守着,日日里打扫,恍若我先前住在家里一般。可见母亲也并没有将我当成了客待,不过是祖母依着前人的说法,来伤我的心罢了。” 瞧着她这一副无赖模样,晏老太太早先落寞的情绪反被冲淡了不少,由着她胡闹一番,面上反多了几分笑意。 又问着她可见着了才出生的小侄子,而后再嘱咐她在婆家莫要偷懒,须得好生服侍婆母云云。 晏宁自是声声应了,一边坐着吃果子,问起晏老太太为何不到前面花厅里头坐着同人说话。 晏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道:“都是官家的太太小姐,我一个乡下的老太太,不似别个见惯了人。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说什么,笑什么,反同个泥捏的假人儿一般,面上挂着假笑,不多时脸便僵了。 你母亲体谅我不擅长这些,索性由着我躲在这院子里头,倒落得清净自在。” 晏宁一时无语,晏老太太所说的事情,她又哪里不知道呢? 她在这里,到底是孤单的。 只是晏老太太年岁大了,或许再经不得路上奔波,且她自存了私心,想每日里想祖母的时候,跑过来就能见到。 她伸手握住了晏老太太干瘪枯瘦的手,睫毛轻轻颤动,半晌,才缓缓开口,轻声道:“都是为着孙女儿的私心,叫祖母过得不舒爽了。” 晏老太太微微一怔,或许是感受到她情绪里的惆怅,嗫嚅着嘴动了动,抬手为晏宁拂去唇边的痕迹。 “傻丫头,我本就是为着你父亲和你来了京城,哪里有什么不舒爽?便是我不爱同人交际,要逃了那些子热闹,你母亲也不为着她的脸面逼我出去应付,我若还有什么不知足,只怕天上的神仙也不能放过我,偏你惯爱说着些傻话。” 晏宁撅了嘴,扑上去抱住晏老太太板直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腰间,久久,没有说话。 晏老太太拿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笑道:“只要你同着你父亲都能过得好,我在哪里不是一样?更何况,如你们当初所说的那样,我若此时还在明州,你父亲摔断了腿不能去瞧我的时候,只怕我心里更是难受。 如今想见的人都在身边,看着你们过得都好,我自然也是安心的,切莫做着这些小女儿姿态,像是被外道附了身似的,叫人骇怕。” 第191章 兄妹 自福安堂离开后,晏宁沉默地走在回去花厅的路上,心头思绪翻涌。 祖母的孤独,她不是感受不到,但是她就是这般硬起心肠,假作不知。 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花园子的湖里,有船娘撑着小舟,行于湖上,打捞着水面漂浮着的杂物。 晏家的庭院并不太大,但在当家主母晏夫人的巧思下,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湖心修着一座小亭,自岸边修了石桥通往其上。 而今远远瞧去,竟发现湖心亭中坐了一个孤单的身影,背对着她,似在浅酌。 晏宁不由停下了脚步,看着那背影,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疾步转身,向着通往湖心亭的石桥走去,当她迈步上了石桥,亭中身影似有所感,扭头看来,倏然一笑。 “我当是谁竟于内院奔走,也无人管,闹了半天,原来是你啊。” 晏宁抿了抿嘴,又微微撅了起来,亭中石桌之上,摆着一小碟子炸的红花生,并着一小壶温热的酒,晏谨手里端着小小的酒杯,望着她露出一抹笑意。 “这般热闹的日子,兄长不去前头待客,反在这里躲了清净,像什么样子。” 晏谨呵呵一笑,起身让了,叫她坐过来,晏宁不动,一味只催他快些去前头帮忙,晏谨无奈,只得随她走了。 一路上,问起来,晏谨只苦笑摇头,晏宁不解,“嫂嫂才拼了命为兄长生下那般好的一个大胖小子,兄长可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晏谨微微怔了怔,又呵呵笑道:“此事自然值得开怀,只是我现时苦恼,并非因此事而起。” 晏宁不依不饶,一味追问,晏谨这才一声长叹,与她道:“吏部孟侍郎昨日悄悄与我递了消息,道是要历练年轻官员,首选一批人要放到京外任职,而杨侍郎同着吏部尚书进言,要将我放到孟州任通判哩。” “啊呀,原来是兄长要升官了,这不是难得的喜事吗?”晏宁闻之大喜,忽然又皱了眉头。 孟州离京城不远,但若要任一州的通判,依着当朝惯例,非要京朝官两任,亦或者三任知县的,方可升任通判。 而晏谨虽早中了进士,却一向在官中挂了闲职,去岁才在刑部担了主事之责,今年又在运作之下,放了京郊小县任了县令,时日短浅,时不时还要回京休假,实说不上有什么切实的政绩。 今岁还未过半,不管从着哪方面数,也不该轮到他擢升,这里头,难道有什么古怪? 只是晏谨一味叹气,任她如何问,也不肯同她多说,晏宁便叫他去寻了时嘉商量。 “若是兄长着实不愿意去,难道瑾瑜连这点子小事都周旋不了?” 晏谨苦笑,不答,又问起她近日都忙些什么。 晏宁自将绮罗庄与姜玉蝶的事情说了,又提起方才武氏姐妹拦着她想要合伙一事。 “二妹妹为何不愿意叫武家表妹同着你一道做生意?难道也是不喜女子抛头露面?”晏谨好奇地问。 晏宁撇了撇嘴,道:“兄长还是不了解我呢,你何时看着我去谨守什么‘女德’‘女戒’的?她抛不抛头,露不露面,又与我何干?” “那是为何——”晏谨越发茫然,瞧着自家妹妹依旧稚嫩的面庞,面露不解。 恰此时晏宁也正想同人说说话,瞧着能不能拿个主意的,晏谨虽对她遮遮掩掩,但自己素来却是大大方方的人,索性同他说了。 “我与姜二姐姐认识的时候虽短,但是所相处之时,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且有她在舞阳郡主面前维护我的情意,情分自与旁人不同。而武家表姐虽是亲戚,可才一见面,便时时算计,记挂着我的嫁妆铺子,我又怎么能不有些防备呢?” 晏谨愣怔一时,哑然失笑,继而指着晏宁,捧腹笑得真跌脚。 晏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有些失态的模样,面上渐渐浮起两片红霞,竟有些恼羞成怒。 “兄长有甚话且说就是,何必这般嘲弄于我?更何况,又不是十分亲近的人,即便我防着些,又有怎的?” 晏谨好一时才收了笑意,看着面上依旧带着几分羞恼朝他翻着白眼的晏宁,清咳了两声,方才说道: “为兄知道了,是她们姐妹先不将事情说得清楚,遮遮掩掩的,透着些小心思,叫二妹妹误会了去,实不是你的错处。” 晏宁将脸撇向一旁,哼了一声,“兄长这时还找补什么,方才笑得似个傻子一般。” 晏谨忍不住又翘起了嘴角,瞧着晏宁白眼又至,低头掩饰着又咳了几声。 “其实妹妹心有疑虑,不如直接问将出来,若她们能坦诚相告,这事未必不能成。武家表妹说得不错,你有钱有闲,但毕竟受限于身份,且对姜二小姐又有救助之恩,若是亲自打理铺子,恐惹人非议不说,还会加重姜二小姐的负担。 而武家表妹出身商贾,又有一个做皇商的兄长,你能做的,她未必不能做。但却比你更多几分自在,且更多一条门路。平日里只消叫她们去安排铺子里头的事情,若有事她做不得的,你再出面,说不得效果更好。二妹妹觉得为兄此话说的可有几分道理?” 晏谨的眼中再次含了笑意,这回晏宁却不似将才气得跳脚,反而低了头认真思索他的建议。 行至二门处,兄妹两个各自分开,晏宁自往花厅而去,还没近前,便看见打从月亮门里跑出一人,气鼓鼓地看着自己。 晏宁眨了眨眼睛,看向武玉如,“表姐不在厅中听书,何故来此拦路,吓得妹妹小心肝儿‘扑通扑通’地跳,啊呀,真真是好生吓人。” 看着她一脸天真轻轻拍着胸脯,口中慢声细语,武玉如哪里不知道她这般故作姿态,是刻意为之。 可如今有求于人的是自己,却是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上前抓了她的头发出气,若不然,这事情却再也不能谈了。 “我与姐姐等了你许久,还怕你是掉进了茅房里头哩。” 第192章 克夫 武玉如出言呛声,被随后跟了出来的武玉婷拉扯了一下胳膊,脸上浮现出几分委屈。 晏宁轻笑,“若是玉如表姐是这般受不得一丝怠慢的性子,还是莫要提什么做生意的话,免得在那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日日里被气得哭,届时天天眼睛都红成兔子模样,还谈什么生意。” 武玉如眼神微凝,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复又犹疑,眉间微蹙,咬了下唇开口问道:“晏二表妹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往她的身后看了看,花厅里头影影绰绰,传出阵阵笑声,晏宁向着武氏姐妹笑了笑,转身回头,走了几步。 她略回头,瞧着武氏姐妹迟疑了一回,便就跟上,这才带着她们向着爬满了凌霄花藤的晏谨曾经的书房走去。 再次看见这满墙的凌霄花,晏宁心中感慨万千,若不是因着在这里撞见晏敏同着迟泽私会,怕是靖国公府这门亲事也大概率落不到自己头上。 只要没有被人撞破,晏敏随时可以后悔,舍了迟泽,即便时嘉对自己有意思,晏家也不会允许有“姐妹争夫”这样的丑闻出来。 届时自己或许会被赶回明州,在乡下寻个富家公子嫁了,也许,就可以长长久久陪着祖母,她老人家也不必一把年纪奔波到异乡,孤独度日—— 思绪翻飞间,晏宁不由有些低落下来,暗暗叹了一口气,如今木已成舟,多思无益,既走到了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呢? 她当先抬脚进了屋,只见里头陈设已不似从前。 靠着东侧一排四出头官帽椅,上面搭了半旧的大红色缎面撒花椅搭,中间隔着矮几,矮几上放着瓜果碟子,墙上挂着晏大人亲自提笔画得几只绿竹,颇有些意趣。 顺着这边过去,迎面一张长凳,上头铺陈着藕荷色的锦褥,褥上叠放着秋叶黄的薄被,凳下放着脚踏。 另一侧则被一张屏风截住,里头是一张架子床,也如同长凳上一般铺陈着被褥,想来已将此间改成了女客休憩之处。 晏宁观了一圈,复又回来,看见武氏姐妹站在那里盯着自己,不由展颜一笑,“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外道,两位表姐且请快坐。” 她笑语晏晏,比之方才又似另一个人一般,武氏姐妹互相看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疑惑。 武玉如性子最是干脆,也不扭捏,上前寻了一张椅子坐了,武玉婷自跟着坐下。 晏宁在她对面坐了,笑道:“先时谷道神闹得厉害,怠慢了二位表姐,还请勿怪。如今我亦将两位表姐的提议思虑再三,觉得并不是不可行之事。只是有些疑虑,还要请两位表姐同我解惑。” “晏二表妹有什么不解,但说无妨。咱们姐妹自是求到了表妹面前,如若是知道的,定不是那不爽快的人,躲躲闪闪也不能给个准话儿。” 武玉婷轻声细语,极为诚恳地看着晏宁说道。 晏宁干笑了两声,复又开口:“倒不是为着别的,将才我听着玉如表姐所说,自知自己初时想得还是简单的,若是一个不好,反好心做了坏事。而玉如表姐又自荐可以替我打理铺子,我虽相信玉如表姐的本事,却也有几句话想要问得清楚才是。” “此话极是,疑人不用,若你不能信我,便是看在亲戚情分上用了我,可也会束缚了我的手脚,即便我有通天的本事,又能使出几分来?晏二表妹有什么话,速速问来就是了。” 武玉如听得她话里的意思,不由大喜,连声催促道。 方才晏宁才说了她不够稳重,这时又这般毛糙,武玉婷接连给她使着眼色,她也只作不见。 晏宁微微一笑,开口道:“玉如表姐如今年华正盛,听闻玉婷表姐明年便要出阁,想来玉如表姐应也不远。玉婷表姐出嫁之后,手上应也有嫁妆铺子,玉如表姐为何只单单要来我这里合伙呢?而且届时玉如表姐的嫁妆里头应也该有铺子,难道是想拿我的铺子练手?” 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真诚地看着武氏姐妹,武玉婷肉眼可见的局促起来,眉头轻轻皱起,内里有万般愁绪。 武玉如却是倏然一笑,室内登时明亮了许多,她扬起胳膊一挥手,大大咧咧道: “我当你有什么顾忌,若这些是你的疑虑,你该早些同我问了出来,我早就告诉你了,哪里还似这会子打的一手好太极,也叫我提心吊胆许久,才生了你的闲气。” 晏宁听了,将头微微歪向一侧,看着武玉如的眼神越发疑惑。 武玉如便将自己同着兄长武乐成打赌一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晏宁听,而武玉婷在一旁多次想要打断她,却都失败,只将眉头皱得更紧,小心翼翼地看着晏宁面上神色变化。 晏宁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樱唇微张,久久不能合拢。 瞧着她这模样,武玉婷面色渐渐灰白,眼中越发黯淡起来。 任谁听到武玉如这般离经叛道的胡话,都该当如此反应才是,想当初母亲初时听她满口胡言,几乎气晕了过去不是? 只有武玉如眼神灼灼,内里闪着异样的光彩,高谈阔论一番之后,将头昂得高高的,睥睨地看向晏宁。 “玉如表姐,女中豪杰,真真是我辈之楷模也!”惊异不已的晏宁忍不住也掉了一回书袋,看着武玉如连连感慨道。 武玉如面上微红,带了几分羞赧,“你不觉得我这等想法最是大逆不道,合该受众人唾弃吗?” 晏宁一怔,反问道:“这又是哪个酸儒说过这样的话?虽我不敢似玉如表姐这般有勇气同家里说出自己的打算,可是没有遇到世子之前,我亦是做过这样的梦,只是我本事小,脑子也不行,不敢付诸于行动罢了。” 武玉如见她话语诚恳,不似嘲讽,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红着脸道:“我也是没法子了,早先与我定亲的那家儿原是个短命鬼,一场风寒就被带走了性命,反叫我得了‘克夫’的名头——” 第193章 志气 听得武玉如说完,晏宁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合不拢嘴。 原来武玉如幼时便定下一门娃娃亲,而对方也十分争气,小小年纪便考中了秀才,被家中寄予厚望,在身边放了两个美貌的丫鬟相伴,红袖添香夜读书。 只到底年纪过小,一朝开了荤,便没了节制,伤了根基,一场风寒便被夺去了性命。 按理说,她们商户人家并不在乎什么守不守节的事故,只那家因着公子早夭,将气撒在了武家身上。 恰当时武家丢了皇商的差使,正是势弱之时,那家仗着有在朝中当官的女婿,发狠地往武家门口闹了一场,直闹得满城人都晓得武家有一个“克夫”的小娘子,那两年,莫说武玉如本人,便是姊妹之中到了年纪的,要不就是无人问津,要么就是说些鳏夫丑陋家贫之人,自然对着武玉如颇多怨念。 武玉如本是暴躁的性子,忍得一时倒也罢了,后来终在与一姐妹口角之时再不肯退后忍让,便说出了“这辈子再不嫁人”的话。 话一出口,难免就入了心,细细思量之后,她亦不愿去做那侍奉婆母熬春秋的事,便将此事正经与父母提了,倒换得薛四姨妈一顿好哭。 只她心意已决,再难回转,才有了同着武乐成打赌之事。 “我原以为自己就已不是温柔和顺的小娘子,没想到玉如表姐却更是孤勇,竟有如此胆色,做出这与世人俗约相悖的决定,真真是叫人佩服得紧。” 晏宁叹了一口气,心头犹自“咚咚”跳得厉害,拍着胸脯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先时我不过是气话,后来越发想着,不愿意做晨昏定省的好儿媳,劳心费力不讨好,越想倒越觉得若是能多多挣了银钱,又有兄长姊妹照拂,若是上了年纪,寻了心性极好的族中小辈过继了,这一生又怕什么?” 武玉如怔怔说着,忽而又苦笑摇头,“纵然想得再好,只这第一步便如此艰难,也不过镜花水月一场梦,徒又与人留了笑柄罢了。” 她这话说的却是想与晏宁合伙做生意,却被她三番五次的嫌弃,婉拒,此时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罢了,话里自然带着几分心灰意冷。 晏宁倏然笑道:“我才想要请了玉如表姐做我那绣坊的掌柜的,玉如表姐却又将此作黄粱一梦,倒显得我唐突了。” “啊呀,你说的,可是认真?”武玉如一愣,忽而起身惊道,面上泛着一丝欣喜,复又变得犹疑不定,怕她又是唬自己。 晏宁淡笑点头,温声说道:“内闱女子多被束于一方宅院之中,抬头不过丈许高墙巴掌大的天空,玉如表姐有心向往外头的世界一展身手,我又怎能不勉力支持?” 一语至此,她又带了些许赧然,“先时不允,无非是因着迟萱表姐,道不同,不相与谋,错将二位表姐当成了她那样一般的人物,方才躲着些罢了,还请两位表姐雅量,莫要认了真才是。” 武氏姐妹这才恍然,原来自己是被迟萱连累,此事一波三折,到底晏宁松了口,顾不得怪责迟萱,却先向晏宁道谢。 “表姐莫要如此外道,今日事忙,且等明日我遣了车马过来接玉如表姐,咱们同往绮罗庄,见过姜二姐姐和苏姑姑,才好有个定论。” 武玉如此时看见了希望,心中自是大安,不住点头,又有小丫鬟奉了时夫人和晏夫人的命过来寻她,却是靖国公府出了些事故,急寻时夫人回去处理,晏宁自然随从回转。 才上了马车,时夫人面色便阴沉了下来。 她本是定南伯嫡女,先时靖国公府老太君亲自带了官媒上门求亲,因着祖上的恩义牵连,方才嫁与当时文不成,武不就的时志徯。 原想着他文武皆不成,好歹能够安稳过日子,只没想到老太君才死了,便露了天性,两夫妻渐行渐远。 只此也不过是京城贵妇中的一个缩影罢了,原想着压制住了他,莫要坏了靖国公府和时嘉的前途,余者皆可不论。 没成想这位靖国公着实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纨绔,今日皇帝召臣子议事,他竟不顾一张老脸,哭求皇帝与他那不得入府的外室子一个出身,这不是赤祼祼地打时夫人和时嘉的脸,又是什么? 时三夫人才从时三老爷口里得知了消息,便忙不迭的使人去给时夫人送信,唤她早些回来想法子应对。 “非是我们要插手二房的事,只此事若叫国公爷如了愿,怕是咱们靖国公府立时便要成了满京城的笑话。我家老爷方才回来生了好大的气,直言道若是国公爷与外室子请荫封,无异于与那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请封诰命,既如此,不如先将我们这一房分了出去,倒还落得个清净。” 时三夫人亲在二门处接了婆媳两人,一路走着,还自气呼呼地说着,高挺的胸脯一起一伏,可见着实气得不轻。 方才未曾与婆母同车归来的晏宁听在耳中,也就知道了事情始末,不由又开始心疼时夫人了。 她自平日时嘉的态度中可知,时嘉对这个爵位倒没有什么贪恋,只为着时夫人安心,自己又是受着皇帝亲封的世子之位,纵然是靖国公上蹿下跳想再多法子,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 可之于时夫人,此事又是不同,自己的枕边人日渐离心倒也罢了,如今又费尽心思要为他们母子谋个出身,将她又置于何种境地? 怕是宿世的仇敌,也不过如此了。 她紧紧咬着牙关,一语不发,任由时三夫人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忽而觉得胸口闷闷,喉间一阵翻涌,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 时夫人突然颤巍巍向前栽倒,众人惊呼出声,张嬷嬷最先反应过来,上来一把抱住还未落地的时夫人在怀里,却因着自己年老体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隐隐听得“喀嚓”一声轻响,一阵剧痛自腿上传来,痛出一身冷汗。 第194章 前车之鉴 张嬷嬷忍着疼痛,抱着面色泛白,一头冷汗,紧闭着双目的时夫人,大声喊道:“快些去请太医来!” 晏宁陡然见婆母晕倒,心中自是焦急,又一连声地唤人去衙内寻了时嘉回来,不想时嘉还未到,靖国公却先到了。 才一来,便欲遣了屋里头的时三夫人和晏宁出去,时三夫人张了张嘴,微微叹了一声,转身要走。 却看见晏宁不退反进,上前一屁股坐到了昏迷不醒的时夫人床前,冷着脸道:“公爹但有差遣,儿媳本不该违逆。只此时婆母昏迷,身为儿媳的本分,该当守于床前照料,半步不敢离开,还请公爹勿怪。” 靖国公本是带着怒气回来寻时夫人吵闹,此时见晏宁坐得稳稳当当,话中半分不让,他一个男人家,自不好在室内同着儿媳吵嚷起来,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答应。 而被晏宁坐得端正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的时夫人眼角悄然落下一滴泪,却是无人瞧见。 时三夫人见状,索性将迈出去一步的脚又悄悄收了回来,自在窗下一长溜儿的椅子上坐了,又轻声唤小丫鬟。 “去瞧瞧你们张奶奶的伤怎么样了,再问问太医到了没,这国公爷都到家了,他们还这般磨磨蹭蹭的不像话,端的是看府里的主子过于宽和,又想闹出些事故来。” 小丫鬟连连应声,跑出去将原话传了,自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原来自从因着秦夫人跟前儿的李嬷嬷倚老卖老,欺负巧姐儿被晏宁抓了把柄闹到时夫人面前,得了个没脸不说,还带累了一大帮媳妇子,又牵累家中老仆人人自危,自然个个儿恨她入骨,如今已是许久不敢出来走动了。 有她这样的前车之鉴,再也没有人敢担了怠慢的名头,恨不得背上生双翅,直飞出去接了太医回来。 屋中,靖国公面色阴沉,站在那里沉默半晌,也不见晏宁面上有什么怕惧之色,反是低眉顺眼做出一副乖顺小媳妇的样子,屁股如同焊在了床沿儿上,一动也不动。 靖国公无奈,冷哼一声,“有些事情,总要解决了才是。难道以为拿了皇上压我,我就怕了不成?”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再不看屋中几个妇人一眼。 才出得门来,迎面看见太医,太医忙上前见礼,寒喧了一番,太医与身后医女抱了医箱进去,靖国公回首冷冷凝望半晌,又扭身而走。 太医来了,晏宁这个年轻的小媳妇被打发到屏风后面候着,时嘉又不在,无奈只有时三夫人看顾。 这位太医名唤胡康,是靖国公府素来相熟的,饶是如此,时三夫人还是有些不自在,心中暗恨秦夫人做为大嫂,这般大的事体,还躲在自己院里偏安,不晓得主动来瞧上一眼。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小丫头急急打了帘子起来,是时嘉回来了,时三夫人忙迎上去,拉着他大略将事情说了。 时嘉身上还穿着官服来不及换,额间汗水滴嗒而下,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向着时三夫人躬身一礼。 “旁的话不必多言,三婶对我母亲的情谊,瑾瑜记在心里了。” 时三夫人含笑点头,催他进去,恰此时胡太医出来,拉着他便去了一旁交待时夫人的病情,言毕,又抚须犹豫了半晌,道: “靖国公夫人自年轻时便是老夫看诊,请平安脉,时夫人心重,有事常常闷在心里,气滞于心,自然生事。” 胡太医皱眉,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时嘉紧紧抿着唇,向着内室看了一眼,躬身谢过胡太医。 胡太医哪里敢受了他的礼,连忙侧身避过,又提笔开了方子,叫照着拿药。 有心想再借着一把子年纪倚老卖老嘱咐几句,可满京城谁不知道靖国公府这事的根源在于靖国公时志徯,而不在旁的人,多说亦是无益,索性摇头不再多言。 时嘉亲自送他出了院子,又叫下人仔细服侍着将胡太医送回去,才扭身回转。 进得屋去,便看见晏宁正亲自弯腰扶了已然醒转的时夫人坐起,又拿了秋叶黄的缎面大迎枕仔细放在身后让她靠着,这才直起身来。 回过头去,瞧见时嘉进来,一时喜上眉梢,嘴角不自觉上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意,复又想起身边婆母正自病着哩,忙又收了脸上笑意。 “母亲这时感觉如何了?”时嘉朝着晏宁微微颔首,又坐在床边轻声询问时夫人。 时夫人此时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似的,满眼疲惫看着时嘉,微微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道: “我是无妨,只不该把你叫回来,怕误了你的正事——” 时嘉微微皱眉,打断了时夫人,“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子的正事,自然就是母亲为先。今日儿子本早已知道了他闹出的那事,原想着母亲应在岳家做客,才只待回家同着母亲商议,没想着竟又闹到母亲身前,却是儿子的疏忽了。” 听见儿子此时以“他”称呼靖国公,竟连一声“父亲”都不愿意叫,时夫人已知他的态度,喉间微凝,眼泪便不由自主地落下。 晏宁轻轻“呀”了一声,忙将自己的帕子塞给时嘉,又推了推他,时嘉拿着帕子,欲上前与时夫人拭泪,时夫人却尴尬地自己接过了手帕,将面上眼泪擦了。 “都怪为娘性子太过刚强,与你父亲闹到今日这一步,却是为你徒惹出许多事端。若我性子能再和软几分,对他好生相劝,未必就能闹成今日这般模样——” 她越说越觉得如此,不由悲从心来,将头歪向里头,拿手帕捂着嘴,将头一仰一顿的,只听着吸气的声音短促,叫人更为揪心。 时嘉紧紧抿了唇,声音越发低沉,“母亲说的此话,又叫儿子如何自处?子不言父过,他虽不是什么聪明人,却也不是会犯蠢的。如今此举,还有内情,母亲只放宽了心,莫要因此伤了身子,叫儿子心内更是难安。” 第195章 怨侣 时夫人将头脸别向床内,眼泪潸然而下,直觉得这儿子大了果然就同母亲离了心,现时还为他老子说话,实在叫人心中悲痛难忍。 自己三番五次同着靖国公硬扛着又是为着什么?还不是为了保他的利益,保他世子的位置? 如今却说靖国公此举还有内情,有什么内情?自己的夫君心在哪里,难道她能不知道吗? 越是想着,这心里便越发的揪着疼,竟忍不住呜咽出声,时嘉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站起身来讷讷不得语。 晏宁见此情形,一把将他扯到一边,使了个眼色与他,叫他出去候着,时嘉长叹一口气,背转身去出去。 晏宁和时三夫人上前劝慰着时夫人,无奈她又觉得在儿媳面前如此作态委实太过不堪,无论如何不肯回转了头。 时三夫人轻轻拉了拉晏宁,与她使了眼色,叫她也出去。 于是,时嘉便看见了一脸讪讪也被撵了出来的晏宁,小夫妻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时嘉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今日回去玩得可还好?本打算下了衙去接你,没想到——” 提及此事,不免又有些堵了心,又长叹了一声。 “方才你提及的内情又是如何?为何不能与婆母明言,好教她也放心些?”晏宁上去拉了他的袖子,轻声问道。 时嘉微微蹙了眉,一时语塞。 便是再有内情又如何?靖国公三番五次因着外室闹出这些事体总是真的,伤了时夫人的心也不是假的。 纵有千百回的借口理由,说与旁人听,或可这般含糊过去,可对于自己的枕边人,却是实实在在的伤害,说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晏宁虽不甚聪明,可见他这般形容,心思婉转间,自然也就明白,推己及人,若自己处在时夫人这样位置,遇着时嘉行此欺人之事,怕恨不得立时拿了刀同他对砍,也难解心头郁郁,哪里还要听他说什么内情? 如此想着,时嘉不言,晏宁不语,两人相对而坐,只听得里头又传出压抑不住的抽噎声,心头更是沉闷。 忽而,晏宁愤而起身,咬牙道:“我去寻了那张素兰,好生打上一顿,为母亲解了这闷气再说。” 时嘉忙上前拉了她,苦笑道:“此事根由又不在她的身上,没了张素兰,还有李素兰,王素兰......你便是一时出了气,又有什么用?” 晏宁焉能不知此话,不过是念着时夫人平素对自己的好,又想着时嘉作为儿子,不能忤逆了他老子,反正自己素来有莽撞的名声在外,公爹就是生气,还能叫人拿了自己打上一顿? 因此才发了狠,这又被时嘉拦住,揽到了怀里,小声宽慰着。 又里头一阵脚步声,小夫妻急忙分开,看见时三夫人叹着气出来,看见晏宁,无奈道:“你婆婆在里头听见你说的话,特催我出来嘱咐你,莫要逞了一时的意气,又叫外头人看轻了去。 她的事情,她心里自有决断,如今不过是钻了牛角尖,一时想不开,才作这小儿女形态,倒叫你们跟着忧心。 你的心意,她已经尽数知晓了,不过还是那一句话,望你收了乡野粗鄙的行事作风,只好好当现在的世子夫人,日后的靖国公夫人,旁的不消再管。” 晏宁闻言忍不住撅了嘴,心头泛起一丝委屈,她本是要为着婆母出气,如今却又得她一阵教训,心下如何能平? 似是看出了她所思所想,时三夫人又叹了一声,上前拉了她的手,道:“侄媳妇恐怕不知,我原是同着你一般的爽利性子,当日也曾一言不和,差点儿酿成大祸。这人世间千千万万的头绪不一而足,谁也不知道因着一时的意气做出来的决定造成何样的后果。 你婆母是受了大委屈的,还要强撑着在人前维持靖国公夫人的体面,她又何尝愿意忍了这委屈? 不过是因着大局考虑,有些事情缓上一缓,待看得清楚了,再做决定,也好叫自己少些遗憾,你说这话,是也不是?” 晏宁低头沉默半晌,才抬头道:“三婶娘说的极是,是我的心小了,方才想得岔了。” 时三夫人见她听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不是你心小了,而是你真切的将你婆婆当成了母亲看。所谓关心则乱,自然便想得少了。 你今日在外头想来也累着了,不如同着瑾瑜先回去歇着,你婆婆这里有什么事,我再使了人去叫你们,也省得你们在这里,她越发闷在心里,反不得开解。” 晏宁又往内室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同着时嘉回转梧桐院,一路上,却又向着时嘉道: “原因着五弟的事,我对三婶娘意见可大着哩,只觉得五弟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她便由着奶娘在五弟的院子里头作威作福,倒真真是狠心。如今听她一席话,却又不是那不懂道理的人。如今叫我却是想不通得很。” 时嘉仔细听她说话,又牵起她的手,慢声道:“凡人总在不同的事情上面有不同的道理,她不管五弟,自有她的道理,是她心狠,也是她想得明白。你看她不管,最后还不是逼得大妹妹出来管? 若是大妹妹一直不管,闹成那般模样,母亲也会站出来管。左右五弟是时府的子嗣,总不会真个叫他遇到如何难处了。” 想着这事,晏宁又撅起了嘴,晃着时嘉的手开口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得三婶,是三叔父那个妾......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懂她的苦楚了。 不过我可先要同你说,若有朝一日你嫌我同你不是一路人了,咱们好合好散,你自去寻你的添香红袖温柔乡,我也去山水之间快活,谁也别耽误谁,也莫要做那人世间的怨侣互相拖着。” 时嘉听到一半,眉头便蹙了起来,后边越听越觉得不像,几回想要打断,都不及她的小嘴叭叭的快,及至听完,忍不住长叹一声。 第196章 诉衷肠 时嘉因着自己开解晏宁的一番话反引她又说到了“妾室”这一话题上,急得忙要剖白心意,却闻晏宁轻轻“咦”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朝前处去,时嘉不明所以,连忙跟上。 却见她至一座爬满藤萝的假山处停下脚步,又将头探出去少许,专注地看着什么。 时嘉也将头凑了过去,却见晏宁歪着头,蹙着眉,看着那边回廊下被廊柱挡了半边的身影十分眼熟,只是光看个背影,实在不好认出来。 不过她对面那人自己却是认得,正是秦夫人身边最为倚重的李嬷嬷,此时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同着面前之人说话正起劲儿。 “那是——”时嘉看了半晌,也认出那婆子是秦夫人身边伺候的,不知晏宁悄摸摸地瞧着她又是做什么。 好一时,晏宁收回视线,又自朝着梧桐院回去,低头思索着什么,也不言语。 时嘉瞧她面色不善,恐又招了她哪根筋搭错了缠起来方才的话题,自然不肯打搅她。 行过假山,回廊上李嬷嬷一眼瞧见晏宁夫妇,登时色变,匆忙交待了两句,即刻回转。 她对面那人也自廊柱后头勾了头去看,一眼瞧准了,连忙缩头,从另一边急匆匆离开了去。 晏宁这时看到那人的正脸,已认了出来,正是与时府走得近的旁支,她唯一熟悉的时喜的媳妇。 可如今府上出了这般大的事故,就连时夫人都被气晕过去请了太医,她向来只在时夫人面前奉承,从来不肯触了霉头,这会子出现在这里,想做什么? 一转眼看见时嘉正看着自己,果然想起来了方才因着“妾室”引起来的火气,遂冷哼一声,转头走了。 这股气倒是绵长不可顿消,直到月上西天,晏宁也不曾与时嘉半个笑脸。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瞧着二人像是赌气一般,也低声下气,比之平时更添几分小心。 最后还是时嘉忍不住,上前环了晏宁瘦削的肩膀,往自己怀里揽着,越发温柔小意,道: “我也不知是哪一句话惹起了你的愁思,只咱们夫妻以后日子且还长着,总不能一有些气不顺的,便这样互不理睬。时日久了,你不知我,我不知你,这日子倒越发淡了滋味,心里难道就好受了? 你若有话,心里哪里别扭,不若直言相告,我若有法子解决,自然最好。若我也没法子,自去寻了外头能解决你心头苦闷的法子回来,总不能叫你心间郁郁,天长日久,伤了身子,我心里也会难过。” 听他言辞间颇为恳切,晏宁也不免有些羞赧。 莫说此间时嘉就连纳妾的话也不曾说了,依着时事风俗,便是他提了此事,怕自己也还要捏着鼻子替他操办了去。 只是她的性子,光是想想,便觉得此事可恶,时嘉亦是可恨,瞧着面目都要叫人添了几分憎恶。 索性手一用力,将他推到一旁,自向床内躺了,又想着万一有那么一天,自己该当如何自处? 后则心一发狠,倒有些后悔嫁入这公侯人家,莫不如当初同着武玉如一般与家里相商,做个行走天下的女商人,倒还自在。 时嘉无奈地看着她将好端端的红绫锦被揉成一团,心中一动,索性跪倒在床沿儿,将上身压在了她的身上,于她耳侧轻语: “不管你信与不信,反正我自心中有你,便只是你,断不会纳了妾室妨害你我之间的信任。” 沉甸甸的男子精钢般的身体压过来,晏宁心中本自烦恼,登时便要发火,忽听他如此这般表露心意,浑身骨头便软了三分,娇吟一声,咬唇道: “这纳妾本是你家的风气,我信与不信,又有什么要紧——” 听着她口风有所松动,时嘉又是一喜,更将她抱紧了,“我母亲自苦了许久,若是要往我们房里塞妾室,说不得现在就该露了口风。你看我母亲这些时日以来可曾透过半句此事相关的话? 母亲最是讲道理,又肯推己及人的。她当日颇受老太君的磋磨,因而早立誓不肯磋磨儿媳的。你早先还担心她不喜你,看现在可日日要你晨昏定省,侍奉膳食?” 饶是晏宁再使什么小性儿,对于自己这个婆婆,却是无话可说的。 她自知自己不是时夫人欢喜的儿媳,又是时嘉使了计,叫时夫人不得不接受了她进门儿。 就算大婚之前时嘉承诺得再好,她自己心里还是做好了被婆母刁难的准备,若不然,也不能跟着常姑姑学的时候那般的上心。 “就算你母亲没有这样的心思,也保不齐你自己瞧上了别人。俗话常说,人心易变。你们男人家最是欢喜个好颜色,待我年老色衰——” 晏宁边说边想,竟觉得自己担心的事要成了现实一样,将嘴一瘪,声音中就带了几分颤颤。 时嘉一惊,情知不能再叫她这般想下去,不然心里种了刺,日后但凡有些捕风捉影之事,可就再难说得清楚。 “你何必要自苦,想这么多做甚么?早同你说了,你光是救我性命就是两回,这世人之间,生死之交有一回便是难得,更遑论我们这两回,定是前世的缘分,若我负你,怕是老天都要看不下去。 况你我幼时便相识,自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又哪里是旁人能比得的?千万莫要无事乱想,便是想些假的,时日久了,也就当成真的,那我可不就冤枉死了?” 晏宁呆呆,半晌才望向时嘉,“小时遇见,你还将我打昏了过去,你认得我,我又不认得你,哪里来的青梅竹马的情分?” 时嘉一时哑然,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何必这般较真儿——” 晏宁白了他一眼,将他用力推开,盘腿坐在床上,拿手托腮,望着头顶帐幔。 经着时嘉这般闹了一回,她心头郁郁消散不少。 且不论日后的事情还不曾发生,纵然发生了,若两人能这样坐在一处说开了去,商量出个法子出来,是和是散,都莫要自苦,才是正经。 第197章 心灰 如今不说晏宁夫妇小儿女姿态,却说时三夫人遣了她两人回转,坐在床前,又看着垂泪的张嬷嬷斥道: “你这老货,二嫂心中已是郁郁难解,偏你还在这里掉这泪珠子,勾得她心下更为难受,实在该打。” 听着这话,张嬷嬷连忙拿手胡乱抹了红通通的眼睛,抽噎两声,平了心气,方才道:“三夫人说得对,老奴这般大的年纪,却是不省事了。” 时夫人满心酸涩,此时无法开解,见张嬷嬷为她伤心,反而有些不忍,兀自撑着坐起身来,晶莹的泪珠儿挂在鼻尖,张嬷嬷忙抽出帕子上前帮她拭了,又温声劝道: “就算看在世子爷的份儿上,夫人也该保重自己的身子,切莫伤怀,恐坏了根基——” 一语至此,张嬷嬷又哽咽不能言。 时三夫人叹了一声,伸手推开了她,自拿着香帕去帮时夫人找泪。 “叫你来劝,反惹得二嫂更为心伤,泪流不止,倒不如不叫你来罢,还省些事。” 时夫人亦是不想在妯娌面前失了礼数,只是心伤难忍,这泪却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没个休止地落下来,又叫人怎不尴尬。 “男人家多是薄幸,二嫂应早就知道。且看这屋里头王姨娘和刘姨娘,孩子都生了几个,如今也是两个没本事的,叫男人出去——” 时三夫人只图嘴上痛快,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却是把时夫人一起骂了进去。 “不过听说那外室是同僚相赠,这男人家哪有不偷腥儿的,便是三爷,上我家求娶时指天指地的发誓,那时老太君塞了鲁姨娘进来,也没见他说半个‘不’字儿,还不是欢天喜地去入了洞房,最后还生了两个孩子—— 我算是早瞧得清楚,既然男子都是如此这般,二嫂这泪也是白流,且不如收拾思绪,守着瑾瑜两夫妻过活才是正经。只待阿宁给你生了孙子,瑾瑜也袭了爵,二哥年纪也大了,自然就知道二嫂的好,知道回家了,也就不会这般闹了。” 只不管她如何劝,时夫人也摇头不语,时三夫人说的口干舌燥,也劝不动她,无奈地只是叹气。 “似咱们这样的人家儿,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哪里又会为着这个恼怒生气?”时夫人缓缓开口,解释道。 时三夫人松了一口气,她自然也知道时夫人的心结所在,只是这袭爵的事太过敏感,又牵涉到大房,小小的三房主母亦是不敢胡乱言语罢了。 “不过是他为人父者,算计自己的儿子,就算我同他夫妻情分淡薄,他也不该如此——” 话说一半,时夫人便又忍不住哽咽。 人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可真是到了这心似刀割的时候,还是会有不甘。 纵然早就早打定主意,同他桥归桥,路归路,自己只消坐好“靖国公夫人”这个位子,旁的任它雨打风吹,也自岿然不动。 可惜世间事总与愿违,你想清静,也要看旁的人许不许的。 时夫人缓缓抬头,看向摆在十锦格子上头那盏因着时时拂拭才不曾落了厚灰的兔子灯,目光复杂。 那是她嫁入时家前的那个元宵节,老靖国公的次子时志徯求了许久,才请动了自己的大哥,现在的定南伯林正递送给自己的。 如今时过境迁,纵然保养得再好,原本雪白的兔子灯业已泛了浅黄,就连平时的养护,也要小心再小心。 一如那人心,早已不似从前。 ----------------- 靖国公在宫里受了皇帝呵斥,回家又闹了场,终是不能如愿,愤愤往府外那外室宅子里头住了几日。 因着这靖国公的爵位已传袭了三代,纵谁来说,皇家也对得起当年为本朝出了大力的老臣。 及此代再袭,便要降爵。 可即便是降爵为伯,再降为侯,也最少可保三代安稳,又有世家的底蕴在,纵失了爵位,也还有旁人多不能及的荣华富贵。 一时间此事倒成了京城中第一大新闻,多少人艳羡着张素兰的好运气,恨不得是自己替靖国公生了儿子。 这人生百态,什么样的人没有?总有那不开眼的将玩笑开到了时嘉的脸上。 时嘉也不负众人所望,抬手挥拳,将那人一张雪白的脸打成了卖颜料的铺子,哭着滚着爬到皇帝面前告御状,反叫皇帝申斥一番他多事,自觉没趣,窝家里月余的功夫不敢出门见人,脸上的伤也不曾养得好了。 却说着晏宁自带了武氏姐妹去绮罗庄同着姜玉蝶见了面,一番恳切交谈下来,姜玉蝶和武玉如皆都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姜玉蝶赚钱心切,却又不擅长做生意,许多事情摆到面前,也只能倚仗绮罗庄的张掌柜,又怕张掌柜的被绸缎庄的事务缠身,不能为她这还未开张的绣坊尽心尽力,几日下来,火气冲了上去,嘴角起了一圈的燎泡。 而武玉如先时忐忑不已,怕晏宁因着同姜玉蝶的关系好,才将她的技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没想到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 就连那位苏姑姑和丫鬟远黛的技艺,也远胜市面上的普通绣娘多矣,完全可以走专门服务贵妇名媛的高端路线,且看自己如何运作罢了。 几人凑在一处商量妥当,晏宁便使人将绮罗庄的张掌柜叫来,正式将武玉如介绍给在场的几人,且明言,就算这绣坊的事体大多交给武玉如执掌,但是许诺给张掌柜的分红却不会少,张掌柜嘴上推辞,内里却越发安心。 当长宁公主来接晏宁去踏青游玩之时,晏宁也见到了富态又和善的福亲王妃,和那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儿,暗中打量了几回过后,心中更是踏实了几分。 她们几人已说好,先由着武玉如借了兄长武乐成的关系送礼进去,若是不成,再通过晏宁走长宁公主的路子将衣裙送出去。 之所以要绕这么大个弯子,无非是因着晏宁与时嘉的亲事自一开始便得罪了当朝最为要紧的一个人——恭亲王最疼爱的女儿,舞阳郡主。 第198章 嘲讽 舞阳郡主可不只是空有名头,而是实实在在有封邑的郡主,再加上她母妃早亡,恭亲王情真,待她如掌上明珠,要星星不摘月亮的。 连她自己都说,长这般大,也只有在时嘉这里栽了跟头罢了。 晏宁在京中圈层间并无甚根基,若是大张旗鼓为着绮罗绣坊出头谋划,只怕绣坊还未正式开张,便要被舞阳郡主盯了上去。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难道为着这位郡主,咱们还得偷偷摸摸的不成?” 武玉如极为不屑,以为此法实乃下下之策,还是姜玉蝶笑着替晏宁辩驳:“虽不至于防贼千日,只盼着咱们绣坊步入正轨,就算郡主想要拿咱们作了筏子,为着顾惜自己的脸面,也会稍微收敛几分。如此,也就够了。” 思及此处,晏宁不由有些赧然,只对着她们不好说甚,回家后拿着时嘉出气,怪他偏要做什么舞阳郡主的“蓝颜知己”,此时却叫她顶了缸,被人恨上。 时嘉也自觉委屈得很,当着娇妻却不敢辩驳,由着她打了两下出了气,又揽入怀中压倒在床上,好将心中的浊气出了,这才重振了雄风,扬眉吐气。 且不说此事已有定论,只待出了五月,万事齐备,绣坊即刻开了张。 这日又逢着晏家小郎的满月宴,作为亲姑妈,晏宁自然要盛装出席的,就连时嘉连日里在衙里忙得脱不开身,也特特请了半日假陪她来晏府做客。 这回进门却是不曾看见晏敏,只看见晏夫人眉宇之间颇有些忧心之色。 乔氏悄悄同着晏宁窃窃私语,她方才知晓,原来那回晏敏见了红,胎像本就不稳,又加了几分凶险。 晏夫人留她在家里住了大半个月,临近孙儿的满月宴,实在忙不过来,才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回了迟家。 只没想到那迟家真真是不做了人事,当着晏夫人的面便嫌弃晏敏自家身子不顶事,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落过胎,才有如今这般光景。 直将晏夫人气得血气往上涌,顾不得身份,站在迟家院子里头同迟大太太吵了起来。 这一吵架,迟大太太倒比晏夫人还要愤慨几分,掐着腰说出一番话来,将晏夫人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原来晏敏新婚第一夜,次日早上交上去的元帕上雪白一片,空空如也,竟早已不是处子之身。 晏敏第一回自然是给了迟泽,也曾哀求他同着自己一起去与婆母解释,却只得他一句“麻烦”,便出门会友玩乐去了。 虽她忍羞辩白,但是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下,嗫嚅不能言语更多,反叫迟大太太撇着嘴羞辱了一番。 若从理智论,晏夫人自然知道这是做婆婆的拿捏儿媳的手段,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自小带在身边教养的女儿,竟做出这般不知羞的事,她实是没有脸站在当地同着迟大太太去争论晏敏的处子之身是失于何处的,索性一晕了之。 “先时我就知道了——”乔氏示意晏宁附耳过来,小声说道。 接着,她便将自己在晏敏出嫁前夕奉晏夫人之命去教导晏敏闺房之事时,晏敏那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惊人言语告诉晏宁。 就算现在时间已经过去这般久,乔氏此时想起,依旧是手脚出汗,心头忐忑不安。 她只盼着晏敏此事就在晏、迟两家了结,千万莫要传将出去,否则,也只能盼自己这辈子只生儿子,莫要生女儿,免得被她带累了罢。 她却不知,晏宁此时心里想的,却与她又自不同。 想着自己新婚次日老嬷嬷过来收元帕,被时嘉震慑而走,若时夫人如着迟大太太这般小人,哪有自己现在这样的好日子过? 晏宁扭头望向不远处同着妇人说笑的时夫人,只觉得她面色有些勉强,心中一动,向着乔氏告了声罪,便起身往自己婆母身边而去。 还未近前,便听见背对着自己的那位穿着霁色团花绸面圆领褙子,下面着豆青色绸子马面裙,头梳圆髻,插着珍珠玲珑八宝金簪的妇人正夸张地扬着声音道: “哎呀,其实照我说,这天底下的男子莫不如此,只这偷偷养了外室不算,还大张旗鼓地要抬了外室子,打正妻的脸面,实实是靖国公的不是。我早就同着我们家侯爷说,若是同着靖国公一起吃酒,多少也该提上两句。 就算是他被外头的狐狸精迷了心,迷了眼,好歹也该叫他知道你心里头的委屈——” “母亲,我左右找你不见,原来是在这里。” 一声清脆的语声打断了奉安侯夫人的话,她不悦回头,看见穿着花粉色四喜如意妆花褙子,头上戴着九凤绕珠赤金缠丝珍珠钗的年轻小媳妇一脸灿烂笑意地走过来,却似没看见她一般越了过去,上前亲热地挽了时夫人的胳膊。 这会子不消认得人,只听称呼也知道,这小媳妇正是晏家的二小姐,靖国公府的少夫人晏宁是也。 这位奉安侯夫人本与晏家没有什么来往,这回硬是要过来同着晏家上一份礼,正是为了时夫人而来。 原来她们两个同为京城钟鸣鼎食之家的正经小姐,年纪相仿,左右也是认得的,只是性格向来不大相合,自年轻时便是京里闺阁中出了名的死对头,就算是成亲嫁人了,平素里也都尽量避免在一处碰着。 这回奉安侯夫人听说靖国公闹出这般大的笑话,在家里笑得真打跌,捧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问清楚时夫人这些时日所有的宴请皆都推了,直呼平生大憾,又有底下的儿媳献了主意,道是时夫人对儿媳极好,就连亲家少奶奶的小公子洗三都亲自过来了,满月宴定不会缺席。 就因着如此,奉安侯夫人连声叫人备了车马和厚礼,硬是厚着脸皮过来,只为着笑话时夫人一场。 时夫人体面了大半辈子,哪里想到奉安侯夫人现下一把年纪,为着亲自到自己面前嘲讽一番,竟连半辈子的脸面都不要了,一时语塞。 偏偏此时,晏宁又来了。 第199章 出气(一) 旁人不知,时夫人却最是知晓自家媳妇的性子,见她这副架势,定是存了心要来与自己出气。 若搁在往常倒也罢了,只今日是在她娘家,又是她侄子的满月宴,若是闹将起来,怕是婆媳俩一起成了京城里头的笑柄。 为了靖国公府的体面,她是万万不能叫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阿宁,可看见你母亲在哪里?方才一转眼,竟不见她了。”时夫人紧紧握住晏宁的手,强自镇定道。 似晏宁这般的新媳妇还不知,这位奉安侯夫人最是个京城里头有名的泼皮破落户,仗着她父亲早些年平定了西南的叛乱,兄长手握军中实权,平日里就算是对上恭亲王妃,也敢不给面子。 大家知道她是这般的为人,也不好同她一般见识,倒惯得她气焰更是嚣张了起来。 晏宁纵是泼辣,到底年纪小,若是两人对上,怕是大概率要吃亏的。 谁知还不等晏宁开口说话,那边奉安侯夫人已是撇起了嘴,“就说你年纪越大,胆子越小,还比之从前更爱面子,倒是越活越回去了。你看看你现在,总要维持个体面,人家可曾与你留得一分体面了?” 晏宁凑过来便是与婆婆解围,听得她说,将眉一挑,眼一瞪,就要说话。 “我自问向来不如你,你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今日是我亲家公子的好日子,咱们有什么话,待席散了再说。” 时夫人拉着晏宁的手往后一带,将她护到自己身后,皱了眉头压低了声音向着奉安侯夫人道。 “哈,哈哈哈!”奉安侯夫人一愣,圆圆胖胖的脸上浮着一丝古怪,继而哈哈大笑,引得众人侧目。 “媳妇,快掐我一把,这靖国公夫人竟然还会说出不如我的话,当真是叫人恍若在梦中一般,快,掐疼些,若是做梦,叫我立时醒来才是......” 她这边夸张言语动作,引得身周数人回头,有知道她两家龃龉的,更是似看非看,不时拿眼偷偷瞥过来,又迅速滑走,个个儿似个贼模样。 奉安侯夫人身边站着她儿媳娄少夫人,忍着笑意靠近自己婆婆道:“好教婆母知道,您眼前所见的人正是时夫人,耳边听的话也是时夫人亲自说出口的,断不是在梦里呢。” 时夫人面色阴沉了下来,冷声道:“你闹够了没有?都是自小结下的仇怨,到现在了你还不想放过?” 奉安侯夫人也冷哼一声,拿眼斜着她,道:“林芬,当年你我意气之争,你同我杠起这些年,端的是硬气得很。如今却被自家男人欺负到这个地步,你的硬气呢?” 晏宁皱眉,不顾时夫人扯着她的手,上前一步向着奉安侯夫人草草蹲了身,又站直了脊背道: “若我这出嫁的女儿没有记错的话,不论晏家和时家,同着奉安侯府上都没有什么来往。按说来者是客,都该笑脸相迎,只是如今奉安侯夫人对着我家婆母咄咄逼人,难道是恶客上门?若是如此,怕是我晏家也不好招待——” 一语未完,奉安侯夫人冷冷瞥了过来,嗤笑一声,道:“你当谁稀罕来你晏家,我不过是为着她罢了。” 说着,她三两步上前,拉着晏宁的胳膊一拉一推,晏宁只觉一股大力传来,竟不由自主踉跄被推到一边,还是旁边不知哪家的太太伸手扶了一把,方才站稳了跟脚。 “你每每在我面前充得什么硬气性子,从小到大闹了多少回,如今偏偏被男人压制地动也不能动,白白受的窝囊气。罢罢罢,既你定南伯府不管,今日且轮到我与你做主,去找那花心的狗男人找回场子来才是正经。” 奉安侯夫人扯着时夫人渐行渐远,晏宁看着自家婆母挣扎了几回却毫无用处,回头看向自己,顾不得自己才稳住了身形,连忙追了上去。 一路上随便扯住一个丫鬟,叫她去同跟着自己来的兰心和巧梅说了,让她们快些回家看看靖国公回来了不曾,若家里没人,便不要再出来了。 而她自己则一溜儿小跑跟上奉安侯夫人和时夫人,抢在她家马车将要收起马凳的时候踩着便爬了上去。 马车里头撂下了帘子,两位夫人便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你推我搡将衣裳弄得皱巴巴的,忽的车帘掀开,晏宁小巧的身形钻了进来。 奉安侯夫人倒也罢了,时夫人却立时停了手,神情微有些不自在,连忙将头撇向一边,整理着衣裳和头上的发簪。 奉安侯夫人撇了撇嘴很是有些不以为意。 “你跟来做什么?”奉安侯夫人瞟了晏宁一眼,出言询问。 晏宁抬了下巴,脆声道:“我同母亲一起出门,如今哪有叫她一个人随你走的道理,自然是母亲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方是为人媳妇的道理。” 奉安侯夫越发不屑,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想到你这儿媳倒是对你忠心得很,怪不得你如此疼她,京里都闹成这般模样,还跑过来参加她侄子的满月宴。” “这又关你什么事,偏你怪话最多。”时夫人微蹙了眉,恰此时马车不知道碾到了什么,“咯噔”震了一回,晏宁忙上前去扶住了时夫人的胳膊。 “我问过我家侯爷了,靖国公今日休沐,未去上朝,前面庆儿使人传了话进来,他也不曾在家,想来应就在那藏狐狸精的宅子里头。今日我带的人多,你快些告诉了我,我好去替你出口气。 若是你自家愿意过这种忍气吞声的日子,倒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以后每回在宴上碰见我,须得为我执着添茶,将我伺候得舒服了才行。你可依得?” 时夫人将头扭向一旁,掀起车帘一角,继而又正襟端坐,晏宁瞧着二人间似暗潮涌动,一时竟不敢吭声。 “我们去山花胡同,也叫你知道知道,终是小瞧了我。”时夫人沉静着开口,眼睛却望也不望奉安侯夫人一眼。 奉安侯夫人哑然失笑,扬声吩咐了赶车的车夫,坐在车里的晏宁感觉到,马车立时便转了方向。 ? ?感谢cher125、书友8347、书友3461、小小树树和书货吃货购物狂合体的月票! ?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支持! 第200章 出气(二) 山花胡同打东头儿进去第三家门口有棵苦楝树的院子前面,晏宁这才发现,奉安侯夫人竟带了这么些身强力壮的家丁过来。 只见二三十数服饰统一的家丁将这棵苦楝树一并围住,将院子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奉安侯夫人壮硕圆润的身体往中间一站,高高的便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养尊处优方能养出来的如莲藕一般雪白的胳膊,上面金灿灿,白莹莹的镯子都套了好几个,行动之间,“叮咣”作响。 “给我砸!”奉安侯夫人将手一挥,便有体型健硕的家丁上前,动作之前,朝着自己手头吐了两口唾沫,又胡乱擦匀了,支了架势便打算往前冲。 “慢着!”时夫人忽然抬手,齐刷刷几十双眼睛看过来,奉安侯夫人更是挑眉要问,她却面不改色,“这宅子现在是在我的名下哩,若是有法子,还是别将大门撞破了去,左右修缮也要钱银的。” 奉安侯夫人眉头一皱,伸手将她拉到一旁,“多大点子事,你且退后,莫要泄了我家儿郎的士气。给我上去用力砸开,所有打坏的东西都有我赔!咱们家家大业大,赔得起!” “是!”奉安侯府的家丁眉开眼笑,瞧着不似初次随着奉安侯夫人做这档子事,一个个摩拳擦掌便蜂拥上前。 有挤不到前头去的,索性一个转身顺着树爬上了枝头,往院子里头看去。 只听得里面一声惊呼,树上的家丁嬉皮笑脸地喊:“夫人,里头有个婆子抱着个娃娃往屋里跑哩......喔哟,娃娃哭啦,屋里跑出个年轻的女人,说不得就是靖国公养的狐狸精呢......夫人,国公爷亲自出来啦!” 嘴里叫着,这人一扭身直直跳下树来,将时夫人吓了一跳,往旁一躲,身子微微歪了一下,差点站不稳去。 幸好晏宁一直站在她身边,连忙伸手扶住,却又好奇自己的公爹要出来,拿眼朝着时夫人瞧去,却见她神情似是安定,嘴角两颊的肌肉微颤,似乎心头思绪有些难以自抑。 奉安侯夫人却是冷笑连连,高声叫道:“儿郎们,快些将门给我撞开了去,日日里吃的那么些精肥肉难道都只过了肠子便罢了吗?” 听得她如此说,家丁们越发来了劲,“嘿呦嘿呦”竟喊起号子来了。 只没喊得几声儿,里头冷不防将门闩一抽,大门洞开,组着团儿撞门的家丁接二连三滚了进去,灰头土脸自地上爬起来。 身后的奉安侯夫人和同来的家丁立时笑得前仰后合,大笑不止,就连时夫人和晏宁都不由翘起了嘴角,低头拿袖子轻掩住。 “林芬!你这是做什么!”一声断喝,自靖国公口中发出。 时夫人顿时收了笑意,缓缓抬起头来,眼中的笑意已尽不见,剩下的则是凌厉的寒芒直视着靖国公。 “呵,时志徯你好大的威风!将上二十年不见,我怕你是忘了林芬的手帕交还活在世上没死哩,林正那个软骨头不肯替妹子出头,今日且叫我与她出上一口恶气,将你这负心人好好打上几鞭子,你才知道我们姐妹不是好惹的!” 时夫人还未曾开口,奉安侯夫人却将手向后一伸,自有家丁奉上一口长鞭,她嘴里说着话,却是三步并作两步,几步跨进院里,不给靖国公反应的机会,扬手一鞭狠狠挥了出去。 靖国公哪里防着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一时不曾反应过来,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如今天气渐热,身上的衣裳穿得都不多,奉安侯夫人又是下了死手,打得他龇牙咧嘴忙朝一旁闪去。 晏宁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初见鞭子打了个正着,登时两眼放光,差点儿叫出好儿来,却及时想起来面前挨打的是自己公爹哩,连忙闭了嘴装哑巴。 奉安侯夫人一鞭接着一鞭抽了过去,靖国公连滚带爬躲了几回,终于一个回身,硬是挺着再挨她一鞭子,这才伸手一把攥住鞭尾,喝道: “沁阳,你可是够了!” 见他控制住了鞭子,屋子门口站着的张素兰抱着孩子哭得梨花带雨便冲了过去,伏在靖国公身侧,将孩子亦放到地上,朝着门口时夫人的方向磕头不止。 “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奴家的错,这妇人为人妻者,怎么能朝着自己的夫君动手呢?夫人,夫人叫奴做什么,奴都愿意,只求夫人——” 奉安侯夫人冷哼一声,微一用力,长鞭自靖国公手中脱手而出,划着张素兰千娇百媚的脸侧而过,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往一旁滚去,余下的话却都咽回了肚子里。 “哼,求她,你也配?”奉安侯夫人又将长鞭指向靖国公,“那时你忘了你同着老太君如何去定南侯府求娶林芬的,说得那般恳切,如今才多少时候,你连连欺辱于她,竟丝毫不曾将她当了正室待。 如今我就当着你的面活剥了你这外室,叫你看看这张皮下又是怎样的血肉架子,看你还敢随意欺负人!” “不可!”靖国公大惊,顾不得自己面上生疼,连忙起身要去挡着张素兰。 张素兰本来还不曾怎的,瞧着他这边大惊失色的模样,心中倏然一凉,直觉这位靖国公口中称“沁阳”的夫人大抵是做得出来这般残忍的事,哪里还敢待在当地等人来拿她,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就往屋里跑去。 靖国公还未至,她已跑了,倒叫靖国公挡了个寂寞,尴尬回身看向立在当地的奉安侯夫人正不屑地看向自己,又瞥了时夫人一眼,才要说话。 “看她做什么?若不是看在你是她的夫君的份儿上,多看一眼,我便挖了你的狗眼!”奉安侯夫人横眉怒目看了过来。 靖国公叹了口气,苦笑道:“林芬,你我好歹几十年的夫妻,何至于此啊!” 奉安侯夫人瞪眼还要再说,却被时夫人拉住,时夫人挣脱开晏宁扶她的手,走上前去,目光淡淡看着靖国公,看着那个与自己同床共枕许多年,曾以为可以共赴白首约的男人。 第201章 为你出头 “正是因着这许多年的夫妻,妾私以为不管是对国公爷,还是对府里,妾已然做到问心无愧。只这世上有些人天生的没有缘分,妾与国公爷,想来就是如此。 国公爷心系外室,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将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弟拉拔上去,妾几经思虑,终以为唯今只有自请下堂一条路可行,为国公爷的红颜让路,让国公爷得偿所愿。” 听着时夫人这样一番话语说了出来,本来十分悲愤的靖国公突然语塞,继而又有些惶恐,直觉再叫她说下去,恐怕今日的自己就更难下了台阶,他抬手想要阻止,那边眼神悲戚却面空坚定的时夫人便又开口: “妾今日便当着沁阳郡主和国公爷的面立下誓言:只待回去之后,妾便向皇上与皇后上疏,请准我与国公爷和离,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再莫做那红尘怨侣。至此,国公爷再想将谁过继与大房,又要为谁请诰命,都与妾身无关了。” 说罢,她再也不看呆愣住的靖国公一眼,转身便上了马车安坐。 奉安侯夫人望着靖国公冷哼一声,也跟着上车,只留下晏宁呆呆站在当场,瞪得眼睛溜圆,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婆婆要跟公爹和离了? 若是传将出去,也不知要闹得多大的新闻,这可不比姜玉蝶夫家小门小户的,除了亲近的亲戚,旁的人不过议论几日便罢了。 可似靖国公和离,时夫人还说要上疏皇帝,那届时岂不是人尽皆知? 到时候,自己和时嘉这对做儿子儿媳的,又该当如何面对众人含沙射影的议论与试探? 此时光是想想,便觉得不寒而栗。 靖国公涨红了脸,薄唇紧抿,似乎还不曾从时夫人说话带给他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机灵的晏宁却已是知机,悄摸摸回头,迅速跑向马车,利索地爬了上去,钻进车厢,却看见奉安侯夫人正语带讥诮说时夫人哩。 “我本意是叫你将他打一顿出出气就是了,也震慑一下那来路不明的女子。你倒好,开口便说什么‘和离’——” 马车悄然晃动,向前方而行,先时外头那般多的人,如今竟不闻一人一语之声,可见这位奉安侯夫人是个治下极有手段之人。 心里想着,晏宁忍不住偷偷看向奉安侯夫人,只见她轻轻“嘁”了一声,嘴巴几乎撇到了后脑勺去。 “一把年纪了,光外室的事情都闹了一年多,这会子提和离,早干嘛去了?难不成是看见这外室同着时志徯的感情好,良心发现要与他们让路?你最是在乎外人的言语,如今却连一丝一毫的体面也不要了?” 越说越气,奉安侯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眼瞧见才钻进来一脸懵懂的晏宁,遂又开口教训起来。 “不说别的,你也该想想瑾瑜和你家儿媳,‘和离’两字容易说,可日后旁人问到他们脸上,你叫孩子如何作答?便是你能忍了那番嘲笑,难道瑾瑜年轻气盛的,也能同你一样一一忍了?若是忍不得呢?” 本来将脸撇向一旁的时夫人听到此处,将头缓缓转了过来,望着晏宁的眼睛如槁木死灰一般,将晏宁的心刺得一痛,几不能忍。 “母亲!”晏宁温声叫着时夫人,轻身扑了上去,伏跪在低矮的车厢里头,将头枕在她的腿上,道: “母亲心里的痛,怕是外人穷极其状不能窥得万一,如今瑾瑜不在此处,儿媳便替他说了。我同瑾瑜只盼着母亲能够欢欢喜喜过完此生,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只求此心安稳。 母亲不管如何决定,只要母亲觉得是好的,是对的,我同着瑾瑜万不会说母亲半个字的不是。望母亲千万想得清楚自己想要的,不消顾虑我们夫妻太多。” 她的头靠在时夫人的膝上,是以并没有看见,时夫人面上微微动容,原本朽木死灰一般的眼睛也动了起来。 时夫人颤抖的手抬起,轻轻放到晏宁的头上,抚摸着她乌油油细腻的头发,嘴唇嗫嚅,半晌,方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 “好孩子,母亲知道,知道你和瑾瑜的心——” 一语未尽,便又哽咽难忍,豆大的泪珠儿扑簌簌落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你们婆媳两个,莫要在我的车里哭哭啼啼,哭坏了我的好运道,我可找谁去?”奉安侯夫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时夫人抽噎着抬手将眼泪擦了,又寻摸出不知胡乱塞到哪里揉成一团的绣帕,仔细将红了的眼角又用帕子按了按,抿了抿自己有些散乱的发丝,方开口道: “我知道你的心,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遑论咱们这样的门第,里头更是千头万绪。你今日不明白我为何如此说,亦如你当日不明白为何我突然要同你断了来往。 今日你帮了我,按理我自该谢你,只是道不同,不相与谋。你我当日分道扬镳,如今也不必强颜欢笑,只作了表面上的和顺。劳你将我与阿宁在前头寻了地方放下,谢你也只在心里了。” 奉安侯夫人闻言怔怔,半晌,才咂着嘴回过味儿来,“你当我是为着你才出手揽了这闲事?不过是当日京城五朵金花,如今只剩下咱们两个在京中罢了。 若是你叫人欺负的事情传到了外头,有朝一日她们回京来怪我,我哪里好说自己半个字都没有替你出头?反正现在是你自己要同他和离,我也算是与你撑腰给你说出这话的机会了。 日后是和是散,端看你自己,我却是不会再为你家的事多发一言。我自问,已是对得住你了。” 晏宁听着奉安侯夫人言语之中颇多萧索决绝的意味,心头不由微微惊异,却听着自己的婆婆又道:“不管你是为着什么,我都是要谢你的。” 奉安侯夫人嗤笑一声,“谁稀罕你的谢。” 遂扬声叫马车靠着街边停了,时夫人亦再不多言,拉着晏宁的手就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下了马车。 ? ?感谢书友2576的月票! ?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支持! 第202章 暂歇 站在街上,一身锦衣华服,珠翠满头的婆媳俩于一众贩夫走卒间十分醒目,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时夫人仿佛浑然不觉一般,抬头望向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久久没有动作。 晏宁曾有过差点儿被拐子卖了的经历,此时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左右瞧瞧,大略知道此时在何处,便向着时夫人小声道: “母亲,这里离着儿媳一处铺子不远,不若请母亲移步,咱们先去铺中安坐,再唤了人回府里差了马车来接咱们回去,母亲觉得这样安排可还妥当?” 时夫人此时心如死灰,身在此处也好,回去府中也罢,总之都是行尸走肉罢了。 可是一侧眼看见晏宁十分警觉的样子,心中微微一紧,知道自己年轻的儿久在府中,如今身处陌生的环境,心中定是忐忑不安。 她自己万念俱灰倒也罢了,却是不好拉着她受这份罪,遂点头应允,又问她可认得去的路,晏宁自信点头。 “如此,就先过去那边罢。”时夫人微微颔首,方抬步要走,却听得一声惊疑声音。 “姑母?” 时夫人循声望去,却见一枣红色的高头俊马之上坐着一年轻男子,身着石青色的澜衫,头上束着玉冠,几步催马上前,自马上滚身下马,向着时夫人行礼。 此人才将将出声,晏宁已然认出,正是同时嘉一起要买了那五座冰窖的定南伯世子林尚维,见他过来,晏宁忙低了头避到时夫人身后。 听得二人是打从晏家出来后至此,林尚维不由皱眉,“先时瑾瑜使人传了信儿,说是小姑自宴席处离开,听蝉处有要事忙,他脱不身来寻,叫我亲自在了人在城中寻找,没想到竟真个寻到了姑母。 既小姑打算去弟妹的铺子看看,我这就叫人备了车马过来代步,哪里能叫姑母和弟妹的衣裙沾了这满街的污秽。” “不消这般麻烦。”时夫人面上含笑,此时已不见先时苦涩,温和向他道,“我还是云英未嫁时才逛过京城,到如今亦有二十年不止了。 今日难得出来,倒是个能转一转的机会。你若事忙,只消叫几个力壮的家丁跟着我们就是,既不会误了你的事,也叫你们好放心。” 见她神智清明,语速缓和,林尚维不由地怀疑起先时奉安侯夫人将自家姑母不知带去哪里的话。 只现在不见奉安侯夫人,又只有姑母和儿媳在这里,想来就算有多少架也该吵完了才是。 “姑母说的是什么话,若是叫我父亲知道,我只派了家丁护着姑母去逛,少踹我两记窝心脚都是疼我了。如今姑母也疼一疼侄儿,不论去哪儿,且叫我好生服侍着才是正经。” 于是他不顾时夫人推拒,执意将她婆媳二人送到了绮罗庄内,才在时夫人的再三催促下告辞而去。 待目送林尚维离开,晏宁方引着时夫人入内,张掌柜早迎了过来,见晏宁与这位穿戴气度皆不凡的夫人空身而来,身边一个丫鬟婆子也没带,素来机敏的他早遣了小二到楼上去请姜玉蝶和苏姑姑下来待客。 又见晏宁待这位夫人极为恭谨,口中则称“母亲”,张掌柜自是见过晏夫人的,见此状哪有不知道的。 一时间又上了三分小心,将头低更了下去,不敢轻易抬头直视时夫人。 时夫人被晏宁引着在铺子里转了几回,对东面墙下陈设的几样绣品赞不绝口,却又有几分遗憾。 “美则美矣,或是因着赶工期,或是绣娘心思旁属,到底多了些匠气,反而失了灵动。” “夫人慧眼,当时确因着赶工期,又担心绣坊开张之后生意不好,心下忐忑不安,手上便重了些。原想着能瞧出来的人不多,硬着头皮摆了上来,却一下在夫人面前露了怯。” 时夫人话音才落,便听见一颇带着些惭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忙回头去看,却正是姜玉蝶面上几分赧然,躬身施礼。 时夫人微微笑了笑,道:“若是同着一般的绣娘比,你这活计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见多了各处顶好的绣娘绣的东西,自然就多了些挑剔,你莫要见怪。” 姜玉蝶忙不迭摆手,惶恐道:“玉蝶不敢。夫人这是抬举我呢,我哪能如此不知好歹。夫人看了这么久,或许有些累了,不如移步楼上雅间,好生歇息一回?” 时夫人也不同她客气,由晏宁扶着上了二楼,在上次时嘉所待的那个房间里头,已是铺好了床铺。 姜玉蝶同着晏宁一起扶了时夫人坐下,又温声问道:“这些被褥都是新做的,我还不曾用过,夫人若不嫌弃,要不要宽了衣裳躺一躺,好歇一歇?” 时夫人轻轻摇头,道是不必,又看向晏宁。 晏宁忙俯身凑了过来,“已打发人去府里叫人准备车马了,想来不消多少时候,就来接咱们了。” “我知道了。你也难得出来一回,且与苏小姐她们一同玩笑去吧,不用管我。” 晏宁微微一顿,知道她心情不好,未必愿意有人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便轻轻颔首,嘱咐道: “我叫远黛守在门前,母亲若有什么事寻我,略高些声音她就能听见。” 时夫人先还说不用,但是晏宁十分坚持,推却一番后,实在心烦无力,也就答应下来,由她去了。 虽然晏宁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明白过犹不及,一步三回头离了这里,留了远黛在门口,才随着姜玉蝶去了她们几人日常做工的屋子。 姜玉蝶先拉着她问了今日为何与时夫人同来的事,只晏宁不好说什么,便摇头敷衍过去。 几人一时无言,看着她垂头丧脑的模样,姜玉蝶与苏姑姑递了个眼色,两人又打了一阵的眉眼官司,终被晏宁瞧见。 “怎么,你们难道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成,当着面就这般眉来眼去,可真真不把我放在眼里。” 晏宁打趣笑说,却见姜玉蝶神色更为复杂,蹙眉道:“倒真有一件了不得的事,不好不叫你知道了。” 第203章 不祥之人 晏宁在姜玉蝶和苏姑姑面上看了几回,发现两人皆是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不由好奇。 “这回开业听说场面极好,我表姐送来的账本子上头亦是有几家王亲贵胄的夫人下了订金,如何你们二人又这般样子,可是原料哪里供应不上,有了难处?” 晏宁不由猜度道。 苏玉蝶欲言又止,微蹙了眉,打开房门朝着时夫人那边看了一回,向远黛做了个手势,又回头向晏宁招手。 “这话说也说不清楚,不若亲带你去瞧了,也就知道。”她如是说着,也不下楼,却引着晏宁往二楼角落里用来放针线布匹的一间杂物房间而去。 这个房间只有一扇门,连个窗户也没有,木门“吱呀”作响,里头光线极暗,苏玉蝶不知从哪里捞来一支灯烛点燃了,架子后头忽然悉索出声,晏宁眉间微蹙,上前半步,忽然捂住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 “任小姐,这几日定受了不少委屈——”姜玉蝶将茶碗放在桌案上,便退坐到一旁。 晏宁轻启朱唇,却也只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实实没有想到,姜玉蝶和苏姑姑欲言又止的事情,竟是她们将任书雅藏匿于杂物间里头...... 而此时面前的任书雅形容间哪里还有半分教坊司风华绝代的最为受人瞩目的官伎的模样,不知多少日不曾施了脂粉的脸上,眼圈弥漫着青黑之色,唇色干枯发白,发间乱成一团,篷乱又油腻,瞧起来十分的憔悴。 任书雅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拿起茶碗,发出“叮当”轻响,当她把茶碗送至嘴边,苍白的脸上一滴清泪悄然落下。 长长的睫毛盖住她的眼睛,看不见里头又是何种思绪。 好半晌,她才将茶碗放下,微微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却如同被堵在喉间。 一时间,泪又落下,她抬起手,拿袖子拭去眼泪,晏宁这才发现,她身上所穿的衣裳有几处撕破,也不知是遭逢了什么样的难,才至于如此。 不待她询问,任书雅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兀自苦笑开口道:“就连我自己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竟求到少夫人门前——” 晏宁方开口,又闭上,不知该如何接她这话,只任书雅如此说话,却也不望着她能说什么,自顾自地说着: “如今我已是走投无路,若想保得性命,除了靖国公世子,怕是他人都没有这般的手段。非是我有心祸水东引,只人皆有贪生的本能,这回,是我对不住少夫人了。” 一语未尽,泪水复潸然而下,晏宁知道她说的是这般莽撞求到绮罗坊,一旦叫捉她的人知道了,定会给晏宁带来危险。 此事晏宁自然不惧,只是她自忖自己不曾窥得事情的全貌,亦不知帮助这位任小姐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是以听她说完事情经过,谨慎起见,还是不想贸然出手,只拿些淡话稳住她,又借口更衣去了外头,叫远黛雇了车马跑一回听蝉处,将此间事悄悄告诉时嘉知道。 又怕时夫人喊人听不见索性自己在门口守着,心里思忖着任书雅所说的话真假有多少能信的。 若是照着任书雅所说,恭亲王的二公子为行事便宜,将她带去了自己置的外宅,却在喝醉酒之后透露出自己所行不轨之事。 而她夜深醒来,无意间听见二公子吩咐管家将她悄无声息处理了去,一时来了急智,翻墙逃了出来。 又拼尽性命逃到绮罗庄外,被姜玉蝶所救,这桩桩件件的事听来如同话本子里头说的那般奇妙,由不得人心下犹疑,不敢全信了她的。 久不见她回来,姜玉蝶起身出来寻她,见她立在时夫人所处的房门外头咬着手指发呆,便轻手轻脚走上前去,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道: “是不是我私自做下决定,反给你招惹了麻烦?若是如此,我自再想了法子安置任小姐——” 晏宁回神,望着她一脸茫然,遂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不由失笑,道:“哪里是因为这个,我们且等远黛回来再说。” 姜玉蝶依旧愁眉不展,“我知道恭亲王势大,轻易招惹不得,只是任小姐平日里也曾来往,到底不忍见她......” “我已叫远黛去问了世子,只待她回来才好做下决定。姐姐且先去绣房里头陪着客人,一时半刻我也就过来了。” 晏宁笑眯眯地打断她,不由分说把她推到屋里,又仔细留神听了听时夫人房里的动静,只觉得静悄悄的,便轻敲了敲门。 待里头传来时夫人轻微的回应,晏宁便恭谨问了:“母亲,可要叫人上来添些茶水润喉?” “不必了。”时夫人略带了些沙哑的声音传来,晏宁方安心了些,依旧在门外候着。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晏宁走上前两步朝下看,正是远黛回来了。 “远黛回来了吗?”身后门响,姜玉蝶探出头来,晏宁回首笑着点了点头,待远黛过来,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晏宁心里才有了底。 “这几日,可曾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人来咱们铺子里头?”她顺口问道。 远黛平日里偶尔下去帮忙,听了她问,仔细想了一回,摇了摇头,“除却开业当日人多些,平时铺子里头只有些小媳妇小闺女过来买些针头儿线脑的。咱们家多是做下了定钱,指定了花样的,用料又好,总比别家贵些,一般也不曾有人上门来做生意。” 姜玉蝶亦在一旁点头,晏宁见状,心里更是有了几分底气,方才嘱咐了远黛几句,叫她依旧守在时夫人门外,自己转身去寻任书雅说话。 “......大抵就是如此,若任小姐无异议,咱们宜早不宜迟。趁还没有人想起来你同咱们绣坊有来往,速将你转到隐秘的地方去,才好保障了你的安全。” 晏宁将话说了,便直直盯着对面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任书雅,只见她惨然一笑,道:“事到如今,除了世子和少夫人肯接了我这不祥之人,还能指望了谁?” 第204章 马车 “任小姐莫要这么说——”晏宁忙要安慰她,却半日挤出来一句,“也只是因着任小姐在京中,只同我们熟悉些罢了。” 任书雅摇头,晏宁不知该同她说些什么,便请姜玉蝶去寻了远黛的衣裳来给她换了,自己则借机避了出去,敲响了时夫人的门。 听得是时嘉的意思,时夫人自不会有半个“不”字,只是为周全计,又温声提醒晏宁: “既是许多人见过这位......这位小姐,等会儿你只管说我身子不好,叫马车直接在内院门口来接我。” 见她肯配合自己,晏宁自然欢喜非常,脆声应了,又笑道:“马车来接母亲,自然是要进了院子,哪里需要假托生病?母亲一会儿只管拿出了国公夫人的架子,旁人自然不敢抬头看的。” 时夫人轻轻颔首,嘴角噙了浅浅笑意,她虽没有嫁得一个知冷知热的汉子,却有能干的儿子和贴心的儿媳。 这做人还是莫要强求太多,也不必为他乱了思绪。 晏宁出去帮着姜玉蝶将任书雅通身收拾整理好,又为她做了些遮掩,有些话儿想要嘱咐,又怕说了出来伤了她的心。 任书雅久在欢场,早养成了察颜观色的本事,见她面露犹豫,仔细一想,便想得清楚,心中自又是一番繁杂如麻。 “少夫人放心,我虽在教坊司养成许多下意识的动作,可如今刀悬脖颈,自然要将那些动作省去,我自都是心里明白的。” 晏宁原怕她有些下意识的动作引人生疑,如今不必自己说,任书雅便提了起来,倒省却自己许多口舌。 说话间,靖国公府的马车已至,随行而来的,还有兰心、巧梅和时夫人身边的樱红和秋叶几个丫鬟。 她们几人原是跟着一同去晏家赴宴的,因着时夫人和晏宁走得突然,几人得了口信儿,便打算先依着晏宁吩咐,先回时府里头。 临走之际,还要与时嘉的小厮江南说一声儿夫人和少夫人随着奉安侯夫人走了,时嘉得了信儿,叫江南将她们送了回去。 只是几人虽回了靖国公府,却不敢散去,又听着樱红和秋叶说起时夫人同着奉安侯夫人的恩怨情仇,更是忐忑不安。 半日功夫不到,巧梅已是几回想要出去寻人,却被兰心喝住,“夫人和少夫人是随着奉安侯夫人走了,哪里就能出了事?反是你这样冒失跑了出去,又去什么地方寻去?怕不是夫人和少夫人未曾寻回来,我们还得担心你被拍花子的掠走了——” 巧梅自然知道她说的有理,可这心里依旧是七上八下,不得落了地,就这样盼到铺子里的伙计过来报信儿,便忙不迭地上了马车跟着来。 乍见晏宁,眼圈儿不由便红了,“少夫人去了哪里?叫我们好生担心——” 巧梅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颤,晏宁遂笑道:“多大点子事,你可莫要作这般不稳重的模样,快些将这里瞧清楚了,以后我还要命你做外掌柜,似我母亲身边的秋云一般专替我司这生意账薄一事。 若是你平常这般便露了痕迹,怕不是要被这些千年的狐狸都骗了去,我不就亏大了?” 她笑着点了点张掌柜的方向,张掌柜心中一动,便将巧梅多看了两眼,又忙低头,连声道“不敢不敢”。 “我自知道你不敢,不然,我也不能把姜二姐姐安置在绮罗庄里头。”晏宁笑眯眯地同张掌柜说了一句,便又看向兰心和巧梅。 “上回姜二姐姐说有张极难得的花样子落在咱们府上,你们可曾在哪儿见过?” 两个丫鬟心中生疑,印象里却是不曾听她说过什么姜二小姐的花样子,虽是如此,也不敢随意答了去,只躬身噤声未言。 果然,晏宁遂笑道:“我是说不曾在哪里见过,偏她说得凿凿,倒像是我昧了她的花样子似的。既如此,就叫远黛亲自去找,也免得回头赖上我。” 张掌柜自在一旁凑趣儿,忽见樱红和秋叶已然扶了时夫人下了楼,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远黛则跟在时夫人身后,扶着时夫人和晏宁上了马车,便也钻了进去。 这车厢里头再是宽大,也挤不下这么些人,巧梅和秋叶复又下来,里头传来晏宁的说笑声: “偏你主子说得跟真的似的,我倒是要拿着你问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花样子,就算是丢了,还这般跟丢了魂儿一样不成?” 马车在院子里头转过圈来,慢悠悠走出了绮罗庄的后院,张掌柜这才立起身,抬起头,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 平日里虽铺子里的掌事娘子也常常出入公侯之家,可这位靖国公夫人进来虽不曾多言几句,行动之间却尽显威严,叫他不敢直视。 马车里,兰心看着这个陌生的“远黛”一时哑然。 她曾随着晏宁回去明州,又曾跟着她去长宁公主的酒楼里,哪里会认不出来,面前的“远黛”正是换了远黛衣衫的教坊司官伎、自己家少夫人常唤了“任小姐”的任书雅。 只一旁坐着樱红,此时笑吟吟看着有些心神不宁,神情紧张的任书雅,开口想要说话,却看见时夫人身形微动,忙闭了嘴。 “去听蝉处。”时夫人吩咐道,樱红神色微讶,却不多言,扬声吩咐了车夫转换了方向,便在车厢门口坐了下来。 时夫人看了任书雅一眼,张嘴欲言,却又闭上,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同着教坊司的官伎有什么好说的。 晏宁不时掀了帘子看外头,只见摆摊的摆摊,挑担的挑担,才正松了口气,忽然听得前面一声马嘶,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教坊司走脱官伎一名,清正寺奉命寻查,凡有所疑,皆需配合搜捕,不得有误!” 外面一男声朗朗而言,晏宁注意到,任书雅的面色登时变得煞白,暗呼一声“不好”! “放肆!我们这是靖国公府的马车,与你那劳什子‘教坊司’有何干系?速速让出路来,莫要开罪了贵人,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205章 森然 俗话说的好,宰相门前三品官,靖国公府的家奴亦不遑多让。 眼瞧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车夫汉子扯着喉咙同自己叫喊,清正寺的差官姜小鱼冷哼一声,很有些不屑。 今日一早,恭亲王府里头派人传了口信,道是常跟着任书雅的小丫鬟招供,说她曾在月前同着任书雅去过几回一个名叫绮罗庄的绸缎铺子,瞧着自家姑娘同着铺子的东家似是十分熟识的模样。 姜小鱼得了信儿,不敢怠慢,立时带了人过去搜查,却意外得知这铺子是靖国公世子夫人的陪嫁,登时便有些头疼起来。 靖国公世子时嘉亦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他可是连恭亲王的威严都不怕,近日因着西北兵事与恭亲王在朝堂硬是对上,丝毫不怵。 左右都是个死,姜小鱼将心一横,想着只能先惹了那个讲理的,使唤手下人将铺子搜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搜着。 待收拾队伍要走时,却听见绮罗庄的掌柜问那侍女,“你不是跟着夫人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侍女战战兢兢,支支吾吾,半晌不得一句完整的话。 姜小鱼陡然醒悟,带人便追了马车过来,如何又能叫他一个车夫三言两语给咋呼了去? 他冷哼一声,“寻的就是靖国公府的马车!给我上去搜!” “大胆!你是清正寺的哪个差官?若要搜我家马车,且叫你们寺正李维安过来说话。” 里面忽然传出一声严正厉喝,却是时夫人已然怒极。 她竟不知道,自己如今在京中已如此叫人瞧轻了去,知道是靖国公府的马车,还敢当街搜查! 事已至此,只能破罐破摔了,姜小鱼将牙一咬,假作不知说话的人的身份,将手一挥,轻喝一声,当先便朝马车扑了过去。 车夫被几人拖拽下马,口中兀自骂骂咧咧不休,手上去攀扯官差,不教他们近前。 只是双拳尚且难敌四手,更遑论他不过比之常人健硕几分,哪里比得上这些素行无赖的官痞子下得狠手? 登时便挨了几记老拳被扔到一边,“诶哟诶哟”叫唤不停。 而另一边,姜小鱼掀开车帘,看见满头珠翠,遍身罗绮的一老一少两个妇人正怒目瞪着自己。 而她们身前则挡着四个年轻丫鬟,本就宽敞的车厢里头顿时显得挤挤挨挨,无从落脚。 “好个大胆的贼子!”时夫人几乎将银牙咬碎,从喉咙里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姜小鱼极快速地在几个表情不善的丫鬟脸上扫了一圈儿,低下了头,抱拳道: “不知是靖国公夫人在车上,是姜小鱼唐突无礼了。改日定上门请罪!” “不敢当姜差官贵脚踏贱地,莫要说什么改日,今日,此时,你便随我去宫中见皇上,让圣上与我等论论理就是。” 时夫人冷哼一声,语气森然道。 姜小鱼的头低得更深,此时缓过劲儿来,才方觉得害怕,恭亲王府惹不得,难道靖国公府就惹得了? 若是擒着了人还好,这会子又没拿住了人,回去后左不过是拿着他这个小人物作筏子,夹在中间两边儿不是人罢。 远处一阵马蹄声响,分开街边围着瞧热闹的人群。来人翻身下马,姜小鱼看得清楚,心中暗呼不好。 原来此人正是最近与恭亲王在朝堂上正面硬杠的听蝉处的主官,靖国公世子时嘉。 晏宁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心下陡然便松弛了下来。 既他来了,自己也就不怕什么了。 “母亲勿怪,儿子来迟了!”时嘉将马缰绳递给打地上爬起身来的车夫牵了,三两步过来跪倒在时夫人身前。 晏宁耳听得时夫人似乎也微微舒了一口气,又温声道:“我儿来得正巧,且与我把这不长眼的贼厮拿了,我倒要问问清楚,他这般胆大包天,背后又是何人指使!” 越到后头,声音越发严厉起来,时嘉听命,起身利落转到姜小鱼身后,不见如何动作,便听姜小鱼“哎呀”出声,腰背不自觉弯了下来,双手被缚于身后。 靖国公世子亲自上了手,旁人自不敢拦,又不敢随意离去,只看着姜小鱼龇牙咧嘴,痛得满头大汗。 “世子爷,清正寺自来难为,世,世子爷当是知道,何苦为,为难小的——” 时嘉咧嘴,笑意未达眼底。 “世上难为人的多了,只你今日既冲撞了我母亲,少不得要与你些教训瞧瞧。不然,旁人说不定还以为我靖国公府如今只是没牙的老虎,什么牌面上的人都能过来踩上一脚了。” 嘴上说着,手下用力,姜小鱼惨呼一声,周遭同来的官差皆都牙齿一酸,倒吸一口冷气。 “瑾瑜,切莫当街伤了他的性命——”时夫人亦被吓到,连忙出声道。 时嘉抬头笑应道:“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他又嘿嘿笑着,把姜小鱼狠狠掼到了地上,飞起一片尘灰,“今日此事且先记到账上,自去听蝉处领上二十大板,待我闲下来时,再与你计较。” 姜小鱼忍痛向时嘉躬身道谢,身后自有同来的官差过来扶住他,恨不得变成透明人悄然退去。 这边时嘉恭谨请了时夫人上车,自己骑了马随行在侧,往靖国公府而去。 “这回多亏了世子爷妙计,若不然,任小姐定被那人抓个正着,届时更陷母亲于危机。儿媳此时想起来,还是十分后怕。” 晏宁一脸赧然,扶着时夫人下了马车,缓步朝着二门内行去。 若说起来,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了她,姜玉蝶救了任书雅,时嘉又叫她将人悄悄带出绮罗庄,交给听蝉处的人妥善安置。 如不是借了时夫人的名头,哪里能震慑住张掌柜,顺利将任书雅扮作远黛带出去? 只是事情也是凑巧,她们才刚一走,追捕任书雅的姜小鱼便就赶到,偏偏他又是个有几分决断的人,竟敢真个将绮罗庄搜寻了个底儿朝天。 是以才让张掌柜那般早就看见了远黛,发出疑问,姜小鱼察觉到此事玄妙,才追了过去。 第206章 许诺 “若不是瑾瑜及时赶到,只怕你我婆媳二人要在那大街上叫人看煞了去。不过这清正寺如今竟如此嚣张,真真是叫人想不到,却也不能怪你。” 时夫人轻轻拍着晏宁的手,长叹了一声道。 清正寺乃是本朝新设,里头任职的多是勋贵子弟,专门替着皇亲国戚了断官司的衙门。 寺正乃是礼部尚书李维安兼任,却是个朝中名声在外的老好人,谁也不肯得罪。 只平日里各家丑事大多在自家解决,寻常也用不着他们,近几年竟成了专门为恭亲王府跑腿儿办差的了,也是叫人难料。 时嘉未免出言安慰几句,瞧着时夫人略带了些疲惫之色,夫妻俩将她送往棠梨院,又问及靖国公不曾回来,便回了自己的梧桐院。 只余两人在屋内,晏宁再不强撑着,扑进时嘉怀里撒娇卖痴。 “你不知道,当时我瞧见任小姐藏在杂物间里,便觉得不对,只姜二姐姐已是惊骇莫名,我却不敢再吓她。当即唤了远黛去寻你,也不知道她同你说得清楚没有?” 时嘉伸开双臂将她抱住,笑着说道:“在她去之前,我们已经知道恭亲王二公子府上跑脱了一个要紧人物,只不知道是谁。是以她一开口,我就知道了,这才叫江南带了车在半路上接你们。就是恐叫他们生疑,却是让你和母亲受了惊吓和委屈了。” “那有什么,我倒是觉得母亲好生威严,怕是我这一辈子都学到她的万一。不过若不是母亲拦了我,我上去便要踹了那人一脚,也叫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晏宁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到时嘉面前,鼻子皱成一团,两眼睁得大大的,恶声恶气地说话,把时嘉逗得哈哈大笑,忍不住伸手抚乱了她一头乌云似的头发。 “今日有母亲在你身边,日后若是身侧无人,也万莫要逞一时之勇,万事都要以安全为上。”时嘉温声嘱咐着。 晏宁一怔,复又将他腰间抱紧,把脸颊轻轻埋进他的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转而又想起来叫任书雅扮作远黛跟着自己离开,此时也不知道远黛是不是还躲在杂物间里头,忙扬声唤了巧梅,打算叫她跑一趟。 没想到时嘉听了,却面色古怪地道:“难道阿宁竟然不知,那姜小鱼就是自绮罗坊里头搜出了远黛,才那般坚决地追上了你们的马车吗?” 晏宁讶然,她自然是不知的,不过现在时嘉说了,她也就知道了。 于是又将自己今日随着奉安侯夫人去寻了靖国公一事,一五一十同着时嘉说了,时嘉的面色严肃起来。 “怎么,难道这奉安侯夫人竟比恭亲王还要麻烦一些吗?”晏宁见他面上神色变化,不由坐直了身子,望着时嘉问道。 时嘉轻笑,食指在鼻梁上头轻轻蹭了蹭,“倒不是麻烦,只是这位夫人同母亲分道扬镳已有许多年了,若她们和好,接下来的事情,却有些难办。” “和好?那没有的。”晏宁闻言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摇头道。 看见时嘉疑惑的目光扫来,晏宁忙将时夫人如何同靖国公说要和离一事,奉安侯夫人对她说的那些话,一股脑全都告诉了时嘉。 听见自己母亲要和父亲和离的事,时嘉半晌默然,晏宁此时也反应过来,不由有些懊恼,心里忖着实不该把这些话不作修饰地同他说了。 一时不自在,就借口洗漱先避了出去,恰看见兰心正在外头同碧月说话。 碧月面上神色带着几分凄然,兰心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似在温声劝慰着她。 这时,碧月突然抬头向她说了一句什么,兰心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便有些勉强。 “若你有意,不若——”话说一半,兰心转头,看见晏宁自里头出来,竟有些心下一松的感觉,快步向着晏宁迎了过来。 “今儿晚上月色倒好,我还想去唤少夫人出来赏月,不想您竟自己先过来了。”兰心说着话,扶着她向院中石凳坐了,又叫人拿了薄披风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见我出来,又不说了。”晏宁笑吟吟地问,却见两个丫鬟面上一起变得不自然起来。 她的眼睛在她们两人脸上扫去,见她二人虽一样的不自在,但里头意味却是不同。 碧月或许更多的是忐忑,而兰心看起来却似多了几分心虚一样。 晏宁嘴角噙着笑意看着二人,不再说话,那边春草拿了披风过来抖开与晏宁披了,又笑说道: “方才江南小哥儿不知打哪儿淘弄来些外头的点心果子,说要送与少夫人吃。我还说这样外头的东西,少夫人哪里能随便吃了,索性不如便宜了我们几个。可别说,那味道竟比之咱们府上的点心娘子做的还要好些,少夫人猜猜,是哪一家的?” 碧月笑道:“春草姐姐这话说得可是奇怪,少夫人常在府里头不出门,哪里就知道外头来的东西是哪一家的?这江南小哥儿也是大胆,不经过世子爷的手便私自往咱们院儿里送吃食,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是再也辩白不清的。” 晏宁冷眼瞧着,只觉得兰心的脸色先是变得通红,听了碧月的话,又转为煞白,心下已是猜准了七八分。 不过兰心这个锯了嘴的葫芦,自己之前问过她那么多回,她也不曾明白说了自己的心意,此时倒勾起了晏宁的促狭心思。 “我瞧着碧月姐姐对江南倒是热络,想来平日亦是十分熟悉的。” 碧月闻言,面上一红,娇羞着说:“到底是内外有别,哪里就十分熟悉了?不过是世子爷那时常遣他来拿东西,比之旁人多了几分亲切罢了。” 观其容,闻其声,晏宁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来自己先时许诺碧月的话来。 “你既想要出去嫁人,若是有自己可了心意的,也同我说,我也不会为了那贤良名声强留了谁。” 言犹在耳,晏宁此时却生起几分后悔的心思来。 第207章 鼻烟壶 当日说得那般言之凿凿,如今若是兰心和碧月都对江南芳心暗属,自己又该如何了? 晏宁不由犯起愁来,看着兰心依旧泛白的脸咬唇不语,碧月此时也心有所悟,看看晏宁,又看看兰心,忐忑不安,垂下眼帘。 碧月蹙起了眉,原以为自己千挑万选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没想到却跟兰心瞧上了同一个人。 她是自小服侍世子爷的,原应比旁人多些体面,可是这院子里同着她一起的翠云早在少夫人进门时被世子爷亲自撵了出去,就连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时旁人只说她多早晚也同着翠云一般的下场,她也不过一笑了之,若真是如此,倒是自己求仁得仁了。 只是今次才挑了话头儿,却踩中了兰心的心事,她虽未说什么,但自己同她在少夫人眼里,到底是不一样的地位罢。 “因着奴婢自小被卖入府里,外头已没了什么亲人,平日与江南小哥儿见面的时候多,若是少夫人不嫌奴婢多事,奴婢倒想求个恩典——” 碧月这话说得一半,又拿眼去瞧晏宁,带着些微眼风瞥见兰心此时强自镇定,嘴唇上的血色已悄然变浅,就连眼睛里的光芒也渐渐暗了下来。 碧月暗叹一声,没有要吊着她的意思,遂又开口笑道:“若是江南小哥儿瞧得起奴婢,奴婢想请少夫人牵个线儿,容奴婢认他为兄长,如此往后,就算奴婢配了人,若那男人不顶事,也好有个娘家人与奴婢撑腰。” 晏宁的心同着兰心一般被高高吊起,又急速落下,一时怔怔,待反应过来,却连怪她都没来得及,强自压住了面上的笑意。 “你想认他做兄长,也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哩。如今时候还早,世子爷也在家里,想来也没什么事用得着他。” 晏宁说着,又高声唤春草,“你去二门那里把江南唤过来,就说我同世子爷寻他有事哩。” 春草放下手上给花儿浇水的水壶,脆声应了,便朝着外头去。 此时夜已傍黑,先时不觉,走到假山附近,突听得一阵悉索声,春草吃了一惊,忙开口问:“是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 她虽自诩胆大,此时也不免犯了嘀咕,又问了两声,便加快了脚步自这处怪异的地方离开。 此时二门上正要落锁,春草忙上前去止了,又叫婆子到外头寻了江南过来,只说世子爷找他。 “我当是哪个姑娘,原来是春草,这般晚了,世子爷可说寻我何事?”江南来了之后瞧见春草,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遂又开口问道。 “哪里是世子爷找你,是少夫人寻你有事哩,不过世子爷也在院子里,我怕你不来,才叫大娘这么说。”春草笑道。 江南也跟着笑,“哪里需要这么着,平日里少夫人有事,我跑得快着呢,生怕慢了一步,耽误了少夫人的事,再吃了世子爷的排头。” 两个人行经假山处时,春草想起来头前那么一遭,便同着江南说了,江南一听,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咱们府上虽是一向门户紧,也不能防着有小人生事,你帮我照着亮,我去瞧一瞧。” 春草本就胆子大,先时被唬住,这会子有江南同行,胆气便又回来,两个人便弯腰朝着假山里头搜寻了一番出来。 “这瞧着却不似咱们府里的物件儿,你且瞧瞧,一会子交给少夫人,说不得还得查访一番,莫要从府里头闹起事情来。” 江南将一件物事递到春草手里,春草略抬高了灯笼,瞟见一个小可手握的颈细身大的扁洋壶,上头画着一个光着身子,不着寸缕,背生双翅的金发男子。 春草登时便红了脸,将东西丢了回去,口中啐道:“这是甚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我哪里敢拿去污了少夫人的眼?” 江南原只摸出来那壶的大概形制,并不曾看真切了,如今拿在手里借着灯光照了照,方才大悟,说道: “想来你并不曾见过洋人制的东西,这物件儿名唤‘鼻烟壶’,原是产自咱们朝的,只这海船出去贩了海货,叫人家知道咱们有不少好物件儿,倒乘了船来到咱们这里。 又自家带了他们那界里人欢喜的图案叫人制成不同的宝贝,再卖将回去,获利实是太丰。这金发赤身的男子就是他们那国里信奉的神哩,我与世子爷在外头都是常见的。只是你久在深宅,跟着少夫人,不知道这些,反被吓着了。” 听他这样说,春草又勾了头来看,忍不住依旧撇了嘴摇头,“这些洋人也真的是太不知羞,连个遮盖的东西都不曾给这人披着。” 江南连连向她作揖,道是自己唐突了,“既如此,这鼻烟壶就我先拿着,回头直接承给世子爷就是。” 春草这才点头,又在头前引路。 只江南素日跟着时嘉也是个得用的,似他说的那般,时嘉在外头常见这些洋货,却极少带回家里来,如今又在这假山里头寻见,加之春草先时所言,怕是这府里头多少有些不妥贴之处。 一念及此,江南便有些警醒起来,到了梧桐院,与院子里的少夫人晏宁问了安,却没有将这东西直接交到她手里。 此时晏宁已借口他事将兰心支开,只留了碧月和巧梅侍奉在身边,此时见他来,遂问道: “今日唤你来也没有旁的事,只不过闲话几句罢了,你也莫要拘谨,且坐下说话。” 江南大大方方谢过晏宁,在小杌子上坐了半边,又听晏宁问:“素日里只知道你是世子爷身前得用的人,倒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父母也是这府里头的?” “回少夫人的话,我父亲是前院儿总管日常人情送往的,名唤柳孝时,母亲专司着咱们府上灯烛查夜之事,说不得少夫人也还认得哩。” 晏宁笑,“那怪不得,确是认得的。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家里可曾给你定了亲事?” 江南心思玲珑,听得这话音儿,便知道这回叫自己来大体是做什么了。 第208章 说媒 江南嘿嘿挠着头笑得憨厚,“回少夫人的话,早些年我老子娘就说求了夫人的恩典为我讨一房妻室,只是咱们世子爷发了话,要以后娶了少夫人之后,由着少夫人给我做主讨个媳妇儿才成哩,是以一直到了现在还没个着落。” 晏宁一愣,遂哑然失笑,指着江南点了点,“你这猴儿,给个杆子你就往上爬,也不怕滑了脚跌了。” “少夫这话说得可不对,江南口中所言句句属实,不然世子爷来了,少夫人一问,我不就露了馅儿了?”江南狡黠道。 晏宁笑问他:“我倒是想给你说一房妻室,只是不消得你欢喜什么样的人,若是指错了,又是一对怨侣,到时候你也无心替世子爷办事。是以今日索性叫你过来问一问,待问清楚了,我再照着你的说法去找,岂不更好?” 江南闻言大喜,自杌子上翻身跪倒在地,“少夫人若是要为江南说亲,想来定是极好的姐姐,江南又哪里会心里不愿意?只是怕少夫人指的姐姐瞧不上我罢了。” 晏宁渐渐收了些微笑意,江南自是机灵,可似个泥鳅一般滑不溜手的,一番话说下来,也不知道他自己属意于谁。 若是说开了叫他挑吧,又显得自己身边的丫鬟叫人瞧轻了去,晏宁一时不语,想着该怎么钓出来他的真心话来。 正思忖间,却又看见春草正对着江南使眼色,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晏宁不由把眉头皱了起来。 “有什么话儿不能直接说,偏这样遮遮掩掩,又像什么样子?”她蹙着眉不悦道。 春草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退到一旁,江南却暗自叫苦,自己手里这东西就连春草看了都那般嫌弃,如何就能直接送到少夫人手里? 若真个献了过去,只怕一顿板子打出去还是轻的,说不得就连讨媳妇的事也要鸡飞蛋打了去。 不过他向来有些急智,腆着脸笑道:“好叫少夫人知道,方才小的与春草在——” 他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后,又道:“只这要紧的东西实在有些不雅,小的不敢直接呈给少夫人,怕污了少夫人的眼睛。只不知世子爷现在何处?若是叫世子爷先瞧了觉得无妨,再给少夫人看,却是好些。” 他这一番话出来,果然叫方才还有些薄怒的晏宁“扑哧”笑出了声,“怕污了我的眼睛?你倒不怕污了你主子的眼睛。” 虽如此说着,她还是叫人去书房请了时嘉过来。 时嘉看着手中这花样别致的鼻烟壶,仔细看了一回,又将当时的情形向春草问了一遍,却没有把这物件儿拿给晏宁看。 晏宁才将头凑了过去,却见时嘉手掌一翻,将东西收在袖子里,反向江南疑惑问道:“这般晚了,你进来有什么事?” 晏宁这才想起来,将将想同他说此事的时候,他偏生又到书房去了,想着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也没巴巴的跑过去说一声。 如今既问起,自然一五一十地说了,“我们院子里头几个利用的大丫鬟年纪都大了哩,我想着你身边就江南最是第一得用的,想给他说个媳妇,又怕结了怨侣,就叫他进来问上一问。” 时嘉挑眉,略想了想,笑道:“他之前求我来你这里打探,想要求娶你身边的大丫鬟兰心,我只想着你平日里行动间总离不得她,打算再等一等。没想到竟叫这小子先求到你面前来,只不知你允了不曾?” 晏宁听了,忽然欢喜,没注意到身侧碧月脸上黯然,笑着向时嘉道:“他哪里说了,只说叫我瞧着好的指给他哩。” 江南闻言,忙垂首上前跪在地上说道:“少夫人跟前儿的姐姐们都是极好的,虽小的心里属意兰心姐姐,但却不敢妄言求了。一来不知兰心姐姐的心意,二一个,小的是什么牌面儿上的人物,哪里对着少夫人跟前儿的姐姐挑三拣四的。” “那我若是把旁人塞给你,你就闭着眼睛娶了不成?”晏宁越发奇了,遂开口问道。 江南干笑了两声,道:“小的虽只是奴才,到底也是同着自己过一家子的女子,若是少夫人指了旁人,小的许是要求了世子爷过来说合说合,问一问兰心姐姐的意思,若她也有意,拼着被少夫人打上几板子,小的也是要腆着脸求一求少夫人的。” “偏你这小厮最是滑头,本来好生问他,他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就是了,偏绕了九转十八弯的,回头指错了人,再求到我这儿,难道不是叫我里外不是人?合该打死。” 时嘉亦是过来人,自问也是懂得江南的心意,遂劝道:“他也是关心则乱,平日里旁的事倒不会犯了这样的牛心左性,还望少夫人饶他一遭儿,莫要坏了自己的心情才好。” 江南这会子又机灵起来,跪倒在晏宁身前磕了几个头,指天发誓认错,道是自己不敢唐突了兰心,却惹了少夫人生气,实是不该。 念着他此举也是想得了兰心首肯,而不是因着主子指了配人而强拉在一起过日子,心里自是有兰心的。 晏宁自来同兰心最好,若她此生也能得一个将她放在心尖尖儿的人,晏宁自然也是欢喜的。 而且瞧着兰心的模样,怎么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如此两个有情人能成眷属,晏宁也为她高兴,中间却还夹杂着些许不舍。 又听得时嘉道:“还是少夫人思虑周全,若是叫江南娶了兰心,日后阿宁身边亦有一个妥当的媳妇子照应,里里外外的,这样我也放心不少。” 闻得此话,晏宁复又开心起来,是啊,兰心就算成了亲,也不过是晚上才回自己家,白日里依旧可以在自己向前伺候。 既如此,她也笑着向江南道:“我自乡下回家,就是兰心陪在身边照顾我,就如我的姐姐一般亲近。若我将她给了你,你可是要小心着对她好些,若是敢对她有半分不好,我自还叫她回来的。” 第209章 差遣 听她松了口,江南提着的心也安定不少,笑着大声应了。 兰心一脸茫然打从外头走进来,看见一屋子人眼带笑意看着她,而江南跪在晏宁身前,面色便又苍白了几分,竟有些不敢上前。 晏宁笑着向她招手,叫她过去,“如今你这边虽是有意,我也要问一问兰心的意思才好定下哩。” 江南亦回头看向兰心,向她咧嘴一笑,兰心无端有些慌乱,被春草一把拉过,扯着她上前。 “虽你我不是亲生的姐妹,可你一向对我的心,却比我一母同胞的姐姐还要亲。如今江南向我求娶你,我虽看他还好,可还是要问一句你的意思,若你没瞧上他,我再叫世子爷帮你寻个好的。” 说到最后,晏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周围丫鬟也附和着打趣儿,兰心一下红了脸。 “我,我只听少夫人安排就是——”兰心的脸红得如同煮熟了的虾子,头低得几乎埋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蝇,几不可闻,已是羞得很了。 晏宁也不再逗她,只同着江南说了,叫他老子娘明日里过来一趟,把事说准了,江南自是忙不迭应了,这才退去。 如今兰心有了去处,晏宁一撇头,却又看见碧月笑容里的那几分涩意,心下便有些不落忍。 只是远近亲疏总有分别,且江南自己也属意于兰心,碧月这里,也再慢慢瞧着吧。 洗漱毕,晏宁同着时嘉说起此事,时嘉沉吟一时,道:“她好歹也是打小儿跟着我的,如今翠云撵了出去,不如就把她留在家里,同着兰心两个在府里内外行走,也是叫你多些自在。” “我也是这个意思,只她先属意江南,因着江南心属兰心,才往后退了一步。若是随意将她配了人,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是以问问你,身边可还有好的?只莫要那起子欢喜赌钱吃酒打老婆的,到时候再叫她恨了我,才是不好。” 晏宁将人都打发了出去,坐到了床前揉腿,今儿一天可算是叫她累着了,一大早回了娘家,又同着时夫人和奉安侯夫人跑到外宅那里,而后又是绮罗庄,再在街上闹了一回,简直一刻没歇着。 时嘉见状过来与她揉着,偏她又觉得痒,嘻嘻笑着一拳打在他身上,反叫他说:“你这样的力气还不够挠个痒痒——” 说着话儿便压了过来,连着方才说了什么也忘了,直闹到半夜才叫人送了热水过来。 次日一早,便听说靖国公回来,气势汹汹要同时夫人闹,却被关紧的门户拦在外头,连院子都不得进去,只好悻悻然在书房睡了一夜。 晏宁得了信儿,便赶紧去棠梨院瞧时夫人,却见她面色虽有些不好,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和善,心下才安定了下来。 待想要说上几句安慰的话,一时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还是时夫人率先拿出来一物叫她看。 “这是瑾瑜上朝前拿了来的,只说是江南昨儿晚上在你们院子附近那处假山里寻见,他本无意叫你看见这等腌臜物件儿,但我身上又有些不好,此事多半还是要由你去处理了,你且先瞧瞧,若有什么疑问,再去问你身边儿的春草便知。” 晏宁上前接过,瞧着鼻烟壶上头赤身露体的金色小人儿发呆,又听时夫人道: “你虽年轻,这事情在大家族中却并不少见,多半儿是下人偷了主子的东西,或者是打外头引进来的新鲜玩意儿要讨主子的好儿,却将人往歪处引。 咱们府里前些时日才整顿了下人,料本不该这般早又出现这样的事。如今你且叫人私下里寻访着,若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再过来问我,切莫自己胡乱拿了主意。” 时夫人说一句,晏宁便点头应声一句,知道她是在教自己当家理事,不知为何,眼睛竟有些迷蒙起来,连忙低了头。 “不过是叫你担了一回事,何至于此?若你不愿接手,我自己派了人去查,也不值当什么。” 瞧着她一副小女儿怯怯的姿态,时夫人便有些不喜,遂冷了脸说道。 再抬头,晏宁撅了嘴,上前一步拉住时夫人的胳膊撒着娇,抽着鼻子道:“我哪里是为着母亲派我活计不愿?是因着母亲愿意教我,我自愿意学的,不知为何,这鼻子却酸了起来,母亲莫要误会了我。” 听了她这话,时夫人一时也有些堵了心,半晌不知说些什么,嘴唇嗫嚅了几回,也只挥挥手叫她回去了。 “不怪少夫人心酸,如今我冷眼瞧着,夫人对少夫人似是对自己亲生的女儿一般,恨不得手把手去教。说句僭越的话,倒比少夫人的亲生母亲还要为少夫人多思多想几分。” 出了棠梨院,常姑姑叹了一口气,向着晏宁说道。 晏宁默然无言,心里有些不想承认,可是又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自来人人都说婆媳似水火,总是不能相容,但自己嫁进靖国公府以来,时夫人虽嘴上不是十分好,总是挑剔她的错处,无论如何自己也难做到她心中完美的儿媳妇,平日里多加苛责,也叫人心累得很。 可是仔细想来,便是亲生的母女,也还有话不投机的时候,更何况每每有事,将自己护在身前的,也都是她。 “得婆母如此相待,我再不敢苛求旁的,只愿她健康顺遂,有朝一日,也能享到我的福就好了。” 晏宁由衷地说,却惹得常姑姑倏然发笑,“少夫人这话却是岔了,婆媳再好,亦不是血脉相连的真母女。何况现在夫人不正享了世子的福气?世子在外头得人尊重,夫人和少夫人自然也受人敬重。都是为着世子爷哩,咱们这话可不兴再轻易说了。” 晏宁这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膀。 “旁的倒也罢了,婆婆头一回教我做事,我却不敢怠慢了。只是这鼻烟壶是自外头来的,还是打从府里头被偷出去的,没头没尾的,又该如何下手呢?这倒是叫人为难得紧。” 第210章 接二连三 常姑姑又哪里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跟着她唉声叹气。 正惆怅间,又走到昨日里看见李嬷嬷和时喜嫂子说话的地方,晏宁一下子想起来,若说外头的人进来内宅,哪里还有比时喜的媳妇来得更勤的? 她又带着常姑姑几人来到昨夜里的假山处,叫春草指给自己看了,亲身过去寻了一番。 或许是昨儿夜里晚了,那人也心虚,倒真个叫她寻到了一点原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物什。 “少夫人是说,这衣裳上头勾下来的丝线,或许是那贼人的?”春草皱着眉头将这一缕玫红色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晏宁抿唇微笑,道:“吩咐下去,我已猜出来是谁了。此时不说,不过是与大家都留几分体面罢了。我只等到日落时分,届时若还没有人来找我,可莫要怪我把此事闹到婆母面前,由着婆婆亲自下令拿人,到时候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可谁也说不准。” 让人没想到的是,当先来到梧桐院的,竟然是时三夫人。 “侄儿媳妇怕是不知道,我自来体弱,常受些小风寒的事情也是有的,便叫你三叔父打从外头淘换过来些子鼻烟,若是鼻子堵了,挑上一些子吸上一回,痛痛快快打个喷嚏出来,比吃两日的药还受用呢。 只是最近也不知道是家里进了贼还是怎么,原还有三四个的洋货鼻烟,竟只剩下两个了。我正使人在院子里四下里的找呢,偏听说你这里捡了一个,疑是谁偷的?我就想着过来瞧瞧,是不是我丢的那一个——” 时三夫人笑魇如花,语气轻快,晏宁却从中听出几分勉强来,只不作声,叫春草将那金发赤身的鼻烟壶打过来叫时三夫人仔细瞧了。 谁知道她只扫上一眼,便用手挡了,连声叫春草拿走。 “这是哪里来的下流画儿,竟然都进了咱们府里来了。” 春草笑着将鼻烟壶收起,时三夫人这才面带赧然,向着晏宁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是我丢的那个,只你三叔父再大胆,弄了这样的东西进府,若是叫我不小心丢了去,也万不敢这般大喇喇的来要,真真是羞死人了。” 晏宁笑意更浓,陪着说了几句话,才将时三夫人送走了。 坐在那里,晏宁越想越觉得好笑,时三夫人定不是因着谁偷东西巴巴的找上门来,想是她那鼻烟壶上亦是有些叫人看了脸红的画儿,怕若捉到了贼人,再供出来处,那时再叫小辈儿的笑话,倒不如自己先来交待清楚,还能保几分脸面。 快到吃中饭的时候,时巧娘和时娴娘过来寻她说话。 “嫂嫂这几日忙得很,也常不在家,若说出去做客,却也不带着我们姐妹了,可见是厌弃了我们。” 时巧娘笑嘻嘻地就往晏宁身边凑,晏宁笑着把她扒拉开,又问道:“你不是最近跟着五弟一起住在三房,可是缺了钱使,才过来派我的不是?” 时巧娘哈哈大笑,摇摇头道:“听说嫂子奉了二婶的命要拿贼,如今已是有了眉目了,我与娴姐儿过来瞧瞧,好取取经哩。” “若是旁的事,你要取经也就罢了,这回贼还不曾拿了来,你们先凑过来,那贼怎么敢就这样出来了?照我说,你们还是先回去,等我料理清楚了,再把事情前因后果都讲与你们听,岂不更好?” 晏宁却是不肯,原因自是同着她说的这般,再一个,这鼻烟壶上头的画儿虽不算什么,但却不好叫云英未嫁的小娘子瞧见了。 因此无论时巧娘如何撒娇卖痴,还是被她笑着赶了出来。 她也知道,因着秦夫人那莫名其妙的钻了牛角尖,如今时巧娘伴着时声一处住着,倒显得尴尬起来,竟似无人管似的。 时夫人现下里因着那外室的事情,更是顾不上她,眼见着已到及笄年纪的时大小姐自然急了起来。 可即便是再心焦,这回也是不行的。 晏宁笑着同她作了保证:“等我再回家,带你也过去瞧瞧我那小侄子,端的是可爱得紧。” 时巧娘如今自家伴着才两岁多的时声,看孩子已是够了,对别人家的孩子哪里有什么兴趣? 可是她素来同时三夫人有些疏离,时夫人又渐少出门,早闷得不行,见晏宁肯开口承诺,哪里有不肯的?自然是连连点头。 及至出门,还一步三回头,叫她莫要空口白话,回头便不认账了。 “放心,你还不知道我?何况只是带你出门,又不是给你寻个金榜题名的好郎君,我怕什么呢?”晏宁站在门外扬声笑道。 时巧娘一下羞红了脸,拉着时娴娘闷头一路小跑,差点儿因为没看清路而撞到了人。 “素娘?你不在屋子里头绣嫁妆,又有时间跑出来玩呢?”时巧娘看清眼前的少女,不由便有些面色不善起来。 来人正是时三夫人的嫡女,时素娘。 她原是许了苏侍郎的次子,只因比时巧娘小了两天,是以时巧娘未曾成亲,她的婚期也还不曾定下。 只是她本来是温柔娴静的性子,平日里不大同着她们姐妹一处玩,常常借了绣嫁妆的名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今日里在外头碰见,也难怪时巧娘心下不虞,方才她叫时娴娘一块儿过来时,同一个院子里头,时素娘自然应当听得明明白白。 当时不作声,这会子却悄悄地来,难道就为显着自己了? “我,我寻少夫人有几句话儿要说——”时素娘胀红了脸,向一旁绕了一步想要避开时巧娘,却被她移步挡住。 “哦,我知道了,想来那丢的东西自然是同你有关,所以你才这般匆匆忙忙地过来,还要避开我们,是也不是?” 时巧娘眼珠子一转,故意问道。 时素娘仿佛要哭了出来似的,泪珠子在眼眶里头打转,“不,不,没有的事,大姐姐你何必这样为难我......” “哈,还说没有?你现下这副形容,若说与你无关,又谁信呢?反正我不信。”时巧娘扬着下巴,得意洋洋地说。 第211章 夜谈 时素娘虽是时三夫人正经的嫡女,却是个软和性子,偏偏时巧娘向来同个霸王似的,对她这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十分瞧不上。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就这样哭哭啼啼的,若真个叫我说出什么来,你还活不活了?真真是没趣儿。” 时巧娘虽瞧不过她,却还顾忌着自己身边脸色煞白,喏喏不敢言语的时娴娘。 自己若是惹了祸事,只收拾了东西往疏梅院一躲,定然不会有人拿她怎么样,但是时娴娘却还要在时三夫人手底下讨生活,却是不敢吱声儿的。 因此她见时素娘眼泪已经挂在了长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样子,高昂着头冷哼一声,带着时娴娘走了。 时素娘默默掉了一会子泪,才自袖中拿了帕子拭干,又叫随行的丫鬟瞧了瞧自己面上并没有太多异样,这才抬脚进了梧桐院。 “二妹妹是说,你丢了个鼻烟壶?”晏宁目光微凝,侧着头看着她问。 时素娘悄悄咽了口唾沫,俏脸儿微红,攥着帕子的手握得紧紧的,望着晏宁将头点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是,我那里......母亲管得严,向来不许我手里有许多外物,这鼻烟壶却是我家兄长打外头得的,送与我玩,只伺候的人不小心,弄丢了去。” 晏宁面上浮现一丝古怪,“二妹妹的鼻烟壶,是个什么样子?不瞒二妹妹,我这里收上来的这个,瞧起来可不是你这样云英未嫁的小娘子使的......” 闻听她这话,时素娘的脸登时由红变白,嘴唇渐渐有些发抖,却强撑着起来,挤出来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 “原是我不知,或许是在旁的地方遗失了也不一定。我,我再叫她们在院子里好生找寻一番,打扰大嫂子了——” 不待晏宁说什么,时素娘踉跄着回头,拂开要来搀扶她的丫鬟的手,跌跌撞撞打从梧桐院奔了出去。 晏宁行至门前,扶着门框,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大略已经猜出了些,却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深宅之于女子,到底是什么呢? 到晚间,时嘉回来,晏宁便将今日事同他说了,时嘉不由皱眉。 “你做得极好。我先时怕你脸嫩,若叫你管此事,免不得那些下人又闹出些事故来。既母亲身体有恙,儿媳服其劳,自也是应该的。” 晏宁笑道:“我哪里做得好了?平白乍乍呼呼一整天下来,也没抓着真正的贼,还得劳你出面。” 时嘉哈哈大笑,“此事既涉及到三房外院,你来处理多有不便,爱妻有事,自然是夫君服其劳,若你派了其他人,怕是我才要生气的。” 晏宁眼神灼灼,凑上前去,“你也不怕我浑赖了人,叫你去出了丑?” 时嘉微微一笑,嘴角泛起些微冷意,“他同着恭亲王府私下来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向来三叔父管得严,从来不许他去那些眠花宿柳的地方鬼混。可近几月以来,就连醉红楼最红的姑娘都知道了时三爷出手最是阔绰,要说是三叔父给的开销,我却是不信的。” “既你知道他有不妥,为何一直没同家里说?”晏宁皱起了眉头,看着时嘉的眼睛里头颇有些不认同。 “我的好阿宁,若是你在外头看见大舅哥吃花酒,难道还会巴巴的跑回去同岳父岳母说?又不是无知幼童,只消盯着他莫坏我的事就行了。” 晏宁不由赧然,这种事情,确实不好特特跑到父母面前去说的,说不得还要闹了笑话。 “此事就交予我去办,你莫要操心了。只母亲那里,还要看看该如何说的——”时嘉凝眸,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一沉。 晏宁忽又说道:“不只是母亲那里要有个交待,还有喜嫂子那里,明日我先去一趟,而后再考虑要如何同母亲说。” 时嘉闻言微一皱眉,带着几分不悦,“这些人平日里不知道做些正经事,倒把府里弄得乌烟瘴气起来。” 晏宁笑,“多大点子事,她不过是傍着咱们府上讨些吃食,你还能不叫人活了?左右门户上看紧,哪里还有这样的事情?” “嗯,你说的极是。可惜我这些时日衙门里头忙得很,不然只将领头儿的几个抓了,打了发配到庄子上,多少还能震慑一些人,好叫他们老实上些日子。” “罢了罢了,你总归是一个人,家里还有我和母亲,哪里用得着你事事件件的操心。如今天儿也晚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情——” 话未说完,便听得一阵支吾之声,似是被堵了嘴,又闻得悉索之声,翻身的动静儿,渐渐地也急促起来。 桌案上高高的烛火跳跃了几下,许是隔着帐幕也瞧不真切,这才作罢,安静了下来。 次日晏宁去到时夫人那里问安毕,便说起了此事,听闻还牵涉到了三房的少爷,也颇为头疼。 “我原想着你三婶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出身和眼界放在那里,再怎么也该管好自己这一房。为免她受了拘束,才叫她自行管着,没成想却闹到今日这般地步,似她还无所知觉似的,也是叫人心寒。” 时夫人皱了眉说着,又觉得不该在儿媳面前唠叨妯娌的话,一时面上有些讪讪。 晏宁只作未闻,笑道:“母亲这话可是硬往自己身上揽不是了。这小叔子一房里头闹出的事故,再是长嫂如母,也不该怪到母亲头上来。何况世子爷也说了,这是三弟在外头认得了不好的人,勾着他学坏哩。 咱们身处内宅,哪里又知道他在外头的行径?只有一件事,世子爷嘱咐我千万同着母亲商量着行事。” 时夫人眉眼微动,抬头看她,“是何事要你我去做,不妨直接说来听听。” “世子爷说,若是咱们门户上看得紧了,一到了时间就落锁,内外分隔开来,哪里还有这样外头的东西不明不白进了府的事?可见这些子上夜的人多少还是惫懒,才有了这鼻烟壶的事情闹出来哩。” 晏宁笑着说道。 第212章 讪讪 时夫人沉默半晌,方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如此绕了半晌,还是先前拿了那些下人,却没有震慑住人心罢了。所以只在主子瞧不见的地方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方才闹了这样一出。” 晏宁亦是无言,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劝道:“这些下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儿,我听说,平日里还有早早的将二门落了锁,躲在屋子里头赌钱吃酒乐呵的,也只没叫主子抓住。 一向没抓个现形,她们也不承认,不如趁这个由头,将家中里里外外都过上一遍,以后咱们也安心。” “好孩子,你说的正是这个理儿。”时夫人在张嬷嬷的搀扶下起了身,“去将各处的管事娘子寻来,这家里不整顿一番,是不行了。” 且不说时夫人与晏宁如何整顿家里,时素娘回去后,面上羞得是白一阵,红一阵,拿手搓着帕子,几乎将银牙咬碎。 偏她才一回去,便有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时吉的丫鬟春香寻了来,着急道:“三小姐,少爷叫我过来看看,您可将那鼻烟壶拿回来了?” 时素娘登时更是羞愤异常,将帕子一甩,跺脚道:“我竟不知天底下有这样专门坑自家妹子的兄长,上面到底是画的什么东西,竟叫嫂嫂连看都不愿意让我看,我家兄长却是一昧叫我去要,原来是怕丢了自己的脸,便舍了自家亲妹子的脸面去了。” 说着便越发气了起来,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她的丫鬟瞪视着春香,亦是没个好脸色。 春香讪讪笑了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轻手轻脚出了门,回去找自家少爷。 谁知道那时吉听了,连连跺脚叹气,“这东西原是别人拿来叫我瞧个样子的,立时就要还了回去。若不是你非要叫喜嫂子去估个价,哪能慌乱之间就丢了,还闹到了二婶和少夫人面前。 可见还是我平日对你们太好,竟惯得你们一个个心越发地大了。如今别人来要,我又拿什么还了去?” 春香闻言,也一气上了心,道:“爷说这话也好生没有道理。是爷自家里在这儿发愁,说什么若是要同人做这生意,非得要知道成本几何,卖价几何,偏偏那人藏着掖着的不肯说。 奴婢才出了主意,说后街上住着的喜大爷最是精通这个,叫他一看便知。爷当时也是同意了的,如今偏偏又来怪我,那以后,我是万万不敢在爷面前说话了,免得担了不是。” 她红了眼圈儿,坐在炕沿儿上抹眼泪,早有旁人将时吉拉了去,劝道:“现下与其争论这个,在这里拌嘴,还不如爷亲自去二夫人面前认个错儿,把东西领回来是正经。” 时吉听了这话,又唉声叹气着,往一旁椅子上重重坐下。 “我难道不知?可这事情不知怎的竟交到少夫人手里去办,她到底年轻,我若去要,也不知会不会落个轻狂的名声——” “所以哥哥自己不乐意去,怕丢了脸面,反叫我去,我的脸面自是没有哥哥的要紧,是也不是?” 先时在晏宁和时巧娘面前唯唯诺诺的时素娘此时走了进来,眼圈儿依旧红红,鼻子闷闷似堵着的一般。 这会子却是轮到时吉有些不好意思,忙站起身迎了过来,朝着时素娘连连作揖讨饶。 “好妹妹,原是我做了缩头的王八,叫你在前头受了排揎,都是我的不是了。下回若再在外头瞧见了什么好东西,我定然不会吝惜了银钱,多多买来与妹妹解闷儿——” 打进门便绷着个脸的时素娘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又连忙耷拉下嘴角,朝着时吉道: “你知道我平日同她们不好,可你是我亲哥哥,叫我去要东西,我还是去了,自然不会因此怪你。可你好歹告诉我这是件什么样儿的东西,叫我自己心里清楚,才好开口。 当时我瞧着二嫂子的模样,倒比我还羞上几分,许是怕言辞过于伤了我的面子,几经斟酌才开口,倒比你这哥哥还为我着想些。 如今你再是许我多少东西,想叫我替你挡枪也是不能了。我劝你还是早些去二婶面前认了错,免得真个成了贼赃,可就拿不回来了。” “嗐,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时吉一拍手,顿脚,抬腿便往外走去。 时素娘又跟着出来,在后面喊道:“哥哥且先想好了该如何说,莫要东扯西扯的,回头叫二婶生气。” “我知道了——”话音未落,时吉的身影已转过了院门,不见。 棠梨院的正堂上,时夫人正绷紧了一张脸冷冷盯着面前的媳妇子,面上带着几分不悦,语气森然。 “我倒是知道你是乔嬷嬷的儿媳妇,只我问的却是昨儿夜里二门几时落的锁,落锁前后都有谁出入,你连这都答不上来,我还指着你们这些人为我看守门户?说不得哪日里进了贼,我才知道这府里真真是养了一群祖宗!” 她声色俱厉,那媳妇忙在地上跪了,颤巍巍答道:“非是小的故意欺瞒,只昨日夜里我家小儿子发了高热,婆婆使人来唤,我才家去了一趟,回来问清楚国公爷和世子爷都已经回来了,就便落了锁,却是没有人再从我守的那处门上经过的。” “你这话说的倒好,既是你婆婆叫你回家,难道不能叫相熟的人过来守着,你再回去?偏偏将二门洞开一时,出来进去个把人也无人知道。也恰恰是此回查了出来,若回头真个进了贼,就怕我连怪谁都不知道。” 时夫人皱着眉头冷声说着,便叫那媳妇将身上的钥匙和牌子交了上来,革了她的职,将她赶回了家去。 旁人见她竟是来真的,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若再问起什么,便不像先时想的那样,随便糊弄过去就罢。 只这时外头丫鬟打了帘子,提高了声音,“夫人,是吉三爷来了。” 时夫人神情一怔,与晏宁相视一眼,又说道:“请吉三爷进来罢。” 第213章 春香 时吉低着头进了屋,看也不敢看时夫人,只拱手行了一礼,便悻悻然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开口。 “吉少爷找我是有事?”时夫人虽已猜到他的来意,还是面带笑意温和问道。 当着一屋子婆子媳妇子,时吉嘿嘿干笑了两声,又将屋子里头的人大略扫了一遍,复又低下头。 “早知道二婶现下在忙,我等一会儿再来——” “不妨事。”时夫人道,“你们先出去等着。” 时吉眼瞅着身侧的几个人往后头出去了,心中越发叫苦不迭,瞧这样子,时夫人怕是早猜出来那鼻烟壶的猫腻了。 如此想着,便有些不安,待人都出去了,时夫人才道:“吉哥儿有何事找我?” 时吉支吾着上前,一抬头看见时夫人身后站着一个身着藕荷色织金花纹直领对襟褙子的年轻小媳妇正瞪了溜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面上不由一红,越发不敢开口。 时夫人等了一时,轻声开口:“前儿夜里府内进了贼,多半是门户不严的缘故。这时我正要整顿下人,吉哥儿可曾丢了什么东西?若没有,不如等我忙完了,再寻你说话。” 时夫人递了梯子,时吉倘若还不知抓紧了顺杆儿爬,这鼻烟壶却是别想着要回来了。 于是,顾不得面皮,连忙道:“好教二婶知道,侄儿正是为此事而来——” 晏宁站在时夫人身后,听着他支支吾吾将自己如何跟一个卖海货的商人认识,那商人拿了几样货叫他验看,因着天儿晚了,便拿回了府里,不慎遗失...... “如今那商人正等在门外,要找我讨要东西哩,侄儿不敢隐瞒,只好——” 他声音微微一顿,又羞惭着低下了头。 时夫人半晌无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道:“你父亲常盼着你能读书明理,靠着自己的学问去科举,求个一官半职,才是安稳。如今你与海商来往频繁,你父亲可曾知晓?” 时吉闻言沉默片刻,一咬牙,道:“我自幼读书,这些年下来又接连换了几位先生,都同侄儿说,科举之路甚难——侄儿知道,这是在点醒我不是读书的料子哩。 与其在读不进的书上头浪费时间,还不如学些市场经济,以后好歹有些本事养活妻儿,不做那于国于家无用之人。” 话到尾处,声音中莫名带了些悲愤之意。 晏宁不懂,但是时夫人却是知道的。 时三老爷自来是个风雅的富贵闲人,却对自己这个儿子寄予厚望,从小棍棒教育,听闻哪个先生好,必然要重金求来教导儿子。 只时吉这位少爷却不是个读书的料子,饶是费了这么大的劲,考场都进了两回,到如今也只是个童生罢了。 “我......二婶,侄儿实在不想虚度光阴了......”这话里头,却是带了几分哽咽,就连时夫人也有些动容。 她叹了一声,伸手向一旁,张嬷嬷忙将手中揣着的物事恭谨递了过去。 “你说昨日夜里,你屋里的丫鬟春香拿了这东西去寻了时喜媳妇,但这个鼻烟壶却是打从梧桐院附近的假山里头寻出来的——” “这——侄儿实在不知。”时吉皱了眉,又将腰弯了几分。 “敢问三弟,与你这鼻烟壶的商人姓什么?是哪里人士?”忽而晏宁开口问道。 时吉一怔,照实答道:“那人说他姓迟,是我一位好友介绍认识。据说他是余杭人士,家里原有两艘大海船,为着与他捐官,卖了一艘去,是以如今这一艘船上只带上等海货回来,平常的货色却不经营的。” 晏宁昨日里听时嘉说是恭亲王府的人诱导了时吉之后还不曾有了什么相法,这时又听他说起什么海货商人,莫名就想起了迟家。 一问之下,心里已是有底,忖度着多半是他了。 时夫人看见时吉的丫鬟探头探脑地在外头,一脸焦急之色,又不敢进来,暗叹了一声。 “你回去后,早些将东西还了那人,莫要丢了少了什么,落人口实。也要替我办件事,昨夜里到底是怎样一番情形,是哪个丫鬟去寻的时喜媳妇,你叫她来见我,我却是要一一问清楚了才行,谁也逃不过。” 话到最后,时夫人的声音登时严厉了起来,她看见门外那丫鬟面色一白,急忙往后躲着,不由冷冷一笑。 时吉原以为自己要受了一顿申斥才能将东西拿了回去,没想到时夫人竟这般轻易松了口风,哪里有不依的? 忙上前谢过时夫人,接过鼻烟壶看过是自己丢的那个,更是喜形于色,与时夫人招呼了一声便朝外头行去。 一出门,便看见春香在外面,上前拉住他急道:“外面那人都催了好几次,爷可快些去吧,再不去,人家该砸咱们家的门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自去就是。二婶有话要问你,你且先去回了话再来。”时吉说着,把她往外一推,自顾自地跑了。 春香咬着唇站了一会儿,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声音,偏偏先前被时夫人撵出来的那些下人都在院子里头罚站,将时吉同她说的话听得真真切切。 无奈,春香只好轻轻提起裙角,勾着头往里头瞧了瞧,却正好看见时夫人幽深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凛。 再不敢做什么试探性的动作,春香低了头,老老实实进去跪下。 “你可知我寻你是为着何事?”时夫人的声音不大,听在春香耳中,好似雷鸣,身子不由一颤。 “奴,奴婢错了,请二夫人责罚!”她的声音极低,时夫人却听清了,冷笑了一声。 “哦?原来你是知道你错了,我却不知道你错在哪里,不如,还是你告诉我,如何?” 春香的头低得更深,身上颤得更厉害了些,“回二,二夫人,奴婢,奴婢不该——奴婢错了,求二夫人饶命啊!” 她忽然大哭,向着时夫人求饶,时夫人身后的晏宁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话还不曾说得几句,便吓成这般模样,难道她做的事情,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几分? 第214章 点名 “你做了什么要命的事情,如今不过是叫你来问话,却好似是要了你的命一般,难道那夜的贼人是你引进来的不成?” 晏宁抢先时夫人一步厉声问向地上跪着的春香。 春香的身子不自主地越抖越厉害起来,这时,就连时夫人也觉察出不对,皱了眉头盯着她。 “说!那一夜,你同谁见的面?若是不肯从实招来,即刻将你送往京衙用刑,到时候,你可怪不得我们了。” 晏宁又一次厉声道,这一回,她向前几步,走到了春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春香此时的恐惧已经到达了顶点,就好像脑中的一块脆弱的木板承受着莫大的压力,而一旦支撑不住,便会瞬间坍塌。 “不,不,我说,我说!”春香呜呜咽咽地哭,身子软塌塌地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将那一日晚上的事情交待了清楚。 时夫人面色铁青,胸脯一起一伏,满腔怒气几乎要从喉中喷薄而出,却恰恰因为此,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晏宁忙回身低声劝道:“母亲,且小心身体才是,这丫头竟做下如此胆大妄为之事,想来三弟并不知情。她这般欺上瞒下的举止,必定已有些时候了,所幸没有酿成大祸,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说的极是。”时夫人咬牙切齿道,“既如此——” “夫人,夫人饶命啊,我与表哥两情相悦,原是同家里说好了,只待三少爷娶了亲,便过来求主子开恩,把我许了他的。如今也只是情难自禁,夫人,饶了我一次吧——” 时夫人话还未完,春香已是高声呼喊哭着,跪在地上哭得东倒西歪。 “我竟不知你们三夫人都是如何管教下人的,做下这等罪不容恕的恶事,还敢这般高声讨饶。当我这国公府与那街边的小家门户一般无二吗?” 时夫人怒极反笑,再一次喝道:“来人!” 外头候着的婆子媳妇早听见春香的声音,一时间不敢妄动,便是有一两个想偷偷溜出去的,也被守在外头的琉璃抓了,叫人关紧院门。 这时又听到时夫人叫人,几人连忙应声而入。 “把她捂了嘴给我捆了,另派几个有力气的婆子过去她姑姑家拿人,你们可知道怎么做?” 时夫人一双眼睛如鹰隼一般在几人面扫了一圈儿,“若是叫人给走脱了,你们一个个也不必回来,即刻脱了身上的衣裳,直接领到人牙子那处去!” 进来的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声应是,留下来几人动作麻利地捆了春香,又出来两人在外头候着的人群里头扫视了一圈儿,点了几个有力气,做事稳重的,叫跟着自己去。 晏宁亦是后怕,若是因着一个丫鬟偷情,半夜里都能偷偷摸摸放人进来,那若是时嘉哪日夜里没回家,自己院子里只有几个丫鬟,岂不是危险得很? 就此一想,她倒比时夫人还要愤怒几分,心里已是拿定了主意,这回莫要再说什么温水煮青蛙的,非要用雷霆霹雳手段把府里头的下人都似爬犁犁过一番,到底要将那些尸位素餐,仗着几辈子的老脸在府上行些苟且之事的蛀虫给扒拉出来! “母亲,今日这事,就交给儿媳去做吧!”晏宁主动请缨道。 时夫人见她眼中似带了杀伐之色,有些犹豫,不过晏宁却不肯轻易放弃,又言语铮铮恳求了一回。 “既如此,你只将她二人审了,若是牵涉着旁的人,还是带到我这里处理。这些人最是欢喜刁钻耍滑的,你一个年轻媳妇,怕压不住——” 时夫人殷殷说着,却见晏宁摇了摇头,眼中越发坚定,“母亲,这国公府,早晚还是要儿媳背负起来的,若只躲在母亲的身后,雏鹰又何时在能天空中振翅翱翔呢?” 时夫人怔怔愣了一回,脑中却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一时间却想起来当日自己的婆母曾说过的话: “若不是我事事在前头替你挡着,如你这样的性子,又能做成什么事?说什么定南伯府的大小姐,比之平常小户人家的姑娘也强不得多少......” 泪水一下便盈上眼眶,时夫人慌忙起身另过头去,强忍着声音的颤抖向晏宁道:“那就交予你去办罢。” 不待晏宁回家,她便快步绕过屏风,往内室而去,张嬷嬷眼神复杂地看了晏宁一眼,也跟在时夫人后头去了。 晏宁回转身,叫人带上春香,走出去又招呼人道:“都去梧桐院里头,我要问话。” 她又吩咐兰心和菊香带上花名册子,叫春草去通知各处,除了今日当值的,其余的人都去梧桐院回话,就连大房和三房的人也要通知到。 接着,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去了梧桐院,端了把椅子出来坐了,一言不发,盯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下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众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总有那胆大的上前陪了笑要问,才一开口,就被兰心呛了回去:“如今是少夫人寻你们有事,人都还没齐全,你急什么?” 那人讪讪笑着回去,不再多言。 不多时,从各处赶往梧桐院的人渐渐少了,直到再没有人来,只见菊香和碧月带了人将院门关了,竟是不许人再出去的意思。 这下,一众下人皆哗然,骚动起来,却见晏宁冷冷盯着她们,也不说话,方觉有些不对,慢慢熄了声气。 “念。”晏宁吩咐道。 巧梅自她身后转了出来,手里捧着花名册,“我念到谁的名字,谁就站到那边梧桐树下。若是不知道站在哪里的,只看春草站的位置就是。” 说罢,她也不待旁人反应,便一个个念着名字,念到谁的名字,那人便默默站过去。 若是念了三回还没念到的,巧梅便拿笔在花名册上做一个记号。 如此一来,纵是再愚笨的人也猜到了几分少夫人的意思,不免又有些躁动起来。 “不想在府里当差的,此时只管多说,回头记下名字,撵出去。”晏宁冷冷开口。 第215章 狼心狗肺 晏宁向来只在时夫人身边伺候,或是关上院门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是有几分脾气,他人也只当她性子有些娇纵。 是以一众下人先时并不曾把她这一番作为当成好大的事情,只这一番雷霆手段下来,倒叫人心惊胆战,生出了几分寒意来。 巧梅不理会其它,只按步就班将名字念了,一个个做着记号。 忽而有人大着胆子道:“这人是方才去捉春香表哥的人哩,并不是不在。” “是不是的,我自有计较,难道你以为,你这一把年纪,或可教我做事不成?”晏宁盯着她,冷冷开口。 那人立时便缩了脖子站回去,再不敢言语一声儿。 而春香听到她表哥一词,立时便有些激动,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春草轻轻一带,一压,便又“扑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眼泪打湿了前襟,看起来好生可怜。 巧梅点完了名儿,便将花名册子交回来,晏宁略低了头,仔细翻看。 又听得院门一阵拍击,伴着叫门的吆喝声,春草得了她的眼色,上前开了门。 “回少夫人的话,春香的表哥肖贵儿被我们几人拿回来了,还请少夫人发落。” 来的几个媳妇正是方才从时夫人院儿里出去的,方才将院门拍得震天响,叫门的声音中气十足。 待进来了,亦是得意洋洋,却看见院子里头站着的众人里头有与自己相好的不住往这边使着眼色,又看见晏宁一双清冷的双眼,声音不由越发轻了起来。 到最后,竟有些瑟缩着肩膀,想往后退,却撞上身后的人,方才站稳了脚步。 院门再一次关上,春草站在肖贵儿身边,回来的几个媳妇子去巧梅那里报了名,巧梅使笔改了记号。 “你就是春香的表哥?”晏宁冷着脸开口问道,却见那肖贵儿还想抬头看自己,春草上去就是一巴掌,忙又低下了头。 “你承认不承认,也没什么打紧。反正春香都已经招了,如今拿你来,也不过是点明失物,送至衙门,能不能留得命在,端看你的造化了。” 她的话轻描淡写,肖贵儿却是一惊,又要抬头,复又被春草压下,“该死的贼子,少夫人也是你能看的?” 肖贵儿上身伏于地上,狼狈磕头嚎道:“少夫人明鉴,我与春香并无什么私情,端的是她勾引我!说什么拿了主子屋里头的东西来卖,得了银钱以后双宿双飞。那夜我本是受了胁迫帮她销赃,其它的全然不知啊——” “你说什么?”春香愣在当地,忽而似疯了一般朝他扑了过去,看着她的菊香反应不及,竟叫她往前扑了几许。 肖贵儿连忙往旁一躲,见她被绳子绑着,跌倒在地,面上被灰土花了去,心下厌烦她犯了事却攀扯了自己,更添几分厌恶。 “我说什么?先时就是你以利诱我,要同我私奔。我不肯,你便说通了我母亲,逼我来寻你,替你销赃——” 肖贵儿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着,菊香此时拽起春香,却发觉手中沉得紧,仔细看了,春香已是泪流满面,一副心灰如死的模样。 “我是怎么看上了你这个狼心狗肺不为人的东西——”她口中喃喃,闭上了眼睛,眼泪流下,将面上尘土划出两行痕迹。 晏宁冷冷看着,忽又开口问道:“前日你自何处,何时而进了府中,又是怎么出去的?” 肖贵儿闻言,沉吟片刻,复又听晏宁道:“这些本就是春香一一招认了的,如今唤你来,也不过是相互印证一下,若你抵死耍赖,少不得我要成全了你们这对儿野鸳鸯。” 肖贵儿伏在地上磕头,却不敢再贸然抬头探视,“回少夫人的话,这,这真的不关小人的事啊。前儿本是春香同我约好,叫我戌时三刻打从西南的角门进来。 后边儿又带小的藏到了假山里,要与小的好东西瞧,只还没瞧到,便惊动了人,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小的便出来了,也不曾带了东西出来。 若是那夜府里头有何事发生,定然是同小的无关的呀!少夫人明鉴啊!” 春香闭着眼睛,面如死灰,若不是胸脯还微微喘气,直如个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晏宁瞥了她一眼,又向着肖贵儿问道:“你为何要从西南角门而入,就不怕被守门的婆子捉了,挡了回去?” 肖贵儿如今被晏宁三言两语震慑了心神,一心只要脱罪,脱口便道:“前儿看守西南角门的是春香的三婶,最是欢喜打牌吃酒,只消送上个银角子,与她说了出来的时辰,她才不管这么多哩——” “你这个负心汉,我要打死你!呜呜呜——”春香再耐不下性子听晏宁审人,若是得罪了主子,大不了就被去了职回家待嫁,可若是牵连了自家婶子,怕是这国公府里头再没有她一家子的容身之处了。 只她双臂被捆着,菊香和她引了肖贵儿一行人回来的嫂子竺香又看得严,竟不容她挣扎半分,也只有嘴上喊得凄厉罢了。 “你少特么攀扯我,若不是因着你,老子现在还在家里吃酒睡觉哩,现下被你连累受着这份儿罪,说不得还要上公堂,恨我现在不能将你打上一顿,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这哪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儿?闭嘴!”春草一声喝,兜头就是一巴掌,正叫嚣得起劲儿的肖贵儿立时哑了声儿。 “照你所说,之前你每回进府,都是趁着春香的三婶当值守门的时候进来的,是这个意思吧?”晏宁的声音和缓了许多。 肖贵儿忙不迭点头,道:“我祖母是上一个国公爷的奶娘,平素在府里总多几分体面,春香这小蹄子早就瞧着我家日子好过,同我说了几回,要放出去了之后与我做夫妻哩。 可一个爷们儿院子里头的丫鬟,自家清白都顾不得,任她赌咒发誓说得漂亮,我也只不信她。凭她这样儿的,我祖母又哪里是肯的?只她拿贼赃勾着,我要替主人家拿实了,才不得不哄着她哩。” 第216章 埋怨 听得这肖贵儿又转了话头儿,似是得了新鲜的法子推脱,越发兴起,说得唾沫横飞。 晏宁只冷眼看着,直觉得眼前脚下这男人面目实在可憎。 “你道她勾引你,你是为着替主子捉赃才虚与委蛇应付她,那我现在问你,自你二人有了首尾开始,到现在,她总共托你带了多少东西出去,分别是什么,又销往了何处,得了多少银子,这些银钱现下又在哪里? 你若是老老实实答了,说不得我还看在你有心的份儿上,放你一马,也未可知——” 她的声音越到后面,便越轻省了许多,而在肖贵儿听来,却无异于仙乐一般,忙不迭磕头细数了起来。 而另一旁,巧梅端坐椅上,身前一张桌案,又有小丫鬟磨墨侍笔,下笔如飞,竟将这肖贵儿一言一行俱是记录在案。 “......只得的这些钱里头,我挪了一些借给一起当值的兄弟,短时间却是要不回来的。”肖贵儿低了声气,忽而又挺直了腰板儿,却被春草迅速按了,便又塌了下去。 “不过总还剩的些,都在我家床底下埋着哩,不如少夫人使个姐姐跟我回去拿了,一看便知。” 肖贵儿赌咒发誓,晏宁左右看看,随手指了方才去捆他的一行人里的一个瞧起来就十分壮硕的妇人。 “你将才去他家里拿的他,这般短的时间,想来不应忘了路。如今你再点了两个人过去,把他家所有的床底下都翻上一遍,不管是刨是犁,务必把钱银带回来,我要查验。” 妇人低头喏了,又回头找了几个相好的媳妇子,便又出了院门。 肖贵儿眉间一暗,心头微微叹气,他原是心里发了狠,只道这少夫人到底是个年轻媳妇,脸又嫩,怕叫人看,且话里话外地追问卖出去的赃物去向和银子,还当她是个贪财的,这才有了先一番作态。 若是她性子急躁些,派了丫鬟同自己回家,自己一个大男人,又有了准备,还能再叫她们拿了一回? 说不得到时候反擒了丫鬟带出去卖了,再加上自己存的那些银子,自到外头隐姓埋名,逍遥快活去。 至于春香,事已至此,只能怪她命不好,一片痴心错付,怪得谁来? 谁知道这位少夫人虽年轻,心思却缜密,也许是误打误撞,反正不肯再叫他出了这院门,又一院子的丫鬟婆子,虽都是女流之辈,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现下又被捆缚着,也只能虚叹一声,暂且蛰伏罢了。 既把这回事说定,晏宁也就不再理他,只叫春草将人结结实实又捆了一道,方才又拿起将才点过的花名册。 “谁是春香的三婶?”她微启朱唇,开口问道。 地上倒着的春香死鱼一般的眼睛转动了两回,索性又闭了,泪水打从眼角流下,将面下的尘土打湿了一个泥坑。 人群里一个瑟缩着后退的婆子被人推了出来,不情不愿地上前蹲身行了个礼,道: “少夫人,我那死鬼丈夫正是春香的三叔,但这两人却是浑说的,我可不曾放他们进来私会,若是叫主子查出来,我还活不活了?” 晏宁两眼定定地瞧着她,嘴角微微上翘,“原来是她们浑赖了你,如今母亲委了我查这事,我却不好叫好人蒙了冤。” 她侧头,吩咐道:“巧梅,查一下,前儿夜里西南角门当值的是谁,莫要糊里糊涂错怪了好人。” 巧梅脆声应了,那婆子却胡乱摆手,上前道:“少夫人,前儿原是我当值哩,但是这肖贵儿却不是从我西南角门进来的,此事不过是因着春香叫我一声‘三婶’,才白白替人背了锅呀!” 晏宁嘴角的笑意更盛,“如此说来,她同着你一家,不害别人,反而害你,原来你竟是何时得罪了她不成?” 春香犹自在地上默默流泪不止,婆子支支吾吾,半晌不得一句囫囵话儿,眼珠子转得倒如车辙一般。 “事到如今,还想头上一推二四五,把事情都推到旁人身上去,将自己择了个干净不成?纵然前儿夜里不是打从你这角门来,可那肖贵儿既能说出你的身份,他二人这事情上头,你必是推脱不了干系。” 晏宁将手在椅子扶手上拍得震天响,兰心忙上前垫了帕子,“少夫人仔细手疼。” 晏宁也不理会,只拿眼扫视一圈,威严尽显,“今日里我就把话放这儿,我素来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况也不明白你们谁家与谁家有亲,只要没有当好了差,我泼出几天的时间来,一个个儿都将府里料理个干净。 若是自觉自己与人有几分体面的,要寻人来说情的,便只管去,就看我给不给你这三四辈子的老脸罢了。” 她竖起眉毛一顿申斥,一双杏眼瞪圆了扫过去,院子里的婆子媳妇一个个儿皆低下了头。 而此时,巧梅也查了清楚,朗声道:“回少夫人的话,前儿夜里确是这牛婆子当值,戌时上头落的锁,这里都记得清楚。” 晏宁定定盯着牛婆子,豆大的汗珠儿顺着鬓发落下,她恨恨地盯了躺在地上装死的春香一眼,伏在地上讨饶不休。 这时,院门又被人拍得震天响,春草还当是出去翻找贼赃的人回来了,仗着力气大,也没多问上两句,便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脸焦急的时三少爷,见门如此轻易地开了,不由有些茫然,而后又看见被捆缚在地上滚了一身土,背对着他躺着的春香,登时几步上前要扶她。 菊香看着晏宁,晏宁看着时吉,没有示意菊香姑嫂将人拦下,她们也就不动。 时吉手忙脚乱将春香扶了,愤怒看向晏宁,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的,开口埋怨道: “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若是想当家管家,也万没有从我三房开始管起的。就算我的丫鬟做错了什么,大可以将事情告诉我,由我来处置,这般大张旗鼓地将人绑了,难道她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处,竟这般折腾人?” 第217章 训诫 晏宁微微一笑,也不与他吵嚷,下巴朝着肖贵儿那处点了点,“既三弟如此说了,这人便是春香亲口认了的奸夫,三弟是带回三房处置,还是在我这里处置,都请自便吧。 不过有句话儿却是要先说到头里,虽这丫鬟是三弟的,但她伙同奸夫偷走的财物却是公中的,无论三弟如何处置,千万还是要将东西追回,如若不然,只怕这些财物都要三弟自掏腰包来贴补了。” 一席话不曾听完,时吉的面色已然煞白,他将春香丢开了人,退到一边,嘴唇发抖,看看春香,再看看肖贵儿,忽而抽动了两下鼻子。 “少夫人说的,可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着问晏宁,眼中却带着希冀望着她,好似期盼着她能告诉自己,方才说的都是笑话。 晏宁嗤笑一声,“这一院子里的人既没聋,也不瞎,自然是听见了,也看见了,三弟自随便寻了谁出来一问便知。” 时吉认出来那院中间跪着的婆子似乎是春香的本家婶子,先时自己偷溜出去应酬,就是走的她守的角门。 他长腿几步跨到牛婆子面前,掰着她的肩膀急声问:“方才大家都看到了,你也看到了,嫂嫂她可是哄我?” 晏宁冷眼瞧着,嘴角不由上勾,对于这个只比时嘉小不了几岁的三少爷,端的是无语。 听说他下半年就要成亲,到时候也是一个小家的一家之主,可还是如此天真无邪,如何养起一个家来? 就这,还想做生意呢?早晚叫人骗得裤杈子都不剩。 虽如此想着,晏宁却还是笑着道:“三弟与春香是打小儿的主仆情分,突闻此事,不敢相信亲近之事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也是有的。 只是她这回供出奸夫,如今又有得力的大娘带了人去肖贵儿家里寻了贼赃,想来不多时便能回转。 若是三弟没有旁的要紧事,不如坐下来听一听,也免得回头再说什么我仗着二房的势插手三房的事,平白叫我背了不是,我可是有冤无处诉。” 时吉此时早从牛婆子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且还有旁的媳妇子帮腔,已知自己错怪了晏宁,羞得面红耳赤。 他垂着头走到晏宁身前,不敢抬头看她,双手抱拳,一个长揖到底,嗫嚅了几回,方才挤出话来。 “是我错怪嫂嫂了,我房里头的人做出这样不知廉耻之事,自是因为我管教不严。且现在又有贼赃待查,方才我还与嫂嫂添乱,实是不该。还望嫂嫂原谅则个,容我在此地听候差遣,以弥补方才之过。” 晏宁这才正眼瞧向他,虽看不清神色,但却能看见脖颈处都变成了深深的粉红,倒是个真知羞的。 既如此,她也不得理不饶人,何况现下哪里是同着三房置气的时候,笑道:“三弟这话说得实是客气了。咱们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外道话,既是三弟有心帮忙,我岂有拒人千里之外的道理?来人,与三少爷搬座,看茶。” 她吩咐了一声,也就不再理会,时吉羞惭不已,低着头在座位上坐了,再看向春香,眼底已带了许多厌恶。 而春香本来升腾而起的一片希冀,此时却更如死灰一般,沉沉闷闷压在她的心头,除了默默流泪,竟没有半句话说。 晏宁又问了牛婆子几句话,她答得支支吾吾,更是坐实了她失职一事,及被拖下去时,满口子哭嚎着将春香一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晏宁向身后伸出手去,巧梅将一本册子递上,晏宁便点了姓名,而后也不问她司职何处,只问她某日某时,在该她当值的时候,擅离职守,却是做什么去了。 这问的也不是多久远的事情,无非就是近月的日子罢了,若有那辩白不清,想要含混过去的,她便又刨根问底,越发仔细起来。 众人叫苦不迭,却对她更为忌惮,不敢随意敷衍了事。 时吉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茶水,竟也听呆了去。 眼瞧着晏宁自一件小事说起,林林总总带出五六个与此事相干的人来,且一条一条将她们的对错之处点明,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若有那因着自家久在国公府服侍,想要借着三四辈子的脸面讨个人情的,却是不论事情的轻重,直接便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这回,就连时吉也觉得不妥,小声提醒道:“嫂嫂,这位孟大娘的男人原是庄子上的庄头,因她儿子机敏肯干,现下里跟着二叔在外头行走,极为得力。这般轻率便将她打发了回去,许是有些不妥哩。” 晏宁微微笑,“谢过三弟提醒,既如此,还要再加一句,万不可将她发回了原来的庄子上头,我这是罚她,可不是让她回去做祖奶奶的。” 她侧着头说一句,巧梅便记一句,待记完了,递上去给她过目,晏宁方才点点头,又看向了院中战战兢兢的那些下人。 经着这一回雷厉风行的处置,此时院中还能站着的也不过只原先的三分之二的人罢了。 有那被抓了错处受了罚的,老老实实认了,她也没有难为,只说道:“你们原打量夫人好性儿,看在老家人的份儿上多半儿重重拿起,轻轻放上,吓唬你们一回也就罢了。 是以并不将我这新媳妇看在眼里,我也不怪你们。只是现下婆母身体欠体,做儿媳的总要为她老人家排忧解难,偏我又时常指使不动你们,又逢家里闹出了贼,实不能似往常那般轻轻放过。 如今我已叫巧梅依着你们每人每日里所负责的都分派清楚,自今往后,各司其职,谁也莫要做些拈轻怕重的恶心姿态叫我瞧见。 若都好生做事,勤勤恳恳,主子看在眼里,日后自有你们的好儿;若是还想仗着几辈子的脸面过来我这里胁迫耍赖,我也有法子治你。” 她的声音不算太大,但院子里此刻静悄悄,一院子人站得板板正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声儿也不敢吭,只听着她说。 第218章 挨打 晏宁冷冷将院子里的人都拿眼扫了一回,这才看向去肖贵儿家里翻检了一回回来的媳妇子,开口问起情况。 那媳妇夫家姓张,人多称她张嫂子,先见了晏宁一番威严,眼瞧着家里正经的少爷坐在一旁不敢吱声儿,心里自又存了几分忐忑,忙上前将经过说了。 “也曾寻了他的左邻右舍问了,只道他平日里招猫斗狗的没个正经差事,偏偏这两年手里又不缺银钱花。便是有人问起,便说搭上了主子面前得脸儿的红人儿,上赶着拿钱与他使哩。 旁人也都不信,可每隔些日子,总见他拿了好东西出去或当或卖,也无人来找,身上的衣裳也多是好料子,时候久了,也就信了。 只他家里实在脏乱得不像样子,奴婢们在他家里各屋里床底下寻摸了许久,也只找出了这一罐子银子并两个或未来得及出手的砚台,瞧着倒像是咱们府里头的东西似的,就带了回来,请少夫人过目。” 张嫂子端肃着脸恭谨上前,把手里的东西呈了上去,巧梅上前接过,拿给晏宁过眼。 一旁坐着的时吉胸口起伏越发大了起来,面色铁青,一双眼睛在春香和肖贵儿身上踅摸了几回,又听晏宁唤他,忙抬头看去。 “三弟且瞧瞧,这砚台可眼熟?”晏宁叫巧梅捧着两方做工精致的砚台到时吉面前,与他细细瞧了。 时吉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并无甚异样,方才缓缓开口,“这砚台原是我一位同窗所赠,本叫下人收起,没想到竟流落在外了——” 晏宁一双杏眼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儿,复又垂眸,笑道:“既是三弟的,自是最好,好歹追讨了些回来。” 如今春香和肖贵儿的罪名已落实,晏宁如何再审二人倒不必赘述,只将今次这事着口齿清楚的菊香去向时夫人回明了,又使巧梅和常姑姑协作着将各处的人都分派了新的差事。 一时间忙忙碌碌,时吉瞧她正忙,便起身告辞,晏宁也不多留,虚客套几句,也就罢了。 “时三少爷也不曾说,这些丢了的东西作了价该叫谁赔?”春草在她身后嘟囔着,晏宁哑然失笑。 “他不是把她的丫鬟赔给咱们了?也算是一个交待。” “这么个背主的丫鬟,能值几个钱?”春草撇了撇嘴,犹自说道。 兰心悄悄拽了她的衣裳,叫她莫要多事。 这时,院门外未见人影,便听见一阵干嚎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晏宁抬眼望去,只见秦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哭天抢地的进来,直扑到肖贵儿身上,“心肝儿肉”的一阵乱叫起来。 “我们打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跟着主子家鞍前马后的伺候啊,如今到底是进了新主子,再不把咱们家看在眼里了啊。莫不如我去老太君牌位前头告诉她,打她没了,这府里便不成个样子哦—— 若不是为着主子家想,咱们何至于混到如此的地步?我的外孙啊,先时还说要给大爷做小厮哩,偏偏大爷又去得那般早,到现下哪里还有人认得咱们一家?哪有人心里还念着大爷,念着夫人啊哎呀——” 晏宁身子略歪了歪,冷眼瞧着李嬷嬷一番唱念作打,直比戏台子上还要热闹几分。 又听她攀扯什么“大爷”,自然是说的已故的前靖国公,秦夫人的夫君,时嘉的大伯了,不由有些好笑。 她的外孙这会儿还不到二十的年纪,前靖国公都去了多少年了?要他做小厮,这李嬷嬷倒也真个会攀扯。 且瞧着她一时哭太爷,一时哭大爷,嘴里又将秦夫人扯了进来,中气十足得很,半晌不见个停歇。 晏宁这时却已经没了耐心,朝着春草使了个眼色,春草见机,抿嘴一笑,揉着手腕子便朝李嬷嬷和肖贵儿走去。 肖贵儿先时吃了她几巴掌,见她这般形容过来,心下早已怵了三分,不自觉便朝着李嬷嬷怀中躲去。 李嬷嬷犹不自知,咧着一张大嘴呼天抢地的,虽没有一滴眼泪出来,光听着音儿也觉得十分凄厉。 春草支好了架势,冷不丁上前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往后一带,李嬷嬷一个不防,立时歪倒在了地上。 春草顺势便骑了上去,左右开弓几下呼在脸上,将一旁在巧梅处领着差事的媳妇婆子瞧得目瞪口呆,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你个拎不清的老虔婆!自来只有主家的,哪有你家的?若没有主子,哪里又有你一家的吃用?府上本无甚么事,偏你在这里嚎什么丧,没的掀些晦气出来,早该将你这无事起风浪的老虔婆打上一顿,省得你攀这个扯那个,没个消停的时候。” 春草一边手上不停,嘴皮子也利落,又是“啪啪”几下,李嬷嬷方才反应过来,“嗷”的一声便抬起胳膊乱抓,与她撕扯。 只她一把年纪,早就年老体衰,哪里比得上自小帮着晏二小姐与乡下孩子打架的春草身手利落,才挣扎几下便又被压制,身上挨了几下,只觉更痛,哭喊着要去寻秦夫人做主,偏偏又动不得。 心下一急,便胡乱骂了起来,又威胁旁边领差事的妇人们,“若叫大夫人知道我在这儿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这般欺凌,你们一个个儿的都得不了好儿——” 有婆子撇了撇嘴,道:“好叫你老人家知道,我们这都是正经来领差事的,哪里比得过你一天天的骂这个,撅那个的,你若告大夫人,趁早儿告去。 不过也只要挨了这回打,腆着脸,撅着腚的,说不得大夫人一看你这般的惨,先心疼了,不问青红皂白的来同你做主哩。” 晏宁听她们说得忒是不像,看向兰心,兰心自向前走了几步,指着那几人扬声道: “平日里瞧着几个妈妈行事颇有章法,才将这要紧的差事派了你们,若是因着烂嚼舌根子丢了差事,任谁怕也不得脸的。” 经着晏宁今日一闹,几人心里有了怕惧,不敢回嘴,只悄悄低下了头。 第219章 揣度 梧桐院里,被捆着的春香默默流泪,肖贵儿似乎意识到了这个少夫人并不是个好糊弄的,很有些垂头丧气。 李嬷嬷被春草骑在身上挨了几记老拳之后越发嚎得凄惨,晏宁轻轻打了个哈欠,扬声道:“春草,手疼得紧,快些下来。” 春草扭头嘿嘿一笑,翻身骨碌下来,还不忘抬腿踢了一脚,“少夫人,这婆子嘴里不干不净的,实在可恨。叫奴婢说,就该用了家法好生叫人打上一顿就老实了。” 晏宁微微颔首,“是这个理儿,巧梅,你将有些力气的挑几个人出来,待回明了母亲,另立一个执行家法的去处。这般耍赖卖痴的婆子,我真真是看不过眼,既说不通道理,便是强硬些,想来母亲她们也能理解。” 巧梅笑应了,李嬷嬷闻听她主仆说话,竟是一分半点的脸面都不与自己留,又怕她立时说了,立时便要做,又拿着自己立威风。 到时候哪怕寻了秦夫人做主,自己该挨的打也挨了,白白受了许多罪,难道还能叫世子爷休妻不成? 李嬷嬷自忖不是什么糊涂人,一翻身爬了起来,止了干嚎,低眉顺眼来到晏宁身前,草草福了福身,耷拉着眉眼道: “少夫人明鉴啊,老奴可不是为着要耍赖逼着少夫人同意什么,只我那女儿自打生了这孩子便伤了身子,现下眼看已失了青春,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儿,实在不敢叫他有了什么好歹。 如今老奴舍了这几辈子的老脸求求少夫人,请少夫人高抬贵手,放我这外孙一条生路吧!少夫人的大恩大德,我老婆子永世不敢忘,来生必定当牛作马伺候少夫人——” 晏宁轻笑,起身,向李嬷嬷道:“嬷嬷莫要拿这话与我下套儿,我不敢认的。” 李嬷嬷还要再言,却见晏宁已是绕过了她,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不知大伯母亲自过来,恕侄儿媳妇未曾远迎,大伯母请往屋里坐罢。” 李嬷嬷扭头,看见面色阴沉,已是许久不出疏梅院的秦夫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心头莫名一阵酸涩,眼睛便有些模糊了。 “少夫人说笑了,还未进得门来,我便瞧见少夫人好大的威风,就连对——的奶娘也不假辞色,十分得好。” 秦夫人打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话来,只说到奶娘前头却有些含糊颤抖,晏宁猜测,或许她说的,正是巧娘的父亲。 晏宁恭顺低头,敛衽一礼,复抬头,面上神色便带了几分疏离,“大伯母说笑了,有母亲在堂上高安坐,如何轮得到我小辈逞威风?如今不过是因着母亲生了病,我为母亲排忧解难,把这些刁奴整治一番罢了。 若是大伯母没有其它的话,阿宁此时正忙,就不陪大伯母闲话了。” 晏宁复又一礼,不等秦夫人答话,转身就要走,却听得身后秦夫人不悦喝道:“慢着,你就是这样侍奉长辈的吗?” 晏宁停下脚步,回身向秦夫人笑道:“大伯母这话真真是诛心,我本要请大伯母去屋中坐,大伯母偏说我耍威风。如今我不管大伯母,自要忙去,大伯母竟又指责我失礼不孝。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顺得大伯母的意,若大伯母有哪里对我不满,不若好生告诉我,我也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免。” 秦夫人当年也是做过国公夫人的人,虽现在长年寡居,左了性子,可到底最基本的认识还是有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指了一旁抹眼泪的李嬷嬷,向晏宁道:“我知阿宁自来不喜我院里的李嬷嬷,可到底是如何的深仇大恨,竟叫堂堂的世子夫人竟将她一老妪按在地上捶打,难道晏夫人当真一点儿也不曾教你尊老尚幼之德行吗?” 若是说的别的,晏宁依旧可以不理,可扯上了晏夫人,她遂正了神色。 “大伯母这话说的,当真是杀人诛心呢。莫说我并未打了李嬷嬷,就算是打了,我一个堂堂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连管教下人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更何况,大伯母身前的这位李嬷嬷养的一个极好的孙儿,不仅觊觎主人家的婢女,且还唆使婢女偷了主人家的东西去卖了银钱好逍遥。若是大伯母肯为他以后的行为负责,叫我放她一马,也并不是不可。 只要大伯母自家觉得可以对我家翁家婆有个交待,我自落得自在,又何必攀扯什么我母亲,我晏家又不曾出了这起子勾引主家丫鬟,偷盗主家财物的白眼儿狼下人。” 晏宁冷着一张脸,直勾勾看着秦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比这下里的天儿还要冷上几分。 秦夫人一口气堵在心头,不由滞了一滞。 李嬷嬷常常与她相伴,家里的情况如何秦夫人自也有几分了解。 当年她的丈夫跟着自己的夫君一同出去寻找被绑架的时墫,和老国公一起陨了命,秦夫人自觉对她亏欠,加之巧娘还小,疏梅院里若是有事,常常与她一同商量着处置,渐渐便成了习惯。 如今靖国公筹谋着将自己的外室子过继给她,她自觉是打自己的脸,欺负自家孤儿寡母的没个撑腰的人,就连外室子也往她名下塞。 偏偏李嬷嬷又提出了新的猜测,揣度靖国公两口子会不会因着时嘉年纪大了,又娶了亲,说不得过两年就要抱孙子,便不想履行当年“还爵”于大房的承诺了?只将些来历不明的孩子塞来过继,实则打的主意就是秦夫人不同意? 秦夫人思来想去,越发觉得李嬷嬷这话说得有理,是以当巧娘搬出去与五少爷同吃同住,她也不过只做了样子阻拦罢了,实则是为着自己铺就一条退路,他日靖国公再提外室子过继一事,自己也有话说。 只没想到,她这里眼瞧着没有什么机会,二房竟又把主意打到了李嬷嬷身上,难道是自己的门路走不通,才要折磨一心为着大房想的李嬷嬷不成? 秦夫人看着晏宁冰冷的小脸儿,气闷不已。 第220章 没有如果 “侄儿媳妇说李嬷嬷的外孙子做下这等不为人的事,手中可有什么证据不成?身为下人,勾引主家的丫鬟,偷盗主家财物,这哪一项论起来,都是该当打死的大罪。 李嬷嬷向来把这外孙当自己亲儿孙一般的疼,自然好生教养,如何又做出这样的事体?难不成,是有人陷害?” 秦夫人将这院子中的人扫视了一遍,眼神极为犀利,李嬷嬷与肖贵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喜之色。 却听晏宁“扑哧”一笑,道:“不得不说,李嬷嬷此生有大伯母护着,当真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只是,大伯母,有时候,有些话,还要慎言才是。论理儿,这不是做侄儿媳妇该提醒您的话,只这院子里头人多口杂,难免多些是非——” 她的话说的遮遮掩掩,但是秦夫人却听明白了,面上一白,不由有些懊恼。 她一向寡居,清心寡欲的过活,平日里向来不肯同着成年男子扯上什么干系。 如今李嬷嬷的外孙被抓了奸,当着这么一群下人的面审的,偏偏她此时不问情由出来与他开脱,又这般生硬,也难怪晏宁要提醒她,事情做得太过了,反怕落了人话柄。 “不过大伯母也请放心,咱们家那些欢喜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下人早先已经被侄儿媳妇打发出去许多,在场的这些人都是耳聪目明,心眼活络的,定然知道在外头传主家的闲话,轻则撵到庄子上去,重则打死或是卖了,总之家里是留不得这起子不清净的祸根的。” 晏宁嘴角噙笑,笑中却带着冷意,一眼扫过院中众人,媳妇婆子皆都个个儿低下了头。 秦夫人听着李嬷嬷不住抽噎,自是心疼,却也不好再为她这个外孙讨人情,道:“你……且先随我回去吧,少夫人既然心有成算,想来并不会冤枉了你的外孙,也不会放过真正做了坏事的人......” 哪知虽她想走,晏宁此时又不愿意放了,“大伯母且慢,李嬷嬷若是不来,我还不曾想起。今儿既她来了,却还有一桩公案需得她才能了结了。” “是什么公案?”秦夫人皱了眉头问道。 “我已叫人去请来人了,大伯母若无事,在此稍坐便知。” 晏宁请秦夫人在方才时吉所坐的椅子上坐下,而后又转头与巧梅和常姑姑商议将谁编入国公府内宅的执法队里头。 兰心倒了茶送到秦夫人手上,秦夫人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却屏息凝神,没有人大声说话的,不由有些失神。 想当年,她也曾意气风发,立志要将国公府整顿一新,把那些个沉年旧疴统统去了。 只是她运气不好,嫁进来时,正是老太君身子骨儿最硬朗的时候,每每有些什么动作,便被这些老家人跑到老太君面前哭诉一番,紧接着,老太君就会将她叫去申斥,当着下人们的面骂个狗血淋头。 那时,但凡听到老太君的声音,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仿佛脑中绷紧的那根弦儿,不知何时就断了去。 直到墫哥儿的父亲陨命,她万念俱灰,若不是因着还有个巧娘,怕是立时跟了墫哥儿的父亲下了黄泉,又有什么呢? 及至她听说老太君向皇上上了札子,把国公的爵位给了二房,被自己母亲痛骂的同时,她又何尝没有一种解脱? 自那之后,吃斋念佛,看着当时如她新婚时一般意气风发的林氏像她一样被日渐衰老的老太君挫磨得不成样子,就像一朵娇花儿渐渐开败了去,渐渐的,就变成了现在的时夫人。 听说,晏氏嫁进来时,时夫人也曾起过叫她在一旁侍奉的念头,只是这晏宁虽学过规矩,但一举一动之间,总还带着些乡野之气。 时夫人曾应了时嘉,不敢狠心折腾她,也不愿意天天看着她缺胳膊少腿儿的礼仪折磨自己,索性予她自在,也予自己自在了。 如今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晏宁眉飞色舞地同丫鬟和常姑姑议定着关于这府里的事情,一时间,秦夫人竟恍惚觉得自己似在梦中。 如果当初—— 不,没有如果。 老太君不是时夫人,时志循不是时嘉,她,也不是晏宁。 可是,往事不可追,但以后呢? 秦夫人猛然警醒,忽然开口问道:“巧娘现在何处?” 晏宁愕然转头,怔了怔,方才道:“大伯母可是想大妹妹了?她此时想来应在三婶那里,我叫春草去将她请了来?” 秦夫人双臂在椅子上撑了两回,想说自己去寻她,却又打从心底升腾起一股寒意:她先前如此那般对待巧娘,她,会不会恨上自己了? “好,如此,就劳烦阿宁了。”秦夫人缓缓坐了回去,柔声说道。 晏宁不知她这是怎么了,只也没有多问,回头吩咐了春草,便不再理会。 春草领了命奔出院门,迎面碰上了时喜媳妇,脆生生打了个招呼,便一溜烟儿跑远了。 时喜媳妇扭头看了两眼,撇了撇嘴,早听说少夫人是个不大知礼的,光看丫鬟的行径,也就能看出几分来了。 她来到热闹的梧桐院,看见了此时已经被扶起坐在墙角的春香和肖贵儿,也看见了形容狼狈的李嬷嬷,不由色变。 “这,少夫人唤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时喜媳妇先给坐在院中的秦夫人行礼问安,只是秦夫人此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没有理会她。 她这才转向晏宁,面上带笑,语气谦恭。 晏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道:“喜嫂子一向事忙,今儿若不是有事非要请你来,我也不敢就此麻烦了你。来人,给喜嫂子上茶,看座。” 见她客气得很,时喜媳妇心下安定了几分,亦笑道:“少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若有机会能为少夫人做点子事情,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哩,哪里敢说麻烦,少夫人忒客气了些。” 晏宁但笑不语,只一连声的叫人看茶,待她坐下,方开口问道:“听说喜大哥现如今做得好大的生意,连世子爷都知道了,可是真的?” 第221章 人心思变 时喜媳妇喜笑颜开,忽又觉得不对,收敛了几分,学着秦夫人那般端坐在椅子上,翘着兰花指接过茶盏,抿唇一笑,轻声道: “不过是跟着几位爷们儿混口饭吃罢了,算不上什么正经营生。没想到竟然惊动了世子爷,叫少夫人见笑了。” 晏宁道:“喜嫂子才是说笑哩,听世子爷说,如今喜大哥出门都是同吉三弟一起同吃同坐的,在贵人面前极为得脸。原先他还为喜大哥没个正经营生心焦,到如今,总算放下了心哩。” 时喜媳妇不顾自己在家里才同着时喜吵了架,耳边只萦绕着晏宁一句接一句的夸赞,直将个身子如坐云端,飘飘然。 却双听晏宁话锋一转,忽然叹了口气道:“只是喜大哥如今得意了,倒叫我们遇到的难处不知如何开解,不是我眼红喜嫂子,实在是——哎!” 她这般故作姿态,要说不说的模样勾起了时喜媳妇的好奇,下意识将身子侧了过来,“少夫人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如说出来,看看我们帮不帮得上?” 晏宁张了张嘴,复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起来忧愁得很。 这下,就连心不在焉的秦夫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来。 又卖了一回关子,直到时喜媳妇面上露出几分焦急之色来,晏宁才赧然道:“不瞒喜嫂子,你也当知道世子爷春日里曾买了冰窖制冰哩,现下虽还未到盛夏,可这冰却莫名紧俏了起来,世子爷上个朝都被人逮住了问。 就连我平日里随母亲赴个宴,也是有人要先将今年夏日的冰先定下。眼瞧着这般挣钱的买卖,偏世子爷事忙,我又一介妇人家,总不好抛头露面与人谈生意去。 原也是想起喜大哥做惯了生意的人,这里头的门道儿他都熟,与其叫别人中间转一道手,何不如托了自家的人放心?偏偏喜大哥现在又做得这般大的生意,我们这点子小事,却是不好劳烦了,倒是不提也罢。” 晏宁这边就要岔开了话题,时喜媳妇的心却已经“砰砰”直跳,两眼放光,恨不得立时就将此事应下,却又要因着前面的话装作矜持,内里直如百爪挠心,度日如年起来。 “这,虽你喜大哥现下正忙着,可咱们到底是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话。既世子与少夫人用得着他,自然是先紧着咱们自家人的事情来,不妨事,不妨事。” 只不论时喜媳妇再如何说,晏宁也咬这了不好妨碍了时喜发财,还念叨着听闻吉三少爷却是对这些有兴趣,不若寻他试上一试? 时喜媳妇越发地按捺不住心里的急乱,脑中一急,嘴上自然便松活了几分,“时喜如今不过是带着人到大夫人的几个铺子里去逛,来往的也多是达官贵人,正是用得起冰的哩,说不得便将这事儿一起办了,又不费什么——” “去我的铺子,逛?逛什么?”秦夫人忽然插言道。 时喜媳妇立时哑了火,恨自己嘴快秃噜了,捂着嘴偷眼瞧向秦夫人,看见她澄明中带着疑惑的目光投了过来,即刻便低下了头,支吾不言。 秦夫人越发起了疑心,复又问了一回,时喜媳妇见实在逃不过,便拿眼去瞟李嬷嬷。 秦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李嬷嬷亦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你们,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秦夫人此时再顾不得想别的,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李嬷嬷竟然背着自己有了小秘密? 时喜带了人去自己的铺子里逛,逛什么? 这个问题,她如何也想不通的。 晏宁低声唤来兰心与秦夫人添了茶,而后便坐了下来,静静饮茶不作声,仿佛此事不是她挑起的头儿一般。 时喜媳妇的额前豆大的汗珠“啪嗒”而下,此时已有些暖意的天儿里,她倒似坐在冰窖里头似的,牙齿“嗒嗒”打着颤,面色越发苍白。 “李嬷嬷,你们有何事瞒着我?”秦夫人又向李嬷嬷问道。 李嬷嬷抬头,一脸茫然,“奴婢一向同着夫人一处待着,又哪里有什么事情瞒着夫人呢?” 秦夫人皱起了眉头,她此时已经想得明白,晏宁把时喜媳妇请来,巴巴地在她面前做了这么一出戏,定然不是叫她听这两人喊冤的。 她扬脸儿看向端着茶碗喝茶的晏宁,目光中似有探询。 晏宁今日说了半日的话,早就口渴难耐,此时不管其它,先将半碗茶牛饮入肚,方才解了口渴,一抬头,看见秦夫人探询的目光,微微一怔。 “还是先前丢了鼻烟壶的事故引来了许多笑话儿。”晏宁将茶碗放到了兰心捧着的托盘上,笑着向秦夫人道。 “说是吉三少爷如今是恭亲王府公子的座上宾,细问之下,咱们府里可不只吉三少爷一人攀了高枝儿,就连喜大哥如今在恭亲王府的公子们面前也是极有脸面的。 平日里旁的事儿也不消做,只带着王府的门客各家铺子走一遭儿,也不买,也不卖,只看那铺子热闹与否,生意好不好做。这素来与咱们做生意的想法儿不一样,咱们也不敢说里面是个什么门道儿。” 秦夫人的面色阴沉,看着李嬷嬷道:“大房的产业在何处,出息几何,掌柜的又是什么来历,李嬷嬷,你自然是最清楚的。” “哎哟,冤枉啊,夫人!老奴傍着夫人过活,连这条命都是夫人的,哪里敢生什么异心?都是这小蹄子最是黑了心肝的在背地里编排我,夫人啊,你可莫要被他们蒙骗了心,错怪了好人啊——” 李嬷嬷微微愣神儿,顿觉不妙,随即便呼天抢地哭闹不休。 只这人心里头只消种下一颗名唤“怀疑”的种子,不消多少阳光和雨水,便会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发芽儿,抽枝,开花,结果—— 秦夫人寡母带着独女,自诩在二房当家的靖国公府步履维艰,全仗着亡夫的乳母陪在身边,聊作安慰。 人心向来思变,只没想到来得这般快罢了。 第222章 决断 “你不必再说了,我素来知道你同封氏交好,却不曾想你们竟好到了要你背主的地步。” 秦夫人直勾勾盯着李嬷嬷,眼中的失望满似要溢出来了一般。 晏宁低头饮茶。 她看见了时喜媳妇和李嬷嬷来往,但却是时嘉同她说,时喜向恭亲王府投诚的投名状是秦夫人名下那几个有分红的铺子。 这几个铺子里头,包含着她母亲的那家酒楼。 那时喜又是怎么把寡居的秦夫人的产业底细摸个明白呢?里头自然是少不了李嬷嬷的出力。 据时嘉差了人查来的消息,李嬷嬷最是疼惜她的女儿,偏偏外孙子又不成器,平日里领了月钱都贴补了母子俩,自然要想法子为自己多寻一条来钱的门路。 世上最怕“可巧”二字,李嬷嬷缺钱,可巧就有时喜媳妇来送钱,左右不过是递个消息,李嬷嬷忖着她夫妻俩也不是有什么有本事的,纵然摸清了秦夫人的产业,难道还敢招了贼去明抢不成? 是以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发现并没有发生什么对秦夫人不利的事,李嬷嬷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因为随着交易次数的增加,李嬷嬷也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砝码越来越少,略抬了几回价格,时喜都通过自己媳妇一一应允,越发让她肯定了自己手中秦夫人产业信息的价值,威胁时喜媳妇把之前贱卖了的信息的差额补给自己。 那一日晏宁所见,便是两人在讨价还价,时喜媳妇恼她出尔反尔,都说好了价格偏偏又借机加价。 而时喜虽从恭亲王府得了些边角料的赏钱,她们一家不用花销吗? 何况时喜自打有了钱银,三不五日的不着家,也不知把钱都花到了哪个娼窝子里头,她手里哪有什么钱给李嬷嬷加价? 只是却也不好得罪了她,先拿话稳住了李嬷嬷,只道等时喜回来了再说。 李嬷嬷思量着反正他夫妻二人离了国公府也没旁的好去处,自然不怕,随意便应了,没想到却在今日被拆了老底,将这一切暴露到秦夫人面前。 无尽的惶恐令她浑身发抖,她跪行到秦夫人身前,一时说自己被时喜媳妇哄了去,一时又说少夫人造她的谣,一时又哭诉自己还有个脑子不甚清明的女儿,并一个不成器的外孙—— 任她说什么,现下的秦夫人也是听不进去了。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见自己最信任的人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更让人愤怒的了。 因为这时,她恼的不是李嬷嬷,也不是时喜媳妇,而是自己瞎了眼,信错了人。 人怎么会生自己的气呢?所有往内积郁的怨气,都该向外发泄出来,以免伤了自己。 “如此背主的奴才,实在留不得了——”秦夫人面色铁青,咬着牙说道。 “大伯母且听侄儿媳妇一言。”晏宁忽然扬声说道。 秦夫人抬眼看来,强自按压住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却不知她现在的形容狰狞中带着些许哀怨,叫人瞧着实在可怖。 晏宁深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李嬷嬷背主,罪无可恕。可她毕竟是大伯父的奶嬷嬷,若是就此一棍子打死,若是日后想起,岂不是对自己的煎熬? 依着侄儿媳妇看,莫不如将她与她女儿发往庄子里头种田去,留她一条性命,也是为自己积德了。不过这肖贵儿人心太坏,却是留不得的,待世子爷回来,交由他处置,才是最好。” 秦夫人又扫了李嬷嬷一眼,向旁边侧了头微闭了眼睛,“阿宁年纪虽小,却是菩萨心肠,就依你所言,当为巧娘积阴德了。” 她这话音方落,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喊:“母亲!” 巧娘扯着虽会走路,但行动间总带着些许磕绊的五少爷时声跑了过来,上前环住了秦夫人的胳膊,将头一偏,靠了上去。 已经许久不曾得女儿温存的秦夫人此时才将将失去了最为倚重的心腹李嬷嬷,心中正自苦寒,又得巧娘这般偎了过来,心下一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眼角余光中又看见时声小小的身影扯着巧娘衣衫的一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秦夫人,缩着肩膀往巧娘的身后躲,似乎想让她并不强壮的身体挡住自己莫名而来的恐惧。 秦夫人的神情微滞,眼神闪烁,不去看他。 李嬷嬷被带下去的时候,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再求情,似乎因为秦夫人的开口,已经绝灭了她心中的念想。 “少夫人,少夫人,我娘脑子不好,叫我同外祖母她们一道去庄子上吧?我定不会惜了这把子力气,好生干活儿的——” 肖贵儿的声音响起,李嬷嬷原本呆滞的眼睛立时亮了起来,看向晏宁方才要说话,却见她倏然一笑,道: “急什么,你犯下的事情,要你几回命都够了。只是现在里头又掺和着外边儿的事情,才要等世子爷回来再作处置罢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又吩咐送李嬷嬷出去的张嫂子道:“告诉送人去庄子上的管家,这些奶奶虽年岁大了,可也不是送她们去享福的,叫他告诉庄头儿,莫要表错了忠心,得一顿排揎,到年下失了脸面,可过不好了。” 张嫂子低头应了,不顾李嬷嬷哀求,拉着她就走,又寻了旁的人去绑了她女儿过来,凑到一车上,免得不好交待。 送走了李嬷嬷,晏宁便又看向了时喜媳妇,“喜嫂子,你看这事儿闹的,本来是想与喜大哥一个挣钱的门路,好叫他正经来帮忙,怎么现下却成了出卖府内财产的贼了? 这话说出来,也真真是滑天下之稽,若传将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我思来想去,却是不敢在此事上自专,只等国公爷或是世子爷回来,才能决断了。 只如此一来,却要劳烦喜嫂子在我家闲坐,不急着回家,啊?” 她面上带笑,话也说得好听,听在时喜媳妇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数九寒天的冷风,直叫人冷到了心里去。 第223章 时夫人 “少夫人这是要,要关了我——”时喜媳妇骤然觉察,喃喃自语道。 “喜嫂子莫说这样的话,都是一家子骨肉,什么关不关的?只是我与喜嫂子素来投缘,留喜嫂子吃顿便饭罢了。至于喜大哥那里,自有外院儿的管事招待,定是饿不着他的,你且放心。” 晏宁雪白红润的小脸儿上乌黑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时喜媳妇不敢再言,突得想起来出来之前还同着时喜吵了一架,心中陡然发狠,既然他不叫自己好过,那就谁也别好过。 时喜媳妇又坐了回去,面上阴晴不定,却没再说什么,晏宁使了兰心好生服侍着,也不再理。 “母亲,咱们也回吧?”巧娘拉着时声,挽着秦夫人的胳膊晃着撒娇,秦夫人的乳母姜嬷嬷也上来劝,秦夫人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同她们走了。 待巧梅和常姑姑将府内众人所领的事务重新分派完毕,晏宁又吩咐:“传我的话,今日不曾来的,以后也不用来了。” 说罢,她遣散众人,只领了几个要紧的管家娘子,带着时喜媳妇和几个丫鬟去了棠梨院,回明了时夫人。 时夫人躺在床上,默默听晏宁细说了经过,久久,方才叹了一口气道:“你做得很好,我很放心。” 晏宁有些惴惴不安,她自进门以来,冷眼瞧着府内事务,自也看得出时夫人虽为主母,行事间无形中总被什么东西所束缚。 如今郁郁在床,难免没有这里头的原因。 她自问婆母对她极好,这回又有了缘由,未免存了心思自己做了恶人,替婆母出一口恶气的想法。 现下又得了时夫人肯定,她不由心里畅快了许多,笑嘻嘻地接过张嬷嬷端来的药碗,亲自喂时夫人喝药,慢声细语同她说着自己是如何想的,接下来又要如何做。 时夫人认真听着,并不说话,极苦的药液入喉,竟蔓延到了她的眼睛里,蕴了半眶子的湿润,好半日才下去。 “好孩子,你是个极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喝了药,张嬷嬷奉了蜜饯上来甜了嘴儿,时夫人拉着晏宁的手,又一次说道。 晏宁嘿嘿笑着,心里甜滋滋的,她自做姑娘时就不大招长辈喜欢,总是被纠的错处多,却少有人赞她做对了什么。 时夫人只不过两句极简单的话,便叫她心花怒放,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 她张嘴还要再说,却见张嬷嬷上前提醒道:“少夫人,夫人的药里有安神的效用,只怕此时已困了——” 晏宁吐了吐舌头,起身同着张嬷嬷将时夫人背后的大迎枕抽了,扶着她躺下,又掖了掖被角,“儿媳就不打扰母亲休息了,若有什么事,母亲自叫张嬷嬷去寻我,我很快就过来。” 她轻声说着,瞧着时夫人缓缓闭了眼睛,方才轻手轻脚出去,带上了门。 时夫人的眼角悄然划落一滴泪,张嬷嬷心疼不已,“夫人,国公爷他——皇上不会叫他如愿的......” 时夫人没有说话,内室又重归宁静,只偶尔响起张嬷嬷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至晚间,时嘉回来,晏宁上前亲自与他脱了朝服,又把今日家里的事情说了,时嘉笑道: “阿宁果真是我的贤内助,今日恭亲王府又差人过来请了时喜过去,原也要请吉三弟的,只他当时不在家里,想来是因着春香一事在咱们院儿里坐着。 恭亲王如今手头儿上正缺银钱,就连你那姐夫也被做了局,怕是不久就要露了尾巴,你看,要不要提醒一回岳母,叫她好生留心着些?” 晏宁停了手上动作,皱眉问道:“又被做局?他难道又腆了脸去吃人家的霸王餐不成?” 她是想起了原先迟泽到晏夫人和秦夫人的酒楼里装疯卖傻不想给银子,反被她设计打了一顿的事情。 不待时嘉回答,她忽而又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惊问道:“恭亲王身居高位,怎么会缺银钱?似他这般的身份,只消勾勾手指头,自有大把的人与他送了钱过去......” 时嘉侧了头,将嘴附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晏宁漆黑如点墨的眼睛瞪得越发大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时嘉,再开口,声中带了些许颤颤。 “他都这般了,你还敢在朝堂上与他起了龃龉,也不怕他彻底翻了脸,将你拿了去——到时候,你又叫我怎么办?” 她越想越怕,越说越气,索性将手握了拳头重重打在时嘉身上,眼睛里头迷蒙一片,晶莹的透明的泪珠儿倏然便流了下来。 自她的眼角划落脸颊,又在略有些苍白之意的红唇附近顿了一下,接着,“啪嗒啪嗒”落到了衣襟之上,隐入胸前不见。 她在乡野长大,待回得京城,晏大人又是一个清贵的翰林,虽是天子近臣,却架不住天子势弱,晏大人自家又不是个贪权重利的,每日里除了上朝,便是读书,日子过得闲散而富足。 便是成了亲,她也只觉得自己抢了舞阳郡主瞧上的男子,日后只躲着她就是,可是不论是时喜,时吉,亦或者是娘家的亲戚里头的迟泽,又或是自恭亲王二公子的别院中逃出的任书雅,桩桩件件,千丝万楼,都同着时嘉扯上了干系。 时嘉,是皇帝推到前头吸引恭亲王注意力的盾,也是皇帝准备砍向恭亲王的刀。 晏宁莫名便觉得委屈起来,扭身坐到床上垂着头,任由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这都是没法子的事情,当年皇上亲自选我为伴读,两人同吃同住那么些年,直至他名义上亲政,却只能在恭亲王不在意的地方小作文章。如今后宫中不断进了妃子,却没有一个诞下皇嗣——” 时嘉轻揽晏宁入怀,叹了一声,语气舒缓同她说着。 “若是换了旁的人去做那些事,纵然做得比我再显眼十分,恭亲王也不会有丝毫在意。我同你家兄长并其他几个同志之人自前两年开始布局,方才成了点子气候,将恭亲王的目光引来一二......” 第224章 提携 次日一早,晏宁醒来时,时嘉早已经上朝去了。 昨夜里何时睡着的,她也没了印象,只记得时嘉同她说了很多很多。 兰心捧了水进来与她洗脸穿衣毕,便听晏宁吩咐:“将吉三爷请到议事厅里,待我同母亲问了安,便过来见他,世子爷有事托他去做。” 兰心轻声应了出去,巧梅上前与晏宁梳头,又听她道:“你将先时你与常姑姑和余公子算出来的制冰的成本与定价那个账本子收拾好,等会儿我回来了要用。” 巧梅“诶”了一声,手里却不停,只利索将晏宁头上乌发挽了朝云髻,插上镶珠宝蝴蝶金簪,仔细又抿了抿,方才退下。 晏宁坐在妆台前默默想了一回,才刚起身,菊香便拿了月白色的滚雪细纱披帛过来与她披在肩上,又悄然向春草招了招手,随行而出。 “母亲这时还不曾起来吗?”棠梨院前,晏宁被时夫人身边儿的大丫鬟琉璃拦下。 细挑身材,容长脸儿,身着鸦青色比甲的琉璃忍不住朝身后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几分挣扎,又转头向着晏宁道: “昨儿夜里国公爷吃醉了酒,寻着夫人又吵闹了一回,待国公爷走后,夫人便犯了心口疼,折腾到天色将明才堪堪睡下——” “母亲心口疼?怎么不使人去知会我和世子爷一声儿?”晏宁皱眉,隐隐带了些不悦。 琉璃歉意道:“非是奴婢们自专,实是夫人不欲惊扰了世子爷和少夫人,强令奴婢等不许出门。至早间用了半盏燕窝,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 晏宁无奈,却向着琉璃厉声道:“只此一回,下次母亲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了,立时就遣了人去梧桐院叫人,莫要再如此自作主张,小心世子爷恼了,回头你们又要喊冤。” 话虽说得厉害,既时夫人此时睡着,便不应再进去打扰,若不然便不是孝顺,而是磨人了。 晏宁朝着时夫人所居的正屋盈盈施礼,而后起身回转,她不知道,在她身后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的大丫鬟琉璃面上的忧已然更重。 “世子爷衙门里忙,此事又不好过了他人耳目,不能唤你去衙门里说话,咱们又是这般亲近的亲戚,便叫我寻了你来,只将事情说明白了,应与不应,全在三弟如何作想,不需要考虑许多的。” 议事厅上,晏宁身边围满了丫鬟婆子,笑眯眯地看着时吉说话。 经昨日一事,时吉早不将自己这位二嫂当寻常妇人看待,此时又听她如此这般地说,忙低头作揖道:“嫂嫂这是哪里的话,兄长要提携兄弟,我若还要三番四次的推拒,岂不是不识好歹了? 只这卖冰一事,其间利润颇丰,兄长要与我一成利,我是万万不敢应的。如今有兄长提携,门路都是通的,我不过做些跑腿儿见人的活计。 既兄长现在不方便在衙门见我,还劳烦嫂嫂转告兄长,兄弟为兄长做事,但有所赐,自不敢辞,只略收半成利作个意思便罢,若要再多,兄弟却不敢占这个便宜,还请兄长另寻能耐人去做便罢。” 见他话语间说得恳切,晏宁知他不是与自己虚客套,笑吟吟道:“你兄长也是想着三弟下半年就要成亲,若能借着这个机会挣个活钱儿在手里,他日也更体面些,既你知道他的心,还是莫要推辞的好。都是一家人,这钱叫谁挣不是挣呢?” 却见时吉面容颇肃,摇头道:“嫂嫂此言差矣。制冰一事,最难的是冰窖场地,其次是制冰的技艺,再次是销售的门路,这些都是现成的,便是来个乡下的汉子,只要会说两句话,也不愁挣不得银钱。 此事若叫我去做,我已是占尽了兄长的便宜。这人生在世,福分寿数皆是一定的,兄嫂若真个为我好,却是不必再劝的。” 晏宁瞧着他一脸的正气,颇觉有趣,嘴角微微上勾,却又强自按捺住,点头道:“既如此,就听三弟的罢。” 她示意巧梅将核算好的本子交给时吉,又同他道:“世子爷既将这事儿交给三弟去办,定然不会只有销售一项。平日里冰窖那边儿三弟也要多操心才是,咱们府里东边儿的客院里头住着余公子,若是制冰遇到什么难处,三弟可去问他。 还有一事,咱们当初买了这冰窖,是从恭亲王府手里抢下来的,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如今三弟要管这一摊子,却不好瞒着你。望你日后打理生意时处处小心,莫入险地。” 时吉心神微凛,肃然点头,“吉,谢过兄长和嫂嫂提醒。虽我这些日子以来同着恭亲王府的长史走得颇近,但观其行事作风都与祖训相悖,平日里偶有来往,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了解些外头的时事罢了。 如今我领了兄长的差事,再不用出去外头求别人,自然要断了与他们的来往。且此事利大,又是打从恭亲王府抢下来的肥肉,我自认不是什么聪明人,是以还须远小人,才可保平安。” 他再一次谢过晏宁,晏宁才松了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吉三爷嘴里说着自己不是聪明人,可在她看来,三房里日后他若能顶门立户,可比时家那位三叔可强上不少。 又瞧着时吉迟迟不曾告辞,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晏宁不由开口问询。 “是,昨日从梧桐院离开之后,我自回去盘问了屋里伺候的下人,确有许多人指证春香行事跋扈,且将我的东西守得死死的,不许旁人插手。经过一番查找核对之后,便将失物列了单子,还请嫂嫂过目。” 兰心上前接过了时吉所呈的失物清单,转交于晏宁手里,她大略扫了两眼,便收了起来。 又听时吉道:“只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嫂嫂。” 晏宁抬头,一双杏眼直直望向时吉,漆黑如墨的眼珠平静地看过来,倒叫时吉心头一凛,硬着头皮问道: “听闻昨儿夜里喜大哥夫妇两个都被嫂嫂捉进了府里,不知可有此事?” 第225章 痛 “我知道的。”晏宁清冷的声音萦绕在耳间,直到时吉走出内宅,往东边客院去时,脑中还回响着晏宁对他说的那些话。 “时喜夫妻两个被外人所惑,利诱其打时府家财的主意,被世子爷觉察到端倪,特叫人将两人擒了去,在事情解决之前,谁也见不到他们,三弟莫要担心,此事,世子爷心里自有成算。” 被外人所惑...... 时吉想起来有限的几次自己受恭亲王府公子所邀,去外头赴宴,席上几回见了喜大哥与人推杯把盏,十分快意。 这样一来,那这句“被外人所惑”,打时府家财的主意,其中深意便不难理解了,要么是对自己的告诫—— 一念及此,时吉不由绷紧了心神,继而又摇头叹息,各人的命数各人自担,如今自己尚且要傍着二房欲要谋个前途,至于旁人,却也顾不得了。 时吉走了之后,又有江南的老子娘过来求见,众人心知是为了兰心而来,都唇角带笑,拿眼瞥她。 兰心羞红了脸,在主子面前,哪里有奴婢拿乔的道理?是以她也略往后头站了站,避在众人身后,并未避开。 江南的老子娘正是为着江南与兰心的婚事而来,此时看见兰心虽面上飞红,却依旧大大方方守在晏宁身边,心下早已十分肯了。 “前几日江南回家说了少夫人要赏他恩典,我就说要过来谢过少夫人,又听说少夫人近来事忙,不好过来添乱,才等到了今日,我与江南的爹便来与少夫人磕个头,日后待兰心姑娘过了门儿,必不会薄待了她。” 江南的娘话音才落,便听见一声轻笑,又不敢抬头看了。 原来她是时府里头专司灯烛一事的管事娘子,昨日也被晏宁困在梧桐院里教训哩,只因她做事勤勉,从来不偷奸耍滑的,是以常姑姑和巧梅商量后,还叫她管着这事儿,并不曾动了她的位置。 而如今说来,她却好似不知道这事儿似的,说得如此谦逊,叫巧梅几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晏宁唇角上弯,点了点头,又问得两人几句,听他们说话极为有条理,也很是诚恳,便叫巧梅写了兰心的八字,叫江南的娘柳大娘回去定日子。 待此间事了,晏宁的心里才松缓几分,吃罢午饭,又去了棠梨院一趟,没想到依旧吃了闭门羹。 “夫人说,少夫人近日这几件事处理得极好,她很是放心。叫少夫人把这对牌拿去,在夫人养身体的这段时间里,莫叫府里出了什么岔子,便是对夫人的孝顺了。” 琉璃交了一把对牌和叮叮咣咣的钥匙过来,却又不细说这钥匙分别都是用在哪里的。 晏宁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是不是自己表现太过强势,倒叫婆婆疑心她要夺权,这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瞧瞧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面前笑容带着几分勉强的琉璃,略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 只半晌才憋出一句,“好,我知道了。”便转身离去。 琉璃回到屋里,看见正坐在妆台前由张嬷嬷侍候着梳头的时夫人,屋里门窗都关着,阳光斑驳从外头射进来,越发映衬着人的面容晦暗不定。 “夫人,奴婢已经依夫人吩咐,将对牌和钥匙交给了少夫人。只是少夫人瞧起来似乎并不能理解夫人的深意,奴婢瞧着,似乎,似乎——” 琉璃咬了咬下唇,不知该不该接着说下去。 “我的头发是不是已经花白了大片?终究是老了。”时夫人叹了一口气,缓声说着。 张嬷嬷手上微微顿了顿,复又轻柔地梳了起来,“在老奴眼里,夫人永远都是林家最耀眼的那位小姐。” 她的声音舒缓而有力,时夫人嘴角绽开一丝笑意,将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面庞。 好一时,她才道:“我的儿子,媳妇,都是好的,只怪我的命不好,没给他寻一个靠谱的爹。” 琉璃不敢接话,只将头深深埋到了胸口装鹌鹑,张嬷嬷沉默半晌,方开口道: “林家的几位小姐,有远嫁到西北受不得当地的气候早早撒手去寻了老太爷和老太君的,也有孩子不成器,天天跟着在后头收拾烂摊子的。 世子爷如今在皇上面前如此得脸,少夫人也敬重夫人,夫人只消看顾好自己的身子,他日等少夫人怀了孩子,还指着夫人帮小两口儿带孩子呢,夫人千万莫要只盯着人生不得意处,将那得意的事情都忘却了才是。” 磨得锃亮的铜镜中映出时夫人有些呆滞迷茫的眼睛,她嘴唇微动,声音似从虚无缥缈之处传来。 “你听到他说了吗?就算我不同意,他亦有法子叫那外室进门,堂堂正正的把她的儿子变成嫡子。他,是想做什么?” 时夫人的声音微有一些哽咽,眼圈儿立时便红了,心头似叫人用力撕成了两半,鲜血淋淋的往下滴着血,叫人痛得叫不出声。 “夫人,莫要在意国公爷的话。他向来只肯在夫人面前说些狠话,还不是因着知道自己说出的那些话是只在夫人这里开了锋的刀,就是要叫夫人伤心哩。 不若换个人再叫他说这些狠话,谁又理他去?不过是夫人心中有他,才会叫他伤了,打才成亲没多久的时候就是这般的性子。恕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活这么大的岁数,竟一点子长进都没有的。” 张嬷嬷啐了一口,气呼呼地骂起了国公爷,时夫人带着病容的面庞上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张嬷嬷说得对,他当真只能伤了她。 无心人算有心人,纵然你面上再是冷淡,他也能直直地将剑插入你的胸口,刺痛你的心。 他的话语化成利箭,似枪林箭雨,时夫人觉得自己避无可避。 她总以为自己只不过是恪守着国公夫人的职责,好生打理这个家。 她以为自己早谈不上什么真心,可有朝一日,被同床共枕许多年的枕边人背刺,她的心,怎么还是这样的痛呢? 手在胸前紧紧攥住,指甲掐进了肉里,带来一如她的心一样难耐的痛楚。 第226章 讨冰 今年的夏来得格外早,解暑纳凉的冰很快便成了紧俏的货品。 因着春日里的那场雨,恭亲王府很快压着京城及周边有私窖的冰商把价格抬了起来。 晏宁的冰窖并没有逆大流而行,谁会嫌钱多呢? 在时吉的操持下,她家冰窖的价格大致与市场上的价格持平,但现如今的市场上却是有价无市,奇货可居。 按照往年的经验,现如今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恭亲王府将冰压在手里囤着,以期更高的收益,但是总有些人家儿是等不得的。 晏夫人找上了晏宁,因为乔氏虽已出了月子,但是生孩子的时候伤了身子,实在耐不得这般热的天气。 “莫说大人,就连孩子也受不得,整宿整宿地哭闹。原也听你父兄说,如今冰事难得,若能忍着,便不要上门拿情分迫你让利。 只这屋子里热得跟火炉一般,这几日你嫂子饭也吃不下,每日里只少少用些汤水,眼见着就连奶娘的奶水都少了许多,孩子吃不饱,喉咙都哭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 坐在梧桐院里,晏夫人满面的愁容,她亦是做生意的人,怎么不知“天时地利人和”最是难得? 只是这才几日的功夫,乖孙孙身上便长满了痱子,孩子闹得睡不着,大人也受罪。 索性想着自家亲女儿手里握着冰窖,少不得厚着脸皮寻过来,“莫说多的,便能使了银子买些够你嫂子侄子用的冰,也尽够了。” 坐在晏宁使了冰,又用了扇车吹着凉风的屋子里,晏夫人心里五味杂陈,当日晏宁还在家时,自己如何对她的,谁的心里都有杆子秤。 如今她发达了,自己再寻过来,反觉得十分没脸,这话也就说得软和。 晏宁静静听她说完,方才笑着开口道:“母亲这般说,可是打了女儿的脸了。最亲不过母女,原世子爷早叫人预备下了给咱们家的冰事,只他一向事忙,又家里还有着产妇,能不能用冰的,我们也不大懂。 是以虽预备下了,却不曾叫人送过去。母亲今日何必特特来说,只叫人来吩咐一声就是了。” 听得晏宁如今说话极是好听,晏夫人心里受用,笑吟吟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惦记着家里的小孙孙,便想着要告辞。 只站起身来,却又欲言又止,晏宁只作没看见,随着她往外走,及至行到门前,晏夫人终是忍不得,停下了脚步。 “按理说,能叫人给家里送些冰事,免你嫂嫂心苦,已是难得,如今我再说这些,却是不妥。可你也知道,你姐姐亦是怀了身子,过不得几个月说不定就要生产,这炎炎盛夏,她又怎么耐得住?况且,她身子一向不大结实——” “母亲,如今我婆母病倒在床,家里一应事务俱由我操持,这会儿听说母亲来了,我亦是丢下满堂回话等牌子的下人过来同母亲说话,只不好将她们撂开手儿太久,我叫常姑姑替我送送母亲。” 晏宁笑着打断了晏夫人的话,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转身向外行去,常姑姑忙上前道:“晏夫人勿怪,少夫人当真是太忙了些。” 晏夫人这才回神,神情间颇有些不自在地问了几句时夫人的病,又道要去瞧瞧,听到常姑姑说就连晏宁也不得见了时夫人的面,这才作罢。 “劳烦姑姑替我向时夫人问好,只待夫人好些了,我再携了礼上门探望。”晏夫人说一句,常姑姑便应上一句。 将晏夫人送上马车,目送她离去,常姑姑这才去到晏宁往日见管事媳妇的小议事厅里,低声将晏夫人的话说了。 晏宁微微点头,却不置可否。 她以为自己有讲道理,待人亲善的婆母,还有体贴入微的夫君疼爱,如今又掌着国公府的一应家事,早该将往日的不快都忘了去。 只是当晏夫人提起晏敏现下过得不好,更因为她说着心疼晏敏的话,晏宁心里莫名便委屈得很。 她的母亲自打坐下来,可不曾问上一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这般急匆匆地过来见她,可用饭了不曾? 晏宁的嘴不自禁地扁了几分,瞧着她面色不好,正回事的管事媳妇不由顿了顿,晏宁抬头看了过来,她才悄然吞了口唾沫,继续回事儿。 直忙到下午,歇了午觉,晏宁起身拢了头发,便问起来给自己娘家的冰事可曾拉了去? 巧梅如今现管着这些,事事了如指掌,听见她问,忙上前回话道:“先时亲家夫人才走,奴婢便叫人去给吉三爷传了信儿。约摸将近午时的时候,跟着吉三爷的勇哥儿过来回话,道是吉三爷叫他亲自送冰到亲家太太府上的。” 说着话儿,她又偷眼瞧着晏宁面上神情变化,似乎在犹豫后头的话该说不该说。 “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来就是。”晏宁站起身来,懒洋洋地道,“难道我是那起子只能听好话的人不成?” 巧梅哑然失笑,复又忍住,“只听他说,他自回了亲家老爷的几句话才走,出来时看见晏府的车装了两盆子冰,说要给亲家小姐送去哩。” 晏宁听闻,脚步缓缓停下,半晌方道:“我知道了。” 本以为下午无事,只快到晚饭时分,绮罗庄那里又有伙计跑来,要找少夫人,门上知道这绮罗坊是晏宁的陪嫁铺子,不敢耽搁,忙寻了来往于二门上的竺香过来询问。 不多时,伙计被带了进去,晏宁这才知道,自家的绣坊终是被舞阳郡主盯上,姜玉蝶还因此挨了打。 如此一来,她再也坐不住,嫌伙计回话支支吾吾,定是有事瞒了她,站起身来急得团团转。 “来人,备车马,我要去绣坊看望姜二姐姐!”晏宁打发了伙计,立时便吩咐府里套车。 待她到了铺子之后,看见姜玉蝶面上已然鼓起来的那条红肿的鞭痕,立时便红了眼睛。 “真天杀的,竟下这般的狠手!”晏宁皱了眉上前,拿手轻抚着姜玉蝶面上红痕,满眼的心疼,咬牙切齿地说道。 第227章 冯太太(一) “是我自己说错了话,触怒了她。”姜玉蝶柔声说着,想要挤出一丝笑来,偏又扯动伤处,倒变成龇牙咧嘴状。 “快莫说了。”晏宁忙止住了她,又接过远黛递过来的湿手巾与她捂在伤处,“纵然是天大的仇恨,打人也不该往脸上打。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呢,下手竟这般得狠,可见平时有多少跋扈——” “是了,你既知她跋扈,更应该远着她一些,此事我自有计较,你莫要再管。”姜玉蝶忍着痛说着。 晏宁知她是怕自己与舞阳郡主正面对上,再吃了亏,长叹了一声,未接她的话,转头却看见房中放着一个陶缸,里头装着晶莹的冰块。 “这些时日天儿热得很,我偏又忙,想到这个,想不到那个,竟也不曾吩咐人与你们送了冰来。如今冰事难买,这又是走了谁的门路弄来的?怪道姜二姐姐不叫我管,却是有了新的东家不成?” 她眨着眼睛,狡黠问道,姜玉蝶的面上登时如同起了红霞一般烧了起来,低着头露出粉色的脖颈,一时无言。 晏宁本不过随口一说,见她这般模样,不由真个来了兴致,偏偏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正这时,楼下有婆子上来,道是有一位夫人自称是姜小姐的姐姐,张掌柜将其迎到了楼下雅间落座。 晏宁是知道姜玉蝶有个一母同胞的姐姐,只是自打她和离之后,两人便断了来往,偶尔听姜玉蝶提起,却是她的这位胞姐素来认为女子当从一而终,哪怕自家妹子死在孙家,也是死得其所,而不是似现下这般和离,连祖坟都葬不进去。 当初姜玉蝶伤心地哭了好几日,还是没有听从姐姐的话,执意和离了去,两姐妹也就这样再不复相见。 今日乍一听说姐姐过来,姜玉蝶忽而心中一喜,扯动面上鞭痕,又咬了唇犹豫道:“怎么这会子来了......” 她是担心,若叫姐姐看见自己脸上的伤,怕是又要叫她难过,只现在人已在楼下坐着,躲是躲不过去的—— “要不,我陪着姜二姐姐过去?若是姜大姐姐觉得你不应当抛头露面做生意,我便上前分说,道是请你与我家做绣娘,外头却不是打的你的名头,好叫她也放心些。” 晏宁出着主意,姜玉蝶踌躇一时,方抬头缓缓道:“我先去看姐姐是因何事而来,若是,若是——” 她迟疑再三,也不知该如何安排,晏宁倏然一笑,安抚她道:“莫急,姜二姐姐且先下去,我叫人去洗了果子在冰鉴里湃了,然后亲自送过来。” 姜玉蝶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抬头楚楚可怜地看着晏宁点了点头。 她母亲去得早,姐姐出嫁之前,两姐妹关系是极好的,每每继母教训她,总有姐姐出来与她挡着责罚,身上又流着一样的血,情分自非比寻常。 因着她不顾劝阻,硬要和离,姐姐生了她的气,到如今,也许是气消了,才要过来瞧她罢? 姜玉蝶忙忙叫远黛去取了脂粉来盖着面上的伤,又被晏宁拉住,“真真是胡闹,面上的伤还未化瘀,哪能就这样拿脂粉盖了?日后若要留了疤,后悔也来不及。” 姜玉蝶挤出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意,僵硬着点头,晏宁催她就这样下去。 “说不得姜家姐姐看见你面上的伤,又多几分心疼,这心一软,两姐妹就和好了呢。” “嗯,妹妹说得极是。”姜玉蝶扯了扯嘴角,由远黛扶着下去。 晏宁在上头坐着,问了苏姑姑几句近日生意上的情况,忖着时间差不多,便叫兰心端了湃好的瓜果下楼。 哪知还未到雅间门前,便听见里头似有吵嚷之声传了出来,她将眼睛瞥向柜台后头的张掌柜。 张掌柜不敢怠慢,一溜烟儿小跑过来,“冯太太来时面色便有些不善,小老儿还当她是因着姜二小姐挨了打,过来与她撑腰。只姜二小姐进去便听着冯太太厉声叫其关了门,说些什么却是听不清楚了。 光听着声音越来越高,似乎是吵了起来,小老儿不敢擅专,才说要叫人去请少夫人,少夫人就下来了。要不,小老儿把门敲开,同少夫人一起去瞧一瞧?” 晏宁冷冷看了他一眼,叫他下去。 这张掌柜自在生意场上学得精乖,不管她什么时候下来,他都会是这样一番说辞罢? 且这会子要同着自己去敲开门,晏宁又哪里会由着自己在场时,叫外人看了姜玉蝶姐妹吵架的笑话,当然是要回绝的。 不过这是他经年以来下意识的自保,却不好苛责什么的。 晏宁向雅间走去,巧梅机灵,小跑几步到了门前,回身看向晏宁,见她点头,这才扬手叩门。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响起,里头越发激烈的吵闹声和哭泣声顿止。 “咚咚咚——” 巧梅又敲了几下,过了一时,门才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着粗布衣裳的丫鬟,面容严肃,未施粉黛,额前有碎发张扬四散,嘴角略有些下弯,眼神戒备地看着巧梅。 “这位姐姐,我家少夫人听闻冯太太过来,特叫人湃了瓜果解暑,如今凉滋滋的正好吃,便亲自送来与冯太太尝尝。” 巧梅嘴角噙笑,一边柔声说着话,似条滑不溜手的鱼儿一般顺势就往雅间里头挤去,那丫鬟不防,竟极容易地便被挤到了一边。 晏宁快步走上来,巧梅将门扶着,她率直而入,“哎呀,先时早闻姜大姐姐的名号,一向想要结识,可惜无缘得见,今日总算有机会见着了。” 雅间里头,姜玉蝶背了身面朝墙壁站着,低了头低声啜泣,而在桌前站着的那位妇人,身着浆洗得有些褪色的青色衣衫,身材瘦削,两颊凹陷,形容间与姜玉蝶有几分相似,气质上却似两辈人一般。 听得晏宁话里透着亲热,她的眼睛平静无波看了过来,“原来是靖国公府的少夫人,姜玉萤已是冯家妇,请少夫人唤我‘冯太太’即可。” 第228章 冯太太(二) 晏宁闻得此言,微微一滞,遂从善如流,微笑点头,“冯太太,初次见面,是我失礼了。” 兰心上前将果盘放在桌上,又悄然退下。 “我知道,当日是少夫人助着我家妹子去和离,如今又扶助她做起这抛头露面的生意来。我家女子,幼承家训,当遵女德,守女诫,相夫教子,安稳度日,方是女子处世之法。 如今就算当着少夫人的面,我依旧也还是那句话。孙家既有心接你回去,莫不如就此顺着台阶下来。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更不要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这样的话。” “姐姐莫要再说,我自出了那家的门,若要我再回去,只能打死了我横着抬回去,看他们还要不要!” 姜玉蝶哭得眼睛红肿,说话的声音都转了腔调,可是冯太太却丝毫不曾动容,依旧接着说道: “我们姜家从来不曾有二嫁之女,你能闹出和离的事情,也不过是因着母亲早不在了罢了,若母亲还在,只怕也要被你气死过去。 你不知道这消息传到冯家时,我在公婆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你凡事只想着你自己,不肯听旁人一言,如今又有了倚仗,我便更管不得你了。 今日若你执意不肯回去,我也不再劝你,只日后你在外莫要自陈‘姜家女’,免得气煞了老父,带累了家里人同你一起丢脸。” “姐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比之旁人冷言冷语更是剜了我的心。我此时只恨不是那剔骨还肉的哪吒,将一身骨肉都还了去,也强似受你这样的话——”姜玉蝶将胸口的衣裳揪成了一团,呜呜咽咽地竟后头说不出什么话来。 晏宁听得心里难受,上前抱住了她,由着她的头脸埋在自己肩上,把衣裳打湿了一片。 “冯太太,按说冯太太教训妹子,自没有该我说话的道理。只是我同姜二姐姐从第一回见面便一见如故,更将她视为我的亲姐姐一般。姜二姐姐在孙家受的什么苦楚,我不知道冯太太可曾亲见了。 只是我却是亲眼看见那孙家是如何把姜二姐姐当成了不要钱的老妈子一样下死命的使唤,不瞒冯太太说,当日我把姜二姐姐接回府上,看诊的大夫曾说,她的身子亏空得厉害,若不能好好将养着,只怕大限早早儿地就到了。 冯太太现下又说这样的话逼她回孙家,但凡是出了些什么事故,冯太太也不怕日后闭了眼睛,见了你们的亲娘没个交待?” 晏宁早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不吐不快,此时开口,哪里会想着为冯太太留什么颜面,自然是怎么扎心怎么说。 三两句话下来,这位冯太太面上一时红,一时白,干瘦的指节分明的手放在桌案上头将帕子揉成一团。 “少夫人说话好生没有道理,这两夫妻过活,哪有不吵架拌嘴的?人食五谷杂粮,谁又敢说自己是不生病的?既过成了一家人,自然是要同心协力把日子过好,我家妹子会些许绣活儿,绣了东西补贴家用,难道不是应该的? 若是人人都将这些桩桩件件的事情论个分明,哪里是过日子,倒成了做生意了。我家素来没有这样教养女儿的道理,也不敢认同少夫人的话,还请少夫人莫要再言。” 冯太太冷着脸,昂着头,铿锵说出这样一席话来,将晏宁气得鼻子几乎都要歪了。 她这哪里是同自己辩驳道理,分明是说姜玉蝶和离一事就是她挑唆的,倒把一身铜臭味带给了她家妹子。 至于姜玉蝶在孙家的遭遇,在她看来,不过是平常过日子罢了,什么接出来的时候快死了? 那一定是晏宁夸大了当时的情况,用意自然是好挟恩拿捏着姜玉蝶。 晏宁气得面色铁青,才要拍了桌子与她撕破脸,却又顾忌着姜玉蝶的面子,一口恶气堵在胸前,叫人好不难受。 “从前我只把姐姐当作母亲一样的看待,今日才是第一回认出来,姐姐竟然是颠倒黑白的一把好手。自家姐妹的命是不重要的,反正死了我一个,你在姜家自还有别的妹子。 但是姜家从无二嫁之女的清誉却是不容有失,只怕定要我死在孙家,葬进孙家的祖坟,才能全了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对姜家女儿贞洁的守护。 既如此,你为何不直接从姜家带了人来将我绑了,最好是将我生生打死,而后再抬往孙家,到时候你再看,看他们肯不肯收一个死透了不能干活挣钱与孙家那杀才开销的姜玉蝶!” 姜玉蝶先时一味地哭,她不明白,明明是自己的亲姐姐,为何为了附应世上那些假道学而逼自己回孙家? 难道她的命,竟然比不上那些臭男人的一句话不成? 她的姐姐不盼着她过得好,哪怕是那家人拿她当牛做马,姐姐也要她甘之如饴。 她没有怀疑姜玉萤话里的真假,因为,姜玉萤自己就是这样做的。 只为了旁人一句冯家娶了个好媳妇,她便心甘情愿的把头发熬枯了,把眼睛熬瞎了,把血肉熬没了—— “你不能将你想过的生活,强加在我的头上。 我不会回去孙家当牛做马,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不惧人言! 若你畏惧,自可以当我死了,往后不认我就是了——” 姜玉蝶略扬了脸儿,任由泪水打从眼角洇洇而下,也不抬手拂拭。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同姐姐闹成这般模样,她自小对姐姐的话言听计从,从无违逆。 只此一事。 只有从孙家和离的这一件事,她原以为姐姐气消了,仔细回想,定能理解自己所做出的选择。 可是没有。 她怪自己没有死在孙家,没有为那个从来不曾善待了她姐妹的姜家全了贞洁的名声。 愤而喊出这一番话来,冯太太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中满溢出来的失望又一次刺痛了她的心。 好吧,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她,都要离她而去,这孙家,她也是万万不肯回的。 第229章 报丧 晏宁伸出双臂,抱住了她颤抖不休的肩膀,仿佛在告诉她:“别怕,你还有我。” 冯太太穿着朴素的身体背脊挺得板直,瘦削的脸上眼圈霎时红了。 “我们母亲去的早,我不想叫人说她的女儿失了教养,做出有碍家风之事。” 她略有些哽咽着说,抿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的有两根不甚听话的发丝不知何时倔强地在头上飞扬着。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不要再为自己套上牢笼过活。” 姜玉蝶闭着眼睛,不肯看冯太太,但是话语里的决绝亦丝毫不少。 她的心已够痛了,自幼失恃,严父不慈,多少个日夜里,是姐姐慰藉着她孤独而潮湿的心,在幼年最为惶恐不安的时候,带给她温暖和依靠。 而如今,她正梗着脖颈同她争吵,互相伤害着彼此。 “够了!”她心里有个声音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她懦弱地摇头,小小的身影蜷缩着抱住双臂,蹲在地上,却固执的不肯后退半步。 “我不会回去孙家的。”她再一次从牙缝儿里挤出这句话,眼泪潸然而下,越发坚定了她的决心。 而冯太太不知如何作想,用手撑着桌子的边缘,削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变得坚定,她背对着姜玉蝶,再一次抬起头。 “我不望你理解我的心,我也盼着你好。只是你我对于‘好’的定义,却是背道而驰的一条路罢了。” 她缓慢而颤颤地说。 姜玉蝶抽噎着,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怕旁人的流言风语,我虽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但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好,那你,好自为之吧。”丢下这句话,冯太太便带着自己的丫鬟急匆匆走了,似乎害怕再多留片刻,她就会被姜玉蝶劝服一般。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姜玉蝶抱着晏宁号啕大哭,兰心忙忙地关上门,看着姜二小姐扑到比她还矮半个头的自家少夫人怀里哭得几乎晕死过去,长长的,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这世道,和离的女子虽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只要自己不惧人言,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又会自讨没趣问到别人脸上来呢? 何况本朝风气不禁和离,鼓励再嫁,就连当朝的太后都曾说过,“虽然偶有女子和离,但总归是一条活路,比困死在夫家,成就一对怨偶的强。” 安抚了姜玉蝶,将她哄到床上躺下,又嘱咐远黛好生服侍着,晏宁方才回转。 本来并不与她相干的一件事,此时的她却是大汗淋漓,好似是自己与冯太太歇斯底里地吵了一架。 她不由庆幸,自己同着姐姐晏敏的关系并不很好,是以晏敏就算有什么话也不能到自己跟前儿说道。 不然两个想法不一样的人,偏偏因为姐姐先出生,多活了两年,便指手画脚去干涉妹妹的生活,光是想想,就叫人觉得累得很。 回到时府,她先去棠梨院瞧了时夫人,却依旧吃了闭门羹。 就连琉璃的话术也没有什么变化,“夫人觉得少夫人现如今的做法极为妥帖,只道少夫人将府里管好,莫叫自己累出了病,就是对她最大的孝顺了。” 晏宁恹恹回去,按步就班地安排着家中事务,听媳妇子们回话,敲打婆子们莫要翘了尾巴。 时间就这样悄悄地从指缝儿间溜走,她每隔些日子,便叫人送些冰去晏府,晏夫人若觉得用不完,又要分往何处,她却不会吱声儿的。 西北战事又起,时嘉一日一日越发忙碌起来,晚上回到家,多半是一副累极了的姿态,只洗漱过后,抱着她一闭眼,鼾声便起。 晏宁环着他的腰身,感受着他的疲惫,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扰了他的睡眠,次日上朝没了精神与恭亲王一党对峙。 靖国公越来越少回到府中了,据知情的下人悄悄回禀,说那外室似又有了身孕,靖国公如今倒把那边儿当成了正经的家室一般,流连忘返,也怪道时夫人身子越发的不好。 晏宁很担心,却无计可施,而时嘉里每日光应付朝堂上的事情便心力交瘁,她也不想拿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去烦他。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不似往常那般炎热。 她也没想到,饶是时嘉那么累的情况下还有精力折腾她,两人直闹到半夜才罢,一大早,时嘉精神抖擞地上朝去了,晏宁将身一翻,又沉沉睡去。 反正只要婆婆不拿她的错儿,如今府里谁也不会管她。 忽听得隐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在门口停下,又传来窃窃私语之声,睡梦中的晏宁皱了皱眉头,似有些不耐。 门外顿了顿,兰心轻柔的声音响起:“少夫人,亲家夫人使人来传话,此时人正在外院候着,少夫人且快些起来罢。” 晏宁嘤咛一声,想再赖个床,一众丫鬟却在兰心的带领下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把她扶了起来,该梳头的梳头,该擦脸的擦脸。 晏宁觉察到不对,才想要问出声来,便听兰心伏在耳边小声说道:“晏府的人来报丧,说亲家小姐已于寅时二刻的时候去了。” 初初之时,晏宁还不曾反应过来,亲家小姐?去了? 云板的声音在她的脑中敲响,似黑夜中的一缕清明,她蓦然瞪大了眼睛,看向兰心。 却只见兰心抿着唇,缓缓点了点头,“说是因着难产,这生孩子本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生死全看造化——” 后面,她再说什么,晏宁也好似听不见了,只见她红唇开合间,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 一滴清泪自眼角流下,打从唇角浸进了嘴里,既苦,又涩。 眼泪很快占据了她的眼眶,不由分说地自边缘纷纷跳落,打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兰心哽咽着拿帕子不断擦拭她脸上的泪,却无论如何也似擦不尽似的。 她怎么,就这样轻易的死了呢? 晏宁边哭边想,她还不到二十岁呢! 只是生个孩子,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可为什么,那么能折腾的她就这样死了呢? 第230章 托梦 “说是恭亲王府的长史拿着条子进了迟家,说大姑爷欠了二公子十万两白银,如今到了期限该还了,带了兵士冲进去就是一阵打杀。大小姐为了护住自己的嫁妆,被人推到了地上见了红,折腾了一宿,生下孩子,人也要断气儿了。” 刘妈妈坐在福安堂外头的游廊上同晏宁低声说着,眼睛红红的,里面闪着晶莹的泪花儿。 她们不敢大声,恐怕惊动了里头正睡午觉的晏老太太。 “夫人不敢叫老太太知道,怕她年纪大了受不住刺激。只这家里现如今忙乱成这样,又哪里瞒得住?过些日子又盘算着过寿,道自己已经七十二哩,说甚么‘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说得人心头惶惶的。 若是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风声传到了老太太耳朵里,只怕又要说出什么来——” 刘妈妈一行说着,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抹不尽,不多时,便将帕子打湿了尽透。 晏宁面无表情地靠着廊柱,两眼无神望着灰砖上的朱漆色窗棂。 晏大人孝顺,在晏老太太还未来时,便着人将福安堂重新刷漆补新,力求让老娘住得安稳。 只是祖母她住得安稳吗?晏宁知道她在京城是不快活的。 是她们这些儿孙为了自己的心安稳,所以强行夺走了她的安稳。 晏老太太不止养大了她,还安稳了她的心。 可如今,晏老太太还兀自强撑着,她的孙女儿却已然走到了她的前头。 屋里面传来声响和低语声,刘妈妈赶紧拿帕子又抹了几回眼泪,只那通红的眼圈儿却一时是好不了的。 “我去看看祖母,妈妈去洗把脸吧。”晏宁轻声说着,向着兰心看了一眼,兰心微微点头,自去晏府的厨房与刘妈妈寻个热鸡蛋好滚一滚,叫眼睛消肿快一些。 晦暗的室内,丫鬟扶着身上骨头都有些硬了的晏老太太,与她穿上外衣,瞧见晏宁过来,晏老太太微微眯了眼,使劲儿地看了又看。 “好孩子,方才不是见过了?怎么这会子你又来?” 晏宁心中一颤,几步上前抓住了晏老太太的手,“祖母,我是阿宁,你当我是谁?” 听见她的声音,晏老太太似乎松了一口气,笑道:“瞧我现在眼神儿也不好了,差点儿将你认成了敏姐儿。” 她颤巍巍撑着床沿儿下了床,晏宁使了几分力去扶她,却听她嘟嚷道:“你这说敏姐儿,好端端的托什么梦,若有什么话,差个人来家说就是了,偏偏在我梦里哭哭啼啼的,叫我不得好睡......” 晏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晏宁想要开口,喉咙又堵住,怕自己哽咽出声,索性闭了嘴。 过了一时,平复了心情,听晏老太太问她怎么这时候过来,遂笑道:“孙女儿想祖母了,还能不叫回家了?祖母真真是越发小气。” 晏老太太呵呵笑着,同她道:“你说你那姐姐,真真叫你母亲教养得不像样子,挺着个大肚子,哭着喊着叫我帮她养孩子,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得几年?何况她的孩子姓迟,又不姓晏,亏她有脸说得出口——” 晏宁面上的笑再也撑不住,嘴角一瘪,便要哭出声,又强自忍住,挤出一分笑来。 “是啊,许是姐姐觉得祖母把我教养得极好,所以才来请托祖母,没想到您老人家带我已经烦了,哪里还耐得烦再带个小孩子,实实是累人得很。” 晏老太太闻言静静想了一回,点头道:“是了,她倒没有被你母亲带得过于蠢笨了。只是听说她近些日子就要生了,也不知是生了个小子,还是生了个丫头,你且去问问你母亲,现下是个什么样儿了。” “诶。”晏宁清脆声儿答应着,转头出屋,便忍不住,伏在廊柱上泪如雨下。 她心里也正纳闷儿,明明从来水火不相容的两人,怎么现在她走了,自己却伤心成这般模样? 晏敏以前少往福安堂这里来,瞧不上祖母这个乡下的老太太,没想到,到现在这时,竟然会出现在祖母的梦里,还托孤—— “糊涂了一辈子,末了儿,总算是聪明了一回.......”晏宁抽噎着喃喃道,而后便往花厅去寻晏夫人。 晏大人和晏谨一早就去了迟家,除了派人传了几回信儿,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花厅里挤满了亲朋故旧留在这里安慰晏夫人,打探消息,看见晏宁过来,有机灵的早起身让座,叫她挨着晏夫人坐。 “你祖母,可还好?”晏夫人目光呆滞坐在那里,声音似从九霄天外飘来的一般。 “是,祖母方才午歇起来,女儿便过来了。”晏宁鼻间隐有瓮瓮之声,似才哭过。 晏夫人抬头望了过来,看见她眼中晶莹闪烁,不由悲从中起,又呜呜咽咽地哭。 “母亲,祖母做梦,姐姐把孩子托给她老人家教养,只不知那孩子现在何处?咱们家是不是要去人瞧一瞧?” 晏宁扶了晏夫人的胳膊,略大了声音说,力求让花厅里头的人都听见自己的话。 果然,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带着几分审视看向了这位嫁到靖国公府做少夫人的晏家二小姐。 大小姐去了,二小姐这是要借着老太太的话,把迟家的孩子夺过来? “你姐姐生的是个女儿,我叫万嬷嬷陪着吕嬷嬷在那里守着大姐儿,又有你父兄看护着,想来不妨事。” 话虽如此说着,这心里头念头一起,便坐不住,晏夫人心里如同百爪挠心一般,也顾不得哭了。 如今女儿已经没了,她的血脉却是还在,又是个女儿,似迟家那种目光短浅的商户人家,必不会善待了她。 若是借着晏敏给晏老太太托梦一事,把孩子和敏姐儿的嫁妆都拉回来—— 晏夫人心思百转,越想越觉得自己思量的这条路极为可行,打着教养大姐儿的名头把嫁妆都拉回来,一个大子儿都不给那家狼心狗肺吃人血的畜牲留! 她开口叫人备车,又望向身边跟着抱着孙子的儿媳乔氏。 第231章 遗孤 “母亲且放宽心,家里一切有我。”乔氏见机连忙上前,低眉顺眼说着。 晏夫人点了点头,“照顾好你们祖母,我去那边儿看看就回来。” 说罢,她抬腿就走,又吩咐朝露把家里得力的壮实家丁小厮都带上。 晏宁小跑着跟上,挨着晏夫人低声问道:“母亲难道想着今日便能把大姐儿和姐姐的嫁妆都拉走?” 晏夫人嘴唇微动,道:“先去看看,若是有人看顾大姐儿倒也罢了,若是无人看顾,正好将大姐儿带走,剩下的只等你姐姐安葬了再说。” “快,去叫世子爷带了人跟上来。”晏宁吩咐着,春草脆声应了,就朝外院跑。 岳家如今出了这般大的事情,就算朝堂上的事再重要,时嘉也在散了朝之后赶了过来,如今既要带了人过去迟家,晏宁自然要带了他壮声势。 晏夫人一行浩浩荡荡出去,一路上引得许多人围观,指指点点的,也顾不得了。 到了迟家,果见院内忙乱得很,就连亲家夫人过来,也没有知客过来招呼,反而更多的则是大呼小叫,推诿吵架的多。 晏夫人面色铁青,这迟家她来过许多回,带着晏宁便直直闯进了后宅。 在晏敏生前所居的小院,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一阵吵嚷。 “若是没有备下的奶娘,且赶快去找些牛乳羊乳来,这般小的孩子,如何饿得?何况你家奶奶怀了这般久,如何连个奶娘都不曾寻好?” “这位嬷嬷上下嘴一碰,真说的好轻松的话,我家奶奶自怀上没多久就被亲家太太接到你们府里照看着,如今反来怪我们府里,这是哪里的道理?我们穷家破业的,可用不起牛乳羊乳这样的好东西,既亲家府上什么都有,不如可怜可怜姐儿,叫人送来就是——” 晏夫人直气得将嘴抿得紧紧的,一脚跨进去,正看见迟泽的一个小妾站在院中撇着嘴巴扭着头阴阳怪气地说话。 “母亲仔细手疼。”晏宁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只见常姑姑一个箭步跨出,掰过那侍妾的肩膀抡圆了胳膊朝着她脸上便是正反几个巴掌。 几声脆响下来,那侍妾被打得头昏眼花,几乎站立不稳。 “好你个以下犯上的蠢东西,你不过是爷们儿买回来的玩意儿,如今当着正经小姐的面儿说这样的话,可见平日里我们家的亲家小姐在你们府上受了多少的委屈,今日既闹出人命来,想来也有你们从中挑拨的事情。 来来来,趁着今日人多,把这个妄想害死亲家小姐留下来唯一血脉的贱人绑了,我倒要去问问迟大太太,似迟家这般宠妾灭妻,以奴为主的人家儿,是如何在昭昭天子脚下行此恶臭之事。 也正好叫来客都瞧瞧,与他们做生意的人家儿,到底都是些个什么东西!” 常姑姑一口啐到那侍妾脸上,便拽着她的头发往外拖行。 侍妾“嗷嗷”叫得正欢,忽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端的是中气十足,占不占理她现在已经无心分辨,可这气势却完完全全将她镇住。 侍妾连连讨饶,她性子再是跋扈,也不过是个二门内的妇人,哪里比得上常姑姑这样在宫中浸淫了几十年,早已成精的老宫人。 晏夫人无心看二人过招,几个跨步进了屋,身边跟着她派来守着大姐儿和吕嬷嬷的万嬷嬷,抹着眼泪道: “哪里有这样欺负人的人家儿,这大姐儿又不只是大小姐一个人的孩子,也是他们迟家的血脉哩,如今落地已半日的功夫,竟连个奶妈子都不曾预备下,孩子饿得直哭得人心里揪得慌——” 她一路絮叨着,晏宁肚子里的火气一行行的往上冒,此时,她身后转出来一个胸前鼓鼓囊囊的年轻妇人,上前接过了吕嬷嬷怀中用抱被包得严严实实,发出有一搭没一搭的哭声的小婴儿,顾不得寻了避人处,将衣裳随手解了,就在此处喂孩子吃奶。 “是嫂子怕这边预备的奶娘受了惊吓回了奶,叫把正哥儿的奶妈带了来,没成想却是来得巧了。” 晏宁低声同晏夫人说着,此时晏夫人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儿媳思虑周全的感动,又满溢着对迟家这边毫不在意孩子的态度蕴着的怒火。 “吕嬷嬷,那里敏姐儿出嫁,我着你同行,想来应该知道敏姐儿的嫁妆存于何处?”晏夫人忽然开口问道。 吕嬷嬷抹着眼泪出来回话,“回夫人的话,当日奶奶虽对老奴颇为不满,但这些事体却并未避了老奴。奶奶的嫁妆都堆在后头的库房里,老奴从田庄子里回来后,才知道奶奶因着却不过大少爷的冷脸寻衅,已是将嫁妆拿出去变卖了不少,以供他挥霍哩。” “好,你且领着我带来的人去守了库房,莫要叫迟家的人近了前,再将大姐儿的东西都偷了去。若是有那不听话,不长眼的,只管擒住了给我往死里打,若是打出人命,自有我担着。” 晏夫人咬牙切齿,自牙缝儿里头一字一句挤出这番话,听在吕嬷嬷耳间不异于仙音缭绕,瞬间挺直了腰板,大声应了,便领了人气势汹汹地往后头去。 就着奶娘的怀里,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瘦弱婴儿,晏夫人不禁悲从心来。 她早间方才听说女儿死去的噩耗便经受不住,一头晕了过去,待醒转来,家里已是一堆的来客探望,竟这会子才看见晏敏挣了命生下来的女儿。 看着用力嘬着奶母子的乳头的孩子吃得正香,晏夫人鼻子一酸,泪水便又盈满了眼眶。 只现在哪里又是哀伤悲痛的时候呢,她的女儿还陈尸在堂上,她的外孙女还等着她来保护。 而那狼心狗肺的迟家人,女儿因他们而死,他们却连她的遗孤都不能用心照料。 晏夫人此时心里已是恨极,长长的指甲掐进肉里,恨不得立时将迟家的罪魁祸首擒了来,喝其血,啖其肉! “你们太太此时在哪里?”她眼神凌厉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迟家丫鬟,冷声问道。 第232章 闹剧 听见晏夫人和靖国公世子夫人打上了门,迟大太太躲到了后宅不敢出来见人。 没一会儿功夫,又觉得这后宅里头若要被人堵住了,更是没个地方跑,索性又带了人去前头灵堂侧厅里待着。 只是现在晏夫人气势汹汹,任凭她躲到哪里,也极快被寻了出来。 此时晏夫人身边不仅站着晏宁,另还有一脸不虞的晏大人和晏谨,在他们二人身侧站着的,却是晏家的二姑爷,当今皇上最为倚仗的靖国公世子时嘉,此时手执一把折扇,拿在右手中敲拍着左手的掌心,好整以暇地看着汇聚过来的迟家人。 有他在,纵然迟家这边儿人更多些,也不敢胡乱有什么动作。 “迟大太太,我女儿如何死的,我且先不问你。现下我只问你一句话,才出生的孩子自打落地到现在这般长的时间,你家给产妇准备的奶娘在哪里?孩子落草后一口奶都不曾吃到,饿得哇哇直哭,你这个亲祖母又在哪里?” 晏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提气上前指着迟大太太中气十足地问道。 仿佛一说起来那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婴儿,她身上和女儿的死亡一起失去的力气此时又恢复了回来,双目灼灼盯着对面矮胖的迟大太太。 这话一出,围过来瞧热闹的人一片哗然,儿媳虽是外姓人,可孩子到底是自家的血脉。 迟家又是在京城中做生意的人家儿,住着这般大的宅院,瞧着也不是用不起奶娘的,如今儿媳难产而死,孩子就没有奶喝了? 说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若是往厉害里说,这叫罔顾人伦,可是要遭天谴的! 周围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不由分说地传进了迟大太太的耳朵里面,她烦躁地挥了挥手,挤出一抹笑来。 “亲家母莫要着急,这生孩子,谁又说得准是哪一天了,奶娘自然是早就备下了的。只是儿媳妇去得突然,咱们家又逢了乱事,那奶娘是个不经事的,一吓,竟回了奶,我这才将她打发了下去,又重叫人去寻了新的奶娘,这,这不是还没寻到——” 迟大太太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拍了拍手掌心向上一摊,无奈地说着。 晏夫人冷哼一声,道:“没有奶娘,便是寻些牛乳羊乳也罢,好歹叫孩子先填了肚子,也比哭得震天响,没个人管的强。我方才来时看着襁褓里头的孩子,不似只失了母亲,倒像是全家都死绝了,才落得那般可怜模样。” 迟大太太沉了脸,嫌晏夫人说话难听,“这孩子身上流着我们泽哥儿的血,我还能不管了不成?亲家太太委实也太霸道了些,我们这先遭逢贼人进来强抢,又失了大奶奶,这谁人心里头不痛啊? 不过一时半会儿的照看不到,就受了亲家太太这样一番话,直叫我这心里怎么过得去?我活不得了呀!只望我一气咽了,同我那好儿媳黄泉路上做个伴当,才能叫你们知道我的心啊——” 迟大太太说到动情处,一屁股坐到满是尘土的地上,拍着大腿仰着一张白胖的脸哭嚎不休,上下两排微黄的牙里头拉着透明的唾沫丝儿,叫人看得直好笑。 晏宁万万不能在此时笑出来的,莫说身后灵堂之中还躺着尸身都已经冰凉冷硬的晏敏,只说身边的晏夫人瞧着迟大太太使出这种泼妇无赖的手段来应付自己,早就恨得牙根儿痒痒。 她两眼怒睁瞪视着迟大太太哀嚎,瞧见她一身素服之下,脚上穿着的竟是一双大红色的绣鞋,这火气无端便又盛了三分。 “小妹,且听我一言,这里人多,咱们寻了僻静处说话。” 晏夫人直觉得自己几乎被怒火淹没了理智,想要几步上前去将白胖的迟大太太推翻在地,好出心中一口恶气。 忽地被人拦住,耳侧的声音似乎是打从天边儿传来的一般,她蓦然回头,看见了薛三姨妈那张越发憔悴的脸,更是怒从心头起,张口便啐了过去。 “我呸!现如今,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若不是你百般算计,我敏儿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丢了性命!我与她的恩怨先放一边,今日且先叫你偿命才是正经!” 一向养尊处优,慢声细语的晏夫人此时陡然似变了个人一般,扬手一把抓住了薛三姨妈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拽,没有防备的薛三姨妈“哎哟”一声,疼得弓了腰,身子弯成了怪异的形状。 “你怕是疯了不成?”薛三姨妈尖利的声音叫嚷着,又见打人群里又跑出了薛四姨妈,一把抱住了晏夫人,将肘用力撑在了她的腋下,免得她被几乎要倒地的薛三姨妈带倒了去。 “正英,正英,听我一言,且先放手。有什么话,咱们姐妹关起门来慢慢说,再不济,咱们回杭州找母亲去,定能为你讨个公道——” 梁四姨妈手中用力,掰开了晏夫人的手,又觉得身上一沉,晏夫人溜着身子便要往地上去,梁四姨妈连忙喊晏宁过来帮忙。 “再讨什么公道,也活不得我敏姐儿的命啊——”晏夫人悲怆的哭声冲破灵堂,震惊了堂外枝头的鸟雀,“扑簌簌”振翅飞了去。 薛四姨妈泪盈眼眶,“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的苦......” 看着眼前这一幕,晏宁受不住,也跟着抹眼泪,好不容易得了空处的薛三姨妈见机错身连滚带爬地出来,被自己的女儿迟萱接住。 “疯了,你真的是疯了——”她一时嘟囔着,避到了人群后面。 由着晏夫人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一脸悲戚的晏大人上前拱手道:“迟大老爷,我家女儿经历生产这等凶险之事而死,如今人死为大,她的身后之事,还要细细商讨,莫要潦草应付才是。” 从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迟大老爷只会躬身低头说着“是是是”,有用的话却是半个字也无。 晏大人无奈,给晏谨使了个眼色,令其半拉半拽地把两眼直勾勾地回头盯着迟大太太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迟大老爷架出了前厅。 第233章 吓唬 晏宁拿着帕子为晏夫人拭了眼角泪水,扭头看了看时嘉稳稳站在自己身后,心下安定了几分。 此时的晏夫人浑身瘫软在薛四姨妈身上,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衫,眼睛被泪水堵住,睁也睁不开,泣不成声,更遑论找迟大太太理论。 而在那边,迟大太太依旧哭嚎不休,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一般,只要自己哭的时候比晏夫人长,在这场两姓亲家没有硝烟的战争里面便能够占了上风。 四周围观的人们颇觉无趣,这两个穿金戴银的妇人看似要打一场,最后竟然隔着丈许远便歇了气儿,也坏了周围人的兴致,悄摸就要散了。 “迟太太,不知我姐姐是如何去了的,当时又是因何而起,是哪些丫鬟婆子在跟前儿伺候着,还劳烦迟太太叫人出来回话,待事情清楚了,若不是迟家的缘由,我们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家儿,非要指摘着迟家没脸,与我家又有何益,迟太太说可是这个理儿?” 眼见着晏夫人指望不上,晏宁回头看见时嘉的衣角,胆气陡增,站了出来向迟大太太问道。 迟大太太顿了顿,便自不理会,继续方才的唱念作打循环往复仿佛打算再来上几个回合。 她心里想得清楚,若说是对上晏夫人,她自是不惧的,这生孩子本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与阎王爷争命哩。 就算她现在在气头儿上,只消拖得她气消了再说话,多半还是能谈的,都是当家理事的大人嘛,总要以大局为重,总不能两家撕破了脸,叫旁人看了笑话。 可是如今晏宁站了出来,她却只愿意装聋作哑地听不见。 无非是因着一个是晏宁还是个未曾生育的小娘子,若是钻了牛角尖,同她掰扯这些道理,讲到嘴皮子都冒火了去都未必讲得清楚。 二一个嘛,还不是因为晏宁现在身份尊贵,是靖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她这等商户人家见了,人家若要真个论起理儿来,她可是要跪着回话的。 晏宁沉了声又问了一遍,见迟大太太还是一副恍若未闻的样子,不由也上了几分心火。 “常姑姑,看来迟太太如今是大恸之下失了神志,此种病症想来姑姑在宫里见过不少,不如就由姑姑替她治上一回,好叫她下半辈子都不会犯了同等的症状。” 常姑姑中气十足地应声站了出来,高声吩咐春草去厨房要了滚烫的热水来。 “这热水非要十分讲究,必要从灶台上才烧滚的水,不然若用在人身上,该熟的地方不熟,才是最受罪。你且亲自去盯着,务必叫厨房的人莫要偷懒,耽误了他们家太太治病。 这病可邪性得很,我在宫里近三十年,也不过才见过宫人中两人犯病,都是这个法子治的,包管日后不会再犯,快去,快去。” 春草脆生生的应了,拔腿就要往外跑,忽听得迟大太太扯着似杀猪一般的嗓子喝道:“慢着!慢着!谁说我有病?我这不好着呢吗?” 她也不用人扶,利索的打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撑着满脸的笑意向晏宁这边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不前,探着头笑道: “原是方才屋子里太过吵闹,我才没有听见少夫人问话,如今却是听得清楚了。昨儿夜里我家宅子里突地来了一伙子强人,进来便是翻箱倒柜的要抢东西,我这边儿忙得人仰马翻,实不知大奶奶那里出了什么事。 不过泽儿上个月新抬进来的侍妾秋红奉命守在那里,想是都瞧得分明,我这就叫人去唤了她来,备着少夫人问话,啊?” 她一改之前的泼辣作派,说话的语气再是温柔不过,直叫听见的人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人如何作想,迟大太太是不在意的,她实是被常姑姑话里的意思给吓坏了。 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的姑姑,在那吃人的地方得学了多少杀人不眨眼的阴狠手段去? 更别提还要叫厨房烧了滚滚的热水,还“该熟的地方不熟”,哪里该熟?哪里不该熟? 再加上那句“包管日后不会再犯”,那可是了,若这人断了气儿,两眼一睁死了,自然再没有什么病痛折磨。 可见这越是富贵的地界儿出来的人越是心黑手狠,这种损阴德的法子,什么样儿的人才能想了出来? 迟大太太将常姑姑在心里骂了一遍又一遍,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此时叫人收拾了隔壁的耳房,又狠了狠心,将好不容易存下的冰拣碎的装到铜盆里头,放到了耳房中间给晏家的女眷解暑。 “亲家不知道昨儿晚上那般骇人啊,拿了亮闪闪的刀剑的兵一窝蜂地冲进来,看见人就要打要杀的,还叫人带着去库房里抢东西......不是我不管媳妇,实在是被吓破了胆呀!” 迟大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晏宁忽然问道:“迟太太叫人带他们去了哪个库房?” “那当然是——”迟大太太嘴一滑,连忙又双手交叠捂住了嘴,一双眼睛滴溜溜在晏家众人身上打着转儿。 “当然是带着他们去了我姐姐放嫁妆的库房里头,是吧?”晏宁眯了眼,压低了声音问。 听见她这样猜测,歪在榻上的晏夫人陡然坐了起来,两眼直勾勾盯着迟大太太,“原来是这样!好啊,好啊——” 迟大太太瞧着头发散乱,满脸苍白,一双眼睛好似要吃人似的晏夫人,心中大骇,连连摆手。 “怎么会啊,那可是怀着我家骨肉,立时就要生的亲儿媳啊,我便是再丧了,丧了良心,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体来哩——” 她忙忙解释着,只是额角的汗“嘀嗒嘀嗒”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在她的面上平添了几分仓惶。 “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只待昨夜参与其间的人都叫过来,一问便清楚。” 晏宁缓声说着,接着,她又看向迟大太太,眼神凌厉了几分,“有老话云,‘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她将眼睛又望向门外,也许,这报应,很快就到了。 第234章 风尘侠女 迟泽的新宠侍妾秋红再一次看见常姑姑,还没消肿的脸上再一次隐隐作痛。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望着自己的脚面,恨不得自己是个只会出气的花瓶。 不过事情总与愿违,当她听见有迟大太太身边的婆子指着她说那些强人来时,是她去偷了大少奶奶的钥匙给这些人开门,便再也忍不住了。 “你胡说!明明,明明——”秋红惊骇之下,眼珠子乱转,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指着那婆子破口大骂。 “明明是你们奉了太太的命带了人过来,还说什么家里头最有钱的就是大少奶奶了,光是大少奶奶的嫁妆足够还债——你敢指天发誓这话不是打从你们嘴里说出来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偏偏你们还想把害死大少奶奶的罪过往我身上推,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如了你们的愿?” 秋红得意洋洋地抬了下巴,冷哼了一声儿。 昨夜虽是她得了迟大太太的信儿偷了大少奶奶的钥匙出来,可如今晏家人都在,这口黑锅可不能叫她一个人背了。 被她指着的婆子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还要狡辩,却听得晏宁冷声喝道:“你们住嘴,且听我问话。” 她指了指秋红,“先那些贼人来时,你在哪里?” 秋红挺直了腰板儿,装作看不见迟大太太不住地给自己使眼色,娇声道:“昨儿夜里大少爷本叫人带了话儿要来,我记着他许我要带了云芳阁的新式胭脂来,便早早儿的等着。 时至二更初的时候儿,大少爷还没见个人影儿,我就出来瞧瞧,一眼瞧见那边有人打着灯笼头前儿引路,我还当是大少爷来了,忙迎了上去。 谁知道来的竟是大太太身边儿的婆子,身后跟着浩浩荡荡好些人,拿着刀啊棍啊的,个个儿都是一副凶悍模样,把人家吓坏了。” 她拍着胸脯大口喘着气,忽见晏宁和晏夫人、薛四姨妈等人面色不善地看着她,俏脸儿微红,忙正了神色。 “当先的这位妈妈瞧见了我,就叫住我问大少奶奶在哪儿?二更鼓都敲了,大少奶奶还能在哪儿?自然在她自己的屋子里呢。 谁知道这妈妈又扯着我,叫我略等一时偷偷潜去大少奶奶的屋里,把大少奶奶的库房钥匙翻出来拿给她,若我不从,便把我交给那伙子贼人抵债——我,我实在骇怕,就听了她的。 谁知道大少奶奶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面对着那般凶恶的贼人,竟还敢挺着个大肚子挡在头里,叫人一巴掌撅了过去。哎,这事儿闹的,谁又能想到呢——” 秋红娇柔的声音响在晏夫人身边,如今大热的天儿,她却如同坠身于冰窟一般,浑身瑟瑟发抖,她鼻翼噏动了几回,终是没忍住,痛哭出声。 “我可怜的敏姐儿啊——” 薛四姨妈眼眶顿时也泛起晶莹,紧紧抱住了她的肩膀,试图安抚她颤抖的身子,却徒劳无功。 “亲家啊,你可莫听这买来的贱人浑说,这种人嘴里哪里有什么好话的,她这是黑了心要挑拨咱们两家的情分啊!” 变了脸色的迟大太太恶狠狠地盯着那叫秋红的侍妾,若不是靖国公世子在这儿,她哪里能叫这个小贱人把话说全乎了,早一声令下叫人撕烂了她的嘴,扒了衣裳卖到那私竂子里去,还由得她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满口喷粪? “我浑说?大太太,虽我是你家大少爷买来的妾,可我也不是这内宅里头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妇人,你空口白牙一张嘴便指着我浑说。 我与大少奶奶无怨无仇的,拿了她的库房钥匙也不能拿了她的嫁妆用,指摘我偷钥匙的可是你屋里的婆子,你自己辨得清楚这里头的缘故吗? 我劝大太太,没有那个脑子,还是少做这些子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当我同你家通房丫鬟一般任由你揉圆搓扁呢? 我呸!真真是做的好春秋大梦!”秋红翻着白眼,啐到了迟大太太身前,又趾高气昂地站回了原位。 她伸手撩着散落下来的发丝,有意无意间朝着门口一直站着的时嘉抛去了个媚眼。 只可惜,这位年岁不大风流倜傥的靖国公世子一双眼睛只粘在他家夫人身上,空辜负了秋红一番美意,真好没意思。 “呸!我就知道这窑子里头能出来什么好东西!亏的泽哥儿还将你说的什么‘风尘里的女侠’,没的叫人恶心!似这般满口喷粪的话你是张口就来啊! 明明是你偷了我家媳妇库房的钥匙要去讨好那些子贼人,好同人家跑了,偏说的是老娘指使,老娘若指使得动你,还能叫你站在这里给老娘泼脏水?来人,来人啊,把这贱胚子给我捆了去,卖到私寮子里头叫那万——” 迟大太太气得浑身直哆嗦,又怕晏家的人真个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头,站起身指着秋红破口大骂。 只秋红又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呢,眼瞅着迟大太太要叫人,索性自己先撒了泼。 “卖我?你特娘的卖我试试?是你们家大少爷跪着求着我们楼子的妈妈将我赎了身的,早知道你们家是这么个德性,便是捧来个金山银山的,你秋红姑奶奶也不稀罕。 我只告诉你,老娘平生就没见过你家这么磋磨媳妇的,当真是开了眼了。” 她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冲着外头扬声叫道:“大家都过来,都过来,听我说说这家不做人的都是怎么折磨媳妇的。我虽是楼子里头出来的,却也没见过这般没良心没人性的。 平日里吃喝用度全赖着媳妇拿钱出来使用不说,全然没个好脸儿,那般好性儿的儿媳妇,怀着孩子,生生被磨得脸盘儿都尖了下巴,浑身上下瘦得直剩下个大肚子了。 诸位要是不信,我站在这里便是个人证,就连我的赎身银子都是这大少奶奶出的哩,按说,我哪里是大少爷的人,我分明是大少奶奶的人。 此一回将事情分辩清楚,也算我给大少奶奶讨点子公道回来罢——” 第235章 张稳婆 冷眼看着她二人狗咬狗,晏宁坐回了晏夫人身边,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去眼角的泪。 忽然一眼瞧去,看见她鬓间飞着的缕缕白发,先前,却像是没有这么多似的—— 看着晏夫人两眼灼灼,似冒着火光直勾勾盯着屋子中间吵得热闹的两人,字字句句都是在说晏敏在这个家里过得到底有多不好。 晏夫人的眼睛慢慢合上,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一般,渐渐地止住了。 “......昨儿夜里大少奶奶被人推倒身下就见了红,那群人吓着了,怕出人命,抢了东西就散了去。我立时就去寻了太太,叫去请稳婆。 当时太太怎么说的,谁家孩子是一下子生出来的,眼下忙成这般模样,哪里抽得出人手来? 说什么且叫大少奶奶等上一等,先使人护住了库房,待贼人走了,才有闲钱与奶奶请稳婆哩——” 秋红一边说着,一边机敏地躲着迟大太太伸到脸上来的巴掌,她身材纤细,动作灵活,自然不是迟大太太这样养尊处优的身形可比的。 “我虽没生过孩子,也知道,也知道这生孩子哪里是能等的事?只是催促再三也没人理会我,这才叫人去放了被关起来的吕嬷嬷,好歹是个经了事儿的老家人......” “吕嬷嬷为何又被关了起来?”晏宁敏锐听出她话里的蹊跷,忙叫春草拉住了迟大太太,问秋红道。 秋红为了躲迟大太太跑出一身的香汗,抓住兰心躲在她身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拿手帕子作扇扇着凉风,喘得两口气,便道: “说起来这个,那还是大少奶奶亲自下的令哩,只说吕嬷嬷又劝了她什么不爱听的话,叫人把吕嬷嬷关进了柴房。可见这有时人蠢......有时候人没那么聪明,却是自己做下的恶果自己吃罢了。 昨儿个夜里若是没有吕嬷嬷,怕是这孩子也出不来,到时候一尸两命,才是造孽哩。只是吕嬷嬷这人嘴太碎,不讨喜得很,一个劲儿的唠唠叨叨,真烦死个人——” 晏宁不由心下暗叹,听她二人掰扯到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去问一下候在外头的稳婆,她是几时到的迟家。”晏宁恹恹坐了回去,吩咐常姑姑道。 之所以叫常姑姑去,是怕迟家一早就使银子封了稳婆的口。 秋红话里意思说得明白,晏敏生下来的这个大姐儿,是吕嬷嬷接生的。 但是吕嬷嬷是她晏家陪嫁来的人,若是叫她来做证,迟大太太说不得又要想法子狡辩,反正稳婆是她们自己请来的人,只要稳婆开口说了实话,她就算是无可辩驳。 “少夫人,你可莫要听这个贱人浑说胡赖的,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她一个花楼子里出来的女人,说瞎话那还不是张口就来?大奶奶是我亲自上门提亲的媳妇,素日疼她还来不及哩。 更别说她肚子里怀的可是我心心念念盼着的金孙.......大孙女,我若是不管她,那还能是人吗?这稳婆是一早就到了的,偏偏叫吕嬷嬷拦着不让进去,少夫人不知,这婆子素来可恨得很——” 她围在晏宁身边想要拉扯,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拉住胳膊扯到一旁。 “迟太太,有话好好儿说,莫要拉拉扯扯的,我夫人可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可不是寻常妇人那般。” 时嘉平静的声音响起,迟太太心下微惊,干笑了两句,退到一旁,这嘴上可没有停。 只不管她再怎么说,晏夫人平素亲眼见她是如何对待晏敏,哪里肯信她分毫? 如今晏敏人已是去了,可大姐儿和晏敏的嫁妆却要带走,不然晏夫人恨不得撕吃了她,还似现在这般与她虚与委蛇,听她说些废话? 常姑姑直接把稳婆带了过来,上前曲膝向晏宁和晏夫人道:“说来这巧,这个稳婆还是咱们府上熟悉的,她说了些话,奴婢不敢自专,只叫她亲自来同少夫人和晏夫人说罢。” 年逾半百的张稳婆垂首而入,身侧还跟着一个二三十岁的媳妇,虽惯是走门串户的,乍一见许多人挤挤挨挨地在这屋里头,亦是不敢抬头。 张稳婆恭敬向晏宁和晏夫人行了礼,便沙哑着声音开口:“老身夫家姓张,好教少夫人知晓,老身家传的接生的手艺,至今已经三四代了,当年我随着婆婆去靖国公府给二夫人接生,现下那接生下来的孩子已贵为靖国公世子了。” 晏宁眼睛一亮,戏谑地看向了一旁站着的时嘉。 时嘉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鼻子,走上前两步,“原是故人,想来张嬷嬷当不认得我了。” 张稳婆早知时嘉在此,故心里迅速拿定了主意,才有了这样一番话。 忽然听见一男声如此说,想来定是那位自己接生下来的世子前来相认,忙作惶恐状作势要跪,却被时嘉一把捞住。 “张嬷嬷年岁大了,想来受不得久站,兰心且搬了椅子过来叫张嬷嬷坐。”时嘉温声吩咐。 花花轿子众人抬,靖国公世子给了脸,张稳婆也不敢拿大,连连推辞不过,这才偏了屁股坐了小半边。 “我与媳妇是天麻麻亮时被迟家的人拍门叫醒,使了车拉过来的。只是我们婆媳来了之后,并不曾得了机会进去探视产妇的情况,便被请了到一旁闲坐。 后来有人送了一包银子过来,嘱咐若有人问起,只说产妇是因难产而死,主家万不会因此而找我们麻烦的。” 张稳婆略有些沙哑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了这样一番话,她的儿媳却不似她这般沉稳,撇了撇嘴道: “这户人家实在不是什么讲究人,这生孩子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与阎王爷争命哩。莫说我们婆媳连产妇的面都不曾见着,就算是我们接生的,产妇体弱没有撑过来,难道还能将我们送了官不成? 更何况听说这产妇发动之前还被人推了一跤,这话儿却更不好说了。偏偏这家的下人一副为我们考虑的模样,真真叫人听着来气。” 第236章 后事 迟大太太缩着身子站在时嘉旁边,浑身紧绷,出了一身的冷汗,偏偏她一有些微动作,便招来时嘉的注视,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此时又听了张稳婆同她家媳妇这样说,迟大太太实在忍不得,顶着背后如芒在背的目光,硬撑着叫道: “好你个张稳婆,收了我们家的银子,反做些吃里扒外的事情——” “我呸!说这话也不怕外头风大闪了你的舌头。是你们家硬塞给我们娘儿俩的跑腿儿费,还想着叫我们同你家做着欺世人的伪证,真真是瞎了你的眼,不去打听打听我张家都是靠什么经营了三四代的稳婆营生的。 小气巴啦的外来户,倒想着在这天子脚下欺世盗名,人在做,天在看!似你们这等苛待儿媳的婆家,活该子孙一个个儿的都娶不到媳妇,断子绝孙!” 张稳婆此时挺直了腰杆儿,狠狠地朝迟大太太啐了过去,中气十足地喝骂道。 她久游走于京中大大小小的内宅之中,如何会怵了这来京讨生活的暴发户,眼睛瞪得比迟大太太还圆。 “少夫人,我与儿媳能耐着性子等到此时,就是为着将实情相告。如今大家当面锣,对面鼓的把事情讲了清楚,我家儿子还在外头等着接人,老身这就带着儿媳告退了。” 张稳婆躬身施礼,晏宁看向兰心,兰心忙上前扶她起来,“张嬷嬷有心了,既劳动了张嬷嬷做证,累了许久,我替少夫人送张嬷嬷,再叫上一辆车送嬷嬷回家,还省些力气。” 张稳婆老脸上挂了微微笑意谢过,又朝着迟大太太丢了一个颇为不屑的眼神,在自己儿媳的服侍下起身退了出去。 室内静默一时,薛四姨妈扶着晏夫人起来,此刻面上神情无悲无喜的晏夫人朝向迟大太太,缓声开口道: “到了现在,你应当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迟大太太张了张嘴,还不曾发出什么声音,便听晏夫人又痛声道:“我的敏儿已去了,叫你这恶婆婆害死了!我只恨我当时为何昧了心非叫她嫁了过来! 如今她只留下一个女儿,你们也不好好照顾,让才落草的孩子饿得哇哇直哭,连个问一句的人都没有。既如此,你们不善待敏儿的血脉,那这孩子便由我们晏家养着,跟着我们姓晏,以后与你们再没有什么关系!” 晏夫人说完,不待迟大太太说话,抬脚就要走,却脚下一软,绊了个趔趄,晏宁同薛四姨妈忙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灵堂上,晏大人黑着一张脸,隐隐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怒气看着面前不敢抬头的迟大老爷,“你们当真是要如此安排我女儿的后事的?” 迟大老爷嗫嚅了几回,在晏大人迫人的目光注视中愣是没有敢说出半个字来。 看见晏夫人几人出来,晏大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过来同着晏夫人低声说了几句。 晏宁仿佛被雷击一般瞪向迟大老爷,呼吸都难免有些急促起来,他们,他们是怎么敢的啊! “你们当我晏家无人了不成?”晏宁厉声喝问,门外,正与前来探视的故交好友说话的晏谨立时回头,匆匆与那人交待了几句,几步便过来。 他还不知道此时此地发生了什么事情,竟叫自家妹子如此愤怒,不由将眼睛看向同样愤怒,却咬紧牙关强自忍耐的晏夫人。 “问得好!”晏夫人压抑着怒火咬牙说道,“你们迟家,实在是欺人太甚!” 晏大人与晏夫人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只看她这般情形,便知她已是强弩之末,再有一丝风吹草动,说不得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朝着晏宁连连使眼色,“这样的人家儿实在不是可以讲道理的,阿宁快扶你母亲先行回去,这里的事情,就交由我与明心——” “在外头论了这么久,就讨论出这么一个结果,老爷,你还叫我回去?”晏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径直越过老脸通红的晏大人,直面头垂得更低的迟大老爷。 “呸!难怪你们迟家的生意越做越差,原来就是因着这般的不要脸面。”晏夫人一口啐到了迟大老爷脸上。 “明心,去咱们家把男人都叫上,再借了姑爷的人使,把你妹妹抬回去,入咱们家的祖坟;阿宁,你和姑爷去后头把你姐姐的嫁妆点数清楚,都抬回咱们晏家,另把大姐儿带上,日后,她就是咱们晏家的孙女儿。” 晏谨犹在迟疑,却听得晏宁响亮地应了一声,扯着时嘉的袖子就要往后头走。 时嘉连忙止住她,“少夫人,且等我一等。” 说着,他出去唤了同自己来的管家,把晏夫人说的话交待了下去,“速去,速去,若是人手不够,再去府里叫,把衙门里头的人也叫过来帮忙。” 看着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晏夫人并不符合世俗人情的要求,晏宁心中一暖,鼻子有些酸涩。 待他将事情安排好了,才又叫了些人跟着,拉起晏宁的手,稳步向迟家内宅而去。 原来,迟家的意思,他们祖坟远在余杭,而迟泽又欠下大笔债务,被人圈禁着到现在也没有放回来,想来就算回来,在还完债务之前也无法离京,实在无法扶灵回乡,权宜之计,先花了银子,将晏敏的尸身火化之后存于义庄之中,待何时回乡,再带回去安葬。 时下人们总还认为,死后当要入土为安,不到万不得已,哪里有肯将死去的亲人火化的? 这话说出来,叫晏夫人直接出离了愤怒,什么出嫁女不入祖坟,难道叫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死后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晏大人微微叹了一声,看着晏宁和时嘉的身影消失在灵堂之后,晏谨此时听了晏夫人转告迟家的意思,双拳早就握紧,脖颈上青筋爆起。 “母亲放心,迟家的祖坟容不下我妹妹,她还有咱们晏家。有我和丛雪在,定不叫她日后失了香火,总也好过孤苦伶仃地落在这迟家做个孤魂野鬼,难得安生。” 第237章 乔氏 晏敏活着的时候,实在是个不讨喜的女孩子。 她什么都有,享受了母亲所有的爱,却不愿意分出去一丝半毫的,故意挑起和妹妹间的争执,然后看着妹妹被母亲禁足,才满意离开。 世上总有一种孩子,天生的性格压住了后天的教导,不管你如何教她,她也只偏执的在乎自己脑子里那小小的一块地方。 她认定了这样是好的,纵然再如何解释那样也可以,她虽表面乖顺答应,心中却总是不以为然的。 就像她认为,嫁给迟泽,让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过得不好,不仅能够换来母亲更多的怜惜和疼爱,也是对母亲的惩罚。 但,代价却是搭上自己的性命。 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也不知道如她这般的性格,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有没有过片刻的后悔。 在晏夫人的强势决定,晏二姑爷时嘉一丝不苟的执行下,不论是将晏敏的尸身抬回晏家,亦或是把才出生的大姐儿和晏敏所剩不多的嫁妆拉回晏家,事情都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顺利。 乔氏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里用来待客的花厅极快的速度被布置成了灵堂,面色惨白,身体冰冷僵硬的晏敏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早绝了生息。 “这,这,明心——”她悄悄扯了扯晏谨的衣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自己儿子的奶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走了过来。 大热的天儿,捂得严严实实的小被子揭开一条缝儿,是吃饱了睡得正香的大姐儿,鸡爪子似的细小手指在皱巴巴的小脸儿旁虚空抓了几下。 乔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抬手捂住了嘴,眼泪恍然不觉一般掉下来。 “先将这孩子抱到我屋里去吧,这里人多嘈杂,莫要吵醒了她。你也在那里守着哥儿和姐儿,和王奶娘一起,莫要出来了。” 拭去眼泪,乔氏低声嘱咐着,又唤来琥珀将奶娘和大姐儿送到内宅,这才听晏谨把在迟家发生的事情说了。 “这该遭了瘟被雷劈的一家子,一点儿好事都不肯做,早晚要遭了报应的!”乔氏咬牙切齿低声骂着。 “所以母亲叫把大姐儿带回晏家养不说,把敏姐儿的嫁妆也拉了回来,还要将她葬在我们晏家的祖坟里,匆忙之间,来不及同你商议——” 晏谨闷闷地说,面上满脸的愧疚之色,乔氏是未来晏家的当家主母,母亲这样决断,若她记在了心里......不如这会子说开的好。 “明心莫要这样说,她是你的亲妹子,自然也是我的妹妹,我今日是没有去,若我也跟着去了那家儿,只怕母亲才做下决定,我第一个当马前卒便要将这事好生办了,不能叫他们欺我们家没人!” 乔氏语气铿锵,眼神坚定,晏谨莫名也被激起血性,重重点头,“咱们家也不是养不起个孩子,日后大姐儿就是我们的孩子,有敏姐儿给她留下的那些嫁妆,也尽够了——” “不。”乔氏摇摇头,“大姐儿还是大妹妹的孩子,这是她拼死生下来的孩子,如何能让她忘了母亲呢?既明心你说大妹妹的嫁妆被恭亲王府的贼人强抢去了不少,日后大姐儿要出嫁,母亲定然还有补贴。 且我想好了,若到时我们也还过得去,比着自家孩子的用度给大姐儿再添上些,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晏谨眼中的柔情几乎要将乔氏淹没了去,若不是此时厅上人多,只她这样一番话,就叫晏谨恨不得将这个明事理,怀大义的女子揉进自己怀里好好抱着,疼着,一辈子都不放开。 瞧着他眼圈儿发红,乔氏抿嘴笑了,轻轻推了他一把,“如今府上事忙,明心快些去寻了父亲,看看有什么能帮着手做的。” 晏谨这才回神,长长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瞧着自家夫君高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厅外,乔氏走到了哀哀悲泣的晏夫人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一只胳膊。 “母亲,大妹妹已去了,如今天气炎热,咱们不如早些把该准备的准备了,母亲觉得可是这个道理?”乔氏轻声言道。 晏夫人红肿着眼睛抬起头望着她,嘴唇微张,发出来的声音喑哑无力,“我,我——”她面上闪过一分羞惭之色。 乔氏敏锐,更上前一步将她的胳膊抱了,“母亲,明心已经将事情同儿媳说了。儿媳若是在场,定是第一个冲在前头为母亲排忧解难的。如今儿媳已叫人将大姐儿抱回乐水居,同正哥儿一处照顾,母亲只消关注这边的事情即可。” 晏夫人双目含着止不住的眼泪,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侧的薛四姨妈,“四姐姐,可见着我家阿宁?” 薛四姨妈看见平日里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的妹妹如今形容憔悴,问起晏宁,竟像是有些不安一般。 她扶了晏夫人坐下,方才道:“说是同着二姑爷一处往外头去了,想是有什么事情要安排,或许一会儿就回来了。若是小妹想见她,我就叫下人去寻她过来。” 晏夫人点了两下头,忽而又摇头,捂着脸再次放了悲声,“我是个不会教孩子的,哪里有她做事周全,只等她自家来就是了。” 乔氏把眼看了过来,听着她这似是气话,又似不是气话,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不能就这样放过迟家!”前厅的后堂上,晏宁阴沉着一张脸,甩着帕子在堂中走了几步,厉声说道。 看似一下子老了许多的晏大人坐在堂上,蓬乱的鬓发散着,闻言苦笑摇头,“不放过?又能拿他们怎样呢?咱们将敏儿的尸身拉回来,在自家发丧,已是与其撕破脸,断了亲的。若还要不放过,又要如何的不放过?” “此时恭亲王府亦是盯着迟家,要将他们这艘烂船再敲下三斤钉来,若能趟一趟这浑水,摸几条鱼出来,想来恭亲王府也未必有精神应付我们。”时嘉将手上折扇“啪”地合上,眼中闪着精光。 第238章 恭亲王的钱袋子 晏大人沉默不语,他自年轻时便是个老实当官的,能不叫旁人算计他,已经是难能可贵。 这若是叫他去算计旁人,却是为了大难的事情。 好在时嘉也并没有指望他什么,只说了那么一句之后,就闭口不言,倒叫老泰山晏大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晏宁疑惑问道:“从来也没有听说迟泽办了什么大事,怎么不声不响地借了恭亲王府十万两白银?他是胭脂油子蒙了心,还是叫哪个狐狸精摄了魂,竟闯下这样弥天的大祸来,生生将一家子都连累了去。” 时嘉果然是知道内情的,他嗤笑一声,方道:“此番西北战事又起,是因为草原蛮族王子来我国都朝贺之时,对舞阳郡主一见倾心,遣使者带国书前来求亲。 而舞阳郡主自是不肯的,在王府中寻死觅活几回,恭亲王便心软了,求皇上另派别的宗室女去和亲。皇上便犯了难,皇家公主自不必说,早就许了人家,现在多已是做了母亲的人了。 宗室之中倒是有年纪合适的,可是蛮族的王子却只对舞阳郡主倾心,不肯令他人以代。恭亲王震怒之下在朝堂之上与使臣起了争执,扬言要杀了使臣,礼部的官员适时拦了下来。” 晏大人看起来很是困惑,“此事我也知道,又怎么同迟家扯上了关系呢?” 见老泰山问话,时嘉态度更是恭谨了几分,“其实也是恭亲王府对待投靠过来的附庸之人一惯的手段罢了,若要依附王府,必要写下万贯银子的借据,当然是说看是不是对恭亲王府忠心了。 只是到了恭亲王府缺钱使的时候,这些人便是逃不掉的钱袋子,因着有亲笔写下的借据,竟是告官也告不赢,赖账也赖不得,最后的结果便是倾家荡产来还恭亲王府的债务了。 恰巧,现在恭亲王出于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要将散在外头的‘钱袋子’都收回去了,迟家大少爷在京城一无根基,二无靠山,自然是首当其冲,这回啊,怕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得的。” “刷”的一声,时嘉打开折扇,摇起一阵凉风,嘴角的那抹笑意却更显凉薄几分。 晏大人的后背已然湿透,兢兢业业读了半辈子书的他,哪里能想得到这等野蛮行径,一时竟被吓到。 晏宁也不比她父亲的情况好上多少,到底是年轻些,脑子也转得快,看向时嘉急切问道:“恭亲王,要做什么?” 看着自己的小妻子这般快就反应过来,时嘉很是欣慰,唇角的笑容亦是和熙了几分。 他凑到晏宁身上,几乎将脑袋伏到她肩膀上去,只听他轻轻说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晏宁蓦然瞪大了眼睛,立时甩手要拍,而时嘉动作却更快,一声轻笑之后,早退出去两丈远,徒留气鼓鼓的晏宁留在当地掐着腰瞪他。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晏宁留下一句话,便草草向晏大人行了礼,急匆匆回去寻晏夫人去了。 在老泰山面前做出这等轻薄的举动,实是不该,时嘉与晏大人面面相觑,不由低下头清了清喉咙。 只他从来在朝堂之中立足,少不得多仰仗着些厚脸皮的习性,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 “岳父大人,小婿去寻舅兄,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他恭谨向晏大人施礼说话,晏大人自无不允的,却看着他转身后的背影许久。 感受到来自背后灼人的目光,时嘉不由加快了脚步。 灵堂之中,晏夫人拉着晏宁和乔氏,发愁该如何将这件事情告诉晏老太太知道。 而且,时人认为,出嫁女葬于娘家祖坟,会破坏子孙的风水,很是有些忌讳。 晏夫人头脑发热做下决定又将之变为现实,此时却头痛起来,晏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生不得气,偏偏上了年纪的人从来又固执—— 除了叹气,晏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同着晏夫人想的一样,但隐隐又有些期待。 自己的祖母不是那起子眼界短浅的妇人,就看她当年卖房子卖地也要供父亲读书赶考就知道,她是胸中有丘壑的有见识的女子。 “母亲,我去同祖母说罢。”晏宁主动揽下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叹了一口气道。 ----------------- 福安堂里,晏老太太坐卧不宁,跌了一个茶碗,莫名发了一顿脾气,又隐约听着前头似乎有吵嚷声,叫刘妈妈出去看看。 一抬眼,却瞧见晏宁身后跟着乔氏院子里头的赵奶娘,赵奶娘的怀里抱着一团锦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这天儿虽热,日头却毒,且还是有风,怎么就把哥儿抱过来了?若我想哥儿了,自然会去看他,何必这般折腾孩子?实在心里没个成算!” 晏老太太耷拉下了脸,对于自己的第一个重孙辈,她是极为看重的。 晏宁脸上挂了些微笑意,伸手接过锦被,一屁股坐在晏老太太旁边儿。 “去去,坐远着些,你也不嫌热。”晏老太太嘴上赶她,屁股却朝一旁挪了挪,给她让出了更大的位置来。 “祖母你看,这不是正哥儿,是姐姐才生的女儿,知道你想她了,叫抱过来给你瞧呢。”晏宁故作轻松地说,只说到“姐姐”二字时,不由哽咽。 “我何时说我想她了?这孩子瞧着怎么这般的小,定是没有满月的,怎么就抱出来见人了呢?” 晏老太太嘀咕着,伸手小心翼翼把孩子接了过来。 大姐儿是极为乖巧的,闭着眼睛躺在襁褓之中,小嘴巴不时咂巴两下,很是可人疼。 而迟暮之年的老人最是欢喜这样的新生命,抱在怀里看了两回,便不愿意撒手,又招呼刘妈妈来瞧。 “你看她,是不是有些像安哥儿小时候?我瞧着,竟是比正哥儿还要像些,这么乖呀,真我的好乖孙儿——” 晏宁看着晏老太太稀罕孩子的模样,鼻间不由酸涩,却又强自忍耐住。 “祖母,你不是说,姐姐她,把大姐儿托付给祖母教养了吗?”晏宁小心翼翼地开口。 第239章 应允 晏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似乎不记得午睡才起时自己曾说过什么了。 晏宁深吸一口气,又轻声道:“祖母,你瞧她,像不像才送到你那边去的小时候的我?” “胡说,那时候你都快一岁了,这小女娃儿瞧着倒像是才落地的——”晏老太太嗔了一句,忽而哽住,心中无端泛起一阵酸涩来。 “我的帕子呢?真真是老了,眼睛不时便叫迷了。”晏老太太嘟囔着,刘妈妈连忙抽了帕子递过来,却看见晏老太太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一滴,又一滴,不多时,竟是连珠似地往下掉,晏老太太拿着帕子擦也擦不完。 见她这般,晏宁心里更是难忍,亦是坐在一旁“啪嗒啪嗒”掉眼泪。 刘妈妈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敢说,也不知道晏老太太这是怎么了,无措地站在一旁伺候着,急得也要哭出来。 满屋子伺候的丫鬟婆子见刘妈妈都沉默,更是不敢来劝,束手束脚贴着墙角排排站。 两祖孙相对无言,痛痛快快哭了一会儿,襁褓里的大姐儿却不干了,“哼哼唧唧”乱舞着小手小脚,赵奶娘忙上来接过来,打开锦被看了,却是尿了一滩,难受得闹起来了。 经大姐儿这样一打岔,晏老太太也勉强收了眼泪,长叹一声,问:“你姐姐,是不是在我前头去了?” 晏宁哽咽着点头,将晏敏凌晨因着生大姐儿难产而死的事说了,又问晏老太太:“祖母是如何知道的?难道是谁在您面前说了什么不成?” 她眼神凌厉地朝着四下里望了一圈,婆子丫鬟们纷纷低下了头,晏宁额头上却突然挨了晏老太太一下。 “瞧你那猪头样儿,你姐姐都给我托了梦了,你这会子又把才落草的大姐儿抱了来,我要还没猜出来,才是枉活了这般大的年纪!” 晏宁这才恍然,却又委屈道:“天晓得为什么每回一哭,脸上就肿成这般模样,我现在也没法儿出去见人了,就只赖在祖母这里陪着大姐儿玩罢了。” 晏老太太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姐姐这会子还在迟家等着咱们家的人给她做主哩,哪里由得你这样躲懒,且快些去给你母亲帮忙去。她呀,素来只有些小聪明,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听闻这话,晏宁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总要来的,不会因着自己装糊涂就能瞒了过去,只如何开口,却又是一个难题。 瞧着她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晏老太太果然起了疑心,蹙眉斜眼儿地看过来。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晏宁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蹭到晏老太太身边,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将在迟家发生的争执,晏敏的尸身被带回来由晏家安葬一事说了。 只是她将此事是晏夫人的决定,在晏老太太面前说成了是两夫妻商议后共同决定的。 晏老太太沉默许久没有说话,晏宁心底不免忐忑,攥着她袖子的手又用了几分力,生怕老太太一个不小心撅过去了。 半晌,才听得她幽幽长叹了一声,“也罢了,自家的女儿自家疼,哪能因着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寒了自家人的心。你去同你母亲说,叫她只管放开手去做,不用顾忌我太多。 都活了这般大年纪,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何况当初我老婆子都能把田地卖了供你父亲读书赶考,难道还能怕外嫁女入祖坟?何况咱们一家子都在京城,若是不想回乡与族人争执,只在京郊另买一块地,咱们只埋自家人,也一样的。” 晏老太太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晏宁红肿的眼睛里,她是哭着被晏老太太毫不客气地赶出来的。 晏夫人不敢去见晏老太太,怕她知道自己今日做下的事情,拿了拐棍子将自己打上一顿事小,若是一气上不来也去了,只怕自己也活不得了。 知道晏宁带了大姐儿过去福安堂,她一时担心老太太受不得刺激,一时又在心里埋怨晏宁做事莽撞。 直到晏宁回来转述了晏老太太的话,两母女在灵堂上抱头痛哭。 她懊悔自己先前对婆母的无端防备,直觉再没有脸见晏老太太;心里又放下一块沉甸甸的大石,自己的女儿终于能入了晏家的坟,也就有了后人的香火供奉,待自己百年之后,就葬在她旁边,两母女在地下也能做个伴儿—— 待两人哭过一场,晏宁的脸上肿得更甚,时嘉心疼,叫了兰心春草等人轮番过来与她敷脸消肿。 偏她还惦记着靖国公府的婆母,叫时嘉派了人回去问安,时嘉心中感动,又哭笑不得。 “母亲早知道了这事,起来打理家事了,还使了人特意来说,叫你莫要太过伤心,且保重身子为要。” 晏宁鼻子又开始酸涩,见她眼泪又要下来,灵堂之上,时嘉不好劝慰,只叹了一口气,便被江南唤了出去。 忙忙碌碌一天下来,宾客往来不绝,虽有对晏家接了外嫁女回家安葬不解的,听了晏家的人解释,一时也是愤慨的居多。 而迟家这边,有时嘉留的人过来回话,道是他们一走,恭亲王府的人便上门,又将迟家抢了一遍。 迟大太太哭天抢地,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儿,也没甚效用,迟大老爷派出家里还得用的管家过去打探迟泽的下落,也被那伙子强人掀翻在地。 时嘉一边听着,一边冷笑,又招手叫江南过来,耳语几句,江南点头应喏,带了几个人离开。 有着靖国公世子帮着晏家大爷照应着此间事情,自然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物闹事,直至月上中天,主家才得空儿吃了晚饭。 “你是留在家里住,还是回去靖国公府?”看着晏宁肿成核桃一般的眼睛,晏夫人将脸撇向一边,只拿话问她。 “今儿还是回去吧,我婆婆身子一向不好,恐怕今日已十分操劳。我虽帮不上忙,也该回去问候,再将咱们家的情况说与她听,好叫她放心。” 晏宁柔声同她母亲道。 第240章 物伤其类 晏夫人颔首,望着灯影子下面有些模糊的女儿的面庞,竟好似隐隐看见了晏敏的脸在这一刻与其交叠,相融在一处。 她连忙低下了头,又想到晏宁此刻心里惦念着自己的婆母,也不知道她在靖国公府时,是不是也如同现在这样,惦记自己—— 回去的路上,时嘉离了人前,便弃了马,上了车,抱着晏宁温声哄着。 晏宁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时嘉反应极快将后一闪,才堪堪避过她的偷袭,不由皱眉问道:“可是我哪句话惹了少夫人生气?” 晏宁面上一红,摇头道:“是我才想起来一事要问你,没防备差点儿撞着了你。” “无妨,无妨,少夫人有什么话吩咐?”时嘉笑着凑了过来。 晏宁白了他一眼,道:“上回你不是说任小姐手里握着恭亲王府的机密?何不趁此机会,联合御史上书,把恭亲王一党的人拉下来些?” 昏暗的车厢里头,看着晏宁又浓又密的睫毛下闪着星光的眼睛,时嘉微微有些失神。 直到她久等不到回应,抬手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时嘉方才回神,愣了愣,苦笑摇头。 “任小姐她,最近怕是有些不方便——”时嘉支吾着说道。 晏宁皱眉看过来,时嘉手握虚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恭亲王自上个月在朝堂上发疯被御史弹劾后便十分暴戾,听说府上已打死了两名侍妾,又将之前的借据都翻了出来算账,只怕会有大动作。 这样的情形之下,若是任书雅敢冒了头出来,只怕就是皇上亲临,也未必护得住她。” 晏宁没有留意到,在说提到“皇上”时,时嘉的声音有些飘忽。 不过就算她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只更关注恭亲王为何在朝堂上发疯。 时嘉轻笑,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在岳父那里不是说了?上个月,正是蛮族使者来求亲之时,恭亲王推拒不成,恼羞成怒,要将使臣杀了。 可这样一来,岂不就又挑起了边关战事?能用一个宗室女换来十数年的安定,没有人会愿意主动挑起战争。” 晏宁沉默许久,久到时嘉都觉得心下不安,才将手放在她的肩膀,忽听她幽幽开口道:“若是边关将士得用,又何须将一个弱女子牵扯进国事安危之中。” 听得她语气有些不对,时嘉微微一愣,她这是,在替舞阳郡主抱不平? “我只是想,纵是身份高贵如舞阳郡主,也逃脱不开束缚天下女子的这些事体,且比之寻常妇人,还多些了身不由己罢了。” 看着晏宁满脸的落寞,时嘉直觉自己无法与她共情,闷闷半晌,方才道:“宗室女自幼享受了因皇家身份带来的荣耀和供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国之危险之际,自然要以自己的方式为皇家助力。” “献一女子而求数年安宁,是你们这些男人会算计。”晏宁撇了撇嘴,垂下眼帘,将头撇向一旁。 “阿宁,我朝百姓自己都还吃不饱的情况下向朝廷纳重税,这些税银都是浴血边关征战沙场们的御寒衣物和食物,若送一女子便可得数年安宁,这笔账,不管男人女人,都会算的。” 时嘉面容严肃,声音沉闷,他试图说服晏宁,却令她越发抵触,缩到了车厢一角。 “你不用同我说这些,我不是高墙里头长大的贵族小姐,我自小在乡野间长大,眼见着农夫无食,织女无衣,而京城的老爷太太们恨不得将夏日的冰铺满院落,将冬日的炭不计数的烧。 我母亲就是做生意的,我自然比别人更清楚,钱才能生钱,富人恒富,而穷人想要翻身,何其艰难。 只人各有命,不需他人置喙,可是你们若是同我谈什么纳税劳军,我倒真的想同你去边关看一看,你口中的那些边关守军,是不是真的吃得饱,穿得暖。” 晏宁喃喃,眼神迷茫望了过来,时嘉心头一颤,才要反驳她的话突然便梗在喉边。 而此时,晏宁又恍然不觉般继续道:“就拿眼前的事来说,恭亲王府拿着一张不知真假的借据,就光明正大的去迟家劫掠,哪怕是出了人命官司,也没有府衙敢接手判案。 恭亲王在朝中一手遮天已久,对待一个富家商户尚且如此肆无忌惮,大肆敛财而无人敢管。那么,对于打从自己手里过的大笔税银军费,他能忍住不动手? 层层盘剥下来,真正用在军中的银钱又有几何?而现在,朝中君子们却想着叫一个弱女子承担起他们本该承担却未曾做好的事,还美其名曰‘这是她该尽的责任’。” 晏宁冷笑,“我虽与她不和,但同为女子,未免有物伤其类的感慨。你,不必将我的话听进去——” 她将头倚靠上车厢,闭上了眼睛。 马车摇摇晃晃,时嘉棱角分明的脸庞晦暗不明,良久,车中方才响起他飘忽略有些冷峻的声音。 “恭亲王亲手欠下的债,由他的女儿去偿还,也未尝不可。” 晏宁将额头抵上车厢内壁,长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无意为曾经为难过我的舞阳郡主抱不平,还是那句话,不过是物伤其类。” 她将头转过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昏暗的车厢中分外清晰。 “瑾瑜,我只是想着,在你们一直以来做的万全准备中,恭亲王的好日子定是不多了,所以他也未必是因着舍不得舞阳郡主和亲才发疯。而说他这是强弩之末,狗急跳墙或更恰当。 可是,瑾瑜啊,斗倒了恭亲王,当朝堂之上的中流砥柱换上身份地位尚且不如恭亲王的你们,若有一日需要女子和亲这样的事,咱们家又恰有适龄的女儿,要你顾全大局的时候,到那时,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时嘉没有回答,马车内的沉默延续到靖国公府的二门外。 下车时,时嘉伸手来扶晏宁,却被她躲过。 时嘉不曾说什么,只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抱住,惊动墙边树上飞鸟“扑簌簌”振翅而起。 第241章 你别伤心 下人们纷纷垂头避在一边,不敢言语。 不顾晏宁的挣扎,时嘉极为强势地抱着她大步回到了梧桐院,放到了床上。 眼睛红肿的晏宁就势一滚,手脚并用爬到了床侧一角,指着阴沉着一张脸的时嘉大声喝道:“你想干什么?你给我老实点儿!” 时嘉胸口起伏几下,“扑哧”笑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她,“少夫人以为我想干什么?” 晏宁瞪了他两眼,气鼓鼓地不说话,眼睛肿着,就连翻个白眼对自己来说亦是极其为难的事。 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夫妻二人在,时嘉过来坐在她身边,不顾她又缩着身子往里头躲了躲,霸道地将长臂一展过来将她揽进了怀里。 晏宁略挣扎了两回,便没有骨气地沉溺于他温热的胸膛里面,耳边传来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阿宁。”时嘉沙哑着声音,低语道,“我仔细想了你说的话,也明白你心里的恐惧。若有一天恭亲王倒了,那么现在我们这些站在皇上身边的臣子,也许就会成为皇上最忌讳的一股力量。 原本我曾有打算,既然大伯母一定惦记着还爵,我就将爵位还给她们,带着你逍遥自在天地间。只是,这权力一道,只要你沾染上了,就不是那般好摆脱的。 我若失了权,最不安全的便是你了,还有我们未来的孩子。你别伤心,我不会成为下一个恭亲王。我会好好护着你,护着母亲和我们的孩子,你相信我。” 眼泪洇洇而下,这一天下来,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又听得时嘉这般温言暖语说话,越发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 “我不过是,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我知道,我知道。”时嘉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肩背,“你我夫妻,这些我没想到的,你能想到,还能直言不讳同我说了,叫我知道你的想法,这样极好。 总比你什么都不说,却只甩脸子给我看,而我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日积月累之间,隔阂越来越多,心却越来越远得好,你说是不是?” 晏宁抽抽嗒嗒地点头,忽而又道:“我先去见了母亲,回来再同你说。” “我自己去吧,你的脸肿成这般模样,也不怕吓着她。”时嘉曲起食指,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两下,宠溺笑道。 晏宁撅起嘴,扭着身子下来穿鞋,“我都进了门儿了,就是变成了丑八怪,母亲还能不认我做儿媳?” 时嘉轻笑,陪着她一前一后出去,兰心和常姑姑看他二人又恢复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本来时夫人还是遣了张嬷嬷出来说自己身子不适,不想见人,没想到晏宁却上前高声道:“母亲可是厌弃了儿媳,才这般接连月余的不肯见面?叫人家笑话儿媳不受婆婆待见,定是哪里做错了事,说错了话。” 张嬷嬷张了张嘴,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少夫人,夫人她确是身子不适,并不因着其它的理由。” 晏宁不理她,只倔强地站在院子里,眼睛望着黑咕隆咚的正房,抿唇不语。 过了好一时,时嘉抬步上前,方要说话,忽见正房里头的灯倏然亮起,门“吱呀”一声打开,琉璃自里头走了出来,小跑到晏宁和时嘉身前,蹲身行礼。 “世子爷,少夫人,夫人请二位进去说话。”琉璃低眉顺眼地说着。 晏宁冷着脸越过她,时嘉清了清喉咙,跟在后头,小丫头打起帘子,二人进去,看见坐在堂前的时夫人,晏宁惊愕地张着嘴巴,久久合不拢。 “母亲,你,你——”她才歇下去没一会儿的眼睛里头又蕴满了眼泪,才月余功夫不见,时夫人瞧起来,怎么像是老了十岁不止的模样? “阿宁,我没有厌弃你。”时夫人瘦削的脸颊凹陷了下去,只是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她向晏宁招了招手,唤她过去坐在自己身边。 “我生病了,病得有些严重。不见你,是怕吓着你。只是今日你娘家出了大事,想来你心中亦是激动非常,我怕你胡思乱想,这才见你。” 时夫人温声说着,晏宁努力遏制自己想哭的冲动,鼻子却一抽一抽的,两眼间干干涩涩,有些许发疼。 时夫人弯着嘴角笑了,抬手用帕子抿去她眼角的泪,温声问她:“怎么脸就肿成这般模样?可是招了花粉?” 晏宁摇头,一把抱住时夫人有些空荡荡的胳膊,将头靠了上去。 “我自小一哭,或者是夜里睡不好,脸上就肿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寻了许多名医相看,也不曾看好了。祖母说,我定是她前世的讨债鬼,才那样的折腾她,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生怕我哭肿了脸。” “那是你祖母把你放在心里,才不断为你请医,虽不曾寻着了根儿,到底也是老人家的一片心。若是有那不在意孩子的,管你哭肿了嘴,哭肿了眼,也只当瞧不见罢了。你要好好孝敬祖母,切莫惹了她生气——” 不知是不是长时间不曾同人说话聊天,时夫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她说一句,晏宁便点头应了。 时嘉立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眼神渐渐变得幽黑,深邃。 时夫人的身体果然不很好了,只说了一会子话,面上便露出了疲态,晏宁不敢再叫她劳累,和张嬷嬷一起服侍她回内室躺下,才和时嘉一起往回走。 “婆婆她,怎么突然就病成了这般模样?”晏宁低垂着头,没精打采,时嘉温热的手牵过来,握紧了她的手。 “母亲不是病了,是中毒了。”他轻声说着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清的话。 晏宁惊愕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月光的清辉洒下来,照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满满全是震惊。 时嘉棱角分明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眼帘,也不曾叫晏宁看见他眼睛里面浓郁得似要化为实质的哀伤。 “中毒?”晏宁重复着时嘉说的话,眉头紧紧蹙成一团。 第242章 人间烟火 “我那时日日去向婆婆问安,她身边一向也都是可靠的人,如何会中了毒呢?” 晏宁大大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时嘉,终于看见他面上浓浓的落寞伤怀,突地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不,不会吧? “那,那几日夜里,公,公爹他——”晏宁结结巴巴地说,而后,她看见,时嘉的眸色又更加幽深了几分。 晏宁的心也随着他眼底的幽暗一点点沉了下去。 该死的,这都叫什么事儿? 晏宁不再说话,上前一把拽住时嘉,大踏步往梧桐院而行。 走了几步,她只觉胸中憋闷至极,喉间鼓鼓囊囊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一般,越走越快。 “阿宁,阿宁——”时嘉轻声唤她,她没有回应,时嘉倏然停步,莽着劲儿往前冲的晏宁陡然向前一栽,又被一股大力扯向后头,转身一头撞进了时嘉的怀里。 跟着两人的常姑姑和兰心等人远远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假装自己是隐形人。 夜色中传来晏宁压抑的哭声,那是一种兰心从来没有听过的,从晏宁的身体中发出的怪异的声音。 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暗夜中挣扎的嘶鸣,又像是短促的,仿佛泄尽了心力一般的嘤咛。 晏宁将手环住时嘉的腰身,接着,便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姐姐突然就没了,留下一个脆弱又顽强的小生命。 母亲做出接姐姐回家的决定,仿佛就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以至于回家没有办法面对祖母垂垂老矣的审视。 晏宁以为,终于有机会可以展现自己成熟的一面,让母亲刮目相看,可是她却忘了,她也才只做了几个月的大人而已。 面对着时嘉所说的恭亲王的事情,晏宁承认是自己无理取闹了,所以当她知道,婆婆的身体竟是因为公爹下的毒,而时嘉却早就知道,只是瞒着自己罢了。 他的心里,一定比自己承受着更多的苦楚。 即便如此,他还是抱着自己,哄着自己,晏宁直觉得自己的心此刻已经被一种叫作“愧疚”的潮水淹没,令她实难顺畅呼吸。 直哭到天昏地暗,仿佛忘记了时间的存在,星月旋转,再睁眼,晏宁已是躺在自己卧室又宽又软的大床上,头顶上是前些日子才换的秋香色绣花草帐幔,外头则是摇曳的烛光。 她下意识将手往身旁一摸,床榻空空,身边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晏宁惊坐而起,一把拉开了帐幔,烛火摇晃得更厉害了。 听到里面的动静,兰心骤然掀了帘子进来,看见晏宁面上的惊惧神色,心中一颤,连忙上前。 “少夫人,世子爷将才被江南叫了出去,只说有要紧事,却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世子爷留下话来,若是少夫人要回娘家帮忙,便自管去,只等他忙完了事情,立时就过去寻少夫人。” 兰心握住晏宁扒着床沿,指节处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语速极快地转述了时嘉临走时交待的话。 果然,晏宁听完之后,怔怔一时,轻轻颔首,“我知道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才过了卯时,少夫人再眯一会儿吧,过半个时辰,奴婢再唤醒少夫人。”兰心心疼地看着晏宁已经有些消肿的脸。 昨夜她哭了几声,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晕了过去,时嘉抱着她回来,叫人备下热水,帮她洗澡,更衣,不许她们靠近。 及至早间他要出门,才简短交待了兰心几句,只说晏宁昨日心力耗费太过,不叫人吵醒她。 兰心迟疑地问,今日还要过晏府那边去,时嘉沉了脸色,“岳父岳母那时,我自会使人去打招呼。” 只没想到,晏宁竟这般早就醒了。 晏宁摇了摇头,挣扎着要起身,兰心忙上前扶了,扭头唤人倒来热水给少夫人洗脸。 梧桐院叮叮咣咣地热闹了起来。 当院中的梧桐树上洒下第一缕天光,晏宁已经穿戴齐备,坐上了驶往晏府的马车。 她留了菊香在家,要她留意棠梨院的动静,若是靖国公回来,立时找了她哥哥回去晏家寻她。 菊香的嫂子往来于二门与内宅上,一向在府里主子眼里没有什么存在感,却和一众下人打得火热。 当日晏宁整顿府上的刁钻下人,谁与谁家联络有亲,谁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主子的事,期间菊香的嫂子竺香可是没少出力。 自己带来的这几个陪嫁丫鬟,都是极好的。 晏宁有些失神地想着。 马车行走在寂静的青石路上,转了一个弯之后,来到坊市街上,仿佛是水星子滴到了油锅里,忽然嘁嘁喳喳的吵嚷声便从被清晨的风吹拂起车帘子的一角里头伴着晨光毫不客气地扑了进来。 坐在马车里的晏宁被这晨光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被早起的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包围了去。 街市里,有卖炸果子的,也有卖肉包子的,还有卖豆花儿油饼的,晏宁忽然开口道:“兰心,我饿了。” 兰心压抑着嘴角欣喜的笑意,连连点头,“少夫人想吃什么,兰心这就去买了来。” 鲜香酥软的炸果子入了肚中,晏宁将车帘子撩开,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看着眼前的烟火人间。 是的,烟火人间啊!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她不过是年纪太小,经历得太少,所以面对家里这么个烂摊子,勉力维持已是难得。 回去又听说时府上那般大事,被时夫人枯槁的形容震惊了心神,是以魂魄一时难以归位。 是时嘉的怀抱护住了她,是这人间浓郁的烟火气拉回了她,她慢慢咀嚼,慢慢吞咽入腹。 人生在世,吃饱,穿暖,才有精力去面对那些数不清的纷扰,谁又不是努力地活着呢? 晏府外,早就搭起了长棚,有亲友故旧前来吊唁,只门前围聚了许多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晏宁喝住了想要自角门进去内宅的马车,轻身跳了下来,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第243章 梁三姨夫 人群中间,跪着神情恹恹的薛三姨夫——迟二老爷和涕泪横流的薛三姨妈,若仔细听来,还有断断续续年轻女子的哭泣声。 “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做得这般绝?难道你就笃定自己一辈子用不到我了?” 靠近过来的晏宁站在薛三姨妈身后,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只光看她低头哀泣的姿态,又哪里想到是在低声咒骂着晏夫人? 晏宁沉默着仔细听了一回,这才听得明白,原来迟家的那位性子木讷,只会读书的表哥迟瑞今儿一早也被一伙强人绑走,临走时留下话来,说什么迟二老爷家同着迟大老爷家大体上总还是一家,如今迟大老爷家还不完的债,若按常情论,迟二老爷家自然也应该帮着偿还一部分。 这伙人端的是做老了事情的,知道打蛇要打七寸,绑走了迟瑞,可不就精准地掐住了薛三姨妈的命脉? 她素来没甚么大本事,偏又想起来这回晏夫人强行把晏敏的嫁妆自迟家拉走都没有招来什么祸事,八成是与那伙强人有些交情,这才带了夫君和女儿登门,想着或是说和,或是借贷,好歹要先把迟瑞救出来再说。 只她没有想到,晏夫人竟是这般的铁石心肠,她这个做姐姐的姿态都低到尘埃里,却连大门也不得入。 下人趾高气昂地当着一众上门吊唁的宾客的面,将她们赶了出来不说,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家夫人的三姐姐早在去年大小姐出嫁的时候便死了”! 薛三姨妈气得要发疯,心里头却更为恐惧自己的儿子在强人窝里出事,厚着脸皮不肯离去,反拉着薛三姨夫同她一屁股坐在晏家大门口嚎丧,迟萱自认还是要脸面的年纪小姑娘,不肯同她这般豁得出去,硬是仗着自己只是个弱女子躲进了门房里头哀哀哭泣。 晏宁冷眼看着,心中已是知道了晏夫人的打算。 晏敏嫁入迟家,固然有她自己的愚蠢和固执在里面,可若是没有薛三姨妈的算计和引诱,她一个大家闺秀的小姐,又如何能在婚前同着迟泽做出那等羞人的事体,以至于再无了回头路,只能闷头往前冲,冲上了一条不归路。 晏夫人极早便想得明白,只是舍不得自己的脸面,想着日后在老母亲面前,说不得二人还要见面,半推半拒的,只将薛三姨妈当个寻常亲戚处。 可这回晏敏出事,她的心疼得整夜睡不着,再听得薛三姨妈的名字,恨不得将其活撕了去,哪里还念着什么亲戚情分? 何况,若不是薛三姨妈要傍着迟大太太要寻些好处,早早离了京回去余杭守着族人和小产业过活,哪能真的就过不下去了?不过是想着占多一些便宜,打着晏府亲戚的名头,好为儿子谋个前程。 迟二老爷抹了一把子强似没有的眼泪,打了个哈欠,抬眼看着晏府门上来来往往的宾客,正眼也不瞧他们夫妻二人一眼。 而此时早起围在这里瞧热闹的,多半是晏府近处街上寻生计的百姓,只围拢一时,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也就三三两两散去。 只是,那人的背影,看着怎如此的熟悉? 迟二老爷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个越发纤柔的身影正在丫鬟婆子的服侍下上了马车,车帘子要放下的那一刻,此人再一次回头冷眼看过来,迟二老爷总算看得清楚,却正是那个唤自己“姨夫”的靖国公世子夫人哩。 他心中微微有些激动,连忙坐直了身子要站起来打个招呼,却见车帘子放下,马车掉转头,自角门被晏家的下人接了进去。 无奈,迟二老爷假作活动了一回在地上坐僵了的腿脚,悻悻然又坐了回去。 但凡若有一丝一毫的法子,他也不会这般舍了脸面同着薛三姨妈在晏府门前哭嚎作戏。 薛三姨妈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不假,可他堂堂的迟二老爷,纵然过得再是窘迫,余杭那边儿也还有妾室庶子苦熬着等他回去哩。 都是薛三姨妈身为嫡母,不贤不慈,哄了他与儿子止京,才遭了这般的祸事—— 迟二老爷心思转动,望着薛三姨妈略有些臃肿的后背,只觉得她呼天抢地的形容十分入不得眼,心中不由的浮起几分不耐来。 他笨拙地自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抖搂了薛三姨妈一头一脸,薛三姨妈转头要骂,却见这位平素里一棍子打不出来半个屁的迟二老爷拍拍屁股,分开看热闹人群,径自走了。 时隔一夜,再见到晏夫人,晏宁不由心头一紧,许是一夜未眠,晏夫人瞧起来极为憔悴。 乔氏手里捧着碗,拿着勺,劝晏夫人再吃上两口,却连个回应也不曾得了她的。 看见晏宁过来,晏夫人失神的眼睛方才转动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里头神色复杂。 “母亲,用些早饭,回去歇息一阵儿吧?这里有我和嫂嫂盯着,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祖母年纪大了,大姐儿那边,还要母亲多盯着些才是,又怎能不养好身子呢?” 晏宁和乔氏一道劝着她吃了几口燕窝粥,又唤来清露扶了晏夫人回去眯一会儿,眼瞧着晏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这才同乔氏说起了大门外的那一幕。 “天儿没亮就来了,你哥哥好不容易劝了父亲回去休息,听得下人回话,都没叫这话传到二老耳朵里头去。反正现在咱们家是怎么个情况,大家都知道,任凭他们在外头坐到天荒地老的,咱们也只当她们是为敏姐儿服孝了。” 乔氏忍了气,故作轻松地说,一时有人过来支取香烛纸札,又有人来支待客的茶叶,乔氏一一分发了对牌下去,才又同着晏宁道: “现在天儿热,不敢停得久了,父亲拿了主意,只叫阴阳先生看好了方位,隔日就下葬。你年轻,多半不懂这里头的事儿,能帮上的忙也有限,不如帮着我多盯着些正哥儿和大姐儿,孩子还小,我总怕哪里顾忌不到——” 第244章 给表姐赔罪 看着乔氏欲言又止的样子,晏宁心下了然。 母亲做主把晏敏和孩子都带了回来,自己却泄了精神,把一应内宅的事情都交给了乔氏安排。 说起来这也是对乔氏的倚重,可问题是,在这之前,乔氏并没有参与管家的事务里去。 此时又是这般的大事,说丢给她,就全然丢下不管,就连晏宁也暗自叹气,但又无可奈何。 母亲如今的状态恍惚,她不忍苛责,只好应了乔氏的话,踌躇再三,还是小声说了句:“姐姐新死,母亲悲伤过度,便有哪些做得不到的,还请嫂嫂多担待着些。” 乔氏一愣,继而笑着轻轻拍了晏宁的肩膀一下,“瞧你这话说的,她是你的母亲,难道不是你哥哥的母亲?她自来对我爱护有加,我又怎会因着些许小事去计较?” 饶是如此,乔氏与晏宁商议过后,还是将两个孩子送到了晏老太太的福安堂。 “祖母年纪大了,家里又逢此种事情,若叫她闲暇下来,胡思乱想,怕是积郁成疾,到时又是事情。不如将孩子送过去请祖母照看,有奶娘和帮子丫鬟婆子照应着,既累不着她,又能有些事做。” 晏宁认真地看着乔氏,乔氏垂首沉思片刻,微微颔首,“妹妹说得极是,果然嫁人后进益了许多,倒比我想得周全不少。” 她本要打趣晏宁,忽而抬头,看见晏宁怔怔愣神,继而苦笑,“嫂嫂这话说的,人总要长大的。” 门上来人回话,道是迟二老爷拍拍屁股走人后,薛三姨妈独木难支,很快便偃旗息鼓,拉着迟萱便要离开。 谁知道迟萱却哭着要给表姐赔罪,无论如何说项,都不肯随她走了,薛三姨妈恼羞成怒之下,把这么个大姑娘就丢在晏家的门房里头不管,自顾自走了。 “梁管家使人来问大奶奶的意思,这,这是当客待,还是?”来回话的媳妇子一脸的为难,实不知该如何替主家解忧。 乔氏也皱起了眉头,对于这个客人不像客人,亲戚不像亲戚的表妹,她实在也没有办法在她算计自家夫君之后还能以平常心相待。 “我去看看吧。”晏宁轻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恰此时又有下人过来支取东西,乔氏叫人等着,欲要同晏宁交待两句,却被她按在椅子上。 “嫂嫂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晏宁轻声道。 虽是如此说着,乔氏依旧不甚放心,又派了琥珀跟着去,“照顾好二小姐,若是有人撒泼,只管打出去了事。” 天气燥热,晏宁心里头也是烦躁不安,尤其常姑姑过来回话,道前边儿叫人去问了,世子爷还未曾过来。 再想想身体不好的时夫人如今照管着靖国公府,若是靖国公再回去作妖—— 尤其看见坐在门房里头,梨花带雨般已哭成一个泪人儿的迟萱,晏宁的心情更不好了,脸阴沉得可以拧出水来。 “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不如同我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若是能拉你一把,看在往日的亲戚情分上,我自不会推托。” 晏宁冷眼瞧着她两眼的泪珠儿一颗颗滑落,纵然是哭,也不似旁人那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没个看相,倒更显得楚楚可怜。 “表妹有心了。”迟萱拿帕子拭去眼泪,娇声说道,“我自知母亲也算是无意间害了表姐,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这回就叫我在表姐灵前好好儿哭上一回,也算全了我们之间的姐妹情分——” 话未说完,便又哽咽,迟萱举起手上的帕子捂了雾气迷蒙的双眼,呜呜咽咽之声又起。 只见她上身穿着洗乐色起草八团排穗妆缎半臂,头上插着一支白玉荷花钗,面上不施粉黛,打扮得十分素净。 “你不是在四姨妈府里住着吗?如何没有跟武家表姐一处来?”晏宁神色稍缓,又开口问道。 迟萱微微一滞,继而拭干了面上的眼泪,放轻了声音道:“我母亲自知闯了祸事,不敢自己来与小姨赔罪,特意拉了我同来哩,武家两位表妹那里,因我走得匆忙,竟忘了说——” 两人之间又诡异地沉默了下来,晏宁原以为自己定能一眼瞧出来迟萱又要耍什么把戏,这才自告奋勇前来。 没想到她也比之先前进益了不少,几句话下来,回答的滴水不漏。 可若是要把她请进去—— 晏宁自问似她这种无风还能翻腾几尺浪的女子来说,一旦真成了自家的座上宾,再闹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情,说不得到时候要惹得嫂子埋怨自己。 “表姐也知道,家里突然遭逢此大事,实难分出精力照应表姐。表姐的心意,我自会转告母亲,只此时人来人往,前来吊唁的宾客众多,若一时照顾不周,叫些不长眼的冲撞了表姐,反而不美。” 晏宁扬声唤来一个尚且抽得开手的管家,吩咐他送迟萱回去。 迟萱若愿意回去,又何必等到这会子,连忙打断她道:“我还没有给表姐好好儿上柱香,烧回纸,哪能就这样走了?表妹可怜我心里不安宁,还是叫我去表姐灵前哭上一回,送送表姐吧......” 说着话儿,泪珠子便又要掉,晏宁不好直白驳了她,只好叫常姑姑和琥珀陪着她过去,悄悄使了个眼色,叫常姑姑多留心几分。 回去同乔氏交待了这事,乔氏兀自心中不安,直觉怕她又闹出什么事体来,只是不好当着晏宁说的。 “嫂嫂莫要担心,她再怎么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且总还要些脸面的,想来翻不起什么浪来。” 话虽如此说着,心里却是没底,不多时,琥珀与常姑姑回来,道迟萱已由管家送回去了,姑嫂二人不由面面相觑。 这迟萱今日竟如此乖顺,莫不是二人小瞧了她? 前头来人回话,道是世子爷回来了,晏宁高悬的心这才落了地,忙迎了出去。 时嘉连朝服都不曾来得及换,出现在晏家时,满堂宾客皆都屏息静气,偷眼打量着这位皇上面上最信任的臣子。 第245章 绯闻 “御史杨旭弹劾恭亲王目无法纪,纵家奴于京城多户人家抢劫行凶,另催促其快些答允蛮族王子求亲,将舞阳郡主送去和亲。今日一早,巡城卫发现他被溺死在护城河中。” 时嘉阴沉着脸说道,一向老好人的晏大人此刻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晏宁同乔氏互相望了一眼,忍不住问道:“是恭亲王下的毒手?” 时嘉看过来,目光深邃,隐隐竟有些担忧,点了点头道:“大概是吧。” 对于这个答案,晏宁不甚满意,什么叫“大概是吧”?在她看来,这已经是极为明显之事了。 很显然,朝廷中现在多半人应是这个态度,揣着明白装糊涂,死了一个杨旭,连着朝臣的胆子一块儿都带到了地府中。 她催着时嘉回去换了衣裳,顺便再瞧瞧婆母如何了,时嘉点头,沉默着离开,晏谨一言不发跟了上去。 因着杨旭的死掀起了京城新一轮的议论,晏氏出嫁女葬回娘家的新闻便没有多少人关注了。 “三姨夫要回余杭,无奈三姨妈和迟萱都不愿意,因此便搁置了下来。”武家姐妹暗戳戳带来了薛三姨妈家的最新消息。 “这会儿就要回余杭,迟家表哥可曾救出来了?”晏宁不由问道。 武玉如嗤笑一声,接过常姑姑奉来的茶,道了声谢,在椅子上坐稳了,才转向晏宁道:“迟家二房向来没有什么产业,大房尚且还盘算着卖了海船和京中置办下的产业救儿子,二房有什么?恐怕只剩下个迟萱哩——” 正说着,武玉如陡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武玉婷和晏宁,几人不约而同叫出声来,“不会吧?” “怪道她近几日常常去我们府上寻我哥哥,多半儿是想故计重施,想赖上我们家了。” 武玉如柳眉上挑,将茶碗放到桌几上,发出“咣啷”一声脆响。 晏宁暗叹,这迟萱倒真是个锲而不舍的要上嫁,先算计要给晏谨做妾不成,被武乐成救下,顺势就又看上了长袖善舞,心思玲珑的武乐成。 只她不曾想一想,若是自己连个书呆子晏谨都拿不下,又如何玩得过武乐成这个凭一己之力把大厦将倾的家族力挽狂澜,又重新回到“皇商”赛道的年轻的武家当家人? “真真是把别个当傻子的人,往往才是最傻的那一个。”晏宁暗哼一声,颇有些不以为然道。 “你别急着说她,现下咱们在京的几家里头,数你家夫婿权势最盛,且又长得好,也不知道被她盯上了没有。你呀,还是回去好和打探一番,莫要叫她钻了空子。这种人,穷途末路的时候,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稀奇。” 武玉如撇了撇嘴,提醒晏宁道。 晏宁嘴上自然说得云淡风轻的,心里少不得犯了嘀咕。 这男人素来是喜新厌旧的,自己这些时日在晏家为着晏敏的事情伤怀,日日哭个猪头样回去。 虽两人还是新婚燕尔,情浓之时,可若是天天看着自己这张不甚雅观的脸,怕再瞧着迟萱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也似天仙了。 这一想,心里就有些烦躁,坐立不安起来,又听武玉如提起来姜玉蝶。 “我道现在四处买冰不好买,偏偏姜姐姐那里日日不断了冰用,我和姐姐也少不得厚着脸皮凑过去蹭些凉气好度夏。竟没有想到,那人竟是这样一副好样貌,若不是我们姐妹撞个正着,怕是姜姐姐还不肯认哩。” 武玉如抬手将团扇遮了半边脸,笑得眉眼弯弯。 对于姜玉蝶此事,晏宁早有关注,只是她不说,自己也不好问的。 如今姜玉蝶提起,难免要多问上几句,好印证心中所想。 “个子高高的,倒是一副书生模样,只那脸瘦削,有些不苟言笑。不过我仔细瞧着,他看向姜姐姐的眼神似能拧出水来,姜姐姐在他面前,竟是羞得头也不敢抬。” 武玉婷亦是捂着嘴笑,又添了一句道:“我与妹妹装作下楼,打从两人附近过去,恍惚听见姜姐姐唤他‘余公子’,表妹可认得他?” 晏宁微笑颔首,自然是认得的。 自从夏日开始制冰,这位余公子就从靖国公府的客院里头搬了出来,因是外男,她也不好多问去向,想来多半是搬去了冰窖那里。 只没想到何时两人看对了眼,竟发展了一段这般长的情愫,或者,此情是从看病时起,也未可知。 她有心去寻姜玉蝶打探了来,眼下又是晏敏出殡,一时却走不开。 好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拖上些日子再问,也不打紧,不过晏宁心里却是替姜玉蝶欢喜得很。 能被时嘉邀到府上住着,又肯一起合伙儿做了制冰生意的,想来此人人品定然不会差了。 “不过我瞧着姜姐姐行动之间却是十分躲闪,就怕这位余公子是剃头担子一头儿热,白费了这个心罢了。” 正说得热闹,武玉如却又叹道。 是了,姜玉蝶和离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便要思忖着再嫁,若是时日隔得短了,怕也要畏惧人言,此事,不急。 这般想着,晏宁也就释怀,帮着乔氏待客理事,且将此事先放一边。 时嘉换了衣裳回来,特意来寻了晏宁,道是时夫人身子好了许多,已经可以在棠梨院见管事娘子,分派理事,叫她毋须担心的。 “近日不曾听闻国公爷的消息——”晏宁迟疑着问。 时嘉眸色黯了黯,“你放心,我留了人在家,没有我的吩咐,这个家,他是回不去了。” 晏宁暗自心惊,才知道两父子的关系竟然已经紧张成这般模样。 看着她有些不安的样子,当着许多人,时嘉也只悄悄握了握她的手,轻声安抚道:“没事的,一切有我。” 晏宁忍不住撅起嘴,嗔怪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偏偏总叫我放心,这叫人哪里放得下心?” 时嘉宠溺地看着她笑道:“相信我,待过几日闲下来了,我定将一切事情都告诉你知道。” 第246章 时局 安葬了晏敏之后,蛮族大举入侵的消息便传到了京城,时嘉自葬礼上直接去了朝中,几日不曾归家。 忙完了晏敏的事,晏宁回府,时夫人便又把管家权交回给了她,只这回晏宁却不似先前那般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敷衍,而是日日晨昏定省,不敢怠慢。 时夫人说了几回,见她不听,也就作罢。 经过这回中毒一事,时夫人一下苍老了许多,原本一头乌黑的头发如今也现点点白霜。 晏宁每回瞧见,心里不免将靖国公骂了一回又一回,只看那叫素兰的外室也不是个祸国殃民的长相和性子,怎么就把男人迷得这般五迷三道的? 时吉偶尔来报账,看着账面上的数字,晏宁不免心惊,怪道当初恭亲王府也看上了这几座冰窖,竟是如此暴利的大生意! 只现在恭亲王府大肆敛财已近疯狂,若是想起来自家截胡了冰窖,叫他们失了这般多的银钱,会不会又盯上靖国公府? 晏宁近来心绪不宁,直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非常不对。 可是时嘉又总不在家,便是匆匆回来,也都后半夜,时嘉洗漱过后轻轻抱她入眠,而当早上睁眼时,才听常姑姑说起,他却已经走了。 蛮族这回入侵想来是蓄谋已久,来势汹汹,短短月余功夫便攻破几座城池,消息传来,京城之中人心惶惶不安,有许多富户人家悄悄置换家财,准备往南投靠亲友。 就连时三夫人都来寻时夫人商讨过几回,想劝她收拾家财往南边儿去。 靖国公也回来过几回,只是门上的人这段日子被时嘉换了个遍,又得了吩咐不许放他进去。 于是堂堂靖国公被拦在府外不得其门而入,恨不得跳脚骂街,好在还是要些脸面,带了人灰溜溜地走了。 时夫人把晏宁寻了过去,迟疑地与她商量,“你娘家原籍在明州,那边的明王叛乱早已平息,京中现在又乱得很,你母亲可曾与你商量过回去明州避难的事?” 晏宁眨巴着大眼睛,好容易才弄明白时夫人的意思,继而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 “若是我们走了,瑾瑜怎么办,难道跟我们一起走?他要也走了,皇帝怎么办,在前线抵抗蛮族入侵的将士们怎么办? 要是一遇到点儿什么事,咱们就想着往后退,咱们退一步,蛮族进一步,若到退无可退的时候,怕是只有一死以谢天下了。” 时夫人有些不悦,“你我内宅妇人,哪里想得这么多?这朝廷大事,自有大人们做主,我现在不过是为着家中平安着想,才与你商议这些,偏换来你这么多的大道理,可见我们都不如你周全了。” 晏宁嘿嘿笑了,凑到时夫人跟前去与她捏肩膀,又被没好气的时夫人推开。 “我这身子已经这样,倒没有什么怕的,只你与瑾瑜带着家里人走,我带了下人守在府里看家,等无事了,你们就回来。” 晏宁笑得开怀,“母亲莫怪儿媳说话太过直率,别说瑾瑜现在把朝廷当家,回家不过是寻个睡觉的窝棚罢了,寻常连句话也说不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肯走,我们都走了,母亲也不怕自己孤身一人守在家里,若遇上那起了黑心的贼子,一刀下来——啧啧,到时候等我们回来,偌大个府邸,也不晓得便宜了哪个贼人。” 时夫人不想同她说话了,挥手叫她走。 晏宁还要再说,时夫人别过头不愿意听,没奈何,晏宁只得转头出去。 安排好家里的事情,忽又想到,既然在深宅的时夫人都听说了风声,那晏夫人和姜玉蝶是不是也被吓得不行? 晏宁唤人套车,才出得梧桐院的门,迎面瞧见了许久不见的时喜媳妇,正匆匆往内宅里来。 那日时嘉把时喜两口子悄悄绑了,使人盯紧了秦夫人的那几间铺子,待恭亲王发难,适时从官衙里借了人,又与巡城司打了招呼。 也许时间不够铺排算计秦夫人的铺子,竟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时嘉也吓唬了时喜一番,带他去看了给恭亲王做事的人的下场,就把他放了回去。 这回时夫人听到的外头的传言,有些就是吓破了胆子的时喜媳妇跑过来说的。 晏宁虽不将这人看在眼里,却也不想叫她在时夫人面前再嚼舌根子,遂上前拦住了她。 “喜嫂子近来少见,可见是喜大哥发了财,嫂子都不往我们家来坐了。”她笑眯眯地模样落在时喜媳妇眼里,不由想起来了当日被她算计的事情,忍不住心下发寒,打了个寒战。 “少夫人这话说的,真是羞煞人了。我们穷家破业的,谈什么发财不发财的。只是这会子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恭亲王要带了家眷离京,可见这京城着实不能待了,少夫人何时走,不若带上我们一家可好?” 时喜媳妇双手合十,躬着身子,满眼恳切地望着晏宁哀求道。 晏宁闭了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半晌,才弯起唇角,轻声道:“喜嫂子想岔了,如今世子爷还在朝中,并没有想走的意思呀。至于恭亲王要走,喜大哥不是同着恭亲王府的二公子十分要好?就同他们一起走好了。 恭亲王家大业大的,想来并不会在意带上喜大哥和嫂子一家子,说不得看在喜大哥得用的份儿上,还能谋个不错的差使,嫂子觉得我说得可是?” 时喜媳妇苦了脸,心下不愉,又不敢出声驳了她的话,“我们算什么位份上的人,哪里入得恭亲王府的眼——瞧着少夫人似要出门,不如去忙,我且去找夫人说几句话儿解闷儿。” 晏宁收了笑意,看着她冷冷道:“嫂子来得不巧呢,母亲才歇了午觉,怕是不得空儿见嫂子。不如嫂子改日再来?” 瞧着她沉了脸,时喜媳妇心中微滞,干笑着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靖国公府。 “传我的话,叫当值的婆子都警醒着些,非常时期,莫要什么人都放进来,若是出了事谁担待得起?” 第247章 惶惶 靖国公府人丁不旺,依着时嘉的意思,时喜不过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纵然之前做了错事,可也是被蒙蔽了去。 如今近支族人里头也只有他与自家关系亲近些,是以并不阻了他夫妻进府。 可先有靖国公给时夫人下毒一事,如今战事又起,京中不安,若是再有个什么意外,自己实在不好向时嘉交待,也只好这般吩咐下去。 绮罗庄里,姜玉蝶心里正不安宁,坐下来半晌动不得一针,索性站起来在绣房里头来回走动,一时又望着外面看似平静,实际上却暗流汹涌的街道上人流如织,心里就更乱了些。 “小姐,晃得眼晕,不如坐下歇歇?”远黛无奈地停了针,轻声提醒道。 姜玉蝶张了张嘴,却只化作一声长叹,恹恹坐到了绣架前自己的位置上。 忽然又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声起,姜玉蝶立时又起身扒了窗棂往外瞧,看见一辆装满箱笼的马车被一队府兵拦下,粗鲁地将人打从马车上拉下来之后,便要将马车赶走。 赶着马车的人自然不肯,上来就要抢夺,只到底及不过这些兵痞力大,三两下就被打翻丢到了街边,赶着马车招摇过市走了。 姜玉蝶攥着帕子的手骨节分明,身子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两眼中的紧张满得似乎要溢出来一般。 乱世人命不如狗,更不要说她这种失了家族庇护的女子,若是真如大家说的那般,京城被蛮族攻入,达官贵人们定会先跑,届时自己这些小老百姓又是什么下场? “那是恭亲王府的府卫。”身后突兀的声音吓得姜玉蝶一个激灵,回转头,她看见了那张宜喜宜嗔的脸上面无表情,上前站到了自己身边。 “如今外头正乱着,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姜玉蝶皱着眉将晏宁拉到了一旁,不叫她在窗前站着,生怕被歹人瞧去了惦记上。 晏宁嘴角挂着浅浅笑意,顺势把姜玉蝶拉了坐下,“莫要怕,如今恭亲王敛财昏了头,已经是头尾不顾,只顾眼前了。方才你看见的,便是被他强压着打了欠条的冯家。 原被他逼得紧了,想趁着蛮族打过来的传闻,混在别家车队里头悄悄出城,却被恭亲王府察觉了。这才当街抢东西,实是手上是有着借据哩。” 姜玉蝶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没有安稳多少,蹙着眉道:“你平日里不出门,想来也不知道。这京城里头已经人心惶惶,就是咱们绮罗庄也都不敢开门。 掌事娘子们只敢躲在后院里头,委托了小二和掌柜的出去买吃食和平时的用度。就是怕有人趁乱拍了花子,将人掳了去,到时候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晏宁虽不知实际情形,却是为此而来,“我也是怕你们害怕,特意在府里外院收拾出来个小院子,过来接你们去。也叫远黛去问一下后院住着的掌事娘子,若在这京中有亲朋故旧可以投靠的,我使了家里人一路护送过去; 若是没有地方去,又不敢待在铺子里的,就随着我回靖国公府,只要不乱跑,基本的生活还是可以保障,且也更安全些。” 谁知听了她这样说,姜玉蝶并没有露出意料之中的喜色,反而正色同她道:“此举万万不可。” 晏宁一挑眉,颇有些讶异,还未等她追问,姜玉蝶便又开口道:“如今世道乱了,老实诚恳的人有,浑水摸鱼的人也有,原你们靖国公府深宅大院的,又有家丁护卫,将门一关,最是平安不过。 可若是将铺子里的人尽数拉了去,这人心浮动,万一一个行迟踏错的,再害了一府的人可怎么是好?依着我说,她们无处可去的,就在这铺子里守着,你再派了妥贴的家丁留下就是。” 晏宁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姜玉蝶,仿佛又看见了去年那个一脸无邪,却郑重同着自己说着“天真的阴狠”的小姑娘。 如今那个有着“天真的阴狠”的晏敏终是害自己成为了一抔黄土,而姜玉蝶也带着满是伤痕的心扛着万般的压力回归了单身的生活。 但却又什么都没有变,她还是那样不管别人怎么想,只将她认为是对的,是好的,便毫无保留地同你说。 “我是为着你——”晏宁轻声说道。 却换来姜玉蝶越发严肃的回答,“正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为着我,怕我舍不得她们,是以干脆一股脑儿都带回府去。可是,阿宁,现在你肩上,不只是这一个铺子里头人的安危,且更重要的是你靖国公府中人的命运。人各有命——” 她垂眸低下头,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越来越轻。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绣房里头几人精神瞬间紧绷,晏宁使了个眼色,常姑姑当先拉开了门,端起架子才要训斥,忽然发现竟是熟人。 “冯太太?”晏宁疑惑着唤出来人的名字,又迟疑看向姜玉蝶。 看见自己的姐姐来了,姜玉蝶张了张嘴,面上先有些惊喜,又开始委屈,最后竟有些无措。 “外头这么乱,你怎么来了?”她“姐姐”二字在嘴边打了个转,倔强地没有叫出来。 “父亲带着家里人收拾了细软往楚地去了。”冯太太姜玉萤简短说着,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晏宁。 姜玉蝶垂下眼帘,“他们最是胆小,在朝中又不是甚么重要的位子,这般早就逃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求他们带你一起走,可,他们不肯。”姜玉萤的声音透着些许空洞,眼中流露哀伤,苦笑了一回,摇了摇头。 姜玉蝶嘴唇嗫嚅几回,似不知该如何筹措语言回应。 “你收拾东西随我家去吧,虽我家墙不甚高,门户也不甚结实,总比在这临街的铺子里强上许多。且家里还有几个说得上强壮的男人,就算是蛮族打过来了要走,也有人替你推车背东西。” 姜玉萤面上不苟言笑,说出来的话倒不似同姜玉蝶商量,却是来知会她的。 第248章 尴尬 长久的沉默让姜玉萤皱起了眉头,姜玉蝶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内中似有晶莹闪过。 “我——”她微启朱唇,看了一眼晏宁。 姜玉萤面色更冷,嗤笑一声,“是我多虑了,你有靖国公府护着,哪里需要我这个小门小户的妇人瞎操心。既如此,我就先回了。” “姐姐。”姜玉蝶忙轻声唤她,又看向晏宁,欲言又止。 晏宁倏然一笑,上前攀着她的胳膊,道:“姜二姐姐,你姐姐担心你的安危,亲自来接你。你快带了远黛去吧,我也正好接了苏姑姑回府,若有什么事,便使人带话儿给我。” 姜玉蝶按着她的手,接过她悄悄塞过来的掌心大小的硬木牌,一脸感激地点了点头。 “远黛,你去收拾东西,我们立时就走。”姜玉蝶向着远黛吩咐着,却是说与姜玉萤听的。 姜玉萤神色依旧冰冷,但比之先前,却松缓许多,她扭头向外说了几句话,晏宁抱着姜玉蝶的胳膊踮了脚勾头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短须男子的半边面庞,穿着半旧的长衫候在外头,应是护着姜玉萤过来的人。 “姐姐里面坐吧。”姜玉蝶语气轻快,不似方才那般焦虑不安,姜玉萤缓缓摇了摇头。 “只将日常要用的东西少带些,万一蛮族打进来,咱们要走也能立时收拾好了就走。”她温声嘱咐远黛。 远黛垂首应了,匆匆而去,晏宁方要开口与姜玉蝶说话,却听见远黛一声轻呼,两人连忙走向门口,又听得一阵“噔噔噔”脚步声响,来人便到跟前。 晏宁颇有些玩味地看向俏脸通红的姜玉蝶,清了清喉咙,将头撇向一旁。 余先令上得楼来,先看见姜玉蝶,心中一喜,又看见靖国公府的少夫人在,未免有些尴尬,躬身长揖后道: “近几日京中谣言纷起,实在乱得很,我正想说不然求了少夫人将你接往靖国公府,也好照应一二,不想少夫人却想在了我前头。” 晏宁想笑,又不敢笑,一时拿眼盯着姜一蝶,一时又瞥向面色更冷的姜玉萤,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多,多谢余公子担心。只我姐姐已来接我过去,却是不必劳烦少夫人了。”姜玉蝶红着脸低着头蹲身行了个礼,十分客气地说。 余先令这才发现自己身侧站着一位身着布衣,打扮很是素净的夫人,面容与姜玉蝶有几分相似,一望便知与姜玉蝶是姐妹。 他略微滞了滞,转身向姜玉萤躬身施礼,口中道:“在下余先令,江浙人士,见过——” “冯太太。”苏姑姑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见过冯太太。”余先令从善如流道。 姜玉萤沉着脸不回应,她身边的男子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裳,却被她侧身避过。 众人一时沉默,空气都好像凝滞了去,余先令施施然起身,才又要开口,却见姜玉萤冷脸望向姜玉蝶,“想来远黛应要收拾好了,我们下去寻她一道回去。” 如今街上乱得很,姜玉萤还特来寻她,两姐妹前嫌尽释,如今面对着她凌厉的目光,姜玉蝶并未多作挣扎,歉意地看了余先令一眼,便随她去了。 晏宁忙将自己带来的人分了几个身手好的送姜玉蝶姐妹回家,姜玉蝶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几个弱女子,身边只有一个成年男子相伴,且又想知道她跟着姐姐回去之的住在何处,只回身道了谢罢了。 看着她姐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余先令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朝着晏宁长揖道:“先时世子还差人去了冰窖,召我入宫议事,如今在这里见了少夫人,不知世子这几日可以话传回,我这里却是可以先告诉少夫人。 这几日京中虽乱,却也是朝中有人故意为之,待事情尘埃落定,一切就又会归于从前。少夫人只消叫人守紧了门户,莫要自乱了阵脚,等世子回府,大局可定。” 晏宁见他不与自己解释他与姜玉蝶的事情,却当先把时嘉最新的行踪相告,即便从来就知道他是时嘉花了大力气请回来的了不得的人物,此时也是感激得很,自然满口应允。 说了两句话,余先令告辞离去,晏宁自楼上望去,只见来接他的人身着宫中内侍服饰,身后跟着禁卫,心中越发安定。 “苏姑姑东西可收拾好了?咱们且去晏家看望我母亲和祖母,而后便回府去。” ...... 晏谨也几日不曾回来,如今晏大人在家里坐镇,乔氏打理家事,但凡有下人在外头听了传言回来浑说的,不问缘由,一概先打了板子再说。 虽也有寻到晏夫人那里说情的,只是晏夫人因着晏敏的逝去,实在无心管这些琐事,如此来上几回,家中下人安分不少。 听得晏宁过来,乔氏忙迎了出去,“正哥儿才多大点儿?嫂嫂也该好生将养身子,母亲先时那么多年都撑过来了,如今却真个放心把家事全压在嫂嫂一人身上。” 对于晏夫人这两手一甩,啥也不管的作派,晏宁很是不认同。 晏夫人现下的情况和时夫人不一样,正哥儿才几个月大,乔氏身子正亏虚,需要好生休养的时候,因着在晏敏的葬礼上临危受命接过了家事,晏夫人便真个不管了。 虽有丫鬟婆子一大堆,可晏宁自己也是管家的,自然知道该是有多耗费心神,不免心疼乔氏。 “又不是累着了或是病了,不过是心里不爽快,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嫂嫂,我去寻母亲说。” 晏宁直直便要朝正房里去,却被乔氏拦住,“现如今外头乱得不行,就是家里也是下狠心治了几个下人才算稳住。这几日外头的掌柜过来回事儿,也都没什么好消息。 若是叫母亲知道了这些,再自乱了阵脚,回头怕是更麻烦。” “母亲好歹也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不会分不清这些的。嫂嫂,说一千,道一万,这生产一事于女子来说都是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若是不能好生将养,伤了根本,以后可怎么办?” 第249章 昭昭 不管晏宁怎么说,乔氏只不肯,中间偶有下人过来回话,拿了对牌去领东西,晏宁冷眼看着,倒是有条不紊。 “如今家里都已经安置妥当,各司其职。外头的流言传不进来,里头自然安稳。若是乍一换了当家人,怕是有那起子小人便要趁势讨好,便是有三分的厉害,也要说成十分。” 乔氏拉着晏宁往前走,一边柔声解释道:“母亲这些时日,本就心神失守,若再叫人一吓,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也未可知。要是再有那些存了坏心的,这家要从里头乱了,再想安抚,却不是那般容易了。” 晏宁静静听她说着,心中也知道是这个理儿,可不免还是有些担心。 这京中贵族女眷,素来以柔弱为美,身体没病没灾的,平日还要吃几丸药养着,如今生孩子伤了气血,这般的操劳,再落下病根儿可如何是好? 待听她说完,乔氏讶然,不由失笑,“多谢妹妹关心我,我自心里有数。” 见她依旧这样说,晏宁也不再坚持,到了燕喜院,见过晏夫人,晏宁不由又是气闷。 只见晏夫人面色红润,神情恹恹,瞧起来养得极好,看起来却是没什么精神。 “看来嫂嫂管家,将母亲照顾得极好。”晏宁微笑着特意这般说着。 晏夫人手抚额头,撑在桌上,点头附和,“你嫂嫂是个极好的,若非有她,怕是我这会子早就倒下去起不来了,也未可知。” 晏宁有心说上两句,又想起来方才乔氏的叮嘱,只问了几句晏夫人的身体,也就罢了。 “大姐儿来家已有些时日,不知可取了大名儿?我之前去宫中时,太妃曾赐下一对儿麒麟金锁,今儿特意带了来,给正哥儿和大姐儿一人一个,取个好兆头罢。” 晏宁略回头,常姑姑上前,将金锁拿出来,乔氏见这麒麟金锁样式别致,做工亦十分精致,连呼实在太贵重。 “太妃既赏下此物,定是要妹妹将金锁传给自家孩子,怎么这般轻易便拿出来送人?快些收好,再拿旁的寻常物事相代就是。” 晏宁面上微红,羞道:“我年纪还小哩,嫂嫂又打趣我,实在可恨。这麒麟金锁虽好,也不过是太妃随手赏赐,若我有了孩子,说不得还有更好的赏下来。我留着它们作甚?” “这也是你妹妹的一番心意,你且好生收着就是。”连晏夫人也在一旁搭腔,乔氏这才递给身边的琥珀好生收着。 晏宁又问起大姐儿,却是不在晏夫人这里。 “自回来就一直由祖母带着,我冷眼瞧着,有个孩子要照应,在跟前儿闹腾着,祖母反比平时多了些精神似的。因此,也就没让人去接了大姐儿到我那里去住。”乔氏说着。 晏宁微微颔首,“嫂嫂所虑极是,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我将大姐儿送到了祖母那里的缘故。她本就带大了我,偏我长大嫁了人搬出了家里,每每回来,瞧着老人家很是没精神,总念叨着死啊活的,听得我胆战心惊的。 如今有了大姐儿,才落地就失了娘亲,自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照应。祖母心有牵挂,也就没了闲功夫东想西想的,精神反而好些。” 乔氏不住点头,两人一边说着话,也就走到了福安堂,听得里头晏老太太中气十足地指挥着刘妈妈给孩子换尿片。 刘妈妈带着笑意的声音顺风儿传到了两人耳朵里,“我们大姐儿能吃能睡,长大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晏宁的嘴角微微上弯,又带着几分惆怅,小丫头连忙上前打起了帘子,姑嫂二人一前一后进去。 看见她来,晏老太太面上笑容更盛,招着手叫她过去看孩子。 这般小的孩子,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儿,晏宁此时瞧去,看着她与才出生时已经大不相同。 当日那个皱巴巴的小猴子模样,如今脸上也见了肉,溜圆的眼睛像极了她母亲,天真无邪地看着面前晃动的身影。 小娃儿把小小的拳头塞进嘴里,又挥舞着拿出来,沾染了一手的口水。 晏宁假作嫌恶地拉长声音“咦”了一声儿,换来晏老太太的不满。 “你那时吃得多,拉得臭,差点儿没把我老婆子熏晕过去,现如今倒嫌弃起外甥女儿了。” 身上挨了晏老太太一巴掌,晏宁反而笑眯了眼,起身拽着她的胳膊便问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才说上两句,大姐儿又“吭哧吭哧”不安分,晏老太太顾不得晏宁,连声又唤奶娘过来给大姐儿喂奶。 “如今就这样‘大姐儿,大姐儿’的叫着,连个名字也没有。”晏宁撇了撇嘴道。 晏老太太白了她一眼,“你还说她,当初你爹去陪我过年的时候才给你取的大名儿,那时候你才满了两岁,之前满地乱爬的时候,可都是‘二丫二丫’的叫着。” 坐在一旁的乔氏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晏宁不依,上前抱着晏老太太的胳膊晃个不停,晏老太太被她晃得眼前发晕,抬手一巴掌拍到了她的胳膊上。 晏宁吃吃笑着,躲到了乔氏的身后,向着晏老太太叫道:“祖母何不给大姐儿取个名字,等她长大了,好叫我也笑话她一回。” 晏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待大姐儿吃饱,奶娘抱着拍出了膈儿,才伸手接过轻飘飘的重孙女儿。 “这孩子命苦啊,才落地就没了娘,又摊上那么个不着调的爹。你爹前几日来我这里闲坐,倒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叫我记着了——” 晏老太太说着话儿,面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不久便皱起了眉头,看着刘妈妈问:“是说什么‘昭昭’来着?” 刘妈妈笑着答:“老爷说,愿大姐儿以后‘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哦,对,对。”晏老太太连连点头,看着怀中的大姐儿,慈祥道,“我同你爹说了,既有这么句好话,咱们大姐儿就叫‘昭昭’,愿她以后啊,平安顺遂,再不受苦难伤心,怎么也要比她那娘命好。” 第250章 娃娃亲 晏昭昭。 晏宁口中默念,微微点头。 “这个名儿好,大姐儿甫一落地便吃了这么多苦,以后的日子都该是平安喜乐的才是。更何况她又由祖母亲自养大,瞧瞧我就知道了,大姐儿日后定能寻个好夫家,孝顺祖母。” 晏宁笑得眉眼弯弯,换来晏老太太挑眉一个白眼,偏她浑然不觉,依旧插科打诨的,直到晏老太太累了撑不住,才和乔氏一起告辞了。 “母亲前几日提过,要给大姐儿和正哥儿定下娃娃亲——”乔氏迟疑着说。 晏宁将眉一挑,看了过来,“嫂嫂以为呢?” 乔氏沉默,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停下脚步,面向晏宁,正色道:“我想着,正哥儿还小,纵然想亲上加亲,此时也还太早......” “母亲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嫂嫂若是不坚定些,由着她白日里做梦,日后恐怕麻烦还多些。”晏宁毫不客气地说道。 “咱们晏家本就人丁单薄,现下兄长在朝中只有与瑾瑜守望相助,处境可以说得上艰难。正哥儿又是长孙,长大之后不说寻强而有力的岳家扶持,反而配一孤女,说甚么亲上加亲,母亲当真是糊涂了。” 听得晏宁这般说晏夫人,乔氏抿了抿嘴,没有说话,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若是正哥儿日后娶了大有助益的妻子,咱们家日益昌盛,再为大姐儿寻了人品可靠的夫家,多多与了她陪嫁,难道她还能过得不好了?” 晏夫人这般思想,晏宁越想越是生气,乔氏叹了一口气,当时晏夫人欢喜与她提起,她亦不愿,自是与晏宁想到一起去了。 可晏夫人才失了亲女,心疼大姐儿日后无靠,又说若大姐儿定给了正哥儿,自己还有私房贴补了她的嫁妆,定不叫正哥儿吃了亏去。 瞧着乔氏不语,她还不喜,说甚么亲上作亲,两下都好,乔氏一个做舅母的,若连她都嫌弃大姐儿,日后还能指望谁对大姐儿好? 乔氏心中郁郁,又不敢当面反驳了婆母,只好使一个“拖”字诀,晏夫人却将这当成了她的默许,每日里做着美梦哩。 听着乔氏说了这些,晏宁嘴巴嗫嚅了几回,终是叹气道:“母亲从来强势惯了,又自小最疼姐姐,如今她这般去了,母亲多半是悔恨当初不该逼着她嫁了,便将一腔愧意都给到了大姐儿身上。 可是,嫂嫂既能想到正哥儿的日后,便不该由着母亲做这个梦,等两个孩子大了,天天在一块儿,叫母亲这样说多了,难保不生出别样的心思,嫂嫂莫嫌我说话难听,到时候怕你哭都没人理你。” 乔氏更无奈了。 她又如何想不到这些,只一个“孝”字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嫂嫂既担心这个,母亲不懂,就去跟父亲说。这是关乎咱们家百年大计的事,哪能由着她这般胡闹?” 晏宁皱着眉,看着乔氏依旧踌躇的模样,不由气急,“到底这是晏家的事情,我一个外嫁女,说多了反惹人嫌。嫂嫂胸中自有丘壑,自家拿主意便是,是我多嘴了。” 说着,一甩手便要走,乔氏忙一把拉住她,“阿宁自来与我最好,我哪里不知道你说这些都是正理,就我自己也是这般想的。只这两天你哥哥被困在衙门不得回来,我若去寻公爹说话,岂不成了告状了? 好在孩子还小,母亲也才只同我说了这个话,此事还可徐徐图之,倒不着急的。” 晏宁闻言点头称是,却还是坚持要走,“我家婆母身子不好,今儿我出来,也是放心不下你们,立时便要回转的。嫂嫂只管叫人看紧了门户,隔绝了内外,若是瑾瑜传了信儿回来,我自使了人来传递,莫要松懈了叫歹人趁了机。 嫂嫂也当顾忌自己的身体,若是觉得累了,便好生休息,这府里都是用老了的人,便是一时半刻的不管,也出不了什么大的岔子。” 她说一句,乔氏便应上一句,姑嫂二人一路说着,将晏宁送上了马车。 回到靖国公府,恰遇见江南被时嘉遣回来报平安,与晏宁细细说了现下的情形。 原来因着杨旭横死,大理寺受皇命办案,却在恭亲王府受阻,一时间朝臣群情激愤,竟联名上了弹劾的札子,要求彻查御史杨旭之死。 恭亲王本就因着在朝中掌控力越来越弱而惶恐,见此情形,更是惶恐,被人挤兑几句,便当即提出要回封地去。 恭亲王的封地在南边儿,这话一出,就有脑子转得快的御史愤而指出,如今国难当头,恭亲王身为摄政亲王,竟当先要逃跑。 恭亲王一党自然不肯认了这罪名,两下里吵起来还嫌不过瘾,索性就在资政殿当着皇帝的面上演了全武行,一众衣冠禽兽的官员打得帽翅跌落一地,鼻青脸肿地叫人扶了出去。 晏宁心下一惊,连忙问:“世子爷可受伤了不曾?” 江南忍笑道:“世子爷就是怕少夫人在别处听个了大概又要担心他,是以特地叫小的跑一趟。咱们世子爷年轻力壮,文武双全,全赖世子爷领导有方,才将恭亲王一党打了个落花流水,且叫少夫人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哩。” 原还没什么的晏宁听了这话,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叫人难受得很。 “原来他却是个亲自上阵的——” 也不知道满殿站着的学士将军相互撕扯着官帽胡须,又是怎么个形容? 晏宁脑中想着,不由失笑,“世子爷可说什么时候回来了?你且转去问他,这个家是不是都不想要了?” 既然还有心思在资政殿内大打出手,想来那蛮族入侵之事并不如坊间传言那般严重,就连晏宁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江南苦了一张脸讨饶道:“好少夫人,这话小的万万不敢问的,若是问起,世子爷定要骂我,在少夫人面前胡诌了什么,才叫少夫人问他这样的话。还请少夫人可怜可怜小的,换句话叫小的去回吧?” 第251章 得饶人处 最后到底晏宁又收拾了换洗的衣裳叫江南带了回去,同时对朝中大概动向心里有了些许底。 莫要看这城中大户走得走,逃得逃,多半是被恭亲王这不讲规矩的给吓的,与那些蛮族入侵倒没有太大的干系。 可世人多不知,以讹传讹,倒将事情演变越发恶化了。 而这些,朝中那些大老爷们并非不知,却不甚在意罢了。 他们在意的还是恭亲王,把持朝政许多年,如今闯了大祸,事到临头,反想先跑。 跑也就跑了,却还在逃跑之前大肆敛财,又有暗杀御史杨旭的嫌疑,终是犯了众怒,如今被众人揪着,恨不得将他孩童时期的暴戾之事都拿出来谴责一回。 此时的恭亲王气得脸红脖子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瞪着代表皇帝与其对视的时嘉一行人,良久,方才开口道: “瑾瑜,你我二人,向来非但没有丝毫龃龉,反而本王一向对你赞赏有加,为何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听本王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呐!” 时嘉轻笑,瞥了一眼殿上坐着的皇帝,道:“恭王爷一向自矜身份,对下官十分照拂,下官铭记在心。只如今蛮族战事因王爷一念之差又起,王爷这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叫下官如何善后?又拿什么养我朝精锐将士与蛮族相斗?” 恭亲王心下明了,这回不放些血,就算是皇帝肯放了他,时嘉带着这群疯狗也要追在后头咬下他一块肉来。 他不由后悔,不该由着妻妾挑拨几句,便动了真怒,为着女儿把自己逼到这样的地步。 女儿,他不仅仅只有一个,可这样将自己的一举一动狼狈的置于皇帝眼前,实非他所愿。 怪只怪,自己养的几个孩子里头,竟没有一个脑子灵光的! 他又想起来昨儿个府里的管家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同他说,二公子的几个库房都被听蝉处带了兵士查抄—— 嘶—— 恭亲王左边第二颗大牙又开始酸疼起来。 面前的时嘉还在侃侃而谈,恭亲王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库房都抄了几个,还在跟自己面前哭穷,你要不要脸? 只这话若要说了,眼前这个狡猾的小狐狸是万万不会认的。 他眼睛一转,看向了缩在边角装鹌鹑的靖国公,自己养的这么个“好儿子”,还想置身事外? 门儿都没有! 且不说时嘉与恭亲王在朝堂之上斗智斗勇,晏宁只带着一众家丁日夜将门户看紧,城中如今越发乱了起来。 她曾派人到冯家去看过两回,来人回禀,道是冯家虽住得逼仄了些,到底姜玉蝶还分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容身,冯家的人对她主仆二人倒也客气。 听说余公子平日往返于宫闱与京郊火炮营之间,偶尔还有功夫去探望姜玉蝶,虽十次有八次不得其门而入,好歹心意是尽到了的。 晏宁不由腹诽,果然这男人一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便没有那般殷勤了。 瞧瞧时嘉现在除了派个小厮时不时回来看一眼,竟连个面都不肯露的,而余先令则恨不得将“二十四孝”刻在脑门儿上给姜玉蝶的姐姐冯太太看个真切。 城中的闹剧还在继续,终于富户也开始醒悟过来,吵闹了这么久的蛮族即将要打过来,除却恭亲王府的人和趁乱劫掠之人,哪里有蛮族半个影子? 一时人心安定下来,倒也不似先前那般急躁,而此时,京府衙门里头终于起了作用,每日里派人出来维持京城治安,一切看似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恭亲王府二公子的库房被查封一事,晏宁很快也就知道了,她自问心知肚明,说不得此事便同着被时嘉安顿下来的任书雅脱不了干系,只是现在也不知道他将那位任小姐又藏在哪里? 不过此事同着晏宁干系不大,听说因着迟泽和迟瑞被绑了去,迟大太太病倒卧床几日之后,终是被蛮族入侵的消息吓破了胆子,又被薛三姨妈逼着,联络余杭老家的人,想要把自家的海船卖了救人。 只这山高路远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办妥。 想起这家子人,晏宁不由暗叹,只盼着养在晏家的大姐儿莫要随了她父亲的性子—— 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纵是随了他父亲的劣性,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如此想着,晏宁心里方才舒畅几分,正胡思乱想间,兰心过来说,大小姐来访,晏宁听了忙吩咐请她进来。 时巧娘看起来很有些心不在焉的,下意识玩弄着衣带子,叫坐便坐,看起来迟疑得很。 晏宁不由几许困惑浮上心头,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番,便各自都不开口。 晏宁是要等着她说,而时巧娘却是在梳理着自己的思路,不知道这头一句话是开门见山地说,还是绕上几个弯子才好? “听说妹妹昨儿夜里接了信儿出去,可是去寻了知交旧人?”晏宁率先开口问道。 时巧娘面上微红,点了点头,“嫂嫂,我——” 只她话才开个头儿,还未往下说,便有媳妇子来回事儿,将各处所缺的灯油烛火报了数来,晏宁叫巧梅一一核对过,便发下对牌使其领用。 被这样一打岔,再望向时巧娘,发现她面上已是镇定了许多,看见晏宁闲了下来,微吸一口气道:“我有事情,要同嫂嫂说。” ----------------- 在疏梅院里看见舞阳郡主的时候,晏宁真真切切被吓了一跳。 “这,郡主怎么会到咱们府里来了——”话才出口,又觉不对,晏宁哑了声气,只将眼望着秦夫人和时巧娘。 “时少,少夫人。”多日不见,舞阳郡主原本有些圆润的下巴瘦成了一个尖尖儿,她略有些矜持地向晏宁颔首招呼。 “想来你也曾有所耳闻,我父王被百官逼迫着要将我献给蛮族,以止战争。可是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何要将这般大事全然压在我一人身上?如今我走投无路,来求少夫人给我一条活路了——” 第252章 平妻 “舞阳郡主,我不过是一介小小妇人,实不敢担承郡主寄予如此厚望。”晏宁往后退了一步,小心回答道。 她看见舞阳郡主身侧两个下人打扮的妇人虽面无表情,两眼却闪着精光,身形架势较之常人女子不同,倒与时嘉这般日常习武之人有些相似。 “少夫人,此时我已经走投无路,王妃特叫人护送我过来求少夫人略伸援手,实没有其它地方可去了。” 舞阳郡主神色间凄惶望着晏宁,一双桃花眼半含清泪,欲说还休,我见犹怜。 晏宁又往后退了一步,不敢怜惜她。 她昨儿傍晚还听江南说了,时嘉在朝堂上与恭亲王互殴揪了他一大把胡子下来,都见了血了。 万一恭亲王舍不得出银子,想要拿女儿换了自己的安生日子,回来找不着人,再找到她这儿,她又拿什么去抵? “郡主实在是为难小妇人了,我哪里有什么本事来救郡主?”晏宁摇头不肯应下半个字儿。 见她这般干脆回绝,舞阳郡主蹙着眉头,上前一步,斩钉截铁道:“不,少夫人,你有法子的。” 晏宁挑了挑眉,侧目看她,只见舞阳郡主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又放柔了声音,“只要少夫人同意我嫁与瑾瑜做个平妻,罗敷有夫,自然就不能另嫁他人了。” “是啊,瑾瑜自来同舞阳郡主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如今郡主遇到难处,若是瑾瑜今日在家,只消舞阳郡主开口,定无不从的。” 秦夫人的声音自舞阳郡主身后悠悠传来,晏宁瞪大了眼睛瞧她,却被舞阳郡主挡了个严严实实,瞪她她也看不见。 她望向坐立不安,抱着小时声,两眼看着地面不敢抬头的时巧娘,冷冷哼笑出声。 “郡主实在是——叫人意想不到。更叫人想不到的,还是我家大伯母,只别叫我说出什么难听话来。”晏宁嗤笑一声道。 秦夫人闭了嘴,没有说话。 舞阳郡主面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却依然倔强地抬起头看向晏宁,大声道:“少夫人一定觉得我这般女子自请为男子的平妻,当真是恬不知耻。可若是少夫人是我的话,又该如何应对呢?边关苦寒之地,蛮族化外之民,为什么一国之战事需要我一介小小女子去受苦才能平息?” 这般同着前些日子晏宁与时嘉的争论一般无二的话自这位郡主口中说出来,晏宁也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若是依着先前自己的想法,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说不得要将自己问的哑口无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晏宁,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对舞阳郡主充满同情的晏宁了。 “舞阳郡主这话可不兴这样说的。郡主身受皇恩,受万民供养,一生衣食无缺,出门前呼后拥,行止坐卧之间皆有下人贴心服侍,已经比之寻常女子过得好太多了。”晏宁认真劝慰道。 时嘉说得对,如今的情形全赖恭亲王仗势欺人,昨儿个江南还说,若不是时嘉他们想法子把在朝堂上的官员都强制留下,说不定现下恭亲王早带着王府中人卷了银子跑了。 “正是因为如此,我一想到要嫁到北边那不毛之地,生受苦寒,便不寒而栗。怪只怪,皇上好狠的心,要将我送与那蛮族王子和亲——时少夫人,同为女子,还望少夫人能略施援手。 若是少夫人今日愿意叫我入府为瑾瑜的平妻,日后我定不会与少夫人争宠,安安分分以度残生罢了。”舞阳郡主眼圈儿微红,眉间微蹙,泪眼朦胧看向晏宁。 “郡主此言差矣,郡主既受万民供养,自该在朝廷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如何又要为着自己的私利而退缩呢?” 更何况,还跑到她家来打她夫君的主意! 晏宁狠狠地瞪了秦夫人和时巧娘一眼,果然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再怎么样也捂不热。 “就连平常家族的女儿,若遇家族危难之时,尚且要似男子一般尽自己的一份力。何况蛮族求亲之事,本来可以好好商量,徐徐图之,恭亲王做为摄政王爷,当先要斩来使,这才使得蛮族首领震怒来攻。 而今蛮族军队接连大捷,士气高涨,而我朝将士的衣食薪俸皆被层层盘剥,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又如何能打胜仗? 唯今之计,朝臣们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舞阳郡主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我一介小小妇人,断不敢凭着些小聪明误了诸位大人的大事,还请郡主放过我罢!” 晏宁高昂着头,侃侃而谈,深感昨日江南传递的消息今日便用上了,却又在众人不知不觉间往后又退了一步。 “如今我家婆母卧病在床,身为儿媳,我实不该离开婆母身前太久。还请大伯母和大妹妹替我招待舞阳郡主,我这厢先行告退了。” 晏宁草草行了个礼,不待屋里众人说话,扭头转身就走,任凭舞阳郡主高声叫她,也半步不敢停,出了疏梅院的院门,便一路小跑下了台阶。 直到前面远远能看见棠梨院的院墙,晏宁方才放缓了脚步,回头看去,疏梅院坐落在小坡之上,院门口没有半个人影,她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还好,舞阳郡主没有使了那两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妇人强行留了她,看来,她们应该就只是负责舞阳郡主在外安全的。 心中静了下来,晏宁才长舒了一口气,这舞阳郡主打从王府出来,直奔靖国公府,还目的明确的向自己提出要与时嘉为平妻。 这是早些时候就想好的应对之策吧? 定是因着恭亲王在朝中拿时嘉没有办法,又要用女儿将他拉拢—— 不,事到如今,他心里定是知道,时嘉此人,必然是无法为他所用的。 那么若是因着晏宁为内宅妇人,一时心软或被其武力所慑,接纳了舞阳郡主进家门,那么朝堂之上,时嘉这个领头人率先背叛众人,那么恭亲王行事的阻力便会瞬间瓦解...... 说到底,舞阳郡主不过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第253章 真是该! 若能用这颗棋子瓦解时嘉在朝中的小团体自然是意外之喜,若是不能,转头再将舞阳郡主嫁与蛮族王子和亲,也不过是回到原点。 晏宁同着时夫人说起此事,两个人分析的结果竟然高度重合,时夫人瘦削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笑意:“我家阿宁果真是进益不少。” 晏宁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还是因为母亲愿意教我,不然我一个乡野长大的孩子,哪里知道后宅里头这些弯弯绕绕的?恐怕早不知闹出多少笑话来。” 时夫人靠在床头大靠枕上,唇角弯弯,挂着浅浅的笑意,慈祥地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儿媳。 “我不如你。若不是阿宁当机立断将府里下人整顿肃清,只怕现在这种纷乱时候,各人心思不一,里外传递消息,哪里还有现在这般安稳?” 听着婆母的赞扬,晏宁的脸上飞起红晕,想要谦逊几句,又觉得自家婆母言之有物,句句说的都是实话,晏宁“嘿嘿”笑了起来。 她又将江南传递过来的话儿同时夫人说了,两婆媳交换了一回看法,晏宁只觉得自己心里越发清明。 瞧着时夫人面露困顿之色,有些精力不济,晏宁伏身与她掖了掖被角,嘱咐时夫人好生休憩,就告辞离去。 “少夫人,舞阳郡主还不曾从秦夫人院里离开。”守在门外的菊香上来悄声与她道。 晏宁点了点头,回头向送她出来的张嬷嬷道:“母亲现在身子亏空得厉害,大夫叮嘱要好好休息,不能劳神哩。恰这些时日我在府里不出去,一般小事也闹不到棠梨院来。 只有一条,嬷嬷还要替母亲看紧了,莫要什么阿猫阿狗的过来拜访都叫进去。嬷嬷且看方才母亲同我说了一会子话就已经面露疲惫之色,哪里又经得起旁人烦扰?” 张嬷嬷心知肚明她这是拐着弯儿的防着秦夫人那边的人和来访的舞阳郡主,不过晏宁说的也是实情,如今的时夫人身体虚弱,实在不好劳神。 如今又有她这一句话,张嬷嬷如同得了圣旨一般,响亮地应了,“少夫人放心,奴婢定会看守紧了门户,不要闲杂人等来扰了夫人清静。” 晏宁满意点头,这才带了常姑姑等一众人离开。 果如她所料,在她走后不久,秦夫人便带着舞阳郡主去了棠梨院,也不知张嬷嬷是如何应对,愣是没叫人进去半步,最后羞红了脸的秦夫人带着面色苍白的舞阳郡主离开的消息传到了梧桐院,直叫晏宁捂着肚子笑翻在了那张雕花大床上。 真是该!为着自己的一点儿私心,恨不得把全家人都拖下水。就这样时嘉还想还爵于大房—— 已然恢复了平静的晏宁坐在床上,手抓着床沿儿,气呼呼地想,若是还爵于大房,就秦夫人这般拎不清的性子,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怕只怕到时候自家就没有什么清静日子过了。 心思一起,她就再也坐不住,才收拾要出去见府里管事,菊香来回,道是时吉过来了。 如今京城之中乱糟糟的,就连绮罗庄都关门谢客,姜玉蝶也跟着自家姐姐回了冯家暂住,自然什么生意都停了。 更别说时吉现下管着冰窖的生意,富户们自顾不暇,除了有限几家有底蕴有门路的京中贵族之家,旁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寻什么冰。 再加上府内如今处于戒严状态,非必要不许外出,时吉便住到了冰窖,以应付那几户要冰的人家,亲自承担起了送货上门的事务。 为此,时三夫人还特意来寻过晏宁,话里话外有些责怪她将自家好好儿的读书种子,生生给带累成了走街串巷的商贩。 不过晏宁先时以雷霆手段整顿府内下人的事实在是叫人印象深刻,时三夫人也不过是说得几句罢了。 而她未曾明言,晏宁自然也装傻当听不懂,笑眯眯地敷衍过后,将人送走,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 这会子时吉过来,难道是因着那几家富户也不要冰了不成? 晏宁心中思忖,忙叫人请了时吉在议事厅见面。 甫一见面,时吉粗粗打过招呼,便急不可待地向她道:“嫂嫂,恭亲王府手下的那几座冰窖要出手!” 晏宁眼睛蓦然瞪大,闪过一丝欣喜。 现下时值夏日最热的时候,京中纷乱也渐渐要平息,苦熬的冰商也渐渐有了盼头儿,此时却要把利润可称得上是夸张的冰窖生意出手—— 恭亲王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跑路了吗? 晏宁又忙问了些细节,时吉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晏宁这才明白,原来恭亲王这是做的两手准备,怪不得可以凭借着自己的身份在朝堂之中大权在握十数年而屹立不倒,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自己先时因着他打不过时嘉而略起的轻视之心也立时收起,此时,万万不可轻敌。 他一面安排舞阳郡主来试探时嘉,一面又抛售自家产业,同时又手握着借据,逼那几户养的血包还钱—— 恭亲王这才是霹雳手段,一旦拿定主意,下手稳准狠,丝毫不曾心软犹疑。 既然想要回封地过安稳日子,就要养兵,养兵就要花钱。 一旦还政于皇帝,什么荣华富贵,全在他人的一念之间罢了,所以京城中的一切都可以放弃,只要钱,多如金山银山般的银钱。 到时候只凭自家养着的府卫守护周全,在封地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京城中乱成什么模样,又与他何干? 而若舞阳郡主能够攻克靖国公府,还能搭上时嘉这个朝廷新锐,瓦解了敌对的阻力不说,也为自己更添一层倚仗。 果真打的好算盘! 以晏宁有限的见识,如今只能想到这些,对恭亲王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她知道,一个能够在朝堂之中呼风唤雨十数年的摄政王爷,必定不是自己一个内宅的小妇人能够揣度一二的。 不过,这不妨碍她趁机占回便宜,若是时嘉此时在场,定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第254章 羞赧 “恭亲王府低价出售产业,盯着的人必然不会只有咱们一家,机会实在难得,万万不可轻易放过。” 听着晏宁如此说话,时吉不由眼前一亮。 他匆匆忙忙赶回府来,为的就是晏宁这句话。 如今虽京城之内诸多商家店铺陷入停滞的状态,冰窖这边也因为不少送货的伙计因胆小惜命而辞工,需要他亲自押车送货。 可是,暴利啊! 他直有亲身入行才发现,这一行当,当真是暴利啊! 他虽只拿一成的利,可若是能保持住现在的势头,只怕今年夏日过完,也能存下一笔不小的积蓄。 是以一听恭亲王府的冰窖要找人接手,他立时便回府寻晏宁商议,只是又怕她妇人之见,目光短浅,万一缩手缩脚的,可如何是好? 没想到晏宁此时却比他心里更为激荡不已,只问清了价格,又道:“劳三弟寻人去议价,若是恭亲王府急着出手,说不得这价钱还能降下来几分。能少花些银钱买下,自然是最好。” 时吉欢喜地应了,来不及回去瞧一眼三房的家人,便又匆匆而去。 晏宁则打发了可靠的管家特意去宫门外将此事告诉守在那里的江南,只待一有机会,便将这消息传递进去给时嘉知晓。 若是时吉能讲下价,自己便趁机先捡了便宜再说;若讲不下来,则说明恭亲王并未完全放弃京中的盘算,还有徐徐图之的打算。 吃罢午饭,晏宁便有些困顿,兰心服侍着她去了钗环,脱了外头的大衣裳,便要往床上躺一躺。 偏又有人来回,道是大姑娘时巧娘带了五少爷时声过来寻少夫人玩耍,晏宁闷气坐了一回,只好又穿上衣裳出来迎客。 时巧娘面上带着几分赧然,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时声在奶娘怀里抱着常姑姑给的佛手玩。 晏宁走进来,时巧娘立时便站了起来,面色陡然通红,小声唤了一声:“嫂嫂——” “是大妹妹来了,大妹妹快请坐。兰心,快去把母亲赏给我的好茶沏来叫大妹妹尝一尝可还入得口。” 晏宁面带微笑与她打着招呼,自顾自寻上首坐了,才问她:“都说这春困秋乏的,我才说要歪一歪,大妹妹就过来了。可是寻我有什么事?” 时巧娘面色更红,心里思忖着,果然如同自家母亲说的一般,但凡自己的想法与晏宁不同,立刻就要同着自己划清界限,再不似往常那样亲密了。 若是以往,自己在晏宁午睡时来访,纵然是真个吵到了她休憩,只怕她也会寻话为自己遮掩,哪里似现在这般,直说自己要午睡,可不是怪她来的不是时候? 本来还带着几分愧意的时巧娘这下心里也疏朗了许多,又觉得自己先时引了她去跟舞阳郡主对上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心里那一点子惭愧也就烟消云散了去。 “今儿我过来唤嫂嫂,也是舞阳郡主求得狠了,就差给我母亲跪下。我母亲心里过意不去,实在怜惜她,这才叫我借了她名头请嫂嫂过去,却是不知道郡主能向嫂嫂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来。 这回,确实是我对不住嫂嫂,是以这会子才送走了郡主,我便过来给嫂嫂赔个不是。还望嫂嫂看在我们姑嫂往日相处还算和乐的情分上,莫要同我一般见识罢。” 晏宁被她气笑了出来,“妹妹这话说得可是外道了。如今外头乱得一锅粥,家里边儿虽表面看着平静,谁知道底下谁又是什么心思呢?大伯母叫我过去,我做为侄儿媳妇的自该麻溜儿地去替大伯母解围。 如今舞阳郡主也走了,事情想必也妥了,自然是没有什么事了。妹妹又巴巴儿地跑过来说了这样一通话,倒似是我真个生了妹妹的气似的。 不是多大点子事,妹妹不必这样畏首畏尾的,倒不像咱们国公府的正经小姐了,莫叫人看见了笑话咱们家不好教导在室的女儿哩。” 时巧娘咬着下唇,大眼睛眨巴了几回,终是点了点头,“嫂嫂说的极是,是我多虑了。” 晏宁将此事一笑揭过,打起精神与她周旋,直到日薄西山,时巧娘才带着时声在秦夫人派来的丫鬟催促下离开。 这会子已经过了困劲儿,晏宁倒是精神了,又去看了一回时夫人,伺候着她用了饭,才回到自己的院子,传了饭。 才吃了两口,外头又有门子上的人来回,道是晏夫人身边儿的万嬷嬷来求见。 都这个时候了,晏夫人又差了贴身嬷嬷过来,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晏宁再也无心吃喝,叫人连忙把万嬷嬷唤了进来。 万嬷嬷一脸的焦急之色,先与晏宁问了安,方才说了来意。 原来今儿梁三姨妈受不住迟二老爷的冷嘲热讽加武力威胁,不情不愿地上门与晏夫人赔罪,待回去家里,却发现女儿迟萱不见了踪影。 本以为她是出去散心,却直到太阳都落了山还不曾回来,梁三姨妈先寻到武家,得知迟萱已经很有些日子不曾登门,一下就慌了神儿。 光叫武家派了人四处搜寻还不够,又去求了晏夫人,这未婚的大姑娘丢了,可不是什么小事故,晏夫人惊坐而起,再顾不得先时的龃龉,立时派了万嬷嬷过来请晏宁多多派了人手去找。 对于迟萱这个表姐,晏宁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无奈,只是两人的价值观从来不相同,想要的生活也不尽相同,且还在晏敏葬礼之上费心防着她勾搭自家夫君,闹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只是似晏夫人说的那般,到底还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如今京城纷乱,她那么一个大姑娘断不会凭空丢了去,就怕被拍花子的掳了,万一再卖到花船上,这一辈子可不就毁了? 虽晏宁相信迟萱这种人哪怕是在花船上,也能如野草一般散发着无尽的生命力,奋力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到底不能端坐钓鱼台,袖手旁观。 她唤来管家,派了一队人同着万嬷嬷出去寻找失踪的迟萱,聊尽一份心力罢了。 第255章 你怕不是疯了 到底是丢了大姑娘,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只叫人拿了迟萱的小像,也不敢说是哪家的,一家一家地问过去。 直寻到夜半三更,就连城外破庙里头的乞丐都问了几回,也没寻摸到迟萱的半分影子。 这么大个活人,竟似凭空失踪了一般,晏宁看见梁三姨妈的时候,她趴在梁四姨妈怀里哭得起不来。 “这些天京城之中闹得不成样子,才说好了几日,偏萱姐儿又丢了,怕不是被拍花子的拍了去?叫我说,这一个瑞哥儿,一个萱姐儿,到底还是被大房连累了,实在是没法子,不如回余杭去,好歹守着祖田——” “你怎么狠得下心的啊!就算是被连累,那也是被你家的人害的,你赔我的儿子,你赔我女儿——” 不待迟二老爷说完,梁三姨妈从梁四姨妈怀里挣扎而起,披头散发地朝着迟二老爷便扑过去,张牙舞爪的模样将迟二老爷骇得立时起身,不敢真个同她对上。 “梁氏,你怕不是疯了!”迟二老爷多年以来被梁三姨妈嫌弃没甚么本事不敢吭声,如今又当着众人的面这般没脸,实是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却又实在没胆,此时略显肥胖的身子倒灵活得很,几步转到了晏大人的身后。 梁三姨妈犹自不依不饶的,忽而耳边传来一声断喝:“够了!” 却是晏夫人实在瞧不过她这般胡闹,站了出来将其喝止。 梁三姨妈做为三姐妹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原是受不得被自家妹妹闹得没脸,可瞧着晏夫人阴沉的脸,不知怎的竟有些不寒而栗,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不管是被捉走的瑞哥儿,还是失踪了的萱姐儿,现时你们夫妻二人不想着法子营救寻找,反而在这里上演一出闹剧。都一把年纪头发花白的人了,偏偏还这般心里没个底数,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晏夫人心里窝着火,说话便有些老大不客气。 迟二老爷和梁三姨妈双双红了脸,只梁三姨妈犹梗着脖子喊:“瑞哥儿那边叫拿了五千两银子去赎人,又不是咱们家欠的钱,他们抓咱们家的孩子去抵债,从道理上就说不通! 何况莫说五千两,便是五十两,现下也是拿不出来的。可恨这个没良心的老匹夫,想着自家在余杭还有生了儿子的妾,不想着救瑞哥儿,反一心要回余杭当老太爷,竟是要舍了我的瑞哥儿啊——” 梁三姨妈悲从中来,又有梁四姨妈迎上来劝慰,将头一转,又伏在梁四姨妈肩上大哭,口中不住骂着迟二老爷。 晏谨同武乐成带着人在外头寻了迟萱许久,这时已是累极,只见梁三姨妈这下形容,不免坐立不安,复又站起。 “要不,我同着武家表哥再去寻上一回,这女孩子在外头过了夜,到底于名声有碍——”晏谨迟疑着说道。 一旁的乔氏静静地看着晏谨,眼中满是担心,心中恨迟萱是个不省事的,现在都什么时候,又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迟二老爷长叹了一口气,将身子转向一边,竟不说话。 晏宁一口气堵在心头,见晏夫人亦是皱眉不语,遂上前一步,道:“都寻了这么久了,若是能找着,早就找着了。先时挨家挨户地敲门没有寻出人来,这黑灯瞎火的难道就能找到人了?” 梁三姨妈的哭声停滞了一下,复又哭得更响亮了几分,“我可怜的萱姐儿啊,哪里有人将你的安危半分放在心头,偏你自己又出去跑什么——” “姨妈知道萱表姐不懂事,就该好生嘱咐了家里人将门户看紧一些,如今再说这些有的没的,还有什么意思?”晏宁将眼一瞪,又是一顿输出。 梁三姨妈直觉得自己心口突突的疼,有心要同她吵嚷半句,可想起来她背后站着的是靖国公府。 如今世道乱成这般模样,有个有权有势的亲戚比什么都强。 纵使帮不上半点儿忙,可若是旁人知晓自家身后有这样的亲戚,多少也要给上几分面子。 这般想着,竟不敢得罪晏宁,就连哭声也压抑着小了几分,抽抽嗒嗒叫人瞧着十分可怜。 晏夫人垂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觉得心力交瘁。 这几日她跟乔氏旁敲侧击地说了几回大姐儿的事,她都没有接话,及至晏谨自朝中回来,她才说什么“昭昭现在姓晏,是正哥儿的妹妹——”这样的话,把晏夫人气得够戗。 左右大姐儿年岁还小,不曾上了自家的族谱,就算是再叫她姓迟,迟家现在这样子,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晏夫人心里头明白得很,这是乔氏嫌弃大姐儿是孤女,在委婉拒绝自己让她长大以后嫁给正哥儿的提议。 偏偏晏谨在朝中熬了许多时日,脸颊凹陷进去,人都瘦成竹竿儿一般,走路都有些打晃,也不知道时嘉在朝中是如何“照顾”大舅哥的。 晏夫人舍不得让儿子这般还忧心自家,连忙叫他去休息,直睡了一天一夜,又叫厨房煮了两大碗的银丝面下肚,晏谨方才“活”了过来。 才坐下来听乔氏说了两句,梁三姨妈就上门求助,事关迟萱的名节,晏夫人不敢怠慢,便叫晏谨又同着武乐成一起带了人去寻。 及至后来晏宁也带了人过来帮忙,晏夫人心神才松缓了下来,再看见乔氏,便想起了前头的事,又添一层气闷。 “不过三姐姐也该心里有个准备,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曾寻了萱姐儿回来,只怕是凶多吉少——”梁四姨妈迟疑着劝道。 梁三姨妈闻言一滞,继而哭得更恸。 迟二老爷只坐在那里唉声叹气,也说不出来什么。 看着这两口子这般作态,晏谨和武乐成互相望了一眼,都有些无奈。 迟家自进京以来,一直就没做了什么好事。 迟泽引诱了晏敏,若是能好生过日子,靠着清流却有钱的晏家,在这京城之中站稳脚跟是迟早的事,偏偏又不肯善待儿媳,如今两家闹得倒似仇人一般。 第256章 夜寻人 若说这是迟家大房的事,可迟二老爷和迟瑞跟着武乐成混迹些日子,却也没叫武乐成得了什么好印象。 为了给晏谨解围,武乐成将迟萱接到了自家宅子住着,又将迟二老爷和迟瑞安置在自家铺子里头。 原本想着,纵然二人都是没什么本事的,有掌柜的看着,也闹不出什么事情来。 这迟瑞倒是好说,为人虽少了几分机敏,胜在老实。 虽有些老实过了头,若是有人在旁提点着,也不是不能做事。 偏偏这位梁三姨夫最是个眼大心空的,竟将铺子当成了自家的一般,连吃带拿,账目也多对不上。 掌柜的怕自己担责,便私下同着武乐成说了,先武乐成还想着到底是亲戚,他家素来在京城日子难过,就算看在自己母亲的面上,也不肯与迟二老爷撕破脸。 直至看了账本子,武乐成才下定了决心,将父子二人“请离”了自家铺子。 哪里有这般心里没个成算的,主家挣上两分的利,他便要分了一分去,那这铺子到底算是谁的? 亲戚做到这份儿上,除了看在梁三姨妈的面子上寻了个借口将父子二人打发了回去,武乐成什么话也没多说,只是这心里早将这家人划在了交际圈外,并叮嘱母亲和武氏姐妹日后要同着他家保持距离,莫要太过亲近了。 梁四姨妈心中不悦,听得儿子将前因后果分说明白,也就没有说话。 如今迟家又遭逢此难,梁四姨妈虽恨迟二老爷在自家铺子做下那没脸的事,迟萱住在自家时,也妖妖娆娆不成个体统。 可一想到一个女儿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去,梁四姨妈还是忍不住的担心。 “成哥儿,你京中可有相熟的官爷可以相助的?哪怕咱们家出些银子——” 听到母亲轻唤,武乐成连忙上前,无奈叹道:“母亲,入夜后咱们还能在外行走寻人,已经是寻了相熟的官爷行了方便,若这般还是不行,也确是没法子了。” 梁四姨妈不过一介内宅妇人,于外头的事务实是不通的,还想再催促儿子想想办法,却被晏夫人拉住。 “四姐姐,你催成哥儿怕也是无用。萱姐那般大一个大活人不见了,焉知不是她自己跑出去的?若真是如此,有心算无心的,任凭你寻到天荒地老去,又有什么用处?” 晏夫人话音方落,那边梁三姨妈已是跳将起来,指着她骂道:“若不是你早些时候不肯与我家萱姐儿寻了好夫家,后来又不肯叫她嫁给谨哥儿做了平妻,致使我家萱姐儿到了年纪还寻不到好的夫家,她又如何会这般如个没头苍蝇般的乱撞——” 晏夫人直气了个倒仰,方支了架势要上去与她对嘴,又被梁四姨妈上前一把抱住。 “她丢了女儿,才如这样失心疯一般。若你是她,又能比她多几分理智的?”梁四姨妈急急说道。 “可怜我的敏姐儿,全是被她害了呀——”晏夫人嘴一瘪,眼泪便盈满了眼睛。 听得她如此悲声,梁四姨妈鼻间一酸,手上不免就松了劲儿。 晏夫人将手握拳重重捶打着胸口,哭得伏到了桌案上。 她提起晏敏,倒叫梁三姨妈又心虚,抹着眼泪悄没声息的往后头躲,恨不得自己现下是个透明人。 晏宁冷眼瞧着她们吵闹,站起身道:“既是一时寻不着,大家聚在这里也是没甚么用处,那我就先回府了。若是萱表姐有了什么情况,劳烦兄长使人去同我说一声儿,我立时就过来。” 武氏姐妹向她看过来的眼睛里头亮晶晶的,似乎很为她这样干脆站出来说话的勇气而兴奋。 若不是因着迟萱这一回事,武玉如这会子只怕在家里同母亲要吵了起来。 明明她与武乐成约定好,只要自己能够不倚靠家里挣到能养活自己的银钱,武家就答应不逼她嫁人。 如今她在晏宁的绣庄里运策帷幄,虽不说发了什么财,可挣下一个普通铺子掌柜的薪资还是绰绰有余。 亦是因着此事,梁四姨妈心里着了慌,怕她真个不回来嫁人,孤独终老,到死了连祖坟都不得入,以后又哪里有后人供奉香火? 借着这回京城大乱叫她回家,不许她再抛头露面去做那劳什子“女掌柜”。 她气得不行,站在院子里同着母亲吵嚷,又被兄长教训了一顿,登时恹恹。 恰此时迟萱失踪,大家都匆匆忙忙往晏夫人这里赶,梁四姨妈一时顾不上她,她便同着武玉婷一起过来。 下车时,兄长悄然过来,低声同她说,此事于梁四姨妈来说太过惊世骇俗,叫她不许气着母亲。 “答应你的事,我自会为你周旋。”得了武乐成这样一句许诺,武玉如方才放了心,假作乖乖女在一旁一言不发。 如今看着晏宁这般硬气地站出来说她要走,满堂的长辈竟一时没有出来斥责她不敬尊长的,她不由便羡慕起来。 “可若是一会儿有了萱姐儿的消息——”迟二老爷皱着眉头迟疑道。 “都这般晚了,便是贼人也怕撞上巡城卫的人,想来夜里应不会有什么消息。”晏宁答道,“便是有了萱表姐的消息,不拘咱家哪一个人,拿了父亲或者兄长的牌子,难道还不能到靖国公府去唤我? 何况如今我家婆母卧病在床,我做人儿媳的不在床前侍疾倒也罢了,却是不敢夜不归宿,叫婆母悬心。” 后面这句话,她却是回转头同着晏夫人讲的。 晏夫人怔怔然听完,仿佛方才回神一般,木然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像,喑哑着嗓子开口:“是这个理儿,你快些回去,现下瑾瑜在朝中不能回来,你府上也是老的老,小的小,莫要在外徘徊时间太久误了事。” 晏宁顺从点头,又与晏大人和梁四姨妈道了别,转身离去。 因她区别对待太过明显,才出得门厅,便听见身后传来梁三姨妈不满的嘟囔声。 晏宁嘴角一边翘起,嗤笑一声,早先算计别家女儿的时候,也没有想着为自家留几分脸面—— 第257章 出谋 回到靖国公府,已是半夜了,早就累得困顿的晏宁也只简单擦洗后便一头扎到床上昏昏睡去。 恍惚中,仿佛被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揽入怀中,她嘤咛着抱了过去,又进入了梦乡。 清晨梦醒,身侧空空,晏宁坐在床上愣怔半晌,怅然若失。 兰心拿了衣服进来,瞧见她已醒了,上前撩了帐子,拿床边的金钩子勾了,笑着说道:“昨儿夜里世子爷回来,不叫吵醒少夫人,只略躺了两个时辰便又起来走了。” 原来昨夜,他真的回来了啊! 只是不等自己醒来瞧他一眼,便又匆匆走了,也不知道这朝堂之上现下是个什么状况。 经过一夜,晏家那边还不曾传来消息,晏宁长叹一声,怕是迟萱此回真个寻不回来了,也说不定。 她服侍过时夫人用了饭,又同她说了一声,便又起身回了娘家。 晏夫人很有些担心,“你若不放心,使个下人来瞧瞧就是了,还亲自跑过来,也不怕你婆母不高兴,回头再寻了事与你找不痛快?” 晏宁心中一暖,方笑着要说话,却听见梁三姨妈刺耳的声音在旁响起。 “那是阿宁心里挂念着表姐,才这般早早的过来,是吧,阿宁?”梁三姨妈顶着重重的黑眼圈儿,跑过来向晏宁道。 晏宁瞧着她现下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心中已是古井无波。 斯人已逝,如今迟萱也失踪,可称得上是对梁三姨妈的报应,自己再说些什么,也只显得刻薄。 她避过梁三姨妈伸过来的手,上前扶了晏夫人,轻声道:“我婆婆也担心着咱们家的情况,饭都没吃完,就撵我过来照看家里。” 乔氏迎了上来,晏宁上前问:“昨儿个就没见正哥儿,可是太早了还没起?” 乔氏笑语盈盈道:“他这个小魔头不拘什么时候都能睡,天才麻麻亮就醒了,叫奶娘抱着去寻老太太玩去了。” 晏宁缓缓点头,祖母年纪大了,觉少,有两个孩子在一旁闹着,也能多些精神。 又听说晏谨和武乐成今儿天一亮就出去寻迟萱去了,这会子还不曾回来,遂叹了口气道:“这会子都还没个音讯,只怕是没个指望了,母亲也要宽心才是。” 晏夫人开口欲言,那边梁三姨妈已是急了,“阿宁,那可是你亲表姐,你不盼着她些好,说这样的丧气话。” “姨妈,你这话说得真是好笑。哪里是我不盼着她好?我倒是盼着她好,好歹萱表姐还知道她家对不住我姐姐,在她灵前诚心磕头悔过哩。” 晏宁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 梁三姨妈脸皮自是厚得很,装作没有听出晏宁话里嘲讽的意思,凑上前来道:“阿宁,既你也知道你表姐好,不如多多派人去寻她来?还有世子爷领的那个什么处,听说最是擅长找人,手下又多,你这世子夫人去打个招呼,借些人来使,说不定早就把萱姐儿寻回来了。” 晏夫人皱了眉头,侧身过来将梁三姨妈挡在身后,拉着晏宁就往屋里走。 “你昨日来得晚,你祖母已经睡下了。这会儿她正陪着两个孩子玩儿,你且去打个招呼,莫叫祖母听说了寒心。” 晏宁温声应了,与乔氏携手而往。 这边梁三姨妈却不依晏夫人,不悦道:“五妹这是什么意思?我好不容易想到借了你家姑爷的人来使,偏你这般挡着拦着,难道萱姐儿不是你的外甥女不成?” 晏夫人叹气道:“如今明心和乐成都已经出去找寻萱姐儿,几乎要将京城这地界儿翻转了过来,若是这样还找不到,纵使派再多的人出去又有什么用?已经是一家子围着这事情转了,何必还要把姑爷也牵扯进来——” ----------------- 而此时乔氏与晏宁一同走在去往福安堂的路上,亦是在连连叹气。 “那日我将话直说了,母亲很是不高兴。按说她做祖母的,若是强要给正哥儿定下亲事,我哪里又能说半个‘不’字?只是——” “只是嫂嫂心里怕是不能甘心,到时候婆媳不和,大姐儿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晏宁接话道。 乔氏有些讪讪,现如今两个几个月大的小娃儿因着亲事叫她们这些长辈传嘴,实在是担心些没影儿的事儿。 “你婆婆是我的亲生母亲,按说我该站在她那边来劝嫂嫂。可是我婆婆却教我,身为一府的主母,眼光当看得长远些。我想着,母亲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自不是这般目光短浅之人。 只是此时姐姐新丧,大姐儿的父亲又不成器,姐姐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又因着前时赌气压着她嫁入迟家,如今心里越发后悔哩。 如今只留下大姐儿一个血脉亲人,母亲定是望着她好。可母亲望着大姐儿好,并不是不把正哥儿放在心上啊,不若嫂嫂依着我——” 晏宁招手叫乔氏附耳过来,悄声耳语了几句,乔氏先是皱眉,继而眼睛蓦然睁大,里头闪过一缕亮光。 “果然还是妹妹机敏,待萱姐儿这事儿完了,我就去寻母亲说去。”乔氏笑眯眯地说着,越发亲热地挽起了晏宁的胳膊。 福安堂廊下,自晏宁出嫁后便被刘妈妈拿过来的鹦鹉看见了来人,十分的兴奋。 “二小姐来啦,二小姐来啦——” 晏宁“扑哧”笑出声,走到笼前给它喂食,“小没良心的,还认得我呢。” “什么认得你?”刘妈妈听见她的声音,走出来笑道,“这只鸟儿见人就喊‘二小姐’,老太太几回被她骗了去,非说你来了,叫我出来找人。” 晏宁抿嘴一笑,将手里的鸟食喂完,拍了拍掌心儿。 “知道‘二小姐’就行,它一只没开智的鸟儿,倒比人念旧呢。” “你才是个小没良心的,这话是说与谁听的?”晏老太太笑骂的声音自里头传来,小丫头打起了帘子,晏宁和乔氏走了进去。 “祖母也知道我是在说谁呢,依着孙女儿看,说什么‘隔代亲’,我怕是比这两个小东西在祖母心里差远了去。” 第258章 半截手指 “好不知羞,同两个奶娃儿争宠呢。”晏老太太啐了晏宁一口,笑骂道。 晏宁嘻嘻笑着坐到了晏老太太身边,顺势就抱住了晏老太太的胳膊,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知道祖母最是疼我,对这两个孩子都是面子情。他们不懂,我懂,祖母莫要说我了。” 乔氏掩嘴在一旁笑,晏老太太被她逗得一个劲儿推她,口中还道:“怎么嫁了人了,脸皮越发厚了起来,也亏得时家姑爷受得住你。” 晏宁不依,将老太太晃得头晕眼花,“祖母这样说话,我可就不乐意听。我不过是承认祖母心里有我这个孙女儿,怎么就脸皮厚了?今儿要是祖母不同我说个清楚,我可就不走了。” 晏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越是上了年纪,就越喜欢晚辈这样笑闹,彩衣娱亲。 可惜自晏宁嫁出去后,家里的这几个晚辈主子一个儿比一个儿正经,晏老太太平日总觉得自己的日子太过无聊,似混吃等死一般。 直到晏宁将大姐儿送了来,晏老太太嘴上喊着不爱管,可她虽年岁大了,跟前儿又有这般多丫鬟婆子奶娘帮手,也累不着她。 只欢喜了叫抱了孩子到跟前儿看一时,笑一时,倒又觉得这京城的生活还是很有意思。 晏宁在福安堂同着晏老太太坐了一会儿,两个奶娃儿相继睡去,晏老太太也累了,她方同着乔氏一起又回到前厅。 前厅的气氛异常凝重,晏谨和武乐成此时已经回来,面色阴沉,似乎没有什么好消息带来。 迟萱就这样失踪了。 梁三姨妈恸哭了一场之后,不得不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又趁着此时与晏夫人关系缓和,说起了把迟大太太分与她家的海货铺子,想要卖给晏夫人。 晏夫人皱眉,不悦道:“三姐姐瞧着我这脸上写着‘大冤桶’三个字?所以你自家都没有接到手的海货铺子,拿什么卖与我?” 原来迟瑞被恭亲王府一同绑了去之后,梁三姨妈便去寻了迟大太太闹腾了几回,非要迟大太太赔偿自己些银钱好去救儿子。 “若不是因着你家迟泽带累,我家瑞哥儿又怎会这般不明不白被人绑了去?那借据条子又不是他写下的。” 梁三姨妈振振有词,与将要出门典卖家产救迟泽的迟大太太扭打成一团,还真个叫她趁乱抢了一张契纸出来。 当时不曾留意了,得手后当即就走,回到家再看,才发现竟是迟大太太新在京城盘下的铺子,现下里头专卖她家海船带回来的海货。 梁三姨妈兴奋至极,捧腹大笑,还是被迟二老爷提醒了她,这光有契纸在手里,迟大太太若不配合着去官府改契,也是无用的。 偏偏梁三姨妈得意将手一扬,道:“我何必要去求她改契纸,这是她家与我们家救儿子抵押来的哩,若她不肯,那她的海船也莫要想着出手换钱,我定先她回到余杭,求了族长。 这家人做下这等祸害人的事体,还将我家瑞哥儿坑了去,若还不肯救人,等我回了族里,定将她的家业收归族里,与她两亩薄田都是族人厚道。” 听得梁三姨妈将事想得明明白白,迟二老爷不由颔首,赞她想得极为妥贴。 只是两人想得再好,这事情却也是继续不下去的。 她拿了旁人家的财物去出手,纵然信誓旦旦有族里做主,可那是她迟家的族里,又不是旁人家的,谁理会她这个。 是以这房契到手好些日子也没派上用场,反而现下又丢了女儿,这回儿子可不能再出了什么岔子。 梁三姨妈再顾不得拿了姐姐的架势,追着晏夫人跟得极紧,想让她把这铺子收了。 “你放心,她在京做下这等事情,待我回去余杭,禀报族里,族里定会将她家的铺子判给我家,到时候我再与你去官府过了契就是。 如今瑞哥儿还关在恭亲王府生死不知,我现在又已经这般大的年纪,再不可能生养一个孩子了——” 梁三姨妈呜呜咽咽地哭,“你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妹,难道就忍心看着我落到这般老来无依的境地......” 晏夫人被她缠得头疼不已,偏偏面皮还不如她厚,竟连句难听话也说不出口。 “三姨妈这话说的,倒像是咒瑞表哥和萱表姐立时死了才好。” 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梁三姨妈一滞,便要发火,回头看去,却是晏宁的身影出现在厅前,立时又变了脸色,挂起一抹笑意来。 “阿宁这话说得可真真叫人伤心,你瑞表哥现在还关在王府里头等着我们拿钱赎人,若是他出了什么事,王府哪里还拿得到钱?谁都不傻,在我们送钱过去之前,你表哥定会无事哩。” 这话说得还是太早,晏宁尚且不曾反驳了她,却见外头疾奔进来一人,却是晏府的管家,将一个木制雕花盒子交给了晏谨。 “是恭亲王府差人送来的。”晏谨凝重地向厅内众人道。 晏大人和迟二老爷皆聚了过来,与武乐成一起看向晏谨打开木盒。 “啊——”盒子打开,迟二老爷不由惊呼出声,颤抖着上前接过木盒,望着里头的一截小指老泪纵横。 “我的瑞哥儿啊——”晏夫人和梁三姨妈等女眷站在里头,听得他这般声音,忙走了过来,武乐成却迎了上来。 “两位姨妈,表妹,还是莫要去看得好,免得吓着你们。” 他不说这话还好,这样一说,倒叫梁三姨妈吓得三魂尽失,一把扒开他便冲了过去。 还未近前,已将血淋淋的木盒里头瞧得真切,登时失了力气,眼前一黑,软趴趴的便朝着地上滑去。 晏谨手里捧着木盒尚且震惊,迟二老爷伤心过度也不曾管她,晏大人自然是不方便上前去扶。 最后还是武乐成上前扶起了在冰凉地上弄了一身尘灰的梁三姨妈,叹了口气道:“恭亲王府到底要多少银子,姨妈姨夫这里总该有个数。如今要卖别家的铺子定是不成,不行咱们就凑一凑——” 第259章 借银 梁三姨妈眼中一亮,仰头看向武乐成,“成哥儿,还是成哥儿厚道,我哪里能平白占了你的便宜,就把这海货铺子抵给你——” 武乐成面色一滞,还未说话,梁三姨妈已是攀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契纸就往他怀里塞。 “三姨妈,这,这使不得——”武乐成一边推拒着梁三姨妈塞过来的契纸,另一边朝着晏谨抛去了求助的目光。 晏谨知道他虽是皇商,也不过只是有手段罢了,却是位端方的君子,应付梁三姨妈这种没脸没皮的亲戚,说话轻不得重不得的,实在不好计较。 他轻咳一声,才要上前与武乐成解围,却被晏夫人打从身后拽了一把,不由一怔。 只这么个错眼儿的功夫,梁三姨妈已经不顾武乐成反对,硬是把契纸揉到了他的怀里,继而远远站到了迟二老爷身旁。 “成哥儿有这番好心,姨妈也不敢白占了你的便宜。这铺子若是好时,没个万把两的银子可下不来。只是这回恭亲王府绑了瑞哥儿,因他只是个被泽哥儿牵累的搭头儿,不过要价五千两银子。 咱们都是至亲不过的亲戚,姨妈哪里愿意坑了你?你只消掏个六千两银子,叫我同你姨夫赎了瑞哥儿回来,还有多的银子回乡,也就罢了。” 武乐成望着侃侃而谈的梁三姨妈,一脸无奈。 晏谨略回头扫过晏夫人的身影,叹了一口气,“姨妈,那间铺子现下并不是你家名下的东西,便是与了表哥契纸,也没甚么作用。” “莫要欺我不知道,在这京城里头混迹的,哪家儿背后没个倚仗?成哥儿若是没个门路,又哪里能重得了这皇商的差使?不似我们一家,要钱无钱,要人无人,就连萱姐儿也丢了去——” 梁三姨妈举起手又捂住了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武乐成嘴巴张了又张,终是没说什么,只向晏谨道:“我这里才进了一回货物,现下只能拿出三千两现银来,不知表弟这里,可否方便?” 晏谨为难的回身望了望晏夫人和乔氏,他在京当着一个穷官儿,若没有家里的供给,怕是连屋也住不得,饭也不够吃,加之上有父母,不曾轮到他当家,哪里敢开口应答这话? “既然这铺子如此值钱,姨妈为何不将铺子抵给恭亲王府,倒还便宜些。”晏宁出主意道。 眼见事情就僵持在这里,听了晏宁这句话,武乐成立时醒转,要将契纸还了梁三姨妈。 只是现下这看似无用的废纸却如同烫手的山芋一般无二,梁三姨妈哪里肯接?自是连连后退。 “阿宁自是不知,这恭亲王府早已放出了风声,只肯要钱,断不愿意要了旁的东西来抵,如若不然,我早就将瑞哥儿赎了出来,又怎么会由着他在里头生死未卜的——” 再推让下去,便不像个样子了。 武乐成叹气,又看向晏谨。 梁三姨妈夫妇现时是身无长物的,萱姐儿丢了,瑞哥儿也被绑架走,看着实在可怜。 “要不,咱们凑一凑?就当是——”梁四姨妈小声同晏夫人商量道。 晏夫人记恨梁三姨妈诓骗了晏敏致使她丢了性命,能帮着找人已经是宽宏大量,明显这银子拿出去就没有回来的一天,哪里还愿意白拿银子与她? 晏夫人垂眸不语,梁三姨妈等了一会子,不见人接腔,遂转头向晏夫人哭道:“五妹妹,敏姐儿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如今萱姐儿眼瞧着没了音讯,若是连瑞哥儿也出了岔子,可叫我怎么活啊——” 梁三姨妈扑到晏夫人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乔氏欲伸手要拦,却没料到梁三姨妈轻轻转了转身子,叫她拉了个空。 晏夫人被她缠不过,想要走,又叫她拉着不放,心里憋着偌大的火气,皱眉道: “三姐姐,我敏姐儿现下已是没了,她的嫁妆也被恭亲王府的人抢了个干净。如今大姐儿在我们府上养着,难道以后孩子大了,连个嫁妆也不与她留? 三姐姐自家做下的好事,断了自己的退路,也莫要怪我心狠,实是拿不出多的与三姐姐救人了。” 想到晏敏,晏夫人实在无法对梁三姨妈心软上半分,顾不得梁四姨妈在旁的劝阻,狠心将梁三姨妈攀扯上来的手使劲儿扒了下来,扭身去了厅堂的另一侧稳稳坐着,面上无一丝表情。 梁三姨妈原想着自己哭求一番,又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似晏夫人这等最是顾念亲情的,说不得只将自己骂上一顿,这事也就揭过。 没想到这晏敏没了,晏夫人的性子却变得冷硬,竟是将事情都怪到了自己身上,梁三姨妈一时慌了神儿。 “三妹妹,三妹妹你听我说,大姐儿还小,哪里用现在就给她存嫁妆的?不如将银子先借与我救了瑞哥儿出来,使瑞哥儿出去给大姐儿挣多多的嫁妆岂不更好? 且敏姐儿在大房里的遭遇,我是一丝一毫也不知道啊!平日里遇见那孩子,她也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我瞧着她吃得饱,穿得暖,哪里还想得那么多,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你可闭嘴!”晏夫人一肚子的怨气再也忍不住,愤而起身指着梁三姨妈道,“你惯是一张嘴会说,我原是想着你到底是亲姨妈,怎么能忍心将敏姐儿推到火坑里去? 只是这人心隔肚皮,最是叫人防无可防的。若不是当初我引了你进家,我敏儿此时早已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强似在迟家那泥潭里头打转,还把性命也丢了去! 我不寻你算账倒也罢了,还出人出力帮你找女儿!可现下你还来哄我,既如此,不如我送你下去同我敏儿做个伴当,瑞哥儿那里我就一力承了救人的银子,这儿子日后我就替你养了罢——” 晏宁抱着胳膊站在靠近门外的位置,冷冷看着晏夫人。 若不然......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呵呵,原来,她母亲心里一直就是这样想的。 晏宁的心闷闷地疼。 第260章 高烧 晏夫人一通发泄下来,梁三姨妈的面色越发的白,颤颤后退几步,又一屁股坐在厅堂之上拍着大腿大放悲声,却是不敢再同晏夫人提半句借银子的话。 武乐成尴尬站在一旁,挠了挠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就算是肯出银子,也抱了这些银子打了水漂儿的念头,可他愿出了这银子又不够救人,倒是把他架在了这里,实在为难。 梁四姨妈悄悄过来,将他拉到了一边,才使眼色叫他莫要吭声,迟二老爷却悄没声息地凑了过来。 “大外甥。”迟二老爷一开口,将梁四姨妈吓了一个激灵,扭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朝一旁让了让。 迟二老爷趁势挤过来,揽着武乐成的肩膀,“你向来最是个厚道有心的,如今我瞧着,牵挂着瑞哥儿安危的,也只有你了。” 迟二老爷带着哭腔,还装模作样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又道:“你对瑞哥儿的情谊,我一定放在心里。” 他将自己的胸口拍得“梆梆”响,“既你家里有现银,不如我现下同你去搬了来,你姨妈说不定是怕你空口说白话,哄她哩。咱们且将银子放在这处,她见了你的诚意,自然不好意思不出钱的。你说是不?” 武乐成瞥了一眼迟二老爷,紧紧皱了眉头,没有答话。 他愿意凑银子救迟瑞,那是因着他为人厚道,可这迟二老爷每回将他当成个大冤桶似的看,打量谁是傻子呢? 不过到底是个生意人,纵然心底厌恶透了他,武乐成面上依旧乐呵呵的,道:“姨夫说的正是,既如此,劳烦姨夫同我一道回家抬银子去。” 迟二老爷眼睛都亮了,忙不迭点头,路过梁三姨妈的时候,抬腿踢了一脚,喝道:“嚎什么丧还?快起来办正事儿!” 因着俩人儿都是小声儿说话,梁三姨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平白挨了一脚,登时就炸了,“嗷”的一声爬了起来,抓着迟二老爷就要抡巴掌,将晏大人一家吓得眼睛都瞪得溜圆。 迟二老爷下意识便朝一旁躲去,偏偏在他身旁站着的便是连襟晏大人,及至看到晏大人吃惊的神色,梁三姨妈才幡然醒悟。 讪讪笑了两声,梁三姨妈拉着迟二老爷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爷走路小心点儿,也不知道在哪处蹭的——” 惊魂未定的迟二老爷此时才回了神儿,长舒了一口气道:“成哥儿要借银子救瑞哥儿,正要咱们帮着去抬银子哩,偏你一个妇人家误事——” 若是往常,夫纲不振的迟二老爷哪里敢这样同梁三姨妈说话,也就是现在娘家人都在,料想梁三姨妈不敢放肆,这才抖擞了一回,假装没有看见梁三姨妈飞过来的白眼,只拉着武乐成往外走。 晏宁冷眼瞧着,心底冰凉一片,突然觉得自己好似这个家的外人一般,她一言不发,转身出了厅堂,茫茫然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启动,她坐在车中,两眼放空,脑中不知想些什么。 突然觉得很累。 晏宁将身子一歪,一旁坐着的常姑姑连忙托住了她的肩膀,伸手一摸,才发现晏宁此时额间滚烫,心中猛然一跳。 “快,快回府!”常姑姑掀了帘子向外喊道,又叫人去请太医。 见她这般模样,兰心忙凑了过去,“姑姑......” “少夫人突然发了高烧,方才我看着她明明好好儿的——”常姑姑的声音带了些许颤颤。 晏宁的身体一向很好,就只在晏家站了一会儿便成了这般模样,难不成是撞了什么? 常姑姑不敢乱想,只觉得晏宁的身子沉沉的压在她的怀里,也将她的心压得沉甸甸的。 回到靖国公府,又是一阵的兵荒马乱,很快便惊动了时夫人,扶着张嬷嬷过来,看见躺在床上昏睡的晏宁原本红润的嘴巴已经翘起了干皮,不由大急。 “怎么就突然烧成了这般模样?可是你们伺候得不好,叫少夫人吹了风?” 常姑姑忙将晏宁在晏家的情况说了,又将自己如何在马车上扶了她,发现她发烧的经过与时夫人细细讲了。 而后,常姑姑有些迟疑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声道:“夫人向来见多识广,奴婢大着胆子说句不该说的,少夫人这,不像是急病,倒像是撞了什么似的——” 时夫人听了这话,瞳孔骤然放大,骇然望向常姑姑,“你觉得,是这样?” 常姑姑皱起眉头,越发的欲言又止。 时夫人伸手抚着晏宁滚烫的额头,心里乱成一团麻,听闻外头管家领着相熟的太医来了,忙起身迎了过去。 常姑姑不敢再多嘴,上前把金钩子勾的帐幔放了下来。 刘太医是时府里头用老了的太医,只这梧桐院里一向少来,一进内室,见妆台上摆着西洋来的铜镜,镜旁整整齐齐放着玉簪花棒和白玉盒子,床上已放下来的大红销金撒花帐子,旁边放着一只高凳。 刘太医向时夫人告了罪,只向高凳上坐了,常姑姑自帐幔里头拿出来一只盖着素白色的绸帕子的手,小心露出莹白的手腕。 刘太医忙低垂了头,不敢再看。 一时,诊脉毕,刘太医起身,张嬷嬷迎了上去,将刘太医引向外头时嘉素日读书的书桌处,时夫人忧心忡忡地看了过来。 晏宁这病来得急,十分凶险,也幸好刘太医是靖国公府相熟的,有真本事,缓和着用了药,养了几天,才慢慢有些好转。 “都是我身子不中用,叫母亲担心了。”晏宁靠在大迎枕上,拉着时夫人的手,瘪着嘴,泪水涟涟。 “傻孩子,净说些傻话。”时夫人望着晏宁,笑得慈祥,“那日你突然烧成那般模样,真真吓坏了我。太医说你是肝气郁结,急火攻心,偏偏常姑姑又说你在娘家没有遇着什么事。 你还年轻着,往后啊,千万不能左了性子,凡事多往宽处想。这人总不能什么好儿都占了,便是有不好的,也莫要积郁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