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月元》 第一章 秋雨连下了几个昼夜,树叶打着卷儿得纷纷飘落,天气眼见着阴冷下来。 苏明月裹紧身上绣着缠枝花纹的被子,透过窗棂,望向窗外连绵的秋雨。 半月前,从人吃人的末世来到这里,在高热的原主身上醒来。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事,心底不安偏不能表露分毫,难免有些惴惴。 “小姐!”小丫鬟红群捧着盘糕点进来,见着大开的窗口,惊嗔道:“您身子刚爽利一些,怎能打开窗户?今个儿的风邪乎着呢!” 红群念念叨叨,放下了手中托盘关好窗户。 看着年岁不大的小丫头一连串的动作,苏明月收回飞远的遐思。 “今儿个的桂花糕是五郎赶早去奇云斋买来的,新出的口味呢,据说甜而不腻,还软而不粘牙,…” 小丫头清清脆脆的声音不显吵闹,白日烟火的气息十足。 苏明月真真实实地感受到穿越的事实。 她微微笑:“这般天气,五哥还要外边跑,祖父的训斥他是跑不了的!” “您莫要幸灾乐祸,五郎这般也不知是为了哪个?” 苏明月不理会她嘟囔。 时下读书出仕最为出息,苏家五郎苏耀庭机敏好学,家中长辈寄予厚望,管他严格。 偏他正是对外界新鲜好奇的年纪,借机总要外面跑一遭,挨训已成了家常便饭。 “六妹妹,看在哥哥顶风冒雨,排队买点心的份上,祖父训斥,你不能见死不救!”人未到声先至,十三四岁的苏耀庭,摇着把折扇,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走进来。 红群行了礼,喊了声“五少爷”,让坐上茶。 扇子扇风的作用永远没有装模作样重要。 苏明月心里腹诽,忍住笑意起身,“明知事不可为,偏要为,五哥还会惧怕区区一顿教训?” “再者,五哥早该习惯了!”苏明月行至近前,笑意再也压抑不住。 “你这小丫头!”苏五郎折扇轻敲苏明月:“牙尖嘴利,都敢取笑哥哥了,看来身子爽利了!如此便好,省得四婶婶忧心。” 苏明月收敛笑容,正色道:“嗯,五哥也不必时时挂心。” 苏五郎颔首,找了张八角圆凳坐下。 苏明月歪头看苏五郎,小扇子般的睫羽微颤。 眸光一转,绷下脸道:“若不是红群拦着,出门感受一下秋雨涨池的意境,也是可行的。” 苏五郎看她心驰神往的模样,头疼,出言劝道:“你还是消停些吧,身子爽利了正该好好养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儿,让人跟着揪心。” 苏明月绷下脸,目光不善。 苏五郎心知话没说好,连忙补救:“下次出门,遇到新奇玩意,通通给你送过来!” 苏明月坐回软榻,蔫哒哒,喃喃道:“再好的玩意,哪有出门玩乐来的有趣!” 话音未落,眼睛陡然亮起来,苏明月坐直身体:“要不,五哥下次出门也捎带上我!?” 苏五郎对上晶晶亮的眼神,轻咳,移开目光:“哪有的事?外面哪有好玩的?” 苏明月歪头,狐疑看他:“那五哥,还要整日外面跑?可见还是有奇景,不耐烦带上我罢了!” 苏五郎额头冒汗,心说你身子弱又是女孩儿家,外面行走多有不便。 怕她多想,着急解释:“我出门也多是交际应酬,平日里课业繁重,也不会时常外出的…” 目光对上苏明月清凌凌的眼神,承诺的话脱口而出:“过些日子天儿放晴,我若出门再捎带上你。” “真的?”苏明月敛起翘着的嘴角:“五哥说话要算数!” “嗯!”五郎如释重负,吁出一口长气,打开折扇,猛挥了两下。 思忖,近日还是多用功读书少出门。 他有胆量带四妹妹出门,训斥挨骂倒也习惯了,让乖乖巧巧的妹子惦记上出门玩耍,四婶婶知道了,眼泪都能淹死他。 “妹妹好生歇着,哥哥还有功课未完,先行一步。”苏五郎嘱咐完,收起折扇别腰间,一派淡然,脚下如风般走了。 苏明月笑眯眯起身送行两步,望着走远的身影,松口气,回房歪倒在软榻上。 平日里大伯母对五郎亲近她们,颇有微词,虽未言明,与母亲也有龃龉。 近日苏耀庭为她分心劳神,大伯母愈加不满。 五郎的关心,心里受用,心底到底不安。 上一世,苏明月在末世挣扎十余年,不过16岁,除了做基地安排下来的任务,鲜少与人交际,人情事故她不太懂,如何处理更加陌生。 躺软榻,捏捏眉心。 原身早产,身体孱弱性子绵软,前些日去上香受了惊吓,回家后高热不退,才有了她的到来。 名字相同,相貌七八分相似,相差的两三分,也多与成长环境和自身性格关联。 木系异能攻击力虽不强,但末世十余年的独立生存,与小姑娘在父母羽翼下大门未出过几次相比,性格不同实属正常。 小姑娘胆小多思,与警觉敏感的她融为一体,毫无违和。 不明白原由,也没甚负罪感,反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苏明月这些日子尽量模仿小姑娘说话处事。 木系异能算是穿到这个世界,唯一让她有些底气的存在。 闭上眼睛,木系异能一遍遍游走全身,冲刷身体。 红群窸窸窣窣,拿薄被盖她身上,又聂手聂脚走出房间。 “红群,六小姐呢?” “嘘,嬷嬷声量放小些!” “知道、知道…,方才钱婆子领四奶奶去了老太太院子,六小姐吩咐过,正房有动静要说于她听。” 红群皱眉看老太太院中守门的王婆子,对方一副讨赏的姿态。 她不觉自家奶奶去了老太太院里,算什么机密。 小姐一个晚辈盯着长辈院中的动向,传出去有碍名声,偏偏这事小姐又吩咐过。 红群心里踌躇,面上笑道:“老太太是长辈,传唤四太太实属常事,偏你大惊小怪,我看嬷嬷是缺打酒钱了。” 红群边说边从随身荷包里抓出把铜子儿,塞王嬷嬷手里。 王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可不是,老奴多谢六小姐赏!红群姑娘您忙着,老婆子先告辞了!” 红群目送王婆子走远,转身撩帘进了屋。 苏明月已经醒了,红群把话学了一遍。 门外的动静苏明月听在耳里。 母亲姜氏,十多年前生下原身早产,伤了根本,细心调理多年,终归没能再添个一儿半女。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原身父亲占了第一条,年纪轻轻已是举人老爷,再进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因此更看重几分。 小儿子二十大几的人,还没个传承香火的男丁,小儿媳把着不让纳妾,老太太对其自然不待见,婆媳关系可想而知。 第二章 原身小姑娘这场病,姜氏没日没夜守在床边,陈年旧疴的身子雪上加霜,天气骤然转冷,更是病的起不了身。 苏明月机缘巧合听府中小丫鬟私语,老太太放出话,要给小儿子纳一房良妾,绵延子嗣。 几日来,苏府说媒的喜婆子一波又一波,老太太正为这事忙活。 原身如今十二岁,丈夫身边十多年没有别人,姜氏对夫君的在意可想而知。 郁气伤身,苏明月怕姜氏身体有闪失,叮嘱红群多留意府里动静。 父亲纳妾她不在意,姜氏的身体她却不得不重视。 异能等级还低,梳理自身已经勉强,改善姜氏的身体,她还办不到。 再者,意识虽与原身融合,也尽可能去模仿原身行事,但与姜氏频繁接触,也怕其发觉出不同。 半个多月,她多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修炼。 姜氏则趴在床头,哭一阵停一阵,时断时续,能流上一天的眼泪。 苏明月惧怕面对她,闭着眼睛装睡,努力修炼异能,快点好起来。 大半个月母女俩的交流,寥寥无几。 姜氏爱哭的性子,想起一次,白毛汗就要冒一回。 这会儿听说,一步三喘,眼睛里像有一口泉眼的娘,去了老太太院里! 苏明月再也淡定不下去,起身,趿着鞋子往外走。 “小姐,您等会儿!”红群扯住人,弯腰提好鞋子,“外头冷,您身子骨还弱着,披件斗篷再出门。” 苏明月强忍冲出去的悸动,任由红裙帮忙整理穿戴,不然,这丫头能絮叨个没完。 主仆二人撑着雨伞,匆匆走进雨幕。 苏家老太爷苏水道,出身乡野,家中却有几分薄资,读书天份尚可,庆和七年中举,当时老爷子已年过四旬,准备一鼓作气参加春闱,更进一步。 老母亲不幸离世。 下一个三年朝廷开恩科,老父亲又不幸离世。 老爷子年近五旬,难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苍凉之感,更进一步的心气儿一点一点被磨平。 恰逢发现老来子苏承厚读书天份远胜于他。 他虽有薄资,算小富,但父母亲先后离世的这些年,他打理着家中庶物,一来心思没放这上面,再者也没这方面的天赋,一大家老老小小早已寅吃卯粮,供两个人读书,生计有些艰难,他索性歇了继续科考的心思,一面做一名小吏,一面经营家中产业,顺便教导小儿子。 如今在知府府衙担任主簿一职。 膝下四子,老大苏承梁读书天份不高,接手父亲经营家中产业,与经商一道颇有几分天赋,多年下来,银钱上颇为宽裕。 苏府占地面积不小,苏明月目测有二十几亩不止。 老太太的院落居于后宅正中,小四房位居东北角,离老太太居所算不上远。 苏明月心里记挂姜氏。 倘若真为父亲纳妾的事,原身记忆里的老太太,可是位响当当的厉害人物。 姜氏爱哭的性子对上老太太,指不定哭成什么样了? 苏明月顾不上模仿原身,一路疾走如飞,盏茶的功夫便行进老太太院子。 守门的王婆子一个愣神的功夫,人已到了院中,慌忙追上来,拦住人讪笑:“四太太刚进去一会儿,六小姐稍等片刻,老婆子去给您传个话?” 小姑奶奶一副来势汹汹的架势,不管不顾的闯进去,吃挂落事小,被赶出去都没地儿说理去。 守门的活计体面又有油水,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眼馋? 王婆子笑得愈加谄媚,暗暗后悔,不该贪图小钱跑去通风报信。 苏明月撇她一眼,她虽焦急,却没为难人的意思,停下了脚步,道:“那就烦劳嬷嬷跑一趟。” 王婆子感激涕零,双手合十口中连连惊呼:“六小姐真真是活菩萨,最是能体谅奴才们不易。” 觑一眼六小姐沉下来的神色,心知多话引人厌烦,轻拍自个儿一嘴巴子,行礼告罪,小跑进老太太屋里。 不稍片刻,屋内传出五六十岁老太太精气神十足的嘹亮喊声:“月姐儿,来了便进屋!站在外面做甚?” 管事的钱嬷嬷这会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挂着门神一般职业微笑,撩开门帘子,让着人进门。 “你这丫头,天寒雨大的,不好生歇着跑出来做什么呦?”老太太笑呵呵地抱怨,朝苏明月招手,“来祖母这边坐!” 苏明月腼腆的笑,飞快地瞟一眼姜氏。 姜氏腰背挺的笔直,坐在往常来老太太屋里常坐的黄杨木太师椅上。 面色依旧苍白,绣帕压住唇角,像在压抑咳嗽。 姜氏一改面对她时泪流不止的模样,有种处变不惊的淡然。 苏明月敛下惊讶,姜氏与她印象中截然不同,她扑棱着的心稍稍安稳些许。 她步伐轻盈站立屋子正中,脑海模拟原身平时请安行礼的模样,恭恭敬敬给上首的老太太行礼,喊“祖母”。 老太太笑眯了眼,连声道:“起来,快点儿扶人起来!钱婆子人呢,人老了,一点眼力劲也没有了吗?” 钱嬷嬷窜到苏明月身边,嘴里唉唉叫唤:“哎呦,可不是,老奴是越老越没眼力劲儿了,老太太都开始嫌弃了,六小姐可要帮忙说说好话!” 边说边虚扶一把,苏明月趁势起身,不答话,抿着嘴笑。 “这老东西,如今还说不得了,我一句,你有百句等着!”老太太中气十足。 “得,老奴把嘴缝起来,还不成吗?”钱嬷嬷做出嘴被缝起来,说不了话的委屈模样。 老太太指着钱嬷嬷,笑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 苏明月暗赞钱嬷嬷人才,回头看姜氏,见她笑得眉眼弯弯。 轻轻唤了声“娘”。 姜氏帕子按住了唇角,“嗯”了视作回应。 自从女儿进屋,姜氏的视线不曾移开,对上闺女看过来的目光,眼睛里的笑意散开,别开脸低低咳嗽一声,转过脸,手帕小心翼翼地蘸了蘸唇角。 苏明月看姜氏,难以置信,再三确定她那美人娘居然笑了…… 第三章 眼前的一切显得很虚幻,比如姜氏的笑颜,很好看,倾国倾城不足以形容。 最让苏明月觉得不真实、是姜氏身上手指一戳就破的脆弱,让人不由己身被吸引,心甘情愿去把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钱嬷嬷小意殷勤,引着苏明月紧挨老太太,坐在花榈木矮脚炕桌旁。 苏明月朝钱嬷嬷颔首,道了谢,转过头声音轻快道:“孙女身子大好,给祖母看上一眼,也好安安您的心,省了您老为着我忧心!躺在床上这么些日子,您小厨房里的点心,孙女可想念的紧呢!” 老太太盘腿坐着,沟壑纵横的脸上笑呵呵,孙女的应答,她很满意:“好,好,能想念点心,可见身子大好了,待会让红姑多做几样与你尝尝。她呀,最近鼓捣出不少新花样。” 小儿媳把持儿子,让她不满,但对六孙女,小儿子家这根独苗苗,平日里她也是看重的。 钱嬷嬷再次掀开门帘子,白净的圆脸妇人笑眯眯走进来,蹲身给老太太行礼。 来人正是苏家现任当家主母,苏五郎苏耀庭的母亲黄氏,主持着府里中馈,府里大小的事务老太太都与她商议。 苏明月随母亲起身,朝黄氏行礼,跟在姜氏后面喊人。 站直身体,苏明月蹙眉,古时的计时方法,不过未时一刻,黄氏这个时辰过来? 请安早了吧!? “四弟妹、月姐儿都在啊?”黄氏一副才发现老太太屋里有旁人,与姜氏还了平辈礼,找了张最靠近老太太的太师椅子坐下,看向苏明月问道:“月姐儿的身子,如今瞧着像是大好了?” 姜氏坐回原处,苏明月没回老太太身边的位置,站姜氏身后,歪头,听姜氏与黄氏说话。 “劳烦大嫂挂心,如今算大好了。” “那便好,省了我家五郎费劲心力跑外边寻摸讨巧玩意,净想着哄妹妹开心,学业荒废不少!如今月姐儿大好,他总算能静下心思,好生读几天书!”黄氏耷拉着眼皮,端起茶杯,盖沿儿来回赶着茶叶。 苏明月敛眉苦笑,大伯母不喜五郎亲近小四房,不曾想会拿台面上,平白直叙地说嘴。 姜氏仿佛没听出黄氏话里有话,轻声哄女儿:“月月先回去,娘晚间去看你。” 苏明月扫一眼母亲苍白的面色,低着头不肯离开。 “月姐儿,我与你母亲、大伯母有事商讨。外头还下着雨呢,你早些回去歇着吧!”老太太收敛笑容,出声吩咐。 “祖母……” 姜氏轻轻拍她手安抚,示意听话。 苏明月敛着眉眼,着急忙慌赶过来,不能被三言两语打发走。 祖母与大伯母、母亲商讨事情,不想让她留下旁听。 苏明月懦蠕着嘴唇,小声道:“那,我去祖母的茶水间,看云姑做糕点,等娘亲与祖母商量完,一道回去?!” “娘——月月不想一个人回去,想看云姑做糕点!” 苏明月抓姜氏的衣袖摇,原身撒娇的口吻,没承想张口就来。 “哎呀,月姐儿病了一场愈发粘着弟妹了啊!都道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如今瞧着可不就月姐这样儿的。可惜我没福气,只生了三个皮小子。也不指望他们贴心,耀庭这小子少往外跑、少气人,我就感谢漫天神佛了!” 黄氏这番唱念俱佳的做派,显然是故意挤兑! 苏明月扫了眼脸色愈发苍白的姜氏,因苏耀庭,不想和黄氏争辩,哪知人家还不依不饶。 欲要反驳。 姜氏徐徐道:“大嫂不是有四姐儿、五姐儿两个女儿了吗?怎地还眼红起我来了?耀庭是男儿,出门游玩顺便交友实属常理。再者,读书关门造车可不成,大嫂莫要太严格。这孩子也是有心,出门不忘给妹妹捎带小玩意儿,这事若是传扬出去,谁人不夸赞一句,五郎有情有义!” 姜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很不舒服,忙用帕子捂紧口鼻,压下溢漫到唇边上的咳嗽。 苏明月端起茶杯,试了下温度塞母亲手里,一只手抚在后背帮忙顺气,木系异能试图着输入姜氏身体。 面上担心母亲担心到眼角发红,眼角余光观察姜氏异能输入后的反应。 姜氏啜了口茶,压下燥意,两三息过后,长长吁出一口气…… 身体前所未有的透索! 姜氏倚靠在太师椅椅背上,索性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 “你……” 黄氏指着姜氏,想不出反驳的话。 “好了”老太太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小辈面前也没个样子。” 黄氏被强行止住话头,脸色憋闷得通红,并不敢说出反驳老太太的话来。 老太太自来说一不二。 她没有姜氏中了探花的嫡亲大哥撑腰,也没有会读书的夫君维护,违逆老太太底气不足。 五郎脑袋瓜与他四叔一样聪明,指望小儿子争口气,但看那小子亲近四房的劲头,还不如多挖些大老爷私房钱来的实惠。 苏明月闷头偷笑,苏府谁人不知黄氏厌恶至致大伯父的两房妾氏,整日防贼一般提防,生怕大老爷的私房钱被两位姨娘搂进兜里。 两个庶出的姑娘也不受待见,据说至今不松口给两人上族谱。 姜氏提及大房两个庶女,点明你儿子出门是为了交际,捎带东西只是顺便,最后夸赞苏耀庭友爱手足。 也算打了两巴掌给一个甜枣。 “月姐儿且去茶水间用些茶水,帮忙云姑做些小点心吧!”老太太眼皮也没抬,再次打发人。 苏明月垂着脑袋,瞟了气定神闲的姜氏一眼,乖巧应声“是”,走出去。 母亲弱不禁风,没成想怼起人来解气的很,前段日子的柔弱多是因她生病所致。 如此才算符合情理,古代子嗣传承为大,家族最有出息十余年没儿子的人不纳妾,纵然有娘家的势力作为倚靠,自身没有几分手段在后宅哪能生存得下去? 这一番你来我往的机锋,苏明月对姜氏稍稍放下点心。 第四章 苏明月步履轻快,领着红群去了后罩房茶水间。 云姑是老太太娘家的远房亲戚,嫁人后没几年光景,年纪轻轻守了寡,无儿无女,大归后回娘家,并不愿再嫁人。 又担心族里的姑奶奶因她,名声不好听,正为难之际,回娘家的老太太知晓了原尾,动了恻隐之心。 因着有一手做点心的好手艺,被老太太留在后罩房茶水间,做点心准备茶水。 远远瞧见苏明月主仆,云姑笑着高声招呼:“六姐儿稍等,菊花糕还要一会功夫!” 苏明月颔首,“云姑不用招呼,忙你手中的活计吧!” 深秋外面天气冷,后罩房的炉火整日不息,苏明月走动间出了一身的汗。 红群帮忙解下斗篷,找了条长凳坐下。 苏明月打量茶水间,火光正旺的炉子上咕嘟咕嘟的烧着一壶水,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小垛木柴,靠墙边上是一排架子,上头一溜的小口袋。 云姑正在一个类似烤箱的炉子旁,手脚飞快地来回翻动。 墙边上放着几盆摘秃了花瓣的菊花,后门是放置杂物的小院,院中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苏明月走过去,抚摸两人合抱粗的树干。 时下深秋,树叶泛黄,还能看出叶片曾经磅礴的绿意,想来根系很发达! 异能试探性输进去,大树的枝叶无风摆动,一会儿功夫回归平静,方才的异动仿佛是人的错觉。 老太太屋里的谈话隐隐约约传过来。 “知府夫人差人递过话头,打算替她们家大公子与月姐定下婚事。” 这是老太太的声音,苏明月仔细分辨。 异能等级还是太低了! 老太太的院子多半被大树的根系伸展到,但她只能通过根冠听到点声响,根毛那部分以她目前的实力还顾不到。 哦,这是在商讨她的婚事? 苏明月后知后觉。 她这具身体才12岁吧!这么着急的吗? 苏明月很讶异。 姜氏显然也很讶异,语气焦急起来,“她家大公子的名声不好,十四五岁年纪,通房丫头一堆不说,时常还有眠花宿柳、脾气暴虐等不好的传闻。这样的儿郎,如何能定下亲事?” 苏明月蹙眉细听。 知府家大公子这么糟糕吗? “娘,这门婚事决不能答应!”姜氏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去找四爷回来…” “你也莫要急恼,小四我已派人去寻了…”老太太像在安抚姜氏。 “男子未成家前风流些,也不算大过……” 老太太后面劝慰姜氏的声音愈发小了,姜氏半天也没个声响。 苏明月担心姜氏情绪不稳,身子受不住,欲往老太太屋里奔。 “小姐,怎么了?”红群死死扯住她的衣摆。 小姐先对大树发呆,又往老太太屋里奔。 老太太正与两位太太商量事,冒冒然闯进去不好。 苏明月扫红群一眼,小丫头一脸担忧。 稍作冷静,思忖起来。 长辈商量这种事,她闯进去,解决不了问题。 迟疑一瞬,那边有对话传过来。 “这事儿还是等四爷回来再商量不迟!” 姜氏的声音,情绪平缓了不少。 苏明月动了动僵直的身体。 “你也莫要总盯着后院那点子事。知府周家在京城的世家里,也算数得着的名门望族。周公子生母嫡亲姐姐,如今是宫里的贵妃娘娘。周大公子本身,自小也是文武双修。”老太太试图说服姜氏。 姜氏不接茬:“知府大公子是如何知道我家月姐儿的?娘,您可曾听说了?” 老太太不见着恼:“拒来递消息的人透露,月初大公子在坛云寺帮亡母祈福,说是见过月姐一面。” 断断续续的对话,苏明月没兴趣听下去。 姜氏没事便好,天大的事儿也没有姜氏的身子重要。 婚事么!慢慢商讨着吧! 知府大公子,不会就是坛云山捉弄原身的少年吧?! 苏明月脑中陡然浮现副画面。 月初原身与家人去坛云山祈福上香,用罢晚食领着红群,去后山散步消食。 一名着衣华贵,众星拱月的舞勺之年的公子,不知何故命人围堵她。 原身平日鲜少有机会外出,生人拢共没见过几个,哪经过这种阵势,拉着红群惊慌失措奔回住所。 哭闹不休,央求姜氏回府。 姜氏拧不过,领着一行人打道回府,途中大雨滂沱,众人淋成了落汤鸡。 原身淋了雨噩梦连连,当晚发起高热,才有了她的到来。 知府大公子是个被宠捧坏了的熊孩子,来苏府求娶指不定是一时兴起。 知府府衙,知府老爷周炳山:“你当真要求娶苏家六小姐?” 他这大儿子,东一出西一出,今儿一出明儿一出,整日胡闹惯了的。 如今竟闹着要订下婚事,真真令人头疼。 周炳山皱着眉头,捋下巴的美须。 苏六小姐,府衙主簿苏水道六孙女。少年出名,苏承厚,苏解元家唯一嫡女。 配他家大儿子,家室门楣天壤之别,自然相配不起。 奈何这小子死犟的脾性。 周炳山的头更疼了。 罢了罢了,高嫁低娶,定下婚事,说不准能让这小子收心些许,少去招猫逗狗,正经做点事,他也算对得起亡妻。 周大公子周经听到问话,头也不抬摆弄山水折扇,一张一合玩的不亦乐乎。 他爹问话,轻“嗯”了声,算作回应。 周炳山看他这副德行,气不打一处来,心知无法,强耐着脾性,仔细分析,“苏家有两位举人,勉强算进书香门第,苏承梁料理庶物天赋尚可,家境还算殷实。苏六小姐的父亲苏承厚,十六岁中了解元,在此地也有过少年天才的名头。但你别忘了,这么多年他未能更进一步,苏家后辈子弟也未再出现惊才绝艳的读书人才,将来,苏家在仕途上对你帮助寥寥!” 周经听他爹说那许多话,早不耐烦了,皱着眉头,不客气道:“那有什么打紧,我又不准备走科举取仕一途,你,包括外家对我都无甚帮助。” 不厌其烦,折腾那把山水扇子。 回忆起不愉快的往事,撇他爹一眼,语气不善道:“两年前,若不是你强行阻拦,野战大营少将军的位置,早早便该有我一个!” 这狂妄至极的话另周炳山半晌无言。 这小子两年前才不过十二岁多点,野战营招丁,朝廷贴告示广宣与众,这小子蠢蠢欲动。 周家在京城文官体系影响不小,可在军中无甚势力,两年想爬上去当将军,做梦更实际。 第五章 野战营名声是响亮,勇猛无敌、战无不胜的名头被传成无所不能,神乎其神。 其实不然,京城谁人不知,那些功绩皆是野战营将士九死一生换来的成效。 这小子是原配嫡妻唯一留下的一滴骨血,读书天份奇高,倘若安安稳稳科举考试,将来成就不会比他差。 如何能放任去野战营走崎岖不平的一条道? “你好自为之吧!”周炳山心知多劝无用,留下句话,甩甩袖子,大步离开。 目送亲爹气走远了,周大公子咧着嘴巴笑起来。 他统共见过苏家小丫头两回。 初到父亲任上,三两好友出门闲逛,苏六紧跟在苏五郎身后,像条小尾巴,小心翼翼,东瞧西看,两只眼睛都不够她使唤。 一副没见识的样儿,长的实在漂亮,很难让人生出反感。 起先猜测是苏五郎的小丫鬟,经人介绍,是苏耀庭的六妹妹。 坛云山远远见着她,想打个招呼寒暄,没承想,小丫头身后仿佛有猛兽追击一般,拼了命的奔逃,差点跑断气的模样,着实可乐。 后母提及他年岁,想为他定下婚事,福至心灵想到苏家小姑娘,乖乖巧巧,定下来也不错。 他爹两年前承诺过他,大婚后便能立业。 可以酌情定下以后要走的道,他自小立下志向,想先摆脱家族的束缚,也担心将来妻族强势,对他指手画脚,弄得后宅不得安生。 连京城人传才高八斗,四旬年纪便做到四品知州的爹,都不能理解。 索性找个家世不显,长相又顺眼,性情乖巧听话的。 他也不指望谁能理解他。 苏六胆小如鼠,想来成婚后会对他言听计从,像跟在苏五郎身后跟着他,与他也算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府,苏明月领着红群随姜氏回到四房。 姜氏捏着帕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不见了怼黄氏时的云淡风轻。 苏明月无奈:“娘,您转的我头晕,坐下歇会儿吧。” 姜氏扭头瞪她一眼:“你小孩家家,没事自己个玩会去,大人的事情少操心。” 苏明月也不恼,好脾气的哄她娘:“是,都听娘的,等会儿回偃月阁玩耍,咱先坐下,歇会儿可好?天塌了不是还有大个儿顶上吗?咱先不忙着急!” 不由分说,拉着姜氏按在八角圆凳上坐好。 随手接过姜氏大丫鬟翠柳沏好的茶水,试好温度,递上去。 姜氏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儿逗笑了,接过茶喝了口,吐口浊气,道:“病了一场倒是长进不少,都会哄娘开心了!” 苏明月心里咯噔一下,觑一眼小口辍着茶,再次陷入忧心忡忡的姜氏。 只是顺口说说而已! 定了定神。 苏明月岔开话题,转移姜氏注意力:“躺在床上头脑昏昏沉沉,多少回想睡着算了,可睁开眼看到娘亲,守着我日夜苦熬,无法心安理得睡下去!” “娘,我们都要好好的!” 这些话苏明月发自肺腑,初到这里,原身停止呼吸许久了,身体器官生机几尽与无。 若不是姜氏在耳边啼哭不止,消散的意识被牵扯,意识散尽,即便她有木系异疗养身体,也没机会让她作为。 姜氏不仅仅是原身小姑娘的生身之母,也是她的生魂之母。 姜氏看闺女说红了眼眶,忆起当初的凶险,眼泪簌簌而落。 闺女情形,大夫几次说没法儿了,她不信命,想和天争上一回。 日夜祈祷,只要女儿好好的,她即刻就去了也甘愿。 姜氏泪流满面,搂紧苏明月,颤着声音一字一句道,“记住了,你若有个好歹娘也不挣扎了,随你去了便是。父母尚在,子女先行视为不孝,我与你父亲教导你那许多道理,我儿定要孝顺,长命百岁才好!” 姜氏紧绷着身体。 苏明月暗暗庆幸来了这里。 苏明月轻轻拍抚姜氏后背,待她稍稍放松,改拍抚为揉捏,小心输出木系异能梳理姜氏身体。 姜氏浑身暖烘烘的,骨肉里像有暖流淌过。 发泄一通,情绪平缓下来。 深觉黄氏的话有几分道理,闺女真是娘的小棉袄,抱着多暖和啊! 苏明月怕姜氏察觉,不好分说,一会功夫停下手。 因着她的木系异能有治愈属性,在末世下了一番苦功夫学过一些医学知识。 姜氏身体眼下没大碍,想要痊愈还需下一番功夫。 最好的办法,等异能升上一级,神不知鬼不觉,让姜氏一点点好起来。 身子前所未有的松快,姜氏拉苏明月坐自己旁边,问道:“月初在坛云山,你着急忙慌想要回家,可是碰到奇怪的事儿了?” 那天女儿的行径着实蹊跷,问她因由,支吾着回答不清,后来因着大病一场,一时没功夫问清楚枝节。 苏明月思忖着,把偶遇知府大公子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与姜氏听。 姜氏的担心看在眼里,却想不出合乎情理的说词开解,总不好不打自招,听了她们的谈话,劝慰姜氏,嫁不嫁没甚要紧,不要担心吧? 她无从解释因由,表明嫁与不嫁无甚在意,她娘怕是更急挠吧! 等事情摆到明面再想法子劝劝吧! 古代女子地位卑微,早晚都要嫁人,对苏明月来说嫁谁都一样! 知府大公子不着四六,少理会就是了,不行,多打两顿也就学乖了,还不行,想个办法弄死了事。 她有木系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一个纨绔,有的是法子。 真走到那一步,吃喝不愁有丫头贴身伺候着,当寡妇有滋有味,想来也不错。 苏明月没想过苏家会拒婚,苏家祖父还在人家知府爹手底下讨生活。 结合今日老太太对她和她娘的态度,算得上和蔼可亲了。 平日里老太太对原身虽看重,却也不会如今日这般…… 苏明月猜测各种情形,院门口走进来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来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一身靛蓝的棉布长衫,面皮白皙俊朗,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看向她时又加深了几分。 “怎地,生了场病连爹爹也不识得了?”苏承厚迈步至近前,轻弹闺女脑门笑问。 “爹爹!”苏明月乖乖巧巧喊人,揉揉被弹的地方,囧得满脸通红。 能说看人看傻眼了吗!? 皮相出众已是难得,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也同样出众,她有些理解姜氏的心情了。 第六章 苏承厚在外游历十多日,还是第一次见面,苏明月不适应突如其来的亲昵。 原身印象里的父亲,脾气温和,学识渊博,是最最好说话的人。 姜氏见女儿羞窘,垂着头一声不吭,忙拉过人,解围道:“还怪她不识得你,在外游荡多少日了?月月高热,口口声声喊着爹爹,你在哪儿呢?” “我日日守在床边,无助恐惧,你又在哪?” 姜氏嗔怪着帮闺女解围,说着说着不禁悲从心来:“我一个人面对这些有多惶恐,一封两封的信递出去,你也没个回音……” 女儿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妯娌酸言酸语挤兑,婆母见天逼迫纳妾…… 这些都要她一人扛,想找人倾诉一番,偏偏见不着人影。 苏承厚瞥一眼妻子眸中闪烁的晶莹,别过脸。 妻子的为难,不插手后院,他也有几分了解。 苏承厚转回脸,笑道:“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闺女面前娘子给为夫留些脸面吧!待为夫拜见过爹娘,晚间回来,任由娘子责罚。” 苏承厚说着话,不停作揖陪礼。 姜氏眼里的失落一闪而逝。 苏明月瞧在眼里,不等她想清楚缘由,姜氏娇嗔道:“女儿面前你还没个正型!” 苏明月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站这儿碍事是吧!一个两个拿她作筏子呢。 狗粮吃到撑,简单行了礼告退,领着红群悠悠然走了。 苏明月的偃月阁居于小四房最东边一排,出了姜氏的韵竹苑也就几步路的功夫。 风停雨歇,苏明月站在偃月阁院中央,抬头仰望碧蓝如洗的天空。 上辈子的经历,让人胆战心惊,这辈子纵然有不如意,但与生死比起来,都不算事。 老太太那边报备过身子大好了,明日早起,要与其他房头的姐妹一样,到老太太院里晨昏定省。 老太太陈氏的祖父,曾是州县下属雾柳镇有名的秀才公,屡试不第后,一门心思开馆授业。 多年下来也算颇负盛名、门徒众多了。 老太太自幼受祖辈影响,念过书识得字,讲究规矩礼仪,女子的修养品行格外看重,故此,家中女眷除非起不了身,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一日都不得少的。 原身学过的女红,琴棋书画等技艺都相当不错。 苏明月有记忆,想要上手,还需时间练手慢慢熟练。 比如写大字,知道怎么写与写的好是两码事,原身小姑娘性子软和,人家却比她优秀太多。 她除了木系异能傍身,养花种菜,在末世连正经学都没上过几天。 水平在认识字却不常写的程度。 眼下她不能动手,也不敢动手。 不想当异类被人摒弃,要么改变环境,要么适应环境。 改变环境何其艰难,也不是一时之功,不准还不等有能力改变,已被人发现成为公敌。 只剩努力融入一条道。 “小姐,您屋里歇着吧,奴婢去打发小丫头领晚食,您有惦记的吃食吗?”红群觑一眼苏明月,小心翼翼问。 小姐自打病好后愈发喜欢发呆,不声不响就是大半天。 红群忧心忡忡。 苏明月回过神,扫一眼红群道:“走吧!” 率先朝屋里走。 随便一张八角圆凳上坐下,问红群:“今个儿晨起,你去兰香家里了?” 兰香是偃月阁另外一名大丫鬟,老子病重起不了身,她娘在大厨房做工,脱不开身,她请假回家看顾。 “奴婢今早去看,张老爹能下床走两步了,兰香说,后日能来服侍小姐!”红群说着话,偷偷打量苏明月神色。 小姐越发让人摸不透心思了。 不明白,病一场能让人改变这般大吗? 苏明月点头,随手拿了块点心。 心知今日作为,引红群疑心了。 她不可能一辈子模仿原身! 思忖着问红群:“红群,你知道人死后会去哪儿吗?” 冒冒然的话脱口,红群大惊失色,“小姐,莫要乱说话!不吉利的话不好宣之于口!” 红群连连“呸呸”两声,双手合十,一脸虔诚闭眼念叨:“漫天神佛勿怪,小姐年纪还小,说错话了,待禀了四太太,摆上三生贡品给诸位赔罪!” 苏明月笑笑,不理会红群念念叨叨,自顾自继续道:“那地界遍地的怪物,花草树木也可能是怪物伪装的。怪物要生存需吃人。被怪物吃了,算是另一种解脱,一旦不小心被咬伤麻烦就大了,极大可能变成怪物的同类。” 随手拎起茶壶,苏明月斟满茶水,一股脑喝完。 “小姐,茶水冷了,奴婢去换一壶!” 苏明月按住红群去提茶壶的手:“无碍,我不渴,只是感觉燥热,润润喉咙而已。” 她指了指凳子,示意红群坐下来。 红群虚虚坐在凳子上。 苏明月继续方才的话题:“人类与怪物实力悬殊,想要活命只得报团取暖。土地种不出庄稼,动植物异变,找不到充饥的食物,令人绝望,为了生存,饿极了会吃同类,那样的世界让人绝望,找不出一块能让人安心喘口气的地方!” 开始,红群以为小姐在讲故事,小姐脸色越来越凝重,她不由认真起来。 这种事没有亲身经历,不可能编出来,小姐的神色也做不了假。 苏明月停下话头。 红群低头,想象若是自己到了那种据说人吃人地方…… 打了个哆嗦,红群喃喃道,“小姐在那里过得很辛苦吧?” 话音落地,眼泪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她相信小姐说的都是真话,这样解释通了小姐这些日子改变的因由。 小姐吓坏了吧! 胆小娇气的人,变成如今处变不惊的模样,到底有着怎样的经历! 吃东西挑三拣四,突然一点儿不剩,像没了下顿,永远不会饱的模样。 在那鬼地方小姐该饿成什么样儿了? 苏明月扫一眼红群通红的鼻头,猜测这丫头脑补了多少。 她身边需要一个帮忙打掩护的人,红群是贴身伺候的,平日里做事很难避开她。 观察下来,这丫头衷心又伶俐,是最合适的人选。 存了心思想要收服红群:“当时若不是母亲,日日守着我,喊我名字,极有可能回不来了。” 红群吸吸鼻子不住点头,瓮声瓮气道:“可不是吗,四太太日日守着小姐,几次哭晕了过去。” 红群拿出帕子,擦眼泪鼻涕,抽噎着安慰:“小姐莫怕,只是场梦而已,您看,您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苏明月撇一眼哭的惨兮兮的红群,愧疚一瞬,木呆呆叹气道:“现在为止,时常分不清梦里梦外,我是在这边活着,还是在那边死了!” 红群见小姐失神混沌,吓得哭出声来:“小姐您好好的,我们都陪着您呢!呜、呜呜……” 第七章 红群哭的一抽一抽,苏明月难得心虚一瞬,抽出条帕子递过去,劝道:“莫哭了,都过去了。” 红群慢慢止了哭声,接过帕子擦把脸,哽咽道:“是,都过去了!小姐以后都会好好的。” 她情绪平静下来,苏明月悄悄松口气。 说的不全是假话,红群却哭的真情实意,她有些过意不去。 “小姐,您自个儿待会,奴婢去看看晚食!?”红群问的小心翼翼,生怕引起小姐不好的回忆。 苏明月颔首。 苏家晚食多数是领回各自院子,自行食用。 苏明月偶尔会同姜氏一起,今日父亲家来,不想去打搅。 门帘一角掀开,圆脸胖丫鬟双手拎着个食盒,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朝里间张望:“红群姐姐,六小姐晚食到了,快来帮帮忙!” 红群扭头,看到胖丫鬟拎在手里的大食盒,吃了一惊。 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与胖丫鬟两人合力,将食盒提进来,放到苏明月面前的方桌上。 红群嘘出一口气,心里纳闷,扭头问一旁的胖丫鬟:“今日过节吗?怎么送这么多吃食来?” 胖丫鬟甩着手,欲要行礼告退,听到问话摇头回道,“奴婢不知!” 红群皱眉又问:“那你是如何拎过来的?” 胖丫鬟搓着手心,低声回道:“大厨房的徐婆子帮忙送过来的。” “你就没问问,是何缘故?” 胖丫鬟摇头,表示不知。 “你这丫芽子怎地一问三不知!” 红群还欲追问,苏明月开口打断她:“你叫什么名字?” 胖丫鬟突然被问话,很局促,磕巴道:“回,回六小姐,大,大家都喊我胖,胖芽。” 苏明月问胖芽来偃月阁多久了,府里还有无其他亲人在当差之类的话。 胖芽一一恭敬答了,苏明月示意红群赏她一把铜子,放人回去了。 “没规矩!”红群冲胖丫鬟的背影嘟哝。 苏明月不以为意:“红群,快看看今个儿的大厨房,送来什么好吃食?” 红群应一声,小心翼翼揭开食盒的盖子。 四只青花缠枝花卉纹的浅盘,分别装着四样小菜,千丝黄瓜,豆豉萝缨,粉豆角芽和凉拌三丝。 小菜难得,都是眼下时节不好找的材料做出来的。 红群动作轻缓取出来,一一摆放好。 揭开第二层取出同款深盘,依然是四道菜,均是荤菜,同样是这个时节难得的好食。 揭开第三层取出用同款大碗装着的汤,旁边还有个同款的小碗。 红群凑过去仔细瞧,惊道:“呀!小姐,这是血燕粥吧!” 红群掀开食盒第一层,苏明月若有所思。 第三层掀开,自然看见了那只小碗里的粥。 血燕具有滋阴润肺,美容养颜等多种功效,属燕窝中的极品,平日里连老太太都没见过几回。 “今日的晚食,怕是送错地了吧!”红群呆愣愣盯着一桌子的菜,嘴里喃喃。 莫得小姐的回应,红群扭过脸,道:“小姐,不年不节的,无端端送来这么些好吃食,奴婢去厨房问问,怎么一码子事?” 苏明月心里有了猜测,颔首道:“也好,你去问过,我们也好放心食用。” 红群猛点头:“那小娘等一会!” 红群话音莫落,人一阵风般没影了。 苏明月看红群着急忙慌的背影,陷入沉思。 晚食送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当家主母黄氏出身本地商贾大家,想要弄点血燕,该是有门路的。 平日里老太太屋里的燕窝,也都是寻常品种,苏明月这边出现一碗血燕粥,怪不得红群慌张了。 “小娘,大太太跟前的徐嬷嬷来了。”红群出去不大会功夫,领着徐嬷嬷,撩帘走了进来。 苏明月抬头,红群后面跟进来一个方脸仆妇,正是记忆中黄氏身边的徐嬷嬷。 “奴婢才出院门,遇着从四太太院里出来的徐嬷嬷!”红群边走,解释她这么快折返的因由。 苏明月微微点头,看着迎面走进来的两人。 走在后面的徐嬷嬷,绕过红群,行至近前,蹲身朝苏明月行礼:“六小姐,老奴是奉大太太之命,来看望四太太和六小姐,顺便问问今日的晚食是否合口味?” 不说徐嬷嬷是大伯母身边的得力人,就是人家这般恭敬,苏明月也不会怠慢她,吩咐红群扶人坐到矮凳上:“多谢大伯母的关心!晚食自是极好的!我也很是喜欢。” 徐嬷嬷听苏明月语气真诚,不似作假,笑道:“六小姐满意就好,也不枉费我们大太太专程跑厨房一趟,还拿出大舅爷中秋节托人买来的血燕,给四奶奶和您好好补补身子。” 苏明月心里打鼓,面上客气道:“大伯母太破费了,留着自己用便好,怎地专程送与我和母亲?劳烦嬷嬷替我们给大伯母道谢,明日赶早去给大伯母请安,再亲自谢大伯母一回。” 徐嬷嬷闻言乐得合不拢嘴,六小姐能亲自致谢,证明她差事办的好,往脸上贴金的好事,她自然不会拒绝:“六小姐客气了,老奴回去定会禀了大太太。” 苏明月踌躇了一瞬,道:“大伯母的关心我和母亲都极受用,只是血燕这样精贵的吃食,应当紧着祖母。” “六小姐放心,老太太那边大太太早前便送过去了,今日熬煮的血燕是孝敬老太太剩下的,大太太舍不得享用,您和四太太大病初愈,正合适。” 苏明月听得这话,才算放心。 看来大伯母送血燕,不是为了挑事,是想修复关系! 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大伯母的态度转变这般大? 苏明月心里思忖,面上应酬徐嬷嬷:“祖母用过了,我们安心了,多谢徐嬷嬷解惑。” “这本是老奴份内之事,六小姐羞刹老奴了。”徐嬷嬷眼见差事完成,起身告辞:“六小姐好生歇着,老奴这便告退了。” 苏明月起身送行两步,吩咐红群:“红群送送徐嬷嬷。” 红群答应一声,让着徐嬷嬷,一前一后撩帘走了出去。 人走远了,苏明月重新坐回八角圆凳。 黄氏看似无厘头的做法,红群不知其中原尾,她知道她们的谈话内容,自然猜的出原因。 大伯母最懂老太太的心意,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老太太必然打定了主意。 门帘再次掀开,红群走了进来。 “小娘你说这事蹊不蹊跷,大太太何时对咱们这般客气过?” 红群一拍巴掌:“哎呀,会不会有诈!” 红群一副大难临头的架势,苏明月无奈:“有没有诈,暂且不知,你一惊一乍的还要不要用晚食了?” 老太太屋里的谈话,她没办法劝解姜氏,同样无法给红群解释因由。 苏明月提起筷子,默不作声吃饭。 第八章 苏明月用罢晚食,院子里散步消食。 姜氏院里的翠柳捧着个漆黑木匣子,推开院门走进来。 “小姐,老爷带回来的物件,太太单独挑出来,让奴婢给您送过来。”翠柳笑着举了举手上的匣子。 站在一旁的红群,忙迎上接过来。 苏明月问:“母亲可曾用过晚食?” 翠柳笑答:“徐嬷嬷走后便用过了,太太让小姐早些歇了,明日同她去给老太太请安。” 苏明月点头,有心问问父亲与母亲的情形,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翠柳走后,红群关好院门,服侍苏明月洗漱。 苏明月躺在床上睡不着,暂时不想修炼,随手抽本书打发时间。 红群见状,挑亮灯芯,多点了盏灯:“您看一会就歇了吧,小心伤着眼睛!” 苏明月眼睛不离书本,“嗯”了声算作回应。 结合原身的记忆,书本上的字即便认识,也需她耐下心重新熟悉一遍。 眼下练字先放一放,识字迫在眉睫,当睁眼瞎的滋味可不好受。 翌日清早,天才漏出点亮光,苏明月被红群挖起来洗漱。 她迷迷瞪瞪,任由红群帮忙穿衣梳洗。 心里稀里糊涂想着,幸亏穿成个小姐,如若是个丫鬟,她该怎么办呦!? 等人被按到铜镜前,苏明月清醒一些,想起今早要去请安的事来。 歪头瞅一眼天色,已然大亮,人彻底清醒过来:“红群,是不是起的晚了?” 红群手指翻飞,梳理头发:“怎会,奴婢看好时辰叫您的。” 苏明月松口气,这里全靠看天色判断时辰,她很不习惯。 给老太太请安,去晚了不好。 红群嘴里回着话,手头动作丝毫不受影响。 苏明月看着铜镜中装扮好的人,不禁怔然。 知道自己容貌不错,在末世小心翼翼的隐藏,脸没有哪天洗干净过。 仔细打扮过,镜中人影陌生又有一丝熟悉。 尚显稚嫩,却已现倾城之姿。 心里突地一慌,苏明月出口的声音很不自然:“红群,只是去请安,不必如此。” 红群抿着唇,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疑惑问:“小姐怎么了?奴婢也没做甚,还是如往常一般呐!” 红群习以为常的模样,显然看习惯了。 苏明月重新看向镜子,女孩儿肤白赛雪,唇珠红润,鼻挺而小巧,眉细而纤长,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好像蒙着一层水汽。 她清楚,这就是她的模样,只是太久没照过镜子,才模糊了自己的长相。 “小姐今日瞧着气色极好,不用胭脂水粉,更显自然。” 红群误以为苏明月如以往,想用胭脂水粉来提升气色。 苏明月垂下眼眸,心知红群误会,却没开口解释:“罢了,我们去母亲那里吧!” 主仆二人行至姜氏韵竹院,粗使婆子并丫头正在洒扫院子,见她走进来,纷纷行礼问安。 苏明月点头。 穿过院子,红群撩开帘子。 姜氏早已打点妥当,端坐在餐桌前,看到她进来,笑着招手:“月月,过来吃点早食,先垫吧垫吧!” 苏明唤了声“娘”,挨着姜氏坐下。 姜氏接过翠柳手中的勺子,盛了碗粥食,推至她面前。 “娘可曾用过?”苏明月左右挪了挪,调整下坐姿。 “你没来,我用过了!”姜氏端过桌上的小菜,往她手边推。 苏明月捏着调羹,目光圈寻一圈,偏过身,歪头看屏风后边。 并不曾看到苏承厚。 “找甚呢?”姜氏笑问。 “娘,爹爹呢?” “你爹昨晚歇你祖母院里,吃过早食去请安,在老太太那里便能见着他了。”姜氏笑看她。 苏承厚昨晚歇在了老太太院里,没回韵竹院? 苏明月蹙眉,打量姜氏神色。 “看甚?快吃!”姜氏夹水晶饺,放到苏明月手边的小碟子里,示意她多吃。 苏明月低头喝口粥,调羹丢一边,提起筷子夹水晶饺,哈气小口咬着吃:“早知道爹爹昨晚没回来,我就同娘一起用晚食了!” 话音落地,苏明月眼角余光偷瞟姜氏。 姜氏瞪她一眼,细声细气道:“食不言,寝不语,小心咬到舌头!” 母亲精力充沛,说狠话一样温柔漂亮。 她相貌似乎也不差。 苏明月心情大好,吃东西的速度快起来。 姜氏并不是哭包,对苏承厚也没有她以为的重视。 心里喜悦,吃饭也香,一桌子各式早食被一扫而光。 男人吗?没甚好东西,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少理那些个坏东西。 苏明月笑起来。 “你那甚样子,狼吞虎咽,怪模怪样,慢些吃,没人同你抢!”姜氏嗔道。 犹觉不够,“吃顿饭三心二意,还做怪表情,让旁人看到成甚的样子!” “娘——,这里只有娘没有旁人?不然我也不会这样!”苏明月撂下筷子,抱着姜氏胳膊撒娇。 姜氏被闹得没了脾气,笑着哄她:“乖,别闹,让红群帮你整理一下,咱们快些去给老太太请安,迟了你祖母怪罪下来可不好。” 苏明月点头应下。 红群递过来拧干水的湿帕子,苏明月接过来擦手脸。 红群帮她重新抹香脂。 红群一个人忙前忙后,姜氏蹙眉问道:“你屋里的兰香还没回来当差吗?” 苏明月仰脸,方便红群折腾,听到问话“嗯”了声,道:“快回来了,就这几日功夫,她老子见好了。” 身边统共两个得用的丫头,现下就剩红群一个,哪能忙的过来。 姜氏皱眉道:“娘院里的小丫头,你喜欢哪个,请安回来你领回去,也好给红群搭把手。” 苏明月无可无不可应下:“谢谢娘!” 红群照顾她太辛苦,白日围着她转,晚上也不得闲空。 姜氏领着苏明月,一行人来到老太太的福寿院。 院门口遇到黄氏领着她那房的两个庶女。 姜氏福了福,喊声“大嫂!”行了同辈礼。 黄氏拉姜氏,“四弟妹不用多礼。” 与姜氏还了同辈礼。 母亲与大伯母寒暄完,苏明月上前行礼,喊“大伯母!” 与两位庶姐互相见过礼,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老太太院子。 第九章 苏明月一行人进入老太太待客的花厅,抬眼看到,二房媳妇冯氏、三房媳妇卢氏一左一右服侍老太太用茶。 老大苏承梁,老二苏承礼,老三苏承宾与老四苏承厚,依次端坐在苏河道下首的太师椅上。 家中几位未出阁的小姐和兄弟媳妇皆在场。 加上苏明月一行人,算得上宽敞的花厅挤得满满当当。 苏明月有些吃惊,以往请安只有女眷在场,男丁则去前院书房单独给老太爷问安。 心有疑惑,目光不自觉瞟向苏耀庭。 苏耀庭眨眨眼。 苏明月不明所以,敛眉思忖苏耀庭眨眼用意的同时,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同大房的两位庶姐紧跟在大伯母和母亲的身后,走到花厅当间。 “请父亲、母亲安!” “请祖父、祖母安” 一行人恭恭敬敬的行礼叫人。 端坐上首的老太太笑眯了眼,一迭声地道:“都起来,都起来,不必多礼。” 老太爷则抬抬手,示意大家起身。 众人闻言均站直了身体。 苏明月同两位庶姐朝二伯母冯氏、三伯母卢氏行礼,唤人。 大房黄氏、二房冯氏、三房卢氏和四房姜氏,四妯娌互相见了礼。 老太太对众人齐聚一堂,颇为欢喜,脸上的笑容一直没落下。 黄氏上前侍奉老太太。 老太太摆摆手:“今个儿人来的最齐,我老婆子不用你们侍候,都回各自位置上坐好。” 苏明月同两位庶姐向父辈们行礼,几人异口异声,各自喊着人。 先来的众多同辈过来,与后来的黄氏和姜氏见礼。 苏明月三人又向众多同辈行礼:“众位哥哥嫂嫂,姐姐弟弟妹妹安好。” 先来的众多同辈皆又还礼。 一通礼行下来,众人筋疲力尽,相互对视一眼均笑起来。 上首的老太太放下茶碗,打量众人,目光看向苏明月,笑道:“六丫头到祖母跟前来,让祖母好生看看你。” 苏明月受宠若惊,半晌没反应。 昨日不是才见过,难道祖母没瞧仔细? 苏五郎看她愣神,半天没反应,在身后猛推她一把。 苏明月回过神,应声“是。” “六姐儿倒是清减了不少。”三伯母卢氏晏晏笑语,学着老太太的语气。 模样慈爱,不比姜氏瞧她时少多少。 卢氏犹觉不够:“这些时日躺在床上养病,整日的苦药汤子,也难为你小小年纪还算听话,这小脸的气色比以往好太多了。” 卢氏生怕人看不出真心实意,眼神一瞬不曾离开过苏明月脸颊。 饶是她脸皮不算薄,也被卢氏看的羞赧起来。 老太太看一眼孙女,见她脸颊红润,气色极好,赞同的点头。 “我们六姐儿随了四弟妹,长的仙姿玉容,天资国色,将来呀,不知能迷倒多少年轻俊杰,也不知道会便宜哪家的小子?”卢氏说的兴起,帕子捂着嘴,自个儿笑起来。 老太太皱眉,斥道:“老三家的没事多与你二嫂子学认几个字,好看的懂书,多学些礼仪规矩,省得走出家门不会说话得罪人,丢了老三的脸面。” 老三家的自来不着调,她嫡亲的孙女哪容得她评头论足。再者,夸女孩儿家,哪个不是往端庄大方等行为举止上夸。 “不会说话就闭紧嘴巴,没人当你是哑巴!”老三苏承宾站起身喝叱。 卢氏被老太太和自家三老爷当着这么多人,不留情面喝斥,顿觉脸面挂不住,脸色难看下来。 火不敢朝上首老太太发,全朝着苏三老爷去了:“好你个苏老三,在外边是个囊货,屁的本事没有,在家里倒是本事了,冲自己媳妇硬气,今个我偏不闭嘴当哑巴,你能耐我何!” 她是贫苦出生,因着容貌生的不错,嫁了苏家庶出的三老爷。 比起大房黄氏矮个头,二房冯氏寡淡面容,她自认容貌过人,比她们强太多。 四房姜氏过门,容貌胜过她,家势更是她拍马也赶不上。 她出身贫苦,生性喜欢与人较长短,与姜氏比较一番,自是不愤,平日里尽量远着些这个样样比她好太多的妯娌。 姜氏进门多年,也只得了苏明月一个女孩儿,她又挺直腰杆,觉着自个儿一女二男三个孩儿,比没福气的姜氏好太多。 她也算样样都有,庶出又怎样,还不是四角俱全。 从此便处处学大户人家媳妇的做派,可许多时候,她是改不掉多年养成的情绪习性,一如她此时克制不住当众撒泼。 她也晓得喜怒要不形于色,可她忍不了。 她本就不喜六侄女,比她女儿长得好不说,在老太太面前也比她家女儿得脸面。 苏承宾气得脸色铁青,指卢氏:“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老太太嫌恶皱眉,手里茶碗啪一声摔地上,怒道:“老三家的要闹回自个儿院去,少在我老婆子这里跳脚,不然你和老三分出去过,你们关上门随便闹。” 卢氏噤若寒蝉,偷瞟一旁坐着没甚表情的老太爷:“母亲,媳妇并无恶意,苏老三这丧良心说话太难听……” “再多说一句,让老三直接送你回娘家吧!”老太太不欲与她多纠缠。 卢氏嘴巴瞬间闭严实了,回娘家哪有这的日子好过,她没事人一般坐回自己的椅子。 卢氏面上故作淡然,眼睛却愤愤不平几欲喷火。 冯氏心底嗤笑,泼妇还是泼妇,穿上锦衣还是在扮丑罢了。 福寿堂一时气氛凝重,针落可闻。 黄氏眼睛一转,开口解围:“哎呀月姐,还不快些到老太太边上去,你祖母年岁上去了,可生不得气!” 黄氏一开口,打破屋里紧张氛围。 苏明月见识过卢氏的泼妇骂街,不禁惊奇,三伯母还真是能屈能伸,变脸比翻书还快。 黄氏提到她,乖巧行至老太太跟前,道:“祖母,您看孙女今个的装扮还得看吗?红群的手艺是愈发好了!” 老太太这才上下打量小孙女:“嗯——气色极好,衣服颜色也好,头发梳的也好,我家月姐模样儿周正,举止娴雅,是个好闺秀!” 祖孙二人一问一答,屋里的氛围轻松许多。 小丫鬟鱼贯进门,小心翼翼扫走了茶杯碎片。 第十章 小丫鬟来得快,去得也快。 黄氏笑着接过老太太方才的话茬:“母亲说的极是,月姐可不就是顶好的闺秀,长相端正不说,还是个孝顺有礼的孩子,脾气秉性更是万里也挑不出一来!” 姜氏笑道:“大嫂莫要夸她,小孩子家不经夸!” 二房冯氏笑了笑,低头喝茶。 黄氏惯会做好人,姜氏兄长一甲进士出身,老四自身也是举人老爷,她家小儿子会读书,将来还指望人家照应,见天的巴结。 冯氏看不上黄氏嘴脸,端着茶碗事不关己,不紧不慢喝着。 黄氏膝下有三子,两个庶女不被她算在内,苏承梁生意经老道,读书却不得大出息。 老大苏承梁老二苏承礼,与苏明月的父亲苏承厚均是老太太所出,老三苏承宾的姨娘在他落地后就去了,自小养在老太太膝下。 苏明月站在老太太跟前,接过小丫鬟重新送过来的茶水,递老太太手里:“祖母惯会哄人,也就自家亲人疼宠,才看着哪哪都好!被旁人听见了不定怎样笑话孙女?!” “怎会,我们月姐本就样样出挑!”老太太接过茶碗,轻轻辍了一口。 “祖母,六妹妹自来便好,往常气色不佳还不显,如今大好了不就愈发出众了吗?”苏明珠笑着接过话头。 她自来知道母亲卢氏与众位伯母婶婶有比较之心,往常背后说嘴,今日竟敢当着祖父、祖母的面,同父亲吵吵,她有些无所适从。 苏明月有些意外。 苏明珠是个文静素雅的小姑娘,一向言语爽利,极为骄傲。 苏三老爷是庶出,苏明珠不算老太太嫡亲孙女,但她聪慧豁达,与人相处也谦和爽利,同其母亲没得比较,面上老太太疼宠她与别个孙女无甚区别。 一直端坐未出一言的苏老太爷,放下茶碗站起身:“无事都散了吧!” 话落,人已起身,径自撩帘走远了。 一众儿孙齐齐站立,目送老太爷走远。 “老太爷发话了,都各自回吧!”老太太摆摆手。 “老四和老四媳妇留下来。” 自福寿院出来,苏明月吁出一口气,苏家那么许多人聚在一起,瞧着真是热闹。 父亲同母亲一起留下,她没什么不放心。 苏明月领着红群,脚步并不快。 苏耀庭朝她眨眼,应是有事寻她。 “六妹妹。” 苏明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明月回头,朝声音出处望过去。 看到苏明珠,疑惑问道:“二姐姐叫我,可是有事?” “无甚大事。”苏明珠三两步行至近前。 她打量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六妹妹,心中情绪有些复杂。转眼,她们都这般大了。 昔日病恹恹的六妹妹,也出落的秀丽淡雅,亭亭玉立。 不晓得在这个妹妹心中,她和母亲是何等样的人? “六妹妹这次也算因祸得福,身子想来大好了!” “多谢二姐姐关心。”苏明月笑道。 因着嫡庶之别,原身又三天两头的生病,姊妹之间相处的机会并不多,两人算不上多熟稔。 苏明珠抬手打发她的大丫鬟竹青。 苏明月见状让红群自忙去,她静静站立原地看着苏明珠。 苏明珠踌躇开口:“我母亲并无恶意,她只是不会说话,六妹妹莫要与她计较!姐姐向你陪不是了!” 说着俯下身子,行礼。 苏明月侧了侧身,拉起人,“二姐姐太见外,三伯母也没说甚,便是说了,自家婶婶也不值当姐姐如此大礼。” 苏明珠并未执着,顺势起身,道:“那便多谢六妹妹了,六妹妹不计较是六妹妹大方,我们却不能装作不知!” “二姐姐客套了!”苏明月和她寒暄。 “六妹妹说的是,我们姊妹自当少些客套,多走动亲近一些才是。” 苏明月笑笑,并未答话。 她算领教苏明珠的厉害了,如此做派,赔礼道歉怕只是由头,接下来才是真正目的! “四叔父此番归家,应会多留些时日吧?” “父亲的事我并不过问。”苏明月谨慎道。 苏明珠犹豫一瞬,道:“六妹妹有所不知,七弟年岁渐大,整日无所事事招猫逗狗,父亲懒得管他,母亲又是个不能拿主意的,至于四哥自个都是个游手好闲的,我又是个女儿家,想管也无甚见识……” 苏明珠踌躇停下话头,不见苏明月接话,艰难开口:“不知四叔父有无空闲……” 苏四郎是苏明珠嫡亲的哥哥,整日里胡混惯了的,但这些跟她有何关系。 苏明月含笑望着她,等着下文。 祖父每日下衙都会教导子孙读书,哪会如苏明珠说的那般苏七郎整日无事可做。 苏明珠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眉,六妹妹平日里瞧着软和胆小,以为主动示好,多说两句好听话,就能成事。 罢了!看来人家也是聪明人。 想来也是,有那样的父母,怎么会是没有城府的! 苏明珠索性不再绕弯子:“能不能把七弟弟放到四房?让四叔父好生教导一番!” 苏明月诧异,二姐姐的言下之意想把七弟弟过继到他们小四房吧! 是了,在她们看来,姜氏身子不好很难生出嫡子,不想靠纳妾延续香火,过继是必然。 苏明月仔细打量这个二姐姐,皮肤算不得雪白,却也明眸皓齿,举手投足一派落落大方。 三婶婶卢氏今日那番话,并无恶意,只是话没说好。 毕竟眼下夸女孩儿的话不能那般说。 卢氏不是故意贬低,就是有意交好! 苏明珠这番话是三房的意思,还是她个人想法? 苏明月眸光闪了闪,问道:“二姐姐做得了三房的主?” “四叔四婶同意,我父母那边自然没有不赞同的道理。” “祖父祖母呢?” “祖父祖母向来看重四叔父,说服祖父祖母想必不费功夫!” 苏明珠说得轻巧,一副笃定的模样。 苏明月笑了:“这事我做不得主,还要告知父母让他们拿主意才是正理。” 苏明珠抚掌笑道:“自然,我也是看七弟弟着实聪明可爱,不忍他整日磋磨时光,怕他又如四哥哥一般,整日无所事让人跟着着恼!” 苏明月笑了笑,二姐姐打得一手好算盘,不愧是被祖母夸过秀外慧中的人。 想必三房知道老太太正为父亲的子嗣操心,姜氏为此愁忧呢。 第十一章 三房想让小四房提出过继苏七郎,算准了母亲不肯父亲纳妾的心思。 一旦心动,主动提出来,过继一事,成了小四房挑头。 不止如此,苏明珠也在算计她的心思吧!毕竟她也应是不想父亲纳妾的一员。 苏明月心里冷笑,苏七郎已过八岁生辰。小四房想过继,未何不去族中找呱呱坠地的婴孩,反要吃力不讨好,替三房养懂了事的孩子。 再者,三房想过继苏七郎,早些年做什么去了。 “六妹妹!”苏明珠见苏明月半天没个反应,出声轻唤。 苏明月收敛情绪,抬眼看她。 苏明珠朝前迈一小步,靠苏明月耳边轻声道:“四叔与四婶感情甚犊,六妹妹不想他们之间插进旁人吧!” 话落,直勾勾看她。 循循善诱! 苏明月盯苏明珠眼睛,不说话,一瞬不移。 苏明珠被看得不自在,帕子捂唇,低咳一声,移开目光:“六妹妹若是为难,此事罢了!这等大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激将! 一语双关! 苏明珠还在动心眼子! 苏明月笑了:“二姐姐说的是呢,过继这等大事,祖父也不得轻易下决定,还需族老们出面,商议才成!” 苏明珠诧异,抬眼看她,见她一脸认真,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 苏明珠气结! 又听苏明月小声嘀咕:“我们女孩儿家,私下谈论这种事,被人知道了不好!” “这种时候还在意这些?”苏明珠不敢置信。 “二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苏明月一脸懵懂看她。 祖母面前不是挺机灵的么!挺会讨巧卖乖的么! 话到嘴边,苏明珠硬生生咽回去。 她拿不谙世事的六妹妹无法了。 苏明月还一脸的诚恳。 苏明珠怒其不争,忍不住道:“我们姊妹之间的谈话旁人怎会知晓……” 后面的话,苏明珠没了说下去的兴致。 是了,苏明月蜜罐水里长大,都是别人关心她,又怎会主动关心别人! 即便那是疼爱她的父母! 想到这里,苏明珠突觉索然无味,她今日这般作为真真白费功夫。 “既如此,六妹妹回去好生歇着吧!” 苏明珠撂下句话,捏着帕子气鼓鼓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明月看那道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抿着嘴无声笑了笑。 她若听信苏明珠的话,回去提议过继苏七郎,父母亲起了心思去寻祖父,祖父找三房商议。 成了,小四房帮三房养懂事了的孩子。 不成,三房也无甚损失。 如此一来成败与否与她们三房一丝干系也无。 依着三伯母卢氏的性子,祖父一旦提了,成与不成,她多半胡搅蛮缠撕下小四房一大块肉。 不想卢氏讹诈,苏明月说出苏明珠,三房可以推脱,毕竟两个小姑娘私下嘀咕的话谁会当真。 让姜氏同卢氏一般泼妇骂街,苏明月汗毛直立。 占尽便宜,偏偏不想承担一丝风险,天下竟有这等好事儿! “六妹妹,站那傻笑甚的?”苏耀庭手拿折扇,一副孔雀开屏的架势,出口的话却不客气。 苏明月敛下情绪,“你是哪儿窜出来的?半天寻你不到!” “当我是老鼠呢,还会窜!”苏耀庭抬起扇子…… 苏明月偏过头,轻巧躲开。 “五哥很热吗?” 苏耀庭呆愣了一瞬,扫一眼两人身上的斗篷,道:“不热啊,你傻了,马上要立冬了还会热吗?” 苏明月白他一眼:“你才傻!这种气候还要拿扇子扇风!” 苏耀庭呆愣住。 苏明月喃喃道:“真不明白扇子扇风重要,还是装相更重要?” 她问出这句憋闷许久的话,长吁一口气。 苏耀庭尴尬,轻咳一声,生硬岔开话题,“你这丫头,我在偃月阁门口久等你不来,红群告知你在这处,便过来寻你。” 苏明月瞟一眼苏耀庭微微泛红的耳尖。 脸皮这样薄的嘛! 不再打趣他,顺他话头问道:“五哥着急寻我有甚要紧事?” 苏耀庭恢复自然:“也无甚要紧事,前几日周经向我打听你的喜好。” 顿了顿,问道:“你是何时与他相识的?” 提到这人,苏明月有些沉不住气,语气不善道:“我和曾与他相识,不过是同五哥出去的那回,见过一次罢了!” 苏耀庭皱眉:“他那人桀骜不驯,与常人性格不大相同,你与之少些来往!” 苏明月气极,反驳道:“我和曾与其来往过?!” “你莫恼,是五哥说错话了。”苏耀庭从没见自家六妹妹这般着恼,不禁怔住,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苏明月深吸口气,对上苏耀庭诚挚的眼神,暗恼。 她不过仗着五哥对她的关心,脾气全冲着他去了,五哥招谁惹谁了。 “五哥,我刚才只是太急恼!你莫要与我置气!” 至于周经托人提亲的事,暂且先瞒着,不告诉五哥了吧?! 苏耀庭一愣,笑道:“说话冤枉了你,冲我生气也是该的!”又道:“怎地还同我客气起来?” “哪有,五哥若无事,我先行一步。”不等苏耀庭点头,苏明月拎起裙摆,飞快地跑了。 苏耀庭站在原地,目送跑远的身影,笑了。 旋即,陷入沉思。 他没好同六妹妹说,周经提起她,明显是上了心的模样。 苏明月自觉离开了苏耀庭的视线范围,吁出口气,放缓脚步。 “小姐!” 红群迎上前:“咱们去韵竹院还是回偃月阁?四太太让咱挑人来着。” 母亲同父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挑丫鬟不急在一时。 “先回偃月阁吧!等父亲母亲回院儿我们去挑也不迟。” 吩咐红裙注意些韵竹苑的动静。 昨日的晚食,请安时祖母的反映,大伯母昨天与今日对待她们截然相反的态度。 祖母代表祖父,大伯母代表大伯父,这门亲事苏家两位大家长都是乐见其成。 那母亲呢? 还是那般抗拒吗? 旁人的态度她可以忽视,但姜氏…… 门帘子一晃,红裙行至苏明月边上。 回了院子小姐一直坐在美人榻上,红群小心看苏明月一眼,道:“小娘,翠柳方才来说,四太太同四老爷请安回来了。” 苏明月垂下眼帘,若有所思道:“你拜托翠柳传话了?” 小娘明明让她注意些韵竹苑动静,为何会有这番问话? 红群想不明白,摇头如实答道:“不曾,翠柳自行过来传话的。” 是呀,小娘吩咐,她也找小丫鬟问过,但她并不曾拜托谁传话。 两者看起来没甚区别,翠柳做法不妥她总觉不妥。 第十二章 苏明月缓步行至韵竹苑,一众婢女婆子在院里站着,面上皆尽惶恐之色。 苏明月心中一紧,加快步伐进门去。 苏承厚一脸无措站着,显得焦灼无奈。 姜氏则扒扶在软榻边缘,哭的泣不成声。 大丫鬟翠柳眼尖,一见苏明月忙迎上去,口中高声道:“小姐来了!” 苏明月扫她一眼,径直走到苏承厚面前:“爹爹,娘这是怎么了?” “月月,你怎么来了?!”苏承厚搓着手,“你好生劝着些你娘,爹爹有事先行一步。” 话落,人已行至门边上。 姜氏哭泣的愈加委屈,声音愈发大起来。 苏明月并未急着劝解母亲,给红群使了个眼色。 红群会意,硬拉着满面焦虑的翠柳一同出了门。 待房门关上,苏明月索性坐在姜氏身边的小榻上,仔细回忆一遍韵竹苑所见。 院门大敞,屋门也未关,丫鬟婆子面色惶恐,不曾回避。 父亲是男子不会留意,母亲伤心欲绝顾虑不到,可母亲屋里管事,张嬷嬷去了哪里,翠柳又在做甚? “月月,你怎地来了?” 同父亲问一模一样的话。 苏明月委屈:“您才看到我吗?!” 姜氏赧然,掏出帕子胡乱擦拭。 在闺女面前没得形象,姜氏无地自容。 苏明月接过帕子轻轻擦拭:“娘发泄一通心里可曾畅快些了?” 姜氏又流下泪。 苏明月仿若未见,继续帮忙擦拭:“这些日子娘一直郁郁,万事憋闷在心里,长此以往迟早要造出大病来,今个儿大哭一场,宣泄出来也算一桩好事!” 苏明月说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前些日姜氏流泪不止,焦恼蕴藏在了心底,如今痛快哭出来,病灶算去了大半。 姜氏见女儿小小年纪懂得这许多,心中欢喜,终于止住哭意:“月月何时懂得这些?” 苏明月心中一紧,想胡乱扯个借口。 “平日无事翻过医书”,话欲要脱口又咽了回去。 苏明月正待找别的说辞,外面响起敲门的声音,母亲情绪逐渐平缓,道声:“进来。” 门帘子一掀,红裙低头端一盆清水走了进来。 苏明月接过红群拧干的湿帕子,帮忙姜氏擦拭脸颊,口中状似不经意问道:“翠柳忙哪去了?怎地是你打水进来?” “翠柳说是看四老爷去了哪,回头奶奶问起她也好应答。” 苏明月点点头,像是认同了。 红裙觉得怪怪的? “母亲身边的张嬷嬷呢?” “奴婢不知!” “月月想说甚?”姜氏哭的头昏脑胀,不明白女儿想做甚。 苏明月仔细想着措辞,将方才她进来的情形说了一遍。 姜氏红肿着眼眶,翠柳同张嬷嬷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自小服侍惯了的。 门帘子一闪,一位年过四旬的婆子,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苏明月打住了话头。 张嬷嬷给苏明月和姜氏行礼,抬头看到姜氏红肿的眼眶:“太太怎地又流眼泪,老奴这便吩咐小丫头煮几个白水蛋滚滚。” “翠柳那死丫头不在跟前伺候,跑哪疯魔了?” “呦,您寻我甚事?这么大火气!我这不是煮了白水蛋给奶奶敷眼睛吗?”翠柳手里端着盘煮鸡蛋,撩帘走了进来。 她方才站在外边,自然听到了张嬷嬷的话,冲着张嬷嬷半真半假的惊嗔道:“我不在,嬷嬷就是这般编排我的。” “你这死丫头,谁编排你了……” 苏明月朝红裙使了个眼色,红裙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插话道:“翠柳你不是去看四老爷了吗?” “是啊,我先看四老爷去了书房,转道去了厨房。”又道:“这有甚大惊小怪的。” 翠柳的说辞面上合情合理,思及她说话的顺序,漏洞百出。 张嬷嬷觉着翠柳的说辞不对,偏说不出理由,不由急道:“翠柳,你那点子小聪明在太太小姐面前少使,回到韵竹苑你告诉我,大太太院里的徐嬷嬷可能在寻我,叫我去看看,四太太跟前自有你照顾,这也没甚的事,可你竟然没得吩咐撂下四太太……” 翠柳半分不惧张嬷嬷的质问,语气不急不缓辩道:“是红群硬将我拉出去,不然我哪有那胆子,再说,四太太边上有小姐呢。” 转身朝姜氏不卑不亢行礼:“四太太,方才奴婢见小姐来了,想让小姐劝一劝您莫哭坏了身子,顺便让您们也说说体己话,奴婢才会离开。” “是奴婢自作主张了,请四太太惩罚!” 说着话翠柳朝姜氏跪了下去,大义凛然,额头触地,一副受了委屈还要体谅主子心情,任打任罚的架势。 言行举止有了不卑不亢的意味。 张嬷嬷脸色微缓,她方才不在跟前,对翠柳的话信了几分,不由看向姜氏。 姜氏欲要点头,苏明月背后的手轻轻拉了一下母亲衣角。 姜氏蹙了下眉,似在分析几人的对峙。 苏明月起身绕过姜氏,居高临下站在跪伏的翠柳面前:“听你这番说辞,这般做都是为了我娘?” 翠柳对上苏明月,没了方才对上张嬷嬷时的理直气壮,昂着头色厉内荏道:“奴婢自问对四太太一片赤诚!” 苏明月笑了笑,似是很欣赏她的衷心:“为何我来了你知道避嫌,让我同母亲说体己话,父亲在时却没了这份机灵?” “奴婢,奴婢见四太太同四老爷吵嘴,一时慌张忘记了。” 翠柳慌张并不见惧意仍梗着脖子。 苏明月似笑非笑地望着翠柳:“父亲何时与母亲吵嘴了?” 翠柳重新趴伏地上,磕头求饶:“六姑娘赎罪,是奴婢说错话了!” 苏明月不为所动:“张嬷嬷掌嘴,翠柳胡乱编排主人家是非。” 翠柳不可思议地抬头。 张妈妈也看向苏明月。 苏明月眼神陡然凌厉起来:“我的话不好使!” 张嬷嬷一个哆嗦,反应过来抬起手…… 翠柳扑倒在苏明月的脚下:“六小姐,求求您,我不是有意的,看奴婢精心服侍四太太的份上,您饶了我这回吧!” 第十三章 “精心服侍?” 苏明月看着翠柳,喃喃重复她刚才的话。 翠柳梗着脖子,待对上苏明月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悄悄移开点视线,还是不改口:“是啊,六小姐,奴婢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苏明月问:“你做到了吗?” 她脑子飞快转了起来:“奴婢见四老爷来了,怕太太同四老爷置气,张嬷嬷又不在跟前,有个万一外面的仆妇也能搭把手。” 翠柳越说越顺口:“后来小姐来了,四老爷走了,奴婢总算能松口气,想着让小姐好生劝慰四太太,离开一会,顺便去看看四老爷去了哪处,四太太问起来奴婢也好有个应答,奴婢所想所做均是为了四太太!” 她还问张嬷嬷:“嬷嬷您说我平日照顾四太太是否用心?” 张嬷嬷这会儿还在震惊,自家小姐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搓着手,犹豫要不要打翠柳耳光。 听到寻她说话,绷脸看翠柳,一副“你说甚”她没听懂的架势。 翠柳等了半天,张嬷嬷也没有个回应,心里恼怒,面上可怜兮兮,继续强辩:“奴婢这般做,虽没时刻守着四太太,也算全心全意为四太太着想。” 她边说边拿帕子抹眼睛,仿佛她事事为主子着想,却糟了冤枉,满腹的委屈。 “六小姐要打奴婢,这也该奴婢受的,可奴婢为四太太的心却是真的!” 苏明月瞧她越说越起劲,不禁莞尔,“哦,那你好生说说,你做到了吗?又为四太太做好了哪样事?” 苏明月无波无澜,语气也算温和的问她。 翠柳呆愣地坐在地上,“奴婢、奴婢……”了半天,也说不出话。 苏明月懒得再听她狡辩,弯腰轻轻地捏起她的下巴,道:“父亲同母亲吵嘴了?” 翠柳瑟瑟发抖,六小姐何时变得这般骇人了? “答话!” 苏明月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翠柳下巴还在她手里攥着,不紧不慢道:“方才不是挺能得吧的吗?” 翠柳眼泪真流下来了:“没、没……” 苏明月满意了,她就是要翠柳亲口承认,否则众口铄金,一件小事也能传的不成样子,何况还有居心叵测之辈添油加醋。 “四太太只是许久未见四老爷,情绪难免激动了些,张嬷嬷同外面的人说清楚,不要如翠柳一般乱加揣测!” 张嬷嬷慌忙应了一声:“是!” 红裙垂着头跟着应声“是”。 姜氏看得目瞪口呆,奇怪她闺女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 “没得吩咐自主行事,事后拒不认错,还机言巧辩质疑主子的处罚。” 苏明月顿了顿,继续诘问:“你说说看,恶意揣测、自作主张、巧言令色,哪一件是当奴婢该做的事?” 翠柳下巴被捏住,不得不抬眼与苏明月目光对上,心里慌成一团,说话也没方才流利:“六、六小姐,看、看您说的……” 半天也找不到辩解之词。 “先去传话给红群,刚巧让我撞见父亲同母亲像是在吵架的场景,你趁机脱身,去找父亲,回头去厨房端盘煮鸡蛋暗示你一直在厨房。” “六小姐,我、奴婢没有……” 苏明月一把甩开她,理都不理,继续道,“你说,如果我让我娘把你嫁了,找一个甚样的才配得上你的伶牙俐齿?” “六小姐!”翠柳软倒在地上,忽又想起甚的,忙跪好,咚的一声额头磕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苏明月眼皮子都没有撩一下:“你不会以为,凭你的模样能与我父亲当姨娘吧?” “不,不是,奴婢没想的。”被说中心思,翠柳面如土色,仍不死心,扭头看姜氏,求道,“奴婢是真的想帮您的,四太太,不然……” “不然甚?”苏明月动了动身体挡住姜氏,看她到了这地步依然嘴硬,朝张嬷嬷使了个眼色。 张嬷嬷抬手给了一巴掌。 翠柳惨叫一声,泣不成声。 “还嘴硬呢!”苏明月充耳不闻,目光锋利如利剑俯视她,道:“想踩着我母亲上位?” 张嬷嬷朝翠柳另一边脸颊,又给一巴掌。 翠柳痛的“啊”了一声,哀求道::“六小姐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苏明月冷笑,重新坐回姜氏身边,慢悠悠道:“那我们好生叙道叙道!” 翠柳一个劲的哭,苏明月不耐烦,厉喝:“住嘴!” “我没得功夫同你耗,直接找个人把你嫁了,也是省事。” 翠柳抽抽噎噎停住哭声,她这会儿相信六小姐说的出,做的到。 低下头讷讷道:“四老爷迟早都要纳妾,奴婢不会与四太太争甚的。” 苏明月不屑的“哼”了声,不再看她,挥挥手,道:“都下去吧!” 一指瘫地上的翠柳,“把她也带走。” 挥退了众人,苏明月小声问姜氏:“娘,翠柳要如何处置?” 姜氏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你方才不是挺威风吗?” 苏明月抱住姜氏胳膊摇:“娘~我不是怕她狡辩,您再轻信了她去!” “娘~” “好了,莫要缠磨了!”姜氏被磨的无奈,笑道:“你如今这样也好,走出去吃不得亏。” 她娘说了半天,还没回答她的问题,苏明月又摇了摇姜氏胳膊。 姜氏被闹得没了脾气:“你不打算好了吗,找个合适的嫁出去!” 苏明月点头,嫁出去也好,省得天天在眼前晃,膈应人。 “娘怎地还要给她找个好人家?” 姜氏见她不高兴,道:“她总归在我身边伺候过,嫁的太差外人不知情由,会无端的乱加揣测。” 苏明月自然明白姜氏的顾虑,只是见她觊觎父亲,有些不忿罢了。 “娘,祖母这几天寻你甚事呢?” “没甚的事!” “我都听五哥说了周大公子来提亲的事。”苏明月脸不红、心不跳扯谎。 她不止想收拾翠柳,最要紧想把婚事拿上台面,她也好发表下想法呀。 “月月放心,娘不会让你嫁那么一个人。” 姜氏以为苏明月听说了此事焦急,安慰的话不做犹豫。 “娘,其实嫁谁都一样,你莫要因此事与祖母起龃龉!” “知道了,小管家婆!” 第十四章 苏明月见母亲不欲多说,有些气馁,不过,还是要表明态度,“娘,谣言终归只是谣言,周大公子或许不是传闻的那般不堪,听说现任周夫人并不是他的生母。” 姜氏态度坚决:“那更不能同意,周大公子不过舞勺之龄,竟被传出那样的名声,他继母的手段可见一般,你呆头呆脑哪是那种人的对手,我敢说,你撑不过三个回合,保管连渣渣都不带剩的。” “娘少瞧不起人!真对上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 姜氏的话激起了苏明月好斗心,她对宅斗挺感兴趣,撸袖子上就想上呢。 对上姜氏黑沉的脸色,只敢小声嘟哝。 “你说甚呢?” “没甚!”苏明月无法,总不好同母亲说,她不怕也不介意嫁吧! 饶是她脸皮够厚,这话也说不出口呀! 心里这般想,并不是她自认宅斗技能满点,想找人过招,而是担心露出破绽,整日呆院子里,有些腻歪,想找人发泄一通。 不过仗着异能立于不败之地,让她真刀真枪,还没那胆量。 说不通姜氏,不再强求:“娘,你身体刚好一些,莫要为这等小事费神。” 姜氏气笑了,虚点她脑门,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竟说是小事。” 苏明月睁大眼睛,她这样说没甚毛病吧! 姜氏捂住额头,真头疼了,闺女病好后愈加傻里傻气。 苏明月百思不得其解,喃喃解释道:“娘,对女儿来讲,除却生死无甚大事。” 她口头这般说,心里也这般想,嫁谁她不在意,母亲与祖母起冲突,并不是她乐意见到的。 姜氏见她郑重其事。忆起早前女儿生病的事,心仿佛被人一把攥住:“月月莫怕,缘界大师说过你度了这一劫,往后余生定然平安顺遂!” 苏明月窝在姜氏怀里懊恼,好端端提起这事! 轻抚姜氏后背,待得平缓一些,试探着转移话题,“娘还信佛呀!那娘数佛豆吗?” “数啊,初一十五都会数。” “那下一回我陪您数。” 姜氏点头算是应下。 想起丫鬟的事来,道:“我院子里的小丫头你也算知根知底,看中哪个你领回去好生调教一番,应当也算得用。” 姜氏提起丫头的事,苏明月退出母亲怀抱,问道:“娘,怎地不见您院子里的绿萝?” “我差她去采买了,你找她有甚的事?” 苏明月忙摆手:“无事,没见着人,随口问问罢了。” “你如今怎地多疑起来?”姜氏拧眉。 苏明月一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不是娘常说教的吗?” 辞别姜氏回偃月阁,身后跟着红群和新挑的两个小丫头,三人均是低着头默默的不吭声。 苏明月无奈,她今日一番作为,算是把红群唬住了,平日唠唠叨叨的一个人,尽只顾着低头赶路了,一路上竟一句话没说。 待到了院子里,苏明月吩咐红群:“你先领她两个安顿下来,再来服侍。” 红群犹豫了下还是道:“小姐,让她们同胖丫一屋住着可行?” “你看着安排就好。” 苏明月自行回了屋里,今个儿早起,她需得补个回笼觉。 红群见小姐一人进屋,忙招手叫来胖丫吩咐一番,追进屋里,帮着解下披风,脱了鞋。 苏明月被服侍的舒坦,不禁对红群感叹:“要是哪天没得红群在身边,我可怎地办呦!” 红群挂好披风,鞋子也规整好,“小姐没得事惯会打趣奴婢,您丫鬟多着呢,四太太才给了两个!” 苏明月闻言笑看着她:“原来红群吃味了呀!” “才没有!” “我还以为有些人今日被吓到,才不说话来着。” 红群跳脚:“就那等子不知尊卑,还自作聪明的,还能吓着奴婢,您也太看不起奴婢了!” “那你为何闷不做声,一副小媳妇的样儿?” “奴婢是怕,是怕……” 红群半天没道出到底怕甚,苏明月也不催,静静等着她说出口。 “是怕小姐有旁人就不希得奴婢服侍,以前奴婢总比不过兰香姐姐心灵口巧,逗小姐开心,今个儿那两个一看都是百伶百俐的人。” 苏明月恍然,原是为了这个,是了,红群比她大一岁,今年正好十三岁,而兰香比她俩都大些,有十五了吧! 苏明月不确定的想,刚想安慰红群两句。 门口帘子一撩。 “小姐!奴婢回来了” 苏明月和红群止住话头,循声望去,一个身穿桃红色外衫的妙龄少女,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款款行来。 “兰香姐姐!”红群忙迎上去:“你可回来了!”说着话帮忙拎包袱。 昨晚还说要明天呢,没想到她这会子就回来了。 这边红群已经问了:“不说要明天吗?怎地今个儿就回了?” 苏明月笑着问道,“你爹爹可好些了!” “爹爹已经见好了,我娘也能抽出空来,让奴婢回来当差。”兰香任红群拎着自己的包袱,她则恭恭敬敬给苏明月行礼:“谢小姐宽厚,准了假还给了那么些好东西,否则奴婢老子这次就危险了!” “吉人自有天相,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还值当你如此慎重。”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了!奴婢娘老子都让奴婢好生照顾好小姐!” 兰香边说边笑着解开了红群放在八仙桌的包袱,扭头道:“奴婢照顾老子闲暇给小姐做了几双鞋,小姐试试大小!” 苏明月要说先放着,兰香已经蹲下身,拿了一只鞋等在边上。 她心里不禁叹气,难怪红群紧张,这般伶俐个人,她想讨好谁,还真不好硬生生推开。 苏明月看红群木呆呆站着,朝她眨眨眼睛! 红群抿嘴笑起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仿佛能散发出光芒。 “刚刚好!”总算试好了鞋子,兰香一拍手:“对了,红群我包袱里有给你的绣帕。” 说着话,开始扒拉她的包袱,红群见状帮忙苏明月脱下了鞋子。 第十五章 红群和兰香热火朝天的谈论帕子。 苏明月不由出神,沉思。 小四房没有男丁传承,府里不少人打主意? 按照这个时代规则,多数人思维逻辑,要么纳妾生儿子,要么过继一个儿子。 两条路都不想选,母亲的身体表面上恢复的差不多,然而生产时造成的伤害,她的异能修为至少再升两级才有可能悄无声息的治愈。 至于她那手医术,不提有没有把握治好姜氏,也不好解释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到最后关头不能暴露,起码要有说得过去的说辞。 子嗣的事一日不解决,小四房一日不得安宁。 思忖至此,苏明月脸上的不免生出几分黯然。 兰香看着她,不禁想起这几日听她娘说的事来。 “小姐,”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还是问道:“是不是为了四爷纳妾的事……” 苏明月一怔,片刻后明白过来她在说甚,不由问道:“你这话怎地说起?” “奴婢娘在大厨房里听到一些事,跟咱们四房有关。” 兰香娘老实木纳,行事沉稳,饭菜做的好,被大太太黄氏留在大厨房当主厨。 各院有个风吹草动,最先发现端倪非大厨房莫属。 比如谁谁火气重了,要点清淡点儿的吃食。 谁谁院里来客人了,多点几个菜。 点哪样菜色,招待甚样人,大厨房门清。 这几日魑魅魍魉都跳出来,大厨房人来人往、人多口杂的地界,兰香娘甚事没听说才是奇事。 想到这些令人头疼的事,苏明月有些烦躁。 在后院全是女人的地方生活,人弱被人欺,连母亲贴身大丫鬟都敢跳出来作妖,被人知道,谁还会把四房主母放在眼中。 想起母亲泪眼婆娑的模样,苏明月一阵烦躁。 老太太不是你说几句好话,随便能糊弄过去。 老太太向来说一不二,家里上至祖父,下至二哥哥家才长腿的小闺女,就没人敢违逆她。 偏偏姜氏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死活不松口让苏承厚纳妾。 苏承厚频繁离家游历,未尝没有躲避后宅纷争的想法。 毕竟母亲同妻子斗法,他站在哪一边都不好。 念头闪过,苏明月看向兰香:“你娘是听到甚的消息了吗?” “兰香姐你快点说!”红群看不得苏明月皱眉,忧心忡忡。 屋里的气氛都一下子冷下来,只余红群的催促声。 兰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明月看着心中一动,想到兰香突然回来的因由了。 她神色严肃,问道:“兰香,老太太院里是不是有甚的说头传出?” 兰香犹豫着开口:“昨个老太太院里的胡嬷嬷说四房马上得有喜事了,奴婢娘问她甚的喜事,那老东西死活不肯开口。奴婢娘催奴婢回来,怕耽搁小姐的事。” 苏明月点头,轻轻松了口气。 奴仆口中的喜事,应是周大公子来提亲的事,眼下只要不是让她无能为力的子嗣问题,都不算大事。 该问的都问了,无甚要紧事,苏明月便打发两人回去休息,她也闭上眼睛,开始修炼异能。 她是怕了姜氏的眼泪,想快一点将异能等级提上去,姜氏身体快些恢复,说不得过两年还能给她添个弟妹。 接下来几日,苏府风平浪静,苏明月日日随姜氏去给老太太请安问好,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气氛出奇的和睦。 请安后从老太太院中出来,苏明月回偃月阁除了修炼左右无事,趁外面日头好,天气暖和,花园转转松散松散。 穿来这里说长不长,说短也二十多天有余。 行走在园子里,苏明月瞧着周围凋零的花草,再瞧瞧开的正盛的菊花,都不是名贵品种,却也有繁花似锦的热闹。 “小姐,您瞧什的?”红群见她站着发呆,忙追过来询问。 苏明月弯腰拨弄着一丛菊花:“红群你知道这是何品种的菊花吗?竟开得这样热闹。” 红群也起了兴趣,蹲下身细瞧。 这是一丛开着绿色小花的小野菊,枝冠不高大,条枝挺拔,叶片肥厚。 枝头分生着一小朵一小朵绿色的小花,形状若盘须,却又通透整齐,朵朵重瓣。 “小姐,真好看,这菊花是甚的品种?”红群好奇这花,一直盯着看。 “你从前不曾见过?”苏明月问。 红群摇头:“以前不曾留意过,初看还以为是野菊来着。” 苏明月点头,世上从不缺美好的事物,只是缺乏发现美的眼睛。 “那小姐给它起个名字吧。”红群笑着提议道。 “叶片如剑,花朵翠绿,形状这般挺拔的菊花,叫剑菊吧。”思忖了好一会,苏明月才道。 让她这半文盲起名,真是为难她了,偏不能露怯,让红群小丫头小瞧了去。 唉!回去还是多读书吧! “剑菊!?”红群轻声念叨,连连点头:“剑菊,真好听,奴婢就知道小姐最有文采。” “就你嘴甜。”苏明月面上笑,心里却慌得一批。 不能只顾着修炼异能,定要多看点书,不然,哪天有人叫她作诗、对对子,她分分钟丢人丢到家。 “小姐,不如移几株回偃月阁栽种吧?”红群盯着剑菊提议。 “你去找趁手的工具,我们移几株回去。”苏明月眼睛不离剑菊,起身,拍拍手吩咐。 “那,小姐您等奴婢一会,奴婢去去就回。” 红群转眼间跑没了影子。 苏明月摩挲着下巴沉思。 末世十余年,她与植物打交道最多,植物习性了解的也最多。 眼前的小野菊通过异能洗涤一遍,定会发生变化,变异也有可能。 蠢蠢欲动,想看看会种出甚的来? 红群拿来两把铲子和一只篮子,主仆二人热火朝天挖野菊。 第十六章 主仆二人挖了野菊,回到偃月阁院门口,看到姜氏身边的绿萝,站在院门口张望。 看到她们,忙上前给苏明月行礼:“小姐,四太太让您过去一趟。” “母亲有说为着什事吗?” 绿萝摇头:“四太太没说,奴婢不知。” “你先回去,禀母亲一声,我换身衣裳便过去。”苏明月吩咐完,转身进了院子。 红群紧随其后,轻声问:“小姐,野菊是等您回来亲自种,还是奴婢先种下?” 苏明月沉吟:“你先找几个大点的花盆,等我从母亲院里回来了再种吧。” “要种在花盆里吗?” 苏明月点头,这几株野菊花她打算利用异能种种看,末世种植的均是变异物种,想看看普通野菊,最后能种出什么来,种在花盆里方便搬进搬出。 净手洗脸,换身衣裳,苏明月匆匆赶至韵竹院,几名粗使的丫鬟婆子正在院里有说有笑修剪花木,看到她纷纷上前行礼。 “小姐来了,四太太等着您呢!” 苏明月笑着颔首,经过她们,红群打着帘子,她径直走进屋。 “娘!”苏明月坐到姜氏身边,问道:“您叫我有甚的事?” “没事便不能叫你了,以往腻在韵竹院不肯走,现在倒规矩起来了,除非晨昏定省整日里关着院门,做甚的?”姜氏拍闺女一巴掌,嗔道。 “记得以前在哪本书中看到许多种植花木的技巧,如今闲着无事,想亲自尝试一番,过些时日,开出花,送些给娘亲装点屋子。”苏明月沉思,木系异能种花本就大材小用,花的品相不会差,还是提前同姜氏透露些的好。 姜氏惊奇:“哪本书上看到的?随便看看书,你养的花草就能强过你大伯父了,你若真对种植感兴趣还不如去请教你大伯父,总比你关上门自个儿瞎琢磨强。” 大伯父苏承梁生意之所以那般成功,与他那手出色的养花种树的手艺脱不开干系。 苏家有个专门种植稀有花草树木的山头,全是大伯父手把手领着花匠们打理。 苏明月有心同姜氏多透露几句,又想到野菊花还没种,她想的有点早,不再解释:“您等着到时候看成果就成。” 姜氏看她信心十足的模样,不再拿苏大伯来打击她。 沉吟片刻,挥退了屋里伺候的人,问道:“月月有无想过,将来嫁个何等样的儿郎?” 苏明月傻眼,古代不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母亲的意思是她能自己挑人? 苏明月激动,想到就问:“娘,您是说我可以随便挑人吗?” 姜氏哭笑不得,点点她额头:“问你意见只是想尽量寻个合你心意的,你竟然还想随便挑人?” 苏明月顿觉尴尬了,想到老太太,不由问道:“祖母能答应吗?” 祖母要是不同意,就算她们打算的再好又有甚的用。 如若祖母责怪,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母亲又该如何应对? 可是,她低估了母亲的倔脾气,也低估了自己对母亲的影响力。 姜氏安慰她:“月月莫担心,我们还有你父亲呢!你父亲不会眼睁睁看你跳进火坑。” 顿了顿,又道:“你舅父也不会不帮我们。” 苏明月也无法,姜氏一心替她打算,想她嫁个好人家,她若继续缩头缩脑,太对不起姜氏一番良苦用心。 她不把婚姻当回事,可婚姻对母亲来说就是全部吧! “母亲是看中了哪家的儿郎了吗?您看中了我就同意。”苏明月在这事上没甚挑剔,娘亲说好就行。 姜氏轻点她额头:“我看好你父亲好友家的长子……” 姜氏故意停下话头,苏明月也不急,反而好奇道:“父亲好友那么许多,您看中的是哪一个?” 姜氏看她真就无所谓,这丫头还没开窍呢,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怪她平日里教得太好? 好在年纪尚小还来得及。 “隔壁林允你觉得如何?” 苏明月敛眉沉思。 林家与苏家门楣不相上下,林允看上去也沉稳冷清,听说书念的极好:“我看着人挺好,关键人家愿意吗?” 第十七章 姜氏微微笑,眼前的女儿肤光赛雪,面颊研美,两道细长的眉毛,下面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格外出彩:“我家月姐这样的,哪有他们挑拣的份!” 苏明月不以为然,很想提醒姜氏两句,周知府在云州地界为官多年,他家提亲的事没推掉之前,最好不要将别家扯进来。 姜氏兴致勃勃。 苏明月无奈:“娘亲看着好,他们若没意见,依娘亲心意就好!” 谈及婚事闺女还一副坦然模样。 姜氏着急,“你平日里也见过林允几回,那孩子在云州也算少有的青年才俊,林老爷同你父亲都是举人老爷,林太太性格敦厚,林允和下面的一双弟妹均是林太太所出,上面也没有一层层长辈压着,我们两家算是门当户对,私交也不错,这事若真能成了,两家就住隔壁,来往也方便。” 苏明月点头。 没有羞赧神色,听得很认真。 姜氏面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神秘兮兮小声道:“他们家人际关系简单,最难得还有一条四十岁无子嗣,方可纳妾的祖训!” 抬眸看姜氏兴致勃勃,眼睛里像是有光芒。 这是姜氏最大的心愿,也是最在意的事吧! 难怪姜氏看好林允,两家住的近便,又有四十岁无嗣方可纳妾的祖训。 这才是姜氏这般积极的原因! 姜氏期待过高,未免失望。 苏明月皱眉泼她冷水:“娘亲,周家提亲的事要事先与林家说清楚,省的人家以为咱们故意隐瞒,伤了两家的和气。” 想到前两日周夫人派到苏家来提亲的媒婆,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模样,姜氏隐隐有些明白闺女的担心。 周家人提亲被拒,如若在外边胡说一通,未免有利用林家当挡箭牌的嫌疑,到时候不说能不能结亲,恐怕都要结仇了。 虽然她们的确有提前定下亲事,婉拒周家提亲的意图。 姜氏颔首:“你也莫要担心,我这里不同意,周家还能强娶不成,苏家怕周家,你舅舅可不怕。” 苏明月想到隔壁府城做官的舅舅,姜氏底气足,舅舅的官职不比周知府差,她们并不惧周家。 “娘,周家再来人,您与他们说清楚,想必他们也做不出强迫的事来,反倒是祖父祖母那边,若是一心结亲就麻烦了!” 距离谈论与林家结亲的事,已过去十几日,近几日姜氏脸色一直不大好,苏明月不问也能猜出几分。 索性万事不管,由姜氏折腾。 在这当口不畏知府家的权势与她们结亲,人品贵重,日后情谊更上一层楼。 拒绝结亲也是人之常情,知府在云州地界可谓一手遮天,平白无故谁也不愿树立强敌。 “小姐,您看这几盆野菊花怎地变了模样?”红群抱着前些天才栽下去的几盆野菊花,惊呼。 那几盆野菊栽下去的第一天,苏明月用异能帮助反了苗,浇了水,一直丢在院子角落,不曾过问,兰香几个不知道这回事,红群也忙忘了。 苏明月蹲下身仔细打量,原先枝头分生的一小朵一小朵绿色的小花,现在变成了碗口那般的一大朵一大朵,颜色碧绿通透,粗壮的根茎,俨然变成了一棵棵菊花树。 “这也太神奇了吧!幸好一盆只栽了一棵,不然这会该把花盆都撑坏了。”红群轻轻抚摸翠绿欲滴花朵,忍不住连连惊叹:“还是小姐会养,奴婢这些日子都忘了它们。” 红群忘了这回事,以为这几盆野菊花一直是苏明月在照顾。 苏明月暗恼,早知道野菊会有这么大变化,她就不养了,现在要找什么借口? 院里没有旁人,苏明月小声交代红群:“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这几棵菊树是你从外边买来的。” 第十八章 小姐话说的郑重。 红群低头看菊花树愣神,半晌反应过来,语气焦急:“小姐,要不奴婢把它们扔出去吧?” 红群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 苏明月声音柔和下来,朝她安抚地笑道:“不用,你莫要告诉别人这花原是府里的野菊,就成了。” “小姐……” 红群还是不放心,想出言相劝,一时又想不出好的说词。 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苏明月都替她急得慌:“那个满是怪物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擅长的能力,我在种植花草树木上比较有天赋。” 习惯了红群的伺候,对她自然有几分旁人没有的情分。 兰香是苏府家生子,自小在府中长大,府中人事她门清,日常,苏明月有意打发她去探听消息。 比较兰香,她时常带红群在身边,有些事没必要瞒着她。 也想看看红群经不经得起她的信任。 红群瞪大眼睛:“那小姐什么样的花草,都能种好吗?” 眼巴巴模样红群分外讨喜,苏明月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故意逗她道:“自然,你家小姐我本领大着呢!” 红群一脸震惊,看着苏明月不赞同道:“小姐,别闹,说正经事呢!” 转念想到怪力乱神的事不能暴露,不然小姐就麻烦了:“要不这几盆花还是偷偷丢掉吧,被旁人看见也是一桩麻烦事!” 越想越觉得不妥,红群围着几盆花团团转起来:“这几盆花扔这里,有好些日了,说不准已经被有心人发现了。” 红群转着圈,喃喃:“怎么办?怎么办呀,小姐?” 苏明月头疼,不再搭理她,转身往回走扔下句话:“不就是花种的好点吗,有什么大惊小怪,大伯父不是还能让苹果树结出鸭梨来吗?” 红群一拍自个儿脑门,恍然道:“对呀,比起大老爷那手出神入化的种植手段,小姐这点本事的确不算什么!” 想通后红群显得格外兴奋,癫癫跟上苏明月的步子。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苏明月唇角微微上扬。 还是小心些吧,异能尽量少用,没人确认安全无忧再修炼! 韵竹院…… “在疼爱又有什么用。”姜氏苦笑,“总归只是姨母……” 张嬷嬷还想再劝,犹豫着到底没有作声。 两人沉默半晌,姜氏叹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来:“好了,说不定,是我们虚惊一场呢!等过几天再说吧。对了,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可曾准备妥当了?” 张嬷嬷迟疑着道:“前几日罗管事来回话,说是打听到墨兰的消息了。” 姜氏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便好,姨母她老人家最喜欢墨兰,我们这次去贺寿,若能带上再好不过了。” 张嬷嬷踌躇一瞬,还是道:“老奴去看了罗管事找到的那盆墨兰离开花还早呢!” 姜氏蹙眉:“你先让罗管事把花送来吧!我先养几日再说。” 张嬷嬷正欲应好,二等小丫鬟流云撩帘冲了进来。 “四太太不好了!” 张嬷嬷上前想拦住人,便听流云已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老太太抬了西大街龚秀才家的小姐,说是给四老爷做良妾。” “喜轿马上进门了!” “哐当”一声,姜氏原本端在手里的汝窑三君子的茶盅已摔得粉碎。 韵竹院正屋内外,一时间鸦雀无声。 张嬷嬷眼角微红:“您莫急,老奴这便去看看。” 连忙往外走,撩了帘子吩咐外面的人:“没事,四太太失手落了个茶盅,你们来个人收拾一下。” 一群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 张嬷嬷正欲开口训斥,绿萝正巧回了院子。 走进来,帕子包住手,将地上的碎片拾进了一个小匣子里,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十九章 老太太给苏承厚纳了一房良妾。 兰香口里听到的消息,苏明月抬脚往韵竹院赶。 进屋与捧着碎片出来的绿萝擦肩而过。 不等绿萝行完礼通报,直接撩开帘子进了内室。 一眼看见姜氏红肿的眼睛。 木呆呆坐在临窗的榻上,这副模样不知道坐了多久? 苏明月心里一紧,三两步小跑到近前,抖着声音喊:“娘亲!” 双膝跪地上,握住姜氏的双手。 都说苏承厚待母亲极好,大婚时答应过此生不纳二色。 前些日祖母闹腾得厉害,以为还会同以前,不了了之,没当回事。 可惜父亲食言了! 苏明月转念想到,十多年过来了,为何突然想起来纳妾,肯定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不然母亲怎会轻易妥协。 母亲不点头,无论是老太太还是苏承厚都没得法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明月仔细思忖着,悄悄运转异能,通过自己的手,温度一点点传递到姜氏的双手。 手被人突然握住,姜氏一惊,看清楚眼前握住她手的人,脱口道:“月月,你怎地来了!” 母亲回过神,苏明月轻轻松口气:“整日呆在院子里,左右无事可做,过来看看娘亲。” 苏明月的手被姜氏反手握住,拉着人一起坐到榻上。 低着头不停地摩挲苏明月的小手:“娘亲冰着你了吧?” 苏明月摇头,笑道:“没呢!您也真是的,天气一天天冷下来,坐那发呆张嬷嬷也不知找一条薄被盖您身上,生病了可怎地是好?” 苏明月嗔怪,佯装怒道:“张嬷嬷在哪呢?这个月娘亲一定要扣她银钱!” 眼角余光瞟一眼张嬷嬷,装作仍不解气的模样,嘴里念叨叨:“张嬷嬷伺候娘亲越发的不经心了,扣点月钱都算小事,如若再犯直接赶到庄子上养老,看还有哪个敢轻乎娘亲!” 张嬷嬷走进前,配合苏明月连连求饶:“小姐,饶恕老奴这一回吧,老奴再也不敢了!” 姜氏被两人一唱一和逗笑了,掐一把苏明月气鼓鼓的小脸,又觉不妥,忙撒开手揉了揉:“你越发的本事大了,我屋里的管事嬷嬷你都想管一管。” 苏明月嘿嘿笑起来:“如若下次娘亲再不爱惜自己,我是真的要生气了,不管是您的心肝张嬷嬷,还是如花似玉的绿萝,我都照罚不误。” 姜氏搂着她,轻声哄道:“行啊…我们六小姐最是威风!” 这哄小孩的架势,苏明月哭笑不得,不过总算不是没有生气的模样了。 方才看姜氏的模样,她是真的怕了。想找父亲问个清楚明白,奈何他人不在府里。 指望不上别人,她又见不得母亲伤心。 张嬷嬷吩咐小丫鬟打来一盆清水,苏明月亲自拧干湿帕子,帮姜氏擦拭脸颊。 张嬷嬷翻箱笼,取出正室才有资格穿的大红色牡丹花褙子。 姜氏日常打扮偏素净,不喜穿红着绿。 帮姜氏梳了飞天髻,穿上大红的褙子,重新上精致妆容。 苏明月紧跟在姜氏身后,来到老太太居住的福寿院,有个身着红绸衣,头戴大红花的婆子。 大伯母黄氏似乎在问她话,那婆子一脸谄媚的奉承。 苏明月握住母亲颤抖的手,扶着她,一起走进老太太宴客的花厅。 和老太太、大伯母、二伯母、三伯母等一一见了礼。 姜氏坐到太师椅上。 抬新人的轿子停在了花厅侧角,穿着粉红色妆花褙子的姑娘,蒙着粉红色盖头,由个丫鬟搀扶,走下花轿。 苏明月站在姜氏身边,面色淡淡看新人一步步走来。 姜氏挺直脊背,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接过茶,算是成了礼。 纳妾,哪怕纳的是良妾,也只需给自个房头的主母和老爷敬茶即可。 钱嬷嬷领着那姑娘去了老太太院里准备好的新房。 事出突然,纳妾的事之前闹得萱萱赫赫,后来没了动静,姜氏提前没听到一丁点风声。 留下的人,在福寿堂花厅里欢声笑语,你来我往的推杯换盏,一直闹腾到很晚,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第二十章 翌日早上,照着往常请安时辰,苏明月去了韵竹院。 远远地,就看见披着桃红锦缎披风的女子,站在屋檐下的梁柱旁和张嬷嬷说话。 苏明月眯眼望过去,那女子体态袅娜,杏眼桃腮,样貌属上成。 女子转过脸,看到苏明月微微愣神,笑着迎了过来:“六小姐,您起的可真是早!” 声音不算高,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屋檐下、院子里的小丫鬟都望了过来。 苏明月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问张嬷嬷:“母亲在里边吗?” “昨晚闹得晚些,绿萝在帮四太太梳洗,小娘稍等片刻。”张嬷嬷笑道,“四太太昨晚就吩咐老奴,让厨房多准备些早食,有您爱吃的水晶三丝蒸饺,还有您最爱喝的用胭脂米熬成的小粥。” “是吗!”苏明月笑着上了台阶。 那女子,苏明月不搭理,也并不见人尴尬,反而朝她屈膝行了一礼:“婢妾见过六小姐!” 苏明月看张嬷嬷。 张嬷嬷会意,指着那女子道:“小姐,这是昨天进门的龚姨娘。” 苏明月仿佛刚想起来有这么回事,语气温和的道:“原来是龚姨娘,不必多礼。” 绿萝撩开帘子:“是不是小姐来了?”看到苏明月,忙道:“四太太请您进去!” 苏明月颔首,进了屋子。 被挡在外面的龚姨娘,高声问绿萝:“绿萝姑娘,要婢妾服侍四太太用早食吗?” 绿萝不耐回她:“四太太没吩咐,劳烦您再等会。” 姜氏坐在八仙桌旁,看见苏明月笑着招手:“来了便进来,你什么时候还要等在外边了?” 苏明月进了屋子仔细瞧姜氏脸色,眉眼含笑,白里透红,心里松口气的同时不免诧异。 她有些看不懂姜氏对待苏承厚的态度了,昨天还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今日又这般云淡风轻。 她行了礼,挨着母亲坐下来:“娘亲可曾用了?” 姜氏如往常那般,边给她盛汤边道:“用罢了。” 苏明月看着姜氏给自己盛汤,确信母亲喜欢自己肯定比苏承厚多些。 心里欢喜,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看甚的,赶紧吃!”姜氏被她瞅得不自在。 “爹爹呢?”昨日一整天,苏明月没见苏承厚的面,这会想起来不禁问道。 “你爹爹游学历去了,说是这一届春闱准备下场一试。” 苏明月讶然,脱口问道:“爹爹甚的时候出的门?知道龚姨娘吗?” 姜氏看她眼巴巴的模样,“吃你的饭,小孩子家家管那么许多做什么?” 苏明月撇嘴,也不与她争辩,待会悄悄问张嬷嬷就是了。 母女两人用罢早食,收拾妥当了,叫了张嬷嬷领龚姨娘进来。 然后张嬷嬷撩帘进了屋,指着龚氏:“四太太,这是昨个儿进门的龚姨娘。” 龚氏在姜氏面前跪下:“太太,婢妾龚氏,给太太磕头。” 龚氏恭恭敬敬给姜氏磕了三个头,行了大礼。又转身喊了一声“秋菊”,进来个十几岁的小丫鬟,捧了个里面放着两双大红色绣鞋的托盘。 龚氏笑着拿了绣鞋,道:“太太,这是婢妾给您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心意,请太太赏个面儿,试一试。” 绿萝接过来递给姜氏看。 姜氏笑着点头,似乎很满意姜氏,开口夸赞道:“针脚细密,颜色搭配的也细致,龚姨娘辛苦了!给老太太请过安再试吧!” 让绿萝收起了绣鞋,笑着对苏明月道:“月月,过来与龚姨娘见礼。” 龚氏忙摆手:“太太折煞婢妾了,哪能让六小姐与婢妾见礼,这不合规矩。” 说着话,率先朝苏明月行了一礼:“婢妾请六小姐安!” 苏明月点了一下头,福身回了半礼,唤了声:“龚姨娘。” 双方这才算作正式见了礼。 龚氏示意小丫鬟秋菊奉上见面礼。 两方绣帕,一方绣兰草萋萋,一方绣鱼跃龙门。 正如母亲所言,针脚细密,颜色搭配的也好,如若是龚氏做的,那她的女红很不错了。 她还有个举人爹,那么又为何心甘情愿的做了姨娘呢? 不待苏明月疑惑多久,姜氏吩咐绿萝:“将我与六小姐的见面礼呈上来。” 绿萝捧着个托盘,放着两个敞开口的大红色木匣子。 龚氏看清匣子里的物件,吓得连连后退:“让太太小姐破费了,婢妾愧不敢当。” 她爹虽是举人老爷,家底子到底薄些,能有几件银首饰傍身,还是因着她能给苏举人做妾的功劳。 四太太出手便是两件金器,她如何能不慌张。 四太太姜氏据说出身不凡,可见传闻不假,以后态度还要更恭敬一些。 “收着吧,时辰不早了,还要给老太太请安,你是第一次,莫要迟到了。” 妾氏并没有日日给长辈请安的规矩,因着昨日才进门,带出去让人认识一番,以后只需给自己房头的主母请安即可。 因此,姜氏今日还需领着龚姨娘去上房请安。 回身吩咐人,给龚姨娘在小四房收拾出一处院落。 第二十一章 苏明月跟着姜氏,领着龚姨娘和张嬷嬷等人,去了老太太的福寿院。 一行人给老太太行了礼问过安,老太太拉了杨氏问“住得惯不惯”,“还缺不缺甚的”一类的话。 老太太问话时,姜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悠闲的喝茶,苏明月则站在其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任由一屋子的人在她们母女身上来回的打量。 龚氏恭敬地站在老太太边上,待老太太问完话,她忙道:“太太给婢妾安排的院子,比婢妾在家时住的还要好上许多,婢妾就觉得太太待人真诚,像亲姐姐一般亲切。东西置办的比起家里还齐备,大到衣柜就有一排,妆台也精美,小到桌椅板凳都款式新颖,做工也精巧,婢妾家里的跟这些,可没得比较。” 然后提到苏明月,“六小姐端庄有礼,待她也亲厚。” 接着又提到,“大太太一看就是个能干人,持家有道,日后请多多关照。” “二太太看上去就会教养孩子,大姑娘三姑娘都教的极好,这般母女情深,让人好生羡慕。” “三太太一看就是爽利人,婢妾也不喜欢绕弯子,请不要和婢妾见外。” 一开始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等人想看姜氏的笑话,还觉得龚姨娘能说会道,八面玲珑的,以后有姜氏的苦头吃,站在岸边看戏看的精神抖擞。 待龚姨娘口若悬河的夸到自个儿身上,大太太等人在心里不约而同齐齐翻白眼。 她算个什么东西,敢对她们品头论足起来了。 真就是给点颜色,就敢开起染坊来了,真真是不知所谓。 众人听得直皱眉头,偏偏人家龚姨娘仍觉着还不够。 最后提到老太太:“您老人家看上去就慈眉善目,没承想真就是最最慈和的人了,您啊,福气还在后头呢,四老爷说不准甚的时候就能给您请封个诰命回来。” 如若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老太太定然高兴的合不拢嘴,如今由个姨娘夸出来,老太太只觉怪异。 但还指望她能给小儿子生儿子,绵延子嗣呢,老太太听了打着哈哈:“不好乱说,不好乱说,你安心在苏家呆着,只要懂规矩,有甚的不满意便来找我,老太太没得法子,也要找人帮你想法子。” 龚姨娘与老太太你来我往,寒暄了半柱香的功夫,众人昏昏欲睡才算尽了兴致。 大伯母黄氏见那龚姨娘终于肯停下嘴了,不禁叹道:“真真是世风日下,甚样的人都敢出来现!四弟妹还是留点心眼,省的被不长眼的东西爬到头上去了。” “老大家的!” 黄氏撇嘴,不吭声了。 四房的闲事,她本不欲多说,偏偏那龚姨娘是个不知轻重,一个破落户人家出来的,还敢评价她,也不知她是真的愚蠢还是无知。 无论哪种情况,她也不能由个小妾对她评头论足。 当然也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由她敲打一番,就算老太太也不会对她如何。 老太太果然如黄氏料想的那般,不与她计较。 而是看向姜氏,交代她:“老四那边你也要好生劝劝,早日生下孩儿,月姐以后也有了指望。你出身也算大家了,这些道理你也该是明白的,我便不多说了,你以后好生照顾龚姨娘,身份摆在那里,她就算生下个男孩儿也越不过你去。” 苏明月不以为然,身份越不过就行吗?天天见着人不隔应的吗?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对父亲是全然不在意。 忽然就很想见到父亲,问问他到底是怎样想的,这样三天两头躲外边不回家,算怎么一回事。 姜氏不知道她的纠结,听了老太太的话,不见她惊喜,也不见她着恼,只是坐在那里谈定从容品茗,点头算是应了老太太的话。 二房冯氏撇一眼姜氏,不屑的继续低头喝茶,娘家得势又怎样,日子还不是过的一团糟。 夫君出息又如何,还不是不着家。 可怜姜氏,抱着此生不纳二色的承诺这么些年,如今还不得乖乖妥协。 可见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冯氏突然觉得老太太屋里的茶水,滋味前所未有的好,她不禁一连啜了好几口。 前两天府里还在传六丫头要与周知府家定亲来着,姜氏还死活不肯呢。 如今看这丫头,那般长相一看就如她娘一般,是个没福气的。 她还是早些回二房,给她的玉姐准备嫁妆吧!她家玉姐也算高嫁了,婆家是江知县家的嫡幼子,家势相当不错,嫁妆自然不能含糊。 她越想越不耐烦龚姨娘,嘚嘚个没完,也就姜氏那软弱的才纵得她。 看向小四房的眼神更加鄙视了。 苏明月接收到来自二伯母冯氏的鄙视眼神,眉头动了动。 她这位即将要与江知县做亲家的二伯母,是有多不待见她们家,才让素有苏家最贤良淑德的人情绪外露。 她的印象里与二房的交际极少,甚至比不上庶出的三房。 合着人家是看不上她们小四房。 母亲也是清楚的吧! 她与大伯母有时会有龃龉,但两人明显都留有余地,不曾真正红过脸。 三伯母,母亲通常不大与她计较,事情过了便算了,三伯母找上来,她也不曾不理她。 二伯母,母亲好似除了请安外,从不曾有别的交集。 是两人不投缘呢,还是另有因由? 苏明月百思不得其解。 卢氏眼珠子咕噜噜地转。 龚姨娘八面玲珑,她去看姜氏的反应。 老太太与龚姨娘聊的投机,她去看姜氏的神色。 大嫂黄氏出言挤兑龚姨娘,她还要去看姜氏的态度。 看了半天,也没能从姜氏淡然的脸色上,看出点别的来。 暗暗撇嘴,姜氏惯会装相,面上不在意,心里指不定苦成什么样儿了。 她就说吗,你姜氏一个人哪能将天下的好处占尽了,自身长的好,又会读书识得字,娘家得力,夫君出息,闺女同她一样长的好。 千般好,万般好,单单生不出儿子这一条,你就落了下成。 卢氏眼睛一扫众人,果然还是她命最好,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家庭和睦,她顶顶好命的了。 第二十二章 众人心思各异。 上首老太太终于挥手放众人离开。 出了老太太院门,姜氏示意龚姨娘自便。 苏明月打发红群回偃月阁,她并没有如以往,回院子一门心思升级异能。 苏明月随姜氏去韵竹院,苏承厚离家游历,归期不定,没了打扰父母亲相处的顾虑。 也不怕姜氏发现她身上的变化,她算想明白了,不怕被别人发现,对她不利,反而怕姜氏发现,徒增伤心罢了。 她不再刻意模仿原身,说话行事随心意,姜氏态度也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关怀宠溺。 韵竹院,仆妇丫鬟今日分外殷勤,见着她,连行礼问安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苏明月坐在八角圆凳上,绿萝斟满茶水,人退了出去。 透过门帘子,影影绰绰能看到绿萝坐在廊柱边,像在针线笸箩里翻找东西。 院里,丫鬟仆妇个个脚步匆忙。洒扫院子、修剪花木,有条不紊。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闲磕牙。 想起翠柳,苏明月问姜氏:“娘亲,翠柳您怎地安排了?” 她年纪不算小,姜氏有意教导她料理庶物。 苏家中馈黄氏统管,不好冒冒然插手,姜氏打算先教她打理自己的陪嫁。 提起翠柳,姜氏从对翠柳安排说起:“娘的陪嫁里头,有一个庄子就在隔壁大荣县,庄头张家有个小子,与翠柳年纪相仿,我给她备了嫁妆,做主让翠柳嫁了过去。” 为翠柳姜氏也算花了心思,大荣县那个庄子算是她陪嫁里出息最多的产业,拎得清的嫁过去,日子定不会差了。 苏明月自然明白其中的道道:“她应下了没?愿意和人家好生过日子吗?” 翠柳上蹿下跳的劲头,能心甘情愿同人过日子! “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出嫁前,娘商量过她,她也点了头,往后日子过成什么样,端看她自个儿。” 苏明月点头,赞同姜氏的话。 日子过什么样,端看她想要什么,翠柳从此若能一门心思同张庄头的儿子踏踏实实过日子,也算一桩美事。 “张庄头与张嬷嬷都姓张,是有亲戚关系吗?” “张嬷嬷是贯的夫姓,她夫家与张庄头算是本家,那家的小子据说也是个能撑得起门户的人。常常是忙活完庄子上的事,还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他老子娘都是厚道人,儿子辛苦赚的血汗钱他们一分不取,都留在小子手里头,翠柳嫁过去也不算埋没她。” 苏明月半天不说话,姜氏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娘对翠柳的安排不好?” 苏明月笑着摇头:“没有,只是觉得白瞎了一个好小伙,翠柳那样的我喜欢不起来。” 她这般说,心里也这般想。 就像兰香,许是原身脾气太软和,就像任人摆弄的玩偶,偃月阁大小事务兰香都能拿主意。 如今她不喜欢兰香做她的主,出来进去也不习惯带她在身边。 红群则不一样,她属于聪明不外露这一类。 她没有兰香伶俐,也没有兰香作为家生子消息灵通的便利。 但她向来把苏明月的事放第一位,不会过分干预她的决定,这十分难得了。 苏明月在末世独自生活十多年,单打独斗惯了,不耐烦有人替她拿主意。 至于姜氏,是世上她唯一放在心上的人,能顺着、宠着,都心甘情愿。 偃月阁大小丫鬟有七八个,兰香今年十五了,他老子替她定下婚事,成亲也就年里年外的事。 到时她需在二等三等的丫鬟里,挑一个补上兰香的缺。 苏明月琢磨屋里的事。 姜氏道:“兰香娘前几日同我说了兰香的亲事,想年前办下来。如此,你少了一个大丫鬟,是娘帮你重新找一个,还是从偃月阁小丫鬟里边提拔?” “从偃月阁提拔吧!”苏明月道。 姜氏看她已有了打算,不再多说。 闺女以前性子软,院子里头,多数兰香拿主意,那丫头有主意又能干,她曾忧心闺女会不会被拿捏。 兰香娘给兰香说亲,她二话没说便同意了。 兰香嫁人,偃月阁少个能干人,能让她立起来,还有什么不满意。 缘界大师说对,身体孱弱性子软和,均是因着缺了一魂的缘故。 第二十三章 张嬷嬷抱盆花撩帘走进来,母女二人的思绪齐齐打断。 “太太,张庄头送了盆兰花来,您看看!”张嬷嬷说话,把怀里抱着的花盆放在八仙桌上。 姜氏闻言仔细打量眼跟前的兰花,苏明月也凑了过去。 张嬷嬷带来的兰花,叶片的尖端为金黄色,植株直立生长,枝干较粗,这些均为金嘴墨兰的特性。 但暗绿色的叶子只有两枚,且金色嘴艺的痕迹也不太明显,更没有要开花的迹象。 “太太,听张二说这株花是村头吴猎户从坛云山深处带出来的,挖的时候,没仔细,根系有些伤到了。开始家里人没当回事,随便埋土里养了好些天,才是如今的模样。” 张二张庄头,翠柳的公爹。 姜氏点头,难怪这株兰花的表象这样奇怪,被野蛮挖出来不说,还被随随便便埋土里,如今还活着也算这株兰花有造化。 苏明月并不识得什么兰花,仅有那点关于兰花的知识,是原身受姜氏影响留下的。 她看的出这株兰花受过大的损伤,还活着只是本株死后,边上重新长出来的新株。不懂养护,移花的人将花移到花盆,没有去掉腐物。 这株花能否存活,端看姜氏养兰手断,还要长成名贵品种,端看这株花的造化。 “吴猎户不懂其珍贵才那般,怎地张庄头明白花的珍贵,竟这般移栽它。”姜氏显然也看出这株兰花的状态,喜欢兰、会养兰的人,自然看不惯好品质的兰花被人祸祸,说话的语气不免带了几分严厉。 张嬷嬷笑,替张庄头说好话:“太太说张二懂这些,不是抬举他么,往上数老张家八代土里刨食的,哪懂这里的门道,老奴打听品质上成的墨兰,他听老奴那口子提了两嘴,这才想起吴猎户家偶然见过一次,这才匆匆挖了来。” 听张嬷嬷解释,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 普通百姓温饱都成大问题,哪有精力和渠道了解兰花:“好了,我只是看品相如此出众的兰花被糟蹋,有些痛心罢了,并无别的意思。” 低头思忖了,交待张嬷嬷:“你开了我的箱笼,拿十两银子出来,给吴猎户作为买花钱,再拿五两打赏张二。” 交待完,姜氏忍不住喃喃:“若是品相完整,何止区区十两。” 苏明月在旁边眼睛都亮了,就这,也值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无论原身,还是她,都没什么具体概念。 不过,她娘的陪嫁,一年忙活到头,最多不过千把两银子的进账。 十两银子够在醉云楼定下一桌不错的席面了。 姜氏的意思,如若兰花品相完好,价值还要翻上几番。 对金银,她即使没什么渴望,利用木系异能,种些奇珍异草,不费吹灰之力。 如此不仅能快速提升异能,还能换许多银子。 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跟白捡差不多,苏明月心中激荡。 张嬷嬷听了吩咐,开箱笼拿银子。 姜氏高声唤绿萝,重新找来一个陶盆,小心翼翼取出兰花,去除根系周围的腐烂。 苏明月看得津津有味,她想上手帮忙顺便输异能,犹豫一瞬,还是忍住了。 姜氏忙活完。 苏明月试探询问:“娘,前两天刚看了一本养兰的书,正想实践一番,这盆花能让我抱走养几天吗?” 姜氏诧异,“以前你总不耐烦这些,现下怎地又感兴趣了?” 苏明月现在听了姜氏说以前怎样的话,早不担心惶恐了。 姜氏这般问,出于关心,没有试探的意思。 “以前也没不耐烦,只是嫌弃泥土太脏,如今见娘亲院里的花开得热闹,我便起了爱花之心。” 她是爱花,但更爱卖花赚银子。 姜氏欣慰点头:“既然喜欢,便好好研究。” 顿了顿又道:“原本让张嬷嬷寻墨兰,打算送与我姨母,就是你姨外祖母当寿礼,如今的这株无论品相、艺相都无甚出奇处,此事算了吧!” “姨外祖母?”苏明月疑惑:“怎地从未听娘提起过?” 姜氏唇抿紧,笑了笑才道,“我自出生你外祖母便殇了,你舅舅那时已懂事,商量你外祖父,将我寄养在姨母身边,受她老人家教导。” 苏明月听了母亲的话更疑惑了,抬头看向姜氏。 母亲的目光没有焦距,明显心不在焉。 联想到长这般大,从未听姜氏提起姨外祖母。 这位对姜氏来说相当于母亲,话里话外对其有着浓浓的孺慕之情。 绝口不提,事出有因吗? 第二十四章 念头一闪,苏明月试探着问道:“这样算起来,姨外祖母也算您半个母亲,怎地问从未听您提起过?” 姜氏看她,见她一副眼巴巴的模样,不由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今年你姨外祖母寿辰,我带你去给她老人家拜寿。” 苏明月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不免失望,姜氏的反应正好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测。 发生什么事,能让姜氏讳莫如深,让亲如母女的两人有了如今的隔阂? 苏明月微不可见地垂了下眼睫,笑问道:“姨外祖母会喜欢我吗?” 姜氏笑着点头:“会喜欢的。”话说的笃定。 苏明月又问,“我是不是也要备一份寿礼,到时送与她老人家祝寿?” 姜氏沉吟了好一会,久到苏明月以为姜氏不会回答她,才道:“你姨外祖母喜欢养花种草,脾气也顶顶的随和,她老人家同时也是一位有大智慧的智者,写得一笔的好字,曾得当过帝师的闫胜得闫大家的赞赏。” 姜氏说到这里似乎打开了话匣子,面上的表情是苏明月从未见过,怅惘柔和,声音算不上大,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明白:“在我小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闺秀慕名而来,只为她老人能在书法上对其指点一二,待到将来议婚,拿出来说也算一桩添光加彩的美谈。” 苏明月听得认真。 姜氏又道:“不仅如此,还有不少士林学子不远千里寻来,只为你姨外祖母能对其书法点评一两句。” 苏明月偷瞟姜氏,见她还沉浸在过往美好的回忆中,不忍心打扰。 母亲与姨外祖母的感情不是亲母女也胜似亲母女,苏明月愈发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姜氏这里,显然得不到答案,索性不再费口舌。 苏明月旧话重提::“那母亲说说,姨外祖母过寿辰,我到底要送什么样的礼物才不算失礼?” 姜氏看女儿郑重其事,笑着宽慰她:“随你心意,哪怕是你秀块帕子,你姨外祖母也会十分欢喜。” 苏明月乖乖巧巧点头,明显上了心的口气道:“如此我好生养着这株兰花,待得开花送与姨外祖母。” 姜氏只当她说的是孩子话,养兰哪是看本书就能养好的,思忖,且让她先养着,即便只送这株花,姨母见了月月也会欢喜。 苏明月同姜氏告别,不假人手亲自抱着那盆墨兰,领着红群,神采飞扬回了偃月阁。 兰香远远迎上来,笑着问:“小娘打哪弄来盆野草来,竟还用瓷花盆装着。” 苏明月看她一眼,姜氏院里养了那么多兰草,兰香竟不认得。 红群已道:“兰香姐姐竟然不认得兰草?太太院里养了好些!” 兰香觑苏明月一眼,讪讪然笑道:“我以为四太太癖好特殊,人家喜欢种花她却喜欢养草,原来是我孤陋寡闻来着。” 又看向苏明月道:“小姐也跟四太太学养兰了吗?” 苏明月摇头:“看了本书,打算种看看。” 她说的随意,兰香也没放心上。 第二十五章 苏明月看兰香,若有所思:“兰香,自你曾祖父,你家人一直在苏家当差吗?” 兰香愣了一下神,还是回道:“是,饥荒年代奴婢曾祖父曾受过贵府曾太老爷大恩,无以为报,拖家带口自卖自身来到苏家,算是最早追随曾老太爷的人。” “你娘在大厨房当差多久了?” 兰香不明所以,苏明月的问话没头没脑。 她仔细想了,回道:“奴婢娘自嫁与老子一直呆在大厨房,从帮厨做起,即便生养奴婢和几个弟妹,临生产前还在忙活。” “那你娘挺辛苦的。”苏明月顺着话头说。 兰香更有倾诉的欲望,小心翼翼补充一句:“如今奴婢的娘在大厨房,虽当上了主厨管事,但丝毫不敢懈怠。” 兰香话的内容和语气,知道她想差了。 苏明月没有为难人的意思,大厨房该大伯母操心,轮不到她操心。 苏明月安抚兰香道:“问你这些,并没别的,你家几代人都是家生子,情分是别人比不上的。你自小来了我身边,更是别人比不了的,你娘不必说,大伯母看上的人,差不了。” 小姐对她及她娘评价这般高,兰香心生欢喜,放下心。 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兰香谦虚道:“小姐过夸了,奴婢尽了本分而已。” 兰香家是苏家几代的世仆,在府里仆从之间,人脉关系算盘综错节。 父母的关系不对劲,她原以为母亲姜氏身子不好,没能生出男丁,传承小四房的香火。 又不肯主动为夫君纳妾,开枝散叶。 按照世俗的眼光这是善妒,不是贤良淑德的典范,祖母自然不喜。 父亲夹在妻子与母亲中间,左右为难,屡屡外出游历,逃避母亲与妻子的矛盾。 龚姨娘进门,父亲一声不吭出门,姜氏伤心难过,对龚姨娘不好不坏、不冷不热的态度,只能说明没将人放在眼里。 为何不将年轻貌美,八面玲珑的龚姨娘放在眼里? 不说如临大敌,也该严阵以待。 苏明月百思不得其解。 要说姜氏心里没有苏承厚,纳妾与否根本不在意,这样算能解释通,姜氏对待龚姨娘态度不明的原因也找到了。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姜氏自信龚姨娘对她造不成威胁。 苏明月才穿过来,还会以为姜氏柔弱可欺,经过这么些日子相处,姜氏的性格不说柔中带刚,也决不是好欺、任人拿捏的。 老太太不费力气帮苏承厚纳妾,姜氏不默许,事情不会轻易办成。 兰香与红群见自家小姐紧皱着眉,半天没言语,两人面面相觑。 兰香朝韵竹院的方向努努嘴。 四太太那边是不是出了事? 不知红群有没有明白兰香的意思,只一个劲摇头。 兰香怒其不争,瞪她一眼自个儿凑苏明月耳边小声嘀咕:“小姐,听老太太院里的桂花姐姐说,四老爷这次游历,是准备来年春闱下场。” 心里清楚,这事小娘不可能没听说,兰香还是没话找话,开了话头。 苏明月收回遐思,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示意兰香说下去。 兰香受到鼓励不负所望,神秘兮兮地道:“四老爷还说,春闱之前不打算归家了,要在外游历。还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一通话说下来,老太太直点头,当场给了四老爷五百两体己银子,说是游学时花用。” 苏明月来了兴致,如今苏家在云州境内算得上家产丰厚,但父亲出门游历,祖母一出手就是五百两,对父亲的看重可见一般。 兰香见小姐对她的话感兴趣,暗暗松口气,眼神快速瞟一眼红群,又若无其事般收回目光。 她伺候小姐多年,自家主子的脾性最是了解,看着软的像面团,真正犟起来,九头牛都不定拉的回来。 自家老子生病,娘又不舍得大厨房的活计,作为家里长女,又是唯一女儿,她只好请假回家照顾,偏偏逢小姐也病了。 她来瞧过两回,真真病的不轻,人差一点不成了。 她娘就说,“六小姐眼看着不成了,你去了也讨不了好。就是人好了,也没什么,反正你年底也要嫁人,伺候不了几天。” 她不赞同娘的话,也知道她娘说的没错,照着做了。 回来发现,以前在偃月阁仆从里她说了算,小姐心事也要看她几分脸色,红群取代了她的位置不说,小娘待她态度也疏远。 这些天,得了吩咐,一刻不曾停歇穿梭在仆人之间,打探各类小道消息,事无巨细说与小姐听,试图弥补一下情分。 第二十六章 兰香这番心思,苏明月不清楚,与她关系不大。 她人在屋里,除了红群以外的所有人,无唤都不得入内。 兰香作为偃月阁众丫头曾经的领头,苏明月病重,贴身大丫鬟没能好生照料,心怀愧疚、惴惴不安呢! 她都不曾有意见,更遑论原本就不得随便进屋的小丫鬟们。 兰香又说起各房对苏承厚纳妾的反应。 大伯母黄氏对龚姨娘看不上眼,话里话外说姜氏没用,有家势有背景,如何能让上不得台面的姨娘瞎蹦哒。 二伯母冯氏一门心思准备大姐姐苏明玉的嫁妆,龚姨娘与她何干,完全不将人当回事。 三伯母卢氏有些出人意外,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对三老爷竟温柔小意起来。挽起袖子,洗手做了羹汤。 三老爷没事不敢家里待着了,生怕被媳妇毒死。 兰香说话,眼角余光时不时觑一眼。 苏明月只是笑着,不多言语。 兰香的头垂得更低了,紧抿嘴唇。 她恨不得咬断自个儿的舌头。 只想讨好小姐,突显自身价值,重拾信任,这样她嫁人了也不会与小姐疏远,到了婆家她脸上也添光彩。 这些话本不该她说的,小姐是苏府的小主子,她们这些仆从私下乱传话,妄议主子,小姐听了心里能没想法? 兰香耷拉着脑袋,一副闯了祸办坏了事的模样。 苏明月笑了笑,“你莫慌,以后少和那些人来往,主子屋里的事不可到处乱传,不像话。” 这番敲打也算给她留了体面,兰香听了,心落下来,喜出望外道:“小姐放心,咱们小四房的事,奴婢一个字也未在外头露。” 苏明月点头。 木系异能有亲和力,兰香话不属实,她定有所察觉。 苏明月想起异能,终于想起那盆丢在角落的兰花。 没了继续听兰香絮叨的耐心。 摆摆手,示意人退下。 兰香和红群互视一眼,行礼退下。 两人走远了,苏明月双手捧起瓷花盆,异能试探性透过花盆,那株才栽好的兰花植株眨眼功夫神采奕奕起来。 苏明月仔细观察兰花变化,莫让异能输过头,兰草如野菊花一般,直接变成兰花树。 任她巧舌如簧,也无法像说服红群那般说服众人,好些人亲眼见过。 估摸差不多了,苏明月收回异能收手。 陶盆里的兰花精神挺拔,顶端已有嘴艺的叶片上,金色嘴艺的特征愈发明显,重新长出来的两三片新叶,嘴艺特征虽不太明显,但定是金嘴艺没跑。 苏明月长吁口气,没变成兰花树就好,过几日再将兰花还给姜氏,这原就准备送她的。 如今异能等级达到一级巅峰,只差个契机便能生至二级。 苏明月心中欢喜,如此姜氏的病也能根除了。 “小姐,二小姐来了。”红群站在门帘外边轻声禀道。 苏明月蹙眉:“把人请进来。” 红群应声,让着苏明珠一同走进来。 苏明月起身,两人见了礼。 红群搬来两张高凳,双方一同坐下。 兰香拎了壶茶走进来,沏好茶水,站立一旁。 苏明珠试探着开口道:“六妹妹可否屏退左右?” 第二十七章 兰香才要退下,见红群没有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家小姐。 苏明月朝两人笑着点头。 红群兰香二人撩帘走远了,苏明珠挥退自己带来的人。 苏明珠作为,苏明月并不说话,抬手帮两人斟满茶水,一言不发,闲闲坐着品茶。 苏明珠等不到问询,抬头看到苏明月不紧不慢,优雅从容的举止。 微微愣神,这还是孱弱小胆的六妹妹吗? 印象里的人总是默不吭声,你找她说话,她能回你一句都算给你面儿了。 大家去祖母那处请安,不仔细留意,极难发现她的存在。 如今六妹妹也不会主动找话题,甚至连简单的寒暄都不曾有,她就坐在那里,无端给人压迫感,任你花一般的说辞也寻不到开口的契机。 她眼睛一转,看到窗台上的墨兰:“六妹妹如今也学四婶婶养兰了吗?这是何品种,什么时候能开出花来?” 苏明珠只是随便寻的话头,细瞧那株兰花,不禁被吸引。 植株不高,叶冠挺拔,多数叶片嘴艺明显。 兰花她没真正养过,她娘不识得几个字,怕人说她也粗鄙,一早寻了许多五花八门书与她看,其中关于兰花栽培的也有,加上苏家人本就在果树花木种植上颇为擅长,她没亲手养过兰,鉴赏水准自认不错。 苏明月点头“嗯”了声,道:“墨兰中的金嘴墨兰,开花可能要等到年上。” 苏明珠闻言心里嗤笑,连个花骨朵都没得,还指望年上开花。 不过,这株墨兰的品相实在是好! 艰难从栽墨兰的花盆上移开目光,艰难开口道:“六妹妹,二姐姐这次寻你,是为上回的事与你道歉。” 苏明月诧异,看她一眼,不明白事情过了这么久,苏明珠旧事重提,意欲何为? “二姐姐严重了,事情过去就算了。”苏明月话说的随意,云淡风轻瞟她一眼。 苏明珠被看得不自在,掏出帕子掩嘴轻咳道:“我知道当时与六妹妹说让七弟弟过继的话,太过突兀,有强人所难的嫌疑,但实在无甚法子了,七弟弟实在聪明懂事的紧,苦于无人教导。” 她这般作态,苏明月不接话茬,静静等她接下来的说辞。 “不知六妹妹有没有将此事说与四叔四婶?” 苏明月摇头。 苏明珠眸光暗了暗,“这事我们虽做不得主,但若是妹妹说与四叔知道,说不准四叔也赞同这主意呢!” 苏明月算是明白,赔礼是假,旧事重提是真,她凭什么笃定苏承厚会同意,而不是姜氏更容易说服? 按照常理此事对姜氏更有利,理应姜氏积极些才对。 苏明月眼眸晶亮,兰香只是下人,父母之间的事她有些猜测,却不好找兰香印证,坐实母亲与父亲之间出现龃龉。 苏明珠的语气,像是知道些什么。 是了,三伯母卢氏向来倚重这唯一闺女,苏明珠在三房颇有话语权。 父亲与三伯父年岁相差不大,三伯母向来喜欢同人别苗头,难免不会私底下念叨两句,被苏明珠知道也不稀奇。 思忖至此,苏明月坐直身体,应和苏明珠道:“父亲说不得会同意,可如今父亲不在家,龚姨娘也过了门,这事没可能了吧?!” 听了这话,苏明珠心底无端升起一团火。 怎么有人如此天真…… 六妹妹即便胆小,不担心四叔父纳妾,有了男丁,不重视她了吗? 早前将过继一事说与四婶婶听,必然会心动。 谁料这是没长心的,要么就缺心眼。 她这趟来,打算将事情的轻重仔细说与她听。 “怎么没得可能,不要说一个龚姨娘,就是再来十个八个王姨娘、李姨娘,都没得可能入四叔父的眼。”苏明珠话说的笃定。 缺心眼的苏明月还是不信,天真道:“怎么不可能,龚姨娘年轻美貌,说话好听,父亲怎会不喜欢?” 苏明珠暗暗翻了好几个白眼,亏她最初还被这丫头的气势唬了一跳,原来是装装样子。 “四叔父喜不喜欢,你先不要管,你就将过继的事说与他知道。”苏明珠有些不耐烦,语气急起来。 “等父亲归家以后再说吧。”苏明月无可无不可道。 第二十八章 神色都没变,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这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苏明珠心里气极,拿她又没得筏子,只得耐住脾气:“四叔父向来疼爱你,你若修书一封让四婶婶托人传过去,四叔父还能继续在外游历?” 苏明月恍然大悟:“是哦!但过继的事也不急在一时,等我爹爹游历完,春闱过后再提,不是一样吗?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晚个一年半载也没什么分别。” 苏明珠气的倒仰,对四房来说没什么区别,对她们三房区别就大了。 四叔父的学问春闱下场,榜上有名,那时即便提出想过继嗣子,与她们三房的机会都不大。 不说族里合适的婴孩,就五弟大伯母说不准都舍得,过继给四叔父当儿子。 她正是思虑到这一点,才会极力劝服卢氏,早点提出过继一事。 她来走苏明月的路子,让其略过四婶姜氏,直接同四叔父说明。 如果是龚姨娘没过门,姜氏提出过继,祖父碍于四婶婶娘家,或许能成事,但如今龚姨娘已经过门,姜氏再闹腾作用也不大,反而会坏了自己的名声,连累六妹妹。 以四婶婶对苏明月的在意,这事她绝不会做。 所以她们母女商量过,这事跳过姜氏,直接找上四叔父。 母亲卢氏曾讲述过,四叔父当年为求娶四婶婶的那番闹腾,即便祖父祖母也拿他无法。 如今祖母替他纳了妾室,碍于孝道,四叔父反抗不得,直接以游历的名义不归家。 此事上便能看出四叔父的态度,小四房最缺继承香火的男丁,只要把七弟弟记在四婶婶名下,这事也就成了。 “怎会没分别,分别大了去了!”苏明珠怕她不懂里边的厉害,仔细说与她听:“四叔父如今在外游历,但他总不能不归家吧,那龚姨娘年轻美貌,又惯会花言巧语讨好人,万一四叔父偏向她那一边,你与四婶婶多委屈!” “那有什么好委屈,只要爹爹高兴就好。”苏明月一派天真,真心诚意说道。 大不了让母亲和离,省得糟心,到那时她与母亲一起离开。 苏家这些人又与她何干,她在意的人从头到尾只有姜氏。 她想弄清楚父母之间出现的问题,不过是看出姜氏对苏承厚还有很深的感情。 想到这处,她又开始嫌弃自己异能等级太低,不然姜氏放不下苏承厚,直接把人关起来,不就成了! 苏明珠哪知道她心里离经叛道的想法,这会见她仍是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态度,恨铁不成钢道:“你只要四叔父高兴,那疼爱你的四婶婶该多伤心?” 怕眼跟前的傻妹妹还不明白:“四婶婶多年不曾让四叔父纳妾,你知道为什么这次肯妥协的吗?” 苏明月抬眼,认真看向她。 “就为了不让你嫁给周大公子那个纨绔,四婶婶才松口龚姨娘进门。 四婶婶因你拿四叔父当年的承诺交换,才有你如今的悠闲。” 苏明月耳朵嗡鸣一声,原因竟是这个? 想过无数可能,唯独这条,她压根没朝这方面想过。 母亲心里该有多难受,苏明月对周大公子产生了几分愤意。 心里乱糟糟的,只听苏明珠又道:“你知道周大公子有多荒唐吗?” 苏明月摇头,心里还在想姜氏,是人都能看出母亲多在意父亲,一边是女儿的一辈子,一边是在乎的夫君,她该有多难选择! 苏明珠还在说:“据说屋里头光漂亮丫鬟就不下十多个,更不说在外头包戏子,捧粉头的荒唐事了,名声早就被传扬出去,云州城里谁人不知周大公子的大名,四婶婶又如何会让你嫁给这么个人。” 第二十九章 苏明珠撂话,“四婶婶在你和四叔父之间,选择了你。” 话落头也不回走了。 苏明珠的话像一记重锤,砸进她心底。 苏明月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 话不全对,姜氏为她同意龚姨娘进门这事,八九不离十。 这份沉甸甸的母爱,她该拿什么去还?她又有什么可还? “小姐,二小姐领着她的人走了。”红群走至近前轻声道。 苏明月松开掐着眉心的手。 红群一脸关切地偷瞄她。 苏明月扯唇笑了笑:“我无事,你去忙自个的事儿吧!” 红群喊来胖芽几个小丫鬟换门帘子,几人被使唤的团团转,她时不时朝屋里看上一眼。 苏明月蹙眉想了许久,吁出一口气,姜氏这般待她,只因原身是她亲闺女,要是知道自己并不是她闺女…… 苏明月使劲摇头,这事她不敢想明白。 末世她没有亲人存世,打小便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不过末世她这种孩童并不少见,她也没什么的想法。 可来到这,体会到姜氏的疼爱,她也想有机会回报一二,随着相处时日增多,姜氏为她做的桩桩件件事,让她这没得感情的人心底触动。 一面不想姜氏为她付出这般多,无力偿还,一面在心里窃喜,姜氏在乎她胜过苏承厚。 苏明月咧咧嘴,不管,她就是姜氏的亲闺女。 走到窗台边,轻轻抚摸兰叶,若有所思。 先把这盆墨兰养好,送还母亲给姨祖母祝寿,母亲定会欢喜。 至于龚姨娘,姜氏都不将人放在眼里,苏明月自然不会当她是回事。 她鄙视苏承厚的行为,答应的事,如今由着老娘为难妻子,算什么事。 三番两次躲出门,能解决什么麻烦? 还有周大公子,原身的死,不全因着他,与他也有些关联,有机会还是要惩治一番,算给原身一个交代。 苏明月念叨的周大公子周经,正同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云州城最气派的醉云楼里消遣。 周经扫一眼推杯换盏的众人,眉头微蹙,眼前的玩乐突然他就失了兴致。 随手推开面前的酒杯:留了一句:“你们继续,我家中有事先行一步。” 酒令玩得兴起的众人,被突如其来的脆响惊住。 齐齐扭头朝声响处看。 周大公子面前的酒杯与碗碟撞在一起,人站在那里,小厮服侍穿外裳。 方才吵闹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看架势也能猜出这是要走人,众人面面相觑。 周经皱眉又说一遍:“你们继续,家中还有事,我先行一步了。” 说完话抬步要离开。 一名身着青衣的少年刷地打开折扇,挡住周大公子的必经之路,笑道:“周公子不给面儿了不是,才开席怎地就要走?” 被挡了路,周经抬眼,正式看向今日请客的东道。 棉布长衫,斯文俊秀,满身满脸的书生相。 “不给你面儿你想怎样,在云州地界你算得上哪号人物?” 周经比少年高出半个头,这般步步紧逼,青衣少年顶不住压力,连连后退好几步。 边上众人对视几眼,不约而同去找周经的头号跟班,云州首富黄家嫡次子黄记州。 白胖青年黄记州硬头皮打圆场,笑道:“周大是嫌弃醉云楼气氛不够,不如咱们转战嫣云馆,在下做东,各位赏个面儿如何?” 黄记州也不想做出头的椽子,奈何起冲突的两位小爷他均惹不起,本着花钱消灾的原则,做起了和事佬。 青衫少年在气势上输了周经一筹,还在气头上,有人撞上来,想也不想推搡黄记州一把。 黄记州生的圆滚滚,不至于被一把推倒,怎奈喝了不少酒,突然起身脚下不稳。 众人反应不急,眼见黄胖子一个趔趄便要摔跤…… 肩膀突然被人扶住。 黄记州稳住脚跟,朝扶住他的人瞧去,一看竟是熟人,拱手笑着道谢:“原是苏五郎,苏小兄,哥哥这厢谢过了!” 苏耀庭多日不曾出家门,今日好友相约醉云楼,他应邀前来。 远远看到一帮子人推搡,原打算绕道走,奈何只有他们旁边有空位,同好友商量还是来了这边,有人摔倒,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不曾想这人竟是云州首富家的黄小公子。 苏耀庭拱手回礼,道:“黄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 “唉——苏小兄此言差矣,哥哥这般的体态,若真摔一跤,有得苦头吃!”黄记州眯眼笑道。 他与苏耀庭都是云州人,一个是读书人,一个是纨绔,不熟稔,没有交集。 刚被人扶了一把,借机打断了那两位的争执,心里感觉与苏耀庭亲近几分。 “苏小兄来醉云楼喝酒吗?不如我们一道!” 苏耀庭连连摆手:“不用,我还有友人在,下次有机会再聚!” 黄记州看一眼那边几个书生打扮的少年人。 一直站那里的周大公子周经突然开口:“一起去就是了。” 第三十章 苏耀庭诧异,去看周经,这位云州城赫赫有名的衙内。 “怎么,苏五公子不肯赏脸?”语气不耐烦,周经弹了弹衣袖,垂着眉眼问。 提起友人只是找个籍口,苏耀庭不想与这群人走太近,掺和进他们中间,这些衙内,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今朝这番事,不过恰逢其会,见人倒跟前,总不好冷眼旁观! 周经这般语气,直言拒绝,不免让他当着众人失了颜面。 虽不愿与这帮人走的太近,也没有平白无故得罪人的道理。 苏耀庭忙拱手道:“周公子言重了,今日是好友相邀,总要问过友人们的意愿,在下才好下决定。” 黄记州念着苏耀庭的相扶之恩,在旁边打圆场:“苏小兄能让周大出言相请,兄长我看着羡慕的紧呢,何不问问他们的意见?说不定巴不得去嫣云楼见见世面呢!” 苏耀庭看向周经,那厮一言不发站在那里。 心里疑惑,祖父在周知府手下当主簿,与周经也见过几面,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百思不透这位纨绔公子怎地突然与他客套起来? 苏耀庭出神,同他来的伙伴,团团围了上来。 一名身着蓝衫的少年率先开口:“苏兄,既然周公子和黄公子盛情邀请,我们哪里聚无甚区别,就随几位,去嫣云馆见识一番就是了。” 说着话,蓝衣少年不着痕迹给苏耀庭递眼色。 对方没反应,心中急恼,苏耀庭平日里看着也算机灵,眼下怎地变成了榆木疙瘩? 周经是谁,云州知府家的嫡公子,云州数一数二的公子哥,与他一起的人,均是云州城顶尖的人物,就连首富家的公子—黄记州,在人家面前也只配伏低做小,没看到人差点被推倒,不生气还满面笑容么! 苏耀庭听了蓝衫少年的话,又转头去看其他人。 众人迎上苏耀庭目光,纷纷点头,表明各自态度。 “大家既然都没意见,那我们这便转战嫣云楼。”黄记州出言建议,不动声色瞟一眼周经,见他说话,却竖着耳朵在听,心里有数,笑呵呵接过蓝衫少年的话头。 与周经闹不愉快的少年不耐烦道:“罗里吧嗦的,要去赶紧的,磨磨蹭蹭能干成什么事?” 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进了嫣云楼。 鬓角插着大红花的老鸨,一摇三晃甩着手帕迎上来…… 苏明月对自家五哥被人领去见世面、喝花酒,一无所知。 她仔细照看眼前墨兰,时不时输点异能,不敢多输,像野菊花一样,墨兰长成兰树,不说品种珍贵与否,姜氏追问起来她该如何回答? 就是被兰香几个发现,也不好解释。 接下来的日子,苏明月去福寿院给老太太请了安,除了偶尔陪姜氏便窝在偃月阁,伺弄那盆墨兰。 短短几日功夫,墨兰仿佛变了模样,叶冠粗壮了不少不说,隐隐有了要开花的征兆。 不过依旧是墨兰的特征,只是品质上天差地别。 苏明月寻思着多分两盆,留下给姜氏观赏。 隔日清晨,苏明月才将将起身。 红群捧着一个花盆走了进来,将花盆放在八仙方桌面上。 “行了。”红群摆弄好一会,才算满意,收起八仙桌上其它东西:“小姐,准备吃早食吧!” 苏明月自铜镜里收回目光,起身吃早食,给老太太请安。 回来看到红群眼圈红红的,一副心神不属的模样。 这定然是遇到事情了。 “红群,怎么了?”苏明月放轻声音,开口问道。 “小姐……”红群踌躇。 “可是遇到难事了?”苏明月问她。 第三十一章 红群性格开朗,整日与她一起,晨起还好好的。 “可是你家里出了什么事?”苏明月思忖。 红群回过神,点下头,呆呆站在那里。 “你家人来找你,说什么了?”苏明月在八仙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红群目光茫然,“奴婢爹娘给奴婢大哥说了一门亲事,那户人家对大哥很满意,大哥也中意人家姑娘,这门亲事眼看着便要成了。” 又是呆呆站着不言语。 “然后呢?”苏明月敲了敲桌面。 这副样子婚事明显节外生枝了。 红群的脸色有些难看:“那姑娘突然跑家来找奴婢大哥,说是家里艰难,彩礼能不能多给十两银子,大哥也很为难,毕竟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奴婢家出的彩礼已算多的。那女人见奴婢大哥拒绝,一直拉着大哥袖子哭,大哥无法,只得同她说家里的难处,那女人撺掇大哥先借点利钱帮她家度过难关,进门后做牛做马偿还。奴婢好大哥先是不肯,后被缠磨的无法,随那女人,试探着借二两银子,没承想真成了,最先也没当回事,想着自己做半年工这钱也就有了,谁知一月不到二两银子变成了二十两。” 红群气红了眼:“当初为了五两银子将奴婢卖了,如今媳妇还没过门便愿意同人借利子钱,真真是亲疏远近立现,是了,妹子的死活哪有娶媳妇重要!” 红群说到最后哭了起来:“奴婢这些年的月钱全数上交,平日过年过节的打赏也没存下,他们还朝奴婢拿钱,奴婢说了没有,他们便让奴婢找小姐签死契。” 红群捂住脸蹲下身子,眼泪还是顺着指缝流出来。 苏明月叹口气:“莫哭了,等会自己去我钱匣里拿二十两,先把钱还了再做计较,不然利翻利利滚利,更麻烦。” 看红群遵地上,哭得惨兮兮的,补充道:“你放心,不会让你签死契的。” 她又不会安慰人,先把事情解决了,红群该不哭了吧? 红群哽咽了好一会,没说一句话,转身跑了出去。 苏明月松口气,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遇到这种父母亲人,她也没得好法子,红群想开点吧! 不大会功夫,红群掀开帘子又回转了。 苏明月来不及多问,红群扑通一声跪她面前:“小姐,您让奴婢签了死契吧!” 苏明月看她红肿的眼睛,伸手要拉她起身。 红群泛起倔劲,死活不肯起来,苏明月只得道:“你先将利钱还上,我们主仆一场,这点钱你大可不必放心上……” 红群使劲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小姐,奴婢不是因着银钱的事……” 苏明月见状不再言语,等她下文。 “奴婢想与您签了那死契,这样奴婢生死再与她们无关了。”红群抽噎着说完,人显得格外冷静。 苏明月恍然大悟,任谁被卖了一次再卖一次,也会伤心悲痛吧! “你想好了吗?”苏明月问道。 她不会强逼红群签死契。 “奴婢也没得法子了,想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这样他们再想主意打奴婢身上,也不得法子。”红群说着,无声啜泣起来。 “红群,你当真想好了?”苏明月再问了一遍。 红群签了死契,她也不会虐待红群,可谁人不想要自由身,这样一来红群难免还会让家里人拿捏,将来的婚事说不得还会被卖一次。 红群擦把泪珠,坚定点头。 “你既已经做了决定,那便别再耽搁了。”苏明月吩咐:“先去将利钱还了,回来再签契书。” 第三十二章 苏明月觉得这件事到这里就算完了,天彻底黑下来,出门大半天的红群才回来。 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 苏明月心里咯噔一下,拉人坐下。 丢了魂的红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哇的一声哭出声:“小姐,怎么办?二十两变成了五十两。” 兰香听到了动静掀开帘角,探头问:“小姐,怎地了?” 苏明月掏出手帕,帮红群擦眼泪,头都不抬回道:“没事,你站门口帮忙守着。” 兰香果真站在门帘旁,按吩咐守着门。 红群不好意思抢过手帕,苏明月笑笑不以为意。 原来红群大哥借的利钱,是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人牵的线,说得好听,短时间借贷无需利钱,几天过后利钱翻番。 二两银子之所以变成五十两,是因为最初的免息福利,过了期限,利钱会翻了又翻。 简单来说,银钱最开始还不清,就永远别想还清。 试问哪个借利钱使的人,能短短几日还清? 苏明月皱眉,苏府小姐都有月例,不过区区二两银子。 平日里姜氏经常贴补,她不差银钱使,外头出了时兴的衣裳或首饰,姜氏总会帮她置办妥当。 原身和她都没有存银钱的意识,钱匣子里不过二十几两银子。 红群是她身边得用的人,遇到这种事,做不得袖手旁观。 红群这番遭遇,动了恻隐之心,若不是穿成位小姐,有疼她的姜氏,会成什么样她自己不敢想。 左右不过是一些银钱而已,但让她一下子拿出五十两,还需朝姜氏开口。 苏明月手指绕着头发,不想找姜氏要,也不想当冤大头。 说不准,她这边攒够了五十两,那帮人明日又要一百两。 明摆着的讹诈。 苏明月仔细问了那群人的详尽信息,让红群先去休息,应承她这事她来解决。 “谢谢小姐。”红群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红群想来,小姐能应承,这件事八九不离十能解决。 至于那群无赖对上苏家,一个管事都能捏死他们。 小姐是最最心善的人,这事本不应让小姐插手,她没法子解决,纵然被家人伤透了心,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走上绝路。 就这一回,她做了作为女儿该做的,往后余生只是小姐一个人的红群。 “小姐,红群此生此世生是您的人,死便当您的鬼。”红群头抵地面,郑重承诺。 夜黑风高,苏明月打发掉所有人。 自从她穿过来,极少用人守夜,红群白日累狠了,在隔壁呼呼大睡,正好方便她行事。 折腾好装扮,苏明月低头打量,一身最普通不过的宽大麻衣,脚上目测有四十几码的千层底布鞋,头上戴了罩篱,遮挡面容。 苏明月一阵风掠过偃月阁院子。 天黑后院门落了锁,她悄无声息来到墙跟,手腕处出现两条青藤,一抖一拉迅速攀上墙头,试探性的扯了扯,双手同时抓紧藤蔓,一个纵跃,人已到了外墙跟。 左右看过没人,一路上如法炮制跃过好几道墙头,才算到了苏府外头。 她来到这,还是第一次出苏府,来不及仔细打量周围,匆匆扫了眼地形,按照红群的描述朝一条小巷子走去。 速战速决才好,屋里虽没人值夜,万一被发现她大半夜失踪,麻烦就大了。 第三十三章 苏明月七拐八绕,在一棵怀抱粗的老榆树旁停住脚步。 红群描述,老槐树往西数第三个巷子口,砖瓦房的那一排,便是放利钱那群人的聚集地。 苏明月来到那一排房子附近,异能输入院墙外的植物,不捎片刻,几户里边的动静尽收耳里。 “洪老大,今个儿来哭闹的那一家,没看出来,家底真厚实,二十两也不过一天的功夫就凑齐整了!”谄媚的男声率先传过来。 那人又道:“不过,想这般轻易脱身,还要看看咱洪老大的意思!” 谄媚的男声越说越起劲,竟得意的奸笑起来。 苏明月直皱眉。 又一道不急不缓的年轻男声,故作高深道:“也不能过了,听说那家有个女儿在苏府当丫鬟,若是个得脸的,那家的小姐说不得会帮着出头。” “真那样更好,咱哥们还没见过养在深闺里小姐呢……”谄媚男声后面的话明显不怀好意。 “桑流子莫要胡吣,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是你能随便编排的?”语气显得有些急。 桑流子不以为意,这姓胡的才入伙,仗着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老大面前说话做事,处处要站他上风:“大户人家又怎样,到了咱的地界还得按咱的规矩来。” “桑流子莫怪我没提醒你,那家的女儿是苏府六小姐屋里的大丫鬟,不要说六小姐,就是她家随便哪个看门的,一个手指头都能捏死你。” “咱说胡先生,咱们虽上不得台面,但也没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的道理吧?”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洪老大清了清嗓子道:“桑流子,胡文说的在理,咱们不过图些钱财,犯不着节外生枝,再说那家小姐想帮婢女出头,你以为是平头百姓家么,还会亲自出面!不过要真能见见那样的闺秀,老子就是死了,也值啊!” 苏明月确定几人正是红群说的那帮人,轻巧跃过墙头,着地后悄无声息靠近几人谈话的房间,正巧听到洪老大最后一句话。 苏明月唇角露出丝笑意。 避免再说出不入流的话,待会将人打死,苏明月一脚踢开房门。 屋里灯火通明,三人扭头朝大开的门口看。 苏明月一言不发,率先朝桑流子一脚踹去。 桑流子没得防备,加上还在愣神之际,这一脚挨得结结实实,整个人软塌塌摔在墙角,半天才哼唧出声音。 洪老大、胡文两人飞快对视一眼,往两边各自挪了两步。 胡文试探开口:“女侠,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有话好生说,能做到的咱们尽量,不能做到的咱们也帮忙想办法。” 苏明月透过罩篱看向说话的青年,看穿着和说话的语气,像极了红群描述引她大哥入瓮的人。 胡文见他的话好像起了点作用,再接再厉:“相逢即是有缘,洪老大在云州这片还算有几分脸面,要不咱们坐下来好生谈?” 苏明月不过是闪神的功夫,便让他说了那么多,显得很不高兴,又一脚踢过去,胡文摔在了哀嚎出声的桑流子身上。 桑流子那一脚,因着看他猥琐,苏明月没犹豫便踹了上去,看着利落却没什么力道。 踢向胡文的这一脚蓄满了力,胡文,包括被压下面的桑流子均昏厥了过去。 两个小弟不过一个照面就被揍趴下,洪老大吓破了胆,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转身跑路。 苏明月身形一闪,挡洪老大面前。 第三十四章 洪老大哆哆嗦嗦,语无伦次求道:“姑、姑娘,有话好、好生说,坐下好生说……” 老大? 怂成这样! 苏明月眉头紧皱,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就这功夫,洪老大趁其不备,一拳朝苏明月面门砸去。 侧身轻巧躲开,苏明月眼中异彩连连,脚步顺势绕到洪老大身后,顺其出拳的力道一脚踹了上去。 洪老大并没像前面两人一般,摔趴在地上。 苏明月眉头微不可见的跳了一下,轻“咦”一声,起了点兴致。 这人没两下子,凭什么坐上老大的位置? 洪老大见挡他前面小个头女人,不,说不准是男人,世人在外行走,手段千变万化,一个八尺男儿伪装成矮小妇人,也不是没可能。 眼神瞟一眼对方的鞋码,目测比他脚小不了多少,心中的猜测坚信了几分。 今日的事眼见不得善了,他不再想侥幸逃脱,举着蓄满十分力道的拳头,朝苏明月心口砸去。 这次苏明月对着来势汹汹的拳头不躲不闪,手里莫地出现一条藤蔓编织的长鞭,迎着洪老大挥来的拳头抽去。 鞭子出现的出人意料,抽来的速度又快又急,洪老大来不及收回拳头,硬生生挨了一鞭子。 整条手臂都裂开了,麻木了还未觉得疼,洪老大低头看手背上血淋淋的口子,红了眼珠,“老子和你拼了”。 再一次举着拳头冲向头戴罩篱的人。 苏明月见状皱眉,轻巧躲过。 思忖,这样耽搁的时间,闹出的动静也大,招来意外就麻烦了,必须速战速决。 有了主意,不直面冲过来的洪老大,脚步一转,躲过去,手中的鞭子趁势如游龙一般缠上洪老大,将身高手长的人绑的结结实实。 被束缚住的洪老大,咬牙浑身蓄力,试图崩碎鞭子,熟料鞭子事与愿违,竟越使劲挣脱,缠得越紧,差点被嘞断气。 苏明月这才吁出口气。 旋即,深吸口气,跳起身一脚踹晕洪老大。 她对自己的力量没有清楚的认知,这点对战的拳脚功夫,基本都是末世训练场跟人对打练就出来的。 至于实战,今日还是第一回,配合异能算是全胜。 苏明月心中欢喜,甩甩手腕,抖抖衣衫,屋里屋外闲庭信步般地寻找起来。 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匣子,暴力打开锁头,一叠票据率先引起她的注意。 苏明月拿出来仔细瞧,都是张王李孙,多到几十两少到几个铜板的借据。 快速的翻找,待到出现红群大哥的那张,连同下面的几张一起,苏明月一把抽了出来,塞随身的荷包里,剩下的原封不动合上匣子,拢在袖子里。 转身之际,看到洪老大往外跑的身影。 这人竟然装晕! 苏明月暗恼,趁她去里间找票据的机会,想跑出去没门。 苏明月抿了抿唇,抬脚追上去。 叫这人跑外头大喊大叫,惊动旁人就麻烦了。 这般想着,果不其然洪老大那边已嚷嚷起来。 “救命啊!抢劫了,救命……” 苏明月气笑了,这人竟干明抢的缺德事,还敢喊有人抢劫,有脸喊救命? 招招手,鞭子连带洪老大重新回到手边。 似笑非笑看着洪老大,蓄了十足力气的脚,结结实实地踹了上去。 洪老大重重砸在先前的两人的身上,三人趴在墙角一动不动。 苏明月欲走上前查看,这三人有没有装的,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 透过罩篱,苏明月眯眼顺声望过去,院门口三道男人身影一步一步朝这边靠近。 不动声色看着越来越近的三道人影,原想将地上三人仍府衙门口,如今只能见机行事。 与洪老大交手,让她添了些胆气,正是豪云万丈之时,即便来人是对方援军的身份居多,她也不想马上跑路。 待双方靠近,苏明月心里一惊,竟然是云州城第一纨绔,周经周大公子。 苏明月看到周经惊奇。 周经见着苏明月同样惊奇,作为一天到晚不干正事的纨绔,这里是什么人的地界,他自然门清。 方才正欲归家,忽听院里的呼救声,猜测洪老大几人又在作孽。 平日里他也懒得管这闲事,今日不过多喝了几盅,酒劲上头,这才冒冒然闯了进来。 进来便进来了,顺手也管管闲事。 熟料竟是洪老大连同手下的两个狗腿子,都被人踢晕在墙角。 周经望了望一动不动的三人,看向苏明月,用眼神询问,不会打死了吧!? 苏明月惊讶过后,冷眼看着周经,这人深更半夜不睡觉,跑这边晃荡,做什么? 这人不会是洪老大等人作孽的后台吧? 不然,云州城有人如此嚣张,知府老爷竟不管。 新仇加旧恨,苏明月左手鞭子毫不犹豫朝周经抽过去。 周经一直关注对方,见其一言不发,出鞭狠辣,来不及细究,右手折扇拦住挥来的鞭影,手背还是被鞭尾扫到,隐隐发麻。 身后的疑似护卫的两人齐声怒斥:“尔敢伤害公子,快住手!” 拔出腰间佩刀,朝鞭子砍去。 苏明月手腕微动,鞭子一抖,放弃缠住周经的打算,果断转移目标,抽向其中一人。 那人来不及收刀,挡住灵蛇一般灵活的鞭影,急急侧转身体,任鞭影抽打在肩膀上,发出痛呼。 周经仿若未闻,脚下踏着奇异的步伐,瞬息之间闪到苏明月眼跟前,扇子朝其手腕砍去。 苏明月瞳孔微缩,右手出现一条藤蔓阻了阻周经的扇子,打人的左手才抽了回来,身形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稳住身形,心里不由得暗惊,有着那般不堪名声的人,身手竟这般厉害,她若不是有异能傍身,左手掌恐怕都要被其砍下来。 “你到底是何人,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周经急言喝斥。 他心里也是叱惊,姨母送的两名护卫身手自不必说,他自认身手还在两人之上。 他们三个算是一流的高手联合,竟不占上风。 云州城何时出现的此等高手? 第三十五章 苏明月哪有功夫搭理眼前的纨绔,她仔细思忖能否一鞭子抽死这人,把原身的仇顺便报了。 眼看三人联手,一时半会她占不了上风。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人的唱声,伴着一慢三快竹梆子敲击铜锣的打更声,从街道尽头传过来。 四更天,四人默契停手对视。 打更的敲唱声越走越远。 苏明月看了眼漆黑的夜色,暂时歇了与三人一较高下的劲头。 来日方长,待日后寻到好时机,再与之计较不迟。 桃花眼微眯,眼中的精光透过罩篱扫过三人。 手腕微微一转,藤蔓扭成的鞭子自袖口甩出,令人猝不及防。 一个长条形状的物件,脱离了鞭子,极速飞向对面的三人。 周经离得最近,只来得及喝一声“闪开”,身形率先后退好几步。 站他身后的两人闻言,反应也极快,纷纷趴伏到地上,险之又险躲避开突如其来的暗器。 周经站稳身形,不错眼盯住对面的人,面色阴沉。 苏明月一招手,捆绑洪老大的鞭子如同受到召唤,重新回到她袖子里。 她看一眼周经三人的方向,轻笑,趁几人愣神的功夫,原模原样照着来时的墙头甩出藤蔓,双手紧拉,借力翻过墙头。 一错眼的功夫,人影消失在三人的视线里。 轻笑虽微不可查,周经自小修习内家功夫,耳目聪敏,听得一清二楚,其中的嘲讽之意犹如利刃穿透耳膜,刺透心尖,直达心窝窝。 周经脸色黑沉的能拧下一碗墨汁,盯着苏明月跃过的那段墙头。 “公子,属下去追。” 周经半天才摆摆手,示意不用。 脸色依旧很沉。 他母亲自他出生便故去了,父亲向来看重他,在京城自小被人冠了神童的名头,文治武功上天赋奇高,父亲越加另眼相看,加上宫中的贵妃姨母对他也是疼宠如亲子。 两方均为他遍寻天下文武名师,他学得也上心,十岁左右武功上已赶超师傅。 另其感叹后继有人的同时,有种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前人的惆怅。 生来高高在上,从未受过挫败的人,突兀品尝到人外有人的滋味,周经觉得很失落。 他并不想追击那女人。 女人身手诡异,两手的鞭子如臂指使,哪那般轻易让人追到,再者便是追到他们三人也奈何不了对方。 难道还替洪老大鸣不平,与那女人不死不休? 周经撇嘴,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方才同他们交手,他们三人联手还能旗鼓相当的人竟是一名女子! 扫一眼,墙角边发出痛苦呻吟的洪老大三人,敛了敛神色,很快恢复最初的冷静。 低声吩咐道:“去看看那人丢来的东西。” 两名护卫齐齐应声。 个头高瘦的护卫率先一把将匣子抓在手里,走到屋里点着灯的八仙桌旁。 看一眼墙角边的洪老大三人,随意踢出一脚,将装昏三人组重新踹晕。 周经随意扫过一眼,目光投向桌面的匣子上。 想到那人诡异的身手,示意护卫用刀尖挑开匣盖。 出人意料,匣子里并没有毒烟暗器之类。 匣肚里塞得满满当当,护卫一股脑全数倒在桌面上。 稀里哗啦的声响过后,一堆东西落在桌面上。 另一名护卫随周经身后进的屋,探出头,看了一眼匣子里倒出的东西。 绕过周经走上前,帮忙仔细查看。 一小堆银子,几钱一两十两的都有,更多的是一叠银票,还有一沓票据,这些全数呈现在几人面前。 自动忽视了银票和那堆碎银子,两人先行查看票据,很快发现了不妥,递给周经。 周经拿在手里,借助光亮,看清了里头的名堂。 他眉头跳了跳,“啪”一声,随手将票据摔回桌面,指着洪老大三人,吩咐两名护卫:“将人带到府衙,交给咱们的周大人处置吧!” 两名护卫面面相觑,低头应声:“是。” 周大公子回转身,像是想到了什么。 折扇轻敲手心,来回踱了几步才道:“去查今晚那人的底细。” 想到对方诡异的身手,提醒道:“不要冒冒然去寻,先打听清楚那人早先做了什么,同洪老大几人说了什么。” 交待完事,周经率先走出屋子,快步朝院门外走。 苏明月这边,无波无险地赶路翻墙,不稍一柱香的功夫回到了偃月阁的屋里。 丫鬟婆子还在沉睡,苏明月查看无一有异状。 轻舒口气,跳窗进屋取下罩篱,脱下身上伪装,随手打卷成一个包裹,鞭子一卷扔到横陈上。 翌日清早,红群蹑手蹑脚进进出出,天边泛鱼肚白才唤人。 苏明月昨晚忙活大半夜,眼下还迷糊着,察觉到耳边有人低语,一骨碌爬起身坐好。 “小姐莫急,请安时辰还尚早,咱慢慢来。”红群小声安抚。 贴身服侍这般久,红群清楚她家小姐的起床气颇重,好在好说话。 她笑容满面帮忙梳洗,迷糊的人面色不善,却分外乖巧,待她梳洗妥当人也清醒了。 红群用冷水浸湿的帕子敷苏明月脸上时,她打了个机灵,人瞬间清醒过来。 回想昨晚上发生的事,遗憾没能顺手收拾了周经,以后不知有没有好机会了? 异能等级还是太低了啊! 红群不知道她家小姐心头的感叹,她手指翻飞,苏明月一大把乌亮的头发,被一双灵巧的手绾成了双环鬓。 红群点点头,极满意自己的手艺,挑几朵珠花点缀在发间。 瞧着镜中气色越加好的人,红群兀自抿嘴偷笑。 红群眼神晶晶亮,苏明月奇怪这丫头昨天还哭的死去活来,今个儿又兴奋个什么劲。 就那般相信她,能将事情办妥? 苏明月摇头轻笑,红群开心,她看着也高兴。 起身朝韵竹院方向走,红群紧随其后。 问过姜氏安,顺便吃点早食,再一同去老太太院里请安。 至于昨晚上的事,她遗憾一瞬放下不提。 第三十六章 府衙后面的宅院,周经正襟危坐在周知府书房的太师椅上。 小婢站在右后方帮忙冲泡茶水,时不时偷瞟一眼周大公子的侧脸。 他端坐着仿若不知,挑剔从周炳山茶罐里倒出来的茶叶:“这就是您平日喝的茶?除了有些年份,它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周炳山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奋笔疾书处理手中的公文。 他这大儿子他也没法子可想,科举他不屑一顾,一门心思想着行军打仗的事,因他压着不让,整日满云州城地闲逛,见不着个人影,说了也不听。 所以,他来做什么的? 哦,对了,昨晚他这好儿子干了一件大事。 不过,他还算有点分寸,知道将人绑来官府,没有擅自处置。 昨夜洪老大那帮人放利子钱的证据确凿,此刻已押解知府大牢。 此事一出,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算作考核事件。 也赢了云州不少百姓的好感,算功德一件。 不然,这小子哪敢嚣张到他跟前。 占了父亲身份上的优势,拿他无法却能收拾他一顿。 周炳山道:“多宝阁下面的箱柜里,你喜欢喝,自己取便是了!” 周经对他老子不咸不淡的态度,不以为意。 一副他很好说话,很相信周炳山的模样,指使他爹:“您老随便吧!能让您特意珍藏差不到哪去,您这状元郎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周炳山不耐烦应付他,打开身后书柜的小屉,取出一个精美的罐子,从中拎出一个小袋子,仍桌子上。 挥手让书房专职的小婢去重新沏茶。 周经辍了一口,满意地吁出一口气。 周炳山的幕僚师爷朱全找了来。 周炳山看一眼周经的方向,想着这小子也是当事人,洪老大的事也不算机密,他旁听也无妨。 让朱全进屋里说话。 “洪元宝相关联的人员已全数关押。”朱全看一眼周大公子继续道:“洪元宝已招认画押,衙门大门口已贴出告示,那些个票据的主人,想必要不了多久便会拖家带口赶到府衙,定会感激大人您的善举。” 洪元宝就是洪老大。 周炳山放下捋着胡须的手,笑道:“夫人可知道这件事?” 朱全不解其义,笑着问道:“这事夫人知道了有甚要紧的?老朽榆木,还请老爷明示。” 周炳山点头,转身去问周经:“玮柏,你看这样可行?” 玮柏,是周炳山早早替周经取的字。 周经像是没听到,看天、看地,看眼前杯子里悬浮的茶叶,就是没朝他老子看上一眼。 周炳山无奈,这件事还有别的打算,不方便直接与借贷的百姓周旋。 继妻赵氏身份正合适,还好送些救济粮与这些百姓度过难关。 他知道继妻与长子关系不睦,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他摆手示意朱全先退下。 朱全行礼告退。 待人走远,周炳山道:“赵氏毕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日后倘若你成了亲,你妻子同赵氏要整日呆后院,她还要日日给赵氏请安见面,你有无想过你妻子将来夹在中间难做?” 周经拧眉,一副很是意外的模样问道:“我将来的妻子为何要给赵氏请安,她算我哪门子的母亲”。 母亲生下他大出血去了,他是母亲拿自己的命换的,这辈子他母亲只有彭氏一位,赵氏有何资格做他的母亲。 周炳山叹气:“我没有替赵氏说话的意思,只是你年岁也渐大了,再同赵氏对着来,与你名声有碍。” “是吗?”周经望着他父亲,好像对他说的话有些动摇的模样。 周炳山放下手头的公务,在他的对面落座:“即便你对她不满,在人前也该收敛些脾性,苏家既然不应婚事,已你如今的年岁也该相看定下人家了,这些赵氏即便在糊涂也不敢生事。” “不敢生事?”周经嗤笑,“容我仔细想想啊!哦,我纨绔的名声怎么来的,又是怎么传出去的?苏家只要是在乎女儿的人家,怎会同意将人许给咱们家!” 周炳山看大儿子这神态,心底触动,当年彭氏走了,留下嗷嗷待哺的孩子,他既伤心妻子的骤然离世,又要照看孩子,难免有些左支右绌,草草娶了家势相当,因守志迟迟没定下亲事的赵氏进门。 刚进门赵氏待孩子还算尽心,后来周经长到三四岁,脾气变得强横霸道。 宫里的彭娘娘,也就是周经母亲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当年还没得封贵妃,说是接他进宫看看姐姐留下的小外甥。 姐姐唯一的血脉,被赵氏往歪路上养,当即大怒闹僵起来。 他无法,提出休了赵氏,巧合赵氏爆出怀孕,只得禁足了事,周经送到彭家寄养,这事才算了结。 周经长到十岁,他发现孩子文韬武略样样出色,怕没长在家里同周家不亲厚,才硬将人接了回来。 周炳山看着眼前像足了亡妻的大儿子,不禁失神,口中喃喃:“我儿要是放不下苏承厚那闺女,父亲亲自登门拜访。” 周经随意看他爹一眼:“不用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再说人家不愿意,你若再上门,不成了强逼,这可有损您的羽毛!” 周炳山气的瞪眼,方才他还怜惜这小子,真真吃饱了撑的。 周经扫一眼他爹脸色,便知其心中想法,随意拈起手边的点心,失望地叹气道,“看来父亲是老糊涂了啊,当初即便我不喊她母亲,也无过分行事过吧!” 周炳山目光一下子暗淡下去。 “父亲觉得赵氏出面与你有利,去说就是了,与我何干!”周经不在意地笑道。 他这父亲面上看着最在意他,他也相信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周炳山不介意在他和赵氏之间粉饰太平。事情一旦与他有利,便会毫不犹豫牺牲任何一人。 想到这里索然无味起来,起身抖抖衣衫,朝书房外头走。 周炳山看着长子的背影长吁短叹,话说到这份上便没说下去的必要了。 长子的性子太过耿直,迟早要吃大亏! 第三十七章 苏明月同姜氏来到老太太的福寿院,丫鬟婆子个个喜气洋洋。 守门的王婆子眼珠子一转,小跑到近前,喜气洋洋道:“今个儿啊,咱们的大小姐与江知县家的嫡幼子定下了亲事,一大早江家打发婆子来传话,喜婆子吉时一到,便登门交换两家庚贴!” 苏明玉是二房的嫡长女,也是苏府大小姐,过了年便到了及笄之龄,现在定下婚事时机正好。 姜氏身为苏府四太太,家里出了这等喜事,对讨赏的仆妇自然要有所表示。 她朝绿萝使了眼色,笑道:“真是可喜可贺!绿萝赏几个钱给王嬷嬷使。” 绿萝会意,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个银角子,绕上前递王婆子手里。 王婆子接过赏银,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奴谢四太太赏!” 姜氏颔首,似乎随意问了句:“二太太她们到了吗?” “二太太、大太太、三太太早就到了,几位姐儿都在屋里,两位奶奶连同家里的小小主子也在,就差您和六小姐了。” 谁人不知四太太嫁妆丰厚,她早就眼巴巴等着给四太太报喜,足足得了二两银子,王婆子心里啧啧。 姜氏问话,忙竹筒倒豆子般将老太太屋里的情形说了个清楚。 姜氏点下头表示知道了,领着苏明月朝老太太屋里走。 守门的丫鬟远远见着人,高声喊:“四太太同六小姐来了。” 钱嬷嬷掀开帘角从屋里走出来,问声好,打开棉布帘子迎四房的人进屋。 苏明月跟在姜氏身后给老太太问了安,给其他人行完礼,站在姜氏身后。 看向上首的祖母,和她身边穿着桃红衣衫的苏明玉。 老太太只在她们请安时摆了下手,示意她们自便后,一直同坐在她旁边的大小姐苏明玉说着话。 苏明月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姜氏见她低头,以为受了冷待心里失落,握住她的手。 苏明月一愣,对上姜氏担忧的眼神,反应过来这是在安慰她,冲她眨眨桃花眼笑。 姜氏看她恢复了些神采,便要抽回手。 苏明月委屈,握的更紧,还摇了摇姜氏手。 姜氏无奈,瞪她一眼。 苏明月就笑,心里不失落是假的。 老太太待她有几分作秀,但毕竟是原身的亲祖母,记忆里待原身也还不错。 苏明月对她虽没姜氏亲厚,也想过好好孝顺她,但今日老太太对待她们的态度,着实让人失落和意难平。 使劲握了下姜氏的手,姜氏回头望她,她就笑。 她本来自末世,哪来得多余感情,回应姜氏一人,还算良心未泯,至于旁人压根不需要她自作多情。 “六妹妹,六妹妹……” 手被姜氏捏了一下,苏明月回神,看向喊她的苏明玉:“大姐姐叫我?” 苏明玉笑道:“往日祖母最疼宠六妹妹,今日祖母借我一天,也让我同祖母亲香亲香。” 苏明玉这是什么意思? 她们都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女,但因她是苏承厚唯一的孩子,有几分爱屋及乌的情分在里头,又因身体孱弱,请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太太见着了面,不免多关注询问一番。 至于苏明玉,行事大方,性子也开朗,老太太对她也很疼爱,只是她们俩姊妹年纪差了几岁,说不上几句话,关系不算亲厚。 老太太听了苏明玉的话,笑着点她额头:“你呀你,马上定亲的人了,还要同你妹妹争宠,也不怕妹妹笑话你!” 苏明月恍然,拿她作筏子,祖孙俩秀亲厚呢。 姜氏又握了握苏明月的手。 苏明月回握了下,松开了姜氏的手。 “六妹妹你说是不是?” 苏明月懵,她们祖孙俩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清,哪能知道是不是,她只笑着不说话。 “您看,六妹妹笑了就说明她也赞同孙女的话,您就是更疼六妹妹一些。” 苏明玉差点扯着老太太的衣袖摇起来。 苏明月无语,望向屋顶的横陈。 苏明玉还在半真半假同老太太拌嘴,逗的老太太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好,以前我最偏小六丫头,今个儿你定亲,过不了几日就要出嫁了,祖母好生疼疼你。” 听到下定、出嫁等字眼,苏明玉羞红了脸。 老太太便打趣她。 祖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二太太冯氏笑看着祖孙二人,心里满意大女儿能得到老太太的看重,这其中自然也有即将与江知县做亲家的缘故。 她养出来的女儿聪慧豁达,哪像姜氏心思都放在男女情长上头。 周大公子虽名声在外,但出身摆那,嫁过去便是周知府儿媳妇,就这样还辱没她闺女了! 冯氏眼角余光扫一眼小四房的娘俩,形单影只也是自找,她不屑,在心里冷哼一声。 “知县的小儿子,又不是嫡长子,有什么好得意的!”卢氏小声地嘀咕。 苏明珠使劲扯卢氏衣角,示意不要说话。 卢氏声音小,与姜氏离得最近,苏明月听得清清楚楚,想笑,生生忍住了。 坐在卢氏上首的冯氏,看样子压根没听到。 平日里对老太太百依百顺的黄氏,端坐在那里,喝着茶不吭声。 “你四婶婶还不知道你的喜事呢。”老太太终于正眼看了小四房两人,她考虑更长远,拉着苏明玉的手,对姜氏娘俩道:“老四家的,咱们明玉今日同江知县家的小公子定下亲事了,一大早江家派人来知会过了。” 姜氏闻言,笑着站起身朝冯氏贺喜:“恭喜二嫂喜得佳婿,也恭喜玉姐觅得良配。” 苏明月待姜氏话落,说了句:“恭喜大姐姐。” 老太太一直笑望着苏明玉,拍拍她的手道:“去与众姊妹说说话去。” 苏明玉自从提及她的婚事,一直害羞的垂着头,听了老太太的话,起身飞快的躲她母亲身后了。 老太太笑她,众人见状也不禁莞尔,齐齐笑望向她。 苏明玉面红耳赤,帕子捂住了脸,留下一句:“不理你们了。” 飞快的跑了。 苏明月望着苏明玉跑远的背影,跟着大伙笑了一场。 第三十八章 苏明月跟在姜氏后面回到韵竹院,姜氏捏着帕子开始团团转。 她坐在靠椅里,强忍着没翻白眼。 捏了块酥饼肯,帕子接住掉下来的碎渣,仰头,一股脑全倒进嘴里。 姜氏“哎呀”一声,“你这死丫头……”,忙又“呸呸”两声念叨:“漫天神佛,原谅信女口误!” 姜氏神神叨叨。 酥饼又香又脆,苏明月又要伸手去拿。 姜氏一掌拍开她,朝外头吩咐:“张嬷嬷进来。” 外面有小丫鬟喊张嬷嬷的声音。 苏明月不明所以,这还是亲娘吗?吃块点心怎地还不让了? 眼睛不转,一脸怨念。 姜氏气笑了:“你见过哪家的小姐像你这般吃东西的?” 苏明月掩嘴轻咳,她与姜氏呆一起久了,懒得遮掩,本色暴露了。 难道姜氏真没发现她与原身的不同吗? 也有几分试探在里头。 不等她弄清楚,张嬷嬷掀门帘进来了:“太太唤老奴?” 姜氏手一指装酥饼的盘子:“交待小厨房,以后做点心,不能图省事,要做的如拇指般大小,方便咱们六小姐食用。” 张嬷嬷一听是这事,忙点头应下:“是老奴疏忽了!” 苏明月忍住摸鼻子的冲动,替张嬷嬷解围:“酥饼就要那般吃才香吗!” 姜氏回头瞪她:“越发没个样子了,改天修书让你舅母寻个教导规矩的嬷嬷,教教你规矩。” 苏明月哀嚎一声,急急求饶,还要去抱姜氏的胳膊撒娇。 姜氏连忙躲开,见人委屈的眼泪花子都要出来了,上前搂住她,哄:“你奶嬷嬷也走了有两年光景了,你屋里也该有个管事嬷嬷,许多规矩兰香红群她们都不懂。在家里,娘亲跟前你可以随意,外人在场,难免让人看了笑话。” “我不是在娘亲屋里才这般吗?”苏明月嘟囔。 姜氏继续哄她:“是呀,我们月月在外面一向守规矩,可有些规矩月月还不知道呢,总要请个人过来告诉我们,我们才知道不是?” 姜氏哄三岁小孩的语气,苏明月很受用,她趴姜氏怀里,还感叹,可真香! 姜氏见自己哄了半天,怀里的大闺女也没个反应,忙把人小脸捧起来细看。 苏明月绷不住笑起来,姜氏气的猛戳她额头。 绿萝脚步匆匆进来,觑一眼苏明月小声对姜氏道:“四太太,隔壁林太太遣了贴身嬷嬷来见您。” 姜氏道:“知道了,去请嬷嬷进来说话。” 绿萝应声“是”,回转身去请人。 姜氏打发苏明月:“娘亲这里有事,你先回偃月阁,晌午过来用午食。” 苏明月收起玩笑的表情,有模有样朝姜氏一礼:“是,娘亲,女儿知道了。” 姜氏哭笑不得,被请教养嬷嬷吓到了吧! 安抚她道:“你放心,我会写信同你舅母说清楚,会给你找个和善的嬷嬷。” 苏明月笑,姜氏脸色又要变,忙领着红群飞快地走了。 姜氏盯她背影发呆,竟想幸亏没跑起来! 反应过来,她使劲拍自己额头,怎地被那丫头带偏了! 姜氏咬牙,打算尽快修书一份给娘家嫂子,早些寻了人来教点规矩,她是狠不下心也莫得法子了。 绿萝领着一名高瘦的嬷嬷走了进来,姜氏认出来人正是林太太心腹嬷嬷。 嬷嬷上前蹲身行礼,姜氏示意绿萝将人扶起来,让坐到矮凳上。 婆子也不扭捏,大方坐下来道:“是我们太太交待老奴过来谢谢四太太的邀请,只是那天我们府里忙,太太脱不开身,让老奴过来同您说一声,省了四太太久等。” 这么多天没个回信,姜氏心里有了猜测,虽然失望,语气却不失爽利道:“你家太太怎地这般客气,没空闲早些说就是了,这么许多天我还等她回信呢!” 高瘦嬷嬷讪笑,姜氏挥手打发她:“回去吧,告诉你家太太以前怎样,以后还是怎样,让她不必有顾虑。” 那嬷嬷行礼,随绿萝出去了。 姜氏看着晃动的棉布帘子,张嬷嬷进来,看一眼姜氏神色:“您也莫急,小姐品貌摆在那,若不是紧迫,林家儿郎咱们不定看得上。” 姜氏回过神:“是我急了些,不是怕夜长梦多,周家再打主意吗?” 顿了顿,又道:“你去偃月阁叮嘱一番兰香和红群,短时间内让月月少出门。” 姜氏打小是张嬷嬷一手带大,清楚她这话的用意。 小姐越长越出挑,比之小姐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小姐身上发生的那些事,唉,不提也罢。 “太太糊涂了,咱们小姐是个乖巧的,自小您不准做的事,何时违逆过!老奴看您是关心则乱,大不了将小姐送姨老夫人身边,周家还敢上门不成。”张嬷嬷心疼姜氏,提到周家,语气不善。 姜氏叹口气:“还不到那份上,再者,我也不想她老人家为我的事操心。” “对了,姨母的寿辰可没几天了,让你准备的寿礼,你准备的如何了?”姜氏率先转了话题。 主仆二人围着这个话题讨论起来。 林家太太的屋里,高瘦嬷嬷正给林太太转述苏府四太太的原话。 林太太放下手中的杯盏:“我也没有与人结仇的打算,咱们老爷与苏四爷也算至交好友,四太太先前提起来,我还欣喜来着,她家月姐自小玉雪可爱,长大了应是也差不了,可欣喜过后才觉奇怪,才派了你去打听。” 站她旁边的嬷嬷道:“这事您看要不要问问老爷和公子的意见?” 林太太不赞同:“他们男儿要脸面,万一为了情面答应了,怎生是好,周家在云州城地界不说一手遮天,也不是我们林家现下吃罪得起的,这个恶人还得我来当。” “万一老爷知道了,怪罪下来,老奴怕您受委屈。” 嬷嬷也是林太太的奶嬷嬷,自小带大的孩子,怎么多想都不为过。 林太太就笑:“嬷嬷心疼我便好,谁稀罕他们男儿的惺惺作态。” “也就是太太心大,苏四太太倘若有您一半想的开,日子也不会过得这般艰难了!” “嬷嬷怎知人家艰难,说不得还乐在其中呢!” 高瘦嬷嬷恍然:“可不是,苏四太太颜色本就出众,今日见着还如昔日,气色看着极好。” 林太太拊掌笑道:“可见,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第三十九章 小丫鬟胖芽爬上偃月阁门口的枣树,摘枣子吃,远远瞧见朝偃月阁走来苏明月一行人,吓得缩回了脑袋,“呲溜”,从树上滑下来,圆滚滚的模样像颗球。 苏明月莞尔。 苏承梁庶物天赋高之外,种植手段也高明,苏府但凡有点空地全种上了果树。 如今已过深秋,多数果树过了收获的季节,偃月阁院门口的这颗枣树却是硕果累累。 红群看胖芽鬼头鬼脑,气得叉腰骂人:“你这死丫头,怎地不掉下来摔死你,想吃枣子不好找根竹竿打下来?非得爬树,方才那样多惊险!” 胖芽蔫头耷脑站那里,由红群骂她。 红群数落了一大通,院里的兰香和几个小丫鬟也被惊动,跑出来看。 胖芽笑嘻嘻连连求饶。 她这才出了一口恶气,不理人抬步进了院子。 胖芽咧开嘴笑,苏明月问她:“笑什么?” 小姐语气不像生气,胖芽也不怕,高兴道:“红群姐姐定帮奴婢找竹竿去了,奴婢又有枣子吃了。” 苏明月讶然,故意逗她:“她都那样凶你了,还会帮你找竹竿打枣子?” 胖芽直摇头:“红群姐姐人好,她骂我,是担心我有危险,没……” 不等她话说完,红群扛着根竹竿,从院子里出来。 胖芽的话她听了一言半语:“没规矩,小姐面前什么我啊我的!” 胖芽缩了缩脑袋,小心觑一眼苏明月,嘻嘻地笑。 苏明月摆摆手,示意无碍。 胖芽笑得洋洋得意,就去看红群。 红群白她一眼,肩头的竹竿竖起来,两只手吃力地举着,颤颤微微要打枣子。 胖芽见状,一把抢过竹竿,一只手举了起来,示威般地朝红群晃了晃。 红群懒得理她,走到苏明月边上。 兰香几人上前给苏明月行礼。 苏明月颔首,朝胖芽笑道:“多打点,给我也尝尝枣子甜不甜。” 胖芽举着竹竿受宠若惊,连连点头道:“可甜可甜了,我…不,奴婢打一篮子给小姐吃。” 苏明月点头,吩咐红群:“院里也没什么要紧事,你留下帮胖芽捡枣子吧!” 胖芽听见苏明月让红群帮她,乐得合不拢嘴,“红群姐姐,红群姐姐”的喊。 苏明月笑笑,领着兰香等人进了偃月阁。 进了屋,兰香吩咐小丫鬟摆点心倒茶,苏明月则歪倒在懒汉椅上,闭目养神。 异能熟门熟路自发运转,如今修炼异能成了习惯,偃月阁人多眼杂,除了修炼也没旁的消遣。 苏明月想起昨晚上的事,洪老大那帮人也不知道如何了,周大公子与他们到底有没有关系? 来了这么久,她还会下意识把这里当成末世,总想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才觉得安全。 但这里不是末世,没有一直躲着不出门的道理。 苏明月思忖着,有了空闲还是要出府走走。 红群一阵风似的跑进来。 苏明月看她气喘吁吁,问道:“打枣子累成这样?” 红群跺脚,焦急道:“还打什么枣子呦!” 凑苏明月跟前,神秘兮兮道:“小姐还记得昨日奴婢同您说,奴婢哥哥借利子钱的事吗?” 苏明月听她提起这事,来了兴致,坐着身体。 昨晚周经突兀出现,交过手,她没自信一举将三人拿下,放弃将洪老大几人仍府衙门口,只把红群大哥连同相连的借据一起抽了出来。 苏明月恍然模样道:“你提醒,我自然想的起来,怎么,你哥哥来找你了?” 红群点头:“奴婢大哥,连同爹娘,方才让守门的王顺传话找奴婢。” 红群又道:“您猜怎么着,那放利钱给奴婢哥的人,一窝子被关押进知府大牢,知府老爷周大人还张贴告示,告知那些同样深受其害的百姓,说是穷凶极恶的坏人已被羁押,大家不必在为利钱提心吊胆了,还告诫百姓有难处去府衙找他,切莫再借利钱使。” 红群说得眉飞色舞,最后还不忘补充总结:“知府老爷周大人抓走了坏人,那些借贷的利钱也不用还了,真是老百姓的父母官,云州城的青天大老爷!” 苏明月无语,红群这话有些像戏文里的台词:“你这些都是听谁说的?” 红群满脸通红,听苏明月问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继续道:“茶楼酒肆都传遍了啊!说书先生还编了小段子,说得可好听了……” “红群帮我倒杯茶。”苏明月怕她没完没了,忙开口打断她。 周知府只要不跟洪老大同流合污,放利钱朝廷自来是不允许的,这明摆着的功绩,他是傻了不往自个儿身上揽。 这些也没必要说给红群听。 事情到这份上,看来周大公子的纨绔名声,传言终归只是传言。 与之交手,时间虽短暂,周经的身手,没有十年八年的积累,很难达到那般成就。 听说现任周夫人并非嫡妻,周经也不是她亲生。 红群叽叽喳喳,又说了一堆周知府的丰功伟绩。 苏明月眼皮越来越重,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歪头睡着了。 等到晌午睁开眼,听兰香通禀苏耀庭在院子里等她。 “五哥来了,怎地不叫醒我?他来多久了?”苏明月问兰香,她这一觉睡得沉,时辰想必不短。 “五少爷不让,说没什么,说等您醒了再说也不迟。” 兰香帮忙简单整理一下。 苏耀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的茶,半天也没喝上一口,心事重重。 苏明月走至近前,不由嗔道:“五哥来了不让兰香叫醒我,等着急了吧?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苏耀庭静静看她一眼,不说话。 眼前的六妹妹因着刚睡醒的缘故,面带疏懒、目光清澈、神色泰然,一嗔一怪的眉眼间潋滟风华展露无遗,年纪即便还尚幼,倾城颜色已尽显。 他侧过头,把茶杯重新放回石桌,道了句“无事”,告辞离开了偃月阁。 苏明月站在那里,半晌回过神。 这就走了,他来这干什么的? 为了来她院里喝茶? 石桌面上茶杯里的水,估计一口未动。 一头雾水了半晌,不明白暂时不想了,真有事,苏耀庭还会来找她。 第四十章 人和人相处,有时候很神奇。 苏耀庭自偃月阁出来,一头钻进书房。 四叔父待人真诚,打小待他如对大人一般无二,因这,喜欢跟四叔父身后。 四叔父要娶好看的婶婶,还请他压的床。 新婶婶行事大方,与他说话真诚,不因他年纪小随便应付。 他懂事早,这种感觉很新奇,往小四房跑得更勤快。 后来四婶婶生了小妹妹,小姑娘一天一个样,还会吐泡泡,他很惊奇,对越长越漂亮的小妹妹很喜爱。 那会,他日日都要跑小四房看上一眼。 他眼里的六妹妹,好像昨天还吐泡泡,眨眼功夫已出落的耀眼起来,竟还有人打起了主意。 苏耀庭紧握拳头,苏家在云州城算有几分头面,天下又不止一个云州城。 能摆脱周家提亲,四婶婶妥协让四叔父纳妾作为交换。 以后无数个有权势的人家呢? 苏耀庭前所未有的想读书,快些考取功名。 贴身小厮大壮推门进来,小心觑一眼苏耀庭,低声禀道:“公子,周大公子醉云楼设宴,这是请帖。” 苏耀庭吐出一口气,接过镶金边的大红请帖。 周经那日拉他喝酒,说了许多没头没尾的话,当场他没察觉异状,家来后越想越觉蹊跷,让大壮去打听。 从母亲院里伺候徐嬷嬷的小丫鬟口中,才得知周经托人提亲的事。 苏耀庭不错眼看大红请帖,半晌没言语。 大壮试探道:“公子,听说整个云州城收到请帖的人寥寥,您与周公子见过一面,他这就下了帖子,可见是想与您结交的,您看,咱去还是不去?” 去自是要去的,他倒想看看周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韵竹院,苏明月同姜氏用罢午食,卖弄起她的养花手段:“我试着养在了屋里,方便照料,没成想这才几日功夫成活了不说,还长高长壮一大截,竟还有了花苞。现在我每日亲自照应,记录下每日的变化,应该能找到缘由。” 姜氏不敢置信,看她信誓旦旦,扫一眼屋里,只有她们娘俩,问道:“你说得是真的?” 苏明月点头。 “带我去看看,不,不行……”姜氏站起身,“这事还有谁知道?” 苏明月思忖,语气肯定道:“就红群一个,她一直帮我照顾,兰香都不认识兰草,也快嫁人了,我甚少让她在我跟前服侍,也没机会进我屋子。” 她没说的是,自从出了菊花树的事,怕墨兰也长成树,她一直避着人养,墨兰长成这般知情人只红群一个。 “你现在让红群把花悄悄搬我屋里来!” 苏明月不明所以,去看姜氏。 姜氏拍她一巴掌:“快些,什么都不要问,记得让红群躲开些人!” 苏明月点头,喊来红群,照着姜氏的交代说了一遍。 姜氏最后补充几句。 红群忙照吩咐去做。 看不到红群人影,姜氏不错眼看苏明月:“我会想法子让红群签死契,这等本事以后不许再用!” 苏明月微怔,看着姜氏道:“娘,您……” 穿过来这些日子,本就意外得来。 如今异能等级升了,保命手段算是有了,旁人她都不在意,唯独害怕姜氏知道真相后,疏远她,甚至记恨她。 苏明月想到这些,眼泪簌簌而落,她不想再隐瞒姜氏,口中喃喃:“娘,我不是你的月月,早就不是了。” 姜氏也不说话,就面无表情地看她。 “娘——”苏明月害怕这样的姜氏,不由伸手去抓姜氏的衣袖。 姜氏叹气,反手握住她的手,拿出帕子帮她擦眼泪。 苏明月惊住,怕姜氏没听懂她的话:“娘,我是另一个世界的苏明月,在那里我长到十六岁。” 姜氏无奈:“这话以后不许再对旁人说。” 又补充道:“你父亲也不行!” 苏明月眼泪越擦越多,这会儿只会呆呆点头,反应过来姜氏话里的意思,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 姜氏继续道:“自你出生,身子孱弱,我与你父亲,包括你舅舅,遍访名医,也不见你好转,你舅妈看不过去,就出主意带我到处求神拜佛。或许是我们的诚心感动了佛祖,你三岁那年,我和你舅母带你去云安寺,正巧碰到来讲经的缘界大师,他帮你批命,说是三魂七魄不全,十二岁这年会有一劫,闯不闯得过要看你自己。” 苏明月听姜氏的讲述,震惊不已,她要说缘界大师胡说八道,怎么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在末世,苏明月无父母亲人,像她这般的孤儿多的是,她整日为生存下去绞尽脑汁,没得空闲去想父母。 “难怪我在那里没有一个亲人!”苏明月喃喃自语。 旁的孤儿即便没了父母,也有旁的血缘亲人,起码知道自个儿的来处。唯独她像天上掉下来似的,三岁以前的记忆一点没有,一个有血缘的亲人都寻不到。 姜氏听她说这些话,眼泪就一直落:“月月莫怕,娘亲会一直守着你。” 姜氏一下下抚着女儿的背。 苏明月眼泪还未干,展颜笑起来,最担心的事如今不算事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眼睛发亮,道:“娘,你若觉得苏家过得不顺心,你与父亲和离就是了,我们娘俩过自在日子去。” 姜氏愣神,没跟上她的想法,待到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她后背,道:“说什么呢,这种话也能随便说,都是打哪学来的论调,日子不顺心了便要和离?” 苏明月撇嘴。 姜氏见她不以为然,又要动手拍她。 苏明月忙抱住姜氏胳膊,摇着撒娇。 还是没忍住,在姜氏耳边小声嘀咕道:“娘,那个世界女子不用嫁人,只要有本事养活自己便好。我看您在这里过得憋屈,不如咱们娘俩离开的好。” 怕姜氏又急恼,语气又快又急地道:“我只是看您太辛苦,把心里想法说出来,您若舍不得父亲,就当这话我没说。” 姜氏看她小心翼翼,叹口气,神色慎重道:“以后这种话想都不准想,不管你在那边经历了什么,通通都忘记,如今你只是苏家六小姐,是念过女训女戒的大家闺秀!” 第四十一章 姜氏的神色慎重。 苏明月来这里不是一天两天,和离意味着什么,她不以为意,对土生土长的姜氏却意味着离经叛道。 河水冰厚,非一日之寒,也没指望她一说,姜氏便无二话的赞同。 话题到此为止,她主动岔开话题:“红群应该快回来了。” 棉布门帘子被人掀开,红群拎一个大食盒,有些吃力地走进来。 苏明月迎上前,单手提起食盒,放桌面上。 姜氏和红群震惊地看着她。 苏明月不以为意,随手抽下食盒盖子,小心翼翼把墨兰捧出来放桌面上。 姜氏这会顾不上苏明月,力气什么时候这般大,围着墨兰惊叹道:“月月,这真是你亲手养的?” “自然,兰花是我从娘这里搬回去的,浇水施肥都是我亲手侍弄的。”苏明月大言不惭,听起来出力不少,煞有介事给姜氏介绍,“这花生命力旺盛,喜欢阴凉通风,我把花盆放在窗台边上,日头晒进来,拿细布遮一下。” 苏明月想哪说哪,红群就用崇拜的目光看她,姜氏嘴角直抽抽。 光说不算她还上手,摸了摸墨兰一片叶子,模样像极喜欢兰花的人。 姜氏看不下去,打发红群出去,道:“不论养哪种花,上手摸都长不好。” 苏明月带了几分得意道:“娘,我养花与你们不同。” 她这会心情甚好,有心炫耀。 若不上手,她如今的异能,还不到不与之接触便能输入的等级。 姜氏看她狡黠的模样,唇角弯了弯。 看她这般开朗,又有些忧心这会不知道在哪浪荡的夫君,闺女能说出让她和离的话,可见对她父亲心里有了怨怼。 龚姨娘进门,她恐慌过后,坚信苏承厚不会背叛,但闺女心疼她,让她很欣慰。 有小丫鬟跑到门边上,隔着帘子朝里喊:“四太太,六小姐,四老爷回来了,说是已经到了大门口!” 苏明月看向姜氏。 姜氏想如今女儿对待苏承厚的态度。 看她望自己,笑道:“同我去迎你父亲。” 苏明月应允,与苏承厚相处时间不多,包括以前孱弱的自己,也都是姜氏每日呼寒问暖,小心照料。 苏明月应声“是”,正欲随姜氏去迎人,谁知道门外传话的小丫鬟支吾道:“龚姨娘说,说她先走一步,免得四老爷没人迎接,心里不痛快。” 苏明月的脸沉了下来。 姜氏不将龚姨娘放眼里,苏明月懒得同她计较。 一个姨娘赶在主母前头,巴巴去府门口迎人,算怎么一回事? 夫君归家这等事,作为妻子的姜氏提前没得到一点消息。 苏明月去看姜氏。 姜氏隐现怒容,龚姨娘的行为她纵然不悦,比起苏承厚人到大门口了,才有人来禀,更令她齿冷。 姜氏吩咐苏明月:“随我去迎你父亲。” 苏明月点了下头,与姜氏一起往外走。 苏府大门口,没见着苏承厚人影,看门小厮过来告知,娘俩这才知道,苏承厚同龚姨娘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姜氏面无表情,苏明月看不出什么来,生气是肯定得。 这事搁谁身上能不气,要说龚姨娘一人能成事,苏家养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 父亲的随从呢,不知道提起通禀姜氏,还是被谁拦下了? 苏明月一路上时不时看姜氏一眼。 姜氏拉着她的手道:“走,我们去老太太屋里看看你父亲。” 姜氏开口说话,苏明月放下点心,被姜氏拉着走。 苏明月觉得得了机会,劝劝姜氏对苏承厚不必这般上心。 姜氏见她欲言欲止,多少能猜出一点:“让个姨娘去迎人是她不占理,倘若我们娘俩不去迎人,旁人眼中就成咱们不重视你父亲。” 苏明月点头,可不就是这样的理,说不准老太太正等着她们闹僵起来呢! “那娘,咱们快一点!” 姜氏莞尔。 说话间,娘俩到了福寿院,老太太屋里传出欢声笑语。 近了,就听到龚姨娘凑趣的声音里含羞带怯:“四老爷是何等样的人物,此次春闱入榜定然手到擒来,那时老太太脸面上更添荣光了……” 姜氏领着苏明月进来。 娘俩一眼看到了坐在老太太下首的人。 苏承厚一身石灰色的细布长衫,端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喝茶。 朝上首的老太太行了礼。 姜氏笑道:“老爷回来了!” 苏承厚微微颔道,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娘俩身上。 苏明月面无表情叫了声:“父亲。” 姜氏坐在苏承厚对面的太师椅上,苏明月站她身后。 小丫鬟上茶。 姜氏端起来连喝了好几口,放下茶杯对站她身后的苏明月道:“跑了这么远的路,月月也喝点水,润润喉咙吧!” 苏明月会意,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干净。 苏承厚见她放下茶杯,问道:“跑哪淘气去了?” 苏明月撇嘴:“哪有,我听小丫鬟说您回来了,着急忙慌同娘去大门口迎人,到了门房小厮说您来祖母这里,我想早些看到您,便同娘来了祖母这里。” “爹爹,您回来怎么不差人先通禀一声?”苏明月眼巴巴望着苏承厚。 苏承厚讶异,去看上首老太太,转头笑道:“下次爹爹游历回来早些通知你们。” 话对苏明月说,目光却看姜氏。 该说的话苏明月一口气说完,心里好受一些。 姜氏一言不发坐着,压根不朝苏承厚看上一眼。 “姐姐,这事怪我,今日我正好在老太太这里,听说四老爷回来,便差人去禀姐姐,自己先行了一步。”龚姨娘小心翼翼帮苏承厚解为。 苏明月恶心至极。 那边姜氏已开口训斥:“闭嘴,一点规矩也没有,整日上蹿下跳,满府乱窜,自称乱七八糟,没事好生向人请教为人妾氏的规矩。” 龚姨娘面红耳赤,知道这般做不妥,不过见姜氏面皮薄,吃定她只有甘生气的份。 身份上她不占优势,容貌也比不上姜氏。今日苏承厚归家,她想给人留下点深刻印象,便早一步去迎人。 第四十二章 龚姨娘诺诺半晌,眼神时不时瞟一眼苏承厚,道:“太太好生严厉,婢妾常来老太太这里,不过因她老人家慈和,日日担忧在外游历的四老爷,婢妾左右无事,便想替四老爷多孝顺她老人家而已。” 顿了顿又道:“至于老爷,姐姐来不及迎接,婢妾先行了一步,老爷归家理应先来给老太太磕头,报平安,便来了老太太这边。” 没承想这龚姨娘倒是个人物。 她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处处把孝道大义挂嘴边。 姜氏若同她争辩,无论输赢都落了下成。 倘若不争辩,她话里话外颇有些指责姜氏嫉贤妒能的意味。 毕竟你姜氏不去孝顺老太太,还要拦旁人去,是何居心? 苏明月仔细打量起龚姨娘,石榴红的斜盘扣掐腰夹袄,同色的百褶襦裙,衬得她面色红润,气色极好。配合含羞带怯的嗔怪神态,整个人显得生动羞涩、神采奕奕。 苏明月顺着姜氏的目光,看到苏承厚的反应,他面上隐现愧疚之色,看向龚姨娘的目光不似最开始的无视,竟带着几分打量。 心道糟糕,她这渣爹不会相信龚姨娘的话了吧!? 或许是见色起意! 每天晨昏定省还不够,还要日日跟前服侍吗? 老太太那么多丫鬟婆子吃闲饭吗? 苏明月去瞧姜氏神色,见她面无异色。 姜氏并不同龚姨娘理论,她问老太太,道:“母亲,当日您让龚氏进门,说的是给老爷娶平妻还是纳妾?” 被姜氏问到面上,老太太陈氏也不好继续沉默:“自然,我们苏府没有娶平妻的规矩。” 娶平妻都是些商贾人家弄出来的好说辞,正经的读书人家谁会去弄这种名堂,将来真有登科进庙堂的一天,少不得惹同僚笑话。 姜氏看上首老太太:“像龚姨娘这般如同个正经太太,找个名头去服侍长辈,也能说的过去,毕竟尽孝心吗!母亲喜欢,龚姨娘常去就是了,您们投缘,我们妯娌也只有羡慕的份。但转过头指责正经媳妇没你孝顺,这是哪家妾氏该有的规矩,还是唯有苏府的妾氏有这般规矩?” 孝心这种东西本就没个衡量的标准,你老太太说她好,好便是,但没有一个妾氏去指摘嫡妻的道理。 苏府可不是只有龚姨娘一个妾氏,毕竟大房还有两个生过孩子的呢,二房也有两个没生养过得。 姜氏这话出口,便有拉三位妯娌到自己阵营的打算。 她们几妯娌晨昏定省,可是日日没少过,各房头的太太也各自有庶物打理,还要教养孩子,服侍夫君,不可能如龚姨娘这般日日待老太太屋里服侍。 三房卢氏暗自窃喜,苏家也就她家老爷没得妾氏,打定主意,回去还要对苏三更好一些。 上回那个十全大补汤,看来还要再做上一回,他家三爷是顶顶喜欢的,他一个人喝了整整三大碗。 黄氏本就对龚姨娘不喜,听了姜氏的话,也怕她们房里的那两个有样学样,表现的比她还要贤惠,又该跑大老爷身边邀功,提这个那个的要求。 她立场鲜明地站姜氏一边,劝慰姜氏道:“咱们苏府可没这样的规矩,恐怕整个云州城也没这样的规矩,老太太只是不忍拒绝她的好意,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太太这里自有我安排的丫鬟婆子服侍。我们妯娌晨昏定省更是实心诚意,一日不敢懈怠,忙完庶物空闲了,自然会来服侍她老人家,哪里容得她一个闲来无事的婢妾没上没下地指摘!” 黄氏的话掷地有声,说的都是事实,儿媳妇风雨无阻日日请安,并不是不想整日服侍老太太,她们都是正经太太,回屋还要打理庶物呢。 是个正头娘子都看不惯龚姨娘的所作所为,卢氏见龚姨娘被说的满脸通红,心里痛快。 她颇有些同仇敌忾地附和黄氏的说辞,不屑的瞄着龚姨娘道:“大嫂说得极是,你没脸没皮贴上去,老太太是个慈善的,不忍你难堪,便留你在身边服侍。你倒是蹬鼻子上脸,四弟妹是个脸皮薄的,不与你计较,你还来劲了,再者,我们妯娌走出去,谁不夸一句老太太是个会调教媳妇的,偏你无事生非。” 苏承厚端着茶杯,半天没动过一口,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苏明月收回打量苏承厚的目光,悄悄松口气。 这些话姜氏说不合适,苏府主母黄氏说出来合情合理,再有卢氏帮腔,老太太即便想挑刺,也站不住脚。 毕竟你不能说你几个儿媳妇都没个妾孝顺吧! 苏明月侧头去看姜氏,见她微微扬着唇角,眼睛里有一闪而逝的笑意。 恍然,这些都是她一步步引导的吧! 从听说了苏承厚回家,姜氏事先没得到一点消息,便知道老太太要发难,龚姨娘便是那把最好使的刀子。 苏明月有些怔然,想在后宅混的好可不是件容易事。 她有些明白姜氏那般抵触与周府结亲的原因了,在不知道她有几分自保手段下,嫁去周府,有心人算计,她撑不过三个回合。 即便她有几分手段,除非开局将人弄死,否则也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结局。 龚姨娘被几妯娌挤兑的不敢抬头,偷偷瞄苏承厚,她向来百伶百俐,但妾氏的地位卑微,无论她说出花来也是强辩,没看老太太一直不曾出过声吗? 还真是翻脸无情,她这般行事还不是这老虔婆默许的,不然她一个妾氏哪来的底气,又哪来的渠道知道苏四今个儿回来。 就算知道了也没法拦住姜氏啊! 不过她不算输,她姜氏也没赢就是了。 “是婢妾说错话了,婢妾骤然离开家人,看老太太亲切,便想跟她老人家亲近……”龚姨娘边说边用眼睛觑一眼姜氏,一副生怕姜氏怎么着她了一般。 姜氏低头喝茶,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龚姨娘一个人就能唱一台大戏,有个人搭腔,她便越发卖力。 苏承厚不耐烦,朝老太太行了礼,便说去前院见苏老太爷。 第四十三章 苏承厚要走,老太太自然应允。 黄氏紧随其后起身,说要去料理家事。 冯氏、卢氏均起身告辞。 姜氏自然也要走,苏明月一起。 娘两个走出老太太院子,身后有人“姐姐、姐姐……”的喊。 姜氏充耳不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苏明月也仿若没听见。 龚姨娘拦在两人面前,眼泪汪汪喊姜氏:“姐姐。” 姜氏皱眉:“你在喊谁?” 龚姨娘又想喊。 姜氏看她:“我家中没你这般大的妹妹,你以后称呼我四太太,苏太太都行。” 龚姨娘帕子捂住脸,委屈地哭起来:“太太,婢妾没想同您争甚的,进门这些时日,婢妾想家的紧,老爷不在家,太太又不喜婢妾靠近,婢妾只得去老太太屋里,今日也是偶然知道四老爷回来的,先去见老太太也是四老爷的意思。” 苏明月不明所以,这女人拦住她们,说这样一番话,想做甚的? 她去看姜氏一派坦然,好像在认真听龚姨娘说话,微微笑着也不答话。 龚姨娘半天得不到回应,心生失望。 这姜氏还真真难缠,被拦住了也没个反应,姜氏只要开口,无论是讥讽还是恼羞成怒,她都想好了应对之法。 这般无动于衷,还真沉得住气! “太太,您能原谅婢妾这一回吗?” 龚姨娘说着话人已跪在了姜氏面前。 “太太”,她又羞又惭,“婢妾做错了事,如今悔之莫急。还请太太看在我一时鬼迷心窍的份上,原谅婢妾这一回。” 龚姨娘说着,眼泪流过脸颊。 头磕在青石砖铺就的地面上,隐隐有咚咚的响声。 这场景,早已不新鲜了。 龚姨娘是个有台子,就能立马唱戏,没台子也能自己搭台子的人。 姜氏见她这样,眉角跳了跳,道:“你先起来。” 龚姨娘哭哭啼啼,仿若没听见般。 姜氏拔脚就走。 苏明月紧随其后。 她也挺好奇,这龚姨娘又要闹甚的幺蛾子。 她眼角余光不由朝龚姨娘瞄了瞄,眉眼间尽是看戏的闲情逸致。 果然,龚姨娘哪能让人这般就走了,快速地跪行几步,欲要伸手扯姜氏裙角。 苏明月眼疾手快把姜氏拉到一边,俯视着龚姨娘似笑非笑道:“龚姨娘做错了什么?”她矜持地笑,“要这样声泪俱下的求我娘原谅你?” 龚姨娘一愣。 六小姐的语气虽然温和,言辞却犀利。 “婢妾不该不守妾氏的规矩,没有主母做主,不该去服侍老太太,更不该私自去迎老爷归家……” 苏明月要是一开始还不知道龚姨娘的打算,这会听她说的这话也听出几分意思来。 出言打断龚姨娘的话:“我娘甚的时候说过不许你去服侍老太太了?” 苏明月问龚姨娘话,目光凌厉地看向老太太院门口探头探脑的丫鬟婆子。 龚姨娘作秀还上瘾了,想挖坑,推姜氏进去,也看她有没有那等本事。 老太太院里的脑袋纷纷缩了回去。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龚姨娘在老太太院门口演的这出,不过想借道歉的名头,传些对姜氏不利的话罢了。 想到今日在老太太屋里发生的事,她隐隐露出怒火,把她娘当成甚的了。 手腕处藤蔓绞成的鞭子蠢蠢欲动。 姜氏上前握住她的手,使劲攥了攥。 她望姜氏。 姜氏朝她点头,苏明月笑,是了,何必这会子同龚姨娘计较。 想到老太太今日装聋作哑,由着龚姨娘闹得这一出又一出,不禁气恼。 姜氏好歹同苏承厚成亲多年,当了她十几年儿媳妇,还生了她。 有必要利用个姨娘打她娘的脸吗?还有她,她娘名声不好与她有甚的好处。 想到这里,苏明月更加坚定了让她娘和离的决心。 甚的离经叛道,同实际的利益没得比较。 姜氏见苏明月气得小脸发红,一副要生吃了龚姨娘的模样,因着闺女的那番遭遇,多少知道些她的手段,还真担心她一气之下,当众做出无法收场的事来。 她攥着苏明月的手,话却对龚姨娘说:“你知道不该挑拨我们妯娌同老太太的关系就好,以后好生服侍她老人家,老爷面前自有你的好处。” 姜氏说完,不再理还跪在地上的龚姨娘,拉着苏明月就走。 第四十四章 苏明月陪姜氏吃过午食,回了偃月阁。 小憩醒来,兰香进来服侍,小声的在她耳边说龚姨娘:“您和太太走后没多会,龚姨娘回了老太太院子,约摸盏茶的功夫出来,回了自己房里。四老爷在前院老太爷的书房里用的午食,回韵竹院,见到站在屋檐下的龚姨娘,说是有事想等太太午歇醒来。见着四老爷,龚姨娘想往前凑,被老爷训斥了,让她没事安安分分自己房里待着,还说了苏府不是她家的菜园子,少出来闲逛的话。” 龚姨娘还真不是能安分的,她的所作所为苏明月倒是明白几分,无非是想在苏承厚面前表现,借机得宠罢了。 她有这番举动不稀奇,苏承厚能说出龚姨娘不安分,还让人少出来闲逛的话,苏明月很意外。 印象里,她那父亲最不耐烦后宅女人间的道道,不然怎会整日打着游学的名头不归家? 苏明月疑惑,龚姨娘说话行事未免太急躁了些,以她的伶俐劲不会不懂来日方长的道理。 设局虽巧妙,即便得逞,苏承厚一时被她的狡辩蛊惑,事后不是没有被发现的危险。 才进门,老太太处处护着,姜氏也不会故意为难。 苏明月百思不得其解,问兰香:“可有听说龚姨娘进门后的行为,是否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兰香想说行为不合理的地方多了,仔细思忖龚姨娘行为不合理,但做这些的源头是什么呢? 小姐想知道的是这个吧! 兰香恍然,试探开口道:“龚姨娘进门,便扒着老太太,她这举动无非是想在府里找个靠山。” 苏明月侧耳倾听。 兰香心里微定,继续分析:“今个四老爷回来,龚姨娘的举动十分急切,按道理徐徐图之更容易达成目的。龚姨娘这般行事,为的什么?” 兰香偷偷觑一眼苏明月。 小姐愈发倚重红群,长了眼睛都能看出,小姐对她起了隔阂,若不能利用家生子的优势多打探消息,留在偃月阁更加无所适从。 想想也没什么不甘心,红群陪着小姐走过一回鬼门关,而她则选择了逃避。 心里苦笑,那便利用家生子的优势,好生替小姐办事,即便没得红群受重视,也不会连最后一丝情面也无。 兰香同她想到一处,苏明月心里改变了些对兰香的看法:“你仔细打听,龚姨娘进门后跟府里谁走得近?有没有托谁朝外边传递过消息?如若有门路再打听打听龚家的事。” 暂时想不到其它,苏明月挥手打发兰香出门办事。 胖芽在房门口转来转去,苏明月招手叫她进来说话。 胖芽进屋,低着头,支支吾吾:“林公子托奴婢给您带句话,他会找林老爷把事情说清楚,让您安心。” 苏明月一头雾水,胖芽口中的林大公子,是林允吧! 找林老爷说什么,清不清楚关她什么事,她又有什么担心的? 苏明月半天没得反应,胖芽偷偷瞄她一眼。 苏明月莞尔,问她:“你在哪见到的林公子?” 胖芽一愣,羞赧道:“奴婢在墙边的树上遇到的。” 胖芽满脸通红。 苏明月笑,这丫头又偷摸爬树了吧。 那日姜氏屋里来了个嬷嬷,说是隔壁林太太的贴身嬷嬷,姜氏打发她回避。 之前姜氏问过她,愿不愿意同林允定亲,后来这话又放下不提了。 结合林允如今的奇怪举动,苏明月猜测林太太对这门亲事不赞同。 心里乱糟糟的,古代女子到了年纪似乎必须成亲,姜氏日子过得憋屈,苏明月索然无味。 至于林允,两家人挨着住多少年了,相处不错,他们家情形多少知道点,林太太为人磊落,性格爽朗,林老爷同苏承厚又有同窗之谊,关系一直不错。 姜氏看中他们家,预料之中,林家一拖再拖没个回应,姜氏妥协,答应龚姨娘进门,推脱周知府家提亲。 以为事情到此结束,林允说出这番话,想做什么? 第四十五章 晚上的醉云楼显得格外忙碌,人来人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苏耀庭领着他的小厮大壮,压着时辰进了周大公子请柬上的包间。 若是他不知道周经的打算前,还能同他交往,知道了这些,他之所以来一趟,就是想让周经死心。 大壮打开请帖给守在包厢门口的小厮看。 小厮仔细看过后,打开门请人进去。 这个时辰人都已到的差不多了,云州首富之子黄记州一眼看到苏耀庭进来,忙起身,扯着人道:“你怎地现在才到,再不来,哥哥我还打算派人去你家,把人硬拉出来呢!” 自从上次帮过黄记州一把,这人便以兄长自居,为人倒也实在。 苏耀庭忙拱手,请罪道:“出门晚了些,让黄兄挂心了!” 黄记州拍他肩膀,苏耀庭年纪虽小他几岁,又是读书人,但为人颇为侠义,大家又都是土生土长的云州人:“这般客气做甚的,赶紧过来坐下。” 苏耀庭又朝上首的周经拱手:“周公子。” 自苏耀庭进屋,周经便一直看他同黄记州二人寒暄。 见他朝这边拱手,周经点下头,道了声“坐吧”! 苏耀庭又同认识的几人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才在黄记州下首落座。 这时一名蓝衫少年,讨好地朝周经笑道:“这次大公子立了大功,令慈该对您刮目相看了吧!” 这两天云州城赫赫威名的洪老大,被知府衙门一锅端了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苏耀庭看向说话的人,此人是周炳山下属州判家的公子,也是周经这伙纨绔中比较说的上话的一员。 听这人话里的意思,这事竟是周经搞出来的? 洪老大在云州城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其中单是放利子钱,就不知道坑害多少家庭,使其家破人亡。 周经这般做也算为云州百姓除了一害。 那这周大公子除了纨绔之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苏耀庭顺着说话人的目光望向周经。 只见周经漫不经心看说话的少年一眼,道:“不是我,只是碰巧赶上而已。” 蓝衫少年顺着周经的话说:“是啊,您赶上了便把人送去了府衙,听说证据确凿,这回洪老大彻底歇菜了,谁让他时运不济,碰巧让咱周大公子碰上了呢!” 黄记州瞧蓝衫少年说的热闹,不由撇嘴,小声嘟囔一声:“马屁精。” 苏耀庭看黄记州一眼。 只见提起酒壶,斟满一酒盅,朝周经道:“下回再有这等热闹,大公子也稍带上我们,省的家里的老子整日说咱们不干正事,不过大公子干的这事,也算给咱们长脸了。” “来,大公子,我敬您一杯!” 其他纨绔纷纷应和黄记州的话,举着酒盅凑热闹。 蓝衫少年瞪黄记州一眼,也举着酒盅应和。 周经对这场面显然习以为常,只见他来者不拒,一一喝下大家敬的酒。 苏耀庭见大家都朝周经敬酒,他也不好干坐着,显得格格不入,他也端着酒盅起身,要跟周经喝一个。 周经面前的酒盅重新斟满酒。 两人一仰头,酒水下肚,扯着袖口,酒盅翻转过来,示意一滴不剩。 苏耀庭刚要落座,只听周经问他:“你家府里可有喜欢耍鞭子的人?” 苏耀庭一愣,摇头道:“我们府上的人读书虽没甚大出息,但并没有习武之人。” 他不明白周经这没头没尾的话,是想表达甚的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说了。 周经看苏耀庭坦坦荡荡,不禁蹙眉。 他吩咐人查那夜手持鞭子的女人,几天过去了,还是没个头绪。 结合洪老大给的口供,那一堆借据里少了十多张,其中一张正是苏府六小姐贴身丫鬟,红群哥哥的借据。 他还查到那丫鬟曾向六小姐求助过,六小姐也让她莫要担心,说是会帮她解决。 但洪老大说并没有苏家的人找过他,当天晚上那女人就莫名其妙出现了。 后来他同两名护卫查看了墙头的脚印,以及鞭子勒过的痕迹,苏家的墙头也有同样的痕迹。 他又挨个查苏府的每一个人,正如苏耀庭所说苏府没有习武之人,更没有使用鞭子的女人。 隐隐约约感觉,苏六小姐应该知道点甚的,但他又不好亲自去问,也不好将人约出来问,这才有了他下帖子给苏耀庭的事。 苏家虽然拒绝了婚事,也没甚要紧的,不过是当时同周知府继妻赌气,草草做出的决定罢了。 苏家倘若应承下婚事,那他就好好待苏六,如今人家拒绝了,也没甚大不了的。 他与苏六统共不过是见过一两回,连话都没正式说过一句话,哪来的非卿不娶。 上回拉苏耀庭喝酒,不过是一时不愤,无聊找些事罢了。 如今他忙着呢,那个拿鞭子抽他的女人,至今还没找到。 苏耀庭见周经皱着眉,半天没个反应,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周大公子是要找什么人吗?说说看,不定在哪我就见过呢?” 桌上其他人见两人说得热闹,此时见有机会,纷纷插言:“是啊,大公子,说出来,人多力量大,总比你一个人机会大吗!” 周经看向一桌子的人,不知为何,他就不想让他们知道那个拿着鞭子的女人。 周经皱眉,他将这种感觉归咎为生平第一次吃亏,不甘心罢了! 第四十六章 周经心不在焉坐在那里,话没说过几句,与谁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苏耀庭蹙眉。 难道是他想差了? 酒宴结束周经也没表现出异样,苏耀庭大松口气,领着大壮施施然回了苏府。 隔日清早,姜氏精神不济,时不时出神。 苏明月放下筷子:“娘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昨晚上苏承厚没回韵竹院,听说龚姨娘也留在了老太太院里。 苏明月蹙眉。 龚姨娘进门,苏承厚看都没看新姨娘一眼,便出门游历,姜氏松口气的同时,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奢盼。 她给苏明月夹一只包子:“没事,昨晚上睡得晚了些。你快些吃,不要耽搁了请安时辰。” 姜氏不愿多说。 苏明月并不勉强,一把握她手腕,摸了脉。 正如姜氏所说没休息好,短了精神。 苏明月放下心,重新提起筷子,不忘嘱咐姜氏:“请安回来,娘睡个回笼觉,补补精神。” 苏明月一连串的动作,脸色郑重。 姜氏心里熨帖,应和道:“好,娘听你的。怎么,你还懂医术了!” 以前帮姜氏梳理身体,偷摸着用上异能,如今姜氏身体也算大好,以后少不得汤汤水水补养身体。 懂医术的事,没有瞒着的必要,不急在一时。 请安时辰要到了,苏明月朝姜氏点点头,默默加快吃饭的速度。 姜氏瞧她一本正经,吃饭却狼吞虎咽,不禁摇头。 去老太太院里请安,得知苏承厚和龚姨娘昨晚上圆房的消息。老太太亲自安排成的事。 姜氏接受一波妯娌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一派云淡风轻。 大家没甚趣味,移开目光,注意力不再停留姜氏身上。 苏明月一眼看出姜氏面上强撑,实则神思不属,寸步不离跟在身边。 一直不见苏承厚的影子,据说又出门游历了。 她把消息说给姜氏听。 姜氏笑笑不说话。 苏明月上辈子活到了十六岁,为了生存费劲心思,没有多余的经历谈情说爱。 她对姜氏的心情没办法感同身受。 看出姜氏伤心难过,也不会安慰人。 想不出劝慰之词,默不吭声陪在姜氏身边。 这一日请过安,苏明月随姜氏回到韵竹院。 姜氏整日提不起精神,无精打采,她看不下去,凑到姜氏跟前,小声提议道:“不如我把父亲给你绑在庄子里,不给龚姨娘看到,你想他了就去庄子上看看?” 姜氏愣了愣,反应过来说了些什么,气笑了,抬手拍她背一巴掌,恨声道:“你这臭丫头,谁教你的离经叛道?真真是什么话都敢出口!” 姜氏笑了。 不管怎么笑的,苏明月总算松口气,继续逗趣道:“还不是看娘郁郁寡欢,我花费好几个晚上,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吗?” 姜氏瞪她:“还说,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什么样的法子都敢想!” 苏明月不服,嘟囔道:“那也比娘郁闷死自己强吧!” 苏明月音量很小,姜氏就在她旁边,自然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叹口气,姜氏清楚这些日子闺女操碎了心,说这话也只想逗她开怀。 她的心情很平静,答应龚姨娘进门,便想到了这一天,这一天迟了许多日,让她生了奢望。 是不是说,有些人,即便你想方设法也留不住? 姜氏双眼无神,盯着远处看。 苏明月翻了个白眼,又出神了。 眸光微动,找点事情做,分散姜氏的注意力。 福至心灵,她想到去庙里上香。 果然,姜氏听到她的提议,赞同道:“去坛云山的慈恩寺好了,那里的斋菜品样多,味道也不错。” 人病愈后,都呆在家,没出过门。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往外边跑的? 姜氏理所当然认为闺女在家里待久了,想出去耍耍。 慈恩寺在坛云山上,附近的百姓有事没事便去拜拜,据说十分灵验,香火不断。 苏明月兴致盎然。 姜氏笑着点头应允。 娘俩一起翻看黄历挑拣日子,姜氏又派人提前告知了慈恩寺的主持。 头天提前拜别了老太太。 到了这一日,姜氏领着苏明月,带了贴身的丫鬟、婆子等女仆、和几名男仆,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上香。 坛云山上苍翠环绕,景色深幽,慈恩寺里古木参天,梵音袅袅。 正殿辩经阁里供奉着一尊面容慈和的念经佛像,在香炷的掩映之下,镀着金箔的佛身灼灼金光,满殿生辉。 姜氏领着苏明月诚心诚意得跪拜,连磕三个响头。 娘俩磕了头,上了香,由一名小僧领路出了正殿,走在蜿蜒小路上,绕过一大片竹林。 小僧请了姜氏和苏明月到殿后香房里坐下,双方客套说了几句闲话,小僧便告辞了。 又有厨房里帮厨跑腿的小沙弥,来问斋饭摆在哪里合适。 姜氏看一眼苏明月,一指外头的石桌,又指屋里的炕桌询问道:“摆在外面还是厢房里?” 苏明月想了想,道:“就在屋里头吃吧!” 第四十七章 慈恩寺的斋饭果然名不虚传,单单是开胃小菜就送来了八道。 量虽然都不多,娘俩也就一人三筷子的份,但也足够没见过世面的苏明月大开眼界了。 她提起筷子,也不用红群帮忙布菜,一道菜都舍不得落下,挨个吃过去。 姜氏看她筷子不停,眼睛里仿佛有光芒,便知道斋菜合了她的口味,提起筷子帮她布菜。 苏明月艰难地脱离美食,抬头问她娘:“您怎地不吃,不合口味吗?” 姜氏瞪她:“嘴里有食物不要说话!” 苏明月赶紧闭嘴,使劲地嚼吧嚼吧,将食物咽下去。 姜氏看她眯着眼,抿着嘴,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模样像极了偷吃的小仓鼠。 姜氏会心得笑了笑。 人总是得陇望蜀,以后她就看着这丫头,好生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吧! 娘两个用罢了斋饭,便脱了衣裳鞋子,上床小憩了片刻。 绿萝神色匆匆推门走进来,见两人醒着,便道:“四奶奶,六小姐,听说老太太临时起意也来了慈恩寺,一行人该是快到了。 “还真是到哪都不得清净!”苏明月嘟囔,她本还想陪姜氏在慈恩寺多住些日子,散散心的。 姜氏也无奈叹气,起身让绿萝帮着整理衣衫,看苏明月磨磨蹭蹭不肯动弹,又哄她:“既然知道了,迎人去晚了不好,月月乖,晚上再让小沙弥多送些糕点给你。” 方才姜氏看她前头斋菜吃得多,最后的糕点就不许她多食,为此,苏明月生了好一阵闷气。 姜氏这话苏明月显然很受用,忙招呼红群进来帮忙,动作飞快的打理好自个儿,跟在姜氏身后去迎老太太一行。 娘两个在慈恩寺大门外站定不多会,便看到山脚下出现一行人。 苏明月目力极佳,便看到老太太打头,大伯母黄氏、二伯母冯氏、三伯母卢氏紧随其后,龚姨娘也在其中,后面她上头的五位姐姐也都来了。 苏明月将来人一一报给姜氏听。 姜氏若有所思,带着苏明月往前迎了一段路。 一群人在半山腰碰了头。 姜氏上前给老太太行礼,搀扶住人。 苏明玉几个笑容满面,和姜氏行礼打完招呼,率先走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埋怨苏明月出门不邀她们一起。 苏明月心说看你们叽叽喳喳就头疼,她只尴尬地笑,一一陪着不是。 场面一时热闹得像是在赶集。 一群人边走边说着话。 苏明玉捏着帕子,突然拊掌笑道:“听说慈恩寺的斋菜十分出名,上回走的匆忙都来不及尝上一口,这回可不能错过了?” 苏明月随在最后面,附和众姊妹称“是”。 苏明玉又笑着提议道:“待会禀了祖母,明儿一早,咱们去坛云山顶看日出去,想跟着的赶紧着说话。” 苏明珠不由撇嘴,脸转向一边不搭话。 三姐儿苏明秀是苏明玉嫡亲的妹妹,自然第一个应和自家姐姐的提议。 四姐儿苏明贤和五姐儿苏明淑是大房庶女,像这样出门的机会极少,上回来慈恩寺,黄氏就没带她们。 此时两人听了苏明玉的提议自然心动,小心问道:“祖母会生气吗?母亲那里……” 苏明秀抢过话头:“怎会,大姐姐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儿吗?大伯母也不是那等讲不通道理的人。” 苏明贤和苏明淑两人飞快的对视一眼,不吭声了。 “四妹妹、五妹妹也想去?”苏明玉头也不回问两人。 两人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发觉苏明玉走前头看不到,忙应“是”。 苏明玉皱眉。 大伯母也太严苛了些,看两个庶妹被养成甚的模样了,还是母亲的话有道理,像这种庶孽还是不出生的好,省的唯唯诺诺不成个样儿,活受罪。 她嫌恶的转开脸,去问一直没表态的苏明珠:“二妹妹不一道吗?” 苏明珠笑着摇头:“慈安寺本地势也不低,这里看日出与去山顶区别不大,难得来了慈安寺,我还想听寺里的高僧讲早课呢!” 苏明贤和苏明淑听了苏明珠这话,也不禁犹豫起来。 苏明玉没想到苏明珠会这样说话,她似笑非笑看苏明珠一眼:“二妹妹这话也在理,只是高僧们讲的经文深奥,二妹妹听得吃力可以请教四婶婶,三婶婶想必对讲经是没甚趣味的。” 苏府谁不知道三房卢氏大字不识几箩筐,苏明玉说这话嘲讽的意味十足。 果然,苏明珠气的面色发红:“大姐姐这话我不赞同,高僧们所讲经文能听懂者寥寥,我们这等粗鄙之人来慈恩寺,不过是想受佛光普照,梵文洗涤一番罢了,与听不听得懂有甚的关系。” 她尤不解恨,语气凉凉的道:“总比有些人打着求神问佛的名头,做别的事强。” 苏明玉停住脚步去看苏明珠。 苏明贤和苏明淑两姊妹牵着手,低头远远地站在一边,装作没听见。 苏明月一直走在最后,看前头两个姐姐起了分歧,便驻足,作势观赏起了坛云山的风景,与几人拉开些距离。 苏明秀帮自家姐姐说话:“二姐姐这话是甚的意思,大姐姐提议去看日出,你不想去直说就是了,东拉西扯阴阳怪气,想做甚的?” 苏明月心道糟糕,但也没想掺和进去打圆场的意思。 “你们姐妹俩仗着人多,欺负人是不是,我不就说了句不去看日出,想听讲经吗?是谁先话里有话阴阳怪气来着,今天咱们不把话掰扯明白了,谁也别想好过。” 苏明珠这叉腰的架势,像极了卢氏平日里发飙的模样。 苏明秀不免有些胆怯,去看自家姐姐。 “好了,二妹妹不去就是了,三妹妹年纪小不会说话,我待她向你陪不是,你这当姐姐的原谅则个。”苏明玉也不想惹毛了这个二妹妹,招来了三婶婶,那个骂起人来三天都不带倒嗓子的人,不是找亏吃吗! 看苏明珠不顺眼地瞪着她俩,苏明玉移开目光去喊苏明月:“六妹妹你要不要去看日出啊?” 第四十八章 苏明月不想跟着掺和,装听不见,继续怡然自得欣赏风景。 苏明玉哪容她置身事外,提高嗓门在身后喊她:“六妹妹,六妹妹……” 苏明月无奈叹气,转过身,疑惑问道:“大姐姐叫我?什么事?” 苏明秀拿白眼翻她,动静这般大,六丫头能听不见,走前头的长辈回头朝她们看过几回了。 苏明玉笑笑,好脾气把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 问道:“六妹妹,你明早同我们一起看日出,还是同你二姐姐去正殿听诵经?” 苏明月一副很苦恼的模样,道:“明早我想睡懒觉,几位姐姐有了安排尽管去就是,不用理会我。” “你跑到慈恩寺睡懒觉?”苏明玉错愕。 苏明月歪头,疑惑问:“不行吗?祖母她们去正殿做早课,咱们用不着请安,做什么不能睡懒觉?” 苏明玉吃瘪。 苏明珠“噗嗤”笑出声来,“六妹妹说得对,咱们难得出门,不用请安,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必勉强别人为难自己!” 苏明玉眯眼看笑得得意的苏明珠。 苏明秀没她姐姐的那份氧气功夫,手指着两人,怒道:“不识抬举,我姐姐诚心诚意邀请,也算给你们脸面了,不成想,你们倒作张作桥起来!” 苏明珠撇她一眼,不屑道:“那谢谢你姐姐了!” 撂下话,转身往前走。 苏明月懒得同苏明秀争辩,紧随其后,朝前走。 苏明秀望着两人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欲要追上前找两人理论。 苏明玉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住。 老太太领了人进慈恩寺正殿,磕头上香。 一路行来,脚软体乏,由着个僧人领路,回了后殿的厢房里歇下。 苏明月和姜氏来的早,用罢斋饭小憩了一会,这会儿精神头还不错,商量去外面走走。 托香火旺盛的福,慈恩寺所在的这座山峰,上山下山,道路修整的极好。 苏明月随在姜氏身后,沿着青石板铺就蜿蜒小道,朝坛云山上走。 娘俩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欣赏沿路风景,心境倒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苏四婶婶!” 身后有人喊,停下话头,娘俩对视一眼转回身。 蜿蜒曲折的小道上,身形颀长的少年长身玉立,十来岁年纪的小厮立在身后,含笑朝她们走来。 苏明月仔细去看,来人身穿竹青色棉布长衫,不知材质的黑木簪子绾着乌黑的头发,两者浑然一体,腰间玄色的宫绦上挂了荷包、玉佩等物。 少年的目光不期然与苏明月对视,清秀的面庞瞬间通红。 他干咳一声,率先移开目光,朝姜氏行礼口称:“苏四婶婶! 姜氏笑着点头:“林家允哥儿,你一个人来慈恩寺上香吗?什么时候到的?” 林允深吸口气,脸色恢复些自然才道:“侄儿一个人,才到的慈恩寺。今年乡试,侄儿冒险一试,眼下,没几日光景了,慈恩寺环境清幽,有助于摒弃杂念,更合适闭门读书,禀明了父母亲来了此处。” 姜氏点头赞同:“正该如此。”又问他:“住处都安排好了吗?” 林允点头回“都安排好了”,问姜氏:“您带月妹妹来慈恩寺上香吗?” 眼角余光去看立姜氏边上面色红润的小姑娘,道:“月妹妹气色极好,想来身子无碍了!” 提起这茬姜氏不由笑起来:“你月妹妹以前身子孱弱,佛祖面前我许了心愿,如今她大好,也算还愿来了。” 谈及苏明月,林允才敢正眼大大方方去打量对面的女孩儿。 正如姜氏所言,小姑娘个头比前一次见着蹿高了一个头不止,依旧很瘦弱,面色却红润,原本秀美的脸颊,如今更加夺目。就如早春池塘里的荷花,才露出个雏形,便已夺目。 林允不敢再多看,抑制乱跳的脏腑,问道:“苏四婶婶同月妹妹这是打算去哪里?” 第四十九章 姜氏笑道:“领着月月随意走动。你才来不好生歇息,养足精神读书,这是去哪呢?” 林允羞赧的红了脸,不自在道:“慈恩寺斋食名不虚传,小侄多食了几口,出来走两步消食。” 姜氏拊着掌笑:“月月也极喜欢寺里的斋食,你们两个孩子真是……” 苏明月面上淑女笑,看林允同她娘聊得热闹,不禁在心里吐槽,这人是姑娘家吗? 这般容易脸红! 姜氏笑着提议:“允哥,咱们一起走走消食?” 林允低下头,应“是”。 苏明月诧异,这人见着生人这般羞涩,还要与她们一起,不是找不自在吗? 苏明月的目光落他的身上,林允惊喜交加,不禁又红了脸。 背在身后的手使劲攥了攥。 月妹妹看向他的目光终于不再同看苏耀庭一样了。 眼角余光去看姜氏,林允踌躇,要不要同苏明月说句话…… 苏明月见小少年傻站着,脸憋的通红也说不出话,不禁开口解围道:“林大哥,今年的乡试你便要下场吗?父亲说你四书五经等基础扎实,又肯下苦功,此次乡试定能一鸣惊人!” 苏明月话说的真诚。 林允激动不已。 “谢,谢谢月妹妹吉言。”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没有四叔父说的那般好,盼望能勤能补拙罢了,……” 苏明月歪头,认真听林允说话。 两人有说有笑,姜氏乐呵呵地看在眼里,并不出言打扰。 林家、苏家比邻而居,苏承厚与林允的父亲一同长大,关系匪浅。 小时候,林允同父亲来苏府串门,小苏明月遇着了,便糯糯喊林允哥哥。 这么想来,两个孩子算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周知府上门提亲,姜氏想与林家先定下亲事,推脱拒绝有了油头,算一方面,也有看青梅竹马的面上,并非一门心思拿林家当挡箭牌。 找人去林家透口风,这些虽没明明白白告诉林家,但林太太派贴身嬷嬷打听,姜氏不曾拦下知府家提亲的事,甚至主动透露了不少。 云州城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知府老爷在此说是土皇帝,也不算夸张,周大公子的纨绔名声也响亮。 苏林两家关系是不错,还没处到能共进退的地步。 林太太婉拒亲事,姜氏心里不痛快,到底能体谅林家的难处,并没生怨怪之心。 如今解决了周家提亲一事,大可不必担心周家发难,两个孩子相处的也极好。 姜氏心里不免又打算起来。 走在前面的两人并不知道这些。 苏明月向林允请教一些本朝历史,眼下的世界并不是末世以前任何一个朝代,更像古代时期衍生的另外时空。 林允耐心极好,学问也渊博,就像一部行走的史书。 苏明月提出刁钻问题,他总能引经据典言简意赅地应答。 苏明月惊叹林允的学识,盘算着快些将字认全,好生练一练,女红也要重新捡起来。 不然,遇上这种学霸型人物,真够打击人的啊! 慈恩寺院门口,和林允分道扬镳。 回了厢房,简单梳洗整理,苏明月随姜氏去老太太所在的厢房。 老太太屋里的争执声,娘两个跨进院门便能听到,飞快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苏明秀和苏明珠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听见开门声,齐齐收声,不约而同看向来人。 见是苏明月和姜氏,又吵吵起来。 苏明月听了一言半语,猜测依然是看日出事件。 果然,就听老太太道,“行了,趁你们大姐姐还未出阁,你们几姊妹好生陪陪她,明儿一早,都同你们大姐姐去看日出。” 老太太说话间一直看苏明珠。 苏明珠低头,讷讷应“是”。 老太太又去问刚进门的苏明月:“月姐儿听见没,明早同你大姐姐去看日出。” 苏明月乖巧点头。 老太太这才满意,挥挥手示意去吃饭。 姜氏几妯娌欲上前服侍老太太用膳。 龚姨娘抢先一步,道:“几位太太去用膳吧,老太太这里有婢妾呢。” 几妯娌面面相觑,没人去接龚姨娘的话头。 老太太摆摆手,道:“不是家里,出门在外没那么些讲究,你们都坐。” 又指了指龚姨娘:“你也坐下来一起用罢。” 几人这才安然入座。 食不言,寝不语。 一顿斋饭,在杯盘碰瓷声里结束。 钱嬷嬷领着两名小丫鬟沏茶,慈恩寺自炒的茶叶,饭后用来赠送给大家清口。 老太太就问起姜氏苏承厚的踪迹来:“走得匆匆忙忙,我还来不及问去处,这些日子有没有写信回来?” 姜氏摇头:“老爷走时儿媳并不知,这些日子也没捎信回来。” 龚姨娘见缝插针,开口道:“老爷那天从我房里出来,直接出门了,婢妾还求他常写信,谁知老爷那般人物,竟还会食言!” 所有人、包括苏明月都去看姜氏。 龚姨娘这番话无疑像一把尖刀,直直插进姜氏心口。 姜氏眼角都没夹龚姨娘一眼,云淡风轻地拨弄茶点。 苏明月眯眼看龚姨娘,这女人找着机会便想刺激姜氏。 苏承厚也是个没担当的。 第五十章 翌日,天色漆黑一片,苏明月便被红群挖起来梳洗。 与苏明玉几人碰头,一行人披星戴月,领着丫鬟婆子往山顶赶。 苏明玉和苏明秀两姊妹开始还有说有笑,走在最前头,没多会功夫便只剩下气喘吁吁。 苏明月提劲,超过众姊妹,一口气爬到了山顶,随意找了块平滑的大青石坐下。 这时东边的天色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即将来临。 苏明玉几个,还在半山腰扶着腰肢大喘气,时不时还要拿帕子拭把汗。 走在最前头苏明珠,情形稍好一点,正闷着头,一言不发地赶路,脚程倒是比苏明玉她们快了不少。 苏明月不由轻笑出声。 少女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层层漾开黎明前的黑暗,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声音仿佛冲破了黑暗,东方的天边乍然冒出红晕,天色亮堂了起来。 旁边就有人轻“咦”了一声。 苏明月一惊,敛了神色,不禁循声望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不远处的松柏树下,一名大约十四、五岁年纪的少年,长身而立。 如冠玉般的白净脸庞上,眸子又黑又亮。月白色遍地锦的长衫穿在身上,头上簪着白玉簪,荷包、玉佩、香囊、折扇等物一股脑挂在腰间,却不显凌乱。 少年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松柏树下,风姿绰约。 他身后四、五步远的距离,跟着两名类似护卫的人,都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均长得精神挺拔,透着股浓浓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轻视。 见苏明月望过来,他气度雍容,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明月不由微微地笑,点下头,算作回应。 “六妹妹!” 苏明珠最先抵达山顶,一眼便看到苏明月,正坐在大青石上,一派悠闲自得,忙甩着帕子走过去,挨着苏明月坐下。 苏明珠长吁出一口气,拿帕子擦拭脸上的汗水,口中嘟囔道:“六妹妹,你跑得也太快了吧!我紧赶慢赶你已不见了人影,还好赶在大姐姐她们前面抵达了。” 苏明珠后面的话说得洋洋得意,她突然又惊怪一声:“哎呀,日头都要升起来了,大姐姐她们竟然还没到,错过了看日出的时辰,不就白忙活一场了吗!?” 苏明珠说着,便要探着身体往下看。 这会功夫,苏明玉几人相互搀扶着也爬到了山顶,苏明珠的话她们听在耳里,却气喘吁吁没力气反驳她。 苏明秀抵达山顶,轻“哼”一声,就拿白眼翻苏明珠,随即转移目光,四下寻找能供歇脚的地界。 突地“咦”了一声。 大家被她吸引,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立在松柏树下的少年。 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望向日头升起的东方,对落自己身上的视线,仿若未觉。 “咳!”苏明月看几姊妹的目光一直盯人家身上,有些失礼,轻咳一声提醒。 几人回过神,纷纷收回视线,脸颊却绯红。 苏明秀凑苏明月跟前,挤了挤想坐下。 苏明月无奈,只得往旁边挪了挪,让苏明秀挤进来坐着。 只听苏明秀在她耳边悄声问:“六妹妹,那人谁呀?” 苏明月去看她三姐姐,昨天还吵架来着,今早也是一句话没说过,她还以为三姐姐与她,以后都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不认识。”苏明月实话实说。 苏明秀看她不似说谎,松口气的模样道:“我就说嘛,你上哪认识这般优秀的少年!” 眼珠一转,苏明秀又问:“他也是来看日出的吗?还是有旁的事?” 苏明月心里猛翻白眼,目光却看向东方缓缓升起的日头:“我到山顶的时候人家已经在了,与我又不相干,到哪知道人家做甚的?再说山顶的日出,人家想看,就看呗,又不是咱家的,咱也没有过问的权利啊?” 言下之意人家做事与你不相干,日出你也没有权利拦住不让看。 好在苏明秀听了这番话,虽还时不时偷看那边几眼,却不再纠缠苏明月问东问西。 那位公子似有所觉朝这边看了一眼,回头去问身后两人:“坛云山那座最高的山峰,看日出与这里会不会有所不同?” 原来他真是来看日出的。 两方离得远,但苏明月有异能傍身,她不单单耳聪目明,虽还不到千里眼千里耳的地步,但这么点距离也不值当她废心神,便能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是了,这般早,不看日出来爬山,脑子是有病吧! 苏明玉捶打着腰肢走过来。 “二妹妹身子一向好,还学过几天舞蹈,我心服口服认输。”苏明玉甩着帕子,道:“可六妹妹年纪最小,以前身子还病歪歪的怎地也爬这般快?” 苏明月站起身,让出地方,容苏明玉坐下来歇会:“大姐姐以为我体弱的毛病平白无故就好了的?不说缘界大师给的心法我日日练习,就说自从病好后,我每日都要围着院子跑两圈,体能不好才奇怪。” 苏明玉几姊妹当然不相信。 苏明月不关心她们信不信,但她手头那点功夫必须找个好说辞。 听姜氏提过一嘴,她与缘界大师的渊源,苏家上下都知道一些。 缘界大师给了心法,她还整日练习,这样的说辞就很不错,待将来需要她出手,提前说过这事,就合情合理了。 苏明玉不可置信,道:“你还有心法要练?女孩儿家整日乱跑一气,你也不怕四肢粗壮吗?” 苏明月的目的只是想透漏她手头有点功夫,好让苏家人心里有点印象,不然哪日她突兀出手,露出端倪也好有个解释。 这时山下蜿蜒小路上,又有一行人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苏明玉一直注意着山下动静,这时看到来人,便急忙站起身,悄悄抚平身上褶皱。 笑看着领头的十八、九岁的青年。 青年也笑着回望她,朝她点一下头,给身边的人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云州城苏家大小姐!” 等他介绍完,苏明玉这边介绍起了对面青年的身份:“这位是江知县家的江公子。” 苏明珠恍然大悟,言语爽利道:“这就是我们的大姐夫吗?” 第五十一章 苏明玉羞红了一张俏脸,杏眼圆睁怒瞪苏明珠。 苏明珠不以为然,叉着腰咯咯直笑。 几姊妹见苏明玉羞窘,便也好心,只是用帕子捂住嘴站一旁偷笑,没同苏明珠那般打趣她。 苏明月排在姐姐们后面,她最后一个上前,同江公子打了招呼,循规蹈矩问一声“江公子好”之类的话。 江公子人很和善,未语先笑,同她们点了头,问过好。 这时东方地平线那丝红晕扩散开来,透出缕缕霞光,那一片的黑暗被驱散殆尽。 众人不再说话,全都屏住呼吸,眺望东方。 一轮紫红缓缓上升,不过眨眼的功夫,便由暗转明,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朝霞满天也不过是顷刻之间。 坛云山顶、包括她们所有人均变成金色世界里的一粒尘埃。 待到红日露出全貌,所有人均不敢直视。 苏明月扭头去看西边,深蓝色的天空幕布,两道彩虹桥从坛云山南面的一座山峰横架到北面的一座山峰,整个场面让人震撼不已。 绕是苏明月经历过末世的人力不可抗拒,眼前这一副景象也令她惊叹不已。 慈恩寺恒古不变的钟声,悠长而旷久不散、响彻云霄…… 所有人均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一阵,均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此刻激荡的心情。 松柏树下的少年率先有了行动,他动,他身后的两人也有所行动,一行三人匆匆下山,便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江公子过来同苏明玉说话:“老太太也来了吗?我正好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 见江公子过来,苏明月几姊妹便知趣得躲开了,单独留下苏明玉一人。 虽然离得远了些,她们依然用帕子捂嘴,笑望着那边。 她们平日里爽利的大姐姐,此时红着脸低着头,声若蚊蝇地回答江公子的话。 苏明月蹙眉。 大大方方不好吗? 为甚的弄成这副小媳妇模样? 旋即想到大家性格不同,这个时代女子嫁人通常有二次投胎的说法,苏明玉失了平常心也正常。 苏明月自诩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她压根没朝她家大姐姐是害羞了,这方面去想。 到这时她们姊妹终于反应过来,苏明玉非要拉她们一起看日出的初衷了。 几姊妹互视几眼,了然得笑起来。 不过是未婚的两人想见上一面,又怕偷摸着不合规矩,便拖着姐妹一起。 这样见上一回,面上看纯属巧合。 既合了规矩又合了心意,同时加深两人的情谊,何乐而不为! 二房冯氏那般精明的一个人,自然提前计划好了一切。 苏明月对时下的规矩礼仪一知半解,回想昨晚上老太太的态度,便想到这事是长辈默许了的,两人又是未婚夫妻,她觉得见面没问题。 苏明玉是苏府大小姐,又是她们的大姐姐,苏明月也盼着她过的好。 这会江公子主动提出拜见老太太,她还仔细看了这位大姐夫两眼,长相不错,态度也诚恳,尊重未婚妻子家的长辈。 即便还不大懂人情世故,苏明月也觉得她二伯母冯氏的眼光不错,女婿选的好。 只见江公子走过去,同与他一起的同伴低声说了几句话。 便见其中一人握拳善意地捶打了他几下,便放人离开。 江公子领着他的小厮,笑容满面的回来。 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下山。 老太太她们的早课将将结束,回到厢房坐下,手里才端上茶,便见苏明玉领着一群人进了院门。 场面顿时热闹的像逢庙会,行礼、问安,一通忙乱过后,老太太让丫鬟上了茶,摆上点心,大家这才安稳地坐下来,歇口气。 老太太拉着江公子,问他家祖母身体好不好,江夫人怎地没一起过来一类的话。 江公子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容,耐心回答着老太太的话。 冯氏端着茶杯一口未动,腰背挺直,竖起耳朵仔细听她家准女婿同老太太说话,眼角余光不着痕迹扫一眼几位妯娌,均是连连点头,她嘴角的笑容扬得更高了。 苏明玉就站在她旁边,脸色虽还微微泛红,但人站得笔直,娘俩时不时对视一眼,均从眼角眉梢流露出喜色。 苏明月同姜氏在老太太厢房里用罢斋食,回到她们歇脚的厢房。 一进门,苏明月便歪坐在罗汉圈椅里,软塌塌没骨头一般趴伏在椅臂上,轻轻吁出一口气。 姜氏笑她:“看个日出,就累成这般?” 苏明月在姜氏面前,早丢了形象包袱,她白眼一翻:“娘说得轻巧,您是没去,身体上累还不算事,心理上累就要命了!” 姜氏拍她被一巴掌:“胡说八道甚的?” 又道:“你二伯母眼光独到,你那位大姐夫看起来蛮不错的样子。” 苏明月轻“嗯”一声,点头表示赞同。 “那你觉得林允比起江公子怎样?”姜氏眼底狡黠的光一闪而逝。 “那孩子虽没有当知县的爹,但他自身出色啊,你爹爹曾说过,那孩子读书天赋不次于他,难得的是不骄不躁,性格沉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苏明月心说,你还真是对苏承厚谜之崇拜了,他说甚的,你便信了,他自己二十七、八岁的人了,曾经还有甚的云州城天才的说法呢,如今还不是没考上进士,白身一个。 苏明月对苏承厚一百个看不顺眼,不提他还觉得林允不错。她娘提起她爹,让她无端想起画本子里的一句话。 苏明月顿觉自己有学问起来,坐直身子,摇头晃脑得卖弄道:“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 姜氏这回一巴掌拍她脑门上:“以后不许看游记、话本子!” 她也是从小姑娘过来的,这种话只有不入流的话本子里才有,虽然有几分道理,但闺女年纪还小,看多了,不免移了性情。 姜氏不禁头疼起来,按道理闺女年纪也不算小了,早该到了思慕少年郎的时候了,但你看昨个下午,她对人家林允那大方的模样,哪有一点女孩儿家的羞涩,她想起来就头疼。 第五十二章 姜氏看苏明月一眼,已不容她打马虎眼的语气,直接问她:“你觉得林允这孩子怎么样?” 苏明月一眼看出姜氏的打算,可怜兮兮得嘟哝:“都被人家拒绝一次了,我就这般不讨您看好吗,还要被人家拒绝第二次,才甘心,这也太打击人了吧!” 姜氏看闺女蔫哒哒的模样,顿时心疼了。 是了,她家月月聪明懂事,模样儿也不差,以前还有个身子孱弱的短处,如今也好了,她还着急个甚呦! 他林允再出色,林家动了结亲的念头,她家还要挑拣挑拣呢! 姜氏想通了这些,底气十足,摩拳擦掌要给她家月月挑拣个如意夫婿。 苏明月看她娘腰背挺直,走出去了,轻舒口气,重新没骨头一般坐回圈椅。 她过了年虚岁也不过十三岁,着什么急去定亲。 想起她那渣爹,她对嫁人这事就愈加反感。 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不算,还要给人家父母晨昏定省,甚至还要亲手为自个的夫君纳妾。 她是有多想不开,才去期待嫁人啊! 不过生在古代不嫁人又不现实。 苏明月眯着桃花眼在心里盘算,她将来到底要如何。 红群走进来,苏明月看小丫头神采奕奕,不由问她:“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一会吗?怎地又跑出来了?” “小姐,小姐,听说过两日缘界大师要来讲经!” 苏明月坐直身子:“就是那个曾经给我批过命的缘界大师?” 红群不解,难道还有旁的叫缘界的大师? 她还是点头,认真道:“是啊,就是给您批命那个缘界大师!” 苏明月问她:“我娘知道这事吗?” 红群又点头:“就是四太太让奴婢来告知小姐的啊!” 苏明月了然:“我娘她去了哪里?” 红群想了想,才道:“绿萝姐姐说,四太太昨个晚上亲手抄写经文,今个一早便在正殿念经还愿,方才不过是送老太太回厢房,才停下来歇会,现在无事了自然还要去念经啊,据说还要好几日。” 红群后面说什么,方丈主持同人说话,才得了这个消息,太太这会说不准去了老太太院里,告知老太太的话,苏明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昨天就听姜氏提还愿之类的话,她以为就是摆上三生贡品,上几柱香,念叨几句的事情,没想到还要亲手抄写经文,去正殿供奉,还要念几天的经。 原以为来了慈恩寺姜氏便能松快一些,没承想更忙碌了。 暗啐自己一句粗心大意,提起裙摆便想去正殿。 红群拉住她,说了姜氏可能去老太太院里了,她又领着红群朝老太太院里赶。 老太太听姜氏讲起缘界大师的神迹,也不禁听得出神。 冯氏则道:“这回遇着大师,定让其帮我家玉姐批命。” 卢氏撇嘴,不就女儿找了个不错的人家吗?值当张狂成这样? 谁人不知,缘界大师那是随便就给人批命的吗? 她笑着接冯氏话茬:“二嫂说的是,到时也让我家珠珠碰碰运气,说不准珠珠入了大师眼缘,也能给批个命呢!” 苏明月进门便听到这番话,她见大家说得热闹,朝上首老太太福了福身,行了礼,便默不吭声立在姜氏身后。 大家看她一眼,并没人理会她,月姐自小就粘着她娘,寸步不离,姜氏就她一个女儿,便也纵着她,旁人早就见惯不怪了。 龚姨娘也出来凑热闹,说甚的她也想算算命之类的话,见没人搭理她,便闭嘴不吭声了。 姜氏懒得理会龚姨娘,苏明月却被她恶心的狠了,都起了要打死她了事的念头。 走在路上,苏明月想起龚姨娘的嘴脸,心里不痛快。 姜氏看她好几眼,问她:“怎么了?” 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怎地又不高兴了? 回想老太太屋里发生的事,姜氏恍然:“你在生龚姨娘的气?” 苏明月抿着嘴,不吭声。 姜氏好笑:“这种事从来不全是女人的责任,男人的态度往往才会给女人足够的底气。” 苏明月有些听不懂姜氏的话,是说苏承厚给得龚姨娘底气,她才会这般行事,可她怎么看是老太太给得底气呢!? 她刚要开口问姜氏,只见姜氏笑看着自己。 苏明月敛目沉思,是啊,老太太之所以这般行事,何尝不是苏承厚立场不坚定,便给人一种错觉,就是他赞同老太太的做法,龚姨娘是老太太点头纳进门的,又有传承香火的重任,姜氏不理她还好,一旦与她计较,苏承厚说不定会立场坚定站龚姨娘一边,纵然宠妾灭妻名声不好听,姜氏的处境也会更尴尬。 再者说,问题不是出在龚姨娘身上,没了一个龚姨娘,还会有王姨娘、李姨娘,只要他们愿意,苏承厚从来不会缺姨娘。 苏明月想清楚这些,不禁懊恼,她问姜氏:“父亲对您真的那般重要吗?” 姜氏笑了:“月月,你要懂最重要的抓在手里,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明月想到那一叠抄好的经文,脱口问道:“娘最重要的是我吗?” 姜氏对上闺女晶亮眼神,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头:“是啊,月月是娘最珍贵的,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明月红了眼眶,她何其有幸:“娘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娘两个互诉了衷肠,心情舒畅了,苏明月要求和姜氏一起去大殿念经。 姜氏应允。 念了一天的经,苏明月晚上回到厢房,想了想,让红群把灯芯调亮一些。 厢房里本就备着笔墨纸砚,苏明月吩咐红群铺好宣纸,帮她磨好墨。 她终于鼓起勇气提起了毛笔,闭眼沉思,凭借记忆深处的感觉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起来。 令人兴奋的是,她居然写的还不错,一口气照着经书抄写了十几张大字,一张比一张像个样子,十几张下来,居然找到了写字的熟悉感觉。 苏明月甩甩手腕,又写了几张,停下手,捧着经书,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不认识的字竟然没有几个。 苏明月兴奋了,要知道经书是最晦涩难懂的书,字也生僻,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道,她也算个文化人了。 她愈发起劲地看起了书。 第五十三章 慈恩寺又过了一日,苏明月起床,陪姜氏去还愿念经。 用罢晚食,娘两个在院子里遛弯消食,绿萝匆匆进门,举着手头的信封,高声道:“太太,舅夫人的信!” 姜氏接过信件,撕开封印取出里头的信笺。 此时日落西山,天色还算明亮,姜氏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阅读娘家嫂嫂的来信。 姜氏脸上的笑容一直没落下,看样子不是坏事。 姜氏举着信笺,笑道:“月月,你舅母同你表姐过两日要到坛云山。” 苏明月诧异,围着石桌坐在对面的石凳上:“舅母是来拜佛的吗?” 没提舅母要去云州城苏家,只说来坛云山,总不会因着她们在这舅母才说要来的吧! 再者,舅母怎会知道她们在坛云山呢? 联想姜氏对缘界大师的推崇,当年她身子孱弱,还是舅母出主意求神拜佛,可见舅母这次坛云山之行,有事要求佛祖。 姜氏格外兴奋,拉着苏明月喋喋不休念叨:“娘同你舅母有五个年头未见过面了,你舅母这次带来的是你二表姐,她成亲两年多,我都记不清小姑娘的模样儿了,她成亲那会,我还专门去云州城最出名的宝庆楼给她打了头面,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去信问你大舅母,她只会哄我说好,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 姜氏突然站起来,不安地来来回回转着圈。 苏明月无奈。 伸手拿过搁在石桌上的信笺,借着光亮,一目十行,粗略扫一遍。 舅母信上说,二表姐成亲两年有余,身上扔没动静,婆母面色不好看,时不时有不好听的话传出来。 舅母早几天得到缘界大师来坛云山的消息,缘界大师曾给她批过命,她身子大好后,母亲书信告知了大舅母此事。 故此舅母对缘界大师深信不疑,才有带着二表姐来坛云山这事。 苏明月扶额,求神问佛她不反对,因着姜氏信奉,和她自身的一番际遇,她对神佛心存敬畏之心,但万事都请佛祖帮忙。 她很想问一句,佛祖忙的过来吗? 姜氏还在转悠。 苏明月无奈,出言提醒:“舅母同二表姐说不得明日便到了,她们路途遥远,风尘仆仆,娘,要不要先帮忙打扫两间厢房,以便大舅母同表姐人来了,就有歇脚的地方?” 姜氏恍然大悟,拊掌道:“对,缘界大师来坛云山的消息,要不了两日就会沸沸扬扬,我们快些同主持说一声,将咱们院里剩下的那两间厢房给你大舅母留着,不然香客多起来住宿都成问题!” 话音落地,姜氏带着绿萝也走远了。 苏明月撇嘴,还说自己是她最紧要的人,女人嘴里的好话,听听也就算了,认真你就输了。 苏明月闷闷不乐,感概完抬步朝屋里走,同身后的红群小声喃喃:“还是红群好,对我一心一意。” 红群没听清她家小姐的嘟囔:“小姐,您说什么呢?” 红群严阵以待的架势。 苏明月笑道:“铺纸、磨墨,你家小姐要练字!” 红群恍然,轻快得答应一声,手脚麻利铺好宣纸,挑亮灯芯,挽了袖子开始磨墨。 苏明月微微一笑,沉下心思练字。 一笔一划跃然纸上。 翌日的云州城,一连几日关起门读书的苏耀庭,捏捏眉心,扔下手里的书本,带着大壮出门。 云州城街道上一早人流如织,小摊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路两旁的商铺中门大开。 周经蹙眉驻足,凝视行行色色的行人,突觉有些意兴阑珊。 站他身后的黄记州突然提议:“听说缘界和尚要来坛云山讲经,就这两日的事,咱们闲着无事,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周经手里的树枝使劲抽打一下合抱粗的树冠,被仍了老远,拍拍手道:“走,现在就去。” 转身之际,黄记州瞥见熟悉的人影,仔细望过去,试探着喊了声:“苏老弟……” 苏耀庭领着大壮漫无目的闲逛,大壮扯他袖子,示意有人喊他。 顺着大壮所指,看到黄记州,顿了下脚步迎上前,拱手道:“黄兄,周兄。” 朝其他人拱拱手,大家寒暄一通,黄记州问苏耀庭:“我们去坛云山听和尚讲经,你要不要一起?” 祖母同他娘,还有家中女眷都去了坛云山,都几日了还不见回转,府里冷冷清清的,读书腻歪了也想去瞧瞧。 苏耀庭眼角余光扫一眼站边上一言不发的周经,这人虽有纨绔名声,短短几次接触下来,证实传言不尽不实,交好倒也无碍。 眨眼功夫,念头一闪而过,苏耀庭笑着应下:“什么时候出发?” 黄记州看一眼周经:“即刻!” 大家商量两刻钟后城门口集合,各自散去准备。 苏明月陪姜氏做完早课,草草吃过早食,姜氏指挥丫鬟婆子布置留给大舅母娘儿俩住的厢房。 姜氏兴致勃勃,也用不上她帮忙。 苏明月看着无趣,回转。 拿本经书,比照脑海里印象学认字,老太太屋里的丫鬟来禀,说是苏耀庭来了。 五哥最近在功课上极其用功,听说在闭门读书呢。 出事了吗? 不然冒冒然来慈恩寺做什么? 苏明月问来禀的小丫鬟,一问三不知,只说苏耀庭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之举。 她去找姜氏说了一声,领着红群去老太太院。 没进院子就能听到苏耀庭爽朗的笑声。 苏明月翘起嘴角,红群跟她身后,主仆二人一脚跨进院门。 入眼的是乌泱泱的一群少年人。 苏明月脚步顿了顿,踟躇要不要转身离开。 面向院门口的苏耀庭发现了她,高声道:“六妹妹,来了便过来,站那里做什么的!” 苏耀庭一声喊,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苏明月。 忍住拔腿欲跑的冲动,面含微笑站在原地。 苏明月心里愠怒,不着痕迹瞪苏耀庭一眼。 吃饭吃嗓门上了吗,那么大声做什么? 不是惧怕,习惯了隐藏自己,苏耀庭一嗓门,她成了焦点,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第五十四章 苏耀庭摸了摸鼻子,后悔方才的举动,六妹妹怕生,明晃晃显露在这么些人面前,难免局促。 “六丫头到祖母跟前来。”屋里端坐的老太太出声打破僵局。 不好转身离开,老太太开口喊人,索性提步进屋。 朝老太太福了福,给几位伯母行过礼。 苏明玉几人站在一处,犹豫一瞬,朝姐姐们走过去。 苏明秀瞪她,苏明月摸不着头脑,一直盯着她瞧。 苏明秀恼羞成怒,转过脸不理她。 苏明月莫名,三姐姐生的哪门子邪气,她才来,没惹着她呀! 懒得多想,移开目光去看其她人。 大姐苏明玉娴雅从容,一派落落大方。 二姐苏明珠笑容明媚,一如既往的直率爽利。 门口这么多人,四姐姐和五姐姐显得更害羞腼腆,即便她走近了,两人也没抬头瞧她一眼。 至于三姐姐苏明秀除了瞪她的那一眼,就一副不屑搭理人的模样,还是那般别扭。 她站到几姊妹后面,垂着眉眼,早知道有这么多人在,她便不来看苏耀庭了。 不过几日没见,想想他也不会出什么事,估摸又想偷懒,不肯用功读书,找由头出来玩罢了! “老太太,我们与耀庭都是关系极好的兄弟,此次来慈恩寺,听说您也在,便想着过来给您问个安。”黄记州是土生土长的云州人,他读书不行并不妨碍他重视读书人,既然打算和苏耀庭打好关系,拜见一下家里的长辈,混个脸熟,以后名正言顺好有来有往嘛。 苏明月看向说话的人,十五、六岁的少年,华衣锦服,听语气应是苏耀庭的友人。 老太太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但人家对她恭敬,她心里受用,乐呵呵的跟人寒暄:“既然和耀庭交好,那便是自家孩子,不必这般客套。” 黄记州就是个打蛇随棍上的性子,他索性坐老太太脚边的小圆凳上,殷勤的帮忙剥核桃皮:“老太太,听说缘界大师要来讲经?” 老太太也不拦他,点头道:“这一两日便该到了,怎么你们也想听缘界大师讲经?” “缘界大师佛法精深,我等只闻其名,有缘自然也想见见大师本人。”黄记州话说的煞有介事。 老太太看眼前的后生,说话诚恳,印象又好了几分:“有机会聆听缘界大师佛音,也是你们年轻人的福气。” 黄记州对老太太的话像是深以为然,他不住地点头附和。 一老一小聊的甚是投机,苏明月百无聊赖,这群人即便不都是苏耀庭的好友,那也应是认识的,她抬眼飞快扫一眼屋里屋外的人。 周经也在,苏耀庭与他很熟吗? 苏明月蹙眉。 找洪老大麻烦的那晚,与这人交过手,并不是传言那般的一无是处,后续对洪老大一帮人的处置,也令人无处指摘。 周经自苏明月进院子,注意力一直落她身上。 传闻苏六羸弱,性子软和,今日观她举手投足,颇有习武之人的轻盈之感。 同继母提起他看上苏六,这丫头从出生,所有的事迹均查了一遍,除了体弱甚少出门,性格懦弱,没甚特别之处。 但那晚与他交手女子的信息,至今没有头绪,仅有的一点线索便指向苏家。 苏家上下包括奴仆查了个遍,也没什么特别发现。 洪老大口供里得知,手底下新收的智囊,曾设计苏六身边大丫鬟红群的大哥,借下利钱,当天拿了银子没能赎回借据,那晚过后借据却不翼而飞。 要说是红群那丫鬟有那等本事,苏六才是那晚的女子,更令人信服。 周经皱眉,苏六给他的感觉与前面几次见面截然不同,以前单纯胆小、不谙世事,现在的苏六装模作样,深不可测。 不清楚一个人改变这般大,其中有什么因由。 查苏六身边人的变化,周经自认隐约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来慈恩寺本就有见见苏六的打算,这丫头平日里几乎不出门,同她母亲姜氏形影不离。 私下见上一面着实不易,光明正大怕会被直接拒之门外,他的纨绔名声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黄记州提议来慈恩寺,苏六也在,顺水推舟一道来了,巧合苏耀庭也要一起,知道他家里长辈也在,提议来拜见。 苏六不在,暗自可惜了一番,谁料这丫头自己撞上来,让他看了个清楚。 周经怀疑苏六,就是与他交过手的神秘女子。 周经背在身后的手指使劲捻了捻。 苏明月站得笔直,无所事事地垂着眼睑。 老太太终于与人寒暄完,一群乌泱泱的少年,有人提出告辞。 苏耀庭送人离开。 周经朝好似睡着了的苏明月看了一眼。 苏明月没有着急走的打算,从进门周经的视线一直落她身上,走时那意味深长的打量,直觉这会出门,遇上了少不得麻烦。 苏明月陪老太太用罢午食,服侍完午歇,施施然回转。 红群跟她身后,显得格外兴奋:“小姐,咱们五少爷人缘可真好!” 苏明月点头,红群似乎对苏耀庭关注过头了,不禁回头去看她。 红群自顾自说话:“咱们五少爷会读书,也会交朋友,将来一定有出息。” 苏明月停下脚步,这丫头不会真对苏耀庭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了吧? 这事难办,已红群身份想嫁给苏耀庭,眼下绝无可能,但让她把红群送给五哥做妾,不说别人怎么看,她也舍不得啊! 苏明月想劝劝红群别想不开,将来定帮她找个好人家:“你……” “苏六小姐!”有人拦在主仆二人前面。 苏明月和红群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说话之人。 拦路的锦衣少年才在老太太院里见过。 苏明月心里挑眉,这人一直等在这里堵她! 面上疑惑道:“公子有事?” 周经点头:“我能与小姐单独说两句话吗?” 言下之意让红群回避。 红群不肯,反应过来,挡苏明月前面,寸步不让道:“公子莫要说笑,我家小姐与你素不相识,有什么话需要单独说,不好让奴婢听得?” 周经皱眉。 第五十五章 周经身后走出来两人,其中一人开口劝道:“姑娘,我家公子只是与六小姐说点事,耽搁不了多少功夫,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话说的客气,两人一左一右要来拉扯红群。 苏明月眼疾手快,将红群扯到自己身后,语气不善道:“公子这般行事,未免过了吧!” 周经绕有趣味,眯着眼睛道:“六小姐,你竟这般有趣!” 苏明月深知与周经这种人讲不通道理,怕红群硬拦会吃亏:“容我同我家丫头说句话。” 周经目光一瞬不移盯着苏明月,语气无波无澜:“我只是想与小姐说几句话,希望不要平添波折。” 苏明月蹙眉,为这点事和周经动手,闹僵起来得不偿失,这里也不算隐蔽,僵持下去,被人发现还是她吃亏。 苏明月转身,小声道:“红群,你先回去同我娘说一声,省得她看不到人担心。” “小姐!”红群不肯,这几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单独留下小姐,吃亏了怎么办? 苏明月拍她肩膀:“这位公子与我五哥是好友,方才还在老太太院里见过,只是说几句话,不会有事。” 红群狐疑。 周经身后的一人道:“姑娘,我家公子与苏公子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几句话不会出事,你尽管放心吧!” 红群瞪他,既然和五少爷是好友更应该尊重她家小姐,私下见外男,旁人知道了她家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红群想大声反驳,又怕招来旁人,那公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儿,她有些胆怯,去看苏明月。 苏明月朝她点头。 红群色厉内荏,放话:“你们最好说话算话,不然我就去喊人!” 苏明月笑看红群跑远。 “你随我来。” 苏明月不欲和他起争执,听这人的口气,着实让人高兴不起来。 她一言不发,随周经到了一处偏僻处。 苏明月蹙眉,难道这人发现了甚的,不然她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周经把人往这带,意欲何为? 这人不会真如传言那般不堪吧! 那她要不要为民除害? 周经停下脚步:“我家去提亲,你家为甚的不答应?” 苏明月垂下眼睫:“公子说甚的,我听不懂!” “听不懂?”周经似笑非笑反问。 “嗯”苏明月诚恳点头。 这事真没人与她说起,是她偷听来的,不算撒谎。 “没关系,我会让人继续去你家提亲,如若你家还不同意,让我父亲给你祖父小鞋穿。” 苏明月惊的半晌合不拢嘴巴,有人能把威胁的话,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她自认对人算客气,来了脾气:“公子非要这般说话,也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你家势大,我家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捏圆搓扁的,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周经眼里有一闪而逝的笑意,终于炸毛了,不跟他装相了! 苏明月撂下话,转身就要走,周经伸手欲要拉扯她。 苏明月身体一扭又一转,便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果然是你!” 苏明月不理他,知道了那晚与他交手的是自己又怎样。 她抽走红群大哥的票据,只要是有心人,总能发现蛛丝马迹,再者,收拾洪老大,为民除害,他爹不也从中得了好处? 应该感谢她! “是我,难道周公子代表令尊寻我,发放奖励来了?”苏明月闲闲地开口。 她似笑非笑看着周经。 周经咳嗽一声:“苏六小姐误会了……” 苏明月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周公子上来便是威胁,难道不是想诈出我来,然后呢,准备干嘛,不是发放奖赏?不然寻我做甚的?我没做违法乱纪的事,就是让你知府爹抓我也要想好理由!” 不是显摆你有知府爹吗? 苏明月噼了啪啦说完,转身要走,周经的两名护卫拦在前面。 苏明月回头,笑问:“怎么,周公子还有事?” 周经被噎的半晌说不出话,他朝两名护卫摆摆手。 苏明月不再纠缠,左拐右拐,很快消失在三人的视线里。 护卫蒋老实凑上来:“公子,苏六小姐嘴皮子太利索了,咱们还是回吧!” 周经凉凉看他一眼。 没想到在他印象里胆小懦弱,没甚见识的苏六被挑衅竟然说翻脸就翻脸,转眼间还咄咄逼人起来。 他最初是想先吓住苏六,再慢慢套话,谁料人家压根不怕他发现。 早知道就直接问了啊! 周经摸摸鼻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苏明月一路避着人往回走,红群从一棵大树后面绕出来,惊喜喊她:“小姐!” 慈恩寺今日的香客明显多起来,苏明月不欲平白招惹事端,不做停留,朝红群招手:“没事了,咱们走吧。” 慈恩寺的一间厢房里,知府继夫人跟她心腹嬷嬷说着话:“你方才说大公子也来了慈恩寺?” 知府夫人是高瘦嬷嬷自小看到大的,主仆关系亲密,“老奴也是才知道,同大公子来慈恩寺的一帮人,都是平日里云州城玩在一起的,据说还去拜见了苏府老太太。” “不还是那帮纨绔!” 知府夫人坐直了身体:“哪个苏府?” 这些事,高瘦嬷嬷调查的门清,夫人问起来,她清了清嗓子道:“就是大公子让您去提亲的那个苏家。” “哼,也就他,人家都看不上,还死乞白赖往上凑!”知府夫人对这个继子万分嫌弃,占了她儿子的嫡长不说,还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高瘦嬷嬷小心提醒:“夫人莫要误会了,听说咱们大公子同人家五少爷交好。” 知府夫人嗤笑:“这回倒是学聪明了,知道他爹不是万能了,也不想想自己的名声,但凡是疼女儿的人家,都不会把闺女嫁他。” “咱们大公子对人家小姐这般上心,夫人何不成人之美?”高瘦嬷嬷觑一眼夫人脸色,提议。 知府夫人若有所思:“是啊,我该成人之美才是,这样咱们贵妃娘娘总不会说咱苛待他外甥了,人可是咱大公子自个儿瞧上的。” 第五十六章 绿萝迎上苏明月:“六小姐,您哪儿去了?舅夫人和表小姐到了有一阵功夫,奴婢遍寻您不到!” 苏明月点了下头,脚步匆匆进了院门。 “娘,大舅母已经到了!”苏明月进门喊姜氏,“她们在哪呢?” 姜氏与高瘦的四旬妇人抱头痛哭,边上站着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拿着帕子抹眼角。 听到声音,三人忙擦拭眼泪,朝声音的源头看过来。 姜氏抹干净脸,红着眼眶招手:“月月快来拜见你大舅母!” 苏明月上前,朝年岁大的妇人屈膝行礼,口中喊:“大舅母。” 大舅母石氏苏明月有印象,记忆久远有些模糊,如今见着人,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大舅母将人扶起来,仔细瞧,哑着声音点头道:“瞧着气色极好!月月果然同你母亲说的那般,身子好全了。” 苏明月也不躲闪,安安静静站着,任由大舅母打量她。 姜氏揽过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给苏明月介绍:“这是你二表姐。” 苏明月行礼,乖乖巧巧喊:“二表姐。” 二表姐姜佑琳微微笑,点头与她还了平辈礼:“你打小我就知道,长大了定是个美人,果不其然比姑姑还要好看!” 绕是苏明月自诩脸皮不薄,听她二表姐朴实的赞美,不由自主红了脸颊。 她眨眨眼,看这位二表姐。 如墨的青丝绾得整整齐齐,五官秀美,肌肤略显苍白,唇瓣也不莹润。 大红的杭绸绣花小袄,非但不能衬出好气色,反有种不像自个衣服的别扭。 二表姐五官样貌,细看与母亲有三、四分相像。 苏明月垂下眼睫,抬眼笑道:“二表姐也好看,和我娘一样好看!” 姜佑琳被她的话逗笑了,仔细打量起眼前小表妹。 纤细高挑的身材,穿着件鹅黄色半新不旧的高领小袄,草绿色的百褶裙上,黄色绣线勾勒出仙鹤的雏形若隐若现。 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雾蒙蒙的桃花眼,潋滟夺目,绕是年纪尚幼,一颦一笑足已震撼人心。 姜佑琳眼眸闪了闪。 侧过脸对姜氏道:“月月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姑母让她少些出门!” 她已经嫁人了,通晓小表妹这副模样,不定会招惹多少麻烦,少出门也是无奈之举,姑母当年的遭遇她也听过一耳朵。 姜氏与大嫂石氏愕然,对视一眼,看向苏明月。 苏明月不明所以,好端端说着话,二表姐提出不让她出门这茬事,舅母和母亲还这般看她。 “咳”她有些不自在得干咳,试图岔开话题:“舅母同表姐赶路该饿了,娘早些让人送斋饭来。” 姜氏知道她这是害羞了,不忍她失了颜面,顺着话头笑道:“就你惦记着吃,等你舅母和表姐给你祖母问过安,再安排不迟。” “还是娘思虑的周全。”苏明月煞有介事的点头:“那便快着些吧,用过了晚食,舅母同表姐也好早些歇了。”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儿,姜氏同石氏笑。 苏明月面色黑沉,有变脸的趋势。 大舅母石氏忙安抚:“月月说的在理,早该去给老太太问安的。” 苏明月不着痕迹地瞪她娘一眼。 姜氏气笑了。 几人净了脸,整理好仪容。 苏明月热情地领着舅母和表姐去了老太太处。 舅母同表姐给老太太问安。 大伯母黄氏也在,大家相互见礼。 黄氏亲自去安排小丫鬟上茶。 老太太拉着姜佑琳的手称赞:“这闺女,嫁了人愈发端庄秀雅了!与你姑母愈发像了。”又问她:“听完缘界大师讲经,得不得空去苏府小住……” 石氏则悄声同姜氏道:“佑琳自小与你有话说,好些话我到了嘴边上,怕引她伤心又吞了回去,你得空问问,心里到底怎么个章程?” 姜氏出生没了母亲,大哥年长她十多岁,石氏进门,如同母亲一般照顾她。 长嫂如母,姜氏对待长嫂尊重,几个侄儿、侄女与她也亲厚。 姜氏连连点头,应好。 石氏笑道:“那今个晚上让佑琳同你一屋,你们姑侄也好说说话。” 姜氏一一应允。 石氏拍她的手,颇为感慨:“你性子别扭,打小认死理,我一直担心你在云州城过得不好,现在见了面,才知道是我多虑了。有时候,人不能太拧巴,想开了,日子过得就自在。” 苏明月站在两人身后,支愣着耳朵,知道舅母这是在劝解母亲。 舅母的观点她不赞同亦不反对,见仁见智吧! 譬如她自个儿,吃得饱,有丫鬟使唤她就觉得日子能过。 至于姜氏,心里对苏承厚还有期待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太太已经和表姐说完了话。 大伯母黄氏领着端着茶盘的小丫鬟进来,给众人上茶。 她坐到姜氏上首,笑着同石氏说话:“舅夫人住的地方都安排妥了吗?这边的院子还有一间空房间,要不要帮忙打扫,好让舅夫人住进来!” 石氏道谢,说小姑都布置好了,多谢亲家大嫂之类的客套话。 苏明月大舅父如今官拜四品盐运使,大舅母有诰命在身,故此,黄氏称石氏舅夫人,态度上也甚为客气。 大家正说着话,就有小丫鬟站在门外边通禀:“老太太,林太太领着她家小姐前来拜见!” 林太太是林允的母亲,住苏府隔壁,两家算是几十年的老邻居。 老太太呵呵笑:“今个儿倒是热闹!都凑一块了。” 扬声朝门边上的小丫鬟道:“傻站那做甚的,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小丫鬟嘻嘻笑着,跑出去。 不一会功夫,林太太领着林小姐,由丫鬟婆子簇拥着走进来。 本就拥挤的厢房,差点连下脚的空都没有。 林太太使了眼色,她带来的丫鬟婆子全部退出去,屋里松快一些。 “早知道您在这里,侄媳妇前两天便来慈恩寺了。” 林太太三十岁上下,声音清脆,进门先朝老太太行礼。 “你现在来也不迟,省得整日在我耳边聒噪!”老太太虚点着林太太,笑道。 第五十七章 林太太摇头叹气,道:“侄媳妇早知道不得您喜欢,不曾想竟让您嫌弃成这样!唉!” 老太太哈哈大笑:“行了,赶紧过来,婶娘疼你!” 邻里邻居,即便不熟也相互认识,大家说笑一通,老太太引荐林太太与石氏认识,两人相互寒暄见礼。 林太太让林小姐给众人见礼,“我家研姐性子腼腆,平日里甚少出门,今个儿恰逢其会,带出来见见世面。” 林小姐如她母亲所说,性子腼腆,未语先笑,颊边两个酒窝随了母亲,笑起来格外甜。 与大人们行完礼,站她母亲身后,看到苏明月,眼睛亮了亮,红着脸冲她笑。 苏明月也笑,真是傻姑娘,知道你笑得好看,不用一直笑! 腮帮子不酸吗? 林太太坐在大舅母下首,你来我往寒暄,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之感。 林太太邀请大舅母去云州城来家里做客,反正两家离得近。 大舅母喜欢林太太爽利。 一通客套,林太太仔细瞧了苏明月,与姜氏道:“弟妹,前些日子听说月姐病了,想来看看,一直不得空闲,后来又听说人大好了,便作罢,这孩子如今瞧着气色极好。” 姜氏知晓林太太说的客气话,前一阵周家逼迫,她的确起了与林家结亲的念头,但林家婉拒了,今日观林太太所为莫非想旧事重提? 姜氏有了猜测,不曾表露。 一家有女百家求,还要仔细斟酌。 林允这孩子着实不错,林太太性格开朗,不难相处,两家离得近,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一块长大…… 姜氏思忖着,眼角余光朝身后的苏明月望去,笑着和林太太寒暄:“小孩家家,一会好一会歹,哪就值当专程来瞧她?” 苏明月面上落落大方,微笑听姜氏同林太太说话,知晓她娘又动了与林家结亲的念头。 林允脸红的样子,不期然出现在脑海,抬眼去看甜姐林妍。 兄妹俩这样瞧着有些像,一样喜欢笑,一样容易脸红。 “月姐如今是愈发出挑了,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小子。”林太太夸苏明月。 姜氏就夸林允,“你家允哥儿也不错,温文有礼,谦逊好学。” 苏明月右眼皮跳了跳,果不其然…… 林太太笑道:“我家林允是您与四老爷看着长大的,与月姐打小就认识。” 姜氏接过话茬:“月月小时候是活泼性子,与你家妍姐玩的好,喜欢学妍姐唤允哥……” 苏明月听不下去,不管合不合规矩,硬插进两人谈话,笑着问林太太:“伯母,听说今次院试林大哥准备下场一试?不知准备的如何了?” 正投机的两人,没料苏明月突然插话。 姜氏不着痕迹瞪她。 林太太愕然,看她一脸真诚,一副很在意、很关心林允的模样,笑道:“整日关着门悬梁刺股呢,他父亲说年岁还小,多读些书,基础牢靠,也不吃亏,偏他非要下场一试,他恩师居然也赞同,我们也无法了!” 林太太摊摊手,仿佛真拿她儿子无可奈何。 “哎呀,难得林允这孩子年纪不大竟这般有志气,更难得的是还敢付诸行动,何况自家恩师也看好呢,你们还有甚的顾虑?”黄氏突然开口,抢过话头,“要是我家小五有这般志气,我睡觉都能笑醒。” 林允同苏耀庭年岁相仿,两家离得近,两人关系不错,平日里少不得拿一起说嘴。 林太太说苏耀庭也是好的,为人侠义,朋友众多,说黄氏以后擎等着享福之类的话。 黄氏抱怨苏耀庭没有林允肯用功。 话题自然而然转移到苏耀庭与林允身上。 苏明月这一茬揭过没人提。 苏明月长吁一口气,林允不错,但她不想定亲。 暂时不想。 小沙弥送晚上的斋饭过来,老太太挽留林太太用晚食。 林太太推脱回去布置厢房,带着林妍告辞离开。 姜氏说石氏赶路辛苦,想早些歇了,老太太也不强留。 回到暂住的厢房,姜氏要拧苏明月耳朵。 苏明月矮下身子,躲大舅母身后。 姜氏伸手,作势把人拽出来。 姜佑琳抱住姑母胳膊。 石氏护住人,说姜氏:“什么事还值当你动上手了,你长这般大,我与你大哥可曾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姜氏讪讪。 大嫂这话不假,从小到大虽没了母亲,一直是哥嫂眼中的宝。 姜氏停手。 苏明月逃过一劫,轻舒口气。 姜佑琳朝她使眼色。 苏明月看姜氏脸色不好,忙说大舅母、表姐该饿了,去找小沙弥安排斋食。 姜佑琳紧随其后,顺便带上房门。 表姊妹两人走远,姜氏缓下神色:“嫂嫂,林允那孩子着实不错,我想帮月月早些定下亲事,免得夜长梦多,谁知这丫头怎么想得?” 石氏不赞同小姑子:“你看着好,也要月月点头才行,当年你的事我与你大哥可曾勉强过你?”姜氏是她看着长大的,这种话说出来也不怕小姑子多想。 她又道:“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哪户疼女儿的人家定亲前不征求女儿意见的?” 姜氏讷讷:“道理我都懂,但前些日的事,我怕再发生,到时我又拿甚的护她周全?” 周家提亲,姜氏早前写信同石氏提过。 石氏旁观者清,小姑子这是关心则乱。 小半天功夫相处下来,月姐反而比她娘能拿得起事,她自家姑子甚样的脾气她还能不清楚,于是宽慰道:“那也没有因噎废食的必要,顺其自然最好,不然月月起了逆反心理,你还能强逼不成?” 石氏一语惊醒姜氏,最初提起林允,闺女答应的很爽快,但林家没了动静后,再提起来就没最开始那么上心了。 是了,她这般着急忙慌,一副生怕她嫁不出去的样儿,闺女看在眼里,不定怎么伤心呢! 想至此,姜氏的眼里簌簌而落,捂住脸,哭道:“嫂嫂,我当不好一个好女儿,也做不好省心的妹子,当人家妻子也不合格,如今更是连一个好母亲也不是……” 第五十八章 姜氏情绪崩溃,呜呜得哭…… 苏明月和姜佑琳门外躲着,她哪听得这个,举步要进屋。 姜佑琳忙扯住人:“姑母情绪压抑的太久了,让她哭一会疏解一下是好事。” 苏明月恍然,她医术是半吊子,也知晓情绪宣泄出来的好处,不着急进屋了。 转头去看她这位二表姐,挺能想得开呀,怎地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姜佑琳仿佛能看透她想法,声音无波无澜:“旁人的事总能一眼看透,轮自个儿身上,免不了迷茫,不过万事总有一个过场,趟过一遍,死心了,日子还得过,时日一长也没了力气折腾。” 她这二表姐在夫家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呦? 年纪轻轻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表姐在夫家不开心就和离吧!” 话脱口而出,出口她后悔了,这里是古代,容不下离经叛道。 苏明月猛拍下自己脑门。 “表姐莫生气,我的意思是你和离了也不怕,舅母不管你,我养你……” 越说越离谱,苏明月停下话头。 她有甚的本事呦,能说出养表姐的话,大家眼里或许她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呢。 小表妹年纪尚小,没甚的坏心思,姜佑琳不与她置气,看她着恼的模样,觉得好笑,也不强忍,她笑出声。 表姐果然没把她的承诺当回事,笑话她不自量力,苏明月不免丧气。 姜佑琳见小表妹不高兴,忙安抚:“我知道,过不下去就和离,不过还不到那份上,咱也不能遇到点麻烦就退缩是吧,总要想办法试着解决。” 苏明月点头,这话她赞同,觉得表姐真是个了不得的女子,遇着麻烦不退缩,积极想法子解决,也不一味地钻牛角尖。 “表姐想做甚的,大胆去做,有我给你兜底呢!” 姜佑琳笑着点头。 明显没把她的话当真,苏明月板正身体道:“我的医术了得,你看我娘和我的身子,都是我悄无声息调理好的。不到生死人肉白骨的份上,差的也不远了。” 不是她吹牛,医术虽然半吊子,但木系异能代表着生机,只要有口气,总能让你好起来,只不过她花费的代价有点大罢了。 口说无凭,第一眼看到表姐,发现她身体寒凉,不易有子嗣,她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能力。 先不说舅舅舅母与她娘兄妹情深,对她也爱屋及乌,单就给她和她娘当靠山这一条,也不能袖手旁观呐! 没看到她渣爹不靠谱,她们娘俩在苏家也没人敢欺负吗? 没舅舅撑腰试试,老太太明日就能让苏承厚休了她娘。 她虽有异能,也没有与天下人为敌的底气,她一个人无所谓,找座山头也能过活,她娘总不能跟她吃苦吧。 如今天下太平,身边还有小丫鬟使唤,没必要瞎折腾。 屋里舅母已经将她母亲安抚好了,苏明月索性拉姜佑琳坐到石桌旁,抓着她的手探脉。 姜佑琳宫寒有些重,血液流转不通畅,堵塞严重,怀孕艰难,不过,幸好没怀上孩子,不然留不住也是伤心一场。 “表姐小时候冬日落过水。”这话不是疑问。 姜佑琳开始看她上心,不忍拒她面子,由她施为,如今听她一语中的,也起了点心思:“小时候随姑母去姨祖母家,曾落过水,不过发几天热便好了,没当成一回事。” 中间还有她娘的事! “那便是了。” 不再耽搁,两人双手交握,苏明月运转异能输入姜佑琳体内,直达小腹。 姜佑琳闭上眼,小腹暖烘烘的,身体也跟着暖和,手心脚心似有冷气冒出,仔细去感受还是暖烘烘的…… 不大会功夫,苏明月停手。 姜佑琳惊喜地看她:“月月,我……” 苏明月打断她的话:“表姐,我快饿扁了。” 看她一脸疲态,姜佑琳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小表妹这能力她自身付出代价不会少。 姜佑琳站起身,郑重其事深施一礼:“月月,表姐谢你的信任,以后但凡吩咐……” 只谢信任,后面的话凭她们的关系,说出来见外了。 “你坐这等着,我去喊我娘和姑母摆饭!”她现在浑身的力气,心情也激荡,急需做点事消耗。 食不言,寝不语。 苏明月偷瞟一眼姜氏,皮肤白里透红,眼圈红红的,不甚搭理她。 果然舅母来了她就不是心尖尖了。 苏明月撇嘴,唯有美食不负我! 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舅母瞧她胃口好,不停帮她加菜,表姐见机凑热闹。 苏明月来者不拒,她饿着呢,方才她太急切消耗有点大,急需食物补充。 自她好后,胃口大了,姜氏开始怕她吃撑,后来没事,人也越长越好,没了担忧,今个儿时辰有些晚了,吃得这般着急,定然饿了,可惜慈恩寺都是素菜,吃的多也不顶事。 放下碗筷,姜氏道:“今个的点心你带回去吃,过两天回府让小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她娘在跟她说话?不生气了? 苏明月惊喜:“娘——” “好了,你早些回去歇下吧,今晚你表姐同我一起住。” 苏明月顿时拉下脸,她没好意思同她娘一起住,凭甚的表姐就能。 “大舅母和表姐来了,你果然就不喜欢我了。”苏明月憋心底的话终于说出来,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眼泪花子在眼圈里打转。 姜氏心疼坏了。 大舅母在旁边看这娘俩,觉得有趣,也不开口打圆场。小姑子是个小孩脾性,难得教出来的女儿比她还单纯,让小姑子自个儿头疼吧! 小表妹这是吃她醋了吧!想要开口解释,她姑母揽过小表妹又是拍背又是哄,姜佑琳目瞪口呆。 去看她娘,世间竟还有这等奇景! 石氏给她使眼色,示意不用多管。 姜佑琳和她娘安坐着喝茶,等那娘俩情绪平复,姜佑琳道:“今晚上我同娘有事要说,就不同姑母一起住了。” 姜佑琳话落,去看她小表妹,眉飞色舞,姑母无可奈何的叹气。 姜佑琳和她娘石氏对视一眼,笑起来。 第五十九章 隔日,缘界大师讲经的日子慈恩寺人满为患。 苏明月对这位大师的名声才算有了些认知。 昨晚帮姜佑琳梳理身体,消耗过度,起床时辰有些晚,没能陪姜氏做早课。 留下话,姜氏和石氏连同姜佑琳都去了大殿,让她用过早食去寻她们。 慈恩寺正殿人头攒动,姜氏领着嫂子侄女站在一个角落。 丫鬟婆子挡在外围,免了有人冲撞夫人太太。 “嫂嫂,今日想见缘界大师一面不容易。”姜氏绣帕拭了拭额头细汗,按下心头燥意。 石氏听女儿说了外甥女会医术,帮忙调理身体。 她不敢置信,女儿极好的气色,红润的脸颊却骗不了人。 石氏恍惚,被姜氏拉来正殿,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没了即刻见到缘界大师的急迫,石氏心态平和。 “见不着也无妨,还可以去拜访名医。” “嫂嫂——”姜氏怕自家嫂子太失望,欲要开口劝慰。 石氏看容光焕发的小姑子目光复杂,女儿都十多岁的人了,还如未出阁时一般无二,还以为是妹夫的功劳。 石氏拍拍姜氏的手,“能不能见到缘界大师讲究缘份,平常心对待便好。” 甥女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妥当,娘两个都没心眼,闺女还要找大夫仔细瞧瞧,索性随小姑子去云州城住些日子,少不得还要仔细叮嘱。 没心眼的苏明月被人拦在正殿外头,苏耀庭那个棒槌还在旁边帮腔,她很想不管不顾抽出鞭子,抽飞这一群纨绔。 “六妹妹,今日人太多,莫要学人往里头钻,你若想见到缘界大师同我一起,省得被不长眼的冲撞。” 苏耀庭看六妹妹这副要跟人干一架的劲头就头疼,大概关在府里关久了,看见热闹就想往前凑,这丫头越来越不听话。 大家闺秀怎能这般与人挤挤搡搡? 周经在五步之外作壁上观。 事不关己,看热闹的姿态让苏明月尤为憋闷。 今日人多,她故意支开红群,单身一人行动方便。 方才差一点她就钻,不,挤进去,她又不是老鼠,用不着钻。 早晚要被苏耀庭坑死。 老远看到这群人,专挑角落进正殿,熟料还是被发现,堵个正着。 她不是见不得人,也不是对她五哥有意见,是嫌麻烦! “我娘和舅母、表姐都在里头!留下话让我快些去找她们。”苏明月抬出姜氏,试图说服苏耀庭。 这话不假,总没理由拦她吧! 苏耀庭自诩是个疼妹妹的好哥哥,怎么肯放乖巧漂亮的妹妹同一群乱七八糟的人挤:“我帮挤开一条道,你跟在我身后。” “苏兄,我们一起帮苏小妹挤开一条道,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此时不帮更待何时。”黄记州话说的漂亮,行动也利索,撸袖子要上。 “黄兄、苏兄,怎么能不算上小弟?旁的不行一把力气还是有的。” “是啊!还有我们。” 漂亮姑娘面前,不能怂,撸袖子上。 一群纨绔吵得不可开交,顿时吸引无数目光。 真让这群人帮忙开道,她苏明月的大名有机会跟缘界大师齐名。 苏耀庭也察觉出不对,忙制止。 这群人在云州城无法无天惯了,正较劲呢,哪肯卖苏耀庭面子。 三两下把人推搡到边上。 无数眼光时不时扫这边一眼。 形象不能崩,苏明月咬牙,脸憋的通红,还要当闺秀淑女,名声不能被这群人影响。 思忖着,是把黄记州拎出来杀鸡儆猴,还是那边跳最高的那个? 不知何时站她身后的周经,冷眼扫过众人。 一群纨绔安静如鸡。 “苏姑娘与我来。” 周经适时站出来,仿若救世主! 苏明月蹙眉,往这边打量的目光越发多。 也顾不上是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打倒周经一人总比一群人容易,动静也该小些,苏明月有了决断,跟在周经身后。 苏耀庭心里周经比这群人靠谱,跟上前头两人。 一群纨绔面面相觑,冷静下来。 方才的举动吓着人小姑娘了吧,差点就哭了,没看到脸都红了吗? 红了脸的苏明月跟在周经身后,很快走进不起眼的角门,进入大殿后面的小禅房。 “在这等着,缘界大师忙完外边,会进来歇息。”周经话说的笃定。 苏明月重新打量云州城纨绔头子,“你与缘界大师认识?” 周经瞟她一眼不说话,自顾自摆弄沉香木矮桌上的茶具。 苏明月从中读出,你是傻子吗?还问这种话? 不想当傻子,苏明月安安静静坐着。 禅房里三人间的气氛有些紧绷,苏耀庭解下腰间的扇子,猛挥几下。 来回看他六妹妹和周经,后知后觉,这两人居然认识。 正殿正门口的闹腾不少人都看在眼里,其中就有周经的继母,周炳山现任继夫人。 “还真是到哪都改不了纨绔本性,这就是老爷见天挂嘴边上的好儿子,一群人拦人一个小姑娘,还真是愈发出息了!”知府夫人帕子捂住口鼻,嗤笑。 “夫人,那小姑娘就是苏六小姐。”高瘦嬷嬷出声提醒。 “哦?你确定?”知府夫人来了精神。 “老奴何曾妄言过!”高瘦嬷嬷话说的笃定。 “看来回府要同老爷好生分说,那小姑娘长得着实不赖,也难怪把我们大少爷迷的神魂颠倒。”知府夫人话说的不客气,也懒得遮掩脸上的不屑。 高瘦嬷嬷凑近知府夫人:“夫人要抓紧些才行,万一花落旁家,岂不惹大公子伤心。” 姜氏拍拍高瘦嬷嬷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全。” 犹觉还不够,知府夫人安慰心腹嬷嬷:“你放心,福全的债,他迟早要还的。” “夫人说的什么话,我等尽心伺候主子,鞠躬尽瘁,死而无憾。”高瘦嬷嬷话说的大义凛然,面上却狰狞如恶鬼。 知府夫人就叹气,“因着他,咱们贵妃娘娘杀了咱们府里多少家生子,唉,你也看开些吧!毕竟咱们也无法,谁让人家是老爷的嫡长子,还有贵妃姨母撑腰呢!” 知府夫人越说,心腹嬷嬷的脸色越狰狞。 第六十章 被人惦记的苏明月,禅房里又来了三人,一主两仆。 来人似乎与周经相熟。 周经面色严肃,起身与人行礼,并没有介绍苏明月和苏耀庭给对方认识的意思。 不过苏明月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少年也认出眼前的小姐,正是看日出那日最先抵达山顶的姑娘。 他率先笑着点头打招呼。 苏明月自然点头回应。 苏耀庭去看苏明月,用眼神询问,熟人吗? 苏明月摇头又点头。 苏耀庭迷惑了,摇头又点头,到底熟不熟? 他是个执着性子,没看懂妹妹表达的意思,一直盯着瞧,期盼能得到答案。 苏明月别过脸笑,他五哥还真是个妙人。 兄妹俩的官司,坐下来品茗的二人看在眼里,只觉有趣,不以为意。 周经手执一子落定,“公子也是为缘界大师而来?” 少年微不可闻轻“嗯”一声。 之后禅房里没人再出声,只余棋子落定的声响。 苏耀庭去围观下棋。 苏明月百无聊赖,她顶多会下五子棋,时下围棋不想废心思去看。 大殿里不用看,这会人更多,想走也走不了。 表姐身子已经好了,见不见缘界大师没什么要紧,方才她之所以顺从周经进殿,不过想摆脱那群纨绔。 苏明月心里叹口气,起身随便抽本经书打发时间。 “姑娘喜欢研究法华经?”执棋的少年突兀出口。 苏明月一惊,去看手里的书,《妙法莲华经》。 “不喜欢,没研究,无事可做寻来随便翻翻。”苏明月一脸嫌弃,实话实说。 少年愕然。 不喜欢,没研究,你寻缘界大师也不怕被扫地出门? 这姑娘太实诚! 周经别过脸笑。 苏明月不明所以,心想她或许真不大聪明,不然周经笑甚的她都看不懂? 下棋她不感兴趣,字差不多能认全了,写的也还能入眼,弹琴她还没尝试过,画画或许不错,苏明月终于有了点精神。 回去要重新调整下,不能只顾着修炼异能。 呆头呆脑的模样取悦了禅房里的人。 少年笑起来。 偏过头,差点要捧腹大笑的周经。 连苏耀庭也跟着笑。 下棋便下棋,莫名其妙笑她做甚,从没这般难堪过。 苏明月脸黑了黑,起身要离开。 几人察觉出失礼,强忍笑意,目光转到她因生气,微微泛红的桃花眸子…… 少年垂下头,笑了笑。 周经低头咳嗽,不着痕迹挡住少年的视线。 苏耀庭挡在苏明月面前:“六妹妹,晚些再来见缘界大师,我送你回去。” 苏明月放下手里的经书,起身离开。 周经放下手里的棋子:“我送你们出正殿。” 苏明月不说话,跟在苏耀庭身后。 正殿人满为患,却鸦雀无声。 缘界大师面容慈和,暗黄色的海青显得人清瘦精神,左手的佛珠细腻光滑,声量不高,穿透力极强。 纵使贴墙角边走的三人也能清析入耳。 苏明月偏头,对上缘界大师扫过来的目光,驻足弯腰行礼。 缘界大师微不可见点了下头。 苏耀庭看她做派,疑惑道:“六妹妹认识缘界大师?” 不然为何如此礼遇? 亲眼见着人,脑海里自然有印象,何况慕名已久,缘界大师佛法精不精深她不清楚,对她有恩,却是赖不掉的。 “我娘求大师帮我批过命,还给过我一本心法,身体才会恢复的这般快。”苏明月借转身的功夫,眼角余光撇一眼身后的周经,抿了抿唇。 她必须为自己的身手找一个说的过去的出处,苏家没有合适人选,舅舅那边也没有符合条件的。 观缘界大师全貌,神韵内敛,听其言谈功力深厚,绝非泛泛之辈。 前头有批命的渊源,黑锅扣他身上不冤。 嘴上胡扯瞎编,苏明月面上无波无澜。 苏耀庭恍然大悟:“难怪你这般急切要见缘界大师,原来大师与你有恩德,有机会见到大师要好生感谢一番。” 苏明月点头。 姜佑琳身体没有大碍,见缘界大师,不过是掩人耳目,能不能见到没甚要紧。 苏耀庭帮她找好见缘界大师的理由,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周经随在兄妹俩身后,一言未出,兄妹俩的对话听在耳里,抬眸看一眼苏六背影,若有所思望向缘界大师的方向。 苏明月走前面,身后周经顿了下脚步,她略有所觉却不动声色。 周经这人并不是传闻那般不堪一无是处,反而精明敏锐,想糊弄她五哥容易,这人没多大把握。 事已至此,她遵国法守规矩,有怀疑又能奈我何? 姜氏站她这边,与天下人为敌她也不惧。 末世像一根野草,死了没人发现,也没人在意。 如今她有娘还有渣爹,即使渣爹靠不住,她不喜,也算有正常人的七情六欲,不像行走机器。 出了正殿大门,心情明媚。 手帕在指头上绕来绕去,苏明月挥挥手:“五哥自去忙吧,我先回厢房了。” 用完就丢,这丫头真够洒脱,苏耀庭摇头腹诽。 周经目送那道欢快的背影,咧嘴笑了笑。 “周兄,咱们去找黄兄还是回大殿?” 黄记州那厮害人不浅,六妹妹不在,是时候找人算账了。 说曹操曹操到,黄记州一群纨绔到哪都格外吸引目光。 呼啦啦围上苏耀庭和周经两人。 黄记州挠了挠头,率先站出来:“苏兄,是我们唐突,兄弟们对不住了!” 心里愧疚,也不叫苏老弟,称呼起了苏兄。 方才苏五郎帮他妹妹,大家关系不错,下意识凑热闹上去帮忙,忽略了那是姑娘家,他们凑上去,那么多人瞧着,有碍人家名声。 事后想想真是一群混蛋,在云州城虽有纨绔名声,但过格的混账事他们着实没干过。 中间或许有打着讨好漂亮姑娘的主意,故意在人家面前表现的嫌疑。 众目睽睽竟毁人家小姑娘清誉,还是自家兄弟的妹妹。 越想心底越不安,他们已经转悠好几圈,见着人先赔礼道歉。 黄记州与苏耀庭最能说的上话,这事还是他先挑的头。 第六十一章 一群纨绔,嘴上说的好,拿他当兄弟处,实际上没丁点分寸。 苏耀庭下决心与这群人彻底划清界限。 黄记州态度诚恳,主动道歉,多少解了些心头的气愤。 苏耀庭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缘界大师讲了三天的经,苏明月同姜氏在慈恩寺消耗六七日光景,也没能同缘界大师见上一面。 苏明月帮姜佑琳治好身体这事,石氏提起,姜氏便信了。她自己的身体怎么好的,没人说,她没往这处想,石氏一说自家孩子,还有什么怀疑的! 大舅母石氏和表姐姜佑琳,无事一身轻,奈不住缠磨,一起回了云州城。 苏承厚巧合游历归家。 姜氏对待苏承厚的态度,面上看着一如既往,苏明月整日与她一处,自然看得出其中不同。 本也不亲厚整日不着家的苏承厚,父母亲的关系,苏明月无能为力也无动于衷。 转日,给老太太请过安,红群跟在苏明月后头。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苏明月难得起了兴致,领红群逛苏府的花园子。 深秋的花园,小径清幽、错综复杂,多数花草树木呈现衰败之势…… “六小姐!” 娇滴滴的女声自身后传入耳里。 苏明月仿若未闻,沿着蜿蜒小径闲庭信步,走到一处地势最高的土丘上站定。 转身看龚姨娘:“龚姨娘有事?” 龚姨娘气喘吁吁,弯腰大喘几口气,爬到与苏明月齐平。 “六姑娘,听到婢妾叫您,不说停下脚步等下,怎地还加快了脚步!”龚姨娘喘匀气,开口抱怨。 苏明月奇怪看她一眼,有些理解不了龚姨娘的奇葩思想。 红群已愤愤然:“小姐若不停下,你追的上?” 小姐好脾气,也容不得龚姨娘欺负。 “在苏府小姐里,咱们小姐是头一个爬上坛云山顶,看日出的人。” 这事红群能吹嘘一辈子。 若是存心不搭理龚姨娘,恐怕连小姐的影子都看不到。 龚姨娘只身一人追她们到这,不定打什么坏主意呢? 红群母鸡护崽的势头,挡在苏明月面前,隔开龚姨娘。 龚姨娘也不见着恼。 “婢妾听老爷提四太太生他气了,六小姐是四太太和老爷唯一的孩子,四太太身子骨不好,生气伤身,老爷心里不好过,六姑娘要多劝慰一些!” 龚姨娘说的情真意切,红群却被恶心到了,心口堵得慌。 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抬手就要打人。 苏明月眼明手快,伸手拦了。 红群不解,转头就见她家小姐微微摇头。 她不岔龚姨娘,小姐的话却要听。 红群收回手。 苏明月目眺苏府,苏府后宅大部分宅屋落她眼底:“是父亲亲口与你一个人说的?” 龚姨娘干咳一声,“老太太也在。” 她不想说实话,这种事上撒谎,一打听便要露馅。 苏明月笑了笑,苏承厚性格有缺陷,不至于糊涂到同姨娘去讨论妻子,他顶多会求老太太,说一些多照顾姜氏之类的空话。 “那是父亲请你,找我说照顾母亲这些话的?”苏明月收回目光,扫一眼龚姨娘诘问。 龚姨娘挪了挪脚步,磕巴道:“自,自然是婢妾看老爷为难,想……” 预想中的答案。 苏明月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她:“这些不该姨娘操心,姨娘好生歇着。” 她有些压制不住心里的暴躁,赶紧打发人走,不然一鞭子抽死,太粗暴吓着她家红群,吓着她娘,得不偿失。 “六小姐,你你……”龚姨娘突然惊呼一声,人咕噜噜往土坡下滚…… 苏明月去看红群。 红群慌忙摆手:“小姐,不是我,奴婢没有……” 红群着急解释,眼泪花子都出来了。 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没动手,她能不知道?龚姨娘的举动太过突然,下意识去看身边的红群。 这边主仆二人站着未动,那边已有人大呼小叫:“姨娘,你怎么了,来人啊,救命,救救我家姨娘……” 龚姨娘身边服侍的小丫鬟锦屏,哭天抢地,终于惊动了府里管理花木的丫鬟婆子。 苏明月冷眼看着一群人,七手八脚寻来门板,小心翼翼抬人,然后渐行渐远。 “小姐!”红群抖着声音喊,“咱们回,回吧!” 苏明月回过神,点了下头,领着红群回偃月阁。 红群有些焦急,时不时去看苏明月神色:“小姐我出去看看龚姨娘吧?” 发生这等事,小姐不去寻太太,哦,还有舅夫人和表小姐说明情由,回偃月阁竟坐摇椅上昏昏欲睡。 事本与她们无关,龚姨娘自找的,可那女人平日里就不好相与,无事都能搅三分,如今正得老太太老爷看中,万一借机生事…… 她们该找四太太、舅夫人商量主动出击,免得落了下成。 “你就待我身边,哪也不许去。”苏明月撩开眼皮叮嘱。 小姐自己不放心上,还不许她出院子一步,真真是急死人了。 红群凑苏明月眼跟前。 “小姐,奴婢看龚姨娘今日言行有些不对劲,咱们要不找太太说说让她们有个数。”红群试图让她家小姐重视。 再接再厉道:“龚姨娘平常就巧言令色,万一她在老太太、老爷面前胡说八道一通,咱们是要吃亏的!” 苏明月重新闭上眼睛,轻飘飘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想无益。” 红群见说不通,在屋里团团转。 兰香提茶壶撩帘走进来,看红群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纳闷道:“红群今个是怎么了?” 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 苏明月接过兰香递过来的茶,轻抿一口,道:“日子定了吗,嫁妆备得如何了?还有没有缺的,说一声我给你添上。” 她去慈恩寺没带兰香,放几天假让她准备婚事,主仆一场她也想给兰香做面子。 绕是平日里大大方方的兰香,提及婚事,不禁羞赧:“日子选得下个月初六,一应物件奴婢娘都备齐整了,没什么需要添减,多谢小姐挂心。” “陪不尽的姑娘,过不尽得年。你要想清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第六十二章 苏明月知道这是兰香的客气话,看一旁魂不守舍的红群,吩咐道:“红群去开箱笼。” 红群去开了箱笼。 苏明月又吩咐她取来一个包裹。 红群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苏明月叹口气,索性站起身,亲自提起包裹,塞兰香怀里,“缺东西自己添,不缺这些就当压箱银。” 兰香接过来手一沉,知道里面东西贵重,没承想竟然是压箱银,掂掂份量足有五六十两。 “小姐,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兰香忙将包裹放到八仙桌桌面上。 丫鬟出嫁,主子赏些银钱也属苏府惯例,差不多,兰香也就收下了。 可大太太跟前的一等丫鬟紫草上个月成亲,也不过二十两的压箱银。 “你风风光光出嫁,我脸上也有光彩,安心收着吧!”苏明月不欲多说,重新坐回摇椅。 兰香还欲推拒,外面传来小丫鬟奔跑的脚步声,隔着门帘子喊道:“六小姐,老太太让您去福寿堂走一趟。” 红群眼里有了神色,去看摇椅上的小姐:“是老太太院里的芍药姐姐。” 苏明月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吧!” 红群反有种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的踏实,紧随其后,跟上苏明月的脚步。 老太太院子里,有几间厢房,其中一间苏承厚晚了会留宿。 拒说龚姨娘就是在那里圆的房,苏明月蹙眉。 芍药领人,进了福寿堂花厅。 屋里挤满了人,不光姜氏和苏承厚在,黄氏几妯娌、石氏连同姜佑琳都在。 苏明月走到老太太跟前,福了福身行礼。 转身朝众人福了福身,看都没看坐在矮凳子上,梨花带雨的龚姨娘一眼。 “你身边的大丫鬟红群跟来了吗?”老太太耷拉着眼皮询问。 苏明月看一眼站在角落的红群,站直身体,敛着眉眼道:“祖母找红群有事?” 姜氏上前拉她的手,苏明月歪头笑了笑。 “钱嬷嬷找牙婆把这胆大的丫头卖了!” 红群惊呼,脱口喊“小姐”,反应过来扑通跪在地上求饶,“老太太饶命,老太太饶命!” 她已经签了死契,如果被卖了,下场不会好。 苏明月放开姜氏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祖母,红群违背了府里哪条规矩,值当您发这般大的脾气?” 不由分说上来就要卖她身边的大丫鬟,真当她是泥捏的性子了! 老太太只当孙女被吓到了:“月月莫怕,过会祖母再给你几个听话的使唤,这丫头不能留你身边了。” 苏明月蹙了蹙眉,目光直视老太太,一字一句又问一遍,“孙女请教祖母,红群犯了什么事?” 老太太听出几分味,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不悦。 苏承厚喝斥女儿:“祖母说话也敢反驳,你如今是愈发没规矩了。” 自打病好,这丫头看到他要么远远躲开,要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姜氏在场躲不过去,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喊一声“父亲”,愈发不像样子。 苏承厚的指责,苏明月还未来得及反应,姜氏已经哭道:“你看我不顺眼,和离就是了,月月到底是你亲闺女,何至于这般疾言厉色……” 苏明月握住姜氏的手,回头对苏承厚道:“祖母无故要卖我的丫头,您身边的长宁平白无故被人卖了,父亲也不会问清楚缘由?” 苏承厚一噎,长宁自幼跟在身边,陪他长大。年纪小当书童,大了当常随,出出进进离不开他打点,算他左膀右臂。 默了默,斥责女儿只因闺女对老太太不够尊敬,说法,他是认同的。当这么多人的面,还有大舅哥家的嫂子不想母亲失了颜面,才会这般行事。 “你祖母自然不会平白无故打发人,定是红群这丫鬟犯了错。”看妻子泣不成声,苏承厚到底软和了语气。 老儿子被那娘俩拿捏,老太太早便坐不住了,一指龚姨娘,“你来说。” 龚姨娘呜咽一声,跪倒在地上,“婢妾没事,老太太、老爷莫要为难六小姐了,红群姑娘也不是有意的。” 苏明月实在腻歪够了这番作态。 就听老太太吩咐钱嬷嬷:“快,快些扶龚姨娘起来,肚子里还有揣着一个呢,莫要委屈了我的乖孙!” 难怪这般有恃无恐的撒谎,原来是有了身孕。 苏明月一把扶住面白如纸的姜氏,送回舅母边上的太师椅上坐好。 老太太又要卖红群,又对她疾言厉色,原来是替龚姨娘肚子里的那位出气。 “龚姨娘话里的意思,我没理解错,是说你滚下土坡是红群动的手?”苏明月耐下心询问。 龚姨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红群姑娘也不是有意的,当时婢妾脚下没站稳,是婢妾不好这些日害口……。” 苏明月不搭理龚姨娘,硬打断她的喋喋不休,转头去看老太太和苏承厚,“如果我说红群压根没沾到龚姨娘衣角,不知祖母和父亲信不信?” 以往的祖孙情多少也有几分真心在里头,苏明月望进老太太混浊的双眸。 看老儿子面上,老太太耐心劝:“你这丫头,你姨娘肚子里可是有你弟弟,将来生下来养你母亲名下,长大了还是你的依靠,不比一个小丫鬟亲厚,你是咱苏家人,可莫要犯糊涂。” 老太太这话就耐人寻味了,先不提把龚姨娘肚子里的孩子给她母亲,当嫡子养的话,那句你是苏家人是说给大舅母听的吧! 再看苏承厚的反应,只见他低头凝视桌上的茶杯,看不清脸上神色。 苏明月凝视一圈屋里众人的反应。 几位伯母事不关己的端坐着喝茶,连最喜凑热闹的三伯母也如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 没人相信她的话! 龚姨娘坐在矮凳上捂着脸,嘤嘤得哭…… 苏明月蹙着眉,暴戾因子汇聚到脑门,平日里雾蒙蒙的桃花眼迸射出一丝戾光,手腕处的藤蔓缠住龚姨娘的脖子,一把拽到手心里。 一错眼的功夫,龚姨娘被苏明月拎在手里,双手扑棱去拽掐住脖子的手。 第六十三章 女人终于住嘴了,世界恢复安静! “月月……” 姜氏撕心裂肺扑过来。 苏明月眉头跳了跳,回过神。 龚姨娘奄奄一息,苏明月眯眼扫一圈众人。 人太多了,杀人麻烦。 手松了松,容龚姨娘双脚着地,急喘口气。 手依然掐脖子上,苏明月面无表情:“现在好生说说,红群到底有没有碰到你?说仔细点,省得旁人误会了,我还要再问你一遍。” 龚姨娘身下一热,青石地面一摊水渍,尿骚味传入鼻腔,苏明月嫌恶偏过头。 屋里众人这才回过神。 老太太声音失了调,怒叱:“反了天了,快放手,快,钱嬷嬷快把人救下来,快……” 老太太变了腔调,声音格外尖利。 苏明月不为所动。 钱嬷嬷踟蹰着不敢上前,六小姐太可怕,龚姨娘离得老远都被她捏在手里,提小鸡仔似的,提溜起来,她这把老骨头可不是发了狂的六小姐对手。 姜佑琳和石氏一左一右扶起姜氏。 苏承厚和苏府几位太太都围了过来。 苏明月这时候也发觉身上的不对劲之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继续逼问龚姨娘。 “你平日里挺会说话的,现在给我好好说,莫要东拉西扯,听到没?” 手里的龚姨娘奄奄一息,人死了就不好玩了。 苏明月拍拍龚姨娘后背,趁机输入些异能,保证她和肚子里的小崽子死不了。 脖子上的手骤然收紧,龚姨娘喘不过气,小肚子疼得直往下坠,以为要死了。 耳边传来不带感情的声音:“想好了再说,你平日里挺会说话的,让我高兴了今日就放你一马。” 言下之意不高兴…… 龚姨娘瑟缩了一下,不敢想下去,脖子一松,整个人歪倒在她自己的小便窝里。 埋汰死人。 苏明月退后两步,但愿龚姨娘知趣些,不然她还真不想再去掐她脖子 突然能喘气了,肚子暖烘烘的,她急喘好一口气。 哭道:“我看六小姐去了花园子,尾随过去,出言想激六小姐对我出手,六小姐不上当,红群想打我还被拦了,索性自己滚下去,赖红群身上也是一样的,只要处置了红群六小姐的名声别想好,钝刀子割肉,反而更让四太太难受。” 龚姨娘这回哭得真情实意,她差点就死了,死在个疯子手里,有了孩子这张护身符,苏承厚本就不喜她,这时候她倒无所畏惧起来。 不知道是被苏明月吓得,还是被龚姨娘气得,老太太坐在上首直发抖。 苏明月没想到龚姨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往前走了一步。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老太太,看到苏明月的动作,声音尖利喊道:“她不是我孙女,把她给我送到庄子上,不要让她祸祸苏家的孩子。” 老太太气得不轻,心里还是明白的,老儿子有多在意那娘俩个,姜氏生不出来孙子,娶了姨娘,好容易让儿子圆了房,有了身孕,谁也不能祸害,必须将那不服管教的丫头送走。 苏明月挑了挑眉。 一直没出声的大舅母石氏开口道:“亲家老太太这是何意,龚姨娘话已经说明白了,怎地还这般不依不饶?” 姜氏看一眼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苏承厚,“大嫂,我想和离!” 眼泪珠子滚落,砸在姜佑琳的手背上。 姜氏用完毕生的力气说完这句话,脸埋在石氏怀里哭。 苏明月嘲讽的看向失魂落魄的苏承厚。 对姜氏也不是毫不在意,观他平日行径实在令人迷惑。 上首的老太太看得清楚,姜氏娘家得力又如何,小儿子迟早让这娘俩给毁了,“休妻,必须休妻,今天你们带着这孽障离开我苏家!” 反正是个丫头片子,瞧她看她父亲那神色,留在家里早晚是祸害,省得还要往庄子上送。 “娘!”苏承厚终于开口了。 孩子不听话好好教就是了,他娘怎么还和小辈置气, 回头去说姜氏:“宛瑜,娘在气头上,你莫要说气话,月月不会送去庄子,我们给娘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宛瑜是姜氏的名字,嫁了人就没人喊你名字,苏承厚许久未这样喊过她,也只在两人新婚独处,情浓意蜜时这般喊过她。 姜氏哭泣的声音愈发大:“嫂嫂,带我一起走吧,带我回家。” 姜佑琳抽抽鼻子,别过脸。 石氏拍抚姜氏的背:“和离不是小事,先让我修书一封给你哥哥,不迟。” 苏明月过来揽过母亲。 石氏朝上首的老太太道:“今个儿算是见识了贵府的规矩,长辈没个长辈的风范,不分青红皂白,姨娘没个姨娘的样子,没个上下尊卑,同辈也没个同悯之心,但愿你们这辈子没有用到我妹子的地方。” 石氏撂完话,给姜佑琳使了个眼色,一起扶着姜氏走出了福寿院。 撕破脸了,小姑子都说出和离的话了,苏家老太婆都要赶她们走了,石氏还要做和事佬,不是让人平白看轻她们姜家么,索性出口恶气,依她对小姑子拧脾气的了解,说出来就没有反悔的可能。 石氏了解姜氏的性子,十多年的夫妻苏承厚自然也了解,母亲这里一门心思在他子嗣上,说不通道理,干脆去府衙找老太爷回来,真让大舅嫂子搬出去才是回天乏术。 苏承厚此刻内心明镜似的,再也没有了平日里和稀泥的侥幸心理。 是他食言在先,纳了姨娘进门,他是不打算碰人家的,想着过两年母亲看出他的决心,也好放龚氏重新嫁人,结果那晚上与友人聚会喝了,酒迷迷糊糊进母亲院里给他留的房间,稀了糊涂成了事,不想又有了孩子。 一向温润儒雅的苏家四老爷脚步匆匆来了府衙,叫走了正当值的苏老太爷,在府衙这片一亩三分地很快传开。 周经和黄记州一群纨绔,绕有趣味的听完今日的稀奇事。 黄记州嘬了嘬牙花子,“苏四老爷不就是苏耀庭的四叔父吗?” 旁边有人马上接腔:“要不,哥几个去苏家看看,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 帮忙不过是个由头,想去凑热闹是真。 一群人跃跃欲试。 “你们确定,那天的小姑娘是苏四老爷的亲闺女!”周经提起茶壶,亲自斟杯茶。 “周兄,此话当真?” 第六十四章 周经自顾自喝茶,懒得理这些人。 “找抽是不是,周老大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黄记州朝质疑的那厮披头就一扇子。 “如此,算了吧,说起来咱们已经对不起人家姑娘一回了,不好去看人家爹的笑话。” 盗亦有道,他们这群家势不错的公子哥,即便被人误传成了纨绔,他们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这事周老大三五不时耳提面命过。 周经看一眼这群憨憨,跟他们玩在一起丢人,好在还算听话,至今没闯出大乱子。 周经对他们的要求不高,脑子不好使听话就成,最怕自作聪明。 石氏领着一行人回到韵竹院,吩咐丫鬟婆子打点行李,都以为舅夫人要走,一个个殷勤备至,待石氏说清楚缘由,大家一声不吭,小心翼翼收拾起姜氏的嫁妆。 “月月,你也回偃月收捡,你母亲在郊外有一处田庄,庄头管事姓罗,屋舍都不错,我们早些出发,今晚先到那处落脚。”石氏吩咐苏明月。 “你舅父那边我还要去信,和离这等大事我们做不得主,还要你舅舅亲自跑一趟与苏家交涉。” 绕是苏明月最先对舅家存了利用之心,包括救治表姐姜佑琳也存了交好的心思,这会也忍不住动容,古代和离哪是那般容易之事,远的不提,就佑琳表姐回夫家说有个和离的姑母,都要被人议论,何况舅母膝下还有个未出阁的三表姐。 苏明月屈膝深深给舅母行了一个大礼,“舅母大恩,我与母亲铭记。” 石氏一把拽起人:“你这丫头怎么这般客套,你母亲就像我一个女儿,我也想她日子好过。” 姜氏终于停止了落泪,“嫂嫂,我的事会不会影响慧琳她们……” 慧琳是石氏的大闺女,嫁人三个年头了,生了一男一女,夫妻恩爱,日子美满。 “到现在你还顾虑这个,既然有了决断,莫要再瞻前顾后,省得被苏家人看了笑话,就是不知道你哥哥会不会埋怨我让你和月月吃了亏?”石氏坦然道。 姜氏破涕为笑,又问苏明月:“月月怨娘吗?将来可能累得你找不到好婆家?” 苏明月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道:“今日之事不是我惹的吗?将来找不到好人家,就去牙婆那里寻一个俊俏的我自己养,当上门女婿给娘养老,不好吗?” 她一番话,把屋里的众人震撼的不轻。 皆目瞪口呆望着她。 厚脸皮的苏明月咳了咳:“不行吗?” 二表姐姜佑琳最先反应过来,嫁人有什么好,做牛做马捞不着一句好话:“你这法子倒是新鲜,姑姑若真和离,你能招上门女婿最好不过了。” 大舅母居然也赞同点头了。 苏明月兴奋,终于找到自己的目标了,努力挣钱养家,养个好后生当上门女婿。 姜氏眼前顿时如拨云见日:“早不想苏家待了,只是顾忌您和大哥面子不好看,影响侄女名声,与月月也不好,可如今你看她们蹬鼻子上脸,欺负我的月月,还不就是拿捏我顾虑多,不敢提和离吗?” 心口多年来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姜氏吩咐苏明月:“快些去收拾,我们早些走。” 收拾姜氏嫁妆的仆妇个个手脚麻利,起先见主子面色不好,还噤若寒蝉,动作小心翼翼,如今见主子们喜笑颜开,心里还纳闷,都要和离了还这般高兴,莫非傻子吧,不过很快放开手脚,动作愈发快了。 苏明月回到偃月阁,确实有许多事要安排,先把要带走的人挑拣出来。 兰香不用操心,没几天就要嫁人,安心回家备嫁就是。 红群要带走,也要问询一番意见,万一她不想跟着就放她身契。 另外胖芽是苏家庄子上佃户家的姑娘,要不要与她走,最好问一遍当事人。 最后姜氏头前给的两个丫鬟,要走就带上,不走就留在苏家。 一般不愿意走的,多半都是家生子,舍不得爹娘老子。 苏明月思忖,问红群意见,果然如想得那般,红群不愿离开。 她说,爹娘眼里只有哥哥弟弟,她若回家不定哪天还要被卖一次。 或许有雏鸟情怀,姜氏和红群都不愿她们离自己太远。 下面的事委托红群,去问剩下的三个丫头,出乎意料三人都不愿离开苏明月。 叫过来人,苏明月亲自把事情仔细说与三人听。 胖芽道:“跟着小姐能吃饱,红群姐姐人好,没人敢欺负奴婢。” 这是个被红群魅力征服的。 剩下两人,红群重新替她们取了名字。 被叫沉鱼、落雁的两丫头没读过书,听过戏文里漂亮过头的姑娘,才会被人这样夸赞,不禁羞赧。 苏明月不以为意,以前是没功夫,以后身边必须花团锦簇。 又找来兰香与她说明情况,多给了一月月钱,兰香提出帮忙收拾,苏明月没拒绝。 偃月阁收拾妥当,苏明月去韵竹院,仆妇在小厨房烧好午食。 几人吃饱喝足,石氏身边的管事租来十多辆马车。 东西一件不落,准备停当。 苏府大门口,与进门的苏老太爷和苏承厚走了碰头。 苏承厚上前找姜氏说话。 石氏不肯姜氏露面,她亲自下了马车,拉紧马车帘子。 礼数周全,出口的话却不好听,“亲家公,我妹子我们接家去了。” 一路上,苏老太爷来龙去脉听四儿子说了七七八八,这副架势,心知事情无法善了。 “舅夫人这要去哪?不多住些日子,这么快要回了啊!”苏老太爷装糊涂。 石氏气得够呛。 不给石氏辩解的机会,苏老太爷捋着胡须,先声夺人:“老四家的心情烦闷去庄子上松散两天,也可行,只是舅夫人才来,便要走,到底是我们失了礼数。” 轻飘飘将事情定性成媳妇赌气,躲去庄子上小住。 说法牵强,也无法,不然浩浩荡荡十几俩马车如何解释? 到时两家当家人坐一起,也好有个转圜余地。 苏老太爷比老太太段位高出太多。 第六十五章 石氏也不恼,你来我往绕弯子耽搁功夫,索性直言道:“亲家老太爷说笑了,您家老太太嚷嚷要休妻,喝令我们即刻搬离苏府,请苏老太爷赐教,七出,我家姑子触犯了哪条?” 搁以前能拿善妒说话,如今苏承厚的姨娘大着肚子呢,这条站不住脚。 苏老太爷自然不会拿这条说事,除了这条,姜氏嫁进苏府十余年真没让人指摘的地方。 他一个老太爷,身上还有官职,做不出在大门口数落儿媳妇的事来。 “大嫂,过往都是我对不住宛瑜,我不休妻。”苏承厚见不到姜氏,慌忙道。 紧接着又补充:“也不和离!” 苏老太爷瞟不争气的四儿子一眼,说这话起什么作用,平白丢脸面。 只顾学业到底少了人情练达。 老妻和四媳妇斗法,怕儿子被媳妇拿捏住,他面上没表明,暗地站老妻一边。 时常同儿子说起他母亲不容易,老夫妻配合默契,默默让儿子的心偏向他们一边。 姜夫人如今摆名为姜氏讨公道,苏家不拿出诚意,凭你两句服软的话肯妥协? 苏老太爷不欲与个妇道人家在大门口争辩,让左邻右舍看笑话。 没看林家门房都探几回脑袋了吗! 苏老太爷闭了闭眼道:“舅夫人言重了,不过话赶话说到那处,待我回去问清楚缘由,亲自修书与亲家公和亲家大舅,好生商议一番,不会委屈老四家的,舅夫人不忙,云州城里逛逛或随老四家的庄子上小住两日,也无不可,莫要真伤了两家的和气,姜老爷面前舅夫人也不好交代。” 言下之意要与姜家的当家人说这事,你一个妇道人家闲来无事,去庄子小住等着,不要瞎搅和,最后抬出姜老爷压人。 话落地,老太爷抬步欲往府里走。 石氏并没有被轻视和威胁的难堪,高声喊住人,“老太爷等一下。” 苏老太爷不耐之色一闪即逝,混浊老眼里的精光直视石氏。 石氏丝毫不退让,微微福身,表达下对长辈的歉意,直身面带笑容与苏老太爷对视。 她与姜家大舅在任上顶门立户也有几个年头了,夫人外交这块没出过差错,夫君也放心她行事,平日里接触的高官夫人不知凡几。 不用细思量也能猜出几分苏老太爷盘算,事态发展至此,容不得她退让,关乎自家颜面,最忌讳犹豫踌躇。 和离对姑子和甥女名声有碍,有机会还是要分说清楚。 苏府大门口人来人往,不少驻足看热闹的人,让大家评说评说嘛! 石氏腰背挺直,语气诚恳:“老太爷,看月姐面上,没将事态扩大的道理,可您家老太太为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还有肚子里那块还不知男女的肉,青红皂白不分,对错也不认,嫡亲的孙女都能狠下心送庄子上,我家小姑不愤,便扬言要休了她。” 说到后来,石氏真情流露竟声泪俱下,“当初求亲,你们承诺苏承厚此生不纳二色,生不出男丁,老太太闹腾,算我家姑子理亏,姨娘进门何曾为难过人?老太太把个姨娘捧上天,留在自个院里亲自安排圆房,生不出男丁,这也算我家姑子理亏,不顾身为正室的颜面让你们如愿。姨娘有了身孕不好生安胎,设计我家甥女贴身大丫鬟,好传出不好名声,奸计被拆穿,不说安抚我家甥女还要把人送庄子上,还要休了我家姑子,这是哪家哪院的道理,置我姜家的颜面与何地……” 石氏三言两语,将事情的脉络说了个清楚明白,保证在场的众人都听得懂。 苏老太太陈氏就这会功夫到了,身后跟着三个媳妇并一众丫鬟婆子。 一群人来势汹汹,颇有一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苏明月放开握住姜氏手,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细缝,手腕处的鞭子蓄势待发,打定主意她们敢对石氏不利,拼着冒天下大不为也要这些人好看。 姜佑琳拉了拉她袖子,悄声在她耳边低语:“相信你大舅母,我娘很厉害。” 苏明月缓了缓紧绷的神色,抿唇望她。 姜佑琳重重的点头。 姜氏也冲她摇头。 苏明月放松下身体,依旧掀开帘子往外看。 姜氏和姜佑琳也不拦她,心里虽笃定,终究石氏的安危容不得闪失。 这会功夫,苏老太太已经站到自家大门外的台阶上与石氏对立。 石氏要走,她不拦,老大媳妇要去送人,她给拦了,姜氏行事愈发没边了,拿和离吓唬谁呢? 她老婆子一天不死,苏家只有被休的,就没有和离的媳妇。 听说石氏与老太爷在大门口碰面,担心自家老头子吃亏,忙领着几个媳妇应战。 石氏一番话,恰巧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老太太气的发抖,亲自撸胳膊上阵,才能解心头之恨,奈何石氏言语太利索,她被气狠了,一时想不出辩解之词。 大门口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老太太忙给商贾出身,能言善辩的大儿媳妇黄氏使眼色。 黄氏苦笑,硬着头皮上:“大舅夫人误会了……” 大儿媳妇一开口,老太太就不满意,忙抢过话头:“什么误会,是她姜氏善妒,你也莫要给她脸上添光,十年头生不出男丁,早该操持纳妾,老婆子的乖孙也该十多岁了,哪像如今才刚刚揣上,月姐受姜氏撺辍,眼里心里只有母亲没有父亲,见不得旁人给他父亲生子嗣,我送她去庄子哪里不妥,不是怕她闯祸吗?” 老太太越说越顺溜,一口气发泄完,心口舒坦许多。 石氏并不生气,心平气和听苏老太太把话说完。 苏老太婆胡搅蛮缠她不惧,反倒乐见其成。 戏她一个人唱不下去,有人搭戏才精彩嘛? 石氏也不跟苏老太婆争辩,去寻苏老太爷。 苏老太爷扫一眼围观的人愈来愈多,还朝这边指指点点。 吵吵赢了也不过徒增谈资,能解决什么事? 苏老太爷眉头越皱越紧,欲要跨进院门吩咐下人把老太婆弄进门。 第六十六章 “老太爷留步!”石氏适时出口。 众人看热闹起哄,顺石氏的视线望过去。 苏老太爷背对着众人脸色铁青,一时进退两难。 石氏对着苏老太爷背影,疑惑问道:“苏老太爷也赞同老太太说法?我家姑子善妒?苏四爷背信弃义,轻易违背不纳妾的承诺在先,再是宠妾灭妻,纵容宠妾诬陷嫡女,不作为,这是云州城的规矩,还是你苏家的规矩?” 石氏严词喝问。 围观的众人目光灼灼,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苏老太爷震怒。 站老太婆一边,他四儿子的前程还要不要? 背信弃义、宠妾灭妻的名头落身上,不说仕途,云州城地界做人都甭想抬起头。 苏承厚突然开口揽过话头:“大嫂,这事是我做的不对,违背承诺在先,龚姨娘诬陷月月我身为父亲没能给她公道,失职在后,事已至此我不欲强辩,要打要罚任凭处置……” “住嘴!”苏老太爷转过身,怒喝。 任由他说下去,他自己的名声,包括苏家都要颜面扫地。 平日看真性情难得,苏老太爷也认同四儿子人品贵重,关键时刻却敌我不分,感情用事,竟会添乱。 围观众人有读书打扮的,不住得点头附和。 苏承厚望向他爹,石氏一番话如当头棒喝,男子行走世间,抛开个人感情,孝顺固然重要,信义同样不可失。 心落妻子身上,感觉愧对母亲的养育之恩,也算体谅母亲的苦心,压抑自己的感情,常年游历,忽视妻女。 苏承厚不敢看妻女乘坐的马车。 马车里的苏明月也有些呆,用眼神询问她娘,渣爹到底是哪头的? 对老太太的愚孝不似作假,此情此景,不应立场鲜明与石氏对峙吗? 她看不懂渣爹的这番操作了! 她娘派去卧底,夫君都送出去了,本下的太大,不至于吧? 苏明月天马横空,上上下下看她娘。 姜氏叹口气,撇过脸。 夫妻十余载怎会不懂那人心思,他违背父母意愿娶了她,心里原就有愧,她生不出儿子,他不纳妾,三天两头已游学的名头不归家,对老太太言听计从,试图弥补一二老人家的遗憾。 如今他纳妾,即将有子嗣,愧疚转移到自己身上,她猝不及防提出和离,他压根没朝这方面想过,一时无法接受,才会有这番举动。 姜氏侧过身子,眼泪簌簌而落。 谁也不会停留原地,等候你。 苏承梁从人群里挤出来,苏老太爷看他一眼,示意将苏承厚劝回家。 苏承梁白日大都在外头忙碌,家里的管事递话说家里出了大事,他匆忙赶回家,并没细问发生了何事,得了老爷子吩咐,与刚出府门的苏承宾一左一右,架住神情恍惚的苏承厚跨进院门。 苏老太爷轻舒口气,今日之事看样子石氏不肯善了。 苏承厚是苏老太爷最得意的儿子,举人功名在身,过了年还要下场,春闱但凡出榜,进士及第,前途不可限量。 他性子纯善,留下来不免坏了名声。 石氏想坏苏承厚名声! 老太太回过味来,拐杖一阵敲打青石砖铺就的地面,吸引不少目光。 姜氏的错处,她方才一口气数落完了,一时半会想不起别的来。 目光在三个媳妇身上圈寻,手一指卢氏,“老三媳妇跟大舅夫人好生分说,姜氏做下了哪些不合规矩的事!” 老三媳妇无理都能搅三分,如今理都在自家一边,还怕三儿媳败退? 老太太信心十足。 婆母看重,卢氏心里一喜,走进些姜氏乘坐的马车,隔着帘子劝道:“四弟妹当人家媳妇就要贤良淑德,善妒最是要不得,快些同婆母赔不是,保证以后不再犯,月姐小孩子家家在长辈面前不可任性妄为,好生同你母亲给老太太赔礼,这事就算揭过了。” 老太太昂首挺胸,卢氏所言还算和她心意。 可不就这个理,身为媳妇,还不是婆母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嫁到苏家连生了三儿一女,在婆母面前还不是一样伏低做小。 她姜氏又凭什么,仗着家势,拿捏老四不让纳妾,算哪门子的大家闺秀。 至于月姐,几个孙女对她最为亲厚,谁知道这丫头一门心思跟她娘一个鼻孔出气。 车里的姜氏忐忑不安,苏明月和姜佑琳一左一右握住她的手。 石氏挡在马车前头,理了理衣袖道:“三太太胡乱扣名头也要先想清楚,从何而来的善妒,不说清楚,我姜家可不依!” 她哪知道善妒哪来的? 卢氏缩了缩脑袋:“婆母不是说了嘛,姜氏善妒。” “原来是老太太说的啊~” 石氏对苏老太爷和老太太身份上不占优势,对苏三太太可没什么顾忌。 只听她凉凉道:“你们家老太太还真是铁口直断,无凭无据张口就来,苏三太太是应声虫吗?不论对错就套用老太太的话指着妯娌,物伤其类,请问贤惠的苏三太太你家三老爷纳了几房妾室?” 苏三太太面红耳赤:“我生了二男一女,为啥还要给三老爷纳妾?” “为了贤良淑德呗!”围观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一声。 就有人接话:“就是,你家老太太都生了三男一女,还不是要给你家老太爷纳妾吗?” 家里女眷出洋相,苏老太爷脸色铁青,回转身目光严厉,扫一圈围观众人,没能找到开口说话之人:“让舅夫人笑话了。” 苏老太爷扬声继续道:“舅夫人出身名门,莫要与乡野村妇一般计较,小夫妻间有了矛盾,关上门解决,让老四给他媳妇赔不是都成,咱们作为至亲长辈居中调停还来不及,怎好添柴加火闹得无法收场,两家脸面也不好看?” 老太爷的一番话,大义凛然,看向苏明月和姜氏乘坐的马车道:“老四媳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先一顶高帽扣头上,再说苏老婆子胡搅蛮缠,一句乡野村妇就想揭过,合着我石氏就成了添柴加火的? 石氏笑看着苏老太爷。 第六十七章 石氏也不恼,抢在马车里的姜氏开口前道:“晚辈也不想这般行事,老太太的作为着实不公,苏承厚愚孝……” “咳”一声,苏老太爷打断石氏的话,一锤定音道:“明日开始,老太婆去福寿院小佛堂潜心礼佛,龚姨娘陪同,如此,石夫人可还满意?” 姜氏大嫂口才着实厉害,再说下去,免不了又扯老四身上,春闱在即,名声受累得不偿失。 再者,争论下去自家讨不得便宜,平白让人围住家门口看笑话,不表明态度,一时半会拖不得身。 老太太礼佛,龚姨娘陪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变相的禁足。 老太太一辈子要强,做姑娘时,家族姊妹众多,她努力读书,刻苦学规矩,最得祖父器重。嫁到苏家一溜生了三男一女,得夫君敬重,公婆看重。 老太太气得发抖,拄着拐杖摇摇欲坠。 平日里四个媳妇在她面前恭顺惯了,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老太爷当着这么多人说出对老太太的处置,石氏再纠缠,不免留下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的印象。 “老太爷恕罪,晚辈不敢!”石氏态度谦和下来,眼角余光撇一眼苏老太太。 怕自家担上气晕老人家的名声,小姑子还没和离呢,气晕婆母可是大不孝,她们担待不起。 石氏抬手招来心腹管家,扬声吩咐:“去把云州城最有名的大夫请来,拿我们家老爷的名贴去请,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帮着瞧瞧,莫要因着小辈之事气伤身体,便是去了庄子我们心里也不落忍。” 石氏只说请最有名的,没说请医术最精湛的,这话围观群众听不出不妥当,作为当事人的苏老太爷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他撇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指着石氏“你,你……”半天,气血上头,心底打算索性昏厥过去。 石氏一番话,明显有指责她有装昏的嫌疑,又指挥管家去寻名医,万一事情暴露,不对,万一神医被姜家人收买,她算搬石头砸自个脚背了。 老太太心里盘算要不要晕。 黄氏、冯氏和卢氏,几个媳妇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扶住人。 苏老太爷耷拉着眼皮,不动声色,朝苏老太太几婆媳站立的地方看一眼,转身进了苏府。 老太爷眼中莫要节外生枝的告诫,几十年老夫老妻老太太自然看的明白。 她要敢弄出装晕的把戏,不要明日,今个她们苏家在云州城就要出名了。 石氏闹这一场苏家脸面上不好看,但还不到破罐子破摔的地步,多少还要想法子兜住。 苏老太太由几个媳妇左右搀扶,进了苏府,关上大门。 苏明月坐在马车里。 大舅母留她和母亲在马车里,一个人对上苏家人。 一妇当关,万夫莫开的阵势,真是太厉害了。 “月月,有机会我们要好好报答你大舅母!”这话,姜氏说的诚心诚意。 苏明月郑重点头。 老太爷话里话外都是陷阱,她们露头,身份上落下成,对峙起来,与她和姜氏的名声都不利。 大舅母清瘦的身体才会牢牢挡在马车前头。 外头,林太太派了贴身嬷嬷来送她们一程。 嬷嬷恭敬转达林太太的意思,“我们太太说本该她亲自来送行,到底是家事,怕苏家人尴尬,托老奴给您说一声。” 石氏少不得把事情原尾仔细讲一遍与那嬷嬷听。 苏明月和姜氏一直坐在马车里,不曾露面,对舅母的所作所为颇为触动。 诰命在身的夫人,为了她和她娘脸面全数豁出去了。 大门口逼迫老太爷,不得不把老太太和龚姨娘关进佛堂。 如此,在左邻右舍眼里错不在姜氏,是老太太为了老儿子生孙子折腾出来的事。 大家即便不清楚内情,苏老太爷都把人关起来了,情由还用问吗? 如此一来,无论外祖父和大舅父对这事态度如何,她们进可攻退可守,占据不败之地。 苏明月握住姜氏的手,见她面色如常,放下心,敛眉兀自沉思。 车轱辘碾过青石地面,朝城外的庄子上行驶。 姜氏同石氏、姜佑琳小声讨论到了庄子后的安排。 石氏提议,都累了,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整今晚,三日顶多四日光景,会收到姜老太爷和姜老爷回信,听听当家老爷的意见再行事不晚。 不提醒还好,累是真挺累。 马车到了云州城外,道路颠簸,好在离庄子并没有多少路程。 马车驶入进庄子的必经小道,罗庄头携同妻儿并一众佃户迎上来,众人簇拥马车行驶,进了庄子。 一行人风尘仆仆下马车,佃户一通行礼阔气。 姜氏打发人各自去忙,留下罗庄头媳妇即可。 罗庄头的媳妇名唤真娘,生的高高大大,平日常往府里送些庄子上的产出,姜氏喜欢她爽利,逢年过节会赏下东西,主仆关系不算生疏。 真娘笑意盈盈,领着一行人往收拾好的空院子走,“晌午接到太太、夫人要来的消息,草草收拾出院子,奴婢等人都没见过世面,没什么好眼光,还要劳烦太太和夫人身边的姐姐们重新布置。” 姜氏笑着点头,“没那么些讲究,干净整洁便是极好,你费心了。” 真娘就忙说“不敢,不敢”之类的话,又说起庄子上现如今都种些什么,来年预备种什么…… 没承想姜氏竟懂农事,苏明月诧异望向聊家常的主仆二人。 大家用过晚食,着实累的很了,各自回屋洗漱歇下。 苏明月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耐烦修炼异能,索性放空心思望着帐顶。 老太太院里控制不住情绪,龚姨娘纵然太可恶,莲言莲语令人厌烦,异能即将进阶也是重要原因。 已过了初来乍到的惶恐时期,是时候想法子让姜氏与自己过上好日子了。 指望庄子里的出息和铺子租赁的租金,满打满算一年不过一千两进账。 打赏下人,丫鬟出嫁哪样都不少花银子,她胃口越来越好,姜氏三五不时让厨房加菜,今年底账目持平,没有入不敷出都算管理用了心的。 第六十八章 她们这边安顿下来,云州城苏家闹翻天,苏承厚把自己关进书房,没了动静。 老太太失了颜面,石氏身边的管家果真寻了云州城最出门名的大夫闫三多。 苏家平日不喜与这种本事不大,名声极响的大夫打交道。 闫三多此人,在杏林界名声之所以响亮,与他察言观色的功夫有关,据传其曾祖上曾在前朝宫中伺候,察觉风向不对早一步急流勇退,一大家人毫发无损移居老家云州。 苏家勉强算进书香门第,这般人物怎会卖他苏家面子,石氏正是算准这点,才会拿自家老爷帖子去请人。 老太太气得发抖,苏老太爷虽没真关她进佛堂,但她在外的名声还能听吗? 大夫没来,苏老太爷告诫她,“承厚过了年便要下场,名声不容有瑕,石氏闹这出,我若没个表态,她少不得往承厚身上扯,事是你惹出来的,承厚也是你最看重的儿子,对你向来孝顺,你也不算委屈。” 言行之意拿老太太平息事端不冤,苏老太爷到底顾念老妻,话说的委婉。 老太太头脑发昏,回想老头子先前的话,到底不敢作妖。 闫大夫替两位把过脉,老神在在道:“老太太没有大碍,心平气和过两天病灶全无,老大人身子健朗,还能为云州城百姓辛苦二十年。” 苏老太爷为官十余载,官位不高,自认为人处世圆滑,城府也有几分,这会也气得差点绷不住脸上的神色。 他今年五十几岁人,老四春闱进士及第,家门有人撑着便辞官,过些钓鱼养花的养老日子。身子骨还算硬朗,也不像这厮所说还能当官二十年。 心知这人不会帮苏家,为了讨好姜家,真真脸面都不要了。 苏老太爷到底没说出难听话,端茶打发人送客。 石氏指派的管家一直陪在闫三多左右,他对闫大夫这番话颇为满意,态度愈加殷勤。 苏老太爷有了送客的意思,他已经颠颠凑上去,打帘子让着人出门。 闫三多出了苏府大门,长长吁出一口气,方才真怕苏老太爷不管不顾打他一顿出气,没看到人气成什么样了吗? 不愧是十余年在主簿一职屹立十余年的人物,要知道主簿历来都是知府的心腹,上一届知府离任,凭他的资历调任偏远地方任县令,不费吹灰之力,谁料人家愣是混成现任知府的心腹。 闫三多啧啧两声。 姜家管事把人送到医馆门口,告辞离开。 闫三多迈进门槛的脚一顿,事情按吩咐办成了,还有什么好心虚的。 闫三多捋着胡须,跨过门槛,一群少年人将人团团围住。 闫三多忙朝坐在摇椅上的周经,周大公子作揖行礼,“小人照着公子的话一字不差说了。” 周经点头,站起身朝医馆外走,一群纨绔紧随其后,医馆大堂瞬间恢复平静。 大掌柜从后面悄摸探出头来,“东家,那群公子哥都走了?” 闫三多装模作样“嗯”一声,“打开门做生意吧!” 掌柜去忙活,他躲门帘后面抹把汗。 他接到姜家老爷的贴子,没打算帮苏家,也没上赶着与苏家结仇的道理。 祖上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要小瞧一人,不能轻易与人结仇,他又怎么往死里得罪苏家,还不是云州城这群纨绔逼得,威胁他不许开门做生意不够,还要听话行事,不然,以后不说能开不开门做生意,连他带家人通通赶出云州城。 旁人说这话闫三多嗤之以鼻,他闫家虽杏林传家,也不是任人捏扁搓圆的,但周经周大公子还真办得到,这人在云州城虽有纨绔之名,但他闫家与京城还有不少关系,周经不仅有贵妃娘母撑腰,自身也是惹不得的年轻俊杰,苏承厚读书天赋高,但在诺大个京城还显不出来。 两厢一比较,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翌日,金鸡破晓,庄子上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平日在苏府,也该起床梳洗,去福寿院请安。 养成习惯,到时辰苏明月人便醒了,简单洗漱一番,红群帮忙简单梳理下头发。 这会功夫,外面已忙的热火朝天,好似谁都没闲着。眼下时节该收的多数已收上来,佃户忙活翻整土地。 力气活家里的顶梁柱包揽,女人们不比男人轻省,家务老人孩子全数包揽。 姜氏这处陪嫁庄子不算大,上百亩都是上等的水田,一年种植一季水稻。 即将进入冬季,到了霜冻再想翻动土地,花力气没人舍不得,他们最不缺的就一把子力气,但干不出活计白费功夫,现下庄子上男女老少分外忙碌。 听罗家的昨晚上与姜氏说起这些,苏明月听了一耳朵。 佃户一家一院,离她们落脚的小院算不上远,小院所处地势颇高,苏明月大致望一眼外面忙碌的佃户。 抬步朝姜氏的屋里走,石氏、姜佑琳已经起了,三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食。 见她进门,姜佑琳招手:“月月快来,大早罗家的送来了一筐子吃食,我和我娘竟没见过,姑姑也是第一次见,味道还不错,罗家人吃过,才敢送过来,你快些过来尝尝。” 姜佑琳不提,苏明月心里装事,饥肠辘辘不甚明显,脚下忍不住加快步伐。 表姐病愈,胃口极佳,但让她如此推崇,吃食定是合了她的喜好。 苏明月扫一眼墙边,一个个比成年男子拳头大些,圆滚滚黄皮地瓜整整齐齐码在竹编的大筐子里。 “表姐说的是地瓜!”苏明月指了指筐子。 她脱口喊出的名称,石氏三人惊讶。 苏明月没细说前世,姜氏心里有猜测,这会只当她见过。 石氏问她:“月月认识?” 苏明月点头:“有些地方称之为山芋,又有说是番外带过来的,奕可称番薯。” 这东西她在末世没少种,地瓜产量高不挑土质,还能填饱肚子,末世人口多没被污染的土地极少,地瓜成了首选。 “姑姑说罗家的头次送来,月月怎会知道?”姜佑琳好奇,不免盘问详细。 第六十九章 苏明月不以为意,走到桌前坐下:“我爹爹书房里有许多杂书,我没事喜欢翻出来看看,不记得什么时候看过一眼,起兴趣便记在心里。” 渣爹很好用,需要了搬出来顶锅。 姜佑琳又问:“月月喜欢看什么书?” 苏明月绞尽脑汁,她该喜欢什么书呢,门帘子一晃,心道有人来了。 绿萝进来通禀:“舅夫人,赵管家来了,说是昨晚上回来晚了,今个儿赶早来了。” 昨日着实累狠了,早早关了院门。 石氏笑道:“让他进来回话。” 赵管家是石氏打发请名医的人,来坛云山一路上都靠他打点,做事稳妥让人放心。 苏明月打量走进门的赵管家,四十左右年纪,脊背挺直微低着头,恭谨又不显谄媚。 他朝石氏行礼,又朝屋里众人拱了拱身,算是见过礼,低声禀报苏府发生的事。 石氏点头,交给他一封昨晚上写好的信,挥手让人告辞了。 姜氏望着赵管事越走越远,不安道:“嫂嫂,父亲和哥哥会不会生气,是我连累了家里,连累嫂嫂。” 石氏打趣她:“将来你不怪大嫂搅和你夫家不得安生,便好。” “怎会!两家闹成这样,我是定要和离的,苏家算门子夫家。”姜氏恍惚道。 苏明月竖着耳朵听石氏与姜氏对话。 姜佑琳有样学样。 石氏笑道:“你们听听也无妨!昨天之所以带着你们利索离开苏家,因为捏到了苏老太太的短处。” 她看向苏明月继续道:“你娘没能生下男丁,捏着承诺不让你父亲纳妾,就是原罪,你娘受委屈,我们心疼也无立场替她出头。如今你父亲纳妾,能不能生出孩子,与你母亲干系不大,顺便摘了善妒的名头,你祖母才会那般维护龚姨娘。她把手伸到儿子屋里,维护小妾,我们不同她理论,直接找上你父亲,逼你祖父站出来,有你外祖父和你舅父给你娘撑腰,她想继续同你父亲过下去,重新约法三章,你母亲若真起了心思和离,舅家不缺你们娘俩一口饭吃。” 进可攻退可守,高明! 心里暗赞一声。 转念,苏明月若有所思,舅母没提若姜氏反悔不想和离,到时昨日之事少不得推她头上。 和离对姜家名声多少有影响。两头不落好,大舅母那般精明不会想不到。 清瘦的身板挡在马车帘外,死死拦住,不让旁人靠近她和姜氏乘坐的车。 苏明月鼻头酸涩,她和母亲何其有幸,有这样不顾名声,也要守护她们的亲人。 她怔怔望着石氏,郑重承诺:“舅母恩情,我会牢记心底!” 若说以前有拿姜家当靠山,施恩姜佑琳的打算,这两天的经历让她把大舅母划分到亲人的行列。 石氏欣慰点头,姜氏跟着点头,小姑子还没明白这番对话的用意。 心里叹口气,甥女的不同寻常她看出几分。 感情淡漠,小姑子她还能顾忌几分,包括苏承厚,也没诚心放心上,对她们娘俩客气却不亲昵。 小姑子那样的性子,有事存了心思瞒着,只有蒙在鼓里的份。 有能力,无所顾忌,女子地位卑微世间行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这种孩子唯有用亲情彻底束缚住,心里有顾忌,才不至行差踏错。 石氏也无能为力,尽人事听天命吧! 到了庄子上姜氏格外忙碌,罗家的时不时上门禀告庄子上的事。 苏明月也忙,异能马上升至二级,原想苏家的事解决再提升不迟,白日石氏一番话对她影响颇深,夜间在睡梦里升级成功。 升级后的她更有底气,两三日不得闲空,领着红群胖芽把庄子逛了一遍,对想做的事心里有了几分把握。 来庄子第三日傍晚,吃过晚食,苏明月提议庄子交给她打理。 姜氏愣神,迟疑一瞬,苏明月抱她胳膊撒娇。 姜氏哪受得了这个,忙举手妥协。 石氏母女俩看得目瞪口呆,那是一百多亩的庄子,上好的良田,几十户佃农赖以生存的保障,就这般由她想一出是一出? 苏明月看出石氏眼中的不赞同,清了清嗓子道:“庄子过年该种水稻接着种就是了,我只是借用一冬的时间,耽搁不了春耕。” 石氏陪嫁里也有庄子,没亲手侍弄,里头的道道她门清,没姜氏那般好糊弄:“冬日虽不下种,土地却需要休养生息,泥土不翻整,经过冰雪覆盖,虫卵杀不死,来年虫害祸祸稻苗,如何保障不减产?” 石氏头头是道。 苏明月惊出一身冷汗,只顾眼前,她还没那般长远的打算。 计划只是设想,凭借木系异能她信心十足,石氏提醒,太能明白虫害的厉害了,姜氏的损失先不提,万一影响到佃户利益,他们拖家带口就指望田里的出息活命呢,这事由不得她不慎重。 庄子上现下只种些萝卜白菜,霜降收上来,一个冬天荒废可惜,苏明月经历过末世,看不得土地浪费,几日转悠下来,佃户起早贪黑,年头忙到年尾能保障温饱,算得上不错了。她想着有异能,冬季种点菜出不了岔子,却把来年的水稻忽略了。 田力不足,虫害严重,到时指望她一人,日日忙碌也忙不过来。 “舅母,这事既然是我提议的,必然想出万全的法子,不会贸然行事。”苏明月不好意思道。 石氏见她改了先前的玩闹态度,放下心笑道:“我听你的法子,操作得当应当可行,你拿出个章程来,让你娘划出一部分土地让你试种,如若可行,明年再扩大亩数就是了。” 苏明月眼睛晶晶亮看她舅母,这是让她搞实验田的意思啊,她只会想一出是一出,大舅母怕伤她面子,又不想佃户跟着冒险,才会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苏明月哪有不应的:“我回去仔细琢嚰,明日舅母看我列好的计划表。” 石氏问她什么是计划表,苏明月眉开眼笑比划了一番,大家才算明白过来。 第七十章 翌日清早,庄子外来了两个骑马的人,一主一仆,人马困乏风尘仆仆。 苏明月领着人庄子里闲逛,远远见着来人,匆忙赶过去。 一名三四十岁,身着湛蓝窄袖短打的美髯公跳下马,笑望着她。 苏明月脱口喊:“大舅舅!” 姜燳点了点头,缰绳扔给随从,“月月,你娘还好吗?你大舅母同你表姐在哪?” “我娘还不错,您随我来,大舅母同表姐这会该在我母亲屋里。”苏明月往他身后瞧,除了帮他牵马的随从,没有旁人,“您骑马来的吗?就您一个人吗?” 姜燳微不可闻轻“嗯”一声,“你外祖父年事已高,人又在京城,我便先赶过来了”。 苏明月点头,领人进了庄子,姜氏、石氏和姜佑琳闻讯迎了出来。 姜燳接到信件着急赶路,脸上的疲态掩也掩不住。 姜氏按下心底的激荡,忙吩咐下人烧水伺候梳洗。 收拾妥当,姜燳换了身阔袖长衫,端坐在厅堂上首。 开门见山问姜氏:“说说看,你是怎么打算的?” 妻子信上说了苏府发生的事,也交待了她那般行事的用意。 场子搭架完善,最终要看小妹自己的意愿。 事到临头,姜氏坐立难安:“我听大哥大嫂的。” 苏明月蹙眉。 姜燳却点了点头。 门外有佃户家的小子跑过来通禀:“太太,苏家来人了,这会功夫该进庄子了。” 和绿萝站在门外守门的红群,抓把糖塞进报信的小子手里,打发人离开。 “苏家这般快得了老爷到庄子的消息?”石氏看向忐忑不安的小姑子。 “时间上赶不及,应是巧合。”姜燳也看向神色恍惚的妹子:“你听我的?” 姜氏点头。 “就按自己心意行事吧!”姜燳端起茶杯轻抿了口。 石氏接过话道:“宛瑜,你大哥话里包含月月,不要为了谁委屈自己,你若放不下苏承厚,早些说出来,我和你大哥早些商量出章程来。” 姜氏去看苏明月:“月月,娘与你父亲和离,你真愿意和母亲一处吗?” 苏明月不解:“不与娘一处,父亲稀罕我吗?那天老太太的态度您也看到了,我回了苏家,他们把我一人送庄子上,将来说不得还能卖个好价钱,先前的周家不是现成例子吗?” “娘嫌弃我麻烦?” 旋即,恍然大悟道:“娘想嫁人,嫌弃我拖后腿!” 姜氏气极,哪还有功夫想东想西,抬手要去打她。 苏明月一溜烟躲舅舅,舅母身后。 姜氏见哥哥嫂嫂目光不善看她,讪讪收回手:“大哥大嫂莫怪,这丫头被我宠坏了!” 姜燳眼中的讶异一闪即逝,看坐自己身旁的妻子。 石氏笑着点了点头。 姜燳若有所思,回头看一眼他家越长越漂亮的外甥女,笑意从眼底溢出来。 苏明月眸光亮了亮,真怕严肃的大舅舅嫌弃她闹腾,不懂规矩。 姜氏瞪她,一扫之前的郁郁:“大哥只要苏家同意月月跟我,其他的不重要。” 重要的被你抓手里,你以为苏家都是苏老婆子一流,目光短浅。 月月留在苏家,一面能牵制你,牵制姜家,另外苏承厚不甘心和离,留下月月也算留下一丝念想。 有人顶前头,石氏这会无事一身轻,有功夫翻白眼。 几人心思各异,苏家有下人提前进院门通禀。 姜燳率先起身:“你大嫂同我去迎苏家人,宛瑜,你带着月月和佑琳暂且回避吧!” 今日休沐,姜氏的庄子也算自家庄子,苏老太爷带上四个儿子。 石氏是妇道人家,老太婆不顶事,只会胡搅蛮缠,便带上老大家的黄氏,一行人赶早来了庄子。 苏承梁得了老太爷暗示,一路上劝苏承厚:“四弟,你还想四弟妹回心转意,月姐儿需得抓手心里,哪个女人能不为子女妥协?” 苏承厚充耳不闻,闷头不说话。 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听进去多少? 素来机言巧辩的苏承梁看不出,索性再三重复。 到了庄子小道上,还不忘再叮嘱一遍。 姜燳远远见着人,迎上来笑道:“苏老太爷,有失远迎。” 出口的话客气,人却站得笔直。 姜燳官位比苏老太爷高,辈分上矮了一辈,闹和离,这会还算亲家,这般主动相迎,给足了苏老太爷面子。 苏老太爷笑着拱手,“小姜大人。” 苏承梁、苏承礼和苏承宾,余下神色恍惚苏承厚,躬身行礼,口称“见过姜大人”。 姜燳点头,淡淡撇了一眼苏承厚,有着轻易能察觉的冷意。 黄氏朝姜燳福了福,又笑着朝石氏福了福。 石氏回礼,面上不辨喜怒。 姜燳不待见苏承厚,也不用藏着掖着。 求亲那会儿,话说的天花乱坠,他妹妹嫁到苏家受了多少委屈。 生孩子伤了身子,也不是他妹妹所愿,想要子嗣传承不想法子,他苏承厚做了些什么,他离得远不代表不清楚! 大舅哥看着谦和有礼,实际上当年上门提亲,一照面,苏承厚就无端惧怕生畏。 他自觉有愧,“大舅兄,是我对不住宛瑜!”说着,便要下跪。 姜燳一把拉住人。 苏老太爷怒其不争,姜家老大不愧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自家老四与之相比,不是一星半点的差距。 状似不经意询问:“贤侄什么时候到的,怎地不去家里坐坐,亲家公不曾来吗?” 姜燳不介意苏老太爷口头上的便宜,“半个时辰前便到了,梳洗一番欲要去拜访,你们竟然早一步到了。家父前阵平调京城任职,年岁上去了,车马劳顿身子吃不消,家妹之事由晚辈夫妻代为处理。”姜燳有条不紊回答苏老太爷的问题。 苏承梁兄弟几个搭不上话。 一行人进了宴客厅,面对面坐下,有丫鬟捧上茶水。 姜燳开门见山道:“我妹妹与苏承厚夫妻缘分已尽,明年春闱听说还要下场,未免徒生事端,请老太爷成全。” 苏老太爷捋着下巴的胡须手顿了顿,“这也是姜氏的意思?” 第七十一章 姜燳坦言道:“自然是妹妹的意思,这事早些了结,来年承厚下场,姜家的姻亲故友不说能不能帮上忙,露出一句半句,影响科举,老爷子不在身边,可惜了的。” 言外之音,苏承厚明年的春闱,姜家不说能不能帮上忙,姻亲故旧随便使使绊子,苏家远在云州城,鞭长莫及。 姜老太爷平调京城,姜家的势力不容小觑。 先礼后兵! 不愧四十不到的年纪爬到了四品盐运使。 苏老太爷气结,偏偏没办法反驳。 躲屏风后面的苏明月眼睛晶晶亮。 大舅舅威武! 只听姜燳又道:“月姐儿跟她娘,留身边以后招个赘婿,百年之后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该说的一口气说完,看向自从见面不曾正眼瞧过一眼的苏承厚,问他:“你意下如何?” 苏承厚神色恍惚,被积威慎重的大舅兄突兀询问,下意识点头道,“都听大舅兄的。” 苏老太爷怒其不争。 姜燳明摆着以势压人,自家老四明显神思不属。 苏老太爷朝屏风扫过一眼,心平气和地问道:“令妹有无改嫁的意愿?” 姜燳低头不语。 屏风后面的姜氏却绕了出来:“您就同意月月同我一处吧,我不曾有改嫁的想法。” 姜氏走出去,苏明月和姜佑琳躲不下去,紧随其后。 姜氏小声道:“姜家不能有被休的姑奶奶,月月跟着我,其它的,随便您提条件。” 苏老太爷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苏姜两家本无仇无怨,你嫁进苏家十余年,我对你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闹成这样我也很痛心,你就像我另一个闺女一样,至于月姐跟着亲娘对她自然最好。” 老太爷的话头似乎有了松动,姜氏哪还有多余心思。 苏承厚目光灼灼看着她。 姜氏的眼泪不受控制,簌簌而落,忙拿帕子去擦拭。 石氏去看自家夫君,与姜燳看过来的目光对视,夫妻俩面面相觑。 合着他们成了逼迫人家夫妻分离的坏人。 苏老太爷捋着胡须,顺着方才话往下说:“既然不是为了改嫁闹和离……” 姜氏忙摇头,自证清白。 石氏无语望天,眼角余光去瞟她家夫君,人家低着头喝茶呢,亲哥不管,她着哪门子急,上哪门子火? “你们析产分居如何?”苏老太爷说出自己的打算。 “析产分居?”姜氏喃喃重复,朝大哥大嫂看。 大嫂目光没有焦距,看半天也没给个提示,大哥笑看着她。 姜氏又去看闺女。 苏明月很想翻白眼,舅父舅母搭好了梯子,她娘愣是不往上爬,非要另辟蹊径。 给她娘一个你加油,你最棒的眼神,不去管姜氏看不看得懂。 苏老太爷循循善诱:“和离了,月月将来嫁人不免会被牵累。过了年,承厚春闱进士及第,你们娘俩脸上也有光。平常府里有事,回去一遭便可,平日无事也可去亲家公那边走动,与和离没什么不同,再者,将来你若不嫌弃,就还是承厚嫡妻,苏家的祖坟定有你一席之地。” 古人信奉投胎转世,女人和离大归按例不能埋入娘家坟地,如若没有婆家就成了孤魂野鬼,没了下一世,这也是女子必须嫁人、不愿和离的主要原因。 舅父舅母明知苏老太爷打算,之所以不干涉,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苏老太爷最后的话明显是对姜家大舅的承诺。 结果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姜氏和苏承厚在苏姜两家话事人的见证下正式析产分居,请来了周知府作见证,应承契书过几日送到两家人手上。 苏明月跟姜氏过活,将来的亲事,苏家人没有伸手的权利。 隔天送走大舅,大舅母和表姐姜佑琳,姜氏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苏明月劝她:“您莫急,姨外祖母寿辰,我陪您去舅父家小住,您若想外祖父,我陪您去京城看望他老人家。” 姜氏固然放不下苏承厚,为她打算的成分占了大半,她说招婿的话,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好吧! 苏明月的劝慰或许起了作用,又或许时日长了自己想开了,姜氏面上恢复正常,在庄子里娘俩住的小院摆弄起花花草草。 异能升级后,身体力量提升一大截,苏明月底气足,晚上不留人守夜已成习惯,姜氏多少知道点她的脾气,并不干预。 等人熟睡,苏明月偷摸去坛云山另一个峰头深处,寻摸珍贵野生兰草。 如今她也算长了见识,犄角旮旯的兰草被她寻了个遍。 说起坛云山,苏明月深入探索越发觉得深不可测。 十几座峰头,云州城只占其中两座山峰,其余峰头是其他州郡的地界,她探索的只是坛云山冰山一角。 熟悉坛云山以后,这种感觉愈发深刻。 姜氏狐疑,哪弄来这许多品种各异的野生兰草,品相相当不错。 苏明月捧着脸卖萌,解释从周边庄子上收来的。 姜氏见过几次外庄孩子找上门送兰草,这事便接过不提。 姜氏划拉二十几亩地供她折腾,因着晚上常去深山修炼,木系精华浓郁,苏明月异能进阶神速。 地交她手里,已她如今的实力,来年的水稻自信不会减产。 没了后顾之忧,秉承自愿原则,苏明月率先想到罗庄头一家。 他家有五个小子,干活的人多,前头两个大的早两年便已成家立业,佃了十几亩地。 真娘领着大儿媳妇来见苏明月。 小媳妇皮肤微黑,还算眉清目秀,见着人一声不吭,先磕头行礼。 真娘欲下跪,被一旁的红群一把拦了。 苏明月道:“你是我娘身边的老人,不必多礼。” 示意红群拿来秀墩,请人坐下。 真娘道声谢,半挨着秀凳坐下,小媳妇站她身后。 苏明月开门见山:“冬天土地荒废可惜了,咱们试着种点蔬菜瓜果,年节卖到城里也算创收,真婶子意下如何?” 真娘忙道:“不敢当小姐婶子的称呼,您叫我罗家的或直呼我真娘都可。” 苏明月从善如流,不欲计较这些。 真娘试探着道:“这事太太怎么说,会不会影响来年水稻的收成?” 第七十二章 苏明月心里有了对策,仔细说与真娘听:“过了年组织人沤肥,解决田力不足的事,至于虫害,暂时配制些草药,和稻种一起下下去。” 最后承诺:“这些田亩来年少了收成,我会酌情补上。” 真娘心落到实处,笑道:“那还有什么好担忧的,您已经想到了这处,咱们不过多出几把力的事,庄户人最不缺力气,小姐尽管放心,他们若不愿,我家那十几亩任您折腾,家里几个小子也任您差遣。” 真娘话说的痛快,苏明月心里满意,手底下得用人不多,她家小子若得力,以后少不得重点培养。 做起事才发现哪哪人手都不足。 得用的人慢慢寻,培养起来,做事轻省。 苏明月蹙眉,银子不凑手,却是眼下迫在眉睫的大事。 伸手朝姜氏要,她娘一年也不过千把两进账。 几个月已经伸几回手了,即便姜氏给,她也不好再要。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英雄好汉苏明月,为银钱发愁。 云州城苏家老太爷,对着四儿子的书房门叹气。 懒得看老四一眼,三十岁人了,能把自己关屋子里几日? 转身想走,顿了顿,苏老太爷推开门,一眼看到站在临窗书案前练字的苏承厚。 衣冠整齐,精神头不错,心里满意了,他也不打搅人家,默默站到近前看他四儿子练字。 浑厚有力,飘逸潇洒! 字是好字,就是字如其人,较真任性。 “爹!”苏承厚一气呵成,看到人忙放下笔。 “字写得不错,只是太随性了一些。”苏老太爷捋着胡须点评。 苏承厚受教,低头应“是”。 以前看四儿子哪哪都好,经此一事,见面恨不得上去踹两脚。 老大样样好,为人处事圆滑,也肯吃苦,唯有读书不开窍,不然哪需指望这么个孽障。 早前见着姜氏一面,死活要娶人回家,不惜与他们断绝关系。 姜氏进门,生不出男丁,还把着他儿子,不光老太婆不喜,他也不满意。 后来老夫妻合力,才算把人拉他们一边。 当日之所以拦着不让和离,还不是这孽障,真要和离哪怕不疯傻也无法科举,为着个姜氏犯不着断送儿子的前程。 再者,将来儿子仕途上即便为了姜氏母女有好日子过,姜家也该拉拔老四。 姜氏无论出身,还是品行样貌与他儿子也算般配,就是善妒一条让人不喜。 老四的读书天赋之高,他都望尘莫及,将来生下的儿子传承一星半点,他们苏家岂止更上一层楼。 苏老太爷想到这些,心气总算平和一些。 苏承厚站着一言不发。 苏老太爷平息下去的火气腾得冒出来。 这心里还惦记姜氏呢! 沉住气,沉住气,沉住气! 苏老太爷心里默念三遍,春闱在即,一定要沉住气! “姜氏与你并没有真正和离,和月姐娘俩就在庄子上住着,你若惦记她们常去见见就是了,还跟以前一样。”苏老太爷苦口婆心。 苏承厚目光没有焦距,口中喃喃:“不一样,早不一样了,宛瑜不会见我。” 苏老太爷下巴的胡须被自己扯掉好几根,还是耐着脾气换个方向劝:“你更要努力读书,此次春闱争取个好名次,将来月姐议亲能找个好人家,就是到了夫家,底气足,腰板也直。” 苏承厚终于来了精神:“爹爹说的有道理,我若不得出息,月月又没得兄弟撑腰,将来好婆家难寻,我还要保养身体争取活得长久,最好等月月有了出息的儿孙撑腰。” 纵然苏老太爷养气功夫了得,这会也忍不住翻白眼,你打算的真够长远的,就是没有一句是为他和老婆子打算。 罢了,不管为了谁吧,这孽障能想通他便不强求了吧! 苏老太爷帮人关上书房门,到这会他不得不认同,他家老四和姜氏还真般配。 这边的庄子上忙得热火朝天,又迎来了不速之客。 苏明月蹙眉,看苏耀庭,带这些纨绔来庄子上做什么? 苏耀庭讪讪道:“黄兄他们对慈恩寺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想当面说声抱歉,我们是庄子外才遇上的。” 四叔父和四婶婶析产分居,这事在云州城传的沸沸扬扬。 早几日想来庄子上看看,她娘说动他爹,把他关家里六七日不让出门。 今日才解了禁足,直奔庄子上来了,谁知道竟能遇上这群人,死皮赖脸跟进了庄子。 老太太和龚姨娘做的事,他一清二楚,听说想和离,还是老太爷好说歹说,姜家大舅才松口析产分居。 真怕六妹妹迁怒他啊! 苏明月没想让她五哥在这群纨绔面前没脸面,缓了缓脸色道:“诸位身份贵重,庄子简陋,想必有事路经此地,我就不请歇脚了。” 话说的再好听,也是逐客令! 众纨绔面面相觑,他们名声不好,在云州城也没谁直接撵人。 黄记州去看周经。 周经撇黄记州一眼。 平时不是挺能耐吗? 你上! 黄记州心里骂娘,硬着头皮笑道:“苏六小姐,上回在慈恩寺是我们兄弟失了分寸,早先便该备下赔礼,登门致歉,六小姐说的没错,我家也有庄子在此,跑马途径此地,顺便表达一番歉意,六小姐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黄记州深施一礼。 苏明月诧异,这人嘴上油滑,不成想做事倒也干脆。 先前的坏印象消散不少。 苏明月也不是小气之人:“公子无心之举,不必再挂怀!” 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拱手道歉。 还要送上赔礼,苏明月婉拒。 他们也不坚持,要去庄子上转一圈。 苏明月看这些人纯粹是闲的,但人家规规矩矩要四处看看,她家庄子就这一百多亩,人家也有庄子在这附近,她没权利拦着。 一行人溜溜哒哒走远。 苏明月看向另一名不速之客。 周经笑了笑:“姜太太析产分居的契书下来了,周大人委托我亲自交到姜太太手上。” 苏明月点头。 所谓析产分居,自然要有官府出示的正式契书。 第七十三章 周经是知府周炳山的儿子,送契书这事八九不离十,以苏明月对这人的了解,这种事还不至于扯谎。 “我母亲还在歇晌,契书交于我也一样。”苏明月提议。 姜氏午歇,少不得还要一会功夫,苏明月不愿为这事打搅她娘。 周经笑道:“还是我亲手交给姜太太吧,毕竟应了周大人!” 没承想会被拒绝,她只当周经做事认真,负责。 苏明月撂下句“随你”,回了小院。 天气冷下来,外头树叶萧疏飘零,小院恰恰相反,一派生机盎然。 姜氏情绪平缓,人清闲了,喜欢亲手摆弄花花草草,有苏家带出来的,也有坛云山上偷摸挖来的。 这会,姜氏午歇醒了,坐在石桌旁埋头忙活,手边上是分好苗的花盆。 苏明月笑着走过去:“娘,我帮你吧!” “不怕脏手了?”姜氏调侃她。 苏明月讪笑:“娘还记得呢!” 冒然提出养兰,怕姜氏怀疑,随便扯出来的借口,竟被记到现在。 苏明月力气大,把姜氏分好苗的一盆盆,摆放整齐,也不避讳姜氏,挨个输点异能,帮助缓苗。 姜氏瞪她:“你注意着些,莫要过了,你五哥来了?” 苏明月嘿嘿一笑:“五哥和他朋友出来跑马,顺道来看我们。” 她语嫣不祥,那群纨绔没必要说与姜氏听,省得还要牵三扯四,惹得她娘担心。 姜氏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耀庭是个好孩子,你莫要因着苏家疏远他。” 苏明月点头,应“是”。 “也莫要因我记恨你父亲,记恨你祖父祖母。”姜氏又道。 苏明月不出声。 姜氏叹口气:“都是命罢了,怪不得谁!” 苏明月笑着宽她娘的心:“不会记恨谁,娘放心!” 只是不再把他们当亲人。 老太太要把她送庄子上,声嘶力竭里这份亲缘便断了。 姜氏不清楚苏明月的心思,这会见人面容恬静,语气也心平气和,她松了口气。 这丫头旁人不了解,看着好说话,脾气犟起来不管不顾,这点随了她爹。 娘俩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绿萝来禀,苏耀庭领着一行人朝这边过来了。 苏明月脸都黑了,来不及解释。 一行人进了院门,有男有女,周经、黄记州等人苏明月见过,跟在后面的三个小姑娘却不曾见过。 姜氏是长辈,纷纷过来见礼。 姜氏哪见过这群人,多数是云州城有名的纨绔,提过亲的周经也在,她只觉得这群孩子朝气勃勃,礼数周全。 苏耀庭陪着,其中还有三个小姑娘,她这个做长辈的也在,苏明月不回避也不算坏了规矩。 姜氏请三个小姑娘坐院里石凳上,命绿萝端来茶水点心摆。 粉衣小姑娘领头,站起身道:“多谢太太了!” 姜氏摆摆手:“你们同我家月月年纪不相上下,随意些吧!” 她家月姐儿哪哪都好,就是没有几个要好的小姊妹。 姜氏显得更热情了。 又吩咐丫鬟婆子在院子里摆放几张八角圆凳,请人坐下…… 苏明月不着痕迹地瞪苏耀庭。 苏耀庭心虚,不敢看她。 那边黄记州一屁股坐到姜氏对面,搭上话了:“婶婶,我是云州城黄家的小儿子,您隔壁庄子就是我家的,今个儿奉家父之命来巡视,过后还要去跑马,谁料这三个丫头贪玩追了出来,我那边乱糟糟没个儿下脚的地方,借婶婶的地方喝口水、歇歇脚!” 姜氏看那边低头喝茶吃点心的三个小姑娘:“无妨,你们不嫌弃尽管来。” 两家庄子挨着几十年,自来和和气气、相安无事,罗庄头提起黄家人没说过不好听的话。 云州城黄家不一定是家资最丰的商贾,他家祖上乐善好施,搭桥铺路的善举流传至今,因此,多数云州城百姓承认其云州城首富的身份。 “您养的兰草长的真好,那几盆是墨兰吧,看样子年上便能开花,您要是舍得,卖到喜欢的人手里,一盆价值千金。”黄记州原是随意找的话题,仔细看过去,不禁吃惊。 旁的话苏明月当没听见,那句价值千金,听得真真的。 “你说真的?”不再搭理苏耀庭,苏明月扭头去问黄记州。 黄记州一愣,忙点头:“那盆艺相最好的,叶片肥美可爱,生机旺盛,我没看错应当到了花期,遇到行家,千金不止。” 他所指的,正是利用异能特殊照顾过的那盆,没想到这人竟能一眼看出其中玄机。 苏明月若有所思。 周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那盆墨兰交给黄记州处置吧!” 苏明月斜眼撇了周经一眼。 承认自己动了心思,姨外祖母寿辰将至,打算过些日子再养一盆拿去卖就是了。 “黄记州价值千金的话出口,你若不想被人盯上尽管留着!”周经说着话,目光投向叭叭个不停的黄记州。 苏明月恍然,顺他视线望过去。 黄记州手舞足蹈一番比划,她娘姜氏笑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这会正拿帕子擦拭呢。 苏明月翻了个白眼,“我会同母亲商量,品相好的都带走吧!” 庄子上不同城里,真有盗匪光顾,正面对上她自信能解决,就怕吓着她娘或庄子上的人。 再者,难道她要日日盯着! “多谢提醒!我欠你一个人情,有用的着的地方,不作奸犯科,合乎情理,我会尽量帮你。”苏明月承诺道。 虽说欠了人情,也不能胡乱承诺,她这话诚心诚意,对方若提出为难人的要求,难道她也要做? 周经眸光闪了闪:“六小姐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 苏明月认真打量号称云州城第一的纨绔。 不过舞勺之龄,桀骜不驯的表象,藏着一颗超然物外的心。 唇红齿白,举止清贵,是位皮相极好的翩翩少年郎。 “六小姐还满意吗?”周经突然问道。 发现失礼,苏明月转开脸,咳了咳:“抱歉,我说过的话一直算数。” 到底有些难为情,撂下话,走到姜氏身边。 周经暗自可惜,早知道苏六不会脸红,就让她多看会,他又不会少块肉。 第七十四章 姜氏拉着苏明月,指着十三四岁的粉衣小姑娘介绍道:“这位是云州城王家的四小姐,比你大一岁,闺名王雨琪。” 苏明月面含微笑朝人家点头,态度诚恳道:“王四小姐好。” 姜氏拉苏明月过来,粉衣小姑娘起了身,闻言忙道:“苏六小姐好,我们姊妹打搅了。” 小姑娘面带微笑,接手姜氏一指站她旁边与苏明月年纪不相上下的黄衫小姑娘,道:“这是我七妹妹,闺名王雨珊。那一位是我们的好友,张家三小姐,张凝露。” 苏明月点头打过招呼,想了想道:“我是苏明月,苏家排行第六。” 几个小姑娘相互问了好,年纪相仿,三言两语打成一片。 姜氏笑看着几人相谈甚欢,乐得苏明月多结交新朋友,茶饮点心不重样的命人端上来,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远远避开。 周经亲自送上契结书,他没敢自爆家门,只说受知府周大人委托。 小少年温文有礼,模样儿周正,又是专程为自家事而来,姜氏顿生好感,谢了又谢。 一群纨绔撂下三个小姑娘,撒着欢去跑马。 苏耀庭和周经落在最后,同姜氏知会一声,抬步朝院子外面走。 王四姑娘王雨琪是个很会说话的小姑娘,家长里短的絮絮叨叨,声音清脆并不惹人厌烦。 张凝露人长得娇娇小小,显得很羞涩,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安静坐在那里听两人说话。 几人中王雨珊年纪最小,时不时偷瞧苏明月一眼。 苏明月和王雨琪寒暄,眼角余光看到了也不以为意,爱看就大方给你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的热闹。 王雨珊沉不住气,没话找话道:“苏六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苏明月愣了愣,随口道:“雨珊也很好看,又可爱又好看!” 王雨珊眼睛亮了亮:“真的?” 苏明月点头:“不信你问她们两个。” 毫无负担将难题抛给另两人,她们还不熟,哄人这事还交给熟人做比较妥当。 王雨琪和张凝露反应极快,齐齐点头应和。 苏明月被两人逗笑了。 苏六小姐不清楚这小姑奶奶脾气,她们两个再清楚不过,回答慢一句,真怕她纠缠不休。 王雨珊娇嗔道:“那也没有苏六姐姐好看!” 几人飞快对视一眼,笑了笑。 苏明月看出王家这位七小姐似乎有些天真,是不是装出来的,与她关系不大。 旁边两位的态度过于小心翼翼了。 王雨琪心里松口气,王雨珊是小叔家里唯一的女孩,在众姐妹里年纪最小,深得祖父、祖母宠爱,不谙世事又娇蛮任性,真怕哪句话不合她心意,不管不顾闹僵起来。 王雨珊看着苏明月,似乎不经意地问道:“苏六姐姐,你父母亲为什么要析产分居?你还能回云州城苏家吗?苏家……” “王雨珊,你再口无遮拦,以后都不让四哥带你出门!”王雨琪厉声打断王雨珊还欲出口的话。 还坐在人家院子里,这种话就能平白直述问出口…… 转头,朝苏明月歉意道:“明月,你莫要与她计较,七妹妹年纪还小,并没有坏心。” 方才两人聊的投机,王四小姐不得不厚脸皮为自家妹妹说话。 王雨珊抢在苏明月开口之前嘟哝道:“这有什么的,我不就好奇么!月姐姐才不会与我一般计较,再说这是事实,怎么就不能问了?” 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都不惜的掩饰。 王雨琪惯会装模作样,想踩着她卖好,也要她同意! 姊妹俩一唱一和,苏明月摆摆手,打断欲要开口的黄雨琪,道:“王七小姐的话有道理。” 王雨珊嘴角翘了翘,白长了一副漂亮模样。 那边苏明月继续道:“那我能问问你娘为什么要嫁给你爹,你爹和你娘又为什么生下你吗?” “我家的事关你什么事?”这话明显不好听,黄雨珊反驳的话下意识出口。 苏明月笑笑,学她方才的语气道:“我这不是好奇吗?” “你,你……”王雨珊气得嘴唇都哆嗦了。 苏明月冷下脸。 外头不都说苏六小姐懦弱胆小? 王雨琪忙打圆场:“明月……” 苏明月打断她的话:“王四小姐,我们还不熟。” 言外之音,直呼名讳就算了吧。 王雨琪面皮火辣辣的,还是硬着头皮道:“七妹妹心直口快,苏六小姐何必咄咄逼人。” 心里苦笑,她爹是王老太爷姨娘生的庶子,比不得王雨珊父亲的嫡出身份。 今个儿七妹妹若如丢了脸面,回家哭闹,她少不得挨一顿责罚。 王雨琪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苏明月扶额,“王四小姐和王七小姐真真姐妹情深,倒打一耙的本事令人大开眼界!” 又道:“心直口快同口无遮拦没甚区别,王四小姐还是想好了再说话。” 王雨琪是诚心诚意还是有意火上浇油,苏明月懒得理会王家姊妹的官司。 初始,她对王雨琪的八面玲珑颇为赞赏,姜氏有意让她结交朋友,想着人有所长,只要真心实意,结识一番也无不可。 对上呆坐着的张凝露目光,小姑娘好奇地望着她。 呆板的坐姿,眼睛里的惊奇,这也是位表里不一的人物。 看她望过来,小姑娘朝她讨好得笑笑。 苏明月莞尔。 苏耀庭打头,跑马的一行人走了进来:“六妹妹!” 顾不上给不给她五哥留面子,抬眼瞪了过去:“没事少往庄子上跑,竟会添乱。” 苏耀庭摸了摸鼻子,六妹妹冲他发什么脾气,看向坐在石桌旁的三人,是她们添乱么? 王雨珊跑她哥哥旁边,可怜兮兮道:“哥,我们快些回吧!” 王言大奇:“你不是哭着喊着要同我出门吗,这会怎地又要走了?” 王雨珊偷瞄闲闲站一旁的周经,带着哭腔道:“我好心问苏六小姐要不要一起去云州城玩,谁知道六小姐误会了我的话……” 王言不以为意,笑着哄她:“误会说开了就好,六小姐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第七十五章 不耐烦应付那边的兄妹俩,还不至于动手把人打一顿,苏耀庭离开,这群人也该走了。 不是那般小气的苏明月挥手赶人:“五哥快些回吧,天色不早了,晚了回去说不得又要挨罚。” 挨罚吓不到苏耀庭,被他娘发现他来庄子看四婶婶和六妹妹,再被关家里就麻烦大了。 苏耀庭看一眼天色,朝前几步低声嘱咐:“这到底不是云州城里,你与四婶婶还是早些回城,不喜欢住苏府,找间客栈暂时落脚也好。我托了熟人帮忙寻一处院落,有了消息我再来寻你。” 析产分居的事让人猝不及防,他被他娘关在府里不得出门,旁的暂时不急在一时,庄子离云州城不远,住上三五日不妨事,时日长了难免不会有宵小之辈欺负弱质女流。 苏明月笑着点头。 姜氏与她商量过以后的生活,她们并不会长时间停留云州城的庄子里。 大舅舅临走时交待她们早些去银陵,先同舅母去给姨外祖母祝寿,之后到大舅舅任上在他们家小住。 一来一回,路上耽搁功夫,说不得都要年后了,之后的事从长计议不迟。 云州城,暂时不打算回了,免得时不时听人非长道短,影响姜氏的心情。 不怪她多想,这不,到了庄子里,她的地盘,还有人不识趣。 苏明月蹙眉,瞟一眼那边叭叭个不停的兄妹俩。 脾气太软和了吗? 不然,阿猫阿狗为何上门找不自在。 王言拉王雨珊过来,开口便道:“苏六小姐,家妹年纪尚幼,若有得罪之处,请多包含。” 姿态高高在上,偏偏又说道歉的话,明显的心不诚啊! 苏明月一改面对苏耀庭时好妹妹形态。 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笑了笑才道:“年纪小不是口无遮拦的借口,得罪人还要人包含,未免异想天开,强人所难了些。” 王言明显一愣,去看眼前的小姑娘,姿态娴雅大方,容貌倾城潋滟,难怪惹得周经那小子念念不忘。 他能主动道歉不过碍于周经几分情面在里边,没承想竟有人不识趣。 心里嗤笑,小小年纪,不过仗着有几分姿色会勾搭人。 王言回过神,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笑道:“苏六小姐所言极是!” 小姑娘家碍于情面也不该再计较了吧! 这么多人面前不怕留了不依不饶,斤斤计较的印象。 眸光闪了闪,如今他有了秀才功名,周经家势好,也不过是个白身纨绔。 回转身,招手大声道:“雨珊,过来同六小姐赔罪!” 所有人都朝这边望过来,周经皱了皱眉,不动声色朝几人靠近。 苏明月莞尔。 侧了侧身子,朝站王言旁边的王雨珊不屑地瞟过去一眼。 随着王言的话,周经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雨珊,再有苏明月嘲讽的眼神,下意识认为失了颜面,高声嚷嚷起来:“她娘不过是个好听点的下堂妇,她也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丫头,凭什么要给她道歉,凭什么……” 苏明月眯了眯眼,虽有意激怒王雨珊,但这会也没了放任她胡言乱语的养气功夫。 坚信能动手绝不叨叨,绕过苏耀庭。 还在嚷嚷的王雨珊,眼前一暗,左右脸颊瞬间多了两个巴掌印。 王雨珊半晌回不过神,脸颊火辣辣地疼,“哇”一声哭出声,指着苏明月尖声道:“我要杀了你,三哥给我杀了这个贱人!” 苏明月这会正拿帕子擦拭手心,闻言往前走了一步,闲闲反问:“贱人要杀谁?” 王雨珊慌忙往后退,还不忘色厉内荏喊一句:“杀你!” 苏明月轻笑。 绕是这边都动上手了,云州城的纨绔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还从没见过小姑娘吵架竟这般有趣。 苏六小姐比他们还要表里不一,他们有纨绔却不干坏事,苏六小姐有胆小懦弱的名声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一群纨绔看热闹越发起劲,苏明月这番回应,他们忍不住哄堂大笑。 周经停下脚步,勾了勾唇。 王雨珊再迟钝这会也反应过来,不禁恼羞成怒。 “嗷”一声,便要扑过去,长长的手指甲朝苏明月脸上招呼。 苏明月不躲不避。 令人自惭形秽的脸越来越近,王雨珊暂时忘了两巴掌的羞辱,能一把抓烂也不枉她出一次丑,让一群纨绔朝笑一回。 王雨珊表情凶狠,顶着脸颊上的巴掌印,面目显得狰狞。 苏明月蹙眉。 王雨珊没能抓到那张讨厌的脸,心口却莫名迎上一脚,摔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王雨琪顾不上看热闹了,忙从角落里走出来,上前查看,还不忘威胁人,“苏六小姐你过分了,我们定会禀了家里长辈,去苏家讨要个说法!” 祖父任云州城同知,是知府底下第一人,平日周炳山这个知府都要卖几分面子,这会王言兄妹竟然在个小丫头手里吃了亏。 她再无所表示,回去少不得又要被一顿责罚,如今她先发制人,回去也有话应付了。 王言没有王雨琪那么多小心思,躺地上一动不动的王雨珊是他嫡亲妹妹,即使不喜她娇纵蛮横,这么多人面前,苏六这般,无疑是在打他的脸面。 王言抬手朝苏明月脸上打去。 苏耀庭从一连串的变故中惊醒,下意识侧身抬手去挡,王言的巴掌正巧落他胳膊上。 “王言,你过分了,朝姑娘家出手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冲我来。” 苏耀庭胸脯拍得啪啪响,主动去挑衅。 他也是气极了,被人欺负到家门口,大不了自己与他同归于尽,也不能让四婶婶和六妹妹让人欺负了去。 王言冷笑,他并不是死读书的苏耀庭,手上颇有几下功夫。 抬脚模仿苏明月踢王雨珊的模样,欲将苏耀庭原模原样踢翻在地。 苏明月一把扯过苏耀庭,抿唇一脚踹在王言的小腿骨上。 这一会功夫发生的事让人眼花缭乱,小院里的人均没有反应过来。 “咔叭”一声脆响,王言已经抱着小腿在地上翻滚哭嚎。 第七十六章 事情闹大了啊! 一群纨绔面面相觑。 王言这人面上一副谦谦公子做派,实则睚眦必报。 王家在云州城也算老牌书香门第,王言祖父——王博仁,现任府衙同知之职,有传闻说知府周炳山再有一年调任,下任知府非他莫属。 平日里王言仗着同知嫡孙,年纪不大又有秀才功名在身,颇有些志得意满,与他们交往多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周大公子—周经,脾气上来了都敢呛呛两声。 黄记州忙招手喊来王言的随从,吩咐道:“快些把你家公子送到医馆去!” 他又吩咐自己带来的随从,去把马车赶过来。 其他人原不想掺和进去,王言自持身份,从不肯放下身段与他们深交,苏耀庭也不过相识几日,周大公子对其另眼相待,他们才给几分面子。 黄记州忙前忙后,有人看不过去主动上前搭把手,冷眼旁观的人见状,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纷纷围上去。 一群纨绔手忙脚乱,叫嚷指挥下人。 苏明月蹙眉。 姜氏脸色发白,由绿萝扶着进了门,忙问:“这是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小姑娘玩得到一起去,高兴女儿交到了新朋友,她领着绿萝去了真娘家里。 这会看小院乱成一团,不禁惊慌失措。 苏明月上前扶了姜氏另一边,道:“没事,王公子摔伤了腿,黄公子他们正要送人去云州城里寻大夫,咱们也帮不上忙,娘先进屋,莫要给人添乱才好。” 眼睛不眨就开口胡编乱造,不少人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 苏明月目光凌厉,扫视一圈轻哼了声。 众纨绔安静如鸡,默默转开脸才敢继续指挥带来的小厮丫鬟一通忙活。 王雨琪不敢与之对视,苏六就是个疯子,惹怒她没得好处,还是早些回云州城,回家禀明长辈,找上苏家算账。 苏明月送姜氏进屋,转身欲走。 姜氏拉住她:“月月,会不会出事?” 女儿的本事她多少知道一点,也不过是一点,万一闯下大祸,哥哥嫂子不在身边,苏家不闻不问,吃了大亏。 苏明月安抚姜氏,悄声在她耳边嘀咕几句,姜氏多少放下点心。 推门走了出去。 王言被送往云州城医馆,苏明月当众人的面,把品相最好的几盆墨兰打包送给黄记州,暗示他帮忙处理掉。 这姑娘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这会儿还惦记这个? 朝周经的方向看了一眼。 黄记州心里嘀咕,不妨碍拍胸脯给苏明月保证,兰草定给她卖个好价钱。 苏明月满意,放人离开。 周经和苏耀庭留了下来。 “月月,你不用怕,王家兄妹挑事在先,你为了护我不小心闯的祸事,我回去禀了四叔父,他不会不护着你的,这事因我而起,大不了我去王家门口负荆请罪。” 苏耀庭学着四叔父和四婶婶的口吻,不像在苏家时喊她六妹妹,如此,感觉自己高大几分,能庇护六妹妹安全。 苏明月扬了扬唇。 她笨五哥呦,总给她添乱,又喜欢自说自话,指望渣爹护她,还不如相信他去负荆请罪。 故意把事往自己身上揽,笃定出了事苏家不会护她,如若换成苏耀庭这个有几分读书天赋的嫡孙,苏老太爷不会坐视不管。 王家兄妹三人的做派,长辈也不指望是明理之人,今日之事王家定不肯罢休,任凭王言兄妹在她手里吃了大亏。 换作是她也没有息事宁人的道理…… “苏六小姐,后面的事你准备怎么办,现在的苏家抗衡不了王家。”一直保持作壁上观的周经突兀开口。 苏家愿不愿意因着你去抗衡王家? 这话周经识趣的没有问出口。 苏明月蹙眉,客气道:“多谢周公子关心,这事我心中有数,若如公子没了旁的事同我五哥早些离开吧。” 周经看她,自动忽略其中的逐客令问道:“去王家打杀一番吗?” 苏明月瞟他一眼,忙去看她五哥。 苏耀庭听周经说话,想起这人还在。 周经在京城都算能说得上话的公子哥。 骄傲被抛之脑后,忙拱手道:“周兄,我们兄妹势单力孤,对上王家,眼下看着是以卵击石,将来不一定还是今日局面,周兄若能助我一臂之力,日后任凭差遣。” 只说他们兄妹,没提苏家,下意识他也认为苏家不会为苏明月出头。 苏明月不以为意,自己闯了祸想办法解决就是了,不提眼下和苏家的关系微妙,就是她和她娘没离开苏家,也没有让旁人收拾烂摊子的习惯。 她忍不住扶额,她五哥这是打算把自己卖了啊! 防止苏耀庭真将自个儿卖给周经,当日夜间,姜氏和红群等人熟睡,苏明月单枪匹马往云州城里奔。 近日异能进阶,整日往坛云山跑,体质上升一个台阶。 正面遇上老虎不利用异能,苏明月也敢与之缠斗一番。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云州城高耸的城墙外围,一处不起眼角落里,苏明月手腕处的藤蔓紧紧抓附城墙壁,不过转眼的功夫,人飞跃到了城墙上。 守城的官兵斜倚在避风口的墙边上打瞌睡,轮值交接门房屋顶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伸手不见五指,苏明月站在云州城街角。 临近知府府衙西巷,半条巷子都是王家的院子,苏明月目测比苏府大上一圈不止。 院里栽种的花木比起苏府讲究许多,随处可见名贵品种。 苏明月双眼夜间视物与白日区别不大,看到这些心中不免惊奇。 苏承梁经商天赋颇高,加上不俗的种植手段,银钱不缺,才有苏府如今的好日子。 王家这般大的院子,维修费用加上呼奴唤婢,家里要么出个比苏承梁经商天赋还要高的子孙,要么多娶几个有钱媳妇。 拒苏耀庭和周经所述,王家五房儿媳妇包括几房孙媳妇,算的上有钱的也不过一个商贾出身的二儿媳余氏。 绕是王家老太爷脸皮再厚,也做不出用媳妇嫁妆来支应门庭吧! 第七十七章 王老太爷—王博仁的书房设立在前院,苏明月找到地方,悄无声息开锁进的门,随手又给关上。 怀疑人家贪墨总要找出证据,冒冒然说出去,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直接扣你头上。 书房大致扫过一遍,长条桌案,文房四宝寻常可见,均不算出彩的物件。后面的多宝阁书架上,几本书和几盆花之外,再没有旁的摆件。 苏明月犄角旮旯寻摸个遍,不曾放过一个老鼠洞。 移动书案旁其中一盆有些年份的雀舌黄杨盆景,王博仁的密室门打开,闪瞎人眼的金银珠宝,玉器古董塞得满满当当。 苏明月不由咋舌,想起白日周经的话,王博仁在云州城百姓人眼里素有公正不阿的美名。 这些东西摆出去,让云州城百姓知道他们公正不阿的王大人竟然是贪官。 最好搬到知府衙门口,引来百姓围观,众口铄金的,也没人敢起包庇的心思。 办法直截了当,反响也大,但她只有一个人,来来回回要搬多少趟,还不能让人发现,难度有点高。 把人引过来,手头没有可用人手,免不了请周经配合,欠了人情,日后牵扯太深,无端招惹麻烦。 这么多东西不用登账造册吗? 苏明月翻遍书房,没能找到类似账册的东西。 坐在王家屋顶吹冷风,凭密室里看到的东西,总有法子揭露王博仁的虚假表象。 王家造不成威胁,这会她倒也淡定,天色尚早,索性去看看被她踹断了腿的王言。 内室里,王言躺在床上,满头大汗难以安枕,五六个妙龄丫鬟围着他服侍,小腿的疼痛令他心烦意乱,随手推倒擦汗差点戳到他眼睛的小婢女。 “贱人粗手笨脚,滚出去领罚,换个手脚灵活的进来服侍。”王言闭着眼睛吩咐。 屋顶的苏明月撇嘴,伺候他还是多好的差事不成! 熟料被撵的小丫鬟竟哭天抢地求饶:“三少爷饶命,三少爷,求您饶了奴婢这一回……” 王言满眼戾色,朝门口喊:“都是死人么,还不进来把人拖出去!” 两个身高体壮的大汉进门,拎小鸡仔似的拎着哭得变了腔调的小丫鬟往外走。 剩下的小丫鬟颤了颤身子,愈发小心翼翼了。 王言嘴里的领罚应不是打几下就能了事,不然,小丫鬟不会那般惧怕。 苏明月皱眉,紧随在两名大汉的身后。 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几十个铁笼子排列整齐,每个里面都关着一个女人,蓬头垢面的,一时看不清长相,王家这是想做什么? 小丫鬟也被关了进去,并没有想象中的严酷惩罚。 苏明月蹙眉。 王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拐卖女人吗? 密室堆积如山的财物,拐卖多少女人才能积累那么多,苏明月直觉自己猜错了方向。 这些女人,暂时不能放出去,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苏明月抬眼看一眼外面的天色,早些回庄子,养养精神,王家的事不是一日就能解决,还需仔细理理思路。 熟门熟路翻王家墙头,出了王家院子,刚过巷口,被人拦了去路。 苏明月皱眉,这人怎么还阴魂不散了,绕路继续大模大样走。 “都宵禁了,苏六小姐这般也不怕被官衙抓起来吗?”周经忍不住道。 “周公子是来抓我的?”苏明月头也不回地问。 她也不管周经怎么知道了今晚的行动,又恰好出现在这里。 抓她要凭本事,抓不到,她便一直呆在庄子里,不曾到过云州城。 周经又一次挡住去路,“你就这般害怕见到我?每次说不到两句话就要走人?” 苏明月笑了笑:“周公子多虑了,天色不早了,回家洗洗睡吧。” 周经下意识觉得苏六不是好心让他回家睡觉,反而更像不耐烦打发他离开。 “王家的事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去找你麻烦。”周经撂下话,转身欲走。 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这般嫌弃。 苏明月停下脚步:“你去王家帮忙说话了?” 不想平白无故欠周经人情,何况如今不是王家找不找她麻烦,而是她要找王家麻烦,以防这人自作主张坏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周经停下脚步,不说话。 苏明月不喜别人过度关注,这让她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自己所有的事都摊开任由旁人观看。 自己是卖艺杂耍吗? 周经转过身:“你祖父恐怕不会为了你与王家撕破脸,你父亲想维护你暂时还没能力,至于你外祖家离得远,一时半会帮不了忙……” 苏明月心里翻白眼,很想问一句“关你什么事”,又怕周经说出让人尴尬的话来。 脑中灵光一闪。 苏明月说话都磕巴了:“周,周公子……” 周经蹙眉等着她的下文。 清了清嗓子,苏明月才又流利道:“周公子,我娘和我爹析产分居,我又没个兄弟,我娘百年之后连个摔盆的都没有,我是要留在家里招女婿的,你肯定不会答应当我家上门女婿,所以你千万不能喜欢我,再喜欢我也不能嫁你!” 说到后来苏明月脸都红了,她早该想到的,周经他继母都上门提过亲了,这人肯定很喜欢她,还是早些把话说清楚,不然人家越陷越深就是她的罪过了。 周经差点被气死,嘲讽道:“苏六小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耀庭是我好兄弟,不过是见不得他为你操心。” 不禁又道:“我还没去王家。” 苏明月羞愤欲死,不想继续听下去,拔腿想跑,还是喃喃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给我两日时间,这事我还解决不了,再请周公子帮忙。” 周经听她这话,心里舒坦许多:“你也不必难为情,王家人为难你,让耀庭给我传话就好,一个王家大可不必当回事。” 苏明月连连点头,这会她心里还别扭着呢。 周经觉得苏六看起来终于顺眼了一些,见到他就一副如避蛇蝎的模样。 原来是误会自己喜欢她啊! 周经嗤之以鼻,他喜欢漂亮乖巧又听话的小姑娘,苏六这样的,他没什么兴趣。 顶多觉得她能与自己打个平手,很难得,多关注几分罢了。 第七十八章 苏明月回了庄子,躺床上,脸还火辣辣的。 心里到底松了口气,周经有事没事巧遇她,前头又有他继母来提亲的事,不怪她多想,如今说开了也好,省了双方见面尴尬。 翌日清早,知府府衙。 王博仁一纸状纸,状告府衙主簿苏河道纵孙女苏明月行凶伤人,致使庆和二十六年云州城茂才王言右胫骨折殇。 知府周炳山传苏河道问话,他人都懵了,半晌才算找回自己的声调。 他反应极快,撩袍跪地:“大人明鉴,我家六孙女同我那析产分居的四儿媳一直住在云州城外的庄子上,不曾回过云州城,伤人之说从何而来,再者她一个小姑娘家如何有伤人的本事,同知大人莫非弄错了人?” 王博仁气结:“还能污蔑你不成,你那五孙子回家不曾向你禀明?” 这么大的事,那苏耀庭莫非是个傻得不知道提前禀了长辈。 装傻充愣,是苏河道这老东西想出来的对策? 苏河道真的很冤枉,耀庭这小子昨晚深更半夜才回家,早上人都没见着。 苏河道索性坐在地上与他掰扯:“同知大人一会状告我六孙女,一会又扯我五孙子,看我苏家好欺不成,什么事不讲究个证人证据,凭你一张嘴两句话就能给人定罪。” 王博仁这老小子气成这样,难不成月姐儿真把人家孙子腿打断了。 龚姨娘差点被月姐儿掐死,他听老婆子说过,只当夸大其词了,不过玉姐儿几个说过,月姐儿一直都在学练内家功夫,缘界大师亲自传授,手上有几下功夫也不稀奇。 心里有数,却不能认了王博仁的话,家里头的姑娘除了玉姐儿都还没定亲呢,这事打死都不能认。 王博仁朝上首的知府大人一拱手:“这事大公子和他那群朋友都在场,下官家两个孙女,还有张家小姑娘,事实如何,把这些人找过来,知府大人一问便知。” 苏河道见王博仁较了真,眉头拧成了疙瘩,看一眼上首的知府,清楚今日之事不得善了。 周炳山一听这里还有他大儿子的事,不禁慎重起来:“你家言哥儿的伤怎样了,要不要我帮忙请个名医?” 他家那祸头子掺和进去准没好事,态度不由自主放软和。 王博仁见状,心里冷哼一声,口中客气道:“多谢知府大人,不用劳烦您了,迎春堂胡大夫虽说过几月能养好,但几日后的乡试恐怕耽搁了。” 说到后来,恶狠狠去瞪苏河道。 周炳山又说了些安慰的话。 知府大人怕了就好,昨日的事闹得那般大,这两人能没听到动静,故弄玄虚罢了。 苏河道就是知府周炳山的应声虫,向来一个鼻孔出气。 一年后即便他接手知府一职,也要把老东西踢开,放自己人上位。 如今时机正好,踢走苏河道,他一个外来的官员少了得力帮手,还不得左支右绌,趁机给知府大人点颜色看看。 周炳山还有一年便要调任,想做出成绩,顺利升迁,求到他门上,少不得拿条件交换,有了周炳山扶持,下一任知府之职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博仁捏着下巴的胡须,心里得意,面上一副不肯罢休的架势。 周炳山叫来师爷朱全,传唤当事人,和一干旁观证人来公堂回话。 府衙还有旁的事,知府吩咐完竟自忙活府衙里的事。 住在云州城的人还好说,住云州城外的被告一方一时半会恐怕赶不来。 王博仁老神在在坐在公堂上等。 苏河道想家去问问五孙子,这会儿脱不开身,索性爬起身,坐太师椅上苦想对策。 前堂发生的事周经早得了消息,王博仁老匹夫写了状纸,状告苏六打伤秀才王言。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端看王博仁的目的是什么了。 苏六昨晚上说有办法解决,这事发生的突然,他吩咐小厮快些去庄子上传话。 苏明月仔细听完周经托小厮传过来的话,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看样子王家对苏家不满已久,不然这种往死了结仇的方式还用不上。 王博仁状纸一递,此事经了公,苏老太爷想私下解决,赔礼道歉,把她除名之类的招数都用不上,人家明摆着冲苏老太爷去的啊! 衙门捕快很快会上门,苏明月吩咐红群找来真娘家的五小子。 这小子机灵会来事,是她这几日重点培养对象,如今也算验收成果。 她拿出自己最后一点私房钱,低声交代罗小五去云州城办几件事。 罗小五走后,苏明月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匣子,若有所思,昨晚上该揣两个金元宝再出王家门。 末世生活的十多年,让她对金钱没了具体概念,加上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如今看来多攒些私房钱,才好方便做事。 府衙官差上门,姜氏慌了手脚,苏明月的安抚也不起作用,无法,娘俩带着帷帽同官差去了云州城。 白日的云州城一如既往的热闹,坐在马车里的姜氏和苏明月顾不上关心这些。 娘俩个到了公堂,昨日去了庄子的人全数到齐,就连断了小腿骨的王言都被人抬了上来。 这会的公堂显得格外正式。 知府周炳山一拍惊堂木,底下的官差衙役杀威棒敲得震天响,喊威武的声音差点掀翻屋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两人看过来。 苏明月粗粗扫过一眼。 她五哥焦急担忧,王家兄妹嫉恨怒视,黄记州一群纨绔稀奇张望,还有周经辨不出喜怒。 与周经目光对视,想到昨晚上闹出来的笑话,还怪不好意思的,苏明月悄悄别开眼。 姜氏腿脚发软,苏明月搀扶着她。 巡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侧头看见女儿稚嫩的脸孔,姜氏放开闺女的搀扶。 王家今日敢动她月月一根汗毛,她姜宛瑜与之不死不休。 心里有了计较,姜氏缓口气,人镇定下来。 “专心做你想做的事,不用担心娘!”姜氏低声耳语。 上首的知府大人青金石及蓝色涅玻璃顶戴,八蟒五爪蟒袍,补服雪雀,一身四品文官行头。 第七十九章 姜氏领着苏明月行至公堂正中,朝上首知府周炳山行了一礼。 惊堂木一拍,知府大人的话从头顶上方传来:“堂下可是苏河道行六的孙女——苏明月?” “是。”苏明月取下帷帽,低头回话。 “你可知罪?” “不知。” “我且问你昨日王言右胫骨可是你所伤?” 苏明月眸光闪了闪,垂着头糯糯道:“他要打我五哥,我挡了一下,他就倒地上了,之后再没跟我说过话,他家小厮就把人抬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我所伤。” 就差拿把瓜子准备看好戏的王雨珊最先按耐不住:“明明就是你踢的。” 周炳山惊堂木又一拍,喝道:“闲杂人等安静!” 王雨珊缩了缩脑袋。 苏明月抬眼去看她,特别的无辜:“我没踢,就是抬脚挡了一下,他把我五哥打坏了怎么办?我又没想到还能来府衙告状!” 言下之意,早想到,她就不拦了,等着告状是吧! 连苏耀庭都目光灼灼地看她。 苏明月很想重新带上帷帽,被这么多双目光看,怪不自在的。 大家又听她喃喃道:“我还担心你们回家胡乱告状,我祖父不分青红皂白惩罚我。如今好了,有知府老爷做主,我把事儿说清楚些,这事真怪不上我。” 话说的小心翼翼,还觑一眼苏河道所在的方向。 睁眼说瞎话,指鹿为马的最高境界也不过如此吧! 一群纨绔惊叹连连。 他们有的学呢,瞧瞧,到了公堂光这份淡定从容,他们拍马也不及啊!更遑论人家那份胡说八道的勇气了! 周经憋笑差点憋出内伤。 苏六高冷起来能气死人,没承想装无辜能气活人。 没见躺地上装死的王言坐起来了吗? 上首端坐的知府周炳山差点被逗笑。 苏河道这六孙女可真…… 努力端着一张符合知府身份的威严脸孔。 这场官司要不要继续审下去? 眼神示意王博仁,你家的事,不用避嫌,你来吧! 小孩家家的口水仗,他若当真审,不免被云州城百姓当成笑话谈论。 王博仁早坐不住了,这苏家小丫头刁钻古怪,三言两语就想推脱,哪那般容易。 王雨珊可没她祖父的那份养气功夫,指着苏明月开始嚷:“苏六,你莫要信口开河,那么多人看的明明白白,不是你能狡辩的。” “那你让他们说说昨日眼睛里看到的好了!”苏明月一摊手,一副很光棍的架势。 眼神一一瞟过昨日去过庄子,亲眼见过那场纠纷的几人。 忙又放下手,装成顺便去理衣摆。 她娘看她这样,又该念叨给她请教养嬷嬷了。 周经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道:“王言去打苏六小姐,苏耀庭用胳膊和后背帮忙挡下。王言大怒,抬脚想将人踢翻,苏耀庭眼看躲不过去,苏六小姐情急之下扯开人,下意识抬脚拦了一下,王言就倒地上了。” 这样说也行! 仔细想想真就这么回事,人苏六她五哥挨了打,她去扯开人,抬脚挡一下,王言就摔趴地上了。 一群纨绔目光晶亮。 王博仁脸都气青了。 知府大人见状,问他大儿子——周经:“玮柏,昨日你亲眼看到的?” 周经坚定点头:“是,亲眼所见,王言自个儿上去踢人,苏六小姐挡了一下。” 又听他义正言辞道:“公堂之上,谁敢胡言乱语,我只是把亲眼所见说出来罢了!” 虽然掐过头去过尾,也不算扯谎。 苏六当时的动作极快,他身怀武功,眼力不俗,看出苏六出脚蓄了满力,迎上去狠踢了一下。 不都说最好的防守就是主动攻击吗? 众纨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去看周经。 周老大说的对哦,他们也亲眼见了,王言打人哥哥在先,人苏六小姐才去挡的吗? 周经瞟他们一眼,慢悠悠来上一句:“你们也把自己看到的,如实说出来,切勿隐瞒,影响大人们断案。” 众纨绔七嘴八舌,有人说自己去踢人踢伤的,有人索性说没看见苏六出脚,就没哪个能明确说出是苏明月踢伤的。 苏耀庭轻舒口气,昨晚上他去寻四叔父,没见着人,今早还没来得及去寻人,又来了府衙公堂。 苏河道大喘口气,连喝几大口茶水,茶叶沫子灌进嘴里,干脆嚼巴嚼巴咽下肚。 这回王博仁这个老匹夫该死心了吧! 正堂闹哄哄,像缝庙会,周炳山老神在在坐上首喝茶,一副万事不想理会的模样。 王博仁差点气晕过去。 稳住、一定得稳住,不能晕。 眼神示意王雨琪说话。 七丫头脾气大,容易被人煽动情绪,相比较四丫头要机灵些。 王雨琪心里苦笑:“苏六小姐先动手打我家七妹妹……” 王雨珊忙抢过话头:“是苏明月先打的我,知府老爷、祖父你们要给我做主。” 堂里的多数人都忍不住翻白眼。 打你用得着知府老爷做主,你哥王言好歹有秀才功名在身,你祖父状告人苏家管教不严,还能说的过去,你个小丫头片子挨打也是白挨,顶多赔礼道歉了事,哪用上公堂麻烦知府老爷审案。 苏明月走到她跟前,很好脾气的解释:“你出言不逊,侮辱我母亲在先,我若不给你点教训孝道又该放在哪边?” 王雨珊下意识反驳:“可你打我两巴掌,后来又踹了我一脚。” 苏明月不否认,还点了头:“你上来是不是想抓我脸的?” 王雨珊看苏明月没有狡辩,承认的爽快,问她话问得认真,不由自主学她点头。 苏明月一拊掌:“这不就对了,我总不能站那等着你把我脸抓花吧!” 王雨珊懵了,要不要点头呢?苏六说的对哦,换成她也要伸脚踹。 去看她祖父王博仁,低头喝茶没个回应。 又去看她四姐王雨琪,低着头不理她,她就说王雨琪关键时候指望不上吧!出门前母亲和祖母总要她听她的。 云州城纨绔们都傻眼了,苏六把王家七小姐忽悠傻了吧! 怎么竟帮着她说话? 没看到她祖父脸都黑了吗? 周经低头弹了弹袖口。 从昨日开始替人家提心吊胆,如今他该同情王家人了吧! 第八十章 苏耀庭满心满眼都是他六妹妹。 不发脾气,不动手打人依然很招人喜欢。 看,好生哄两句王七小姐,人小姑娘不就跟她好好说话了吗? 招人喜欢的苏明月丢下还在纠结的王雨珊,好心不去打搅人家,也没空闲理会旁人。 王言由贴身小厮扶着,躺坐在铺着皮毛褥子的地上。 苏明月问坐知府下首的王博仁,道:“王大人,令孙伤的很严重吗?” 王博仁面上一派泰然,心里却提高警惕,苏家六丫头面上懵懂无知,实则是个奸滑的。 派去查探消息的人回禀,缘界大师曾给这小丫头一部心法,比照珊姐儿和言哥儿所述,苏六手头颇有两下功夫。 “右胫骨严重折殇,一年半载需卧床休养。”他把大夫的话原模原样复述一遍。 真是不小的能耐,利用珊姐儿不通实事,三言两语诱哄上了她的当。 在他面前还敢弄鬼! 那边苏明月低头仔细查看王言受伤的右腿,伸出手指戳了戳。 口中喃喃道:“那可要好生养着,成了瘸子想做官就难了!” 苏明月劝慰的话说的真心诚意。 身有残疾,没有过人的才能,做官可不就比旁人艰难。 王言汗毛倒立,身体本能后撤躲避。 年少天才的包袱荡然无存。 苏明月不为所动,继续戳他小腿。 王言急声吼道:“你走开,不要碰我,离我远点!” 苏六手指戳过的地方,像有无数小虫子啃咬过,钻心窝子的麻痒。 大夫说了不好好养着,说不得会留下坡脚的毛病,他真怕苏六趁机朝他下毒手。 旁人不知,他心里可是清楚,自己这副模样怎么来的,他是想踹苏耀庭,也用了全力。苏六就那么伸腿拦一下,他小腿差点断成几节。 那是人腿吗?铁腿都没那般杠吧? 苏六想害他!苏家人都想害他! 王博仁见他孙子看苏六靠近脸都吓白了。 跳着脚朝苏河道发难:“理由找得再好,话说得再好听,我家言哥儿都是因你孙女受伤,乡试也耽搁了,没个说法,这事过不去!” 状告苏河道,拉他下马不成,能让苏家这丫头脱层皮,无论是逐出家门,还是送庙里。 让言哥儿把这口恶气出了,省得留下心魔,影响心智。 没看那丫头把他家言哥吓成什么样了吗? 苏老太爷还未来得及回应,公堂里不知谁尖叫一声:“老鼠啊,有老鼠……” 众人忍不住后退几步,朝自个儿脚下望去。 一溜肥硕的老鼠从众人袍角下窜过,直奔王言躺着的皮毛褥子里钻。 “王言,钻进去了,钻进去了……” “言哥儿……” “三哥……” 众人七嘴八舌,公堂乱成一锅粥。 上首知府——周炳山惊堂木拍得啪啪响。 众人唏嘘躲开,硕鼠受了惊吓,逃窜的速度更快,目标却始终不变。 老鼠直奔而来,扶着他的小厮本能躲他身后,王言一个机灵,爬起来跳了老远,才敢回头去看方才躺过的褥子。 所有人,包括他祖父和两个妹妹都面露狐疑地望着他。 王言顾不上这些,右腿使劲跺了跺,抬头面露欣喜冲王博仁嚷道:“祖父,我腿好了,我腿竟然好了!” 可不是好了吗!跳那么老高,谁还能看不到! 苏河道率先发难。 众人只见他揪着胡须,抖着手道,“好你个王博仁,你孙子王言好端端的,能跑能跳,竟装瘸腿讹我苏家,真当我苏家好欺!你这老东西今日没个说法,这事没完!” 苏河道这会儿理直气壮,声量高了方才的王博仁一截。 王博仁也懵。 昨个孙子被抬到医馆的惨相,他亲眼见着了,不像弄虚作假? 黄记州一众纨绔面面相觑。 他们都被王言骗了啊! 就说一个小姑娘抬脚拦一下,怎就那般严重了,原来装的啊! 可是,图的什么呀? 一群纨绔头碰头,凑一起嘀嘀咕咕。 有人恍然,提醒道:“唉,月初,王言在醉云楼放下的豪言,说是今年乡试下场必过,话说过头,想法子描补呢!” 就有人发散思维,一拍巴掌附和道:“我就说话不能说太满吧!还瞧不上咱们整日混吃等死,还秀才呢,不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王言眼高于顶,看,被拆穿了吧,这脸往后朝哪搁呦? 最后的句到底不好宣之于口。 不过,不愧年纪轻轻考上秀才,脑子就是比他们活泛。 被人打断了腿,不好生休养,难道还要去乡试,多好的借口! 秀才功名还不知是不是走了门路,毕竟除了知府大人以外,云州城最大的官要属人祖父。 一群纨绔自觉寻到了答案,在心里腹诽。 这招也太损了吧! 人苏六庄子里好生呆着,招谁惹谁了,值当你王言费劲心思算计? 知府周炳山看着热闹成菜市场的公堂,一拍惊堂木,一锤定音道:“王博仁状告苏河道一案,经取证纯属诬告,罚俸一年小惩大诫。退堂!” 周炳山甩着袖子朝后堂走。 王博仁吃瘪他乐见其成,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还要一年后调任或升职,王家没必要得罪死喽。 苏明月和姜氏出云州城,直接回了庄子。 苏耀庭打马来过一趟,手舞足蹈比划了一番。 临走前神秘兮兮告诉她:“如今云州城许多人都在传,王言乡试下场没得把握,才故意弄这么一出。” 苏明月抿唇笑了笑。 苏耀庭声音压得更低:“祖父与我说了他与王博仁之间的官司,纯粹是王博仁老匹夫趁机找机会拉祖父下马,你是被祖父牵累,才糟了无妄之灾。” 苏明月恍然大悟。 眼眸晶晶亮看着他。 看吧,没人招惹六妹妹多乖巧听话! 苏耀庭抬手想拍拍她脑袋,到底是大姑娘了,这么做不大合适。 之后留下王家的赔偿,有些怅然地打马离开。 她五哥的心情就像六月的天,忽明忽暗,苏明月不操心她五哥怅不怅然,也懒得去猜。 王家以为送上赔礼,许诺些许赔偿,这事就能揭过? 王家密室里的财物,关在笼子里的女人,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第八十一章 苏明月喊住忙里忙外的红群:“罗家小五回庄子了吗?” 红群想了想道:“您今早差他出去办事,回来该禀报一声,奴婢没见着他人,应是没回吧!” 又道:“要不,奴婢去他家里问问?” 苏明月摆摆手:“不必,罗小五回来,你领他来回话不迟。” 王家做事隐秘,想找寻一星半点的线索,急不得。 “你们在庄子里还习惯吗?要不要轮番放你们回一趟家?”苏明月问红群。 云州城里还有红群的老子娘和几个兄弟,自洪老大利钱事件,签了死契,包括与她来了庄子,一直没回过家。 胖芽几个也一样。 红群垂着脑袋道:“庄子里也挺好的,奴婢不想回家。” 姨外祖母寿辰将至,要不了几日,便要和姜氏去银陵,寻了大舅母同去贺寿。 这事红群知道一些。 苏明月索性将话说清楚:“咱们去了银陵说不得要停留一阵,年前不定能不能赶回来过年。” 看红群踌躇,又道:“你再仔细想想,胖芽她们那里也去知会一声,如若都想回家看看,你看着安排。” 出远门,旁的事苏明月不挂心,那二十几亩地,她需得提前安排好,这两天土地翻整妥当,天气还没彻底冷下来,要快一些下种子了。 外面的棚子也要早些搭建起来,不然天气骤然转冷,冻伤了幼苗,就白忙活了。 看一眼还在纠结的红群,苏明月劝她:“去看一眼吧,不为他们,为自己能心安。” 红群泪眼汪汪地点头:“您说的是,奴婢往后只为自己能安心就成,旁人大可不必挂心上!” 苏明月笑,吩咐她:“去把真娘找过来,她家大儿媳妇也成。” 红群去喊人。 苏明月走到临窗的书案前,亲自磨墨,持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罗庄头家离她们暂居的小院并不远。 不大会功夫,红群领了真娘的大儿媳撩帘走进来,就要行礼…… 苏明月摆了摆手,示意红群取了书案上的单子过来。 指了指道:“你把这个交与你公爹,让他照着单子去采买,银钱先找我娘支取,尽快把棚子搭起来。” 红群将单子递过去。 苏明月顿了顿,又道:“你回家同家里人说说,还有哪些蔬菜是我没想到的,你们商量好了来回我。” 苏明月交待完,挥手打发人离开。 事一桩接着一桩,书正经没读过几本,这里的物价,人工费用她也摸不着头脑,她娘姜氏琴棋书画或许精通,请教她稼穑经济,或许还没有她在行。 打定主意留在家里支应门庭,这些便要研究通透,让她娘过上好日子。 即便没有王家那一屋子的财物,女子身,也没有资格读书入仕,财物多一些,生活品质提升,小日子才有滋味不是。 利用异能种植稀有花草,银钱来得快,一次两次不得已为之,还说得过去,却不是长久之计,物以稀为贵为的道理,她也懂。 再有,她在末世生活过,对金银反倒没有土地和庄稼来得在意。 大片的土地荒废,总有种暴殄天物的负罪感。 佃户生活清苦,脸上洋溢的不服输的劲头,苏明月不由自主被感染。 至少要让跟着她和她娘的人生活有滋味、有盼头。 出银钱白养活他们,总归不可取,手底下的人要想法子调动起来,将来说不得人数还要增加,自给自足才算长久大计。 胖芽风风火火进门,跑到近前,神秘兮兮通禀:“小姐,小姐,四老爷来庄子了,四奶奶这会儿正捶他呢!” 苏明月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胖芽嘿嘿一笑:“四老爷来时身上背了荆条,看样子想负荆请罪来着,四奶奶一把拽人到屋里,绿萝姐姐和张嬷嬷守着门口,奴婢正好在树上,透过窗棂看到四奶奶在捶四老爷。” 苏明月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坐在那里。 胖芽发觉自己失言,说到后来声音愈发小了,扑通跪在地上:“奴婢错了,请小姐责罚!” “那你说说都错哪了?” 小姐终于开口了,不说话的模样太吓人了,胖芽松了口气,瓮声瓮气道:“奴婢不该爬树!” 想了想又补充:“奴婢不该偷看,不该胡乱猜测,也不该非议主子!” 苏明月:“起来吧!这种话不许向外透漏一句半句,包括红群,也不可说与她听,更不许同人谈论,不然我这里留不得你。” 小姐一直很好说话,待她们也好,突然冷下脸,胖芽惊慌失措,讷讷应“是”。 苏明月挥手,胖芽退了下去。 这丫头天生纯朴,大大咧咧,一根肠子通到底没有城府,也不懂察言观色。 随便养个闲人,可以纵容,但提拔到身边服侍就有些不合适了。 她身边统共没几个人,提点几句,也算给她个机会。 胖芽退出门,遇上正欲进门的红群,招呼没打一个,扭头就跑了。 红群低声骂了声“臭丫头”。 “小姐,胖芽来过了?” 苏明月“嗯”了声。 红群道:“小姐,四老爷来了庄子,您要不要去看看?” 苏明月笑起来,她应是也听说苏承厚来庄子的事了。 红群做事有自己的分寸,即便最得她看重,也从没做出越矩的事来。 “不用。”苏明月淡淡道。 她不想干涉姜氏的决定,即便被决定的那个是她父亲也没有例外。 负荆请罪?请哪门子的罪? 谁还会停滞不前,等着他请罪! 天色暮霍。 罗家小五回了庄子来见苏明月。 灰头土脸,嘴唇干裂,眼睛却晶亮。 苏明月莞尔,吩咐红群倒了杯茶递过去。 罗小五接过,一口气喝完,扯袖子抹了把嘴,兴奋道:“小姐,我按您吩咐,云州城的乞丐窝走访了一遍,王博仁果然有猫腻。” 苏明月笑望着他。 罗小五不敢再卖弄,六小姐好像能看透他那点小心思。 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这才神色慎重道:“小的在北大街的城隍庙,寻到一对夫妇,原本家里有个女儿,一家三口在东大街巷口做些小买卖糊口,一日他家女儿拿几方绣好的帕子去如意绣坊,之后再没回家,夫妇俩为了寻女儿散尽家财。” “怎么又跟王家扯上了关系?”红群忍不住追问。 这几天发生的事红群多少知道一点,今个儿王家竟想状告她们小姐,这会她还忿忿着呢,罗小五提起王家,她不由起了好奇心。 苏明月无意瞒她,罗小五来回话,便留她在身边服侍。 第八十二章 罗小五吸了口气,道:“有人看到王家大管事的儿子拉扯过人小姑娘,夫妇俩有了点女儿线索就死蹲王家。王家每过十天半月,就有几辆马车进府,半天功夫出来,马车一动,丢女儿那家老汉一眼看出里头装满了东西,他跟踪过两回,第一回半道上就跟丢了,第二回差点被打死,都丢乱葬岗了,他家老婆子找到人,算是捡回一条命,自此,赵老汉的一条腿彻底废了。” 罗小五讲述赵老汉一家的遭遇,红群在边上气红了眼眶:“这王家人一听就没有好东西,小姐,咱们也去府衙告他们!” 苏明月失笑。 罗小五摇摇头,不认同红群的法子能奏效:“姐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告到府衙有用,赵家夫妇还会躲躲藏藏,呆在城隍庙的乞丐窝里?” “难道放任他们为非作歹?”红群瞪着罗小五。 罗小五无奈挠了挠头,去看苏明月。 红群父母缘浅薄,听到赵家夫妇为寻女儿所受的这番遭遇,不免心有所触。 苏明月安抚她:“你莫急,为恶者,自有天收。” 红群颇为沮丧,她家小姐太善良了,天那么忙,哪有功夫管这等的闲事呦! 小姐年纪还小,她们又离开了苏家,这种丧气话,能不说便不说吧。 红群点头,赞同道:“小姐说的对,善恶到头终有报,咱们等着瞧好了!” 苏明月思忖片刻,问罗小五:“马车去王家一趟间隔多长时间,距离上一次有几日光景了?” 罗小五一拍脑门,道:“小姐不问,小的差点就忘记了,赵老汉说这几日估计就有马车去王家。” 苏明月皱眉问道:“明日你再跑一趟云州城,王家有马车上门让他们想法子通知咱们。” “是,小的这几天都呆云州城,有了消息让小乞儿跑庄子一趟。”罗小五眼睛亮晶晶道。 苏明月撇他一眼,这小子十二三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侠义心肠爆棚的年纪,心里不定做什么英雄梦呢? “莫要自作主张,有了消息回来通禀,不然你老老实实留庄子里,这事我吩咐你爹亲自去办。”苏明月出言警告他。 被看穿心思,罗小五使劲地挠挠头,讷讷应声“是”。 苏明月吩咐红群取了二两银子给罗小五:“你先拿着,差事办好了,后头还重重赏你。” 这二两银子还是红群月例银子省下来的,看她的钱匣子空空如也,拿出来应急用。 沉鱼提了食盒进来,跟在身后的落雁捧了一盘点心。 苏明月吩咐红群把点心包起来,让罗小五带家去。 罗小五拎着点心,揣着银子千恩万谢走了。 沉鱼摆好晚食。 苏明月提起筷子:“我娘用了吗?怎么把饭食送过来了?” 往常都是娘俩一起用,今个儿听说苏承厚过来,她不想见她渣爹,故意磨蹭没过去。 “太太早早便歇下了,之前吩咐奴婢把饭食送小姐这边。”沉鱼小声回着话。 苏明月蹙眉:“四老爷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沉鱼觑一眼苏明月神色:“已经走了,太太发了一通脾气,就把四老爷撵走了。” 苏明月放下筷子,吩咐红群几人重新把饭食装回食盒,朝姜氏屋子走。 她们还是早些去大舅舅任上,那边合适,最好能在那边安上家。 析产分居等同和离,不过还挂个苏承厚妻子的名头罢了。 只要她娘没存改嫁的心思,倒是无碍,便是她娘想改嫁,再闹一次和离就是了。 绿萝守在隔扇门里做着针线,见着来人,忙起身行礼。 苏明月摆摆手,道:“太太睡了吗?张嬷嬷人呢?” 张嬷嬷从里屋走出来:“太太让您进去。” 苏明月点头:“我娘怎样了,怎地晚食都不吃便要睡下了?” 张嬷嬷忧心忡忡道:“小姐来了好生劝劝太太,四老爷闹了那么一出,太太瞧着是气狠了!” 苏明月急步绕过屏风。 姜氏笑看着她:“没事,没事,就是困乏的厉害,补了一觉好多了。” 苏明月才不管她说的什么,拉过姜氏的手把脉。 “您还是消停些吧!气坏了自个儿,还是我心疼您,旁人离得远,得了消息一时半会也来不了。”苏明月后面的话说的怪腔怪调。 姜氏气结,抬手就要打她:“我就是睡了一觉,竟引得你胡说八道。” 苏明月委屈巴巴,任她巴掌落背上。 姜氏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忙起身道:“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你就横吧,等见了你大舅舅看他怎么收拾你!” 苏明月眉头高挑:“大舅舅上回见我还夸我来着,才不会收拾我。” 娘俩个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张嬷嬷,红群几个摆上晚食,姜氏亲手给苏明月布菜,看她胃口好,也跟着吃了一小碗饭。 晚食过后,围着院子走了一圈。 苏明月把姜氏送进内室,亲手递上一碗药汤:“您今个儿受了惊吓,有些低热,喝了我开的药,保您药到病除,明日活蹦乱跳。” 姜氏白她一眼:“愈发本事了?你成了哪条道上的江湖郎中?” 苏明月嘿嘿笑。 姜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意外这药竟然不苦还泛着微微甜意。 苏明月得意挑眉:“您好好保重身体,将来跟着我吃香喝辣,不比在苏家伏低做小强。” “嗯,以后我擎等着享福。” 翌日,庄子上忙得热火朝天。 昨晚姜氏给了她两张百两的银票,黄记州那边还没墨兰出手的消息,银钱紧缺,她便坦然收下了。 罗家小五飞奔到近前:“小,小姐,有马,马车去王家。”话落地才算喘匀了一口气。 “现在么?”苏明月抬眼看天色,辰时末。 府衙西巷临近街口,这会正是人潮拥挤,车水马龙的当口。 可真会挑时辰! 罗小五点头:“去了两辆马车,车厢里装满了今年秋上庄子里收获的作物。马车一直在王家没出来,小的租了辆骡车代步,赵老汉还在盯梢。” 苏明月微微颔首,踌躇,夜间她还能伪装一番偷摸出门,如今光天化日,总不好不管不顾飞奔去城里吧,她娘那里还要找个好说辞。 “小五,让你爹安排一辆马车。”苏明月吩咐。 现在想起来她还不会骑马,未免出洋相耽搁时间,不如坐马车来得爽快。 罗小五去找他爹罗庄头。 姜氏昨晚喝了药汤,一觉睡到天亮,晨起气色极好,正给剑菊树换大点的多边圆口紫砂盆。 第八十三章 看见苏明月,姜氏招手道:“快来帮忙缓一下苗。” 苏明月无奈,认命的输出一点异能:“娘,等下我要去云州城一趟,您有什么需要帮忙带的吗?” 姜氏还是第一次直面她利用异能,方才还有些寻常的叶片这会看上去肥厚油亮。 姜氏忙伸手探了探苏明月额头,仔细打量她的面色:“月月,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是亲眼所见,她都不敢相信,如今真真切切发生在她眼前,不免忧心。 苏明月笑着摇了摇头,顺势握住她的手,索性细细说与她听:“不会,它就像咱们身体的力气和精神头,用完了还可以利用食物,休眠来补充,补充的过程,身体甚至会变得更强。” 姜氏见她面无异色,若有所思,道:“这种能力太过违逆天意,我儿定要心存善念,才不算辜负上天这份恩赐!” 眼下看不出好坏,平常心对待,多做好事,不说一定能得善果,但自个儿能心态平和,无愧于天地,也算好事一桩。 苏明月愣了愣,看姜氏担忧的神色,不由郑重点头承诺:“有生之年,我答应娘,不会利用它取人性命,手里的医术也只会去救人!” 闺女向来言出必行,应下的事不曾反悔过,姜氏放下心。 辞别姜氏,罗庄头的马车准备停当。 罗小五坐在车缘边上死活要跟着去,主动请缨帮忙赶车。 苏明月有意磨练他,见状点了头。 罗庄头叮嘱罗小五听小姐话之类。 罗小五一一点头应下。 这个时辰的云州城着实拥堵,苏明月索性带上帷帽下车行走。 吩咐罗小五找个妥当地方停放马车,小心些到王家附近等她。 马车出了王家,一时半会也出不了城,只要还在城里,没有她找不出来一说。 罗小五只当他家小姐寻帮手去了,赶着马车朝一处能停放马车的空地去。 苏明月对云州城不熟悉,就近找一家成衣铺子,换上男子衣饰。 在路边摊顺手买了把折扇。 回忆她五哥的模样,刷得打开,使劲挥了两下。 马车出了王家停在一处小院,直到城门关闭前,才晃晃悠悠出了云州城。 苏明月一身利落的少年装扮,与罗小五和他口中的赵老汉聚头。 勒令罗小五先回云州城,至于赵老汉,瘸了一条腿,行动不便,早早被甩下了。 罗小五看他家小姐一身少年人打扮,转眼功夫人消失在眼前,提着的心稍稍放松,转头去做小姐吩咐下来的事。 苏明月不紧不慢跟在两辆马车后头,里面塞满了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女人。 坐马车前头赶车的几人均面相淳朴,一副老实庄稼汉模样。 马车沿着小路疾行,翻过一座不算高耸的坛云山峰,七拐八绕进了一处易守难攻的险地,速度逐渐放缓。 苏明月跟在马车后头,发现进了一处仿佛避世的小村庄。 此时夜深,万籁寂静。 村子里冒出数十条黑色人影团团围住马车。 坐在车缘上其中一个淳朴老实人一鞭子抽过去,喝道:“都老实呆着,念到名,再上前把人领走。” 威慑住人,身后走出一人低声念名字。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道黑影上前拉开马车帘子,提溜一个女人跳下车,欢天喜地帮忙解开绳索。 一番折腾,马车里的女人均被分配完毕,嘴巴里塞堵物拿开,有女人小声低泣…… 方才发话之人手里的鞭子在空气里甩了个空响。 一众女人包括拉着她们的男人一阵瑟缩,不敢闹出动静。 那人一改先前的强硬语气,调侃道:“媳妇都是主人亲赐,尔等均要感恩,这一批货赶出来,回家洞房不迟。” 底下人一阵哄笑。 苏明月蹙眉,看那些人欢天喜地得模样,心里愈加费解,什么名堂值当这样大的手笔。 这些人像是被圈养起来的工具,连媳妇都能发放? 苏明月歪头看一眼天色,这般晚了没回庄子,不知姜氏会不会担心? 闹哄哄的人群领着各自的新媳妇散开,有人卸下马车后面的车厢,领头的那人留在原处。 不一会功夫送完媳妇的众人赶了回来,身后牵着高头大马。 骑上马,他们速度极快,苏明月不得不运转异能,才算跟得上,如此一来异能消耗的很快。 心里琢磨要不要放弃这一回跟踪,已经知道小村庄的位置,再想找过来,不费事。 想到那群女人,还是咬牙坚持。 王家的人早晚收拾都成,今晚的这些女人却等不得。 多数人的观念里,女子名节大过生命。早些将人救出来,少受些非议,也算尽她所能了。 不知道便罢了,如今眼睁睁看着她们遭罪,心底到底不忍。 苏明月尾随一行人到了一处山谷,外围看着寻常,里头却别有洞天。 四处崖壁分散几十个穿着短打的精壮男子,观其行动,手头上应有几下功夫。 那边见是熟人,有人迎上前,笑嘻嘻道:“胡叔,下回该轮到我们兄弟娶媳妇了吧!” 被称作胡叔的车把式,手头的鞭子一指那人,笑道:“自然,主子说了,这回的生意成了,记诸位一大功,娇娘美妾任凭挑选……” 苏明月直觉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有些后悔没找帮手了。 这些人口中所谓的生意,还是尽快弄清楚,才好斟酌下一步的行动。 胡叔领着一行人被放行,经过只能单身一人挤过去的洞口。 苏明月蹲树上,正纠结是单枪匹马打杀进去呢,还是尾随那什么胡叔偷摸尾随进去? 远处数十条黑影朝山谷的方向摸过来。 看架势来者不善,苏明月贴紧合抱粗的树冠,收敛气息,把自己藏好。 若是同伙,山谷里的一群加上越来越近的一行,今晚真没把握全部干翻,将村庄里的女人全数救走。 她蹲树上,眼看一行人越走越近…… 几十条身影同时靠近,难免弄出了点动静,山谷有人发现点行迹,不由高喝出声:“什么人?” 伴随这一声,山谷里的人全部警惕起来,外来的一行见被发现行迹,倒也干脆,提了刀剑与山谷里的众人打斗成一团。 来人数量占了优势,武功路数明显高出一筹,打斗很快分出了胜负。 胜负眼看没了悬念的,一处的石壁轰然打开一道门,里面出现几架奇形怪状用车子推出来的大家伙。 第八十四章 大家伙一亮相,接连射出几十只箭矢,苏明月看出是重型弓弩,连续发射的那种。 庆幸没冒冒然闯进去,否则不被射成刺猬,也够她狼狈的。 后来的一行黑衣人真是好人呐! 就是现下的模样有点惨,被山谷前后两拨人包了饺子,不少人被射穿倒地,颓势一边倒,胜负显而易见。 苏明月心安理得蹲树上瞧热闹。 心里还腹诽,她也想撸袖子干架,早些分出胜负,她娘呆家里该着急了。 奈何下面敌我不分,万一里头有分赃不均或有人发现王家的端倪,打着黑吃黑之类的主意,她出力不讨好,极有可能被杀人灭口。 她一个小老百姓,家里还有娘呢,不能平白沾惹麻烦! 底下缠斗的两方人都不是善茬,山谷里那群人自不必说,能拿出连发弩箭这等威力的武器,王博仁一人不足以支撑,背后不定有哪方势力支持他? 至于后来的一行,蒙着脸,见不得光呀! 摸上人家老巢,能干什么好事? 这会她忘记了自己也摸上人家老巢,还想方设法改头换面了呢。 远方又有了动静,远远瞧着,隐隐绰绰竟有人举着火把。 自信不会被旁人发现踪迹,但万一呢? 重兵利器无论哪朝哪代都受朝廷重点监管,是你想造便能造,想用就能用的? 这事牵扯太深,还是少掺和为好! 苏明月犹豫换棵距离远一些,更粗壮的树上蹲着…… 她胡思乱想的这会儿功夫,底下缠斗的两方人马也发现了远处的异状。 默契停手。 黑衣蒙面人率先有了行动,拎起地上死伤的同伴,行迹鬼魅的四散开来,很快消失不见了。 至于山谷里的人,默不作声打扫战场,抬起死伤的同伴井然有序地排队,朝推出重弩的石门处聚集。 苏明月越发小心谨慎。 举着火把的一群人渐行渐近,数量不少,近看竟身着军戎服饰,包围住山谷。 山谷里的人眼看全数进入石门,关闭的当口,后来一行人中十几道人影紧随其后,赶在石门关闭前挤了进去。 苏明月顾不上暴不暴露,前后脚追进去。 后来挤进去的人里,她看到了周经和罗小五的身影。 周经自然不用她费心,可罗小五那小子不好生回庄子上呆着,凑什么热闹? 还迫不及待往石门里凑! 里面情况不明,不说还有没有重弩之类的大型杀伤类武器,单是人数也足够碾压他们。 周经功夫不弱,身边跟着两个护卫,自保不成问题,你罗小五赶着去投胎吗?竟这般迫不及待? 出云州城她嘱咐罗小五早些回庄子,禀姜氏一声,省得跟着担心受累。 来不及过多思量,苏明月速度极快追逐前面几人。 石门后面是一段狭窄甬道,过去后视野骤然开阔,别有洞天。 墙壁上每间隔一小段距离,点着浸了油的火把,里头的情形一目了然。 就这一会功夫,双方已经交上手了。 追进来的人功夫都不弱,一人对上几个还游刃有余。 罗小五那边也有两个人围攻他,这小子手头没几下功夫却也是个机灵的,不肯正面迎敌,在激斗的人群里左窜右躲,后面追他的二人一时拿他奈何不得。 与周经交手的其中一人,腾出手握拳朝罗小五面门砸。 其他人见状缠住周经,让他一时脱不开手去救援。 暗咒一声“该死”! 后面有两人追着打,面门又躲闪不急,罗小五下意识瑟缩着伸手去挡面门。 斜后方一条藤蔓编织的鞭子,缠住他的腰身,一卷一拉。 罗小五呆头呆脑去看,他家小姐正挡他面前。 差点落下泪,抖着声音喊:“小,公子~?” 苏明月回头瞪他,匆匆道:“老实呆着,不许逞能。” 来不及多交待。 出拳的那人索性脱离与周经的战斗圈子,与追击罗小五的二人合围苏明月。 到底没有外面宽敞,手里的鞭子施展不开。 苏明月朝其中一人腿上缠,用力一扯,人仰面倒在地上,挡在围攻的两人面前,阻了一下二人的攻势。 苏明月双手的鞭子宛如灵蛇,朝另两人同时缠去,三人摔作一团。 趁势欺身上前一人补上一脚。 异能进阶,手头的力气也上了一个台阶,虽没力量异能那般力可拔山,但不会再出现洪老大那次,一脚踹不晕人的乌龙。 这边动作利落收拾了三人,很快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周经咧嘴笑笑,真当换了身小子的装扮,就认不出你是苏六了…… 不过苏六本事见长啊! 又有人想围攻过来,苏明月索性守在这处角落,省得罗小五跑出去添乱,放不开手脚。 这回收起鞭子,有人围过来直接出脚将人踹晕,眼前很快摞起来一堵肉墙,想不引入注意都难。 没人再敢朝这边靠,罗小五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疾风骤雨般的箭矢朝这边嗖嗖飞射过来。 苏明月两手的鞭子挥得密不透风,箭矢一一被打落在地。 罗小趴在肉墙后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样的小姐哪要他来救?自己才是拖后腿的那个吧? “找个安全的地方自个躲起来!” 苏明月的声音从顶传过来。 罗小五反应极快,躺平在肉墙后面装死。 苏明月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扯了扯唇。 这小子还算机灵。 挡下箭矢,一味挥鞭子被动防守,饶是她异能升级,长时间也吃不消。 再者,被动防守哪有主动攻击来得有趣? 没了罗小五这个后顾之忧,苏明月双手的鞭子迅速攀附住山壁,整个人随之飞跃而出。 放射箭矢的人不见了目标,再想去瞄准,眼前一花,人影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下意识去装箭射箭。 箭矢远程攻击算是利器,这般近的距离,哪有发挥的余地。 “你……” 来不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几架弩箭前的人挨个被踹翻。 苏明月烦不胜烦,泄愤般用了全力。 没了恼人的箭矢,打斗的场面一目了然。 周经这边的人数少,身手都不错,一人对上三五个不成问题。 罗小五这小子凑到苏明月跟前,低声道:“小姐,您不去帮帮周公子吗?” 苏明月狐疑,试探着问道:“为什么要去帮他?” 在她看来,王家的猫腻周知府应是有所察觉,才能调兵前来剿灭。 不然,你当周经他爹是周炳山便能为所欲为了,外面围住山谷的将士一看就不是寻常守城兵,他周经想调便能调? 第八十五章 这会子没人追着他打,罗小五站他家小姐边上,踏实无比,罗里吧嗦解释。 “小姐你跟马车出了云州城,小的不安,想找五少爷,一直在苏府大门口徘徊,想尽法子也进不去苏家大门。周公子从苏府出来,原在庄子上小的见过一回,知道是苏五少爷的好友。托他传句话给五少爷,偏他要小的说与他听,小的无法了,才说小姐发现拐子尾随出了城,没承想周公子二话不说,骑马带着小的找了驻守坛云关的将士寻到了这里。” 苏明月皱眉:“你只与他说我是尾随拐子出的城?” 当时慌慌张张的,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好不容易遇上熟人,当成救星,喋喋不休说了一通。 罗小五仔细回想,谨慎道:“小的还说了您发现王家有拐卖女人的嫌疑,才跟上去的。” 苏明月看他一眼。 罗小五又道:“小的当时真就想王家倒霉,旁的一句没多说。” 看小姐的模样,事有蹊跷,罗小五跟他爹罗庄头时常外边跑,颇懂得看几分眉高眼低。 苏明月沉思不语。 罗小五到底没忍住:“小姐,周公子那边……” “管好你自己就成了。” 发射箭矢的人都被她收拾了,剩余的留给周经收拾吧,今夜的风头已经过了,外面的人也该…… 石门轰然从外面打开,身着军戎守在山谷外的人涌了进来。 领头的竟是位身着黑色窄袖劲装的少年人,神色冷峻。 扫一眼缠斗在一起的两方人,挥了挥手。 与周经一行缠斗的人被人围攻。 他们手头功夫自是比不上周经一行,事态反转,很快被全数摁倒。 山门打开,苏明月朝罗小五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不动声色站在一处背光的阴影处,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苏明月飞快扫视一圈,甬道被堵,想离开插翅难飞,倒也不是非要这时候离开,没必要为此起冲突。 抱臂倚靠山石,打量与周经说话的少年。 苏明月眉头跳了跳,竟然是熟人,有过两面之缘的熟人,大约是有过那么点的交集,倒是没方才那般抵触。 周经拱手低声道:“公子,玄机门的众人应当都在里边,王家没了价值,只是在我们赶到之前窝啰国的死士来过此地。” 少年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温和笑道:“通知周大人彻查王家拐卖人口,搜刮民脂民膏,这两项抄家灭族不为过吧!” 又若有所指道:“玮柏,国库急需银钱填充。” 周经不以为然:“国库什么时候不缺银钱填充了?” 少年煞有介事地点头:“不错,人虽然远离京城,忧患意识还在,今次的事你居功至伟,皇上面前少不得有你一功,圣旨下来,周大人想必不敢违抗,你很快便能重回京城。” 两人音量虽低,谈话内容一字不落听进苏明月耳里,听少年的口气能代表皇帝似的,话里话外只说王家拐卖人口等两个无足轻重的罪名,绝口不提眼下的事,明摆着这事不能公之于众。 苏明月这会暗自庆幸没有冒冒然闯进去,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否则今夜还真不好脱身了。 看周经一眼,这人一直在这里与那群人缠斗,是真的力有不逮吗? 苏明月不确定,去看周经。 周经听说能回京城的话,并不见喜色,与角落里的苏明月对视一眼,恍惚了一瞬,笑着点头。 周经异样还是引起了少年的注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能让目下无尘的周经这般礼遇,身份上定不比周经差。 见人望过来,本着礼多人不怪的信条,苏明月不伦不类的朝少年的方向拱了拱手。 少年皱眉。 随周经先头进来的人里,有少年的人,见识过苏明月诡异的身手,上前低声耳语几句。 苏明月出手,就有瞒不住人的自觉,她不过就比一般人力气大些,至于鞭子就是寻常藤蔓编织而成,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她这会倒也坦荡。 少年的目光朝这边扫过,她装作毫无察觉,自顾自低头摆弄挂在腰间的折扇,爱看随你看个够。 少年径直走到她面前:“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苏明月心里狂翻白眼,大兄弟你这搭讪的方式,早八百年前便过时了啊! 面上一派风流公子的做派,折扇刷一声打开,调侃道:“我也瞧着兄弟你,面熟,上辈子说不得还是亲兄弟来着。” 这人听了手下人的禀告,一直目露审视,她早不耐烦了,不禁出口讽刺。 结合她身上的男子装扮,表现出来的形象就是个桀骜不驯的江湖侠客的印象。 少年不见气恼,显得颇为赞同她的言论,涵养极好微微颔首道:“不瞒你,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苏明月怪腔怪调的话没把人吓走,看上去反而更起了几分兴致的模样。 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扮,妥妥的美少年无疑,不禁警惕,这人不会有断袖之癖吧!看他笑得…… 胡乱拂去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站直身体,正色道:“江湖人不拘小节,公子勿怪才好!” 苏明月躬身深施一礼,论打言语讥讽,她甘拜下风。 应付完这人,早些回庄子,她娘该担心了。 少年笑起来:“兄台见外了,你我一见如故,此番事了,我上书禀了皇上,嘉奖一番,不说能否封妻荫子,一个百夫长之职在下便能做主,以兄台的能耐往上的千夫,将军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样……” 思忖片刻,才道:“云州城醉云楼如何?在下东道兄台赏个脸如何?” 言多必失,应该继续装高冷,不该噎人家,这会被架在台子上成了自己。 苏明月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神色认真回道:“公子客气了,我瞧你也是性情之人,坦荡之辈,何必拘泥于小节?在下一不图名,二不为利,单为一股浩然正气!” 后面的话竟越说越理直气壮。 少年颇为敬服道:“阁下高义,是在下落了俗套。” 周经在旁边听得差点绷不住面皮,苏六他多少还算了解一些,睁眼说瞎话都不带脸红,看她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心里不定怎么吐槽呢? 开口解围道:“公子,时辰不早,剩下的事交给手下人去做,咱们早些回云州城吧!” 第八十六章 回到庄子,天色蒙蒙亮,姜氏坐在内室的灯下做了一夜针线,眼眶熬得通红。 张嬷嬷守在旁边。 姜氏打小没了亲娘,张嬷嬷是她奶娘,一直近身服侍,早把姜氏当成自个儿闺女看待。 劝她:“太太,您眯一会儿吧!小姐回来看您这般,心里不定怎么难受呢?” 张嬷嬷年纪不算轻了,这般整夜熬着,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姜氏反过来温声劝她,道:“您上了年纪,回去歇会儿吧,我再做会针线,等那孽障回来。” 姜氏坚持,张嬷嬷人着实困乏,也不客气,绕过屏风出了内室。 与进屋的苏明月走了照面。 张嬷嬷惊呼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太太等了您一夜。” 苏明月愧疚不已,打定主意这次任她娘捶打,保证不躲不避。 张嬷嬷精神萎靡,眼下青黑,苏明月忙道:“您回去歇着吧,我去看看我娘。” 进了内室,姜氏头也没抬,问发生了什么事,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苏明月还是第一次看到姜氏这一面,抿了抿唇。 王家事发就这两日,没必要隐瞒。 小村子里的那群女人,官府不知怎么个安排,过几日说不得还要亲自去看看。 刨除山谷里发生的事,苏明月事无巨细说与姜氏听,重点强调那群女人有多可怜。 姜氏眼泪簌簌就下来了…… 苏明月不明所以。 姜氏推开手边的针线篓子,一巴掌拍她背上,恨声道:“你胆子怎么就那般大,一个人敢尾随拐子去劳什子村子,你也被他们卖了,你让我怎么活?” 说到后来捂着脸低声抽泣。 苏明月慌了手脚,忙去抱姜氏胳膊。 姜氏躲开,背过身继续哭,不搭理她。 苏明月无奈,不明白姜氏怎就有那许多眼泪? “娘,别哭了……” 姜氏背对着她,颤抖着肩膀,哭的愈发伤心。 苏明月手足无措,围着姜氏打转。 昨日行径把她娘吓坏了吧! 圈寻一圈,跑出内室,把院里的石桌搬到姜氏眼前:“娘,你看,我力气大,那些绑匪都不够我一拳捶的。” 姜氏惊愣。 她家月月竟成了大力士! 掐龚姨娘脖子那回,只当气狠了,原来闺女手下留情了啊! 苏明月怕她娘还有疑虑,举重若轻地抱着石桌在内室转了一圈。 姜氏扶额。 她家姑娘力气变大,人愈发冒傻气了! 这会儿她哪还顾得上哭。 “好了,赶紧把石桌放回院子。” 苏明月吁出一口气。 石桌放回原处,苏明月奔回内室,抱着姜氏的胳膊轻声道:“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轻易置自己与险地!” 姜氏没好气:“你知道就好,跑出去没个人影,若不是周知府派人来传话,说你算公干,我还不知道上哪找你?” 又警告她:“小姑娘家家即便有几分本事,也不许在外边胡来!” 只要她娘不哭,杂耍都玩过一把,差点还要表演胸口碎大石,哪还有不应的道理。 苏明月连连点头,打着哈欠承诺道:“保证没有下回。” 姜氏催她回去歇着。 “红群来我这里看几回了,我也要躺一会,你快些回吧!” 苏明月辞别姜氏。 进屋看到红群趴在桌子上睡觉。 叫醒人还要折腾,去内室随手拿件斗篷披红群身上。 红群呓语般喊了声“小姐”,揉着眼睛来了点精神,张嘴就要惊呼。 苏明月这会儿是真乏了,不耐烦应付她,简单撂下一句:“有事天亮再说,我先睡一觉。” 这丫头罗里吧嗦,不定比姜氏好应付多少。 红群紧抿着唇,帮忙梳洗一番,脱鞋子换寝衣。 苏明月钻进被窝,舒服得喟叹一声…… 王家三族被抄家收监的消息传来,云州城的天阴冷下来。 苏明月披着斗篷站在屋檐下,寒风扑面而来,她不以为意地理了理凌乱的衣摆。 穿了件青布扎腰短袄的罗小五,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小姐,您交待下来的事小的都办妥当了。”他一面抹着头上的汗,一面兴奋的说着话。 “搭棚里前些日埋下的种子都冒了头,那些移栽过去的苗植,也都反了青。剩下的空地我爹都按您吩咐收拾妥当,还派了两个几十年的庄稼把式在那里日夜轮流看着,您就放心吧!” 苏明月抬头望阴沉沉的天色,蹙眉进了屋。 自山谷事件,罗小五自诩成了心腹,倒也不用苏明月多说,跟进了厅堂。 红群在内室整理房间,听到动静走出来看。 罗小五朝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扭头道:“小姐,天气愈发冷,说不得一场大雪便要下来,最怕搭棚的菜苗顶不住?” 苏明月点头,“回去让罗庄头多备些干柴,不行去云州城买些过来存储,真到了最冷那会,搭棚里少不得要生火取暖。” 罗小五一一应下,“小姐放心,我爹前些日就开始准备了。” 早头,他爹忍不住回家念叨瞎折腾,小姐一件件事吩咐下来,他细琢磨,深觉有几分道理。心里有了信心,如今出了苗,眼巴巴看着,恨不得日日守着。 担心天气骤然变冷,冻伤幼苗,他要来寻小姐,让他说与小姐听,有什么好办法想? 胖芽和沉鱼,一人提着茶壶,一人端了盘点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小五哥也在啊!”胖芽和罗小五打招呼。 沉鱼把糕点盘子放桌上。 胖芽眼睛转了转,道:“小五哥别客气啊,今日的点心是落雁新琢磨出来的,你来尝尝味,给她提个建议。” 自从跟小姐去了一趟云州城,罗小五一日能跑她家小姐面前三回,美其名曰,落雁做的点心好吃,他给尝尝味。 因这,胖芽拿话挤兑罗小五。 罗小五脸红到了脖子。 大家都笑起来,外头阴沉沉的天色显得明快许多。 胖芽自挨了训斥,小心翼翼了几日,见小姐并不是厌弃她,红群点拨了她几句,突然开了窍,虽还一根筋,直肠子,到底懂了些眉高眼低,人也活泼许多。 这会看罗小五羞窘,胖芽自觉失言,忙道:“小五哥别生我气,咱都在小姐跟前服侍,与你熟了,说话才没了顾忌。” 大家彼此都熟悉,罗小五不是小气的人,见他难为情胖芽主动解围,哪会计较,语气轻快道:“落雁姑娘做的点心本就好吃,我惦记有什么错?” 大家又笑了一场。 胖芽和沉鱼落雁还有旁的事忙,说笑几句便退下,各自忙活去了。 第八十七章 罗小五看一眼红群忙里忙外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 这是有话单独同她说? 红群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姐,奴婢去看看午食。” 苏明月笑着点头。 罗小五朝红群歉意地笑笑,见红群撩帘走远了,才道:“昨日去云州城,周公子托小人带话,说他过两日来寻小姐,当时黄公子正好听到这话,嚷嚷着他寻小姐也有事,还是好事,过两日同周公子一起。” 苏明月敛眉。 周经不找她,去银州之前她也打算见他一面,山谷的事非同小可,无论有无后顾之忧,有备无患总没错。 王家出事,连累三族,自然不是他们全数参与,其中不乏无辜受连累之人。 后来发生的事即便及时避开,上位者的心思哪能轻易猜度。 早些做打算,省的两眼一抹黑,吃了亏。 不提姜氏,即便与苏家人起了龃龉,也没有连累人被一起收拾的道理。 罗小五能打听到的消息,不过是故意放出来,引导舆论。 周经则不同,他要来庄子,省了她朝云州城跑,正好问他一些事。 心里有了成算,倒也不必过分忧心。 顶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明月问罗小五:“王家拐走的女人现下如何了?赵老汉家闺女可寻到人了?” 提到这些,罗小五有的话说了。 “愿意回家的都送回家了,多数不肯走,说当自己死外头好了,省的回家丢了爹娘、手足的脸面,连累一大家人没脸见人。赵老汉家的闺女找到了,给人生了一双儿女,男人没了去向,正好领回家赵老汉夫妻养着,小的去看过,还算乖巧听话,就是有些怕生,日子倒也有了些盼头。” 苏明月唏嘘不已:“没回家的女人眼下安排到哪生活?” 不懂小姐为何要知道这些,不过,罗小五还真知道一些:“她们多数都生了孩子,留云州城没个落脚的地界,回了原来的村子上,有个落脚地,多少指望种点庄稼糊口,不至于呆城里乞讨。” 苏明月的话在他这里比他爹十句都管用,知道小姐关心这些,花了大心思去打听。 “小姐,那群女人孩子着实可怜,先头家里的男人不放心她们,银钱上从不准她们插手,家里的那点口粮勉强也不过是十天半月的份,地里的出息,起码来年五六月份才能见到。” 苏明月不解,“这事周知府不管吗?” 王博仁密室里的财宝无数,养活几十个妇人孩子到明年不算问题吧! 罗小五看苏明月一眼,颇有些无言以对的意思。 苏明月懒得去猜:“说就是了,这是怎么个意思?” 罗小五大着胆子道:“小姐有所不知,那村子本就不属云州城,知府老爷把想回家的全数送走,已经仁至义尽了,里头还多是周公子的功劳。再者,咱们州府吃不上饭的可怜人,大有人在,就赵老汉待过的城隍庙乞丐窝里,无父无母的孤儿比比皆是,一个寒冬下来,不定带走多少条人命,周知府哪有功夫理会旁人家这码事。” 小姐有时候挺聪明,有时候又不是一般的迷糊。 是了,闺房里的千金小姐哪懂人间疾苦? 罗小五一提醒,苏明月明白过来,这种事末世常见,她怎么真当这里就是天堂了! 周大人大张旗鼓把人送回家,破获王博仁一案,功绩估计要落他头上。 还真是无利不起早! 罗小五提黄记州要来庄子,苏明月振奋。 “黄公子除了说要来庄子没提旁的吗?” 苏明月问话,跳度极大,罗小五愣了愣,想了好一会,还是摇了头,“周公子不准他瞎起哄,就再没说旁的了。” 苏明月点头。 左右不过多等几日,算算时日,墨兰该是出手了,不信黄记州敢给她弄鬼。 同罗小五出门,去看算是完工的搭棚。 苏明月站在地头,低头瞅一眼脚上的绣花鞋。 该换双鞋出门,折回耽搁功夫。 二十几亩地全数盖起搭棚,贴紧地面是及腰高的土坯,竹子烧软弯成半圆,卡在留好的孔槽里,上头再盖上用蒲草编织的搭帘,如此搭棚里头能保持温度,天气好了还能拉开部分搭帘,算是简易版的大棚。 材料受限,今年只能这般了。 下种之前,苏明月木系异能挨个照顾了一遍,即便环境简陋,也没有很担心。 搭棚里,蔬菜瓜果长势良好,都是些寻常品种。 还欲留几亩地没下种,吩咐罗庄头寻摸些不常见的种子,多少天过去了,不报什么希望。 罗小五跟在苏明月身后,逐个搭棚看过去。 有人远远迎过来。 苏明月眯眼。 罗小五低声道:“他便是我爹寻来,夜间看守棚子的其中一人,庄子上人称他曹老爹,早年是个猎户,被饿狼啃掉了一条胳膊,侥幸逃脱,眼看着不成了,恰好有云游的郎中路过,竟捡回了一条命,因这,没女人肯嫁他,光棍一条。” 罗小五说到没女人嫁他,光棍一条的时候颇为感慨的模样。 苏明月不禁失笑,调侃他:“好好给我做事,将来我做主给你寻个美娇娘。” 罗小五脸色爆红。 曹老爹走到了近前。 罗小五招呼声“曹老爹”,介绍苏明月:“这是咱们的东家小姐,来看看出苗,您老有事尽管去忙。” 曹老爹点了下头,朝苏明月弯身行礼。 苏明月闪开身子,忙示意罗小五将人扶起来。 “老人家不必多礼!” 曹老爹不再坚持,顺势站直身体,正色道:“太太和小姐来了庄子,我等不方便打搅,但恩情牢记在心底,时刻不敢忘,如今托小姐福气,赏一口饭吃,见着了,怎么也要当面说声谢!” 曹老爹面色严肃,常年不笑的缘故,让他看上去很难相处,听他开口说话,竟不似寻常老农,倒有些江湖人的豪气。 再观他行走姿势,轻捷灵便。 苏明月讶然,倒是不曾放心上。 只当曹老爹猎户出身,手头应有几下功夫,这般也算正常。 苏明月笑道:“不必如此,老人家好生帮忙看守庄子就是了。” 曹老爹承诺道:“小姐放心,有老朽在保管魑魅魍魉不敢出来作祟。” 苏明月见他神色认真,不禁失笑,又觉不合适,忙收敛神色,语气诚恳道:“那感情好,我和我娘便放心了。” 第八十八章 苏明月在搭棚处,消耗了一下午光景。 回了院子同姜氏一同用罢晚食,上半日还阴沉的天色,这会竟拨云见日,夕阳余晖洒落在小院里,有种岁月静好的安宁祥和。 苏明月拉姜氏在院子里来回溜达消食。 绿萝领着罗庄头和真娘进门。 罗庄头放下肩头的布袋子,同真娘给姜氏行礼。 姜氏颔首,问真娘:“这般晚过来,是有要紧事吗?” 真娘笑着同她到旁边说话。 苏明月看罗庄头背进来的布袋子。 “小姐,这便是各处寻来的不知名种子,据说是海外商人行船,捎带过来的,有人试着种了一些,有的长出来怪模怪样,有的根本就发不了芽,扔在种铺里落灰,有年头了,不知能不能出苗?” 苏明月忙示意罗庄头打开布袋。 亲自拎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捏出几颗种子,放手心里仔细打量。 眸光亮了亮。 罗庄头又递上一个。 苏明月打开去看。 罗庄头索性把所有的小布袋全部打开,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让苏明月挨个查看。 那边聊家常的姜氏和真娘凑过来看热闹。 “月月,这是种子吗?怎么怪模怪样?”姜氏指着她手心里长着尖刺的物价问她。 苏明月眸光一转,得意洋洋朝姜氏卖起了官司:“我说了,娘也不认识,过些时日长出东西来,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姜氏也不同她争辩,由她折腾,稼穑经济她本就了解不多,能把账本掰扯明白,已经比多数掌管中馈的当家主母强上不少。 苏明月看一眼天色,光线不算暗淡,吩咐红群取来纸笔,从中挑选一支稍细些的毛笔,就在院里的石桌上写写画画。 如今习惯了毛笔写字,极小的字,也能随心所欲,在她看来相当不错。 每只小口袋里的种子,她都放在手心里仔细感受,即便认不出品种,利用异能也能很快分析出属性,种植方法自然一目了然。 她在石桌旁忙活,红群就站她旁边帮忙裁纸磨墨。 罗庄头挨个递上小布口袋。 做好标记的,他仔细看上一眼,看明白的收拢好口子放大布袋里,不明白的暂且放置一边。 苏明月抬头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能当上庄头,得姜氏器重,手头颇有两把刷子。 姜氏和真娘就站在旁边屏气凝神,看三人各司其职忙活。 苏明月抬头朝姜氏笑笑。 众人齐心合力,赶在天色彻底暗下前将种子分门别类装好。 罗管事念过几天私塾,科举考试不敢想,算账识字不在话下。 苏明月将各样种子种植方法仔细表明,罗庄头把不明白的地方指出来,她再逐个解释清楚。 一通忙活,罗庄头宝贝似的背起大布口袋,同真娘,与姜氏和苏明月行礼告辞。 目送两人离开,苏明月送姜氏进内室梳洗休息,她领着红群回自己屋子。 日子回归平静,愈发有了盼头,一夜无梦。 清早晨起,苏明月神采奕奕。 简单漱口净面,红群有了兴致打扮苏明月。 她端坐在铜镜前,好脾气的让抬头抬头,让侧脸侧脸。 红群愈发起劲,手指翻飞,梳了个从没尝试过得凌虚髻。 嘴里喃喃:“如云盘回,灵托顶上,摇而不脱落,最适合如今的小姐。” 苏明月仔细打量自己的髻发,真有几分意境在。 不由起了几分好奇心:“红群,你怎么懂这些?” 红群抿了抿唇,道:“奴婢才到小姐身边,木讷不多话,竟得了黄嬷嬷青眼,手把手教导不说,花一生心得留书的小册子也给了奴婢。” 红群口中的黄嬷嬷便是苏明月的奶娘,姜氏之外唯二对她好的人,据说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嫁过人,生过两个孩子,都没能立住,被姨外祖母赏给她娘,她娘又给了她。 苏明月是她一手带大,她本身没了儿女,遭夫家嫌弃,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两年前一场风寒没能挺过去,离世。 面为主仆,实则亲如母女,姜氏为此吃味,黄嬷嬷一番肺腑之言,主仆才重拾昔日情谊。 这也是苏明月屋里至今没有管事嬷嬷的因由。 孱弱浑噩的十几年,皆是那位老人照料陪伴,异世经历一遭,她竟忘了个干净,如今拂开心头的迷障,苏明月不禁泪盈于睫。 红群慌了手脚:“小,小姐,奴婢扯疼您头发了吗?” 方才还好好的,这会泪流不止,也没做旁的啊!可不就得往扯疼头发上想。 红群去拆挽好的发髻。 苏明月轻轻躲开:“没事,没事,不是发髻疼,想到奶娘,心底不好受,才没忍住。” 红群也跟着流起眼泪,扑通跪在地上,祈求道:“小姐,您让奴婢做黄嬷嬷的女儿吧!奴婢想给黄嬷嬷当女儿!” 苏明月拉她起身:“你仔细说说,心底怎么想的?” 她奶嬷嬷一辈子没有子女缘,能有红群当女儿,逢年过节有人惦记,烧些纸钱拜祭,自然喜闻乐见。 这些她到底不懂,还要仔细询问红群,找姜氏拿主意。 红群擦干净眼泪,道:“实际上黄嬷嬷还在世,奴婢提过认她老人家做干亲,只是她说奴婢有父有母,称呼她一声师傅便罢……” 低着头,苏明月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懊悔沮丧却是显而易见。 “之后你再没提过?” 红群闷闷“嗯”了一声。 苏明月了然,红群和父母兄弟的关系表面看着一如既往,心里到底结了疙瘩,又有那么个风光霁月般的师傅作比较,难免越想越觉委屈。 倒也是个刚强的丫头。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苏明月翘着唇角笑笑,红群若不是这么个脾气,自己也不会这般看重她吧! 同她一个脾气。 “这事也不急在一时,空闲回家一趟,仔细想明白了,我们再找我娘定夺。”苏明月安抚她。 红群应“好”,又道:“左右奴婢打定了主意做黄嬷嬷的女儿,好叫小姐心里有数。” 苏明月失笑:“知道了,到时赏你银钱请大伙吃酒。” “要等小姐有余钱啊?” 红群管她钱匣子,里面拢共没剩几个铜板,离开苏家月例银子都没了,姜氏那里给几回了,怎好为这个再去讨要。 红群自然着急。 苏明月瞪她:“你家小姐,我马上就有钱了,到时多赏你些买花戴。” 红群怕真惹毛了人,忙做出千恩万谢的姿态。 这丫头还不信了! 红群在首饰匣子里挑拣出做工精美的珍珠发箍,戴在苏明月头上。 第八十九章 镜子里左右瞧瞧,苏明月笑着打趣红群:“不错,就凭这手梳头的本事,流落街头咱们也饿不死。” 红群“呸呸”两声,不禁嗔怪:“大早上小姐说什么胡话,太太听到少不得训斥您。” “那红群姑娘大人大量,莫要说与我母亲听。”苏明月装模作样的求饶。 红群帮她整理身上的衣裳:“小姐惯会拿奴婢寻开心!” 庄子上苏明月母女小日子悠哉悠哉,云州城苏家却是另一番情形。 苏承厚庄子上闹了一出负荆请罪的戏码,回苏家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任凭谁叫也不出门。 苏老太爷捏着胡须叹气,那日公堂上王博仁状告他,找姜氏母女对峙,他差小厮通知大儿子拦着些他,谁知老大竟能将书房门锁上了。 这下捅了马蜂窝,他家能耐的小儿子竟把屋顶掏了个洞,爬出来去公堂,那会事情已经了结了,姜氏母女回了庄子,他索性背了荆条去庄子上寻人。 一路上围观的云州城百姓无数,他这张老脸在那日算是被丢尽了。 回到家还能耐了,除送进去一些吃食,旁人一概见不着面。 苏老太爷使劲踢了两下书房门,里头没任何回应。 还因把他关起来赌气呢。 苏老太太陈氏由钱嬷嬷搀扶,走到门边朝里头喊:“承厚,你出来,有话咱好生说,你把姜氏接回来,娘答应了,你开开门……” 依然没动静。 苏老太太用上绝招,仰着脸哭嚎:“我老太婆不活了,儿子不孝顺,我还活着做什么呦~” 里头有了动静。 不等门外的老夫妻俩高兴,就听苏承厚道:“儿子不孝,气死母亲,下去陪您就是了,反正宛瑜也不会理睬我了,死活没得区别。” 苏老太爷差点被气死,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不孝子,为了媳妇,爹娘死活都不管了,若不是春闱在即,懒得费口舌同他掰扯。 王博仁倒台,周炳山透出话音,有举荐他顶上同知的打算,这事暂时搁自己心里,谁也没透漏,包括颇为稳重的大儿子。 想到苏家后继无人,不免泄气。 苏承厚读书天赋高,性子一言难尽,容易受影响,轻易被人左右。 小一辈除了五郎苏耀庭,其他读书天赋平平。 苏老太爷想到这些,就一阵气恼。 动了好生把姜氏接回来的念头,毕竟儿子的前程更重要。 苏老太爷瞪了又想哭嚎的老太婆一眼,哭嚎有用他也能来一段。 当你儿子还吃你这招不成? 没事尽折腾,纳个姨娘回家,一门心思生儿子便好,弄那么许多幺蛾子。 苏老太爷隔着书房门问苏承厚:“出来吧,来年春闱榜上有名任你提条件。” 难得解释道:“至于那天公堂上的事,月姐儿并没吃亏,你去不去,帮助不大。” “宛瑜过几日带月月去银陵,我心里惦记这事,耐不下心读书。”苏承厚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那你想怎么着?” 又来这一套,当年死活要娶姜氏进门,齐大非偶,他和老婆子不同意,就是这般缠磨人。 书房门被打开,苏承厚打里边走出来。 “我想和她们娘俩一同去银陵,过了年直接去京城赴考。” “不成!”苏老太太高声反对。 苏承厚不去看他娘,等着他爹回复。 苏老太爷叹口气:“姜氏心气高,你这般也无济于事,无端丢了脸面。” 又语重深长道:“你如今年纪不小,三五不时出门游历,应当知道苏家想朝上走一步有多艰难。你下面的侄儿们,资质出众的寥寥。你的前程尤为重要,好生读书头等要紧。” 苏承厚不为所动,妻子女儿都不惜得搭理他,即便春闱进士及第与他又有什么意义。 苏家大房,苏承梁听黄氏叨叨,自家五弟又把自己关书房里了,爹娘已经赶过去,他趿拉着鞋子就往苏承厚书房跑。 赶到就听了老太爷一点话音,跟着劝。 苏承厚烦不胜烦:“我早做好了打算,只是说一声。” 走进书房重新关上门。 苏明月对她爹想一道去银陵这事,一无所知。 罗小五昨个还说周经过两日来庄子,这会苏耀庭、黄记州、周经三人联袂而来。 苏明月站在田间地头,看罗庄头等人下昨个寻摸来的种子。 其他两人苏明月自动忽略不计,她朝黄记州热情打招呼:“黄公子来了啊,怎么来了这里,快些同我回院里喝茶。” 赶紧把卖墨兰的银钱交给我! 这话到底没着急说出口。 自打公堂那日见面,这才几日光景,苏六变得更好看了啊! 黄记州心里正嘀咕,便听到小姑娘率先朝他打招呼,受宠若惊,得意瞟了眼苏耀庭和周经。 “苏六小姐客气,咱们见过几回了,都算朋友,大可不必如此客气。” 经过公堂那回,他们公然站苏六这边,在他心里已经成了朋友,这话倒也说得真情实意。 苏明月这会才有功夫朝苏耀庭、周经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经点了头回应。 苏耀庭却不满,嚷嚷道:“亏我还担心你在庄子上不好过,不曾想见了面点下头应付我。” 苏明月讪讪,还不是被银钱逼得。 见着黄记州,如同见着了白花花的银子。 心里的话,不好宣之于口。 苏明月笑道:“五哥和周公子又不是旁人,哪用得着那般客气,平白生分。” 言下之意,黄记州是需要客气的旁人。 苏耀庭满意了,心说周经也是旁人,到底不好拆自家妹妹的台。 公堂上的事,周经最先站出来帮他们说话,虽说其中有自家祖父是知府心腹的原因在,但他们着实不需要见外。 周经对苏明月算是有些了解,一眼看出这是苏六随便糊弄人的话。 似笑非笑看兄妹俩一眼,也懒得充当恶人,让旁人难堪。 何况,这个旁人还是苏六。 惹毛了人,说不得上来就敢找他过招。 他可没忘洪老大那次,一个照面,就朝他出手。更是一脚踢断了王言的小腿。 他算是看出来了,你若客气,她也能耐着性子应付你两句,不然要么不理会,要么直接上手。 苏明月可不知周经心里这番想法。 她这会可热情了,同黄记州谈天扯地,一度让人觉得她学识渊博,有种相见恨晚的遗憾。 第九十章 庄子里的人这会多数都在田间地头忙活。 苏明月领三人进院门,姜氏忙里忙外,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黄记州自认与姜氏熟识,上前打招呼,依照苏耀庭,口称“四婶婶”。 姜氏回头见是他,笑着点头应承。 今儿天气不错,请几人坐在石桌旁,吩咐绿萝上茶,上点心。 这回,姜氏自然认得周经,周知府家的大公子。 周经面对姜氏的打量倒也坦然,比照黄记州行了一礼。 不卑不亢,举止从容。 姜氏不由多看了几眼。 前头他继母差媒人去苏家提亲,也不知他知不知道? 自家不同意,倒也不见知府故意为难。 加上公堂上,不管人家出于什么目的吧!帮着自家闺女说话,却是实打实的人情。 姜氏不好直接给人家冷脸,心里对所谓的纨绔名声多少有了些怀疑。 黄记州招手。 一个眉目清爽的小厮手捧一个木匣子,从后面绕过来。 姜氏不解,“这是?” 旁边的苏明月却心头微动。 “这是婶婶那盆墨兰所得的银钱。”黄记州示意小厮将匣子放在石桌上,亲自挑开匣盖,“都在这里了,您数数,共一万二百两的银票。” 苏明月很是讶异。 墨兰出手,价钱不会太低,她心里有数。 不过,怎么也没想到竟真如黄记州说的那般,一万多两! 姜氏显然也很惊诧,连连道:“会不会弄错了?” 黄记州忙道:“看婶婶说的,难道还是侄儿贴补的不成?” 又玩笑般道:“侄儿没娶媳妇前,顶多按月领些月例银子过活,即便看好那盆墨兰,也没有能力拿下。” 姜氏仍不敢置信:“是不是你家搭了人情在里面,为了些银钱,不值当。” 苏明月去看黄记州,这人到底怎么办到的? 一万多两,不是百两,千两。 云州城地界,家财过万的人家不少,但能拿出来买一盆可有可无墨兰的人家屈指可数。 该不会真如姜氏所言,请了家里长辈,搭了人情在里面? 苏耀庭也吃惊,等着听黄记州的说辞。 周经似笑非笑。 黄记州忙摆手:“没有,没搭人情,婶婶多虑了。” 索性细细说与姜氏听。 “那日我将墨兰带回家,被我曾祖父看到了,他老人家也是爱兰养兰之人,非说要留下来,我无法,留便留吧,给钱就成。老爷子得了花放自己屋里观赏还不够,竟下了帖子,找来志同道合的老友共赏。其中有一余姓老爷子赏了花,非说自己身体都轻松了许多,死活要买。曾祖父自然不肯,把人赶走了。谁知人家当官的儿子找上门,好说歹说,缠磨曾祖父松了口。” 姜氏惊奇:“竟还有这档子事!那你曾祖父他老人家很不舍吧?” 也就她家女儿偷偷告诉她,像墨兰那种品相的兰花,她还能养出来,不然,她也舍不得出手。 黄记州点头,遗憾道:“也就那盆墨兰奇货可居,您这里也就那么一盆,不然,我定要再淘换一盆送与他老人家。” 苏明月扫一眼黄记州,这人一副颇为惋惜的模样,倒向随口感叹的一句。 心里失笑,真是家里有宝贝看谁都像贼! 姜氏明显和她想一块去了,冲她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苏明月手头缺银钱,她是知道的,出现一盆极品已是难得,过几日还要送一盆给做寿的姨母,如若再出现三盆、四盆,招了人眼,不免暴露了秘密,招惹危险。 苏明月笑着点头。 本就不指望一直靠卖稀奇花草发财。 年根上,搭棚里的瓜果蔬菜成熟,有了回头钱。今后,步子不迈太大,手头上银钱不会再缺。 苏耀庭坐在那里品茗,认真听三人的对话。 一万两的银子,他不禁微微动容。 母亲出身商贾,算账拿手。他从小耳濡目染,一万两银子的购买力,旁人或许不清楚,他却门清。 据说四婶婶家势极好,父兄疼爱,嫁到苏家的陪嫁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之数。 再说他母亲黄氏,黄家在云州城算数得着的商贾,当年黄氏的陪嫁也不过区区三千两。 更遑论二婶婶冯氏,他爹说好听一点是举人老爷,实际上陪嫁不过百两。 还是母亲没事,自个嘀咕,他听到些只言片语。 至于三婶婶卢氏,爹娘都在土里刨食,能有多少陪嫁? 墨兰一事告一段落,天色不早,三人提出告辞。 苏明月送三人到了庄子外,正欲摆手作别。 周经突然开口:“苏六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为了一万两银子,差点高兴过头。 苏明月也有事要问他。 苏耀庭不禁皱眉:“周兄,这事不妥吧!” 这人动不动就朝庄子上跑,再说对他六妹妹没企图,傻子也不会信。 四婶婶和他都在场,两个人说说话,让人无可指摘。 这会竟想单独同六妹妹说话。 庄子上人多眼杂,有人传出闲话,六妹妹以后还怎么做人。 周经笑道:“不会单独走远,你们在这里看着,我们走那边简单说两句,苏兄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派磊落的模样。 拦人的苏耀庭不禁怀疑自己思想龌龊。 苏明月望一眼苏耀庭和黄记州的方向。 周经站她旁边,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 俊朗精致的脸孔还带着些稚气,靠近她时,甚至能看清楚他脸上尚未退尽的绒毛。 苏明月转开眼,不着痕迹的走开了几步。 周经眸光闪了闪,压低声音说道:“王家三族再过两日问斩,老人、女人和孩子均不放过,你若感兴趣早些去云州城。” 苏明月蹙眉,“我不想去,看了怕吃不下饭。” 周经笑笑,不以为意,岔开话题道:“山谷里的所见所闻,不想平白招惹麻烦,一个字也不要往外透漏。” 这事还是要亲口叮嘱一遍。 王家的事他早有察觉,一直派人暗中跟踪取证,苏六误打误撞掺和进去,多少能看出点门道,最怕她藏不住话,说漏了嘴,下场不会比王家好多少。 苏明月也是这么打算,周经亲自来提醒,事情定当不小,本就是与她没什么要紧的关系。 还得感激周经提醒,苏明月笑道:“多谢周公子!” 第九十一章 周经叹口气。 那日听罗小五说苏六去尾随人贩子,出了云州城,想也没想,找他爹写了封信,利用剿匪的名头找上坛云山驻军。 借兵的事情很顺利,领了几百号人包围那处山谷,紧随其后闯入石门。 苏六尾随,出手助他们收拾了多数人,扎眼的表现格外醒目,从而暴露在进山洞的人面前,引起那位的注意。 依照那位往日的行事脾性,既然有了疑心,少不得去调查苏六。 如此,苏六的底细迟早瞒不住,他之所以出言提醒,是怕那位突然找上门,苏六说错话,平白招惹麻烦。 周经皱着眉头,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苏明月不解其意,只觉他稚气未脱还装老成,有些好笑。 周经的好意她领,有些事不是她不说,别人就不能胡乱猜测的。 这话倒也不必说出来。 如姜氏所说,凡事问心无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送走三人。 当晚夜凉如水,月光皎皎,苏明月洗漱完毕,脱了鞋子钻被窝里,闭了眼睛假寐。 红群放下帐子,吹灭油灯,轻手轻脚关上房门,睡到外间的小踏上。 待到传来红群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苏明月重新睁开眼睛,仰躺在床上。 想起白日周经的提醒,怎么也睡不着。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接触不多的人事上看出,与她曾经生活过的末世,之前几千年的朝代似有相同。 国家最高掌权者是皇帝。 想当官,一样要科举考试。 还可以如周经那般习武,积累内力,练习轻功。 甚至出现了可以连发的弓弩,杀伤力算得上很强的武器。 想到这些,苏明月又来了几分精神,不禁把手臂枕在脑袋下。 隐约有狗吠的声音。 她忽地坐起身,屏气凝神,仔细倾听外头的动静。 庄子上,多数佃户家的粮食勉强够自家糊口,哪有多余的拿来养狗? 仗着有异能傍身,心里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情绪,只是想到她娘和庄子上的其他人,不容她有丝毫的大意。 “红群!”低低喊了一声,苏明月起身撩开帐子。 睡在外间的红群也听到了,苏明月开口时她已经披衣下床。 趿着鞋子推开门,摸到火折子,点亮油灯。 “小姐,您别担心。”她安慰苏明月,“我这就去看看。” 住隔壁耳房的胖芽,打着哈欠走进来,嘟哝道:“小姐,庄子上没听说哪户养狗的,这般晚了,怎么会有狗吠?” 她的话音未落,沉鱼落雁走了进来:“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苏明月皱了皱眉,看了眼窗台长案上的记着时辰的漏斗,半夜三更。 心不由一跳。 “咱们去找我娘,红群服侍我穿衣。” 话音未落,苏明月便要下床。 明早要穿的衣裳就放在床头,红群一把拿过来,颤抖着手往苏明月身上套。 胖芽眼疾手快服侍穿上鞋子,落雁拿来斗篷披在身上。 苏明月提步朝姜氏屋里赶。 外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到姜氏才能心安! 苏明月住在小院子的厢房,姜氏住的主屋,相隔距离并不算远。 外头这般大的响动,姜氏的屋里仍旧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动静。 苏明月心弦绷紧,敏锐的察觉出不对。 脚步停顿了一瞬,低声吩咐红群四人:“都留在院子里,不许跟我进屋。” 提步飞奔到姜氏门口,拍着门板,焦急喊道:“娘,开开门,月月害怕!” 过了许久,姜氏的声音传出来。 “没事,月月快些回去睡觉!” 苏明月心头一松,略显踌躇,道:“庄子外头有狗吠声,我睡不着,害怕!”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就在犹豫要不要不管不顾硬闯进去时,房门从里边被人打开,绿萝抖着手脚扒住门扇。 屋里一片漆黑。 苏明月当作没发现绿萝的异样,惊慌失措地冲进内室。 内室的情形,令她火起。 张嬷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竟不知死活。 姜氏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斗篷胡乱披在身上,神色还算平静,脖子上却架着一把寒光绰绰的弯刀。 看到她进来,平静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下去,抖着声音喊:“快出去!” 就说几个字,脖子已被刀刃割出数条口子,血流不止。 苏明月瞳孔微缩,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似的,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 闭了闭眼睛。 姜氏纤细的脖颈卡在弯刀刀刃上,哪怕是说一个字的动作,都能鲜血淋漓。 苏明月停住脚步,心不由得往下沉。 她没把握把姜氏安然无恙救下来! 咬破舌尖迫使自己冷静。 “你们是什么人?挟持我母亲意欲何为?” 内室不算宽敞,竟有五六个黑衣蒙面人。 坐在方桌旁边的黑衣人沙哑着嗓子开口:“不必惊慌,只要能助我们逃脱,保证不会伤害你们性命,还请小姐行个方便。” “可以,我照你说的做就是了,能不能先让我给母亲止血?之后任凭差遣。”苏明月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狂躁。 出手解决挟持姜氏的人,哪怕能做到一招制命,她也不敢赌那人手里的弯刀伤不着姜氏。 弯刀挨姜氏太近了! 苏明月抖着声音,强作镇定,嗫嚅着道:“我和母亲都是弱质女流,您还怕我们能逃了不成?” 桌边的黑衣人眯眼看向她,似乎在思考。 苏明月的心差点跳出口腔,瑟瑟发抖等着黑衣人的回复。 外面的狗吠声似乎进了庄子,坐桌边的黑衣人不再搭理苏明月,站起身,快速与同伴叽里咕噜交流一通。 转头朝苏明月道:“快些带我们去安全的地方,不然,那些人找过来,我先杀了你母亲泄愤。” 挟持姜氏的黑衣人神色惶恐,手里的弯刀贴得更近,姜氏的脖颈又被划出了血线。 月光透过窗棂撒射进来,姜氏面色惨白。 苏明月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得一字一句道:“再让我母亲受一点伤,大家同归于尽。” 月光洒在苏明月脸上、身上。 为首的黑衣人对上那双似乎要吃人的血红眸子,神色一凛。 吩咐挟持姜氏的人,“搭塔,手放松点。” 这话他没用方言说,生怕苏明月听不懂。 第九十二章 被称作搭塔的蒙面人闻言,手肘下意识往后撤,弯刀离开了一点姜氏的脖颈。 趁空隙,苏明月手里的藤蔓缠住弯刀刀刃,一拉一扯脱离搭塔的掌控,她人三两步挡在姜氏身前。 黑衣蒙面人的注意力还被远处的狗吠声牵引,出其不意的变故,他们有一瞬间的愣神。 搭塔弯刀离手,最先反应过来,没了攻击武器,下意识握拳朝苏明月的方向砸去。 苏明月冷笑,握紧藤蔓卷过来的弯刀。微微侧身,轻飘飘躲过拳头的攻击,双手握紧弯刀,毫不迟疑插进蒙面人的身体。 一瞬间的变故让人猝不及防,剩余的四个黑衣蒙面回过神,提起武器冲了过来。 外面的狗吠声越来越近,苏明月没打算耽搁功夫,右手同时出现四条藤蔓,将黑衣蒙面人捆了个结结实实,犹觉不解气,手里的藤蔓将人从头到脚缠了个严实,地上被她刺了一刀的家伙,如法炮制捆了个密实。 苏明月回转身,一把握住姜氏手腕,异能源源不断的输入进去。 心里害怕惶恐至极,当初与苏家闹决裂,不该自大,怂恿姜氏搬到庄子上,如若在云州城买一处小院落或随便找一间客栈落脚,今夜的事情绝不会发生。 姜氏脖颈的斑斑血迹刺目的红,苏明月头脑发晕,口中不住喃喃:“娘,都是我不好,没本事护您周全……” 姜氏抱住瑟瑟发抖的苏明月,一下一下拍抚她的后背。 “没事了,娘没事,月月不怕,这事不怪你……”姜氏语文伦次的安抚女儿。 大哥大嫂离开的匆忙,临走前交待她们娘俩早些回云州城,找一处院子落脚。 她满口答应,后来看女儿在庄子里很适应,与佃户相处极好,便把大哥大嫂的交待抛之脑后。 狗吠声离院子越来越近。 院门口冲进来几人,有人压着声音喊“小姐”。 苏明月转过脸,曹老爹和罗小五三步并两步跑到门边上。 “小姐没事吧?”罗小五压低声音朝黑漆漆的屋里胡乱喊一声。 曹老爹站在门槛外边,眯着眼睛朝里看。 “罗小五,你怎么来了?”胖芽听出来人的声音,惊呼出声。 小姐不许她们跟随,红群姐姐勒令她们躲在院子里花架子旁,她则跑出去找人,这会儿还不见人影,听到熟人的声音,才敢出声应和。 “我听到狗吠声,出门查看,遇上了着急忙慌的红群姐姐,她让我快些赶过来帮小姐的忙。”罗小五听出胖芽的声音,忙解释。 院子里这般大的动静,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动静。即便对苏明月的身手有些许了解,这会儿也不禁着急起来。 罗小五问胖芽:“小姐,人呢?” 胖芽身后跟着沉鱼落雁,三人怀里抱着手臂粗的木棍,从花架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小姐和太太还在屋里,半天也没什么动静,我和沉鱼落雁猫在花架子旁,不敢出声。” 左右看看,不见红群的人影,“红群姐姐人呢,怎么没与你一起?” “胖芽,我,我在这里。小,小姐,怎么样了?”出现在院门口的红群扶住门框,弯着腰气喘吁吁。 摸黑跑出去找救兵,下意识朝罗庄头家里奔,迎头遇上罗小五,说明自己的意图,被罗小五拦住。 忍下心头的慌乱,仔细思量,小姐的事情从没特意隐瞒,曾向她透露过特殊能力,她也亲眼见过小姐身手,还为隐瞒胖芽和沉鱼落雁帮忙打过掩护,多少知道点根底。 太太屋里情况不明,冒冒然寻那么多人进门查看,人多口杂,之后难免不会有流言蜚语传扬,坏了太太和小姐的名声。 小姐交待她们留在院子里,她自作主张到处寻找帮手,不是帮倒忙,坏了事才好? 胖芽刚想张口把刚才对罗小五说的话再说一遍,苏明月的声音从屋里传过来。 “绿萝,把油灯点起来。” “你们都进来吧!” 屋里很快有了光亮,罗小五率先冲进了屋子。 差点踩在太太的乳娘张嬷嬷身上。 罗小五刚把人扶起来,与胖芽合力,将人扶到临窗的炕桌旁。 红群走进张嬷嬷,伸手查探呼吸。 张嬷嬷被人重击脖颈,才会昏迷不醒。 姜氏着急扯住苏明月的衣服:“月月,我没事了,快些去看看张嬷嬷。” 自己想起身,双腿一软摔坐回原地,使劲去推苏明月。 苏明月点头:“您别怕,嬷嬷没事。” 示意红裙将人扶起来,手心异能从张嬷嬷后背传输进身体。 张嬷嬷长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茫了一瞬,口称“太太,太太……” 苏明月停下手,拍抚她的后背,“嬷嬷,我娘没事。” 红群也笑着安慰她:“嬷嬷您看,太太好好的。” 姜氏泪眼婆娑绕到张嬷嬷面前,握住她的手,道:“乳娘,我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张嬷嬷张了张嘴,“嗯”了一声。 “小姐,院子外来了好些人。”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曹老爹突然出声。 疾步跨进屋子,压低声音又道:“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身后跟着猎狗。” 太太屋里的情形,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猜测。多少年庄子里没来过外人,今晚上先后来了两波。 前面一波不知道小姐用了什么手段,这会儿不见踪影,后面的这一波,明显是追击前面一波而来。 被他们抓住了人还好,抓不住,难免不会在庄子里搜查一番。 他们这些庄户人家倒是没什么损失,他们要搜给他们搜查就是,小姐与太太这边却不好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曹老爹能想到这些,苏明月自然想得到。 她吩咐罗小五:“把那几捆东西扔到花架子下边,你和曹老爹走后门快些回家。” 话音落地,苏明月左右手各拎起一捆,她口中所谓的那捆东西,出了内室,朝花架子底下扔去。 罗小五和曹老爹,还有胖芽几个目瞪口呆,相互对视一眼,两两抬起一捆,有样学样扔到花架子底下。 第九十三章 苏明月满意的笑笑。 今晚的蒙面黑衣人明显是外族人,暂时不清楚他们闯进庄子的目的,有胆闯进她的地盘,落她手里,还想轻易逃脱! 至于院门口牵着猎狗的那群人…… 苏明月眯了眯眼,示意罗小五带着曹老爹快些离开。 曹老爹率先反应过来,扯住想罗嗦几句的罗小五,朝院子的一处角门离开。 苏明月目送着他们走远,吩咐红群几个:“回屋脱了衣服睡觉,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我的吩咐不许开口说话,不许开门。” 红群即便忧心忡忡,满腹疑问,这会儿苏明月发话,没多说一句话,转身领着胖芽三人放轻了脚步往回走。 苏明月看一眼扔到花架子下面的几捆不明物体,扯唇笑了笑,提步回了姜氏屋子。 张嬷嬷神志恢复,脸色还有些苍白,这会儿正拉着姜氏的手安慰她:“老奴没事,天色不早,您上床休息一会儿吧!” 乳娘年纪不小,早前便有了让她回家荣养的心思,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这是便耽搁下来。 此次乳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不知还有何面目见乳兄! “我怎么合得上眼?您挨得那一下子还疼吗?头昏不昏,有没有恶心想吐?”姜氏连珠炮似的问张嬷嬷。 “待会让月月给您好好看看……” 院门口响起“碰碰”的砸门声,打断了姜氏的话。 她猛地站起身。 苏明月走至近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道:“没事,娘不用怕,交给我解决。” 听了闺女的话,像吃了颗定心丸,姜氏的心平缓下来。 是啊,闺女不怕,她当娘的,有什么资格怕。 刀架在了脖子上,闺女都能无安然无恙把她救下来。 姜氏看苏明月面无表情的稚嫩小脸,努力扯唇笑了笑:“娘不怕了。” 苏明月转头安抚张嬷嬷:“有我在,您也不用怕。” 张嬷嬷点点头。 “我扶您去床上躺会儿!”姜氏口里称不怕,手指却冰冷,苏明月推搡着她。 深更半夜弄这么一遭,心里恨极了一波一波来找事的人。 姜氏也不坚持,顺从走到床边,苏明月取下她身上的斗篷,绿萝跑过来服侍着脱下鞋子。 姜氏靠在床头:“娘不拖你后腿。” “嗯,娘乖!”苏明月见姜氏面色正常,脱口道。 姜氏白她一眼。 绿萝杵在床头,心里忐忑不安,低着头一声不吭。 贼人闯入,她吓傻了,没能像张嬷嬷那般誓死护主,还听从贼人的话开门放小姐进屋。 这会儿她害怕姜氏处罚,更害怕小姐的脸色,小姐除了吩咐她点油灯,旁的多余的话一句都没同她说。 “你这孩子吓傻了吧?怎么一句话都没有?”姜氏目光温柔的看着绿萝。 绿萝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奴婢错了,对不起太太、小姐,以后再不会那样了!” 忽视院门口的拍门声。 姜氏拉过绿萝的手:“不要说你,我都差点吓傻了,你凑上去也不过是送人头,你不开门你家小姐就不进来了吗?” 苏明月一面听院门口的动静,一面听姜氏说话。 绿萝虽没有誓死护主,年纪也不过十四五岁,之前一直好生生呆在苏家,做的最多的事也不过是服侍好姜氏。 今夜发生的这些事,倘若她没有异能傍身,也会瑟瑟发抖吧! 理是这么个理,苏明月对待她到底没有张嬷嬷和红群的那份亲昵和信任。 牵着猎狗的一波人到底暴力破开了院门。 苏明月冲屋里的三人做了个“嘘”的动作,之后推门走出去,不忘带上身后的房门。 院子里呼啦啦进来一二十个军士。 苏明月挑眉,有些的意外这些人耽搁这么长时间才进院门。 既然想堂堂正正,就要坚持到底,惺惺作态这么会功夫,做给谁看呢? 人群簇拥着一名少年,见她望过去,笑着朝她走过来。 苏明月诧异,应该怀疑这个世界太小吗? 熟人,见过三面的熟人。 少年显然也认出了她,一拱手,温声道:“深更半夜讨饶姑娘,失礼了。” 苏明月不说话,将脸藏在斗篷的帽兜里。 心里快速盘算,那日山谷听两人的话音,身份比周经高,手头颇有权势,对皇帝也颇为了解,听了属下禀告,话里话外颇有拉拢她的意思。 直觉这种位高权重的人要少些打交道,不然麻烦不断。 今夜被她仍花架子下的蒙面人,首先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只因没往深处想,不曾认出身份,见着眼前这人,联想前几日山谷里发生的事,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更不好把那几个蒙面人交出去。 不然怎么解释? 人家带了这么多人都没捉住,竟被她一窝给端了。 苏明月不搭话,少年面无异色,自顾自道:“属下追击外族人到此地,失了踪迹,寻来猎狗追踪,进来姑娘庄子,敲门,久久不见有人回应,不得以破门而入,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苏明月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轻言慢语道:“我观公子也是守礼之人,不然也就一上来就破门而入了。我与娘亲来庄子上小住,男性长辈不在,不方便接待公子,还请公子莫要强人所难。” 话里先是恭维了一番少年,又实实在在说明难处,再要闯进来就有些不合适。 少年手背在身后,闻言,半晌没有说话。 少年身后走出一位三十多岁读书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低声道:“我们的猎犬在庄子里闻到了那群人的气味儿,公子错不了,那几个外族人定当在庄子里没跑。” 转过头朝苏明月深施一礼,道:“外族贼人狡猾,姑娘庄子里均事弱质女流,万一窜出来伤着人,姑娘定要后悔莫及,还是让猎狗搜一搜,方为上策。” 苏明月见少年一脸沉思,不禁蹙眉:“敢问阁下家中可有女眷?” 中年人皱眉:“自然有。” 苏明月笑了笑:“敢问阁下可会容人半夜三更闯进内室搜查,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传出不好的名声,还有何脸面存活于世?” 第九十四章 明明是土匪的行径,偏偏做出一副温谦有礼的姿态。 今儿晚上真放这群人入室搜查,一星半点的流言传入云州城,苏老太太明天就能带着一帮人杀上门。 摊上这种事,任凭姜氏娘家在显赫也没了理直气壮的气势。 苏明月不禁怀疑中年男人有没有受人指使?或者与姜氏或是她有仇。 心里这般想,也没藏着掖着的必要。 苏明月直接问中年男人脸上:“阁下与我家是否世代都有仇,不然为何会想出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招数?” 夜色浓重,少年一言不发站立在那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咬牙怒道:“姑娘莫要胡言乱语,今夜之前我都没见过你,哪结的仇怨?快些放我们进去搜查一圈,不然,让外族人逃脱,后果你承担不了。” 威胁完苏明月,又看向少年,面带急切道:“公子,天色不早,莫要再耽搁功夫,顶多进屋搜查时,手脚都放轻,不随便乱翻捡就是了。” 不等少年有所表示,中年文士挥手招来两人,兀自沉声吩咐,道:“你们两个手脚都要放轻些,莫要碰坏了主人家的物什摆件。” 两人领命应声“是”,朝苏明月抱拳道:“姑娘得罪了。” 话落,其中一人便要动手推搡苏明月。 说了这么许多,这人竟油盐不进,仍坚持进屋搜捡。 还要说这人不是故意针对么? 苏明月叹口气,反手握住推搡过来的手,用力一掰,卡巴一声脆响,随手将人扔出老远,那人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似笑非笑的看着剩下的一人,“你也想过来试试?” 苏明月随手从衣袖中抽出一条白色的绸缎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指。 本不打算动手,想安安静静当一个小仙女来着,奈何就是有人不知好歹,非要凑上前找打。 “不,不想”剩下的一人连续后退了好几步,回头去看中年文士。 “姑娘,你这般行事,莫非与外族人是同党?”中年文士眸光深沉,其中却闪烁着不可言喻的光芒。 苏明月皱眉。 眼前的这人,确定是第一次见,明晃晃的恶意,到底从何而来? 不等她想明白,中年文士再次挥手:“把人给我抓起来!” 又有几人应声上前,团团将苏明月围住…… “住手!”矗立不动的少年开口喝住众人。 蹙眉看向中年文士:“钟大人,你这般行事不妥吧?” 中年文士目光不善地看着苏明月,道:“有何不妥?一个小姑娘家家,竟有不若与我家护卫的身手,公子还要说不妥?” “无凭无据,仅凭一条舌头两片嘴,说抓人就能抓人,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苏明月随手丢掉擦过手的帕子。 这种白色的绸缎帕子没有任何标记,红群准备了许多,即便丢了也没什么可惜。 这人的恶意明显冲自己而来! “去,先把人抓起来,关起来,审一审证据也就有了。”中年文士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 先前那人以为对付个小丫头,过于自负,赤手空拳便想将人拿下。 围住孙明月的人,相互对视一眼,刀剑齐齐出手。 一下子围上来这么多人,目测武功都不弱,听中年文士与那少年的交谈,这些人应当不属于围住院子的士兵范畴。 人家想要抓她,还想把她抓进大牢屈打成招。 反抗不为过吧! 苏明月眸光晶亮,自认身手不弱,同一群乌合之众动过手,即便屡屡取胜,但心里到底没有多少底气。 苏明月身体后仰,躲过迎面而来的刀剑,脚步一滑,绕过一人身后,跳起身,一脚踹向那人的后心。 来不及去看那人的惨状,其余人举着刀剑再一次朝她劈砍过来。 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的刀剑方向,不单单是头顶,腹部、脚下均有刀剑等着她。 苏明月紧皱眉头,双手的藤蔓卷向劈过来的刀剑。 猝不及防,众人的刀剑噼里啪啦落在苏明月脚下。 苏明月手中的藤蔓鞭子不停,朝围攻他的众人身上抽去。 本以为是什么武林高手,不曾想竟这般不济,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罢了。 藤蔓本就是她的异能催生,又是生气的当口,她不由自主利用上了异能,抽在人的身上,鞭鞭入骨。 七八个人最先还反抗,抬手臂去挡或直接用手去抓鞭子,不是差点被抽断了手臂,就是手心被扯掉了皮肉,这回全都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 “唉!姑娘,住手吧!”少年声音温和,带着丝丝缕缕的无可奈何。 苏明月又抽了一鞭,暂时停下手,拧着眉头不解的看向少年。 “你先前阻止不了他们,这会也阻止不了我,今天不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寻上门了!”苏明月说这话,眯着眼睛看向那边的中年文士。 姓钟的中年文士连续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算稳住了脚步,色厉内荏得道:“你别过来,我是朝廷命官,你今天对我动了手,待禀明了皇上,说不得要把你砍头灭门!” 苏明月冷笑,提着鞭子,一步步走近他,“事吗,那我都要被砍头灭门了,是不是要多拉几个垫背的,才不枉我来这人世间走了一遭。” 中年文士看着女罗刹手里那条深绿色藤蔓编织成的鞭子,这会儿被血液浸染成了暗红色,不禁瞳孔微缩。 背后退无可退,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女侠饶命,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您教训的对……我再也不敢了……”中年文士语无伦次,缩着脑袋求饶。 苏明月眼睛差点落地上。 怂成这样,是怎么考上进士,当上官的? 苏明月扭头去看少年,一指缩在墙角的中年文士:“当今朝廷,这样的官员多吗?” 少年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得咳了咳,才道:“应该不少,挺多的!” 这姑娘知不知道自己下手有多狠? 不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就是满朝的武将也没几个能是她的对手。 第九十五章 少年这会已经认出眼前的姑娘,山谷里属下曾向他禀告过,武功路数极其诡异的少年。 这几日,连续派出几波人查探眼前人的消息,出乎意料,翩翩美少年变成了手段狠辣的小姑娘。 苏明月紧皱眉头:“那,算了,抽死了这一个,还有那么许多,我忙的过来吗?” 嘴巴里说的厉害,只是想找个台阶走下来,不然,真能将人抽死啊! 这么多人在场,最好不要弄出人命,想弄死,也有的是法子,没必要冒险。 她娘该担心了。 苏明月眸光闪了闪,去看少年口中的钟大人,这会正抱着脑袋缩在墙角。 她提着鞭子走过去,挨着钟大人蹲下身:“我放过你,回头你会不会找人来抓我?” 钟大人猛摇头。 “说话!” 又一指少年:“你让我住手,我便听取你的建议,收了手,算是给了你脸面,相当于你欠了我一个人情。这会儿,你,包括你的手下,都要帮我作证。” 少年笑着点头,又朝她拱了拱手,道:“多谢姑娘,今晚是我们私闯民宅,不讲道理在先,姑娘不得已才出手教训。” 苏明月满意地点点头,“好好说话吗?院子里搜一搜就行了,还想到人家屋里搜,打死了也是活该。” 少年不住的点头。 苏明月去问墙角的钟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想了想,提醒道:“不要点头,开口说话,让大家都能听到。” 冷眼扫过地上皮开肉绽的人,这会竟还在哀嚎。 众人闭紧嘴巴,齐齐禁声。 苏明月眼睛里的笑意一闪而过,用鞭子点了点钟大人,示意他可以开口了。 “今晚强闯民宅,全是我一人之过。”钟大人闭着眼睛喊了一句。 苏明月在边上提醒:“还有呢?” 钟大人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和蔼可亲,话不由自主脱口而出:“无凭无据便想抓人,还动了屈打成招的心思。” 苏明月眸光闪了闪:“是谁指使你针对我的?” “巡抚孙尚叮嘱我这般行事的,不是我想害你。”钟大人有问必答。 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苏明月站起身,朝少年一礼:“请公子为民女做主。” 又朝没与她动过手的众军士一拱手:“请诸位好汉帮忙作证,以后诸位有了难处,寻上门,但凡不是作奸犯科,故意为难人,在下绝不说二话。” 一直矗立不动的众人齐齐点头应和:“姑娘,放心,我等绝不食言。” 这姑娘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动起手狠辣无情,又颇有侠义心肠。 这会又想善后,有这么多人愿意给她作证,钟大人事后想反悔,想让这么多人反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苏明月走到少年跟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你想找那几个外族人,就明天午时过后去后山,会有意外发现。” 少年的眼眸漆黑澄亮,定定地看着苏明月:“为什么告诉我?” 苏明月想也没想,便道:“我们是熟人啊!” 少年心头一阵激动,又迅速冷静下来。 这姑娘的言外之意,院子里的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与他却有过几面之缘,算是熟人。 少年爽朗笑道:“你说的对,我们是熟人。” 事情说开了,苏明月挥手撵人:“天色不早,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少年摸了摸下巴,翻脸比翻书还快。 苏明月站在回廊的台阶上。 少年指挥人先抬走钟大人,遥遥点一下头,提步走出了院子。 不过一会的功夫,院子里的人和狗全数退走。 苏明月长舒一口气,欲要转身,罗小五和曹老爹从角门的阴影处走出来。 “你们怎么没走?” 罗小五嬉皮笑脸,道:“小的帮您挖坑埋尸。” 苏明月瞪他:“胡说八道,埋的哪门子尸?” “花架子下面死了的外族人,不挖坑,把人就地埋了,您打算怎么办?” 相处久了,罗小五逐渐摸清她家小姐的脾气,说话做事不再拘束,愈发直接坦荡。 “谁告诉你那是死人的?” 人死了还有什么价值? 没把人交给所谓的钟大人,不过是不便让人知道那些外族人来过她们的院子,传出不好的名声。 罗小五三步并两步小跑到花架子底下,提起一个被藤蔓捆得严严实实的人,使劲往院子中间拖。 双手扒拉开缠绕在脑袋周围的藤蔓。 罗小五“啊”的一声,跳开老远,道:“小姐,那人竟长了绿色的眼睛!” 苏明月还未开口解释,曹老爹已道:“你小子,这有什么好稀奇的?红头发绿眼睛,金头发褐色的眼睛,外族人的长相多数与我们不大一样,接触多了,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了。” 曹老爹竟然知道这些! 苏明月讶然。 罗小五奇道:“您老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的印象里,曹老爹面容刻板,沉默寡言,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把式。 他爹罗庄头会打算盘,识得几个字,在他心里已经是顶顶厉害的人,却不一定知道这些。 曹老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应该听你爹说过,我以前是个猎户,进了山林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两月不归家。” 罗小五点头。 庄子上的人都这般说。 只听曹老爹又道:“实际上说是去山里的那些日子,多数跑出去跟人走镖,近便一些的银陵,安阳不提,关外也是经常跑,见过外族人,又有什么希奇?” 罗小五听得目瞪口呆,在他眼里孤寡可怜的曹老爹,竟有这般不凡的经历。 口中不禁喃喃道:“您老可真了不起!” 旋即想到曹老爹残废的胳膊:“那,您的胳膊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如传言的那般被狼咬的?” 苏明月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曹老爹说起这般往事,纯粹是闲唠嗑? 她眯眼去看曹老爹,虽被人口称老爹,实际上骨龄不超过四十岁,只是成年在地头忙活,身体佝偻,皮肤黝黑,看上去老态龙钟。 罗小五半天没得到曹老爹的回应,不禁抓耳挠腮。 故事讲到一半,最是折磨人! 第九十六章 曹老爹飞快地朝苏明月的方向瞧上一眼,被苏明月看向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抓个正着。 愣了愣,艰难地扯出个笑容,抬了抬少了一截的手臂:“是被狼咬的,不过这其中的事情有些复杂……” 抬头直视苏明月,哑着声音道:“小姐,老朽可否求您一件事?” 曹老爹早先在她面前还装成老实庄户的模样,经过今晚的事,主动向她坦白自己过往,苏明月不禁警觉起来。 斟酌着道:“说说看,能帮的尽我所能,如若力有不逮,你莫要心生怨怼。” 曹老爹闻言,连连摆手道:“小姐言重了……” “……胳膊被咬的那一趟,老朽侥幸捡了一条命,同我一起走镖的兄弟多数折在了里边。他们中多数都娶了媳妇,有了娃娃,家里没了顶梁柱,生活便没了指望,心眼活络的女人撂下了孩子去改嫁。老朽也算能体谅生活不易,没了男人改嫁也属常理,只是可怜没了爹娘的孩子。” 曹老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朽年纪渐长,又是个身有残缺的人,实在供养不起。小姐,让他们来给您和太太为奴为婢,有一口吃食糊口,也算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了!” 苏明月挑眉,“起来说话。” 示意罗小五把人扶起来,问道:“你以前走镖的银钱都贴补他们了吧?” 曹老爹也不坚持,罗小五扶他顺势起身,应了声“是”,“走镖的银钱虽说赚了不少,但老朽与那一帮子兄弟都不是会过日子的人,没存下多少,能给那些孩子的助力着实不多。” 现如今她身边只有红裙四个丫鬟,姜氏身边也只有张嬷嬷和绿萝两人,早便有了给姜氏多找几个人服侍的打算。 苏明月道:“明日你先带几个人带过来,瞧着合适便留下。丑话先说在前头,人到了这里可以不签死契,但必须签三年以上的活契。” 短短几日的相处,东家为人厚道,他心里便有了打算,今儿夜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东家这边服侍的人着实少了些,他便大着胆子提上一嘴,不曾想,小姐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那些孩子有了着落,曹老不禁喜出望外:“小姐放心,不要说签活契,便是签了死契,跟着东家太太和小姐又有的什么亏吃?” 罗小五见曹老爹说完了话,指着花架子下面被捆住的人,道:“小姐,那些外族人怎么没死?要不要我同曹老爹把他们扔到山崖底下?” 这些人穷凶极恶,既然抓着人,总没有放了的道理!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了事! 庄子上除了东家,便余下只会种地的庄稼把式,省了他们事后报复,没得提心吊胆! 罗小五想到的这些,看到这些人的第一眼,苏明月便想到了,后来思及山谷里的事,便作罢了。 再者,今儿晚上透口风给少年,明日把这些人送于他手中。 之所以第一时间没想过杀人灭口,主要是这些人的行迹不算隐秘,有心人过来查探,不免被看出蛛丝马迹。 这些人能出现在山谷里,不免与王家的事件牵扯。据周经所说,弓弩属于管制武器,更遑论私下制造。 王嘉胆大包天,死的并不冤! 思忖至此,苏明月道:“趁天色未亮,你与曹老爹把这些人送去后山,找个山洞,让他们待上一夜,明日便有人来接手他们。” 杀了剐了,刑讯逼供都与他们无关,也省得脏了自己的手。 又问曹老爹:“老人家可否为难?” 曹老爹这会心想事成,哪还有为难的地方:“小姐客气,这事交于老朽来办,保证万无一失。” 这一点,苏明月并不怀疑,藤蔓会一直绕在这些人身上,直到明天有人接手。 接下来,罗小五赶来马车,苏明月帮忙把人拎到马车上。 把事交给罗小五和曹老爹,目送马车走远,转身回了姜氏的内室。 姜氏倚靠在床头,看苏明月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道:“还过来做什么?早些回自己房里睡觉!” 苏明月今晚的所作所为,她在内室听得一清二楚,早知道手头上有几分功夫,不曾想,竟这般厉害! 看着女儿笑吟吟的模样,姜氏不禁仔细打量,这还是她那个拿着鞭子耀武扬威的女儿吗? 苏明月笑着凑过脸:“不是想过来给您看上一眼吗?” 姜氏抬手拧住苏明月的面颊,道:“你怎就那般大的胆子,谁都敢上手揍人家?” 苏明月不以为意的撇嘴:“不揍他们,让他们为所欲为?真让他们当我们娘俩是软柿子了,说好了招女婿顶门立户,我总该要有几分手段。” 姜氏不雅的翻了个白眼,道:“你那叫有几分手段?姓钟的大人差点没让你给吓死。” 提起这个,苏明月想到钟大人口中的巡抚孙尚。 问道:“您可听说过巡抚——孙尚?” 外边发生的事,大致的姜氏都了解,但有些话她还是没有听到。 蹙眉想了想,道:“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记不清楚了,着急,就去封信问你大舅舅。” 苏明月忙道:“不必,有名有姓还能跑了他不成?咱们去给姨外祖母贺寿,再问问大舅就好了!” 娘两个谁都没提去苏家问问,苏老太爷问起来不好回答,免不了扯三扯四找借口。 姜氏听她这般说也不再坚持。 剩下的,巡抚孙尚是不是于姜家有仇之类的话,没必要再问出口。 苏明月垂下眼睑。 孙尚没缘由找麻烦,要么与姜氏有仇,要么与姜家有仇。 苏家目前的层次还够不上让一个巡抚计较。姜家的话,无非是看她们娘俩好拿捏,才想找上她们下手。 总不会是她苏明月得罪的吧? 不说她还没出过云州城,就是一贯的行事作风,也没有平白得罪人而不自知? 苏明月百思不得其解,又一向不难为自己,想不通便撂下不想。 无论哪一种,无端端被人上门找麻烦,都没有息事宁人的道理。 辞别姜氏,苏明月回到自己的屋子。 第九十七章 红群和胖芽几个披件衣服就要服侍苏明月。 苏明月摆摆手:“都回去歇着,我有手有脚,哪就离不得你们了?” “不是小姐离不得奴婢,是奴婢想服侍小姐,与您说说话,心也好踏实一些!”红群取下苏明月身上的斗篷,道。 胖芽打来洗脸水,不住的点头附和红裙的话:“就是,就是,打架,奴婢们帮不上忙,旁的还不许我们上手了,小姐嫌弃我们没用不成?” 沉鱼落雁望过来的眼神也委屈巴巴,苏明月招架不住:“行了,我说不过你们。” 几个丫头今晚也受了惊吓,做些事也好,快些平缓情绪。 接下来,苏明月任凭几个丫头摆布,让伸胳膊伸胳膊,让仰头仰头…… 待到重新钻回被窝,红群帮忙放下帐子,吹灭油灯,苏明月瞬间沉入梦乡。 转日,日上三竿,苏明月被慌慌张张的红群吵醒。 睁开眼睛,起床气没过,总还有那么几分迷茫。 红群早便见怪不怪,“小姐,老太太领着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来庄子了,这会儿已经到了太太屋里,您快些过去看看,莫让太太吃了亏!” 苏明月瞬间惊醒:“……你说老太太来了庄子?” 红群点头。 苏明月催促红群快些帮忙梳洗…… 姜氏迎了苏老太太等人,请人坐到会客的敞厅里。 苏老太太毫不客气坐到了主位上,端起绿萝斟满的茶水,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放下了茶杯,道:“老四家的,月姐儿呢?” 姜氏低垂着眉眼,道:“该是在吃早食吧!” 苏老太太坐的端正笔直:“今早还没过来给你请安吗?” 姜氏低着头没说话。 “不是我说你,你出身家世也不差,怎地这般不会教养女孩儿家?”苏老太太怒气冲冲,道:“这般没个规矩,将来到了哪家过日子,哪家的婆母能这般纵容她?到时有的她苦头吃,还要落下个没规没矩的名头……” 姜氏头也没抬,任凭苏老太太口沫横飞。 黄氏、冯氏、卢氏端着茶杯,盖沿来回赶着茶沫子,对苏老太太训斥姜氏置若罔闻。 苏明月进屋,看到的便是苏老太太口若悬河训斥姜氏的这一番情景。 “老太太!”扬声打断苏老太太的话,漫不经心地福了福身行礼。 道:“莫非祖父、父亲和大伯他们,没将我打算招女婿的消息告诉您?” 自然是告诉了的。 这话说苏老太太没说,不然,方才训斥姜氏的那番话岂不是白说了。 苏老太太不接苏明月的话茬,换了副慈和的面孔,笑道:“你这丫头怎地来了庄子,便不知道回去看望我老太婆!” 见识过了苏老太太翻脸无情的模样,还有方才数落姜氏的那番话,她这般作态,少不得要与她上演一出孝顺的戏码。 姜氏与苏承厚已经析产分居,她跟了姜氏,躲到了庄子上,没了顾忌。 苏明月笑道:“孙女不是怕影响了龚姨娘养胎吗?那可是您的宝贝金孙,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便是把我一辈子关庄子上,您也得不偿失,不是?” 上来揭开了遮羞布,苏老太太面色青黑,想到临来时老头子的嘱咐,按耐下出口的不孝言论。 苏明月的这番话,更加不好接口,苏老太太换了一副语气同姜氏问话:“庄子里住的惯不惯?有没有缺的东西?不然你们娘俩同我回苏家,还是家里住着方便一些。” 回苏家? 这是苏老太太是来庄子的目的。 苏明月心里嗤笑一声,不定又打了什么主意? 婆媳多年,苏老太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姜氏多少看出来一点。她与苏承厚已经析产分居,再没有搬回苏家住的道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要强了一辈子的苏老太太能说出这番话,姜氏受宠若惊道:“住庄子里还算习惯,东西也不缺。” 想了想,委婉道:“下月姨母千秋,过不了几日我和月月便要启程去银陵,倒也不必折腾。” 月月还是苏家的女儿,少不得还要同苏家人来往,话说开了好,省了好些误会。 “亲家姨母千秋了啊,弟妹怎地不早些说,我也好早些寻摸些好物件祝寿!”黄氏一直竖着耳朵听老太太与姜氏的对话,这会儿适时插进话头。 姜氏的这位姨母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要送礼倒不是客气话,能借机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无论对她儿子还是她娘家都只有好处。 “多谢!已经准备好了寿礼,不麻烦您操心了!”姜氏道。 “你备下的寿礼是你身为外甥女的心意,我备下寿礼是我的一片心意,弟妹不嫌弃麻烦帮忙捎带便好!”黄氏眼珠子咕噜噜转,她送礼不说代表苏家,只说明是她自己要送。 如此一来,姜氏不好继续拒绝,拂了黄氏的面子。大不了,在黄氏娘家找补回去。 妯娌两人各怀心思,相谈甚欢的模样,有了几分还在苏家时的模样。 苏老太太朝黄氏使着眼色。 黄氏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苏明月在旁边看的清楚,不动声色看婆媳二人打的什么主意? 黄氏凑到姜氏耳边,轻声道:“弟妹,先让月姐儿自个出去玩会,我有事同你商量。” 姜氏皱眉,不知道黄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转头去看苏明月。 那边黄氏已道:“月姐儿,老太太同我与你母亲有事商量,你小孩家家出去玩会儿。” 苏明月皱眉,欲要开口反驳,姜氏已道:“月月去庄子上走走。” 苏老太太多半要与她说苏承厚的事。 到底是月月的父亲,不管如何,还是不希望那人在月月面前没了当父亲的体面。 连她娘都帮忙赶她离开,苏明月无法,起身领了红群往外走。 苏家人今日的嘴脸,八成有事求到姜氏头上,不想她一个晚辈看了笑话,着急忙慌撵她离开。 庄子上,她的地盘,还没有怕了她们的道理。 一早不曾见到罗小五的身影,不知有没有按照她的吩咐把人扔到一处山洞里? 第九十八章 苏明月走出敞厅,胖芽迎上来,低声禀道:“小姐,五少爷来了。” “他人呢?”苏明月脚步不停。 苏耀庭来了便来了,还要她去迎接不成。 见着苏老太太她们,很难做到心平气和。 胖芽道:“在庄头那棵大槐树下,说是在那里等您。” “你们都去忙吧!我一个人过去看看。”苏明月吩咐红群和胖芽。 昨晚上大家都没休息好,她还能睡了个懒觉,补充精神,红群和胖芽她们,早早便起身忙活。 苏耀庭又不是旁人,她去看看就行,红群她们忙完手里的活,也好囫囵睡个回笼觉。 红群确实累了,听说来人是苏耀庭,小姐单独去见他,没什么不妥,有没有人跟随都不打紧。 苏明月沿着庄子里石子铺就的小路,来到庄头大槐树下。 苏耀庭远远见着她,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我母亲和祖母来了庄子?” 苏明月点头:“是啊!一大早便来了啊。” 问道:“你是尾随他们来庄子的吗?” 苏耀庭胡乱点了一下头,忙又摇了摇头:“我是有旁的事。临出家门,门房小厮说老太太她们来了庄子,我紧赶慢赶,还是落在他们后面。” 说着话,苏耀庭左张右望,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苏明月蹙了蹙眉,“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吗?怎地就这副模样了?” 苏耀庭愣了愣,忙摆手道:“没,没事!” 人都跑庄子上来了,还能信了他没事的话。 “你不说,待会老太太她们走了,我也能问我娘。”苏明月无所谓的弹了弹指甲,道:“五哥,要是没有旁的事,我先回来。” 话落,便要转身。 苏耀庭拉住她的衣袖,无奈道:“性子还是这般着急……” 苏明月瞪眼:“问你话,又不愿意说,还一副欲言又止,欲盖弥彰的模样,这会又开始嫌弃我性子急,还真是难伺候!” 苏耀庭叹口气:“我不是还没想好,怎样开口吗?怎地竟惹出来你这许多话?” 得,还成了她的错! 苏明月白他一眼,嗔道,“你这还是有事啊!说便是了,吞吞吐吐,无端钓人胃口。” 话落,走到合抱粗的大槐树下,抬手有一下没一下抚着树冠。 苏耀庭摸了摸鼻子,紧随其后。 “也不算什么大事……” 苏明月自顾自抚摸槐树树冠,不在接话茬,任由苏耀庭在那纠结。 想说她便听着,不想说便自个憋着,省得追问他,心情跟着他七上八下。 察觉苏明月的不耐烦,苏耀庭不满的道:“你个没良心的丫头,我大早上往庄子上跑,还能为了哪个?” 苏明月头也不回。 孙耀庭又叹了一口气,才道:“唉,知府夫人昨个儿去家里提亲了,据说这回祖父能不能升任同知,全看咱们家人的态度。” 苏明月猛然转身:“你口中的知府夫人,不会是周经的继母吧?” 这家人怎么回事?周大公子娶不着媳妇了吗? 三番两次上门求亲,被拒绝仍不死心,这回竟拿苏老太爷升职作为筹码。 据她所知,苏老太爷不过是举人出身,知府下面的同知是几品的官?苏老太爷有没有资格升任? 这些她并不是很了解,既然周经继母敢拿升职说事,十有八九是可行的。 “老太爷同意了!”苏明月轻笑:“我娘同父亲析产分居,说好了我婚嫁之事不由苏家做主,这才几日的光景,便要反悔了吗?” 苏耀庭尴尬。 这事他自然也是听说了的,包括六妹妹打算留家里招婿的事,他娘黄氏也是见证人之一,没少在他面前嘀咕,姜家人行事霸道,不过是仗着家里连续出了两位进士老爷,叮嘱他好生读书。 苏明月无意埋怨苏耀庭,“我爹爹知道这事吗?他怎么说?” 苏耀庭想了想,道:“应该不知道吧?这些日子,四叔父一直闭门读书,前几日因着王人告状,还同祖父祖母闹了好大一通。” 不成想,苏家人反悔来得这样快。姜氏那里倒不用太过担心,同意婚事总归会来商量她。 不知这会苏老太太她们会不会为难她? “这事我知道了,五哥没事便回云州城吧!”苏明月撂下句话,脚步匆忙朝庄子里走。 苏耀庭在后面喊她:“六妹妹,明日方不方便去云州城醉云楼一趟?” 苏明月头也不回,朝他摆摆手:“有事便来庄子上找我,我没空去什么醉云楼!” 苏耀庭对着她的背影,第三次叹气。 小院用来会客的敞厅里,苏太太桌子拍的啪啪响,看向油盐不进的四儿媳。 质问道:“你说说看,你与承厚成亲十几载,即便没生出个传承子嗣的男丁,我与你公爹可曾亏待过你?” 不待姜氏有所回应,一脚跨进门槛的苏明月已道:“生不出男丁是我爹没本事,关我娘什么事啊?你与老太爷有没有亏待过我娘,你心里没数?还要来问我娘!” 苏老太太就是个不讲理的,你同她讲道理,纯属浪费精力,不如一句话给噎回去,心里还能爽快一些。 如欲料的那般,被噎的苏老太太半晌说不出话。 反应过来,指着姜氏,来回重复:“你养的好女儿,你养的好女儿……” 先前见姜氏被老太太训斥,抬不起头,三妯娌乐得坐一旁喝茶看戏。 小四房的事原本她们懒得掺和。 只是老太爷升任同知,好处显而易见。旁的暂且不提,便是儿子娶媳妇,女儿挑女婿,门第都要上升一个层次。 黄氏向来已苏老太太马首是瞻,老太太被苏明月几句话气得说不出话,忙放下手里握着的茶杯。 语气亲昵道:“月姐儿,怎么同你祖母说话的,赶紧过来陪个不是。” 说着话,站起身,走过来拉苏明月的手。 苏明月抬手去理散落在耳边的碎发,躲开了黄氏伸过来的手。 似笑非笑,道:“您倒是说说,我哪句话说的不对?” 黄氏下意识学着苏明月摸了摸鬓发。 不过几日不见的小丫头,长开了些,相貌愈加出色。 第九十九章 黄氏尴尬得笑笑:“你这丫头,什么错不错的,老太太年岁不小,咱们自该多哄着些,哪还能这般较真的?”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婆媳二人倒是配合默契。 她不在的这会功夫,不定怎么欺负她娘呢? “年岁不小,便能胡说八道,随便指责人?” 黄氏讪讪。 一直低着头品茶的苏二太太冯氏,面露不悦的看向苏明月,斥道:“小小年纪,眼里便没个尊卑长幼,孝道伦理被你放在了何处?” 扭头又朝姜氏斥道:“四弟妹好歹也出身书香世家,怎地把月姐儿教导成了这般?” 苏明月愣了愣,这还是那个泥菩萨一般的冯氏,平日都是一副清高、不屑搭理人的模样。 这会是真的生气她对老太太说话不客气?还是想帮衬老太太和黄氏拿捏她们母女? 仔细打量冯氏那张勉强算得上清秀的面颊,一脸不屑于她们母女为伍的模样。 苏明月笑了笑,欲要反驳。 坐那里云淡风轻的姜氏,一把将杯子重重搁桌面上,语气不善道:“……她小小年纪也分得清是非,总比一大把年纪仗着辈分欺负人强,也比仗着读过孝经女戒,就以为算什么门面上的人物了,自持身份,张口给别人胡乱安罪名强。有脸面声称长辈,竟不行长辈之事。” 真是被这些人气狠了,苏老太太说两句,看在苏承厚的面上,多少给几分脸面,冯氏算哪个门面上的人物,张口便是训斥不说,还要坏她家月月名声。 苏明月提步走近姜氏,握了握她气得发抖的手,“娘,没事!” 眯眼去看冯氏:“析产分居那会,我大舅舅和大舅母都在,苏老太爷和苏家的几位老爷也都在,便已商量好,我的教养,包括以后的婚嫁都与苏家无关,这会你们上门,仗着人多势众,劈头盖脸一顿指责,还不许我们母女反驳,这算哪门子的强盗逻辑?” 话里话外,苏明月把她自己与苏家众人撕扯开。 苏老太太声嘶力竭要把她送庄子上,在场的三位苏家太太充耳不闻,无动于衷那会,便在心里与她们划清了界限。 所以没有逼迫姜氏与苏承厚和离,索性跟着她娘改姓姜,不过是看出姜氏对渣爹还未死心,怕她伤心罢了。 待到日后死了心,有的是法子和离。 有钱有闲,最好还能有势。 还打算再给她娘找个年轻貌美的小夫君。 姜氏的那番话,撕捋掉了冯氏一直以来维持的面皮,她面色涨的紫红,喃喃重复着“胡说八道”。 卢氏借着茶杯的掩饰,敛了敛翘起的嘴角。 要说几个妯娌,虽然嫉妒黄氏娘家有钱,姜氏娘家势大,她最看不上冯氏,眼睛长在头顶,整日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还当旁人都傻子呢? 不与她一般计较,也不过是她们大度。大姐儿夫家不过是知县家小公子,又不是能继承七成家业的嫡长子,骄傲个什么劲儿? 卢氏抿一口茶,还好没急着讨好老太太着急插嘴! 她家珠姐儿来时便同她说过,莫要急于表现自己,沉下心看着黄氏和冯氏行事,六丫头看上去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实际上惹毛了她,用手打你一顿都是轻的。 龚姨娘吓得小便失禁的那次,差点没被掐死,至今她还历历在目。 卢氏兀自庆幸。 看你冯氏牙尖嘴利,真当人姜氏和六丫头同她这个乡下来的一样,张口闭口指责人的那套大道理,还不是被三言两语掰回来了! “姜氏,你真不打算回苏家了?”母女俩态度强硬,苏老太太色厉内荏,不禁放出杀手锏。 在她心里,她家是四儿,是这世上顶顶好的男儿,过往姜氏总扒着不放。她主动提出,答应月姐儿与周大公子的亲事,同意姜氏重回苏家。 待到来年,她家四儿春闱上榜,进士及第,无论姜家老太爷,还是姜家大舅爷随便提携一把,她家四儿前景可期,前途无量。 说不得还有为姜氏请封诰命的一天,还不够她风光么! 苏老太太心里的念头转瞬即逝。 苏明月自然不知,在心里嗤笑,还当她娘稀罕回苏家似的。 姜氏也不知,面对苏老太太,没了方才怼冯氏的气势。 垂着眼睑,低声道:“我们娘俩住庄子上挺好,不劳你们挂心了。至于月月的婚事,我答应过大哥大嫂,他们点了头,我才好应下。不过,我就月月这一个女儿,打算留家里招个赘婿,免得我后半生孤苦无依。” 同他们把话说清楚,免得没完没了扯皮,月月是个急脾气,见不得她吃亏,手头又有几分手段,真怕她不管不顾同苏家人动手,扯断同苏家人最后一点关系。 都是长辈,不管输赢都捞不到好。 苏明月陪在姜氏旁边,她娘能应付苏家人,也没有她插话的余地。 周经继母上门提亲,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周经他本人知不知情? 王家巷子口那回,亲口问过周经,是否对她有意,被人家亲口否认了的。 她不会自作多情,以为过了这么几日,人家又对又情有独钟了。 不提苏家的家势门第,与周家相比,可谓天壤之别,便是外祖姜家,家势门楣也拍马不及。 若周经执意求娶,多半因着见识过她的手段,存了利用之心。 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知府继妻,也就是周经继母,有意传出他不好的名声,多半是打了毁了他的念头,包括不惜威逼利诱苏家同意这门亲事,也打了托周经后腿的主意。 这两者,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想搅和周府的后院之争。 还是那句话,招个听话漂亮的小女婿,有钱有闲过自己的小日子,不香吗? 姜氏油盐不进,惹恼了苏老太太。 “你不要忘了,你同承厚还没和离,百年之后还指望我苏家子孙摔盆烧纸,苏家往上走一步,与你有什么坏处?” 苏老太太话说的铿锵有力,话里话外为着姜氏打算,若如没有将苏明月许给人家的打算,差点就当真了。 第一百章 脸色不好的苏老太太一行人走了,苏明月没有去送,她找罗小五还有事商量呢,只姜氏去送了。 罗小五这会正在院门外来回的纠结,没下个定论。 晚上他同曹老爹把人扔在后山,今儿个大清早,难免不会有人上山寻柴火,那些人被发现就麻烦了。 见着姜氏送人出门,忙躲到合抱粗的树干后面,人走远了,贴门边往院子里望。 苏明月看他一眼,觉得莫名其妙,有话就说,别别扭扭,闹什么妖呀?“进来吧,也没旁人。” 罗小五咧嘴笑笑,跟后面就进去了,见了礼,把担忧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我同曹老爹没敢多待?” 回院子的姜氏,没脑听了个话音:“你同曹老爹干什么了?竟还怕人发现?” 罗小五吓了大跳,忙回转身朝姜氏行了一礼,口称“太太安”。 姜氏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真娘呢?几日不见她踪影,做什么去了?” 不清楚,太太知不知道那几个外族人的事? 见她问起了旁的事,罗小五暗自松了口气,与她说起他娘这几日的日程,难免也不提起搭棚里的蔬果。 东拉西扯说了一大通。 姜氏笑道:“你这孩子是来找月月的吧?方才便听绿萝说你在院子外头转悠,有事进来回禀就是了,你这小子怎地还拘谨起来了?” 罗小五抹了把额头冷汗,小心翼翼朝苏明月的方向瞟了一眼。 “太太教训的是,小的找小姐也没旁的事,曹老爹救济的几个乞儿来了庄子,请小姐过去看看,可不可用?” 苏明月挑了挑眉,不曾想曹老爹这般心急,这其中会不会还有别的隐情? 不容她不多想,昨晚上的事至今还历历在目,曹老爹的请求,二话没说之所以答应下来,动了恻隐之心是一方面,如若不是手头急缺人,宁愿去云州城牙婆手中去买。 罗小五提到这个,苏明月顺势说起自己的打算。 她问姜氏:“娘,我再帮您找几个人,到身边服侍可好?” 姜氏愣了愣:“怎地想起了这个?我是想再多找几个人,只是想找到称心合手的,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容易。” 苏明月点头:“娘,这事不急,见到了人再说,合适的留在身边,不合适,庄子里事情多着,有手有脚,总少不了一口饭吃。” 姜氏见她说的头头是道,不禁笑起来:“你还知道,有手有脚,缺不了饭吃?” 苏明月无奈,“您也太瞧不起人了!” 回头吩咐罗小五:“让曹老爹把人带过来,让我娘帮忙长长眼。” 罗小五忙应声:“唉,一个个脏的泥猴似的,我老爹这会正帮忙收拾,说不得,还要等一会功夫。” “晌午带过来就是了,不着急。”苏明月点了头。 罗小五见状行礼告辞离开。 苏明月招手吩咐胖芽,午食多做一些,不拘什么山珍海味,能填饱肚子就行。 昨晚上的事着实吓坏了几个丫头,得了空闲,便凑她旁边。 苏明月怜惜她们心中惊惧,只早上提过那么一嘴,便也由着她们行事。 没了旁的事,与姜氏行了一礼,欲告辞离开。 姜氏拉住人,踌躇半天欲言又止。 苏明月无奈,回转身,同姜氏回了内室,坐在窗边的摇椅上,一副老生常谈的架势:“您有什么话说便是了。” 随手捏起一只金桔,剥了皮,细细撕捡上头绒丝,姜氏手里塞了一半。 外间敞厅,红群帮忙绿萝收拾茶盅果盘。 不待两人收拾妥当,退出去,姜氏急急开口,道:“月月你真的打定主意在家招赘?” 苏明月叹口气:“嫁人有什么好的?贤良恭谨顺不说,到头来说不得捞不着一句好。我就想自己拿主意,不想旁人指手画脚。” 姜氏闻言,定定地看了她许久:“这世上也不全是你父亲那样的夫君,你不要因着他,对旁人有了误解,好坏总要相处了才知道。” 顿了顿又道:“这次老太太旧事重提,虽说有那么几分拿你换好处的意味,周大公子——周经,确不是传闻的那般欺男霸女,不堪入目。纨绔的名声多半是知府夫人记恨他,占了嫡长子的名头,故意抹黑。” 苏明月也是这般想的,惊奇姜氏竟不偏不倚,隐隐改观了些对周经的看法。 只听姜氏又道:“你若改了主意,想嫁人,倒也不用着急忙慌定下人选……我这边已经收拾停当,查过黄历,后日宜出行,咱们启程去银州,有你大舅母帮忙把关掌眼,定能为我儿挑个如意郎君。” 由着姜氏在那自说自话,苏明月把半只橘子塞嘴里,随手又拿了一颗,剥皮去线。 姜氏气极,劈手夺过处理了一半的橘子,一把丢盘子里。 怒道:“你这丫头,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苏明月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色丝绢,慢条斯理擦拭手指:“您说让大舅母帮忙掌眼把关,给我找一个如意郎君。可对?” 姜氏自己说这些不以为意,这会听她闺女面不红心不跳,说什么如意郎君,心里越是琢磨越不对味儿。 姜氏的情形眼见着到了爆发的边缘,苏明月跳起身。 “您好生歇会儿,我也回去睡个回笼觉。” 话落,人已经窜出去三五步远。 姜氏好气又好笑,拿她没得一点好办法可想。 让她说道,这丫头要么默不吭声,要么有十句八句话等着堵你…… 快些去银州城吧,大嫂养了三个闺女,核该有好法子教导女孩儿家。 苏明月人出了内室,又探回个脑袋去看姜氏,眨着眼睛,嘻嘻笑道:“我指定给您招个俊女婿回家,您别没事伤春感秋的了,上回您帮我做的那条洒金遍地蝴蝶裙,还缺一件合适的小袄来配,您没事琢磨琢磨那个去吧!” 姜氏啐她一口:“愈发的懒了,连针线都不想拿了,想了什么新式样,自个儿动手去做,甭成天没事满庄子地乱逛。” 一百零一章 析产分居那几日,姜氏整日的神思不属,苏明月绞尽脑汁,画出个复杂的裙子款式,央求姜氏帮她绣制,奈何太过繁琐华丽,一时之间,翻遍了箱笼,找不出一件与之相配的上衣比甲。 这会正好拿来为难她娘。 “娘~~” 苏明月才开口,姜氏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再没个样子,定让你舅母帮你寻个严厉些的嬷嬷。” 苏明月鼓鼓离开了姜氏的屋子,边走边在心里嘀咕,她娘怎就这般热衷把她嫁出去。 曹老爹过了晌午,领了十多个男孩、女孩,一溜站她面前。 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也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六女八男,一共十四个孩子,特地梳洗过的缘故,除却黑瘦了一些,面容都算齐整。 几个年纪小些的,时不时偷看向她们,怯生生的,目光却纯稚。 白纸似的一群孩子,与末世的孤儿截然不同,在那里即便年龄再小,为了生存,都有狼一样的性格。 打定了主意,她和她娘身边用不了这些人服侍,那便在庄子里划块地方,供他们生存。 心里纳闷,即便这里不同于末世,这群小孩子生存环境又能好到哪里? 苏明月看一眼曹老爹,挺直了腰身,目光慈和看着这群孩子,见她看过去,忙低头躬身,朝她抱拳。 苏明月不以为意:“人都在这里了?” 曹老爹点头:“都在了。” 其实昨晚上,只说了有几个孩子,今天竟领来了十几个,心里头七上八下,生怕惹怒了东家,一个也不肯留下。 他老了,照顾不动这群孩子。 其中最大的,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丫头,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忙活完弟妹的事,走街串巷帮别人洗衣服,也难以维持几个的温饱,不提十几个人了。 “都用过午食了吗?”苏明月随口同曹老爹闲话。 “用罢了才来的。” 曹老爹的话未落,不知谁的肚皮,咕噜噜响了起来。 仿佛打开了闸门,接连响起几声肚子咕噜的声音。 一群人,包括曹老爹均面色赧然。 罗小五从院子外头跑进来,面色诧异的问道:“这是怎么啦?” 苏明月摆摆手:“没事,没事。跑哪去了?半天不见你人影。” 罗小五嘿嘿一笑,抽空跑山上一遭,眼看着穿着军戎服饰的兵丁把人全数带走,他这一天的心,才算落回了实处。 笑得见牙不见眼牙:“我看着事情妥了,才从山上下来,遇到了好大一群官兵。” 罗小五是想告诉她,昨晚上的外族人都被官府抓走了吧? 苏明月了然,少年做事还算麻溜。 人交给了他,也算是他昨晚上帮了自己一把的酬劳。 她笑着颔首,吩咐罗小五:“你去帮红群几个把饭食端上来吧!” 又对着羞窘的曹老爹道:“午食饭食做的多了些,您领着这群小孩儿,也去跟着应付两口,下半晌还有许多事要交给你忙活。” 言下之意,吃饱喝足,供她差遣。 曹老爹欣然应允。 并不是肚子呱呱响,觉得在东家小姐面前丢了丑,而是他才说过吃饱了的话,怕东家小姐嫌弃他不实诚,影响了这群孩子。 看过了人,这会也不忙着交代事情做。 “吃饱了饭食,曹老爹领着他们去给我娘看上一眼。”苏明月转身。 面容黑瘦的小姑娘,拦住了去路,扑通一声跪她面前。 苏明月讶然,朝佝偻着身体、垂着头的曹老爹看上一眼。 那边小姑娘已经“咚咚咚”磕起头:“小姐,求您救救小石头吧!他快死了,求求您了!” 曹老爹转过头,背对着她们,抬袖子抹了抹眼眶。 苏明月看一眼站身边的红群。 红群机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苏明月松口气,这种安慰小姑娘的活,她不熟练,还是交给能干的红群去管。 索性去地头,看看昨日下去的种子,今日有没有变化? 后日启程去银陵,搭棚里的蔬果,怕是等不及第一批成熟。 全权交给罗庄头行事,没有不放心的,要说利用异能种花种菜,利用心算算账查账,她是信心的,但论与人交际,做买卖谈价格这一块,罗庄头不需要她过多指点。 她交代了许多能想到的细节,旁的凭他发挥。 将来有没有能力包揽更多的事,便看罗庄头自个的本事了,成与不成,都算给过机会。 下半晌,姜氏见了这么多孩子,不禁被人数惊了一瞬。 只说找几个人服侍,她也没当回事。 怎么还有七八个小子? 不是前些日卖了那盆墨兰,手里的银钱真就不够那丫头折腾的。 划拉给她种瓜果蔬菜的二十几亩地,光是搭劳什子搭棚,便花去了三百两银子不止,到如今仍不见回头银子。 苏明月笑笑不说话。 心里不停地盘算,人多有人多的好处。 她在末世学过几手简单功夫,教给他们也算有了自保的手段,不拘男娃女娃,明个开始一同练习。 再发生昨晚上的事,姜氏放两个会几手功夫的丫头,勉强有了些底气。 罗小五指挥两人抬门板,上头躺着个人。 “小姐,这就是小石头,小的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昏睡不醒,抬到了医馆,好容易,又是掐人中,又是下针灸,才将人给唤醒,耽搁了这许多功夫。” 苏明月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既然去了医馆,怎地不将人留下?” “医馆的坐堂大夫,说小石头不定熬不过今晚,能不能活下去,端看命硬不硬?小的想着,那大夫八成不想人死在医馆,抬人过去,不过还剩一点微弱呼吸,好容易将人弄醒,赶忙让我们往家抬。”罗小五苦笑。 曹老爹带来的人中年龄最大的那个丫头,不说感激小姐收留她们,竟会无端的添惹麻烦。 遇上这样的事儿,躲还来不及,哪来的胆量朝上凑的。 据帮忙抬门板的两个家伙说,这小子不过是几日前才入他们的伙,整日里闷不吭声,没人愿意多搭理他。本还想,人若走了,他们好生挖坑给人埋了,也算抵消这段时间的相处之情。 第一百零二章 苏明月蹙眉,走至近前。 小石头双目紧闭,面色青黑,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乍眼看上去便是一具死尸。 苏明月蹲下身,伸手探上小石头的脉搏。 罗小五叫了一声“小姐”,想伸手去拦,又缩回手,悄悄闭上了嘴,蹲在苏明月旁边。 苏明月看他一眼,注意力重回转回小石头身上,药堂的大夫没有说错,这的确是将死之人。 那一息脉搏时断时续,能撑过一路颠簸,来到她面前,小石头求生欲极强。 这会她倒难得起了一丝怜悯之心。 在末世学的医术只能算是中规中矩,那里主要靠外科和药剂救命治病。 这般情况,等不得去配药剂救命。 苏明月手指看似搭在小石头的脉搏上,实际上,异能已透过皮肤,渗入体内。 不好不管不顾,让人一下子好起来,疏通小石头体内血管堵塞,有了一丝生机,苏明月便收了手。 罗小五就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苏明月的动作看。 小石头面色逐渐好转,怕罗小五看出端倪,苏明月站起身,随口报了几样药名,吩咐罗小五回转云州城买回来。 小石头突兀好转,总要有能说出口的油头。 至于她会的那点医术,她打算有了空闲深入研究,藏着掖着便没了必要,毕竟不好直接告诉别人,利用异能救好了人吧! 东家这边的小院,不适合有外人居住,见苏明月没了旁的吩咐,罗小五将小石头直接抬回自己家里。 苏明月见状并没多说,她这里的确不方便住进旁人。 到了吃晚食的时辰,罗小五才匆忙忙赶回来庄子。 寻找药材虽没多耽搁,云州城来回跑一趟,所花费的功夫却少不了。 罗小五提着药材给小明月看,“您看看,要的那些都在里边吗?” 苏明月接过来,一包包看上一眼,鼻尖轻嗅,点头道:“在里边了,你去找胖芽几个,用了晚食再回吧!” 经常出入,余胖芽几个早算熟悉,自认他现在也算是用惯了手的人,罗小五并不客气。 苏明月提了药材,回了屋子捣鼓。 重新把药材称量分包。 将药材中的药力提取出来,合成药剂,小石头明早便能活蹦乱跳。 一来这般做耽搁功夫,再者也没有趁手的工具,不得不打消了这种方案。 吩咐罗小五将药包带回去,熬煮好给小石头灌下去,苏明月便回了屋。 从内室出来的姜氏,问她:“罗家小五走了啊?” 见苏明月点头,不禁又问她:“今个儿来的那些孩子,咱们虽然不缺那几口吃食,到底是选贴身服侍的,总要好生观察品行脾性,先让他们到庄子上帮罗庄头他们几日忙,看哪些和了脾气,再提拔上来不迟。” 苏明月心里也有这般盘算,闻言不住的点头:“还是娘想的周到!这般做还有个好处,便是有哪个不合适,剔除出去,也不容易心生怨怼。” 娘俩统一了对策,这事便放下不提,围绕后日的出行,苏明月提了些自己的想法,姜氏在旁边补充。 红群撩开棉布帘子走了进来,犹犹豫豫,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姜氏就笑道:“今晚就到这儿,早些回去歇了吧!明早上早些过来用早食。” 苏明月也看出红群有话要说。 从姜氏屋里出来,红群跟在苏明月身后,低声道:“小姐,明日我想回云州城一趟。” 苏明月了然:“去银州,安排的急,本就有让你们轮流回去一趟看望家人。你顺便问问胖芽她们,想回,明个都回去一趟,路上也好安安心心。” 红群长舒一口气:“小姐,您能不能同太太说一声,奴婢想给黄嬷嬷当女儿。” 苏明月一愣,红群提过这事一嘴,之后没了声响,猜测多数是打消了念头。 这种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红群犹豫,她便没再提起。 这会儿不禁好奇:“怎就突然做了决定?” 红群赧然,低下头道:“奴婢早便下了决心,只是想见过他们,正式说一声,再求了太太做主。” 苏明月颔首:“正该这样,他们毕竟生养了你一场,也算全了你们之间的缘分,今后有难处,不为难人,能帮便伸把手。过去的事,便过去不提,不然为难的是你自个儿。” 时人重视子嗣传承,男孩的地位比女孩高出许多,重男轻女的固化思想不光底层人,便上至达官显贵,哪个能落下俗套? 红群被说中心事,红着眼框点头:“奴婢听小姐的,您前些日赏的银钱一并带过去,他们必然欢天喜地应下此事!” 她语气笃定,夹杂着几分嘲讽。 苏明月叹口气,这丫头心里还是有几分希冀吧? 是了,有亲生爹娘,哪个愿意给旁人当女儿? 隔日,苏明月早早的起床梳洗。 红群和沉鱼落雁均要回云州城。 胖芽父母因在苏家的庄子里,来回一趟耽搁功夫,她家中兄姐弟妹人数众多,也不是受父母重视的那一个,当丫鬟的月钱找个人帮忙捎带回去,父母亲见不见着她都能欢天喜地。 这丫头虽被苏明月教训过一次,仍改不了大大咧咧的脾气,不像红群,提起父母难免郁气难消。 红群叮嘱她,今个儿留她一个人,要好生服侍。 胖芽是个听话的姑娘,这不亦步亦趋跟苏明月身后。 明日便要启程,用顺手东西全数收拾妥当。 苏明月扔领着胖芽里里外外的查看,过去了银陵,说不得还要小住一段时日,缺了少了哪样,不免会不习惯。 一直忙活过了晌午,陪姜氏用罢午食,吩咐胖芽叫来罗小五嘱咐一番。 这边还刚起个话头,苏耀庭的小厮——大壮,满头大汗跑了进来。 “六小姐,公子不是与您说好,今个儿晌午在醉云楼等您吗?这个时辰,怎地您还未动身?” 苏明月恍然大悟,忙昏了头,总觉得有事情忘了,不曾想,竟是这事儿! 扶着额头道:“我五哥这会还在醉云楼等着?” 一百零三章 大壮喘匀一口气,道:“可不是吗?一大清早五公子,知府家的周大公子,还有一位看上去就贵气非凡的公子,一并坐那里等您。您还是快些同小人去吧,马车就在院门口等着了!” 苏明月蹙眉,周经也在。 至于大壮口中的贵公子,一句贵气非凡,她还没本事猜中是不是云州城纨绔中的一员? 这会所有的精神都在周经身上。 昨个苏家老太太才来了庄子,说了他继母又差人上门提亲的事,还用了给苏老太爷升任同知作为诱饵。 苏明月看一眼大壮,吩咐道:“你先下去喝口茶,待我换身衣服,再同你去不迟。” 大壮跺脚,欲要开口说话。 苏明月一眼瞪过去:“你再催,我便不去了,让苏耀庭在醉云楼等着好了。” 大壮讪讪然,“小的不敢了,六小姐自去忙便是了。” 见他识趣,苏明月扭头,领着胖芽,回了自己屋子换衣服。 这回见了周经,不免要问清楚,一回两回上门求亲,到底是谁的主意? 至于是不是周经主动提起? 苏明月在心里摇头。 说不准这中间还有知府周炳山的事,不然,周经继母一个内宅妇人家怎会拿官员升任之事相要挟。 虽然苏老太爷算得上芝麻小官,倘若没有周炳山这个知府点头,她怎敢这般行事? 胖芽捧出一套新做好,颜色鲜艳的衣裙。 苏明月摆摆手,吩咐她:“把上次穿过的那套男装取出来。” 胖芽不解,还是手脚麻利的照做了。 服侍苏明月穿好,帮忙挽了个男子发鬓。 苏明月随手打开妆奁的小抽屉,取出上回路边随便买的折扇。 “刷”一下打开,像模像样的摇了摇。 胖芽双目瞪的溜圆,“小……”,忙改口声称“公子”。 苏明月满意了,收拢了折扇,抬起胖芽下巴,道:“胖芽乖,跟着你家公子有糖吃。” 胖芽闹了个大红脸:“小姐,别闹!大壮还在外头等着呢!” 苏明月不以为意:“谁让我五哥话说的不清楚,他能有什么正事……等会便是的。” 胖芽见她家小姐消停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平日里小姐女装打扮虽也惊艳,因着日日呆在一处,时日长了,倒有些忽略了容貌。 这会儿一身俊俏公子哥的打扮,比苏五郎,不,比她见过的所有公子都还要俊俏,偏偏作出调戏人的姿态,胖芽不禁看傻了眼。 忙低下头,催促道:“您还是快些吧!不是还有旁人么,去的太迟,不免在五少爷朋友面前扫了他的面子。” “好了,看你面上咱们快些走吧!”苏明月迈着步子,摇着折扇,往外头走。 云州城街道,一如既往的热闹不凡,大壮赶着马车穿过城墙大门,避开拥挤人流,好不容易挤到了醉云楼门前。 苏明月挑开门帘,跳下车。 大壮勒住马脖子,扭头道:“六小姐,五少爷在三楼地字号包间,小的去后院停车马,您让胖芽姑娘随便赏几个钱找个小二哥领路。地字号包间里的客人,没人不长眼色,敢怠慢。” 大小伙子罗里吧嗦! 胖芽忍不住扭头瞪他一眼:“知道了,就你聪明!” 转过头,赶紧去追苏明月。 追上人,胖芽随手指了一个小二哥领路,果如大壮说的那般殷勤备至,领着主仆二人朝三楼的地字包间走。 胖芽赏小二哥一块碎银子,大壮从后头赶了上来,喊了声“五少爷”,抬手敲一下门。 里头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 苏耀庭看到男装打扮的苏明月,先是愣了一下神,忙起身拉人进门。 待胖芽紧随其后,大壮关上房门,他这才仔细打量苏明月,小声嘀咕道:“昨日不是同你说好,今个儿我在醉云楼等你,怎地这会儿才到?” 能说这事她忘了吗? 不能!她不要面子的吗? 苏明月白他一眼:“忙着呢,哪来的功夫应酬你?” 这话没说错,可不是忙着吗?庄子上大事小事一堆,还要抽出空见他,见了面,开口便埋怨。 哪个能没点心气? 苏耀庭轻声咳了咳,道:“忙什么呢?我都成了应酬。” 你不就是应酬,自己一个还不够,还要拉上两个。 苏明月心里嘀咕,事儿多着呢。 “你找我到底为的什么事?” 语气里颇有你快些说,我还忙着的意思在。 苏耀庭无奈。 周经站起身,寒暄道:“苏六小姐,是我请了苏兄帮忙请你过来问点事。” 苏明月点头,拱手笑着道:“这几日庄子上有些忙,五哥说的话,一时被我忘记了,有劳等候了。” 对待外人,自然不值当欺骗,迟了便迟了,不算大事,没什么好抵赖的。 周经自是懂苏明月的区别对待,别人或许以为这丫头对他客气,实际上不过是她将人划落到了外人行列,不屑与撒谎罢了。 清楚这些,周经心头莫名一酸,来不及想这种感觉的由头…… 端坐那里的少年笑着插话道:“这位便是两位口中的苏六小姐?” 苏耀庭:“正是家妹。” 苏明月进门,看到大壮口中,所谓贵气非凡的少年,有些了解苏耀庭着急忙慌寻她的因由。 前天夜间才打过照面,周经在他面前都要恭恭敬敬的少年。 “苏六小姐请坐。” 苏明月弄不懂,三人倒底谁才是东道主? 苏耀庭讪讪然地摸了摸鼻子,指着周经介绍道:“他你应该认识了,知府周大人家的大公子——周经,至于这位是京城来的顾公子。” 苏明月从善如流,拱了拱手,口称“周公子,顾公子”。 少年起身,与周经一起回礼,客气的请人入座。 苏明月坐到苏耀庭的下首。 包间房门被人推开,一盘盘珍馐佳肴,被肩头搭着白汗巾的醉云楼小二哥端进来,摆满了桌子。 他们不言语,苏明月自然有样学样闭口不说话。 今日的宴席,虽算不得鸿门宴,但也算不得劳什子的好宴。 心里头打定主意,他们客气些便罢,如若不然…… 第一百零四章 苏明月看一眼苏耀庭。 昨个没说周经也在。 苏耀庭悻悻然,小声道:“他说知道他继母又去苏家提亲的事,怕你对他有误会,索性托了我你出来把事儿说开。”他说着,见苏明月依然不搭理他,神色紧张道:“我也知道这样贸贸然将你找出来不妥,不过他说得很诚心,坦坦荡荡的,我也在场,便没什么好忌讳的。” 苏明月默然。 有些事情的确要找苏耀庭和周经说清楚。 离开了苏家,苏老太爷升官与否,同她关系都不大,如今有人想利用这事与她扯上关系,却不能让人轻易如了愿。 苏明月敲了敲桌面:“周公子,你继母威胁我祖父这事,你和周大人都知道吗?” 没功夫拐弯抹角,索性直言问当事人。 周经挑眉,苏六是想说他继母——赵氏,再次托人上门提亲的事吧! 竟然说成了威胁! “苏六姑娘误会了,这事我也是事后才知晓。至于我父亲,赵氏做事向来谨慎,应是打了招呼的。” 赵氏? 苏明月一愣,反应过来。 周经继母姓赵。 能在外人面前,还不止一个,这般不客气称呼自己的继母,关系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次两次去苏家提亲,他继母能安什么好心肠? 被拒,也不过让周经面上不好看,又能有什么损失? 转念想到,这或许就是赵氏的目的。 想到此,由不得她不把事情事无巨细,盘问清楚。 苏明月直视周经的眼睛,问他:“赵氏威胁,你家的请求倘若不答应下来,便不给苏老太爷升官这事,周大人也是知晓的喽!” 那位姓顾的公子看他们言语含糊,端了杯酒,自动避到了窗边,看似低头抿酒,定将话听进了耳里,不过苏老太爷资历摆在那里,升官也不算走后门,这事并不算不可告人。 至于周经的继母——赵氏,自有知府大人收拾烂摊子,一次两次的为难,不给她添油加醋,都算厚道的了。 周经闻言皱眉,“赵氏真这么说过?” 苏明月颔首。 苏耀庭直接出声:“正是,这也是我今日同意寻六妹妹出来的原因,我观周兄平日为人坦荡,周大人为官也磊落,这不像两位能做出事,索性咱们把话说清楚,是不是中间有了什么误会?免得伤了两家的和气。” 四婶婶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婚事,老太太回到家气的不轻。听他娘那口气,说不得今儿晚上还要到庄子上闹腾。 还有些话他不方便说,与周经认识不是一日两日,这人脾性是有些桀骜不驯,要说他风流好色,着实过了一些。 那么,纨绔名声是怎么来的? 再者,自从周大人任职云州城知府,苏老太爷便马首是瞻,从未有过得罪之处。要说说还未提过属意他升任同知,那么有意无意放出消息,又是为何? 总不会为了求娶他家六妹妹,知府夫妻两个故意做局吧! 他心里的六妹妹千好万好,但说能让知府夫妇处心积虑算计求娶,还真有些自命不凡,往自个脸上贴金了! 苏明月心里的想法与苏耀庭大差不差,也打着能从周经嘴里套出点话的主意。 毕竟到现在为止,她还从未见过那位闻名遐迩的知府继夫人。 苏明月摩挲着下巴,等着周经说出个子丑寅卯。 周经愕然,不曾想赵氏竟有这般大的胆子。 “这事等我回家问个清楚。” 言下之意,他自己不清楚,他爹周知府那边还要回家问问。 苏明月和苏耀庭飞快对视一眼。 周经叹了口气,道:“赵氏并非我的生母,这事两位应是有所耳闻,将来若我妻族家势不显,与她有利无弊,她自然喜闻乐见。” 话音一转,继续道:“不过自从上一回苏家回绝,她便不在提起,不曾想……” 上一回,赵氏提及婚事,因正中他下怀,便顺水推舟,任其行事。 苏家拒婚,他不以为意,没有这家,还有那一家,找个家势不显,懂事听话的媳妇并不是难事。 这一回,他从赵氏洒扫院子的婆子口中,听得一言半语,心里有了怀疑,仔细去打听,才把来龙去脉摸了个清楚。 不曾想,还有威胁人这一茬。 要说帮他找寻常人家的姑娘做媳妇,与赵氏而言也不算难事,死盯着苏家不撒手,这其中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话说到此处,苏明月眉头紧皱。 赵氏对她不是太过执着了? 与周经,苏耀庭,三人目光交汇,心里有了同样的疑问。 周经手指轻敲桌面,做出保证:“带我回家向父亲问清楚情由,再带话给两位。” 承诺道:“这事因我而起,定当给两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苏明月垂眸。 人家都大包大揽了,还能有什么话好说。 人家态度诚恳,苏耀庭自然不是小气之人。 站起身拱拱手,爽朗笑道:“多谢周兄!如此说,我们便能放下心了。六妹妹如今同四婶婶一处,婚事也不是苏家能拿主意了。事情说开,也省了四婶婶和六妹妹落下埋怨,将来见面尴尬。” 苏明月去看她五哥,撇嘴。 就知道苏老太爷升职不成,定要怨怪到她头上。 “苏兄言重了,本是该的。”周经客气回礼。 二人相视一笑,竟少了些往日的客套。 三人话说的含糊,顾公子秉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面朝临窗街口。 几人的话告一段落,他才面含微笑的转过头,重新落座。 周经执壶将顾公子面前的空酒杯斟满,转向苏耀庭一边。 苏耀庭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来。” 周经执意,斟满了他面前的酒杯。 抬了抬壶,目光询问苏明月。 苏明月还未开口拒绝,苏耀庭忙提起手边上的茶壶,帮忙斟满:“她不方便喝酒,我代劳便可。” 把六妹妹带出来,事非得已,已经不合规矩,再同他们饮酒,不说四叔、四婶婶知道了会不会找他算账,便是他自己也知道此事不妥。 苏明月长这般大还未沾过酒水,心里即便好奇,也知眼下不是时候。 第一百零五章 周经不过是看苏明月一身男子打扮,客套一番。 兄妹二人拒绝,他便从善如流放下了酒壶。 顾公子见过苏明月的女孩儿穿着,也不以为意。 “苏六小姐一身的本事,整日窝在庄子里,未免有些可惜,不知将来作何打算?” 他随周经称呼苏明月。 王家的猫腻,山谷的秘密,来云州城之前他便得了消息,那晚才会及时赶了过去。 听了属下的禀告,才对男装打扮的苏小姐起了一丝兴趣。 遣了人去查探,还未得到准确信息,便在追击几个逃脱外族人的情况下,猝不及防见到了人。 恍然,属下没有第一时间查到底细的因由。 有着那般厉害身手的人物,竟是个姑娘家! 心里惊讶,面上不露分毫,眼前姑娘的手段,钟大人为难人,说不得自讨苦吃,他才选择作壁上观。 不曾想,这姑娘一如既往的出乎人意料,下手揍翻人不说,还把钟大人吓得瘫软在地。 事落,竟还威胁人,想把事情平息。许下好处,拉他手下的兵将作证人。 持着看好戏的心态,不动声色。这姑娘再次出乎人意料。竟许下他好处,用几个外族人的行踪,换取他的相助。 钟大人是苪州巡抚的心腹,此番来云州城,双方达成互不干扰,各行其事的意识。 勾连外族人,私自打造朝廷禁令的武器,这事朝廷事先得了风声,其中还有苪州巡抚的功劳,他虽有皇上御赐的尚方宝剑,同时也得了叮嘱。 对待苪州巡抚自然要客气上几分,无关痛痒的小事,能放任便不与之计较。 “苏六小姐知不知晓苪州巡抚——孙尚孙大人?” 苏明月蹙眉,摇了摇头,道:“还是头一次听说,包括家母。” 那晚上,钟大人的针对表现明显,心里有了计较,仔细问过姜氏,也未发现可疑之处。 这事不寻常,见了大舅舅,还是要仔细盘问清楚,不然,哪天吃了暗亏,她一个平头小老百姓,找谁说理去? 便是状告人家,孙尚孙巡抚,底下也没人敢受理,还要跑到京城告御状。 她无功无职,说不得真如杂文记事里头说的那般,滚针板,挨鞭子才能有资格说句话。 至于有没有人听,有没有人管,又是另外一回事。 想到此处,苏明月不耐烦地推了一把茶杯。 以前没把事情串到一块想,有了巡抚针对这事,由不得不仔细思量。 龚姨娘莫名其妙的进门,姜氏下定决心和离,最后落得析产分居。 还有周经的继母,莫名其妙一次两次上门提亲。 饶是她脸皮够厚,自觉不比那些高门贵女差,然则时人无不已出身论长短。 她比起真正的高门贵女,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周经继母这般行事不怕周炳山恼了她? 周炳山怕媳妇?又或是娘家势大? 苏明月不是喜欢为难自己的人。 偏头问周经:“你父亲怕媳妇吗?” 周经愣住,反应过来,笑着摇头:“应是不怕的。” 苏明月又问:“那你继母家势显赫?” 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比你外祖和你父族还要显贵?” 周经奇道:“怎么想起问起这个?”顿了顿,道:“事情交给我解决,禀了我父亲,他的妻子自然由他管教,这事你莫要插手。” 怕苏明月误会,又解释道:“她那种人,不值当你脏了自己手。” 从没把赵氏当一回事,苏六眼下处境不算好。 顾公子的意思孙尚孙巡抚也在有意针对她,赵氏算不得台面上的人物,麻烦还是能少一桩算一桩。 “你是打算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你父亲帮你出头?”苏明月听出些周经话里的意思。 不赞同道:“你父亲能指望得上,那你的纨绔名声是怎么来的?” 看一眼支着耳朵听的顾公子,皱了皱眉,继续道:“我说这话没旁的意思,出身家世纵然重要,自身能力也很重要,扮猪吃老虎,日子久了,别真被旁人当成猪了。” 这话本不该她来说,如今说出来也没什么后悔的。 周经为人太过桀骜,赵氏这种的,他多半不放在眼里,往往被连累的声名狼藉。 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 名声这种东西虽不当吃不当喝,但也不能平白让别人糟践。 周经面红耳赤,站起身怒道:“谁是猪?苏六你把话说清楚。” 气极了的周经把在心里对苏明月的称呼叫了出来,可见是气狠了! 苏明月也不是怕事的人,你若好生与她说话,碍于情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直接翻脸。 周经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苏明月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说你是猪都算客气,你大街上随便拉一人,问问你周大公子的名声,跟猪比较,哪一个更受待见?” 苏耀庭傻眼,刚才还客客气气的两人,这会吹胡子瞪眼的。 他忙去拉苏明月。 得罪人的话出口,她便有些后悔,旁人的事与她何干? 周经几次帮过点小忙,她便少了一些顾忌。 长舒一口气,甩了甩手腕,道:“周公子是我言语无状,僭越了,我同你道歉。” 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日的这番话,多半让周经觉得失了颜面,以后见着面绕道走吧! 想到她马上要去银陵,那边合适,说不得要在那边常住,周经的父亲周炳山一年后离任,以后见面机会不多。 缓和了语气,对周经解释道:“不管你信不信,方才的话,我并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只是话赶话说到了那处。” 又朝顾公子拱了拱手,道:“是我扫了大家的兴致,你们继续,我先行一步。” 顾公子目露惊奇,这姑娘还真是稀奇,数落起周经来,毫不含糊。 更让人惊掉下巴的是周经的反应。 这还是京城小霸王!敢和凤子龙孙呛呛,甚至还动过手,事后都不曾有过半分悔改之意。 如今被人这般说教,还只是气红了脸。 他还有事与这姑娘商量,忙试着打圆场:“苏六姑娘说笑了,玮柏怎会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又扭头对周经道:“苏姑娘都道歉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连个姑娘家都不如。” 苏明月转身离开。 第一百零六章 顾公子的面子,与她关系不大。 脚步不停,朝包间门外走。 “真真是唯有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周经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苏明月脚步顿了顿,继续埋头朝外头走。 小人也罢,女子也好,旁人的事与她何干? 快些回庄子忙活自个儿的事吧! 至于周经那劳什子继母,还有莫名跳出来苪州巡抚,一时半会找不清缘由,摸不出底细。 两者之间纯属巧合,还是有必然的联系? 还有今日的情绪,爆发的有些莫名其妙,上一回不受控制,因是异能进阶,受了些影响。 这一回…… 还要仔细思量。 更没功夫应付旁人。 眼前一暗,周经挡她面前,语气不善道:“你把我说的那般难听,我还没甩袖离开,你反倒是气上了。” 苏明月怔然回过神,停下脚步,打量眼前的周经。 身高腿长,面容俊秀,眼神因清冷而更显澄澈…… 周经乍然对上她的目光显得极其不自然,偏过头,色厉内荏道:“一桌子的菜,筷子都没动,说走便走,也太不给我这个东道的面子了,还口口声声没有恶意?” 苏明月笑笑。 不计较便不计较,直说便是,性子还真是别扭! 先前失态的窘迫暂且放置一边,缓和了语气,解释道:“不是不给你面儿,明个一早,我与母亲启程去银陵,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忙着呢,你们三个继续就是了。” 人家大度,她也不是小气之人。 再者,无仇无怨,平白惹了人家记恨,她是有多闲得慌。 周经也算熟人,说这些当成提前告辞了。 周经缓和了脸色,低声问她:“明日几时启程?我去送你和婶婶一程!” 苏明月瞪大眼,忙摆手,道:“不用。哦,对了,多谢你的好意。” 这人方才还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这又算怎么回事? 赵氏再次登门提亲,不会是这人的主意吧? 有了这个念头,苏明月不由后退了一步。 周经见她沉思,又面露狐疑,一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多少能猜出几分她的心思。 心头恼怒,咬着牙道:“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同你五哥苏耀庭情同手足,他又时刻惦记你。你这没良心的丫头,我同他明早去送送你,倒还不乐意了?” 苏六这臭丫头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王家巷子口平铺直叙问他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真是厚颜! 这回要是让她看出来自己有意扯苏耀庭大旗,实际上打着送她一程的主意,少不得让她得意! 不过是除了苏耀庭之外,看苏家没人把她和她娘放心上,纯粹看不过眼,好歹相识一场罢了。 苏明月瞟一眼苏耀庭,若有所思。 苏家人的相貌自然没话说。 姑娘家个个貌美如花——当然也包括她。 男子则高大挺拔。 苏耀庭不过舞勺之年,既有少年人的爽朗,又有青年人的文雅。 心中恍然。 非亲非故,周经奇奇怪怪称呼她娘婶婶,明早又要相送。 都是苏耀亭的面子啊! 难怪会给她错觉,周经三番两次帮衬。 都是他五哥苏耀庭的功劳啊! 可他们两个同为男子,想光明正大在一起何其艰难? 这种事,饶是末世道德沦丧的时代,也不免招惹异样目光,何况是时下。 苏明月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 目光从苏耀庭面上扫过。 她五哥知不知晓周经的心意? 该阻止还是帮一把? 苏明月拿不定主意。 周经见她又在那里兀自出神犹豫,咬牙切齿道:“不让送便不送,真当我和耀庭稀罕了!” 转身便走,三两步回到桌前坐下。 苏明月挠了挠脸颊,忙追过去,陪着笑脸道:“哎呀!方才不是在想有没有事情落下了,出了会神。你别这般小气吗?明早你要同我五哥送我们,要早一些,莫要耽搁了我们的启程时辰。” 周经眼角都没夹她一眼,看这孩子也不容易的份上,苏明月大方的不与之计较。 不见外的撂下话:“就这么说定了啊!” 转过脸,又嘱咐苏耀庭:“卯时三刻,五哥你莫要忘了,这是我和我娘翻遍了老黄历选出来的吉时。” 苏耀庭下意识点头。 “明日便要启程?四叔父知不知晓?” 姜氏去银陵的事,他早便有所耳闻。 析产分居这事在云州城闹得沸沸扬扬,苏家自觉失了颜面,对四婶婶和六妹妹住在庄子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自觉这不是常事,有心劝劝家里人,四叔父的话都没什么分量,更遑论是他。 听闻明早启程去银陵,心底委实松了一口气。 苏妹妹的大舅父任职之地离那里不远,去了那里方便照顾。 苏明月许久不曾见过苏承厚的面,闹得那一出负荆请罪,她硬是躲在屋里没出去。 点头道:“明早便走,不曾见过父亲。” 言下之意,她也不知道。 苏耀庭打定主意,回去同四叔父说一声。 苏明月目光复杂,在周经和苏耀庭身上圈寻一圈,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还是莫要插手,顺其自然的好。 扫了眼未动过筷子的菜品。 午食都还没吃呢吧? 苏明月拱拱手:“在下先行一步。” 话落,利落开门,摇着折扇,领着胖芽出了包间,与将将爬上楼梯的黄记州走了个照面。 苏明月无意节外生枝,黄记州显然没认出她,双方擦身而过。 大壮从身后追上来:“六小……您等会,五少爷吩咐小的送您回去,您慢着些,等等……” 胖芽叉腰:“那你还不快一些?罗里吧嗦做什么?” 大壮弯腰,喘匀一口气,敢说他把送六小姐回庄子这茬忘到脑勺后面了吗? 苏明月拦住还想训斥的胖芽,道:“我们沿着街道走,你赶了马车追上来。” 大壮点了下头,瞪了胖芽一眼,飞快跑了。 胖芽追着跑了两步:“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 追上苏明月嘟囔:“哪像个当小厮的样,怎么不等我们出了云州城,再追上来。” 苏明月无奈,安抚她道:“大壮是五哥的小厮,自然与他贴心,你们是我的丫鬟,心自然向着我。” 胖芽眉开眼笑:“下回出门,咱们带上罗小五。” 苏明月点头,不置可否。 这回去银陵,也有带上罗小五的打算,还要回去商量姜氏,罗庄头那边也要打声招呼。 还有曹老爹昨日领来的那群孩子,合适的带两个在身边,剩余的临走前也要妥善安排好。 庄子上事情多着。 第一百零七章 回到庄子里,红群和沉鱼落雁都已经回来了。 见苏明月回来,纷纷围上来。 红群率先开口:“您这是去了哪?早知道奴婢不回家,陪您出门了。” 胖芽扯住红群胳膊:“哪能让红群姐姐专美于前?今儿个陪小姐出门好玩着呢。” 一口水都捞不着喝,哪里好玩了? 苏明月笑着遥了遥头,进了屋子,沉鱼落雁跟上来帮忙换衣服。 重新换回女装,挽好双丫髻,胖芽进来禀道:“小姐,罗家小五过来了,您方不方便见他。” 苏明月正好有事同他说:“进来就是了。” 罗小五进门,先与她说了小石头的情况。 “用了您配的药,一时半会性命无忧,再吃几回,活蹦乱跳也说不定。” 这话并不算恭维,昨个小石头啥样进的庄子? 医馆的坐堂大夫又是咋说的? 小姐把人留在庄子,他怕人死在这边惊扰太太小姐,执意把人弄回来自己家里,平白惹了二嫂嫂好几记的白眼。 大嫂没说话,面色明显也不大好看,心里唯有苦笑。 还好人没事了,不然,平白遭了家人埋怨。 苏明月点点头,把脉的能力或许还会出错,针灸的技艺只有理论知识,能动上手的机会寥寥。 熟悉药性,开药制药确是拿手能力,到了银陵,有了开一间成药铺子的打算。 一万多两银子不算少,但柴多米多没有日子多,手底下这么些人,安排好他们要做的事,人心才会踏实。 苏明月道:“我与我娘明天启程去银陵,红群、胖芽几个都与我一道,我想问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这事罗小五自然知晓,茫茫然的看了苏明月一眼,低下头小声道:“我听小姐的。” 帮忙小姐做事,赏银得了不少,记存在他娘那里,二嫂几次找了由头打那些银子的主意,被他娘不软不硬拒绝。 他也没主动提将银子分给大哥、二哥,两个哥哥有没有意见?他看不出。嫂嫂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罗小五鼓足了勇气:“您和太太去银陵,一路上身边也需要跑腿的小厮,您看小的……” 苏明月笑起来:“回去收拾好常用东西,明早卯时三刻启程。” 罗小五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小姐,小的会好好听您和太太话的。” 一溜烟人便跑远了,苏明月哭笑不得,话还没说完呢。 招手喊来红群,让她取了二十两银子交与曹老爹,新来的那些人年前先帮忙罗庄头忙活搭棚里的事,待到年后,再重新安排差事。 至于姜氏身边服侍的人,沉鱼落雁本就在韵竹苑服侍过。 她娘离开苏家,多数婆子丫鬟都是苏府的家生子,问过他们意见,见她们支支吾吾,索性将人全数留在了苏家。 这会她娘那边缺人,沉鱼、落雁重新回去服侍就是了,她身边有红群、胖芽两人足矣。 陪姜氏用罢晚食,苏明月将自己的盘算说了。 姜氏沉默了一瞬,点头应承下来。 托大嫂帮忙寻教养嬷嬷,待她们到了银陵也该有了眉目。 院子里转了两圈消食,红群过来说曹老爹求见,苏明月去看她娘。 曹老爹的事,姜氏已从苏明月口中知道了七七八八。 微微颔首道:“把人请进来吧!” 曹老爹垂着头,低声禀明了来意,原来是那群十三四岁的孩子里,有两个身手不错的,听说他们明日启程去银陵,毛遂自荐来了。 姜氏用眼神询问苏明月意见。 昨日十几个人挤作一堆,只是打眼粗略扫过一遍,曹老爹既然夸下海口,见见便是了。 苏明月道:“人在外面吗?叫进来我瞧瞧。” 曹老爹面色大喜,口中连连道着谢,朝外头喝了一声:“还不进来给东家磕头!” 一男一女,说是十三四岁,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个头,行走间步履轻盈。 低着头走进来,跪地上结结实实磕起头。 “快起身,快起身……”姜氏连忙示意绿萝去扶人,“院子里全是青石板铺就,怎就这般实心眼。” 两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姜氏去瞪苏明月。 苏明月无辜的眨眨眼,转头吩咐曹老爹:“叫人起来吧!抬头我看看。” 小子名叫何黑子,姑娘叫金菊,是一对师兄妹,收养他们的师傅走后,师娘改嫁带走了亲生的两个,他们俩手头有点功夫,倒不至于曹老爹接济度日,反而跑到城里打零工,同曹老爹一起接济那些与他们的师傅一同遭了难,没人照顾的孩子。 苏明月了然,曹老爹说是几个人,最后来了十几个。 是怕她知道了兄妹俩的情况,不收留他们,才会这般晚领着人来毛遂自荐。 自作主张多带了几个人来庄子,还有差点死在庄子里的小石头,东家对这些人一直没做安排,曹老爹心里难免惴惴不安。 两人目光清正,身上衣服洗的发白,补丁摞着补丁,但还算整齐干净。 苏明月这才点了头,道:“想留在我身边,便要服从我的规矩,你俩的月例一两银子一个月,往后按功劳酌情添减。可有什么意见?” 两人齐齐点头,又去看曹老爹的面色。 曹老爹眼神示意答应下来,偏偏两人不明所以。 苏明月转过脸,装作没发现几人的官司。 曹老爹叹口气:“有一口饱饭吃就不错了,还给你们发月例银,还不快磕头谢过东家和东家小姐。” 师兄们这回反应倒是极快,苏明月来不及喝止,已经咚咚咚三个响头下去了。 苏明月扶额:“在我身边服侍,没犯错,不许随便下跪磕头。” 姜氏连连点头:“好生做事便是,无需这般。” 师兄妹俩又要去磕头,这回被眼疾手快的红群、胖芽一把阻止,将人生拉硬拽扯起来。 曹老爹告辞离开,红群安排何黑子去门房的屋子,将就一个晚上,金菊则去原先沉鱼落雁的床铺。 忙活完,回屋禀了苏明月。 红群做事没什么不放心。 红群帮着胖芽一同服侍苏明月梳洗。 躺倒在宣软的床铺上,苏明月来回滚了滚,对明日的出行有了些期待。 今日在醉云楼说周经的那一番话,着实不应该。 以她自扫门前雪的脾性,说了那一番话,有些不合常理,这会儿冷静下来,仔细思忖。 她心里这是怕了吧? 莫名其妙被针对,以前还能自欺欺人,说是有人为了对付大舅舅,她们娘俩受了连累,可是即便她们娘俩落入尘埃,大舅舅顶多伤心难过一阵,又能有多大的损失? 至于苏家,不是她看不起人,还没那般大的能量,值当旁人处心积虑算计。 正是她直觉到了危险,才会那般出口挤兑周经,寄希望他能出手对付赵氏。 苏明月心里苦笑,在末世整日缩在基地,不敢出门,寄希望于基地能保她一世平安,结果连带基地被丧尸潮一举吞没。 这世上除了自己不断变强,又能全心全意去指望谁? 第一百零八章 卯时未到,外头红群领着胖芽忙碌起来,两人手脚放的极轻,苏明月却听得清清楚楚,一时懒得动弹。 红群撩开了账帘,苏明月一言不发,任她们折腾。 温水净了面,红群熟练的挽好发髻,苏明月才算来了点精神。 这副场景,红群和胖芽早已见怪不怪,两人笑眯眯的对视一眼。 主仆三人到了姜氏这边,苏耀庭和周经坐在敞厅喝茶吃糕点。 苏明月诧异,挑挑眉道:“你们竟来的这般早!” 云州城到庄子即便跑马,也差不多要半个多时辰。 “昨日是谁耳提面命,嘱咐我们别误了吉时?”苏耀庭把手里还剩一口的糕点塞进嘴里,没好气的瞪她一眼,端起手边的茶杯,掀开杯盖喝了一口。 苏明月讪讪得笑,“嗯,大早上喝茶水吃糕点算怎么回事?你们再等一会儿,今早有水晶饺子吃,张嬷嬷亲手做的,十分的好吃。” 水晶饺子皮薄馅儿多,在搭上粥食,是她最喜欢的吃法。 姜氏昨晚上吩咐张嬷嬷,她听了个尾音。 不知道有没有多余的,够不够眼前的两个半大小子吃。 算了,看在昨天说错了话,人周经还没同她计较的份上,她让着些两人吧! 有两个大小伙,不方便领人到姜氏屋里吃,索性吩咐红群将早食分成三份,端敞厅这边来。 昨晚上想东想西,休息的不算好,这会儿肚子早饿得咕咕响,苏明月简单客套一句,提起筷子,埋头苦吃。 苏耀庭和周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提起筷子,夹了个苏明月口中美味非常的水晶饺子,咬了一口。 味道还算不错,两人也不再耽搁,学着苏明月的模样,埋头苦吃。 热腾腾的一顿早食下肚,苏明月倍感精神,看那边的两人也住了筷子,颇有些得意的道:“怎样?比茶水点心好吃吧!” 苏耀庭无奈:“不错。” 苏明月又去看周经,见他点了头,夸了句“不错”,她才志得意满翘了翘唇角。 周经端起手边的茶杯,遮掩唇角的笑意。 初识的苏六高冷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接触下来才发觉那都是她的伪装。 昨日突然就言语刻薄,他仔细想了前因后果,这丫头大概有些不耐烦赵氏,才会口不择言,迁怒到他身上。 今早上不过是一顿合心意的早食,竟让她乐成这样。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周经收敛心神。 苏耀庭起身行礼,喊了声“四婶婶”。 周经口称“婶婶”,有样学样行了一礼。 苏明月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的圈寻。 这俩人到底有没有勇气,冲破世俗,走到一起? 算了,她不管了,顺其自然吧! 姜氏从张嬷嬷口中知道两人来送行,她昨晚上也没歇好,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见两人给她行礼,忙问有没有吃早食之类的客气话。 苏明月挨到姜氏边上,握住她娘的手。 冰冰凉凉的,忙不动声色运转异能,热源传输到姜氏体内,她挣扎了一下,徒劳无功,瞪了苏明月一眼,任她施为。 这样的身体状况,哪经得起路上颠簸? 一切准备停当,苏明月朝苏耀庭、周经挥挥手,做了个“回吧”的口型,跟在姜氏后头,登上了最前头的一辆齐头四轮马车。 卯时三刻,最前头的马车夫扬起鞭子,马儿缓缓走动。 后头的十几辆马车紧随其后。 姜氏的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苏明月抱住人,并不开口说话,眼泪也跟着往下落。 娘俩个尽情发泄了好一会儿,对视一眼笑起来,袖口里抽出来帕子,相互帮忙擦拭。 姜氏搂过苏明月:“月月莫担心,娘好好的,将来还会更好。” 姜氏话说的笃定。 苏明月点头。 送行的苏耀庭,周经两个收回目光。 苏耀庭道:“周兄,咱们回吧!” 周经微微颔首。 云州城离银陵约摸四五百公里,七八日的行程。 姜燳来云州城的那回,单身人日夜兼程,花了两日的功夫。 苏明月同姜氏乘坐马车,走走停停,晚间尽量留宿客栈,后面还跟着行李马车,速度上快不起来。 姨外祖母的生辰还有十多日的光景,倒不用着急忙慌赶路。 第一日的晚间,在云州城隔壁县城歇脚,乍然乘坐马车吃不下饭,午间也休息不好,姜氏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萎靡,苏明月早些命人寻了客栈歇下。 简单安抚好五脏庙,苏明月亲手服侍姜氏歇下,帮她按摩脚掌、后背。 待她娘沉沉睡着,这才简单洗漱,挨着姜氏歇下。 饶是她现下身体素质极好,一天折腾下来,也有些吃不消。 累的狠了,一夜无梦。 翌日清早,姜氏喊她吃早食,苏明月这才不情不愿起身。 打量姜氏神色,比起昨日倒是好了许多。 姜氏拧她鼻头:“小管家婆,昨晚上歇息的好,我这会精神饱满。今日咱们多走几步路,也好快些见到你舅父、舅母他们。” 苏明月眸光晶亮,她娘精神头好,她便能放下心了。 至于多走些路,倒也没那般着急,当成旅游观光,也算另一种体验和收获。 转变心头的想法,当成游玩,自然少不了东逛西逛买东西。她们的手头银钱不少,买起东西没了顾忌,东西合了心意,毫不犹豫拿下。 如此一来,两三日的光景,原本就满满当当的马车,这回更是塞得满满当当。 晚间红裙、绿罗换上自家的铺盖,苏明月服侍姜氏歇下,挨着她娘并排躺下。 姜氏手肘支着脑袋,道:“月月,咱们明日再添一辆马车吧!不拘是买还是租?” 她家姑娘竟有屯东西的习惯! 不算大事,不能因着马车而让她失望。姜氏心里有了主意。 苏明月汗颜,一不小心暴露了本性,吃的喝的用的玩的,看到顺眼的都想扒拉到自己手里。 她结巴着道:“娘,不用,我少买些东西就是了。” “真的?”姜氏偏头去看她,打趣道:“别看到了好东西没买成,哭鼻子就成。” 苏明月犹豫。 她娘说的也有道理,再添一辆马车,能放下好些东西呢。 姜氏趁着灯光,看到她差点拧巴成一团的纠结小脸,不由笑起来。 苏明月抱着姜氏另一条胳膊撒娇:“您再笑,我要生气啦。” 姜氏止住笑:“明个让小五和黑子去办,我看这两个孩子都是可教的,你好生培养,将来放出去,都能独挡一面。” 第一百零九章 娘俩有一搭没一搭,谈兴正浓,姜氏掩嘴打了个呵欠,眼皮越来越沉重…… 苏明月猛然坐起身子。 姜氏撑不住困意,半闭着眼睛问:“怎么了,月月怎么了?” 她也想强撑坐起身体,奈何眼皮沉重的厉害,最终没能成功。 几息的功夫,姜氏呼吸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苏明月一惊,摸了把姜氏脉搏,才算松了口气。 没大碍,只是些寻常迷药。 抬头瞟了眼屋顶,心里暗恼。 这几日避免露宿野外,尽量在城里客栈落脚。 只顾和她娘说话,放松了警惕。 眸光闪了闪,苏明月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呼吸逐渐绵长。 客栈的门板都是单层门闩,在门板靠下的部位,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不算大。 外头有刀片伸进来拨动门闩。 苏明月眯眼瞧着,赤着脚不动声色的下了床,拉好帐子,绕过屏风,站在一处阴影里。 住客栈,习惯点上一盏油灯睡觉。 光亮有限,却足够看清楚门闩处的异动。 就在这时门闩被拨到一边,刀尖收回,房门被悄无声息从外头推开。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摸进来。 苏明月抿着唇,双手的藤蔓贴着地面向前游走,待靠近两人脚边,灵蛇一般顺着两人的脚踝往上盘缠。 两人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举起手里的尖刀胡乱朝藤蔓砍,不过几息功夫,两人从下到上被藤蔓裹了一个严实,手里的尖刀连带嘴巴都被紧紧勒住。 苏明月掏了掏耳朵,偏头看一眼屏风后头的姜氏,才挪动步伐离开阴影处。 拎起脸被勒变了型的两人,扔到门后,靠墙边码好。 关上门,插好门闩,继续守株待兔。 出去转一圈,把人全数抓了,不算难事,但她娘这边容不得出一丝差错。 抓贼事小,有两个在手上,其他的想跑,她也能找上门把人抓出来,她娘这边才是重中之重。 苏明月重新站到帐子的阴影处。 很快外头又伸进来一柄尖刀,这回的是个急性子,动静极大,三两下功夫,门闩再一次被拨开。 这回前后进来了三个人。 苏明月这回手中出现三条藤蔓,如法炮制将人捆住,扔到墙角,码放整齐。 外头又跑进来一人,毫无悬念,捆好,码放整齐。 为了节省空间,索性将人叠放在一起,不然屋子都被占严实了,没个下脚的空。 苏明月数了一遍,六捆,怕看花眼,数错,又数了一遍。 没错,理了理衣袖,关上门,上好门闩。 没过多会功夫,又抓到了三个,前前后后一阵忙活,九个人被绑的严严实实,叠加着码放整齐。 这一回等了许久,没等到送货上门的贼人,等来了罗小五与何黑子焦急的敲门声。 “小姐!” 苏明月探头看一眼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的姜氏,走过去仔细拉严实床帐,弯腰穿好了鞋子披件大氅,绕过屏风去开门。 罗小五率先一头挤了进来:“小姐!” 何黑子紧随其后,他未言语,看到苏明月云淡风轻站在那里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待两人进了屋子,看清门后靠墙那一捆捆码放整齐,占了小半间屋子人垛子,不由的面面相觑。 罗小五见识过苏明月的手段,眼前的场景见怪不怪。 他索性拿了油灯,去看被绑住的那些贼人。 “小姐,我们两个人才逮到了一个,你一个人竟逮了……一,二……九,九个!”罗小五来回数了两遍。 没功夫理会罗小五的大惊小怪。 苏明月皱眉问他:“你们屋里也进了贼人?” 一直沉默没说话的何黑子抢下话头,道:“我们俩人上个茅房的功夫,有两人摸进了屋子,一番缠斗,留下了一人,另外一个跑的不见了踪影。” 贼人的事先放一边,姜氏这边暂时脱不开身。 苏明月沉声道:“你们一路过来有没有去看过红群、胖芽她们?” 白日赶路辛苦,姜氏身边有她亲自服侍,单独给几个丫头开了两个房间,服侍她与母亲洗漱完毕,便打发她们回了自己房间。 落脚的这间客栈还空闲的上房,并没有相连的三个房间,几丫头的房间与她和姜氏这边,隔了一段距离。 罗小五懊恼,摇头道:“小的和黑子好不容易将人绑了,提脚便来了小姐这里,红群姐姐她们,咱还没顾上。” 苏明月拧着眉头:“你们两人赶紧去看看!” 姜氏昏睡没醒,让罗小五两人先去看看,再做打算。 罗小五转身往门外跑。 苏明月叮嘱:“有了情况,莫要蛮干,回来禀了我。” 何黑子慢了一步:“小姐,她们不会有事,金菊的手段在我之上。” 苏明月点了点头,但愿红群几个安然无恙,不然,这群人抽筋扒皮都难消她心头之恨。 景江城是不次于云州城的府城,今晚上落脚的客栈,提前打听,在府城也属首屈一指,前来投宿的客商云集,她们一行十几辆马车不算稀奇。 今儿晚上闯进她所在房间的贼人就有九个,如若单为了银钱,没必要这般执着,大可改弦易辙。 明知是块硬骨头,还非要上来啃两口,除非脑子不太灵光。 不过,事无绝对,其他商队均有镖局随行。 她这边就两个半大小子,几个看上去身娇体贵的丫鬟,再加上看上去弱不禁风她和姜氏,被人当成好下手的肥羊,也算说的过去。 苏明月瞎琢磨的这会功夫,罗小五已经满头大汗跑了回来。 进了门,开始小声嘟哝:“小姐,红群姐姐那边没什么事!小的去叫门,唬了她们一跳,还被臭骂了一通。没您的吩咐,歹人又都被制服了,就没同她们说这边发生的事。” 苏明月笑着颔首:“你做的对!” 得到表扬,罗小五笑眯了眼。 红群姐姐和胖芽她们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半夜三更,人多口杂,反正人都已经制服,没必要吵吵的人尽皆知。 再者,小姐这边怎么个打算,还是未知。 就是得了吩咐,再去叫她们也不迟。 何黑子守在门边上,眼眸晶亮,竖起耳朵听罗小五与苏明月说话。 他本就不是多话之人,跟在罗小五后头,敲开红群姐姐她们的房门。 来开门的是胖芽姑娘,见着是他俩,问清楚是为了借根针挑手上的刺,当场发飙,小五哥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能笑嘻嘻的。 他缩在后头不敢吭声,心里还纳闷,小五为啥不说明来意? 这会听他解释,不禁豁然开朗。 果如曹叔所说,小五哥机灵,让他学着点。 第一百一十章 何黑子眼里机灵的罗小五,这会看着人垛子发愁:“小姐,怎么办?” 还能像上次,拉后山扔掉吗? 那事隔天,他偷摸去后山瞧过,山洞空空如也,那些人存在过的痕迹竟一丝也无。 他与曹老爹只两个人,马车停在山洞口,五六个大汉,着实费了他们一番功夫搬挪,匆匆忙忙,上山的车辙印遮掩住,天已蒙蒙亮,哪顾得上清扫痕迹。 把人扔后山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上回的事即便没交代,心里也清楚不能宣之于口,作为小姐身边第一得力人,罗小五自觉要听吩咐行事。 苏明月蹙眉,“你们房间的那个也弄过来。”想了想,又道:“先把嘴堵严实。” 守在门口的何黑子抢在罗小五前头,应了一声“是”,轻轻带上门,飞快跑远。 落后一步的罗小五傻眼,小黑这是卯足力气与他争抢小姐跟前第一得利人的架势。 算了,力气由那个二杆子出,他还是留下来出出主意,听凭差遣好了。 苏明月没多余的心思理会两人的官司。 在她看来,何黑子手头有两下功夫,去提个人不算难事。 她踱着步子,在人垛子跟前站定,看似随意拎起一人。 直接弄死了,处理尸体也是一桩麻烦事。 马车塞得满满当当,想把十来个大汉悄无声息带出城,也不是一桩容易事。 这群人不怀好意,她算苦主,如若动手杀了人,一旦被发现,饶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把人送官府,又有些不甘心,这帮人能肆无忌惮打着杀人越货的主意,不敢说与当地州府清清白白。 重重处罚了还好,万一放过,无异于放虎归山。 这些人找上她们,事先能不摸清底细,将来伺机寻上门报复,不说后患无穷也是够麻烦。 藤蔓从头缠到尾,勉强露出鼻子和眼睛,贼人丝毫动弹不得。 现下被苏明月拎在手里,双目圆睁,惊恐惧怕的神色显露无遗,呜呜的泪流满面,差点尿湿了裤子。 苏明月眉头蹙得更紧,低声喝叱:“闭嘴!” 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杀他,鬼哭狼嚎个什么劲。 转念,眸光闪了闪,拎手里的贼人乍然看上去约摸二十岁左右,满脸的络腮胡子。 拎在手里她心里清楚,这家伙实际上骨龄只有十五、六岁。 长相着实着急了些。 这会儿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亏她拎的是藤蔓,不然,得埋汰死。 苏明月嫌恶的皱皱眉,教训道:“杀人就要有被杀的觉悟,还有脸哭,就因为你长的丑吗?” 贼人大汉拼了命地摇头,仿佛有天大的委屈求诉无门,咬着嘴唇呜呜咽咽。 苏明月继续教训:“放心,我杀人手法特殊,绝对不让你察觉到痛苦。莫要再哭了,留着些力气赶紧去阎罗殿报到,下辈子投胎记得少干缺德事,倘若落到个心狠手辣手里,想死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话落,看罗小五一眼。 罗小五眨了眨眼,凑过去试探着道:“小姐,不然,让他说句话,咱再剥皮抽筋不晚。也好让他心服口服。” 贼人大汉朝罗小五的方向拼命挣扎,呜呜得目带祈求。 苏明月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赞赏地看了罗小五一眼,口中却道:“耽搁时间,说与不说都是一个死字,做什么费那番功夫?” 贼人大汉挣扎得更厉害,幸亏被捆住了手脚,不然,真能让他挣脱了。 罗小五面露不忍,不赞同道:“人家官府砍犯人的脑袋,之前还有一顿断头饭 “他瞑不瞑目干我什么事,再说连你一同绑了。”苏明月语气极其不耐烦。 罗小五明显被唬住了,再不敢吭声。 何黑子刚巧进门,听了个尾音,也不开口询问,一声不坑将五花大绑的贼人扔地上。 贼人鼻青眼肿,苏明月一愣。 何黑子讪讪解释道:“这人不老实,一路拖过来,见着机会便想逃脱,狠揍一顿,也好叫他老实一些。” 苏明月意外看他一眼,还是第一回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哪能让何黑子专美于前? 罗小五上前补上几脚:“是该狠揍一顿!” 苏明月眼里露出几分笑意:“先把他扔一边。” 两人和力,轻松抬起人扔人垛子上。 苏明月收回目光,手里拎着的人一把给甩地上。 罗小五颠颠跑过来:“小姐,您说怎么做,小的来。” 苏明月欲要点头,地上被藤蔓捆住的人拼命扭动起来,竟然爬起身,不住的磕头求饶。 罗小五提议:“要不先审审,看看这帮子人什么来路?” 何黑子附和:“小的瞧他们像江湖帮派中的人,无缘无故也不会行这等子谋财害命的勾当。小五哥说的对,先仔细审审,摸清楚底细。” 苏明月眼底的笑意一闪即逝,想来这会地上的人吓得不清,想问话无需她再动多余的手脚。 她微微颔首:“这事交与你们两人,倘若不配合,直接杀掉了事。” 罗小五闻言,拿着把匕首蹲那人旁边:“待会解了你身上的桎梏,莫要大喊大叫,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 那人呜呜点头…… 不待罗小五用匕首割藤蔓,苏明月手一招,藤蔓重新回到她手腕上。 藤蔓是利用异能催生,不说普通的匕首,便是用利刃或火烧,一时半回也奈何不得。 这些没必要同他们说清楚,罗小五见识过苏明月出手,只当藤蔓是她家小姐的武器。 何黑子眼里的苏明月实力强大,无所不能,几条鞭子藤蔓有什么大惊小怪? 江湖儿女凭的是自身实力,何须计较这些? 主仆三人即有默契,看向贼人。 那人这会倒是极其老实,身上没了藤蔓,到是没有逃跑的念头,索性直接跪坐到了地上。 “请小姐明断,这事就是个误会,我等受人之托,带小姐和太太回家。说是不能慢待了,打算悄无声息行事,大当家特地寻来对身体没多大伤害的迷魂香。” 罗小五皱着眉头,上前朝那人心窝踹上一脚:“这种话拿出来糊弄谁呢?真当咱们是菩萨了不成?” 苏明月收回藤蔓,何黑子便捡起地上的长刀,站到一旁帮罗小五掠阵。 第一百一十一章 见着罗小五动上脚了,他忙举起刀,作势要砍。 地上那人一骨碌爬起来,扑通一声,板板正正跪在地上,朝苏明月的方向不住磕头。 “小姐,小人句句属实,如若有一句虚言,让我一大家子老小二十几口,全数不得好死!” 时人信奉誓言,轻易不会拿家人起誓。 苏明月皱眉,如若这人说了实话,那么又是受了谁的托付? 罗小五那边已经问上了:“你红口白牙说是受了托付,怎不将人指出来?你们也好对质一番。” 大汉苦了脸:“小人也想将人指出来,只是那人手上没有功夫,说是留在外面接应。” 何黑子眉头皱的死紧,道:“那人就没个名姓?关系如何?这种事你们就能轻易答应?” 连珠炮的问题砸下来,大汉有些招架不住:“您们还是把小人绑了,叫我大师兄过来回话吧!还有三师兄,人是他招回来的,这事他最清楚。” 想到外头还有人接应,苏明月示意大汉指出他大师兄、三师兄。 罗小五和何黑子两人合力,把大汉口里的大师兄、三师兄从人垛子中扒拉出来。 苏明月眯眼,这两人也不过二十岁出头,不像地上的那个胡子拉碴,身材魁梧。 这会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倒是有几分习武之人的飒爽。 并不着急收回二人身上的藤蔓,不担心他们能从她手上逃跑,怕起了争执,闹出动静,惊扰屏风后头的姜氏。 “男子汉大丈夫,能做到解了你们身上的束缚老老实实说明情况吗?”苏明月面无表情道。 心里打定主意,他们敢耍出花样,大不了杀了了事。 虽答应过姜氏不能轻易取人性命,但这些人着实触犯了她的逆鳞。 旁人三言两语,他们便信以为真。今晚上如若不是她,换作寻常女子,轻易便让他们得了手。 没能当场杀了他们泄愤,都要感激她没有身怀火系异能,不然一把火烧干净了事,哪来的功夫与他们磨磨唧唧? 所谓的大师兄、二师兄,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点了头。 苏明月抬手收回藤蔓,低头理了理衣袖,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的道:“两位能否交代清楚今儿晚上的事?” “大师兄,还是我来说吧!” 不管他们谁说,不把事情交代清楚,晚上谁也别想跨出门槛。 苏明月不耐烦的蹙了蹙眉。 罗小五没好气道:“是个男人就要能输得起,别磨磨唧唧,仔细将事情说清楚。” 何黑子一言不发,扛着刀守在门口。 大师兄看一眼毛都没长齐的两个小子,无奈苦笑道:“这事是我等师兄弟的错……” “大师兄……” “叫叫叫,叫个魂呐,他说不清楚,待会你补充就是了,三五不时的打断,想挨揍是不是?”罗小五见苏明月越发不耐烦,不禁火冒三丈,一蹦三尺高,一副想上前踹上两脚的模样。 苏明月瞟他一眼才算消停下来。 大概觉得被个小子这般训斥,丢了体面,大师兄面上的表情更苦了几分。 剩下的那位三师兄就有些不忿,拳头捏的咯吱响,死死瞪着罗小五…… 罗小五往后退两步,机灵得躲到苏明月身后。 苏明月挑眉,还敢动手不成? 袖口的藤蔓蠢蠢欲动…… 嘴唇动了动,威胁人的话,到底没敢出口,三师兄愤懑地别过脸去。 师兄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师傅出了事之后,武馆日薄西山,入不敷出……” “大师兄!” 这回没等罗小五开口,大师兄抢先道:“事到如今,我等做了错事在先,还要什么脸面?” 三师兄蔫蔫的,说不出反驳的话。 大师兄自嘲笑笑:“横刀门的过来踢馆,师兄弟伤残了大半,本来银钱上已捉襟见肘,这回更是雪上加霜。有熟人上门,主动递上五百两白银,说是亲戚家的太太小姐负气离家出走,托我等安然无恙把人带回来。” 三师兄这回终于接上了话茬:“我们也觉得事有蹊跷,只是五百两的白银已经花去了大半,只得硬着头皮商量,先将你们交与那人,我们会暗中保护,发现不对,再虏的人悄无声息放走。” 罗小五听得火冒三丈,忍不住跑上去踢了一脚三师兄的膝盖骨。 不待人还手,苏明月手里藤蔓已卷住人,将人扯了回来。 罗小五愤愤不平,语无论次的嚷嚷起来:“你们算什么东西?我家太太和小姐就值五百两银子?你看看我们十多辆马车……” 后知后觉,出口的话不好听,忙去看苏明月脸色。 面色无常,悄悄松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骂道:“脑袋被驴踢了,这种鬼话你们也信。负气离家,能像我们这般欢天喜地、大张旗鼓?” 这一路上,小姐和太太走走逛逛,见着了好东西就买,哪儿像负气离家? 不信他们动手之前,不派人跟踪盯梢,但凡长点脑子,能看不出其中的蹊跷。 苏明月似笑非笑看着师兄弟两人。 这话拿来哄三岁小儿,说准有点成效。 大师兄尴尬地握拳抵唇轻咳。 三师兄脑袋差点垂地上,心虚的嘀咕道:“我们也是无法了,横刀的人把我六师弟打的只剩下一口气儿,没了银钱买汤药,他的小命也就交代了!” 罗小五闻言,又想跳过去骂人,被苏明月一把扯住了后领子,只得在原地跳脚:“你六师弟的命是命,我家太太和小姐的命就不是命!” 扭头冲苏明月嚷道:“小姐,甭同他们废话,揍死了事。” 苏明月瞪他一眼:“先闭嘴。” “说说委托你们办事的人。”一指地上的大汉:“还有他口中外面接应的人,是你们的人还是对方的人?” 眼看事情不得善了,秉承将功补过,三师兄抢过话头:“看上去是位三十多岁的文士,他也提过在京城哪位大官家里做幕僚先生。具体是哪一家?他不说,我们也不方便问。” 这也是他们应承下来的主要原因。 由此,想到大户人家后宅阴私,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他们心里虽有怀疑,倒是也能相信几分,恰逢六师弟高热不退,急需高昂的诊费,压下心头的不安,计划了今晚的行动。 不曾想,竟栽到个小丫头手上。 大师兄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此间的事若能善了,以后定当好生经营武馆,不再做违背心意的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师兄不再沉默:“外头接应的人,便是那中年文士身边的护卫,说好了人交给他们,此事便算了了。” 苏明月点头:“我放你们几个人出去,若能把外面接应的人给我抓回来,此事咱们也算了了。” 她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他们能将人给她抓回来,审问出幕后指使,也算将功补过,与他们一笔勾销又如何? 至于放出去的人会不会顺势逃脱,即便他们不顾及剩下之人的性命,有名有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就是想找帮手来对付她,也要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能耐。 大师兄陆洋有些意外苏明月的提议,不动声色看一眼躲她身后的罗小五,和扛着大刀守在门口的何黑子,心里了然。 苏明月瞟他一眼,这人是看出她手底下没几个得力人吧? “放你们出去,但愿不会有机会再让我亲手抓回来。” 云淡风轻撂下句话,又收回几条藤蔓,随便放三个人。 留下大师兄和剩余的一半人算做人质。 事情安排妥当,苏明月绕到屏风后头看一眼姜氏,见没有醒来的意思,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罗小五很有眼色的多点了几盏油灯,又从外头端来个炭盆,烧了开水,开始泡茶。 屋里这么多人在,一时半会捞不着睡觉,苏明月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找了张椅子坐下,瞧着罗小五忙里忙外。 大师兄就同何黑子一起守在门口,有心想让苏明月把剩下的师兄弟都放了,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他们得罪了人,侥幸留下一条性命已数难得,冒冒失失提要求,还真有些担心眼前的姑娘翻脸。 苏明月端起罗小五冲泡的茶水,勉勉强强也算能入口,不比较不知道,红群几个小丫头的手艺着实不凡。 各想各的心事,时间过得飞快,放出去的人还不见踪影,大师兄——陆洋明显焦急起来,几次欲言又止,苏明月低眉敛目不予理睬。 好容易外头回廊隐隐有了脚步声,陆洋同何黑子齐齐朝外头看。 出去的几人看上去个个伤痕累累,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朝这边走过来。 陆洋一阵风似的迎上去,何黑子朝苏明月看过来。 罗小五翻了个白眼么,没好气道:“你还想跟过去看?当心他们使诈,抓了你威胁人!” 何黑子挠了挠头,讪讪道:“还是小五哥聪明,我差点就上了他们的当。” 两句话的功夫,陆洋搀扶人走到了近前。 最先被松绑的大胡子青年,这会儿像是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搀扶他的人身上,本来块头就大,那人被压的看不着人影,陆洋搭把手,勉强跨过了门槛。 其他人身上也没个好样子,不是肩膀被砍了一刀,就是后背被刺了一剑,狼狈不堪,个个挂彩。 好在做了简单的包扎。 苏明月挑了挑眉,先前出手,只是用藤蔓把这些人捆起来,不曾动手伤人,至于被罗小五同何黑子揍的鼻青眼肿的那个,压根没让跟着去。 不用问,都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罗小五已道:“人呢?让你们抓的人呢?” 几人均是低头不语。 罗小五语气嘲讽道:“伤成这样,不会还让人给跑了吧?” 断了腿的那个扒在同伴的肩上,呜呜哭了起来。 罗小五听不惯这个,怒道:“还有脸脸哭,人没抓着你还有脸哭。我们小姐大人大量,都抓了你们,还给你们机会将功折罪,不曾想,竟这般没用!你们说怎么办吧?” “够了!”耷拉着手臂的三师兄——徐振,喝了一声。 看他们惨兮兮的模样,打算消停下来的罗小五,顿时气焰高涨:“在这跟我大小声有什么用?有本事把伤你们的人给我抓过来。五百两银子便能使唤你们做出缺德事来,如今被揍成这样,我看就是活该。要是我,直接杀了你们灭口。” 受伤的几人对视一眼,对方出手的狠辣模样,不像没有这方面的意图,只是他们这边到底占了人数上的优势,堪堪保下一条命来。 徐振若有所思,朝一直没有言语的苏明月道:“这位小兄弟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罗小五看苏明月一眼,嘟囔:“谁是你小兄弟?莫往自个脸上贴金。” 苏明月微颔首,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罗小顿时闭紧嘴巴。 徐振长吁一口气:“他们是打了想留下我们性命的主意,兄弟几个到底不是吃闲饭的,在小姐手上或许走不了两招,在外头算不上一流高手,二流总不算夸张。” 罗小五毫不掩饰“切”了一声。 徐振轻咳:“他们见着面,没看到小姐和太太的人影,明显起了警惕之心,暗处又走出了几人,个个出手狠辣,咱们师兄弟几个差点儿就交代了,巡逻的官兵经过,才算侥幸捡回一条命。” “天色不早,都回吧!”苏明月抖了抖身上的大氅。 手一招,藤蔓全数召回。 罗小五愣了愣,见这帮人还没有动静,不耐烦的开口赶人:“没听到吗?让你们回,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苏明月的安排他不理解,但不妨碍他听从命令。 何黑子面无表情,扛着大刀往边上让了让。 曹老爹交代过,让他听小姐和小五哥的话。 在他心里,曹老爹像父亲一般的存在,小武哥比他机灵会看眼色,至于小姐,所说所做,更没有错的。 陆洋回过神,朝徐振使了个眼色,抱拳道:“小姐大恩,我们没齿难忘,将来有需要我们兄弟出手的地方,明道馆当仁不让,告辞!” 徐振胳膊不灵便,索性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不过几息功夫,明道馆的十来个人悄无声息退了个干净。 罗小五扒在门框上,目送人走远了,回转身,急巴巴问道:“小姐,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怎么也该扒他们一层皮下来,不然,没给他们足够教训,再打咱们的主意可怎么办?” “依你的意思,杀了了事?”苏明月笑问。 “不,不……”罗小五忙摆手。 他以前顶多偷偷跑出庄子,到云州城里见识一番,要么缠磨他爹出门带上他,多数时候都待在庄子里帮他娘地头田间的忙活。 杀人这种狠话,口头说说还成,动真格的,光想一想,小腿肚子便打颤。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姐说出杀了的话,他不敢不当真。 虽没见识过小姐动手杀人,就有种直觉,今儿晚上,要不是还住客栈里,闹出人命不好收场,她家小姐真就动了杀人的心思。 苏明月见两人还在这磨蹭,不耐烦的挥挥手:“赶紧回去歇着,明早还要早起赶路。” 等何黑子、罗小五带上房门,苏明月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这会还想不到有人故意针对,且身份地位均不简单,她彻头彻尾就是根棒槌了。 先前还有怀疑,是舅家那边惹得的政敌。 柿子捡软的捏,拿她们娘俩个下手,好给她外祖家添乱。 这会她心里倒是有了疑虑。 能指使动巡抚这等级别的人物,不要说在普通府城郡县,即便是大舅舅任职的银陵,属地位特殊的府城,又能找出几个有这等能力的人? 联想明道馆一行人的言语,提过京城等字眼,有理由怀疑找麻烦的人远在京城。 如此便说得通,一个巡抚,堂堂二品大员,指派钟姓官员去庄子上无事生非,坏人名声。 印象里的外祖父,是个颇有些学问的老学究,为人处事秉承中庸一道,将将升任京城为官,区区几个月功夫,不至于惹了这等大人物。 至于苏家,还是那句老话,即便苏老太爷平顺升任云州城同知,捅破了天,也得罪不起能指挥动巡抚的人物。 除非如王家那般胆大包天,私造武器,与外族人来往。 她渣爹,就是个不怎么通俗物,有几分读书天赋的书呆子。 苏承梁满肚子的生意经,秉承你好,我好,大家好,有利共赢的理念,要说他得罪人,还不如说苏承礼那个不得志的看不惯她们一家,无事生非来得靠谱。 苏承宾,苏老太爷唯一的庶子,被苏老太太拿捏的死死的。娶妻卢氏,那也不是省油的灯,平日更是大气不敢出。曾听兰香提过一嘴,暗地里苏三太太还敢动手打人。 苏明月笑笑,扯掉身上的大氅,甩掉脚上的鞋子。 但愿京城那人不是针对她和她娘,甭管你是多大的人物。 第二日,姜氏明显对晚上的事有点印象,几次欲言又止,苏明月插科打诨一番,算是差过话头。 几个丫头那边,罗小五找的由头也算说的过去,奚落了一番两个小子,便放过不提。 接下来行程,晚上落脚的客栈,尽量寻靠在一起的房间,有个事也方便。 白日里得了空闲,苏明月闭眼小憩,晚间修炼异能,难得能放松心神,合眼睡觉。 如此一来,即便修炼异能身体等同休息,精神上也有些疲乏,人就显得蔫蔫的,不想开口说话。 姜氏几次询问,她只道赶路辛苦,身体有些难过。 想到用不了两日便能见着哥嫂,姜氏看一眼苏明月还算白里透红的脸蛋,放下点心。 苏明月也在心里盘算,顶多两日便能抵达银陵。 姨外祖母寿辰之前住大舅家里,还算说的过去,之后还是想法子找一处合适的院落,不拘是买还是租,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界。 至于说常住舅家,不提姜氏自不自在,便是她自个儿也不乐意。 顶多挨着舅舅家住着,住一起大可不必。 这事早前便于母亲商量过,云州城一时半会不打算回去,手头还算有几个余钱,置办一处宅子绰绰有余。 这日马车走了大半日,也不见个能落脚的城镇,索性停车休整,随便吃点东西垫吧肚子,便是人不累,马儿也吃不消。 苏明月扶着姜氏下了马车:“娘,走两步吧!” 姜氏颔首:“好些年没这般辛苦过,如今的这一番折腾,真真是够够的。” 这话苏明月赞同,这么几百公里,整整走了五六日的光景,还需再过两三日。这还是没赶上阴天下雨,不然,说不定还要拖上几日。 马车里备着茶水点心,一路上没少吃,倒不觉肚子饿,反倒是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头昏目眩,脚也有些发麻。 罗小五第三次从苏明月身边经过。 姜氏就笑:“行了,我自个儿走走,小五有事,你去看看吧!” 怕苏明月不放心,一指几十步外,路旁一人合抱粗大树,道:“我就围着它转两圈,哪也不去。” 苏明月笑笑,这么点的距离,还能让她娘出了事,不如找根裤腰带,把她娘拴身上好了。 点点头,应声“好”。 罗小五忙凑过来:“小姐,陆洋等人求见。” 苏明月蹙眉:“你鬼头鬼脑了半日,就为了这个?” 罗小五点头:“起初小的不想理睬他们,他们便一直跟在马车后头,小的想您不可能没发觉,便也不主动理会他们。徐振无法,拦了小的去路,说是有重要的话,想亲口说与小姐听。” 明道馆一行人大早上便在后头跟在,她自然知道。 能耐住脾性放他们一马,就该烧高香了。 鬼鬼祟祟跟踪了一路,这会竟又找上门来。 苏明月冷笑:“是有人找他们麻烦吧?” 放他们一马,纵然有不想沾惹麻烦,脏了自己手的因由,但找他们经办此事的人,既然存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又怎么会没有行动? 罗小五一愣,有些跟不上她家小姐的思维,拧着眉头沉思。 苏明月存了重用罗小五的打算,乐得见他多用心动脑筋想问题。 转头看一眼她娘,正围着那棵大树打转。 弯了弯唇笑了笑,她和她娘的身份似乎颠倒了。她不自觉的管东管西,姜氏有所察觉也不生气,反而乐得其中。 她亦然。 没有她娘,她不知道自己会成什么模样? 或许会缩在角落里,努力掩饰自己,如前世那般得过且过。 又或许早按耐不住脾性,寻一处山角旮旯,凭自己心情任性妄为。 罗小五一拍脑门:“给他们五百两银子的那伙人,事情没成,怎会轻易罢休?” 见苏明月眼里有了笑意,自知自己猜中事情关键,愈发来了劲头:“那晚上的人,看样子,像是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如此,更加不会轻易饶了他们。” 这小子心眼来的挺快,苏明月笑。 罗小五问道:“那晚上,您那般利索的放人离开,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茬?” 苏明月笑而不语:“不用理会他们,爱跟便跟,拦住你,你就只管打马虎眼,不要随便应承他们什么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了苏明月的交代,罗小五心里总算有了章程。 “您是不知道,明道馆的那帮人不知打什么主意?还问说咱们就这几个人要不要帮忙护送一程?小的自然不肯应承,他们便想方设法往我手里塞银子。”罗小五一摊手心,一大锭十两的银子。 “给你收下便就是了,总归你也帮忙把话带到我耳里,至于我的决定……”苏明月扬起唇角笑笑:“又不是你能左右的。” 能白得十两银子,罗小五兴奋不已,目光晶亮地故意抖机灵道:“正如小姐所说,他们给的银子,可不就是跑腿费。至于还有没有下一回?有银子开路自然好办事。” 扭脸见红群、胖芽朝这边走过来,忙又补充道:“见者有份,小的待会就把银子与他们分了,让大伙都乐呵乐呵。” 红群过来话听了个尾音,不等她询问,胖芽已道:“乐呵啥?要拿银子与谁分?” 罗小五把方才发生的事详细复述一遍,隐瞒认识他们的过程。 胖芽最先拍手:“竟还有这等好事?小姐说的对,自该应承下来,又不是没给他们传话!” 苏明月莞尔:“休整好了咱们就继续赶路,夕阳落山,找到落脚的地儿,你们也好把银钱分了。” 姜氏看她们围在一起有说有笑,抬脚走了过来。 苏明月上前扶住人:“娘,看这模样要变天,咱们早些启程吧!” 姜氏点头,由苏明月搀扶上了马车,马车夫一甩鞭子继续赶路。 跟在后头陆洋、徐振对视一眼,打马跟上。 徐振低声道:“罗小五那小子滑不溜手,会不会是装腔作势,糊弄咱们呢?” 陆洋皱起眉头:“那小子定是禀了的。”这种传句话的事,罗小五还不至于弄鬼。 徐振不解:“都说了有事通禀,小姑娘怎会不愿意见我们?” 在他看来,小姑娘虽有几分手段,年纪却在那里摆着,他们话说的含糊,怎会不起一点点好奇心? 陆洋叹口气:“旁的先不想,护送那位小姐一程,也算报答了抬手之恩。” 徐振还欲再说,陆洋抬手打断:“咱们的这点伎俩,人家说不得早已看透,莫要再自取其辱。待将人安全送达目的地,咱们便重回武馆,大不了与他们正面一战,也不算堕了师傅他老人家的英明。” 陆洋兀自打马跟上前面的车队,徐振几人面面相觑一阵,打马跟上大师兄。 徐振欲言又止,最终叹气摇头。 苏明月一行人紧赶慢赶,终是赶在下一个城镇关城门前,找了间客栈落脚。 同前两日一般无二,要了几间相邻的上等房间,吩咐店小二送上热汤热饭。 苏明月转了一圈,把几间上等房查看一遍,回了房间同姜氏用晚食。 饭后,红群、绿萝等人服侍完梳洗,苏明月摆手:“再有两日也该到了,都累的不轻,回去歇着吧!” 红群她们也不扭捏推辞,纷纷行礼退了下去。 “娘,现在就歇息?还是等会儿消消食?”苏明月笑问。 姜氏来回走动算作消食。 猝不及防,房门被人“砰砰”敲响。 苏明月蹙眉,喝了一声“谁在外头”,外头的敲门声停顿了一瞬,伴随着喊“表小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明月和姜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像是姜家的管事!” “月月,去把门打开。”姜氏吩咐道。 她们只是简单的梳洗,不曾换上寝衣,这会倒是省了折腾衣服的功夫。 苏明月点头,依言去开门。 外头罗小五略显惊诧的声音响起:“乔管事,您怎地在这里?” 析产分居那回,乔管事跟随舅母石氏去过云洲城苏家,后来帮苏家请了闫三多上门问诊,后脚到了庄子里,与罗小五碰过面,虽没正式打过招呼,也算一眼能认出人。 乔管事也认出了眼前的罗小五,勉强扯了扯唇角:“表小姐和我们家的姑奶奶在里边吗?” 不等他话音落地,苏明月一把拉开房门:“有事进里边说,我娘也在。” 乔管事的模样算不得好,灰头土脸,精神萎靡。 苏明月心里一咯噔,那边姜氏已经颤抖问出声:“是我大哥还是老太爷,出了什么事?” 苏明月回转身搀扶住姜氏:“娘,别急,不会有事的。” 乔管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扑通一声跪地上:“求表小姐姑奶奶救命,我家老爷自三日前昏迷不醒,银州城有名望的大夫寻了个遍,金针药石均无用,看着就剩一口气儿,夫人遣了小的快马加鞭来巡姑奶奶和表小姐。” 他也不知老爷昏迷这种事,寻奶奶和表小姐能起什么用? 但当家夫人吩咐,他不得不从。想起躺床上气若游丝的老爷,不禁呜呜哭出声音。 姜氏差点摔坐到地上,苏明月将人半扶半抱坐回椅子。 “娘,我在,不怕,您缓缓精神,行李马车让罗小五盯着慢慢走,咱们即刻上路。”苏明月敛眉说着自己的安排,扭头吩咐罗小五:“把红群她们全数叫过来。” 想了想,又道:“还有陆洋,一起叫过来,你直接与他们说,我有事请他们帮忙,这事若成了,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罗小五见苏明月没了旁的交代,一溜烟跑远。 苏明月手扶姜氏后背,看向乔管事:“先坐下来喝杯茶,你与我仔细说说大舅舅的情形,事无巨细。” 姜氏拍拍她的手:“我无碍!” 深吸一口气,想到女儿的手段,强自定了定神。 苏明月放开姜氏,这会说什么她娘也听不进去,还不如先问清楚大舅舅的情形,罗小五喊了人过来,好快些拿出个章程。 苏明月亲手倒了杯茶水,递乔管事手上。 乔管事愣了愣,回过神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净杯子里的茶水,扯过袖子抹了把嘴:“我启程那会老爷吐了一大口黑血,有大夫怀疑是中了毒,奈何没人认出是哪一种,自然不敢随意下手医治。我又在路上跑了这大半日,老爷现下如何了我也不知?” 乔管事一个大老爷们,说着说着又要呜呜哭泣。 也怪不得他,姜燳向来善待下人,他又是相当于左右手的存在,情谊自然非同一般。 一百一十五章 中毒? 苏明月蹙眉:“你是与我一同往回赶,还是修整一夜,明早再赶路?” “我与您一同往回赶!”乔管事想也没想,脱口道。 苏明月点头,没说反驳的话,只道:“大舅舅危在旦夕,我定会快马加鞭,一路上都不会停顿,你的身体可能吃得消,会不会耽搁我的脚程?” 乔管事不懂,表小姐快马加鞭赶回去能起什么作用? 这会他只以为夫人打发他来接姑奶奶和表小姐,是老爷的吩咐,毕竟姑奶奶是老爷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老爷可能也想见见姑奶奶。”乔管事道。 表小姐可能只是顺带。 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到底没有糊涂的说出口。 “我娘身子不好,受不住马背颠簸,如若带上她,路上少不得耽搁功夫。”苏明月看一眼姜氏,解释道。 “正是,正是,月月先去,我在后头慢慢跟上。”姜氏忙接过话头。 闺女能早一刻见着哥哥,哥哥便早一刻度过难关。 她自个的身体心中有数,这一路上能平安无事,闺女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 还是莫要跟上去添乱! 乔管事恍然,一拍额头。 怎么就把姑奶奶身子骨弱这事忘到了脑后? 老爷弥留之际,见不着姑奶奶,能见着表小姐一面,多少能减些心头遗憾。 罗小五这会领着人过来。 不等她们开口询问,苏明月已道:“我有事要先行一步,你们陪同我娘在后头慢着些走。” “小姐,您小心一些!”红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小姐面容端肃,心里也跟着惴惴不安,不免开口提醒。 苏明月点点头。 何黑子领着明道馆的陆洋、徐振走进来。 苏明月挥手打断他们抱拳行礼,眯眼一字一句道:“你们暗中护送我娘去银陵同我会合,可能做到?” 陆洋、徐振相互交换了个眼神,默默点了下头。 苏明月心里松了一口气,大舅舅那边十万火急,不是万不得已,断断不允许姜氏一个人去银陵。 闭了闭眼,沉声道:“我娘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天涯海角我定能让你们没有容身之地。” 陆洋、徐振目露讶然,飞快对视一眼,垂下头,齐声道:“任凭姑娘差遣!” 苏明月满意的点点头,缓和了声音道:“回头这件事了了,你们明道馆的闲事我管定了,还有旁的要求到时候再同我提就是,能做到的我尽力而为。” 两人齐齐抱拳躬身:“多谢姑娘大义!” 陆洋又郑重其事承诺道:“即便咱们丢了这条贱命,定不让太太掉一根头发丝。” 这话明道馆的大师兄——陆洋说出口,有几分可信度。 苏明月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她这边事无巨细的安排下去,那边恍惚中的乔管事回过点神,心中不禁诧异。 表小姐何时认得这么多江湖中人? 还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 他不禁去打量这位表小姐,十二三岁的模样,与姑奶奶有六七分的相像,这会板正脸,竟与老爷有几分神似。 苏明月又低声嘱咐何黑子、罗小五一番,这才和乔管事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去后院挑了两匹马。 骑马,苏明月并没有专程学过,不过她的木系异能最不缺的就是亲和力,在人的身上,不是有意施展,与常人无异。 钟大人那次,便是利用这一属性,不然,凭她三言两语,哪来的把握让其说出实情。 有些方面,动物的直觉比人灵敏,亲和力她无需有意施展,没有动物会不喜她接近。 乔管事看前头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身影,后知后觉,表小姐不会骑马! 连忙打马追上去:“表小姐,您坐我后边吧!” 苏明月瞟他一眼,“驾”了声,一人一马窜出去几十丈远,摇摇晃晃的身形慢慢掌握马背的律动。 乔管事先头还能勉强跟上,后来莫得法子,目送表小姐消失在天际。 苏明月有意撩开乔管事,她这会心急如焚,大舅舅——姜燳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娘怕得哭死。 再有,大舅舅中毒这事着实蹊跷,堂堂四品盐运使,竟有人明目张胆的下毒暗害。 隐隐有种直觉,这事不简单。 身下的骏马一路飞驰电掣,再过一刻钟的功夫,银陵城该是遥遥在望。 苏明月坐在马背上,时不时拍抚几下,身下的马儿仿佛受到莫大鼓舞,四个蹄子倒腾得更加卖力。 远远看见铁画银钩的银陵城三个大字,苏明月微微吁出一口气,勒紧手里马缰绳,夹紧马腹,身下的马儿缓缓减慢了速度。 翻身下马,出示路引,无波无澜进了银州城,才要翻身上马,身后响起噼里啪啦的马蹄声,苏明月下意识牵着手里的马往边上让。 一群鲜衣少年打马飞驰,行人连带小摊小贩仓惶躲闪。 苏明月蹙眉,忙又朝边上挤了挤,扭头去看,为首的少年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坐在高头大马上,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 旁边有人嘀咕。 “赵家二公子上旬纵马撞伤人,说是被禁足反省,这才不过十多日,又领着一群人出来兴风作浪。” “唉,你少说两句,也不怕被旁个听到,传扬到赵二公子耳中,你们一家还想不想在银陵城待下去?” 那人就长叹一口气,闭嘴,不再多言。 苏明月默默将话听在耳里,到底与她不相干,眼下还有大舅舅中毒这件十万火急的事情,哪还有旁的心情理会赵二公子。 一行人走远,众人四散开来,街道上恢复平静,苏明月翻身上马,朝乔管事所描述的位置去寻大舅舅的住所。 溜溜达达,围绕疑似大舅舅的院落转了一圈。 巷口合抱粗的银杏树,匾额姜府二字格外醒目。 苏明月翻身下马,拾阶而上,欲拉动门环,大门却从里头打开,连忙牵紧马缰绳下台阶,侧身避让。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从姜府驶出,大舅母石氏面容苍白,勉强含笑领着两命男子相送。 苏明月并未言语,静静伫立一旁看着他们寒暄,马车里的人,从始至终只闻其声。 第一百一十六章 姜府守门的两个小厮抬过来一块拼接而成的长条形木板,正巧卡放在台阶处。 宽度仅容一辆马车平稳通过。 苏明月牵着马又后退了几步,往边上让了让。 青帷双轮马车压过木板,路过苏明月,赶车的小厮朝她望过去一眼,“驾”了一声,不带丝毫停顿的越过一人一马…… 石氏领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个还称不上男子,不过是个十来岁上下的小男孩,三人站在写着姜府二字的门匾下,目送马车离开。 马车经过,避让一旁的一人一马暴露在几人眼前。 石氏目光看向苏明月,不确定道:“月月!是你?” 目光上下打量苏明月,有些不可置信。 苏明月低头看一眼自己此时的模样,笑着点头道:“大舅母,是我。” 来时匆忙,身上的衣着服饰来不及更换,随手收了发髻上的小饰品,挽了个男子发髻。 雌雄莫辨的年纪,大氅披身上遮住里头的衣饰,夜间策马疾驰,倒不显太过违和。 这会早已天色大亮,自然经不起仔细打量,难怪大舅母会认不出自己。 苏明月难得面露羞赧。 石氏哪顾得上这些,踉跄着跑下台阶,真真切切拉住了苏明月的手,才哽咽出声:“月月,你大舅父可能要不行了!” 话一出口,眼泪夺眶而出。 苏明月一把将人扶住…… “娘!”年纪小些的男孩三两步跳下台阶,扶住石氏另一边胳膊:“娘,爹爹都这样了,还指望您拿主意,您别哭,好生说。” 娘亲自爹爹病了,晕厥几次了,真怕她身体扛不住,人也跟着倒下。 略带惊奇,看向苏明月问道:“你就是月表姐?” 前头一次见面距今已有五六年的光景,苏明月那会儿又身体孱弱,见着面也不过是远远的点个头,笑一笑。舅舅、舅母家里,也就二表姐——姜佑琳,上一回在云州城相处过几日,算得上有几分熟悉。 姜燳家中并无妾室,三女两男均是石氏所出,姜佑琳除外,另外的表哥表弟和两位表姐,均不算熟悉。 苏明月心里有了猜测,笑着点了头,道:“你就是姜佑书!” 小少年忙点头,不好意思道:“没想到月表姐还认得我,要不是我娘喊着你的名字,打了照面,我都不定能认出你来。” 苏明月汗颜,心说我也不定能认出你,口中却道:“咱们不常见面,你那会年纪还小,哪就能认出我了。” 两人左右扶着石氏,苏明月朝走下台阶的年轻人福了福身身,喊了声“大表哥”。 仅有的一点印象里,大舅舅的长子——姜佑嘉,长相随了舅母石氏,白皙的面容,高瘦的身材,待人温和有礼。 念头一闪即逝,姜佑嘉走至近前,点了头道:“莫要都站外的说话,佑书带月月进门说话。” 苏明月紧握住石氏的手:“大舅母,带我去看看舅舅。” 她医术只能算是一般,专长还在外科,所能倚仗的不过是利用木系异能源源不断的生机救死扶伤。 姜燳中毒,按照常理要先拔毒,才能利用异能补充生机。 没亲眼见着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你大舅舅非但不见起色,这会就只剩下一口气。月月,舅母求求你,你佑婳表姐、佑书表弟还没成亲,他还不能出事。你定要想法子救救他!” 时下能有姜燳的成就,又肯尊重妻子,伉俪情深,情比金坚的又有几人? 石氏不见平日里的智慧端庄,念念叨叨,说话显得颠三倒四。 苏明月不住的点头。 大舅舅出事,不提石氏,便是她娘姜氏这会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扶着石氏,配合她说话,紧随姜佑嘉身后朝正院走。 姜佑嘉对几年不曾见过一面的表妹也甚为好奇。 佑琳出嫁两年没能为夫家添个一男半女,母亲寝食难安,领着佑琳去寻缘界大师,大师的面没能见着,佑琳身上的病症却奇迹般好了。 父亲出了事,母亲慌了手脚吩咐乔管事去寻姑母和小表妹,他心里还有疑虑,却也不曾开口阻止。 看小表妹的这幅架势,对父亲眼下的情形,不仅生出几许希冀。 激烈的情绪过去,石氏恢复了点理智,忙拍拍苏明月的手,催道:“你快些同你大表哥去看看,我有你表弟扶着,慢慢走过去就是了。” 苏明月也不坚持,放开石氏,三两步追上走前头的姜佑嘉。 姜家府邸占地面积不算小,姜燳人这会正在后院正房里休息,她们要穿过前院书房和平日里宴请男宾的花厅,经过后宅的月亮门,所谓的正房便不远了。 姜佑嘉领人到了正房门口,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苏明月一眼,不禁踟蹰起来。 “大表哥,怎么啦?”苏明月问。 “你确定要进去?” 苏明月不解,人都到门前了,还有什么好墨迹。 点头道:“自然!” 父亲的模样着实算不得好看,把人带过来也不过存了一分侥幸心里,事到临头,姜佑嘉担心吓坏了柔柔弱弱的小表妹。 父亲若这般去了,不定会给小姑娘心里留下魔障,三妹妹昨日见了父亲的面,当场面如土色,到如今还滴米未尽。 苏明月也不等姜佑嘉再说话,抬步跨过门槛,朝内室的床榻走过去。 没见着大舅舅的面,还只是站在姜氏的立场考虑问题,担心姜氏身子吃不消,这会见着了人,苏明月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面容青黑,嘴唇黑紫,眼窝深陷,三五息功夫,胸口才会有微微的起伏。 这还是她那个即便留着美髯,也遮掩不住风华的大舅舅吗? 苏明月不再迟疑,一把握住姜燳手腕,平心静气,摸索好一阵,才算找到那一息尚存脉搏。 姜佑嘉咬着牙,扶住床头的箱笼才算站稳脚跟。 父亲这副模样与死人无异,看上一回,便暗咒一回自己无用。 束手无策和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几乎能把他淹没,这也是在门口他拦住苏明月的因由。 姜佑嘉的异常苏明月无从得知,即便知道了,也没多余的功夫去开解她大表哥。 毒素还在蔓延,侵染五脏六腑,大舅舅已经没了神志,身体里的免疫力全数被毒素吞没,躺在这里就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迟则生变,她不再左右顾忌,试探性将木系异能输入姜燳体内。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丝丝木系异能输入姜燳体内如泥流入海。 再次尝试一遍,依然如此。 苏明月不见气馁,仔细去看,姜燳面色不见大的起色,死气也没再增加。 停下手去摸姜燳脉搏,不见明显的好转,也没有更坏下去就是了。 再次握住姜燳的手,输出更多的木系异能。 观察姜燳面色,停手摸脉,来回几次,情况没有更坏,也不见好转,体内的毒素反而有壮大的趋势,却不再破坏五脏六腑。 石氏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近前,眼巴巴的看着她。 苏明月长吁一口气,暂时没找到解决的法子,实话实说才是正理。 “大舅舅的情况没有更坏,也没好转,暂时还没找着法子拔除毒素,您先坐下歇会,容我仔细想想。” 顿了顿,又谨慎道:“大舅舅的身体脆弱不堪,贸贸然出手怕有个闪失,有了稳妥的法子我才敢动手。” 石氏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询问。 帮佑琳的那回不过一会的功夫,这么半天还无从下手,石氏心里着了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咬住嘴唇不再添乱。 苏明月松口气,真怕大舅母抓着她问东问西,她心里还没谱,真就说不出安慰人的话来。 这么会功夫也不是一无所获,输入异能的度已能准确把握住,刚巧与姜燳体内的毒素达到一个平衡的状态。 一时半会找不到解决的法子,姜燳的命也无需过多忧心,以防万无一失,她片刻不得离开。 这话没必要再说出来,大舅母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苏明月扶着石氏坐到软榻上,握住她的手道:“那是我娘的亲哥哥,我的嫡亲舅舅,您再给我点时间。” 石氏眼泪不受控制的簌簌而落,哽咽着说不出话,点头“嗯,嗯”两声。 苏明月掏出帕子替她仔细擦掉眼泪:“哭过了,您先去吃点东西好不好?顺便您也带点过来我吃。我就帮您不错眼看着舅舅,保证不会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 石氏点头,哽咽着止住哭泣:“是舅母不好,竟把吃饭这事给忘了,你等着,我这便亲自帮你做。” 姜佑嘉忙道:“哪就用娘您亲自动手了,我这就去寻贺氏去做。她还不知道月月来呢,正好过来见见人。” 贺氏是姜佑嘉的妻子,这事没少听姜氏念叨,据说还有了身孕,让有了身孕的表嫂给她做吃的,亏她还觉着大表哥玉树临风,脾气温和,不曾想这般没眼色。 苏明月瞪他一眼,扭头对石氏道:“我娘说您山珍老鹅煲做的最好,天这么冷,我就想吃那个,您亲自给我做。” 石氏情绪宣泄了一通,清楚外甥女的能耐,既然给出保证,多少放下点心。 她也瞪了大儿子一眼:“媳妇还有几日要临盆?这时候你不说多体谅她,还要这般的指使人,凝玉跟了你,还真是白瞎了!” 姜佑嘉抹了把汗,不就提了一句,怎就惹了众怒? 不管有没有明白自己错在哪,先赔不是总归没错:“是我不对,不体谅凝玉,要不要我帮您打下手,也好让月月早点吃上。” 姜燳与石氏夫妻和美,自然希望儿子也能做个好丈夫,与儿媳琴瑟和鸣。 姜家也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讲究,两个儿子不说手艺多好,打下手绰绰有余。 石氏教训大表哥,苏明月笑眯眯看着,并不言语。 找点事石氏做,省了她想东想西。 不提吃不将这一茬放心上,本来应付大舅母的话,这会真就想吃了。 石氏见识过苏明月的大饭量,跑了一夜的马早该饿了。 孩子到了家里,她竟把这一茬忘了个干净。 石氏懊恼:“山珍老鹅煲还要一会功夫,我先吩咐厨房送一盘点心过来垫垫肚子。” 苏明月笑着点头,她是真饿了,倒也不用客气,目送石氏走远,收回目光去看姜燳。 姜佑嘉见状也忙去看父亲:“月月,你方才不是为了安慰我娘才那般说的吧?” 沉默不语的姜佑书不动声色的跟上前两步。 大哥问的话正是他心里的猜测,表姐指不定是宽慰她娘找出来的说辞。 爹爹的情形他看不出好坏,正如表姐所言没好也没更坏。 他目光灼灼盯苏明月看,生怕漏听一个字。 因着大舅舅,兄弟俩殚心竭虑,明显误会她拿话安慰人,不禁解释道:“方才的话并非全是糊弄大舅母,大舅舅的情况暂时的确没有危险。” 至于想吃舅母亲手做的山珍老鹅煲,也不全是假话,没必要专程提了。 兄弟俩面露羞惭。 姜佑嘉年纪大些,最先回过神:“月月,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吩咐。” 苏明月颔首:“我先看看大舅舅,你们有事都去忙吧,这里有我在,无需过多担心。” 板正小脸,极其认真的说这话,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多了些希冀。 苏明月不理会兄弟俩的心情,注意力再次转移到大舅舅身上。 以往都是将异能输入对方体内,所过之处基本都能治愈,姜燳体内的毒素竟能吸收异能来壮大自己。 无所顾忌地输出异能,姜燳的身体好起来,毒素成长成什么样?留在身体里有没有危害? 她不敢想象,更不敢轻易尝试。 苏明月在内室来回走动,她心里有个想法,一时下不定决心。 “佑书,你去找大舅母让她多准备些吃食,不拘是什么,多准备些就对了。” 姜佑书不解:“表姐不是要吃老鹅煲吗?这个恐怕还要等一会。” 苏明月跺脚:“老鹅煲晚上吃,她又不会长腿跑了,你照我的话同舅母说就是了,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想到了便想即刻尝试去做。 整夜没捞着合眼,马背上坐着也消耗体力、精神,这会还没喝上口水,待会实施怕身子扛不住昏厥,大舅舅会有威险。 姜佑书还欲再问,姜佑嘉一把阻了人,道:“你表姐吩咐,麻利去做就是,问东问西耽搁功夫。” 看一眼躺床上的父亲,心里叹口气。 父亲病倒,他觉着天都要塌了。 以往读书总仗着有父亲支撑门庭,有些懈怠,这会不是没有后悔。 应当更用功些才是,早些有了功名,多少能分担些父亲身上的重担。 第一百一十八章 姜佑书猜测小表姐赶路辛苦,肚子饿了也属正常,先前心神都挂在父亲身上,忘了这一茬。 “月表姐你等着,我这就去。”话落,人已奔出内室。 苏明月心里有了想法,也顾不上伫候床头的姜佑嘉,自顾自盘腿坐在靠近窗台的软榻上。 吃食能补充体力,但消耗掉的精神还需打坐修整。 姜佑嘉只当她赶了一夜的路,疲乏狠了,眯眼小憩,有心让人回客房歇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亲的情形他有目共赌,不见小表妹有何动作,只是简单的把脉、按压。 表面看不出父亲有所好转,胸口的起伏却有了节奏,不像先前那般忽急忽缓,且面上神色舒缓,痛苦之色烟消云散,忽略面色依旧青黑,只当人陷入沉睡。 由此可见小表妹的手段有了成效,父亲这里更离不得她,即便看出她人疲倦,张开口怎么也说不出让人歇下的话。 姜佑嘉手足无措,时不时朝苏明月这边看上一眼。 焦躁不安的情绪会传染,苏明月叹口气:“大表哥有事,自忙去,大舅舅这里有我看着。” 姜佑嘉忙摆手:“我无事,你休息一会儿,爹爹这边我先盯着!” 撵不走人,便由他。 苏明月想起一事,问道:“下毒之人可曾抓到?” 姜佑嘉摇头:“不曾。” “事情发生几日了?一点头绪都没有吗?”苏明月拧眉:“大舅舅身体出现不适之前手头在做什么事?周围有无不同寻常之事发生?又或者见过接触过什么人?” 有人处心积虑置姜燳与死地,下手丝毫不留余地,无非有几种,要么挡了旁人的道,要么触碰了旁人的利益,才会这般往死里结仇。 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万一下次是见血封喉的药物,她来不及救治,后果不堪设想。 找出事情的根由,想法子解决才是正理儿。 下毒之人这会儿说不准正在偷偷观察。 姜佑嘉苦笑:“事发突然,心思多数放在请大夫救命上头,追查凶手这事,父亲的幕僚——韩先生在督办,虽说有了点头绪,还不曾掌握住关键证据。” 这些牵扯到公事,不方便透露太多,再者有些事说出来怕她也听不明白,姜佑嘉的话说的笼统,难免含糊其辞。 苏明月见他没有细说的打算,便也不再追问。 先把姜燳救醒,再仔细问他,他若也同姜佑嘉一般随便糊弄,她也懒得管旁人家的闲事。 这般急切的过来救人,多半还是看在姜氏的面上,人家不愿多说,她也没有上赶着的道理。 苏明月不再言语,继续闭目养神。 姜佑书去厨房并没耽搁多长时间,厨房早便备好了各色吃食,他们忧心姜燳,哪来的心思吃喝? 他同他娘说了苏明月的吩咐,石氏二话没说,指挥人将吃食全数打包放进食盒,催促他领人拎过来。 路上遇着了姜佑嘉的妻子,挺着大肚子的贺氏,叔嫂二人领着提了食盒的下仆一道赶了过来。 小姑娘垂头闭目,眼见是累的狠了,回头看一眼父亲方向,一时半会想必无碍。 姜佑嘉不欲叫醒苏明月,不待他做出禁声的动作…… 苏明月睁开了眼睛。 姜佑书见状朝她笑了笑,一指她左手边的小桌子:“你们将吃食摆到那里去。” 这小子还怪贴心,起码比他哥哥识趣! 苏明月前后态度的转变,姜佑嘉有所察觉,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见她盘腿准备吃东西,笑了笑便放下这一茬不提。 领了贺氏介绍道:“月月,这是你大表嫂贺氏。” 苏明月点了下头,起身问声“大表嫂好”。 贺氏颔首,从善如流顺着苏明月话茬,口称“表妹”。 看一眼姜佑嘉,勉强笑道:“表妹不用客气,怎地不见姑母,母亲不是说姑母领着表妹一起来的吗?” 夫君的姑母析产分居这事她听婆母说起过,婆母还试探性询问过她两回,姑母领着小表妹在家里小住,她是否有意见。 她新媳妇过门不到一年的光景,敢有什么意见? 再者,那位姑奶奶据说是婆婆一手带大的,情同母女,与她家嫡亲的大姑子相差不了几岁,感情也不一般。 这般,更不敢说出有意见的话来,婆母为人严肃,却极好说话,对她说情同母女,过门至今,从未为难过人。 但愿那位姑奶奶和表小姐通情达理好相处! 这位表嫂挺着个大肚子,不清楚这事她知道多少? 苏明月去看姜佑嘉,犹豫着话要怎么回? 大舅母从外边走进来,接过话茬道:“佑嘉带着你媳妇回房休息,你爹爹和你表妹这里自有我和你弟弟操心。” 苏明月松口气。 石氏宠溺道:“月月不用管其他,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山珍老鹅煲我已经炖上了,留着你下一顿吃。” 外甥女儿帮忙医治佑琳这事,没有小姑子点头同意,没同任何人透漏。 出了夫君这事,没了法子才同两个儿子提起,儿媳妇身怀有孕,便没同她提起。 外甥女救人手段奇异,她私心里不愿意过多提起,两个儿子那边左右绕不过去,不得已透露了些许。 此前,也耳提面命过,这事儿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一言半语,大儿子向来守诺,看样子不曾向他媳妇透露。 有了大舅母的话,苏明月朝贺氏笑笑,重新坐回软榻,转过身提起筷子大快朵颐。 大表嫂贺氏看上去揉揉弱弱,性情如何?从没相处过,她也不知。 大舅舅的事情,大表哥闪烁其辞。 贺氏的问题,能不能答?如何答?她不知内情,还是少掺和为妙。 几口饭菜下肚,五脏庙舒坦了许多,抬手夹了个小丸子放进嘴里,鲜香弹牙,她不禁连续夹了好几个。 打发走了小夫妻两个,石氏坐到了苏明月对面,盛了碗汤推她面前,提双公筷帮忙布菜:“慢些吃,一晚上未进食,先喝两口汤缓一缓肠胃。” 苏明月脸红,咽下嘴里的小丸子:“舅母,您陪我吃两口吧!” 不容分说装了小半碗饭,推给石氏:“您家厨子的手艺真不错,我还能再吃两碗饭。” 话说的直白,模样狼吞虎咽,石氏笑了笑,几日没正经吃口饭了,接过碗连吃了两口,果然还不错。 “佑书,你表姐也不是旁人,你也过来吃几口,丁大的手艺见长,待会你替我赏了他。” 母亲能吃下几口饭,姜佑书没有不应的道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饭食合了胃口,苏明月不知不觉多吃了几碗饭。 姜佑书眼睛珠子差点掉地上,盯着苏明月纳闷,这般瘦弱的小姑娘,饭吃哪去了? 还要再仔细看,苏明月轻咳一声,瞪他一眼。 吃下的饭又不能吐出来,想想都够恶心的。 她若无其事站起身。 姜燳体内的毒漫布全身,苏明月一时半会做不出解毒的药剂。 即便有木系异能输入,姜燳也等不了许久。 把石氏和姜佑书连同送完媳妇折回来的姜佑嘉一同关到房外。 手心出现几条空心藤蔓挨个刺入姜燳指尖,运转异能,毒素犹如受到召唤全数朝苏明月身上涌。 深吸一口气,利用异能将毒素引到掌心压缩到一处,集中在一个点上。 石氏领着两个儿子等在外头,被苏明月甩在后头的乔管事脚步匆匆走了进来:“夫人,表小姐到了吗?” 石氏点点头:“到了,月月到了,辛苦乔管事,快些下去休息吧!”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一日不到的功夫跑了个来回,乔管事模样狼狈至极,身体摇摇欲坠,没人提还能凭一口气撑着,石氏一说,他差点坐到地上,稳住脚步:“那便好,姑太太最迟明日也该到了,您派人去迎迎。” 石氏点头:“我知道了,快些回去歇了吧!” 乔管事重重点头:“老奴先退下。” 又朝两位公子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娘,要不要凝玉帮忙收拾个院子出来?”姜佑嘉提议。 石氏道:“院子我早便收拾妥当,你媳妇要是有心,去看看,提提意见也好。” 小姑子早前便在信上说了,打算带着月姐儿在银陵长住,姨母寿辰过后,再着手找一处院落,安置下来。 这些没必要同儿子儿媳提起,他们只管伸把手收拾一下,也当全了他们对姑母的孝敬之心。 姜佑嘉乐得母亲转移心神,他没话找话同石氏拉拉杂杂说了许多。 苏明月推门走了出来。 石氏撂下儿子,几步迎上前,抖着嘴唇问:“月月,你舅舅……” 她们等待的时间并不是很久,甥女儿的脸色并不算好看,石氏忐忑不安。 苏明月勉强挤出个笑容:“大舅舅已经没事了,我去客房休息一会儿,我这会疲倦的厉害。” 石氏伸手扶住苏明月:“月月,你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细问:“走,我领你去客房。” 即便她此刻心急如焚,看人都累成这样了,姜燳的事再要紧,这边也要先安置好。 苏明月摆摆手:“大舅舅已经无碍了,您还是先去看看,让佑书领我去客房就是了。” 石氏看她脸色不好,招手喊来自己的贴身嬷嬷:“陶嬷嬷,你与五少爷送表姑娘去客房休息,不必再回我跟前服侍。灶上的山珍老鹅煲该当好了,你服侍表姑娘用一些。” 上回佑琳那次,月月也显得很疲惫,一个人吃了大半桌子的菜,面色才算好看。 提到吃食,苏明月眸光亮了亮。 石氏就笑起来,这样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苏明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石氏把她往客房推:“舅母不是笑话你,你舅舅好起来我高兴才会笑。” 这丫头脸皮薄,石氏只得找了个说法糊弄。 不动声色的看了身后的小儿子一眼。 姜佑书莫名其妙,被他娘看的浑身发毛,不禁低头去看身上的穿着,配饰。 纤尘不染的缎纹长衫,洁白无瑕的羊脂玉腰坠,大小合适的千层底布鞋。 与平日里的装扮一般无二。 他娘几个意思,这是? 苏明月才不管石氏有没有糊弄她,听到吃的她便克制不住,被比她小的佑书瞧了个正着,这会在心里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以后在小表弟面前还怎么摆表姐的谱? 就不该吃那么许多,让大舅母误会了她的饭量。 姜燳没了大碍,甥女脾性古怪,却是个分的清轻重的好孩子,不然也不会一个人跑了一夜,要说与拢共没见过几面的舅家有多深的感情,这话饶是她厚颜也说不出,多半怕她舅舅出事小姑子伤心才会这般急切。 无论为的什么,还不至于拿她舅舅说谎。 心落到实处,石氏恢复往日的精明能干,相处过几日,苏明月的脾气她能猜出一些。 石氏拉着人送到院门口,用保证落后几步的姜佑书能听到的音量道:“老鹅煲月月尽管吃,谁敢笑话你,我定打断他的腿。” 话落,还不忘瞪了姜佑书一眼。 姜佑书目瞪口呆,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去看他小表姐,原来你是这样的表姐! 苏明月也瞪他:“我是为了给舅舅解毒才吃那么多的,平日也就比一般人多一点。” 姜佑书有点明白过来,忙道:“我知道,我知道,表姐跑了一夜的马,累的狠了,多吃两口才算正常。” 石氏满意了,赞赏地看小儿子一眼,算你小子机灵。 苏明月也满意了,她抱着石氏的胳膊还贴心道:“您回去看大舅舅吧,过不了一会他该醒了,您在边上,大舅舅看着不定怎么高兴呢?” 石氏白她一眼,还是松开了手。 苏明月捂着嘴笑,姜燳和她能闯过这一关,侥天之幸。 回头去想,现在还后怕不已。 毒素全数度到她身上,差点就控制不住,重新扩散到舅甥两人身上,不说来不来得及就姜燳,便是她自己也危险了。 毒素吞噬异能的速度超出她的想象,以后做事还需更谨慎小心。 搓了搓手心暗红色的小点,这会老老实实挤成一堆,旁人看来只当是颗红痣。 陶嬷嬷领着人往客房方向走,苏明月脚下软绵绵,仿佛踩在棉花上,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多吃多睡很快便会补充回来。 姜佑书紧随其后,时不时朝苏明月的背影看上一眼。 他们与小姑母家的这位小表姐,拢共没见过几面,还都是小时候的事,对其却不陌生。 父亲母亲把小姑母看的重,小表姐时不时会被挂在嘴边上,四姐姐没少吃干醋、生闷气,为此,他还笑话四姐姐几回。 照父亲母亲的说法,结合记忆,小表姐左右就是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胆小,身子弱,喜欢躲在大人身后。 今日一见真真让人吃惊诧异,黑天半夜就敢一个人骑马跑了百十公里。 第一百二十章 小表姐面上就如父亲母亲口中说的那般,漂亮乖巧,有理有节。 一照面便贴心得安抚母亲,银陵城有名望的大夫对父亲身上的毒束手无策,她却能轻而易举解决。 心里正感叹小表姐惊才绝艳,值得依靠,她又能抱着他娘胳膊旁若无人的撒娇,还有功夫担心被人笑话吃得多。 姜佑书扶额,今后的一段时日姜家有的热闹瞧了,他家傲娇的四姐姐也该家来了,端庄严肃的母亲对小表姐和颜悦色,极尽耐心和宠爱,看到了不定怎么闹腾? 两个人莫要打起来才好! 苏明月走在前头,没功夫理会忧心忡忡的姜佑书,她真真累惨了,肚子饿得厉害,脚下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陶嬷嬷贴心地扶着她,苏明月也不挣扎,乖乖巧巧的。 恨不得来个人背她走路。 姜佑书也看出点不对劲,担心道:“还要一会功夫才能到客房,不然,我背你吧!” 苏明月大义凛然地摆手拒绝:“男女授受不亲,你小子莫要坏我名声。” 姜佑书撇嘴,他怎么就没看出这位小表姐有多在乎名声? “切,好心当成驴肝肺!”姜佑书小声嘟囔。 苏明月扭头瞪他一眼,色厉内荏道:“说什么呢?大声一点,小心我揍你呦?” 说着话,还象征性地举了举拳头威胁。 姜佑书还想呛呛两声,苏明月摇摇晃晃,勉强支持着半靠在陶嬷嬷肩上,他快走两步,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我说您说的对,男女授受不亲,应当保持距离!”姜佑书没好气道。 苏明月支愣着眼皮,几步路的功夫竟昏昏欲睡,张了张嘴到底没力气再说出话。 耳边都是陶嬷嬷和姜佑书焦急的呼声:“月表姐……” “表姑娘……” 苏明月闭上眼睛,艰难吐出“我没事”这三个字,人便彻底昏睡过去。 之后发生的事她没了印象,整个人陷入梦乡。 说不好是好梦还是坏梦,连续不断的梦境,苏明月一时半会挣脱不开,耳边有人时有时无的唤她“月月”。 苏明月努力张嘴,叫了声“娘”,缓缓睁开了眼睛。 姜氏喜极而泣:“谢天谢地,这丫头终于醒了!” 苏明月坐起身,红群、胖芽都围过来,异口同声地喊“小姐”。 苏明月点了点头:“你们都到了啊!娘,您时候到的?” 姜氏瞪她一眼:“你怎么这样让人不省心?一睡下便是两天三夜,怎么也叫不醒。” 苏明月讪笑,“大舅舅如何了?您是什么时候到的?路上可还顺利?” 连珠炮似的问题,姜氏拿她无法,道:“你大舅舅昨天便进食了,今早我去看过,除了人还有些虚弱,旁的没哪处不合时宜。你昏睡的第二天晌午我便到了,一路上也还算顺利。” 一路上担心姜燳,姜氏着急上火的赶路,好容易到了姜府,得知大哥已无碍,来不急松口气儿,又听说闺女昏睡不醒,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大嫂连番找来几波大夫,都说无碍,之所以昏睡不醒,只因疲乏过度。 话虽如此,两天三夜人都不见醒,大嫂石氏愧疚不已,一个劲儿的给她陪不是。 心里焦急,奄奄一息的那个人又是她嫡亲的大哥,难道还能说出不该让她闺女拼了性命去救的话来? 姜氏拧了拧苏明月面颊:“再不可鲁莽行事,吓唬娘!”即便那是你嫡亲舅舅,也万不可豁出性命。 最后一句话,到了嘴边上也没能说出口。 苏明月不住地点头,模样儿乖巧至极。 红群也在旁边帮她解围,道:“太太,小姐躺了这么多日,肚子早该饿了,舅夫人炖了山珍老鹅煲,小姐醒了,还让您通知她。” 姜氏恍然,扭头朝胖芽道:“对,你去舅夫人那边说一声,这两日也够她闹心的,月月醒了也好放下心。” 转移了姜氏注意力,算是逃过一劫,苏明月感叹红群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 石氏领着她儿媳妇贺氏,身后还跟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正是这时候进的门,姜氏的话听到一点尾音。 “你哥哥已经好起来了,哪还有什么闹心的?月月面前,你莫要夸大其词,无端的让孩子跟着忧心。”石氏不悦道。 又笑眯眯朝苏明月道:“醒了便快些换身衣裳,不然,你心心念念的山珍老鹅煲又到了你表弟肚子里。” 听到有吃的,苏明月瞬间来了精神,笑着打招道:“舅母,表嫂。” 石氏和表嫂贺氏就笑着点头回应。 苏明月看向站在最后的小姑娘。 姜氏顺着她的目光,介绍道:“这是你舅舅家的四表姐,姜佑婳,比你大一岁。” 又笑着朝小姑娘招手:“佑婳,这是你月月表妹。” 舅舅家最小的女儿比她大上一岁,姜家排行第四,还不到嫁人的时候,跟在舅母和表嫂身后,苏明月心里早有猜测。 姜氏话落,苏明月从善如流喊了声“四表姐。” 姜佑婳绷着脸回了句“月表妹”。 石氏不悦地皱眉,到底没开口训斥。 苏明月若有所思,人家不惜得搭理她,她也不是能拿热脸去贴人家冷灶的人,索性收回目光,帮忙红群整理身上的衣裳。 没人注意姜佑婳,石氏到底没忍住瞪她一眼。 这丫头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连最小的佑书都避其锋芒,让着她几分,来时千叮万嘱,与姑姑家的表妹好生相处,摆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这么多人围着她打转,苏明月有些不好意思,暗暗示意红群加快速度。 红群微不可见的朝她点点头,递过热气腾腾的洗脸巾子,服侍她梳了个简单发髻。 石氏不住地点头,赞叹道:“月月越发出挑了,多吃些个头还能蹿高一截,到时还会更出彩。” 大嫂夸奖女儿,姜氏与有荣焉,就看着苏明月笑。 苏明月汗颜,她现在的净身高接近一米六,石氏口中的一大截是多少? 眼角余光瞥见姜佑婳站那里撇嘴,表情还一副不屑的模样。 苏明月心里好笑,虽是表姊妹,拢共没见过几面,哪来这么深的成见? 收回心神,不再关注不相干的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整理好仪容,苏明月跟随一行人身后,出了客院,来到姜府正房的宴客厅。 就是石氏的院子,姜燳还在里头躺着。 席开两桌,男女分开,今日都是自家人,用不着拿屏风隔离。 珍馐佳肴,琳琅满目。 大舅舅一家对她们的到来,用行动表达了欢迎。 这些准备起来颇费精力,没个十天半月连材料都配不齐,可见不是她救了大舅舅才有的这份殊荣。 苏明月心里雀跃。 有了大舅舅和大舅母这一番郑重其事的招待,姜府无论主子还是下仆都不敢轻忽她们母女。 如此,留在姜府的日子更加自在。 两名年轻妇人打扮的女子率先朝她们走来,走至近前,笑着行了礼:“娘,姑姑。” 不等石氏,姜氏回应,姜佑琳三两步挤到苏明月跟前,惊喜道:“月月!” 苏明月抿嘴一笑,口称“二表姐”。 姜佑琳拉着她的手走到另一名女子跟前,介绍道:“大姐,这就是月月。” 面前女子的面容与姜佑嘉像了个七八分,不是年龄上相差了几岁,说是龙凤胎也有人相信。 苏明月福了福,道:“大表姐。” 姜佑昕笑望着她:“上一回见你,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转眼,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又朝姜氏笑道:“……与您像了五六分,记得那会身子弱,又喜欢哭鼻子,您整日搂在怀里不撒手!” 姜氏心有所触。 她年纪大不了姜佑昕几岁,虽然岁数小那几年在姨母家居多,逢年过节回姜府都是同姜佑昕一处,姑侄两说是一同长大也不为过。 姜氏目光柔和地看向苏明月,道:“我到不想她随了我的性子,遇事先慌了手脚。老天垂怜,过了那一道那,不单身子好起来,性格也开朗许多。” 姜氏话说的动容,苏明月心里无奈,面上微笑。 好在这时候,姜佑嘉和一名二十多岁男子年轻男子,一左一右扶着姜燳从门口走进来。 姜氏和姜佑昕的谈话结束。 苏明月松口气,以前那些令人心情沉闷的事,她从不提起也不想听旁人。 她跟在众人身后,迎上进门连带姜佑书共五人。 众人一番见礼、客套。 其中两名面生的男子,一个与姜佑昕年岁相当,大表姐夫没错了,另一个姜佑琳悄声告诉她,那是她夫君,就是二表姐夫。 “月月过来。”姜燳朝她招手。 听见大舅舅的声音,苏明月收敛神思,望过去。 姜佑琳推她:“我爹喊你,快过去看看。” 苏明月看母亲和大舅母。 大舅母就朝她点头,示意她过去看看。 姜氏则贴她耳边,道:“不用怕,过去给你舅舅看看。听说你昏睡,你大舅母左拦右拦,才把人拦住,不然,他早看你去了。” 她已析产分居,苏家对苏明月明显不上心,将来还指望姜燳这个大舅给她撑腰,不然,即便招女婿,没个人帮衬撑腰,日子也艰难。 苏明月没有姜氏这般长远的打算,也想过去看看姜燳的恢复情况。 走到姜燳跟前,习惯性先打量他面色。 人有些清瘦,气色却不错。 吸附出毒素差点用掉全部异能,帮姜燳恢复身体勉强输出一点,这会瞧着效果还不错。 这样刚刚好,姜燳一下子好起来,难免骇人听闻。 姜佑琳情形则不同,体内病灶看不见,摸不着,痊愈了,也顶多面色好看些。 外甥女儿有模有样上下看他,姜燳笑着由她打量:“月月不用过于担心,我已经好多了,这一回大夫开的汤药喝完,该是差不多了。” 话落,姜燳朝她眨了眨眼睛。 苏明月愕然,这还是那个清风朗月般的大舅舅? 姜燳就笑望着她。 苏明月眸光一转,反应过来。 他在帮忙遮掩她身上的奇异之处! 这等奇异手段的确不好公之于众,当时一心想救人哪顾得上这些。 她也不怕就是了,还是很感动大舅舅能替她想到这些。 赶过来救人,她本身目的也不单纯。 姜燳是姜氏嫡亲哥哥不假,她应当应分尽心尽力。 还有一点,姜燳一旦出事,在她还没成长起来的情况下,姜氏析产分居走出去,难免不会让人指指点点。 有人撑腰,能挺直腰杆,又何必舍近求远拉拢其他人当靠山。 苏明月握拳,总有一日,不靠任何人她也能给姜氏依靠! 姜燳拍了拍苏明月脑袋:“行了,去你娘那边吧,你心心念念的山珍老鹅煲,你大舅母整整做了一大锅,保证你能吃个够。” 苏明月笑着福了福身:“那我去给大舅母道谢,您今日不能饮酒,最好吃得清淡一些,再过三五日,顶多也就三五日定能恢复如初。” 姜燳面含微笑,颔首道:“去吧!” 大家分坐两桌,男桌那边姜燳身子还弱,姜佑嘉这个嫡长子理所应当陪两个姐夫喝酒。 女桌这边,贺氏挺着大肚子要招呼人,被石氏和姜氏一把拦了。 石氏就道:“你姑母同表妹都不是外人,两个姐姐也甭拿她们当客人,赶紧地坐下来一道用晚食。” 嘴里说着话,手上不停帮苏明月夹菜,姜氏就在另一边帮忙盛汤,嘴里接过石氏话茬:“我们不同你见外,你也莫要同我们见外。” 说着,姜氏又盛了一碗汤推贺氏手边。 苏明月上桌,勉强喝了两口汤,埋头吃起来。 无论是大舅母夹的,还是她娘夹的,统统来者不拒,二表姐姜佑琳也拿了双公筷凑热闹。 昏睡那天就饿的狠了,又昏睡两天三夜,不是异能恢复,甚至有所提升,她都没力气同人罗里吧嗦寒暄这么久。 她也不挑,小盘子里有挑好骨头的肉,或者刺的鱼,夹起来就放嘴里。 提筷子的手灵活无比,嘴巴一鼓一鼓,模样不见丝毫狼狈,反而赏心悦目。 石氏,姜氏和姜佑琳与苏明月多次同桌用饭,习惯帮忙布菜,她这副模样见怪不怪。 男桌那边姜佑书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小表姐瞧,饶是看过一回,依然震惊不已。 试问,谁吃饭既能保证速度又能兼顾风度。 他小表姐那就是风度,雷厉风行又赏心悦目。 第一百二十二章 肚子里有了点积食,苏明月夹菜的速度逐渐放缓,察觉众人目光时不时扫她一眼。 其中有两道极其执着,盯着她都不待躲闪的,旁人看她,她回望过去,多少有点回避,这二位可好,眼睛就差长她身上了。 不就多吃了几口饭,有必要盯着她不放? 抬眼望过去,姜佑婳一副不屑的模样,迎上她的目光,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苏明月气结,她也不吃了,撂下筷子去拉石氏。 “大舅母我不吃了,吃太多四表姐好像不大高兴。” 石氏忙着帮她布菜,听这话就扭头看姜佑婳。 “你不好生吃饭,盯着你表妹做什么?” 姜佑婳平日在家,父母亲宠爱,大哥关心,小弟谦让,就连怀了身孕的大嫂也对她礼让三分。 两个嫁出去的姐姐也疼她,时不时就要打发人送点小东西回来哄她开心。 她不过去外家几日,家里就变了模样,所有人的关注目光都转移到外八路的表妹身上。 还敢朝她娘告状? 她娘真就能训斥她,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还能让个外来的丫头欺负? 姜佑婳心里怒火中烧,不情不愿收敛了不屑表情,端着表姐的架子训斥道:“你八辈子没吃过饭了吗?狼吞虎咽成什么样子?一丝大家闺秀的气质都无?走出去也不怕旁人看了笑话?” 抬她娘出来压她,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 姜佑婳也是机灵人,她不拿吃得多说事,让旁人误会她舍不得那点吃食。 更不能提看不惯她娘她姐姐对旁人殷勤备至。 不是嫌弃她吃得多就好! 苏明月明显松口气,拦住又要开口训斥人的石氏,好脾气解释道:“我不是好几天没吃饭了吗,一时着急才会这般。舅母和我娘也是心疼我才会不停帮我夹菜,我不吃,她们该担心了,让她们放心,这是孝道,不比劳什子大家闺秀的架子重要?” 顿了顿又道:“至于走出去让人看了笑话,四表姐你放心,到了外边我尽量少吃一些,今个都是自家人。” 言行之意多吃点没问题。 快速夹起一个小丸子放嘴里,嚼巴几下进了肚,慢条斯理接着道:“……再者,这么一大桌子菜,都像你那般坐着干瞪眼吗?不是我说你四表姐,外边吃不上饭的贫苦百姓多的是,四表姐,咱们要惜福,莫要挑食来的好!” 她这会吃的差不多了,你不是要跟咱讲道理吗? 来来来,坐下来好生掰扯! 姜佑婳傻眼,原以为这只是个会告状的臭丫头,不曾想,竟如此伶牙俐齿! 她撂了筷子,站起身准备和苏明月理论。 石氏瞪她一眼:“姜佑婳……” 苏明月忙又扯了扯石氏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 “四表姐这样子可失了大家闺秀的风度,方才哪句话说的不对,你好生提出来,我改正就是了,犯不着这般,让长辈难做。” 依旧好言好语,气死人不偿命。 隔壁桌上的姜佑书一直关注这边,姜佑婳和苏明月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听进耳里,震惊地张着嘴,半天合拢不上。 小表姐医治二姐姐和父亲,对他们家有大恩,这事他四姐姐一概不知。 先头二姐姐见了父亲的模样,惊惧过度被送回了婆家,四姐姐半月前就去了外家,回家也帮不上忙,母亲便没把事情告诉她。 平日被人偏宠惯了的,哪能心平气和看她娘和姐姐对旁人好,不闹腾才稀奇。 她本性不坏,脾气大,喜欢旁人围着她转,姑娘家的小心思,家里人都不以为意,也愿意哄着她,时日久了难免有些娇纵。 四姐胡搅蛮缠的本事不小,他还担心小表姐吃亏。 “你,你……”姜佑婳手指苏明月。 她自认也算伶牙俐齿,这会硬是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吃得少便能嘲笑她吗?谁惯的臭毛病? 苏明月决定乘胜追击,再打击一下眼睛长到天上的四表姐。 姜氏一把扯住人:“你四表姐也是好意,就说了你两句,你怎就这么多话了?” 旁人不知道,她家这位的脾气她还能不了解,大哥家小四是该管教,但也轮不到她家月月。 由着她说下去,姜佑婳不哭她都不待罢休。 “你嫌弃我多话?四表姐还嫌弃我吃得多?”苏明月瞬间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佑婳那个臭丫头瞧不起谁呢,今日不将她的气焰压下去,今后不定怎么嚣张。 “哪能呢?你四表姐半月前就去了她外祖家里,你的情况她又不清楚,真就是担心你。”姜氏语气放软和,忙把人搂怀里哄道。 她家这位吃软不吃硬,真就怕她失去耐心直接动上手! 姜氏哪能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析产分居回娘家,哥哥嫂子不嫌弃,家里还有侄子、侄女、侄媳妇。 她闺女的犟脾气上来,九头牛都不定能拉回来。 “真的?”苏明月问。 “真的!”姜氏回。 一桌子的人,包括隔壁桌,看娘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眼睛差点掉地上。 姜佑琳和石氏对视一眼,眼底流露出笑意。 这才哪到哪? 石氏警告地看了姜佑婳一眼。 姜佑婳懵了,呆呆看着人家母女情深,接受到母亲的警告目光,心里不顺,面上不敢露出分毫。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娘不会站她一边,姐姐们看向她的目光也不赞同,平日里看着对她好的嫂嫂也装作看不明白,若无其事吃吃喝喝。 眼角余光瞥隔壁桌,宠爱她的父亲看都不看她一眼,大哥和两个姐夫谈笑风生,你推我让,推杯换盏。 小弟的表现有点迷惑。 叹气做什么?怒其不争嫌弃她丢脸吗? 姜佑婳委屈,哪还有盛气凌人的气势,学着苏明月红了眼眶。 姜佑昕忙把人拉坐下,贴她耳边小声道:“姑母和小表妹远道而来,你不说尽尽地主之宜,还那般说话!父母亲和我们大家宠爱的小妹妹可不是这般不懂礼貌的人!” 大姐姐比她大上十来岁,还没记事就嫁了人,每回见着都对她宠爱纵容,姜佑婳自来也敬重她。 见她也不赞同自己所为,不禁脸红低了头。 到底是自家宠爱的小妹妹,姜佑婳语气放的更柔和:“你小的那会,姑母对你也是极为喜欢,还说你长得更像她。” 姜佑婳抬头,眼睛亮了亮:“真的?” 姜佑昕点头。 姑母的样貌当年在银陵城算得上数一数二。 姜佑昕转着弯夸姜佑婳。 小姑娘哪有不喜欢旁人夸她好看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苏明月趴在姜氏怀里,抬头朝她娘翻了个白眼。 真就把她当三岁小孩哄了! 姜氏笑了笑,扶她坐直身体:“……心心念念你大舅母做的山珍老鹅煲,再不吃,冷了便不好吃了,你看佑书都吃第二碗了,他再吃一碗,你可就没了。” 姜佑书,他招谁惹谁了,把他扯出来做什么? 四姐姐和小表姐哪个是他能惹得起的? 朝苏明月笑了笑,低头吃山珍老鹅煲。 姜燳面含微笑看着她们吵吵闹闹,在他看来小孩子今日吵明日好的,大人最好不要插手,让她们自己去闹腾。 边上的姜佑琳帮忙盛了一碗递到苏明月手边上。 苏明月眸光闪了闪,决定放过姜佑婳这一回。 她好脾气得笑了笑:“谢谢二表姐。” 接了汤就好! 姜佑琳心里长舒一口气。 这丫头别看她甜甜软软,发起脾气哪就是她家娇纵的四妹妹惹得起的! 这一茬总算能揭过不提。 “二表姐,你最近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明月瞟一眼姜佑琳。 姜佑琳“啊?”了一声,旋即回过神,不以为意道:“没事,前几日见了父亲的模样,心里难过,有些吃不下饭。” 苏明月扔掉手里的鹅骨头,点头道:“家去过几日最好找个大夫把把脉。” 肉好吃,就塞牙这一点不好。 苏明月皱眉,掏出帕子遮掩,抿着嘴不动声色对付牙缝里的肉丝,不肯再说话。 石氏朝站立身后的陶嬷嬷使了个眼色,接过透牙棒塞苏明月手里。 悄声道:“月月,你二表姐这是怎么了?你帮忙看看不成吗?” 苏明月低头忙活了一阵,学着石氏的模样悄声回:“是好事,舅母又要当外婆了,月份还浅,您看这事是在咱家说,还是让她回婆家?” 大舅舅病愈,如今又添一桩喜事。只是二表姐婆家为人如何,她没接触,怎样做合适舅母心里有数。 甥女儿不发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 喜事一桩接着一桩,石氏笑眯了眼:“这事先不声张。” 苏明月了然点头。 看她乖巧,石氏帮忙理了理乱发:“日子还浅,大夫八成还看不出来,再过几日说出来不迟。” 苏明月又点头。 姜佑琳被她娘和苏明月诡异的眼神盯的极不自在。 “大点声,让我也听听。” 苏明月和石氏就笑。 那边姜佑婳恢复些理智,目光瞄过来,肺差点气炸。 狠狠瞪了苏明月一眼。 苏明月忙拉石氏去看,自己则翘着唇角幸灾乐祸看着。 石氏像模像样训斥姜佑婳几句,自己养的闺女,使小性子也不分个场合。 苏明月差点笑出声,她娘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才算消停。 “我还是不是您亲生……?” 姜氏夹了一筷子鹿肉放她碗里。 苏明月“哼”了声,这么多人呢,不好让她娘失了面子。 一顿饭吃下来,除了姜佑婳那一点的气不顺,苏明月心满意足,跟在姜燳身后帮忙把了一次脉,同姜氏一起回了客院。 再过两天该去给姨外祖母贺寿,苏明月问姜氏:“娘,墨兰你放哪儿了,我去瞧瞧,看能不能长出花骨朵,这样拿过去姨外祖母更喜欢。” 墨兰的花期也就在过年前后,这会马上进了十一月份,长出花骨朵不算出格。 姜氏不赞同道:“你还是消停些吧,再弄出价值万两的花来,未免太过招眼。还在你舅舅家里呢。” 之所以松口在外头找院子,不在娘家居住,便有这方面的考虑,这丫头你一个不留神,她就能做出一件捅破天的大事来,大哥家里人多口杂,也不想拘束了她。 苏明月作罢,休息了几日,她这会精力旺盛,总想找点事做做。 姜氏瞪她一眼:“你是精神好了,我没功夫陪你,今晚上要好生歇了。” 苏明月讪笑:“您累了,歇着便是,哪就用您陪着?我自个玩去。” 提脚出了内室,回了自己房间。 天色渐暗,红群点上灯,苏明月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伸出左手摊开掌心,仔细看那颗暗红色的小痣。 运转异能朝手心涌,方才还如同死物,这会竟活跃起来,里头就像个无底洞,源源不断的异能涌进去,丝毫看不出变化。 苏明月停手,小痣竟在掌心跳了跳,有了几分委屈的情绪,轻轻挠她掌心。 朝她撒娇吗? 苏明月若有所思。 “小姐,小五和黑子求见。”胖芽风风火火撩开帘子进门。 苏明月收敛神色:“领进来就是了。” 有事交代他们,正好问问明道馆那帮人。 罗小五同何黑子低着头一前一后进了门,规规矩矩行礼。 苏明月就笑:“怎么了这是?” 垂头丧气,没点精气神。 罗小五苦笑:“您终于想起咱们了,这两天闲着无事,身上都要长毛了,您还是快些给安排差事吧!” “想要差事?”苏明月笑他。 罗小五也不装模作样了,使劲点点头。 苏明月道:“找你过来正好有事……对了,陆洋师兄弟在哪落脚?你抽空去他们那里一趟,让他们稍安勿躁,姨外祖母寿辰过后带他们过来见我。你去的时候找红群拿一百两银子,算作辛苦费。” 罗小五一一应下。 “这几日你和小黑先熟悉一下银州城,找牙行看看有无好的院落。咱们想在银州城落脚最好能有自己的院子。”苏明月吩咐道。 罗小五问:“好的院落?小姐能说细致些吗?” 好在哪里? 地段还是院子本身? 罗小五脑袋瓜转得越来越快了,苏明月满意点头,道:“地段?离我舅舅家越近越好。至于院子?最好能宽敞些。” 姜府这一片想买到宅子不太容易,主要还要碰运气,这事倒也不用着急,总能买到心仪的院子。 “你最好找乔管事打听打听,舅母那里我也会打声招呼,银钱方面找你红群姐姐支取。”苏明月事无巨细。 罗小五不住地点头:“您放心,这事小的定办的妥妥当当。” 苏明月有意培养罗小五,当个外管事也好,想再观察看看。 目光看向何黑子:“你先跟在小五身后帮忙,以后我还有事安排你做。” 何黑子忙不迭点头,称“是”。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事情交代完,将人打发走,苏明月去寻带过来的花草。 如今一日冷过一日,花草放外头容易冻伤,姜氏又极其喜爱。 苏明月站在客院廊檐下瞅两眼,抬脚朝一间屋子走去。 门没上锁,随手就能推开。 里头一盆盆花花草草排列整齐,姜氏性格板正,做事讲究一丝不苟。 苏明月扫过去一眼,寻到那盆打算送给姨外祖母的墨兰。八九日路途颠簸,人差点散架,花花草草的状态又能好到哪里? 她娘养花手段了得,也不过只能保证死不了罢了,后日便是姨外祖母的寿辰,蔫哒哒的花送过去算怎么回事? 她娘也准备了其它礼物,墨兰是姨外祖母极其喜爱之物,事到临头送不了,她娘不介意,她有能力便想让她如愿以偿。 放轻手脚捧过花盆,放到脚边地上,手抚根茎,输入少量异能,停手之际右掌心的红色小痣顺着异能涌出去。 苏明月诧异,仔细去看。 小红痣在墨兰叶片根茎处翻翻滚滚,原本就长相极好的墨兰愈发焕发生机,肉眼可见地冒出花骨朵。 苏明月忙又输出异能吸引小红痣,由着它瞎折腾,眼前的这株墨兰今晚上说不得便要开花。 省得她娘又要一顿唠叨,赶紧把小东西弄回来,她也要快些离开。 回了自己客居的内室,苏明月才又摊开掌心。 百思不得其解,姜燳身上的毒素吸收了异能,怎就成了有生命的活物? 那毒究竟什么来头? 那日她试探去问姜佑嘉,他躲躲闪闪不愿多说,帮姜燳解了毒,这事原不打算多掺和,不过眼下她对毒素的来源好奇的紧,不弄个明白往后吃饭都该不香了。 勉强找了个说的过去的借口,苏明月决定明天找姜燳问问情况。 红群进来服侍梳洗,苏明月神思不属的任其折腾。 转日,苏明月一早上有点兴奋过了头,姜氏瞅了她好几眼。 平日里但凡姜氏有点异常总能及时发觉的人,今个儿愣是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姜氏索性扯住人:“怎么了这是?” 面色红润,小嘴嫣红嫣红的,精神挺好啊! “娘,咱快些去舅母那边吧,我都饿了。”苏明月随口扯了个由头。 昨晚上修炼异能又有大进步,加上对小红的好奇心,她差点半夜爬起来去找姜燳问明情况,按耐住性子等到现在已是极限。 末世那十几年每日战战兢兢,这一世异能修炼格外顺利,又有小红这么个意外收获,苏明月对往后的生活充满信心。 她实在算不上有文化,小红痣就随便起了个小红的名字,与她的红群丫头差不多,觉得格外亲切,一切都是缘分。 睁开眼就惦记吃食,姜氏对这话并不怀疑,笑着摇头道:“亏是在你舅家,不然,这副猴急模样被旁人瞧见了,不定怎么笑话你?” 苏明月不以为然:“谁爱笑话尽管笑话去,不拿话说到我面上,我只当听不懂好了。” 姜氏拿她没法子,心里也舍不得她受拘束:“我看小五和黑子都是机灵孩子,这两天你让他俩多出去转悠,有了合适的院子咱们便买下来。” 云州城一时半会不打算回去,住在娘家多有不便,挨着大哥大嫂,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苏明月不提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只点头算是应承下来。 姜氏怕她真饿狠了,帮她竖了竖衣领:“走吧!以后有了自己的院子,哪会想吃我便帮你做。” “娘,您还会做饭呐?”苏明月任由姜氏拉着她走。 姜氏脚步不停,斜她一眼,走旁边的张嬷嬷忙道:“您喜欢的水晶饺子都是太太调的馅,老奴只负责擀皮。” “娘,您可真是厉害!”苏明月抱住姜氏胳膊:“水晶饺子最最好吃,原来是您做的啊!” 竟会拍马屁哄人! 姜氏轻哼,昂着头不睬她。 “娘~”苏明月摇摇姜氏手臂:“您还会做什么呀?哪天也教教我呗!” “找你大舅母去,昨个是谁念叨山珍老鹅煲好吃来着?”胳膊上挂着个人,走路的速度慢下来,姜氏瞪她一眼:“这会肚子不饿了?” 她娘吃大舅母醋了啊! 苏明月恍然:“还不是您见天在我耳边叨叨,大舅母做的山珍老鹅煲如何如何……那日大舅母精神恍惚,神思不属的,我看不过眼,随便找点事她做。话说出去了,大舅母的山珍老鹅煲炖了一大锅,我还能说不喜欢吗?” 姜氏苦笑不得:“小滑头,甭拿话糊弄我,你昨晚上那副德行可不像勉强为之!” 还哄不好了,苏明月一本正经道:“浪费可耻,大舅家除了佑书外都是小饭量,吃不完多糟践东西?还是那样……” “什么好东西,值当月表姐这样惦记?”姜佑书不知打哪窜了出来。 随随便便打断旁人的话,苏明月望天,望地,就是不理他。 姜氏见是自家小侄子,忙替他解围,道:“今日不用读书吗?也去你母亲院子里?” 姜佑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苏明月方向看了一眼才道:“我寅时便早起读书了,这会去母亲院子里请安。” 姜氏脚步不停,就随口问书读的如何这类在苏明月看来毫无营养的话。 姜燳今个的气色极好,披着件竹青暗纹大氅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石氏陪在一旁说话,姜佑婳站在回廊柱子旁笑看着父亲母亲,全然不见了昨晚上的娇纵。 姜燳看见三人,笑着点头:“来了。” 姜氏迎上前,笑道:“嗯,哥哥今日看着又好些了!” 石氏笑着白了姜燳一眼:“可不是好些了?天还没亮就起了身,走起来就没完。” 姜燳不以为意:“都屋里坐,早食都备好了。”率先迈步朝屋里去。 石氏目光不离姜燳的背影,追上去,口中抱怨“慢着些”,回头招呼姜氏:“领着甥女来厅堂用早食,快着些。” “知道了!”姜氏捂着嘴笑,领着苏明月和姜佑书紧随其后。 姜佑婳踌躇了一瞬,低头朝姜氏行礼,口称“姑母”。 姜氏拉她起身,一起朝厅堂走。 没有旁人,丫鬟婆子摆好了箸,姜燳坐在上首,大家围着长形桌子挨着坐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姜燳提了筷子,这便可以吃早食了。 姜氏左右看看,道:“不等佑嘉两口子吗?” 石氏盛了一碗粥推姜燳手边:“凝玉这两天恐怕就要临盆,他们小院到这边距离不算近,用不着瞎折腾,就搁自己院子里吃了。” 提起公筷夹了一盘水晶饺子往苏明月手边推:“我看月月喜欢这个……” 又对姜氏道:“佑嘉那边,大厨房有人送过去,咱们先管好自个的肚子。” 苏明月笑着道谢。 “大嫂,不用您照顾她,保管能吃的饱饱的。您还是坐下来安生吃两口吧。”姜氏笑着去扯石氏:“您一日日忙里忙外,也要顾着些自己身子。” 苏明月顺着她娘话头,道:“大舅母,您就听我娘的,我保证吃饱、吃好!” 竟会讨好卖乖! 姜佑婳听见苏明月说话就想撇嘴。 看不惯一个人,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嫌弃。 姜佑书还算机灵,早早隔开了两人,怕他小四姐又要没事找事,小表姐又不是省事的茬子,好生生一顿早食被两人搅和了。 “四姐,多吃点三鲜卷,娘专门吩咐大厨房给你做的。” 姜佑婳轻“哼”一声埋头吃饭不理他。 吃过早食,苏明月磨磨蹭蹭不愿意离开,不时朝姜燳看向一眼。 姜燳就笑:“宛瑜,陪你大嫂在这坐会,月月随我到书房来一趟。” 苏明月眸光微亮,像模像样应承“是”,转头对姜氏道:“那娘,您就同大舅母玩会,我与舅舅说完话再来寻您。” 姜氏白她一眼,故意拉长了声音:“知道了。” 苏明月满意了,还一本正经点了头,跟在姜燳身后朝前院书房的方向走。 石氏正院离前院书房算不上远,穿过月亮门也就到了。 姜燳推门走在前头,苏明月紧随其后进了屋,转身给关上了房门。 回转身,书架旁竟还站着个人,忙福了福身,喊了声“大表哥”。 这位大表兄不待后院,好生陪他媳妇,跑这里干嘛? 那边姜燳已经问出声了:“大早上怎地跑这来了?” 作为家中嫡长子,姜佑嘉有自己的书房,平日里即便过来多半找他爹商量事。 石氏的正院里自然设有姜燳的书房,自从病重还不曾跨足前院书房。 正院人多,苏明月的模样又想避开人,他才领人来了前院。 这模样也不像有事寻他? 姜佑嘉自然不是寻他爹来的:“我就是过来找本书,爹有事就忙,不用管我。” 姜燳点了头,一指书案左侧的太师椅:“月月坐下来说吧!” 苏明月踌躇。 姜佑嘉暂时没走人的打算,姜燳都开口询问了,她总不能直白说出,等姜佑嘉走了再说的话来。 她没话找话道:“舅舅怎么知道我找您有话说?” “你那副样子,就差把字写脑门上了。”姜燳笑道:“用你大表哥回避吗?” 大舅舅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苏明月也不再扭捏:“给您下毒的人,查的如何了?可曾有了眉目?” 姜燳没想到她想问这个,自家甥女也没瞒着的必要,她还能到外头随便嚷嚷不成? 说两句没什么的。 “有了点眉目,里头复杂着,都是官场上的事,你怎就问这个了?” 还是不想说明白呢! 苏明月也不意外,姜燳要是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才奇怪,她一不是同僚,二不是幕僚,在他眼里即便有几分能耐,值当他耐下心询问几句已经算另眼相待了。 苏明月也不是那等肯轻易放弃的人:“那您倒是说明白一些,这毒不简单,我帮您解了毒,旁人一时半会不知道,您就能保证人家下苦功夫也不能查出来?万一不明不白吃亏,我还好说,总有几分自保手段,我娘那里,我总要防患于未然。” 言下之意,事情到了这份上,咱也算掺和进来了,有权知道对头是谁,不然,懵懵懂懂吃了亏,连累她娘,就不好了,是吧! 姜燳愕然,这些他自然能想到,但这丫头才几岁,昨个吃晚食还跟佑婳争得乌眼鸡似的,这事不说她,就是她娘,他妹妹姜宛瑜,算上读书有几分天赋的苏承厚,绑一起都不定能想到这些。 “这些话是谁同你说的?”不由姜燳不郑重,这事里头牵扯深着,莫非有人在这丫头耳边嘀咕?会是谁呢? 姜佑嘉一直支楞着耳朵听,苏明月的话让他心头一跳。 苏明月无奈:“是我自个想的啊!毒总不是您自己吃下去的吧,手段这般卑鄙,能是什么良善之辈?换个位置去想,我这个坏了事的,一旦被他们知道了,能被轻饶吗?还不如主动出击,将他们连根拔起,永除后患。” “你还知道连根拔起,永除后患了?”姜燳只当她说的是孩子气的气话:“你放心,舅舅再不济,总能护周全你和你娘。” 不是好话题,姜燳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听你舅母说你娘准备买个宅子搬出去?住在舅舅家里不习惯吗?你们暂时不能搬出去。” 这也是她想快一些解决姜燳麻烦的因由,住他家里,她娘起码能安全几分。 苏明月蹙眉站起身,抬手劈向方才还坐着梨花木太师椅。 哗啦一声,太师椅四分五裂…… 姜佑嘉下意识后退一步,目瞪口呆看苏明月。 姜燳稍微好点,还能打趣人:“你这丫头,这是你外祖父最看重,最喜欢的一套家具,怎么就能下去手的?” 捂了捂胸口,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勉强压下心口的激荡。 苏明月傻眼,椅子这么珍贵的吗?她不知道呀!不然就表演胸口碎大石了啊! “您别急哈,我赔给您,赔给您就是了!” 旁的事她或许没法子,一张梨花木椅子还能难倒她了! 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将碎屑划拉到一处,按照木材文理重新拼接起来。 这事旁人看着不可思议,对拥有木系异能的苏明月来说,不算个事,既然是外祖父喜欢的东西,怎么说也得让完好如初嘛! 一掌劈碎梨花木,已让姜燳和姜佑嘉大开眼界了,能让四分五裂的椅子完好如初,这超出他们认知范围了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苏明月就在心里偷笑,她也不想蛮干啊!安安静静当个小仙女不好吗? 姜燳好半晌才算回过神,定了定心神,找回自己声音,故作镇定道:“家里边胡闹也就算了,到了外头可不能鲁莽行事。” 苏明月乖巧点头,满口应着“是”,模样看上去要多无害就有多无害。 姜佑嘉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这还是他姑母家的月表妹,是吧! 回去好生叮嘱佑婳,咱惹不起人家,绕道走比较安全。 “佑嘉!” 有人喊他。 姜佑嘉好不容易收敛神思,不确定道:“爹,您喊的我?” 就这,经不起一点事,有的磨练!姜燳轻哼一声,沉吟着道:“……书房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即便喝醉了,还是你睡着了说梦话都不许。能做到吗?” 喝醉酒这事还能人为控制,说梦话这事就难了啊! 苏明月震惊地看她大舅舅。 姜佑嘉傻眼,他怎么就挑了今时今日来寻劳什子书?早点脱身也好过被他爹耳提面命。 今晚上开始他一个人睡觉总成吧! 看向苏明月的眼神复杂至极。 幽怨还是委屈巴巴? 苏明月看不懂,不想为难自个,清了清嗓子,无所谓道:“大舅舅,无妨,我又没干坏事,怎么就怕人说了?大元朝的国法没事我就熟读几遍,我不违法乱纪,谁又能耐我何?” 姜佑嘉想说她天真,话到嘴边上,硬生生给咽回去。 他小身板可没那张梨花木椅子结实,不信小表妹还能把他拼回去,这个险坚决不能冒,于是,到了嘴边上的话成了:“月月说的对,多读几遍国法国律准没坏处,她整日待家里,又有我们护着,怕什么?” 姜佑嘉越说越顺溜,胆气也越发壮起来。 姜燳瞪他一眼,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够头疼了,他个不省心的添什么乱? 转过头又变成了那个和蔼可亲的大舅舅:“月月的话没错,可总有小人作祟,咱们又没长三头六臂哪能分辨出好坏来,在外头还是低调一些的好,还有你娘呢,她可没你这样大的本事,万一被误伤到,你就是把人碎尸万段又有什么用?” 这话说到了苏明月心坎上,不是顾忌她娘,她早一巴掌把不顺眼的人拍飞了。 “我听大舅舅的话,大表哥也听,酒伤身,少喝些无妨,说梦话这事就不能强迫了。” 姜佑嘉被感动了,他发誓,以后睡觉一定闭紧嘴巴,尽量不说梦话。 苏明月话音一转:“大舅舅,与我说说你遇到的麻烦吧,说不得我就有法子呢?” 哪个二十岁不到的热血青年能没有个武侠梦? 姜佑嘉对苏明月是发自内心崇拜,闻言,忍不住帮腔道:“是啊爹,月月左右都卷了进来,你不说,吃了暗亏可怎生是好?咱们主动退让,他们只当咱软弱好欺,皇上那里您也不好交差。追本朔源、斩草除根才是上上之策!” 姜燳又瞪了他一眼,他能不懂主动出击、斩草除根的好处? 朝廷那么些能臣武将拿他们束手无策,他难道不想领这份滔天的功劳? 苏明月听了这么半天仍然迷迷糊糊,她试探着问:“……这样说来,对家是谁,大舅舅和大表哥心里门清喽?” 见两人都看向自己,眼底尽是诧异,苏明月心知猜的八九不离十,接着道:“大舅舅手里头正在办的事,是领了皇命的?” 这回两人眼底尽是不可置信,苏明月心里轻哼,被当成只有一身蛮力的二傻子,姜燳和姜佑嘉更不会把她放眼里。 将来她可是要招上门女婿的,顶门立户的担子她得挑起来,不动脑筋她还怎么混?她娘又哪来的好日子过? “外祖父几月前调任去了京城,这里边有没有您的缘故?”苏明月说到这里,便不再多言。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燳若还不与她说实话,便不打算再管他的闲事了。 人和人相处最重要的便是信任吧! 最开始若还担心会连累她,在她再三阐述厉害关系,又适当展现自身实力后,仍然无动于衷的话,还有理会的必要吗? 姜佑嘉看出苏明月不耐烦了,开口想要解释,一旁的姜燳叹了口气,已道:“你外祖父去京城实际上是我的提议……在我前面,上一任盐运使一家几十口死在了任上。” 苏明月震惊地抬起头:“盐运使不是皇帝任命的吗?”正儿八经的四品朝廷命官! 姜燳抹了把脸:“你知道盐商手中掌握的财富足有国库的一半吗?你舅舅所做的事就是明晃晃截人财路。你外祖父去了京城虽然不如银陵城自在,最起码性命无忧。” 话说到这里,苏明月心里有数。 姜老太爷去京城恐怕也有皇帝的意思在里边,人质在手不怕姜燳不按他的心意行事。 这话却不能宣之于口,古代当官的都讲究雷霆雨露均是天恩。 您当初怎么就当了盐运使的?万一您出了事,这一大家子怎么办,也像前任那般全家人陪着丧命吗? 苏明月想了想,话到底没能问出口,事已至此想办法解困才是,纠结那些发生过的事,没任何意义。 “您与我仔细说说银陵城最大的盐商有哪些?还有本地官员的底细仔细说与我听听。”苏明月沉吟道。 姜燳深深看她一眼:“月月,我知道你有几分能耐,这事却不是你能插手的。你娘就你一个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有个万一,你娘该怎么办?” 深吸一口气,又道:“过了你姨外祖母生辰,我送你与你娘还有你大表嫂,以及你大表哥未出世的孩子,去你外祖父那里,皇上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定不会为难你外祖父,有他老人家护着,你们便安全无虞。” 姜佑嘉一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显然也是知情者。 苏明月挑了挑眉,讥笑道:“我娘只我一个孩子,但您似乎忘了她也就您一个嫡亲哥哥!这回您差点出事,我之所以快马加鞭连夜赶过来,就怕您出了意外,她挺不住。” 姜燳苦笑,欲开口…… 苏明月直接打断,问他:“对付那帮人,大舅舅一点胜算都没有吗?皇帝就没给您一点底牌吗?”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他这个甥女儿几次接触下来,长相随了妹妹,柔柔弱弱的,只是这脾性到底随了谁? 这种要命的事是她能掺和的? 他说了这么些,人家非但不怕,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姜燳扶额:“这么多年下来,盐商和部分官员的利益早便搅和到了一起,这一次只是试探性有点动作,他们的主意幸好也是打到我身上……” 苏明月不语,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姜燳也不再绕弯子,与她简单说了下银州城的商户巨贾之间的关联,他们中有与部分官员存在姻亲关系。 这些都是表层大家都看的到的,背后看不到的利益纠葛才是让他们连成一片的关键所在。 姜燳手里掌握的那点证据,无关痛痒,说白了就是那些人明知道也不在乎,即便拿了人也都是小虾米的角色。 姜燳能不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才会试探性出手,结果便是差点折了自己的性命,才会有送她们去京城外祖父那里的念头。 至于石氏和几个子女,当了盐运使的那一天便有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觉悟。 “您下面打算和他们鱼死网破了吗?”苏明月盯着姜燳,不放过他脸上任何微小的情绪。 姜佑嘉闻言直接就变了脸色:“父亲!” 他爹要送走姑母和小表妹,包括他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他也只当怕有人误伤她们,哪曾想事情严重到这等地步! 苏明月今日的表现已经足够让姜燳震惊,此时还是不禁变了脸色。 苏明月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想要解决他们多的是法子,舅舅为何就选择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最不划算的法子?” 姜燳不禁坐直了身体,仔细去看面前丫头那张稚嫩的小脸。 要说一开始还把这丫头与自己的小女儿同等看待,毕竟昨晚上两人还胡闹了一通。 通过只言片语,连番猜中事情的关键。如若不是数日前见过她一面,确认是他外甥女无疑,且她自从踏入银州城直奔姜府,帮他解了毒,之后未曾离开过,一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都要怀疑这丫头被人掉了包。 不再把她当小孩子看待 姜燳震惊过后,闭了闭眼道:“你有什么好的法子,说出来听听。” 姜佑嘉只觉他今天的耳朵和眼睛都不大好使,软软糯糯的小表妹先是变身能一掌拍碎桌子的侠女,后又字字珠玑,迫使父亲说了许多从未与他说过的话,如今,父亲竟然正儿八经讨她主意。 这种事情哪就轮得到与个小丫头说道,不应该召集幕僚,大家坐一起集思广益,才能拿主意的吗? 苏明月不理会他大表哥的复杂心情,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姜燳能正视她的意见,还是让她有了一点成就感。 姜燳眼下的麻烦说是来自京城,也不算牵强,找上明道馆来寻她麻烦的人据说也是来自京城,两者之间看似没什么关联,但她真就怕京城有人故意针对。 “大舅舅不是病了吗?那明个儿开始您继续躺床上好生养病就是了!外边的事顺其自然好了,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会在乎多耽搁几日吗?”苏明月扬眉笑道。 姜佑嘉忍不住插话道:“你前面不还说要主动出击,这会怎么又要按兵不动了?” 这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自认读书上还算有几分天赋,同窗之间相处也算是心思灵敏之人,在小表妹面前怎就有些跟不上思路了? 姜燳眸光深了深,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道:“舅舅等会重新躺回床上,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你和你娘就住在府里,暂时哪里都不许去。” 姜燳看出了她的用意,苏明月弯着眼睛笑起来:“大舅舅放心,有我在府里坐镇,魑魅魍魉不来寻衅便好,如若不识趣,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口气狂妄无比。 姜燳却再不见先前的推三阻四:“再让他们有机会来府里作乱,我还是趁早辞官回家种田来的安稳。” 苏明月想了想,还是把京城有人委托江湖帮派绑架她还姜氏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姜燳,包括巡抚孙尚无故派手底下官员无故陷害的事情仔细的一并说了。 姜燳能不能查出幕后之人,倒是不甚在意,只是有意提醒姜燳有人故意针对,先不提这之间有没有联系,提高警觉心才是最终目地。 姜燳的感觉与苏明月不谋而合,舅甥俩对视一眼:“这件事便交给舅舅,你外祖父那边我也会去封信说明情况,早晚能查出幕后之人。后日,与你大舅母去贺寿之后便安安心心在府里住着,这原也是你母亲的家,你外祖父是去了京城,不然,见着了你,定然不会同意你们娘俩在外面置办院子。” 能去信提醒外祖父再好不过! 至于在外面置办院子的事,苏明月不欲与他争辩。 男子一般不能理解后宅女子的小心思,就如昨晚上她同姜佑婳针锋相对,在大舅舅看来不过是小孩儿家闹着玩,实际上昨晚上她若忍气吞声,旁人不会夸奖她懂事识大体,只会轻瞧了姜氏和她。 她来银州城定居,不过想到姜氏自小在这里长大,又能和舅家常来常往,平日她再是贴心,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有舅舅舅母在旁边提点,到底心里有几分底气。 又怎能让姜氏被人轻瞧去,即便那人是舅舅的女儿,她也绝不允许。 姜燳是男子自然想不到这些。 苏明月又与姜燳提了提陆洋师兄弟的事。 “……手上颇有几分功夫,为人也算磊落,您手底下若是缺人手,他们几个倒是可以一用,便是请家里来暂时当几天护院,也是可行的。”苏明月提议道。 有她在旁边看着,陆洋徐振师兄弟不敢生出旁的心思,大不了多给些银钱就是了。再者,眼下他们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能找个安稳落脚的地方,想来也会情愿。 她必定没有三头六臂,姜佑嘉他们总不好整日不出门,眼下情况特殊,小心一些总没有坏处。 姜燳沉吟道:“晌午把人带给你大表哥过过眼,如若合适,便都留下。”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该说的说完,苏明月去找姜氏回到客院暂居的厢房,喊住忙里忙外的胖芽:“你去外院看看罗小五在不在,在的话直接把人领过来,我有事吩咐他做。不在的话……你便留句话,让人回来了先到我这里来一趟。” 胖芽搁下手里的活计就飞快跑了。 还在石氏的正院,姜氏就看出苏明月找他舅舅有事,她没多问。 这会见她脚还没沾地又要找罗小五,疑惑问道:“小五昨晚上不是来过了吗?还有方才你找你舅舅到底为的什么事?” “是大舅舅要带我去书房的呀!”苏明月一脸的无辜。 姜氏没好气白她一眼:“少跟我打马虎眼!你是我生的,真当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苏明月讪笑:“主要是想问问大舅舅中毒这事,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这些事她没打算都瞒着姜氏,过几日说不得她要出门几趟,总不好胡乱编理由糊弄。 今日在姜燳面前有意暴露一部分实力,崭露头角,一方面希望得到认可,从而参与到下毒事件当中。另一方面暂居姜府的这段时日,希望能得到人身自由,出入方便一些。 想出门,随便找个理由骗过她娘自然不难,但她还是希望通过今次帮助大舅舅这件事,来展示自己的能力,成为姜氏的依靠。 析产分居后,姜氏的不安她看在眼里,自个不是男儿身也是事实。想要立住脚,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她没想过每次都要绞尽脑汁寻找借口偷偷摸摸去做。 索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与姜氏说清楚,也省得她胡思乱想。 这事一直被姜氏搁在心里,她问过石氏,碍于以往哭哭啼啼,经不住事儿的形象深入人心,石氏怎么会与她多说? 心里面火急火燎的,一直惦记这事呢,这会听苏明月主动提及,姜氏一把扯住人:“你舅舅的事你仔细给我说说,不要拿话糊弄我,不然,你别想从我的眼皮子底下离开半步。” 哎呦,她娘这还威胁上了! 姜氏见她睁大眼睛不说话,气道:“在云洲城的庄子里,三五不时就想往外边跑,看你还算有分寸,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是不是又有了主意?怕我拘着你不让出门?” 姜氏越想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舅舅舅母什么话都不愿意同我说,我知道我没用,帮不上忙……” 苏明月回手搂住姜氏的胳膊:“谁说娘没用,让她到我跟前说试试?” 把人按在椅子上坐好,倒了杯茶塞手里:“我不是昨日才睡醒吗?前两日您又一直守着我,昨晚上看您累得狠了,没找着机会,不然,早就跟娘说了啊!” 苏明月说的煞有介事。 姜氏收住眼泪,不管说的是真话假话吧,能把事情给她说清楚,也不枉她真情实意掉一回眼泪。 轻“哼”一声,真当你翅膀硬了就治不了你,信不信给你哭上三天三夜? 她娘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挂脸上,苏明月还能看不懂? 不怕旁的,最见不得她娘掉眼泪! 拿出帕子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娘,咱们打个商量哈,往后你心里有事就说,咱不许有事没事就掉金疙瘩!” 姜氏低头喝茶不理她,摆明了等苏明月把话说清楚呢! 谁让她立志要当个好女儿呢?苏明月无奈:“舅舅家的这事有些复杂,我也不是格外清楚……” 姜氏把茶杯搁在桌面上,起身理了理衣裙下摆的褶皱:“你不清楚便不要说了,往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客院的大门一步!走,现在随我去花房。” 苏明月忙拉住人:“您怎么也成了急脾气?” 重新将人按回椅子:“……事情不清楚,难道我还不会问大舅舅了?您坐下,听我仔细与您说清楚哈!” 真当老娘收拾不了你! 姜氏安安稳稳坐着,慢条斯理重新端起茶杯。 苏明月翻了翻眼皮,喊来张嬷嬷守在门外回廊处。 这才压低了声音,凑姜氏耳边把事情仔细说了,包括她给姜燳出的主意,还有打算请陆洋师兄弟暂时当护院的事。 姜氏闻言,哆嗦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 苏明月叹口气,这种事任谁听了不得吓个半死。 这也是她犹豫不决的原因,但姜氏虽然喜欢流眼泪,却是个心思细腻的,即便她不说,姜燳中毒这事她知道吧!姜府紧张氛围她能感受到吧! 这些事搁心里,有事没事的,能不瞎琢磨吗? 忙抱住人:“娘,没事!有我在呢!” 姜氏抿了抿干涩的唇,抬起头问她,“……你外祖父去京城为官,实际上做人质去的!” 这话实际上不好宣之于口,姜氏的声音极低。 苏明月安慰她:“任何事都有两面性,这也算是对外祖父的保护。” 苏明月蹲下身,握住姜氏的手道:“与您说这些不是让您跟着忧心的,您试着相信我,好不好?我保证,大舅舅一家我都会护着。” 姜氏把人拉起来,苏明月愕然。 姜氏就点她额头:“看把你能耐的,你大舅舅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怎就让你顶在前头了?” 想了想又道:“你好生呆家里边,保护好这一家老小,外边的事没有你大舅舅点头,万不可自作主张强出头。” 在姜氏心里,姜燳差事哪有闺女来的重要,先不提成功与否,便是暴露身份这一条,她都不希望苏明月过多掺和。 苏明月点头应下,笑道:“不要说我,大舅舅不也装病了吗?眼下咱们人单力孤,硬碰硬只有死吃亏一条,自然要避其锋芒。就如娘所说,护好大舅舅一家,其它不与我相干。” 姜氏这才长舒一口气,胖芽也回来了,站在门口朝里头张望,苏明月示意张嬷嬷放人进来。 “小姐,门房小厮说罗小五同何黑子一早便出门了,奴婢留了话,让见着人知会一声。”胖芽从从容容把事禀了。 苏明月点头,放人去忙活。 姜氏就道:“原先看着是个木纳的,倒是我看走了眼。” 这话苏明月赞同,胖芽是个机灵人,变化着实明显。 第一百二十九章 晌午,罗小五从外头赶了回来,听门房小厮传话说苏明月找他,顾不上喝口水就来了客院。 苏明月陪姜氏用罢午食,罗小五站在院子里等她。 “小姐,院子的事还没有眉目……” 又不是买白菜萝卜,一个上午哪就能有眉目,运气不好三五月都不定能找到合适的。 苏明月挥手打断他的话:“这事先不急。你去陆洋那一趟,问问他们师兄弟愿不愿意来姜家做护院?愿意你就顺便把人领了来,去找我大表哥,让他见见人,待遇酬劳他们也好当面谈。” 看这小子的模样不像吃过饭的,苏明月吩咐胖芽打包盒点心。 罗小五提着点心就跑。 胖芽盯他背影念叨:“跟小姐这么长时间了,还一点都不稳重!” 罗小五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瞪了胖芽一眼,抬步匆忙走了。 胖芽叉腰大笑。 苏明月笑了笑,转身回了内室。 下半晌,客院洒扫的丫鬟婆子凑一起嘀嘀咕咕,因着都是姜府的下人,她们只是客居,张嬷嬷也不好冒冒然开口训斥,来禀了姜氏,苏明月正好在。 “……太太,您看这事要不要同夫人提上一嘴,奴婢瞧着着实不像个样子。” 张嬷嬷是姜府出去的,看不惯有人乱了姜府的规矩。在她心里边,自家太太与舅夫人情同母女,这种事说出来,不怕生了罅隙,反倒是奴才乱了规矩,不能听之认之。 姜氏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点头应和张嬷嬷,反而一反常态地吩咐道:“嬷嬷派个小丫鬟去听听她们都说的什么?” 张嬷嬷惊愕,“您……” 苏明月笑着打断她:“您就听我娘的。如今府里不同以往,大舅母也是当了婆婆的人了,她待我娘好,咱们更该考虑的多些。” 张嬷嬷恍然:“是老奴逾矩了!舅老爷身体有恙,府中下仆难免惶恐,舅夫人顾不上也是常理,还要照顾即将临盆的儿媳妇,咱们更不能添乱。” 苏明月随口扯了由头,张嬷嬷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顺着她的话头去想,好像还蛮合理。 “正是您说的这个理。”苏明月笑着点头:“有事您去忙吧,我娘身边有我服侍。” 姜氏带过来的箱笼都推放在一处,一时半会还搬不了家,常用的东西还得翻捡出来,张嬷嬷一直在忙活这事,还没个头绪,被苏明月一提,拍了下自己额头。 “那您好生陪太太,老奴先忙去了。” 苏明月点头。 姜氏松口气,她的奶嬷嬷脾气她自然清楚,也亏了手上有活计,不然哪这般容易劝服。 “这张小嘴愈发会哄人了,你大舅母有了媳妇又能怎样,被你这样一说味道全变了。” 目送张嬷嬷走远,苏明月道:“我说什么了,有了媳妇可不要注意一点吗?”招手喊来胖芽,嘀嘀咕咕一阵。 胖芽飞快来,又飞快跑了。 姜氏等胖芽跑没影了才道:“是不是你舅舅那边……?” “胖芽回来就能知道。”苏明月笑眯眯道,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 姜氏原本还有些紧张,看她的模样也不禁被感染,松口气也往后靠了靠,这般舒心的日子但愿能永远维持下去。 如今的胖芽很能干,吩咐下来的事分分钟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小姐……”胖芽踟蹰,打听到的话要不要如实说? “实话实说就是。” 胖芽一个机灵,低下头道:“府里都在传舅老爷时日无多,前两天那是回光返照,银陵城的大夫请了个遍,都是这么个说法。这个消息据说还是外头传入府里的。” 话落,胖芽眼角余光小心翼翼觑着苏明月。 强忍着没敢抬头望一眼,上回她把老爷负荆请罪的事说与小姐听,被好生训斥一顿,这一回的话更要命,小姐把她卖了怎么办? “知道了,下去吧!” 胡思乱想间,苏明月的话从头顶传过来,胖芽使劲睁她那双不太大的眼睛。 苏明月朝她笑着点头。 “是”,草草行了个礼,胖芽再一次飞快跑了。 灵活的胖子,苏明月突然想到的词。 姜氏可没她那份闲情逸致,幸好苏明月提前与她说过,不然这会非得急死。 眼下她颤抖着手,心里到底是有数的:“月月,咱们去看看你大舅舅吧!” 苏明月颔首,她们听了消息自该去瞧瞧,握了握姜氏的手,贴她耳边低声道:“我在您身边,莫怕!” 姜氏点了下头。 “娘,您想哭便哭吧,这回我不拦着。”苏明月提议。 姜氏急得差点掉眼泪,闻言,哪还有眼泪:“莫要瞎说,你大舅舅好好的,我哭什么哭?” “赶紧,咱们去你大舅母那里瞧瞧。”吩咐一声,姜氏走在前头。 苏明月垂头耷脑跟在后头。 路上遇着哭红了眼睛的大表姐,后头跟着她的夫婿。 姜佑昕喊了声“姑母”,已哽咽出声。 姜氏欲言又止,只得安慰她:“你别急,咱们先去看看情况。” 苏明月真怕姜氏会心软,告不告诉大表姐她们,舅舅舅母自有定论。 要她说,谁都不说才逼真! 她是舍不得她娘伤心,你看,到这会她娘非但不哭,还会安慰大表姐,她们娘俩都是配角,哭不哭的,干系都不大。 苏明月悄咪咪看她大表姐泣不成声。 姜氏不能说出真相,索性陪着一起落泪。 大表姐夫——严磊蹙着眉,时不时看苏明月一眼。 苏明月垂着脑袋,一声不吭跟在姜氏后头。 一行人来到石氏的正院,,守门的婆子忙请人进去。 匆匆穿过院子,一行人想直接进内室。 姜佑嘉从回廊柱子后面转出来,拦住人:“里头有贵客,姑母和姐姐姐夫随我去厢房等等吧,母亲和弟弟妹妹都在那边。” 姜氏叹口气:“佑昕,咱们先去看看你母亲。” 她和苏明月一样的想法,告不告诉佑昕事情,大嫂自个做主吧!一直看这丫头哭,她也怪难受的。 苏明月垂着头欲要转身,姜佑嘉喊住她:“月月,你等一下。” 姜氏多少能猜出点因由,她家月月可是神医! 姜佑昕夫妻俩齐齐看向姜佑嘉,不明白喊住小表妹能有什么事? 姜佑嘉随口扯了个由头:“佑婳哭得厉害,我想拜托月月照顾她一下。” 苏明月心里翻白眼,大表哥你找借口能走点心不? 第一百三十章 姜佑嘉后知后觉借口找的不好,出口的话也收不回来,只得讪讪描补道:“……都是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比我们说的上话。” 姜佑昕点下头,心思都放在姜燳身上,见着了石氏好生问问的情形。 姜佑嘉又道:“姐夫见过母亲先去书房坐吧,佑书一个人在里面。” “知道了。”严磊严肃着脸,岳父身边有客,大舅子既然拦在门外,他进去显然不合适,岳母那边又都是女眷,眼下去书房找小舅子最合适。 姜氏叮嘱苏明月:“你四表姐心里不定怎么着急,见着人,你好生开导她两句。” 姜佑嘉借口都找好了,苏明月乖巧点了头,站在原地目送三人朝厢房走。 回转身看着姜佑嘉,故意扬声道:“走吧,带我去看看四表姐。” “这个先不急”,姜佑嘉说着话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法子让大夫摸不准父亲的脉搏?” 苏明月眸光闪了闪,没有正面回答:“……现在吗?” 姜佑嘉面上一喜,人装病,躺到床上简单,想瞒过所有大夫却有些困难,特别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当下。 小表妹的言下之意…… 苏明月点下头,算是肯定了他心里的猜测。 “先不忙!你先去厢房找姑母,这边时机成熟,我再去寻你。”姜佑嘉的声音压得极低。 苏明月蹙眉,眼角余光朝正房门口扫过去一眼,房门紧闭,出奇的安静:“大表哥,你放心,见着了四表姐,我定好生与她说说话。” 姜佑嘉点了头:“那你先去看看你大舅母吧!” 苏明月福了福身,朝厢房走,与出门的严磊走了个照面,忙侧过身,垂下头欠了欠身行礼。 严磊面无表情点一下头,擦身而过时不禁皱了眉,今个的大舅兄同这位表小姐说话奇奇怪怪。 念头一闪即逝,想到躺在床上生死未知的岳父,小姨妹惊惧不安也属常理,他媳妇听闻消息不也惶恐落泪? 严磊摇摇头,朝书房方向走。 苏明月进了厢房,还未来得及同舅母说上两句话,姜佑嘉匆匆寻了来:“月月,同我来一下。” 石氏和姜氏同时变了脸色,惊呼出声:“佑嘉,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姑嫂算是知情人,不约而同就把事情往坏处想。 姜佑嘉忙摆手:“父亲那里暂时无事,官衙中有几位父亲同僚前来探望,我怕出什么意外,月表妹我暂时就带在身边。” 这会也顾不上姜佑昕在场,有他娘操心。 姜佑嘉皱眉道:“娘,找一身男孩衣裳给月月换上。” 一肚子的疑问,石氏也顾不上究其原因,夫君同长子与她通过气,有人来探病也在预料之中,甥女精通雌黄之术,守在夫君边上她自然没意见。 “不如换一身小厮服饰。”石氏提议。 姜佑嘉见他娘明白自己的用意,几不可见的笑了笑。 石氏会意,朝守在门口的陶嬷嬷招了招手,低声耳语一番。 姜氏抓紧苏明月的手,姜佑嘉的用意多少能猜中几分,让她闺女暴露在人前,心里多少有些不乐意。 苏明月朝她笑了笑:“娘,您试着相信我一回,换身衣裳待大表哥身边,保管谁也认不出我来。” 石氏苦笑:“妹妹,这事委屈了你和月月……” 话再也说不下去,甥女一个姑娘家掺和到这种事里,她也有女儿,放谁身上都要急眼。 她没有立场要求小姑子,哪怕是为了她哥哥。 石氏的左右为难,姜氏看在眼里,她又何尝不左右为难。 陶嬷嬷取来了一身小厮衣裳。 苏明月笑着安慰姜氏:“我先去换了衣裳,您和大舅母看看,再做决定如何?” 话落,人已朝里间走去。 姜佑嘉避让出去。 苏明月由着陶嬷嬷服侍换好了衣裳,“嬷嬷,你去取一份胭脂水粉过来。” 陶嬷嬷抬头看一眼,表小姐的小厮扮相实在漂亮过了头,忙应声“是”,提脚跑了出去。 一会功夫人又折返回来。 苏明月看一眼镜子里面容寻常的小厮。 时下胭脂水粉比想像力要好一些,碰不着水,妆容一时半会无碍。 陶嬷嬷静静看着表小姐涂涂抹抹,近前服侍夫人几十年,梳头妆容说不上精通,眼力界还是有的。 亲眼目睹表姑娘雾蒙蒙的桃花眼变成小眯缝眼,鼓鼻梁变成塌鼻梁,全过程都没离开过她的眼睛。 “嬷嬷,你帮我挽一下发,咱们就出去吧!” 头发苏明月自己不会挽,红群不在身边,只得开口求助陶嬷嬷。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外面的人不定怎么着急? 陶嬷嬷回过神:“表小姐这一手化妆术堪称奇迹,您这样走出去,不开口说话,就是姑奶奶也很难认出您。” 苏明月笑笑,陶嬷嬷不再多言帮忙挽了发。 等在外间的几人见内室走出个面容寻常的小厮,陶嬷嬷跟在后头,心里有了些猜测,谁也没有开口询问。 姜佑嘉从外头走了进来:“月月好了吗?” 方才小厮来禀人已到了姜府门口,他这会心急火燎。 屋里扫视一圈,“月月还没好吗?” 没人答话,姜佑嘉皱眉。 “大表哥,咱们走吧!”面容寻常的小厮突然开口。 “月月,你竟然是月月!”姜佑嘉不可置信。 苏明月咧着嘴笑,不理会震惊的众人,喊了声“娘”,朝姜氏挥了挥手,率先朝门口走。 路过姜佑嘉,粗声粗气道:“快点!咱们快些去大舅舅那里。万一走在他们后头,便落了下成。” 姜佑嘉颠颠小跑着跟在后头,他家小表妹也太神奇了,每当你以为已经见识到了全貌,她总能让你猝不及防下大吃一惊。 这番举动,还没商量过父亲,是他怕来的人中有人对父亲不利,才想着把小表妹带在身边。 前几日父亲中毒,至今未能查出幕后凶手,心里面的惶恐焦虑一刻都未曾消过。 他一直认为,只要他好好读书,考上举人进士,将来也好支应门庭。经过父亲一事,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如今见识了小表妹的手段,才发现了自己心智上的不足,也让他重新有了些信心。 第一百三十一章 苏明月走在前头,出了厢房,便弓腰耷拉背,落后姜佑嘉一步,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厮。 姜佑嘉看她一眼,领着人,大踏步朝正房走。 苏明月愕然,大表哥这一会功夫犹如变了个模样。 这一番变化,如今看着没什么不好,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低下头跟在后头进了内室。 姜佑嘉三两步走到床边:“父亲,让月月帮您看看。” 方才之所以拦住姜氏和姜佑昕,有人刚巧来看姜燳,他怕有人趁机动手脚,先让苏明月帮忙查看一番。 姜燳睁开眼:“没事!” 真正遇到事,才能看出长子的不足,所幸为时不晚。 “你莫要事事指望你表妹,她才多大点人。”姜燳重新闭上眼睛。 姜佑嘉被他老子说的满面通红,尴尬的朝苏明月望去一眼。 苏明月轻笑:“舅舅,我来都来了,还是帮您把把脉吧!” 姜燳忙要坐起身,姜佑嘉见状上前扶起人。 “等会还有人来探望,你怎好呆在我身边?快些去你大舅母身边,用不着担心我。”姜燳说话有些有气无力。 苏明月皱眉,早上分开时还好好的,这一会功夫怎么成了这样? 心里焦急,一把握住姜燳脉搏:“您见了什么人?身体糟糕成这样?” 姜燳笑道:“没事,这样才好让那些人放心。大舅舅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 这才看清苏明月的打扮,不禁愣了愣。 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竟变成了其貌不扬的小厮,说话的声音明明是外甥女,怎地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苏明月顺手输入异能,姜燳身体肉眼可见好了起来:“……置人虚弱的药……是您自个吃下去的吧?” 她也才想到这一点,那些人想置姜燳于死地,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手段败露过一次,怎么也该停手观察一阵。 再者,这一次姜燳体内的药,药效远远不及上一回,下毒之人还不至于这般没有脑子。 被外甥女一语道破真相,姜燳也不恼,只呵呵的笑。 苏明月也来了脾气:“我在您面前做的那些,还不够证明自身实力吗?怎么就不能信任我一次?” 姜燳看小丫头发脾气,愈发笑了起来,这般炸毛的模样,才是小姑娘该有的,老气横秋,拍桌子砸板凳,到底不符合软软糯糯的形象。 “您还笑,再笑,我也不管您了。”苏明月一把丢开人。 姜燳这才止了笑容:“好,这一回我全部听你的,再也不会自作主张。” 看她依然背过身子,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姜燳无声笑了笑,这小性与她娘小时候一模一样,此时此刻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是自己的外甥女。 自从上一回庄子上见面,这丫头与他们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妻子石氏说是长时间未曾见面,疏离所致。 他不禁心有遗憾,如今终于可以放下心,这还是他那软软糯糯的外甥女。 姜燳握住拳头,抵住下颌使劲咳了咳。 苏明月转头去看。 姜燳就笑:“那些人马上要来了,你确定不想帮我?” 有小厮进来禀道:“公子,赵大人高大人求见老爷!” 姜佑嘉一言未发站在旁边,闻言朝苏明月望过去,高声道:“把人请进来。” 苏明月沉下脸:“人都要来了,您还不要躺下去吗?” 又嘟囔道:“不是怕我娘伤心,真懒得理您这一摊破事!” 闻言,姜燳好脾气笑笑,重新躺了下去。 苏明月随手在他两边的内手臂点了点:“您只管闭上眼睛,随便他们找来哪位大夫,能看出异样,算我输。” 这副傲娇的模样…… 姜燳闭紧嘴巴,把笑意吞进肚子里。 姜佑嘉迎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苏明月避让一旁。 “贤侄,你父亲到底如何了?今儿个我们请来了景拓山的名医,让他帮姜兄好生诊诊脉,保管药到病除。” 说话之人四五十岁模样,下颚留着半白的胡须,中等身高一身家常的棉布长衫,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 苏明月不动声色地抬眼望过去。 姜佑嘉面无表情的道:“多谢大人了,家父前两日已经好了,这一次想来用不了两天也该大好了,诸位大人日理万机,就不劳您们挂心。” 那人不以为然的摆摆手:“你小子这话就见外了,同为银州城的父母官,本就该守望相助,吃里扒外早晚都要遭到报应的。” 这人话里有话,自己说不够,动手去扯身边的人:“段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正是这个理儿,郭大人所言极是!”段大人毫不犹豫附和:“咱们千里迢迢请来了有名望的大夫,怎么也该给姜兄好生瞧上一瞧。” 姜佑嘉气红了眼:“诸位大人请等一等,待我请示了母亲,再请大夫帮父亲瞧病不迟。” “你母亲来了又能如何?还能拦着人不让给你父亲瞧病,贤侄推三阻四,莫非想行不孝之事?”郭大人的嗓门极高。 狂妄至极的脸孔显得格外兴奋。 苏明月厌恶的掏了掏耳朵,姜燳的处境不会太好,早前帮忙解毒便心中有数。 看一眼床上躺着的姜燳,反倒松了一口气,多亏那一日自己及时赶到,听这人的口气,似乎十分笃定,姜燳没有好的可能。 这人不像这群人的领头,顶多是个先锋的存在。 苏明月抬眼去看,一共六个人,对照姜燳给她讲的银州城几大姓氏,郭、段、赵、李、钱还有一个范。 姜佑嘉被人无端训斥,也不禁来了火气:“上门即是客,郭大人请慎言!您的这一番教诲,待父亲醒过来,我定如实禀告。” 郭大人心里冷哼,姜燳还能醒过来,做什么春秋大梦? “你这小子,还听不得真言了,你父亲醒来又能如何?我还是那一番话,你推三阻四,不让给你父亲瞧病,是何居心?” 姓郭的胡搅蛮缠,姜佑嘉无官无职,不好口出恶言,被人寻了短处,反倒吃了暗亏。 苏明月拧紧眉头,这人口口声声要为姜燳瞧病,却一直试图激怒姜佑嘉,到底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百三十二章 姓郭的不怀好意,恶意明晃晃冲姜佑嘉去了。 苏明月站在角落里眯眼望过去,姓郭的这是笃定姜燳好不了了,才会这般欺上门。 后面几位面无表情,年纪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养气功力比姓郭的强上不少,苏明月想从人家面上看出点不同寻常纯属白费功夫。 走最后头,背着医药箱的花甲老头,倨傲的神情都不屑掩饰,应当就是所谓景拓山名医。 姜燳身上的毒与他有无关联?苏明月垂下眼睫。 姜佑嘉年轻气盛,哪受得了不相干的人这般说教,红着脸怒道:“郭大人今日上门不像想为家父诊脉,反倒像无故找茬来了,敢问郭大人家父可曾有过得罪之举?” 姜佑嘉是气狠了,还是说不出胡搅蛮缠的话来。 姓郭的官员眼底的戏弄愈发不加遮掩,反而更来了劲头:“不为你父亲诊脉,我是闲得慌才到你府上,不过是念同僚之谊才这般大费周章,这年头好人难做!” 姜佑嘉气的浑身发抖,差点破功,心里默念父亲叮嘱,拦在姜燳床前,不肯轻易放人去诊脉。 努力忽视叨叨个没完的郭大人,咬牙忍着羞辱。 小表妹手段了得,他不担心露出马脚,反倒是越快妥协,眼前这几人都是人精,难免起疑。 郭大人说了半天,姜佑嘉都没个反应,心里起疑,一看之下不禁气结。 双目无神,没个焦点,明显走神啊! 上前一步,推开姜佑嘉,“闫老,过来看看姜兄!……儿子媳妇没一个上心的。” 不知道内情,还以为他与姜燳关系有多好,连人家媳妇儿子都责怪上了。 苏明月看到一人面含不屑,一副很不齿郭姓人的模样。待她想仔细看清楚一些,那人早已恢复了平静,方才好似是她的错觉。 被称作闫老背着药箱的所谓名医,闻言并没有即刻上前,看向站他前面未曾出过声的大人一眼,那人皱眉,回头看他,闫老忙低下头,朝郭大人身前挤。 正房的内室原本的空间足够大,这会站满了人,闫老又背着个医药箱,好不容易挤到跟前。 郭大人语气不耐烦,催促道:“磨磨蹭蹭,还不快点替姜大人把把脉!” 人已经到了跟前,手指搭在姜燳手腕上,姜佑嘉不好同人推搡,双目赤红瞪着姓郭的那人。 “赵大人,这般无礼之人您到底是个什么说法?贸贸然闯入家门,不容分说乱扣罪名,我父亲好了,即便告御状我都要讨个说法。” “贤侄,何必这般气恼?郭兄也不过是个热心肠,姜大人说不得就好了呢?” 姓段的这人同姓郭的那个一个鼻孔出气,姜佑嘉懒得与两人掰扯,目光直视闫老问寻过意见之人。 那人抚着胡须,一副好说话的和事佬做派:“……大家同在银州城为官,姜大人莫名得病起不了身,我等忧心不已,府衙还有许多事等着姜大人拿主意,行事不免鲁莽了些,贤侄勿怪。” 姜佑嘉又去询问其他人意见:“诸位也是同样的想法?家父躺在床上人事不知,他日清醒过来,诸位有没有想过同僚一场今后如何相处?” 都是官场的老油子,他们都带着目的而来,哪是姜佑嘉三言两语能左右的…… 外面又走进来一人,正是姜燳的幕僚先生韩正,他低头先朝众人一礼:“草民见过诸位大人,东翁身体有恙,劳烦诸位挂心!请移步随在下到前院书房用茶。” “不用!”郭大人见闫老收了手,姜燳的幕僚先生他还不放在眼里,不悦道:“既然你家东翁身体有恙不方便见客,咱们也不好继续留下来惹人厌烦,这便走了!” 话落,身后跟着闫老率先朝外头走。 后面几人对视一眼抬脚朝外头走,还有人不忘当一回好人:“贤侄好生照顾你父亲,我等有了空闲,再来看望!” 苏明月站在角落里,自始至终面无表情,这群人笃定姜燳必死无疑,行事这般无所顾忌。 手指微动。 走在最前头的郭大人昂着头,正当要跨过门槛,脚下突然被绊住,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向前倒去。 后头背着药箱的闫老来不及扶上一把,郭大人的面门径直磕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后头的几位大人面面相觑,好半晌都没人上前扶上一把。 郭大人“哎哟,哎哟……”的呼痛声传过来…… 段大人最先反应过来,忙小跑两步上前把人搀扶起来:“郭大人走路怎就这般不小心?磕破了头没有?快些让闫老帮忙看看!” 姜佑嘉愕然,朝苏明月看过去一眼。 苏明月不以为意的挑挑眉,当着她的面欺负她的人,还想全身而退? 摔了个大马哈都是便宜了姓郭的! 被人连翻羞辱,姜佑嘉心情哪能平静? 门口的那番动静,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苏明月的手笔,心里惊叹小表妹出手利落。 微不可见的扯唇笑了笑,这丫头还真是护短! 方才郭大人咄咄逼人,姜佑担心苏明月年纪小,沉不住气,时不时就要看过去一眼,不曾想人家的养气功夫比他都强上不少。 今早父亲匆忙定下计划,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得沉住气,方才还差一点破功。 这丫头突然之间见到这么多当官的,他还以为被人家震慑住了,谁知道后手留在这里呢? 门口被人看了洋相的郭大人,自觉丢了颜面,不管不顾嚷嚷起来:“是谁出脚绊的我?有能耐就给老子站出来!看老子今个不弄死他……” 门口的这番热闹不亲眼看看着实可惜! 苏明月落后姜佑嘉一步,朝门口走,听到姓郭的叫喊,厌恶的蹙了蹙眉:“这副德行,怎就能当官了?” 姜佑嘉笑了笑道:“这人是武将出身,不知怎的就和几位文官搅和到了一起?平日里父亲好好的,没少受嫌弃。今日带他过来,无非是看父亲生死不知,想借他来试探一二,顺便看我们家的笑话罢了。” 苏明月了然的点点头。 原来是在姜燳手里吃过亏,难怪会这般卖力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苏明月与姜佑嘉在这边窃窃私语,门口处的郭大人这会却气红了眼。 今日应赵大人的邀请,前来姜府看姜燳的好戏,一时没忍住脾气好生说教了一番姜大公子,那小子不及他爹半分的能耐,不撑三个回合便败在他手上,往日因着他爹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 心里头高兴,出门之际竟被小人绊了一脚,差点就摔破了相,今儿个不把人给找出来,他往后有什么颜面在银州城混? 在姜燳家摔倒,第一反应便是姜家人动的手脚。 郭大人气红了眼,朝迎面走过来的姜佑嘉发难:“赶紧把凶手给我交出来,不然今日休想罢休!” 姜佑嘉好脾气的笑了笑,说出的话却丝毫不给人留脸面:“郭大人说笑了,空口白牙就能胡乱指责,想要胡乱攀扯,也要拿出点令人信服的证据来,不然咱们去敲登文鼓告御状。” 方才为了做戏姜佑嘉还有几分顾忌,这会哪能容姓郭的胡言乱语。 苏明月乐得看戏,不动声色的站在一旁。 “在你家门口摔倒,你不说给我个交代,今日这事没完!” 刚刚被人扶起来头脑还有些迷糊,话说的没有一分道理。 疼痛过后,头脑清醒了几分,姓郭的胡搅蛮缠的本事见长,摆明了今日这事就要赖上姜家。 姜佑嘉从从容容应下:“郭大人放心,摔破头的医药费用姜府全数负责,至于凶手……” 招招手道了声“来人”。 苏明月敛下眼底的笑意,低着头上前一步:“公子请吩咐。” 姜佑嘉愣了愣,这丫头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苏明月头也不抬,又低声来了句:“公子有事请吩咐!” 姜佑嘉回过神,指了指门槛,吩咐道:“拿把斧头把门槛劈了,好给咱们的郭大人一个交代。” 苏明月高声应“是”,转身跑去找斧头。 郭大人面色铁青,今个真让姜佑嘉把门槛劈了,他明个就成了银州城的笑话。 忙换了一副脸孔,笑道:“贤侄莫要说笑,方才摔坏了头脑,才会急红了眼胡说八道一通。我一个糙老爷们,不过摔了一跤,哪就需要那般娘们兮兮去看大夫了!” 这会想息事宁人? 姜佑嘉心里冷笑,姓郭的面上看上去大大咧咧,极为不看重脸面,实际上粗中有细。 两家结怨已深,即便他今日轻拿轻放,这人也不会感激他半分,索性坏人做到底…… “郭大人今日能贵脚踏贱地,姜府蓬荜生辉,受了这等委屈,怎么也该寻了罪魁祸首,碎尸万段来的痛快。” 郭大人在心里骂娘,他怎么就觉得姜佑嘉这小子笨嘴拙舌?明明就是比他老子还会巧言令色! 扭头去寻邀他来的几人,站那么远做什么?不是说好了来寻姜府麻烦的吗? 郭大人后知后觉,自己被人利用做了出头鸟。 他就是个浑不吝的性子,就因为姜燳与他有几句口舌之争,旁人随便一挑拨,他便随人兴冲冲来了姜府,看姜燳半死不活躺在床上,顿时有了胆气,不管不顾就出言挑衅。 “段兄,是你请了我来姜府,怎地这会竟不吭一声?” 姓段的在心里骂娘,这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如今被人捏住了短处,便要拉他下水。 外头疯传姜燳奄奄一息,他们请了大夫,商量亲自过来一探究竟。怕姜家人执意阻拦,也不好撕下脸皮。 找上这人,事先知道他与姜燳有旧怨,曾当众扬言要套其麻袋,与其不死不休。 “贤侄,郭兄所言极是,他既然不计较了,一点小事,何必大动干戈,我看便算了吧!” 姓段的自认这话说的没毛病,姓郭的忙摆手附和:“不计较,我不计较,这点小伤无足挂齿!” 姜佑嘉心里冷笑,不理会这两人一唱一和,振振有词道:“两位大人客气,既然是门槛的错,砍了它也没甚冤枉的。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不然旁人有样学样,岂不是乱了王法规矩?” 郭大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贤侄客气了,我已经无事……” 苏明月拿了斧子跑过来,姜佑嘉的话听了个尾音。 这才是真正的姜佑嘉吧!方才在屋里被欺负,委屈成小媳妇模样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人生不易,全靠演技! 苏明月感叹了一下,不等姜佑嘉吩咐,举起斧头朝着门槛劈下去。 郭大人想拦都没能拦住,这小子闷不吭声,上来就胡劈乱砍,木头做的门槛,哪能经得住他手里的斧子嚯嚯。 明日的银州城不定传出怎样的笑话,劈了门槛子给他赔罪,亏得姜佑嘉想的出来,比他老子还要心黑手狠。 郭大人这会儿无比后悔,他一介武夫怎就想不开和个读书人斗嘴皮子。 姜燳那厮躺床上,他说两句占占口头便宜也就算了啊! 姜佑嘉掩下心底的笑意,面无表情道:“郭大人可满意了?待会我让小厮去账房支取五十两银子,陪您去医馆走一趟,咱们两家这事也算了了。” 小厮劈完了门槛,口中不禁喃喃道:“奇了怪了,要摔也该是门槛阻了脚,人摔到门外边,怎么会是额头摔到门槛上?” 郭大人原想打死这个让他丢了丑的小厮,听了这番话,不禁皱眉思索。 来来回回看着光滑如镜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百思不得其解,真的就能原地摔跤? “大人,您仔细回想回想,当时是有人推了您?还是地上有东西绊了脚?不然就是双腿突然发麻?” 小厮摸着后脑勺,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 郭大人这会整个人都冷静下来,不禁顺着往下想。 “有人绊了我一跤,我想起来了,就是有人故意绊了我一脚!” 小厮一拍巴掌:“这才对嘛,门槛怎么会有错?您走路走得好好的,也不可能故意摔一跤,肯定是有人故意绊的您!” 郭大人恍然:“可不就是你小子说的这样,我好端端的摔跤做什么?门槛离我还那么老远,不可能绊倒我。” 为着给他出气,劈断了门槛,这事说出去,旁人不定要怎么笑话他? 今天这锅必须找人背起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郭大人本就不大的小眼睛眯缝成了一条线:“闫老头,方才就是你走我后边,肯定是你暗搓搓下了黑手……说!害我出丑你到底是何居心?” 走他身后的所有人都有嫌疑,那几位大人却不是他能随便质问的,闫老头一个大夫,他还不放在眼里。 小厮忙上前恭维道:“大人明察秋毫,这人一直跟在您身后,即便不是他下的手,定看清楚了出手之人。” 郭大人闻言,上前一把抓住严老头的衣领子。一个大夫而已,旁人恭维两句神医,真当自个是神医了,眼睛长在头顶,瞧不起谁呢? “老匹夫,不把话给我说明白了,今个就把你投入大牢!”那几位他惹不起,闫老头还不是任他搓扁捏圆? 郭大人在心里飞快的分析利弊,逮住这人,面子里子都算兜住了。 闫老头厌恶的皱紧眉头,这人官职不大,胡搅蛮缠的功夫一流,带上这人单纯想利用他冲动的性子,有脾气不朝姜家发竟朝着他来了! 指间银针朝拎他衣领的手肘处一戳,郭大人的整条手臂瞬间麻痒起来,甩动两下胳膊,口中嚷嚷道:“老东西,你做了什么?我整条手臂都没了知觉!” 闫老不屑的冷哼一声:“不给你点颜色瞧瞧,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他四处游历,姓郭的这种无赖见识的多了,找茬找到他头上还是头一回见。 心里冷笑,下手便没了顾忌。 小厮见郭大人吃了亏,忙站出来喝斥:“你这人下手怎么没个轻重?无缘无故绊倒人不说,仗着有点医术,出手竟如此狠辣!” 闫老被小厮的话气笑了:“我出手狠辣,你又能如何?” 小厮吓得后退一步,扶住郭大人,压低声音道:“您消消气,这人看样子医术了得,万一记恨上您,随便动点手脚,吃了亏都没处说理去!” 小厮处处为郭大人说话,神情真诚。 郭大人甩甩没有知觉的右臂,心里打鼓,莫非闫老头真给他下了毒? “来人,把这人给我投进大牢!” 站在后边的几人见闹腾的不成样子,有人朝段大人使眼色。 壮段大人也是聪明人,忙喝退郭大人的护卫,笑着打圆场:“郭兄,有事咱们出了姜家再掰扯,姜大人还在病中,这般闹腾,惹了主人家厌烦就不好了。” 说着话,去拉扯郭大人的胳膊:“闫老,赶紧帮郭大人看看,好生认个错。看我的面上,这事暂时放下。” 郭大人心里也有些着急,手臂只是被戳了一下,到现在还没有知觉,让这老东西先帮忙看一下,出了姜府以后再算账不迟。 闫老朝赵大人看上眼,默默上前在郭大人的手臂上看似随意的扎了几针。 手臂有了知觉,郭大人甩了甩,更加肯定闫老头在他身上动了手脚,心里起了些忌惮,又有些不服气:“看你还算识趣,暂时放你一马,再有下一次,任你医术了得本官也要将你投入大牢。” 郭大人耍够了威风,背着手大踏步离开。 闫老和段大人临走之际看了小厮一眼,皱着眉走了出去。 姜家还真是藏龙卧虎,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在他们面前竟有胆量光明正大的挑拨。 姜佑嘉和苏明月扮成的小厮目送一行人走出姜家。 韩正走到两人身边:“大公子,这行人来者不善,今日上门,还带上了医术高明的大夫,想必打着摸清东翁病情的主意,您心里要有数,接下来他们应当有所行动。” 姜佑嘉目露沉凝,韩先生作为父亲的幕僚,上午商定的计划他自然参与其中,看他面容严肃,不禁问道:“您是不是有所发现?” 韩正看了小厮扮相的苏明月一眼。 姜佑嘉了然:“先生不必有所顾忌,这人是自己人,值得信任。” 苏明月垂头不语,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事已至此,大舅舅与方才的那行人势必已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她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韩正见姜佑嘉没有让人离开的打算,皱了一下眉,旋即道:“公子,咱们去见大人再一起商量吧!” 姜佑嘉朝苏明月摇了摇头,韩先生为人谨慎,看样子不认同他的观点,小表妹暂时回避的好。 苏明月挑眉,不理会挤眉弄眼的姜佑嘉,转身朝内室走去,她要亲自去问问姜燳的意见,倘若他也不赞同,不允许她参与进来,今后她便再也不插手他们家的事。 凭她的手段,找旁人合作,照样能将背后故意针对她的人找出来。 她有意在姜燳面前展露实力,一方面真心诚意打着帮助亲舅舅度过难关的主意,另一方面未尝没有想和自家舅舅结盟,查出一直以来能指派人针对她的幕后之人。 她也想安安稳稳少操些心,以姜燳目前的实力,想从这次的泥潭中全身而退都难。 苏明月目不斜视从他面前经过,姜佑嘉不由苦笑,这丫头又对他不满了吧! “韩先生,咱们也进去看看父亲吧!” 父亲的幕僚,还是父亲自己想办法说服吧! 他真有些害怕再得罪小表妹,这丫头当个小厮都能弄出那么多事来,三两下砍碎了门槛,吓唬住姓郭的那人,又能装模作样挑拨离间,让他们自己人起了龃龉。 小表妹参与进来帮忙,他举双手赞同,就是韩先生这人为人古板,知道了小厮是小表妹扮的,不定怎么说教? 苏明月不理会姜佑嘉心里的纠结,走到内室床前朝睁开眼睛的姜燳扬眉笑了笑。 姜燳手臂处被苏明月遮掩了脉象,他人并没有昏迷,一直都在装昏睡。 外头的动静极大,即便他人在内室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姓郭的胡搅蛮缠那会,生怕佑嘉扛不住压力,几次想睁开眼睛最终都放弃了。 长子一直以来有他和家族的庇护,这般大几乎没遇到过波折,这一次的事件他有所成长,但还远远不够。 他闭眼咬紧牙关,由他一个人应付,结果令他很满意。 至于外甥女,这丫头心里有大主意,行事有章法,也算谨慎,他心里为妹妹可惜,若是个男孩,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外头的动静舅舅都听到了吧!我想参与进来,您怎么说?”苏明月直视姜燳的眼睛。 姜燳笑了笑:“我不让,难道你就会罢手?再者你不是已经参与进来了吗?” 相处时日尚短,这丫头的脾气他却一清二楚,他若直言拒绝,面上即便乖乖巧巧应了,以她的手段不声不响弄出点动静,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如此一想,还不如让这丫头直接参与进来,有不妥之处,也好及时纠正,省得她胡冲乱撞一通瞎折腾,被有心人注意到,也是一桩麻烦事。 “你若能答应我的要求,我便做主让你参与进来。” 姜燳作势要起身…… 苏明月帮忙竖了个软枕,扶着姜燳坐起身。 “我先帮您疏通手臂上的经脉。”苏明月说着话,手指在姜燳的手臂上点了点。 姜燳甩了甩胳膊,问道:“他们带来的大夫真就发现不了异样?” 苏明月挑眉,翘着唇角自信道:“自然!不说跟您中毒的脉象一模一样,能像个八九分,还是有把握的。” 想起他们带来的所谓名医,苏明月皱着眉头问道:“舅舅,他们口中的那位闫老,您以前有没有听说过?” 姜燳摇头:“景拓山上有神医,这事众所周知。至于那位闫老却从未听说过!这事待会你去问问你大舅母,后宅妇人对小道消息比较感兴趣,说不定就在哪听说过。” 姜燳说着话,动了动身子让自己更舒服一些,整日躺床上好好的人也该废了。 苏明月点点头,不能小瞧女人八卦的能力。 姜佑嘉和韩正站立在旁边,一语不发听舅甥两人对话。 韩正一瞬不移地望着苏明月,十二三岁的小厮装扮,出口的声音确是小姑娘的软糯。 在门口挑拨离间那会儿还是少年的腔调,怎就变了? 听她喊姜燳舅舅,韩先生在心里头思忖,难道是姜燳的外甥?看看姜佑嘉的态度,自认了解了真相。 苏明月眼角都不曾夹一下韩先生,这人的真实本事她没瞧见,高高在上的架子倒是端的十足。 既然摆明了姿态,大家互不干涉就是了! “大舅舅,我瞧着那位闫老像是有几分本事,让我暂时跟在您身边吧!”苏明月提议。 顺便也好查查此人于下毒之事有无关联。苏明月低头看一眼手掌心的小红痣,期待那位郭大人发觉自己中毒后的精彩表情。 那位闫老用抹了毒的针扎郭大人,姓段的大人出来解围,他才不动声色的解了毒,郭大人的胳膊暂时看似恢复了正常。 “想跟在我身边,就要一直这么打扮。”姜燳笑道。 没有哪个小姑娘不爱漂亮,他这般说摆明了不想苏明月跟在身边,偏生苏明月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她潜意识赞同姜燳的提议,小厮跟在身边才算合情合理。 至于这副打扮有碍观瞻,她一点都不介意,末世里为了自保整日灰头土脸。 听了姜燳的要求,苏明月眼睛亮了亮,毫不迟疑应了声“好”。 想了想,又补充道“……给您当小厮,还有旁的要求吗?您一并说了,我也好早做的准备。” 姜佑嘉一直默不吭声充当背景板,父亲的提议,小表妹竟然欣然应允,望一眼那张惨不忍睹的小脸,心里感激的同时不免有些心疼。 “也不必这般夸张,稍微清秀一点的扮相也无妨。”姜佑嘉看向他爹,您就真能忍心,让个漂亮小姑娘打扮成这样,姑母知道了不定流多少眼泪。 姜燳咳了咳,点头算是同意了姜佑嘉的提议。 清秀一些,这个容易,只要能跟在身边,什么样都无所谓,苏明月见目的达成,心里满意。 韩先生听出点事情的关键,心里不赞同,到底他只是幕僚身份,姜佑嘉面前他还能反驳,到姜燳这里,没有充分的理由倒不好开口多说,毕竟端人家碗服人家管,他再是板正迂腐,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有小厮跑进门通禀:“大少爷,前几日来过的公子前来探望老爷,人就在门口。” 姜府众人都以为姜燳重病不起,有事均找姜佑嘉这个大少爷拿主意。 姜佑嘉闻言去看他爹,这位公子听说是京城来的,来看望过父亲一次,他同母亲和弟弟一起接待了此人。 当时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极好,举止雍容有礼,态度也谦和,父亲当时的情形极其危险,还是他身边的人出手相助,算是救了父亲一命。 这会听说人到了门口,走出内室,高声吩咐小厮:“快将人请进来!” 说着话,姜佑嘉人已经迎了出去。 苏明月问姜燳:“要不要遮掩脉象?” 姜燳笑着坐直了身体,摆摆手道:“不必。” 苏明月放下心,看姜燳的样子,来人的身份他心中已经明了,没有立刻躺下装病反而坐正了身体,显然是站他这边的人。 姜燳没说让她回避的话,苏明月自然原地不动。 姜佑嘉这般热情主动出去迎人,可见是相熟之人。 不大一会功夫,姜佑嘉领着一名少年走了进来。 姜燳笑着下床,口中道:“给公子见礼了!” 苏明月来不及诧异,见状忙上前搀扶住人。 姜燳拱手行了礼。 韩正站在姜燳身后,忙躬下身子拱了拱手。 来人面含微笑:“姜大人大病初愈,无需这般多礼!” 姜燳直起身,让着人坐下,自己才在下首落坐:“您今日不来,下官也打算吩咐小厮去寻。这几日呆在银州城可还习惯?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差遣下官长子去跑腿。” 少年就笑,“姜大人还是这般客气,您好生养好身体,继续为皇上分忧,我这里无需忧心。” 苏明月心里不免诧异,这人是谁?竟能让大舅就这般恭敬。 去看姜佑嘉,脸上的震惊之色还未曾退尽。 瞧这模样,大表哥对此人的身份也是未知。 眼角余光去看韩正,大舅舅的这位幕僚先生垂着头,恭恭敬敬站立在那里,这副模样倒不像不清楚眼前人的身份。 苏明月竖起耳朵听姜燳与人寒暄,要说心里没有好奇那是骗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这人该是皇帝给姜燳找的帮手,有人帮衬,姜燳也不算单打独斗,接下来的计划到底多了几分胜算。 姜燳和年轻公子谈话并不避讳人,云山雾罩的。 天文地理,地貌河川,想到哪就聊到哪,最后连风土人情都简单提及几句。 姜燳是探花郎出身,又为官多年,算得上博学多闻,人情练达,少年公子竟能与之侃侃而谈。 苏明月心里吃惊,时不时就看过去一眼,不看不知道,小丫鬟端上的茶水点心全数进了姜燳肚子里,人家压根连茶水都没喝上一口,偏偏姜燳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小丫鬟轻手轻脚换了几遍茶水,姜佑嘉几次欲言又止,苏明月不动声色看在眼里,又去看韩正,人家面含微笑,听得很仔细,看不出一丁点的不耐烦。 一个多时辰过后,两人止了话头,年轻公子才起身,提出告辞,石氏从厢房出来送行。 苏明月从他们的言语中得知,石氏娘家和少年的母亲竟同出一族,据说出了五服,关系不算近,但年轻公子对待石氏的态度还算恭敬。 苏明月回想大舅母的娘家,只隐约记得是京城的高门大户,姜氏随便提过一嘴,时间久远,旁的都不算了解, 因着七弯八绕有那么点姻亲关系,石氏对待年轻公子的态度不算陌生,却也称不上多熟稔。 送走了年轻公子,苏明月询问姜佑嘉对陆洋师兄弟的安排:“几人你都见了吗?” 姜佑嘉笑着点头:“见了,人都不错,我同父亲商量过,从他们师兄弟里边挑选身手最好的六人做护卫。陆洋点头同意了。” 看得上就好,陆洋师兄弟身手都不错,由他们几人暂时看家护院,安全上可以放心不少。 “那就好!”苏明月淡淡道。 暂时没人再上门,苏明月就回了客居的院子,红群服侍洗了脸,重新换回了衣服。 来找茬的郭大人生一肚子气离开姜家,和段大人几人告辞回到自个儿家中,还觉气愤难消,一阵摔摔打打,右胳膊先是麻痒,后来没了知觉,心里后怕,忙领着贴身小厮出门去寻段大人。 段大人书房,郭大大人赤红着眼:“段兄,我为了帮你们出气往死里得罪姜燳,你们找来的那位闫老东西竟然暗搓搓地朝我下毒,我右手臂如今没了一点知觉,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这事咱们没完。” 胳膊不疼不痒就是没了知觉,讲到闫老头亲口承认给他下过毒,郭大人心中惧怕,出口的话也没了顾忌。 他觉得自己很无辜,听人怂恿,说姜燳要不行了的话,便兴冲冲跑去看热闹,还忍不住率先开口,讥讽的话也没了顾忌,他到现在还有些怀疑是姜家人暗搓搓下的毒手,报复他落井下石。 不过,当时站他身后只有姓闫的老头,老家伙心狠手辣的,承认过出手朝他下毒,那会整条右臂像是废掉了一般。 段大人有些头疼,前几日姜燳要不行了的传闻就满天飞,昨天听说人已经大好了,今个又有人说那是回光返照,这会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从前他们和姜燳井水不犯河水,自后半年被擢升为从四品的盐运使,一直试图彻查历年的盐税账目,替朝廷效力,处处寻他们麻烦,虽算不上伤筋动骨,但姜燳其人喜欢锱铢必较,着实令人厌烦。 又有消息说朝廷派来了钦差大臣协助,他们起了忌惮之心,想方设法搬开这块拦路石。 迫在眉睫弄清楚姜燳的真实情况,他们便以探病的名头上门。 郭大人自来与姜燳不和,有传闻说郭大人在姜燳手里吃了不小的亏,路上遇着了,他临时起意提了一嘴,这人便兴冲冲要求同他们一起前往。 段大人平时也看不上这人,见他耷拉着右胳膊,真胡搅蛮缠起来,一时之间拿他也无法。 “郭兄,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闫老脾气虽不大好,赵大人发话了,他当时帮你解了毒,都看到你胳膊当场恢复了正常,那么多人在场,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理由胡乱找人麻烦?” 郭大人抬了抬右臂:“除了闫老头,我想不出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朝我下毒。伸脚绊我的人,离我不会太远,闫老头就站在我身后,不是他还能有谁?” 段大人听到这里也不禁疑惑起来,闫老就站在郭大人身后,就算不是他伸脚绊的人,也该能看到是谁伸的脚。 “你同闫老有什么恩怨吗?” 这边郭大人的右手臂越来越沉重,连身体都僵硬起来,脸色还有些发青,段大人看出不对劲,忙吩咐小厮去寻闫老。 姜府客院,罗小五再向苏明月汇报一上午的收获:“小的同黑子两人去找了伢行,现有的房源都不符合小姐的要求,小的留下话,让他们有了合适的,来姜府传个话。小的同黑子商量过,明日再去其他伢行去寻寻看。” 这个时代的伢行消息大多共享,多跑几家也是差不多的结果,买院子的事也不急在一时,苏明月便由着他们折腾。 “这事不急,权当熟悉环境。” 他们两人能多出去跑跑,也算见识了世面。 罗小五就怕小姐嫌弃他们办事不利,听了这话,安下心。 郭大人中毒的消息,傍晚时分在银州城传得沸沸扬扬,当即就有衙差绑了闫神医,投入了大牢。 姜佑嘉匆匆忙忙来寻苏明月,出门采买的管事听外边有人议论,言谈中提到姜府,事关主家,才驻足仔细听了一耳朵。 直觉这事不同寻常,派了人专门去府外打听,这才知道郭大人中毒的事,据说人已经躺下了,闫神医上门医治还是束手无策,郭家里当场就绑了人报了官。 这里与采买管事听说的消息有点出入,但结果都是闫神医被入了大牢。 直觉这事和自家小表妹脱不开干系,与父亲说了自己的怀疑,还说了郭大人摔倒也是自家小表妹动的手脚,当时只以为她单纯的想出一口恶气,如今看来还留有后手。 姜佑嘉急于问明情况,脚下步伐越走越快。 第一百三十七章 苏明月看她大表哥,都入冬了,走个路还能满头大汗。 姜佑嘉也不同她绕弯子:“是不是你在郭大人身上动了手脚?” 思来想去,联想这丫头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想随便动点手脚,下个毒,对她来讲都不是难事吧! 苏明月挑眉,都关门闭府了,消息还是一样灵通。 见她不说话,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过于急切,有些质问的嫌疑,姜佑嘉忙缓和语气:“你放心,他们先欺上门,这事我和父亲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之所以过来询问你,也是想掌握先机。” 自家小表妹脾气算不上好,解释清楚一些,免得这丫头不高兴,去告状,父亲母亲来找他麻烦。 苏明月这里,并不知道大表哥这一会儿功夫的心理活动。 给郭大人下毒这事,本就不打算隐瞒,只是手心里小红痣里的毒素,弄到旁人身体一丁点儿,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她心里没底,自然没有多说的必要。 苏明月蹙着眉头,看姜佑嘉这般急切,急忙慌跑过来询问,与他说说也无妨。 所以,她“嗯”了声,点了头,大大方方承认就是她干的。 怎么着吧?就是想利用这事找出这毒的出处。 即便找不出,她又没有损失,还能给姓郭的一点教训,也算出了心口的怒气。 还真是这丫头! 姜佑嘉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自从父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惶恐不安一直笼罩在姜府众人的心头,打从这丫头突然出现在姜府门口,事情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知道了!”姜佑嘉撂下句话,人便飞快地走了。 苏明月望着他大表哥匆匆忙忙的背影,抿了抿唇。 正院书房,姜佑嘉关上了书房的门,抬手挥退了小厮,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猛灌了两口茶水。 姜燳放下手里的公文,等他喝完了水,喘匀一口气,问道:“月月承认了!” 姜佑嘉点头,“嗯”了声,“很干脆就承认了。” “那你有没有问是哪种毒药?可有人能解?” 姜燳来回走了两步,前几日他身上的毒就极为罕见,银州城医术最高明的胡大夫也是束手无策,他祖上曾有人在宫廷当过御医,多少代人的积累,不单单医术高明,见识也广博。 听他提过一嘴,那毒好像来自境外。 姜佑嘉摇头,他急于得到答案,旁的倒是没有多问:“要不要我去把人找来问问?” 姜燳思忖了一瞬:“你与她说清楚,做了便做了,用不着害怕,那姓郭的迟早要一起清算。” 外甥女神来一笔,他的计划还要变一变。 姜佑嘉又匆匆忙忙走了。 姜燳摇头,大儿子凭日里看着还算稳妥,遇着了事,不免慌手慌脚。 想到外甥女儿波澜不惊的眼眸,再次叹息,要是个外甥就好了! 那丫头的心思,他多少也能猜出几分。在他面前展露几分实力,无非是想告诉他,有能力留在家里招婿。 姜佑嘉去而复返。 苏明月了然的笑笑,披上红群拿过来的斗篷,道:“走吧!” 被猜中来意,姜佑嘉也不以为意:“父亲有些话问你,我去姑母那边说一声,你便同我去一趟吧!” 表兄妹两人说着话,同姜氏打一声招呼,一同朝正垸的书房方向走。 途中,姜佑嘉问苏明月:“到了银州城,习不习惯?” 苏明月点头:“云州城我也很少出家门,到了这里还是在府里打转,舅母安排的院子,还有屋里的摆设都是用习惯的。” 姜佑嘉笑了笑:“习惯便好,哪里不合你心意,就去找我娘,或者去找你大表嫂。” “谢谢大表哥,都挺好的。”苏明月实话实说,她不是喜欢委屈自己的性子,要是住的不习惯,不用姜佑嘉开口,她也会去找大舅母。 姜佑嘉领着她来到了书房。 姜燳从一堆的公文中抬起头:“先坐一会,忙活完手里的这点活计再详细的说说。” 躺在床上好几日,手里头的公文堆积如山。 苏明月坐在上午坐过的梨花木太师椅上。 姜佑嘉吩咐随身小厮,“沏一壶茶水,顺便去厨房拿一盘糕点过来。” 还不到吃晚食的时辰,先用点心垫垫肚子。 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姜燳放下手头的纸笔,接过小厮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手。 姜佑嘉的小厮沏好了茶水,拿来了点心。 姜燳抬手挥退屋里服侍的人,等房门关上了,怕吓着了外甥女,尽量放缓了声音:“你给郭栋下的什么毒?” 那人叫郭栋吗? 苏明月扬眉,起了促狭的心思:“您猜猜看?” 姜燳见她的模样,又有姜佑嘉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郭栋中毒后的症状与他有几分相似:“与我身上的毒一样?” 话出口,他自己先否定了,外甥女家门都没出过几次,哪里来的门路?有人说了那东西来自境外。 苏明月眸光亮了亮:“您猜的没错,与您身上一模一样的毒。” 可能还要厉害上几分。 暂时还只是猜测,她动了手脚,郭栋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饶是姜燳有了心理准备,也不免震惊。 姜佑嘉还没他爹那份定力,闻言,脱口问道:“你打哪来的毒药?是怎么在大家眼皮子底下下的毒?” 他爹在内室躺着,自然看不到外头的动静,他与小厮打扮的小表妹一直呆在一处。 郭栋额头摔在门槛上,他之前看到小表妹的手指动了动,具体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是她下的手,这一点他很肯定。 至于说下毒,当着许多人的面,还是在一名名声在外的神医面前,先不提她的大胆,想要得手,还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姜佑嘉扶了扶额头,这丫头幸亏是他们这边的人,不然父亲的差事办不好不说,小命都得搭进去。 苏明月翘起唇角,笑道:“毒药是大舅舅身上得来的,因为极为罕见,我没舍得丢弃,这回正好下在郭姓官员身上,谁让他上门找茬,可劲儿欺负大表哥来着?还不能给大表哥出口气了!” 姜佑嘉被感动了,原来小表妹冒险做了这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给他出气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郭栋会不会丢了性命?”姜燳皱了眉头,外甥女年纪还小,即便那人死有余辜,也怕影响了性情。 姜燳身上的毒直觉与郭栋一行人脱不开干系,苏明月没想取人性命,能顺藤摸瓜找出毒药的来处,也不枉她算计一场。 不知道姜燳还有没有旁的安排?不清楚实情难免判断有误。 苏明月自信道:“您放心吧,那人一时半会没事,拖个十天半月等您的差事办成了,找个机会帮忙解了毒,人不会出事。” 不打算要人性命,有了给姜燳解毒的经验,郭栋身上的毒又是她动的手脚,不惊动旁人,悄无声息解毒不算难事。 有了苏明月的准话姜燳放下心,叮嘱道:“月月,你有这等手段,切记不可随意伤人性命。” 姜燳语气郑重,里头的担忧情绪不加掩饰。 苏明月诧异抬头,这话她娘也说过,她答应的也算爽快,但真有人越过了底线她不介意双手染血。 姜燳不是她娘,用不着费尽心思安抚:“大舅舅,我顶多能保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末世的人命于草芥她见识过,不代表她能毫无心理障碍取人性命。 姜燳看她心里有成算,做事也算有分寸,便不再多言。 年纪还小,以后又有自己看着,出不了大差错。 姜燳看一眼外头的天色:“到了吃晚食的时辰,月月先行回去吧!” 天色真就不早了,这边也没她什么事了,姜氏还等着她吃晚食,顺势辞别,回到客居的院子。 姜府平日里的三餐也是各吃各的,昨晚上算是给她们娘俩接风洗尘,姜家人才会齐聚一堂。 姜佑嘉把苏明月叫走,姜氏心里就七上八下。 先是大哥中毒,后有闺女的一番话,又有今天大哥再一次昏迷不醒,心里头跟有猫抓似的,想抓着闺女问个明白却一直不得机会,哪还有胃口吃晚食? 苏明月抬脚跨过门槛,姜氏捏着帕子,一副皱眉沉思的模样。 扬声喊了声“娘”,三两步走到桌前坐下。 姜氏回过神:“你大表哥找你什么事?没吃饭吧?赶紧过来用晚食。” 绿萝揭开了食盒,红群帮忙取出里头的饭菜。 事情吃过饭再细说不迟,苏明月笑道:“没什么事!娘,吃饭吧,我都饿了!” 姜氏看一眼忙活的绿萝和红群,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姜燳书房,苏明月走后,姜燳吩咐门口守着这小厮去喊幕僚韩先生。 一直插不上话的姜佑嘉问道:“父亲,郭栋中毒,能顺利解了还好,如今看来他们一时半会也束手无策,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看一眼长子,姜燳道:“要不了几日贺氏该临盆了吧?” 不明白怎么问起了这个,姜佑嘉如实回道:“前几日产婆还说就这几日的功夫,贺氏娘家送来的接生婆子,娘找了一个,家里都安排妥当了。” 怕父亲担心,姜佑嘉话说的仔细。 姜燳点头:“最近家里事情多,你娘精神不大好顾不上,你仔细一些贺氏那边。” “爹,我知道了。”姜佑嘉应下。 长子做事稳妥,后面银州城不会平静,吃了一回的亏,姜燳怕有人伸手到自家后院。 韩先生推门而入,拱手行礼:“见过家翁,大公子。” 姜燳颔首:“先生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见人坐好,直言不讳问道:“外面的流言先生可曾听说?” 韩立正襟危坐,一行人离开姜府,下半晌在外头吵翻天,“郭大人和段大人一伙闹得不可开交,据说还把那位所谓名医送进了府衙大牢。” 姜燳点头,跟他听到的消息差不多:“郭栋身上所中之毒与我前几天一样,能不能解?是谁解的?先生可要给我盯牢了。” 听到了外头的传言,韩立没有第一时间禀告姜燳,派了人手打探,可惜时间尚短所得消息有限,一直拖到现在,不想姜燳已经得了消息,比他知道的还要多。 看一眼站立一旁的大公子:“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话脱口而出后,韩立有些后悔,姜燳装病,事先与他商量过,要他配合大公子混淆视听,自认没出差错。后来因着一个小厮发生的一系列事,他心里存了看好戏的念头,不曾插手,主家脸色不好却未曾责怪。 姜燳叹口气,他手底下原本有三个幕僚先生,其中一人给了姜老太爷,现在人在京城,另外一个外派出去做了旁的事,比起另外两人韩先生为人板正,能力稍逊一筹,胜在跟随他的时间不算短,是目前为数不多的值得信任之人。 姜燳看着韩立并不言语。 韩立忙站起身,垂头哑声道:“家翁放心,我这就差人盯着。” 苏明月的事姜燳不打算告诉外人,要他编了谎话,眼下情况危急,不想费那份脑筋。 至于韩先生心里有什么猜测,就随他去吧! 石氏这边送走了忧心忡忡的大闺女夫妇俩,姜燳的安排她事先知道一些,面上仓皇不安,心里却安稳。 二闺女昨晚上回去查出一个半月的身孕,女婿趁着夜色差人来报了喜,今日府里发生的事她提前通知女婿瞒着二闺女,现下不知道如何了? 石氏领着人去看小闺女。 府里人谈论姜燳不行的传言姜佑婳自然也听说了,抓了人审问,才知道父亲前些日就中了毒,她人在外祖家里,母亲便没告诉她,去看了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母亲还叮嘱她先回自己的院子,不要添乱。 恍恍惚惚被贴身丫鬟扶回了自己的院子,一整天滴水未进,听说母亲来了,忙披了件衣服下床趿着鞋迎接:“娘,爹爹不会有事吧!” 心里惶恐,看到石氏略显苍白的面颊,因着未告知实情升起的那点怨愤烟消云散。 “娘,爹爹不会有事,您好好保重自个!” 小闺女天真烂漫,能说出这番话石氏颇感欣慰,出口的话却毫不客气:“听说你一日没吃点东西,怎地这般让人不省心!你父亲这般,你大嫂身子又不方便,你再给我病倒了,说说看,你让娘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