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成为美男的芳心纵火犯》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01异世 艳阳高悬长空,澄净的天如同一望无际的碧海。盛京最繁华的永安街上,行人如织。季府朱红色大门近在眼前,纪小小却出不去。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个月了,继承原主的记忆,她是一个月前嫁到季府的。攻略对象季珩是当朝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高岭之花,不爱姝色爱权谋。作为被右相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在一次盗取机密文件中被发现直接给掐死了。纪小小醒来时脸已经成猪肝色,脖子在被掐断的边缘。急中生智的她喊了一句“我说”,只见对面那男子松了手,纪小小立马大口大口吸气,捡回来小命。 来不及思量,也不知道说什么,纪小小干脆装晕摔倒在地。天知道她真的是刚穿进系统,啥也不知道啊!就在她晕倒的瞬间,一个声音响起,简单说明了一下现在出现的诡异事件:大概就是纪小小必须在这个系统里完成五个任务才能回到现实世界。这一次的任务就是拿下刚刚那个要掐死她的男人。黑灯瞎火的她连男主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还要拿下他心动值百分百的吻。纪小小腹诽,谁知道怎么判定他百分百心动了。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响起: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会提示你,你有一个月的时间。 醒来之后纪小小发现已经过了三天,她百无聊赖之时发现男主季珩已经半个月没回府里了。纪小小问系统,假如任务失败呢?系统说没遇到过,大概会灰飞烟灭吧。 男主不回府找她,也不让纪小小出府。这……可怎么办啊? 纪小小在这里叫澜月,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至于她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庶女是怎么被当朝正一品左相娶进门的,只因季珩的死对头右相想干掉他独大,想了些他不能拒绝的法子逼他娶进门。澜月一个小小庶女,在府里就爹不疼后娘不爱的,还一大家子小崽子要养活,自然为右相马首是瞻。 至于为什么有一大家子小崽子要养,只因澜月的母亲从勾栏赎身嫁给礼部侍郎后,舍不得那些清清白白的孩子跟自己一样沦落风尘,就拿出所有积蓄买了愿意跟她走的。长得实在是姝色的,她也买不起。买得起的都是些长得不怎么样,在暖香阁里也就是干粗使丫头,也不值几个钱。那老鸨直说自家姑娘嫁出去了,还带丫头去享福,自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逍遥日子了。 实际上,澜月的母亲一直住在城郊别院里,夫君礼部侍郎是个怕老婆的,娶新妇进门后,竟是一次也没寻过她。澜月就在只有母亲没有父亲,一大堆姨娘、姐姐的环境中长大。 直到母亲病死,右相找上门来的那一天。 纪小小想:这澜月嫁毫无感情的季珩做妾,可真是,步她母亲后尘了。 一旁的丫头桃花问她:“夫人可是想家了?”纪小小不知怎么解释她长时间的发呆走神,只能点点头。 桃花接着说道:“夫人,大人他现在只有您一个女人。您服个软,道个歉,他既然娶了您,自然是会疼惜您的。”纪小小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她,加上原主半个月对季珩的认知,都还不知道他什么性格,这么些天没回来,连脸都记不得了。真爱之吻,遥遥无期。 正想着,忽听得一片行礼问安的声音。纪小小猜想,定是男主角出现了。瞬间打起精神来,男人嘛,谁不想见到漂漂亮亮的女人,这攻略守则第一条就是美人计。她理了理鬓发,问一旁的桃花:“头发乱吗?”桃花认真地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说道:“夫人很美。” 刚说完,只见一行人拥着一个穿玄青色织锦云纹官服的人走过来了,有这阵仗的,除了季珩还有谁。纪小小和桃花一前一后立在原地,待身影走前纪小小凭着记忆福了福身子,行了个礼。一道沉静如水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纪小小循着光线抬头,只见那人墨黑的眉毛如刀剑般冷练,静海一般深邃的眼眸没有丝毫情绪,配上一张冰冷如霜的脸,放在现代妥妥的霸道总裁啊!纪小小直视他,细细地观察他。季珩困惑了,明明半个月前还是怕他怕得跟老鼠一样的人,现在不但敢直视他了,他竟还在她圆圆的黑瞳里看到了惊艳和欣赏。本来打算把她逐出府去,近几日才查出她并非那夜窃取信件之人。今天才得空回来看看。这个半月前娶回家的小娇妻,美则美矣,就是胆子小了点。 思忖间,他轻咳了一声,打断了纪小小毫不避讳的直视。纪小小赶紧回神,她竟然沉迷于攻略对象的美色无法自拔,哎,真是没见过世面。往日追的那么些爱豆,白追了。 “可好些了?”他的声音依然沉静,不夹杂任何感情。就好像他们只是认识却也不熟悉的疏离语气。 “……还有点疼,吃不了东西。”本来想说没事的,可是这冰山美男是她要攻略的对象啊!纪小小言情小说没少看,由怜生爱的例子还少吗?没喝过绿茶还没受过荼毒吗?正想着,纪小小说话声音渐弱,好像真的是说多了话脖子疼似的。 季珩理亏在先,只能僵硬地软了软语气说道:“是我误会你了,只是那个时间地点,你刚好在。”纪小小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天大的好机会,原来是误会,那她可要赶紧展开攻势,时间不多了。 “是月儿的不是,惹夫君误会了。只希望夫君不要因此嫌恶月儿。”哈,老娘泡的茶可好喝? “都过去了……可用膳了?我今日下朝早,一起吧!”季珩想到监察司的沐风对他说的她往日经历的种种,只觉得这女子也甚是可怜。自己既娶了她,也不该亏待了她。 纪小小乖巧地跟在季珩后面,猫一样的柔顺乖巧。季珩心里一阵淡淡的心酸,想她察言观色至此,原先也不知受了多少磨难。 两人相对无言,不一会儿什锦苏盘、卤煮寒鸭、熘鲜蘑,再加上道五味琉璃盏就摆在了桌上,季珩执箸吃着,见纪小小不吃,就夹了块寒鸭肉放在她碗里。 纪小小困惑看他,原主的记忆里一般是她伺候他先吃,自己再吃的。她小户人家的庶女,母亲又出生勾栏,能嫁左相已是天降鸿运,自然只能做伺候他的妾。 纪小小惶恐不安地赶紧为他布菜盛汤,又因为有点紧张把汤撒出了一些,好巧不巧洒在季珩手上,她又赶紧拿帕子去擦。她今日一袭烟霞色抹胸襦裙,起身低头为季珩擦拭时,展露了一片旖旎风光。云纱披帛碍手碍脚,纪小小不耐烦的扯了一下,这风光更是耀眼。 季珩也就是被她这一番动作撩得一股火苗窜起来。 纪小小见他眸子忽的一抹黯色,才想起来,他们之前是没有洞房的。新婚那晚他被皇帝召去了处理政务,再回来时就掐着她脖子了,再见面就是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拿充满欲念的眼神看她。纪小小心想,毕竟季珩是正当壮年的男子,澜月又是他的妾,成了婚的,现在她身体里住着纪小小,两人若是能成事,留下个一儿半女的。虽然季珩看着冰冷,但也不像不负责任的坏人。也算是鸠占鹊巢的报答吧! 就像她母亲一样,虽然到死都再没见夫君一面,但因这两人有个女儿,一大帮小崽子的吃穿用度算上父亲给的和母亲做绣活赚的,也不至于太难过。 反正都是假的,不要紧张啊!纪小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季珩看着眼前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噘嘴一会儿发呆的俏脸,一时有些移不开眼睛,原先还不知她是如此灵动的女子。今日近些看她,才发现她生得极美。一双圆圆的黑瞳如墨玉一般晶亮透彻,鼻子小巧精致,嘴唇似乎是天生的嫣红,看起来软软糯糯的。应该……很好吃吧。纪小小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道:“大人,我伺候您沐浴?”纪小小想,自己的脸估计也是对他胃口的,不然他也不会娶进门,也不会几次三番多看她几眼。总之,多些互动,离真爱之吻也就近了些。 季珩也是乏了,便允了。 纪小小拿着帕子,打湿了走进他们新房后面的净室。雾气缭绕,一片朦胧中季珩的墨色长发披在浴桶之外。他微仰着头,闭目养神。鸦色的睫毛沾了水汽,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 造孽啊!美色当前,毫无负担地勾他谈恋爱,这是什么福利系统啊!纪小小捏着帕子迟迟没有走近,虽说她贪恋美色,但二十年的风霜雨雪,言情小说、偶像剧倒是看了一大堆,理论知识十分丰富,实战经验却是刺目的零。 “愣着做什么,过来。”清冷的话音响起,纪小小手臂上惊起细细密密的疙瘩。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02初吻 纪小小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素白纤细的手指捏着帕子在季珩身上游走着。 “你很怕我?”季珩没有睁开眼睛,纪小小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俗话说的好啊,她怕才有他怜,她小声说道:“有点”。 季珩闻言睁开了眼睛,也许是净室空间太小,水雾弥漫,他的眼神有些迷蒙。他坐在浴桶里转身面对纪小小,对她说:“靠我近些”。纪小小听话地俯下身子,季珩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抚在她面容姣好的侧脸。手又缓缓伸到纪小小脖子后面,竟是拉低了她,在唇畔轻啄了一下。纪小小几乎震惊了,人品爆发吗?!这么快就获得真爱之吻了?!只是这吻来得太突然,纪小小还没来得及品味就已经结束了。 她看见空气中出现了淡淡的数字三十。也就是说她的初吻,这蜻蜓点水一样的吻只带给他百分之三十的心动值。纪小小有些茫然,他这样冰山一样的人,怎么样才能达到百分之百的心动呢?也许只有为他去死才能做到吧。 季珩见她没反应,刚刚浮起的一丝可疑的红晕消下去了,又变成了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 “我洗好了,你把衣服取过来吧。”纪小小闻言转身去拿他的中衣。即便是原主也没有给男人擦身体、穿衣服的经历。纪小小这回犯难了,拿着衣服在净室门口犹豫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季珩等了半天没见她人影,在里面说了句“你拿进来,我自己穿”。纪小小赶紧飞似的把衣服放下,再逃命似的跑出来。季珩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嘴角染上一抹笑意,他真的有这么可怕? 秋夜沉沉,夜凉如水。 纪小小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和陌生男人躺在床上,想想就觉得刺激。但转念想到这些都是假的,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把她卷进了这个奇怪的世界。她明明刚面试上了游戏界大佬天启公司的游戏设计师,谁知开个会打了个盹了,醒来就来到这个异世界了。天可怜见啊!她真的就是打了一个很小的盹,还是因为无良组长叫她三天内交出游戏策划稿,逼得她苦战三日,夜夜通宵。 两人俱是沉默,季珩开口问她最近都在做些什么。纪小小说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说完又是沉默。 纪小小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暗自伤神,季珩以为她怕他而保持沉默。季珩在被窝里伸手抱她,一只手将她的脸转过来面对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以后,叫我夫君” 纪小小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逸容颜,如果是放在以前,她的眼泪早就从嘴巴里流出来了,哈喇子可以淹没他,大喊:“我可以!我愿意!”只是现在,她不知身在何处,不知结局如何,心里只有淡淡的忧愁。季珩见她不说话,以为是他之前吓到她了,也就沉默地将她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他凉凉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他。他沉静如水的眸子看了她一会儿,又轻轻地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闭目的纪小小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一个小小的40,纪小小想,是不是亲的多数值就会涨。 她猛地把他压在身下,对着他的唇就是一阵狂亲,还怕效果不佳似的学着小说里描写的吮吸他的唇瓣。季珩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到了,可身体也被她莽撞的试探点燃了。他很投入地随着纪小小的节奏吻着。纪小小闷声吻着,可是数字却没见变化。他的体温升高到了炙热的地步,烘得趴在他身上的她也出了一层薄汗。亲了许久数值都没变化,纪小小有些沮丧地起身,皱眉思考着问题出在了哪里。 纪小小忽然的离开使季珩有些错愕。亲的好好的,她是怎么了?季珩起身,双手抱着纪小小的后背,又再吻上她微肿的唇瓣,这味道竟有些勾人。纪小小跨坐在季珩身上,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没经历过这些,有些害怕。季珩却食得况味似的越吻越深,吻她馨香的脖子,吻她玲珑的锁骨。纪小小想着,没想到自己守身如玉二十年,第一回竟是给了系统里的人物,虽说是假的,可这是第一次啊!他忘情地吻着,她却只希望快点离开这里,她又开始迷茫了,轻轻地问了句“做了,你就会爱我吗?”季珩动作忽的一滞,他也不懂什么叫爱。从小到大父亲都是教他不可沉溺声色,后来朝堂上步步为营,想的也是不要被别人害死。感情的事情,他也不懂,刚刚只是觉得身体舒服了就想要的更多。忽的听她问到的问题,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停下动作,认认真真地思考了片刻,答道:“也许会吧,我也不知道。你若是害怕,我们就不这样了。”纪小小却听说是有让他爱上她的可能的,咬咬牙,反正是假的,早结束早成功!他长得那么好看,给了他不亏。 纪小小深吸一口气,定定看他,说道:“夫君,我不害怕。成婚起我就盼着你爱我怜我。只是,小时候我娘亲都唤我小小,你也唤我小小好不好?”纪小小的眼眸里柔光中带着一丝脆弱,她只是不想第一次,还被喊着别人的名字。季珩看着,心里不由得一阵怜惜。想她也许是刚嫁过来就受了冷落,自然患得患失,再加上他前些日子的伤害,更是不知如何自处,又想起沐风所说的她未出阁时的经历…… 他双手捧着她白皙的脸,轻如片羽的吻落在她的眉睫、脸畔和鼻尖,最后落在唇上时竟是说不出的轻柔疼惜。纪小小看着黑暗中的数值变成了五十,下定决心,就这样吧,一不做二不休。 季珩身上一块多余的肉都没有,结实紧绷。如果说一开始纪小小老是走神,那她决定了要献身之后便是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了。他极尽温柔,轻拢她的青丝撩到耳后,唤她“小小”。吻她的耳垂,一双大手抚着她微微颤栗的背,温柔地叫她别怕。教她有些沉溺在这虚无的柔情里…… 天明醒来,她的身子像是被碾过一遍。这梦做得可真是身临其境。她动了动身体,季珩压在她身上的手臂也跟着动了动。她想试试献身后的心动值变化,就想趁他还没醒的时候偷偷测试一下。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03茫然 纪小小闭上眼睛碰了碰他的嘴唇,黑暗中看见那若隐若现的数值,还是五十!她几乎要崩溃了!所以昨天算什么?!她沮丧地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系统,虽说所有的经历都是假的,但也太欺负人了吧!她愤怒地对着空气,无声地大喊大叫。从五十到一百,这是怎样才能跨越的天堑啊!纪小小愁得眉头打了好几个拧巴的大结。她什么也不知道就来了,又什么都不知道就……哎,全当被狗咬了。 她沮丧地起身穿衣,已经吃了大亏,现在这衣冠不整的样子难保季珩起来不会兽性大发。 季珩自入了朝堂便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白日里殚精竭虑,晚上睡觉时也十分警觉。昨夜回府前同僚之间喝了些小酒在先,知道自己误会她心生怜惜在后,才发生了后来的事情。要说多快活也没有,她痛他也不好受,刚得了趣味,她又哭哭啼啼地求着受不住,只能扫兴地草草收场。 季珩想起昨夜的种种,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了。他从来都是孑然一身,不招惹任何人,也不给任何人谋害他的机会,如今的朝堂诡谲多变,党派纷争已到了白热化阶段。明宣帝龙体每况愈下,朝堂之上,最是无法隔岸观火,想明哲保身是不可能的。 季珩年纪轻轻官居高位,早有老学究不满他大刀阔斧改制的作风。以右相为代表的东陵党早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季珩是谁,当年的御试魁首,明宣帝都称他“实乃天才敏捷,诗具宿慧,兴到成篇;文如耀采,拔群出类;脱口而出,妥帖停匀”。他少年得志,从未怕过什么,怕就不会提出那些伤及权贵利益为民求福祉的改制之策。 只是近来发生的种种,使他觉得她就像暴雨夜遇到的淋得凄惨的野猫,见她可怜便捡回去喂顿饱饭,但也仅限于此,天下可怜之人何其多,要救也该鞠躬尽瘁救万民于水火。 对她是不可能放下戒备的,毕竟她身后的人,狼子野心。 他眸子微眯着,半睁不睁的。看她从小衣穿到中衣,从中衣穿到亵裤,从亵裤穿到衬裙,一件件一桩桩,眉眼低垂,嘴角覆舟一般略微沉着,却是毫无生气的样子。昨天的事,她竟不自在到这个程度?季珩心里升起一股烦闷的感觉,那个可可怜怜求他爱她怜她的女子,这一刻倒像心如死灰一般。 她起身出去了,轻轻阖上门。季珩想她也许去安排他的早膳去了,复又阖上眼休息。大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昨日被同僚拉去酒馆吃酒放松。陈酿就是这般,饮时醇香浓厚,振奋精神。宿了一夜,后劲倒上来了。 纪小小脚步虚浮地走出门,候在外面的桃花见了赶紧迎上前。笑盈盈道:“夫人起得真早,大爷起了么?我去吩咐备早膳?”桃花见纪小小半月来总是魂不守舍地发呆出神,只当是她担心自己新婚就受冷落,前路堪忧。昨夜大爷宿在夫人房里,桃花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能落下来了。桃花却见纪小小似乎并不欢喜,反倒有些茫然无措的样子。这秋霜凝露的早晨,万籁俱静,她瘦瘦小小的身子,一张无悲无喜的小脸,平添一丝轻愁似的。 纪小小没心情答她,只淡淡道:“我想自己静一会儿,大爷起来你就说我身子不适,在西厢房休息。”桃花闻言只能讷讷点头。心里猜想着是不是夫人昨夜没伺候好大爷,惹他生气了。不能吧?昨夜还听夫人哑着嗓子求大爷轻些,大爷初尝滋味不应该是欢喜的紧吗?可是现在见夫人这样,就像霜打茄子似的,蔫蔫的。 桃花也不敢多言,只扯了扯一旁还在打盹的秋霞,唤她吩咐厨房做好吃食送去西厢,另做一份小火煨着,等大爷起来有的吃。秋霞急急忙忙要去,桃花又拉住她,提醒她醒酒汤也备着。大爷昨夜喝了酒回来,看夫人这样子是不会伺候大爷醒酒了,待大爷责问起来,又该冷落她了。 桃花也是才在夫人身边伺候,只觉得这夫人平时虽奇言怪语的,但对她们下人从未严苛,甚至是几乎没有要求。她知道别家府里的丫鬟,挨打受骂是常有的事。心里存了分感激,就不自觉为她的境遇操心。 纪小小推开西厢房的门,在床沿边坐下。她心里乱乱的。既有失落沮丧,也有茫然不知所措。半月前忽的来到这个异世界,害怕孤单有过,骂天骂地也有过,可是毫无半点作用。她也就只能安安静静地想着如何接受现实。那系统也是可有可无,他只在纪小小快掐死的那一秒莫名其妙地出现过,想要找他现身,求助于他却是绝无可能的。她曾经试过一晚上自己掐自己脖子然后摔倒,都召唤不出他来。她已经被抛弃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了。 想着想着,纪小小居然可耻地滴了几滴眼泪,或许是因为要完成任务活下去太难了,或许是为她莫名其妙付出的代价而伤感,又或许她只是想家了。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奶奶怎么办。纪小小父母在她很小时就离婚了,他们各自找到了更幸福的人生之后只想把过去的一切通通抹除,包括她。那时奶奶身体不好,整盒整盒地吃药,可奶奶却总是笑眯眯地对纪小小说,奶奶会赶快好起来,等小小嫁人的时候给你戴头纱。别的孩子欺负她没爸妈,没人要,纪小小回来哭在奶奶怀里,奶奶心疼地抚着她的头发连连叹气,告诉她小小是最好的小孩子,爸妈不懂,奶奶知道。第二天奶奶就给纪小小梳一个非常漂亮的辫子,全校独一份的好看,连老师都说纪小小的辫子是全校最好看的。 纪小小气馁了一阵,想到奶奶,忽然生出了许多力量。她才刚刚大学毕业,才刚打败无数人进入天启公司,才刚刚能用自己的力量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她不能被这个系统打败。不就是一个季珩,二十一世纪的高材生还拿不下一个他!纪小小忽的吸一下鼻子,在心里已经为自己打好了气。还有十三天,全力以赴!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04转机 纪小小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打完气后,肚子却开始咕咕地叫起来了。恰在此时,秋霞扣门问道:“夫人,早膳我给您送来了。”纪小小赶紧起身给她开门,秋霞见纪小小脸上还有泪痕,也不敢多问,布好餐食就悄然退下了。 回到东边的厢房,桃花也刚给季珩布好餐食出来。季珩问了句夫人去哪了,桃花不敢撒谎,却也想了半天才答:“夫人一早就起来了,她好像脸色不太好,吩咐了给大爷备好早膳就往西厢房去了。”季珩情绪不明地点点头,沉默地用着膳。 桃花见秋霞回来,问她:“夫人可用膳了?”秋霞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桃花被她弄得摸不着头脑,问她:“到底吃没吃啊?”秋霞这才说,“刚刚去西厢房,我见夫人满脸泪痕,也不知怎的特别担心她。她没说什么,只叫我也快些去吃些东西,别饿坏了。”秋霞说着,嘴角耷拉下来。纪小小这段时间按着现代社会的习惯平等对待每一个人,不知收获多少下人忠心。个个都拿出一万分真心待她。她面皮薄,来到异世界承蒙这些丫鬟婆子照料,更是报答她们似的加倍真心关照她们。一来二去,下人都当这主子菩萨心肠,院子里竟没一个不说夫人好的。 桃花凝眉:“主子的事咱们别管,你饿了先去吃,吃完回来换我。” 秋霞点点头,就往厨房去了。桃花继续站在门边上候着,想着等大爷吃完再进去收拾收拾。谁知不一会儿大爷就出来了,招呼她不用跟着,收拾完也自去用膳。季珩身量高大,他平日不常言语,下人们都怕他怕得紧。桃花听他吩咐,忙应好。心里猜想着,自己与秋霞说的话莫不是教大爷听见了,要去西厢房找夫人? 虽然她们压着声音小声说着,可听说大爷文能提笔着文章,武能挽弓定乱匪,是个文韬武略的大人物,不然也不可能夺得魁首后入朝五年就官居一品。 桃花想着,听到了也好,她盼大爷疼惜夫人,她们下人心里也舒坦。 季珩走进西厢房的时候,清晨的一缕光恰好撒在纪小小的侧脸上,她浓黑的长发用一支楠木雕的海棠花簪子松松地挽了个低髻,墨色的睫毛低低垂着,眼角处有浅浅的暗影,鼻头圆润小巧,鼻翼随着她轻嚼的动作微微动着,琼花一般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专心地吃着眼前一盅如意虾饺。听到动静,她并未抬头,只说道:“说了不用伺候了,你自己快去吃。” 季珩昨夜看她并不真切,今晨看她一抹淡樱似的出尘。微风过时,几缕青丝垂下来,她伸出纤细素白的手挽在耳后。也许是见他许久没有动静,她困惑的侧过脸来,转瞬即逝的羞怯和尴尬使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猫似的稚气,季珩莫名心情愉悦起来。 纪小小哪知这人找到西厢房来了,哎,她心想反正他不来她也得去找他,谁让自己的目标就是他。只是腹诽他,奇奇怪怪,站那里半天不动,也不说话。一开始她以为是折返回来的秋霞,她从来没享受过被人伺候着,被别人看着吃饭,感觉怪怪的,忙叫秋霞去干自己的事别管她。谁知竟然是季珩!这……她都还没有做好心理建设怎么面对他,毕竟,某些记忆总是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稳了稳心神,她迅速镇定了下来,执箸拿眼神问他:“要一起吗?” 季珩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今日穿一身月白捻银丝锦纹长袍,墨色长发被一只素淡的玉冠束着,显得异常清贵,一派风流雅致。纪小小也许是看他看久了,对他卓绝的男色已经免疫了,转瞬复又专心用膳。 “今日是太后寿辰,你随我一同进宫。”季珩自己斟了一杯茶,浅酌着。 纪小小抬头看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万恶系统居然有皇宫一日游的体验项目。这个好!看了那么多小说电视剧,实景感受还是头一回。北京的故宫她倒是去过,但这是盛京,是一个她不知道的时空,她关在这里大半个月终于可以出门了! 纪小小不敢表现得太高兴,毕竟季珩这人的性格古古怪怪的。她轻声说:“那,我要做什么吗?” 季珩见她听说要一同进宫时,小鹿一般的黑瞳闪出三月艳阳般的灿烈,便知她是想出门走走的。也许是她太久没出门了,原本想着她若是冒冒失失地冲撞了皇亲显贵平添麻烦,有些后悔自己思虑不周,见她似乎是想去的,还问他如何做,也就把刚刚的想法抛之脑后了。 “少说话,别离开我视线就行。巳时出发,你收拾一下。”说罢便起身,衣玦带起来一阵轻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些,露出白皙如瓷的肌肤。 “好”纪小小抬头看他,顿了一会儿,咧开一排贝齿,双眼如同月牙弯弯。 季珩看她笑靥,只觉得自己对这女子实际上是十分陌生的,他见过她害怕恐惧的模样、茫然无措的模样、发呆走神的模样,唯独没见过这般明艳亮烈的模样,如同守着一株未开的花许久,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就开了,开得灿烂娇艳,令他感到惊讶,也感到浅淡的……欢喜。 纪小小见他愣了一会儿,想自己是不是脸上沾了饭粒子,这会儿还傻笑。真是要多窘迫有多窘迫!本来想着多笑笑有助于两人关系进展,没想到傻了吧唧的吓到人家了。她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季珩回过神,面色如常道:“在外面就不要这样笑了。”纪小小假装吃东西,把脸埋在碗里。肯定是傻得要命!啊!小说里男主沦陷在女主灿烂的笑容里都是骗人的! 纪小小速速结束早膳,煞有介事地回到东厢房,唤来桃花、秋霞和刘妈,在现代,她们就是她的造型顾问、妆发顾问和形象设计师。 桃花和秋霞都为大爷带夫人出门感到高兴,捂着嘴偷笑。刘妈是见过世面的,提出建议:让夫人先选衣服再搭配面妆和发饰。纪小小闻言连连点头,笑道:“刘妈真是专业!”刘妈听不懂“专业”是什么意思,但看夫人笑着,应该是赞许的,也跟着笑起来。夫人性子极好,虽然有时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语,不似一般夫人端方自持,倒是小孩子似的稚气开朗。 纪小小摸着下巴在一排衣服里面选了件妃色银罗花绡纱长衣,下面是同色衬裙。 刘妈摇摇头道:“这件素淡了些,今日肯定有很多官家女眷,夫人可别被比下去了。”说着拿了件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给她。纪小小看着花花绿绿的料子,想都不用想是多么的“华贵”,她轻轻推了推刘妈作势要给她换上华服的手,为难地说道:“刘妈,宫里都是皇亲贵族,哪个不比我矜贵,再扎眼的华服都有。我跟着大爷去,又是妾,还是低调收敛一点,别惹人笑话了。”刘妈闻言想了想,也是,夫人虽新妇进门,荣宠非常,但怎么说也是个妾,穿这么打眼万一惹来讥讽,又该难受了。其实刘妈心里对这夫人已是当做正宫主子看待了,听她一说,又有些担心若大人以后娶了正妻她受欺负怎么办。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05进宫 纪小小最终选了件云霏累珠叠纱粉霞茜裙,不会过份华丽也不至于太寡淡。刘妈给纪小小绾了个朝云近香髻,簪上云鬓花颜步摇,流苏在行动间轻晃,多了几丝女儿家的柔美。鬓间不经意处还缀着几粒金丝嵌蝉玉珠,这些是纪澜月母亲赠予的嫁妆。以前的澜月向来素淡,一直没戴过,今日细细别在发间,竟说不出的好看。纪小小见镜子里的自己有了不同以往的姝色,心里美滋滋的。开心道:“我原就知道刘妈手巧,今天见着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了。”刘妈见她开心,也高兴道:“夫人本来就特别美。”说话间又为她浅浅地描了眉,薄薄地敷了些粉,拿了唇脂为她染了些嫣红的颜色。纪小小五官本就生得极为精致秀美,如今拾掇一下,一时间整张脸都熠熠生辉,桃花、秋霞不觉都已看呆了。刘妈喊她们去拿珥珰过来,唤了几声,都没人应。 刘妈笑嗔:“你们这两个小妮子,看呆了都,老婆子都喊破喉咙了,你们也听不见。”桃花、秋霞这才回过神来,忙去找衬她裙衫的珥珰。 季珩在书房等了许久,纪小小迟迟没来寻他,就起身回房看她拾掇得怎么样了。恰好碰到纪小小在桃花、秋霞刘妈的催促下出来。 远处看是一抹浅淡的霞色倩影,走近了才见她昳丽的容颜。季珩忽的想起《诗经》里的“佩玉琼琚,颜如舜华”。 纪小小见季珩来找她,想是可能等久了。有些歉然道:“刚刚选衣服,耽误了些时辰。” 季珩收回看她的视线,面上毫无波澜道:“无碍,走吧。” 两人出门乘上马车,纪小小一路挑着帘子稀奇地朝外看。一脸兴奋的样子,像只出了笼子的小鸟。季珩收回静静看她的视线闭目养神,心里思忖:今日自己对她过多关注了些,一定是怕她进宫惹出事端,才多了些心思在她这。 马车约行了三刻,就到了皇城。到皇城需下马车步行,季珩先下,抬手要扶纪小小。纪小小也没多想,就握着他的手下了车。季珩只觉得她的手很小,还十分软。他常年执笔,掌心略有薄茧,温热干燥。下车她想抽出手时,他却不让了。略低头在她耳边道:“皇城太大,我带着你,别走散了。”纪小小倒不过份拘谨,随他牵着了。很快,好奇心占据了纪小小的所有心思,她东张西望的,眼睛滴溜圆,就像只进了戏园子的野猫。纪小小四处好奇地看,季珩嘴角微微扬起看她傻兮兮的样子。 这一幕落在后头带着妻小的御史中丞徐勉眼里可是稀奇了,他喊了句“庭睿”,季珩闻声回头,徐勉快了几步走上来。一挽着夫人发髻的温婉女子牵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落在后面慢慢走着。 徐勉看了看纪小小,看了一眼两人牵着的手,笑道:“这位就是弟媳吧!庭睿这冷面谪仙有了你总算沾染些人气了”。纪小小侧仰着脸看季珩,他好像没有要松手也没有要回话的的意思。她只能温顺乖巧地对徐勉笑笑,对后面的夫人笑笑。那着铁锈红撒亮金刻丝蟹爪菊锦裙的妇人是徐勉的妻子王氏,脸盘子圆圆的,眉梢眼角藏着温柔笑意。她听徐勉说起过这位左相季珩,说起来眉飞色舞的如同天神降临一般赞叹不已。没想到,今日一见竟还生得十分好看,季珩身旁的女子也是温婉娴静,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是芝兰玉树,一个是袅娜娉婷,郎才女貌甚是养眼。 季珩对纪小小说:“这位是御史中丞徐勉徐大人”,纪小小乖巧地福了福身子道:“见过徐大人”,季珩又对王氏颔首,“徐夫人”。纪小小也跟着见礼,福了福身子,道一声“徐夫人”。徐夫人笑眯眯地教自己的孩子钧哥儿喊人,小男孩稚气的声音喊了“季叔叔”、“季婶婶”。纪小小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称呼,但也还是硬着头皮应了,蹲下来问他几岁了,叫什么名字这样的问题。简单寒暄完,几人并肩前行。 徐勉少有见到季珩这般,沾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季珩也有娇妻,也会像他徐勉一样心悦夫人以至于体贴入微。他想起十多年前,自己与王氏刚成婚时,王氏脸皮薄,第一次进皇城赴宴时也是牵着她的手怕她走散。那时同僚也打趣他,他虽面上面上有些难堪,心里还是欢喜的。 季珩对王氏说:“嫂夫人,内人初次赴宴,难免拘束。还请嫂夫人多多提点,勿失礼了。”徐勉朝他挤挤眼睛,什么“提点”,分明就是求照顾。王氏心下了然,这季大人一副冷脸,心思还是细的。她点头道:“季大人放心,我有弟妹陪着,也多一个照应,” 行至御花园,纪小小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了视线,当真是皇家园林,一步一景,亭树楼阁临水而建,飞檐树影倒映水中,相互映衬。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远处的假山高低屈曲任其自然,近处的阶砌旁布着几丛书带草。琼花开了一路,馨香也萦绕在鼻尖身畔。五人行至一丛竹林,但凭风声吹动竹叶,窸窸窣窣。纪小小默默跟在季珩身后,进了御花园他就没牵着她了。 一行人边走边赏,季珩、徐勉在前,谈着坊间的趣闻,纪小小同王氏、钧哥儿在后。这院子许多珍稀花草,钧哥儿没见过,王氏就边走着边一一说与他听,纪小小也跟着听,像个好奇的孩子。季珩见纪小小乖顺,又有王氏照管,也就随徐勉一同和几个同僚谈天说地。 钧哥儿忽的见了只天牛在草丛间飞着,这天牛比他在府里抓过的都大,钧哥儿兴奋地追跑去抓,王氏怕他闯祸,也跟着跑过去了。一时间,纪小小一人行在竹林间。她倒也乐得清净,一人享这无边清风拂竹林,影自暗香来。这皇家园林就是气派,她都走累了,还没走到宴席所在的乾坤亭。纪小小找了竹林旁的一处亭子坐下,打算歇歇脚再走。 “傻子!”一个稚气的男童声音忽的穿进了竹林。 宴席还有约莫三刻钟就要开始了,受邀众人都往御花园里设宴的乾坤亭去了,竹林里基本没什么人。这一声“傻子”显得尤为尖锐。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06公主 纪小小本不想管闲事,但见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穿着橙色捻金丝线的织锦回纹袍子,头戴赤金嵌红宝石束冠。纪小小的脑袋里立马蹦出“地主家傻儿子”几个字,小小年纪就财大气粗的样子,还学会欺凌了。 他前头的小姑娘瞪着大眼睛,气鼓鼓地追着“地主家傻儿子”跑,小姑娘梳着可爱的双螺髻,盘结双叠于两顶角,螺髻清晰秀雅,缀着水蓝色珐琅垂珠,黑葡萄一样晶亮的大眼睛,团子一般的粉颊,边跑还边气呼呼地喊“我才不是傻子!”追了几圈都没追上那圆乎乎的男童,气得眼眶红红,就快哭出来了,“地主家傻儿子”见小姑娘这样,不仅不收敛,反而越喊越大声,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得意。 纪小小走上前去,对那圆乎乎的男童冷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欺负女孩子?”那胖乎乎的小圆球不满道:“你算哪根葱!管小爷的闲事!” 纪小小气极反笑,果然不管什么时空下,熊孩子都是最讨人厌的存在。纪小小说道:“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夫子就是这么教你的?”胖乎乎的“地主家傻儿子”不服气道:“我没说错,她就是傻子,七岁了还背不出《千字文》!” 纪小小心想,我七岁也背不出千字文,这古代皇亲贵族的内部竞争还挺激烈,这么小就要背那佶屈聱牙的古文。她想了想:“你认识季珩不,他是八岁才会背的《千字文》。” 纪小小看着眼前那张胖乎乎的脸一脸震惊道:“你说左相季大人八岁才会背《千字文》?!我不信!!”那明明是母后耳提面命要瞻仰学习的偶像啊!那个连父皇都说“二十年未有之奇才”,是二十三岁官居正一品的季大人啊!纪小小一本正经地继续胡扯:“是啊,有的人现在课业、学识落后不代表永远落后。越王勾践不惑之年才破吴复国,屈原知非之年才作《离骚》名垂千古,七岁背不出《千字文》有什么,我七岁还背不出《三字经》呢!”纪小小慢条斯理地跟眼前白白胖胖的小圆球讲道理,讲到后面她见男童脸上显出思考的神色,于是拍拍他肩膀道:“你天资聪颖,更应该把精力放在课业精进上,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否则,下次教小姑娘打败了,才叫丢脸。” 男童一脸严肃,好像真就要被追上了似的。愤愤道:“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被她打败!” 纪小小笑道:“不许再叫别人小姑娘‘傻子’了,我听游仙人说,叫别人‘傻子’的人,自己会变成‘傻子’。看来明天游仙人就要把你的才智收走咯!” 胖嘟嘟的小男童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吓得圆脸一白:“姐姐,你行行好,叫游仙人不要收走,我不喊了。不喊了!”自己本就学得吃力,监学里靠前的名位还是自己夜夜苦读,母后四处斡旋才得来的,否则父皇哪会看他一眼,父皇眼里只有太子哥哥。 纪小小见目的达到,满意道:“行吧,看你知错就改,以后不许欺负别人。明日我跟游仙人说说,叫他多添几分才智给你。你以后啊,可有大学问了呢!”纪小小下巴微微一抬,真像自己认识能人异士似的。 胖乎乎的男童看她这样,更确信了她肯定认识“游仙人”,讨好地拉她衣袖道:“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明华是我的好妹妹,我给她道歉,你可千万要记得跟游仙人说我的事。”说罢还怕纪小小不肯似的冲小女孩抱拳:“十妹妹,是哥哥失言了。你快别生气了。”那个唤作“明华”的小姑娘见自己平时作威作福的八哥此时竟向她道歉,惊奇极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漾满笑意,娇声说道:“八哥哥,夫子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原谅你了。”纪小小闻言噗嗤一笑,小孩子装模作样讲道理的样子还真好笑。这又是十妹妹,又是八哥哥的,古代人可真能生。 不远处枝叶掩映间,露出一抹月白一抹木青的身影。月白是前来寻纪小小的季珩,王氏说她顾着追抓虫子的钧哥儿,一时没察觉和纪小小走散了,十分歉然。季珩道一声无碍,她应该就在在竹林附近等着。说完自去寻她了。恰巧碰见正要去寻明华公主的太子煊赫,两人年龄相近,又都是文韬武略样样拔尖,几年间偶尔遇着朝堂诸事,意见策论大抵都是相近,因而颇有知音之感。闲时偶尔相约茶馆高谈阔论,各自也都是洒脱快意。 “庭睿可是要去寻你那娇妻?”季珩的新婚之夜,就是眼前这人召回皇城议事,那时西祁举兵突袭域嘉关,恰逢当地花神节,城内一片热闹,西祁以北门为突破口,乘机突袭,涌进去大批乔装成百姓的奸细。据线报说奸细在城内水井里下了致死的毒粉。城内十万百姓危在旦夕,战事当前,太子只想到季珩,火速召他进宫。当夜竟是探讨部署了一夜,次日天明煊赫立马请命与季珩同行前往域嘉关抗击西祁,路途上花了七八日,三日就击退了西祁,才大半个月就大胜班师回朝。一时间民心大振,龙颜大悦。也难怪太后周氏礼佛多年,最不喜吵嚷,在此情景下也允了皇帝隆重操办她的六十大寿的提议。 季珩不理他的打趣,径直走着。太子扶额,这季珩什么都好,就是这冰山一样的性子,实在无趣的紧。 两人行至竹林,就见纪小小站在明华公主和八皇子之间,明华站在纪小小身后,像躲在母鸡身后的小鸡,小手还扯着她的衣玦。八皇子煜哲站在她对面,听她讲着大道理。两人看着一大两小你来我往许久,太子嘴角噙笑道:“庭睿,你这娇妻可真是有趣的紧。新婚那夜你同我一起商讨国事,次日天明又千里奔袭西祁,昨日才回朝。素闻你不喜女色,不若把她给我吧。《孙膑兵法》的原稿和历届策论魁首集子我赠予你,另赠数位美人与你相换,如何?”难得见明华与人亲近,反正是个小妾,要来陪明华也不错。 季珩看傻子一样看他,面无表情地道一声“休想”,太子摸摸鼻子,虽说“朋友妻不可戏”,但见季珩这个万年冰窟窿终于有了点凡人的躁恼情绪,有意思。 太子喊了两声“煜哲!明华!”两个小孩比赛似的跑到太子跟前,纪小小抬头见太子煊赫一身木青色如意云纹缎长袍,眉宇疏朗,说不出的落拓不羁。走近了看,天呐!这不是自己高中时期暗恋过的学长吗?!那洒脱不羁的剑眉、那星辰一般亮烈的眼眸、那绝世的黄金比例脸庞,虽说季珩五官十分惊艳,无人能比。可眼前这位,是胸口的朱砂痣,是窗前的白月光啊!万恶的系统是在告诉她,“友情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二者皆可抛”吗!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溺死人的柔情样。 纪小小内心戏十分之足,尽管只是电光火石间的思想出窍,仍然叫季珩发现了她看太子许久。季珩甚至生出后悔与太子同行的想法,煊赫这骚包,到处留情。一派温润公子样,实则千年的狐狸成精。季珩轻咳一声,提醒一下纪小小勿要失礼。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07无碍 纪小小在一声轻咳中回神,果然少女时代的梦无论过多久都还是会沉沦的。纪小小在心里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幻觉,是自己完成攻略道路上的无情阻碍。 季珩先开口道:“内人深居闺阁,若是冒犯了太子殿下、八皇子殿下、明华公主殿下,还望见谅。” 纪小小这才知道小姑娘是大齐最得宠的明华公主、“地主家傻儿子”是大齐福布斯排行榜第一李辉煌的嫡亲外孙、初恋脸是大齐帝国最更红苗正的储君,是按照征服世界目标培养的大神。纪小小还记得当时刚穿来这里,问起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朝代时,桃花说到这三人时,真真是一口水没喝连讲了两个时辰。一部浩浩荡荡的《大齐帝国牛人传》给她说出来了。当然,后面两个时辰是《季珩传》。 纪小小稳了稳心神,一一见过礼。 太子煊赫知自己丰神俊朗,刚刚在乾坤亭就见许多世家小姐暗暗偷看他,被他发现了就吓得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看向别处。而这女子不同,远远听她教育煜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谁知还就降服了这混世魔王。煜哲向来蛮横,在他面前倒是不敢,可在监学里早就成了夫子头疼、同窗害怕的瘟神。见煜哲拉她衣角向她求饶时,她趾高气扬的样子,觉得这女子甚是有趣。 走进一看她更是惹人注目,本就容貌昳丽,配上一双灵鹿般清澈澄净的眼,天空的倒影盛在她眼里,盈盈间水光潋滟般动人,使他被她直视许久后竟有丝好笑。 季珩压下莫名其妙的烦躁,将纪小小挡在身后。太子未多说什么,领着弟弟妹妹一同去了乾坤亭。 这乾坤亭檐角天龙飞腾,四方八角。厅内摆着许多珍稀花草,今日又来了许多皇亲贵胄,高官女眷,一时间香风阵阵,迷乱人眼。亭子前搭了个巨大的舞台,皇帝一家人围着太后坐在在亭子里,其他官员按品阶依次落座。这次寿宴邀请了四品以上官员家眷,一时间御花园乌泱泱一片人,好不热闹。 季珩带纪小小在亭子后头坐下,他官阶高,坐得很前。纪小小抬头就看见明华转过头来朝她挤眉弄眼的,十分可爱。纪小小笑着对她眨眨眼,明华公主更高兴了,对她咧开一口白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有趣得紧。纪小小也学她,咧开牙,双眼弯弯如月牙般。季珩略低头,看她对着七岁的明华挤眉弄眼,心里笑她跟小孩子一样稚气,抬眼看去,却正巧见撞上太子饶有兴趣地朝她看的目光。季珩眼睛微眯,远处的太子煊赫似是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假装整理衣襟,收回了视线。 季珩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说了跟着我,你还乱跑。说了在外面不准这么笑,你也不听,你说,我要怎么惩罚你。”季珩说话间,热气喷在纪小小耳畔,激起她一阵鸡皮疙瘩,整个耳朵都红透了。她抬眼看他,恰好跌进他墨黑深色的眸子里。原先是耳朵红,现在是整个脸都红了。她鹌鹑似的缩缩脖子,讷讷道:“你……别靠这么近。”季珩却故意捉弄她似的,靠得更近,再近一点就要碰到了。 纪小小简直要炸了,天呐,这是什么场合啊!他不要脸她还要!纪小小把脖子缩得更紧,气急败坏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公共场合,不要这样好吧!”季珩嘴角噙了抹不易察觉的笑,他确信这一幕太子也看到了,笑意更深了些。 纪小小起初帮明华公主只是看不惯八皇子欺负人,其实有时候大人就是这样,总觉得孩子之间不会有仇怨。大了自然就好了,可是小时候就是会把这些小事当做天大的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孤立无援的时候,多希望爸爸妈妈出现,跟那些坏蛋讲道理,蛮不讲理的就打跑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欺负她。可是一次都没有,每一次她都是哭着回家。 后来她不哭了,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们面前。他们见不得趣味,学校又实在管得严了许多,也就没再找她事了。可是只有纪小小知道,不悲不喜的强大是只有心死以后才能获得的。她不想这样,她想扑在爸爸妈妈怀里哭。可是她不能,她只有奶奶,她要试着自己处理这些小事。她不能等着别人保护,因为她小小年纪就有了要保护的人。 纪小小想起这些,忽的眸子有些黯淡。前面戏台上唱着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只对季珩说:“我无心给你惹麻烦,我只是见不得别人受欺负。”季珩没再说话,听她这一句,以他对她过去的了解,想她也许是小时候经历了些挫折,才想要在这样的情境下,弥补过去的自己。季珩伸手揽过她的肩,眼里却好像还在关注戏台上的春秋。许久,说:“无碍。” 一出戏唱了两个时辰,那唱戏的小生不仅样貌生得极好,唱功也是了得。开嗓乍唱,如一斛清泉;回眸甩袖,也皆是戏魂。 明宣帝吩咐礼部安排大家移步崇明殿用膳,用完膳折返御花园,礼部安排了赏花灯、解灯谜,解最多的,能得太后娘娘一件赏酬。 季珩与纪小小起身打算去崇明殿,明华公主叫住了她。“姐姐,姐姐,我刚刚跟皇祖母说夜膳时我想和你一起坐,她问我为什么,我就把竹林里的事情告诉她了。皇祖母很想见见你,可以吗?”明华公主眼眸里盛满了期待,纪小小抬头用问询的眼神看季珩,季珩微颔首。她笑着对明华公主说:“好呀,姐姐有点紧张。你牵着我吧!”明华公主高兴地笑起来,两个小梨涡甜美可爱。明华公主牵着纪小小的手往乾坤亭走去,季珩跟在后面走着。纪小小只见亭子正中坐着一雍容华贵的妇人,着一身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背后还能看见一支累丝嵌宝石金凤簪,指上戴着镂金菱花嵌翡翠粒护甲,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自己的膝盖。 越走近,纪小小只觉得这身影越熟悉。明华甜甜喊一声“皇祖母,人带来了!”太后回头来看,倏忽之间,却见纪小小已是满脸泪水。原来这太后不是别人,正是纪小小的奶奶!唯一使她明白眼前人不是奶奶的,就是眼前的“太后娘娘”比现实中的奶奶年轻些,就像自己十岁时,奶奶的模样。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08阿娘 太后听明华说一个姐姐帮她收拾了煜哲,还让这个小魔王道歉并且保证再也不欺负明华。贤贵妃李氏宠老八煜哲宠得要命。当年儿子还是皇子时,得李氏父亲李辉煌助力才得以登上王位。大齐皇室向来不屑“狡兔死,走狗烹”。所以尽管李氏气量不足,贤德略亏,也还是封了个仅次皇后的皇贵妃。平民布衣踏进宫门,十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倒不是她多感念旧情,实在是李辉煌的生意遍布整个大齐,甚至还做到了西祁、南疆去。他那财力,起码能再养国库一百年。 偶尔天灾人祸,国库吃紧时,叫贤贵妃带着煜哲回趟永安街上的娘家,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李氏本性不坏,就是脑子不灵光。是以赐封“贤”贵妃,希望她能多学些历代贤后贤妃的为人处世。但有些事情总是不能朝自己预期方向发展的,她那直来直往的性子,连带着煜哲也教得喜怒形于色,吃不得半点亏,在监学得了个“混世小魔王”的称号,这姑娘既能三言两语教导他改正错误,连最讨厌课业的明华都说晚上看完花灯回去还要好好背《千字文》。比监学的夫子还了得,想必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有大智慧。 她正打算在官员女眷中选个端雅大方的做明华的女学师,转脸见这姑娘时却见她满脸泪水,似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纪小小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赶紧跪下来。哽咽道:“太后娘娘恕罪,臣女只是想起自己三年前去世的祖母,见明华公主与太后娘娘舐犊情深,心生羡慕明华在前,怀念臣女祖母在后,一时情难自控,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初见这姑娘容貌出众却穿得内敛素雅,想来也是大家闺秀,又见她一番说辞情深义重。实在不忍怪罪,当下竟亲自扶她起来。拍拍她的肩膀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怀念祖母也是情之所至,哀家怎会怪罪于你。何况你刚刚还解了明华与老八素来的芥蒂,也是一件该赏的好事,来说说看,想要哀家什么赏赐?”太后慈爱地看着纪小小,纪小小脑海里却翻涌着与奶奶共同生活的一桩桩、一件件小事,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动情地说道:“太后娘娘,澜月什么都不要。只愿太后娘娘身体康健,让澜月能时时为娘娘祈福。”纪小小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诚挚,饶是太后在后宫斡旋半生也还是动容了。皇家什么都有,最求而不得的就是真心,后宫、朝堂波涛诡谲,笑里藏刀的有,绵里藏针的有,更甚有为保地位铲除异己、毒害皇嗣的。 明华痴傻,她只愿奈何桥上与先皇团聚前为她寻得一门简单幸福的亲事,无需大富大贵,保她后半生无忧即可。比起嫁入高门世家与旁的妾婢争风吃醋,平凡倒也不一定是桩坏事。因此,明华不愿读书时,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她不愿她的孙女像她一样,守一辈子规矩,一生不幸。 太后点点头,说道:“好孩子,庭睿福气好,娶了你这么个妙人。” 纪小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孩子气的笑了。太后果然和奶奶一样,觉得她是最好的孩子。 太后看向季珩,笑着问道:“庭睿,晚宴借你的娇妻陪明华和我这个老婆子一起用膳可好?” 季珩答道:“太后娘娘今日是寿星,都听您的。” 太后闻言难得开怀地笑了,明宣帝见了也为她高兴。母亲为了自己操劳半生,先是运筹帷幄,后又担惊受怕,最后破釜沉舟才得来这江山,做儿子的如愿当了帝王却再没时间承欢膝下,说不愧疚是假的。今日见季珩这夫人一番真情实意的说辞,自己也心有所感,是啊,什么富贵荣华、声名地位,他的阿娘当年只问他想不想要皇位,就像儿时问他想不想要那把木剑一般云淡风轻。他说想要,阿娘便拼却半生气力为他筹谋。 明宣帝走神间,太后已经在唤他,“快些脚步,别让你的爱卿久等了”。明宣帝应一声“诶!阿娘!”只见太后略微一怔,笑眼里倏忽氤氲水汽看他。他多少年没唤过她“阿娘”了,是从他第一次入监学开始,还是从他第一次上战场开始,还是从他成为万民敬仰的明宣帝开始……这一声“阿娘”,唤迷了她的眼。 恍若隔世般,仿佛一瞬间带明宣帝回到阿娘哄他入睡的孩提时代,回到阿娘陪他习字读书的童稚年岁,回到阿娘为他拂拭战甲的少年时代…… 明宣帝三两步追上来,走在太后的右侧。明华跟着纪小小走在左侧,太子、老八煜哲和季珩走在后面。 太后微仰头,对着这个不知何时高她许多,又不知何时鬓间染雪的儿子说:“宏儿,今日阿娘很开心。” 明宣帝笑着,尽管眼角有一些细纹聚在一起。他却笑得如同少年般纯粹。 走在后头的太子低声对季珩说:“庭睿,恨不相逢未嫁时。错过了啊!这纪姑娘你若是愿意割爱,就让给我吧!没碰过最好,碰过也无所谓,这开过苞的女子,床笫间更得趣味。我给她换个身份,进宫来常伴皇祖母、明华也好。可好?你就成全我一片孝心吧!”说到后面竟有些当真似的。 季珩看傻子一样看他,面无表情道:“休想!” 太子其实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季珩说,她实在是他见过最与众不同、最狡黠睿智、最娇俏可爱、最真情实意的女子,好到明知道不可能,他还是厚脸皮地一而再再而三向季珩要人。她这样好,季珩怎会不知道,又怎会放手。他有些苦涩地扯扯嘴角,帝王术也束帝王,多希望他不是个前途大好的储君,做什么都不管不顾就好。最好是个江洋大盗,半夜里把她偷出来关到自己的屋子里。或者是土匪强盗,明目张胆抢过来,抢到自己寨子里。 太子想着,越想越没边了。转头看去,季珩带着恐怖的笑意看他,这笑意不达眼底,阴寒至极。看得他惊出一身冷汗,上一次他这样对他笑之后,就遭西祁主将痛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就因为他说了句“你不喜女色,不会是喜欢我吧?” 太子尴尬地挠挠头,皮笑肉不笑道:“开玩笑,开玩笑,庭睿莫要当真。”这才使季珩那可怕阴寒的笑容逐渐消失。 太子心里叹息,算了算了,惹不起惹不起。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09夜宴 纪小小不知两个男人已为她眼神厮杀了几百个来回,只静静地坐在太后身旁,想靠奶奶近些,假的也好,她实在太想念奶奶了。明宣帝坐在大殿正中上首,太后坐左侧下首,明华与纪小小两人一人一边挨着太后坐。明德皇后坐右侧下首,其余皇子公主按年龄坐在大殿左侧,接着是妃子按位份依次落座。右侧则是官员及亲眷们按官位品阶依次落座。 纪小小只安静用膳,太后见她柔顺乖巧。想起季珩将成婚时,可是掀起了一阵讨论热潮的。毕竟他是那样惊才绝艳的男子,样貌也生得极好。太后知她身份不高,所以只能嫁他做妾。季珩新婚夜还被煊赫喊来议事,之后又是大半月在外面。见她不争不要的样子,太后执箸问她:“澜月,你的事我听闻了。做妾到底不如妻,身份地位高些,往后色衰爱驰也不至太难以自处。”纪小小茫然看她,太后心想,还真是个心思极简的,索性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见明华与你投缘,你可愿进宫来做她的女学师,无需做甚,陪着说说话就行。既是公主学师,自是理应为妻的。”纪小小想到古人妻是主子,妾如同奴婢,妻不喜欢妾是可以卖了的。心下对太后的用心感动,只是她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不需要这些。她顿了顿,道:“太后娘娘,我自知出生低贱,今日因缘巧合与公主产生交集已是天降鸿运。不敢要求更多。我既嫁与季大人,我心盼他真心悦我,并非因太后懿旨而不得不为之。他若有心,无论我什么身份都会为我思量予我名分;他若无心,即便为妻,色衰爱驰也是我的命数。” 太后闻言,轻声笑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是通透。” 纪小小却只是看她,道:“太后娘娘,澜月确有一事相求。” 太后闻言好奇,“说来听听”,也许她有更要紧的事情要用,比如给她那个扶不起的父亲求升些官阶。 “澜月的祖母前些年去了,澜月并无冒犯之意,实在是我的祖母与太后娘娘眉宇间有些相似,才使澜月在乾坤亭时失礼至极。祖母生前喜欢唤我的乳名‘小小’,望太后娘娘也能唤我声‘小小’,澜月便死而无憾了。” 太后闻言微笑着,唤她“小小”。旋即就见纪小小眼眸里升起雾气,幸福地着看太后,道:“诶!小小在呢!谢太后娘娘。” 一旁的明华伸头看纪小小,一双墨黑的瞳晶亮,奶声奶气地说:“纪姐姐的乳名好可爱,小小。我的乳名叫囡囡。纪姐姐你可以叫我囡囡。只有皇祖母、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才能叫呢!” 纪小小笑得温和,柔声唤她“囡囡”。太后见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想这姑娘当真是没有丝毫功利之心。她自己深宫里待久了,别人任何一分好意都想用赏赐打赏。久而久之难辨情意真假,这也是为什么皇家难得真心。她想,也许有时是自己把真心推远了。 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太子煊赫,修长的手指抚着杯盏,却在心里唤了声“小小”,随即嘴角染了些笑意。她真是,很奇怪的女子。 席间明宣帝大战告捷在前,今日又是阿娘寿辰。他难得尽兴,在众人殷勤的祝酒下,喝了不少,渐渐面上飞霞。 纪小小呆坐着有些闷,低声对太后说晨间也许是吃了生冷,这会子有些不适,想去……太后点点头,她便悄然起身离席了。 明月悬长空,霜影转庭梧。 纪小小行至湖畔前,吸一口清凉之气,心中郁结稍稍解。今日见了与奶奶一模一样的太后,使她更加伤感。自己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她怕这里的时间与外界时间一样,假使五个任务按期完成,五个月不见她,她能猜到奶奶会急成什么样子。 纪小小这一刻的惆怅太投入,不知何时已有一个身影走近。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太子煊赫双手扶栏,一双星宇般粲然的眸子望着天上的弯月,纪小小闻声抬头看他侧脸,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一个记忆中的晚自习。她出来上厕所,就见那个她暗恋的学长,也是这般扶栏望月。他是尖子a班的天之骄子,次次蝉联全校第一,而她与他隔着整整一条走廊。那时他孤寂的身影,星宇坠落般的眸子无数次入她少女时代的梦里。 纪小小却凄凉地笑了,这些都是假的,是阻碍她攻略成功的心魔。 太子煊赫见她静静看自己许久,带着一丝忧伤和笑意,未满的月为她镀了一层温柔的光,使她如梦似幻般教他看不真切。 “太子殿下对所有女子都这么说吗?”纪小小直视他,秀眉微微一挑,倒像是在陶侃他,太子闻言唇角勾起,果然有趣。 他轻声笑道:“倒也不是。只是想问问你,怎么想到帮囡囡解难。毕竟只是小孩子吵闹。” “纯粹见义勇为”,她不再看他,望向远处的树影。 “哦……我有些好奇,你怎么想到嫁季珩?”毕竟那大冰山也就皮相过得去,这性子阴晴不定,实在难以捉摸。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哦?你并非心悦他?”不知为何,太子因这猜想有一丝欣喜爬上心头。 “不是,季珩是我的夫君,我盼他心悦我、疼惜我,但似乎总是不得其法。”纪小小嘴角噙了丝苦笑,秀丽的眉颦着。 “庭睿很幸运”太子的声音低了些,脸色隐匿在夜的暗影里,教人看不真切。 “啊?”纪小小刚刚想着系统的事情,没听清他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做什么,季珩就会心悦你。感情的事情,不是非要做什么,有时候你什么都不做,就是你,他就会来爱你。”这一点他是知道的,虽然季珩表现得不明显,但这么多年,他不曾对哪个女子如她这般在意。 纪小小沉默的撇撇嘴,好似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的样子。 太子笑笑,“往后你会知道的”。 树影婆娑,一阵秋风吹起。纪小小缩了缩肩膀打算回去。 “我竟不知,太子殿下对我与夫人的感情如此关注。”季珩从暗的树影里现身,他一身月白的袍子,在夜色中风清气朗。纪小小咋舌,他真是好看啊,氛围感满分。 “她说她肚子痛,我见她不舒服似的就问了两句,既然你来了,透完气了我回了。”太子说完就走了,留纪小小一个人在原地,明明只是说了几句话,她倒有种被捉奸的感觉,什么跟什么啊! 季珩挑眉问她:“你肚子痛?” “嗯,有点吧。”纪小小为了赶紧度过这尴尬的时刻,赶紧抚着肚子。 “我带你去舒园。” “舒园是什么?”纪小小好奇宝宝似的问。 “就是解决你肚子痛的地方。”某季依然面无表情。 “我不痛了,回去吧!”纪小小想着黑灯瞎火的,还要跑去什么舒园,她不想跟一个男人去舒园。 “是我一来就不痛了?”季珩脸上不辨情绪,纪小小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啊!”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10吵架 季珩明知要软着点与她说话,毕竟女子都喜欢太子那般温润如玉的性子。可他想到他们刚刚聊那么亲密的话题,他来了她却说要回去了。嫉妒使他面目全非,他接着说道:“你知不知道有夫之妇应该恪守的本分。” “有夫之妇连基本的话都不能说了?”纪小小冷笑一声,以前当他大冰山,没想到还大男子主义。 季珩被她刺猬似的尖锐气到,一股无名火冲上来,面上像是结了厚厚的冰霜。纪小小本能地感受到危险临近。微后退一步,试图离危险远一点。 他复又走进,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封住她的唇。另一只大手紧紧的箍住她的纤腰,支撑住她的身体。她与他交缠,纪小小感受到他微凉的呼吸,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酒气,霸道得像是惩罚她似的。季珩心里如同堵着一块巨石,一股怒气冲出来,但还是不忍伤她。纪小小却不甘示弱,她气得要命,不管不顾,用力推他。几番挣扎,她尝到了略腥的铁锈味。可他依然不管不顾,依然在攻城略地。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刚好来得及看见即将消失的那个70。 真是意外之喜!早上明明还是50,现在变成70了,太爽了吧!看来这冰山是吃醋了,嘿嘿!不如再激一下他,今晚就飚到100,结束这个令人无语的任务。 季珩看着她刚刚还刺猬一样全身是刺,忽然不知为何却缓和了,他不确定她弯起的嘴角是否是他认为的笑意,却也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他在怕,怕吓到她。 但她并未再与他说话,径直回了宴席。 季珩静静看她的背影,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太后见回来的纪小小樱唇略微有些红肿,又见右侧季珩紧随其后落座。一丝笑意浮上来,心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明华一个人坐在太后边上,早就无聊得紧了,又见刚坐下来的纪小小朱唇微肿,原先涂的唇脂也花了,溢出唇际。好奇地看了许久,才问她:“纪姐姐你跑去吃辣椒了吗?怎么嘴巴都肿了?”纪小小闻言只觉得脑袋轰隆一声巨响,炸出了一个巨大的雷。天啊!为什么要用这种社死的尴尬来惩罚她,她只想遁地逃走! 抿着酒的太子余光扫了一眼她微肿的唇畔,还有对面季珩嘴角的伤口。 心思沉了沉,复又斟酒。 纪小小赶紧把手边的帕子拿茶水打湿,细细地擦拭了唇,才默默地狠狠地瞪了眼某人。季珩自坐下后就一直看她,忽见她一记眼刀飞来,一时间想不清缘由。 他们的“空中交流”落在季珩后侧的徐勉眼里,季珩进来时他就看到了他嘴角的伤。心里啧啧称奇,现在的年轻人都搞这么激烈吗?实在没忍住,拍了拍季珩的肩膀,做贼似的道:“庭睿老弟,看不出弟妹性子如此狂野啊!莫不是你惹得人家恼极了。才这一会子,就挂个彩回来。” 季珩微侧脸,并不言语,只是唇角抿着,眼睛微眯。骇得徐勉撇撇嘴,赶紧假装喝酒掩饰恐慌。话说他徐勉好歹年长他季珩七八岁,怎的还常常被他镇住。心里还要自行辩解,不与年轻人一般见识。 夜宴结束时,明华拉着纪小小的手道:“纪姐姐,我们去猜灯谜吧!赢了皇祖母有奖呢!” 太后慈爱地看她:“你们玩吧,哀家有些乏了。” 明华和纪小小福了福身子,目送仪仗拥着太后离开。 明华兴奋异常,牵着纪小小在曲径上快步走着。此处宫灯黯淡,纪小小怕明华不看路,担忧道:“囡囡慢点,别摔着了。” 明华不听,还想再快一些,忽的被一只大手握住了高高扬着的小手,她抬头一看,高兴道:“大哥哥!” 于是画面变成明华左手牵着纪小小,右手牵着太子的诡异画风。 纪小小是想用太子激季珩,但也不想太子误会她有意于他。万一太子硬抢她,她的任务岂不是全崩了。她默默松开了手,一个人跟着他们走着,一边苦思冥想怎么找个理由开溜。 太子牵着明华停下来等她,他见到了季珩嘴角的伤。所以,刚刚因为他,她受委屈了是不是。他在席间总是不自觉地想像季珩是怎样强迫她的,他名正言顺做着自己碍于礼数不能做的事情。 “刚刚,你可受伤了?”太子在她耳边轻问说道。 “没有。”纪小小以为太子说的是明华刚刚拉着她跑是否受伤,因他靠太近了,她不自觉退了退,她是想激一激季珩,但还不想死。 太子知道她没理解他的意思,复又说道:“我是说,小小,他是不是强迫你了。”是不是因为他强迫她了。 太子低头看她,离得近了,似乎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如同泛舟行至湖上,行进间恰逢岸边晨露相伴的琼花,倾城姝色却开在不经意处,忽的嗅到,心下一片漾开的心动。夜色使他不自觉靠近了些,倘若此事她流着泪点头,或是不说话委屈地默默看他,他就懂了。那么他与季珩的知音之情便难以为继了,他愿意做一件荒唐事,也许父皇会勃然大怒,他就到父皇的朝阳宫长跪不起。季珩这边,无论他要什么,他都给。只要他把小小给他。 纪小小听太子叫她“小小”,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她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她正想找个理由撤退,谁知踩到一块石子,脚下一崴,一时间站不稳竟往太子身上倒去。太子听她一声轻呼,赶紧伸手去接。他只觉得纪小小的身子好柔软,软得他心神摇曳。他一定是疯了,明知不可以而为之,他实在忍不住对她心动。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太子一定要误会她对他有意了,可能明天她就会被他捆进宫。以她纵横言情小说多年,男人都是劣根性,越是不能要越想要,越是得不到越想得到。自作孽,不可活啊!堂堂太子什么女人没见过,怎么这么容易心动!还就是太子什么女人都见过,想要的都能得到,也就处处有情。 没等她站稳解释,她臂上一痛,抬眼一看,撞进一堵坚硬的胸膛,这黑着脸看起来要杀人的不是季珩还有谁!完了完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太子皱眉看他“你轻点,她受伤了。” 季珩气极反笑,眼神冰冷道:“哦?我竟不知我的夫人受伤了。多谢太子殿下提醒,我这就带夫人回去。” 季珩说着将纪小小打横抱起,也不管太子、明华公主还在眼前,更别提随侍的丫鬟婆子小厮,还有不时走过准备去看花灯的官员家眷们,不一会儿就隐入夜色里。 明华不明所以,但也察觉到一向好脾气的大哥哥似乎心情不好。她讷讷道:“大哥哥,我去找八哥哥。”说完就跑了,一旁的嬷嬷丫鬟们不敢怠慢,赶紧追着公主去了。 太子在朦胧的夜色里站了许久,树影斑驳,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他不知一向淡然的自己为何心里升起了怒火,是恨他拥有她却不珍惜她,还是恨她不属于他,他却无法控制住自己不看她。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11怒涛 “喂!季珩,你干什么啊!”说不怕是假的,一路上季珩一言不发,脸上尽是阴寒。嘴角紧紧绷着,如火山爆发前的压抑寂静。一到府里,也不与她说话,下了马车,长臂一伸,抱着纪小小就径直入了东厢房。 随行伺候的都跟着季珩许多年,从未见他如这般生气。桃花和秋霞面面相觑,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子大爷好像要爆炸了一样。谁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走前,待房门关上更是了些候着吩咐。 季珩将纪小小往床上一扔,虽说有被褥铺着,但她确实崴到脚了,一路上季珩抱着并未察觉,脚踝碰着床板时才传来了一阵钝痛。她“嘶”了一声,伸手去抚。 季珩坐在面对纪小小的位置,斟一杯茶喝下去,茶水微凉苦涩,他才将怒火压下去几分。他眸光暗沉,脸上的似乎有怒火压抑着:“你喜欢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问她这个问题,明明她是他的人,只是她似乎表现得太特别了,特别到煊赫都移不开眼睛。 他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恐惧,怕她仰头说是,怕她哭哭啼啼,也怕她……转身就走。 “你误会了!”纪小小答她,皱眉揉着脚踝。 “误会?你都躺太子殿下怀里了你跟我说误会?”他倒要听听她怎么狡辩,怎么解释。只要她没承认喜欢太子就行,他要听她解释,想听她解释。 纪小小一时语塞,是啊,怎么看她也像故意狐媚太子的绿茶啊! “如果我说,不小心,你信吗?”纪小小微微缩着肩膀,鹌鹑似的看她。她的眼神澄净透亮,比真话还真。 可惜季珩好像不信,或者他就想发发火,让她知道即便是真的他也不开心!他冷哼一声,嘴角浮起冰冷的笑,道:“我竟不知自己这正一品的官衔还是无法满足你,纪小姐想要的是皇家的荣耀。” 季珩拼命提醒自己不能说这些刀刃一般的话,可他就是一股子全说出来了,因这骄矜收不回。他明明应该告诉她,他相信她,因为明明听到了她说心悦他。 纪小小听他这样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季珩看她沉思,他知她不是贪慕太子权势的人,若真贪慕,估计贪慕太子容貌更有可能。平复了心情,却也想等她再说些什么。 纪小小知季珩是万分别扭的性格,数值的变化说明今天发生的一切使他对她更动心了些,虽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但是现在他误会她喜欢太子,她若是跟他吵架,强辩她没有,或是还不知死活地用太子激他,估计以季珩这人的性子今晚就直接结果了她。她心思转了几下,才说服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该低头就低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夫君,也许在你看来太子殿下有皇家威严,又生得十分好看,小小动心是人之常情。毕竟我从前也是因夫君风姿才不管不顾地嫁与你做妾。其实当初我虽是家中庶女,但也自持有几分姿色,若是嫁去小门小户做妻主也不是不可能的,虽不若左相夫人好听,但至少人人敬重。只是我自第一次见夫君就心悦夫君,一门心思想着若何时夫君也能如我这般心慕于我,我便无憾了。在我心里,太子虽有威严却是血液中流淌的,天生而来。而我敬仰夫君,是夫君惊才绝艳,又有一腔为民请命的热忱。 太子虽生得好看,却是处处留情的浅薄,我若是今日因他一时兴起就委身于他,往后太后如何看我,圣上如何看我,明华如何看我,往后的太子妃、侧妃如何看我,我又当如何自处?莫说小小并非心仪他,我就是心仪于他,也不会这般痴心妄想。还望夫君莫要因今日之事与小小产生间隙。”纪小小起初眉目低垂地述说着,说到后面便抬头拿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看他。 季珩只觉得原先并未发觉她美得令人心动,他与太子煊赫相交多年,太子何至于处处留情。只是她太与众不同,没有一般女子的怯懦畏缩,没有一般女子的恪守礼数,她只是她,却莫名使人移不开眼。 纪小小见季珩并未说什么,就想着自己这一番诉衷情好像没什么大作用。但至少季珩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冰冷了,也许,他只是不生气了。但是也没有对她的好感了。纪小小有点沮丧,不会好不容易才得来的70分又回去了吧!虽然自己并未刻意做什么,但好歹二十分的心动值啊! 季珩起身,取了一只小小的白玉罐子,在纪小小面前蹲下,他细心地将她罗袜脱下,取了月白凝脂似的膏药放在掌心揉开,抚在已经青紫一片的脚踝处。药微凉,他的掌心却是炙热。纪小小还没反应过来,脚踝间便散开一阵麻麻的感觉,方才强烈刺痛感减弱了些。只见季珩用柔软的棉布条捧起她柔嫩的脚包扎起来,他指腹的薄茧触到她的皮肤带起了身体一阵颤栗。纪小小这才回过神来,他在做什么。虽然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女青年,即使在这里,他是他的夫君,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那么细心的样子,纪小小还是不争气地脸红了。 “好些没?”季珩低着头包扎,他的声音情绪不明。纪小小也不知道他还气不气,只能小声说道:“不会了”。 季珩放下她的脚,并未说话就出去了。 纪小小只能说,要不是自己听那不靠谱的系统说:如果攻略失败会永远困在系统里,现实中的自己就长眠不醒。她是绝对会跑路的,她都那么卑微了,季珩发了一通脾气连话都不愿跟她说了。 叹息之余,桃花进来了。 “夫人,大爷说你崴了脚不能沐浴。我来伺候你盥洗。大爷他今夜宿在书房,让你早点休息。”桃花一边说着,一边扶纪小小到净室去。纪小小这下更惆怅了,他宁愿跟桃花说话都不跟她说。他是不是还是不信她,觉得她有意勾引太子。她只有十三天了啊!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夜里纪小小翻了几十下都没睡着,也没想到让他心动的办法,脚又痛,又想奶奶,气得落了几滴眼泪,就睡着了。 季珩处理完明日上朝要用的公务已是更深露重,但他还是去了东厢房看看纪小小。 守夜的桃花见大爷来了,正想扣开门唤醒纪小小,季珩示意她噤声,她便轻轻为大爷打开门,随后退在门边听候差遣。季珩走进房内,一阵幽香萦绕在他鼻尖,房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烛火,他坐在床沿,看她白皙如瓷的脸上还有泪痕,睫毛轻轻颤动,似乎睡得不深。他想伸手却还是在触到她之前收回,这种感觉很陌生,是他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12暖香 清风入窗,带着秋意而来。纪小小睁眼的时候,天光已大白。只是她还是懒懒的毫无生气,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走神。 因为她只有十二天了,距离攻略期限只有十二天了。 季珩对于她,只有百分之七十心动值,还是她昨天激他的结果。 昨夜他听她用心良苦编排的一席话之后一句话也没说。纪小小猜想他莫不是觉得她只不过是一个妾,有什么情意可谈。太子偶然心动,给他也没什么。换一个更漂亮更温柔的就是了。她只这么想着就有点万念俱灰了。 桃花此时扣门,轻声道:“夫人醒了吗?” 纪小小肚子有点饿了,想想还是起来吧,至少现在不能亏待自己。道一声:“进来吧!” 桃花端着些纱布、瓶瓶罐罐进来。纪小小好奇道:“什么东西?” 桃花在纪小小床沿边上蹲下,答道:“大爷今日上早朝前吩咐我一日三次给夫人换药,这药据说是南疆贡品,夫人用了,约摸明天就能痊愈了。”桃花一边说,一边给纪小小细细地揉着脚踝。她的手比季珩的柔软细嫩,却没能像季珩一般惹出她许多细微颤栗。纪小小觉得,男女之间的差异还真不是一般大。 “桃花,谢谢你”,纪小小由衷地说道。桃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她陪自己度过了最茫然无措的时光。无论攻略成功与否,她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对季珩倒没有许多舍不得,对桃花、秋霞、刘妈,和常常来府里送菜的刘伯倒生出来些许多舍不得。 “瞧夫人说的,桃花能伺候您,是我的福气。”桃花没抬眼,只是听纪小小这么一谢,手上的动作,又更轻了。 “好桃花,你告诉我,这盛京最美的花楼姑娘是谁?”桃花惊异于夫人话题转换的速度之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错愕地看着纪小小。手上也忘了动作,“啊?”她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也许就是听错了! 纪小小想着自己只有十二天了,可不能坐以待毙,一分钟都不能浪费!自己搞不定,还是得找个师傅学学技术。纪小小凑到桃花耳边,小声地跟她说着自己的计划,就看着桃花一会儿瞳孔放大,一会儿紧皱秀眉,一会儿极力劝阻,一会儿唉声叹气的,最终还是点点头说道:“听夫人的,桃花这就去办。” 桃花速速收了东西,着手准备纪小小交代的事宜。 纪小小趿着锦鞋,先用膳。待会儿有大事要干,可得吃饱一些。 秋日的艳阳虽则灿烈,毕竟转了凉。风起一阵,歇一阵,落叶便行一阵,停一阵。纪小小扶了扶头上的玉冠,抚了抚自己的湖蓝色蹙金双层广绫锦袍,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翩翩贵公子样。她转了转手中的折扇,抬脚就出门去了。才行两刻钟,就到了享誉盛京的销金窟、英雄冢——暖香阁。不似夜间霓虹迷人眼,暖香熏人醉,晨间的暖香阁静谧无声,如同还在酣睡般沉寂。纪小小踏门而入,竟半天没见个出来接待的人。站着等了一会儿,才见一个小丫头出来泼水。纪小小赶忙叫住她,粗着嗓子道:“小丫头,快把管事的找来,我要找澜姬。” 小丫头正想叫他滚蛋,哪有大清早寻欢作乐的。姑娘们都在歇着呢!不歇足时辰,夜里哪有精力应付那些臭男人。但见纪小小一身华服,器宇不凡。这地方待久了,连条狗都比寻常地方的眼尖。这锦衣绸缎一看就造价高昂。 “公子来得这般早,待我去唤妈妈来。公子且耐心侯着。”小丫头屁颠屁颠上楼喊人去了。 纪小小很满意小丫头的机灵。今日,她要来取经!听桃花说,澜姬是暖香阁最炙手可热的头牌,无数达官显贵豪掷千金只为见上一面,也不为别的,只为听听曲儿谈谈心。澜姬还是个清倌儿,她下月的**礼已经炒到了黄金三千两,并且还有加价趋势。啧啧啧,纪小小也十分好奇,什么样的美人啊,黄金三千两啊!按照现代的足金折价就是妥妥的三千万啊! “哎呀,哪里来的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纪小小闻言皱眉,这人,不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比声音还先到的是她熏死人不偿命的熏香,闻得她几乎要眩晕过去。 她屏住呼吸,为了攻略大计,为了活着。 “夫人有礼,我想见澜姬。”纪小小说着还学着昨日在宫中学会的作揖见礼。这苏妈妈纵横风月数十载,还头一回见给老鸨行礼的小呆子,一时间竟觉得既好笑,又尴尬。 “小公子,莫要折煞妈妈我了。只是澜姬她昨夜唱曲乏了,现在还在歇着呢!”那老鸨嗓音尖细,听得纪小小一阵难受。她也不与老鸨过多周旋,塞了几锭足金锭子给她。老鸨立马就眉开眼笑道:“小公子真是情深义重,大清早就想着澜姬了。只是千万别难为她唱曲了,夜里还多的是折腾呢!”说罢就领纪小小上楼。纪小小忙说道:“夫人放心,我与澜姬说会儿话就走,不扰别人清梦。” 老鸨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捏着嗓子说道:“还是公子会体恤人,也得亏公子白日来,夜里公子想就这样见澜姬,是万万不能够的。”纪小小不理她,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人来到一间香阁前,老鸨轻轻扣了门:“澜儿,有个小公子想同你说会子话。求了妈妈许久,我也不忍拂了贵客的意,带他上来了。你们就说会子话,我喊青儿上些点心茶水来。” 里头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回道:“进来罢。” 老鸨推开门,入目是一座汉白玉雕花屏风,一抹倩色影影绰绰、沉香袅袅,倒衬得那抹看不真切的人影如梦似幻,更挠得人想走进些看。纪小小眯着眼睛想看仔细些,被老鸨轻轻一推就进去了,门在她身后迅速关上了。 纪小小只在小说里、电视剧里见过花魁,真实场景还是头一回,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又好奇又胆怯,一时间不知如何进退。 “小公子且进来,澜姬刚起,公子莫怪奴家失礼才好。”那声音听起来柔柔弱弱的,却丝毫没有矫揉造作的脂粉味,倒似清泉流响,沁人心脾。在这烟花脂粉地,这分清雅倒是难得,也难怪男人们稀罕。纪小小心想,所以怎么说男人贱骨头贱骨头呢!家里端庄的不要,来这里找清雅来了。 纪小小鼓起勇气绕过屏风,只见一身着宫缎素雪绢裙的女子坐在梳妆镜前,这个角度她能看清来人,来人却只得一抹出尘背影。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13澜姬 澜姬拿黛笔轻扫秀眉,见纪小小进来,便放下黛笔转身对她。澜姬画眉,看似才弄妆梳洗,实则这一系列动作是她与苏妈妈早前精心设计过的。多一分太俗艳,少一分太寡淡。恰这般,晨起梳妆的氛围,给人清水濯洗芙蓉的雅致。澜姬早就听青儿通传有贵客来寻她,听只是说说话,便允了。澜姬心里明白,没足够银子,他进不来。既进来了,便踏实做戏。 纪小小看着眼前这位容姿卓绝的美人,一身宫缎素雪,柳腰盈盈一握,一种我见犹怜的出尘之姿。纪小小刚刚见她背影,就觉得定是个美人,转身向她时才发现这女子生得一双秋水般潋滟生辉的眸子,望着你时似情深意浓,只是这情意浅淡不及眼底,才叫你心浮气躁,想叫她多看看你。 纪小小细赏澜姬时,澜姬却一眼看出这小公子是女儿身,难怪妈妈这么轻易放人进来,看来也是料想这小姑娘也没法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收了钱便由她来了。 澜姬由着纪小小看她,她浅浅一笑,温柔莞尔道:“小公子,站着看累人,过来坐着,近些看得清楚。” 纪小小才知道自己看别人很久了,在古代就叫“登徒浪子”。她挠挠头,尴尬说道:“澜姬姑娘,其实我是个女儿身,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澜姬以为她还要装腔作势一会儿,没想到她倒坦,开门见山,心下对她也少了一些戒备。她原先还当是哪位世家公子的娇妻,找她麻烦来了。思及此,她仍是漾着柔软浅淡的笑意:“我竟不知奴家烟花女子,能帮到姑娘什么。”说着给纪小小斟了一杯花茶,递给她。纪小小也不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道:“澜姬姑娘有所不知,我家里头的夫君是个冰块一样的浑人。我心悦他,但他总是冷冷淡淡的。我想请姑娘赐教,如何使他也心悦我?最好到如痴如醉的地步。” 澜姬闻言一惊,这娇娇夫人真是特别。寻常女子只巴不得见到烟花巷末绕道而走,生怕染上些不干净、不正经给人瞧轻了去,她倒好,大喇喇地“取经”来了。澜姬好歹见过世面的,轻声笑道:“夫人言重了,澜姬见您虽男儿打扮,但样貌气度皆是澜姬此等烟花女子不能比的矜贵。您的夫君对您自是欢喜而敬爱的。” 纪小小哪有心情跟她你来我往的,心急道:“澜姬姑娘我时间真的不多了,你行行好,赶紧教我些法子教我夫君心悦于我吧!否则我真是难以为继了!” 澜姬只当是纪小小偷跑出来,怕被人发现折损面子。瞧她衣着,应该是高门大户里的夫人。她也静静说道:“夫人,不是澜姬不说,而是人各有不同,如何能一样的呢?” 纪小小也是病急乱投医,澜姬说得没错,但她也实在没办法了,只闷闷道:“好澜姬,求求你了,我偷偷再给你几锭金子,不告诉老鸨听。你可快告诉我吧,什么都好,我回去试试,看哪个法子有用。”说罢从兜里掏出来几锭金子,瞥了一眼屏风后仔细听里头动静的青儿,偷偷将金锭子塞到澜姬手上。澜姬见这小夫人实在有趣,第一次见着求烟花女子教授勾男人法子的正经人家夫人。估计说出去也没人信,回去她也不敢说是从自己这学来的,更遑论把她的攻心秘技传出去了。澜姬摸着那几锭坚硬无比的金锭子,真像教人学识的夫子般肃然道:“那我教你,你可不能说与别人知晓。这门路对夫人您来说可能就是夫妻间的情调,可对我们来说就是关乎生计的大事。” 纪小小心想,我过几天还在不在这个世界都不知道,哪有空给你传播这种独门秘籍。 “好澜姬,我就拿来对付我的冰山夫君。绝不告诉别人。你快救救我吧!”纪小小拿出九牛二虎的磨人本事,只想赶紧学会。 …… 两个时辰过去了,纪小小认认真真地听澜姬娓娓道来,毕竟关乎性命,纪小小拿出了当年准备天启公司面试的钻研劲儿,甚至还叫一旁听候差遣的青儿去拿了一沓纸,边听边记。纪小小惊叹:澜姬姑娘这柔柔弱弱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睿智的心,才能勘破红尘中千丝万缕的情事。她对所有性格的男人了如指掌,欲夺其志者,攻心为上。澜姬可谓是把毕生绝学授于她了。只可惜她只有季珩这一个男人,否则她还真想一一试试。难怪萧亚轩能如此快乐,原来是有如此精深的学问在里面。 说到最后,澜姬浅酌一口微凉的花茶,淡然道:“夫人,世间之人千千万万,一时惑心容易,想要十足真心却难。否则澜姬也不会还在这炼狱里苟活,早就寻得良人脱身苦海了。”说到后面竟有些哀伤的意味。 纪小小听出澜姬的惆怅,虽为她感到难受,却也无能为力。自己钱财有限,今天出门“取经”的钱还是支取全部积蓄得来的,连那只沉香木做的海棠花簪子都当掉了。“澜姬姑娘,我有心救你出苦海,可囊中羞涩。不怕你笑话,为了见你,为了让你放心把法子教我,我把自己的嫁妆全当了。”纪小小不敢看澜姬的眼睛,有些歉疚地低头。纪小小向来如此,见着别人难受,自己也跟着难受。若是有能力,定会伸出援手。若是能力有限,也真诚地感到歉疚。 澜姬被纪小小低头歉然的模样逗笑了,云纹蚕丝帕子轻掩嘴角。笑道:“小夫人可别说这些了,救我出苦海做什么。救回去府里我可有的是本事霍乱你的冰山夫君呢!” 纪小小听澜姬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想必是不愿她为难。认真道:“澜姬你是个好姑娘,你会觅得良人的。那人不需要你惑心,只要是你,他就欢喜你。” 澜姬笑意渐消,拿秋水般的眸子看她:“澜姬如风中柳絮,谈什么有枝可依呢?愿小夫人如愿,感化你那冰山夫君吧!” 纪小小起身,将厚厚的一叠“经书”收拢袖中,朝澜姬深深作揖,“谢过澜姬姑娘,愿姑娘情深义重,良人在途。” 澜姬受用地点点头,眼里不知何时升腾起迷蒙雾气。良人在途,她下个月就要被卖了,她的第一夜。从此一双玉臂万人枕,哪会有良人。但她还是感谢这个小夫人真心实意地愿她觅得良缘,求得佳偶。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14沐风 纪小小偷偷摸摸从暖香阁出来以后快步回府。身后一抹玄色身影自暖香阁外的枝干间潜入她刚刚踏出的闺阁。 送走纪小小后,澜姬便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出神,想着她所说的“良人在途”。 她自小便被卖进暖香阁,因容貌实在出众,便被苏妈妈当闺阁小姐一般娇养着。弹琴、女工、书画、对弈可说是无一不精。那些世家子弟并非全是贪图美色之辈,也有些是真心赏悦她才华,时时来看她的,只为同她说上几句话。有时也说些烦恼与她听,她也认真开导。她不似闺阁女子般拘着礼数,更不似寻常风月女子般放浪形骸,便成为澜姬独一份的妙处,加之容貌若仙出尘绝世,自然引得众人趋之若鹜。 只是豪掷千金可以,娶回家敬着爱着却不可能。说到底,也不过是苏妈妈圈钱的把戏,待她**礼过了,价虽高总也还能尝上一回。尝过了与旁的又有甚不同呢?十几年来,她也只不过做了一场求遇真心、脱离苦海的痴梦。马上梦就要破了,就要醒了。其实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知道靠别人是靠不住的,没有谁会拯救谁。 澜姬忽然很羡慕今日来寻她的娇夫人,她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需得与世无双的娇宠才能这般的无愁。澜姬猜想,她那冰山夫君也许是早就心悦她了,她还不知晓而已。毕竟她对任何人都坦诚相待。 默然思忖间,一抹玄色身影忽的闯进来。吓得澜姬从椅子上站起来,穿着绣鞋的脚踢到桌脚,疼得就要倒下去。那玄色身影拉住她手臂,几乎同时,澜姬感到颈间微冷。她颦着眉看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只一眼就被他冷冽的眼睛震慑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来人身量高大,身材却硬朗精干。他箍着澜姬的手掌十分有力,汩汩的热意自掌间传到澜姬的手臂上。澜姬只觉得奇怪,有这样冷冽眼睛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灼热的手掌。 “说,刚刚那夫人跟你说了什么?”沐风压低声音,风月之地素来晨昏颠倒,晨间的暖香阁许多人都还在酣睡着。一点细小的动静都有可能被人发现,未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压低的声音近在耳侧。 澜姬心想,那小夫人不会是什么敌国密探吧!还惹人拿刀来质问她。可她也并没有问什么实质的问题啊!一直都是她在说,小夫人在记。这也会有人想知道? 澜姬走神间,颈间的匕首扣紧了些,她只得实话实说。 沐风眼睛定定看她,如同把人扔进寒窖里似的冷然欲眩。他问道:“就这些?”澜姬见过许人,唯独没见过这种丝毫不把她的清雅纤柔放在眼里的,丝毫不管她是不是女子,手臂被他紧紧箍着,颈脖也被他利刃抵着。 “就这个”,澜姬无奈道。 “我回去就即刻查证,你若骗我,我今夜就回来杀你灭口。” 澜姬简直要气笑了,闯入别人闺阁还如此凶神恶煞,好没道理! 她也冷声道:“我竟不知天子脚下还有这般凶煞的恶徒,可以随意置人于死地。” 沐风起初见她柔弱的样子,便拿话吓唬她。没成想倒是个牙尖嘴利的。 “今日之事,勿向任何人提起。无论是刚刚那位夫人,还是我,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天子脚下我能不能取你性命。” 澜姬说到底也就是个姑娘家,来寻她的又都是装腔作势的正人君子,哪里遇到过这种无礼蛮横的,天子脚下她的性命他说取就取,自己命运多舛不说,如今竟如蝼蚁般任人拿捏。一时间万念俱灰,心想倒不如死了干净,不用再遭人利用、遭人胁迫、遭人轻贱。只想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线般落下。 沐风架在颈间的匕首忽的一松,身上也是僵硬。松开了箍着澜姬的手掌,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道:“你莫哭了,不取你性命便是。” 澜姬更是气愤:“取也是你,不取也是你,你这人擅自闯我闺阁,还要我性命。我竟不知自己的命何时是随你想怎么就怎么了!”说到激愤时,声音也高了些。 外头青儿听到了些动静,轻轻扣门问她:“姑娘,可有唤青儿?我听你里头有动静。” 澜姬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竟跟这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要她性命的陌生男人理论起来了,她心也知这人也不会真取她性命,只是唬她而已,真的狠厉之人不会有他那样冷冽坚毅的眼。她只是气不过自己蝼蚁般任人拿捏的命运。 此时再不敷衍过去,就怕青儿进来看见。到时她名誉受损,苏妈妈还不把**礼赚不来的钱全记在她账上。她轻咳一声:“没事,我刚刚喝茶呛了一下,你别进来,我换衣服呢!” 沐风一时间也不知眼前这女子是何用意,随她想说就说吧。他赶紧回去找季珩复命,再不要在盛京当劳什子影卫统领,天天给他刺探这个刺探那个的,关键刺探官员贪腐也就罢了,听府里来报夫人乔装跑了,直接一个眼神叫他来跟着弄清楚她在干什么。最后从这莫名其妙的女人身上得知是求她教收服男人的方法。 啊!赶紧把他发配去塞北吧!再不想干这种诛心的活! 澜姬见他凝眉,不知在思考什么,美目瞪他:“你还不走?!” 沐风堪堪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澜姬知他担心什么,扶着桌子坐下,说道:“无需担心,我答应了那小夫人不会说出去。至于你,大白天穿黑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沐风知她愿意保守秘密,才放下心,又听她说他不是好人,心下一阵郁闷,他堂堂监察司的影卫统领,正三品朝廷命官不是好人?!要不是季珩官大两级压死人,他何至于此。 当下也不愿再与这女子多说,纵身一跃,几步就消失在街头巷尾。 见他走后,澜姬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将过于激烈的心跳压下去些。她也不知为何,就笃定他不是什么奸恶之人。只是他冷冽坚毅的眼睛,像是刻进了她心里。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多情浅薄的眼睛、难以捉摸的眼睛、欲色浓重的眼睛她都见过,唯独没见过他这般的毫无邪念的眼睛。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15疑惑 沐风一路疾驰回到府衙,季珩作为左相,统管监察、典狱、疏策三司。沐风进了衙署,走得十分急。 沐风把今日他的娇夫人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秉明季珩。看季珩脸色似乎心情不错,沐风末了说一句:“我说季大人,能不能别让我成天干这些有的没的?” 季珩依然低头看卷宗,轻描淡写道:“哦……那丁小姐前几日还问我最近是否见过沐大人。” 沐风听到“丁小姐”那三个字就头皮发麻,皱眉问他:“你不是说想了个万全的法子,断了她嫁我的念想吗?” 季珩道:“去年沐大人说只要季某有求,沐大人必应时,她是断了的,如今可能是又想起沐大人的好了,我且答复她沐大人好得很且无佳人在侧吧。”说完案卷一收,也不打算与沐风再继续说话,时辰不早了,也是该回去治治那偷跑出去的小野猫。 沐风听明白他的意思,急道:“季珩,你!” 季珩知沐风为他的事情忙活许久,他堂堂男儿被他叫去追踪妇人,也是为难他了。刚踏出门口,季珩侧身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季某欠沐大人一份情。” 季珩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她忽然又觉得还是煊赫好,去找他了。更多可能是,煊赫又来找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带走她。 好在这些都没有发生,她确实眼里心里都只有他。季珩并不懂女子的心思,不知她为何死心塌地,他自知自己作为丈夫而言并非良人,只有她傻傻的。她早就与其他人不同了,只是她不知。她的深情背后是否另有所图。这是他不愿提起却也不能不在意的。 沐风听他这么说,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是自己应允别人的,现在自己倒成了言而无信之人。赶忙追上两步,说道:“庭睿兄,你莫往心里去,我是粗人不会说话。你那小夫人不仅问了如何使你心悦她之事,还……” 季珩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沐风道:“还拿纸笔一一记下了。”沐风一脸困惑,不知她听就听吧,为什么还要记。季珩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丁小姐的事只是季某打趣沐大人,无需挂心。” 沐风闻言才松了一口气,他说的丁小姐,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去年某日他刚从衙署出门办事,永兴街上人流如织,他打马而过时不小心掀翻丁小姐的幕离,幕离下的娇颜惊得花容失色,一旁的侍女赶紧扶起那小姐。沐风自知理亏,下马速速拾起幕离,道了声“抱歉”就策马办事去了。第二天便被礼部尚书邀去小聚,表明态度,要招他为婿。可他连那丁小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当下拒绝了丁大人的提议。后来他以为相安无事了,哪知那丁小姐日日来府衙守着他,还做一堆糕点分给同僚,搞得沐风实在不好意思。自己粗人一个又不懂处理男女之事,更不想与丁小姐直接打照面怕说不清楚反坏了她名声。于是去求季珩,也不知季珩想了什么办法,丁小姐是再也没来过衙署,议亲之事也竟再未提及。 沐风从未想过娶妻,但不知为何,今日想起“娶妻”这两个陌生的字眼,忽然脑海里现出晨间那宫缎素雪的影子,明明秋水一般柔弱的身姿,偏就牙尖嘴利的。若是她,倒也不是不行。沐风忽的摇摇头,有些恼自己胡思乱想,他看季珩走了,自己也打算去永安街上寻个店家用夜膳。 他自小便没了爹娘,跟着师傅学了一身武艺,十八岁在御试拿下武艺魁首,自然得了封赐。沐风虽性子鲁了些,但少说话多做事的性子也使他经过七八年后升了从三品统领。只可惜师傅在他夺魁首那日便云游四海去了,连只言片语都未留下。 他一个人在永安街上租了个小房子,偶尔自己动手做饭,有时也外面随便对付两口。要说沐风得以参加御试,还有赖季珩坚持上疏明宣帝要广纳人才,不问出身。要在以前,他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连进试资格都没有,所以当朝官员里,他最敬佩季珩。沐风从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和偶像一起共事,真正的季珩倒不似自己想象的那样,是个白眉须髯大学究,而是个稳重严肃的青年。他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沐风心里对他的敬服又更多了些。 他走在永安街上,华灯初上,店肆里小二热情地招呼着路人进店,荆衣钗群的妇人牵着小童的手往家去,一身是汗的农家汉步履匆匆……沐风忽然发觉,自己这些年除了日日忙着衙署的事情,似乎再没有其他的生活。以前踌躇满志,一心只想在功名上有所建树。现在忽的觉得,那朝堂上的事情,是万般不由人的。也许人间的烟火气才是活过一遭的证据。 沐风走在路上,下意识往腰间一摸,那里却没有熟悉的铭令。这铭令可是他办差的东西,若是落在宵小之辈手里,惹了是非,自己可别在朝堂上混了。沐风当下也顾不得夜膳还没吃,赶回衙署去找。前前后后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想起莫不是晨间蹲那暖香阁外的树上太久,落在那里了。当下也不敢耽误,赶紧往暖香阁去了。 沐风疾步而来,远远看去,那暖香阁灯光璀璨,与白天晨间的清冷完全不同。再走前些就见衣香丽影,看得人眼花缭乱。沐风皱着眉三两步越上那棵大树。不知是不是查探时挂在枝桠之间了。沐风找了很久,仍然一无所获。那就可能在那姑娘那了,想到晨间她的话语,沐风有些头疼。也不知那女子又会怎么拿话来怼他。他站在树上许久,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去面对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朝堂上是如何混的,到头来还对一个弱女子心里犯怵。 自他的视角望去,他能看清窗内女子对镜理妆。她似乎只是做着这个动作,并无心在装扮上。她的唇角微微抿着,漾满秋水的双目并无情绪,出神的静默着。坐了一会子,她又起身烹茶,点染竹青的素净的骨瓷上,她纤细的手指轻慢地清理着。眉目低垂,鸦色的长睫在姣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一幕在沐风看来,既有年岁静好的安然也有似有还无的轻愁。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16惑心 季珩回到府里,纪小小却未见身影。桃花和秋霞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通今日大爷为何回来如此之早。季珩问了桃花,见她支支吾吾说半天也没说清楚纪小小去了哪里也未多说什么,就坐在桌前自己斟茶喝。 季珩前脚刚迈进屋子里坐下,纪小小后脚踌躇满志地回来。桃花远远见她,不停地挤眉弄眼,纪小小还笑她:“桃花,你怎么了?眼睛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快去看看。” 桃花心里无奈,只能随她去了。她现在一身男子装束,头发拿玉冠束着。在外头跑了一天,鬓角有些碎发落下来。脸上也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小脸因为刚疾步走了路浮现一丝红晕。纪小小刚踏进房门,就见季珩坐在那老神在在地斟茶喝,纪小小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这一身打扮,要怎么解释。 纪小小一时间想不好怎么说,只能定定站在门口,要是能隐身就好了。 季珩知她回来了,也不说话只品着茶。见她一直站门口似乎没有进来的打算,他抬眼看她:“听说今天夫人去了暖香阁?” 纪小小闻言知道自己的行踪都被他知道了,想来也是他想知道什么是无法知晓的。好在自己的攻略目标是讨好他,如果攻略目标是跟他对着干,可能就死无全尸了。 纪小小正出神,季珩道:“过来。” 纪小小还没摸清楚他对这件事情什么态度,想起之前因为太子的事情他大发雷霆,现在自己又偷偷溜出府。她不敢贸然行动,只站在门口说:“我没找男人,我找的是女人。” 季珩看她小猫似的怕怕的样子,想也知道,自己之前吓到她了。 他复又说道:“过来。” 也许是他这一句比上一句的语气尽量平和许多。纪小小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身边。 她说道:“那个……我没花你钱,我自己攒的。” 季珩并没有再说什么,又说道:“过来。” 纪小小心里纳闷,都走到他面前了,还要过去哪里?这个人真的是古古怪怪的,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要。” 季珩看纪小小似乎放下了戒备,她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气恼,比她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怕他躲他使他更心悦。他伸手拉她的手,稍用力她便坐在了他腿上。两人眼对眼,脸颊就近在咫尺。纪小小这才发现季珩的睫毛很长,眼里的情绪看不明晰。可他的眼,有一种深而浓的意味,他看着她,使纪小小有些不好意思。她微低下头,避免直视他。 “今天学了什么?不施展一下,怎么知道管不管用。”纪小小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笑意,看样子他并没有想要责怪她的意思。她稍微就放松了些,迎上他看她的眼,说道:“我看看做的记录。”说着想要起身拿自己在暖香阁记录下来的纸张,实际上她只是想先好好坐着,这样坐着,他呼出的气息、他过于炙热的体温都使她没法思考。可季珩手臂稍收拢,她根本动弹不了。 季珩看她素净的脸庞,耳朵白皙娇嫩,耳垂小巧圆润。她的头发全部束起,只拿一支玉钗固定。他伸手拔出玉钗,她如瀑的秀发便一瞬披散下来。他嗅着她发间皂荚的清香,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也许是这样旖旎的氛围使他放下了许多过去未曾放下的壁障,他对她说:“你不用做什么,就有太子心悦你,我也是一个普通男人,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纪小小想起太子煊赫说的,有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就会爱你。季珩很少表达什么,他做的比较多,即使是他猜忌她盗取机密文件时,也没有伤害她。他让桃花、秋霞好好照顾她。那日西厢房晨间早膳,他见她如意虾饺多夹了几块,往后的早膳都有鸿宾楼的如意虾饺。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太子开口要她,若是太子硬抢,他为人臣子的有什么办法呢?可他派了好多人守着她,怕她被抢走。 纪小小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虽不说,但他会用他能做的所有事情表达他的感情。太子对她一时兴起,而他,是明知她身份,明知她背后的那人,还是愿意与她留着一丝希望。希望她会真心待他,而不是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 纪小小脑海里过了一遍与他相遇相识发生的种种,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眼里的冰寒孤绝,而此时,不过大半月过去了。他对她多少是动心了,高处不胜寒,他比谁都不想孤独一人。 他略微冰凉的指尖抚她的下巴,她感觉到他的唇如轻盈的羽毛般,片片轻落在脸上,落在她的额头,轻颤的眼帘,小巧的鼻尖,最后轻柔地落在了她那抹嫣红之上。他那么小心翼翼,像是对待最珍重的宝贝。纪小小忽然发觉季珩其实很会,他若是有心,没有人会不沉溺。只是他深居高位,样貌又生得极好,若是对人人都温柔如斯,多少芳心会被他拿捏在手里。只是,他与太子似乎不同,太子不吝表达喜欢,得来全不费工夫。而他似乎要得跟深刻。在她一心一意地表达只心悦他之后,他才愿意与她一同谋一个可能。 暗夜之中,他看见数值从80一点点累积,变成90。纪小小心里好高兴,离成功越来越近。 季珩说:“你嫁来许久,也没好好陪你外面游玩。明日我休沐,我带你去灵均湖玩。”季珩看她,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里水光潋滟。只是他看不真切,他知她背后也许有他所不知的阴谋,但他想等,等她告诉他,等她真心诚意想与他一起生活。他们也许会有一个孩子,像他也像她…… “真的吗?好啊好啊!”纪小小开心极了,她还有十一天,还可以先去游湖跟季珩培养感情,等过几天就成功了,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踏踏实实地玩一会儿,她每天处心积虑太辛苦了。她也想好好休息一下,季珩的话,慢慢来吧,毕竟他很明确她的心意,再怎么表白也还是这样了。他也许还需要一个契机,才能使他真正对他敞开心扉。 季珩抚了抚她的秀发,她好像很容易满足,这使他想尽力使她开心。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17是夜 是夜,凉如水,锦灯灿亮。 沐风在树上找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铭令。他又不愿与那老鸨打交道。只能硬着头皮一跃而起,在澜姬姑娘的阁前落下。只听见里面一阵杯盏落地的声音,他掌风一劈,窗户便劈开了,进入香阁内,只见一着玄紫色锦服的大汉抓着澜姬的手腕,欲行不轨。醉醺醺的人最是蛮横无理,嘴里还念着:“装什么清纯,老子今天就结果了你!”说罢将澜姬按在桌子上, 作势就要压下去。澜姬几番挣扎,毕竟是女子,力气不敌也是没有办法。只是这紫衣壮汉是从四品狱监史钱誉,身居要职加上家里在永安街上有几间铺子,钱权都有,在暖香阁素来吃软不吃硬。他喜欢澜姬,但老鸨非要等到她**礼。他可不想让澜姬给这么多人看着,只有他真心喜欢她,他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谁敢跟他抢。他已经等不及,现在就想要澜姬,多少钱他都给。只是这澜姬为什么不愿意? 澜姬伸手推他,推也推不动。就在她几乎绝望之时,忽的一个闷声,钱誉倒在她身侧。 她脸吓得惨白,衣襟也被扯乱了。秋水般的眸子漾满泪水,满脸泪痕,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沐风见过战场后方许多逃难女子这样的狼狈,却没一个有如她这般决绝坚毅的表情,仿若如是不敌,她会从容赴死。 “澜姬姑娘?”沐风见她失神的样子许久,不禁叫她。 澜姬面无表情看他,静静问他:“你也是为着我的颜色来寻我?” 沐风蹲下来为她把衣襟理好,“我的铭令落在你这里了。晨间冒犯是沐某不对,我向姑娘赔罪。望姑娘谅解。” 澜姬在他的动作间退后了些,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静默许久,澜姬缓缓开口。“沐大人,澜姬把铭令还你。你能不能答应澜姬一件事?”澜姬静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取出一块玄铁制的铭令。 沐风一头雾水,但想她一个女子也不会怎么为难他吧。沐风点头道:“澜姬姑娘请说,只要沐某办得到。” 澜姬把那铭令拿在手上,抬眼看她,眼里平静如水,似是勘破一切的了然,不知为何,沐风不喜欢她这样,他倒宁愿她像晨间一般牙尖嘴利地怼他。澜姬说道:“请沐大人先坐一下,澜姬把这人处理一下。” 澜姬喊了青儿进来,让她唤苏妈妈过来。苏妈妈一进门,见晕倒在地上的钱誉,见大喇喇坐在澜姬闺阁里的沐风,苏妈妈见这人倒眼生得紧。这……钱大人刚刚醉醺醺地嚷着要找澜姬,硬是塞了三四锭金子给她,她才放他进来找澜姬,也交代了几个打手估摸着要出事了就把钱大人架出去。这会子他怎么倒在地上……苏妈妈一时也不知道澜姬叫她来什么意思,面上也有些挂不住,毕竟没她的允许,一般人是进不了她的闺阁。澜姬沉声说道:“我当妈妈是真心疼我的,这几日也勤加练舞,想着等到**礼寻个一掷千金的主子报答妈妈。可刚刚澜姬差点就被钱大人……妈妈,你怎的这般糊涂,钱大人虽有钱有权,但今日澜姬若是有个闪失,妈妈如何向等着澜姬**礼的贵人交代?以后人人都当我暖香阁言而无信,以后也莫再想贵人们来捧场了。再者,钱大人什么人,若是得了澜姬身子翻脸不认人,妈妈您耐他何呢?妈妈糊涂!今日若不是监察司的沐大人相救,澜姬就是万死也无以报答妈妈养育之恩了!” 苏妈妈方才一时间被那金锭子晃花了眼,这会子听澜姬肃然一说才惊得一身冷汗。当下殷切挽着澜姬的手道:“还是澜儿思虑周全,是妈妈的不是。”随后又朝后头吩咐道:“来人,把钱大人扶去芸姬那里。” 苏妈妈讨好地看着沐风,监察司的贵人,好歹三品往上的官衔吧!还怕他钱大人找事?这澜姬没白疼,一个个的,客人的官衔是越来越高。“沐大人,惊扰你和澜姬了,你们聊。”说罢就松开挽着澜姬的手,悄然退出去了。 沐风看着澜姬干净利索地处理了这些事情,他入仕以后,有五年光景在边塞戍边,是以入朝八年就官至三品。沐风从前在盛京底层,生活困苦,从未踏足过这种销金窟;回来盛京后,同僚相邀他也无心同去,大抵是从小师傅教他倘若入朝为官应当心系天下,切忌沉迷声色。他真正意义上有交集的女子,也就只有那个无疾而终的丁小姐。只是他连那丁小姐的容貌都不记得了,这交集也聊胜于无。 澜姬定定看他:“沐大人,接下来就是澜姬求您的事情了。” 澜姬换了身素净的烟霞色云纹长裙,发间只带了朵霞色珠花,显得清丽脱俗、素净雅致。她说希望沐风今夜能带她看看暖香阁之外的世界。她说想逛逛盛京的夜市,她从未见过。沐风轻功了得,为澜姬的愿望,也没在意男女之别,环着她的纤腰便飞越出暖香阁。澜姬第一次发觉自由是她不可得却挚爱的。她看见街市上廉价艳丽的的首饰也觉得新奇好看。摊主见这姑娘虽穿得素净,但长得颇有姝色,身旁的男子也是高大健硕,于是笑眯眯地对澜姬说:“夫人,这簪子是琳琅阁的式样,很新潮的。您簪着绝对比宫里的娘娘还好看。您的夫君见了也喜欢。” 沐风正想解释,他不是澜姬夫君,只听澜姬说道:“我想要这个。” 沐风看她素白纤指对着的那支云舒檀木簪子,云纹舒展,样式极其简洁。小贩还当来了个贵客,谁知选了个最便宜的。比了十,澜姬看看沐风,沐风便掏出十枚铜钱给了摊主。 她抚了抚木簪,交给沐风。“沐大人帮我簪起来吧,我见这簪子样式简单雅致,教沐大人破费了。”澜姬仰头看他,月光撒在她白皙细腻的脸上,他在她的流云髻上别上了这支云舒木簪。簪子极为普通素净,但她十分姝姿,衬得木簪也别有一番雅趣。澜姬对他笑了笑,一缕烟似的清淡缥缈。 后来,澜姬又央他带她跃上盛京城天心阁的屋顶上。秋风吹起澜姬鬓角散落的发丝,她闭目仰头,月光撒在她的侧脸,有一种朦胧的美。沐风其实见过许多女子,比如众人皆知季珩夫人的那般貌美,在他看来也只得“灵秀”二字,其他的女子,更是连印象都没有。而眼前的澜姬,她有气势汹汹的张扬,也有心如死灰的寂然,还有此时,出尘绝世般的疏离。他想若他伸手触她,也许她就会如烟消散。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18游湖 秋风吹过湖面,一池潋滟清波。城西的灵均湖湖面宽广,即使极目远眺也望不到对岸的轮廓,岸边一片芦苇荡,风过时摇晃成一片苇海。季珩与纪小小一同用过午膳后出发,到灵均湖时已是傍晚。远处天际一片云霞点缀黄昏,斜阳的余晖返照山光水色,涟涟清波如同一幅画般。 纪小小今日穿了件累珠叠纱粉霞茜裙,如同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季珩却一身玄青色竹叶纹蟒袍,显得沉稳,两人行走间,不少人回首侧目。两人正打算乘船游湖,正巧遇到太子煊赫与一女子同行。太子一眼就看到了季珩身边的纪小小,却温声同季珩打招呼道:“庭睿,你们也游湖?” 才两日未见,他却有如隔三秋之感。纪小小向太子行了礼,便再未言语。再见他倒没了之前的自然亲近,煊赫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他却没有表现在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 同行女子是兵部尚书之女云暮色,她穿着流彩暗花云锦长裙,与太子并肩站着。纪小小看她略细长的眼睛,带着点清冷的疏离,好似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太子说道:“庭睿接下来什么安排?” 季珩则淡淡回道:“等会儿与夫人一同乘船游湖。” 太子接着说道:“如此不如一道?今日是花朝节,有许多新奇玩意,女儿家肯定都喜欢,游完湖,还能一同去看看。” 其实纪小小不太愿意与太子他们一道,影响他们培养感情。 四人同乘一艘画舫,纪小小与季珩一边,太子与云暮色一边。太子见季珩并不与纪小小说话,他也无心与云暮色攀谈。本就是为了兵部尚书云冈的支持,他才与云暮色一同赏游。 太子说道:“澜月姑娘最近倒是瘦了不少。”季珩心想,我府里的人,你倒看出瘦了,心里一阵郁闷,面上却毫无波澜道:“太子殿下公务繁忙,倒是有心留意我府里的人。”纪小小只觉得季珩那表情,说的不是“我府里的人”而是“我的人”,云暮色也嗅到了一丝火药味,再看那姑娘生的娇俏动人,两人坐在一起一个是芝兰玉树,一个是清丽灵动,郎才女貌甚是养眼。 她有些苦涩,自己十六岁那次女扮男装溜出府,和一群小混混打群架时,就是季珩出手相救。她开始还是颇有优势的,渐渐的自己双拳难敌十几手,季珩路过时,顺带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人打趴下了。云暮色想问他的名字,季珩却淡淡说道:“姑娘,这于理不合。” 原来他知道她是女的,也许,他就是因为她是女的才救她的。为此,她芳心暗许许多年。直到半月前他要娶妾,娶妾也没什么,只要最终她是妻,有她的位置,她都愿意接受。只是真当看见两人坐在一起时,她心里却还是不舒服。 更令她不舒服的是,父亲叫她应太子邀请,游什么破湖。游湖就游湖,还刚好遇见到他们,也不知他会怎么想。 太子继续道:“本来早就想要邀你和小小聚聚,今日也是凑巧。鸿宾楼的什锦苏盘、卤煮寒鸭、熘鲜蘑十分有名,再加上道五味琉璃盏,庭睿定是会喜欢。”云暮色有些吃惊,心想,太子殿下跟季珩什么时候这么好的,还关心他爱吃什么?只是她没有发现,他的余光里全是一抹粉霞茜裙的影子。 季珩只说:“晚些再说吧。” 纪小小本能觉得季珩不似两人出发时的放松,他有一种战斗状态。对面太子和云暮色都时不时在看她,云暮色看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经意看向太子时,他朝她温柔地笑着,这笑意未显现在脸上,却漾满眼眸。粗粗看起来却好像他正在思考着什么,或是看着风景。 纪小小心里暗惊,原来这太子的人设是喜欢朋友妻?她赶紧别开目光,不能制造任何可能阻碍攻略完成的麻烦。 风吹起衣玦,四个人在画舫里各怀心事,竟都是沉默不语。 太子察觉气氛有些尴尬,便与季珩说些朝中的事。 纪小小觉得无聊,便走到船舷上去看湖光山色。虽然攻略目标迟迟无法达成,她还有十天,一天完成百分之一也该攻略成功了吧。毕竟他都愿意带她出来游山玩水了,这可不就是约会嘛!只是那太子煊赫是一个定时炸弹,比较危险。 纪小小看着眼前的美景,只觉得一直郁闷的心情有了一些疏解。只希望自己能好好努力,能够早点完成任务,回家吃奶奶做的饭,也不知道奶奶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给她织毛衣,还是在拾掇她阳台上的花花草草。 “你叫纪澜月。”纪小小确定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她转头看不知何时出来的云暮色,她人如同名字一样,浅淡疏离的感觉,带着高门贵女特有的骄矜和自持。她的眼倒是现代世界流行的丹凤眼,眼睫浓密低垂,眼里全是淡漠的光景。 “云小姐认识澜月?”纪小小总感觉这女人怪怪的,说不出哪里怪。照理说自己有夫之妇不能对太子倾心与她产生威胁呀不知为何,她老是感觉这云小姐不喜欢她。不过,也许美人都是高冷的。 “你与季大人大婚,我也在。”云暮色并没有看她,而是看远处的山,她的眉眼显得清冷。 “哦”纪小小实在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好,只能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说。 “季大人对你可好?”所以,她是在关心自己?好吧,也许她只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纯粹是他们两个大男人聊天她没话说,才出来与她尬聊。 “挺好的,今日也是他说我老待着府里,闷得慌,趁着休沐带我出来透透气。”纪小小想,这样说没问题吧! “那他对你,确实挺好的。”这个云暮色十分奇怪,像是关心她,却好像对她的答案心不在焉,搞不懂。 纪小小看着水里有锦鲤在游,眼睛滴溜圆地凑前去看了会儿,这鱼倒是和自己家旁边公园里的一模一样,看就看吧,谁知道她裙子裙裾那么长,鞋子一踩一不留神就掉湖里去了!噗通一声,纪小小心想,自己不会游泳,反正系统都是假的,自己若死了是不是可以重新启动或强制退出。那也好哇!她倒是想不痛不痒地结束这一切,只是水呛到她气管里面的冲击太大,她的身体本能地扑腾着。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19落水 云暮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两个身影齐齐扎进去水里。云暮色却瞬间反应过来,季珩他不会水,可他却跳下去了救纪小小。她一个妾,已经那么重要了吗? 太子煊赫沉到湖里,奋力往前游,终于抓住了纪小小。他搂住她的腰,见她已经晕过去了。她如瓷的肌肤在水里显得更加透亮,白皙中带着一丝……解脱,他为她的释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似乎她就要变成一缕轻烟薄雾飘散。太子抓着她的手臂晃了晃她,她却毫无反应。 纪小小的意识已经飘到了现代,她看见自己似乎在天启的实验室里,头上有很多线,每一条线的接头处又有忽而闪烁的灯。所以……她已经开始做梦了,还是她回到了现代。 她被一股气流颠簸得不得不睁开眼睛,眼前是太子煊赫一张近距离的脸。他的眼睫垂着,水中的他的脸是冷白的,水光在他的脸上流转,可他的眉却是紧紧皱着的,似乎在担心什么。他的鼻子直挺,他的……他在给她渡气!不是吧?!什么情况啊! 纪小小意识到情况不对,感觉使劲推他,她闭着眼推他时,听见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与非攻略目标发生亲密行为,攻略值减10分,若有更进一步的行为,攻略值降为攻略起始阶段。若宿主再有轻生行为,攻略任务默认失败。”纪小小的心对天狂吼,这……怪她?!季珩不来救她,要她死嘛?! 这是什么蛮不讲理的系统啊!无奈,她没有话语权,只能先让太子知道自己醒过来了。 水中使力比平时难的多,加上水流不止,她尽力推他,几乎要精疲力尽了。太子似乎察觉到了,睁开眼睛看她。纪小小在他看她的眼里看到了失而复得的欣喜,他迅速搂着她腰往湖面上游去。 岸上云暮色刚把季珩救上船,责怪他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如果她不会水呢!如果太子去了救纪小小,来不及救他怎么办!可是季珩只是看着湖里,对她的担心和责怪置若罔闻。而当太子把纪小小救上船时,他伸手抱她,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最容易破碎的珍宝。他还将她湿透鬓发拢到边上,纪小小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好不容易在暖香阁折腾一天才从80涨到90,结果……这一下子,哎……季珩看她面如死灰的模样,只当她吓到了还没回过神来,他将纪小小抱在怀里,她能感受他的颤抖。他似乎,很怕她会死。 “季珩,你让纪小姐缓一缓,换掉这身湿衣服。”云暮色在一旁提醒季珩,季珩将纪小小抱起,跨进画舫内阁。一旁的太子墨色长发滴着水,袍子也将一片船甲打湿了。他兀自失神,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云暮色唤了他许久,他都没听见。 “太子殿下,你怎么了?”云暮色问他,心里想的却是画舫里的季珩。 “云小姐,刚刚只有你们两个。”太子也不管身上湿透,只自顾自地说着。云暮色哪里听不懂太子意思,平静如水的声音道:“太子殿下或许是高估了暮色的决心,我为何要在你们面前干这些,季珩这婚都成了大半月了。” 太子并未过多言语,也许是自己关心则乱,她云暮色想要小小性命何至于此。 太子随即命乘船的尽快靠岸,他们可以换下湿透了的衣服。 画舫内阁只有季珩和纪小小两人,季珩问:“可有哪里不舒服的?”纪小小心里只想着被无良系统克扣的那10分,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舒服是有些不舒服,还恨这个奇奇怪怪的虚拟系统,为什么要把人的感情作为一种成功或失败的界限。她为什么必须要攻略季珩,她为什么不能与别人有什么并非发自内心的亲密行为?季珩见她不说话,只是闭着眼,季珩当她累了就也不再说话。他相信云暮色不至于在他眼皮底下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是他有时候看不清这个女子,她似乎是喜欢他,想要他也喜欢她的,可是为数不多的时候,比如现在,他却能感受到她有着疲惫不堪的倦怠,似乎对这个世界也无甚兴趣,或者她似乎是根本不想待在这个世界。 太子煊赫和云暮色进来,云暮色手里拿着些衣服,说船家一般都会备些衣裳,因为画舫偶尔也会有贵客落水,有干净衣裳换下,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影响自家生意。 云暮色对季珩说:“我与纪姑娘都是女子,她落水受了惊,我同她去换下干净衣裳。” 季珩颔首,接过她手中的衣服:“有劳云小姐。”云暮色递衣服的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也收回差点泄露的情绪。 纪小小与云暮色在隔间换衣服,两人俱是一身月白云纹绉纱裙,这种裙子的布料不似官家女子穿的料子柔软舒适、华贵亮丽,有些硬,行动间会硌着臂膀、腰腹,但现在情况如此,也只能暂且将就。 裙子相同,气质却南辕北辙。纪小小是林间的小鹿,一袭白衣胜雪,越是素淡,越是清灵绝艳;云暮色是山间清爽的风,冷淡疏离,带着一丝凌尘而去的孤绝与不争。云暮色虽不是美得动人心魄,但她总是能营造一种无法形容的氛围,恰似寒光遇骄阳,极其矛盾却又极其和谐。她似乎热烈而疯狂,却又像冷漠而淡然。纪小小觉得她很特别,与寻常女子都不同。 两人出来见太子煊赫和季珩也都换了衣裳。云暮色道有些不自在,说道:“船家说只有家主府里丫鬟的衣服了,是以都是一模一样的。” 季珩微微颔首,太子煊赫的视线只在纪小小身上逗留瞬间便移开了。 四人十分默契,不再提纪小小落水之事。纪小小挨着季珩坐,两人衣料交缠,她看着堆叠的衣料发呆。一时间也没跟着他们聊,直到大家都看着她。纪小小疑惑地看着季珩,自己刚刚在发呆,没听他们聊什么。 季珩微低头,轻声说道:“太子问我们要不要去花朝节的街市逛逛。”他的唇就在纪小小耳畔,热气呼在她的耳垂上,把她整个耳廓都染红了。 季珩看着她红艳艳的耳朵,心情愉悦不少,嘴角微微扬起。坐在对面的云暮色看着这一幕,却生出许多酸而微苦的心绪。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20街市 月华如水,灯火阑珊。 今日是花朝节又恰逢官吏休沐,夜晚街上人流如织、好不热闹。明明深秋的夜里寒凉渐起,可人们都兴致勃勃地逛着看着。 纪小小哪里见过这些纯手工打造的新奇玩意儿,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东看西看,看都看不过来。身后跟着的季珩长身玉立,着一身烟青色织竹叶纹锦缎长袍。季珩容貌生得俊逸清冷,一派陌上公子世无双的模样。经过几个姑娘都偷偷拿眸光望他,待看仔细了公子的容貌脸也红透了。 太子与云暮色并肩同行在几步之后,因各有心事而显得沉默异常。 纪小小走到一家面具摊子前,季珩站在她身侧。季珩太高,纪小小只能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话。季珩见她有话要说,稍低头听她耳语。远远看去,两人亲密自然,如同寻常的夫妻一般。纪小小说道:“买个面具,就没人偷看你啦!”季珩直起身子,先选了一枚兔子面具给她戴上,她才是,戴着面具才没那么多人看她。接着他又为自己选了个狐狸面具。 太子和云暮色走上前,云暮色想着买个面具带上,一则也想凑热闹,二则也不必被人瞧看。太子温声问云暮色喜欢哪个,云暮色也不知为何,下意识指了指与纪小小一样的兔子面具。她不知,自己与纪小小相比,哪里不够好。季珩会不顾自己性命救她,会温声细语与她说话,会低头耐心听她耳语,会亲手为她戴上面具……她以为季珩只是性子冷,不会关心体贴别人,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会,只是不会对她如此。她心底里的一丝哀怨被激起来了,明明她更早认识季珩,明明她付出更多,为什么…… 太子见云暮色脸上阴郁,也不好拂她意思,为她买了兔子面具,自己选了一副狼的面具。 “好!”四人的前方一阵欢呼声,纪小小心痒难耐拉起季珩的手就要去看。季珩无奈,也只得由着她。 四人走进一看,是有人在表演杂耍。刚刚那喝彩声,是因众人围成的圈内有一壮汉正在表演。只见他仰头执剑,硬生生吞下一柄利剑,这才赢得众人鼓掌喝彩。纪小小的脸被面具遮住了,只余一双眼睛灿亮如星。她十分认真地看着这些戏法,好像外物已经不放在心上。季珩则低头看着她,眼里还有笑意。云暮色看着季珩的眼,她见过他面对西祁敌军坚毅冷练的眼,见过他身负重伤疏离淡漠的眼,见过他营帐燃灯运筹帷幄的眼,唯独没有见过这般温柔缱绻的目光,她认识他四年了,她甚至为他死过一回,可他仍然对淡漠得有礼有节。 太子站在云暮色身后,他看着那杂耍艺人吞下一口烈酒,喷出一大团火焰。纪小小惊得目瞪口呆,火光在她的眼里如盛夏的晚霞一般流光溢彩,她兴奋地鼓掌,还扯着季珩衣袂叫他看。季珩长臂揽着她的肩膀,将她与人群隔出一些空间。只低头看她,并不看表演。太子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希望自己是太子,他想若他是季珩就好了。这样,揽着她肩膀的就会是他,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看她,可以为她戴上面具,听她耳边轻声说话。可他不是,太子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表演。 “嘣!”忽的前面一声巨响,杂耍戏团的火药不知怎的沾到火信,突然爆炸,人群突然四处逃窜。这混乱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挤来挤去,季珩四人也被人群冲散了。季珩只一人,一时间也抵挡不住四散的人群,混乱中,他只来得及抓住一抹月白云纹绉纱的影子,那影子纤纤素手由他紧紧握着,眼里却是星光闪烁。那凤眸闪过一丝讶异,却瞬间转为欣喜。季珩稳住体态轻盈娇弱的女子,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慌乱的人群裹挟而走。 季珩将她带到街市旁的亭台之上,手却始终没放。他有些奇怪,为何此时纪小小的手是略微有些颤抖的。 “累了吗?”季珩放开她的手,狐狸面具下面一双沉静似海的眼看着她,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溺毙在这样的眼神里。 季珩看她怔怔的眼神,不似平日里的狡黠灵动。他伸出手摘下她的面具,云暮色看着他的眼睛从深邃柔和变回原先的清冷疏离,她的心不可控制地痛了,眼里忽的水汽氤氲。她哑着嗓子问他:“季珩,是我先认识你的,为什么你不能看看我?” 季珩并未言语,只是移开看她的目光。他总是这样礼节周到,既不与你过份纠缠,也不会冷硬如冰。“云小姐,我对你并无此意。”他话说完了,与云暮色拉开了些距离。云暮色知道他性子冷,可今日她见到了他是如何对待纪小小的,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想问一句为什么。只是千万分的难以释怀也在他长久的沉默中熄灭了。是啊,他只是性子冷,他也只是不喜欢她而已。他有什么错呢?是她一厢情愿地飞蛾扑火。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那个勾栏之女哪里比她好,家世、能力、对他的感情,样样不如她。为什么? 季珩立在石阶之上,眼睛望向远处,沉默不言语。实际上,他想列出来一二三点说给她听。但他说不出来,或许是她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看他时,他只觉得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感情需要有个去处,需要有一个令人安心的归属;或许是她在他面前,随心所欲的样子让人想护着这份洒脱自在;又或许,她关心丫鬟、关心厨娘,甚至关心送菜的老伯都比关心自己多,使他想要知道,多被她关心些会不会感觉很好。那,是哪一个瞬间使他心动呢?是他们第一次后她在他面前展现的脆弱疲惫,还是她将对祖母的思念寄情于太后时的真诚坦然,又或者是她从来都是笃定地心悦于自己,不因他的冷然和坚硬远离他,总是想着如何才能走进他的内心。她在一点一点地改变他,只是她还不知道。 云暮色等着他的回答,却见他陷入沉思许久。她卑微地等了他四年,连父亲都怒她不争。自己好好的女儿,从门槛踏破等到被人说是老姑娘了。她忽的凄然一笑,年少时遇到最心动的人,是缘还是劫。她思虑过、等待过、笑过也哭过。她现在还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满身是伤回家时,被父亲责罚还是漾满笑意;他娶亲时,明明与人说笑着,转身却能泪流满面。 她想,她也许再也不会问他为什么了。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21护她 火光将夜空染红,火星四溅。奔逃的人群将纪小小撞得东倒西歪,她却四处遍寻不到季珩。忽然一双温暖的大手牵住她的手,长臂环住她,将她护在怀里,所有的挤撞都被他隔绝。到后面实在混乱时,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自己胸前抱着,用手臂、后背挡着外界的冲撞。两人终于到了一丛竹林中,人群也隔在了竹林之外。 月华如水,倾洒几缕清辉,只是纪小小仍然看不清那人是谁。前几日崴到的脚经刚刚一番折腾现在又隐隐作痛。 “你还好吗?”他的身声音响起,在月夜之中,显得柔软温和。 “嗯,还好。”纪小小扶着一支竹子,微喘着气。 “你前几日脚崴了,刚刚是不是又伤到了?”那高大的身影忽的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纪小小本能地往后退缩了一点,“没……没事……”纪小小听到这儿,知道带她离开纷乱的是太子煊赫。如果换做从前,暗恋过的学长如此温柔关心她,她会一边做梦一边流口水,一边流口水一边嘴角咧到后脑勺地傻笑。只是,现在她有更重要的攻略任务,她不能再惹无良的系统了。只有十天,季珩那却只有80分。 “季珩那么性子冷你都不怕,怎会怕我怕成这样。”他嘴角上扬,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在开玩笑。纪小小瑟缩的样子刺痛了他。他是第一时间将她护在怀里的人,而季珩却护着云暮色。她还不懂谁是最关心她的人吗? “没有,太子殿下尊贵,我……不敢。”纪小小也不知如何面对这种系统给她的巨大干扰和诱惑。毕竟他这张脸,承载了她太多青涩懵懂的回忆。 “我送你回府。”太子背对着她,在她面前蹲下。纪小小不敢动,一是怕又会被系统惩罚,二是怕……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人的感情,怎么能给两个人呢?假若她喜欢上太子,她又怎么能全心全意对待季珩,季珩又如何会拿出他的全心全意,还不得变着法折磨她。 太子见她许久没有动作,知她心里有顾虑。说道:“我会提前放你下来,你再推辞,我就把你抱进季府。” 纪小小一听,立马妥协地趴在他的背上。他可是王朝的继承者,大齐女子心动系数最高的梦中情人,要是被他抱一路,还不用等季珩,那些盼着太子妃头衔的世家贵女连夜能把她处理得干干净净。 太子感到背上一沉,他只觉得自己心里也是一沉,如同坠入深海,压抑着一丝欣喜。背上两团柔软贴着,他的呼吸颓然一滞,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嘴角微微翘起,原来她还是这样的胆小怕事。 路途无聊,他便开口说道:“小小与季珩成婚半月,可还习惯?” “还好吧。”纪小小接受了现在的情境,也没听到系统的扣分警告,她发现太子的肩膀很宽很厚,他身份尊贵,衣料自然是上好的,细嗅还有上等龙涎香的气息。纪小小双手搭在他肩上,与布料摩擦间有种柔顺绵软的触感。 “我没记错的话,小小十七对吧?”太子今天似乎很有兴致跟她闲聊。 “嗯,十七了。”这个世界的纪小小十七,比现实生活中的自己小三岁。 “你喜欢季珩什么?”他与季珩认识七八年了,他那冷冰冰的性子,有时候他都受不了。竟然还有她死心塌地的喜欢。 “及笈之后,我爹爹便把我许给季大人做妾。成了婚,心里自然只有他。”纪小小只觉得自己头越来越重,一时无话就忍不住眼皮打架。她今日落了水,又跟着太子走了许久,早就累得不行。 月亮渐渐升起,清冷的光一丝丝染上来了。不知是纪小小太累了还是太子身上淡雅好闻的气息令人心安。纪小小竟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太子听她轻柔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心里塞了一团棉花,柔软得不成样子。 夜色渐浓,太子走到了巷道尽头,转出巷口再走几步,就是季府了。太子忽然有些舍不得背上的她,但也担心为她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便轻轻晃了晃背上的纪小小。纪小小懵懵醒转,只觉得这一觉极安心。她挣扎着下来,落地的瞬间有些微晕眩,好在太子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的腰。 纪小小不敢跟他过份亲密,诚然道:“今日之事,谢过太子殿下。我要赶紧回去,不然家里人该担心了。”太子饶是再不舍,表面也只能不动声色,他说道:“既已到了这里,我还是送你到门口吧,不然季珩该怪我了。”这番说辞,纪小小无法拒绝,加上再怎么说,他刚刚还救了她。“如此便谢过太子殿下。”纪小小说罢福了福身子便一瘸一拐地往季珩府邸走去。 站在门口的桃花可急坏了,她得了大爷的信,叫她在门口等着,说是晚上逛街市遇到了爆炸,两人走散了。他先送云小姐会云府。桃花见纪小小一瘸一拐走过来赶紧走上前搀她,担心地问:“夫人怎么了?大爷说你们遇着爆炸了,可急坏我了!”“前些天崴了脚还没好,方才人多一冲撞,又疼了,无碍的。”纪小小安慰道。 太子问桃花:“季珩去了哪里,照理街市离这里不远,也该回来了。” 桃花见此人生得温润俊逸,衣着也是华贵异常,既直呼大爷名字,想来是大爷的朋友。于是她照实回道:“大爷送云小姐回府去了,命我在门口等着,若再过一刻钟夫人还未回来,就派人去寻夫人。” 太子听桃花答复,知云暮色也是无碍了,便对纪小小说:“你好好休息,明日我拿些药给你。” 纪小小一听他说明天还要来,忙摆手拒绝道:“不用了,不用了,季珩本来给我上了药的,刚刚是我自己不小心。再上些药小心着点,一两天就无碍了。” 太子并未再说什么,只道:“进去吧!我也回了。” 纪小小想着虽是他害她被系统惩罚,但人家好歹也是为了救她。何况人家堂堂太子殿下,也不一定就是喜欢她。也许是见她帮过妹妹明华,纯粹好心而已。她也就坦然地关心他:“太……那你小心点。今天……谢谢了。” 太子在月光映照下的背影顿了顿,回头笑道:“我这么大人了,还能被拐了不成。” 纪小小对他粲然一笑,如同漫天的星辰落入海里。太子最近被她的刻意疏远惹出的许多烦闷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只有满心的温柔。 他一个人消失在月色里,纪小小想起高中时代的某天晚自修,她困得睡着了。醒来时全班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她关了灯后,一个人走在廊上。抬头却看见那学长的背影,那时也如此刻,她看他,一个人消失在月色里。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22软弱 纪小小实在累得不行,随便吃了两口晚膳就赶紧沐浴睡了,也不管季珩回没回来。他都去护送云小姐回府了,自己干嘛呆愣愣等他。 季珩回到厢房,就见头发微湿就睡得深沉的纪小小。他问桃花怎么回事,桃花说她不知道夫人头发还没干,夫人只说她很困,说别吵她,她要睡觉。季珩叫桃花拿了干帕子,待桃花阖上门才动作轻柔地为她擦着头发。今夜听闻是太子送她回来的,这使他莫名有些烦躁。但也是自己没护好她,只要她没事就好,若是她一个人回来,他更自责。 她睡得很沉,胸膛轻微的起伏。他帮她擦头发时,不小心触到她的脸,她就小猫似的拿脸蹭他的手。季珩心里涌出许多陌生的情绪,这些东西把他的心都填满了。他想,就这样也不错。 他熄了灯躺在床上,月光如流水一般倾泻在床前。月光下的她的脸,安静美好。他侧身躺着看她,开始思考他最不愿思考的事情。如果她的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阴谋,那他要如何决断?从前他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那现在呢?他会问她是否有苦衷,是否被胁迫了,是否……并非出自本意……一切都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她忽然眉头紧蹙,也许是做噩梦了。她说不出话,眼泪却一直流。 季珩轻轻拍她,她却缓缓地睁开眼睛。眼里全是泪水,又是那样的破碎脆弱,一如那日晨间见她。季珩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叹息,即使她心里装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许这秘密对他不利,他也知道她定有她的苦衷。 “季珩,我想回家。”纪小小软弱地说着。 “好。”他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哄孩子似的安抚她。 纪小小清醒了一些,这里的“家”不是她的家,这里没有她的奶奶。纪小小再次看他,只觉得季珩的眼静深如海,里面漾满使人沉陷的柔情。她却感到迷茫,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那她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夫君明日还要上朝,早些休息,小小刚刚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我已经没有家了。”她的家不在这里,纪澜月又何尝不是,她的母亲已逝,父亲又从未见过。哪里有什么家呢?回家又回去哪里呢? 季珩听她话里全是凄楚,此时却不知如何安慰她。他只是轻轻揽过她的肩膀,纪小小头埋在他胸口,并未再说什么,复又沉沉睡去。 季珩感受到胸前渐渐均匀的呼吸,知纪小小又睡去了。季珩抽出手臂,为她掖好被子。一系列动作做下来,自己也诧异。他自小生活在祖母身边,他的母亲沈氏自生他以后终日缠绵病榻,药汤不离。祖母是家族中德高望重的太君,平日里总是喜怒不行于色。她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却极少与他亲近。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他心思全在母亲身上,对他这个儿子,也只是碰见了问问课业,并无过多亲近。他其实不太擅长与人坦露真心,只有她,他希望她能陪着自己,即使什么都不做,她在那,就好了…… 晨间,几只鸟儿在枝头婉转啼唱,日光从窗间漏进屋内。纪小小醒过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她叫了桃花一声,桃花就进来了。她叫桃花赶快给她搞些吃的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前胸贴后背,简直饿得眼冒金星。她还没洗漱好,桃花就端上来早膳。纪小小还惊诧道:“这么快?可以啊!没白疼你。”桃花布好餐食,说道:“不是桃花快,是大爷上朝前就交代了夫人起来肯定会饿,叫桃花先备好早膳。” 纪小小坐下来就夹了个如意虾饺吃,边吃边说道:“他还不是因为昨天顾着云小姐去了,过意不去,自己家的不管,倒殷勤护花。” 桃花听夫人意思,估计是吃醋了。今天看大爷特意提醒她先备好早膳,她估计两个人感情融洽了。夫人这一说,情况又变了,是大爷为了云小姐,在最重要的时刻,抛下了夫人。桃花想了想,说道:“夫人别和大爷置气,大爷对您是有情,可云小姐对大人有恩。大爷昨日特意叫耿青带人全城寻你,他送完云小姐也马上回来了,只是您昨天太累睡着了。您是没见大爷给您擦头发时的样子,啧啧啧……” 纪小小忽略桃花的花痴样,直接找到重点,打断道:“有恩,有什么恩?这个云小姐和季珩什么渊源,你都给我说说,一五一十。”纪小小昨日还想,这云暮色怎么这么奇怪,不和太子互动就算了,还十分关心自己与季珩的事情,原来,是情敌啊! 桃花无奈只得将云暮色十六岁起倾心大爷,苦等三年无果,在大婚当天哭的稀里哗啦,第二日在大爷奔袭西祁时紧紧跟随,还为他挡了一箭,险些命丧黄泉的一系列事情噼里啪啦地全都说给纪小小听。纪小小的内心已经脑补出一部百万字的言情巨着。若不是她攻略对象是季珩,她都要出主意撮合他俩了。哎!造化弄人啊! 桃花说完细细瞧夫人眼色,这满城皆知的绯闻,她好怕夫人知道了会大发雷霆。可夫人只是微皱着眉,似乎还有些……遗憾?!夫人不会是已经气傻了吧! 纪小小不再言语,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她只有九天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穿进了什么世界,也许她去下一个世界时,这个世界的一切还在平行发展着。只有她是假的,其他人是真的。自己走了,季珩、纪澜月、云暮色、桃花都还在,她们还要继续过他们的生活,与她没来之前并无二致;或许只有她是真的,真实地完成这些虚拟的攻略任务以后,继续在天启公司上班,而他们都是假的,是系统里面的人物设定…… 纪小小想来想去,头都想炸了。其他人倒没什么,只是季珩怎么可能是假的呢?他有他的性格脾气、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还…… 这些天,季珩已经成为她生活中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她初来这个世界,最先见到的是他,攻略使她必须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讨他欢心这件事情上去,她以前没谈过恋爱,却感到这样的过程,没能使季珩的心动值达到一百,反而使她莫名其妙地记挂起他来。谈不上喜欢,只是他好像成为这个世界中,她生活里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不可或缺。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23成全 纪小小和桃花两人聊着天,耿青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张玺园酉时的戏票。纪小小看到票面上写着“烈风传”三个字,桃花一见兴奋得要命,这戏可是时下最流行的,一票难求,说的是烈风大将军与花魁之间爱恨痴缠的故事。 耿青说是爷交代他拿回来的,放下票就走了。 桃花兴奋说道:“夫人,夫人!这可是《烈风传》呐!你都不知道那清风公子有多俊朗!他饰演的烈风大将军有多英明神武!盛京多少女子追捧着他!爷居然拿到了票。他要请您看戏呐!” 纪小小倒无甚兴趣,主要还是听了季珩和云暮色之间兜兜转转的渊源,心里说不出的感觉,总之闷闷的不爽就是了。还有这里的戏就像京剧昆曲似的咿咿呀呀,她俗得很,欣赏不来。上次宫里就没听进去,这次她也不想作陪。 “桃花,你把这票送去云府给云小姐吧!既然他们之间的过往那么缠绵悱恻,我就成全他们。”纪小小也没胃口继续吃早膳,放下筷子,出了房门到园子里逛去了。 桃花不知夫人这番是为何,想再问问,可看夫人似乎很坚定也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就只能照办。 耿青回来,说把票已经交给了夫人。季珩听徐勉说,如今盛京女子都喜欢看这戏,他便要了票来,打算衙署忙完邀她去看看。给她找些事情做,省的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完戏还可以去鸿宾楼吃晚膳,吃完晚膳再到街市上逛一逛,昨日事发突然,他们都没好好逛逛。他想起纪小小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小玩意儿时的样子,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耿青跟着爷许多年了,从爷的少年时代开始算起,新夫人进府这十几日,爷笑的次数比这些年都多。爷不笑时自带一种慑人的气魄,而笑起来时,却冰雪融化般风光霁月,一派清贵。 季珩把手头的事情忙完,问耿青几时了。耿青道:“申时。”季珩复又低头继续翻阅案卷,喃喃道:“才申时啊!” 秋风乍起,吹得扉页翻飞。季珩问:“耿青,几时了?” 耿青无语,刚刚一刻钟之前不是刚问了。他只得再一次回答道:“申时。” “哦,我刚刚是不是问过你?” “是。” 季珩无言,再一次低头看案卷。 落日余晖倾洒在地上,秋风起,落叶随风飘扬。 “耿青” “爷,现在是申时。” 季珩默然不语,还是申时吗?今日的辰光怎过得如此之慢。 “爷,衙署到玺园有一段距离,您可以先去。先吩咐好备些点心,夫人会喜欢的。” “夫人会喜欢?” “是,女子都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点心。” 季珩闻言索性把案卷都收束好,起身点头道:“那我暂且早些去,给她备些点心。省的她瘦猴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亏待了她。” 耿青闻言点头道:“爷说的是。”爷这死鸭子嘴硬的毛病还是难改啊! 玺园是盛京最豪奢的戏园,里头的角儿都是一等一的。晨间徐勉听季珩问他女子都喜欢什么,当即立马会意,季珩这是要哄夫人的节奏啊!这点他在行,看在季珩这棵万年铁树终于开了花的份上,给他定了两张雅阁戏票,让他们俩既能看到戏台上的缠绵悱恻,自己也能暗戳戳地缠绵悱恻。季珩面无表情地收了两张票就走了,徐勉腹诽,真是没礼貌,谢谢都没一句。 季珩坐在雅阁中品茗,阁中点了熏香,袅袅烟起,似有似无。对面戏台略低,不和众人坐在一起,雅阁之中既有私密性,又能观其全貌。季珩想,这徐勉办案子常常脑子短路要他敲打,没想到办这类风月之事挺在行,难怪成婚才几年,孩子都生了四五个了。 戏台上准备演出的小花旦们见雅阁里坐着一位着玄青色金丝云纹织锦官袍的俊逸男子,眼尖的立马发现这制式是朝中正一品的官衔才能穿的。右相已年近花甲,此时坐在雅阁中的不是左相季珩还会有谁?几个小花旦当下卯足了劲儿认真练习,聪明的更是时不时在戏台上走动一回,只盼季珩多看几眼,若是能被相中,就飞上枝头了。以往一场戏下来被贵人相中买回家做妾的不是没有。这季大人生得清贵俊逸,被他看上总比被老头子买走好。 季珩唤站在一旁的耿青,耿青走前一步,未问先答:“爷,还有一刻钟酉时。” 季珩说道:“我还没问,你倒懂我了。” 耿青闻言尴尬地笑了笑,被主子发现自己的揶揄了。 季珩继续说道:“我是想问问,这戏演的什么?” 耿青把这出戏的大致内容说了说,只见季珩眉头紧皱,这是多无聊情节,还能红遍盛京,惹得无数闺阁女子追捧。 思忖间,眼底一抹翠纹织锦羽缎裙裾入目。季珩带笑抬头,却在见着来人是谁时倏忽逝去笑意。云暮色今日一看就是用心妆点了自己,她本是素淡容颜,今日描了眉,敷了粉,唇间染了口脂。梳的流云髻上簪着兰花纹珐琅点翠步摇。本来的七分容貌,添了这两分颜色,加上云暮色高门嫡女的骄矜,眼前十成十的美人亭亭玉立。 季珩却十分不满,他面上不显,只脸色不佳地对云暮色道:“我衙署内还有事,耿青,你陪云小姐看戏。结束了送回云府,务必妥帖周全。” 云暮色今日听闻是季府的侍女桃花送票来云府,开心了好久,确认了好几次季珩也会去就急急忙忙叫身边的丫鬟嬷嬷帮她打扮,她从早晨盼到晌午,又从晌午挨到黄昏。本来她想早点来,可奶娘说哪有女子等男子的,得踩着点,不能失了矜持。她这才老老实实地挨到了酉时,可一见季珩,明明刚才还脸上带笑,为何忽的就肃杀起来。云暮色想着,自己也没有迟到呀? 她心里的想法千回百转,季珩却早已不见踪影。云暮色一脸失落地坐下来,他走了,再好看的戏,她哪有心思看呢?自己一颗芳心早早交到他手里,真是任他拿捏了。 失落的除了云暮色,还有戏台上一众花旦们,雅阁内只有一个失魂落魄的昳丽女子,左相大人却早已不见踪影。他还没看呢!怎的就走了……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24来寻 夕阳的余晖撒了一地,天边云霞流光溢彩。季珩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想着纪小小为何不来,云暮色又为何出现。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掀开车帘看外面,正看见一抹熟悉的烟霞色云纹绉纱影子,马车越过,只见纪小小蹲着给明华戴上小猫面具,太子则在一旁温柔笑着看她们。他忽的一下把门帘放下,剑眉紧皱,脸上冰霜凝结。他重重呼了几口气,依然抒解不了心中烦闷。 纪小小傍晚时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慢慢悠悠地晃着吹风,一旁是桃花给她准备的葡萄。别的不说,在季府的日子还是过得十分舒坦的,没有电视剧里演的宅斗攻心,没有妻妾争风吃醋,除了要攻略难度系数超高、性子古古怪怪的季珩,其他都还好。正惬意着,桃花过来说,门口有一男子带着一个约摸十岁的可爱女童来找夫人。 纪小小心想,自己来了这里也不认识什么人,先去看看。人还没跨出府,一个女童就飞奔而来扑在她怀里,她下意识搂着她,想着门槛太高别受伤了。定睛一看,原来是明华,今天小姑娘穿一身桂子绿瑞锦襦裙,髻发两侧绾丝处绑着两条碧色绸带,显得十分可爱。 “姐姐,你都好多天没进宫陪明华玩了。我都快闷死了。你都不知道我求了皇祖母多久才允我出宫来找你。我好想你啊,八哥哥又欺负我,你要帮我教训他!”明华虽年岁小性子痴,心里却知道谁是真的对她好的。除了父皇、母后、皇祖母和大哥哥,还有就是小小姐姐。 纪小小看着女童圆嘟嘟红扑扑的脸,小嘴不满地撅着。她眼睛弯弯地笑道:“好好好,姐姐的错。今日我陪你玩好不好?” “好!”明华开心地搂紧纪小小,一旁的太子不言语,浅笑看这一幕。明华如此开心,也不枉自己千方百计哄皇祖母放心他带明华出宫玩。他知皇祖母心里想法,她是想小小能进宫去陪她。只是她现在是季珩府里的人,以季珩那性子,能同意他带她进宫?太子拂开这些思绪,看着纪小小牵着明华的小手往永安街的街市走去。 明华和纪小小情况差不多,几乎没怎么见过这些玩意儿。明华没出过宫,更遑论逛热闹的街市。两个人都是大眼睛滴溜圆地东看西看。太子在后面跟着,看两人这新奇模样,不自觉地嘴角噙笑。 两人走到首饰摊前,纪小小很豪气地说:“明华,你随便挑。姐姐送你。” 明华兴奋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终选了个玉兔朱红点睛簪子。纪小小点头道:“明华真有品味,好看!”说着就要付钱。明华却拉着太子的袖子道:“大哥哥,我也想挑一个送给姐姐,你帮我买。”太子微笑点头。明华高兴地给纪小小选了个云鬓花颜金步摇,太子一道付了钱,明华扯着他袖子说道:“大哥哥,我没那么高,你帮我把步摇给姐姐戴上吧!” 纪小小一脸无奈,这孩子,小小年纪这么会安排。要怎么告诉她她是季珩老婆跟她大哥哥没缘分。她蹲下来,说道:“明华给我买的步摇,要你亲自戴上才有诚意呢!” 明华开心地为纪小小戴上步摇,纪小小对她笑得灿然。 三人边走边逛,纪小小给明华买了个小猫面具戴上,自己还是买了个兔子的面具,太子跟在她们身后,三人边走边看,边吃边聊,好不快活。 明华自出生到现在,没看过吃过那么多新奇的东西,她简直高兴坏了。太子则走在两人身侧,为她们挡去许多来来往往的行人冲撞。 月满盈天,星辉漫布。到了戌时,天色已晚,纪小小估摸着季珩的戏也看完了,自己还是早点回去吧。毕竟在这里还是有夫之妇,太晚了府里的嬷嬷们又叽叽歪歪问个不停。 纪小小蹲下来对明华说:“明华,天色晚了,你和大哥哥要回去了。不然皇祖母该担心了。这是我给太后娘娘买的护腰,上次见她坐一会儿就不得不抻一抻身子,一定是腰骨不好。有个护腰不会受凉。你帮我带给她。告诉她,小小得空一定去看她。” 明华乖巧点头,太子低头看纪小小月光之下的姣好面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心里装着好多人,装着明华、皇祖母,装着季珩,唯独没有他,他还记得昨日水下的柔软触觉。为这他夜不能寐,清晨就去皇祖母那请安,吓了皇祖母一跳。他知道,若是他贸然来寻她,她是绝不会出来见他的。他带来了明华,才见到她,才能与她度过整个黄昏,这样一个寻常的秋日,却因她成为他最珍重的辰光。 他第一次憾恨时间为何过得如此之快。抹去一丝怅然,太子蹲下来与纪小小并肩,微笑对明华说:“明华乖,你听话的话,下次大哥哥还带你出宫来找姐姐玩。” “真的吗?”明华万般不舍。 “真的。”太子笑着点头。 “那我们三个拉钩。”明华拉起太子和纪小小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再加上自己的,像模像样地说着今日刚在巷口孩童那学来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 拉完勾明华心满意足的拉着大哥哥的手,向纪小小招手道别。 太子却还沉浸在刚刚那片刻的触感,她的手指微凉,纤细而修长。三根手指勾在一起时,他的感官全在捕捉她的触觉,他几乎不能思考别的什么。直到明华拉他走了几步远。 “大哥哥,你怎么了?”明华疑惑,大哥哥怎的魂不守舍的。 “没事,明华,今天开心吗?”太子回过神来。 “开心!好希望能常常来找姐姐玩!要是姐姐是大哥哥的王妃就好了!像二嫂嫂那样,只要见到二哥哥就能见到二嫂嫂,他们总是在一起。那如果姐姐是大哥哥的王妃,那我就能叫她大嫂嫂了。只要见到大哥哥就能见到姐姐。”太子听明华条理清晰地说了许多话,眼里漾满宠溺。那个女子,她似乎有魔力。让她身边的人都愿意亲近她,对她欲罢不能。 “明华,这话只能对大哥哥说,不能说给别人听好吗?”太子抱明华上了马车,马车宽敞柔软,他把明华买的那一大堆玩意儿放好。 “为什么呢?我还想跟皇祖母说呢!皇祖母是宫里最厉害的人,父皇都听她的。”明华不解地问着。 “如果你想姐姐常常找你玩的话,记住大哥哥说的话就行。”太子轻轻捏了捏明华的圆嘟嘟的脸,认真看她。 “那好,听大哥哥的!”明华高兴答道,不一会儿就开始摆弄起她淘来的玩意儿。 太子看着明华出神,脑海里闪现的全是那个眼睛里装满星辰的女子,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她对明华笑得粲然的模样,她落水时解脱似的疏离出尘,还有她眼睛望着远处不看他时的淡然……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25怒意 月华如水,清辉满地。纪小小回到季府刚过戌时。她还未进屋,就见桃花迎上来对她挤眉弄眼。这些时日与她相处,纪小小思忖着估计有事。她问道:“季珩回来了?” 桃花捣蒜似的点头,小声说道:“大爷酉时就回来了,等了您两个时辰了。面色也不太好,夫人小心。”纪小小闻言,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了他,他自己出了什么状况没与云暮色看上缠绵悱恻的情感大戏,难不成还怪她? 等她两个时辰就摆脸色,她还日日等他呢!也没敢脸色不好,天天等日日等,等来的是落水他先救云暮色,等来的是意外发生先护送云暮色回府。 纪小小当即翻个白眼,她还脸色不好呢!想是这样想的,进门见季珩坐在桌前品茗,那脸色冷硬如铁,能把八百米外的人冻死,她还是怂了,站在门口不敢动。也不知他什么古怪的脾气,一天到晚她都搞不清楚他又怎么了要摆谱。 她挺直了腰杆,强迫自己看起来硬气一点。但还是不敢往前走,定定地站在门边上。 “我可能是对你太好了。”季珩毫无感情地说道。 “啊?”纪小小一头雾水,有时候是挺好,有时候又不行,比如现在,这么奇怪的语气说这话,她有不好的预感。 “好到你忘了为人妾室的本份。”季珩放下茶杯,三两步走到纪小小面前,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看她。 “……”纪小小吓得缩了缩肩,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夫为妻纲,你今日失约在先,无故夜归在后。我罚你到母亲灵位前跪满三个时辰思过。好好想想有夫之妇应当如何侍奉夫君。”季珩一席话毫无感情,纪小小听他语气冰冷毫无回旋余地,也不敢辩驳些什么,老老实实地去了祠堂季珩母亲沈氏的排位前跪着。 秋夜无风时气温颇高,祠堂又烟火缭绕。纪小小不一会儿就膝盖也疼喉咙也疼,眼睛则被香火熏得睁不开眼。汗水从额头滑落,脖子上也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纪小小未曾想自己失约这件事会引起季珩这么激烈的反应。真的是古古怪怪一个人。跪着无聊得紧,于是她就开始发呆走神,跪了三刻钟就开始晕晕沉沉的,她强撑着身子,脑袋却一片空白。 季珩站在她身后,定定看她娇小的背影。 她就这么跪着,她怕他。他倒宁愿她对他扯起嗓门喊她不干!可她听话地跪着,是因为她心虚,为她心中确实对太子有意的赎罪吗?他只这么想着,就一股怒气无处发泄。她不知道傍晚时分他见夕阳下那一幕柔和的画面多刺目,他几乎要跳下马车去把她绑回家,不准她出门,不准她见任何人,尤其是太子! 三刻钟过去了,他看她跪在地上,身子却忽而一斜又无奈地挺直。季珩又气又好笑,只能说道:“不喜欢看戏吗?” 纪小小闻言抬头看着眼前的季珩,摇摇头道:“也不全是,你那么在意云小姐,就请她去看,给票我做什么?” “你如何又知道我在意她了?”我在意的明明是你好吗!季珩差点接着说下去,想想还是没说。 “我们落水你先救她,遇到杂耍戏团的爆炸你也只顾着护送她,可你明明是我的夫君!”纪小小越说越气,樱唇也不自觉嘟起,眉头紧皱,一副生气的样子。 季珩闻言一愣,原来是吃醋了,当下积聚了几个时辰的阴云都散了。压住心中的愉悦,沉静说道:“你起来说话。” 纪小小如获大赦般迅速站起来,可跪了太久,脚麻了。她膝盖一麻,正要跌倒。季珩眼疾手快搂住她的腰,她才勉强站稳。但这也使她整个人贴在季珩身上,他坚毅冷练的脸也近在眼前。 她挣了挣,季珩却并不放。 “我不会泅水,不是我救云暮色,是她救我。”季珩看她的眼里全是澄明。 “那你还跳?”纪小小直视他的眼问道。 “是啊,那我还跳,我也不知道是在担心谁,担心到不顾自己。”季珩手环住她腰,两人距离近在咫尺。他都闻见了她身上似有若无的琼花清香。他凝神细嗅着,心里一片柔软。 “你为了我?”纪小小诧异,天啊!这可是这么久季珩第一次表明他在担心她,她几乎要为自己放鞭炮了。攻略冰山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她看向季珩,他一脸“不然呢,好玩吗”的表情。纪小小继续气呼呼地说道:“那你还只顾云小姐不管我死活,还护送她回府。” “你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面具,事发突然,我只来得及抓住她,我以为是你。”季珩耐心解释,他忽然很喜欢看纪小小气呼呼吃醋的样子,难怪今天把给她的票给了云暮色,原来有这样的心思。 “那……”纪小小也不知道自己问那么多做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了。还没想好问什么,季珩却忽然落下一吻,那吻轻而柔,短暂却缱绻。他接着柔声说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纪小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小小的90伴着烛火摇曳,再认真看却不见了。啊!失而复得,10分! 她眼角带笑道:“没了没了。” “不气了?”季珩看她明媚的笑靥,挑眉问她。 纪小小看季珩这样说肯定是误会自己吃醋了,她还想狡辩一下自己并没有,他想跟云暮色好也行,她不在乎。可是,他带着逗她的笑意,挑眉看她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啊!邪恶却好迷人,不像平常那样冷冰冰的。 “不气了,嘻嘻。”纪小小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新月一般,嘴角咧开,一排洁白的贝齿露出来。季珩知道,她只有真的开心时才会这样笑,他很喜欢看。 嗯,趁着氛围和谐融洽,不如试试今夜完成攻略任务!纪小小静静看季珩好久,看到后面还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她踮起脚尖在季珩唇上落下轻如片羽的一吻。季珩却反客为主加深了些,几番缠绵,纪小小都快招架不住……这人!平时冷冰冰的,没想到这么会! 别的不说,季珩真的是难得的满分男色,要颜有颜,身材很棒就算了,还技术卓越,体力惊人。纪小小强迫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自己在这个时候脑补什么虎狼画面啊!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26旖旎 烛火在秋风过时晃了晃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季珩意识到两人现在还在祠堂,再有别的绮思也不太合适。 “小小”季珩喊她一声把她的思绪拉回。 纪小小迷茫看他,见她懵懵的样子,说道:“你不会是想在母亲面前继续吧。” 纪小小闻言立马对着沈氏牌位合掌忏悔,“媳妇失礼了,失礼了,母亲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季珩从后面环住她腰,对着她耳朵轻声说道:“情之所至,夫人无需自责。” 纪小小被他暧昧的动作吓得半死,赶紧挣脱他跑回房间去。 季珩看她耳朵红得滴血一般逃走,一时心情大好。 桃花见夫人脸上一片绯色回来,还担心她是不是发热了。可见随后回来的爷满面春风,笑意盎然,饶是她未婚女子,也明白了其中缘由。静静地为他们合上门,离得远远的。 季珩看她坐在床沿边上,在她旁边坐下,问她今日是否见了太子。 纪小小想也没想,轻轻点头,随即补充道:“还有明华。” 季珩见她完全没有迟疑和犹豫,一副坦然的样子,心想或许自己不应该多想什么。只是他还是不放心,表情肃然道:“你以后,离太子远点。” 纪小小乖顺道:“好,听你的。” 季珩闻言把头靠在她的肩窝里,憋笑陶侃道:“都听我的?” 纪小小看他这样子,霎时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把他扶正坐好,郑重其事对他道:“不行!” 季珩又强行凑近了些,长臂一伸,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眸光里燃起一团火焰,他凑到她耳边说道:“怎么会不行,我很行的,不信试试。” 纪小小被他呼出的热气再次染红了耳朵,更可恶的是他说完还堪堪触碰到了她的耳垂,激起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纪小小心里想着,第一次是两人没感情,所以对提升心动值没帮助。现在,他都心动值90了。离成功还远吗? 要不,试试?说不定把他伺候好了,她就结束了这次攻略任务,拿下他百分之百的心动值。 “那个……不如我先伺候夫君沐浴吧!”虽是打定主意这么干,可她还是有点紧张。 “我回来时就已经沐浴完了。”季珩拿鼻尖磨蹭着她的,声音低哑磁性,纪小小被闹得后退了些。讷讷道:“那我去。” “好,我等你。”季珩说完在她唇边落下一记轻吻。 纪小小被他撩的心猿意马,不是千年冰山吗?怎么这么会啊!她感觉自己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 季珩听着净室传来的水声,自己也变得心绪不宁,产生了细微变化。他努力忽略,这些声响却总是不经意间钻进他的耳朵。沐浴时水花轻溅的声音、起身时水花落地的声音、行动间衣料的轻响,他的听觉变得无比敏锐,血液都在翻涌着。 今日闹了一下,已是接近子时。纪小小没洗头,如瀑长发拿上次买的云舒木簪挽了一个低低的髻,鬓间几缕发丝落下来,一派随意娇憨模样。 她的脖颈上还有水珠,季珩喉结滚动一下,看着她的眼全是欲念。 纪小小在季珩身边坐下来,因为料想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些羞怯。季珩没给她过多时间紧张,伸手将她的簪子抽出,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他拾起一缕在鼻尖嗅了嗅,一丝琼花的清香在鼻尖萦绕。 季珩问她:“怎的那么香?” “额……我还是早上洗的头。”纪小小不自觉挪远了些。 “难道是身上香?”季珩挪过来,凑到纪小小脖子处轻嗅。 纪小小要被他这种节奏搞疯了,全身僵硬地任他摆布。 “小小还是怕我吗?”季珩又拿静深如海的眼眸看着她。 “没……没有,我就是有点紧张。”纪小小说着,又往旁边挪了挪。 “你再挪,就掉到床底下去了。”季珩戏谑一笑。伸手揽住她腰,使她再挪不动半分。 “有……有吗?咳咳……”纪小小心里默念放松……放松……放松…… 夜色如烟轻柔笼罩着厢房,摇曳的烛火映在纪小小脸颊、侧颈、以至于幽深的锁骨和肩窝,每一寸裸露出的皮肤似乎都泛着暧昧勾人的光泽。 一夜莺啼燕啭,到了后半夜才云歇雨收。 桃花被爷叫进厢房时,迅速收了床上濡湿的被褥,只匆匆一瞥净室,就见夫人露出个小小的脑袋,她脸颊潮红,眼睫凝着水珠,秀眉闭着似是累极了。她再不敢过多好奇,迅速收拾好,低下头匆匆退出去了。 帮纪小小洗干净身子,季珩抱她到床边,放她躺下。她静静睡着了,呼吸轻柔均匀,睫毛轻轻颤动着,触到床时就极为熟稔地钻到被窝里,挤到角落挨着里面睡好。她的睡相极好,特别乖顺的样子。 季珩伸手触碰她的秀丽的眉,指尖划过她的脸庞和唇畔,只觉得若是以后皆是如此,倒也值得期待。到时再来一个缩小版的小小,他们一起教她说话、走路。如果是缩小版的他,那可要多和母亲在一起,像她一样的明亮开朗。他来教他骑马、射箭,他会努力克制自己不打他屁股。季珩想到这嘴角微微翘起,第一次觉得,未来有除了为民谋福祉以外的美好期待。 季珩所想的一切纪小小当然不知,她已经累到晕厥了。她搞不懂明明是他使力,为什么最后累得散架的是她。还有,虽然过程中的体验感很美好,可是真的太久太磨人了。 一夜月光清明,万籁俱寂。清晨她还没来得及验收成果,季珩早就神清气爽上朝去了,还特意嘱咐桃花她们千万不要打扰她,让她睡到自然醒。纪小小自然醒时已经到了午膳时分,天呐!天知道纪小小看着桃花秋霞他们要笑不笑拼命憋笑的样子简直当场社死。心里狂吼,该死的季珩!她真的没脸了。 “夫人,早膳午膳都备好了,您想先吃哪份,还是一起端来?”桃花努力使自己说话的语气平静且寻常至极。 “……”纪小小现在只想遁地而逃。 “夫人,不如我捡几样你爱吃的端来。夫人稍等。”说完桃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纪小小无语凝噎。 纪小小扶额,为了完成攻略任务,她竟不惜牺牲色相。还沦落到早上起不来的地步,真是造孽啊!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27红衣 季珩满脸春风荡漾、餍足意满的样子真是有够欠揍,徐勉看了不免调笑几句:“哟!看庭睿今日脸色红润,想必是琴瑟和谐呀!” 季珩难得好心情,回他道:“徐大人倒是有空调笑季某,最近那起十分棘手的红衣案想必徐大人定有精力破了。”徐勉心下一惊,这人,玩笑都开不得。满脸堆笑道:“这个……我手上的泥塑案还没结呢,叫沐风带他的影卫先去探探线索。”说完之后一溜烟就跑了。 沐风恰好来找季珩,听徐勉这一说,知盛京近日又有案子发生。 季珩抬眼看沐风,正色道:“近日发生的红衣案你可有耳闻。” “听说了,惨死的女子俱是身着红衣。如今盛京待嫁女子个个人心惶惶。”沐风沉声说道,这红衣女子也不全是嫁娘,还有风月场所盛行的**礼,雏妓**,也学着良家女子初嫁着一身红衣。沐风脑海里浮现一抹清丽出尘的身影,眉头紧皱。 “近日我收到消息,坊间皆传:下一个红衣是三日后要办**礼的暖香阁——澜姬。作案之人手段毒辣,又十分擅长扰乱人心。前日惨死的工部侍郎之女就是坊间流传后惨遭毒手。为防万一,你便去暖香阁查探一番。”季珩沉声说完。红衣案连发四起,今日早朝连圣上都过问了。季珩由此又得在衙署忙上几日,直到案子了结为止。 沐风领命而去,策马行在路上,约一刻钟就到了暖香阁。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但暖香阁却静寂异常。风月场所本就昼夜颠倒,天晨才消歇。沐风上次来还是六七日之前,自那夜带澜姬盛京逛了一圈拿回铭令以后便再无交集。他只是夜阑人静时偶尔想起她,想她似乎对尘世唯留的一丝念想也没了。他知道她想要自由,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半夜忽然起来数这些年攒的俸禄,而这些银子也就够她**礼前日日见她,想给她自由是绝不可能的。 苏妈妈听青儿说监察司的沐大人来办案,吓得赶紧出来迎他。这红衣案闹得人心惶惶,可人都有猎奇的心理,坊间传扬这下一个红衣是三日后**的澜姬,一时间澜姬**礼的入幕金涨到了一百两。但苏妈妈怕呀,要是红衣是澜姬,别说**礼搞砸了,她整个暖香阁沾了命案,谁还会来她这里消遣。当下也不管什么钱不钱的,对前来查案的沐风殷勤至极。 “沐大人,自上次来了一回就再也没见过你了。是不是澜姬使小性子惹怒了沐大人,妈妈在这里替她赔不是。沐大人莫放在心上,女儿家得宠总是张狂些,我说了她,沐大人还是要多多看顾着澜姬啊!”苏妈妈满脸堆笑看着沐风,手还带着拉扯。沐风略微不适地躲过。 “苏妈妈,我今日是来办案,要见澜姬姑娘一面,寻些线索。”沐风公事公办地亮出自己的铭令。 “哎呀什么话呀!沐大人来暖香阁是澜姬的福气,您尽管问。我听那些骇人的传闻,这眼皮子日日跳,心也惶惶不安的。求沐大人怜惜澜姬,最好派些人保护她才是。”苏妈妈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澜姬,不要在暖香阁发生命案。以前十分在意的澜姬名节,在此时倒显得无关紧要了。暖香阁在,才有千千万万棵澜姬一样的摇钱树,暖香阁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沐风并不想与苏妈妈过多纠缠,命她引路到澜姬闺阁。 苏妈妈轻叩阁门,里头一声“进”,她便推开门领沐风进去。几日未见,澜姬瘦了些,平添几分扶风弱柳般的纤柔,她在桌前临帖,知有人进来并不着急放下手中的事情。反正都是来寻她颜色的,她也惯常使这样欲擒故纵的把戏。 “澜姬哟,莫临帖了,快来拜见沐大人。我也不知你这给妈妈惯坏的脾气怎的惹了沐大人,他这许久未来,你也记挂不是。”说罢,苏妈妈凑近澜姬低声对澜姬说道:“听妈妈的,外头现在不太平,你跟沐大人服个软,这乱世也有个依靠的。”平日里苏妈妈是绝对不会这般捧着沐风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这世道一旦不太平,安安稳稳的营生才是最要紧的。 “妈妈,我自己与沐大人说。你去忙吧。我们之间没什么间隙,沐大人办案忙。妈妈莫要念我了。”澜姬此话说的没错,自她是下一个红衣的流言起来后,苏妈妈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要请沐大人多来暖香阁走动走动,虽不知是否顶用,对那看不见的贼人多少有点震慑作用。可澜姬与沐风哪有什么关系,不过自己使了性子压着别人陪她放肆一回而已。可这些澜姬不能跟苏妈妈说,她对自己与沐风关系的误解,与她是有益的。为了在这风月场保住自己,她早就练就了七窍玲珑心。 “澜姬姑娘,今日沐某来此是因红衣案有些问题想问你。”沐风说罢拿出案卷和笔,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沐大人且说,澜姬知无不言。”澜姬在沐风对面坐下,她今日穿了一身烟笼月华云锦长裙,与其他风月女子的极尽艳丽不同,她似乎十分喜欢素淡颜色,这一分素雅开在姹紫嫣红的万分颜色中,便是独一份的出尘。沐风极力使自己不去看她,只低头看案卷填写好信息。 “近日澜姬姑娘接触的来访者中可有异样?”作案之人首先得构思巧妙的作案手法,方能在无人察觉之时脱身。这人可能近日就出入了暖香阁。 “没有,自那流言四起苏妈妈便十分小心,不让生人接近我。”澜姬平静应答。 “那你对流言是何看法?”沐风抬眼问她,眼里看不清的情绪闪动。 “澜姬命如蒲柳,本就轻贱。横竖不过一条命,生死有命,倒也没有过多看法。”澜姬这才细细看他,他黑了些,脸庞依然冷练坚毅,一双眸子鹰一般的锐利,看人时总有无所遁形的感觉。 “如此便打扰澜姬姑娘了,近几日我会暗中保护你,你切莫声张。此乃职责所在,沐某定当竭尽全力护姑娘周全。”沐风说罢便要起身告辞。 “沐大人烦请留步。”澜姬也忽的站起来留他。沐风看着她,眼里藏着疑惑。 “说来也是澜姬私心,沐大人若无事,就请喝口茶歇会儿脚再走。否则苏妈妈又该念叨我了。居人篱下,不得不处处周旋,请沐大人成全。”说完澜姬行了礼。向来只有苏妈妈千请万请请人赶紧离开,只有沐风,每次都是来也如风去也如风的,可这境况,她却不得不留他。 “若澜姬姑娘不嫌叨扰,我倒无事。”事实上,沐风这几天唯一的事情就是守着澜姬,以便找出线索,阻止惨案发生。只不过他除了谈红衣案,也不知与她说什么。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28内情 茶汤清澈,茶芽紧实,头道采选的嫩叶黄芽,细腻醇香。沐风不常品茶,但这茶香清幽绵长,他品得其味,也知其中贵重。 “沐大人公务繁忙,多喝些茶,静心养气。”澜姬纤手斟茶,沐风静静品茶。 澜姬见过很多男人,狷狂邪魅的世家子弟、高傲自大的商界富贾、内敛木讷的文人墨客,唯独没有沐风这般的冷练武将。他好像无情无爱,他没有欲念也没有软肋,他既简单明了又难以猜透。澜姬却并没有想要魅惑他心的想法,她知道她不能。 澜姬请他多留片刻,他当真只多留了一刻便起身告辞。澜姬不再留他,行礼告辞。 沐风坐在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第一次恨自己讷言。心下烦闷地走出暖香阁,恰遇苏妈妈迎上来,他边走边叮嘱道:“这几日不要让陌生人接近澜姬,否则治你妨碍公务之罪。”苏妈妈见沐风如此叮嘱,知沐大人定会管这桩红衣案。当下眼角眉梢都是谄媚道:“诶!记着了。还望沐大人多来看看澜姬,也省的她惦念。” 沐风没再理她径直回衙署复命。刚上马就见马厩后面一角碧色倏忽隐藏起来。沐风下马,想去探个究竟。只间那碧色女子快步走着,渐走到人迹罕至的巷陌。沐风快步抓住她的手臂,那女子转身回眸,这女子沐风似是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那女子见沐风直直跪下,颤声道:“沐大人,请您一定要救救澜姬姑娘!” 沐风这才想起来,眼前一身碧色跪在眼前的,是澜姬的贴身丫鬟青儿。他回道:“青儿姑娘,无需如此,沐某职责所在,定会竭力护她周全。”青儿却还是跪在地上,双肩抖动如筛糠。沐风察觉此事她定有内情想说与他听。当下沉声道:“青儿姑娘,你若是有事可放心与沐某说。” 青儿闻言眼里蕴满泪水,颤声说道:“澜姬姑娘是下一个红衣的传言正是澜姬姑娘自己命我传出去的。谁知流言越传越多,越传越广,那日我在她闺阁门口捡到一缕红丝带,交于澜姬姑娘,她却叫我切勿声张。可是青儿担心得夜夜难以入眠,澜姬姑娘怕是没了活的念头,只希望用自己的命来毁了暖香阁,让苏妈妈没了依仗,让姑娘们有脱离苦海的可能……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理我都懂,澜姬姑娘却过不去。求沐大人一定要救救澜姬姑娘!”说完青儿重重磕了几个头。 沐风听完眉头紧皱,这红丝带是每次凶手作案前留在受害人身边的标记。现在,谁也不知究竟是凶手早就谋划要杀她,还是听闻流言后就干脆杀了她。他忽的一股怒气涌上来无处可去,气她对自己的放弃,气她抱着必死之心决绝如此,也气她在他询问时却只字不提。 沐风当即返回暖香阁,苏妈妈见了还问道:“沐大人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沐风并不理她,径直走到澜姬的闺阁。澜姬此时正看着窗外发呆,见沐风又回来了,站起来疑惑看他。 侍女在他身后阖上了门,沐风心里有气,把澜姬逼到墙角,压着嗓子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澜姬立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的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怒气,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愤怒。一脸茫然地看他,说道:“澜姬如何与沐大人何干?大人何至怒火冲天的。” 沐风也知她怎么做与自己是无关的,可他生气她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是与我无关,我只是不想你拿命当儿戏。”沐风仍然压着嗓子,为防隔墙有耳,他还低头凑近了她的耳畔说话,澜姬发觉这距离过近了,有些不自在,却也退无可退。 “我本来也没活路,换个对大家都有价值的死法,也不错。”澜姬看他的眼盛满了无畏。 “毁了一个暖香阁,还有千千万万个暖香阁。”沐风直视她的眼睛,告诉她这个残酷的现实。 “我一人也只能尽自己的力,解能解的凡尘。”澜姬风月场见惯大场面,也不怕同样直视他。 “你……总是这么牙尖嘴利。”沐风无奈道。 “沐大人只管抓住凶手,为民除害。澜姬能为此案作饵,也是功德无量。”澜姬说着,语气里隐隐有视死如归的坦然。 沐风伸出双臂撑着墙,将澜姬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他沉默片刻,压抑着情绪道:“我……不愿你以身犯险。”闻言澜姬一愣,抬眼看他,却见沐风眼里全是郁结,似乎十分担心她。 澜姬想起那日对那小夫人说,惑心是技巧,而真正心悦你的人,你什么都不做,他也会来爱你。她看着他的眼,却不知如何回答他。她的心怦怦乱跳,这是从未有过的悸动。 “你且在这等着,一切有我。”沐风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留澜姬一个人抚着胸口,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沐风快马回到衙署,向季珩秉明今日所得线索。 季珩执案卷沉思良久,道:“如此,澜姬就必定是下一个红衣了,沐大人可有破案良计?” 沐风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说与季珩听,季珩听后沉思半晌才道:“沐大人,此计凶险异常,你……确定不考虑清楚?” 沐风摇头道:“身为监察司一员,理应为大人分忧” 季珩正色道:“你,可有私心?” “有。”沐风看季珩的眼里全是坚定和坦然。 季珩认识沐风三年,只听闻他十八岁夺得武魁首就请命戍边。季珩对他是有敬佩的,两人年纪相仿,他知沐风不善言辞,但他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十分坚定。季珩点点头,道:“按你说的办,此案交给你全权查办,若需要我直言即可。” 沐风抱拳,道:“谢大人。” 沐风走后,季珩看着手中的案卷出神。风吹过窗牗,他不觉已出神许久。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奇怪,只要是走神的瞬间,他就会想起纪小小。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最喜欢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吹风,风吹过时会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瓷白的肌肤。她常常眯着眼睛,像猫一样懒懒的,又胆小又爱偷懒的性子,也不管是不是没个样子,怎么舒服怎么来。有时候他回得早,就见她躺在摇椅上睡着了,眼睛轻阖着,在一树绿意之下安静乖顺的样子。他有时停下脚步静静看她。想她是怎样的女子,却总是想不清楚,朝堂上浮沉多年,他却愿意相信,她是至纯至简之人。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29嫁衣 天光微亮,月影尤在。 澜姬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嬷嬷摇醒,眼睛还没睁开,嬷嬷就给她换好喜袍内衬,然后利索地把她按在梳妆台前。她一头乌黑长发在嬷嬷手里每一丝每一缕都乖顺听话,照着嬷嬷的指示或折在耳后或拢在颅顶,或拧成细细的辫子,或盘成各式纹样。倒腾了一上午,澜姬肚子都饿扁了还没停。忙完了她身上,一群人叫她在此处歇息着,就门口候着了。 澜姬只觉得像做梦一样,她不知沐风使了什么法子,竟使苏妈妈同意交出卖身契给他。他只说,没什么**礼,只有婚礼,他们的婚礼。他甚至都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苏妈妈穿着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莲步轻移走到澜姬跟前,澜姬平日时常着素色的衣服,今日一身火红甚是明艳动人,又是极华丽的喜服,一时间整个屋子都一片亮丽。 苏妈妈心忖,她这女儿虽是摇钱树一般的存在,但沐大人安排得那般妥当,她又如何能不顾念暖香阁的前路和安危。眼下,只有嫁给沐大人,才能保她平安保住暖香阁了。 沐大人与其他男人的不同她是看在眼里的,从前哪个男人来寻澜姬不是听说她艳名在外,图她颜色来了。现如今沐大人愿一掷千金明媒正娶,还承诺即使红衣案发,澜姬惨死也绝不牵连暖香阁,自会去请办案不利的罪责,苏妈妈也不得不及时止损。 苏妈妈坐在澜姬身旁,温柔笑道:“澜儿今日可真是明艳动人。” 饶是澜姬痛恨这魔窟,但没有苏妈妈她早就饿死在八岁那年,苏妈妈全心全力栽培她,虽教她委曲求全,但紧要关头还是护着她的。 澜姬低头道:“妈妈,今日一别,您多保重,养育之恩澜姬铭记于心。” 苏妈妈与那些臭男人虚情假意惯了,忽听着澜姬真诚一句感恩,心里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这风月场所,哪来的真心。她的暖香阁,不能叫澜姬毁了。这些年澜姬 好歹争气,没少给她赚钱。如今遇到这种邪门的事情,也怪她自己命不好。 苏妈妈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澜儿,这些年我当你千金小姐一般娇养着,从不教你那套低俗的谄媚功夫。今日你嫁了沐大人,咱们勾栏出身的,懂些伺候男人的本事,往后他也会念着你,不至于太薄待你。这夫妻之道,敦伦之乐是每个出嫁女子都要知晓的,原先你只在闺阁待客自是不用,现在你要嫁人了,妈妈合该说与你听。” 澜姬不可置否地接过这本小册子,上面写着《秘戏图》,光看封面还好,谁知翻开的瞬间,看到图上男女交叠的身影,澜姬到底未经人事的姑娘,霎时脸腾地红透了。尴尬万分:“妈妈……这……”苏妈妈猜到她定是这等反应,轻拍她的肩膀:“澜儿,沐大人虽不善言辞,但好歹是个武将,这其中的滋味今晚过后你便会知晓。初时会疼,你也无需因此忧心,你好生哄着他,往后慢慢你就会喜欢的。” 澜姬听完,心头一阵狂跳,却不自觉地将那两个交叠的人影换成自己和沐风,又隐隐地觉得这种想法羞耻,脸红成一片。 苏妈妈笑着看她,澜儿千娇百媚的模样真是教人移不开眼。 新月如钩,星辉漫天。 秋末的月夜不浓,银辉遍洒,喜灯挂在沐风家的梁上,明光渲染出了另一片天地。前来道贺的络绎不绝,明眼人一看就能发现来人全是监察司、刑狱司的。 季珩今日穿着一身木青色织锦竹叶纹长袍,墨发用一素净玉冠束着,他本就俊逸非常,今日更是如谪仙般俊美无俦。而他身旁的纪小小着牡丹薄水烟逶迤曳地长裙,一副莲生华贵的样子。两人并行走来,倒是十分般配。他余光里装着慢慢走着的纪小小,他虽与纪小小相识时日不长,与她相处这段时间,他却见到了她许多模样:率真坦荡的她、天真无邪的她、胆小怕事的她,明华公主一事上更是让他知道了她的聪颖。他们处事上有着与他人相处多年都没有的默契,这让他很是欣喜。 纪小小百无聊赖,季珩与同僚谈论的策论疏议她也不懂,跟季珩打了个招呼,说找个地方透透气。 行走在沐府的后院间,月华如水,风穿过枝叶,发出漱漱的声响。纪小小见曲水回廊处现出亭子一角,就想去那里坐坐,谁知走进前去。就见一身着玄紫色捻金丝线暗纹织锦长袍的男子立在那里,似乎也是出来透气的。桃花正想把人请走,纪小小示意不要出声。纪小小觉得这身影十分熟悉,她慢走上前去,那人却忽然转身。纪小小一下就跌进了一潭浓墨般的眸子里,那人眉目温和,鼻梁高挺,清亮的月光下是他清贵柔和的影子。 纪小小敛目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纪小小总觉得这太子殿下似乎有意无意地寻她,刚刚宴席她没见他,现在出来透气碰见了。太子垂目看她,她今夜穿着昳丽华贵,发间缀了镂金菱花嵌翡翠簪子,一身牡丹薄水烟逶迤曳地长裙,显出与她年龄不相称的馥丽贵气。 他不自觉柔声道:“小小无需多礼”他的眼浓如墨黑,却盛着许多的温柔似的漫溢出来。此时却听得有人声飘过来“夫人、夫人……”桃花听声音,知是大爷派耿青来寻夫人了,喊一声“夫人在这呢!”不一会儿几点锦灯就围到这座亭子里来了。耿青见太子在亭中,行礼之后对纪小小说道:“夫人出来许久,爷十分担心,命我来寻。”纪小小不知今日喜宴内有乾坤,只听得耿青沉声说道:“夫人,这喜宴鱼龙混杂,您还是小心为好。” 纪小小也不多言,提裙子就准备走出亭子,走几步却再回眸看太子殿下,她感觉到他周身寒凉之气却似乎隐入月色里,看不明晰。 纪小小回到宴席,季珩看她款款坐下。问道:“去哪了?” “透透气,闷得慌。”纪小小依旧百无聊赖地右手托腮,这遇到太子殿下的事,能不说,就不说。 “你这迷迷糊糊的性子,不要乱跑。”说罢还邪恶地轻轻揪了揪她一缕青丝,毫无威慑力地警告她。 “喂,你扯我头发做什么!”纪小小气恼地拉回他手里揪着的她的头发,这个人真得越熟悉越讨厌。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30习惯 月满盈天,灯影重重,纪小小打着呵欠看他们男人喝酒逗笑。早知道这么无聊自己就不来凑热闹了,季珩见她蔫蔫的样子,对她说:“就快结束了,再等等。” 纪小小乖巧点头,这样子映在季珩的眼里,却使他移不开眼睛。季珩尤其喜欢她小猫一样乖顺的样子,让他有些忍不住想要逗逗她。他摸摸她的头,在她耳边道:“乖了。” 纪小小白眼都要翻到天了,这人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还有,到底是谁教他可以像摸狗一样摸别人头的! 月影渐而西沉,新人该洞房花烛夜了,季珩和其他人还是一副没有要走的意思。纪小小真是服了他们,别人洞房,守着干嘛。 月影已是独自沉下去,除去只是待了片刻就回宫的太子,众人皆是不是望着季珩动作。季珩起身道一句:“今日恭喜沐大人,良宵苦短,沐大人早些歇息。”其他人闻言也纷纷祝愿、告辞。纪小小在那一头雾水,搞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只有沐风知道,今夜估计不是凶手落网,就是他身首异处。 季珩身高腿长,利索上了马车,纪小小紧随其后。她一坐下就开始想着等会儿回去要赶紧换下这一身重的要命的衣裙,她真是搞不懂桃花从哪里翻出来这么华贵的裙子,别说她一个妾了,今晚宴席间,人家朝中要臣妻主也没她这么张扬的。搞得她只敢安安静静地吃饭,太多眸子盯着她了。她累得抬抬胳膊,扭扭脖子的,季珩问她:“怎么,很累?”纪小小埋怨道:“是啊”,这衣料上绣的金丝牡丹在光下熠熠生辉,纪小小严重怀疑是用真金描了边,又是长摆曳地的裙子。可不是扎扎实实的。 季珩拉她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纪小小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讷讷道:“别,我不太习惯在外面……”这姿势太亲昵了,她不太自在。 季珩却箍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弹,他凑到她耳旁,湿热的气息呼在她耳垂上,使她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不习惯,那我们来点更深入的帮你习惯习惯?”说完季珩把手臂收紧了些,迫使纪小小不得不与他眼对眼、鼻对鼻。 “你……你这个禽兽。”纪小小咬牙切齿地说。 季珩却勾起恶作剧得逞的笑,这小妮子羞怒的样子十分动人。一双水灵的眸子里写满了敢怒不敢言,惹得他想多逗逗她。 纪小小没想到他冰山外表下是如此幼稚的恶趣味。只得小鸡崽子似的不说话,以免激起他无聊的兴致。 季珩看她不再言语,便靠在她肩膀上闭目养神。纪小小腹诽,头很重诶!无奈,这一世的任务就是攻略他的真心。现在掐指一算只有八天了,她可能真的只能灰飞烟灭了。趁此刻还算岁月静好,她想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问他:“季珩,我想问问你。你喜欢我吗?” 季珩呼吸均匀绵长,好像睡着了。纪小小泄气地长叹一声。哎……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问有什么用,尴尬得要命。她保持坐姿端正,让季珩的头不会掉下去。 季珩闭目想着,喜欢吗?不喜欢吗?这世界上哪有绝对的事,喜欢的另一面不是不喜欢。喜欢里面也会夹杂着猜忌、隐瞒;不喜欢里也会掺着眷恋、心动。 他只知道只希望这样纯粹的生活能一直过下去,他假装不知她与右相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去猜想她希望他喜欢上她后续要展开的事情。他觉得这些安宁的日子似乎是偷来的,只要他一个不留心,也许就会失去了。如果是这样,他宁愿不告诉她,他心悦她。宁愿一直这样,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讨他欢心这件事情来,这样她就没时间去想如何回应太子的情意。 同为男人,他怎会不知今夜太子来贺喜所为何事。沐风不过三品官员,当朝太子前来道贺。于情于理也过于厚重了,但他却愿意为这小妮子做一些逾矩的事情。近几日太子与他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几次在他面前提起太后想她想得紧,圣上都知道这事了。为人臣子也该为上头分忧。言语中虽有调侃,但他分明在太子眼中看到认真的神色今夜他也未料到太子会不请自来,还在院子里守着她,与她说几句话。这情景,不是心悦与她是什么。他想,明明只要放手,这枚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就能巧妙拔出。可他不敢放手,他怕一放,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纪小小轻轻推了推季珩,他假装醒过来。纪小小为他抚平了衣袂上的折痕,抬眼间却霎时跌落他深不可测的眼中。他心事重重地笑了,“有劳夫人”。 纪小小一头雾水地随他进府,也不知他什么情况。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她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两人刚进府,耿青就上前与季珩耳语几句,季珩旋即转身又出府。快到大门时,侧脸对她说:“我今日有要事处理,早些歇息,不用等我。” 纪小小在原地讷讷点头,季珩便消失在夜色里。 今晚季珩很奇怪,可是哪里怪她也不知道。比如他以前从来都是冷淡疏离的,与自己隔着可以称之为防备的距离。他也从来不会像今夜一般,那么幼稚的样子,轻轻揪她的头发,跟她开玩笑。他也不会靠在他肩膀上毫无防备地睡着,以往即使夜深人静,她起来喝口水,他都会醒过来。她大学选修过心理学,这可是典型没有安全感的表现。想不到从小就养尊处优,长大后还身居高位的季珩,也会没有安全感。她这种来人间凑数的,稍微有点平衡了。 只是他现在对她的防备似乎都没有了,可她却时常没有办法看到他的心。他是喜欢她的吗?那为什么数值在九十这里徘徊。他不喜欢她吗?可心动值在那,他又对她总是宠着让着,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也不知道那反派大boss右相什么时候会出现,说不定还能刺激一下季珩,给她涨点心动值,让她一招攻略成功。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纪小小坐在窗前发呆。也不是刻意等季珩,但是,好像他不在连空气都少了点什么。习惯真是个太可怕的东西了。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31失踪 晨光熹微,衙役一早张榜布告。有好事者走上前看,原来,闹得满城风雨的红衣案今日凌晨结案。这凶手原是一个侏儒,从小被同村的欺负折辱,长大后想谋个营生也处处受挫,遂产生了报复社会的心理。借着孩童身形的便利,潜入几位受害者家中,他内心极端阴暗,专门杀害貌美的待嫁女子或是**礼上待价而沽的美娇娘,手段极其残忍。 昨夜沐风与澜姬大婚,凶手因着几次得手轻巧并不费力,一时间又引起轩然大波,心里长期的压抑得到痛快疏解。于是再一次佯装成同去赴宴的官员亲眷孩童。待灯烛烧高,他潜入新人房中。哪知这新郎是个练家子,自己抵死奋战也没能占得上风,好不容易借新娘的身子躲过那一记致命击杀,旋即,他反身刺那新郎一刀才堪堪逃走。才出得府门,却被团团围住,想来也没了生还的可能便认罪伏法了。他早就不想活了,经此一事,整个盛京都知道他,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被他吓得瑟瑟发抖,他只觉得已经人生无憾了。 这厢沐府,澜姬还穿着昨夜那身火红的嫁衣。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可昨夜沐风为了保护她而被凶手刺伤的一幕,总是跳入她的脑海。她何德何能让沐大人为了自己这般浮萍一样的女子以身犯险。尽管大夫再三说了,沐大人身子骨强健,刀也未伤及脏腑,只是晕过去了,她还是战战兢兢地守了一夜。 沐风醒来就看见一身火红的澜姬打着瞌睡,他声音嘶哑地喊了声“水”,澜姬立马起身给他盛水,还细心地喂到嘴边。沐风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从前受过再重的伤也是自己挺过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吧!”澜姬这才放手让他自己喝水。 “澜姑娘,红衣案已结。之前未告知你计划,是怕你心慌乱了手脚。我已经将你赎了出来,往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沐风忍着腹部的痛意,艰涩地开口。她想要自由,他想到了法子给她,真好! 澜姬听来却是赶人了,她嘴角微沉道:“沐大人说的是,原以为沐大人心悦奴家才娶,没成想是我妄念了。奴家这些年攒了些钱银,留给沐大人,聊以酬偿赎身之恩。澜姬便告辞了。” “你一个女子,没些钱财怎么好营生。”沐风关心道。 澜姬却起身,思忖半晌才道:“如今整个盛京都知晓我嫁过沐大人了。澜姬自当趁还有个好颜色,谋一个出路也好。典狱司的钱大人待我不薄,我自去寻他,为我留间薄舍即可。”她说完静默地立于窗前,难得的顺从安静,窗棱处垂下的藤花映照着她白皙的脸颊,配合着潋滟的清波,美得不像话。 沐风却只听见她还要往火坑里跳,还要去找钱誉!他急得霎时从床上起身,这一突然的动作使他伤口撕裂,棉布上染了血红,澜姬吓得赶紧扶住他,又觉得自己似乎担心过头失了矜持。 沐风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轻咳一声,“不准你去找钱誉!” 澜姬没想到他受伤了手劲还这么大,挣脱不开便只能闷闷道:“沐大人不要我,还管我找别人?” “谁说我不要你!”沐风着急的回答,让澜姬有些惊诧地看着他。沐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情急之下说了什么。他遂又解释“我……只是不想强迫你。” 澜姬听完心头涌上柔情,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没有强迫。” 沐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讷讷好半晌。澜姬气恼,“我去叫大夫来!” 暗夜渐离,晨光微起,天边是淡淡的绛紫色,再有个把时辰,天该亮了。季珩刚熬了一宿回家,走在回府路上脚步都是虚浮的。他迈入府中,以纪小小的个性,没睡舒服她是不会醒来的。他放轻步子走进房门。微光自窗沿缝隙漏进来,在窗案旁的梳妆台上撒下丝丝缕缕的柔和,风,吹落书案上染唇的胭脂。他越过屏风踏入内室。床上被褥齐整,没有丝毫动过的痕迹。 季珩叫来桃花问夫人去哪里,桃花被吓得眼睛瞪得像铜铃。说自大爷走后,夫人就一直在房间,没出过门。自己兢兢业业守了一夜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季珩再一次逡巡着房内,走到梳妆台前,她的云舒发簪下面压着一张宣纸写就的纸条。上书:天心阁,一人来。 桃花见这情况,吓得跪在地上。这,夫人是被贼人绑走了吗?! 天呐,她真的一点动静都没听到,怎么办?!夫人她不会有事吧?!季珩面容严肃,交代她不要将夫人失踪的事情传出去,府里一切照常。桃花脸色苍白地点头,看着季珩大步出去。 …… 纪小小眼睛上的布条被人用蛮力扯掉,嘴巴塞着布团。电视剧、小说里常看到的绑架桥段上演在她身上。她并没有很害怕,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心想着,现在干绑架的真不容易,都要右相大人亲自出马。 右相云席之眉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学者气质,衣襟肃整,一派端方儒者风范。纪小小想,他年轻时估计也是个风雅公子。寻着原主纪澜月的记忆,她是被右相设计嫁给季珩的,是要帮他拔除季珩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的,可她纪小小来了,错过了两次暗信。右相估计是火大了,好不容易让他娶她,结果没用就算了,还让自己女儿云暮色为这事茶饭不思。 “右……右相大人。”纪小小手脚被捆着,嘴巴也被堵住,发出去的声音只有“唔……唔唔唔唔”,云席之示意亲信把她堵住嘴巴的布条扯下。 “你倒是忘了自己的任务。”云暮色的眼长得和站在她面前云席之的眼一模一样,一样的狭长清冷,黑瞳里带着一丝疏离。只是云席之的包含更多其他的东西,深不可测,她看不真切。 “我,我只是一直找不到法子找您复命。”纪小小低垂着头,看起来乖顺。她还不能死,她还没挨到季珩来救她呢! “那你说说,我吩咐你做的,做了哪一桩?唯独做了一件和我女儿抢男人的好事!”右相回过身直盯着她,纪小小只觉得自己无所遁形,怕得要命。但怕也得硬着头皮周旋。 纪小小被绑来的地方叫天心阁,天心阁坐落在盛京城郊的幸孤山,阁高六七十米,下头乌压压的一片如同深渊,黎明前风吹得纪小小整个人都不好了。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32霎时 风起长林,月影越垂越低。纪小小仰头看面前右相晦暗不明的脸。她听云大人说的那番话,估计是家里云暮色发生了什么,他才会这样恼羞成怒。这怒气当中还带着女儿非季珩不可的愠怒。纪小小不敢妄言,万一惹恼了,掐死了她,她也就真的是恶毒女配大结局了。 右相却不管她,自顾自说着:“我的暮色那么优秀,哪一点配不上他季珩。是老天对我的惩罚,让我的女儿痴心错付我的死对头。这个臭小子有什么好的,不就是皮相好了些,才华横溢了些,文韬武略了些。”纪小小心想,这老头子还是欣赏季珩的啊,听他这么说竟不知如何置评,只能一边静静吹令人凉彻骨髓的风,一边静静听。 “我的暮色……”老爷子懊恼扶额。 “云大人,云小姐她……怎么了?”纪小小尝试着与他沟通解开他的心结。 “暮色她,出家了!”云席之痛心疾首,这叫什么事啊!好好一个姑娘家跑到云隐寺削发为尼。那么柔顺黑亮的一头长发啊! “这个……出家可以还俗嘛,右相大人不必过于介怀,云小姐可能是一时冲动。您放宽心,等她回来。”纪小小努力尝试开导这个半老头。 “可她说季珩一日对她无情,她就一日待在云隐寺不嫁!”云席之对季珩已经到了一提起就咬牙切齿的程度。 “你讨厌季珩,抓他呀,你抓我干嘛?”纪小小试着另辟蹊径。 “要我抓得到啊,抓朝廷命官是株连三族的死罪。季珩那只长着獠牙的狐狸有那么容易束手就擒?”云席之想自己纵横捭阖半生,临要卸下朝堂担子了,遇到季珩这个克星。朝堂上处处与他意见相左、针锋相对就罢了,生活上独生嫡女对他痴心不改,真是处处惹他不舒服!! “云大人,绑架朝廷命官株连三族,那绑架朝廷命官亲属至少也是个死罪吧?右相大人想清楚了吗?”季珩清冷的声音自斜后方响起,云席之回头,只见季珩一身玄紫色捻银丝祥云别鹤官袍穿得是玉树临风。不得不承认,季珩气度不凡,有自成一派的威仪,在他这个官场混迹多年的高官也毫无怯色,不卑不亢。 纪小小觉得自己可能离死不远了,刚刚她叫右相去抓他的话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她这样贪生怕死,卖夫求荣的女人怎么可能得到美男芳心。她等下就说自己是被吹傻了,她没有这个意思。 右相云席之压下心中烦闷,开口道:“老朽垂死之人,还怕死?况且,左相是忘了,这纪小姐可是以我义女的身份嫁给你。义父见义女,说绑架似乎不妥。” “哦,我竟不知,见我府里的人可以不经过我同意。”季珩眼底的不耐烦凝成实质,眉眼陡然冷厉,长期居于上位的倨傲铺面而来,让纪小小莫名害怕。 “臭小子,你别跟我扯来扯去,你可知暮色为你出家了,一头青丝削个精光。”右相有些气急败坏,纪小小心想,果然无论多厉害的人都有软肋,右相的软肋是云暮色,提到自己的宝贝女儿他就没法淡定。那……季珩呢?他好像无坚不摧,有武装到牙齿的盔甲。他应该……没有软肋吧。 “云大人,我无意云小姐,早就与她说清楚了。此事与季某何干?”季珩言语冷冽,并不想与他多说什么。 哎!这个季珩,云小姐多好啊,两个人强强联合,生出来的宝宝也一定是聪明能干的,说不定三岁就能飞天。纪小小忽略黎明的冷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着,季珩一记眼刀飞来,纪小小吓得缩了缩脖子,这季珩不会看出她想什么了吧? “你……”云席之一时间语塞,虽然他说的有道理,可…… “云大人无事,我便把我的人带走了。也许还能赶上早朝与云大人议策。”季珩牵起纪小小的手,忽的发现她的手冰窟里捞起来似的,冷得不像话。他沉默着皱眉,只想快点走。 “我还没说完呢!你这臭小子到底有没有礼貌啊!”云席之彻底被激怒了,这个季珩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云席之伸手要拉他,季珩一挡,云席之身边的近侍知主子脾气暴躁,身子骨却是一日不如一日,赶紧挡在云席之身前与季珩过起招来。纪小小还是第一次亲临现场看人用武功打架,一双眼好奇地看着眼前两人你来我往的过招。 一会儿是近侍的掌风劈向季珩,季珩稍侧身躲过;一会儿季珩又挥出一拳,近侍接招却连退几步,表情还十分狰狞痛苦。 两人几番缠斗,近侍渐渐不敌。纪小小正想鼓掌,谁知那近侍奋力一掌,被季珩躲过,直直落在看戏的纪小小身上。她只感觉到一阵巨痛后天旋地转,这……那么高的地方,自己是不是大结局了。出师未捷身先死,任务还没完成就挂了,是不是就会灰飞烟灭了。 季珩看着纪小小那抹月白的身影如凋谢的花瓣一般飘落了,他几乎在同一瞬跟着飞跃而下。 只留下右相与近侍面面相觑,这……两人是一起跌下山崖了?右相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女儿要皈依佛门了。季珩他心里只有这个妾,已经容不下别人了,他连命都不要。 天心阁依幸孤山而建,山脚年年积累多少身份未名的森森白骨。 右相只怔了片刻就反应过来,冷声呵斥近侍“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赶上上朝谁还能找我麻烦。” 近侍赶忙追上云席之离开的步伐,心想着久居高位的人真是见过大场面的,处变不惊。自己知晓他的秘密,往后可要小心行事,不然迟早被他灭了口。 天色渐亮,日光万丈披在密林之上。山谷中一片寂静,枝上的弧形叶片汇集一滴细小的水珠滴落在纪小小的眼睑,看起来宛如美人凝泪。 她死了么,为什么浑身冰冷,周遭一片黑暗。她被更冷的滴落在她眼角的露珠唤醒,艰难睁开眼睛,想动却发现胸腔剧痛,身下压着健硕的胸膛,她抬眼看去,是季珩低垂的墨色眼睫。她想起,不慎从天心阁的石栏跌下时,霎时,他就握住了她的手。他将她揽进怀里,隔绝了所有下坠时枝叶化作的利刃的伤害。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33衷情 细如毫针的阴雨湮没在风中,也渗在两人身上,林间的风冷得刺骨。 纪小小艰难起身,季珩身上的玄紫色官袍被树枝划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还划出了渗着血的口子。季珩那张冷冽的脸因闭着眼而显得脆弱苍白。 饶是纪小小再铁石心肠也有所触动,何况季珩是那样与世无双的人,他聪颖、优秀,惊才绝艳、文韬武略,虽性子冷却从不恃才傲物、睥睨旁人,相反,他低调、内敛,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善待身边的人。她知道桃花孜孜不倦地为她讲自编自导的《季珩传》,是因她的主子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她知道云暮色始终无法放下他,是因为他就像九天的孤月,清冷却耀眼,万千孤独却难以接近;她还知道,季珩默默地把她娘家那些姐妹姨娘通通安顿好,能做工的安排做力所能及的工,挣一份底气,不能做工的照顾家里,月例季府账房里拨。 他这么好,为什么要为她以身犯险呢?纪小小看着他脸上那道浸透血的口子,他始终没有醒转过来的征兆,纪小小忽然有些害怕,眼里氤氲起了水雾,季珩不会是为了自己挂了吧。自己没用,攻略没成功就算了,还害季珩挂了。现在她还不知季珩和自己现在所处的世界是不是真实的,若是真的,他一个天之骄子为救她而死,那些等着他拯救的百姓怎么办。 有时她半夜睡醒了无聊瞎逛见他深夜还在书房研读策论,她就想他一定是个好官。有的人生来就是负载万民希冀的,比如季珩;有的人生来又是无所事事,纯粹添数,比如自己。而因为她,害季珩就此殒命,她心有愧疚。只能想到“不值当”三个字。 纪小小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细雨打湿衣襟也无暇顾及,大颗大颗的泪珠碎在地上。季珩浑身撕裂般地痛,看她自顾自地哭了许久,终于艰涩开口:“你要哭到什么时候?” 纪小小只觉得这声音宛若跨越缥缈的时空才抵达,她一时间怔住,待反应过来季珩没死时,她激动得俯身抱着他,喜极而泣:“太好了,你没事,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说着还拿袖子抹脸上的眼泪。 季珩从认识她起没见过她哭得那么伤心,好像天都要塌了。心里既心疼又好笑,因为她哭起来的样子实在精彩,眼泪糊了一片,把睫毛全部打湿,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鼻尖也是红红的。 “咳咳……你轻点。”季珩被她压着有些难受,虚弱地开口。 “哦!对不起。”纪小小赶紧起身,扯动胸口,她痛得“嘶”一声。 季珩紧张看她,“你怎么样?” “刚刚被那人掌风劈了一下,我们可真是难兄难弟。”纪小小抚了抚胸口,似乎好些了。 她俯身打算扶起季珩,季珩到底有武艺在身,起身不算太艰难。 密林里浓雾四散,这里的树木长得葱葱茏茏,密密层层的枝叶把森林封得严严实实的,挡住了视线,遮住了苍穹。晨间,雾从山谷里升起来,整个森林浸在白色的浓雾里。即使已是天明,阳光也无法照进来,阴沉迷蒙,看不清前路。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出去啊?”纪小小有点沮丧。 “往那边”,季珩指了一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纪小小惊奇看他一副淡定笃信的样子。 “多读书。”季珩不看她,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纪小小气恼,都什么时候还在秀智商。可是,跟他在一起感觉十分安心,她总觉得无论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他。 季珩见纪小小不言语,问她:“生气了?” “没,我才不会生气。只是觉得跟着你好安心,都不用自己动脑子。”纪小小仰着脸看他,眼眸灿烈如同三月骄阳,嘴角咧开,露出一排贝齿。她的脸上有跌落时沾上的污痕,鬓间也散落了些碎发,有些狼狈。可季珩觉得她此时很美,这灿亮的笑仿佛要把他心里许多的情丝撩拨得一一往外漫溢。 “我并非完人,我这性子也没几个人受得了。”说到后面,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似乎很少对别人说起这个,以前是没必要说,现在说,又过份介怀她会如何想。他从未这样,但却没有想逃避。 “知道就好。”纪小小撅着嘴抱怨。季珩闻言看她,心情愉悦地弯起嘴角。她没有说:不会,你不会不好。而是知他不好却坦然接受,并且即使有些抱怨,也愿意接受。纪小小看着季珩这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发现新大陆似的喊起来“季珩,我发觉你笑起来很好看诶!” 季珩的脸上出现可疑的红晕,他知道自己好看,所以知道自己的难以接近的性子还能使自己免去一些芳心暗许的烦恼时,他就从没想过要改。越长大似乎也越喜欢这种自动清除麻烦的性格。直到遇见她,他才开始担心自己的性格会使她害怕,使她疏远,使她,奔向柔和温润的太子。 两人走了快两个时辰,纪小小腿都要走断了。季珩说了几次要背她,她都拒绝了。看着他血肉粘黏在一起的官袍,怎么也不能安心享受他的照顾。她只说休息一会儿再走。 两人坐在一块大石上,纪小小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一声,纪小小尴尬地笑笑,来到这里别的没多大改变,倒是三餐十分规律,一下耽误了,肚子就嗷嗷叫了。 “我背你一段吧,看地上小径原来越明晰,估计再走半个时辰就能找到人家,到时再看看能不能讨一口饭吃。”季珩握着她的手,眼里全是不容拒绝。 纪小小听他惊才绝艳的权臣说“讨饭吃”这件事,被逗笑了。手搭在他肩上,季珩略微一用力,就把她背在了背上。 “季珩,你真好。”纪小小靠着他的肩膀,嗅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水沉香气息,和太子上好龙涎香的馥郁醇厚不同,水沉香的气息有种安神的淡雅。她喜欢闻这味道,像寒冷的冬天抓住一缕缥缈的阳光,像无垠的暗夜里中寻得一丝光亮。像一种还能继续的希冀,像可能实现的念想。 季珩脚步顿了顿,并未回答,继续缓步走着。之前的缠绵,都不及此刻打动人心,好像,他跨越了千山万水,行过了荆棘丛生,最终等到了她,她站在回家的小径上,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便沉湎。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34借宿 他们行过白桦和栎树,行过苍翠的松柏。行过秋风吹来,叶打着旋从树梢落下。 日头升得越来越高,树叶上都撒着碎金。季珩判断的没错,他们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一家农户。季珩推开院子柴扉,询问是否有人在。 一个老婆婆循声出来,这老婆婆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虽穿着粗布衣裳但精神头看起来十分好。 老婆婆看季珩个子高大,周身又是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下意识觉得这个人估计不是什么善类。坐着的纪小小一直看着老婆婆的反应,那防备的表情,估计是不放心他,怕是坏人。 纪小小走上前去,挡在季珩身前,面对老婆婆,她笑颜灿烂说道:“老婆婆,我和夫君游天心阁时不慎掉下来,跌到前头的密林里。走了好久才到您这,我夫君他受伤了,再不处理伤口会溃烂的。求婆婆收留我二人暂住一宿,婆婆您救人一命,佛祖也会赞许您,保佑您的。” 老婆婆看纪小小乖巧嘴甜的样子,连带看季珩也顺眼了些。 “小姑娘,你和我孙女差不多大,这林子一般人都走不出来。你也别哄我老婆子,莫不是你们遇到了仇家要害你们。”老婆婆虽年纪大了,心里却大致猜到了原委。 “婆婆您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个给您,请帮我夫君找些草药,感激不尽。”纪小小把自己手腕上戴着的嵌宝石龙凤纹金镯放到老婆婆手上。老婆婆哪里不知这镯子贵重,又见这姑娘生得娇柔貌美,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就转身带他们走进屋子。 主屋里放着一张竹制的餐桌,下面放了两张长条的竹凳。老婆婆领他们进了屋子右侧的房间,房间很小,但胜在干净。 “你们歇着,我先去给你们做些吃的,再去抓药。”老婆婆从柜子里拿出了两身粗布衣服放在床上就出去了。 纪小小叫季珩先躺一会儿,她去打些热水给他清理一下伤口。 季珩躺在床上静思,从前不知她为何屡次忽略云大人的指示,待在府里什么也不干。他以为是为了骗取他信任而演的戏,为了最后给他致命一击。经过黎明时发生的一切,他知道了,她仅仅不想而已。也许是怕死,也许,是因为,他。也许一开始是带着目的的,只是后来发生的种种使她变了。 纪小小把热水端进来时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她眉目如画,肤白如上好的瓷,低垂着眼认真拧干帕子,为季珩清理手臂上的伤口。轮到他脸上的伤口了,她稀松平常地看他静深如海的眼。凑近了看,季珩才发现她的瞳仁有些淡淡的茶色,如同明前雨后的碧螺春,略淡,实在很美。 “可能会有点疼,我轻点。别留疤了。虽然你不靠脸吃饭,但天天看着你的我不能忍受你有疤。”纪小小一边动作轻柔地撒上老婆婆给消炎药粉,一边絮絮叨叨地小声说着。 季珩只见她柔软嫣红的唇一张一合,他几乎不能平心静气地看她,想现在就做些出格的事情。从前他有所顾虑,现在他几乎是确信了她真的如他所想的纯善率真。他怎么会不心动…… 纪小小哪知他在想什么,认认真真地清理伤口。 两人吃上东西已经是下午,清粥小菜纪小小也吃得津津有味。季珩看她吃得万分投入的样子,不禁觉得这些从未吃过的粗茶淡饭也别有一番滋味。 微阳下乔木,远色隐秋山。夕阳一落,天色便暗淡下来。 季珩和纪小小打算修整一夜,天明再出发。 纪小小心里盘算着,自己只有六天了。她现在对于完成攻略完全没有底,季珩的心太难猜了,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打算晚上好好跟他聊聊,聊清楚他喜欢什么样的,要怎么样才会动心,可她一时想不到用什么法子开口。 季珩看她心事重重,问她:“在想什么?” 纪小小看着远处落在重重树影之下的夕阳。思忖片刻,回道:“我在想,人活于世为了什么,为功名,为情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那你想清楚了吗?”季珩看着她姣好的侧颜,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会想这么深奥的问题。 “没有。”纪小小有些沮丧,她来到这个异世界,什么都不知道,生还的可能也只能依托季珩一人身上。她努力过、争取过,现在他们似乎是和平相处着,可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迟迟不能完全心悦于她。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季珩也看向远方,在最苦闷的时候他翻遍典籍,也没有找到生命的奥义。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背不出《尚书》,夫子把他一个人扔在书塾里,他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直到星子布满夜幕。烛火摇曳,却没人来寻他。他第一次想,人活于世的意义是什么。第二次是他十五即在御试拿下魁首,龙心大悦,称他是“二十年未有之奇才”。一时间名满天下,宴请不断,门槛踏破。他却想着,人活于世为什么。 “不想这个吧!你伤口好点没?”纪小小勉强扫去愁绪,关心看他。 “好些了。”季珩看近在眼前的她,却像看着隔着千山万水的幻影。他忽然害怕她确实只是一个幻影,转瞬便会消逝的幻影。 “天色晚了,等会儿起风了。我们进屋吧。”季珩受了重伤,别着凉了,到时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好”季珩由着她扶他起身进屋,两人皆是粗布衣裳,老婆婆拾掇柴伙间隙起身看他们,倒真像一对乡野间的寻常夫妻。那男子冷清的脸似乎也沾上了人间的烟火气。 纪小小为季珩铺好床,扶他躺下。季珩往里挪了挪,示意她在他身边躺下。纪小小摇摇头,“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睡,我睡觉不老实,别压着你伤口了。” “你不睡我也不睡。”季珩作势要起身,纪小小无语,谁能想到朝堂上纵横捭阖、城府颇深的左相大人,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无奈,她也只能在她身边躺下。 月光自窗前撒下,轻柔如同细纱。纪小小此时内心一片静谧,如果暂且不想攻略的事情,此情此景,倒也安静恬适。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35夜话 秋夜的风带着丝丝凉意,老婆婆给的棉被干净清爽,细嗅还有阳光晾晒过的气息。 纪小小想起小时候某个相似的夜晚,家里停电了,奶奶和她也是天一黑就并肩而卧,奶奶给她讲了好多好多故事。从小到大,她只知道奶奶对她的爱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见过亲生父母对她弃之如敝履的模样,她不相信有人能和奶奶一样疼爱她。只是今天,电光火石之间,季珩想也没想,和她一起跳下来了。 “季珩,我们聊聊天吧。”纪小小望着天花板开口,纯聊天,不想攻略的事情。 “嗯,你想聊什么?”季珩答她。 “你为什么跟着我跳下来?”毕竟这个时代,她只是一个妾,对右相而言没了利用价值的棋子,对季珩而言是没了可以再找的微小存在。 “那你呢?怎么会忘了嫁给我的任务?”季珩问她,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想被人利用,你是好官,右相他只是独霸朝堂惯了,你一个毛头小子常常忤逆他,他不爽你很久了。他也没想害你,只是想派我摸摸你的底细。毕竟你的一切都太不寻常了,若是为某些势力所用,恐会动摇国本。”纪小小融合原主与自己的认知,认真解释着,最后又问他:“那你呢?为什么跟着我跳下来?”纪小小转脸看他,浅淡月光下,他的侧影清冷疏朗。多少次看,都是令人心动的俊逸模样,何况现在的他,不再像以前那么冷漠,他也许对她放下戒备了。 “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季珩感受到她的注视,望着天花板,淡淡说着。 “承认喜欢我有这么难吗?”纪小小生气噘嘴。 季珩无奈道:“拿你没办法,是,因为我心悦你。没有你可怎么办?”两人面对面,季珩看见她眼眸里的自己,满眼都是宠溺,他甚至还抬手把她鬓间吹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静静看她好久。 纪小小被他看得有点害羞,他的眼像无垠的深海,好像要把她吸进去似的。今天的季珩和以往都不一样,以往的他,即使对她心动也隔着保护自己的屏障,今夜的他,似乎完完整整地把自己的一切模样都交给她了。 她想起那次落水,他也是不顾自己不会水就跳下去救她;那次在街市,他总是把她护在怀里,还有他知晓她不去看戏只是因为误会他与云暮色情意相投而介怀时的开心……他其实早就把她放在了心里,只是她来历太过特殊,他不得不留最后一道防线,为自己。 “你不是问我人活于世为什么吗?原先我受父亲指点,生而衣食无忧,是以要投身黎民社稷;现在,是为心慕红颜生,情意有了去处。人世有所恋栈,便值得浮沉一遭。”季珩一席话说得纪小小心悦诚服,有才,有才!她早就忘了这事,只想着活着就是为了吃好喝好,要是能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更好,没有的话,她赚钱,给奶奶养老,给自己养老。 “季珩,我真佩服你佩服得五体投地。”纪小小想说要跪在地上膜拜他,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遂找了个稍微文绉绉一点的词语。 “还有更值得你佩服的地方。”季珩的脸越靠越近,傻子也知道他要干嘛了喂! “喂!你你你!你还在受伤,不能冲动!”纪小小推他,听他“嘶”地一声,只能收回手,老老实实任他宰割。 “我轻点……”季珩的唇轻轻落在她的眉心。纪小小只觉得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接触的地方蔓延至全身,如轻微的电流传遍全身。 她被他的吻撩拨得心神俱乱…… 纪小小想,肌肤相亲原来是这般美好的体验。 一夜清风吹莺啼燕啭入空去,老婆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倒也没听见两人半宿不睡折腾出来的动静。 清晨帘幕卷轻霜,纪小小隔天起得早,想着既然自己没有平白无故消失,那她也该好好跟季珩告别。 昨夜雨疏风骤消歇后,季珩的眼里装着最璀璨的星河,他温柔吻她,她看见暗夜中一抹浅淡的100只出现了一会儿便消散了。她在想,自己是会像电视剧里演的化成一缕轻烟薄雾,还是突然消失。如果是前者,季珩大概会觉得自己碰到了鬼魅;如果是后者,季珩大概会觉得自己碰到了鬼魅。反正不论如何,都会对她这个女人产生某些阴影就是了。 夜里云消雨歇后,季珩问她在想什么? 纪小小答他:“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季珩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今天怎么老是想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你说嘛!”纪小小耍赖道。 “就想完一生了?”季珩眼底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在纪小小眼中却倍添伤感。好不容易,有一个人这么这么爱她,却是结束的征兆。这剧本可太虐了,虐到她鼻子都有点酸了。她努力逼回眼泪,笑着说:“何止一生,我连咱们重孙子的孙女婿挑谁都想好了。” 季珩闻言嘴角微微翘起,“哦?选礼部尚书家的嫡子还是镇国大将军的胞弟?” 纪小小被他气笑:“你快点回答我!扯那么远,你好烦啊!” “如果你忽然消失了,我就得赶快再娶一个姑娘。她要比你大胆不像你这么胆小,比你温柔不像你这么蛮横,比你懂规矩不像你这么随心所欲。”季珩眼角含着笑意看她反应,果然,纪小小气得拿拳头锤他,“好哇!就想着娶美姬!休想!” “是啊,休想!如果你消失,所有其他颜色,只会让我更加怀念你这抹绝色。”季珩说起情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套得纪小小猝不及防。她竭力想挣脱的情网,又被他牢牢缚住,她动弹不得,却又甘之如饴。 “我不要你这么深情,你该吃吃,该喝喝,该找别的颜色也找。季珩,我希望你,没有我也能过得好。来这一遭遇到你,很值得。”纪小小认真看着他的眼,他才发觉她似乎把他们的一生都想完了。她说的也是认真的。 他苦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我要你答应我。”纪小小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他知道了她在认真与他说,她希望他不把感情放在过于重要的位置。可他多年来第一次动心,怎么可能克制。 “困了困了……”纪小小趁他思考的时候,拉起被子蒙住脸睡了。其实她只是想蒙住自己的眼睛,只这么想想她就好难受,她不要季珩该吃吃,该喝喝,不要他娶别的颜色,她蒙住自己流下的眼泪。 季珩从身后环抱她,为她拭去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傻子,装什么大度。别想那么多,早点睡。” 将高岭之花拉下凡尘:36终始 晨光熹微,白露未已。纪小小早早起来梳洗,老婆婆去圩上买菜,拿金镯子去当铺换钱,为她们雇辆马车回盛京。 待老婆婆回来,还带来了一辆马车,两人吃过早饭便与婆婆告别。 纪小小扶着季珩上马车,经昨夜这么一折腾,他似乎更虚弱了。洗脸要她亲自伺候就算了,喝粥连调羹都拿不起必须要她喂。纪小小也不知道昨夜是谁几番折腾,无休无止的,真是够了。 季珩看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服侍着他,心情十分愉悦,连带着看这破旧的马车也多了几分可爱。 回到盛京,耿青、桃花都急坏了。耿青立马给季珩报告他与夫人失踪一事无人知晓。桃花则拉着纪小小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百回,就快把她看出一个窟窿来。 纪小小说了几次她没事,也没能打断她深入细致的“打量”。季珩轻咳一声,桃花这才把摸来摸去的爪子收起来。 季珩道:“扶夫人去休息,我衙署还有事,不必等我。”说完,就快步走了。 桃花赶紧走上前来问纪小小都发生了什么,她怎会穿着粗布衣裳,他们怎会坐如此破旧的马车回来。虽然夫人她穿粗布麻衣也很美,但也挡不住她就要跳出胸腔的好奇心。 纪小小昨夜雨狂风骤地被折腾半宿,又坐了几个时辰车一身的骨头都要碎了。实在没精神应付桃花,对她说:“桃花,我快累死了,你帮我备点水,我沐浴一下,让我休息一下吧!” 桃花仔细看夫人,她白皙的脸上尽是疲色,眼下是一抹淡淡的乌青。桃花赶紧准备了热水伺候夫人沐浴,淡淡的水汽氤氲,纪小小的眼睫都凝结了一层细碎的水珠。她疲乏地靠在浴桶边缘,桃花帮她一下一下的梳洗着头发,纪小小困得睡着了。 是夜,夜凉如水。 纪小小做了一个梦,她看见桃花服侍她穿好素纱中衣,将她头发绞干,为她掖好被角。她退下时把门阖上了。 她梦见这个世界的一切融进了一个镜面般的世界里。而她如同一缕轻烟升在半空中,这个世界的一切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所以,这个攻略成功以后的观感吗? 她觉得自己轻薄如烟,没有具象,也不知要漂往何处。 “恭喜你,第一世攻略成功。”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只听过一次,因为那次是自己命悬一线,所以纪小小印象深刻。这声音不是程式化的技术合成,带着一丝沙哑,等了她许久似的。 “第一世攻略成功,你将收获两项特权。一、连接系统以外的真实世界答疑一次;二、第二世攻略属性二选一,请选择。”这声音自每一个纬度传来,纪小小已经不确定这声音到底是她的听觉在接收信息,还是她的每一处感官在解译。 纪小小想知道很多,这是什么系统?这里和真实世界相连吗?这里和真实世界里的时间纬度是一样的吗?她所经历的一切是真的吗?攻略成功了回去现实世界还记得这些吗?下一个攻略的是谁?是他,抑或不是他? 季珩……他是真的存在的吗?她甚至都没有跟他好好道别,在他以为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里消失不见了。她不见了,纪澜月还在吗?那个世界的纪澜月会跟他在一起吗? 她想知道的太多,但却只问了一句:“这个系统是什么?” “这个系统叫‘梦魂’,是天启公司开发的一款ai全息沉浸式实景体验游戏,宿主每一世都会穿到自己选定的人物设定上。” 哦!纪小小大概懂了,这就是穿进游戏里的意思了,假如攻略没成功,意识就会困在系统内。这也是之前他所说的“回不去”的意思,而现实世界的她,就相当于无限昏迷的状态。 “答疑机会使用完毕,接下来请选择攻略成功的负载攻略任务属性。” 纪小小正想问什么叫选择攻略任务属性。她面前出现两个漂浮在半空的选项,一个是俘获心动值100的真爱之吻,一个是将攻略对象的心动值降为初始状态。 聪明如纪小小,意思就是攻略任务从没得选变成了让别人爱上她和让爱着她的人不再爱她之间二选一。尽管她瞬间读懂了选项的内涵,但她依然陷入了沉思。看着选择的时间分秒越来越少,她点了“将攻略对象的心动值降为初始状态”这个选项。 这一世她来到异世遇到冰山一样的季珩,一醒来就是被他掐着脖子的状态,吓得魂飞魄散了还要自己默默地重建心理,面对现实。她一直谨小慎微生怕他不喜欢自己。尽管后来,他待她极好,但这也不能使她忘记初遇时的极端恐惧。 现在可以选,她想选让爱自己的人回到陌生人的状态。好歹偶像剧、言情小说也看了一大堆,感情不就是这样吗?相互吸引、暧昧相处、甜蜜初期、争吵矛盾、渐生隔阂、受伤分手……这还不简单,只要作就行了。 正想着,四周的空间产生了一股气流,纪小小觉得自己被气流卷起,发丝飞扬,周遭的一切她看不真切。 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昨夜季珩看她的眼,那眼神如同一片柔光潋滟的深海,闪耀着微光,温柔缱绻教人深陷其中。她忽然有些舍不得季珩,那个外冷内热的人,那个外表冰山一样冷峻,内心却柔软真实的人。毕竟,她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奶奶,也只有季珩对她那么好过。眼角有一滴泪水划过,消失在使她失重的风里。 纪小小感到眼前的光束聚集成一团,像一个微小的太阳,她努力想看清,那团光却霎时散开,华光散落四处。 她感到这世间一切的影像都收束到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霎时白光无限扩大,扩大到目所能及的整个空间。纪小小有一瞬间的失神,却感觉周遭都静下来了,静得如同杳无人迹的极地。她想睁开眼睛,却发现怎么努力都不行。她动弹不得,只能感觉到自己是躺着的。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了针扎的细微痛楚。那痛仿佛在提醒她,她恢复了知觉。她想再动一动,却无能为力了。 “宁嘉,她怎么样?”一缕熟悉的声音从千里之外飘来似的,纪小小听不真切。这声音的熟悉感使她不那么害怕即将到来的未知……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01蔓魂 春雨如丝,斜风细语。雨水自檐前落下,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春之乍来,还是还寒时分。屋内却是暖热,绘一剪梅花的油纸灯罩里透出温馨的光。 一位约摸桃李年华的姑娘眉头紧皱地躺在床上,脸色异常惨白,更衬得眼角处的墨绿色印记妖异可怖。 一名身着月白色回纹织锦长袍的男子上前翻了翻少女的眼睑、手指搭在手腕处听她脉息,随即正色道:“她这症状是中毒了,是南疆一种奇毒。我在医典上见过,叫蔓魂草。中毒者会自眼角处蔓延毒素,直至容颜尽毁。毒素会侵袭脑部,导致丧失记忆,若不及时医治,一月内毙命。”张正则沉声道。 究竟是什么缘由,竟对一个少女,下此毒手。张正则暗叹施毒人心狠手辣。 季珩抿唇思考着,问道:“可有什么拖延毒素蔓延的方法?” “有,天山雪参可以维持她现在的状况,拖延一年。”张正则脱口而出,不知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 “如此便有劳宁嘉了。”张正则每回听季珩叫他表字时,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情。当即跳脚说道:“你不会要我从家里拿吧!季珩,这天山雪参很名贵的好吗!整个太医院今年才得两枚。让我爹知道了我偷拿出来非砍死我不可。这女子是你的谁啊?” 季珩看他聒噪的样子,却也丝毫没有改变他要救她的心思,说道:“宁嘉,当我欠你,记在账上。关于这个女子,我不能与你说。” 张正则闻言更加震惊,“来路不明的女子也要我拿雪参去救?!不是吧!”季珩凝神看他,并未言语。 几秒钟过去,张正则知道,他决定了,他必须要做。认识季珩这么多年,外界都道他是大昭王朝清冷自持,万事不挂心的冀王,只有他张正则知道,他想做的事情谁也别想忤逆。当下只能答应,闷闷说道:“明日我拿给你。” 季珩这才敛下煞气,说道:“天山雪参记在账上,宁嘉之情记在心里。”张正则咂舌,他这人,说着最体己的话,干着最没人道的事。当晚拿了些草药来,稳住女子的心脉。 翌日清晨,季珩将女子藏在自己的马车了,路途颠簸,他命文浩铺了很多毯子,他则执一卷策论在一旁看着。 过去暗无天日刀尖舔血的日子过去了,再见到她,却还是卑微如尘。明知她心里甚至不记得有他,却还是想方设法救她,把她圈在自己身边。仿佛只要她还在,心还在,命就还在。 桃花从未见过爷对什么事情这么上心过,把她叫来,也只是为女子换衣裳,其余事情全是爷自己事无巨细地亲自去做。他可是大昭王朝的开国元勋,本朝开国唯一的异姓王,战功赫赫的冀王啊!桃花不禁对这个女子十分好奇。 这几天是熬药也熬了,喂药也喂了,还让大昭首富的宋逸“送来”成堆的人参、鹿茸、燕窝、鱼翅。宋逸从奇珍阁追出来骂他“强盗”的事情都传到圣上明昊帝耳朵里,今日早朝还调侃他,季爱卿,怎的千年铁树生了补身体的想法,莫不是……季珩轻咳,脸上神色严肃凝重,表情仿佛在说:刚当上皇帝不久,还没改掉以前喜欢揶揄人的臭毛病。看来得让下头的人每天多送几本奏章上来。明昊帝咋舌,不再言语。朝堂上更是坐实了皇帝怕冀王怕得要命的传言,圣上对冀王是又爱又恨。 尽管无数名贵药材连番上阵,女子还是昏迷,夜里常常因为痛而低低抽泣着。他知他不能再泥足深陷,她像一颗定时炸弹,迟早会使他粉身碎骨。此时见她痛苦,他还是生出许多的心疼。他抱她在怀里,轻轻拍着背。低声说道:“再等等,等回了盛京,你就有救了。”也不知少女是不是能听见,呼吸在他的安抚下变得均匀绵长。 他侧脸看向少女。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不似沈栖禾那样的英气,也不像寻常女子的娇媚,是一种疏朗的柔美,一抹写意的绝色。少女玉琢的脸儿上血色褪尽,鼻梁小巧挺直,唇色浅淡。眼角的印记这两日生出些细密的枝节,在那一点朱砂周围缠绕着。 如有外人在场,定会诧异:孤高狠厉,人人闻风丧胆的冀王竟会如此温柔。他对躺着的少女说道:“最终你还是属于我的。” 季珩说罢,还继续自言自语地说了许多话,告诉她他们现在在在哪里,要去往何处,告诉她,沿途有许多的美好风景…… 纪小小开始为攻略对象还是季珩而产生的高兴早在这两天装死过程中所探明的一切中消失殆尽。如果说上一世的季珩是绝世冰山,那这一世的季珩则是已经疯魔的绝世冰山,变态的那种! 原主李奕歌是景安候李铮嫡女,景安候手下的暗卫网罗天下最顶尖的杀手。季珩就是他麾下最出色的一名,狠厉、无情、杀伐决断,暗卫在景安候义子季珩的带领之下渐成为能与皇军对抗的可怕势力,待明宣帝发现这一隐患时,为时已晚。 景安候起先意欲用暗卫之力,辅佐二皇子广恒继位,谁知向来唯命是从的义子季珩临阵倒戈,未按约定助力大业就罢了,还跟随早年流放边塞的太子煊赫率兵平定二皇子弑父叛乱的阴谋。 太子煊赫因“清君侧”美名,广得民心,顺利继承大统,世称明昊帝。 而李奕歌,是季珩在暗无天日的杀伐岁月里唯一乞念的月光,是照进他幽暗内心的一缕情思。是人世间最完美的存在。尽管,原主李奕歌只是在小时候对爹爹说了一句,他好可怜,爹爹捡他回去吧。 至于捡回去干什么,年幼的李奕歌从未想过。那时奄奄一息的季珩对她而言,和街边垂死的狗、暴雨天被飞驰马车压断腿的野猫没有区别。她第二天就忘了。 纪小小循着原主的回忆,几乎全是与父亲筹谋,怎么勾引二皇子广恒,好在他继承大统后坐上皇后宝座。关于季珩的记忆,还是她用尽全力在记忆里搜寻的碎片。她连季珩叫什么都不知道,还得纪小小聪明,前前后后推测一番才得出的接结论。 朝堂局势波诡云谲,眼看着二皇子广恒胜券在握、志得意满,转瞬之间,变成了阶下之囚,成了季珩的剑下亡魂。 而广恒死之前,景安候先一步知晓局势将有大变,便带着唯一嫡女李奕歌潜逃南疆,希望得到南疆少主蓝璟的庇佑。谁知蓝璟那厮风流成性,一眼就看上李奕歌要纳她为妃,南疆宫闱里哪个不是毒虫养在身边的阴狠之人,李奕歌当夜就被蓝璟的妃子送来的一碗掺着蔓魂草的桃花雪玉羹毒晕过去。再醒来,便是纪小小那日在季珩府上所闻。 造孽啊!李奕歌兜兜转转许多年,没想到一心盼着广恒继位登上母仪天下宝座的愿望没实现,倒是与季珩身世调换了似的。这次,他的身份尊贵无比,她倒成了罪臣之女。不得不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02前尘 冷月高悬,星星点点,云翳微光。在昏暗月光的映照下,季珩站在窗前静思。他望着漫天星辰,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只是个没有名姓的家奴,景安候见他性子异于同龄孩童的沉稳内敛,加之对他有救命之恩,便想着培养一个忠心耿耿的死士,他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他慈爱地问季珩,是否愿意为他办事。那时的季珩只想着侯爷对他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为他做事理所应当。何况入府后他便知道,侯府不养无用之人。 进入暗卫骁营前夜,也是如今日这般云隐微光的暗夜。他带着幽微的心事来寻她,却站在暗处许久,始终没有鼓起勇气与她道别。 而那时的她,天真无邪。只想着马上到来的中秋,又可以进宫,品尝平日里吃不到的各色精致糕点。那夜她梳着娇俏可人的双螺髻,盘结双叠于两顶角,螺髻清晰秀雅,缀着水蓝色珐琅垂珠,黑葡萄一样晶亮的大眼睛,团子一般的粉颊,一身水蓝色烟纱长裙坐在院子里,和几个丫鬟讨论着皇宫里的糕点是如何如何的好吃,一双眼睛在暗夜里熠熠生辉。他更觉得自己如同尘土一般低微,如何再敢上前一步。 往后的许多次,他倒在血泊中,意识游离,一个逐渐变大的墨黑深渊就要将他吸进去时,他总是忽的想起那夜,她灿亮的眼眸,娇俏的倩影。仿佛对他说,你舍得吗? 死固然容易,他舍得吗?心里存着对她的卑微念想,他一路杀伐,任血色如暗莲开在他生命中的每一日夜。 倏忽听见门外步履匆匆,季珩收回思绪。张正则昨夜虽看起来十分抗拒,但答应的事情还是十分靠谱地完成了。 今日是回盛京的第二日,张正则一入夜就将天山雪参偷偷摸摸送来了季府。 没想到季珩半句感谢不说,还指派他亲自去熬药。理由是这么名贵的要,别给下人熬坏了。折腾了一天,到傍晚才熬好小半碗药。 张正则有一件事实在想不通,就开口问他:“你现在不比以前,你要什么尽管开口问圣上要,他会不给你?” 季珩头也未抬,沉声道:“最难揣测是君心。”何况,她现在是前朝罪臣之女。如今煊赫根基未稳,两人并肩作战情谊仍在。往后呢?在暗卫骁营待久了,他可不对人性抱有任何幻想。为了活命手足相残的都有,何况他们,生来身份有别。 季珩小心翼翼喂她,她眉头紧皱,一副怕吃苦药的样子。季珩轻声说道:“不吃药,今日就会没命。”那昏迷不醒的少女仿若能听到,喂下去的药,也不再溢出来了。 张正则见他小心翼翼给这女子喂药,想打趣他,但又想到季珩平日里不苟言笑,城府极深,总是教人猜不透他想什么。两人虽相识数年,但他仍旧不认为自己了解季珩。张正则从小锦衣玉食,自是不知季珩遭遇了什么,才练就一身无形的盔甲。 他看季珩认真的样子,内心揣测,这到底是多重要的人。 季珩当然不知他所想,确切的说,自张正则捧上药以后季珩就开始自动屏除了他。张正则说道:“不出意外,她明早就会醒来。可是咱们明天要随新皇祭天,她怎么办?” 季珩说道:“我找了府里主事的嬷嬷看顾着,应该无大碍。” 季府主事的李嬷嬷是那时在侯府,唯一对他施过恩的旧人。那时季珩同路边捡来的猫狗无甚区别,李嬷嬷那时也才约摸三十出头,因身子康健,做着小姐的奶娘。她家中也有孩子,和季珩一般年纪,由此看着比自家孩子瘦小许多的季珩生出恻隐之心。常常将小姐吃了一口就不要的点心偷偷带给他吃,还教他官家府里怎么做下人才能少挨打。 那时的李嬷嬷想,季珩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说话。叫他朱管事安的名字“阿木”也不理。直到有一天,季珩被朱管事寻着“做事偷奸耍滑”的由头修理了一顿,李嬷嬷偷偷摸摸拿着金疮药到关着他的破旧柴房给他上药。季珩才破天荒地开口道:“我叫季珩。” 李嬷嬷心里只是心疼,也怪这孩子教不圆滑。总说要学会巴结朱主事,没钱,奉承话总要学着说几句。前几日自家的孩子生了荨麻疹她告假出府探望,隔了几日没给朱主事好处,这不,就想着法子刁难孩子了。 “你这孩子,做了奴,就忘了前尘往事吧。你叫‘阿木’,不叫季珩。”李嬷嬷轻柔地为他上药,这孩子十分坚忍,瘦弱的身子上布满了荆条打出来的血痕,上药时他硬是一声不吭。 三日后,他破天荒主动来找李嬷嬷,说他明日便要走了。侯爷有事安排他做。李嬷嬷是妇人,自进府只见过丫鬟婆子,对于府里的天——景安候也只是偶尔见小姐与他撒娇时的共处时光。但她是下人,不敢抬头直视主子,印象里最深刻的是,他那白底捻金丝黑面官靴,她心想怎么有脚这么大的男人。心里更是对主子万分敬怕。 李嬷嬷由衷地为季珩感到高兴,这孩子自有他的命数,跟着侯爷做事,说不定哪天讨得主子欢心就能脱离奴籍,寻个正经差事。 她有些感伤地拍拍他瘦弱的肩膀,笑着说:“我们季珩,跟着侯爷,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李嬷嬷等着。到时可别忘了我哟!” 季珩抬眼,一双深入墨海的眼睛看她。“不会的。” 李嬷嬷其实并未把这个孩子太放在心上,因为小姐那要伺候着,家里的孩儿又体弱多病。她只是偶尔想起和自己孩儿一般年纪的季珩。只是感慨,这季珩瘦削的身子倒是十分硬朗,小小年纪每次遭了毒打,第二天仍旧照常干活。自己的孩子,却总也难养活似的病痛不断。 后来景安候因逆反重罪锒铛入狱时,她们这些奴仆便充了官库,等待分配到新的主家。 而她,竟然被安排到冀王府中做主事的嬷嬷! 她有次远远看见冀王殿下被十几个人拥着进府,她垂目低头站在一侧,只见一抹玄紫色捻金丝官袍停在身侧,季珩停下开,十几个人也在他身后停下来。 “明日有同僚来府上小聚,嬷嬷劳心安排。”季珩清冷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她连连应是。 季珩身后同行的同僚、随行伺候的下人则是心下一惊。这冀王都恭敬对待的嬷嬷,莫不是有什么来头?一时间伺候的下人俱是无话,纷纷使劲思考自己这些天对这个新进的主事嬷嬷有没有哪里不敬的地方。 李嬷嬷是后来才想起来,冀王是谁。她为他感到骄傲,那个坚忍的孩子,果真如她所想,脱离了奴籍,谋得一份好差事。这差事,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好差事。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03坚忍 蝉噪树苍苍,一晴方觉夏日长。初夏的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倾洒,地上印满粼粼光斑,盛京城最繁华的永安街上,一座宏伟的宅院。一个阔气的朱红色大门,两个昂然挺首的大狮子,这便是冀王府。 李嬷嬷犹记得初来时的震撼,她从未见过如此大气恢宏的府邸,以至于最开始几天总是找不着路。 好在王爷也没有夫人妾室什么的需要伺候,生活方面极其简单朴素,没有贵人做派。自己只是打点日常的吃食洒扫,倒也不难。 那日一身份不明的女子被王爷带回府里,李嬷嬷被叫来伺候之时,一见她容颜就被吓得脸色惨白。床上躺着的,不是小姐,还会是谁! 季珩却只说四个字,“前尘莫提”。 李嬷嬷怎会不懂,还在多年前,她就懂他的心思了。那时他并未做出格之事,她也就不忍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样的话来训诫他。只是时时关注着,他的心思有没有被别人发现。好在这孩子性子内敛,心事藏得滴水不漏。 在他临行前夜,她分明看到一抹暗影在她们几尺之外。她惊恐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幸好!他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否则,没等他随侯爷出府办事,就会被安上“肖想小姐”的罪名给乱棍打死。 待他走了,李嬷嬷才放下心来。这才听到李奕歌不满道:“嬷嬷,叫你怎么不理,拿着呀!” 李嬷嬷赶紧上前,毕恭毕敬地接过李奕歌手上的云舒珍珠卷须簪子。原是李奕歌今日同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家的小姐们一同尚学,她们笑李奕歌这簪子俗气,和街口卖花的姑娘簪的差不多。气得她回来就卸了,想扔掉又舍不得,这簪子虽不贵重,但样式细致精巧,十分好看。于是李奕歌打算把她送给李嬷嬷,李嬷嬷是下人里面她最喜欢的人,送给她自己最喜欢但绝不可能再戴的簪子,再合适不过了。 李嬷嬷恭敬收下,谢了小姐赏赐。她了解李奕歌,她想给,若是不收只会惹她生气。 到底是娇蛮小姐,不容别人忤逆。 那夜,更深露重之时。李嬷嬷来到季珩住的大通铺,轻叩了三下窗沿。季珩果然没睡,月色之下,李嬷嬷觉得这孩子在暗夜里如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一般,孤独清冷。 “我听说你是去骁营,可怜的孩子,好好活着。”说罢,她把袖子里藏的云舒珍珠卷须簪子放在季珩手心。 她前几日听下人们闲聊,才知道季珩去的暗卫骁营是培养杀手的地方,那地方光是训练就采取各种不人道的手段让同袍间互相残杀,更别提熬到最后出了骁营要面临的腥风血雨。李嬷嬷是过来人,人在最难的时候需要有活着的希望和念想。她知道,季珩的念想是小姐。 所以,她送来了这个念想。只希望这个苦命的孩子能好好活着。 李嬷嬷看着季珩的眼睛在泼墨般的夜里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华彩。他夜里见她发间这支簪子,现在却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上,好像会灼伤他似的。 “小姐今晚赏赐给我的,我早过了打扮的年纪,也许,这个你帮我保管。”李嬷嬷微笑看他,并未说透。 就是这样一朵普通的簪花,即使他深陷修罗场鲜血喷满衣襟之时,也未曾见蒙尘染血。 最难挨的日子里,他拿出簪花静静看着,想起那个粉团子似的人儿。心里总会涌出些暖意来,将他与天寒地冻的境况隔绝开来。他怎么舍得死?这世间还有她。 偃月关之战,二皇子广恒大军打算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太子煊赫大军悉数剿灭,竟派了数倍于太子煊赫的兵力,一时间黑云压城城欲摧。 也是那一次,季珩差点没支撑下去,与太子煊赫两人合力背对而战整整两天两夜。在筋疲力尽之时仍奋力挡下劈向太子煊赫的一剑,倒下时仍不合眼,直到看到援军已至。 他昏死七天七夜,无数医者皆叹气摇头。此乃生死大关,能否活下去,只能看他的意志了。 话刚说完,季珩手指就动了动。煊赫喜极而泣,他见过兄弟反目,手足相残,却没见过季珩这般的不要命,明知自己筋疲力尽了,还要拦下那一剑。他甚至觉得其实自己死了,以季珩的能力是绝对可以取而代之的。他为季珩的情义而动容。 季珩昏迷七天,太子煊赫便不眠不休看顾七天。 季珩醒转后,几乎实在床上躺了大半月。直至最终的王都之战,他一如从前,如战神降世,杀伐果决。一时间势如破竹,大局已定。 只有煊赫记得,季珩那时常常捏着一朵簪花出神。他还打趣季珩,原来是忘不了人间蚀骨滋味,才能闯了鬼门关,硬生生挺过来。 他见季珩并不言语,依旧看着簪花,如同透过这簪花,在看一个人。 太子煊赫随即正色道:“待大局稳了,无论如何,我给你和她,赐婚。” “好。”季珩终于抬眼看他,得了煊赫一个承诺,他心如定锚。 煊赫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既为她死而复生,恋栈红尘。待我有能力做主,自会为你周全。” 那时的日子多好,他们之间如同临水照花,彼此都能照见真心。往后的时日里,待成为明昊帝的煊赫细想,他不知是季珩功高震主震慑住了他,还是自己权欲迷了心,忘却初心。总归是他对不起季珩。 这些都是后话。 建朝伊始,有许多繁文礼节要遵循,祭天就是首要任务。 司天监测算时日,礼部编制仪仗,户部准备祭天祀品,兵部负责出行保卫……总之各部均有任务,各司其职。 翌日,季珩简单交代李嬷嬷几句便匆匆入了皇宫。此次祭天,意味着明昊帝煊赫名正言顺继承大统,同时,也意味着他要在新皇大赦天下时,请他兑现曾经那个赐婚的承诺。 今日煊赫穿着龙袍,天子威严呼之欲出。明昊帝见季珩来,他二人终得功成,脸上俱是喜色。煊赫见喜怒不行于色的季珩今日也是面颊生辉,他才发现,季珩生得实在俊逸。只是原先大家沙场上秣马厉兵,竟到了今日才得细看他清冷孤绝的气度。 不似文官的温润,他有一种杀伐果决的肃杀;不似武官鲁莽,他有教人捉摸不透的城府。 煊赫庆幸,他季珩与他并肩作战。他甚至相信,当时的朝局,季珩的谋略,他与任何人并肩,都能挥斥方遒,终得圆满。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04醒转 秋日薄暮,苍穹澄澈。日光溶溶,漫天耀采。这日祭天大典,五人合抱的青铜燔柴炉内升烟火,明昊帝带领群臣跪拜,行迎神之礼,将人间敬天之意传于上天。司祝跪读祝文,乐暂止,读毕乐起。伴随着礼乐,内赞奏礼毕,祭天大典正式结束。 祭天之后是宫宴,无数宫灯燃起,一时间如同白昼。季珩早就无心宴席间的往来客套,无奈前来敬酒的同僚络绎不绝,都说要来敬一下大昭王朝的战神冀王。说不是天命护佑,谁能信昏迷了七天七夜还能醒转,如今得圣上赐封异姓王,真可谓志得意满。季珩不多言,仰头喝下上好的佳酿。他不信鬼神,他早就知晓命运在自己手中,旁的一切都是虚妄。他想起还在府里的那位,也不知她醒了没有,醒了会说些什么。再等一会儿,就能见她了。 谁知这敬酒的一批又一批,季珩心下烦闷,旋即起身敬明昊帝。“臣抱恙,恳请先行告退。望陛下恩准。” “爱卿身体要紧,敬朕的酒也无需饮了。不在乎这一杯两杯,待你痊愈,饶不了你。”明昊帝笑着挥了挥衣袖,其他臣子见状,额间汗如雨下。新皇尚且体恤臣下至此,方才自己却屡屡劝酒,也不知这冀王会否恼怒。 秋夜微凉,寂静无云。一场雨随风而落,雨点细密,给屋棱披上了蝉翼般的白纱。季珩坐在马车上,陈酿的余香萦绕齿间,他的心跳得很快。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如同莽撞少年一般。心里却想着,她,醒了吗? 他们太久太久没见,久到……他已经忘记了如何面对她。事实上,他从未真正面对她。这一切像是一个梦,越过炼狱,他来到繁花似锦觅安宁。 他回到王府,玉冠束起的墨发染了细碎的水珠。一进府就唤来李嬷嬷,问她道:“她可醒了?身子可大好了?” 李嬷嬷拿来干帕子,季珩也不接,仿佛在等她答案。李嬷嬷怎会不知其中原委,她知他坚忍,如今来看,他不但坚忍,还是痴情种。她笑着说:“姑娘今晨就醒了,只是似乎失忆了。总是问东问西的,老奴不敢妄言,就安抚姑娘等王爷回来详谈。” 季珩说道:“有劳嬷嬷,我去看看她。” 嬷嬷却拦他,“王爷现在身上都湿了,一身酒气、脂粉味的,不妥。” 季珩点点头,“那就备水,我洗漱一下。” 纪小小望着窗外丝丝缕缕的细雨,不知不觉就站着出神许久。凉意爬上脖颈,纪小小拢了拢领口,作势要关起窗。 她今天实在躺不下去了,脑子里预设了好几种作战计划,结合现在的情形,她是要失忆的。所以她就只能假装失忆,实际上就原主这个情况,失忆不失忆的差别不大。 她只是要再见另一个世界的全新的季珩,有点尴尬。并且这次还是带着要虐他到对她完全死心的攻略任务而来。 就她近日装死的听闻,季珩真的很喜欢原主啊!到了刻进骨血的疯魔地步。哎……一天天的,光给她安排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听见门被轻叩,她起身走到门前。尽管是新的一世,可上一世她与季珩的种种记忆都还在,她内心又莫名一阵狂跳。 深吸一口气,她打开门。只一瞬就跌进他静深如海的墨色眸子。这一世的季珩皮肤略冷白,更瘦削。眉宇之间多了前世未有的狠厉,这使纪小小有些怕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他一身玄色织锦暗色广袖长袍,长身而立。 “你是?”纪小小略歪头,眼神澄澈问他。 “我是季珩。”季珩仿佛隔着重重叠叠的时光看她,这时光里有她庭院里莞尔的孩童时代,有他隐匿在角落偶遇她相国寺进香时的惊鸿一瞥,还有她睡着时的懵懂丽颜。 他披荆斩棘越过许多波诡云谲,又回到了她身边。吾心安处是吾乡,她就是他的乡,是他暗夜里仰望的星辰。 “那我呢?我是谁?”纪小小继续装傻,她当然知道他是季珩,她还知道他是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头头,但她打算先装失忆,她一切都不记得了,不爱他很正常吧! “你是我的未婚妻。”季珩面不改色看她,纪小小挺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他们立场不同、阵营不同,其中还有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凭原主的记忆,景安候死前告诉他,季珩之所以临阵倒戈,就是因为他查到江左季家灭门惨案的背后黑手就是二皇子广恒,她父亲要辅佐的人害他全家,毁了他的人生,而他助太子煊赫得成大业,手刃仇人,又间接害死了她的父亲。系统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啊! “未婚妻?”纪小小疑惑看他,想表达一下自己的质疑。可能也许拖着会有用吧!到时如果她逃婚,以他这一世的疯魔性子,会不会恨她入骨,任务分分钟完成。 “是”季珩细细看眼前女子,比之数月前相国寺偶遇她确实瘦了些,本来就不大的脸尖了不少。听他说两人关系,眉头微微蹙着。玉琢的脸儿上因身中剧毒血色褪尽,只有唇上浅淡一抹嫣红。她藤蔓似的印记在眼角张狂地肆虐,使她的脸色更显惨白。他几乎要伸手去抚那藤蔓…… 纪小小看他凝神看她,也不打算跟他争辩,心里略思忖片刻。 “两姓婚盟,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有吗?”纪小小这副身子体内还有剧毒,十分柔弱,她站了许久,终于抵不住坐下来。季珩也随她坐下,指节分明的手为她斟了一杯茶,自己也执一杯浅酌。 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声音如同从最幽暗的深海飘来。“没有,我们两情相悦,但父母不同意。”他淡淡说着,如同叙述着最真实的事情。 “聘则是妻奔是妾,我是妾吗?”纪小小继续问他。 “你是妻,圣上不日将会赐婚的妻。”季珩抬眼看她,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季珩,眼底微红,隐忍之色尽显,好似地狱修罗涅盘重生,他也许在恨自己对她的执念,明明不能也不可以在一起的两个人,他却用这种方式把她捆在身边。 “那,你心悦我吗?”纪小小明知故问,不心悦她立马就可以结束任务了,就是爱得偏执疯魔,才要她来历这一场劫。 “嗯,心悦已久。”久到每夜睡前都会想起,最绝望的夜里她会入梦来撩拨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她等着他回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季珩努力使自己看起来耐心而温柔,长年刀尖上舔血的他,不太擅长。 “没了,我想起来再问你。”纪小小还没理清头绪,怎么做才能使他不再喜欢她。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05待嫁 秋日艳阳灼灼,乔叶落满径。冀王府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冀王今晨早朝,在明昊帝昭告大赦天下之际请圣上赐他婚期。明昊帝忽略朝堂上众多官员在场,眼神灼灼问他:“是那个人吗?”季珩点头。明昊帝高兴点头道:“爱卿终生大事已定,盛京的其他佳人才舍得嫁人。好事,好事!朕准了!” 一时间,满城风雨。这冀王妃的身份来历无人知晓。坊间更是传出了数个冀王妃身世的版本,其一是冀王于雁北对战戎军之时为冀王妃所救,才得以大获全胜。其二是,冀王妃精通岐黄之术,冀王早前偃月关之战昏死七天七夜,正是冀王妃衣不解带地倾心救治,才得以生还。总之冀王妃天人之姿,又聪慧过人,与身份显赫的冀王十分般配。 成婚在即,纳彩、纳征、请期各项流程繁杂,纪小小从来不知成婚那么麻烦。也许是这婚事来得太突然,她日日谋划如何逃出去,可这冀王府守卫森严,她一个身中剧毒的弱质女流就是插翅也难逃。 李嬷嬷是她记忆中唯一有印象的人,因此纪小小有事都问她。 “嬷嬷,季珩他……一般什么时候回来?”问清楚了才知道什么时候逃胜算更大。 李嬷嬷听来却是小姐在关心王爷,李嬷嬷第一次觉得小姐失忆了也好。若是带着记忆,她与王爷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半点可能的。 李嬷嬷笑眯眯地说:“小姐,王爷一般酉时回来。” 纪小小对这种全员想要助攻她与季珩的氛围十分难受。哎……之前要讨他欢心有助攻是好事,现在这情况……她巴不得多一点情敌、恶人什么的。最好把她变成恶毒女配,被男主无限嫌弃就最好了。 纪小小没再问什么,这两日院子里散步,她发现王府的值守每三个时辰换一批。就连交接岗位的时候都是有人在的,一点空档都没有! 这几日,纪小小被李嬷嬷、桃花押着选了首饰量嫁衣尺寸,量完嫁衣尺寸选嫁衣花样纹绣,选完花样纹绣又要学些新嫁之礼……她已经累得没空逃跑了。 后天就是大婚了,只能到时趁乱见机行事了。看看能不能逃出去,他们结不成婚,暂时就不能有更近一步的进展。 季珩酉时回来,这几日他进府第一件就是来找纪小小,一直呆到戌时才离开。可是他也不做实质的什么事,有时他专心看卷宗,她无所事事对着窗外发呆;有时他认真研读兵书,她百无聊赖翻看话本绘册。 两人有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两句,有时一夜无话,季珩也不刻意与她聊天,只在回去休息时,僵硬地叮嘱她早些休息。纪小小就更不会主动找他,现在的紧要任务是降低存在感,降低心动值。 这日申时,纪小小好不容易闲下来。正尝着桐花糖蒸栗粉糕,桃花叩门进来。 “夫人,锦衣阁的孙裁缝送来嫁衣给您试试,若有要改的细节还有时间再改。”桃花见夫人在吃着点心,侧脸眼角处藤蔓似的印记并不明显,倒平添几分妩媚。 “哦,叫他进来吧。”纪小小放下手中的点心,拿帕子抹了指尖的碎屑。 桃花给纪小小梳好了个朝云髻,不同以往的简单,这朝云髻上簪着云鬓花颜步摇,流苏在行动间轻晃,多了几丝女儿家的柔美。鬓间不经意处还缀着几粒金丝香木嵌蝉玉珠,别在发间,说不出的好看。纪小小少有认真梳妆,每次桃花要多别几支簪子,她总嫌花哨。这次为了衬这层层叠叠的华贵嫁衣,仔细梳妆起来,立马显出她万分姿色。桃花高兴道:“夫人今日好美,仙女下凡似的。”说话间又为她浅浅地描了眉薄薄地敷了些粉,小心翼翼地在藤蔓印记间细细地多敷了些,看起来几乎没有印记。再拿了唇脂为她染了些嫣红的颜色。纪小小五官本就生得极为精致秀美,如今拾掇一下,一时间整张脸都熠熠生辉,桃花不觉都已看呆了。纪小小叫她几回都没反应过来。 孙裁缝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冀王妃,明日冀王大婚,王妃穿着她锦衣阁制的嫁衣,以后盛京要嫁的高门贵女肯定要踏破锦衣阁门槛了。 纪小小第一次穿如此华丽繁复嫁衣,她不自觉地在铜镜面前照了会儿镜子。心叹这嫁衣怕是香奈儿高定也不及的华贵吧!衣袂间的重工纹绣,全是实打实的金丝。 李嬷嬷走进来,见纪小小淡妆素裹,一身华贵嫁衣,衬得气质出尘绝艳。笑着说:“夫人明日就要艳绝盛京了。没见过更美的新娘子了。” 纪小小也不知怎么回答,毕竟,她心里想的是怎么作妖逃跑。 孙裁缝复又拿尺子量一下纪小小尺寸,新娘什么都是新的,当然要多做几身新衣裳。冀王又是如此娇宠王妃,交代用最好的,布料、样式、剪裁、纹绣全都选最上成的。 “夫人请平举双手,转过身来。”纪小小还未嫁季珩,府里的下人却都心照不宣地叫夫人,纪小小也懒得管,若是季珩发现她没失忆,那可就麻烦了。这才刚想着他,转身就见他从门口进来。 季珩见了纪小小,略怔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季珩对她说道:“今日有同僚相邀,晚些回来。”他声音低沉,清冷的墨瞳多一份炙热,是往常从未见过的。纪小小闻言点头看向门外,虽门扉虚掩,她还是看到了三五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在等他。其中还有一名穿着一身烟青色窄袖骑装的女裨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由素色玉冠竖起,眉眼如墨,英气逼人。一看就是英姿飒爽的将门之女。 季珩将纪小小鬓间散落的发别到耳后,脸上扬起浅淡的笑容,纪小小将之称为幸福的表情。这种笑,她在前世未见过季珩有,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一种对未来全是憧憬的向往。虽浅淡,却炽烈。他向来喜怒不行于色,今日见她一身火红嫁衣,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痛苦和坚忍都化作烟云飘散,一切走向她所经历的都值得,他终于等到了。 季珩并未过多逗留,出门去了。纪小小还听到那几个年轻人打趣他,明天就成婚了,还难分难解了。 一旁的桃花见了,一副磕到糖的幸福表情。纪小小却问桃花“那女子是谁?” “您说沈栖禾沈小姐吗?她是镇国大将军的嫡女。在偃月关之战中立下战功,现在是朱雀营统领。夫人您不知道,她可是盛京传唱的巾帼英雄呢!坊间还有以她为蓝本的话本,叫《女将军传》。茶馆戏园只要是排这个节目,场场爆满。传言还说王爷和她……”李嬷嬷眼刀一横,桃花忽然意识自己失言了,生生打住。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06同袍 空气似乎凝固了,孙裁缝也倏忽停下量尺寸的动作,屏住呼吸。这传言全世界都知道,只有纪小小不知道。 纪小小云淡风轻地问桃花:“她和王爷如何?且说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总会知道的。” 桃花看一眼一旁的李嬷嬷,李嬷嬷艰难点头,她才继续说道:“传言还说,王爷和她天造地设。两人同袍而战,又都是大昭人人称颂的英雄……” 纪小小认同地点头:“是啊,战神王爷和同甘共苦的女将军,的确天造地设。还有吗?”她倒真的还想再听听,桃花一脸为难地又看看李嬷嬷,李嬷嬷叹气,一副“你要说就说吧”的表情。桃花咬了咬唇,道:“还有,《女将军》最新一册把您塑造成了一个狐媚子,用了媚药使王爷求得圣上下旨,非你不娶。若是没有您,王爷和沈小姐早就终成眷属了。” 纪小小没想到,这里也流行把吃瓜,还把情节编到书里演出来,还如此狗血精彩!听完她甚至扬起嘴角笑了起来,她倒真希望像话本里说的那样,自己下了药,沈栖禾找到解药就能和他终成眷属了。 桃花看着夫人的笑,只觉得背后发凉。但又不知怎么处理,她再次求助地看向李嬷嬷,李嬷嬷一脸“自己闯的祸请自己摆平”的表情。 嫁衣也试了,孙裁缝见此状只想赶紧逃跑,解绶带,卸霞帔一系列动作竟十分熟络迅速。纪小小由着她风卷残云似的收拾妥当,李嬷嬷借口准备晚膳跑了。刚刚还挤满四个人的屋子里,只剩纪小小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集体秒退,风吹着纪小小脸上的薄汗。 照现在这种情况,助攻是攻略任务完成的绊脚石,那么,情敌就化身成为攻略成功的最佳助手了。 纪小小心生一计,打听到季珩他们几人还在书房畅谈。她叫桃花备了些雪玉羹,端着去了书房。 “王爷,我熬了些雪玉羹,您和各位大人可以润润喉。”纪小小站着书房门口轻声说道。 书房里的几位不怀好意地扬起了笑,这季珩可以啊!娇妻温柔贤惠、体贴入微,方才在门外瞥见身量,袅娜娉婷,可谓伊人。 季珩在一片复杂的眼神中起身,第一次觉得这几个人没那么讨厌。 季珩走到纪小小面前,轻声说道:“怎么了?无聊了吗?明日大婚有些事情要商议,你早些歇息,成婚有很多礼俗,明日还要早起。”季珩的眼里盛满柔情,对待她如珍如宝。 “嗯,我真的就是送些吃的。我还想见见沈将军,她刚刚落了些女儿家的东西在我房门口,我拿给她,给你转交不方便。”纪小小杏仁一般圆而亮的眸子望着他,季珩看着她墨色美瞳里的自己的脸。点点头道:“你且等会儿,你身子刚痊愈,别久站。”说罢季珩把披着的玄色软毛织锦披风解下为纪小小披上,霎时,季珩似有似无的水沉香气息萦绕着她。暖意瞬间包裹住她,纪小小对他淡淡笑了一下。 沈栖禾自月光下走来,她身材颀长,浅麦肤色,眉宇间带着些女子少有的落拓,唇略薄而微抿着。她看向纪小小,纪小小行礼道:“见过沈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栖禾见月光下的女子披着一件长至脚踝的软毛织锦披风,她认得,是季珩的。季珩自偃月关之战后身子遭受重创,一到入夜便要披上披风,否则寒凉入吼,他总会忍不住咳嗽。 “不知姑娘找我何事?”沈栖禾单刀直入。 “为我与季珩的婚事。”纪小小也不兜圈子,直视她的眼。 沈栖禾不似一般女子的柔媚,她的眉眼疏朗,五官大气。自有一种令人艳羡的风华。 “你们的婚事,找我干嘛?”沈栖禾这直来直往的性格十分得纪小小的心,她以前也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沈栖禾这般落拓不羁的人。像风一样,自由散漫,无所羁绊。 “我不喜欢季珩,不想嫁他。我想逃跑,没办法。”纪小小看她,直言她的计划。 “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沈栖禾不想让她察觉她闻言后若有若无的笑意,仍然尽量平静问她。她以为她就要失去季珩了,他们并肩作战这么多年,她早就倾心于他,他这样的绝世独立,心里也有了他的影子,便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沈将军,不知你听过《女将军传》没?很精彩。”纪小小看她,“如果你认识作者,能不能告诉他,接下来可以这么写,绝对能受到万人空巷地追捧。” 沈栖禾脸色微变,被纪小小捕捉到,更加确定自己内心的猜想。 “我未曾听过什么《女将军传》,姑娘还是问问别人吧。”沈栖禾镇定神色,看莹白的月光披撒在她的肩上,落下一层轻薄的光晕。 “沈将军且听我说,这女将军发现冀王异常,找到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利剑架在脖子上,她什么都招了,女将军答应放她一条活路,助她离去。她手里攥着媚药的解药,却无法近冀王身。于是女将军卸下盔甲,妆成红颜,披上凤冠霞帔,盖上盖头。冀王服下解药,又见女将军眉眼如画,竟不知同袍多年的女将军竟是如花美眷。沈将军,你猜大家想不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纪小小淡淡说着,有些怅然。 云端花下,有人就有爱恨。她循着系统的安排,终归不是自由身。对于季珩,她喜欢不喜欢,身心都由不得自己。 “也许最后他会发现,谁才是真正能与他长相厮守之人。”沈栖禾有些怔怔地说道。 纪小小赞同点头,“明日寅时,我在这里等你。恳请沈将军为我周全,小女子在此谢过。恩情如山重,没齿不敢忘。”说罢,纪小小福了福身子,直到她隐匿在月色之中,沈栖禾才回过神来,他们未曾谋面,却一同谋划了一件多么惊心动魄的偷天换日之计。 沈栖禾的胸脯为着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而剧烈起伏着,《女将军传》是她自己写的,最初只是写着好玩,把自己的心思、念想统统编排进去,谁知在坊间竟然流传起来。 前日听闻季珩在大殿上请旨赐婚,她的心被痛苦、怨怼撕扯着。那她这么多年算什么?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才出现三天,就取代了她日日夜夜相思成灾的许多年。而她,不喜欢季珩。 沈栖禾忽的凄然一笑,感情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07逃婚 天光微亮,月影尤在。 纪小小从出生到现在,没有在打扮这件事上花过那么多时间。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嬷嬷摇醒,眼睛还没睁开,嬷嬷就给她换好喜袍内衬,然后利索地把她按在梳妆台前。一头乌黑长发在嬷嬷手里每一丝每一缕都乖顺听话,照着她的指示或折在耳后或拢在颅顶,或拧成细细的辫子,或盘成各式纹样。倒腾了许久,直到,纪小小听到滴漏声声。 寅时到了。 因着吉时已到,嬷嬷把大红的锦缎盖头一盖,一群人便鱼贯而出,张罗忙活启程出嫁事宜。 纪小小掀开盖头,支撑起开窗棱,朝窗外学布谷鸟“咕咕”叫了两声,一抹玄色身影飞身进来。 沈栖禾如期而至,她今日说不出的明亮,眼里染着一团火焰。沉声对她说道:“从南门出去直行数十米,那里有一辆马车等你。你到我家的城郊别院住一阵子,待事情过了,随你自由。” 纪小小边解身上层层叠叠的嫁衣,便感激看她。“沈将军,多谢成全。愿你与王爷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沈栖禾见她满眼澄澈,不像在说谎。朝她点点头,“一路小心”。 马车响起粼粼之声,走出永安街便是出城主道,纪小小掀开车帘往外看,天光暗淡,云影微光,摊贩在打着呵欠陈列货品,路上还很安静。 第一世她拼命接近他,这一世她却拼命逃离他。不知为何,这逃离的自由使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感到扑在脸上的风都是快意的。 山谷中一片寂静,鸟儿被马蹄声惊动四散开去。马车摇晃间,困意席卷了她,勒马的嘶鸣声传来,纪小小的心忽然被提到嗓子眼。 她想掀开车帘看看,来不及看纠缠打斗的人影,刹那间带着铁锈味的献血喷射得她满脸都是。一个壮汉伸进一只粗臂揪住她的领口,大力把她拽出马车,马发狂般奋力奔驰,纪小小领间受蛮力,脖颈剧痛。在黎明未来的昏暗光线中,她看到季珩猩红的眼,周身尽是暴戾之色,如同地狱修罗。他身上火红的喜袍被血污染得发黑,血腥味充斥,使她泫然欲呕。 那蒙面壮汉一手箍住她的脖子,一手与季珩缠斗。渐渐地他力不从心,见不敌季珩,将纪小小往他身上一推,长剑随之刺来。季珩旋身挡过,随即奋力一踢,那人便坠落马车。季珩不顾剑伤,一手箍住纪小小肩膀,一手勒住马绳。马被扯痛的嘶鸣响彻云霄,但也终是被剧痛拉回了心智,停了下来。 绵绵细雨扑在她的脸上,清丽倔强的小脸一片惨白。 她一身黑衣倚靠在马车沾满血迹的内壁,一时间惊魂未定。 季珩沉默,艰难起身,用未被血迹浸染的袖口替她擦拭着脸颊旁鲜红的血迹,“别怕。” 纪小小只觉得这一世的季珩陌生又遥远,她像他掌中的雀,飞不离他的桎梏。这感觉使她快要窒息般绝望。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把我关在府里?!季珩,我是人,不是由你圈禁的物品!你凭什么辖制我!禁锢我!我不要嫁你,我不喜欢你!” 她身上本就有蔓魂草剧毒,经秋凉的雨一淋,又动了心气。一时间上气接不上下气,深吸几口气也没用,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季珩望着她,从前利刃穿过胸膛都没能使他如此心悸,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如潮水一般漫天卷地地袭来。她……从来没有放他在心上,即使他身体并未痊愈还为她生生挨上一剑。 要如何,她才会爱他? 画窗外翠竹凝珠,窗下的乌木桌上有一只细长梅瓶,瓷瓶中插着一株细长兰花。 纪小小睁开眼睛,头疼欲裂。这一世身子骨因体内有毒素十分羸弱,黎明时一场颠簸和秋雨,一场打斗和声讨,使她已经毫无力气了。 她挣扎着起身,却发现季珩趴在床沿边上。 季珩显出少见的虚弱,问她:“怎么样?还好吗?” 纪小小皱眉说道:“要么你放我走,要么我对你无话可说。” 季珩搂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似乎忍受着极大的苦楚。“我们,非得这样吗?” 纪小小定定看他,眼里没有往日的娇软,显现出刚折的气质来。“是。” 他忽的大手抚住少女后脑,低头封住少女的唇,微凉的唇瓣软甜,好似罂粟能让人上瘾。纪小小没想到他突然之间来这一招,在那个数值100飘散之前,她愤怒地奋力推开他。她这一推恰好推到他肩上的剑伤,他皱眉低哼一声,脸色颓然惨白如纸。 纪小小见状赶紧探头去查看他伤势,季珩却眉宇舒缓。嘴角燃起浅笑。他脑海里全是方才致命的触感,还想再要的欲望几乎把他烧着。 “哎,你这是何苦。我不喜欢你。而且我也记起来了。我小时候捡你回来没有别的意思,在我眼里,你跟路边的流浪狗没区别,我第二天就忘了。” 季珩沉默半晌,道:“我知道。” “你爱的不是我,是你想象出来的幻影。你关着我,只会让我更加讨厌你。”纪小小发现发火没有用,反而这纸片一样的身子可能会灰飞烟灭,所以想要试试跟他说道理。 “你身份特殊,身上又有毒。外面多少人等着抓你回去论功行赏。我不是关着你,是保护你。”季珩说到后面,有些晕眩。但还是坚持住了。 “放过我好不好。你现在身份尊贵,长得又好看。要什么女人没有。我现在毁了容,你娶回去又要时刻担惊受怕圣上发现受牵连,不值当的。”纪小小循循善诱,见季珩始终沉默,也许他就在她的疏导放弃了。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 “你这人这么倔呢!你看假若一个女子十分心慕你,你又不喜欢她,她不顾你的意愿无论如何也要嫁给你,不让你出门,天天缠着你,你是不是会很烦啊?”纪小小坐在床上那一双眼认真看他,循循善诱的意味十分明确。 “如果没有心仪的女子,也不是不可以。”季珩同样回以认真的眼神。 纪小小闻言一时气结,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气恼地躺回床上,不再看他。 此时桃花端药进来,纪小小喝完药没多久沉沉睡去了,羽睫低垂,脖颈纤白。 季珩伤口处经刚刚一折腾又开裂了,待她睡着,这撕裂的痛楚使他脸色苍白。文浩赶紧上来扶着季珩,“爷,让桃花在这里守着吧,您若是再不好好休息,恐怕也没命继续照顾王妃了。” 季珩扯出虚弱的笑意,“你现在胆子倒越来越大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由着文浩扶着他去休息。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08远近 月影西沉,烛影摇曳。 纪小小闭目静思,仔细思量着近日种种,打算理清头绪。现在是季珩正爱原主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看样子没得到他是不可能会放手的。这可怎么办,耗着吗?越是得不到越想要怎么办?按照现在的情况,季珩是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 哎……现在她这身子骨经不起自己硬来,只能先养好身子再筹划了,也许,好好相处,就会像寻常世间的很多情侣一样,他会发现她也就是普通女人,没什么特别的。自己再作一点,他马上就会相看两相厌了。 说不定他就会想起沈栖禾的好来,她至少家世显赫还知根知底的,看起来也十分心悦季珩。 好的,就这么办吧! 纪小小起身,问桃花季珩哪里去了? 桃花答道:“回夫人话,王爷他伤口又裂开了在发高烧,刚刚张太医诊察了许久,喝了好几碗药才睡下。” 季珩可能就是她的克星,上一世让他喜欢她费尽周折,这一世要他不喜欢自己也折腾得死去活来。她若还是之前的法子,估计最后他们要相互折磨至死方休。 “扶我去看看他吧。”好歹也认识了这么久,虽说是系统设定,但身临其境至此,她还是不忍心伤害任何人。 静夜沉沉,浮光蔼蔼。屋内的透着暖黄的光,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剑眉微皱着,柔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平日少有的倔强脆弱。纪小小有时觉得季珩像小孩子,得了一串十分喜爱琉璃珠串,他攥的太紧,珠子散落一地,便成了过不去的坎。 她静静看着季珩出神,未察觉到季珩已经醒了。季珩微眯着眼看她,纪小小眉眼低垂,似胭脂晕染的唇微抿着,说不出的柔顺娇媚。 这世间美好大抵如此,此刻的她如三月江南烟雨的柔婉,如凛冬屋内烛火摇曳的温情。将季珩心里千丝万缕的情丝一一撩起,他压制不住地往外蔓延,直至流遍四肢百骸。 他想起白天时两人的争吵,见她此时坐在他床前发呆的样子,他有些不想打断此刻的温馨宁静。 是纪小小先发现他醒了,问他:“渴吗?”也没等他回答,就起身为他斟了一杯茶。放下茶水后她甚至还扶他起来,在他的身后放好枕头,季珩静静地看着她,一切像梦一样。水端到他嘴边许久,他还是没有喝。纪小小奇怪问他:“不渴吗?” 季珩闻言浅酌一口茶,却还是因失神而呛到。 “怎么了?太烫了吗?”纪小小问他,手上却开始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季珩摇摇头,并未再说什么。 纪小小坐下来,目光无澜地看他,“季珩,我爹以前都叫我小小,你也可以这样叫我。我们试一试,十天之后如果我还没爱上你,你去喜欢别人,让我走好不好?”纪小小看他的眼自然亲近,像朋友一样,季珩却觉得刺痛,可是他无法拒绝这样温声细语的纪小小,他甚至能看见她清波潋滟眸光中的自己。 “能不能不要走?”季珩问她。不似往常的骄矜傲气,此时他在她面前,显得脆弱而倔强。 “不能,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与你说了。”纪小小气恼,作势要起身,季珩忙伸手拉她。他不能,不能在得到她小意温柔之后再回到原先的剑拔弩张。只要她愿意,别说十天,他愿意用一生去试。可是,她只给他十天。 纪小小满意地坐下来,没心没肺地轻叹一口气。“你说说你,混到王爷了还小孩子似的。你知不知道坊间都把你当盛京第一良婿。多少姑娘做梦都想嫁给你。不知道你干嘛要钻牛角尖。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还不多嘛。” 季珩闻言一愣,却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这一笑牵动伤口,他不自觉轻咳起来。 季珩默然片刻,“那盛京第一良婿你为何弃之如敝履?” 纪小小一时不知如何答他,生硬地岔开话题说道:“你看你,病了也没人看看你,你是不是天天冰块脸,人缘很差。” “吵。”她根本不是知道,想看他的人排到盛京城外去了。 “哦。”她竟无言以对。 风带入草木的清香和室外的凉意,自这日起,纪小小真的如寻常妻子一般时时陪在季珩身边。 每日晨起时,她端来盥洗的清水,唤他起床。她似乎不懂怎么伺候人,常常把水溅的到处都是。还十分理直气壮地说长这么大还没服侍过谁,季珩你爽死了。 每日看书时,她就乖乖地坐在他身边,撑着个脑袋同他一起看,见他杯子里的茶凉了,就添些茶水。见他抬手执笔,就拿她砚台好奇地研墨。 每日吃饭时,他们一起坐着吃。她总是叫桃花、文浩一块吃,桃花文浩摆摆手表示不想、不要、不能够。 看她吃饭,好像什么都特别好吃。她吃到好吃的,还不时夹些菜添到他碗里。 而每日就寝时,待桃花铺好了床铺,掌了灯以后,困得要命的她会一个人霸占整张床,睡相极其自由洒脱。季珩连着好几天只能睡书房。 为了履行她要好好与他试一试的诺言,她时时陪着季珩,有时看她强撑着打瞌睡的样子,季珩想叫她去休息,心里却有不可名状的不舍,想让她陪着。 她慢慢地会与他谈天,眼里如光耀采。她与他聊不感兴趣的策论、军事时苦苦支撑的样子,使他冷俊不禁。可某个瞬间的华彩又令他移不开眼。她满心的真诚摆在你面前,教人无法苛责。 她高兴了,嫣红的唇翘起,梨涡轻陷,狡黠的模样像只随时都可以逃跑成功的小狐狸。她不小心拿墨染了他刚拓印好的疏论时,懊恼地皱着眉撇嘴的样子,十分动人。 季珩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能长长久久的继续下去。可就像一场只有十天的梦,他终归是要醒来的。 纪小小撑着脑袋慵懒随意地听他说话的样子,她边兴高采烈地吃边不停给他夹菜的样子,她看他拓印出诗歌时惊奇的样子……她所有的样子他都喜欢,令他心悦、令他臣服。她水光潋滟的眼眸,胭脂渲染的唇,娇小玲珑的身子。有时离得近了,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馨香被他嗅到,这气息如同行船在江南的一池清波如碧,月影西沉时琼花似有还无的香气,清而不淡,却出离地撩人。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09分寸 树皆秋色,山落余晖。纪小小与季珩多日亲近相处,外人皆以为王爷和王妃如今形影不离,必定是琴瑟和谐、夫妻感情甚笃。 只有季珩知道,她目光透过窗扇望着窗外停在绿枝上的雀儿上时,那疏离渺远的神色。朦胧的光透进来,落在她的宫纱素锦的绸裙上,点点光辉好似星芒,她出神地望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如烟消散。如此耀眼,却灼得他双目生痛。 她心里根本没有他,她一直在等,等时日过去,等着他兑现诺言,放她离开。 屋内明亮光线营造的良好氛围好似随着这想法的出现飘散如烟,纪小小感觉到凝视的视线,转头看向季珩时,他的眸中出现了她最不愿意见到的,偏执冷凝的眼神。像永远无法割舍,像恨手中越攥紧越飞逝的流沙。 “季珩?你怎么了?”纪小小问他,季珩却敛眸压去眼底的森冷。 “有些累。”他坐下来,靠在纪小小肩上。她说了十日便是十日,如今才过了七日,所以她不能拒绝他仅仅是靠在肩膀上的亲昵举动。季珩刚开始还算规矩,两盏茶的时间后,他用鼻尖摩擦她的侧脸,长臂搂住她不肯撒手。 纪小小被他弄得好痒,叫他别闹,想推开他。季珩反而箍得更紧了些。如此几下推搡,他纹丝不动。 纪小小只得由着他去。 文浩叩门,季珩靠着纪小小肩膀没有丝毫要动的样子,抱着的长臂也不撒手,只叫“进来”。 纪小小虽然也见过不少大庭广众搂搂抱抱的情侣,可也没有当着别人面搂搂抱抱的经历。踩了一下季珩的脚,他才吃痛放手。 文浩进来,便只看坐着的王爷和站着的王妃,王爷看起来脸还有点黑,估计王妃又哪里惹王爷不高兴了。 文浩敛眉,不敢多看。“王爷,有贵人来访。” 季珩当然知道所谓贵人是谁,起身打算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纪小小说,早些休息,不要乱跑。 纪小小乖巧点头,不乱跑是不可能的,今天可是浴佛节,街上不知道多热闹。早上已经听桃花天花乱坠地说了一天了,上一世她就特别喜欢那些街市上的小玩意。纯手工打造的,纯天然小吃,今夜还有全民cosy,大昭人民玩得野啊! 季珩走后,纪小小赶紧换身小丫鬟衣服,趁桃花跟守门大哥闲聊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 啊!不管以后如何,当下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吧! 纪小小偷偷溜出来以后,就像一只刚飞出笼子的小鸟一般快乐。季珩这一世太变态了!一直关着她,她忽然有点怀念前一世的季珩,至少那时的他还是很疼她的,也愿意陪她到处玩。这一世季珩重伤,老是待在府里,她已经快闷疯了! 街市灯火辉煌,各色戴着面具的人走来走去。有相互耳语的情侣,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摆着摊做生意的老人家。 纪小小一个人开心地逛着,她回想起以前读大学时,在城区兼职完,她也是这样一个人逛逛,累了就坐地铁,一个人穿越大半个城市,回到城郊的大学。她并不觉得孤独,只觉得自由而美好。她人生的大多数时光都是自己独自度过的,奶奶有太多的事要做。她要改作业、要写评语,还要照顾她的起居饮食。她习惯自己一个人,她有时甚至还会自己跟自己说话。失落时安慰自己,沮丧时鼓励自己,开心时肯定自己……遇到的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程而已。父母、师长、亲人、朋友……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她为朋友之间愉快的相处感到快乐,也为高三毕业晚会筵席散尽而轻轻感慨。但也只是短暂地感慨而已,第二天,她就去找了个兼职,度过了她高三毕业后将近三个月的超长暑假。 她想起那时自己暗恋的学长,那个和前一世太子煊赫长得一模一样的学长。他的眼里永远有粲然的光,望向远方时犹如星辰大海。而季珩的眼静深如海,能把一切都融进去似的深邃。纪小小摇摇头,好不容易出来,怎么又想到那个大冰块。 纪小小走到一家面摊面前,顾着偷跑出来,晚饭也没吃。这会儿闻到面摊上飘出来的牛肉葱花香气,她有点走不动路了。纪小小摸摸自己的口袋,拿出一粒碎银子。没错,碎银子。没带钱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在纪小小身边发生的。身上有钱才能想干什么干什么,否则只能干逛,有什么好玩的。 纪小小豪气地点了一碗牛肉面,那穿着粗布麻衣的老板见纪小小穿的干净体面,把热腾腾的面端上来时,还特意将桌子又擦了擦。 纪小小深吸一口气,牛肉的酱香搭配青菜葱花的清香,一股脑全钻进了纪小小的鼻子里。她食指大动,立马豪情万丈地吃了起来。 她吃着吃着,才发现一个小叫花子看了她许久。季珩也说过,她总有本事把什么东西都吃得人间美味似的。这小叫花子看起来饥肠辘辘的样子,被纪小小这一顿演绎,简直要饿晕过去。纪小小才抬头就看见那小叫花子对着她专注而认真地看着,时不时还吞咽口水,纪小小望着他明亮渴望的眼睛,询问地指指面。小叫花子忙不迭地点头。纪小小高声喊起来,“老板,再来一碗牛肉面。” 她向小叫花子招招手,小叫花子一开始还有点迟疑,见她不像是什么坏人,才在桌角旁边坐下。面一端上来,他就大口大口吃起来。纪小小笑着托腮看他,也就他能像她一样,把什么都吃得人间美味一样好吃。 牛肉面确实挺好吃的,要是季珩也来,估计也会喜欢。才想完,纪小小就在心里鄙视自己,好不容易偷跑出来玩,还老是想起他。这次的任务是叫他不爱她喂!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在想他,她别想完成任务了。 可是,前一世的不辞而别,加上这一世的朝夕相处,是根木头也会开窍了。何况,季珩长得那么好看。这一世的设定就是他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谁不喜欢被放在心上喜欢呢?而这一世是他确定以及肯定了心意。谁能无动于衷呢?季珩从来讷于言而敏于行,前几日那一剑,他明明可以躲过,却硬生生地受住了。她怎么会不知道,是因为她。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她不能感动。她带着任务来,任何随心所欲的行动都可能会害她任务失败。她可以对季珩动心,但季珩这一世,绝对不能喜欢她。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10兰因 此夜星繁,月影溶溶。 最是人间烟火打动人心。 明昊帝煊赫自季府出来,忽地起了兴致随心逛逛,一旁的李公公正想以“街市人多眼杂,恐安全难保”来劝阻。明昊帝一记眼刀飞过去,剜得他生生吞回去话语。 煊赫能在无限荣宠的二皇子手上夺得帝位,少年得志,自有他的城府和威严。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市走着,这街市热闹繁华,招呼他进店坐坐的热情小二,温柔地由着孩子选糖人的麻衣妇人,路边追逐嬉戏的垂髫儿童……他觉得一切甚好,这一切却又更显他高位者的万千孤寂。 他亲自来看季珩,是因着他太孤独了。后宫佳丽如云,他早已经没了念想。夺来江山,也仅仅是为了保命,以二皇子广恒雷霆行事的做派,他若继位,他一个失势的太子,如何能活着?最是无情帝王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想来皱眉,从前的血雨腥风过去了,如今他坐上那个冰冷刺骨的位置,仿佛一切都在手中,但他却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 煊赫今日一身木青色如意云纹缎长袍,眉宇疏朗,说不出的落拓不羁,加上周身华贵气度,来来往往的女子见这人身量高大,容貌又生得俊逸,温文尔雅,让人想到:陌上公子世无双。几个姑娘经过都拿眸光偷偷望他,待看仔细了公子的容貌脸也红透了。 煊赫定定站了一会儿,面摊上飘来卤牛肉的酱香和青菜的清香,高汤滚滚,沸腾着,升出许多白气。将这街市一角的小面摊与烟火气隔绝开似的,如梦如幻影。 他看见一抹绯色粉霞茜裙的丽影,她一只手懒懒地撑着下巴,看对面的小叫花子风卷残云般迅速解决一碗面。她笑着叫那个衣着破烂不堪的少年慢点。少年却不听,依旧大口大口地吃着。这一幕美好动人,他十分欣赏这陌生女子自在随意、万事不争的淡然。不似寻常女子时时处处的拘谨,生怕失了礼数似的端方自持。 他只略停留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前走。看着这热闹,却又似乎与自己毫不相干。他已经开始厌倦了,明日一早,他还得穿上层层叠叠的朝服,端坐上首,听众臣轮流絮叨一个个难题,再请他决断。边关烽火狼烟,他有时一个决定就会毁了一座城池;岭南洪水肆虐,他一个决定就会使得万民流离失所,他不敢决定,不想决定。一旦事情不能按照既定方向发展,原先持反对意见的官员就会跳出来据理力争,仿佛在说,我早就说了,你们就是不听。朝堂上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上演这种“好事臣附议,坏事无人语”的局面。 他真有些累了,最开始他也只是想自己、母后、妹妹能好好活着而已。如今母后成了太后,对自己越来越疏远;妹妹封了长公主,天天和管教嬷嬷斗智斗勇;就连最疼爱自己的皇祖母成为太皇太后以后,也整日吃斋念佛,祈愿苍生太平,求佑自己的孙儿少些忧虑,身子康健。 他一人走着,李辛听他嘱咐,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默默跟着。他很少能这样一人走着,朝堂上被众官员围绕着“求圣上决断”,后宫里妃嫔们天天搞事情,把他连哄带骗拐到自己寝宫,他碍于妃嫔身后的家族势力,个个都得关怀着、包容着……今日他一人走着,倒觉得万分自在惬意。抛却芜杂,但见本心了。 纪小小正看着做工精巧的簪子花钿,一抹木青色身影自她身后走去,上等的龙涎香溜进了她的鼻子,不是吧!这一世,煊赫也在?! 纪小小兴奋地抬起头,这系统真是良心,给了她一个不要被季珩喜欢的任务,还给她上一世没有过多交集的意难平。这可是她暗恋了整整三年的学长啊!那剑一般落拓的眉峰、那星辰大海一般浩瀚的眼眸、那与世无双的黄金比例脸庞,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她高中三年仰望的月光,梦里的男神! “煊赫!”纪小小一激动,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 煊赫不知,自己多少年没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了。他年少有为,才10岁就册封为太子,作为大昭万千荣宠的储君,父皇母后叫他“皇儿”,妹妹明华叫他“太子哥哥”,皇祖母叫他“阿赫”,唯独,再没人叫过他的名字。突然听到这一声清亮的呼唤,他下意识回过头。却见刚刚那个撑着脑袋看小叫花子吃面的少女,她一双晶亮的墨色美瞳看着他,似乎认识他。她那上好白瓷一般的脸上漾起了可以称之为璀璨的笑容。绯色粉霞茜裙映衬出她三月桃花一般都灼灼其华。似乎能见到他是世间最惊喜的事情。 五米之外的李辛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正打算飞身上前护着主子,煊赫只看他一眼,他便隐下了步伐。在宫城里面伺候主子的,早已练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圣上这是要他按兵不动,莫管闲事的意思。 纪小小跑到他面前,忽然想起,这是另一世,他不认识她的。或许他不是太子,不是高官,只是一个平民百姓也为未可知。可是,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二认识的人。她带着任务不能对季珩有半点松懈,她怕他疯魔的性子,但凡有友好相处的蛛丝马迹他都不会死心放弃她。这跟爱不爱没关系,他前世也是这样的偏执。而煊赫,她在异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她好希望在这一世也能认识他。不用碍于攻略,刻意疏远他。 煊赫疑惑看她,“姑娘,你认识我?” 纪小小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怎么在不被当做脑子有病的前提下把这前世今生的兰因絮果说清楚。 纪小小眸子如同暗夜星辰般璀璨夺目,胭脂染就的唇,嘴角微微翘起,“我做梦梦见过你”。李辛一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现在女子搭讪由头都这么离奇了吗?煊赫不言语,认真看她,似乎想让她继续说下去。纪小小硬着头皮,说道:“是这样的,我梦见你叫煊赫,嗯,有一个古灵精怪的妹妹,一个疼你的祖母。还有……”前世她与煊赫,说熟稔也就因着明华有些交集。说不熟悉,却也见过几面,两人聊过些天。 纪小小此时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叫他了,这……也太尴尬了。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11絮果 新月如钩,星辉漫天。 秋末的月夜不浓,银辉遍洒。 风吹起纪小小鬓间落下的几缕碎发。隔着秋夜灯火阑珊看去,少女亭亭玉立,男子颀长挺拔。 煊赫墨色如长夜般的眸子低垂,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我叫小小。”她不记得这一世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只能说自己的名字。 “小小,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燕子飞时,绿水环绕,花褪残红青杏小。你叫小小。”煊赫低头看她,温柔垂目。这女子眼角几不可见的藤蔓似的印记,如同缠绕他心,缚住了他的思绪。他不觉难看,反倒觉得比后宫里那些刻意描摹花钿的动人许多。 纪小小心里对煊赫佩服得五体投地,有才有才,奶奶只觉得她那时小小的,所以叫小小,她估计没想那么多。他却能解释得这么诗意。 “你还梦见什么了?”煊赫问她。 “……”纪小小思来想去,似乎上一世,他们之间也没有发生什么,一时无话。 “你的梦里,我也是叫你‘小小’吗?”煊赫接着问她。 “嗯,你也叫我小小。”纪小小边点头边看他,“梦里我还为你戴了一个面具”。说完,她把手上刚买的刑天面具踮起脚尖给他戴上。 她微凉的指尖碰到他的侧脸,带起他一阵奇异的感觉。他脑海中晃过一抹似曾相识的画面,他想凝神去看,却怎么也看不到。 煊赫身量高大,纪小小十分艰难地为他绑好面具,他星辰一般的眼睛让她想到很多年前学长即将高考那些天,晚自习课间,他常常一个人站在走廊角落里抬头望着无垠的夜空。那时的他似乎特别喜欢看星空,他看夜空中的星,她看他。 煊赫只觉得眼前这女子异常熟悉,可他始终想不起与她有什么交集。 打更声声声入耳,纪小小才意识到如今已经到了戌时了,再不回去估计季珩要发飙了。她对煊赫说:“煊赫,我叫小小,下次再见,你要记得我。我得回去了。” 说完转身打算走了。 没走出去几步,煊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还能再见吗?” 纪小小回首点头,“有缘会再见的。” 明月悬长空,霜影转庭梧。 纪小小回到季府已是戌时过一刻,她踏进厢房,只见季珩坐在桌前品茶,屋内只他一人,气压低的很。 纪小小不知他现在什么情绪,试探着说:“我本来想叫你陪我出去逛逛的,可是你太忙了。” 季珩一言不发,仍兀自抿着茶。 “我又不是犯人,我只答应与你试试,但不代表我就非你不可了,说实在的,我还是不喜欢你。”纪小小嘴角略沉,想很严肃地与他谈论这个问题。 季珩起先并不言语,他不知如何使她倾心,也不知为何非她不可。仿佛她是他融进骨血的念想,没想过她的意愿。 随后,他起身按住她的肩膀,与她拉开了些距离,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投下了完全能遮盖住他的漆黑阴影。在她平静无澜的视野里,不知怎么,他的神情就连皱着眉头,都不敢过分冷硬,他寻求安慰地埋怨着,“我等了你一个晚上。” 煊赫走后,他回来就不见人。他觉得他快疯了,派人找了许久也不见她踪影,他甚至想进宫要一队禁军寻她。他怕她被歹人抓走,怕她受伤,怕她……好在她回来了。 纪小小错愕不已,前一世类似的境况,他罚她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现在的他,不发脾气,也不责问她,反而示弱地埋怨,而这埋怨也只是他寻求安慰的依托,他的语气里全是劫后余生似的释然。 纪小小向来吃软不吃硬,如今季珩忽然服软示弱,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别生气,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当当!”纪小小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花玲珑瓷瓶。献宝似的捧到季珩眼前,“这是长宁街的荷花蕊,我尝过了味道非常好,像小时候喝过的甜酒。特别好喝。本来想自己偷偷喝的。”说完,她拿一双墨色宝石般大眼睛看他。 季珩被她小孩子似的兴奋模样吸引视线。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纪小小看他脸色和缓,高兴道:“能饮一杯无?” 夜幕升起了,一轮圆月银光披撒,夜里星辰灿亮。季珩说:“带你去个地方。” 抬头仰望星空,这里的星河烂漫。夜晚的风漱漱作响,吹起他的衣袂。纪小小斟一杯酒递给他,季珩仰头喝下。荷花蕊清白微甜,似她,似初看这世间,干净欢喜。季珩侧脸看她给自己斟了一杯,浅酌着。她的脸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嫣红色,眼眸里晶亮,月色笼着她,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也映出一层细细的绒毛。今夜月色很美,而她却是月色朦胧掩映之下,一抹出尘绝色。这就是他被践踏到泥泞之中无法忘却的绮丽念想,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私密力量。 季珩仰躺着,看向一望无际的星河。“刀尖上舔血久了,倒是许久没见这么灿烂的夜空。” “是啊,好久没专程看星星,挺美的。”纪小小附和。 “也许你说的对,我不该只顾自己想法。”季珩沉静的话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纪小小无澜的心河。他放弃了?是不是意味着她攻略要成功了?可她不懂,心里有一缕轻烟薄雾般的失落是为什么。 “嗯,你很好,值得更好的。”纪小小为他再斟一杯酒,季珩却迟迟未接。待她想收回手放下酒杯,他却伸出手来取她端着的酒。也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的指尖很热。纪小小在暗夜中看到转瞬即逝的八十,他对她,似乎有了认命的割舍,不想也不愿再强求。 纪小小想到前世自己千辛万苦地筹划,才使季珩对她动心。如今,自己选了这条必然走向分离的道路,对季珩也自然不能有过多说什么、做什么。她心里百感交集,只是不能说也不可说。只得再饮一口荷香清酒,望向渺远的星汉。 “你是最好的。”季珩长指执着月白玲珑瓷杯,眉目低垂淡然出神,他冷凝的侧脸在月光下说不出的疏离伤情。 纪小小将涌出的许多异样情绪通通压下,笑着说:“沈将军战功赫赫又同你相识相知,并且还门当户对,哪点不比我好,你要看到别人的好。” 纪小小絮絮叨叨说着,一点一点列举出她从荷花那八卦来的沈栖禾的点点滴滴。 季珩脸上却是一片漠然,仿佛她说着与他无关的事情。等纪小小说了许久,他才道:“这个时候,能不说别人吗?” 纪小小想到:自己不能喜欢他,也不能阻止他不喜欢别人。强求何来欢喜?纪小小也不再言语,一时间两相静寂。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12心语 秋夜微凉,寂静无云。长夜无澜,星点细密。 两人饮了酒,秋凉爬上脖颈,也不觉寒意。 “季珩,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醉意熏染,纪小小的面色潮红一片,眼眸却浸了水的墨色宝石一般,闪耀着月的华彩。 季珩看她,却觉得十分遥远。 他伸手拿酒瓶,斟满一杯荷花蕊。纪小小却拿波光粼粼的眸子睨他:“谁让你喝我的酒了,没规矩。”说罢要去抢,季珩手一让,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纪小小有些醉了,嫣红染上她胜雪的面颊,眼眸里波光流转。纪小小看他放大的脸就在眼前,五官刀削般深邃,唇微抿。她忽然双手捧着他的脸,带着荷花蕊清甜微涩的气息扑在季珩脸上,声音娇媚而慵懒:“季珩,你怎么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脸颊潮红,眯着双眼,指尖从他的眉毛、眼帘、鼻梁、唇上一一轻抚过。 前一世要季珩心悦她,变着法折腾纠缠,她只觉得不胜其烦,所以再选时她选了不要他爱她的攻略任务,可这一世要远离他,不要心悦他,她又有点舍不得。就像飞蛾,明知火不能扑,却好像对这致命的吸引无处可躲。 季珩只觉得今日的纪小小分外媚惑,没有平日里的冷静理智,多了几分娇俏,教人移不开眼。 纪小小头晕晕乎乎的,看季珩也不真切,她是不是中蛊了?平日里她总是梦见前世发生的事情,季珩明明不会水还跳下去救她,明明可以躲过却生生挨上一剑,明明可以不管,却和她一起跳下高阁……可是他那么真实,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在自己的指尖抚过处都有了形状。 他眸子如同一片静海,深邃中透着亮的微光。她凑近了些,顷刻便覆上了他的唇。他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笨拙地吮着,两人交缠着,他微凉的气息追逐着她的,他尝到她清甜的酒味,有荷花的淡香和她琼花般的清雅。纪小小由着他温柔地缠绵,芳心一片狼藉,他是她明知不能,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梦。其实她早就喜欢上他了,思及此她眼里竟涌上些雾气,她一副可怜的模样望着他,男人五官深沉的脸庞近在咫尺,眼里燃起炽热的情欲,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颚含住她两瓣柔嫩的樱唇,轻轻辗转。此时若叫他把身家性命通通交出来,他定是毫不犹豫。 意识早已乱了,她由着他肆虐,禁不住地仰头受着,想要更多。一阵凉风吹来,枝叶交缠间发出细碎的声响。纪小小却像被吹醒了般,腾地推开季珩,季珩饶是男子,也被她突然的动作推得往后退去,眼底的炙热还未散去,却见得刚刚还任他索取的女子满脸冰霜,扶额断断续续道:“我,我刚刚喝醉了。对……对不起,我……我……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纪小小真的想掐死自己,她到底在干什么啊!这个时候不能作妖啊! 欺骗她、强求她的人的是他,搂佳人在怀肆意怜爱的是他,她却说“对不起”。季珩仿若从云端跌落谷底,每一处都撕裂似的痛着。他眸光黯淡,沉声问道:“我的心意你不懂吗?” 他的心意她怎会不懂?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她一个前朝罪臣之女安置在府里,事事顺着她,费尽心思讨好她,眼睛里的柔情恨不得把她溺死了。她怎么会不懂?只是她不能懂也不敢懂。 “是我不好,如果让你误会了,我给你道歉。我对你真的从来就没有非分之想。” 她怎么可能有非分之想,从来有非分之想的只是他。把心送到她手里任她蹂躏践踏,不敢有半分怨言。季珩深邃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暗影,强压下心中的痛苦,语气疏离:“你无需挂怀,过两日就到了十日之期,我会遵守约定。” 纪小小见他忽的黯下去的眼眸,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涩,面上却只能毫无波澜:“山高水长,咱们各自安好。祝你早日寻得佳人。” 他又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旋即却抬头望天,面上又是他平日里冰冷疏离的样子,仿若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境。 纪小小说累了,季珩便起身轻揉着她飞身而下,送她回房。 门扉阖上,纪小小却再也支撑不住,软下身子瘫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眼里蓄满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掉落。 她不知她为何哭,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境况,她没有喜欢过别人,也没有被喜欢过。不知有些思绪一旦入了心,就由不得自己自欺欺人。 秋末的冷风吹散她的鬓发,也吹到她心中裂开的缝隙里,她捂着胸口,一阵钝重的疼痛将她击中,她脸上挂满泪痕。她想她一定是酒喝太多了,或者是她太想念奶奶了。 翌日,天明。桃花准备伺候纪小小洗漱时,发现她面色潮红,一身冷汗。当下便知她是受凉风寒了,昨夜风大,纪小小喝了不少荷花蕊,身上还有蔓魂草的毒,又动心气,以致心力耗竭,惹寒气入体。 桃花忙前忙后地给纪小小擦汗熬药,也不知王妃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就染了风寒。 王爷今日也奇奇怪怪的,平日恨不得一忙完就立马回府里来,今天桃花都等到残阳落了西山,夜幕都升起来了,还不见王爷回来。 这……王爷和王妃不会是吵架了吧?! “夫人,你要不要喝点白粥?”桃花小心翼翼地问已经醒了一会儿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的王妃。 纪小小问她后天愿不愿意跟她走,景安候就李奕歌一个女儿,在她出生时就景安候就用她的名义在城郊买了一个院落。桃花不明所以,王妃要走?桃花仔细看纪小小表情又不像在开玩笑。纪小小见她不回答,也并未再说什么。她这一世的身子实在太弱,连畅快喝点小酒都禁受不起。 纪小小出了一会儿神,起身披了一件粉霞飞白斗篷,她兀自看向窗外丛丛翠竹,与季珩发生的一切如同光影略过,她的心如同行走在万籁俱寂的寰宇,孑然一身。汹涌的暗流卷在两人之间,前世今生纷乱的过往在这一刻凝聚,斩不断扯不开,偏偏又开始褪色。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13风寒 秋末冬初,寒意渐起。到后半夜,窗外竟然飘起了点点霜花。纪小小的家在南方,一座曲水环绕的江南小镇。她几乎没有见过雪,还是大学毕业后,到了北方大省的省会城市历城面试天启公司时,才见了一次雪。那次的雪和今夜的有些像,都是漫天莹白飞絮,都是忽如其来地飘落,毫无征兆。 纪小小因染上风寒,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晕着,意识很浅。在朦胧见听到一群人行礼,感受到有人翻了翻她的眼皮,在她手腕脉搏上搭了一会儿,还有沉沉叹气的声音…… 待四周都安静了,她才和梦魇缠斗成功,筋疲力尽地睁开了眼睛。屋内烧着地笼,温暖如春。她起身披上妆缎狐肷褶子大氅,开窗,便看见暗夜无星如同一张巨大的黑幕,点点莹白的雪花飘落,这让从小在南方长大的纪小小多少有点激动,她没见过雪,只在在电视上见过大雪纷飞的雪夜和银装素裹的世间。 她伸出手指,雪花落在指尖,只一会儿就融化了。 季珩端着刚煎好的药汤进来,就见纪小小仰头看雪,眼里一片澄澈。这些日子,她清减不少,下巴尖尖的,纤细的腰肢被纨素包裹,盈盈不及一握,她又是尽量避免与他过多言语,似乎怕她的一举一动会加深他的执念,以致于最后不愿放她走。细细密密的刺痛感袭来,这有迹可循的可能使他有些无措。 纪小小听到动静,转头看他。见是季珩进来,高兴地说:“季珩,下雪了,你看!”说罢伸手指了指窗外。 季珩见过雪地里冻死路边的尸骨,见过雪原被鲜红的血水染成一条汩汩流淌的河,他没见过有人因下雪而充满惊喜和幸福。也许他一生中的至暗无光使他无法再对世间的一切产生愉悦的情感。他见过荒凉的景象,听过空境的回响,去过濒绝的孤岛,淌过暴雨冲刷的孤岭……这一切使他的心空无一物,只有她,他常常万籁俱寂时想起她,想到她天真稚拙的模样,想到她进香的虔诚祈祷,他想要她。想与她交集、与她过往、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才是他来过一遭的证据。 季珩失神的片刻,纪小小已经走到他面前。纪小小依然看他如同看普通的朋友。眼里有他,却不是只有他。“你常在外奔波,应该常常能见到雪。我少见多怪。”说完纪小小轻轻一笑,看见他手上浓如陈茶的汤药时,秀眉颦蹙。 “我带了蜜果,喝完药吃点就不苦了。”如同改朝换代时,他知这世间还有她是,多少的苦都无畏了,至少世间还有他的念想。 纪小小接过汤碗,皱眉喝下。脸皱成一团,苦得舌头都打结了,喝完的瞬间,也不管别的,把脸凑到季珩正拈着蜜果的手指上,张开嘴便赶紧吃下去了。蜜果的甜香瞬间在味蕾处漾开,盖过药的苦涩。季珩的指尖却还残存着她唇畔余温,他的喉结略微滚动了一下,但转瞬又恢复正常。 纪小小拢紧了狐肷褶子大氅:“季珩,我们去外面看雪吧!” “你今日因风寒躺了一天,这会儿才刚好,又想着胡闹。”季珩皱眉看她,在纪小小眼里却无半点威慑力。她凑到季珩跟前转了个圈,“你看,我穿得那么厚,我很惜命的,就是特别想看雪,就一会儿。”季珩无法拒绝她软声请求,又想起明日便是十日之期,他与她也许只有今夜可供他来日怀想。 纪小小见季珩脸色和缓不少,高兴地拉他出门。夜风冷冽,扑面而来。纪小小却十分兴奋,她开心地伸手接着片片飘落雪花,季珩低头看她,画窗内透出的暖黄色光打在她的脸上,她仰头接雪的样子,一如从前无忧无虑的模样。一截纤白修长的颈脖露出来,他上前为她拢了拢狐毛披风。 纪小小顺势抱住他,他兀立原地,少女通体温热,触之如软玉,叫人爱不释手。 之前经历的万千辗转,都不及这个拥抱来得震撼,好像,她跨越千山万水,观遍路旁繁花,最终等在回家的小径上,看了他一眼。 可她说的话,却实他认命似的懂了她主动的轻拥,无关风月,是为别离。 “季珩,明日我便走了。我盼你余生欢喜。有佳人相伴,有儿女绕膝,有同僚相敬,有君上倚重,而我,就做这红尘中一尾游鱼,梦一时,醒一时,得过一时是一时。”纪小小说的是自己身在异世,不由己身。季珩当她是喟叹自己身世浮沉,如今又身中蔓魂草之毒只有一年之期。 “我不愿你因为身世或是旁的离我而去。”季珩搂紧了她在怀里,这使纪小小在漫天飞雪的深夜感觉不到丝毫寒凉。 她不能,不能使他抱有半分幻想。 “没有原因,我只是不喜欢你。经历了那么多,人之生死如朝露蜉蝣,我不愿在无心处再花费半分气力。我时日无多,还未体会过的很多。人生除却风月,尚有太多事情想做,太多东西想看。”纪小小淡淡说着,不带过多感情。 “我愿意陪着你,陪你去看你想看,做你想做,若你找到了倾心所在。我就离开。”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怕戳破这场梦境。 纪小小自他怀中抽离,“我不愿。”她神色坚定,毫无转圜的余地。她看着季珩带着微光的眼渐渐黯淡下去,作孽啊!如此虐季珩诚非她所愿,只是时日无多,她在他跟前多晃一日,他就不死心一日。她必须得走。 “明日我送送你。”季珩轻叹一口气,似是拿她没办法。 “好,来日方长,各自安好。明日这些话我不再说了。”纪小小进屋阖上门,背靠着门许久。 或许季珩远离他,才能开始新生。 纪小小提笔写下,“季珩,就此别过。勿念勿寻勿扰。” 趁着夜深人静,纪小小摇醒桃花,让她带上前几日就收拾好的包袱,两人趁守门人瞌睡,轻手轻脚地离府出走。马车的粼粼之声踏破雪夜的寂静。走出永宁街两人便踏上了出城主道,纪小小掀开车帘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雪花轻舞。 纪小小在心里说着:季珩,再见了。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14解药 雪整整下了一夜,苍山染白,雁雪纷纷。 画窗之内,耿青看着季珩望着手中一支陈旧的云舒珍珠卷须簪子出神许久。桌上是王妃留下的信。天一亮,爷便出门去了。 今日朝廷休沐,身为太医院御医的张正则百无聊赖,早起在自家府院里扫雪。平时总是伏案研究医书,对肩颈十分不利。因此,他无事可做时,常常找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做,或浇浇花或除除草的,同僚总说他二十岁的年纪五六十岁的心。 昨夜盛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晨起便见屋顶树梢都披上一层白雪。院落里的草木都染了霜雪,一时间使人心情愉悦。他起了兴致扫雪,他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身边都是些知天命年纪的同僚,难免沾染些闲适随性的意味。外人看来,他清净散漫毫无进取之心,他自己倒乐在其中。 张正则命早起的下人把府门打开,把雪清出去。门外兀立一男子,吓他一跳。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天一亮就守在门口的季珩。 张正则赶紧放下扫帚三两个大步出门迎他。“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初雪是最寒凉。你大病初愈。不可轻待。”张正则医者惯性拿手搭在季珩脉上。“脉象倒并无大碍了,只是你这手也太凉了。快进来。时千,拿个手炉来。” 季珩由着张正则推他进府,张正则平日里也是这样的热心肠,知他的血腥肮脏过往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说医者仁心,我救治身体,不做审判者。 季珩在张正则的催促下喝完了他嘱咐下人煎好的参桂姜枣茶,张正则看他喝完了才放心在他对面坐下。问道:“今日休沐,不在家照顾王妃,怎的有空来找我?” “为昨日所说的事情而来。”季珩抬眼看他,虽然仍旧是一张冷冽寒凉的脸,但提到她,他还是几不可见地露出了些担忧之色。 “这也急不得的。”张正则放下茶杯劝他,实际上,这十分棘手。 “晚一日,我心难安一日。宁嘉,你且与我说说。” “这南疆奇毒蔓魂草,根据中毒者身体情况不同有不同症状。昨日看王妃境况,天山雪莲并不能压制毒性一年。王爷需得尽早寻到季味药引。”张正则浅酌一口茶水,“我翻阅了许多医书,终于找到解蔓魂草毒的法子。蔓魂草的毒要四味药材才能解,雀舌、稚血、鹿心、南海鲛珠,哪样都不好找,先说这雀舌,雀需是刚诞出母胎之雀,完整取舌,伤一分便无用。稚血需天青崖上以凌鹫花为食的稚之鲜血入药才有效果。还有天寒地冻的哪里去寻鹿。也就只有沈将军府上那只瑞鹿可以用上,可这瑞鹿是沈将军十岁那年救过她命的灵物,怕是不会轻易予你。”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这最重要的南海鲛珠只有南疆皇室才有,前两年你重创南疆各部,现在他们对你都心有余悸。” 季珩凝神听着,唇抿着,看不出情绪。 他想起昨夜她看雪时的模样,她那样恋栈红尘的人,对世界充满了眷恋与向往。 张正则见他半晌不言语,这解蔓魂草的毒尽管费尽周折也未能确保成功。偏偏中毒的又是王妃,张正则虽没心仪过谁家女郎,但见喜怒不行于色的王爷也面露愁色,想必是十分担心王妃的。 张正则朝堂上见过许多表面殷勤,背后捅刀的,他反倒喜欢与冷冰冰的季珩亲近,他不在乎别人说他攀附权贵,只因他知晓季珩一身硬骨头,疏离而冷淡。 同在仕途,同朝为官。张正则顶不喜欢其他同僚那些拉帮结派的做派。他专攻典论,往后大抵入太医院,其他同僚知他那清水衙门没甚权利也不太爱搭理他。季珩虽不怎么刻意与他交好,但在这许多同僚中,也是对他最好的一个。例如季珩遇着医典孤本会买回来赠予他,嘴上还说着怕他往后医术不精还没往上爬就给贵人们赐死了。 张正则把思绪拉回,默然品茶。 “宁嘉,往后若再见她,不要称她王妃。她,不愿嫁我。”季珩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对面的张正则却惊掉了下巴。所以,曾经冷酷无情的杀手,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冀王,被拒绝了?! 饶是内心早已惊涛骇浪,面上他仍是不显。此时,最好的反应应该是沉默。 季珩只喝茶不言语。张正则知他在想什么,大婚那日虽消息封锁严密,他也仍是听到某些风言风语,说沈栖禾沈将军在那中毒王妃逃婚后为保季珩颜面,穿上嫁衣替嫁。谁知季珩一整夜半步未踏入新房,沈栖禾枯坐一夜,天明自己换下喜服回去她镇国公府。她自那日告假在家,再未出门,至今日,也有四五日光景了。视沈将军芳心如草芥在前,不顾她颜面扫地在后。这沈将军想必是恨他入骨了。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季珩旋即起身告辞,张正则亦行礼别过。为了心上人,季珩此去,也不知会受怎样的磨难。 送走了季珩,张正则到藏书阁翻阅医典,想看看这蔓魂草有没有其他解法。正专注翻阅着,时千匆匆进来。 “何事,怎么急匆匆的?”张正则眼还看着书,但听时千步履匆匆,就知也许是紧急事件。 “少爷,镇国公府拜贴请您上门问诊。”时千自小就跟着张正则,在他与父亲母亲住在一起时就是他的伴读,所以习惯称他“少爷”,他前两年御试夺得典论魁首,自然赐封太医院御医,也就搬出来自己住了。他的母亲陈氏常常念叨着这府院太大太空了,缺一个女主人。 时千递上信笺,撒金粉的素色信笺陈明请他府上问诊之事。落款是沈栖禾,信笺的字迹不似一般闺阁女子端秀眷雅,而是笔酣墨饱、行云流水。张正则不记得自己这太医院吊车尾御医如何能得战功卓着的沈栖禾沈将军请诊,往日见她总是英姿飒爽,剑眉星目在她姣好的脸庞上点染出一般女儿家没有的落拓。一般闺阁女子都少有与男子交集,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请他一个前程渺远的御医问诊深夜问诊,不得不说,他这次没猜透这沈将军想干什么?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15心梗 冬日的月影沉下去,不多时,便是云静月如练,寒风裹挟冰屑扑面而来,如刀割,若刃划。 张正则披着的玄青色织锦镶毛斗篷落了点点白雪,他站在镇国公府外等着侍女进去通报沈将军。他原本不想深夜出诊,尤其是难得休沐在家的自在光景,并且今夜还飘着雪。但见她信笺上“恳请”二字着墨略多,他想,她或许真是遇到棘手之事,而此事,似乎只有他能解决。 不多时,一抹烟青色劲装快步出门。沈栖禾走入张正则视野。她眉宇间一抹疏朗,裹挟女子少有的落拓而来,不带半分娇怯。而沈栖禾眼里的他,着一身玄色的锦缎长衫,英挺剑眉却带一分柔和,蕴藏着疏离的黑眸偏有一丝柔和,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和谐。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颀长高大的身量略显瘦削。沈栖禾忽而想起楚辞里说的: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故丰神如玉兮。 难怪坊间近日传闻,盛京良婿排行榜硬是挤进来一个御医,因温润尔雅,待人和善的好性子,偶尔还有赶超冰块季珩之势。也是,哪个女子能躲开温柔的情网。 “沈将军万分紧急找我,所为何事?”张正则的话语把沈栖禾的思绪拉回来了。 “张大人,深夜叨扰是因为府中灵兽瑞鹿今日看起来十分异常。找了几名兽医都寻不出缘由。在宫中当值就听说张大人妙手仁心,恳请张大人恕栖禾无礼,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沈栖禾说罢深深行礼,她军营里呆了许久,连带行礼都带着不羁的意味。 张正则心下了然此事,想必是兽医无能查找不出缘由。 他太医院其他的同僚估计收到小沈将军的请诊会气得跳起来,堂堂御医还要给禽兽看诊,这传出去会倒足架子。 饶是张正则初听她请求时,也为难了一阵子,好在她在季珩之后来请诊。这瑞鹿可不能有事,季珩还要用它。 “沈将军带我去看看吧!”说罢张正则便往前走了几步。 沈栖禾原先也只是准备碰碰运气,若他不愿,她再提出诊金加倍的条件。谁成想张正则竟如此轻巧就答应了。她倒是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直到张正则近在迟尺了,才楞楞地说道:“张太医随我来。” 走进了看,张正则发现这沈将军的睫毛很长,眼里不似一般女子的柔媚,她的眼有山随平野尽的坦荡和辽阔。 随沈栖禾的步伐踏入院中,只见园林一角用木头围成的一方栅栏,一只灵鹿跪卧期间,眼里却没有一般鹿的灵活生气。“沈将军,请叫平时饲喂它的人拿些青贮玉米秸秆过来。”张正则说道。沈栖禾忙叫一旁的莲香去叫人。 不一会儿就见一着藕荷色绉纱长裙的女子走来。张正则倒新奇,她沈将军府里的丫鬟倒是个个都比她还花枝招展的。 那丫鬟见张正则多看了她一眼,心里早就欢喜开了。她碧玉终于等来了,她本就生得比一般丫鬟俏丽,再加上一门心思全在怎么攀附主子,根本无心饲喂什么灵鹿,可小姐叫他喂,她不得不听命。谁知今日来了个相貌如此清贵的大夫,还似对她有意,看了她一眼。 碧玉一时间频频对张正则暗送秋波,张正则略皱眉头。沈栖禾问他:“张太医,乘风很严重吗?”“乘风?”“回张大人话,乘风是小姐给这瑞鹿取得名字。”碧玉抢答道,一双眼睛亮烈如同烛火。沈栖禾点点头,心里却十分疑惑,这碧玉不是一向不喜欢乘风,实在是她干什么都干不好,才让她来照顾乘风的。可是最近乘风病了,碧玉说要少吃一些,更能好好恢复。眼看着它越来越瘦,沈栖禾找了许多兽医都找不出缘由来,没办法才想到太医院这个最年轻的御医。想着他再不济也是个御医,又年轻,应该不会介意给鹿看病。介意的话,多给些诊金就行了。 张正则问碧玉要了些青贮玉米秸秆拿在手上,随即伸手招呼乘风来吃东西。可乘风只是看了一眼,又无精打采地低着头。 “乘风吃的食物都有什么?”张正则看向沈栖禾,却是碧玉答道:“乘风吃的食物以精料为辅,草料为主;精料主要有玉米、豆饼、麦麸子、谷糠、南瓜、胡萝卜;草料夏天有青草、青树叶、青玉米秸秆;冬天有干玉米秸、青贮玉米秸秆、大豆秸、干树叶。” “吃食倒是没有问题,这鹿来府多少年了?”张正则继续问道。 “六七年了吧。”沈栖禾答道。那是她在旷原之战时,被敌军伏击。垂死之际,是乘风带她脱离魔爪。 “鹿到了繁殖季节,角便自下面毛口处脱落,第二年又从额骨上面的一对梗节上面的毛口处生出,初长出的鹿茸,外面包着皮肤,有毛,有血管大量供血,分杈;随着角的长大,供血即逐渐减少,外皮遂干枯脱落,鹿茸由此形成。现在看乘风的角还未脱落,听你这么说,她也应该是成年了。饲喂草料没有问题,也许她只是感觉孤独,需要雌雄相嬉。” 碧玉听这张大人一通条理清晰的讲述,瞬间觉得这张大人天神一般睿智高大。沈栖禾倒没那么夸张,但也为张正则的涉猎颇丰而敬佩。 张正则继续说道:“烦请拿纸笔来,我写个方子,你央人到兽医管去抓药。不多时乘风就会好了。” “哦,好。”沈栖禾闻言点头,颇有些担忧地又看了乘风一眼,便准备叫莲香去取些银子来付诊金。恰在此时,十几个丫鬟婆子提着宫灯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过来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镇国公府的老太君,一品诰命夫人李氏。沈栖禾当下就想脚底抹油赶紧溜走,莲香碧玉又都是沈栖禾身边伺候了许久的,哪个不知再耽搁会发生什么,赶紧提裙,准备开溜。张正则看着三人十分精彩的面部表情,和即将走到跟前的一大群妇人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动作,只得杵在原地看事态如何发展。 “张大人,我们走。”沈栖禾看张正则还杵在那里,眼看着祖母就要走到跟前了,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16经心 静夜沉沉,月光黯淡。园里的几点宫灯正以迫人的速度逼近。 “阿禾,你还要逃到哪里去?”一道沉静有力的声音打破安静且焦灼的气氛。数盏提着的灯似乎一瞬之间就照到了沈栖禾眼前,同时也照到了她拽着张正则袖子的手上。 尽管沈栖禾满脸“我不是,我没有,不是你们想得那样”,但为首的老太君仍然一脸“哦,原来如此”。 尽管沈栖禾的表情已经嘶吼了千万遍“祖母,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老太君仍是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老太君脸色越发和缓,表情仍是“对嘛,这不挺好。年轻人,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季珩有什么好的,大冰山一座,叫祖母我来看,这个就不错。” 老太君满面笑容地对沈栖禾点点头,又再对张正则点点头。 张正则一头雾水,她们刚刚说了什么吗?他怎么没听到。 “祖母,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栖禾终于破防,懊恼地说。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呀?多大岁数呀?告诉老太太。”老太君直接忽略沈栖禾,走到张正则跟前,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着他。张正则感觉自己像是案板上的肉,正被估量着。 “在下张正则,今年……刚行过冠礼,在太医院当值。”张正则虽有些尴尬,但出于礼貌,还是回答了老太君。 头发全白的老太君笑眯眯地点头,高兴道:“好哇好哇,太医院好哇,正好阿禾战场上常常受伤。阿禾她碧玉年华,你刚至弱冠。你俩很呜呜呜呜……”老太君“般配”没说完,沈栖禾已经吓得上前捂住了祖母的嘴巴,天呐!这是要她灭亡还是要她离开盛京换个地方生存?! 捂了半天,沈栖禾又意识到平日自己胡闹就算了,在外人面前这样同样也要面临濒临灭亡的结局。但她不得不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 “祖母,你答应我不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好吗?这个张太医是我请来给乘风看病的,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以前不认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乱说啊!不然我就真的嫁不出去了。”沈栖禾见老太君点点头,才慢慢放下捂住她嘴巴的手。低头道:“刚刚孙女逾矩了,请祖母责罚。” 老太君却不看她,只对张正则道:“我家这小姑娘给我宠坏了,性子又急没规矩的很。你别介意啊!” 沈栖禾站在一旁内心狂吼,他们两就是第一次见面啊!介意什么啊!关他什么事啊! “太医院的张贤张太医与你什么关系呀?”老太君笑眯眯地问张正则。 “回老太君话,张贤正是家父。”张正则恭敬回答。 “哦,那好呀!蛮好蛮好。”老太君闻言更高兴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张正则一头雾水,不知“好”在哪里。老太君却继续说道,“我就说乘风是个宝贝,今日晚了,你们也别折腾了,赶紧回去,其他事情明日再聊。” “那张某告辞。老太君、沈将军再会。”说罢便朝老太君行礼,对沈栖禾略颔首便走了。 老太君看着张正则颀长挺拔的背影连连点头,“这样貌、这身材配我的阿禾也就勉勉强强够吧。” 沈栖禾无奈道:“祖母,你别这样好不好。再恨嫁,我与那张大人也才第一次见。你再这样我就请命戍边,再也不回来了。”说到最后一句,她语气略强硬了些,希望再也不要有这样使她无地自容的事情发生。 “第一回见怎么了?一回生,二回熟,人家乘风都知道,年纪大了要雌雄相戏。你呢?还天天舞刀弄枪的一点女孩子样子都没有。你跟那季珩也不合适,两个人都刚折,勉强在一起也是硬碰硬,这过日子啊……”老太君说着说着,就不见沈栖禾身影,这小丫头就是自己宠惯了,无法无天的。长辈还说着话,就溜了。 沈栖禾偷偷逃回房间把门关上,终于清净了。 坐下来给自己斟杯茶,歇一歇自己刚刚逃命似的溜掉没来得及喘上来的气。 张正则这厢刚到府上,碧玉就叫住了他。“张大人,小姐唤我来拿药方。”碧玉眼波流转,一派女儿家的温柔娇媚。 张正则倒没放在心上,却因她想起了今夜炸毛的小猫一样的姑娘。没想到,平日里英姿飒爽,沙场上屡建奇功的巾帼英雄,在家里也是这样的天真烂漫。张正则想来轻笑一声,连带对碧玉也温声道:“姑娘且进府稍等,我把药方写下来给你。” 碧玉哪里有过这般温水里缱绻的经历,一时间红了脸。只讷讷点头。 张正则迅速写好药方,交给碧玉。夜深路远,他又交代时千送碧玉姑娘回去。 碧玉将药方交给沈栖禾,“这张大人真是少有的心细体贴之人呐!还叫了时千送我回来。” “哦?去了一趟还认识新朋友了。”沈栖禾打趣道,随即展开药方。字迹笔墨尚未完全干透,他的字龙飞凤舞,倒不像是一个书生写出来的字。碧玉把头凑过来看药方,说道:“张大人的字真好看,苍劲有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将军给您写的信呢!” 沈栖禾速速收起药方,说道:“好没规矩的小姑娘,偷窃军情,本爷可要打你板子了。” 碧玉笑着说:“奴婢不敢了,求大将军饶命。”两人笑作一团。 沈栖禾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命莲香拿了一袋银子,交给时千一道带回去给他家大人。 张正则展开信笺,上书“谢谢张大人”五字,还有一袋沉甸甸银子。张正则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把信笺折好,收回信封。 时千少见少爷这般笑,他平时都是清雅随性,很少有大喜大悲之色,对什么事情总是淡然处之。“沈将军写了什么?少爷如此高兴?” 张正则看他一眼,却不答他。弄得时千一头雾水。 本是冰凉的乌木桌被他的长臂暖热,绘流萤油纸灯罩里透出温馨的光芒。张正则继续伏案钻研医书,只是今夜不知为何总会跳出一个拽着他袖子要带他逃跑、气急败坏捂住老人嘴巴、给他写五个字信送来一袋银子的一抹倩影,张正则揉揉太阳穴,今夜恐怕是无心钻研了。还是早些歇息好了。却不知刚刚晃过的倩影,夜里又来入梦,还十分娇蛮无礼,搅得他一夜难以沉眠。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17相亲 新雪初霁,晨光熹微。 时千一大早就慌慌张张地来叩门。听得一声“进来”,时千赶紧跑到张正则跟前说道:“少爷,夫人来了。” 张正则昨夜没睡好,天明也无睡意,干脆起来看书。进入冬令以后朝中官员每月休沐三天,今天是休沐的第二日,张正则打算在家好好梳理一下之前积攒的医卷。 一大早母亲来找他做什么?父亲休沐在家,她两人不正好琴瑟和鸣,比翼双飞。张正则早早与父母分开住,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受不了他的父亲母亲结婚几十年还蜜里调油似的,自己甜蜜恩爱就算了,还时时叨扰张正则,张罗着拉他或主张邀请或张罗赴宴,以使他在各同僚闺女面前混个脸熟。心仪他的是不少,但就是怎么劝也撬不开他的嘴同意继续开展下一步。 “宁嘉,最近怎么样?让为娘看看,你都瘦了。”张正则的母亲林氏是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美人,岁月也只给她添了几分浅淡的痕迹。 “娘,找我什么事?”张正则头也没抬,继续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情。 “你这孩子,休沐还看书,别看傻了。快,我给你买了曦园的票,你快去看戏吧!”林氏把票往张正则手边推了推。 “不去。”张正则仍然头也未抬,直截了当地拒绝林氏。 林氏本就是娇软的性格,在自己夫君面前又是有求必应。谁成想,到了自己儿子这里,老是碰壁。当下苦口婆心地说道:“宁嘉,人家镇国公府的夫人一早来府上找我叙旧,说到那沈家姑娘碧玉年华还没个喜欢的愁坏了她。我想你不也弱冠未娶嘛,那沈家姑娘虽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温柔娇软,但好歹是个将军,功勋卓着的,若不是你娘我与他娘交情颇深,还轮的上你。” 这话说的确实不假,那沈家姑娘如今军功在身,加上世代武将,她父亲又是镇国公。不得不说也是盛京各世家着意求娶的上佳人选。 张正则闻言誊抄医卷的手顿了顿,道:“那母亲需答应我一件事情,我便去赴约。” 林氏眸光闪亮,原先还担心自家儿子不喜欢沈家姑娘那种刚折坚毅的女子,没想到还是答应了。当下说道:“你说,娘都答应。” “以后不许再安排这种事,我有自己的打算。”张正则正色道。 林氏咋舌,自己这儿子就像不是亲生的一样,这性子散漫也不知像了谁。什么都不着急,什么都不在意,正色起来又带着几分压迫感,教人不得不服从。“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记得要提前一些到,别让人家姑娘等。”林氏不放心地叮嘱道。 “好,母亲且回吧。”张正则复又低头整理医卷。 林氏简直无言以对,假装愠怒道:“你这臭小子有没有礼貌啊,也不知道送送为娘。真想打死你。” “有人接你,我何必送。”林氏撇了撇嘴,思忖片刻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有道理。这不,刚出门就见夫君自马车下来,伸出手扶她上车。才三天休沐,张贤每天都安排得满满的,虽不能走远,就附近游山玩水也还是很惬意的。 待母亲走了,张正则才拿起戏票端详片刻,沈家姑娘。 日出东隅,霞光印染下,云海微红浅白。张正则望着这张辰时的戏票,除了扶额叹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也没想到,两家长辈会安排一大清早的戏票。连吃个早膳都得赶快才能赶上的场次。 沈栖禾已经无语了,好不容易休沐,一大早被娘亲拉起来。也不管她睡眼惺忪,风风火火地指挥着一群丫鬟婆子往她脸上拼命抹着,往她头上拼命簪着。也不知到了何时,已经被莲香塞上了去曦园的马车。 她不停地打着哈欠,见到雅间里品着茶的张正则,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打招呼。 “张大人,久等了。”沈栖禾忘了自己今日穿着翡翠烟罗绮云长裙,正准备抱拳行礼,莲香赶忙扯扯她的袖子提醒她。沈栖禾这才放下手福了福身子。 “今天叫你沈将军,还是沈小姐好?”张正则眼里含着浅淡笑意看她,她也不知为何,只觉得这人看起来倒是挺好相处似的。 “随你,都可以。”说罢沈栖禾坐下。 张正则并未多说什么,戏台上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唱起来了。 他目视前方,余光里却全是翡翠烟罗的倩影。第一次这么近看沈栖禾,她不似一般女子肤如凝脂的白皙,带着微微麦色的肌肤有着健康的红晕,鼻梁高挺小巧,唇色是如同鸢尾花一般的嫣红。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她澄澈的眸子,无论何时都如同三月的艳阳,明丽清亮,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 这戏台上唱的戏,正是时下最火的《女将军》。那台上英姿飒爽的花旦,倒有几分沈栖禾平日的气势。但画皮难画骨,看以自己为原型创作的戏,也不知沈栖禾作何感想。 他侧脸看她,却见沈栖禾昏昏欲睡的模样。他看她时,她正头往一旁歪去。张正则伸手拖住她的脸,她便蹭了蹭复又睡去。见她睡得甜香,他手掌就这样拖住她的脸,也并不打算吵醒她。 睡着的她有一种安静乖顺的意味,他不由自主地静静看她。张正则内心诧异,自己不知何时,对这女子倾注了过多的注意,这是从未有过的,并且他对此并不排斥。 戏台上演到女将军战胜回朝,凯旋而归自是锣鼓喧天。沈栖禾被这锣鼓声惊醒,稚气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女将军战胜回朝了吗?哦,演完了。莲香走了走了,我快饿死了。” 一觉醒来,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正在同一个昨日才第一次见面的男子相亲,还是被家里人押着来的。她刚懵地醒转,还当是在府里,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睡醒吃饭。 等了许久也没反应,才想起自己今日在何处,做何事,与何人。 沈栖禾略有些尴尬道:“张大人,实在抱歉。昨日睡得太晚,今早又被抓起来拾掇,精力实在是跟不上。这为了见这一面,可真是废了不少周折。我实在是弄不清楚女儿家的事情。” “咕……”沈栖禾的脸红了一片,今天太早出门了,早饭都没吃。张正则说道:“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沈栖禾点点头,想着自己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两人来到鸿宾楼,张正则问她想吃些什么?她摆摆手,说自己不挑食。他低头看食谱,点了光明虾炙、白龙曜、碧玉烩花丝,想着女子或许会喜欢甜食,就又点了道糖蒸酥酪。菜一端上来沈栖禾食指大动,心里欢呼道:天呐!都是她爱吃的。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18缘来 苍穹澄澈,日光溶溶。初冬的天光十分浅淡,带着一丝寒意,钻到人皮肤里。 两人吃饱后在路上走着,沈栖禾满意地捧着肚子,面上还是乖巧地静静跟着张正则走着。 “轰隆……”沈栖禾抬头望天,囔囔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古人诚不欺我。” 张正则正打算说点什么,雨点便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两人只能跑到店铺的檐下躲雨,这阵雨起初是倾盆大雨,把两人的衣袖衣角都打湿了。才一会儿就变成了断线的珠子般淅淅沥沥。 两人站在檐前看雨。沈栖禾抬头看天,这冬日的雨来得突然,伸出手呵一口气,一团白雾拢起。 张正则低头认真看她侧脸,沈栖禾察觉到他的视线,仰头对他轻轻一笑。 张正则有个问题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随即只同样报之以微笑。 张正则把自己身上的天青色厚锦镶银鼠皮披风披在她身上,沈栖禾仰头看他,“原先还想说你年纪轻轻的出门还带披风,现在倒用上了。冷虽冷了点,但是我身体好。张大人,你自己用吧!” 张正则轻按着她肩膀,制住她解下披风的动作。沈栖禾不再坚持,心里却想着,没想到这人看着清雅温和的样子,还这样的不容辩驳。 沈栖禾轻言道:“张大人,我在战场上见了太多生死。生命最是无法把控,感情若是随意拿出来,待没了依托,活着的这条命也陨灭了。身份地位、荣誉嘉奖,在活在面前都一文不值。冀王他与我很像,在战场上无所顾念,也只有这样才能骁勇善战。 我敬佩他英勇无畏,遂生了敬慕之情。但他心之所系并非是我,我也不强求。 今日家中长辈押着我出来赴约,虽并非我本愿。但我心知,若是张大人,我并不排斥。 我与冀王,是知晓彼此不会为未来而过于伤怀。 张大人,你之与我,并无感情。若你愿意成全我对祖母、父母的一片孝心,除了感情,能给的我沈栖禾都不会吝惜。” 一通很长的话说完,她忽而觉得说出了心里放了许久的话,一阵轻松。她实在不愿祖母为她来来回回折腾,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也不想再为婚事费尽周折了。实际上,这么久了,除了季珩,也只有他使她没那么强烈的排斥。 沈栖禾说话间摊开手掌去触自云间跌落的雨,雨珠在触到指尖的瞬间溅起一小朵水花。她鸦色的睫毛沾染了水汽,这一幕使她有些处之世外的疏离。 张正则觉得,这世间有她和他一样。他们都等了许久,始终未有心慕之人。他也开始感激上苍,幸好他遇到了她。 她有一双艳若灿阳的眸子,他见过她宴席间泰然自若的样子,见过她撑着下巴发呆的样子,见过她谈起生死时坦然的样子,他想,自己是多么幸运,被她选中。 张正则道:“我虽无沈将军这样的经历,但……”对你,我的内心并非毫无波澜。他没有说下去,不知自己过早表明心意,是否会唐突佳人。 沈栖禾抬头困惑看他,似是想知道他下面想说什么。等了一会儿未等到他继续说下去,她复又认真道:“我时常沙场驰骋,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战死。张大人可以等我死了续弦,或者遇见心爱之人等不及。你告诉我,我们和离。理由就是我不能生育。若你同意,我今日回去就跟家人说我心悦你。” 张正则道:“沈将军府上的乘风,时日无多。它是心病,已无转圜之地。我一挚友,需一味鹿心入药。” “是季珩那个逃跑的王妃吧?”沈栖禾挑眉看他,“怎么,张大人也喜欢她?还是她逃婚就是为了张大人?” 张正则见她这样充满生气的模样,只觉得她这样更使他心中微动。他嘴角微微上扬,“沈将军还知这其中原委?” “我之前打过南疆,那里擅用毒。最厉害的毒就是这蔓魂草。那日我在王府见她,她眼角藤蔓纹路是中了蔓魂草的症状。”沈栖禾不知为何,关于那个逃跑的王妃,这人人喜欢的属性使她很不爽。季珩为她奔走解毒这是他为自己的王妃奔忙,那眼前这人是怎么回事?难道王妃逃婚就是为了他?沈栖禾虽未言语,可心里早已经编排好了一出妙龄女子不畏强权为心中所爱逃婚的大戏。 “我与那王妃并不相识。若真是沈将军猜想那样,我也不会任由心爱之人嫁给别人。”张正则低头看她,那眼神如微缩的银河落在他的眼里,灿亮而深邃。 “既然如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便拿去给季珩吧!但是不能说是我给的。”沈栖禾不想再在此事上让别人有遐想的空间。 天知道她多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帮那逃婚王妃穿上嫁衣。她只是有点可怜季珩,一心为她,可人家并不领情。反正他们都是有今朝无明日的武将,嫁他也行,就索性披上嫁衣了。披着嫁衣在新房枯等一宿,第二日回府,还因为这惊世骇俗的做法在宗祠里跪了一天。 为此接受了祖母和母亲“聘则是妻奔是妾”、“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的轮番思想洗礼一整天。她原先并未想这么多的! 第二日起告假也不是她心里难受,而是祖母和母亲怕风声走漏,对她名誉有损,一天两三个地给她安排相亲,稍有抵触就一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她不得不屈服。 “好。”如此张正则大概知道她内心其实还是个不懂情事的女子。 “这话你与别人也说过吗?”张正则问道。他其实很在意除了他,她是否还对别人说过这番话。这番“她不要感情,只要一个已婚身份来免去家人催婚烦恼”的说辞。 “暂时还没,我只是这几日实在受不了了。我打算你要是不同意,就去问问典狱司的方啸,他虽有个宠姬,嫁过去可能要面临宅斗,但胜在熟悉。而且我什么时候战死沙场了,他也绝不会伤心难过,他与那宠姬情深义重。”沈栖禾没有看他的表情,如果此时她抬头,定能看到张正则要杀人一般的肃杀表情。她毫无察觉地继续说道:“监察司的厉川也行,他好像特别喜欢暖香阁的月姬,但月姬身份低微家里不让娶进门。那我嫁他再以不能生育为由和离,也能成全一对璧人,行得好事一桩。” 张正则的手不禁握拳,却仍是毫无破绽地说道:“既如此,反正我也家中催的紧。沈将军不嫌弃,倒可以凑成一对。”他庆幸自己刚刚没有表明心迹,否则,她肯定立马溜了。沈栖禾点点头,此事就算她俩口头形成盟约了,解决一件大事,沈栖禾心里一阵轻松。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19自由 日暮苍山渺远处,天寒白雪覆雪屋。 纪小小带着桃花到此处府院已经两天了,初来时买了些丫鬟婆子,一同打扫好屋子,又添置了一些家具,这偌大的府院才勉勉强强像个家的样子了。纪小小还买了些腊梅种在院子里,虽然不是特别喜欢梅花,但有些颜色,总归心情会好很多。 她们所在之地,是盛京城郊小镇镜城。镜城虽不及盛京繁华,但紧邻着盛京,上京之人必经此城,倒也是个十分热闹的州府。 这一世估计是与季珩注定无缘,所以纪小小不需要时时跟着他,只要她想就能知道季珩那边的数值多少,现在大概在80左右了。少了二十,也许是季珩对她也有了不再强求的想法。再过几天,慢慢地数值会下来。 她在这里大院子里住着,有钱有闲,她却没有感到十分快乐。因为攻略任务还没完成,她这身子里还有蔓魂草的毒素未清,她前日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种了花,第二日就起不来床。 也不知季珩现在在干什么?他那工作狂,估计又在忙国家大事了。 纪小小百无聊赖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 桃花跑进来,问她:“小姐,你要出去逛逛吗?镜城州府大人在青溪湖设了夜宴,还会放烟花,所有百姓都凑热闹去了。” 纪小小点头道:“好哇。“反正无聊。 纪小小在这异世,只想赶紧结束任务,不想也不希望产生过多的麻烦。所以她和桃花出门时,和桃花穿一样的素色云妃绉纱长裙,看起来和普通婢女一般。 两人和许多年轻的男男女女一道,行走在青溪湖湖畔,青溪湖沿湖有亭台楼阁,纪小小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了视线,虽无盛京园林豪奢,但一步一景,楼阁临水而建,飞檐处挂着八宝琉璃灯,灯影倒映水中,相互映衬。 远处的假山高低屈曲,任其自然,近处的阶砌旁布着几丛兰草馥郁芬芳。琼花开了一路,馨香也萦绕在鼻尖身畔。 两人行至一丛竹林,但凭风声吹动竹叶,伴着青年男女攀谈调笑的声音,纪小小和桃花走到一片挂满彩灯的草地,有人席地而坐,有人仰头看灯下坠着的灯谜,还有人并肩坐在草地上,仰头看月。 今日是农历十六,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纪小小看着天空一轮圆月,也生出些恍若隔世之感。她仰头专注看月,丝毫没有觉察有人靠近。直到那人示意桃花别打断她,桃花低头行礼,再与两人稍拉开距离。 此时皓月千里,青溪湖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纪小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湖水带着鱼和水藻的微腥气味,夹杂着琼花甜香。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带她到家边上的湿地公园玩,那时她就很喜欢琼花的甜香气味,夹杂着水藻和鱼的微腥气息,那时的她也喜欢这样,闭目嗅着。彼时她正为同班所谓“朋友”的伤害而难受,奶奶说,人之所见,未必为真,未必为假。真假存乎一心,再认真也难参透。 她那时不懂,难得其中真昧。 如今,她只是单纯想念真实世界里的奶奶了。倘若只是她孤身一人活在世界上,她倒并没有太多奢求。 也许是晚风太温柔,也许是太想念奶奶,纪小小眼角有一滴泪划过侧脸。这一幕脆弱而短暂,只一瞬就逝去了。 “我似乎梦见你梦见的了。”煊赫开口。 纪小小睁开眼睛略仰头看煊赫,他今夜着一身玄色的锦缎长衫,英挺剑眉,依然灿若繁星的黑眸,他的眼尾略向上微挑,显得无尽温柔。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颀长高大的身形显得清贵异常。 她有些茫然,少女时代喜欢过的人,何时变成这般的温柔模样了。 她记得那时的他如天上月,而她是林中鸟,他静谧渺远,她欢脱仰望。如今见他两人虽十分之近,却也还是隔着山海似的远。她不知为何有如此感觉,虽有困惑却也并不深究。也许,他只是她一个幻念而已。 “是吗?其实也没什么。”纪小小低头看地上青草沾露。 “梦里我也许很喜欢你?”煊赫低头看她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不算吧,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前世一样,季珩不也变了吗?前世他对她设防。这一世他倒是全心全意了,但也还是不忍强求,所以愿意放她走。 “小小,我……”煊赫话未说完,空中炸开一簇绚丽夺目的烟花,纪小小仰头去看,自煊赫处看,她幽深的黑瞳里绽放出一簇又一簇火树银花,十分动人。 原本就热闹的湖岸花园,因湖上画舫升起的烟花更热闹了。纪小小看着烟花,却带着丝浅淡的出神。 不知季珩此时在做什么。 才刚蹦出来的念头就被纪小小赶紧压下去,晕,什么时候开始莫名其妙想知道他在干嘛的,这一世他在干什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煊赫见她并没有就梦境之事深聊的意愿,便安静地看烟花绽放在一望无际的夜幕星河之中。 这一世他处心积虑爬上高位,朝堂上要权衡众卿意见,后宫里要维持各妃关系,累得够呛。难得近日后宫里两大势力,皇后和淑妃接连有喜。他才能借口公务繁忙,从御书房一堆奏折里溜出来。 烟花像是燃着了夜空闪烁的星辰似的,一时间灯火如昼。 所有人皆静静地欣赏烟花,纪小小仰头仰得脖颈酸痛,索性坐在草地上,仰卧在坡度不小的小山包上。煊赫看她旁若无人地自在洒脱,索性也随她一般,仰卧在小山包上。她十分自在,眼里无他,这点使煊赫既有些好奇,又想她能再关注他一些就好了。 烟花放了一阵子,夜凉露重,这一世身子太娇弱,又还有毒素堆积。纪小小不敢仰卧太久,于是坐起身。煊赫也起身。纪小小对他说了些什么,烟花绽放的炸裂之声太响,煊赫皱眉问她说了什么?纪小小根据煊赫口型也知道,他没听见她说话。于是双手合拢放在嘴边,凑在他耳边说道:“你怎么在这?” 煊赫也学她,拿手拢着,凑到她耳边说:“路过。” 纪小小看她,笑起来,那笑容里写满了“你运气真好,烟花很美。” 煊赫看着她纯澈张扬的笑,点头,是很美。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20琼花 日出东隅,霞光蔚然。冬日天光来得晚,纪小小自来了镜城,晚上睡得早,早上起得早。她不像一般主子要求桃花她们也早起伺候着,时常自己起来洗漱好后,一个人在院子里走走,有时还披着软毛织锦披风在门前扫雪。 骄奢淫逸的安逸日子过久了,感觉身体都僵硬了,纪小小觉得自己一身毛病,总是不舒坦,肯定是缺乏锻炼。桃花给她找了几个大夫调理身体都不见效,一见风就咳嗽,咳着咳着还心口痛。 纪小小她可是生猛得能打死一头老虎的人。在天启公司,即使被无良组长压榨得朝九晚十二也还是活蹦乱跳,这下算是在异世体验到了身体的重要性了。 纪小小打开院门,想到外面散散步。以前她加班以后喜欢看万家灯火阑珊,有一种特别的孤寂之感,这种孤寂使你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错觉。仿佛千万人都有归属,只要你孑然一人。 现在她喜欢清晨一人走走,看包子铺热乎乎的包子升腾起白色的薄雾。看流浪的小猫蜷缩在茅草堆,酣睡中身子起起伏伏地呼吸着。这些人间的烟火气息,使她不觉得一切是假的,这些都如同真实的人生,真实的世界。 纪小小正打算跨出府门,就见一抹着月白色云雁织锦长袍的身影,手中还捧着一束浅淡云雾似的的琼花。走前一看,纪小小不禁笑起来:“一大早送琼花的,也就你了。” 煊赫有些不好意思,高大的身量搭配他挠头的尴尬表情,她想起了那个月夜望着星辰的样子。他似乎从云中月下来,带着一束粉霞似的琼花来到了她面前。 “今日无事,便想着来寻你。太早了又不知你起了没有。”煊赫将手中的琼花往前一推,看着纪小小。 “你的套路真俗气。收到了,谢谢。”没人能拒绝礼物,哪怕这束琼花看起来朴素而简单。纪小小仰头看他:“一起走走?” 煊赫点点头,与纪小小同行。 “咳咳……”纪小小走着,轻咳一声。 “怎么?感染风寒了吗?”煊赫关切看她。 “我从小身子就娇弱,无妨。”总不能说自己中毒了,快死了吧。 “小小……”煊赫略低头看她,清晨的她,美得如同一缕青烟,像是幻梦一般随时会消散,让人很想抓住。 “嗯?”纪小小仰头看他,煊赫这样的男神,忽然走下云端来,倒使她受宠若惊。 “我不知这样是否会唐突,但我自遇见你后就时时想起你。我没有心悦过哪个女子。但读过的那些诗赋,也知‘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是心慕红颜。我……”煊赫停下脚步,等她反应。 “我,身体不好。”纪小小笑着看他。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调理。我去给你找大夫。”煊赫认真看她,眼眸里的温柔似乎能滴出水来。 “我都还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纪小小轻笑起来,这一世她只知道他叫煊赫。他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我应该是专门给别人做决策的,具体我不能说。。” “算命的?” “差不多吧。” “那你摆摊的时候是不是要装瞎子。” “其实这是家里要我做自己并不感兴趣的事情,我喜欢养花。” “这样吗?” “嗯,比如你手上拿的是琼花。它是忍冬类目植物的一种,花叶清丽无比,与世无双,相传它还是隋炀帝的胞妹所化,炀帝为到扬州看琼花而亡国。‘天下无双只此花,莹然贞白自无瑕。’说的就是琼花,琼花一般为白,送你的粉霞是我去岁临冬至今年春季留顶芽嫁接而成。花了些心思。”煊赫说话间,又是那般的眼眸灿亮如星河坠落。 纪小小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禁赞叹道:“别人送花都是现摘,你送的却是自己精心栽种的稀有品种。这礼物我很喜欢。”说罢她咧开一口白瓷一般的贝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双眼弯弯如月牙般。 煊赫被她的笑容感染,也噙起一丝笑意。他的真心,从未与人说起。小时候跟母后提起,自己长大想专心种花,种出世界上最芬芳馥郁、艳绝天下的花,母后闻言后并不像纪小小这般肯定他、赞许他,而是歇斯底里地大吼着告诉他,此事不可与任何人提起,花是最无用的。他的使命是“争”,赢了坐上那张最冷最硬的椅子,为之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也竭力以赴。为之攻于算计、手足相残也在所不惜。若输了,就是身首异处。 煊赫在这一刻觉得,仿佛在纪小小面前,他才是煊赫。其余时刻,他是明昊帝,是明察秋毫的圣上,是雨露均沾的君主,是坚毅沉稳的皇儿。 “饿吗?”煊赫问她。 “嗯,镜城我比较熟,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纪小小 “好。”煊赫跟着纪小小,走进一家兴安街道转角一家小小的铺子。笼屉里的包子馒头在冬日清晨升起一片茫茫白雾。 忙着擀面的麻衣妇人见纪小小来了,笑着打招呼。“姑娘来了?今天吃点什么?” “早啊!王大娘,来一笼如意虾饺、一碗高汤牛肉面、一份碧粳粥、一份梅花想饼。”说完纪小小招呼煊赫坐下。 一个孩童跑过来,指着一本破旧书籍上的一行诗问她:“阿姐,这句‘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娘说你早上会来用早膳,我想问问你。” 纪小小闻言笑着揉揉孩子颅顶的头发,“阿吉乖啦!这么好学,姐姐很开心。这句话出自《礼记·学记》。意思是:虽然有至理,但是如果不学习,就不会知道其好处。所以,通过学习,然后才会知道自己的不足,受到了教育,然后才会知道,自己的困乏。 就像阿吉现在,不懂就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那个叫阿吉的小孩子十分受用地点点头说道:“嗯,阿姐!我一定好好学习。待娘送我去私塾,跟着先生学学问。” 纪小小笑着点头,王大娘把早膳做好端上来。微笑着看看纪小小,又看看坐在她对面俊朗清贵的煊赫。问道:“姑娘,这是心上人吗?” 纪小小被这么一问,赶紧笑着摆手,“不是不是,大娘,你搞错了。就是早上碰到了一起用膳。” 煊赫接话:“大娘,我努努力,争取早日成为姑娘的心上人。” 大娘笑着说:“这位公子,我们小小绝对的好姑娘啊!人长得漂亮不说,心地善良。娶回家旺夫的嘞!” 纪小小略微有些尴尬,干笑道:“大娘真爱说笑。” 煊赫只是笑,并不言语。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21园林 早膳吃饱,纪小小心满意足地同煊赫一道走在路上。日头越升越高,晨光渐渐铺开来,许多店家都打开门迎客。 煊赫道:“今日可有闲暇,带你去个地方。” “好啊,反正吃饱了饭刚好消消食。”纪小小说罢还抚了抚肚子。 两人同行走到一个名唤“沁园”的地方,略长的曲折走道向前蜿蜒,远处湖光山色若隐若现,廊下岸边曲折自如,水中波纹层层递进。树林掩映,池水微皱处有几点淡紫姝色,走进一看是睡着的浮莲,仰面朝天徜徉水中。若是雨天,尽可听雨滴敲窗,赏雨珠如帘。而晴,也自有晴的意趣,曲栏横槛,回廊曲径,山石峥嵘,树木苍翠。 煊赫见纪小小认真赏着园中景致,“这园子虽不大,但春有百花,夏有荷月,秋有红枝,冬有梅雪。小小一隅,包容了四季之美。” “此处一亭一阁,一石一水,一草一木都足见用心,园日涉以成趣,没想到煊赫还是个这么雅致之人。”纪小小盎然笑意晕染,他若是在她那个时代,估计是个园林设计师。 “你喜欢?”煊赫问她。 “那当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喜欢美的东西。”纪小小笃定看他,那双眼里全是肯定的光华。 满目重重绿影,两人立于廊前,虽都未再言语,但都用心静静地赏这美景。 “小小,晨间我所说都是实言。你是我未曾见过的光景。我想将你妥帖放在心里。”煊赫认真的眉眼,眸子里装满世间最亮的星辰。谁能拒绝这样的少年呢? “那我岂不是要跟你一起摆摊算命去?”纪小小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 煊赫却是一愣,也跟着笑起来。 “你若不嫌我脸上印记妖异可怖,那我就陪你一起去摆摊吧!”纪小小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多好啊,这异世还有他。哪怕是假的,心也不至于如同行走在万籁俱寂的荒原之中,无所依托。她只是不知,为何自己年少时的暗恋如此深至骨髓,如梦的幻境,他还时时来扰。可能遗憾的才是执念最深的。 “你不是也不嫌我算命的栉风沐雨的颠簸。”煊赫仍旧带笑意看她。她说愿意陪他,比坐上那位置更令他开心。这永无止境的冰冷孤独,终于有人陪他了。 他伸出手牵她的,她柔而软的手握在掌心,有些微凉,恰好抵消了他过于炙热的温度。 纪小小由他握着,这一世反正无需使季珩倾心,何不由着自己的心过几日。 一灰衣小厮快而乱的脚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见着煊赫匆匆行礼道:“皇……公子,家中有急事找您回去。”这小厮一开始没见到煊赫身后的纪小小,待见她衣袂一角,才恍若这廊下还有其他人,声音也堪堪转一个弯。 “可说了何事?”煊赫皱眉看他,似是被打断了十分不满。 小厮随即万分惶恐地附在煊赫耳边说了几句话。煊赫皱着的眉,形成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小小我……”煊赫再抱歉而迟疑看她。 “没事,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纪小小温柔的笑意使煊赫皱着的眉抚平了些。 “是家中祖母旧疾复发。我回去看看,再来寻你。”煊赫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放开。 “那快回去看看吧,我知道怎么回去,你不用担心我。”纪小小想到,若是按照前世的设定,煊赫的祖母跟自己奶奶长得一模一样,即使是异世,她也不免担心。 煊赫见她催促,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焦急。这为他而来的焦急使他心中一暖,在利益至上,人情淡薄的皇宫中,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样纯粹而认真的关切之语了。 煊赫点点头说道:“你回去小心,我忙完了回来寻你。” 纪小小也点头“嗯”一声。 冬日萧瑟,树叶落尽,徒留枝干。 纪小小一人行在路上,目之所见,皆是人间烟火气息。经过刚刚食过早膳的铺子,王大娘问道:“姑娘怎么一个人,那俊秀的少年郎呢?” 纪小小笑答:“他家中有事,先回了。大娘,帮我装几个肉包子。我带回去给桃花吃。” 王大娘边往纸袋子里装包子,便说道:“桃花这个懒姑娘,还在睡觉吧。” 纪小小笑着点头,桃花照顾她生活起居,她给她带个早饭。就像原来读大学时同寝室的室友,总是叫早起晨练的她带早饭。 走到街市上,纪小小还买了些青菜、肉之类的。冬天来了,她特别怀念以前在历城和朋友一块喝酒吃烤肉涮火锅的日子。思及此,她索性买了个烙煎饼的锅,反正和烤肉是一样的效果。又买了些小米椒、蒜瓣和酱油,打算今晚再来一个围炉涮火锅。既然这样,当然还要些豆皮、五花肉、青菜、辣椒酱。叫上桃花、秋霞和刘妈,一起暖烘烘地吃一吃。 买东西的时候不觉得,待买好要一起提回去的时候,就发觉难处了。她站在街市中间,对着一堆的东西束手无策。 她想出点钱,叫一旁正吆喝着起劲的菜贩子帮忙送到府上。可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多起来,菜贩子不可能放着生意不做去给她送东西。他为难道:“小姑娘,你看,现在人越来越多,我自己都忙不过来。你自己努把力提回家去。要不就等等,中午我再给你送回去。” 纪小小想了一会儿,自己提回去,估计这身子骨,早就受不住了,还是等他送吧。正打算同样,一个少年的声音呼喊起来“我来,我来!” 纪小小循声望去,那个玄衣小少年跑近了,才发现原来是文浩。文浩跑到纪小小跟前,气喘吁吁道:“王……姑娘,我来帮你,我力气大着呢!”就快说出口的“王妃”被他转个声略过去了。纪小小开心地看着这个雪中送炭的小少年。“文浩,你怎么在这?你家王……主子呢?”纪小小也是“王爷”未说出口,此地城郊,他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主子,呐。”提着东西的文浩努努嘴,纪小小望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季珩站在街市角落,他一身窄袖玄青色捻银丝云纹长袍,墨色长发被玉冠束起,即使身在闹市,也掩盖不了他一身清冷华贵之气。站在一旁的是给她瞧过病的张正则张大人,今日他着一身天青色烟雨锦纹长袍,显得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一抹柳色穿云骑装的倩影落入纪小小眼里,这英姿飒爽的模样,除了沈栖禾还有谁。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22释然 街市的热闹与几人之间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张正则同季珩一起来可以理解。可这沈栖禾,来找她?莫不是寻仇来了。上次逃婚事件,纪小小自知最对不起的就是沈栖禾,自己被人晾一晚上都觉得够丢脸了,何况是这样的时代。她早就想找沈栖禾说清楚情况,要打要骂她都毫无怨言。可之前太多事情缠身,自己攻略完成尚无头绪,又不知何处去找她。 三人走上前,纪小小有些微妙的尴尬。“好巧,你们也在这里啊!”纪小小率先打招呼。 “不巧,我们就是来找你的。”张正则回她。 纪小小小心翼翼地看沈栖禾的样子被沈栖禾捕捉到,她知她也许还在为之前的事情担心她心有芥蒂。沈栖禾当下报之以微笑,纪小小看她友善的笑,先是一愣,随后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人皆是笑得释然。 “找我?”纪小小闻言疑惑看张正则。 “嗯,你身上的毒遇寒会加重蔓延态势。你近日是否很容易乏力,嗜睡。有时见风就会咳嗽。”张正则问她。 “是啊,天一冷下来就这样了。”纪小小回道。 “这里人多不方便,不请我们去你家里坐坐?”张正则无奈,笑着看她。 “哦哦哦,瞧我这猪脑子。沈将军、张大人、季……随我一块走吧。”许久未见季珩,鼓起勇气看他时,他却轻轻地别开视线,看向前方。 纪小小觉得自己就像见到再无可能的前男友一样尴尬异常。 纪小小的府院离街市不远,三人步行约摸一刻钟就能到。 “沈将军,我……”纪小小觉得之前的事情还是要说清楚。 “小小,你叫小小对吗?我马上就要成婚了,和张正则。我之前打过南疆,知道蔓魂草的毒性。反正今日休沐,就和他一起来了。”沈栖禾眼里一片澄明,倒显得纪小小局促拘谨。 “是吗?那要恭喜你们了。”纪小小开心道。 “光恭喜不行,到时来带贺礼来喝喜酒。”张正则插话道。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看别人结婚了。”纪小小看这样子,两人是两情相悦。张正则是一个很好相处的翩翩公子,两人站在一起也十分相配,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成婚了。 “沈将军着急回去吗?我买了好多吃的。晚上咱们可以围炉烤肉,涮火锅吃。”纪小小笑着对沈栖禾说。 “火锅?”沈栖禾好奇道。 “那是我家乡的吃法,把食物拿热水涮一下,沾上调好的酱料。晚上你就知道了。”纪小小神秘地说道。 “好啊!我最喜欢吃了。小小你别沈将军沈将军的了,叫我栖禾,也可以跟他一样,叫我阿禾。”沈栖禾十分爽朗的性子,使纪小小原先的顾虑一扫而光。 “他……是谁啊?谁叫你阿禾啊?”纪小小朝张正则挤眉弄眼,张正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沈栖禾倒有些不好意思:“你管他是谁,晚上弄得不好吃。我摔了碗就走。” “好好好,包君满意。”纪小小笃定地说道。 纪小小和沈栖禾说话间,就到了纪小小的府院。 院子不大,但是干净整洁。该有的花木样样都有。纪小小还养了一只小狗,名字叫“阿哼”。 刚跨进门,桃花叫“阿哼”时,纪小小有一瞬间想遁地而逃。季珩此时就在这,远远听着桃花奋力地叫着“阿哼”,十分像“阿珩”。 那时初来镜城,下暴雨的天气,这只小狗淋得浑身湿透了趴在她门阶上。纪小小看它实在可怜,又加上实在不知道取什么名字,随便取的,万万没想到,会遇到今日这样的情况。 张正则表情有一瞬间的揶揄,在看到季珩面无表情的脸之后生生压下去了。 沈栖禾也略挑眉看着纪小小,纪小小则是尴尬笑笑,道:“那个,咱们正厅说话。” 三人来到正厅,桃花见主子来了,赶紧沏好茶端上来。 张正则叫纪小小把手拿出来,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她的脉上。思忖片刻道:“王妃此时脉象虚浮,肝气郁结,又有毒素在四肢百骸流窜。虚补无用,还是解毒为要。” 纪小小想叫他不要叫“王妃”的,可他后头说了一大堆正经的话,她又不好再说什么。她抬头看季珩,却恰遇到他堪堪别开的视线。 “张太医,如此要怎么解毒?”纪小小问他。 “你还是得回盛京,那里才有解毒的药材,还要佐以针灸。”张正则看她,又看了看季珩。 “哦哦,那我到盛京租个院子吧!你别叫我王妃了,叫我小小吧!”纪小小实在不想又住进王府,感觉好奇怪。 “我盛京还有一处宅院,你先去那调理身体。”一直未开口的季珩淡淡说道,他那像帮助普通朋友一样风淡云轻的表情还真是使纪小小有些受伤。但很快纪小小又清醒过来,这不是她要的结果吗? 想开口拒绝,张正则却在她开口前说道:“如此甚好,我一个御医,外头接诊,被上面知道了会挨罚的。” “这样吗?那只好,麻烦了。”纪小小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季珩,这样陌生客套的神色几乎要逼得季珩直接起身把她押到墙角问清楚,她这是什么意思。说断就断了?他不找个理由带些不相干的人来寻她,她是不是宁愿自己咳死也要死得远远的。他压下心中的冲动,并不言语。长臂抱胸坐在一旁,只是任谁都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戾气。 纪小小转移话题地对沈栖禾道:“栖禾,我种了梅花,要看看嘛?” “你还会这个?今日晴好,且去看看。”说罢便随纪小小起身。 “你们俩休息一下,我叫桃花端些点心来。”纪小小回头对张正则说。 看着纪小小拉着沈栖禾逃似的背影,张正则放下先前的一派轻松,对季珩道:“你真不打算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季珩执杯喝下杯中的茶水。捏着杯子出神片刻。 “真搞不懂你们两个,一个装不知道,一个装不在乎。”张正则叹气,哎,还是阿禾这样的直来直往好。 “你少说两句不会死。”季珩复又喝茶,略带恐吓道。 “好好好,尊贵的王爷。你就安心做你默默无闻的守护神吧!”张正则拈了块桌上的梅花香饼,又因为太甜而皱起眉头。 季珩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出神,那只叫“阿哼”的小狗趴在门槛上,乌黑的眼睛看着他。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23续写 冬日的阳光明媚,却像是冰湖底下的流光,虽亮却没有丝毫温度。阿哼百无聊赖地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张正则刚刚听桃花叫它“阿哼”,也叫它“阿哼,过来。” 阿哼抬了抬眼皮看张正则,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张正则腹诽,难怪要叫“阿哼”,连性子都跟季珩一样的讨人厌。 张正则死皮赖脸地又喊了声“阿哼,阿哼,过来,这里有好吃的。” 阿哼复又抬头,懒洋洋地看着张正则,十分不情愿地走过来。知道他所谓的“有吃的”是骗人的以后,转身就想走,看到坐在一旁的季珩,又凑过去,在他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来。 张正则噙起笑意,果然,物以类聚。一样的古怪性格,自然喜欢聚在一起。 季珩看透他所想,一记眼刀飞来。张正则努力压下笑意,只静静品茶。 阿哼的皮毛十分黑亮,乌黑的眼睛又透着精光。虽然年岁还小,圆乎乎的,但眼神却十分凶狠。也许纪小小是看着它,想到了记忆深处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那时季珩也是一身玄色黑衣,毫无意识的仰头躺在泥淖之中。季珩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这只小狗,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纪小小和沈栖禾围着几树梅花看了会儿。两人百无聊赖地开始聊起天来。纪小小问她怎么想到嫁给张正则了。 沈栖禾把心中所想说给她听,自己之所以不太介意季珩并不心悦她,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后来才慢慢明白自己对他的感觉其实是敬慕不是爱慕。比如她知道季珩全心只有纪小小一人并没什么感觉。但见张正则要瑞鹿入药也是为了纪小小,猜他也心慕纪小小,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时,她就知道,是不一样的。 斯人若彩虹,遇见方知有。沈栖禾说,也是遇到了张正则,她才知道感情是独占欲,不是谁都差不多。 凭纪小小多年看小说、言情剧的经验,这沈栖禾八成是心仪张正则的。 纪小小看沈栖禾出神的侧脸,复又说道:“今日见张大人虽没有与你过多交谈,一直在给我看病。但我看他目光常落在你这里就知道他肯定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你又知道了。”沈栖禾脸上浮上一层可疑的红晕。看起来十分明艳动人。沈栖禾这样的女子,如同忍冬之后绽放的腊梅,你以为白茫茫一片寡淡素净,却在转角处遇她悄然绽放,过目难忘的惊艳。 “你呢?王爷关注你还少吗?他连……”后面的话被沈栖禾堪堪忍住,不再多说什么。 “季珩啊,他值得更好的。我容貌尽毁,身体又差。还是不要拖累他吧!”实际上,即使她容貌完好、身体康健,这一世他们也注定不能在一起。 “你怎知他怎么想,也许他就心慕你,别无所求呢!”沈栖禾她为数不多的感情经历也想努力开导开导纪小小。 “我们出来好久了,走,带你去看些好东西。”纪小小转移话题的本事一流,沈栖禾也不再强求。跟着她一起进了书房。 桃花把写的药方抓回来了,张正则便去熬药。 纪小小带季珩、沈栖禾到书房去。纪小小把书房里的《水经注》拿给季珩,他参与治国理政,常常需要了解各地的地域水文情况,那时住在王府,就见他常常翻看《水经注》。季珩接过书,随意翻看着。 纪小小偷偷摸摸地把沈栖禾拉到一边的矮桌上,两人跪坐在地垫上。纪小小神神秘秘地拿出一本册子。沈栖禾接过一看,原来是《女将军传》,前段时间一直停滞不前,一直没有后续话本出来。纪小小百无聊赖,凭着自己多年看文经验。续写的内容可谓是十分精彩。沈栖禾捧着书认真看了许久。 大致情节是女将军待嫁时恰逢前线传来战报。女将军身着火红嫁衣杀到战场,打败敌军。由此又有“红衣罗刹”的美称传扬。 纪小小刚写到“红衣罗刹”凯旋回朝,不知道写什么。这不,有了刚刚和沈栖禾聊天的内容,又有素材了。虽然在镜城的日子无聊,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挥霍。但纪小小现在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所以写一时,停一时。 “我也就是无聊写写,你看看有没有用的上的,送你。”纪小小把手上册子轻轻一推,推到她面前。 “我下个月要到临城去,最近东矶又开始蠢蠢欲动。这段时间一直在练兵,没时间写。还想着尽早写个结局呢!你写得比我好。”沈栖禾笑着说。 “我有时挺羡慕你潇洒快意。这也许就是《女将军》这么受欢迎的原因吧!”纪小小凑近了些,沈栖禾看到她细如白瓷的肌肤,鬓间几缕碎发垂落,显得她侧脸十分柔和。她挽了个随意的低髻,常人来看,是一种倦梳头的懒散模样,可她这般的清丽绝尘的面容,却显得十分美好动人。 季珩无心看书,见她与沈栖禾兴致勃勃地聊着,双目点点晶亮,如星砂一般。冬日的暮光洒在她的身上,笼着一层温暖的光晕。而她的侧脸,在光照下,犹如披着一层暖黄色的轻纱,温柔美好。 这一幕,使他移不开眼睛。 “药好了,来喝吧!”张正则端着一碗药进来,进门就对上了听到他声音后皱起来的丽颜。纪小小全身上下都写着拒绝。 “喝药简直要我命。”纪小小苦笑。 张正则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包放在矮几上。 纪小小好奇展开,几颗玲珑剔透的蜜糖梅果安静地躺在纸上。这梅果颜色十分好看,纪小小没忍住拈了一颗放在嘴里,清甜的梅香瞬间充盈口腔,甜蜜且沁香。 “张大人不但送诊上门,还带蜜饯辅药的。”纪小小边满意吃着,转头看张正则。 “如此细心的可不是我。”张正则笑着把药端到纪小小面前。沈栖禾闻言看了眼季珩,心照不宣地与张正则对视一眼。这样纪小小还不懂,她就是傻子了。但她假装没看见,继续当傻子。 深棕色的药汤近似墨黑,只闻到气味纪小小就头皮发麻、直犯恶心。她拧着眉头仰头喝下,几乎在放下碗的瞬间感觉拈几粒梅果放进嘴里,这才把药的苦涩压下去。 季珩看她皱眉喝药的模样,想起她及笄时也是一场大病,季珩刚完成义父刺杀敌国前线统领的任务,一身带血地赶回来,胸前还塞着包鸿宾楼的如意梅果。 他明知她侯府千金,什么好吃的没吃过,还是担心她怕药汤苦,带了梅果给她。 那日她果然因这梅果,干脆地喝完了整碗药汤。她问李嬷嬷这梅果哪里来的,她却只说小姐喜欢便好。 是啊,她喜欢便好。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24围炉 夜色降临,星点漫布。冬日夜幕降临十分早,又十分长。 纪小小把锅和各种材料摆到了前厅右侧的暖阁之中。 桃花依照纪小小吩咐:撤掉了枕头,放上矮几。矮几上架着一口锅,锅下放置一炭盆,炭烧得红火。 纪小小用束带将绉纱裙宽大的衣袖绑好,在烧热的锅面上用刷子刷了一层油。蘸着她特制酱料的切得薄薄的五花肉在锅面上煎的“滋滋”响。 她专心凝神地烤着五花肉,桃花听着她指示,把烤的酥脆的五花肉包进洗干净的莴苣叶子上,卷成一个小卷,在季珩、张正则、沈栖禾和提菜有功的文浩面前的碟子上,都放上包好的烤肉。文浩从未吃过,但见纪小小锅里的肉烤得又香又酥的模样,想来一定是十分美味的。 几人都在五花肉香味的诱惑下,把肉放进嘴里。烤好的五花肉一面香脆,一面柔韧,裹在莴苣叶之间,咀嚼起来很清新。沈栖禾一下没忍住,连吃了三块。张正则咀嚼着烤五花肉独特的焦脆外皮,夹几块烤肉在酱汁里翻滚一下,咸甜的脆皮里是浓郁的肉汁。他立马开口问她灵魂蘸料的方法。 纪小小看他们满意吃着,给他们的杯子里都斟满一杯天山白,酒里飘着海棠花香,清香瞬间溢满暖阁。 纪小小高兴举杯,“敬冬天,敬大昭,敬我们今朝欢聚!” 沈栖禾兴致勃勃举杯,“敬百里再无纷争,路途艰难也能踏歌而行。” 张正则举杯,“敬我们岁岁康健,年年欢聚。” 三人同时看向季珩,季珩举杯,“敬无所求无怨怼无烦忧。” 到底是年轻人,冬日的严寒隔绝在外,斟上酒,都起了兴致。季珩看着对面纪小小仰头喝完手中佳酿,默默举杯饮尽杯中酒。 放下酒杯,沈栖禾问道:“小小,你还有什么手艺没使出来的,快展示出来给我看看。” “别急,还有火锅。”纪小小只喝了两杯天山白,脸上就染上了红云。 “火锅?”沈栖禾侧过脸看她,这纪小小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嗯!万物皆可涮,可好吃了。”纪小小晕晕乎乎地说着,今天大家在一起,她才觉得像活着一样,三五好友欢聚,聊天、喝酒、吃美食。 坐在纪小小对面的季珩静静喝着手中的酒。眼里全是她浮着红晕的脸,嫣红水润的唇。 烤肉的锅撤下去,桃花端上来一个乘着辣汤的锅。红油微微滚动着,冒着鲜香麻辣的气息。那些咕嘟咕嘟炖煮着的食物,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接近冬天的真谛。 纪小小还提前搭配好放了香菜、小米椒、酱油和三星葱的秘制蘸料。 季珩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温馨时刻,有她,有温暖,有欢聚。往昔岁月里的隆冬,或瑟缩在山洞里躲避仇敌追捕,或在冻硬的泥沼之中厮杀,冰雪浸到骨血里,只有手刃对手时溅出的鲜血能带给他微薄的暖意。但只是一瞬间,这温暖便灰飞烟灭了。 不似现在,暖而温馨。让人生起年年岁岁都如此过冬的奢望来。 季珩看着纪小小往所有人的碗里夹肉,她说这肉切得薄,涮一会儿就够了,特别嫩,再涮久一点,肉就柴了,不好吃。 沈栖禾和张正则边吃边点头称赞。“好吃”、“好吃”地说个不停。 纪小小似乎特别满足于给别人带来快乐,高兴地又给他们添了几块肉。当然,季珩也有份。毕竟人这么多,不能故意冷落他。只是纪小小尽量避免和他眼神接触,一切有可能阻碍攻略任务完成的对视、关心或互动都是耍流氓。 四五个人吃吃喝喝快两个时辰,都满意地捧着肚子。桃花端上来的枸杞菊花茶给大家漱口,清去口里的异味。 沈栖禾被桃花扶着去西厢房休息,嘴里还念叨着天青白好喝,她没醉,再斟上一些。 张正则十分懂事地在沈栖禾旁边照顾着,还借口要有人帮忙,顺便拐走文浩。 暖阁之中,只剩纪小小和季珩面对面坐着。 纪小小脸上已是灿若霞光,仍然对他说道:“季珩,还喝吗?” “奉陪到底。”季珩执一杯天青白仰头喝下,他似乎怎么样都不会醉,永远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纪小小醉得厉害,越过矮几,伸长手捧着季珩的脸。嘴里嘟囔着:“季珩,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醉意微醺,他拿过分深情的眼神看她。 纪小小收回与季珩对视的眼,敛目而笑。“是啊,谁知道呢?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喃喃道。一瞬间的迷茫之后,她又燃起了兴致似的,“我要去看月亮!”说罢,便起身欲出门去。 醉意侵染了她,纪小小脚步没踏实就想着往前走,一个踉跄摔倒在季珩怀里。 她仰头对季珩笑:“真好哇!谢谢!” 季珩看她晶莹亮烈的墨色瞳仁,星辰落日都不如她眼眸美好。他走了好久好远,仍然无法走到她身边。 他想强迫她,把她囚在身边,让她无处可逃。也许这样,他就不会那么寝食难安,可是他做不到,他无法忍受她在身边却拿毫无波澜的眼睛看他。他希望她余生欢喜,不愿强迫她。她要自由,他愿意给她。她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她。可她还是那样的淡而渺远,像一缕随时会飘散的轻烟。他想抓住却无计可施。 纪小小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的脸,他的五官变得模糊,一半在柔和的光下,一半在匿在暗处,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矛盾的气息,专制又细腻,骄傲又脆弱。她不知怎么想起了前些日子被淋得湿透的阿哼,也这般狼狈却孤傲。明明一身伤痕,却不愿低头。所以她蹲下来把它抱在怀里,说“阿哼,让我抱抱你。以后跟着我,你就不会这么可怜了。” 季珩被她搂着腰,一张胭脂染了似的脸在胸膛蹭来蹭去的。他多希望这一刻停滞,她可以一直陪着他。他忽然很羡慕那种黑毛小狗,她会哄它会抱它,也许还会在它搞破坏时对它大吼大叫,她凶起来的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让人看了想笑。 “小小,你喝醉了。”季珩轻声说着,连唤她名字都小心翼翼,如同魔怔。他怕太大声会惊醒,发现一切只是个梦,他常常梦见她在外面吃了许多苦头,可怜兮兮地回来王府,对他说再也不走了,外面一点都不好。 可是桃花带来的消息里,她从未提过他,她种树、栽花、打扫庭院。她问起过哪里有梅子吃、问过她东街大娘的饺子是什么馅的,唯独没有问过他。好似他从未在她那有一星半点的印记。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25问心 纪小小从未见过这样的季珩,眼底一片痛楚,脆弱之色尽显,好似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佳酿的侵蚀下催发出来。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使她清醒过来。她松开环住他腰身的手,“季珩,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值得更好的。”纪小小微笑着看他,想轻松一点略过这样暧昧的场面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季珩垂下眼帘看她,她却不敢再直视他了,每次他问这种话她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上一世要追他,自己使劲折腾。这一世他总是放不下,她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怀疑这系统是派季珩这种人物来整她的,她都已经无处可逃了。 季珩这样的高冷禁欲系大帅哥喜欢自己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她现在不敢觉得温馨浪漫甜蜜,只怕他越陷越深,她的攻略任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完成的了。 “朋友,在我心里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长得好看、位高权重又有钱。”纪小小避左右言他,希望能蒙混过去。 “为什么?”季珩借着酒意,想问清楚。 “感情的事情哪有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喜欢沈将军?为什么不喜欢那些踏破你家门槛的貌美世家女子?为什么不喜欢盛京那么多娇媚动人的歌姬? 你也知道,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而已。况且,我已经和别人互许终生了。他明日会来找我,他没权没势,我也喜欢他。跟旁的一切不相关,我就是喜欢他。” “他是谁?”季珩敛眸压去眼底的阴鸷。风霜在他的眉间凝聚成水雾,眼神中暗藏锋锐。 “我不能说,我怕你会伤他。”纪小小对季珩的偏执性子是见识过一二的,万一呢,她可不想为了自己一句话害了煊赫。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曾经遍体鳞伤都没使他如此痛过,如同钝刀狠狠砍过,皮开肉绽,活该如此。 “哎,你不要钻牛角尖。真的,我身体不好又毁了容,配不上你的。” “如果我偏要配呢?”季珩双臂撑着木栏,纪小小退无可退,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两人近在迟尺。看着季珩越来越近的脸,忽的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纪小小别开脸,避开那稍慢一些就会落在唇上的……季珩僵在原地,深重的钝痛几乎淹没了他。纪小小被他过于强烈的压迫感逼得喘不上气,伸直手臂推开他,“我要休息去了。”她语气强硬,让季珩明白她不喜欢这样,他失神地看着她防备的神色。 原来他从未学会如何使她信任他。那十日的相处,只不过是她为了自由而作的牺牲。只是她与他斡旋的伎俩。纪小小看着他眼眸黯淡,周身犹如冰霜附体。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实际上,哪怕就是普通朋友。他也做得够好了,他那么关心她,也从不强迫她。可这一世,她不能与他有过多交集。她得离开他,得让他死心。 苍天啊!究竟是对季珩这样的偏执疯魔冷颜系男神展开死缠烂打更惨烈还是让他不再固执地只要她更惨烈,她一时间竟然选不出来。 季珩并没有再言语,只缓缓出去,隐在月色之中。 纪小小很想问他去哪,可又怕了他有一丝可能都不会放弃的偏执性子。 哎,干嘛一个歪脖子书上吊死。搞不懂他。纪小小赶紧跑去厢房找文浩。 “文浩,你家主子走了,你快去看看他。他喝了那么多酒,别到时候出什么意外。”纪小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哦好!我这就去找王爷。”文浩说罢也一个健步飞身越过院子的围墙。 有功夫真是好,走着走着就飞起来了。 张正则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纪小小因为跑太急气喘吁吁的样子,她额头上浮起一层薄汗,拿手一个劲地扇着。张正则打趣道:“这么看,你也不是不关心季珩吧。我当是哪里来的南疆巫女,莫不是对季珩种了相思蛊,不然他怎么心心念念都是你。”张正则平日里是一副端方公子的模样,熟悉了,却总是嘴碎欠揍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纪小小尴尬挠头,“张大夫以后别开我和季珩玩笑了。我有心仪之人了,他说明日便会来寻我。” “原是你抛弃了季珩。”张正则拿着茶杯把玩着,一时间,纪小小竟不知如何解释此事。 就当他们有缘无分吧,她已经没力气过多解释了。 这一夜纪小小想了很多,她看着季珩的数值由八十降到了六十。是了,人生除了跟她一个人谈恋爱,还可以跟很多人有所交集,都可以去试一试。比如常往王府送点心的户部尚书之女叶云裳,心灵手巧还会做糕点;还有御史台的胞妹李蔚然,她不是还送票约季珩去看戏吗?还有中书令家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小他那么多也心仪他,娇妻不是所有男人的梦想吗? 至于纪小小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那就要归功于桃花了,她在盛京当值的姐妹,每周都会回镜城家里看望老人,顺便也来看看好姐妹桃花。两人坐在一起,如桃花所言,女儿家家的,不聊趣闻逸事,那也太无聊了。 只是思及此,纪小小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细细秘密的微小缝隙,往来的风灌进去,抽丝剥茧般的疼痛。 纪小小笑自己贱骨头,能可劲纠缠的时候不珍惜。现在不能有结果了,却总是时不时念起他前世今生的好来。 张正则见纪小小沉思,一时无言,执着茶杯百无聊赖的斟起茶来。 纪小小躺在床上,也不知季珩去了哪里。心里挂着事情,也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耳畔全是他话语间的苦楚。 纪小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季珩倒在血泊之中,血腥浸染他的衣物。他问她,他算什么? 她流着眼泪对他说,不值得的 季珩满手鲜血淋漓,在要触到她脸上时顿住了。“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纪小小惊醒了,伸手一抹,全是冰凉的眼泪。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梦见季珩。有时,他很别扭地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时,他带她在门槛上坐着仰头看月亮;有时,他只是静静看她并不言语。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26美人 日出东隅,霞光印染。冬日的清晨带着冷冽的风,纪小小宿醉,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昏头昏脑地醒来,天光才刚刚亮起。 “桃花?桃花。”纪小小揉着太阳穴,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她开口唤桃花,想叫她煮些醒酒汤。 “姑娘,你醒了?我煮了醒酒汤,头疼吗?喝点就好了。”桃花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醒酒汤端到塌前。 “不枉我平日那么疼你,贴心。”纪小小笑着对她说。 “不是我贴心,是爷走之前嘱咐我的。”桃花抬眼看她,她始终想不明白,爷这么关心她,王妃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她倒好,弃之如敝履。 “他……他们走了?”纪小小假装没听见桃花说什么。 “嗯,天没亮就走了,说赶回去早朝。”桃花原先不知这些的,是爷叫她说的。昨夜一幕,桃花是看在眼里的。她在王府里做事这么久,从未看过天神一样的爷失魂落魄的模样。爷昨夜的样子,没有一点外头传的“战神”的冷然杀伐之气,只有受伤的脆弱模样。哪怕是这样了,还怕姑娘多想,说先回去。晚些回来接姑娘回别院,张大夫会给她治病。 桃花看纪小小咕嘟咕嘟喝醒酒汤的模样,不由地为她担心起来。不做王妃,没了王爷的庇护,也不知道外头艰险,姑娘顶不顶得住。 桃花心里恨铁不成钢,当事人却还是没心没肺地说,“我饿了”。她气得不行又无可奈何道:“姑娘,我真想看看你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什么呀?”说完纷纷离去给她准备早饭。 纪小小望着桃花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想着,也许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只要季珩放弃她,她就能完成攻略任务。 早膳吃完,纪小小换了件素绒云舒缎裙打算出去溜达溜达,就见桃花匆匆进来,满脸都是忧色。 纪小小问道:“怎么了桃花?” “姑娘,外头一个衣着看起来十分华贵的夫人,说要找你。” 桃花说道。 “找我?我在镜城不认识什么华贵的夫人啊?”纪小小也一头雾水。 “她说,是为煊赫而来。姑娘,煊赫是谁?”桃花仍然疑惑,姑娘不会是惹上有妇之夫了吧!正主找上门来了。 “哦,领她到正厅,我就来。”纪小小也不知道是谁,索性去看看去。华贵到什么程度。 纪小小理了理鬓发,便去了正厅。一抹清丽背影入目,未见那女子面貌,只见女子脖颈纤细白皙,髻发后别着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行动间轻微摇晃,不觉俗艳,倒显轻盈优美。从她体态轻盈的模样来看,是个大美人。 听到纪小小的动静,那女子转过身来,她最夺人心魄的是眼眸,娥眉淡扫下的茶色眼瞳,眼里一片明亮。面容精致,她略挑眉,樱唇轻启道:“你是煊赫说的小小?” 纪小小看着眼前这位即使穿着普通流彩暗花云锦宫装也难掩华贵之气的女子,脑袋里飞速运转了一千万次,分析她与煊赫可能的关系。她年纪约摸二十,可周身的气度却像是金山银山也堆不起来的处变不惊。 “你是……她妻子?”纪小小心里炸毛,不是吧!煊赫这一世成婚那么早?自己什么都没问,变小三了? “是。”那女子定定看着纪小小的眼,想从她眼里看出一些情绪波动的样子。但她没有,她心想,眼前这位要么是不谙世事的单纯,要么就是扮猪吃老虎的高端资深玩家。 “哦!我不知道。抱歉抱歉,我并未与煊赫约定什么,即使约定了什么,也就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如今我知他有妻,更是不会逾越底线。感谢提醒。”纪小小抱歉的样子,倒真让夏琳琅出乎意料。照煊赫那风流浪荡的样子,多少人想爬上龙床,就听她说是妻就退却了? 难道不应该低眉顺目地喊“姐姐好”,或是鼻孔朝天地恃宠而骄,她这样倒使夏琳琅愣了一会儿。 煊赫他是大昭皇帝,大可以随心所欲地给她这个前朝罪臣之女换个身份入宫。可她怕,他们少年夫妻,早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自及笄那年初次遇他,她这一生便再也绕不开他了。 “你们是如何遇见的?”夏琳琅问她。她没问过后宫里任何一个,却只想问她。 她了解了解煊赫,那些脂粉只是朝堂局势的又一个制衡之地。他们相濡以沫多年,她又是那般聪慧的女子,也只有她,能与他携手并进。 可昨夜他来寝宫找她,他问她可曾心仪过谁。 说来可笑,她满心都是他,他却问她可曾心仪过谁。她只有不爱他,才有资格靠近他。只有无爱才能冷静,才能为他后宫斡旋,雨露均沾。他不知,除了无情无爱能淡然处之,还有深情如她,十年如一日,恋慕着自己的夫君。但他只觉得她有谋略有胆色,不似寻常颜色,可助他稳定后宫。 她敛目,将眼底一片荒凉妥帖收藏。说,未曾心仪过谁。 煊赫有些失望,但他很自然地说道:“我感觉我遇上了心仪之人,她不算漂亮,可是很特别。我总是很想见到她,让她待在我身边就好。” 纪小小的确不算漂亮,眼角蜿蜒的藤蔓印记肆意横行,细看,已经延伸到了整个耳廓。 可她的眼,那样澄澈透明,毫无心机。不知是真没有心机,还是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夏琳琅摸不透她,淡淡开口:“你了解煊赫吗?” “他不说他专门给人做决定,是算命的。”纪小小想当然地说道。但现在看来,这女子周身那低调内敛的华贵之气,敢情煊赫是吃软饭的? 夏琳琅闻言轻笑了几声,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前朝罪臣之女,我不能让你的身份拖累了我们。”夏琳琅直言不讳,不知为何,她愿意相信,她十分纯然。但她不敢冒险,煊赫根基不稳,若因她的缘故,遭好事者一煽动,恐怕会生出些难以控制的变故。 纪小小闻言,略思忖道:“夫人,我真不知道煊赫已经成亲了。再者你连我的底子都能查到,家底背景肯定是有的。我亦不想与别人共侍夫君。宁愿清粥小菜,一人一心;也不愿锦衣玉缎,同床异梦。”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27毒药 夏琳琅闻言轻笑一声:“你倒是要求高。 “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夏琳琅作势起身要走。纪小小毫无波澜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我不知他已有家室,但这事情你止得住我一人也止不住后来人。” “来一个我处理一个就是了,谁叫我心慕他。”夏琳琅说完似有似无地扯了下嘴角。但实际上,她并不是。 她一个又一个的,让她们去到自己夫君的床榻。她也不能像那些嫔妃一样,一股脑地耍脾气,逼得煊赫不得不看在那些嫔妃后头的势力而放下些心思哄哄。她只能帮着劝,后宫里的女人,最要不得就是善妒争宠,越锋芒刚折,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可她,不行。她是煊赫第一个入了心的女人,不再是虚情假意,不再是表面功夫,他说,他遇上了心仪的女人。 她身份太复杂,如同裹挟风雨而来,教人不容忽视。 “好吧,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了不起。”纪小小知道,时代如此,谁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没得选的时候,能守着也许也不错。 夏琳琅身边的侍女摆上来几个食盒,里头几样糕点繁复精致,似有似无的海棠花香令人食欲大开。 夏琳琅与纪小小面对面坐着,她的表情看不出情绪,挂着一丝浅淡笑意看她,“既然姑娘如此,我来得仓促,也没什么准备。这是我府上请的江南厨子。手艺十分了得,姑娘切尝尝。” “不至于吧!”纪小小宫斗剧看不少,这套路透着股熟悉的味道。 “怎么说?”夏琳琅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似笑非笑,像是墙上挂着的精致仕女图,美则美矣,却毫无感情。 “是不是我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纪小小笑着看她,不要这样好吧,她不想这么俗套。 “你倒聪明。”夏琳琅那格式化一样优雅的笑终于褪下去,换上了出乎意料的模样。 “不是,我又没干嘛啊!”纪小小想,不是你没看好老公吗?不应该去撕老公? “前朝罪臣之女,你猜,我能要什么赏赐?”夏琳琅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她当然不能说因为她害怕纪小小真的入了煊赫的心。纪小小的身份,是一个定时炸弹。她要为煊赫扫除一切可能的威胁。她忽然觉得无趣,好不容易来了个聪明的,这么快就下线了,强者有时也是寂寞的,她直觉这姑娘是知心机却毫无心机,若是两人斗起来,应该会很有趣。毕竟宫里那些,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纪小小无语,果然待在季珩身边,攻略难以完成,离开季珩,小命岌岌可危。这女人身边的宫女走路都没声的,估计是个高手。哎,难道天要亡她。美女陷入感情漩涡遭到毒杀就算了,她都毁容了啊,还病殃殃的。这还下手,这反派妻主也太狠了吧!估计她拿的才是女主剧本,纪小小,就是个攻略都做不到的炮灰。 “其实,你知我身份也懂。我中了蔓魂草的毒,时日无多。除掉我容易,难道你愿意煊赫心里永远都有一个没有得到过的我的存在?你心慕他,愿意他这一生都想着我这个中了毒毁了容的女人。说句实在的,你长那么漂亮,煊赫喜欢上你,那是迟早的事情。但男人嘛,你让他见到你的歹毒,再谈什么喜欢,不可能了。”纪小小定定看夏琳琅,淡淡说来,倒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 夏琳琅笑得桀然,眼里潋滟晴好。晃得纪小小移不开眼睛。只有女人懂得欣赏女人,纪小小就很懂,眼前这夏琳琅,不但有颜值还有脑子。这样的女人,谁会不喜欢呢。煊赫这家伙,吃软饭吃出新高度。可以啊!纪小小心里对煊赫一万个肯定。 “难怪煊赫跑回来跟我说,心仪你。你确实聪明。”夏琳琅用十分欣赏的语气说话,使她整个人都熠熠生辉。美人就是有教人移不开眼的技能,而眼前这位,技能满点。 “他连这个都同你说?”也是,娶妾还不是买菜一样,夏琳琅这样的大美人,富贵多金,聪明貌美识大体,别说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最佳妻子,连纪小小都佩服她。 “我与煊赫少年夫妻,凡事都会聊。” 夏琳琅心里苦笑,这话听起来两人鹣鲽情深,实际上呢?只有她自己知道。煊赫喜欢聪明识大体的女人,他在别的蠢女人那里被气到,总要来关雎宫同她诉苦,小孩子似的嚷着要不是她那刑部尚书的爹,明天就砍了那野蛮女人的脑袋。 她笑着为他斟茶,说女人就是这样胡搅蛮缠。 他接过茶一口喝完,你就不这样,你不是女人? 夏琳琅开玩笑道:“被圣上发现了,其实我是女鬼。”说完还邪魅一笑。 平日端方得体的皇后,忽的开起玩笑来,这一笑倒使她染了些动人的风情。 煊赫喜欢这样,所以才会折腾得她第二天正午都起不来。 他还会到太后、太皇太后那里打好招呼。说,昨夜闹得狠了,今日儿臣代皇后来请安。勿怪皇后,是儿臣不好。 在太后、太皇太后类似的暧昧神色中踏着微亮的天光去早朝。 就是这样的他啊,她九死亦无悔。他的心里装着许多,若不是纪小小身份特殊,她倒不介意煊赫一时兴起,总会回来的不是吗? 只是纪小小所言非虚,他的确会因此而与她产生芥蒂。帝王心最难参透,他会作何想?为了他就能擅自行动?如同她年少不知礼数翻了翻了他的诗集,那次他十分生气。 心中所念被人无礼窥视,总会生厌倦。 “小小,有客人在?”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夏琳琅的思绪,只见季珩着一身靛青色捻银丝云纹官袍进来,语气十分熟稔。 “嗯?”纪小小疑惑。 “怎么,还在生气?晚上我带你去吃鸿宾楼的如意虾饺,莫使小性子了。”季珩宠溺看她,还把她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纪小小除了一头雾水还是一头雾水。这季珩发什么疯。 夏琳琅看平日里远远见着总是清冷孤傲、与世隔绝的季珩,原来也会像寻常男子对心仪之人一般,说着温软的话,好生哄着。让她一时不知什么情况。 “季珩,她是?”夏琳琅道。 “哦?皇后娘娘也在?臣失礼了。这是我的准王妃。过段时间要成婚的。”季珩行完礼,向夏琳琅解释道。 “这样吗?”难道其中有误会?莫说煊赫知道季珩他心里有一个虽死亦不能放手的心上人,她也是听说了。多少名门闺秀明里暗里地要她牵线,她都劝早死了心好,他的心上人,是他生死关头靠着对她的念想硬撑过来的,没人能入他心。他和煊赫是一样的人,季珩是旁的一概不要,煊赫是,看上去很近,其实你离他很远。夏琳琅有时也想,他们这类人,被他们爱着更可怕还是北门漠视更可怕。 “那我便不打搅了,小小,今天我们聊得很开心,我下回来寻你。”说罢起身,有又是那抹仕女图一般优雅,笑意不及眼角的端庄。 “不送。”季珩略颔首。 待人走了,纪小小才理清,她是煊赫的妻,是皇后,所以,这一世,煊赫是皇帝?! 难怪夏琳琅这么端庄华贵,原来是皇后啊! 季珩看她出神许久开口问道:“所以你昨日说的心上人,是煊赫?” 纪小小愣愣地还没缓过神来,只讷讷点头。 “后宫佳丽众多,你怎知他是否一时兴起。”季珩站在她对面,高大身形投下的暗影将她笼住,就像,他抱着她。 “季珩,你忘了我与那二皇子广恒?我爱慕虚荣,我就想享受荣华富贵。你当你的逍遥王爷,想娶几个娶几个,生一堆胖娃娃,多好哇!”纪小小心生一计,说得像真的一样。 季珩冷笑一声,“所以你没变,是我执念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效果,纪小小趁热打铁:“嗯!你这人别这么倔,你看哈,我嫁给煊赫,不用我给他生孩子,一堆人想给他生孩子。不用我搭理他,一堆人抢着搭理他,我什么都不用干就能享受荣华富贵。”怎么样,爱慕虚荣人设可还行,男主角一般不都喜欢与自己同甘共苦的,哪有喜欢见异思迁,钻钱眼里的。 “你休想骗我。”季珩微眯起眼睛,他总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干嘛骗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纪小小理直气壮。 “所以你喜欢煊赫什么?喜欢到才认识几天,就互许终生。”季珩看她,纪小小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回答:“我不是说了,感觉这东西没有什么缘由的。” 季珩不说话,坐下来斟了一杯茶自顾自喝着,随后叹气似的说:“和谁在一起也得先把毒解了,你收拾一下东西,随我回盛京。” 纪小小奇怪他今天怎么没再追问了,但也不想多问,是得把毒解了,不然天天见风就咳血,她怕是等不到自己攻略成功了。 她收了些东西,与季珩同乘一辆马车回盛京。 季珩本就身形高大,两人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纪小小尽量往边上贴,还是没法子不碰到他。 季珩见她耗子见了猫似的躲他到安全距离,不满地提着她后领,“你再这样见了鬼一样躲着我。我就把你丢出去。”说话间热气扑在纪小小耳朵,他突然的动作,吓得纪小小脸红了一片。她赶紧正襟危坐,万一他这疯性子,在马车上搞个霸王硬上弓,她可如何是好。 毕竟根据上一世的情况来看……他还是很勇猛的。 思及此,纪小小还咽了口口水。哎,美男当前动不得。真是,作孽啊! 马车晃晃荡荡,纪小小被颠的瞌睡虫上脑,不一会儿就睁不开眼睛。一阵猛烈摇晃,她终于是找到了一个软软的枕靠,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出门前也没吃什么,饿得要命。梦里有软软的甜糕,她尝了尝,十分柔软,她就放开来吃。认认真真的啃着,软软的,并不甜,可是特别软。 季珩看着纪小小闭目点头的样子,知她十分困倦了。想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谁知马车压着石子,一阵颠簸,纪小小整个撞进他怀里。他怕她磕着后脑,伸手去垫着。唇上就感到一整柔软。她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尝了一下,复又仔仔细细地尝着。 他只觉自己内心已经坍塌,她也只有在睡着时,才会如此娇憨。平时见她,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话总是说得有理有据,但他的情绪难以自控。 马车在路上行了好一阵,纪小小舒舒服服地躺了许久,待醒来时,就是季珩阖眼睡着的样子。 他的轮廓其实很挺阔,刀剑一样的眉宇,鼻子挺直,唇上弧度是令人妒忌的恰到好处。纪小小轻轻描摹,他,和前一世比,面容似乎更加冷硬。是啊,前一世的季珩,再不济也是名门望族,从小便锦衣玉食。现在呢?他的吃食都是杀戮换来的。不是对方倒下就是自己倒下。 他似乎习惯微皱着眉。纪小小忍不住想伸手为他抚平,却还是收住了手。马车外依稀可见堆着薄雪的翠竹,天寒地冻,他们两人却相依相偎。 纪小小觉得长久以来的别扭似乎都释然了,她只有在他睡着了时,才敢承认,她是动了心的,只是这一世她不能。 山谷中一片寂静,鸟儿被马蹄声惊动四散开去,椭圆的树叶汇集片片雪花,又凝结成水珠滴滴落泪。 马车走了约一个时辰,也许是进了盛京了,因为她听得车外的喧闹声就在耳畔,小贩和熟客打着招呼,交流着货物进账的事宜,孩童吵嚷着在街道追追打打。 马车忽然停下来了,应该是到了季珩的别院。她推了推季珩,他醒转过来。问她:“到了?” 纪小小点点头,季珩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道:“是到了,下车吧。” 季珩先下车,伸手去扶纪小小,纪小小的手放在他干燥的手心,心里却一阵轻微颤栗,不得不说,她的手放在他手掌心,她倒有点紧张。 “季珩”一声清亮女声,两人俱是回头看。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28命运 冬日暖阳映照,循声望去,一名红衣少女站在不远处,朝着季珩挥手。 季珩和纪小小同时看去,那少女快步走上来。一袭火红妆缎狐肷褶子大氅衬得她肤白胜雪,眼瞳如晶亮的墨色宝石。看起来刚过及笄的年岁,却出落得娇俏明丽。她十分熟稔地对季珩说:“到处找你找不到,原来你带了个如此貌美的姐姐躲在这呢!你就不怕我吃醋了长大以后就不嫁给你了吗?” “瑶华今日又是想了什么法子逃出你哥的天罗地网的?”季珩像对待小孩子似的,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心上。 纪小小听她说自己是漂亮姐姐,对这明丽的少女也有了些许好感。 “你是谁?季珩说了会娶我。你别做梦嫁他。”那少女十分刁蛮的模样,可却让人无法苛责。 “瑶华,不要闹。先进去。”季珩说着,自己先大步往前走着。 那少女自是紧跟着季珩的。在后头叽叽喳喳地问来问去。 那画面如同纪小小看过的所有小说的官配,面冷心热禁欲系男神和娇蛮俏丽青春美少女的搭配,简直配到纪小小想现场让他们按头在一起。 只是今天不知怎么了,她有些恹恹地提不起吃瓜兴致。 她看着那少女百灵鸟似的绕着季珩问这问那,自己则静静看着,越看越觉得两人般配。越般配自己却越心闷,毫无理由也毫无办法。 窗外落着雪,屋子没有一丝温暖。纪小小忽然很想念自己那个有空调有商场有电影院的世界。至少那里不用完成什么奇奇怪怪的任务,不用跟季珩这样的人产生交集。 想着想着,水汽氤氲了她的眼,不知不觉她竟哭了起来,越哭越难受,心里还闷得难受。她讨厌现在这样子,病殃殃的。 季珩一进来,就是纪小小哭得皱巴巴的脸,连他进来也未发觉,还自顾自地专注哭着。 季珩问她,“怎么了?” 纪小小看着季珩这样平常的关切语气,更是觉得难受。他对那个叫瑶华的少女也是这样关心,他甚至还会叫她“不要闹”。 季珩看她见了他哭得更凶了,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急得只能那袖子给她擦眼泪。 纪小小别过脸去,“不用你管”。她自己都发觉出了她语气里的女儿家情绪,何况是季珩。可她攻略任务在身,注定不能随心所欲。“我没什么,你不用管我。” “有什么伤心事?”季珩问她。 “我可能就是有点想家了。”纪小小自己擦了擦眼泪,心里对自己说,对,自己就是想家了。才不是因为莫名其妙出现的叫“瑶华”的明丽少女。 “等你好了,我就送你回家。”季珩看她的眼总是这样的深,看瑶华也是一样吗?纪小小被自己可怕的想法吓到。赶紧逼自己清醒一点。 看纪小小讷讷地不言语,季珩继续说道:“瑶华她是小孩子,你别为她说的什么置气。”他以为是瑶华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使她难堪。 看啊,瑶华前瑶华后的,昨天还装得为情所伤的模样,看来季珩也不是那么喜欢她啊,是她总是幻想太多。 “你出去,我现在不舒服想休息一下。”纪小小怕他再多说一句瑶华,她就没办法装不在意了。 季珩一头雾水,“晚膳还没吃就睡下了?” “是,不必管我。去管你的瑶华。”纪小小最终还是没忍住,提到了那个冬日暖阳下一身红衣的明丽少女。 “瑶华她……”季珩想再说什么,纪小小却蛮横地打断:“瑶华瑶华,我跟她不熟,你不用老在我面前提,显示她对你多么重要吧!我说了我难受想休息你听不懂吗?!”说到最后,纪小小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了。 季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的她很不一样。以前她总是事不经心,随遇而安的样子,今日,却总是提起瑶华。季珩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上扬,戏谑道:“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纪小小被他这么一说简直急得跳脚:“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吃醋。与我何干?你要与你的瑶华怎么样不要跟我说好吧!我完全不感兴趣!”她急得从凳子上站起来,音量也颓然提高。 “好,我胡说八道。你莫气了。”季珩非但没有收敛脸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 “你出去。”纪小小生气地轰他出去。 季珩也不恼,假意说道:“也是,天冷了,我看看她那里有没有烧好熏炉。” 纪小小不听还好,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刚刚还被冻个半死,果然男人心在哪就关注哪,她都要被冻死了!她气得要命,忍不住发作:“季珩!你就是这么见色忘义的,好歹我也是你救命恩人!我身体还虚弱呢!你都不管管我这,就急着去给美人献殷勤,你有没有良心啊!” 季珩看她又急又气的模样,笑意更深了,看她斗志昂扬地控诉他的模样,才是她生命力旺盛的样子。 “好,先管你。冷吗?”说罢双手握着她的手,纪小小只觉得冰冷的双手被温暖包围了。他还把她的手捧到唇边呵气,心里的委屈似乎没那么严重了。 “冷,很冷,非常冷。”纪小小语气十分严肃。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怕冷又怕热的。 “娇气。”季珩笑道,可还是将她柔软的手在掌心搓了搓。他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才入秋,就围着景安候嚷着买新的锻裙、斗篷,说天凉了,要添衣裳了。去年的都不好看了。他敛目站着景安候身侧,听着她娇憨耍赖地闹着,心里却是一片柔软。 季珩才说完,纪小小就见他身边的六十变成了六十一,这样的互动使他的心动值又升上去了。纪小小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她。 她抽回自己的手,为自己刚刚莫名其妙地脾气懊恼。“你去找瑶华吧,我没事了。” 季珩似乎习惯了她的忽冷忽热,他总妄想着,或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季珩却不想再这样下去,他定定看她的眼,问她:“你真的喜欢煊赫?” 纪小小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是吧!”可能是吧,是他或者是别人。只要能使她死心就行。煊赫毕竟已婚,虽说是这个大昭最有权势的人,但她还是对夏琳琅那个女人不敢小觑。那宫斗剧能演出几百集的攻心计,她有理由相信,美貌与谋略并存的夏琳琅一定是笑到最后的。 “还是除了我都可以?”季珩又拿深不见底的眼神看她。纪小小快被这样的季珩折磨疯了。想开想去,还是跟他说实话吧!她如此蹩脚的演技,在季珩面前,估计跟小孩过家家一样。但她又不能全部实说,如若这般,他能明白什么是攻略吗?能明白其实他们前一世就认识吗。 纪小小深吸一口气,道:“季珩你可还记得,曾经我爹还想过把我许给你,后来因何作罢? 难道是想我飞上枝头?其实那时的形势你也知道,他就是弑君称王亦是可能的。他就我一个女儿,又有你这样骁勇善战恋慕我多年的义子,他称王,我嫁给你,还不是跟女皇一样。 之所以将大权压在二皇子广恒身上,是因为国师,他说我与你的命数,我跟你在一起注定不得好死。爹他其实早就思虑过多,忧思成疾,已是时日无多,他希望我后半生顺遂,恰好广恒那时看来,十足的靠谱。 我惜命,我想活着,想开心快乐地活着,想没心没肺地活着,同样,季珩,我希望你也是。前半生你太苦了,往后你只管选自己喜欢开心的事情来做。你看,你遇到我发生什么好事了吗?要么就是无休无止的杀伐,要么就是为救我差点死掉。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我们不能在一起,这是天命,不可违逆。” 纪小小说了如此一大段话,是忽然发现季珩太难忽悠了。爱慕虚荣人设无法取信于他,只能道路迂回一下。 “所以,是不能,你才如此?”季珩眼里全是温柔,心里全是柔软。所以,她在已知命运里,为他顾念至此。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感觉到她,想触碰她时却见她仓皇逃走的一切缘由。 “嗯,我想活着。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纪小小从未有过地认真。 他遇见她变得不幸,而她呢?因为他家庭破碎、身中剧毒、容颜尽毁,还时时忧心自己的丝毫情绪泄露,会使他更加情根深种。 “你相信命运吗?”季珩认真问她。 “相信,我们两个,有你没我,有我没你。”纪小小同样认真回答。 “那你好好生活,把我的也活好。”季珩低声说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你说什么呀,咱们之间,只要不动情。都能好好活着。我希望你好好的。瑶华很好,以后你们会有很多孩子,你会拥有很幸福很快乐的人生。不像遇见我,总是倒霉的感觉。”纪小小听他说把他的也活好,吓得拿手捂住他的嘴。忽然意识到这动作似乎有些暧昧,想收回手,季珩却握着她的手不放。 热气喷在手心,又痒又热。纪小小有些羞涩地说:“季珩,别这样” 季珩拉下她的手,让她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胸膛。“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让我放肆一回。” 纪小小不知何意,抬眼看他,轻若片羽便落在眉间、落在鼻梁、落在脸颊、落在胭脂染就的柔软上、也落在了她的心上。 也许是屋里太冷了,季珩周身又太过温暖。她舍不得放开他,沉浸在他的温柔之中。 月光自素纱的窗前铺撒,两人的影子被摇曳的烛火拉得细而长,两相依偎,一室春情。 晨光熹微,冬日的清晨十分冷寂。纪小小想起昨夜,又是懊恼又是甜蜜。天啊!真是美色误人啊!她还有可能完成攻略吗?季珩的话可以信吗?他说了最后一次,意思是他会放手吗? 她还在懊恼中,桃花扣门端早膳进来。 “姑娘,王爷今晨就走了。说晚些张太医会来。” 纪小小闷闷地应了声哦,就自顾自起身梳洗。 张正则是正午来的,他拧着眉头说:“幸好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没救了就算了。”纪小小没心没肺地说着。 “没事,等会儿我熬好药,你喝下试试看吧。”张正则严肃的模样让纪小小有点忍俊不禁地想要打趣他:“张大人,看来跟栖禾一起久了,人也靠谱许多的样子啊!” 张正则淡淡回她:“好好治病。” 药是这辈子纪小小吃过最苦的汤药,张正则是这辈子纪小小见过最无良的大夫,整整三大碗药啊,最后是捏着鼻子硬灌下去的。还好有如意梅果,不然,纪小小能当场全喷出来。 喝完以后她开始有些晕晕沉沉的,再醒来便是三天后了。 纪小小喊了几声,桃花才进来。“我睡了多久?”她起身时觉得自己的身子都是僵硬的。 “姑娘,你睡了三天。张大人说是药性所致。能再醒来,就是大好了。你看,你脸上的印记真的没了。”桃花拿过铜镜,纪小小一看,果然脸上藤蔓缠绕似的印记消失无踪了。 “季珩呢?”纪小小也不知为何,特别想见他。 “王爷领命去来北境戍边,短期可能回不来了。”桃花仔细看着纪小小脸色,心底一件事不知怎么开口。桃花这藏不住事的性子,就怕别人看不出她有心事似的。 “还想说什么一并说了。”纪小小看着她,直觉告诉她,与季珩有关。 “王爷他,把瑶华公主也带走了。”能带走一个公主,不就是娶了她。娶了公主,短期之内是不用担心功高震主被暗杀的了。 如此精于谋算,季珩原就有许多她不知的样子。 “哦,我饿了。帮我准备些吃的吧。”纪小小面上毫无波澜道。 桃花只想,或许姑娘和王爷注定有缘无分吧。 纪小小一个人吃着精致的膳食。吃着吃着却吃到了自己眼角滑落的微咸液体。她拿手背抹了抹,湿了的一片。 所以,她是再也见不到季珩了吗?这一世她虐季珩何尝不是虐自己,上一世她不懂,只觉得感情麻烦得要命,要她重新来过再折腾情情爱爱的事情,想着拒绝总是比追逐更为容易吧,没成想,落得个这样的两处分离。 她呆呆地一个人枯坐许久,总觉得这一个长觉醒来,她似乎什么都没有了。万籁俱寂,孤身一人。 这个病娇杀手不太冷:29淋雪 待在盛京别院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每天吃吃喝喝,离攻略任务结束还有六天。纪小小那日醒来,就看见数值已经为零,这意味着,季珩对她再无感情了,说不上难过,也没有成功的喜悦。感情的事情,只几天,说没就没了。 纪小小知道自己攻略成功了,内心却毫无波澜。 纪小小百无聊赖,院子里的腊点点绽放在雪地里。纪小小望着梅花出神,想着若是如同前一世,她可能再睡一觉就会离开这里了。她对这里已经丝毫没有眷恋了。如果前一世对心慕她的季珩尚且有一丝不舍,这一世,季珩已经对她没有感觉了。她就像藤蔓,失去了缠绕的枝干。附之无物,心也就没什么挂牵了。 沈栖禾来寻她,拿了一整本的《女将军传》送给她,她高兴翻看。女将军终于有了她的大团圆结局。她拿来一张朱砂红撒金粉的帖子。“明日我与他成婚,你来吗?” 纪小小笑着说:“好哇,如果能来我一定来。只是我不知自己的身体,没去你也勿怪我。” 沈栖禾叹了一口气,说:“我原以为感情的事情十分复杂难懂。但想着余生有一人同进退、知冷暖,也不错。” “嗯,恭喜你啊!”纪小小真心说道。 “倒是你和季珩……”沈栖禾遗憾,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话说的,完满的结局是少数,大部分人的人生都充满遗憾。我说我已经习惯了,你信吗?”纪小小笑着的同时,眼里却是失落的神色。她实在不愿承认,她实际上很想念季珩。她醒来最想见的是季珩。可是,他心里已经完全没有她了,她攻略任务成功了。 “其实季珩,并不像传言所说的那样冷冰冰,那时我们战场上并肩,马革裹尸常有,他却不再伤怀了。他这样的人见了太多生死,所以不常表达喜乐。可他也是人,向往温暖和光明。只是他不太会表达吧。”沈栖禾看向那株开得正好的腊梅,继续说道:“若是叫你选,清醒的痛苦和无知的淡然,你选哪一样?” 纪小小转过脸看沈栖禾,她总觉得沈栖禾今日话里有话。“我想清醒,你是不是有话要告诉我?关于季珩?” 沈栖禾眼里忽然冒出来许多眼泪:“我与季珩并肩作战多年,他最难挨的日子是靠着对你的念想撑过来的。他的人生太苦了,苦到我作为旁观者,都不愿他一个人如此寂然离开。” 纪小小静静听着,庭前雪落无声。 “他时日无多了,因蔓魂草毒解需以百毒入血为引。他连日受百毒侵蚀,现在已经不像人样了。张正则不让我见他,说怕会吓到我。可我不愿他在无人知晓处如此痛苦离开人世。小小,你也不愿对不对。” 待沈栖禾将这些话说完,纪小小的脸上已经布满泪痕,隆冬的风裹着刺骨的寒冷,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这番话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血肉模糊,如同削肤剔骨。 “小小?”沈栖禾叫她几声都没应,遂摇了摇她的手臂。 “阿禾,人最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纪小小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脸上却挂着笑意。她恼他为什么这样傻,却也想到,他终究不是薄情之人。 “小小,你没事吧!我们去找季珩好不好,见他最后一面也好。此事木已成舟,你好好活着,才不枉他为你这般付出。”沈栖禾扶住颓然欲倒的纪小小。纪小小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过眼的全是今生与他经历的种种。 再等等,等回了盛京,你就有救了。 最终你还是属于我的。 不吃药,今日就会没命。 你是谁? 我是季珩。 那我呢?我是谁? 你是我的未婚妻。 两姓婚盟,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有吗? 没有。你我两情相悦,父母却不应允。 聘则是妻奔是妾,我是妾吗? 你是妻,是圣上不日将会赐婚的妻。 那,你心悦我吗? 嗯,我心悦已久。 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我想起来再问你。 今日有同僚相邀,晚些回来。 怎么,无聊了?明日大婚有些事情还需商议,你早些歇息,明天礼俗比较多,还要早起。 你且稍等,你身子刚痊愈,别久站着。 别怕。 我们,非得这样吗? 你身份特殊,身上又有毒。外面多少人等着抓你回去论功行赏。我不是关着你,是保护你。 我现在毁了容,你娶回去又要时刻担惊受怕圣上发现受牵连,不值当的。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 你这人这么倔呢!你看假若一个女子十分心慕你,你又不喜欢她,她不顾你的意愿无论如何也要嫁给你,不然你出门,天天缠着你,你是不是会很烦啊? 如果我没有心仪的女子,也不是不可以。 能不能不要走? 不能,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与你说了。 你说说你,混到王爷了还小孩子似的。你知不知道坊间都把你当盛京第一良婿。多少姑娘做梦都想嫁给你。不知道你干嘛要钻牛角尖。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还不多嘛。 那盛京第一良婿你为何弃之如敝履? 病了也没人看看你,你是不是天天冰块脸,人缘很差。 吵。 季珩?你怎么了? 累了 季珩,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谁让你喝我的酒了,没规矩。 季珩,你怎么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我刚刚喝醉了。对……对不起,我……我……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的心意你不懂吗? 你无需挂怀,过两日就到了十日之期,我会遵守约定。 季珩,我们去外面看雪吧! 你今日因风寒躺了一天,这会儿才刚好,又想着胡闹。 我愿意陪着你,陪你去看你想看,做你想做,若你找到了倾心所在。我就离开。 我不愿。 明日我送你 敬冬天,敬大昭,敬我们今朝欢聚! 敬无所求无怨怼无烦忧。 季珩,还喝吗? 奉陪到底。 你喝醉了。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如果我偏要配呢? 后宫佳丽众多,你怎知他是否一时兴起。 你休想骗我。 你喜欢煊赫什么?喜欢到才认识几天,就互许终生。 和谁在一起也得先把毒解了,你收拾一下东西,随我回盛京。 你再这样见了鬼一样躲着我。我就把你丢出去。 等你好了,我就送你回家。 瑶华她是小孩子,你别为她说的什么置气。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好,先管你。冷吗? 冷,很冷,非常冷 娇气。 你真喜欢煊赫?还是除了我都可以。 所以,是不能,你才如此? 你相信命运吗? 那你好好活着,把我的也活好。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我放肆一回又何妨。 过往种种犹如云烟,眼前一黑,纪小小便晕了过去。她再醒来时,张正则也到了。纪小小说:“张大人,能不能告诉我,季珩在哪里?我想见他。” 张正则皱着眉:“他嘱咐我不能说,尤其是你。” “那你就舍得他一个人什么也不记得,在痛苦中离开人世?!你们男人可真狠。”沈栖禾先受不了,有些失控地对张正则说道。 “这没意义,徒增痛苦。”张正则表情也十分难受。 “张大人,我想见他。他是为了我,我也理应陪陪他。”纪小小冷静的模样有些骇人,张正则艰难点头。 “他身受百毒之侵,早已忘却前尘、形销骨立。你见了不要害怕。”张正则沉声说道,见纪小小点点头,才由着她起身披上雪白厚锦镶银狐毛披风,一同乘马车到了镜城,马车在纪小小的府院旁边一座院落停下。 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纪小小的披风上。步入庭院,她看见季珩一人独坐窗前,她有些失态地撞到门,疼得她额头肿起一个包,季珩闻声转过来“是谁?” “我是小小。” “小小是谁?” “我来给您送药。” “哦,放着吧。” “好。” 纪小小走近些,才发现他的眼睛灰蒙蒙一片,没有光亮,亦无法对焦。他已经看不见了。 “你是谁?”季珩问她。 “我来给您送药”纪小小回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小。” “把药放着吧。”季珩复又看向无法看见的窗外。 “窗外的腊梅开了吗?”季珩问她。 “开了,很美。”纪小小没发觉自己的眼泪已经打湿了衣襟。在冰冷的隆冬,泪水淌在脸上,割得脸生疼,可这也不如她心里的疼。 “我认识一个人,她也会种腊梅,她还有一只狗,叫‘阿哼’。只是很可惜,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季珩失焦的眼木然地望着窗外,即使什么也望不见,他还是执着地望着。 “以后会想起来的。”纪小小说道。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季珩问她。 “我叫小小。”纪小小再次回答他。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送药给你。” “放着吧。”季珩复又望向窗外。 “该喝药了。” “你别哄我,喝药没用。这样挺好,这下就了无牵挂了。” “可有人牵挂你。” “是吗?谁?” “那个会种梅花,有一只狗叫‘阿哼’的人。” “哦,我喝完药你读书给我听吧。我看不见,日子挺难挨的。” “好,你想听什么?” “《女将军传》吧,女将军待嫁时恰逢前线传来战报那一段。” “好,女将军身着火红嫁衣杀到战场,打败敌军。由此坊间又有“红衣罗刹”的美称传扬。“红衣罗刹”凯旋回朝,百姓们纷纷夹道欢迎……” 季珩静静听着,纪小小却想着,关于她的一切,他努力记住的分毫,也会在之后的时光里一一湮灭。 她忽然有些后悔这样的选择,只是她不知,这一世会如此地艰难。 “季珩,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不应该遇见那个人。”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她喜欢这世间绚烂,我却早已看透。赠她何妨。” “那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呢?” “知世如梦,还似梦中随梦境。” “什么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小。” “你怎么在这?” “我来陪你。” 夜幕如天街灯灭,一时间万物浸在黑色的雾里。雪花一片一片飘落,有些随风入窗。纪小小把窗关好,只在角落处留一丝缝隙。随后她往壁笼里加了些碳火,屋里慢慢暖和起来。 “季珩,床铺好了,来休息了。”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我是小小,给你铺好床了。” “哦,等会儿。现在不困。” “你的头发还没干。我帮你擦一下。”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擦头发?”季珩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人,她眉目如画,眼里全是温柔看他。 “我是小小,是你的未婚妻。”纪小小手里拿着干的棉巾,跪坐在他跟前,为他细细地擦着头发。 “两姓婚盟,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有吗?”季珩垂目看她,她的侧颜在烛光映照下温柔美好。 “没有。你我两情相悦,父母却不应允。”纪小小淡然答他。 “聘则是妻奔是妾,你是我的妾吗?”季珩问她。 “我是妻,是圣上赐婚的妻。是你心心念念要娶的妻。”纪小小手里握着他的墨色长发,动作轻柔。 “那,你心悦我吗?”季珩复又问她。 纪小小闻言抬头看他,眼里有烛光映照的华彩,她笑着点头:“嗯,我心悦你已久。” 季珩沉默地由着她继续给他擦头发,纪小小见他沉默,问他:“还有什么问题?”季珩摇摇头,“没了,我想起来再问你。” 入夜,纪小小拥着瘦得硌人的季珩。她觉得世间万籁俱寂,只有他们静静相拥。这一世她欠他许多,白天她见他因毒素发作而全身颤抖,睚眦俱裂的模样,就算如此,他也是安静地忍受着。她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几乎无法捕捉他的心跳。所幸,他还是挨过来了。可她却忽然害怕,她先他一步走了会如何?原主会如何待他?请来的丫鬟婆子会不会虐待他? 她忽然不想走,她想留在他身边。至少,最痛苦的时候,他有人陪。 她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弱,她怕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也无法说了。上一世如此,这一世她不愿。 “季珩。” “嗯?” “我是小小。” “我知道,我的未婚妻。” “其实,我心悦你许久。”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 “那你呢?” “我也是,今朝已然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你哪里学来这么酸的情话。” “《女将军传》里面的。” 是,她那日邀季珩一同看雪。在为沈栖禾续写的《女将军传》里,她写着: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大将军又酷又飒:01选择 无数的星光包裹进黑夜之中,纪小小感觉到周围的气流开始旋转,将她吸入其中。 她看见季珩的脸瘦削平静,却渐渐模糊成一道光影。 “季珩,又要说再见了。”纪小小在心里说着,实际上,这一世她的任务她自知不算完成了。她与季珩从未开始,季珩却为她付出至此。她已经无法计较他是对原主的执念太深,还是自她来了,他真正心悦于她。因为这一切构成了他与她之间纠葛本身,若陷入区分的死胡同,又如何能安心脱身。 纪小小心想,这一世回到系统主界面。她想问,他是真的吗? “恭喜宿主,第二世攻略成功。”系统沙哑的声音响起,纪小小想,他若唱歌应该能迷倒一票少女。 和上一世一样这系统的声音自每一个方向传来,“第二世攻略成功,你将收获两项特权。一连接系统以外的真实世界答疑一次;二第三世攻略属性二选一,请选择。” 纪小小每一处感官都在解译系统的提示。她问道:“季珩,他是真实存在的吗?”纪小小想了许久,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系统顿了顿,答道:“是。” 纪小小还想问:“那季珩他……”系统却生硬打断她,“您只有一个问题的询问权限。” 纪小小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了,除了无语想不到什么形容词。 “下面开启您的第三世任务属性选择,第三世攻略属性如下,请选择。” 纪小小眼前出现“以心动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以生命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 纪小小一头雾水,以“心动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好理解,就是要季珩为她心动,可这“以生命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是什么意思? 纪小小疑惑问道:“以生命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是什么意思?” “第三世攻略对象身份特殊,有多方势力要刺杀他。选择选项一,您无需管他死活,只要他对您心动值达到要求数值即可。附赠福利,宿主您经过前两世的攻略,您的形象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植入攻略对象的审美意识之中。简而言之,就是攻略对象可能会喜欢您这种类型长相的异姓。选择选项二,您只需保证攻略对象活着。无需管他是否喜欢你。” 纪小小认真地听着,心里有了选择。这一世季珩也这么倒霉,命不久矣吗?“我选第二个。以生命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 话音刚落,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纪小小觉得自己不断地往下坠,随后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意识清醒时,她感到耳膜剧痛,一口气喘上不来。 眼睛还睁不开,又觉肩膀处剧痛。她感受到自己身在深水之中,所幸不是上一世的隆冬,这一世她浸在水中并不觉得冷,应该是盛夏时节。她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情况,忽然有一股力量扯着她溯游而上。 只一会儿她被拽上了岸,强烈的求生欲使她喷出一口水,胸膛剧烈起伏着,牵扯着肩膀异常疼痛。 “醒了醒了,哟,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一道粗犷的声音,冲开纪小小的耳膜,她艰难睁开眼睛,捂住胸口坐起来。张开眼睛,一张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的脸凑近她,她着急地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了。只能别过脸去,忽略那壮汉嘴里喷出的恶臭。 原主的记忆却像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在这一世,她是靖州刺史宋方亭之女,宋暮晓。从小就离经叛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跟踪兄长宋雨歇一路从征入伍,竟也瞒过所有人,只是她身形瘦弱,常被营里的同袍嘲笑“弱鸡”。 营里的知军见她瘦弱,也就安排她去了哨兵营。可她虽身体瘦弱了些,可却是有脑子的人。几次潜入敌军窃取回重要情报,在大魏与北戎多次作战中抢得先机,以少胜多。 北戎营帐里的统军使也不是吃素的,当下设了个陷阱,不但把刺探情报的宋暮晓一箭射下,还痛击大魏军士,使得魏军不得不连退三里。 所以才会有宋暮晓中箭落水的情景,盛夏本就炎热,她一落水,身上的盔甲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湿哒哒地被捞上来,衣服贴着身体,显出少女的玲珑曲线。也难怪行军打仗多时的查剌眼里喷火。宋暮晓出神的瞬间,查剌的魔爪已经伸到纪小小脸上了,还十分用力地捏了一把,滑腻的触感让查剌心痒难耐。更是往前凑去。嘴里还说着:“大魏这是没人了么?派个娘们儿来窃取情报。不如把爷哄高兴了。有你的好处!”一张喷着口水的嘴就要凑上去。 纪小小避无可避,眼看着就要遭受荼毒,她忍着剧痛推他一把。查剌没想到这白白净净、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力气还挺大,被她这么一推,查剌兴致更高了。“呦!还挺烈,爷喜欢!”一张脸越凑越近。 原主宋暮晓是有点三脚猫功夫的,纪小小用无伤的手掌对着他通天穴就劈过去。查剌痛得捂住后脑勺,大掌一挥就想打她。 近在咫尺的手掌迟迟没有落下,纪小小抬头看去,夏日的光洒在抓住查剌粗壮手臂的那人脸上。一眼让人看到的,却是他戴着的玄铁制成面具,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睫毛却黑而浓,睫毛下的眼瞳是赭石似的深棕,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人,我要了。”他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情绪。还未等纪小小反应过来,那带着面具的男子就把她从地上提起来,越过查剌和另一个叫胡都的男子。查剌十分气恼地追上来,“墨铎大人,您不是不近女色的吗?给我吧!” 那个叫墨铎的男子挡在纪小小身前,面如冷霜道:“没听见?” 也不知这男人平时是什么雷霆做派,查剌拼命压制怒火,忍住不再言语。 纪小小就这样被他拉到营帐,周边的一切都是她不熟悉的地貌,来来往往许多人穿着玄铁制的军甲,虽然都往她们这边看来,但谁也不敢走上前。迎面还走来三五个穿着暴露、媚眼如丝的女子。看着她的眼神有的带着一丝不怀好意,有的带着怜悯,还有的带着嫉妒。 在深深的不解中,她被墨铎拖到了一个很大的营帐内,营帐里十分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墨铎一句话不说,拿一根麻绳将她双手捆住。拿起一柄匕首在火上烘烤了一下就利落地剜下她肩上泡得发白的腐肉。 “啊!啊!痛!痛死了!”纪小小嘶吼着,这一声声吼叫在营帐外的人听来,则多了一层别的的意味。墨铎大人带回来个衣衫不整的女子,那几个刚刚撞见的营妓,添油加醋地热烈议论起来。那女人一看就是战场上猎下的大魏俘虏,墨铎大人向来不近女色,今日天还没黑呢!怎就如此急不可耐。几人眼神间的意味深长,大家便都心照不宣。原来冷酷无情的墨铎大人喜欢瘦弱的小白兔,几个脂粉浓抹的女子看了看彼此过于隆起的胸脯,叹了叹气。 墨铎面无表情帮她包扎好,她的抹胸处浸满血渍,刚刚没注意,只听他“撕拉”几下,本就破烂的衣服在他手上化作了几根布条。虽然她现在衣衫不整,整个肩膀都露出来,但她无暇顾及,整个脸痛得脸色发白。 这人真是够了,下手那么狠! 包扎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小小一个人还沉浸在肩膀上巨大的痛感之中。可是不得不承认,她包扎完以后,之前肩膀上那种又痒又麻的感觉没有了,只剩下单纯的钝痛。 纪小小凝神静思,细细梳理着原主宋暮晓的记忆,她!竟!然!认!识!季珩!!! 说认识也不算,她俩没见过面。原主宋暮晓也只是那时宫宴远远撇过一眼,印象不深。季珩是大魏王朝礼部尚书季远鸣的庶三子,从小体弱多病。嗯,很符合这次要保他命的设定。总之就是大魏版“灰公子”,有个没权没势又早死的娘,长年累月被被主母嫡子欺负。反正就一个惨字。 哎,纪小小自己现在也深陷泥潭,如何能救他呢?当务之急,是要逃出去。 刚刚听他们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应该就是北戎语吧。大魏文化繁盛,北戎贵族以及高阶官员都会汉语,而低阶官员、平民则以会说汉语为荣。这也是为什么墨铎对他们说汉语,查剌对墨铎说汉语,对一旁的胡都古则叽哩哇啦地说北戎族语。 纪小小坐在木头制成的大床上,一身臭得要命,可她也不知道找谁,也不知道问谁,也不敢出去,她怕再碰到查剌。 在原主宋暮晓的潜意识里,北戎人就是活脱脱的野蛮人,崇拜强权,崇尚野蛮暴力。男女之间别说兄弟共妻了,叔伯、父子共妻的都一大把。想想就可怕。 她只在营帐里呆愣了一会儿,就见一个小少年走进来,他随虽穿着破旧,但一双眼睛如同被绒布擦拭过的绿宝石,璀璨夺目。头发是深褐色的微卷,鼻梁挺直,他十分艰难地用汉话说着:“墨铎,我,给你。”说完就把衣服递给纪小小。 纪小小接过衣裳,对他说道:“谢谢。” 少年也有样学样,“谢谢。” 纪小小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你要说不客气,不,客,气。”纪小小故意说慢些,让小少年可以看清楚她的发言。 “不……客气。”小少年只卡了一下,就顺利说出来了。 纪小小开心地笑了,难得,来到异世,还能有如此纯粹的际遇。 小少年也笑了,他的脸晒成了健康的麦色,笑起来一边有酒窝,看着十分单纯。纪小小很奇怪军营里怎么会有小孩子,看他的衣着,又不像是是士兵。 “木伦”,小少年指指自己。 “小小”,纪小小也跟着他的样子,指指自己。 “木伦。”纪小小笑着叫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 “小……小小”纪小小的名字对这个北戎少年来说,发音有点困难。 她交到了来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木伦,水,有吗?”纪小小边说边做舀水往身上泼的动作,希望木伦能明白,她想要洗澡。她全身不但有血腥味、汗馊味,还有腐烂的水草味,十分地提神醒脑。 木伦先是挠挠头,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最后又拼命点头,想了半天,才挤出一个“等”字,然后激动得指着自己。 纪小小不觉也跟着他拼命点头,指指自己,说一个“等”,又指指木伦。 看着木伦离去的背影,虽然语言不通,好歹有个看起来不那么可怕的人能交流了,还能帮她解决洗澡水的巨大难题,真好! 可是,事实证明,是纪小小想多了。她在营帐里枯坐几个时辰,也没等到木伦的热水。虽是盛夏,一入夜就十分寒凉,又加上她有伤口在身,用冷水怕明天就挂了。 那个叫墨铎的,估计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万一她把自己整得半死不活,他绝对会一刀解决了她这个麻烦。看他今天给她包扎的随意的样子就知道了。“唰唰唰”三两下就搞好了,又快又准又恨,完全不顾及她是不是女人。 纪小小望着营帐尖尖的顶发呆,看着看着,瞌睡虫就爬上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梦见那个叫墨铎的男人,拿一把匕首,狠狠地插在她肩膀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那块被他丢弃在地上的腐肉,还在微微跳动,吓得纪小小惊出一身汗。提水回来的木伦见纪小小睡着,想叫她起来洗澡,发现她紧皱着眉头,拼命摇头也发不出一点声音。额头全是汗湿的碎发,脸是极度恐惧下的煞白。 木伦知道她做噩梦了,摇了摇她没有伤口的手臂。 纪小小忽的一下醒来,踹不上气似的大口呼吸着。 木伦问她:“梦?坏?” 纪小小猜到他的意思,调整好呼吸后叹了口气:“梦,墨铎。” 木伦听到纪小小梦到墨铎吓成这样,连忙摆手,可摇了半天也想不出怎么用汉话表达,让纪小小明白他意思。只能叹气道:“火,水,久。” 纪小小猜到他意思是,烧水用了很久,所以让她等那么久。 “谢谢。”纪小小笑着说。 “不客气。”木伦边烧水边学习了刚刚和纪小小说的几句汉话,这下说,十分流利。 “你真厉害呀!”纪小小笑着称赞。 “厉害!”木伦高兴地把大拇指对着自己,这个“厉害”明显是他会的,十分得意。 纪小小被他的样子逗笑,这个少年如此纯粹天真。 大将军又酷又飒:02木伦 营帐内烛火摇曳,微弱的光下,桶里袅袅白烟升起。纪小小避开肩膀上的伤口,满足到叹息了。 水汽扑在她脸上,连毛孔都舒服到不行。之前纪小小攻略任务虽难,但都没怎么吃过苦。洗澡这种人类基本需求在缺失的时候,显得特别重要。 而墨铎这边,生活并没有因为那个女人的闯入有过多的变化,他帮她包扎好后,就让她在营帐里,自己则去忙碌部署。 木伦是他捡来的野孩子,对这里地形十分熟悉,行军打仗需要他这样的人探路,以便安排作战计划。 他问木伦要什么好处,照现在的战况,再等几天,大魏撑不下去,议和事宜就会提上日程。他也就要会上京了。木伦说他什么都不要,有吃有喝就行,唯一要求就是能跟在他身边学学汉话。 他打算北戎军队走后,去大魏找他的父亲。他的母亲是北戎克沃族人,族中女子天生绿瞳。组长每年会选貌美的少女进献北戎王室。木伦的母亲里孜就是被选中的少女,然而她却被北戎南院大王广昌王送给了大魏使臣,使臣一夜风流后,就把里孜忘了,回他的大魏去了。里孜怀孕后就被广昌王送回了克沃族人聚居的顷达,这里许多克沃女子都是这样的情况,本就是玩物,被丢弃也在所难免。 里孜却认为她遇见的是真爱,那个大魏使臣一定会回来寻她。别的女子笑她天真,她却始终告诉木伦。他的父亲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不要怨恨他。等长大了,去寻他,帮她问问他。 小时候木伦不懂,只是轻轻地点头,然后靠进母亲怀里。 生了木伦后,里孜身体每况愈下。在他八岁时就去世了。木伦在舅舅家没待几年,因为受不了恶毒舅妈的虐待,逃了出来。恰好遇见行军打仗的北戎军队。 他毛遂自荐为他们探路,少年的身份隐秘,加上他熟悉顷达地形地貌。由此,木伦就跟在军营里汉话说得最好的墨铎身边。墨铎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教他汉话。 墨铎想起这个坚韧的孩子,这个大魏的 女人来了,也能教教他汉话。 总之,回上京前,她和木伦一个都不能留。 墨铎走到营帐前,听到营帐内传来哗哗的水声。他疑心是敌军奸细的偷袭伎俩,掀开帐帘入到里侧。营帐里空无一物,桌子后方的角落处却被一张麻布遮出一角空间。水声自那隐蔽的角落处传来。墨铎谨慎地轻步靠近,谁知绑住麻布一角的的绳子毫无声息地断了,跌落的麻绳如同帷幕拉开,内里的风光猝不及防地映入墨铎眼帘。 只见少女玲珑的身段未着片缕,她丝毫未察觉麻绳断了,从木桶里起身,伸手去拿眼前木架上的衣服。这艳绝的景致系数入了墨铎的眼,白皙无暇的背脊,腰身只盈盈一握的纤细。在水汽氤氲的角落里,天地混沌初开的神女一般,降落世间。 电光火石之间,如同方才轻步入内,墨铎离开时也悄无声息。账中少女衣服穿好后才发现麻绳不知何时断了,刚刚堪堪遮住一角的麻布也早已毫无作用。纪小小咋舌,所幸刚刚没人在账内。 走出帐外的墨铎遇见正要进去的木伦,他叫住木伦。用北戎语问他:“营帐里的水是你给她准备的?” 木伦点头,“墨大人,水是我自己到三里之外的井里打的,也是自己烧的。并未用军中物资。”木伦知道墨铎大人军纪严明,一定不同意他擅自为那抓来的俘虏烧水洗澡。要知道北戎本就大旱,普通家庭半年一年洗一次澡的大有人在,即使是北戎官员及家属,一般也就一月一次。 墨铎并未怪他,只是说:“你身份特殊,顷达这里难免有魏军埋伏。不要为了那女人的无理要求犯险。” 木伦见墨铎关心他,毕竟是少年。他倒不觉得这事有多难。“小小教了我许多汉话,这事不难,我得帮她。” 墨铎不与他多说,少年是最固执的。不耐烦地点点头,道:“以后她有什么事情,与我说。” 木伦点头,“知道了,墨铎大人。” “还有,我今夜有事。别告诉她我回来过。” 木伦看过军中许多大人都有自己喜欢的营妓,只有墨铎大人把她放在营帐内,营妓都住在一个营帐里,有大人点名需要就过去。 他心想,也许自己的父亲就像墨铎大人一样。只喜欢母亲一个,所以把她放在心上,不给别人享用。 木伦点点头,才进去营帐。 纪小小见木伦回来,高兴地对他说:“谢谢你,我洗完澡感觉又活过来了。” 说完想起木伦不会太多汉话,又慢慢地说:“谢,谢,你,我,很,开,心。”还附上一个灿烂的笑。咧开嘴角,露出一排贝齿。 木伦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木伦对她说:“墨铎,大人,不,回来,天黑。” 纪小小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大概是今晚墨铎不回来营帐。那正好,不然她又会做噩梦。可想到早上那查剌压抑着欲望和怒火的样子,对她似乎十分垂涎,墨铎又那么忙,万一自己落了单被他抓去了,肯定生不如死。 纪小小用两只手的大拇指相对点一点,对木伦比划着他们两关系不同寻常的意思,又学着木伦一个词一个词地蹦:“我,墨铎,女人,北戎语。” 木伦一看就是灵气的少年,迅速理解了纪小小的意思。她想学“我是墨铎的女人”北戎语怎么说。木伦脱口而出:“乌鲁嘎达蒙咄咋噶,墨铎。” 纪小小一头雾水,内心只呼天呐!这是什么外星语,无奈这句话是保命符咒,只得婴儿学语似的跟着说:“乌,鲁,达,蒙,咋,噶……”舌头在打结的边缘徘徊,纪小小终于理解木伦学汉话时的艰难和困苦。 可是木伦像个严格的老师,皱着眉再一次放慢节奏:“乌,鲁,嘎,达,蒙,咄,咋,噶,墨,铎。” 纪小小有样学样:“乌,鲁,嘎,达,蒙,咄,咋,噶,墨,铎。” 木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纪小小赶紧再读了两遍,向木伦确定都对了,纪小小在桌上找来纸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乌,鲁,嘎,达,蒙,咄,咋,噶,莫,铎”。写完指着“莫铎”给木伦看,问他是不是这两个字。 木伦虽没读过书写过字,但他记忆力十分好。在墨铎身边这么久,他见过墨铎的名字的汉字写法。 她把纪小小写的“莫”改成了“墨”,然后把笔交还给她。 墨铎。 原来那个戴着面具、深褐色眼瞳的男人叫墨铎,纪小小对他的印象就是:典型的人狠话不多,一看就武力值爆表的男人。 夜慢慢深了,木伦说他明天来找她。纪小小高兴地与他道别。幸好,还有个木伦,不然她一个人在这语言不通的地方,一个神出鬼没的墨铎、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禽兽查剌,足够她夜夜噩梦,难以入眠。 纪小小不敢躺在墨铎床上,也不敢拿他的枕头、毯子,她怕墨铎回来兽性大发。毕竟北戎人看起来比中原人高大魁梧多了,而且一个个看起来都十分野蛮。她只想回大魏,找到季珩,完成任务。 纪小小在床边上铺上了刚刚拿来遮挡的麻布,拿了墨铎书桌旁一件衣服盖着。幸好他身量高大,盖上他的衣服,也刚好够。时值盛夏,顷达夜里才有一丝风。纪小小盖着一件衣服,倒也不会冷,就是地上太硬,硌得她肩膀上的伤又开始剧痛。 墨铎回到营帐,就见纪小小蜷缩在地上,身上盖着他的衣服。傍晚见了那美艳的景致,他现在见着她就不自觉想起。 她白皙的脸在他的衣服间露出半张,乌黑的秀发覆在脸上,蜿蜒瀑布般流淌在月色里。纤长而浓密的鸡毛微微轻颤,显示她入睡并不深,只是实在太累了,才未察觉他的进入。 她秀眉蹙着,似乎睡得并不舒服。墨铎见她肩膀上的纱布染出点胭脂红色,她伤口正在恢复。下午那一记生剜腐肉,很多军士都嗷嗷乱叫、拳打脚踢的。她却怕惹怒他似的,只叫了一声,就生生忍着他包扎的动作。 没想到,看起来瘦瘦弱弱小白兔似的,还挺坚强。墨铎嘴角微微上扬,漾起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纪小小也许是感官感受到注视,她醒来时就看见暗夜月光下,戴着玄铁面具的墨铎,脸上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这不就是变态杀人狂大开杀戒的前奏吗?! 她吓得从地上弹起来,拢着他的衣服在胸前拼命往后退。惊恐地看着墨铎。 墨铎看着她被吓得不轻的样子,收起那抹极其不易察觉的笑意。起身坐在桌前,一眼就看到桌上写的“墨铎”二字。 纪小小怕他误会她有什么谋害他的阴谋先把她谋害了,赶紧解释道:“我教木伦写字呢!”言下之意是,不要误会,我不敢害你。 墨铎闻言将这张纸放到一旁,对她说:“我很忙,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木伦说,他见我比较方便。” 纪小小看他终于说话了,语气听不出要杀了她的意味。沉默着点头。 “你到床上睡。”墨铎低头写着什么,对纪小小说着。 纪小小再一次惊恐万分地看着墨铎低头写字的侧脸,这是先礼后兵地准备兽性大发吗? 墨铎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夜里露重,你睡地上,明天伤口就会溃烂。行军打仗没有伤药给你。” 惜命的纪小小再也不推辞了,地上实在太硬了。她内心已经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看他这样子也对她没什么兴趣。 想通了的纪小小暂且也不战战兢兢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次,她睡得十分沉。梦见了原主宋暮晓的曾经。她是十分受宠的二小姐,哥哥宋雨歇是一个文韬武略样样都厉害的人。对待自己这个妹妹则是“自己欺负可以,别人动一根毫毛都不行”的作风。 所以原主宋暮晓天不怕地不怕地,天天上房揭瓦。被父亲打,被母亲数落,被哥哥坑,现在想来,却是那样难能可贵。纪小小想回去大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宋暮晓有她没有的美满家庭,她好想感受一下,被父母、兄长关心是什么感觉。 做着梦的她流下了两行清泪,起初只是默默哭着,哭着哭着就哽咽了,还把自己哭醒了。以致于躺在地上的墨铎也听到了动静。 “想家了?”墨铎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嗯。”也许是暗夜使人卸下防备,她一下子没法停下来抽泣,闷闷答他。 “外面的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精彩,胆小不是坏事。” “我没见过大漠的鹰,没见过苍山的雪,尚且可以。但我离经叛道,这些都一一见过,怎么甘心守在一方天地里争宠斗心,还为此沾沾自喜终此一生。”纪小小仰面躺着,望着无垠的黑暗。 “睡吧”墨铎翻个身,闭目休息。 纪小小还想问些什么,却听见黑暗中均匀的呼吸声。 人在最孤独的时候就会想要倾诉,纪小小知他睡着了,才轻声说着:“我要回去,他还在等我。” 黑暗中那双深褐色的眼睁开,只一会儿,复又阖上。 盛夏天明十分早,顷达是大魏和北戎的交界地带,而北戎军营驻扎在顷达郊外,抬眼望去,一片荒草萋萋。 墨铎天还没亮就出去了,纪小小待不下去了,她一天都不想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她得自己想办法逃走。她假装拿几件墨铎的里衣去洗。木伦带她去洗衣区,三五个衣着暴露的女子神色异常地看着她,边看边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看她们的表情,不用猜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木伦他汉话不熟悉,那些人估计是查剌说的营妓,肯定也不会汉话。她只能靠自己观察地形。军营驻扎的这一大片荒草地,十几个营帐围绕着墨铎的营帐驻扎。 所以,在这里,墨铎应该是最高统帅。看来自己运气很好,经过昨天简短的对话,她发现那墨铎没有要她的意思,也许自己卖个惨,他会放她走。当然,求别人不如靠自己,纪小小边洗着衣服,边打开感官感知周围的环境。 大将军又酷又飒:03怒火 这里纪小小没碰到一个会说汉话的,再加上她是墨铎抓回营帐的奴隶。没人惹她,但也没人搭理她。想要找人问问情况是找不到的。她看来看去也没看到什么情况。 少年木伦,说是学汉话,其实也是监视她。 她安静地假装认真搓衣服,谁知木伦突然和那几个衣着暴露的人吵起来。他一个少年哪斗得过几个女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纪小小听不懂,不知者无畏,反而没什么感觉。 为首的那个女子上面裹着一层艳红抹胸,下面是同色纱制衬裙,抹胸上又拢着一层聊胜于无的水红色轻纱。 胸前的风光因她激动的谩骂而波澜起伏,十分惹眼。她神色暧昧地看看木伦,又看看纪小小。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她说着什么下三滥的话。木伦叽里哇啦又说了一句,那女人抬手就要扇木伦巴掌,纪小小伸手抓住,她欲挣脱再打。 纪小小面无表情地说出那句“乌鲁嘎达蒙咄咋噶,墨铎。” 那红衣女子先是顿了顿,旁边的女人也哇啦咕噜说了几句。纪小小猜这句话奏效了,旁边的女人一定是教她好汉不吃眼前亏。 红衣女子鼻子一哼,收起了手。 “木伦,走。”纪小小言简意赅,看来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战争,她还是赶紧走吧,虽然什么也没探出来,但保命要紧。 回到营帐,她坐在椅子上,用笔在布上画下她刚刚所见。墨铎营帐的东南方向有几处营帐的门帘是背对着的。这意味着从这里走,她有更大的胜算。那一条路车辙印很深,想必物资都由这个方向进来。 纪小小凝神想着,发觉有用的信息实在太少,她还是要出去。 一出营帐,守在一旁的木伦就走上前来,问她去哪。 纪小小问他:“花,哪里?” 木伦很聪明,实际上他跟着话少的墨铎也学了不少汉家词汇。他一下子就猜到了纪小小想摘些花,他虽觉得有点麻烦,但自己的母亲里孜曾经也喜欢采些花放在屋子里。他想也许女人都是这样的。 木伦点点头,就带着纪小小往外走。盛夏时节,走过因扎营而被烧光的荒原,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草木繁盛。草长到了人的腰部,木伦虽然年纪小,但他高瘦,和纪小小差不多高。她在草地里采了些浅粉色的山荆子和浅紫斑风铃草,还有星星点点的山萝卜樱,凑成一束,倒也十分好看。 两人采着花,纪小小才发现,这草地好像延伸到天边似的,周围完全没有遮挡,她白天逃跑绝对目标明显。可能会被军营了那些弓箭手当靶子一样射穿。纪小小默默将逃跑时间定在了晚上,只要能跑出去,她就能隐藏在这些长得高大茂盛的野草里。 思忖间,却听到一声“小美人,咱们真有缘啊!” 如果是其他人,纪小小会激动得热泪盈眶。 但,这猥琐的声音使纪小小自动脑补昨天喷在她脸上恶臭。回头一看,果然,查剌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木伦一个小少年哪里拗得过胡都那个大汉,被他缚住手脚的木伦只能用北戎语咿呀鬼叫。 “查剌,你想干什么?”纪小小冷静与他周旋,无奈查剌步步紧逼,她只能步步退让。 “小美人,你说我想干什么?”查剌一步步靠近,越靠越近。 纪小小一个不慎,摔在地上。“你,我是墨铎的女人。他回来了不会放过你的。” 查剌放声大笑,“墨铎已经尝过鲜了,我吃一口。他不会怪我的。”说着就要扑过来。 纪小小伸腿奋力一蹬,用力踹查剌膝盖。查剌顿时恼羞成怒,爆喝一声:“你个狗娘养的,当老子吃素的?看我怎么收拾你!等会你跪着求爷爷,也要弄死你!” 纪小小第一次感觉到对于绝对野蛮的恐惧,这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她拼命逃也逃不开,如同跌入深海,恐惧瞬间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淹没了她。 突然,一支短剑破风而来,划过查剌横肉肆虐的侧脸,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流了一脸。伤口不深,可满脸鲜血的样子十分骇人。 查剌本就被纪小小弄得火大,这莫名其妙的暗伤,使他更加暴怒:“谁他妈惹老子,不想活了!” 回头一看,墨铎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立。深褐色的眼里暴戾之色尽显,好似地狱修罗。阴影中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可骤然升起的戾气让查剌周身一寒。他理亏道:“墨,墨铎大人,本来就是我先看上的,你都尝过了,兄弟也尝尝没什么吧!” 墨铎并未答话,脸上戴着的玄铁面具使他的心思难以琢磨。他冷哼一声,“胡都,把他的手卸了。提军使由你来做。” 这营帐里,除了上京来的统军使墨铎最大,其次就是驻扎顷达的提军使了。查剌在顷达的势力盘根错节,在军营里长期作威作福,胡都迫于他官阶高,只能服从。 查剌虽恐惧,但仍强装镇定道:“墨铎大人,您不能这么做。我在顷达驻军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言下之意是他在顷达有势力,动他先三思。 墨铎却不为所动,脸上全是狠厉之色:“动手!” 胡都对查剌早就心怀怨恨,因他作恶多端,常常到平民百姓店铺里抢掠一番,见着稍有姿色的良家女子就欺辱凌虐。在顷达臭名昭着,连带着顷达驻军也因他而声名狼藉。现在又有了统军使的命令,当下拿起手中的青龙双月戟狠狠刺向查剌右手。“啊!”一声痛呼响彻云霄,一只断臂滚落到野草丛中,查剌满脸是血,手臂又断了。一时间满目血腥,纪小小再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如此真实的血腥场面,查剌痛苦地跪在她面前,血流了一地,手臂因兵器蛮力斩断,喷出的鲜血溅了她一身。她满脸煞白,呆愣在原地,直到墨铎直接把她打横抱走。 查剌被墨铎断臂,胡都升任提军使的消息不胫而走。查剌不得民心已久,惩治他大快人心。但让军中震惊的是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墨铎大人为了一个女奴大发雷霆。以致于纪小小吓晕过去被墨铎抱回营帐时,那些白天出言不逊的营妓都纷纷低头,生怕这个瘦弱的女奴跟墨铎大人告状,自己的手他也要被卸了。 只有胡都知道,墨铎派他跟着查剌,他有什么动作直接报告。前两日刚查出查剌私吞军饷,碍于地方势力施压,没能追查到底。今日他就撞到枪口上,也难怪墨铎大人大发雷霆。 杀查剌一人,儆那些顷达那些德高望重的族长。同时,墨铎并没有点明此间关系,让顷达地方势力认为他是个贪恋美色的人,更快露出狐狸尾巴,以便直捣黄龙。胡都内心对这个寡言的男人又多了一丝敬佩。 这敬佩不仅由于他连日来高明的作战部署,还有他难以捉摸的城府。看似暴戾恣睢,实则步步为营。 纪小小再醒来时已是夜幕降临,这鬼地方她是不能再呆了。墨铎这杀人狂魔简直丧心病狂,她感觉自己离被他碎尸不远了。 纪小小从床上爬起来,昏暗的烛火摇曳,她觉得自己仿若置身魔窟一般,整个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的状态。 墨铎刚走不久,她听见他跟那个新升任的提军使说准备一下去津哲安排布防,等大魏撑不下去了,再禀明大王议和,此次大魏节节败退,议和北戎有主导权。 他走了,她也要偷偷逃走。纪小小翻遍整个营帐,也就找到了一个稍微看起来值钱的墨色玉佩。青色的玉佩常见,墨色的她倒头一回见。万一跑很远没饭吃,还能拿这种贵重物品去当,换了银子撑到大魏。 纪小小又胡乱塞了些看起来有点值钱的东西,思来想去,墨铎虽然暴戾,但她的命是他救的,他也从未伤害过她。何况,查剌这人,坏到底了,对坏人以暴制暴或许更管用。她这样招呼不打,就逃跑,还顺走一大堆东西确实有点不厚道。 于是,纪小小提笔写了封短信。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她要回大魏寻人,了却夙愿。这里搜刮到的值钱宝贝,来日再见,定加倍奉还。 简短的信写完,纪小小偷偷摸摸地出了营帐。此时正是夜深人静,月光洒在这些营帐尖尖的顶上。纪小小身子瘦弱,匍匐着前进,起初是十分顺畅的。离开北戎军驻扎的基地三里左右,纪小小自认为已经安全了,准备起身狂奔。刚爬起来,就被人提住衣领。借着皎洁月光,纪小小仰头看见一张戴着玄铁面具的脸,他深褐色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只是如同狼一般紧紧盯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 纪小小在心里咆哮,这还没开始,就被抓住了。她的逃跑技术有那么菜吗? 墨铎强壮的手臂揽住她的腰,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抬头。” 不看还好,一看,呵!一排弩箭手齐齐对着他们。也就是说,刚刚她自认为的“逃跑”,就像在那些北戎军眼前表演什么叫做“智障”一样可笑。 墨铎与她拉开一些距离,脸靠近她的脸,近在咫尺,几乎就要与她触碰到了。 夜晚月明星稀,而墨铎五官立体的轮廓在侧脸上投映出刚折的阴影。 墨铎用不容拒绝的坚定眼神看她,低声说:“想活着离开就听我的。” 纪小小这才明白,墨铎这样的角度,在那些北戎军看来,两人正在浓情蜜意地温存着。 墨铎瞬间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冷硬的状态,弯腰把她抱起,大步往营帐走去。果然,一抬头,弩箭手们的箭,全都收起来了,还有的在相互调笑着。至于调笑什么,不言而喻。 回到营帐,墨铎立刻把纪小小放下。纪小小也尴尬地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纪小小看着墨铎往书桌走去,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幼稚的话语,赶紧跑过去想把那信销毁了。可墨铎什么身手,她完全无法赶在他前面。她扑过去也没扑准,自己倒掼了一跤,手下意识地想扯住什么稳住重心,拉了一把墨铎,连带他也失去重心地往地上倒去。 纪小小大惊失色,完了完了完了,阎王头上动土,命不长了! 墨铎见她就要摔在地上,想到她肩上还有伤,一个旋身,让她垫在自己身上。纪小小第一次和墨铎凑那么近。她发现墨铎的五官其实很惊艳,刀凿一般精致立体。 也许是纪小小看了太久,墨铎不得不和她聊聊:“你跟那些人说:乌鲁嘎达蒙咄咋噶,墨铎?” “嗯。”纪小小趴在他的胸膛上点头。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墨铎继续问她。 “我知……知道,这个是给我保命的咒语,你总是不在军营里。我怕……”纪小小双眼澄澈看他,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 “你再趴下去,我不介意你成为我真正的女人。”墨铎说道。 纪小小赶紧爬起来僵立原地,她预感,墨铎估计会徒手撕了她。 “那个,你说我听你的就能离开这里,是吗?”纪小小想向他确认一下。 “你要回大魏,找人?”墨铎起身,坐在椅子上看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忽然起了念头多聊两句。 “你昨晚没睡着啊!”纪小小听他问这话,估计是想知道她为什么着急会大魏,没再多闲聊,直接回答:“嗯,我要找人。” “不介意的话可以说说他是谁,说不定我能帮上你。”墨铎提笔假装写些什么,以掩盖他对她越过界限的关注。 桌子上一束花与营帐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今日不知为何,他把她采的山荆子和风铃草带回来了。木伦找了个玻璃罐子装着,这花并不十分艳丽,却娇娇艳艳地万分柔韧,像她一样。 纪小小并不知这是墨铎多年来第一次过分关注异性,她语气寻常道:“不用,你帮我离开这里。回到大魏,我自己有办法找到他。” 墨铎放下手中的笔,不再说什么。心里却不知为何说不出的烦闷。他起身大步走着,准备跨出营帐。 纪小小见状,一着急,扯住他袖子问他:“你去哪里?那你什么时候带我离开。” 纪小小自己不知,即使语气如常,她仰脸看他的模样稚拙,眼里一片星辰闪耀,这种不自知的娇憨,渐欲迷人眼。 “等。”墨铎说完就走了。留纪小小一人在营帐里失落焦躁。 大将军又酷又飒:04受伤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她的攻略对象,传说中病殃殃的季珩在大魏的都城郢都,而她在北戎的顷达,等着一个阎王一样暴戾恣睢的男人放她出去。 北戎的盛夏,天明十分早。天一亮,热气就开始上涌。纪小小醒来时万分惆怅地望着营帐顶发呆,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木伦给她准备了些食物,她毫无感情地吃吃喝喝。北戎的早膳是典型的北方吃食。扎实的馒头配着大葱蘸酱,而她又是典型的南方姑娘,只默默地啃了几口又大又硬的馒头,就吃不下去了。 木伦问她:“为什么不吃?” 纪小小回答:“吃不下。” 木伦无奈道:“可是,只有这个。” 纪小小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的馒头,再也没有继续啃下去的意思了。 木伦坐在桌子边上,徒手画了几个营帐,画了一座城门,附以手势比划,“二天,回,我,离开”,纪小小猜到大意是:这两日北戎军会收兵回到顷达城内。按这发展形势,后续就会洽谈议和事宜。 因原主宋暮晓的几次靠谱战报,最后一次北戎释放假信号时,魏军想一招制敌,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出重兵集结,结果正掉入北戎设计好的陷阱,魏军受到重创,此次作战瞬间转入被动的立场。 僵持没多久,魏军发出议和信号。北戎由此整肃军队,打算这两日回到顷达境内。而作为统军使的墨铎也即将回到上京复命领赏。 纪小小心想,也许就是这两天,她就能离开这里回到大魏了。 两人正说着,一抹身穿翠绿色窄袖骑装的身影闯了进来。纪小小和木伦同时看去,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鞭影袭来,纪小小闪身一躲,脸是躲过了,挡脸的手臂被鞭子抽出一条血痕,瞬间皮开肉绽。木伦动作敏捷,迅速起身抓住来人的手臂,制住她再次挥鞭的动作。 纪小小这才看清来人相貌,麦色皮肤上一双凌厉的丹凤眼,鼻梁高挺,唇是薄而红艳。显出一种倨傲的模样。纪小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得此人,得罪过她。确切地说,她可以肯定她们是第一次见面。但身处敌国军营,她的身份是任谁都可以欺凌一番的奴隶。 木伦气愤地用北戎语说着什么,那少女半点不理,倨傲地看着纪小小说道:“你就是墨铎的女奴?” 纪小小不回答她,只是充满戾气地瞪着她。 栗玑发觉她不像一般的女奴温顺软弱,反而十分坚毅。她的火气更加上涌,挥鞭就要再打。纪小小循着原主的记忆,侧身一躲,伸手就往她脖颈处劈去。栗玑没想到她还会武功,竟没反应过来,被她结结实实地劈了一掌。她捂着脖子连退几步,还想再打,却听见一声冷厉的声音响起:“栗玑,住手!” 栗玑回头,只见墨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十分不满地对他抱怨道:“墨铎,你的女奴对我不敬。果然是卑劣的大魏人。”说完再一次抚着脖颈。 墨铎看着纪小小流着血的手臂,冷声对栗玑说:“你若再动她,别怪我不客气。” 栗玑闻言一张倨傲无礼的脸写满了生气:“你从未对我说一句重话,怎么她来了就不一样了?!你喜欢她对不对?” 墨铎玄铁面具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他耐着性子说:“不要胡闹。” 栗玑知道自己猜对了,墨铎从来都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斥责她。而今天,他却为了一个女奴,对她发火,还那么冷漠地斥责。明明,所有人当中,他对她是最温和的。栗玑当下生气道:“我就不,你答应了我父亲要照顾我,这算什么?” 墨铎答道:“照顾不代表喜欢,你长大了就懂。” 栗玑激动地说道:“我懂,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喜欢你,墨铎。别家的女儿像我这么大都生孩子了,你还当我小孩子。”她见墨铎 半晌不言语,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不娶我,是不是因为她?” 墨铎脱口回答:“不是。” “那是为什么?”栗玑抬眼望着墨铎,她想看清楚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究竟为什么,迟迟不娶她。她们北戎女子就是这样,喜欢就直接表明心意。爱恨分明。 “我不喜欢你。”墨铎看着栗玑的眼,冷淡而疏远。 栗玑却难以接受,所以,这些年他对她的关心和照顾算什么?是同情还是怜悯。父亲说了,只要栗玑喜欢的,都会喜欢她的。父亲走了,连墨铎也要离开她吗? 栗玑怒道:“你喜欢她?” 墨铎只是冷然看她,并不回答。 栗玑气愤道:“那我杀了她,你就会娶我了。” 墨铎终于显露出他的怒气:“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胡都,把她带回她的营帐,禁足三天。没我命令不准离开营帐半步!” 一旁的胡都不知如何动作,栗玑生气地对胡都说:“胡都你敢?我父亲在时,你连个屁都不是!” 胡都看看墨铎,又看看栗玑。不知该如何动作。确实,栗玑的父亲栗戈是北戎立下汗马功劳的战将。三年前战死沙场,只留下栗玑一个女儿,连北戎王都对栗玑分外怜惜。 墨铎冷声道:“动手!” 胡都无奈,“栗玑,你自己走吧。” “墨铎,你最好每分每秒都看着你的女奴,否则,我不会放过她的。”栗玑生气地大步踏出营帐。 木伦不知何时离开了。 营帐内只留下墨铎和纪小小两人。 “我叫军医过来给你包扎。”说完,墨铎转身也踏出营帐。 纪小小真是在心里骂了一千万遍娘,莫名其妙被前女友打了,幸好原主给力,劈了栗玑一掌,给她扳回一局。不然她要是跟前两世一样不会武功,她会怄死的。 正想着,营帐外一位年迈的老人询问能否进来,墨铎大人叫他来看看。 纪小小说了声“进来”,就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布衣老人走进来。老人须髯皆白,看起来十分和善。 他开口问道:“姑娘哪里不适?” 纪小小的眼泪都要飚出来了,这里除了墨铎会汉语,其他会汉语的全都巴不得整死她。遇到一个说汉话还无仇无怨的人真不容易啊! “大夫,这。”说罢纪小小抬起手臂给他看伤口。 “所幸没伤到骨肉,我给你上点药。三五天就能大好了,就是上药的时候会痛点,你忍着点。”说完,老人从随身带的木箱子里拿出一些纱布和药膏药罐,为纪小小清理着伤口。 “刚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我也是黄土埋到了脖子上,很多事情看得十分透彻。这栗玑也是可怜人,野蛮是野蛮了点。可她的父亲为北戎立下汗马功劳,她也和她父亲一样。志在沙场,骁勇善战。我们对她包容一些,也是应该的。”老人慢声细语地说着,手上动作却十分干净利索。 纪小小咬紧牙关忍着药粉给伤口带来的刺痛和灼伤感。 “何况,她的父亲还是为墨铎而死。”老人并不看她,把东西一一收起来。 “军医大人,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纪小小不解,他看起来也不像喜欢八卦的人。军中其他人她倒相信。男人们也是很八卦的,尤其对上司的花边新闻,尤其好奇。 “因为我与墨铎相识多年我知道你对他来说不一样。”老人很快收好东西,又说,“伤口不能沾水,留下的药粉一天三次。这样才不会留疤。” 纪小小想说她对她而言就是的奴隶而言,动动手就可以掐断她的脖子。要真说哪里不一样,估计是她也不知道他为何会答应助她离开。 纪小小听完医嘱,只得讷讷点头:“有劳军医大人。谢谢。” 老人点点头,便起身离开营帐了。 这伤药也不知是不是有催眠的效果,纪小小上完药竟有些困了。不一会儿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顷达的盛夏十分炎热,纪小小睡着睡着冒了一身的汗,坠入一个又深又沉的梦里。 她梦见前一世的季珩,他那么瘦削,一开始只是眼睛看不见她。后来是耳朵听不见她说话、脚也不能走了。她梦见季珩问她为什么还不来找他,他等了好久,快撑不下去了。纪小小想往前一点,走到他跟前去,可她走近一点,季珩就退后一点。她总也走不到他面前,她有些歉疚,“季珩,对不起。” 季珩却苦笑着摇头,直至慢慢消失。 纪小小缓缓从梦中醒来,发觉自己额头全是汗。原来她觉得很长很长的梦境,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 她起身倒杯水喝,却见书桌上的山荆子风铃草静静地开着。这地方什么都没有,这浅紫的一点颜色,使她心情稍微好点了。这丛花是新采的,花色娇艳,枝叶翠绿。也许是木伦刚刚给她摘的,见她睡着也没叫她。纪小小静静地望着这束花出神,想着自己何时可以离开这里。 北戎的夜来得很迟,纪小小乖乖呆在墨铎的营帐里,她不想碰到栗玑。她虽然有点功夫,可是今日也是在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时才打到她。若是平时,栗玑知晓她有些底子心里有防备,她知道,她是万万不能近栗玑身的。她也不想看那些士兵、营妓探究的眼神,先上上下下打量你,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她干脆就呆在墨铎营帐里,哪里也不去。木伦会来找她,她就教他几句汉话,他不来,她就一个人在营帐里百无聊赖想着法子打发时间。总之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除了离开这里,否则她绝不会出门。 午饭和晚饭木伦都给她送过来,只简单聊了几句就走了。他似乎很忙,纪小小也没有多问。 吃完晚饭,纪小小无聊地在书桌上写写画画,墨铎掀开帐帘进来。纪小小起先还未抬头看他,因为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 后来迟迟没见他动静,她抬眼望去。墨铎竟躺在床上,纪小小赶紧放下笔,走近一些看。 墨铎脸色煞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他的腹部正汩汩地流着鲜血。纪小小被他这样子吓一跳,往日他总是无坚不摧的模样,今日这样,像是经历了殊死搏斗一般,满身是血、苍白无力。 “墨铎,你怎么了?怎么流那么多血?”纪小小问他。好歹来到这个世界,墨铎几次救她,虽然都是因他而起。 墨铎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并没有答话。 纪小小怕他昏迷,失血过多是会休克的,她赶紧拍拍他的脸:“墨铎,墨铎,我去给你找军医。你等等。”说完就要起身出去。 谁知墨铎伸手拉住她,睁开眼睛:“不要去找军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柜子那里有药。” 纪小小不再多问,赶忙拿来药,按照墨铎指示,认真低头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从墨铎处看,她白皙细腻的脸庞就在眼前,垂目敛眉的样子温柔静好。她的唇如同三月的琼花,红而水润。嘴唇微微张着,不用触碰都能想象到那细腻柔软的感觉。她这模样,让他想起了那日所见的绝美景致,身体一热,他尴尬地轻咳。 纪小小抬头看他,担心地问:“是我手太重了吗?” 墨铎尴尬摇头,“没事”。 纪小小又低头给他继续上药包扎。他腹部的伤口很深,皮肉渗着血外翻。看着十分骇人。 纪小小问他:“会不会痛?” 墨铎摇头,两人静默一会儿。 “你要找的人是你的夫君?”墨铎问她。 “不是。”纪小小摇头,又想到过几日她走了也许与这个戴面具的陌生人再无交集。便也不惧什么。继续说道:“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命运。我与他生生世世绑在一起,我必须找到他。可他并不认识我,我与他的关联,也只我一人知晓。” “以前我常常梦见他,现在,我已经好多天没梦见他了。可能是我与他的联系渐弱,梦不到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我倒是常常梦见你,纪小小没说出这话,只是叹了口气。 墨铎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道:“我倒是挺羡慕他的。” “嗯?”纪小小没听清他说什么,疑惑看他。 墨铎不再言语,只闭目休息。 大将军又酷又飒:05寻药 蝉噪声声,晴夏日长。 闭目躺在床上的墨铎面色煞白,通体冰冷。晨间他交代纪小小一到辰时就叫木伦去找胡都,传军医来看他。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给墨铎诊断病情,胡都、木伦、栗玑立于一旁,军医诊了脉又撑开墨铎的眼皮,仔细看了看舌苔。摇头道:“墨铎大人现在是神志不清又通体冰凉。身中淬了剧毒的箭,实在是为难老朽了。” 栗玑首先发话:“太医,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她眼中的担忧和焦急胡都看在眼里,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胡都轻声道:“军医可有什么解毒办法。” 军医略思忖片刻道:“以墨铎大人现在的情形,最多也就只能撑个七日。这解药的炼制需要三至四天。而最重要的一味药引暮黎只有幸孤山才有。” 胡都闻言道:“是锦州的幸孤山吗?” 张太医面容肃穆地点点头。这锦州是大魏的边陲小城,虽无太多敌军驻扎,但毕竟是敌国边界地带。现两军战事焦灼,北戎人进了中原地界,凶多吉少。 栗玑道:“我偷偷前去寻药。” 胡都沉声说道:“你?还没过界就会被消灭。你又不认识暮黎是什么东西。” 军医看向胡都,见他点头他才道:“胡都以前随我学过几年医,认得暮黎,由他去最合适。这暮黎只在黄昏开放,采摘时需要辅以专业手法。一般人采不到完美的暮黎花蕊做引。” 军医看向胡都的眼神十分认可,胡都既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自己挚友胡坝众多孩子里最吃得苦的一个。他在北戎王召开的廷试时答的一题是南疆奇毒,他一一记下了中毒症状、解药制作方法和产生的可能反应,入了军营,军医问他如何知道南疆奇毒的,胡都说除了北戎,南疆、大魏所有的特殊药材、性状、毒发病症他也都看过。 此次也幸是有他,否则,墨铎必死无疑。军医若去寻解药,便无人为他压制毒性。若他守在榻旁,那他注定断命。胡都道:“既如此,便由去寻解药。” 栗玑道:“我也要去。” 胡都面色凝重道:“出入敌国十分危险,栗玑,你还是留在军营。” 栗玑一双丹凤眼冷然看他:“如今情况危急,我怎知你会不会寻机害墨铎好取而代之。” 胡都并不气恼,冷声道:“如此,就请栗知军一同前往锦州为墨铎大人寻药。” 军医并未说什么,坐在桌前提起笔写着压制毒性的药方。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军医,你好好照顾墨铎。”栗玑说罢便准备收拾东西出发。 胡都对纪小小说道:“姑娘,劳你辛苦照顾照顾墨铎大人”,他面色凝重道,“我尽快把解药取来”。 纪小小闻言点点头:“胡都大人,一路小心。”胡都朝她点点头,便回去收拾东西。 锦州路远,两人只能共乘一辆马车。累了还能在车上休息,顷达到锦州,马不停蹄需一天一夜。还未上车胡都丢了一个包袱给栗玑,一身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服装制式是大魏典型的已婚妇女装扮。锦州比顷达还要热,但大魏不比北戎女子,服装较为保守。他在夜色中显得冷峻,只道:“锦州的州府近日上任,边陲小城没人见过大魏都城郢都派去的州府,我假扮新任州府刘进越,你是我的姬妾丽姬。” 栗玑从未见过这样的胡都,冷静沉着,似乎万事有他都能处理好。她原先眼里只见墨铎,不知他原也是个秣马厉兵的英雄。北戎尚武,有能力的人总能得到敬佩。栗玑没有继续多想,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安排。 胡都继续说道:“此次时间紧急,凶多吉少,你不要说话,我汉话说得比较好,一切有我。” 边界地带常有大魏和北戎两族通婚,除去服饰差异,相貌倒没有过大的差别。纯种的北戎人高颧骨、深眼窝,轮廓刀削般锐利,不似大魏以线条柔和为主。胡都虽自小在北戎长大,但母亲一族有外族血统,不似北戎人五官刀削般挺阔,倒更似中原人五官清远疏朗,细看与中原人有几分相似。但栗玑是北戎女子的五官深邃,说是外族姬妾倒也说的过去。 两人心里皆是有事,胡都谋划着如何利用州府下面的狗腿子交出暮黎,或带着同去幸孤山寻暮黎。慕映雪则想着此去凶险,也不知前路为何,若遭遇不测,也不知墨铎怎么办。 两人只有三天时间,马车马不停蹄第二日傍晚到达了大魏边境小城锦州。栗玑自小生在北戎,见过的全是漫无边际的草原和无垠的荒漠。 她掀开车帘,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大魏民风较为保守,街上并不多见女子走着,摊位前头叫卖的、挑着担子赶路的、店里做伙计的全是男人。大魏男子何曾在街上见过这般貌美的女子,拿直勾勾的眼睛盯着栗玑,栗玑心生厌恶,把车帘重重一放。 马车内胡都在闭目养神,栗玑十分不满道:“你倒是悠闲,我看你根本不着急,反正墨铎死了,你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爬得更快。你们低种姓的人就是这样,天生喜欢不择手段往上爬。” 胡都不理她,栗玑又继续道:“胡都,我告诉你,要是墨铎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到大王面前参你一本。说你办事不力,贻误时机。” 胡都似乎是被她吵的不行,缓缓睁开眼道:“栗知军,你若再吵,我现在就杀了你,七日后再回顷达。然后禀明大王你为寻药跌落悬崖。你大可以试试我有没有这个能力。” 栗玑气恼:“你!”她虽气结却不再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胡都武功确实高于她不只一点两点,不然他也不可能入军营短短三年就从一名普通士兵擢升为统管整个军营八部的提军使,仅次于墨铎号令九部的权威。 胡都继续闭目,不再理栗玑。 栗玑一向看不惯胡都这种北戎与大魏通婚的低种姓人,尤其他还不像一般低种姓人完全臣服于她。他十分骄傲又十分有能力,官阶还在她之上。她处处看他不爽却偏偏这种无计可施使她最气恼。 “喂,胡都,你为什么要我假扮你的姬妾?”栗玑心里想的却是,凭你也配。 “不然呢?”胡都反问她却依然闭目不看她,对栗玑这种刁蛮之人,他有很多法子使她在“看不惯他却又干不掉他”的境地里抓狂。 “兄妹不行吗?”栗玑反问。 “像吗?”胡都话不多说。 “确实不像,我可是纯种北戎人。”栗玑倨傲地昂起头。 “纯种的马确实价钱高些。”胡都犟她。 “胡都!你说我是马?!你想死吗?”这人总是有一堆的办法三言两语激怒她。 “栗玑,到了锦州。你要叫我夫君,我叫你丽姬。”胡都再次睁开眼,认真看她。 “夫君是什么?”栗玑问他。 “夫君是一种官名,类似提军使、总军这样的官名。”胡都淡淡答道。 “哦,夫君,我们还要多久到锦州?”栗玑认真问他。 “还有一个时辰。”胡都答她。 “那我先睡会儿,累了。待会儿到了叫我,夫君。”栗玑拢起马车内的薄毯,跟他吵累了,还是养精蓄锐要紧。 胡都轻声道:“好。” 不一会儿,栗玑就睡着了,她麦色皮肤显出红润的颜色,睫毛轻覆,呼吸间微微颤动。 栗玑从小丧母,从小跟着父亲栗戈在军营长大。是那年达慕盛会的篝火将她的笑靥染得十分动人,一双眸子里全是潋滟水光。她灵动而倨傲,如高傲的孔雀,有艳绝天下的画屏,却不用心看你。只拿眼风扫过,丝毫不经心。 那时的胡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伙子,初见栗玑,如同见了神女下凡。 胡都第一次问身边的朋友,那个围着篝火笑颜粲然的是谁?朋友看一眼,说道:“她啊!栗玑,北戎总军大臣的独生女。怎么?你还敢肖想总军之女?人家总军大臣与北戎丞相平起平坐,莫说王臣之子任她挑选,她就是嫁北戎王室也是绰绰有余的。你还是趁早死心,别白费功夫了。” 胡都并不言语,只是把栗玑的名字记在心里。 他想过忘记的,只是那夜她笑得太过耀眼,使他往后再遇见的所有女子都少了一分颜色。她还夜夜入梦来扰他,使他做着些难以启齿绮梦。 胡都出神许久,不觉马车已驶入锦州地界。 白天一片晴好,一入锦州就下起暴雨。天边乌云怒涛翻滚,雷鸣电闪、咆哮奔腾。骤雨抽打着地面,雨飞水溅,迷潆一片。准备进城的人们都急忙乘马车飞驰,胡都也不例外。大雨敲打在马车上,发出轰鸣可怖的声音,天还未全黑,阴云密布,夏雷滚滚。胡都见栗玑睡着,被雨声、雷声扰得皱眉,小脸全是不耐烦。他把自己身上披着的玄色织锦披风披在她身上,一边嘱咐着马夫千万小心。 雨势极大,这锦州依幸孤山建在半山腰,马车都聚集在一时赶着进城。才走一会儿,马车便停了下来。马夫掀开帘子道:“老爷,进城的桥断了,好几辆马车跌下山崖去。我们得在附近住下,等官府修好桥才能回去。” 胡都点头道:“天色已晚,既进不了城,尽快找处躲雨的地方。”马车旋即往回走,不一会儿就停在了一家名唤“幸孤山庄”的地方。 这幸孤山庄是锦州所在幸孤山唯一一家大型山庄,说是酒楼,不如说是山间别院。这里头环境奢华典雅,据说是大魏某官员见此处山好水好,又是进城出城的必由之路,耗时三年所建。 平日里进城办事络绎不绝,出城省亲的也有不少。因而十分热闹。 有的办事不着急的,眷恋山间雅致风光,干脆在这山庄住上几天的。 今日突逢天灾,庄子里聚来了许多无法进城的马车,都在安排进去坐着晚膳、躲雨等事宜。 胡都把栗玑唤醒,把桥断无法进城的事情告诉她。在她发飙之前说道:“先用膳,再议事。不用着急。” 两人刚进庄子,就见一身着银纹绣百蝶度花裙的女子凑上来道:“这位爷好生俊俏,可是桥断了无法进城,要用膳?雅间紧张,上房雅间只有一间了,您看……” 胡都虽有些不适应女子的热情,但见她似乎是庄子里管事的,也就点头。那女子见这高大威猛的爷旁边还跟着个披着玄色织锦披风的小姑娘,问道:“这位是?” “夫人。”胡都正想说舍妹来着,被栗玑抢了先。栗玑从进来就看着这个穿得跟花蝴蝶似的老板娘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胡都,这使她非常不满。胡都生得好看是没错,但也不能这样饿狠狠地看着吧。他哪里好看,没有北戎汉子半分粗犷的气势。可能他的相貌在大魏审美来看,真是十分不错的。既有大魏人的五官明秀,又有北戎人挺阔棱角。 胡都见那女子看他一眼,不信似的。他点头道:“我与夫人城外郊游后,遇到大雨,进城的桥又断了,确实需要避避雨,先用膳。” 那女子一张抹满脂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看得栗玑一阵得趣。笑嘻嘻地做样子靠近了胡都身侧挽着他手,那掌柜的见胡都话虽不多,一派沉稳可靠的气度,相貌也极好。他的夫人美则美矣,一副没开窍的小丫头样。哪有自己风情万种,善解人意的。 傍晚暴雨依旧没停地下着,冷雨伴着狂风,打得窗棱砰砰作响。雅阁里点了熏香,袅袅烟香升起了薄薄青雾,房间里还燃着木炭,与外头的狂风暴雨不同,雅阁里一片静谧安好。山庄的丫鬟给胡都二人布上了无为熏鸭、武昌蒸鱼、雪蛤蒸翅、八宝榛子糕,福了福身子就退下了。 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栗玑也着实饿了,拿着筷子每样夹了一块尝。早就听说大魏水土丰沛,物资极盛,今日终于有机会尝尝。 她眼睛微眯,满意地嚼着。嗯,好吃。难怪他们都说大魏的吃食和北戎不一样,十分精致美味。今日一尝,果然如此。这一点不得不说,大魏比北戎好。 大将军又酷又飒:06山庄 雨势极大,胡都和栗玑不得不在这山庄住下。 掌柜的满脸堆笑道:“这上房只有一间了,马夫随从只能住12人的大通铺。公子,您看给您定下上房可以吗?” 这下栗玑尝到多嘴的苦头了,她只是皱着眉,不说话。 胡都淡淡道:“那劳烦掌柜的,安排一下,我与我马夫一起住通铺。”那掌柜的一听他这说辞,这锦衣男子宁愿与下人同住也不愿与自己夫人住在一起,脸上又闪燃了希望的火焰。 她红红绿绿的脸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恨不得把胡都吃了似的。 栗玑也不知自己发什么疯,佯装撒娇道:“夫君,我要跟你一起住。”说着还作势伸手环着他的腰,眼睛却却充满挑衅看着那掌柜的。 胡都想她不善汉话,不能令人起疑,又不知如何处理,只是不言语。 栗玑见他不说话,那掌柜的又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故意把声音掐尖了道:“夫君,我要跟你在一起,那你要住通铺我也去。” 胡都闻言皱眉说道:“不要胡闹。” 栗玑噘嘴不满:“那我一个人住你就不怕我不安全吗?万一夜里哪个歹人将我掳了去,有你后悔的。” 胡都想着确实如此,她若是在他身边有个三长两短,她整个家族的人都不会放过他的。如此想着也就颔首:“那就依夫人的吧。”掌柜的见他们一来二去的,想必这公子也是迫于无奈。这姑娘虽年纪小但一看也知是个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没点温柔体贴,光耍小姐脾气。 夜里暴雨依旧没停地下着,冷雨伴着寒风,打得窗棱砰砰作响。山庄的丫鬟给胡都二人铺上了厚厚的锦被,福了福身子就退下了。 房间里点了熏香,袅袅烟香升起了薄薄青雾,房间里还燃着木炭,与外头的凄风苦雨不同,屋子里一片暖意。 栗玑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胡都把屏风往外侧移了移,塌下铺了一层锦被,上面又放了一层锦被。 栗玑撑着脑袋发呆,想着不知何时才能进城去寻药,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咚咚咚……”胡都开门就见掌柜的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他侧身躲开。正好让她看见塌下铺好的床铺,更证实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两人必定是貌合神离。自己有这偌大的山庄做嫁妆,给这公子做妾,也不一定配不上。这小姑娘看着就没什么心机,自己即使做小也吃不了亏。 掌柜的名唤柳翩翩,是原先暖香阁的头牌,风月场上十几年,人精堆里摸爬滚打,攒了银钱赎身,又委身过给镇上数一数二的富人做妾,从他身上捞了不少,那富人也是真心待她,瞒着家里留了一大笔钱财给她。他死后,柳翩翩成了寡妇,自请出府。找了不少人才寻得这么个好地方建庄子。一个女人要打理这么大个庄子也不容易,所以柳翩翩才想着若是能寻得佳婿,有这嫁妆自己也无需给那些七老八十的伏低做小,要找就找眼前这般的俊逸的。她风月场上浪迹多年,最擅长的伺候男人了,保准教他乐不思蜀。 她袅娜着身子,抱了床锦被。巧笑嫣然:“我今日看妹妹身体如此单薄,这大山里夜晚寒凉,特地又寻了床被子送来。” 胡都闻言道:“如此便谢过掌柜的。”柳翩翩闲来无事最爱看话本,里面写得都是俊逸公子救风尘,她对这相貌堂堂的人十分倾慕,媚声说道:“公子,唤我翩翩就行了,无需客气的。”说话间,一床被子铺了又铺。 栗玑见她磨磨蹭蹭也不想走,心里烦得很。走上前去环住胡都的腰,娇嗔道:“夫君,我累了,歇息吧。夜里凉,夫君不用疼惜我。我受得住。” 胡都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一阵哭笑不得。三两句话,就惹人无限遐思,这小丫头是哪里学来的这些浑话。柳翩翩听得脸青一阵红一阵的,这小姑娘牙尖嘴利的,说起这事半点不害臊,倒像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无奈两人是夫妻,名正言顺。当下只能僵硬地笑道:“是啊,公子和妹妹早些休息,明日我打点好早膳来叫二位。”随即出去了,胡都想将她的手拉下,栗玑紧紧抱住,因为她知道门口还有个不死心的身影。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陪本知军睡觉,不然回去我告诉墨铎你轻薄我。” 胡都腹诽:究竟谁轻薄谁。烛光照见他将她打横抱上床的身影,将其他烛火吹灭,只留一盏映照着他在她身侧躺下的身影。 栗玑伸手抱他,嗓音黏腻:“夫君,我要你亲亲我。”胡都对这个爱演戏的少女已经无计可施了,只得任由她去。 栗玑仰头看天,他望着她的侧脸。她忽的转头看他,眸子如上好的墨玉,漆黑里藏着光亮。“胡都,我得守着你,不能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救墨铎。休想与那女人有什么交集。 胡都定定地看她的眼睛:“栗玑,我对她没有想法。” 栗玑恨恨道:“胡都,别让我发现你故意耽误救人。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文庭睿将她蛮横的表情一一收入眼里,面上不显,心里一片柔软。不放过就不放过吧,那也好。 清晨的微光从窗棱处漏出,山里的夜实在太冷了,栗玑睡着睡着,整个人都缠在了胡都身上。早晨他还没起,她被晨光刺着眼睛醒来了。自己这八爪鱼似的缠着别人,也实在是不好意思。 又想起昨日自己蛮不讲理纠缠他的情景,毕竟是女子。一张小脸更是熟透的柿子般娇艳。她细看他,难怪那柳翩翩紧紧地纠缠他,他生得真好看啊。浓黑的眉毛,密而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略薄的唇微抿着。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五官。忽的被一阵扣门声吓得缩回手,“公子,妹妹,起来用膳了”,门外响起娇媚的声音。栗玑皱眉,真是阴魂不散。 她起身故意把鬓发弄乱,把领子扯开了些,拧自己脖子一把掐出了块红痕。穿上鞋子开门自然而然道:“掌柜的快别喊了,夫君昨日折腾到半夜才睡,还没醒呢!你别打扰他了。” 柳翩翩见栗玑头发也乱了,衣衫不整的,还正巧看到脖颈间还有浅红的印记。愣了愣道:“如此,那妹妹和公子再歇息一会儿吧,翩翩不打扰了。” 说罢便想走,栗玑却叫住了她:“掌柜的,我知你看重我夫君的样貌为人。但我们少年夫妻老来伴,即使我们偶尔别扭,只要我愿意,他就会舔着脸来求饶。他是绝对不会不顾我的意愿娶妾的,掌柜的还是早早断了念想。”柳翩翩不知自己的心思竟被一个小姑娘看透了,脸上挂不住:“妹妹多虑了,既来了我这庄子,就是贵客,哪有不好好招待的道理。”栗玑但笑不语。 待她走后,栗玑回到房间,只见胡都已经醒了,撑着头侧卧着看她,眼里满是揶揄意味。“栗知军倒起得早。” 栗玑知道胡都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僵硬道:“在寻到药之前,谁都不能打扰你。” 胡都闻言嗤笑一声,他不知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栗玑却道:“庄子里太无聊了,本知军命你带我外头去溜达溜达。” 胡都心情愉悦道:“是,栗知军” 幸孤山经昨日一场暴雨,许多山石被击碎了砸在地上。昨夜利用飞鸽互通了消息,锦州那边已经着手督促修桥事宜。 栗玑在山间行走着,如同一只云雀入了幽林,全是自由的气息。胡都在她身后跟着,边观察着周遭的情况。忽见前方碎石滑落,他伸手拉她,她正细嗅着林间草木清香的味道,只听他一声“小心”,下一秒就跌进他水沉香气息的怀抱,她原先时闭着眼的,缓缓睁开眼看看,有丝懵懂和稚拙。两人靠得太近,她胸脯紧贴着他广阔坚实的胸膛,胡都喉结动了动,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栗知军,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回山庄呆着吧。” 栗玑见这情况,也不任性了。点点头同他一起折返回去。出来时不觉得,回去才发现两人竟然走出那么远了。栗玑平日里在军营,出行都骑马。现在脚是又酸又疼,胡都见她越走越慢,在她面前蹲下道:“栗知军,上来,我背你回去。” 栗玑实在太累了,也顾不得之前对他的偏见,趴在他背上,由他背着。他的肩膀很宽,水沉香的气息似有似无,有安定人心的作用。 栗玑靠在他的肩头,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胡都,你好像也不像看起来那么讨厌。” 胡都只觉心里一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初次见她,他当她是普通少女, 想着待篝火晚会结束就去找她。后来知道她身份尊贵,想到两人也许再无可能,他把这念想埋在心底,不知如何忘记,如何放弃,只得一日一日无奈地牵挂着。 现在她说他没那么讨厌了,他也不知是喜是悲。 她似乎叹了一口气:“我与你只见过几面,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所有人都让着我,你却不。我父亲在世时,我是总军之女,我的父亲是北戎的官衔最高的大将军。你呢,你什么也不是。可后来我发现,我不喜欢你,根本对你没有丝毫印象,你聪明、优秀、武艺高强,达慕大会时,很多部落首领的女儿都在讨论你。我不服气,觉得你只不过一副皮囊而已,我还是眼高于顶看不上你。可是,我有什么资格看不上你呢?我骑术、剑术、武功都不如你,你还会医术,我连汉话都不如你。我看柳翩翩接近你就很难受,比看墨铎对那女奴好都还难受。为什么没有人对我真心实意的温柔一些呢?不是看着去世的父亲面上忍受我,是真心实意的。” 胡都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她这些话浸得一片濡湿,她一直比他更勇敢,敢于面对自己的心,敢于去寻找,即使不明缘由,却勇敢面对。 他脸侧了侧,像是说给她听:“你很好。” 两人回到山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胡都似乎不再克制自己了。栗玑肚子饿得咕咕叫,见菜上来了就畅快地吃着。他满眼宠溺地看她吃,偶尔还道一声“慢些”,给她斟一杯茶递过去。 她边吃还边嘟囔:“你也吃”,说罢给他夹了一块香酥肉,他夹起来吃了。这一切都落在柳翩翩眼里,倘若初见两人时是看似貌合神离,那现在就是那公子对他这个娇纵的夫人宠爱得紧。她见惯风月的人,如何不知男人情动时的眼神,自己是不可能插进去的,她也是利落的,虽喜欢,但她知道男人的心在什么都有,心不在,再温柔妥帖也是徒劳。 两人吃完便回房休息去了,胡都在桌前拿了本书看。栗玑百无聊赖地逗着院子里不知哪里跑来的小猫。柳翩翩走过来,对她巧笑倩兮:“今日的膳食可还满意?” 栗玑见她还来,以为她不死心,语气不善:“挺好的。”柳翩翩知她心里想什么,继续说道:“妹妹,无需客气。我听官爷说那桥下午就可以通了,妹妹若想进城赶一赶日落前就能进城。” 栗玑见她完全不关注胡都,倒真像是只跟她说事的,也就缓了缓脸色:“嗯,知道了,谢谢柳姑娘。”柳翩翩朝她笑了笑,就转身走了。只留栗玑一人在原地疑惑,这就,放弃了? 走进房间,见胡都还在看书。走上前去,他斟了杯茶,浅酌着。 她在蒲团上坐下,双手撑着脑袋说:“柳掌柜说,桥修好了。明天就能回城了。” 胡都没有抬头,应声道:“好,我们用完午膳进城。” 山里的太阳一落就十分凉气袭人,尽管马车上备了毯子,栗玑的手脚还是冰冷的。她早上走了许多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等胡都在软踏上快睡着时,忽的一个软绵绵的跌过来,跌在他的大腿上。栗玑在他的腿上轻轻地瑟缩着,胡都抱起她,拿着毯子准备给她裹好,谁知她箍着他脖子的手怎么也不放,他只得掀开毯子给两人裹上毯子。两个人抱在一起,里立马暖融融的,栗玑闭着眼小狐狸似的蹭了蹭他的胸膛,满意地睡沉了,他有无数旖旎的想法,叹一口气,就只化作一个温暖的拥抱。 大将军又酷又飒:07暮黎 盛夏的傍晚,山谷中一片寂静,鸟儿被马蹄声惊动四散开去,椭圆的树叶汇集一滴细小的水珠滴落在地上。 栗玑与胡都二人乘马车进城,才到了锦州州府衙门,胡都派人前去通传,说新上任的锦州州府刘进越已到,请前任州府例行交换文牒事宜。 不一会儿,就出来个圆胖的中年男人,此人是前任锦州州府,待新任州府到任,他便要升任利州州府。这锦州地处北戎与大魏的交界地带,历来是军事要塞。锦州虽地界小地方穷,但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旦打起仗来,就要州府去调配部署军防,十分累人。 于桩费尽周折才摆脱了这个烫手山芋,因而见着胡都二人年轻气盛的样子,打心底里开心。 大魏官员就职有这样一条规定:新任州官若是办事不利,治辖无方,前任州官要回来代劳。俸禄七三,七是原州官,三是新州官。新上任的州官见府第实在破烂,治辖区也难以管理,大多铆足劲做出点成绩,除了为了表明能力,还为了能尽早拿下州官的俸禄。 “您就是于大人吧,在下刘进越,是新任的锦州州官,特来报道,向您求教。”胡都朝于桩作揖,大魏礼节教他做来,炉火纯青。 “这位是内人,丽姬,快给于大人行礼。”栗玑照之前学的福了福身子行了礼。 于桩笑眯眯地看着生得俊逸貌美的两人,说道:“刘贤弟,这边陲小镇可不比郢都那么繁华富庶,这弟妹恐怕是没处买漂亮衣裳了。” 胡都看了眼栗玑,笑道:“感谢于兄提醒,我来锦州,原也就打算好了勤勤恳恳,为一方百姓谋福祉。” 于桩听了,十分高兴地点点头,曾经自己也是这边雄心壮志,但这为官之道,不是光有雄心壮志就行的。他看这年轻人一派正气,现在估计也听不进去这话,索性把这档子事脱手即可,其他他于桩也操不了那么多心了。 “刘兄,千里迢迢而来,晚些在州府我设宴,给你和弟妹接风洗尘?”于桩热情安排,可两人心里哪有什么吃喝的心思。只想抓紧时间到幸孤山采到暮黎回去救墨铎。 胡都不得不与他周旋道:“如此便有劳于兄,只是我来时听说这幸孤山有一味药材有清热解毒、美容养颜之功效,内人听闻挠了我几日。想问问何处有这暮黎可采。” 暮黎确实是上好的养颜秘方里必不可少的一味药材,连大魏宫中的嫔妃们都年年要锦州采好暮黎送到郢都,供贵人们使用。 于桩倒也没多想,朗声笑道:“没想到弟妹还是个爱美的,没错,这暮黎是锦州特有的名贵药材,年年送到郢都的也不过十朵,只因它太过娇贵,采药手法又有要求,因此也就送宫里,千金易得,暮黎难求啊!” 栗玑显出遗憾神色,于栋见了,笑道:“可不能让弟妹扫兴,这样,明日一早咱们一同上山去采暮黎,只是能不能遇上还要看运气了。暮黎的生长区域已经被围起来了,没我这铭令谁也进不去。” 栗玑面露喜色:“如此,便感谢于大哥了!” 于栋笑道:“我带你们先到州府里头安顿下来,待熟悉了,我就去新任报道了。” 说完便抬步望州府内院走去。 胡都随于栋同行,栗玑紧跟在他们身后。 两人到了州府衙门后头一排院落,走进一间三进的合院,入门处有一口大岗,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栗玑好奇地看着这些锦鲤,一双丹凤眼里映着游来游去的几抹颜色。 于栋说道:“刘贤弟,你们两夫妻先在住下,晚上我请一些府里的同僚一同为你们接风洗尘。我就先不打扰了。” 胡都作揖拜别,“有劳于兄,初来乍到,我也正好和其他同僚喝上两杯。” 于栋示意留步,便快步走了。 “现在怎么办?等吗?”栗玑见于栋走远,问胡都。 “不能等,今夜就要拿到铭令,越等越容易出差错。”胡都沉身说道。 栗玑点点头,他她也是如此想。 “那今夜你与那些官员周旋,我伺机偷他铭令。”栗玑说道。 “嗯,暂定如此。你见机行事,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胡都担心栗玑救人心切反露马脚,他们两个单枪匹马闯入敌国,一旦被发现就会作为敌国间谍处置,后果不堪设想。 栗玑点点头,今夜注定要演一场戏了。 盛夏的夜晚来得略迟,栗玑换了一身霞彩千色梅花娇纱裙,纤腰处一掐,显出姣好的身段。胡都见时,愣了一会儿,却脸色略阴沉道:“你不会是要美人计吧?大魏女子成婚后都十分保守,不会做出勾引有妇之夫的事情。” 栗玑那略细长的丹凤眼睨他:“我就随便穿穿,什么叫勾引有妇之夫。” 胡都不再言语,原来她怎么样在他眼里都是惊艳的。 栗玑随胡都来到于栋说的邀月楼,于栋早就到了,坐在雅阁里,远远见他们就热情起身来迎。“刘贤弟,来这里坐。” “于兄,莫要折煞我了。”栗玑见胡都这轻车熟路的样子,心里腹诽,这人还有多少样子是不为人知的。 “弟妹也来了,坐坐坐。”于栋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胡都,胡都起初疑惑,后来就瞬间反应过来,大魏的习俗是男人外出应酬,不带妻妾,以免耽误男人们寻找乐趣。胡都会以尴尬的微笑,仿若表达“谁让我是妻管严”的含义。 于栋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这一切栗玑都不明所以,她是北戎人,夫妻同进同出十分正常,时常是男人一桌吹牛喝酒,女人一桌聊天调笑。她不必知大魏习俗,自然没看见电光火石之间于栋和胡都两人的眼神对话。 不过一刻钟,所有锦州官员都到了,毕竟新任州府初次赴宴,所以到得很齐。栗玑这才觉得奇怪,为何没有一位女眷赴宴,她奇怪地看向胡都,胡都咳嗽一身,假装尴尬道:“咳咳……丽姬,我就说,这男人议事哪有女人凑热闹的份,你就仗着我宠爱你,你看看,哪个家的姬妾来了?丢人现眼!” 栗玑这才明白意思,假装嗔怒道:“夫君,丽姬不管,我就要在这!谁知道待会儿其他官爷又给你安排什么美人,我不干,于大哥,您评评理!”说话间还娇嗲地拽着于栋的衣袖。 于栋哪受得了这一声声酥麻入骨的撒娇,碍于在场同僚都在,否则也可以开个玩笑,把这娇妾从刘贤弟这要来,别说“暮黎”了,就是金山银山也给她搬过来。碍于众人看着,于栋笑着拍拍栗玑的手:“弟妹啊,不若我把你嫂子叫过来,陪你买几身新衣服?这刚到锦州,没新衣服怎么成?”说罢还不忘往栗玑娇嫩的手上摸一把,栗玑瞬间恶心的感觉冲到喉咙头,她强压着恶心,往于栋身上倒去,嗲声嗲气道:“于大哥,你这是在帮夫君支开我,我不依!”说话间,素手往于栋腰间一捞,把他拴在那的铭令捞进长绫广袖之中,还佯装泫然欲泣的模样。 于栋早已心猿意马,哪里还察觉到腰间异样。把一切看在眼里的胡都却伸手把栗玑一扯,扯到自己怀里,略带怒气:“你可真是几天没治,越来越不分场合了,还不快跟着嫂夫人去,叨扰我们大男人谈事,回去收拾你!” 在场的官员也见过些世面,总也会有娇蛮的妻妾吃飞醋的,其中一个精瘦官员打圆场道:“刘大人好艳福,这小美姬很有味道啊!留着也无妨了,人多热闹。” 栗玑却不依不饶:“夫君变了,原还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现才新官上任,就想着花天酒地。哼!”说罢转身就跑出了雅阁,留下一大群男人强忍着看好戏的意味。 胡都佯装尴尬:“对不住各位,先吃着喝着,今晚刘某请客。我那姬妾十分刚烈,初来锦州,别惹了什么麻烦,我去看看。”说罢便也随着去了。 于栋看着本场宴会的主角都走了,顿时尴尬地打圆场:“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先喝着。” 胡都追上栗玑,两人相视无言,一同隐入月色之中。 两人策马疾驰,不一会儿,就到了幸孤山的暮黎生长区。守门人虽未见过来人,但见两人手中的州府铭令,也就没再多问,由他们进去了。 “暮黎花只在西南隅霞灭人定乃生。栗玑,你守着周围,不知何时于栋会察觉铭令丢失,我采药时不能受到干扰。”胡都认真看她,成败在此一举。 栗玑坚定点头,胡都觉得,此生若是如此并肩而行,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 胡都蹲在一株未开的暮黎花前,亥时已至,只需等到暮黎花开至全盛,用绢丝轻轻采撷花蒂即可。 “栗玑,还有一刻钟就能大功告成。” 栗玑闻言在暗夜里点点头,又更加仔细留心周围环境。 “大胆贼子,还不束手就擒!”于栋斟过三杯酒后,胡都还未归来。他下意识往腰间一摸,发现铭令不见了。又联系上栗玑看锦鲤时少见多怪的神情、晨间两人问起暮黎花的对话和栗玑席间异常的表现,迅速反应过来他被骗了!这两人就是偷药的贼! 栗玑一人挡住胡都,胡都凝神静气等等着即将开至全盛的暮黎花。 “放箭!”于栋不知暗夜里究竟有几人,也不敢贸然进去。只得命弓箭手射箭,栗玑拿出她的长鞭一一绞起,甩在地上。可箭矢如雨,栗玑渐渐体力不支,“嗖!”一支箭直直射穿栗玑左肩,她吃痛跪下。 恰在此时,胡都完整采下了开至全盛的暮黎花,拿锦盒装好,他迅速扶起栗玑。将披风一挥一卷,挡去前赴后继的箭雨。 胡都扶住栗玑,拉她飞奔,迅速点她周边几处穴位,抱她上马。 他满眼都是交集焦急,用力夹一脚马腹,马吃痛狂奔。 胡都拿深不见底的眼神看她,她知道他在看她,也无力看回去叫他放心。胡都将自己的玄黑色披风解下,裹在她面前,她的后背贴着他炙热的胸膛,一丝暖意从他的胸膛传到她这里,不一会儿身上就暖和了许多。连日奔忙加上马车颠簸,她路途上每一夜都没休息好,又经刚刚那一场变故,如今背靠着他,汩汩的暖意连绵不断地传来熨慰着她,她眼皮越来越重,不觉睡着了。 她梦见了父亲叫她,栗玑,随我一同前往更美的盛境。 梦见猎场上意气风发的胡都,他直直看她的眼,他背着她走了很久,行走在晨露未浠的丛林里,她睡着了。 梦见胡都怼她时寸步不让的霸道,他教人读不懂的眼神,见她靠着于栋是几乎要杀人的疯狂眼神,她想到,此次也许就是永别了。 梦到此时她的颦着眉,闭着的美目淌下两行清泪。 胡都原是边奋力策马飞奔,边心急如焚看着她的,却不知她为何流泪了。难道是受了一箭,疼痛难忍,她是千金大小姐,他自是知道她的矜持与骄傲。无论何时她总是不拘着自己 ,正如那天他见篝火映照下她灿烂的笑颜。她心慕墨铎到愿意为他付出,为他只身犯险、为他身受重伤。胡都的内心第一次嫉妒墨铎到发狂的地步。他宁愿此时受伤的是他,他宁愿她一如既往常牙尖嘴利,也不是如这般虚弱。胡都颤抖着声音在栗玑耳边说道:“栗玑,你坚持一下,我去给你找大夫,你坚持一下。”他的心上人是天上月,可远观却永远无法走近。时时令他魂牵梦萦他却无法拥入怀中。 他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揪着,伸手疼惜地为她轻轻拭泪。她还是那样,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她,他就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栗玑闻言,虚弱地说道:“胡都,先赶回去,救墨铎。” 胡都怒吼道:“什么时候了,血再这样流下去,你会死的!” “没事,反正我活够了。挺没意思的。”她想说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所有人都是看在父亲面上忍受她,就连墨铎,心里也不是她。 “你在说什么!栗玑,你听我的,先治好你,不要,不要这样,我不能失去你。我保证,墨铎大人不会有事,暮黎会完好送到。我死都可以,栗玑你不能死。”说到后面,胡都的声音里压制不住地颤抖,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 大将军又酷又飒:08骊歌 盛夏的风带着草木的香气,月光越是温柔地倾洒,栗玑越觉得这世界似乎还有些值得留恋的。她五感渐失,却朦胧间感觉到马不知何时停了。 胡都抱着浑身是血的栗玑再一次来到幸孤山庄。柳翩翩赶忙迎上来,见这栗玑浑身是血地躺在胡都怀里,吓得不清。慌张道:“公子,你这不能在我庄子里出了事啊!不然我以后可怎么做生意。” 胡都眼底猩红,眼神冷厉看她:“拿些干净纱布和热水来,听我吩咐,否则立刻杀了你,烧了庄子。” 柳翩翩闻言被他吓住了,再不敢说什么,赶紧按吩咐办事。 栗玑艰难睁眼:“胡都,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都并不看她,忙着手上的动作,将她血肉模糊的衣服撕开,里头伤口结成黑褐的血痂。 “你不会死。有点痛,忍着点。”话音刚落,胡都利落地把箭矢拔出。 “嗯!”栗玑闷声痛呼,鲜血汩汩流出。 胡都拿热水清理干净血痂,用敷着药粉的纱布封住锁骨处的伤口,一圈圈缠好后,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栗玑躺下。 “伤口处理好了,你担心墨铎大人,你在此处休息,我这就去送暮黎花。我会派营里的人来接你。”胡都敛去眼底的痛楚,她担心墨铎,他很嫉妒。但他此行的目的也是为了赶在三日内送到暮黎。 “不行,我要随你一起回去。万一你半路把暮黎毁了。墨铎怎么办?”栗玑虚弱地说着,其实她相信胡都,只不过她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他是真心关心着她,跟在他身边,她心里似乎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你!栗玑,你能不能理智一点。你这伤口长途奔波会恶化,你需要静养。”胡都觉得这一生他是绕不开被她气死的命运了,这个时候了,她不担心自己,还在怀疑他。 栗玑闭上眼睛,表明自己拒绝沟通。 月悬长夜,星辉漫天。 营帐内一盏油灯摇晃,墨铎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很难想象,他这种看起来那么强悍的人,怎么会忽然如此虚弱。 纪小小撑着脑袋坐在床边,望着他脸上的玄铁面具发呆。她想着,他面具下面会是什么样子?要戴面具估计是战场上受了重伤毁了容,样貌肯定十分可怖。 哎,他这忽然中毒,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大魏找季珩,完成自己的任务。 纪小小百无聊赖,他却睡得深,夜里又起了风。军医交代她要注意不能让墨铎受寒,他现在的情况,一丝寒气入体,都会使他提前丧命。她起身将毯子拉上了一些,盖在他的胸前。俯身看他时,那面具下的脸引起了她的好奇。 她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纪小小伸手,想轻轻地不被察觉地揭开他面具看看,手指就要触到面具,墨铎忽然睁眼。吓得纪小小忙收回手,生硬地找个借口:“你脸上有东西。”这人,突然睁开眼睛,吓死人。 “你还好吗?”纪小小关心道,他的命还是很重要的,万一他没了,她就别想回大魏了。 “还行,中毒也就这么回事。”墨铎躺着,语气淡淡的,似乎没什么感觉。 “可以起来吗?要我扶你坐起来吗?”纪小小努力做一个合格的护工,毕竟他关系到她的生死存亡。 “你扶我一下吧,我有事跟你说。”墨铎回她。 “好。”纪小小把墨铎扶起来,他似乎瘦了些,她其实并不知道他之前的具体体格,但就是感觉好像是有些变化的。 墨铎坐好,对纪小小说:“不出意外,今夜胡都他们就会回来。”墨铎昏迷许久,忽然说话有些不适,他轻咳两声继续说道:“你今夜子时逃出去,外面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 纪小小闻言眼睛忽然亮起来:“真的吗?”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可,你一个人,又身中剧毒,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毕竟,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想一刀了结他都可以。 “你觉得我需要你来担心这种事情?”墨铎挑眉看她,却因她的关心心里莫名愉悦。 “哦,也是,毕竟整个军营你最大。”纪小小点头,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反而没什么负担。 “你只需到最南面的营帐,学布谷鸟叫三声,就会有人来接应你。”墨铎继续说道。 纪小小听着,认真地点点头。 “扶我一下,我还是躺着比较舒服一点。”墨铎叫她,纪小小赶忙俯身帮他。这墨铎可帮了她一个大忙,这点服务没有问题。 夜色四合,子时将近,墨铎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马上就到子时了,纪小小也不忍吵他。只默默自语道:“墨铎,我走咯,谢谢你。虽然你有时候看起来脾气很不好的样子,但你救了我也从来没有为难我。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说罢她给墨铎拉了拉被角,就默默走了。 待周围毫无动静,墨铎睁开眼睛望着营帐顶,他其实并不想放她走。但她说她有要找的人,他不想做不可能的事情。何况他这样的身份,游走在黑暗与黑暗之间,他其实给不起任何承诺。他不能,也不可以有其他念想。思及此,他又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纪小小照着墨铎说的,走到最南面的营帐,学了三声布谷叫。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反应,她想是不是自己叫得太小声了,或者是不太像。她正打算再叫三声,谁知脖颈处突然一阵钝痛,她眼前一黑。她心里骂了墨铎一千八百遍。不带这么害人的,不放就不放,还叫人来打她。没道德!来不及想其他,她倒在了看清来人之前。 微风起,吹动珠帘发出粼粼之声。纪小小意识渐渐变得清晰,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雕花床定,还有房间里清甜微苦的栀子花香气似有似无,这是宋暮晓毗邻大魏郢都的家——靖州,她的父亲是靖州刺史宋方亭。 一旁的丫鬟碧荷见小姐醒来,赶紧通传夫人。 不一会儿宋夫人就带着大夫来到了宋暮晓的闺房。 “晓晓,你怎么样?头还疼吗?你哥哥送你回来你昏迷着,娘都快吓死了。”宋夫人坐在纪小小床头,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揉揉她的小脸。 纪小小从未有过母亲对自己的关爱,被眼前的宋夫人发自内心的关心感染,眼眶里水汽氤氲:“娘,是女儿不孝,害您担心了。” 宋夫人却叹一声气,宠溺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好好回来就好。我问你哥,你哥也就说是在军营里没看到别人搬东西撞到后脖颈了。” 纪小小腹诽,这宋雨歇为什么要给自己编一个这么傻的理由。 她心里有一大串疑问,谁打了他?谁把她送回靖州?又是为什么自己眼前一黑再醒来是自己兄长送自己回来的?这些疑问萦绕在她心头,她现在就想叫宋雨歇过来问问。 “娘,哥呢?我找他。”纪小小问宋夫人,她想尽快见到宋雨歇问问。 “你哥打了胜仗,现在估计在郢都领赏呢,要到晚膳时间才回来。”宋夫人看自己女儿对话也流畅,里里外外也没什么磕碰,估计是好了,心里的巨石也就放下了。 “打了胜仗?”纪小小更疑惑了,不是北戎赢了吗?那时墨铎他们都在商量班师回朝讨论大魏提出的议和之事。 “你这傻丫头,这是昏迷了多少天啊?等你哥回来我也要问他,是不是怕我担心谎报军情了。”宋夫人看纪小小的反应,放下的心再一次提起来。 “娘,今天什么日子啊?”纪小小问道。 “廿八呀?”宋夫人答她,心里想着,这孩子连日子都记不清了。雨歇明明说只昏迷了两天啊? “只昏迷了两天啊!”才两天,这战局怎么忽然完全扭转了。 “是啊,你哥也说你只昏迷了两天。”宋夫人看着纪小小,一时间看不出她有没有痊愈,赶紧示意一旁的大夫把脉看诊。 刘大夫为纪小小诊了诊脉,又让她露出舌苔给他看看。看罢,刘大夫对宋夫人说:“夫人,小姐已经无碍了。平日多注意调养好身体就行。” 宋夫人终于放心:“谢谢刘大夫,碧荷,你取些样子送刘大夫出门。” 看着碧荷送走刘大夫,宋夫人道:“你醒了,也该跟徐府的小姐徐骊歌通传一声,她知道你受伤昏迷,这几日天天来府里看你,刚走了一会儿,你就醒来了。” 纪小小摇摇头:“娘,不用麻烦,晚点估计她还会来,见得到。” 宋夫人也知道两人关系好,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问她:“饿不饿,饿了我叫厨房给你做点吃的。” 纪小小很满足于此刻的母慈女孝,笑着点头:“饿,娘我要吃好吃的。” 宋夫人见纪小小还想以前似的,贪吃耍赖,也笑起来,交代了房里照顾纪小小的丫鬟就去叫厨房做吃的去了。 不一会儿,丫鬟们就端上来清炒对虾、软炸里脊、什锦熘鲜蘑、碧粳粥和一道糖蒸酥酪。纪小小昏迷许久,这会子见到这些美食也不管是不是清淡,只想赶紧吃点。 她大快朵颐之际,碧荷走进来说:“小姐,徐府家的徐小姐来了。” 纪小小嘴里还吃着东西,头也不抬地说道:“嗯,让她进来。” 徐骊歌是宋暮晓少有的好朋友,靖州其他世家小姐觉得宋暮晓离经叛道,都不愿与她走得过近,生怕沾上和她有关的名声。而宋暮晓也乐得清净,她也不喜欢那些世家小姐的做作,毫无想法,满脑子就是嫁给哪个更好。 这徐骊歌不一样,她是靖州州府的嫡女,靖州十分富庶,毗邻郢都又不受都城官员管辖,可以说靖州州府一职不比朝中二品官员逊色到哪里。 可就是这靖州一等一的世家小姐徐骊歌,就只与宋暮晓交好,惹得其他想巴结徐骊歌的世家小姐都不敢靠近徐骊歌了,生怕近墨者黑。徐骊歌家大业大、身家背景雄厚不在意名声,她们可不行,都还得靠着好名声高嫁呢!于是靖州形成两派,一派是徐骊歌宋暮晓,一派是其他。 “晓晓,你醒啦!没傻吧?”徐骊歌人未到声先达,纪小小也不抬头,继续吃着东西。 “要傻也是饿傻的,吃了吗?一起?”还有原主记忆,纪小小与这徐骊歌十分熟络。 “不要,我就是来看看你。”徐骊歌在纪小小对面坐下来。 徐骊歌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翘,眼睛略长却不小,看去眼角带笑,却带着点小狐狸似的狡黠。是个古灵精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子 “看我还是看我哥,讲清楚。”纪小小笑眼看她。徐骊歌去年上元节远远见着来抓宋暮晓回家的宋雨歇,一见知君即相思。求了宋暮晓好多回牵线,可宋雨歇常年在军营,这次要不是送她回来,估计也见不上。可怜了徐骊歌,要不是她的娘一哭二闹三上吊,她那时差点也和宋暮晓一块闯荡江湖去了。就这样整整一年的单相思啊!人宋雨歇连徐骊歌是谁都不知道。 “都有都有,你哥回来了是吧?”徐骊歌提起宋雨歇就来劲了。 “还说不是为了我哥,他去郢都了,早的话,晚膳回来吃;晚的话,就不知道多晚了。”纪小小吃得心满意足,连带说话也带着惬意。 “没事,反正我天天守着你,不信守不到他。”徐骊歌撑着下巴,她这次一定能认识他。 “搞不懂你,我哥哪里好,嘴又毒人又傻,上战场还行,相处起来简直锥心。”宋暮晓从小到大的记忆与纪小小的重叠,她觉得除了这个哥哥,原主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保护好季珩,这一世,当来体验人间温暖了。 “我只看脸哈哈,跟你一种类型的,我可以啊!”徐骊歌边说着还边回想去年上元节远远看着宋雨歇揪宋暮晓耳朵的样子,又心动又好笑。 “不知道看我被那没人性的揪耳朵哪里使你心动了。”纪小小吐槽道。 “你不觉得他揪你耳朵的样子,特别有味道吗?”徐骊歌继续犯花痴。 “哦。”纪小小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哎呀,晓晓,你知道的。我就是看脸的,脸好看做什么都完美无缺。”徐骊歌对自己的认知倒是很明确。 。 大将军又酷又飒:09迷雾 静夜沉沉,浮光蔼蔼。纪小小与徐骊歌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藤花架下纳凉。桌子上放着些水果、糕点。 徐骊歌看起来蔫蔫的,没精打采。 纪小小笑着打趣他:“哎呀,我哥他凯旋回朝,肯定有很多同僚邀请。没关系,今晚他肯定回来。” “你说,他会不会不回来了。郢都那么繁华,现在他又春风得意,肯定很多人要把女儿胞妹什么的许给他。”徐骊歌越想越难受,哎……她的感情还没开始就无疾而终了。 “不会吧?”纪小小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月。其实她也不知道,毕竟就是宋雨歇还没什么功名时,多少世家女子就看他这张脸都心神摇曳了。现在他打了胜仗,去郢都又是受赏赐,纪小小还真不敢确定什么。 即使原主宋暮晓对她这哥哥的择偶要求也不明确,只知道他对自己的妹妹是十分嘴毒的。 “骊歌,问你一件事。”纪小小转开这个令人心烦意乱的话题,转向另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季珩,你听说过吗?” “你说的是礼部尚书季远鸣的庶三子,那个病秧子?”徐骊歌不知她为何问起这号人。 “嗯,是他。他现在什么情况?” “他啊,去年御试拿了个第三,圣上赐封从六品翰林院编修,谁知他身体实在太差,翰林院也是时去时不去的。”徐骊歌拈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明明那么甜,她心里却是苦的。 “哦,你跟他可有什么交集?”最好能守着他的那种交集。 “没有什么交集。怎么,看上那病秧子了?虽然他生得芝兰玉树,可谁知他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徐骊歌很好奇对感情一窍不通的宋暮晓怎么忽然问起不相识的男子。 “不算看上吧,有事情问他。”纪小小答她,这样的话,就只能再问问她哥了。 其实问父亲肯定能问清楚,但问长辈容易产生误会,她还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哦,好吧。天色晚了。既然你哥不在,我先回了。”徐骊歌起身就准备走。 纪小小也不留她:“好,注意安全,我晚点问问他明日会不会在家。一定给你安排得妥妥的。” “嗯!晓晓最好了。”徐骊歌说罢一个飞吻。 夜色撩人,徐骊歌的心情却十分沮丧。这长达一年的暗恋眼看着随着宋雨歇功成名就要单方面宣布结束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有她这样一个人存在,他和宋暮晓都不在的日子里,她听闻长辈闲聊时提起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心里头百转千回的心思,不愿错过有关于他的一点消息。 其实上元节那夜不是第一次见他,那次是她知道原来他是晓晓的哥哥,她简直开心得不得了。 初次见他是在靖州的城墙上,她见他身着铠甲,骑在一匹高马之上,目光灼灼,直视前方。那天万里晴好,无数光束照在他褪色的铠甲上。让她觉得英雄也许就是这样。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他,想看清他眉眼,他却忽然抬头隔着人海和旌旗遥遥往她,目光如炬。吓得她赶紧躲到城墙下,再看时,浩浩荡荡的队列已经入了城。 月光漫漫,静夜微凉,此时的徐骊歌却万分沮丧,今早母亲还叫她别到处跑,及笄礼早就过了,也该找人家嫁了。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就不错,改日可以见见,合适就把事情定下来。 她不想嫁户部尚书家那个油嘴滑舌、眼神轻佻的花花公子,她甚至还亲眼撞见他和一个烟花女子拉拉扯扯。她觉得自己现在就站在火坑边缘,马上就要掉下去了。那户部尚书家的还警告她不许胡说八道,否则他有的是办法叫她名声扫地。她甚至都不敢跟晓晓说,以她的性子肯定要跟那人理论一番,到时候更是纠缠不清了。 徐骊歌一旁的丫鬟云依看着小姐愁眉苦脸的样子,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静静地跟着她。 宋雨歇从马车上下来,望了望宋府门前的长路,只见两个女子在路上慢慢走着,丫鬟只有十二三的年纪。那小姐大约是过了及笄,个子高些,穿着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罗裳,鸦色长发及腰。 他问门口守门的下人:“今日有客人来?” 守门人点头道:“是州府家的徐小姐,今日听说小姐醒了,来看她。” 宋雨歇神色严肃道:“让两个女子步行回去,如此失礼,平时都是这样做事吗?” 守门人无辜道:“是徐小姐坚持自己走回去,这不,大少爷,人家到了。” 宋雨歇抬眼,果然,那两名女子进了州府家的大门,倩影消失不见。 宋雨歇不再说什么,守门人冷汗直流。这大少爷到军营里历练了几年,说话行事都带着震慑力,吓死人。守门人抹了抹额头,继续守着门。 纪小小无聊地仰头看星星,宋雨歇见她这样估计没什么大碍了。 “在干什么?”宋雨歇走近纪小小,坐在一旁徐骊歌刚刚坐过的椅子上问她。 “你怎么这么晚回?”纪小小不答反问。 “有事?”宋雨歇拈了块桌上的桂花糕,放进嘴里。他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麦色的皮肤,剑眉挺直,目光亮烈,眉宇间全是漠北沙场浸染的落拓不羁。 “我想问你认识季珩吗?” “认识,不熟。”宋雨歇忽然很认真看自己的妹妹,落入北戎数天,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一切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如果我说,他最近有杀身之祸你信吗?”纪小小眼里全是肃然,没有半分玩笑意味。“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他本来也是半死不活的人,你操心这么多干什么?看上他了?”宋雨歇挑眉看她。 “他死了我也活不了,跟喜欢没关系。”纪小小不打算骗他,但又不能说得太清楚。 “跟北戎有关?”宋雨歇正经看她,想了解其中缘由。 “差不多吧。具体我还要查一下。”纪小小胡扯一番,她也不知道具体如何说清楚。 “季珩他体弱多病,既然与北戎有关,我们不可打草惊蛇。明日我跟他说一下,明面上你做他学生,私底下也可以时时监视他,查探其中内情。”宋雨歇知道自己这妹妹在哨兵营没少刺探到北戎的内情,此次大魏和北戎的战况突然逆转,他也想知道其中缘由,若是其中包藏祸心,也可尽早提防。 “嗯,好。”纪小小点点头,想到自己的任务有着落了,她终于可以放心管闲事了。 “哥,你今日应酬到这么晚,是不是郢都的大人们又给你说亲了。”纪小小八卦道。 “也不算,主要还是为我庆功,再三邀请,我不好推拒。”宋雨歇其实不喜这些官场上的往来礼节,但父亲提醒过,做官亦是为人,切忌过分清高,他才不得不周旋。 “哥可有心仪的女子?”纪小小认真问他,想看看徐骊歌是不是有可能从好闺蜜变成好嫂子。 “算有吧,怎么了?”宋雨歇好奇,自己的妹妹向来少根筋,对感情一窍不通。也许跟自己厮混惯了,没点姑娘家的样子。怎么今日忽然关心起自己的感情来了。 “什么叫算有?有还是没有。”纪小小不死心地问道。 宋雨歇想起了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佳人。点头道:“有。” 闻言纪小小叹了口气,失落道:“哦。” “怎么,哥哥有心仪的女子你怎么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想一辈子受我欺负是吧?倒也不是不可以。”宋雨歇笑道。 “滚滚滚,我困了,要睡觉去了。”纪小小心里叹息:原是场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悲剧。 她起身回自己房间,留给宋雨歇一抹背影。 宋雨歇看着纪小小进房关门,不一会儿就熄了灯。他独自在院子里坐着,夜风微凉,吹散他微醺的醉意。他待在靖州的时间不多,这次回来,也是察觉事出蹊跷,想细查一番。 一则妹妹发出最后一次信号后失踪数日,又忽然昏迷出现在自己的营帐前;二则原本局势大魏必败无疑,晓晓出现那日,形势却突然逆转,其中疑窦丛生。 长年征战在外,宋雨歇身边全是清一色的男人。他几乎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婚事,这次回来,先是母亲问起自己是否有心仪的女子,后席间诸多同僚又问到他是否婚配。 原来,他不知不觉就到了要成家的时候了。他心里,一直有一抹倩影不曾消散,那是他边关驻守苦闷时聊以慰藉的柔软,是心中妥帖收藏的美好。虽从未与人提起,但他从没忘记。 纪小小躺在床上,她心里有很多的疑惑。为什么自己醒来就在宋府,照母亲所说,自己是被哥哥送回来的。那么,是那个打晕她的人送她到了哥哥的营帐的吗?是墨铎安排的还是其他?能悄无声息地入大魏营帐,是那人武功高强,还是另有内情。想来想去想不清楚,纪小小闭上眼睛,保护季珩要紧。 ~~~ 胡都带着栗玑踏月而行,快马加鞭往北戎赶,三日之期刚刚好。栗玑脸色苍白,肩胛骨的巨痛使她无法休憩,马颠簸一下,她撕裂似的疼一下。 “栗玑,还有一个时辰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胡都没了在山庄时的怒气,耐心地说着。栗玑一度觉得胡都会把蛮不讲理的她扔在那里。可他还是妥协了,没理由的妥协,栗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妥协。她以为他很厌恶她的。 “胡都,你很讨厌我吧?”栗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她早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了。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别人讨厌她。 她其实很后悔那日打那个女奴,她有什么错呢?墨铎喜欢她,跟她有什么关系? 只是她不习惯道歉,只丢了一瓶金创药给木伦,叫他送去给那女奴,生怕他再说什么似的逃了。 “不会,我只是觉得你不必这样。”胡都看她的眼很深,深到她看不清里面蕴含着什么。 “我觉得人生没什么意思,你我不过是王权霸业的棋子。我不愿这样过一生。”栗玑不知为何,想和他说这些不曾与别人说过的话。 “王权霸业与你我无关,人死如灯灭,山河万里都未看透,没活出味道就想着结束。等事情过了,我带你去四处看看,如果还是无所眷恋,我也不阻止你了。”胡都一边策马疾驰,一边许诺她。栗玑闻言,却有从未有过的期待。山河万里,短短四个字,她的眼前却似乎展现绵延不绝的良辰美景。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在栗玑就快坚持不住的时候,两人抵达北戎驻扎在顷达的营帐。 营帐内气氛异常冷凝,胡都问军师鞑巨发生了什么事,鞑巨默然许久,才说道:“墨铎大人,他……” 胡都看着营帐内焦黑的尸体,不可置信地看着鞑巨。 “是谁?”胡都冷声问。 “初步推测是墨铎大人身边的女奴,营帐里只有墨铎大人一个人的尸体。”鞑巨答得心虚,丑时墨铎大人营帐突然爆炸,正当军营里一片混乱,大魏敌军趁机杀入营帐。北戎损失惨重,战局瞬间扭转。 魏军如何准确知道北戎驻扎的确切地?如何避过不间断值守的北戎哨兵?如何精确地将墨铎大人伤情掌握?除了那个消失不见的女奴,他们想不到还有其他可能。 “哦?你是说一个与外界失联的小小女奴,能通报敌军杀我主帅、剿我战士?”胡都冷声问道。 明明,他离开之前已经做了周密的防御部署。那女奴虽有可能,但一切都过于蹊跷。 “胡都大人恕罪,属下失职!”鞑巨闷声跪在地上。 一旁头发花白的军医只是叹气摇头。胡都想到栗玑伤势,分秒不敢耽误,对白发老者说道:“军医,栗玑为取药受了重伤,你看看她。” 军医闻言点点头,一旁两个士兵去扶栗玑。 栗玑却不顾自己伤情,愤怒地挣开搀扶,对胡都吼道:“胡都,你是吃错药了吗?!除了那个大魏女奴还会有谁?她可是哨兵,身怀武功就算了,还精通情报传递。你还再责难自己人?!还是你巴不得墨铎有事,你好取而代之。” “栗玑,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不与你说。不管是谁,你伤好了再查明真相。”胡都耐着性子说道,天知道他看她绷带浸出鲜红的印记,有多担心。 “我不要你假惺惺,军医,给我用最好的药。只要我栗玑还活着,就一定要查明真相,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怀不轨之人。”说罢,栗玑狠狠瞪胡都一眼,旋即挺直身体,走出营帐。 年迈的军医叹气,朝胡都行礼,随栗玑走出营帐。 大将军又酷又飒:10拜师 初日映照屋檐,天光渐亮。 纪小小一早起来梳洗好,就去敲宋雨歇的门:“哥,起来了,我要去拜师。” 敲了许久,宋雨歇才开门,皱眉道:“宋大小姐,现在什么时辰?让不让人活了。” “早起拜师,才有诚意啊!哥你说过要尊老爱幼的。”纪小小谄媚讨好地闯进宋雨歇的房间,打开他的雕花衣柜翻出一身天青色烟雨云纹锦袍递给他。 “我让你尊老爱幼,是叫你少气我。”宋雨歇虽十分不满,还是接过纪小小手里的衣服。“怎么,还要监督我换衣服?快去给我备膳,我没吃舒服,不去了。” “好好好,小的这就去办,包宋爷您满意。”纪小小讨好道,转身就赶紧跑去厨房给他叫做几样马上能吃的早膳。 “等下。”宋雨歇叫住纪小小,“收拾几身男装带着,出门在外,穿男装方便。” “嗯,好。”纪小小点头。 两人一大早出门,连宋夫人都十分好奇问道:“你们俩这么一大早的去干什么?” 宋雨歇答道:“娘,我带晓晓去拜师,收收她这贪玩的性子。” “那好啊,雨歇考虑得周全。为娘放心。”宋夫人笑眯眯地看两人出府,心想:希望晓晓能学学其他世家小姐,温柔娴静有涵养。 “哥,我们直接去季府找他吗?要不要先送拜帖过去啊!”纪小小知道大魏讲究礼节,怕闹出笑话。别惹季珩生气了,不收她这个徒弟可怎么好啊!以纪小小前两世对他的认知,这人十分难搞。 “待会儿你坐着不说话,我就能保证他答应。”宋雨歇毫不在意地抱胸坐在软塌上,闭目假寐着。 “好,听你的。”纪小小满意地点点头。 纪小小掀起车帘往外看去,热情叫卖的小贩、闲逛着买东西的妇人和追逐打闹的孩童,一抹鹅黄素色绉纱衣裙的倩影映入眼帘,那女子正低头与徐夫人说着什么。那不是徐骊歌吗?一大早她怎么出来逛?她与徐夫人同几个丫鬟小厮站在一起,纪小小想喊她一声,又觉得在马路上大喊大叫的不太合适,便又作罢。 “怎么了?碰到熟人了?”宋雨歇问她,前面的小贩挡住了去路,马车正停在一旁等着。 纪小小点点头,掀开帘子指着外面:“徐骊歌,我常跟你提起的。” 宋雨歇循着纪小小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抹鹅黄素色绉纱衣裙的背影挽着绛紫色绣绫的妇人进了一家成衣店。那女子鸦色的长发及腰,身形窈窕,只见背影,不见面貌。 宋雨歇想起昨夜见这徐小姐,也是一抹远去的背影。未多想,马车便缓缓往前走。 马车行至一处府院,两人下了马车。纪小小抬头看这坐落在靖州与郢都交界处的郊野,一片安静荒芜,在阳光明媚盛夏时节里显得萧索孤寂。旁边甚至还有一个菜园子,里头的小白菜绿得精神抖擞。纪小小看宋雨歇的表情,倒是稀松平常。 纪小小默默跟在宋雨歇身后,他敲了敲门,未等到里头回应,就走进去。 “季珩?”宋雨歇叫道。 纪小小的心情十分复杂,这一世等了那么多天才终于能见到季珩。 宋雨歇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纪小小的心咯噔一下,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她回忆起原主宋暮晓与季珩少有几次的交集,每次都是听说他晕倒了,要提前告辞。当时还腹诽过,这男子竟然比女子还娇弱。 “冠恒?”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宋雨歇和纪小小一齐回望。 季珩并没有看站在宋雨歇一旁的纪小小,困惑地看着宋雨歇:“我刚刚在外面除草,看见门口停了马车,就回来看看。” “季珩,找你有事。走,外头聊。”宋雨歇看起来与季珩十分相熟。 “不去了,明日我要去翰林院,有事家里说罢。” 季珩在那张简朴的乌木四方桌旁坐下,为宋雨歇和纪小小斟茶。 “你这身体好些了没?”宋雨歇大步走上前,坐在季珩对面。不客气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最近好些了。”季珩说话间伸出指节分明的手,为纪小小斟了一杯茶。这一世他的皮肤略苍白,显得墨色的眼瞳更深。他毫无波澜的眼下一小片淡青,像是长期睡眠不好的羸弱。 纪小小接过茶杯,微笑颔首。 “那正好,这我妹妹宋暮晓。再过半个月就及笄了,你饱读诗书,帮我教教她诗书。我没文化,教不了。”宋雨歇怕他不同意似的继续说道,“她还算乖巧,你有什么事尽可叫她做。我郢都的府院不就在翰林院边上。” “这,冠恒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冠恒你信我是君子,可跟在成年男子身边求学,会不会对令妹名声有损。”季珩仍旧只看宋雨歇。 纪小小心想,这一世的季珩是一个恪守礼法的读书人,以他之前的性子,认定了的事情就会死磕到底。 “她不穿男装呢!这个小事情。你上次欠我一个人情,只要我开口,不逾矩不违法都答应我。”宋雨歇语气坚决。 季珩想了一会儿,艰难点头:“既然冠恒觉得有必要,那我也只能却之不恭。” 宋雨歇朗笑:“对吧,男儿就该干脆。走,一块午膳。”说罢起身准备走。 “家里吃吧,省的奔波。”季珩留他。 “不要,你做的饭菜太清淡,我吃不下。”宋雨歇拒绝。 “上次你说过以后,我在后院种了些辣椒,正好可以尝尝。”季珩说道。 纪小小心里磕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甜,这互动,不说老相好都说不过去。没想到啊!季珩也有温润如玉的时候,跟自己嘴毒少根筋的哥哥还能磕出cp感。 “你这身体别折腾,吃完还能一块逛逛。你收拾一下,要补上哪些药正好一块带去翰林院。”宋雨歇不管季珩,径直出门去,“快些,我在马车上等。” 季珩只得开始收拾东西。 纪小小跟着宋雨歇上了马车,宋雨歇轻声道:“就是这样,少说话。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纪小小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哥,季珩他欠你什么人情啊?” “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宋雨歇不打算聊,长腿一伸,靠在车壁。 纪小小腹诽:八成不是什么好事,不然谁会答应干什么都可以。 季珩很快上了马车,安静坐在一旁。他十分清瘦,年纪轻轻仙风道骨、风度脱俗。也许是察觉到纪小小的观察,季珩看她,回以礼貌一笑。 纪小小轻扬唇角,回之一笑。明明是万分熟悉的容貌,每一世再见季珩都像重新认识一般,这些“不同”的季珩有着微妙的相似,却又有细微的不同。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气度风华却全然不同。 三人乘马车约两刻钟,就到了郢都。郢都与靖州最大的不同,也就在这楼宇亭台之间,郢都的楼宇更为高耸气派,往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马车在鸿宾楼停下,宋雨歇放下车帘说道:“小宋,走,行拜师礼去。” 纪小小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叫她,应了一声“好”,也跟着下马车。 宋雨歇对这十分熟稔的模样。一进门,小二就迎上来热情招呼:“宋将军来啦!几位?” 宋雨歇答道:“三位,雅阁。” 小二高声喊道:“三位,步步高升。” 纪小小和季珩皆是沉默跟着他上楼。 “虫草甫里鸭、碧螺虾仁、佛手海参、芙蓉燕菜、三鲜木樨汤,先上一壶明前龙井。”宋雨歇大咧咧坐下,先点了菜,又命小二上茶。 茶上来,宋雨歇下巴一抬,示意纪小小倒茶。纪小小会意,为季珩一杯斟茶,弯腰奉茶:“师父,喝茶。” 低着头的纪小小看见季珩修长的手接过茶杯,低沉清冷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我自觉没什么教你的,既然冠恒坚持,我就喝下这茶吧。” 纪小小站定,宋雨歇说道:“等下我送你们到翰林院,我先回靖州给小宋收拾好东西。待会儿也去买些男子服饰。小宋,跟着季大人要守礼节,知进退。” 纪小小乖巧点头。 小二把菜端上来,不一会儿就布满了桌子。宋雨歇道:“季珩,吃,都是些清淡的。” 季珩点点头,执箸吃菜。 宋雨歇夹了块虾仁放到纪小小碗里:“你也多吃点,瘦猴一个。” 纪小小低头默默吃饭。 “这次呆多久?”季珩问他。 “个把月吧,看北戎那边的议和情况,不听话继续打。”宋雨歇夹了块鸭肉放到嘴里嚼着。 “哦,这次大魏大获全胜,实属不易。” “其实也十分蹊跷,你说,北戎都赢了,怎么主帅忽然离奇死了。”宋雨歇对此事最为不解,但思来想去也没有头绪。 “主帅死了?” “是啊,就那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墨铎,你说战场上死了没话说,他竟然是被炸死的。”宋雨歇总感觉里面有不为人知的内情,所以他才答应纪小小的要求。 “什么?墨铎死了?”纪小小诧异。 “小宋,你认识他?”宋雨歇问她。 “战局已定,为什么会忽然爆炸。是我们的人吗?”纪小小问道。 “不知,廿六那日的丑时,上面忽然发来急信,命我突袭北戎驻扎在顷达的军营,简单几笔划出了驻扎点的位置。上头盖着虎啸营的印信,千真万确。”宋雨歇回忆道。 纪小小闻言失神很久,也就是说,自己逃出去没多久,墨铎就被炸死了。魏军收到密报,才能顺利突袭,扭转战局。 “小宋、小宋……宋暮晓……”宋雨歇叫她很久,她都没反应过来。 在外面宋雨歇叫她“小宋”,他索性摇了摇她的的肩膀,纪小小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想什么呢!叫你几遍都不理。”宋雨歇奇怪看她。 “没,没想什么。”纪小小埋头吃饭。 三人吃完就乘马车到了翰林院,宋雨歇坐在马车上,对下了马车的两人说道:“晚点见。” 马车的粼粼之声响起,纪小小目送马车离去。 那个叫墨铎的男人死了,在她离开之后。她想,如果他没放她走,她是不是也会跟他一起被炸死。或者,她没离开,她可能能救到他。 那个寡言少语的男人,把她从查剌的手上救下,见栗玑欺负她为他出头,放她逃离女奴的命运,他却死了。 他说,想活命就要听他的。说,回大魏可是要找什么人。说,子时逃出去,外面的事情他已经安排好了。她不想丢下身体虚弱的他,他说,他还需要她来担心。 是啊,他这么强悍、勇猛、说一不二的男人,怎么会死了呢? 纪小小不觉站在翰林院门口许久,盛夏的骄阳似火,她却如同置身冰窟。 “小宋,你怎么了?”季珩问她。 “师父,我听说旧友的坏消息,心里有点难过。”纪小小悲伤地看着季珩,眼里全是愧疚。 “也许这是命运。”季珩安慰道。 “可他遭遇的厄运与我有关。”纪小小怔怔地说着,“如果我当时在,也许可以避免厄运。我只顾自己,却置他于危险之中。”说着,纪小小眼泪断线似的落下,一颗一颗接连不断。 “你心中所想也只是假设,如果事情已经发生,就别再后悔过去了。” “我心中有愧。” 季珩不再言语,安静地站在她身旁。 默默哭了一阵,纪小小沉声说道:“至少我应该为他查明真相。” 墨铎死了,身边魏国女奴不知去向。战况突然逆转,无论如何,也会猜测到她身上。她不想做暗中黑手的替罪羊,也不想救过她的墨铎不明不白地死去。 两人走进翰林院,却不知街角暗处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们许久。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大面积灼伤的脸、扭曲纠结的五官十分骇人。他想发出一点声响,可声音已经完全毁了,用尽全力也只有嘶哑。恨意已经侵占了他的全部灵魂,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都是拜她所赐,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报仇雪恨的时机。不用太久,他就能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一一手刃,一个都逃不掉。 他将黑色斗篷拉起,遮住他丑陋狰狞的脸。转身消失在街角巷尾之间。 大将军又酷又飒:11重逢 傍晚时分,霞光晕染天际,渐迤逦成一片华彩。 宋雨歇站在城墙上俯瞰整个靖州,这几日他闲来无事都会在城墙上走走。他想起一年前,城墙之下踏马归来时的惊鸿一瞥。后来他再来寻,却再也没遇到过那个女子。那个有小狐狸一样狡黠的眼睛,言笑晏晏的女子。 微风吹起他的衣袂,霞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微光。他想自己也许再也遇不到她了。也许不久后,他会放弃找寻,然后,听母亲的话,娶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生几个孩子。母亲虽总是把成家挂在嘴边,但她知道他心里有人时反而不着急了。现在就着急给妹妹物色佳婿。 可是,有不代表能找到。 思及此,他望向远方。明日就要去郢都了,那个女子呢?都一年了,她会不会已经嫁人了,也许孩子都有了。没想到,自己竟为了一眼的惊艳,用情至此。这一眼在他艰难卓绝的征战之中渐渐发酵,成为心底的在意,不舍的念想。 小厮在一旁提醒:“少爷,夫人还在等您回去晚膳呢。” 宋雨歇点点头,抬步回府,打算晚膳后收拾一下就去郢都。 自己长年在外,对母亲少有陪伴,早些回府也好,聊表心意。 宋府的庭院因种着许多花草,进门便有草木的清香萦绕鼻间。盛夏时节先行过木桥下的一片荷塘,曲水环绕。宋雨歇走到正厅,问了下人才知道娘亲正在嘱咐厨房备膳。 宋雨歇道:“你跟夫人说,我回来了。用过晚膳就回郢都,小姐我安顿在郢都了。我先去给她收拾点东西,晚膳一起用。” 丫鬟听完,福了福身子行过礼,就去找夫人回话。 宋雨歇走到宋暮晓闺房门口,开门就进去。 “晓晓,你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一抹鹅黄素色绉纱衣裙的倩影映入眼帘,灿亮的眼睛首先吸引了宋雨歇的视线,精致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翘,眼睛略长却不小,看去带着笑意,也带着小狐狸似的狡黠,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子。 宋雨歇觉得命运待自己不薄,他魂牵梦萦的女子,此刻就在他眼前。 “你……我……”徐骊歌看着眼前人,已经语无伦次了,可她心里真的好高兴,是啊,她等了他好久好久。此刻,他就在她面前。 “在下宋雨歇,不知道你在里面,就冒然进来了。”宋雨歇略低头看她姣好的面容,白皙的皮肤上染了胭脂似的红晕。 “宋伯母让我在这等晓晓,说她晚膳估计会回来。我……”徐骊歌内心十分紧张,她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你是徐骊歌?常听晓晓提起。”宋雨歇见她的红晕已经染到了脖颈,心里觉得这女子倒不像宋暮晓说的那样胆大。以前她们两人常常偷溜出去玩,娘亲也常常念叨宋暮晓把州府家的女儿都带坏了,没个世家小姐的样子。宋暮晓顶嘴,哪有,我们志趣相投,要跟这世间的枷锁宣战! 宋夫人被她气笑了,站在一旁的宋雨歇也就在那时知道了妹妹有一个和她一样离经叛道的好朋友。不守礼法,张扬肆意。 徐骊歌点点头,她暗恋了整整两年的人啊,就这样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她几乎要热泪盈眶了。第一次见他是两年前城墙上的遥遥相望,第二次见他是一年前的上元节,今天这一遭是第三次,是她时时来找宋暮晓求来的可能。她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见到了他。她的内心除了千万分的雀跃还有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她常常幻想,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再见。她要怎样面对她放在心上许久却不为人知的他,他会不会被她过于浓烈的情感吓到。他们会怎样再见,是朝阳初升,薄雾浓云的清晨;还是晚霞漫天、新月渐上的傍晚,是春天院墙飞花的时节,还是秋天昏黄叶落的瞬间。抑或如今日,一个普普通通日子,他,不期而至。只要是他,在普通的日子都能被赋予最亮烈的光。 今晨她随母亲逛完成衣店就立马来找宋暮晓,可宋伯母说,她和她哥哥一早就出去了。去给晓晓找个师父教教。晓晓估计晚膳会回来,她哥哥也许就住在郢都了,明日他还得去虎跃营。 听闻这些,她几乎是心如死灰般回到家里。哎,所谓有缘无分就是这样吧!她注定无法与他产生任何交集。可她不能,她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她甚至跟娘亲说愿意去郢都。在娘亲眼里,去郢都就意味着愿意与户部尚书家那个风流浪荡的公子进一步了解看看。其实她是去寻一个可能,她还想见他,还想试试他们之间是否还能有关联。 傍晚时分,她偷偷跑来宋府,想问问宋暮晓怎么办。宋夫人叫她去宋暮晓房间里等等,待会儿家里用晚膳,她叫了下人去州府家通传。徐骊歌高兴地点点头。 宋夫人感慨,年少时的手帕交就是这样,恨不得时时在一起,聊不完的话,感情好得很。 徐骊歌对宋暮晓的房间熟的得跟自己房间一样,百无聊赖就拾起书架上的话本来看,看着看着就眼皮打架。听到看门声响,她揉着朦胧睡眼出来嗔怪她害自己等那么久,可回来的不是宋暮晓,是他。 他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这样寻常的傍晚,她仍感到他携风带雨而来,卷起她内心的风暴。她在想是不是在做梦,可这梦好真实,他说他叫宋雨歇,她当然知道,她无数次放在心头的名字,无数次在宣纸上写下的名字,无数次就快放弃了,想起仍会感到遗憾的名字。 此时的他们距离那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墨色眼瞳里她的样子,近到她能看清楚他麦色的皮肤、疏朗落拓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近到,她听到他叫她名字。 “徐小姐,徐小姐?”宋雨歇叫了几声,这个走神的小姑娘还是没回过神。 “哦,在的。”徐骊歌尴尬至极,这是在他面前走神到拉不回来的地步。 “晓晓现在在郢都,估计近期都不回了。你们相熟,帮我给她收拾些衣物,可以吗?”宋雨歇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哦好。”徐骊歌赶紧逃似的溜进晓晓闺房里。 心还在狂跳,她压住自己胸口回想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刚刚说了什么。 哦!收拾衣服。徐骊歌打开宋暮晓衣柜,从里面挑了几件素色绣花的衣裙。 “宋……大哥,我也不知道晓晓要什么,给她准备了些女孩家要用的东西。”徐骊歌不敢看他,垂目把包袱递给宋雨歇。 宋雨歇接过,笑着说:“有劳徐小姐。” 恰此时,丫鬟来唤宋雨歇用晚膳:“少爷、徐小姐,夫人在前厅唤你们用膳了。” 宋雨歇点点头,抬步就走。徐骊歌低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正厅,宋雨歇的高大身影恰挡住了跟随其后的徐骊歌。 宋夫人问道:“骊歌怎么没来?” 徐骊歌勉强探出些身子,“宋伯母,我在。” 宋夫人埋怨地睨了眼宋雨歇:“你这人怎么碍手碍脚的,让开。”说完推开了挡着路宋雨歇,拉徐骊歌坐下。 “骊歌,今天伯母叫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什锦苏盘,还有卤煮寒鸭、熘鲜蘑,还有五味琉璃盏。”骊歌接过宋夫人递过来的筷子,看了一眼宋雨歇。 “骊歌,你看他做什么,别怕。他就是黑了些,人不坏的。臭小子,坐下来,吃了晚膳赶紧回郢都,你妹妹一个人在那,我还是不放心。”宋夫人交代宋雨歇。 宋雨歇也不恼,大咧咧坐下来开始吃饭。 宋夫人这边就忙着给徐骊歌夹菜,这骊歌也是一天天出落得十分标致。宋夫人自己的女儿没个女孩子样,就看着别人家听话乖巧的姑娘很是喜欢。 “雨歇,等吃完饭你送骊歌回去。虽然近,一个人还是不安全。” “嗯,好。”宋雨歇随意应道。 徐骊歌头几乎都要埋到碗里去了,她觉得今天的一切简直不像是真的。她今天做梦都会笑的。 用完晚膳的两人走在路上,不一会儿就到了徐府。宋雨歇问她:“还要再走走吗?” 徐骊歌小心翼翼地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又往前走,宋雨歇问她:“徐小姐和晓晓认识很多年了吧?” “嗯,是挺多年了。”徐骊歌回他。 两人一阵无言。 “你……” “我……”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两次同时脱口而出,一时间空气都有些尴尬,两人相视一笑。徐骊歌想,自己会不会表现得太无趣了点。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宋雨歇说。 “宋大哥少有待在靖州,我前年的开春在城墙上见过你,那时你一身戎装。”徐骊歌回想起那个如梦一般的黄昏,成为她所有旖旎心事的开始。 “我有印象,那日你是不是穿的红衣?”宋雨歇看她月光下线条柔和的侧脸,他找了很久的人,终于站在眼前竟是这样静好的感觉。 “嗯,是红色的。那日我及笄,娘亲说要穿红色才好看。”徐骊歌略仰头看他,他正看她,她觉得此刻就是梦醒也无憾。可这不是梦,他记得她。 “嗯,是挺好看的。”宋雨歇望向无边温柔的夜色,陷入回忆。她像一只红色的小狐狸,留下惊鸿一瞥就消失不见了,徒留他心心念念许多时日。 “嗯?”徐骊歌没听清,疑惑看他。 “我说,我要去郢都了,晓晓一人在那,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去。我……和晓晓,会来看你。”宋雨歇看她澄澈的眼,里面盛满潋滟水光。 他心想,自己不能太着急,以免吓到了这只小狐狸。 “嗯,好。”徐骊歌深深看他一眼,乖巧点头。 “那,徐小姐保重。”宋雨歇微笑与她道别。 “宋大哥,保重。”徐骊歌的眼里全是不舍,但她要以什么身份不舍呢?她垂目,怕自己过于浓烈的感情泄露。 宋雨歇转身准备回府,走出几步。徐骊歌叫他“宋大哥”。他回头,徐骊歌对他说:“宋大哥,不要叫我徐小姐,叫我骊歌可以吗?” 宋雨歇点点头:“骊歌,走了。”说罢扬扬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冲上去用力抱她,他不想吓到她。 夏夜微凉,星空似海。 丫鬟云依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开心,双手捂住脸颊在那幸福地偷笑,边笑变脸红。徐骊歌觉得自己已经十分收敛了,实际上她想问宋雨歇要不要娶她,她现在就想跟他一起去郢都、去北境、去塞外,去天涯海角,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 啊!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明天她就要去郢都找晓晓,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云影微光,新月初上。 宋雨歇坐在马车上,思绪还沉浸在今日的重逢之中。他已经开始谋划怎么更多地回来靖州,以前是家在这,现在变成心在这。他还得和自家那妹子打听一下那小狐狸喜欢什么,他都搜罗来哄她开心。今夜这小狐狸似乎十分乖巧,但无论何时,怎样的她,他都移不开眼睛。 回到郢都已经酉时,季珩和自家妹子小宋相对坐着吃晚膳。纪小小一张脸素淡无光,嘴角覆舟一般略沉,静静吃着东西。 “小宋,怎么了?挨师父骂了?叫你在家偷懒,天天觉得自己能翻天。”宋雨歇开玩笑道。 按照以往纪小小一定会怼回去,可今日她听闻墨铎已死一事,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她淡淡说道:“师父没有骂我,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些事情,想累了。哥,我今晚住哪?要坐很久马车吗?” “不用啊,就在对面巷子。走路至多半刻钟,吃饱了饭还可以串门消食。”宋雨歇十分满意自己的投资眼光。 “那哥,你们聊,我吃不下,你派个人送我我回去。”纪小小放下筷子,起身准备走。 宋雨歇不明所以,派了身边的小厮送她先回翰林院对面的自家府院。 一边挤眉弄眼询问季珩,什么情况?该不会是季珩这个老顽固把妹子惹生气了吧?他们两个性格看起来就很难相处好。 面对季珩的不回应,宋雨歇没忍住问道:“季珩,你们该不会是吵架了了吧?” 季珩抬眼看他,“没有。小宋可能就是身体不舒服吧。” 大将军又酷又飒:12已经 晨起有风,暮后有雨。郢都的盛夏昼来得早,又十分长。纪小小随季珩到翰林院,同僚们并没有对纪小小的到来过多在意,只当是季珩的书童。简单寒暄后,纪小小便跟着季珩开始做事。 他身体不好,翰林院只给他整肃、编排藏书阁藏书的工作,现下要做的是将书籍分门别类编排好。这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时值盛夏,纪小小搬来搬去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连衣襟都泅了些汗渍。 “累了吗?”季珩问她。 “还好,就是有点热。”纪小小拿衣袖拂去额头上的汗水。停下来,倒了一大杯水咕嘟咕嘟地喝着。“师父,你要吗?”纪小小顺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季珩也不拘礼,接过来也喝了一大杯。 “小宋,你那朋友的事情,解决了吗?如何去查?”季珩轻轻靠着书架边缘,他生的白净,今日穿一身玄紫色捻银丝织锦官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这一世,他有一种淡漠疏离的出尘气质。如同来凡间历练的天外谪仙。 纪小小用干抹布擦着书脊:“我在找机会,现在我与他失了关联的一切。我无从查起,只能先静静等待。” 季珩闻言淡淡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我是你师父,自然责无旁贷。” “此事牵连甚广,师父,我不想你牵扯进来。这是我欠他的情。我心有愧疚,必须为他查明真相。但我也不能违逆家中长辈,我不能离开郢都,离开你。”纪小小一边擦着书柜,垂目说着。 “那朋友是你的心上人?”季珩擦着书柜上一摞一摞的书,与纪小小闲聊着。 “不是,但他几次三番救我,我却总是给他增添负担。他极有可能是因我的离开而遭歹人戕害。如果我不彻底追查,迟早,他身边的朋友会找上我。”纪小小看他的眼里全是坚定,昭示着她把此事放在极其重要的位置。 “那你打算怎么做?”季珩问她。 “我也不知道,现在只能等待时机,从长计议。”纪小小不得不等,她本来就是偷偷入的军营,军营里熟悉的那些人又不知她女儿身,何况墨铎是北戎人。在郢都,想要知道北戎的事情,比登天还难。 季珩不再说话,只静静做事。 “师父,你是什么原因身体不好?”纪小小很好奇这个问题。 “还是孩童那会儿,数九寒天时不慎落水,在冰湖里泡了半个时辰。足足躺了一年才勉强捡回一条命,也由此落下病根。”季珩说起此事云淡风轻,但此事在多年前闹得满城风雨,连宋暮晓的浅意识里都有关此事的印象。 “那师父现在还好吗?”纪小小问他,语气里全是徒弟对师父的关心。 “夏天还好,就是冬天有些畏寒,见风就咳嗽。”季珩仿若谈论天气一般。 前两世他们之间因为攻略的缘故,没办法平和地相处,人与人之间,如果不谈男女之情,保持着淡淡的关心和有距离的照拂,实际上更令人心安。 纪小小这一世只需关心季珩的身体,不用关心他是否对他心动,也不用费尽心思要他远离自己。 她知他性子执拗,一旦涉及感情的事情很难理智。现在这样正好,彼此有界限地淡淡关怀,亦师亦友,无需走太近,栽花似的静静照拂就可以。 “师父要我做事尽管说,我,没规矩惯了。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纪小小笑着,一片坦诚。 “你倒与寻常女子不同,亦是难能可贵。”季珩的侧脸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闪着粼粼光斑,下颌隐在暗处,有种割裂开来的美感,向阳的部分如少年利刃出鞘,张扬肆意;隐在暗处的呈现出隐忍的脆弱,收敛低调。 季珩的皮相出类拔萃,这也是他即使身子羸弱,仍然是郢都佳婿排行榜中的前三甲。 “我哥他什么时候回来?”纪小小问他。 “待他忙完就会回吧,你若是累了。歇一会儿就好了。”季珩关心道。 “师父,我不是累的,我是热的。”纪小小穿进系统以后,最不适应的就是这样的酷暑天气,连电风扇都没有,更别指望空调什么的了。 “但书库规定,不能有水、冰、烟、火入库。” 纪小小摆手摇摇:“无碍,军营里更热都挺过来了。只是郢都好像比北境还热。” “是,这里闷,北戎那里辽阔。自然不同。”季珩答道。 “师父也去过北境吗?”纪小小问他。 “那倒没有,我是听说的。”季珩又喝了一杯水。 两人就在聊天、喝水、整肃、编排中度过了一天。 纪小小盘算着,还有二十日,保持这样养老似的安逸节奏,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傍晚时分,纪小小从翰林院出来,邀季珩晚些来斜对面用晚膳,她叫了厨房准备冰镇酸梅汁。季珩说他手上还有点事情没做完,做完了就去找她。 纪小小快乐地回到哥哥在郢都买的豪宅。没想到,在历城一天三小时通勤挤地铁挤到怀疑人生的纪小小,在莫名其妙的游戏系统里,感受到了事少钱多离家近的快乐。 她带着打工人下班的快乐,到厨房倒豆子似的安排好晚膳的膳食。 “小姐,外面有人找您。她说她叫徐骊歌。”丫鬟进来通传。 “赶快让她进来。”纪小小前两天没来得及跟她好好道别就来了郢都,还怕她生气呢。 “晓晓,我有一个好消息,你要听吗?” 徐骊歌是自己偷偷来郢都的,她今天身着水蓝撒亮银刻丝蟹爪菊花宫装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眼如画。 纪小小仔仔细细看了看徐骊歌,惊叹道:“你今天怎么跟个跟仙女似的美!” 徐骊歌揉揉她的脸,“晓晓嘴巴真甜。” 徐骊歌献宝似的拿出锦盒,“我听别人说琳琅阁的饰品是顶好的,寻了半天也只勉强觉得这只簪子衬你,晓晓你且戴着,改日有更好的我买来送你。” 纪小小狐疑,睨她道:“平日没心没肺的,今日怎么如此大手笔,说,是不是有事求我。” 徐骊歌一听,急着道:“再没心没肺也不能忘记初七晓晓及笄礼啊!” 纪小小说道:“我早就忘了这回事,就你还记得。”她说完便作势要簪在青丝间,徐骊歌看着簪子簪在纪小小发间,原不觉得好看,她今日青衫少年的清秀模样,徐骊歌忽然发觉这簪子竟好看极了。 纪小小想起那日,他哥说已经有心上人了。这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悲剧还是早些让骊歌知道吧。 她叹口气道:“骊歌,我也有一件事与你说。” 徐骊歌开心道:“今日我高兴,先让你说。” 纪小小犹豫片刻,说道:“我哥,他有心上人了。” 徐骊歌笑容还在脸上,却凝固了似的。她问道:“你什么时候问他的?” 纪小小不忍看她这样,但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前几日晚上。” 前几日……可昨夜他还对她温柔地笑着。他已有心仪之人,难道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吗?他只是把她当做和晓晓一样的小姑娘,当做妹妹,那些温声软语不过是客套的关心,而她却以为不同寻常。 纪小小问她:“你不是说有好消息吗?” “就……就是马上你的及笄礼了,我为你感到开心。”徐骊歌心里一片破碎,却只能把心事妥帖收藏好。 她明明没有失去什么。 夜幕升起了,一轮圆月银光披撒。 府院的华灯都点亮了,一时间如同白昼般明亮。前院礼部侍郎谢昀忙着招待同僚贵客,后院谢夫人忙着招呼官员们的家属,往来女宾皆夸赞谢府嫡女谢芩生得貌美人也大方。夫人则客气地一一谢过,今夜的谢府好不热闹。 在场的官员皆是心中有数,谢昀这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刚擢升虎跃营统领,从二品定北大将军的宋雨歇。为了他,设宴一场,意图也十分明显。 宋雨歇浅酌了些酒,心里却浮起了一抹身影,窈窕的身形,鹅蛋似的脸,眼睛清澈灵动。他不可察觉地扬起了嘴角,随后又陷入深思。 长安街上既有销魂蚀骨、美女如云的暖香阁,也有供断袖之人取乐的清风馆,早有家族胞兄年仅长自己一岁岁,却已与安靖候之女成婚三年,屋内两个侍妾。无怪这才刚升了官,就有打主意的同僚了。 想起昨夜的佳人,却无法脱身相见。自己迟迟未成婚,早先可以说是为了功名,此时怎么拒绝同僚一厢情愿地安排。他想着不免略有烦躁地扶额。走神好一会儿,竟差点没听见谢大人提议举杯祝酒,宋雨歇怔忡间举杯饮尽杯中酒。 他不知屏风后谢夫人拉着谢岑来看准女婿了,谢岑匆匆一眼便拉着母亲回去后院,教人发现了该多窘迫。 谢夫人对这准女婿还是满意的,生得是高大威猛、十分俊逸。退到后院时,夫人问道:“岑儿,如何?” 谢岑只记得自己生怕被发现,匆匆看了一眼,尽管内院热闹,他却如同置身事外一般疏离。 谢岑只答道:“女儿不知”。夫人当她害羞也没再多问,拍拍她的手便又去和女眷们话家常去了。 徐骊歌仿佛被抽空了,夜晚的风漱漱作响,吹起她的裙摆。侧脸隐在夜色中,纪小小叫她家里一块吃饭。徐骊歌不知用怎样的心情留在这里,有些难过地沉着嘴角。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笑着说:“不了吧,我还有点事。过几天不忙了来找你。” 纪小小知她心里难受,不再说什么。 “那晓晓,我先走了。”徐骊歌只想快点走,找个地方默默哭一会儿,她心里涌出来好多好多难过,她已经压制不住的苦涩。 “骊歌,我,我送你吧?”纪小小看她难受,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 “不用了,晓晓,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很快的,明天我就又好了。” 徐骊歌努力微笑着,那表情却像要哭了一般。 纪小小理解这种心情,心口明明难过得要命,仍然守着一份自尊苦撑。她轻轻抱抱徐骊歌,“会好的,还有好多好多美好的东西等着你。时间会让你忘了的。你还有我啊!骊歌,你那么好,会有更好的。” “我知道啦!你今天有点啰嗦诶!我,我走了。马车还在外头等我。”徐骊歌说着就往外走。 “我送送你,有事情找我。你不想见到我哥,那我去找你。不要自己一个人难过太久。”纪小小将她耳边垂落的发拢到耳后,她的难过写得那么明显,纪小小有些难受,却又无能为力。 纪小小看着徐骊歌上马车,两人摇手道别。徐骊歌放下车帘的瞬间,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 她心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洞似的,往来大风,吹得她心里又凉又痛。一阵一阵的,就像有一个拳头攥着心里最软的地方,揪得生疼,连眼泪都揪出来了。她有什么理由哭呢?她明明没有失去什么,一切都是她无端的幻想。 他只是记得她,不影响他真正心仪的是别人。 想到他也会很温柔地对别人说话,问她还走走吗?他会和别人行在月色朦胧的夜里,他也许还会很亲昵地叫别人名字……他所有的情感,给一个她不认识的却万分嫉妒的人。 思及此,徐骊歌更是一阵难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路,停一下,我难受。”徐骊歌在车里喊着。 叫阿路的年轻人拉了拉缰绳,让马停下来。天还没亮,小姐就一脸兴奋地求他带她来郢都。她说是偷偷的来找宋小姐,宋小姐他知道,两人好得不得了。可刚见完宋小姐怎么就哭成这样,难道两人吵架了?阿路也不敢耽搁,马上行下来了。 徐骊歌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盛夏时的夜,外头比里头凉一些,她终于没那么闷了。临近出城的管道上,偶尔有往来马车。夜色温柔,徐骊歌却一片伤心。她找到一处大石头,坐了下来。她静静地望着星子漫布的夜空发呆,眼泪却从眼角滑落。阿路静静地坐在马车上看着,他虽无法开口安慰小姐,至少在小姐难过时,他能陪着她,护她安全。 夜风微凉,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近徐骊歌。“徐小姐,你怎么在这?” 大将军又酷又飒:13解围 静夜沉沉,星月交辉。 徐骊歌有一瞬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看着来人的容颜呆着。直到一声“徐小姐”打断她的思绪,借着浅白月光,徐骊歌看清来人生得十分惹眼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扬,显出无尽的风流。 她回道:“沈公子。”沈豫见徐骊歌一身水蓝色银罗花绡纱长裙坐在路边,白皙姣好的鹅蛋脸,眼里还湿漉漉的水光粼粼,眼眶红红,我见犹怜的模样。梳着的朝云近香髻因晚风吹拂垂下了几缕却平添几分娇媚。 沈豫原先只觉得这靖州州府家的女儿估计跟其他世家女子一般木然无趣,今日见她似乎遇着伤心事了,哭得十分可怜,就不自觉走上前问询一番。 “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沈豫问她,“我可以帮你。”说着一双手伸过去要扶她。 徐骊歌见他动作,立马收起手。“我,我没事。谢谢沈公子,我要回去了。” 沈豫知她心里还记着上次撞见他与玫姬纠缠的情景,他那日正心烦着,玫姬又纠缠,见她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是他最烦的世家小姐模样。便出言威胁了几句。今日见她这幅柔弱的模样,想来能娶回家玩弄一阵子也不错。何况母亲也说,靖州毗邻郢都,地方富庶,民风淳朴,州府家的女儿也没有郢都那些世家小姐那么傲气。今日一看,好像也不错,娶回家也不耽误他外头风流。 “徐小姐,上次的事情是沈某唐突了,还望徐小姐不要见怪。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路边哭,我送你回去吧!”沈豫越凑越近。每进一步,徐骊歌就退一步,实在退无可退,她冷声说道,“无需叨扰沈公子,我自己可以回去。” “那怎么行呢?徐小姐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啊!传出去人家还说我沈豫不厚道。”沈豫再一次逼近,“不用,告辞。”徐骊歌干脆往旁边一躲,准备赶紧逃走。让他送回去还得了,全城都知道大晚上他们两人在一起,不嫁他都不行了。 沈豫长臂一伸,拉住徐骊歌往自己怀里一带,徐骊歌跌入他满是脂粉味,熏得她一阵眩晕。徐骊歌奋力想要挣开,谁知沈豫长臂箍着不放。 徐骊歌恼羞成怒:“你放开我!” 沈豫却十分受用似的:“我可是户部尚书之子,怎么说我父亲也是当朝从二品官员,还配不起你地方官?你趁早从了我,学点床上功夫,我还能多在家里留几日。” 徐骊歌听他轻佻的话语,气得不行却又挣脱不开,急得叫阿路:“阿路,快来,把他手拿开。” 阿路早就看不惯这人,跳下马车就要上前,谁知沈豫几个小厮迅速围住他。双拳难敌四手,三两下,阿路就被缚住手脚。 沈豫得意道:“有趣,有趣!哈哈哈,反正你也要嫁我,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咱们今天就洞房花烛,想必岳母大人也不会怪我。” “沈豫,你敢动我试试,我杀了你!”徐骊歌已经羞愤欲绝,平日里的泼辣模样全然显露。 “乖,待会儿你还会求我要你呢!哈哈哈!”沈豫被她的泼辣劲激起了征服欲。话越说越下流。 徐骊歌抬脚用力一踩,沈豫吃痛放手。逃离钳制,徐骊歌想逃,沈豫怒火冲天,长臂抓住她就是一巴掌:“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看你今日怎么逃!” 徐骊歌从小到大都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一时间被他打蒙了,秀目圆瞪:“沈豫,你!” “你”了许久说不出半句话。 沈豫得意道:“我什么我,过了今夜,我就是你夫君。” 徐骊歌万分后悔,自己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从不知外头险恶,如今落入贼人之手,玷污了名节,家里人听他花言巧语肯定也会勉强同意婚事。而她,就真是跳进火坑了。 “骊歌,你怎么在这?” 徐骊歌在郢都不认识任何人,回头看去,宋雨歇高大的身影立在眼前,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在她最危难的时候,他犹如天神一般出现在她眼前。 “宋大哥,我不认识他。”徐骊歌想走,手臂却被沈豫拉着。 “宋将军,我与我的未婚妻在聊天,不知您有什么事?”沈豫挑眉看他,虽说他是这几日新赐的定北大将军,但他也不怕。 “沈公子,这徐小姐与舍妹是闺中好友,她刚与舍妹见过,如今又哭得如此伤心,若是遇到不测,宋某也有责任。”宋雨歇眼里全是冷厉,战场上磨砺出的气势不是沈豫这般纨绔公子能挡的。 “如此,宋将军觉得如何是好?”沈豫虽纨绔,但他从来不给自己的父亲惹祸,他知道,父亲稳妥才有他的好日子。否则父亲被他连累,他也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还是看在宋雨歇的面子上,天下女人千千万,她一个徐骊歌还不配他得罪宋雨歇这朝中新贵。 “天色不早了,我送徐小姐回去。”他眼神中暗藏锋锐,一种迫人服从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本来我也打算送徐小姐回府,沈将军既然顺路,就劳烦沈将军了。”说罢,沈豫手一松,徐骊歌立马逃命似的跑到宋雨歇身后。 “还有,她不是你未婚妻。”宋雨歇伸手握着沈豫的手,沈豫只觉得手上筋骨欲裂,碍于面子不好痛呼出声,只是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沈将军说的是,是沈某失言了。”沈豫说完,宋雨歇才放了手。 徐骊歌随宋雨歇上了他的马车,宋雨歇掀开车帘见沈豫一伙人走了才对徐骊歌道:“骊歌,你怎么来郢都了,深夜还与沈豫在路上纠缠?”还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他听到时简直想撕烂他的嘴。沈豫的风流浪荡郢都谁人不知,嫁他同跳火坑有什么区别。 “我,我来找晓晓,打算回去的,车上有点闷就说透会气再走。”徐骊歌一见宋雨歇就想起纪小小说他已有心仪之人,压下内心苦涩,她只能假装一切如常的模样。 “怎么不用了晚膳回去?”宋雨歇问她,实际上,他想问怎么都不等他。 “太晚了。”徐骊歌一直低着头,躲闪着不敢看他。 “你怎么了?骊歌?”宋雨歇见她今日表现有些异常,关心道。 “没,没事。”徐骊歌仍然压低脑袋不看他。 “你抬起头来。”宋雨歇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徐骊歌只好认命地抬头看他,她越是想要一切如常,越是没办法一切如常。不看还好,抬眼一看,眼睛红红的,都哭肿了。 “他欺负你了?!”他忽的脸色铁青,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眼底猩红,狠厉之色尽显。可他越是这样关心她,她就越生气,他这样越界的关心,只会使她无法自拔。 “宋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管。”徐骊歌赌气道。 “那沈豫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不要与他纠缠。”他压住怒火,却不知自己要站在什么位置上生气。 “沈公子与我家门当户对,嫁谁不是嫁。反正男子不就是朝三暮四、三妻四妾的吗?”徐骊歌微红眼眶看他,他不也是吗?明明已经有了心上人,还一再来招惹她,他与沈豫又有什么差别呢? “你怎这般不听劝!”他几乎要气疯了,她选什么人不好,要沈豫。门当户对,那他呢?!他哪里比不上他! “宋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徐骊歌直视他,显示出女子少有是刚折。 “那我呢?我哪里比不上他。”宋雨歇问她,徐骊歌闻言却苦笑道:“你们男人都是这样吗?心里装着一个,还要因着怜惜、新鲜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招惹另一个。”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宋雨歇绝不是朝三暮四之人。”他说到后面,怕她不信似的,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睛认真看她。 “你又有什么区别,我还不如嫁给沈豫。”徐骊歌不管不顾,语气冷硬。 “你不准嫁给他!”宋雨歇觉得自己快被这个女人逼疯了,他找了她这么久,他还没来得及下手,她就要往火坑里跳。优秀的情敌他尚且不让,何况沈豫这样的渣滓。 “我说了不用你管!”徐骊歌直直看他,怒火使她的小脸浮上一层红晕。 宋雨歇被气得不轻,只想封住她这张气死人的嘴,不要再说这些惹他生气的话了。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握着她肩膀的手往怀里一带,他低头封住她气得他心痛的一片柔软。这味道实在太好,原只是想封住,后来就忍不住慢慢品尝起来。 徐骊歌被吓傻了,他在做什么?他们在做什么?! 她羞怒推开他:“你!你和沈豫有什么区别!到处留情,明明心里有一个,还来招惹我,你!别逼我恨你!”徐骊歌的眼里就要喷出火似的愤怒。 “我心里那个就是你,就是那个在城墙上遥遥望见的红衣女子。”宋雨歇深深地看她,那眼神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贪睡,要将她溺毙。 徐骊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怔怔地看了他许久。 宋雨歇再郑重地说一遍:“我心里那个就是你,就是那个在城墙上遥遥望见的红衣女子。每次我回靖州都要去城墙上走走,想再见她一面,可她就像狐仙一样无影无踪,我再也没见过。还是昨天傍晚,我才见到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女子。”徐骊歌这下听清楚了,他说,他心仪之人就是自己。自己伤心欲绝的一切都是错的,他心仪之人就是自己。她好委屈,又好开心,委屈到又哭了,开心到又哭了。 “你……我……”徐骊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大颗大颗地流眼泪。 “你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你不要我喜欢我便不喜欢了。你嫁别人可以,只是不要沈豫。我,我不想你跳进火坑。”宋雨歇长那么大第一回手忙脚乱,战场上杀敌都不怕,一见她落泪他就慌了手脚,只要她不再伤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我……”徐骊歌不知如何说这前后之间的首尾,又听他说不要喜欢她了。她着急地学着他的样子去封住他说“不要再喜欢她”的微抿着的嘴,他那沉下去的嘴角微微上扬,原来这小姑娘因为他喜欢别人,满心的委屈。 两人回到府里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了,宋雨歇叫阿路通传,请宋夫人到州府家说一声,两个小姑娘感情好,徐骊歌今夜和宋暮晓住在一起,明日休沐,三人一起回来。 主要徐骊歌现在眼睛也是红红的微肿的,嘴巴也是红红的微肿的,这样回去难免尴尬。 再见纪小小,徐骊歌几乎要把头垂到胸前去了。纪小小问他们吃过晚膳没,宋雨歇说吃过了,徐骊歌诧异抬头,他什么时候吃过的?宋雨歇笑眼看她,又看看她微肿的嘴唇。徐骊歌忽然脸红得能滴出血来,这人!简直就是恶魔!亏她之前还觉得他温柔。 “骊歌,你……怎么眼睛也红,嘴巴也红,还有点肿?对,脸也红的。”纪小小毫无心机地问她,季珩在一旁很刻意咳了咳。 宋雨歇淡淡道:“可能我们刚刚在外头吃的东西比较辣吧。” 这人!真是能编!徐骊歌一面腹诽一面却不得不心虚地点点头。 “哦哦,那来喝点花茶。我和师傅和刚吃过晚膳了。”纪小小不再追问,给她哥、骊歌一人倒了一杯花茶。 “还是再来点吃的吧,刚刚菜辣,也不知道她吃饱没有。清河,去吩咐厨房做些吃的,来一份翡翠虾饺皇、招积鲍鱼盏、水晶盐焗鸡、玲珑碧梗粥,再来一份四季春饼。”宋雨歇吩咐道。 “哥,你该不会是要撑死骊歌吧?!这么多?”纪小小疑惑问他。 “多吗?还好吧,每样都尝尝,爱吃多吃点,不爱吃就不吃。”宋雨歇回答,语气十分自然。 “你对我就没那么好,你不是说不好吃也得吃,浪费的全是边关将士拿命换来的吗?”纪小小不解看他,这嘴毒哥哥转性了? “咳咳……”徐骊歌闻言喝着花茶被呛道。她已经心虚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纪小小终于察觉两人不对,正色道:“不对,哥,你该不会是喜欢骊歌吧?你不是说有心上人了吗?不是吧,男人升官就变坏!你现在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觊觎骊歌,别怪我不客气!!”说到后面,她越来越确信自己的直觉是准的,他哥就是在追徐骊歌!他跟之前的“心上人”说清楚没有啊?男人这样花心可不好! 大将军又酷又飒:14真相 空气中弥漫着寂静,纪小小义愤填膺地质问宋雨歇,季珩面无表情地看戏。 宋雨歇也不恼,轻声说道:“你怎知我心上之人不是骊歌?” 纪小小已经当场石化了:“所以,搞了半天,你说的心上人是……骊歌?” 宋雨歇轻笑:“你的嫂嫂差点给你搞没了。” 徐骊歌简直要掘地三尺逃走了!什么叫嫂嫂?!可是为什么又窘迫又甜蜜? “这样的吗?骊歌,你不会答应他了吧!不可以!你都没给他苦头吃,他还没费尽心思追你,怎么能!太便宜他了!”纪小小简直要跳脚,他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拿下芳心! “小宋,可能你的师父给你干的活太少了,你还有功夫管闲事。” “你可真是阴险,骊歌放心,有我在,我哥欺负不了你。”纪小小恶狠狠地瞪了眼宋雨歇。 一旁季珩对宋雨歇说道:“时辰不早了,本来想等你一块用晚膳,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就与小宋一块随便吃了点。我先回翰林院,你们聊。”说罢起身。 “季珩,明日休沐,打算去哪?一块去踏青如何?”宋雨歇发出邀请。 “我身体不行,怕是要拖后腿。”季珩说完还证明似的咳了几声。 “咱们走慢些,边走还赏景。这盛夏也就山里好避暑。”宋雨歇不放弃地邀请。 “师父,去嘛,山里空气好。”纪小小也很久没有好好放松放松了。 “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季珩看纪小小十分想去的样子,也不想她扫兴。 “耶!师父,明天我去找你!”纪小小开心地笑了。她总是这样容易满足。 “宋将军,晚膳来了。”清河带着几个下人布好菜,满满一桌子。 “我送送师父,你们两吃。”纪小小识趣地跟着季珩走了。 屋子里只剩宋雨歇和徐骊歌两人,徐骊歌埋头吃着,可有他在,感觉空气都是热的,她简直紧张地要命!脑海里还控制不住地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个……” “那个……” 两人总是这样同时发声,又同时沉默。宋雨歇给她夹了一块鸡肉:“我常年在军营里生活,不太懂男女之间的事,你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一声。” 徐骊歌只觉得自己掉进了糖罐子里,快被甜甜腻腻的味道溺死了,可她甘之如饴。她摇摇头:“没关系,我什么都不需要。” 宋雨歇被她的模样逗笑,温柔道:“不要怕我。” 徐骊歌红着脸抬头看他,认真点头。 纪小小在恋爱的酸臭味中脱身,对季珩说道:“师父,你猜我哥他们什么时候成婚?” “应该很快吧。”季珩平静答道。 “那你呢?没有心仪的女子吗?也许有个人照顾你,身体会好一些。”纪小小仰着脸问他。 季珩稍垂目,就能看到她细白如瓷的脸庞。她有太过明亮的眼睛,姣好的脸庞,嫣红的唇瓣,每一样都让人移不开眼睛,她却毫不知晓。一派天真稚拙的模样。 “也许遇到了就会考虑。”季珩抬眼,从她营造的无形的网中脱身出来。 “就到这吧,你一个姑娘家,太晚了也不安全。”季珩淡淡看她。 “嗯,师父明天见。”纪小小很喜欢这一世的季珩,有一种淡然处之的气度,你无法忽视他,他却从不给人压迫感。 季珩嘴角轻轻上扬,转身离开。 纪小小感慨,哎,这人怎么跟谪仙人似的波澜不惊。教她看不清他。 正想着,忽然眼前一黑。她想,她又遇到绑架了。 再睁开眼看见的是查剌狰狞丑陋的脸,“小美人,兜兜转转你还是落在我查剌手里了!现在墨铎死了,你不如跟着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说罢他还狞笑一番,纪小小被他缚住动弹不得,逃不开他往她脸上喷出的恶臭。 “查剌,我是定北大将军的妹妹,你抓了我,休想活着离开郢都。”纪小小压下心里的恶心,冷声说道。 “你说你那哥哥宋雨歇?他算老几,不过捡现成便宜的,墨铎是我炸死的,小美人,你知道吧!墨铎是我炸死的,你看我的脸,就是被他害的。他终于死了,我的手被他打断了。脸被他毁了,那又怎么样?他死了,他还是斗不过我!小美人,他斗不过我,你也是我的。美人,你哭什么,我是最强的,我连墨铎都炸死了。他真是该死的硬茬,都半残不残的身子,还与我缠斗。他是不是怕我抓你回来,你走不成。他对你情深义重啊!不让我碰你就算了,就快死了都要钳制着我。”查剌说着用他粗粝的双手轻轻摩擦着纪小小的脸庞。 纪小小不知何时脸上全是眼泪,他看起来明明是一个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的人,他为什么会这样为她。要说情愫,她只知他多少是有点动心的,她想起他那样万事不关心的性子问起她要找谁,是不是心上人。可她觉得也仅限于好感而已,每个人的一生都会对很多人动心,有时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可他,就像营帐里的风铃草,浅淡到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每日新鲜的山荆子,那装点营帐的一抹浅色,那些默默无言的事、那些有距离的关心,他的好感安静而孤独,他的喜欢也是。 她却在那时离他而去,她甚至连普通朋友之间的仗义都没有做到。她怎么值得? “小美人,别哭了。死人有什么可惜的。我可想了你很久呢!你说说你,墨铎厉害你跟着他不错,这病殃殃的翰林院编修算什么东西?真是没品味!”查剌絮絮叨叨地说着,纪小小却觉得脑子里全是那些需要细想的点滴,她都快忘了,忘了一个因为她的自私而死的人。 她万分后悔和愧疚涌出来,就快把她淹没,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最自私的人。 “查剌,你就是嫉妒墨铎,他什么都比你好,他死了你也念着他,你永远比不过他,你给他提鞋都不配!”纪小小瞪着他,她没想到,男人狭隘起来更狠毒。 “你别想气我,等会儿你在嘴巴上占的便宜我全在你身上讨回来。”查剌凑近了些,手在纪小小脸上摸了一把。“难怪墨铎这么疼你,真是嫩啊!等会儿爷就好好疼疼你。” 纪小小心生恶心,无奈手脚都被缚住,无处可躲。 “查剌,我就知道是你!”一声清亮的厉声呵斥,纪小小循声望去,栗玑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查剌心知暴露了,也不狡辩。他甚至为自己杀了无所不能的墨铎而自豪。查剌厉声道:“母夜叉,你这么气愤干什么,墨铎又看不上你。别说他,我都看不上你这个母夜叉!” “查剌,你该死!”栗玑气得怒火冲天,扬起九节鞭就是奋力一挥,查剌 侧身一躲,鞭子划过他满是可怖疤痕的脸。一条血痕瞬间裂开,查剌却发狂似的笑道:“墨铎废了我的手,夺了我的权,他该死。没想到,他死了还给我找这么多麻烦!栗玑,你个母夜叉,你以为你打的赢我,待会儿爷把你们两个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到时可别说受不住,求我轻着点。”查剌的面容本就可怖,加上猥琐的狞笑,更是地狱的恶鬼一般。 “嗖!”一只短剑破风而来,直直地刺进查剌喉咙,他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短剑飞来的方向。 胡都从暗影中出现,他眸子闪着寒光道:“你话太多了。” 查剌直直倒下,胡都拿银罗锁把他捆住,封住他几处大穴,把他的血止住。他不能死,还有用处。 栗玑帮纪小小撂断绳子,拿下她堵住嘴的布料。十分嫌弃地说:“算你运气好,我们一到郢都就盯上了查剌,追踪他才发现他把你给绑来了。不然,你早就被他就地正法了。” 她真搞不懂墨铎喜欢她哪里,就一张脸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被抓了也只能等着来救。 “谢谢。”纪小小松开手上的缰绳,她颤巍巍地走到胡都跟前问他,“墨铎真的死了吗?” “我们采到药材回去,就只见一具焦黑的尸体,看身形就是墨铎。”胡都答道。 “胡都,你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白费口舌。我们尽早把查剌带回去,叫王上彻查此事。还墨铎一个公道。”栗玑看着纪小小就烦,不知道为什么墨铎喜欢她,连胡都也坚信她不是杀害墨铎的凶手。所以碰到查剌,他第一件事情不是抓他出来毒打一顿逼他招认,而是静观其变,才有了后来亲眼目睹查剌承认是他炸死墨铎。就凭她生了一张好看的脸,所以墨铎喜欢她,更可气的是胡都也无理由相信她。栗玑真是一肚子的火气爆发不出来。 胡都忽略栗玑的怒火,对纪小小说:“宋姑娘,我们身为北戎人,进入郢都已是不易,现在北戎和大魏局势愈发紧张,若是朝廷发现了我们,我们就插翅难逃了。”胡都看她,继续说道,“所以我想请你看在墨铎帮了你的份上帮我们出城。我们去上京给墨铎讨回一个公道。”胡都在等她回答时,才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曾经是墨铎大人女奴的人,她的眉眼如画,眼眸微敛,看不清情绪。 “胡都,你为什么要求她?!我不要!” 栗玑发火,她一个女奴,还能帮他们出城?打死她都不信。 “栗玑,别胡闹。你身上还有伤,禁不起折腾了。”胡都冷厉看她,栗玑不自觉地噤声,心里腹诽:这人脾气越来越差,还敢对她这么凶了。 “胡都大人,我只能尽力而为。”纪小小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墨铎在营帐内是如何强撑着与查剌斡旋,只为给她多一些逃离的时间。 “感激不尽。”胡都真诚说道。胡都心里有种感觉,她绝不是表面上那种柔弱的模样。甚至,她有男子少有的刚硬。 “晓晓!你没事吧!”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徐骊歌扑倒纪小小怀里。 “骊歌,你怎么在这?”纪小小问她,她只知自己身处一座破庙,这破庙在哪里,她却是一点都不知道。 “刚刚宋大哥看你们都处理好了,才准我进来找你。你怎么样了?”徐骊歌担心地左看右看。 纪小小说道:“我没事,多亏我的朋友救我。我哥呢?” “他在外面呢!季大人也来了。”徐骊歌答道。 “他来干什么,身子这么弱,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万一伤到了,挂了怎么办?她怎么完成任务。 “季大人说你是他徒弟,他要来看看。” 两人步行出去,纪小小见宋雨歇和季珩脚底都全是泥泞。她想问发生了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栗玑和胡都在纪小小身后出来,纪小小介绍道:“刚刚救我的这两位是我在北戎的朋友,哥,他们想离开郢都,可以吗?” “小宋,民族大义在前,你认为呢?我是大魏的将军。” “哥,我欠墨铎的,我必须偿还,你不帮我,我自己来。”纪小小认真看他,眼里全是坚定,宋雨歇忽然发觉,他也许并不了解自己的妹妹。她在北戎的日子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先回府”,宋雨歇并未答应,也没有拒绝。 宋雨歇这才明白,自己的妹妹并非所见的天真单纯,她有他不知晓的人生,有她的坚持。 静夜风凉,月上枝头,天地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一夜过去,整个郢都漫山遍野都湿漉漉的,屋棱上、树枝上、路面上铺着一层水光。这一场大雨,让纪小小忽然觉得伤感,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许,她也不是她本来的样子了。 眼前一黑,纪小小晕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月光的清辉撒在庭前,夜里风起,吹起她鬓间的发丝。她认认真真地寻找着什么,好像要把每一处风景都看透。行走在迷雾重重的夜里,有一个人抱着她,月光倾洒在他身上,她缩了缩肩膀,想要靠近些,再靠近些……她努力嗅他身上似有似无的气息,内敛的乌木香,檀香幽深而克制。她将要跌落深渊时,他抓住了她。他有一双如静海深沉的眸子,指节修长却十分有力。在无尽的夜里,他的气息使她安心。使她在激荡无垠的时空里,抓住了一缕可以依靠的安宁。 纪小小的眼睛紧闭着,她皮肤除开淤青是凝脂般柔嫩,脸盘子小小的,满身泥泞也掩盖不了五官精致。宋雨歇看着榻上的宋暮晓,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妹妹有她并不知晓的一面。 大将军又酷又飒:15出城 一阵风吹动窗前的帷幔,倏忽之间,亮光倾洒而下。 纪小小被这刺目的明亮叫醒,睁开眼是乌木沉香的雕花床顶。 “晓晓,你醒了!太好了,吓死我了!”徐骊歌的声音传入耳中,纪小小虚弱看她道:“骊歌,我的朋友呢?” “宋大哥把他们安置在客房了,说今日回靖州时带他们一起出去。那个姑娘似乎还有伤在身,宋大哥也给她找大夫看诊了。”徐骊歌说着,想起什么似的,“晓晓,你饿了吧!我去叫厨房给你做点吃的,告诉大家你醒来了。” “骊歌,害你担心了。”纪小小拉了拉徐骊歌的手,脸色略显苍白。 “晓晓,别这么说。好好休息。”徐骊歌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 纪小小闭目,只想着她明知自己所尽量的一切都是虚幻,可置身其中她还是做不到万事不经心。 “小宋,你醒了没?”宋雨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纪小小无奈只得睁眼:“女孩子的闺房你随便进的?你很烦诶!” 宋雨歇尴尬:“我不是担心你嘛,行行行,我先出去,等你洗漱好再进来。” 说完便转身走了。 纪小小起身,身上一阵酸痛。丫鬟伺候洗漱好以后,徐骊歌也进来了。“晓晓,来用早膳。” 纪小小问她:“现在是几时了?” “还早,也才刚卯时。大夫说你要是今日未醒,就还要去找他。大家都早早起来,季大人和宋大哥在前厅用膳,你朋友的也送到屋子里去了。”徐骊歌说着,往纪小小碗里夹了一块肉,“你多吃点,这段时间你越来越瘦了。” 纪小小笑着点头:“嗯,好。” 两人吃过早膳,走到前厅。季珩抬眼望去,她今日着一身水蓝色烟罗绉纱长裙,略苍白的脸颊,唇也未染半分颜色,显得憔悴柔弱。 两人坐下,季珩问她:“小宋,好些了吗?” 纪小小对季珩虚弱一笑:“可能昨天折腾了一晚上,又受了惊吓,感染了风寒。睡了一觉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浑身没劲。” “那今日我送你回靖州,好好休息一下。”宋雨歇难得关心地给纪小小倒了杯热茶。 “嗯,好。哥,我那两个朋友……”纪小小没再说下去,想听听宋雨歇的安排。 “哎,服了你了。今日出城让他们扮成随行下人吧!这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抄家都不够治你的罪。”宋雨歇眉头紧锁,此事可大可小,万不可出了纰漏。 “那我们几时出发?”纪小小问他。 “午膳时分吧,那时交班,天也热,守城的侍卫也更懈怠些。”宋雨歇执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总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栗玑醒来时,胡都满脸疲惫地坐在床边。取回暮黎后知墨铎被害,她怒火攻心一刻都没有停歇,单枪匹马闯郢都。若不是他跟着,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来郢都。她肩上有伤也不顾,只管奔波。胡都有时看不下去了会冷声叫她想死别拉着他。嘴上说着狠话,却还是时时照顾着她,栗玑有点搞不懂他了。栗玑正望着他发呆,胡都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你醒了?”胡都开口,声音略带沙哑。 “嗯,你怎么不去休息?”栗玑压下内心莫名的情愫,开口问他。 “昨日大夫来看,你情况不是很好。我们在敌国都城,万事都要小心。”胡都给她倒了一杯水,栗玑接过喝下。 “胡都,我……我不值得你这样。”栗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有些为他感到不平。他把一切都放下,陪自己发疯撒野。 “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胡都不再说什么,出去了。 栗玑的内心从未有过如此感觉,好像只要一睁眼他就在那里,令她怎么胡闹总觉得有人在那兜着。这种感觉令她感到陌生,以前墨铎在时,她知道他因为自己觉得亏欠她,不得不为她兜着。那胡都呢?为什么。 盛夏的灼日高悬苍穹,如火一般灼伤大地。城门口站着的侍卫身穿厚重铠甲,汗如雨下。 宋雨歇一行人乘两辆马车出城,纪小小、徐骊歌、栗玑共乘一辆马车。宋雨歇、季珩共乘一辆马车,胡都架马,马车下的暗格藏着被缚住手脚,昏迷不醒的查剌。 宋雨歇拿出令牌,守城门的将士抱拳行礼:“见过宋将军。” 宋雨歇微颔首:“将士辛苦了,今日休沐,我与翰林院编修季大人带自家妹子、靖州州府家的小姐回靖州省亲。” 侍卫例行公事,见车厢内果然两位小姐一位丫鬟,季珩拿出翰林院铭令,将士随后抱拳道:“将军路上好走。” 宋雨歇点头示意,两辆马车随即出城。 “慢着!”一声呼喊在他们身后响起,宋雨歇转身回望,原来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沈豫。 “宋将军,前日晚上你不是说送州府家的小姐回去,今日才出城。这里头莫不是有蹊跷。”沈豫身骑高头大马,人也生得风流倜傥,就是人品差到极点。 守城侍卫见声名狼藉的沈豫找宋将军麻烦,还想诋毁州府小姐名声,一股正义感油然而生,愤愤道:“沈公子,您出城所为何事?” 沈豫沉下脸:“你个守门的,有什么资格盘问本公子!”宋雨歇他不敢明目张胆招惹就算了,连个守城门的都给他使绊子。 守城将士也不退让:“莫不是沈公子想硬闯城门?” 沈豫知马车里坐着徐骊歌,连守城的都敢骑到他头上来了,他怒道:“小爷我今日就是闯了又如何?!” 宋雨歇也不想再逗留,胡都会意,马鞭一扬,马车边往城外走去。 两辆马车行至一处密林,车上众人皆下马车。胡都对宋雨歇抱拳:“宋将军,来日战场上见胡都欠你一命。” 宋雨歇道:“此去一别,就是陌路人。胡都将军无需介怀。原就是我家妹子受人恩惠。” 胡都面向纪小小,说道:“宋姑娘,只要胡都在一天,定会为墨铎大人讨回公道。” 纪小小福了福身子:“胡都大人,路上小心。” 道别后,一行人分两路行出密林。 四人坐在马车上,宋雨歇问纪小小:“你在北戎那些天,那个叫墨铎的北戎统领可有欺负你?” 纪小小几乎要遁地而亡,这是什么仇怨啊!要当着那么多人面问她“有没有欺负”这样的问题,什么样是欺负,什么样不是欺负。她对自己这个哥哥的智商表示深刻的着急,对徐骊歌的未来表示深刻的担忧。 徐骊歌尴尬道:“那个,宋大哥,回家再聊,回家再聊。” 纪小小干脆气死他:“你觉得呢?不然他会救了就我不顾自己死活?” 宋雨歇沉着脸思考半晌:“小宋,我们一车没有外人,事已至此,你也无需自责。我大魏好儿郎千千万,你就忘了过去重新开始。切不可为了死去的人太过执着。” 纪小小一头黑线,季珩还在这里,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怕宋雨歇真当真,他这个大嘴巴一定会跟她娘说,纪小小只能严肃说道:“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救了我。这一世,我欠他太多,只想尽力为他做些什么。否则我心难安。” 宋雨歇长叹一口气:“如此,我就放心了。也搞不懂他看上你什么,北戎战场上的最高统领为你付出至此。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墨铎诶!我跟他交手多少次,都没办法完全打败他。可惜死了,否则我还真想看看,北戎的战神是什么样的。” 纪小小不想理他,恨恨道:“什么叫没什么特别的,你妹妹我倾国倾城。” 宋雨歇见她这样斗志满满的样子,估计也差不多没太伤心了,身体应该也差不了,干脆和徐骊歌聊起明天去哪里踏青的话题。 纪小小白眼翻到后脑勺去了,真是重色轻妹的家伙! 坐她旁边的季珩开口道:“小宋,你身体好些了吗?” 纪小小轻声道:“好多了,师父。不用担心我,我就是染了点风寒,今日回去再好好休息一下,就无碍了。”说罢她对季珩笑笑,季珩便不再说些什么,掀开帘子看马车外的风景。 马车自密林后再行三刻钟,就到了季珩郢都和靖州交界的破烂院子。盛夏时节总有雷雨天气,他那院子本来就风雨飘摇,这一次回来,更是处处断壁残垣,好不破败。 宋雨歇皱眉道:“季珩,休沐五日你就一个人呆这?这荒郊野外的,万一下个暴雨把房子冲垮了都没人来救你。你随我去靖州玩几日,你还是小宋的师父呢?人家请夫子在家授学的也不少,这么多日,咱们也可以一起出去散散心。” 季珩正想开口拒绝,纪小小道:“师父你那日让我临的帖,我还没给您看呢!母亲也来了好几封信说要邀您到家里做客,不然就太失礼了。” 徐骊歌也道:“季大人,您就与我们一同去靖州吧!人多热闹些,我们可以到我家秦素山的别庄里头避避暑,疗养一下,也有利于您的身体。” 季珩看去,三人全是热切期待的眼神。他笑着说:“那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还得回去收拾些衣物,你们等我一下。” 纪小小高兴道:“师父,我去帮您。”随他一同下马车。 “小宋,你身体尚未痊愈,不要过于操劳了。我也就是收拾几件换洗衣物,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季珩看纪小小随他下马车,轻声说道。 “师父,你就救救我吧,我哥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走了,他逗起骊歌来更是肆无忌惮的,我都快被他们腻死了。”纪小小皱眉,她说的是真话,他们两个人真是谈起恋爱来不给别人活路的。尤其是他那个嘴毒的哥哥,她还真受不了他对骊歌百依百顺的样子,她鸡皮疙瘩掉一地捡都捡不起来。她想知道,他这种旱了二十多年没心仪女子的人谈起恋爱来都是那么沉浸的吗?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还是他压根不把纪小小当人看。直接当空气。不然为什么季珩在的时候还没什么,就她一人落单的时候,她简直活不下去。 季珩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好,那如果你哥邀我们踏青,我们还是离得远一点吧。” 纪小小疯狂点头:“一定要,还是师父好。我就喜欢跟师父待在一起。” 季珩收拾包袱的手顿了顿:“怎么会?我不太善于与人相处。” 纪小小很自然地帮他把拿出来的衣服一件件折好:“不会啊,和师父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想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不用被气,也不用拘礼。我很喜欢和师父待在一起呢!”说完纪小小对他灿然一笑,眼如弯月,一排瓷白的贝齿露出来,如同三月的艳阳,亮烈而悦目。 季珩也不自觉地跟着弯了弯嘴角:“收拾好了,走吧。” 马车行过一片竹林,再走两刻钟就到了宋府大门。朱红色的大门前,站立着一位累珠叠纱湖青锦裙。纪小小挑帘一看,宋夫人就站在门外看着,见马车来了,就朝着这个方向望着。纪小小伸手挥舞着。 马车一停下,她就率先下车。“娘,你怎么站门口啊。” “昨天你个哥来信说你们今天回来,我等半天也没见你们。就说出来看看。”宋夫人握着纪小小的手,纪小小对自己的母亲已经印象模糊了。从小对亲人的记忆只有奶奶一个人。见宋夫人如此,心里一阵暖意。 宋夫人见自己儿子身后站着穿月白织锦云纹袍的男子,生的俊逸非凡,最难得的是他出尘的气质,一派谪仙似的风华。 她曾经也希望自己的儿子是这样孤高出尘之人,可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宋雨歇变成了一个嘴巴上都要跟妹妹逞强的臭小子。 “这位是?”宋夫人问宋雨歇。 “这位翰林院的季大人是我给小宋请的师父。刚好休沐,请来家里做客。”宋雨歇侧了侧身子,季珩对宋夫人行礼:“宋夫人,在下季珩。” “小季啊,我家姑娘皮得很,有劳了。”宋夫人笑着打招呼。 “热死了,有没有什么冰镇梅子汁喝。”宋雨歇不满道,这些人要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 “你这臭小子,就知道嚷嚷。你好好招呼季公子,骊歌、晓晓,走进去,我准备了冰镇琥珀糕大家一起吃点。”宋夫人拉着纪小小、徐骊歌一同进府,宋雨歇百无聊赖跟在后头,季珩与他并肩行着。 大将军又酷又飒:16出现 夏树苍翠,骄阳似火。 宋夫人知道孩子们会回来,早就在屋子里准备了冰。这些冰都是冬日凿的,到了炎夏取用,消暑降温。 一行人一进正厅,就感受到了丝丝凉意,似乎被灼伤的皮肤都被这幽幽凉意抚慰了。 宋夫人命人摆上提前备好的冰镇琥珀糕,晶莹剔透的琥珀糕是由马蹄晒干磨粉做的,有丝丝清香沁人心脾。琥珀糕上还淋了些蜂蜜,蜂蜜上点缀着些桂花。 纪小小本来就喜欢甜食,尤其盛夏,看着眼前又香又好看的冰镇琥珀糕不禁十指大动。徐骊歌也十分欢喜地吃着。边吃还边开心道:“伯母,好好吃!” 宋雨歇随意吃了两块,“喜欢就多吃点,我的也给你。”男子对甜食向来没有女子这般热衷,宋雨歇并没有过多在意,宋夫人却瞪大眼睛看看宋雨歇,又看看徐骊歌,再询问地看看纪小小。纪小小受不了地点了点头。没错,女人的八卦之魂是跨越时空和语言的,只需要一个眼神。宋夫人十分喜欢徐骊歌乖巧懂事,而且门前屋后的知根知底,她不是没有“肖想”过徐骊歌做她儿媳妇,可想到自己儿子那嘴毒腹黑钢铁直男的模样,摇摇头叹气。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在一起了!宋夫人颇有自己家的猪崽子拱了别人家好白菜的感觉,内心却又十分欢喜十分满意。 两人电光火石之间的眼神交流悉数落在徐骊歌眼里,她简直无地自容,拿并没有什么威慑力的眼神看宋雨歇一眼,宋雨歇笑眼看她,仿佛在说,我故意的。徐骊歌气得要命,今天一天的尴尬加起来有前半生那么多,还是那种想遁地逃亡的尴尬。 宋夫人把徐骊歌的尴尬看在眼里,笑着对徐骊歌说:“骊歌,雨歇这个臭小子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来惩治他。” 纪小小点头道:“是啊,娘,可不能让哥欺负到了人家。” 徐骊歌脸上一片红晕,纪小小看着笑得十分开心。她笑起来总是眼眸弯弯,一排贝齿咧开,笑得十分灿然。坐在纪小小对面的季珩看在眼里,嘴角也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季珩,你跟我娘说一下小宋这段时间的表现如何,书读得怎么样了?规矩学得怎么样了?”宋雨歇执杯品茗,看向季珩。 “小宋很刻苦,这两天在读《论语别裁》。”季珩淡淡说道。 “哦?晓晓原来可是看到书本就打瞌睡的性子,看来雨歇找到季大人,真是找对人了。”宋夫人给季珩有郑重其事地倒了一杯茶,季珩双手恭敬接过。 “晚一些时候,孩子们的父亲会在家里设宴,宴请一些朝中好友,估计雨歇和季大人也都有相熟的人。晓晓,你照顾好骊歌。”宋夫人现在要更加热情地关注徐骊歌,晚些时候也可以和徐夫人谈谈孩子们的婚事了。 夕阳渐渐落入群山之中,漫天霞光映照。季珩被安排在墨轩住下,在宋雨歇的竹轩与纪小小的兰苑之间。傍晚时光惬意,纪小小在他的书桌上临帖,他自己则在一旁看书。这般情景使纪小小想到“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这句,闲暇的时光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有人陪伴,不至于孤独寂寥。这一世的季珩总给她一种出尘的隔绝感。仿佛除去他目光所至的人和事,其余他是随遇而安的。破旧的院落、虚弱的身体,似乎,他并不在意外物。 纪小小素手执笔,问他:“师父,你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吗?” 季珩仍看着书,谈谈问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觉得师父你是一个特别随遇而安的人。”墨水沾的太多,写出来的字泅开一小片墨迹。季珩见她秀眉微微颦着,专心写字。“你似乎对我很关心。”季珩视线移回书上,纪小小转头看去,是他挺立的五官,俊逸的侧脸。“你是我师父,我当然要关心你,我还特别关心你的身体。师父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我跟我娘说了什么人参鹿茸这几天炖一下,你身体棒棒的,我才能学到知识不是。还有你和哥哥这几天休沐结束我还会带个厨师、嬷嬷去郢都,我以后就在郢都住。以后咱们用膳到家里。这样你身体也能慢慢好起来。”纪小小认真地计划着,季珩转头看她,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纪小小一时间被他的目光摄住,他与以往的“他”都不同,他似乎有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东西隐藏在深处。 她只是带着任务而来,自诩对他有一些了解,可每一世的他似乎都不是同一个他,有细微相似,却也有极大的不同。 比如现在,她就不知他深不见底的眼里,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好。”季珩收回目光,傍晚的夕阳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处之世外的淡然气度。 “你问我为什么如此淡然,那是因为我已知过去心为形役,如今不知何时会离开尘世自然也不再惆怅独悲。人生于世,不过须臾之间,静静做一个看客便不会贪嗔痴恨。” 纪小小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是师父现在并没有特别在意的人或事,人在面对这些的时候,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季珩默然片刻,纪小小说道:“饿死了,师父,晚宴估计也快开始了,走,叫上我哥和骊歌,吃饭去!”说罢她起身出门,打算去叫徐骊歌他们。 宋雨歇和徐骊歌在竹轩下棋,盛夏的黄昏,坐在石桌石凳上对弈,也真是有情调。 “哥、骊歌,是不是差不多可以吃饭了?”纪小小已经快饿扁了。 “父亲都还没回来,没规矩。”宋雨歇两指夹着黑子,落子时发出轻微声响。 恰此时,宋夫人面上含笑,款款走来:“孩子们,走,前厅去。你们父亲回来了。正找你们呢!” 一行人行至前厅,因离得近,徐骊歌父母也来了。徐骊歌走到州府徐尽面前福了福身子行礼,徐母笑她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靖州刺史宋方亭与徐尽是多年好友,虽然徐尽官阶高于他,但两人朝堂上多年挚友,早就兄弟相称。刚刚又听夫人说雨歇和骊歌两个孩子的事,心里一阵高兴。笑着说:“没想到,扎着小辫子的骊歌也长这么大了,亭亭玉立的。你们孩子之间的情谊,我们外头忙也不知道。年少时的朋友能玩一辈子也是幸事。”宋方亭衣襟板正,是一位严谨却不严格的学者。 纪小小也乖巧行礼:“徐叔叔、徐婶婶好。” 徐尽也笑:“时光易逝,小孩子看着看着就大了,雨歇从小就被你丢到军营里,也没法跟姑娘们打照面,不然,还能等到现在嘛!哈哈哈!”他的调侃意味徐骊歌是听出来了,羞愤道:“爹,你在说什么?!” 徐尽看她小女儿的娇俏模样:“好了爹不打趣你了,正好今日一聚,咱们两家也可以谈谈定亲之事,不过也不着急,门前屋后的,随便什么时候,我来找宋兄喝喝酒的时间就能谈妥。” 纪小小笑着看他们说话,这一世家庭关系的融洽使每一个人看着都十分轻松。日子似乎就在这样淡淡的时光里了,可是纪小小的每一天都很轻松。 “晓晓,待会儿有个叫煊赫的,你席间多留意一下。”宋夫人把纪小小拉到一旁轻声附在她耳边说道。 “煊赫?!”纪小小惊诧地看她。 “怎么,你早就认识了?”宋夫人也疑惑。这哥哥的事情八字有了一撇,妹妹快及笄了,也该张罗一下了 煊赫是兵部尚书家的,待会儿会一块来晚宴。这孩子打小聪明,今年廷试拿了个状元,分到了刑部办差。众所周知,刑部是最累的,却也是升官最快的。他父亲提起孩子有了功名也该成家了。说起来,煊赫与季大人还是同一批赐封的官员。 “不是,只是觉得这名字耳熟。”每一世都有他,能不熟悉吗?这一世他没成婚,还成为家长安排的相亲对象。这世界多小,绕不开作为攻略对象的季珩就算了,那绕不开他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跟系统不相关啊? 难道是他作为纪小小完成任务的最大阻碍要存在于她每一世的攻略中。 纪小小还没多想,兵部尚书煊立带着他的儿子煊赫来了,身后的小厮带了许多礼物,看起来十足的上门提亲的男方模样。 “晓晓,来见过煊伯父。”宋方亭喊她。 纪小小乖巧行礼:“晓晓见过煊伯父。” 煊立笑着,宋方亭为人宽厚教出来的女儿也十分知书达理。 纪小小行礼后站直,抬眼看向煊立身后。煊赫今日着一身玄青色捻银丝云纹长袍,身形高大挺拔,墨色长发由玉冠竖起,剑眉浓黑,双目还是如同以往的灿亮如星河。煊赫正巧看她,露出三月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眼神里没有初见的拘谨,全是熟稔地玩笑意味。 难道?他像前世一样记得?纪小小询问看他,他还是那样地淡淡笑着。 两人眉目之间的交流落在宋夫人眼里就是两人互相有好感。 纪小小想,等会儿一定要去问问他,难道他和她一样,掉到这个系统为了完成各自的任务来了。那他的任务完成与她的相关吗?前一世他好像也没有阻碍她完成任务,难道他们只是平行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完成各自的攻略任务。她有太多的疑问。不行,待会儿吃完饭她要去问问他。 因为心里有事,也没去听长辈的寒暄敬酒。自然也无法关注到平日就话少的季珩,今日更是冰山一般冷凝。纪小小席间找了个理由出来,照他刚刚那样子估计十有八九会跟着她出来。 她坐在后院的亭子里,夏夜星光熠熠,凉风习习。 果然一抹玄青色身影出现,他笑着说:“在等我吗?” 纪小小抬眼看他:“你认识我?” 这一世的煊赫似乎十分擅长与人打交道,可纪小小也不敢轻易说出实话,她还没摸清系统惩罚制度。 煊赫笑着说:“我总是梦见你。你似乎认识我。但我确定,我们现实中第一次见面。” 纪小小继续问他:“那,我们都是一样的吗?”说到后面,她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也常常梦见我吗?”煊赫看她。 纪小小为他还存着前世记忆而惊喜,可是他一开始就是作为她心魔的存在,这一世,她不知是真的如他所说,他是带着记忆的同路人,还是系统难度升级,为了阻挡她任务完成设置了一个巨大的障碍。 纪小小又开心又沮丧,开心是,她不再是一个人游走在系统与系统之间,煊赫也有记忆。沮丧是,她不知煊赫是否是一个幻象,她问过系统,季珩是真的,煊赫呢?她不敢确定。她不敢确定,他们的攻略任务是否一样。不敢确定,他所说是真是假。 煊赫看纪小小惊喜过后陷入沉思,对她说:“我们都困在同一个梦里,还是同一个梦境编织成这个世界?” 纪小小沮丧道:“我也不知道,我也很疑惑。” 煊赫轻声对她说:“所以,我们前世就认识对吗?” 纪小小微微仰头看他:“真亦假假亦真,哪有什么前世。” 煊赫看她温柔的眉眼,他是半个月前开始梦见她的。梦里他们一同看漫天的烟火。 空中炸开的绚丽夺目的烟花,在她幽深的黑瞳里绽放出一簇又一簇火树银花,十分动人。 那是清辉遍地的湖岸花园,他们两个静静看着湖上画舫升起的烟花绽放在一望无际的夜幕星河之中。 第一次梦见她,他只见她侧脸;第二次梦见她,他清晨采了一束琼花赠她,他笑着说他俗气,却还是笑靥如花地收下了;第三次,他说他心慕她,他伸出手牵她的,她柔而软的手握在掌心,有些微凉,恰好抵消了他过于炙热的温度。 之后,他便再未梦见他了。他自衙署回家,早早入睡,却一夜无梦。有时夜半醒转,他只能静静地想她,想这一切是梦魇还是预示。他从未见过她,却清晰认得她的眉眼。 直到昨日,父亲拿着一副画卷在他面前展开。她的眉眼弯弯,笑得粲然。画上正是三次入梦的她,他在席间见她,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了熟稔。 所以,他们前世也许是痴恋的爱侣,奈何桥上约定好少喝了一口孟婆汤,所以这一世他有隐约的记忆,这些记忆,足够他朝思暮想,足够他费尽周折找到她。 大将军又酷又飒:17本心 夏夜的月光浅白微淡,风吹动纪小小额前的碎发,煊赫又一次见到梦中的侧脸。她只有短暂的重逢的欢欣,只一会儿,她陷入沉思之后,又是如梦中那般的疏离。 “你叫宋暮晓?”煊赫找到话来问她,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嗯,是。”纪小小看着风吹动眼前的垂柳。无论煊赫是真是假,也不管他为何能记得她,至少,她的攻略任务只与季珩有关,她只要在规定时间保住季珩的命就行了。前一世季珩还因为她跟煊赫的暧昧而气得吐血,当然,那是因为前一世的季珩特别喜欢上一世的纪小小。这一世,他们是师徒关系,没什么男女之情。但她也不希望因为煊赫的出现有什么纰漏,她禁不起也错不起。 “我叫煊赫。”他越是想引起她的注意,她就越是冷淡疏离。煊赫想着,也许是自己前世欠她太多、负她太多,所以今生要来偿还,没关系,他愿意。 “我知道。”纪小小抬眼看他,眼里全是礼貌客气。 “小宋,你在这啊!我找你老半天,赶紧的,吃完宴席跟骊歌、季珩他们一块去逛夜市。”宋雨歇的声音响起,两人都回头看他。 “煊大人也在啊。”宋雨歇走进才发现树影之下的煊赫。 “宋大人,久仰。”煊赫颔首。 “煊大人,失敬。我得带我这妹妹出去溜达溜达,在郢都就嚷嚷着回来要逛夜市。”宋雨歇听说过着煊赫,短短几个月,在刑部办了几件大案子,年轻有为。 “不知,煊某可有荣欣一同前往,我还是第一次来靖州。”煊赫问宋雨歇,余光全是纪小小姣好的侧脸。 “别了吧,你父亲喝得不省人事,你还是留下来照顾他,早些回去歇着。”没想到煊大人看起来勇猛,喝起酒来还不如文质彬彬的父亲,加上自己,酒过三巡煊大人就倒了。他索性提议出去溜达溜达。 “如此,只能抱憾了。”煊赫面露遗憾之色。 宋雨歇笑道:“来日方长,煊大人倒也无需遗憾。” “那我就先谢过雨歇兄了。”煊赫抱拳,不着痕迹地改了称呼,宋雨歇也没放在心上,笑着与他一同回席,聊着前些日子他是怎么破那些大案子的。 纪小小默默跟在两人身后走着,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最重要的顺利完成任务,其他什么都不能左右她。 回到席间,长辈们都喝得面红耳赤,夫人们则坐在一起聊天。宋雨歇跟徐夫人说了声带妹妹和骊歌一块去逛逛,徐夫人高兴地答应了。自从听宋夫人说这高大英俊、风头正盛的定北大将军对自家姑娘有意,看徐骊歌的模样估计是心仪已久,这宋家的孩子她还是很放心的,不然也不会由着徐骊歌与宋暮晓走那么近,时时玩在一起。 煊赫在父亲身边坐下,看着季珩、宋雨歇、徐骊歌一行离席。季珩他是有所耳闻的,他们是同一届廷试得圣上赐封。他是状元,官封从四品刑部侍郎;他是探花,赐封翰林院编修。可他听父亲的挚友主管廷试的陈大人惋惜过,季珩若不是身体孱弱,他的才华绝对在自己之上。他这探花是他策论部分不写篇名、内容掐头去尾得来的。可想而知,若他有意官场,状元非他莫属。 煊赫看向季珩,季珩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谈谈看向他,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他们只是在廷试时有过一面之缘,但煊赫对他印象深刻,除了他出色卓绝的外表,还有他惊才绝艳的应答陈词。他只能认为,季珩并不为功名所动。 盛夏的白日艳阳似火,夜幕升起时就有了丝丝凉风。纪小小惬意地感受这美好的夏夜。几人行过庭院,她听见蝉鸣、闻到荷香,看见莹白月光下随风轻扬的柳枝。对于逛夜市,她倒没有最开始的新鲜好奇了,只是觉得三五好友,饭后毫无目的地逛逛消食也不错。 徐骊歌想到要去逛夜市,心里全是欢喜。挽着纪小小的手,连步调都轻快了不少。纪小小打趣她:“咱们两个又不是没逛过,你这么兴奋,不太对啊?” 徐骊歌佯装生气:“好哇晓晓,你跟你哥不对付,连带对我也总是揶揄了。你会失去我的。” “好好好,我的错。”纪小小求饶。两人笑作一团。 两人身后,季珩和宋雨歇并行走着。宋雨歇问他:“今天煊赫为何来,你知道吗?” 季珩看向夜色回他:“为何?” 宋雨歇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别告诉我你对小宋啥也没有,那我就能攀上煊家这门亲戚了。” 季珩这才侧脸看他:“我应该有什么?” 宋雨歇气结:“你就自己闷着吧!我不管了。”说罢两步并一步,追上前面两个叽叽喳喳的少女,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讨人厌的话,纪小小锤他一拳,宋雨歇假装吃痛,可怜巴巴地对着徐骊歌,徐骊歌只捂嘴笑,不理他。 靖州的夜晚不似郢都繁华,但该有的也不少。 街市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徐骊歌看一个捏糖人的走不动道了。宋雨歇问她想要哪个,她说要捏一个自己,捏一个他,带回家放着。宋雨歇笑着说好。两人等着糖人师傅捏,宋雨歇见一家家摊位逛着的纪小小慢慢与他们拉开距离了,跟季珩说分两路逛,别走丢了。 季珩走到纪小小身边,她正研究着摊位上的首饰。她发现这些人真是厉害,纯手工能做得那么漂亮。在现实世界她也特别佩服那些做手工的簪娘,手那么巧呢! “你我师徒那么久,我也没买什么送你。你看看喜欢哪个。”季珩淡淡说着。 纪小小侧脸看他:“人家都要拜师礼,就你,还送徒弟礼物的。家里一箱首饰,我就一个头戴不了那么多。就是觉得做首饰的人真厉害。”说完纪小小笑了笑,又往前走。 她问季珩徐骊歌他们哪里去了,季珩答她。听完纪小小点头道:“嗯,咱们要分开行动,不要做那两个人的电灯泡。” 季珩略低头,看到她发髻上的珍珠缠枝簪子,她鬓间散落的碎发,她圆润白皙的耳垂,她线条柔美的下颌。他思忖片刻,问她:“你认识煊赫?” 纪小小也未想:“不算吧,有过一面之缘。”认识是没错,不熟。而且她还要不熟下去,不然万一他又搞出什么事来影响她完成任务,那还得了。 纪小小看季珩久未反应,疑惑地抬头看他。季珩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正凝视着她,带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愫,她困惑道:“怎么了?” 季珩轻笑:“没事,还逛吗?我倒是有些累了。” 纪小小闻言赶紧搀抚着他:“那师父,我们回去吧!你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季珩由着她抚着,两人略过街市的许多热闹,走回了宋府。 回到宋府时,宴席已经散了。纪小小打个哈欠,昨天被查剌折腾一番,还没到酉时,就累得要命。她与季珩道别:“那师父,您早点休息。我也困了,睡觉去。”见季珩点头,她便转身回房了。 回到兰苑,宋夫人正坐在案前等她。一见她回来,宋夫人就起身问她:“这么早回来了?我以为还要一会儿呢!” 纪小小打着呵欠说道:“昨夜没睡好,今天早点睡,补回来。” 宋夫人不管她满是困意的神色,问道:“怎么样?” 纪小小在宋夫人对面坐下,斟一杯茶一口喝下:“什么怎么样了?” 宋夫人都快被她急死了:“当然是煊赫怎么样啊!” 纪小小无奈笑道:“娘,我们才见第一次,我哪知道怎么样。我还小不想嫁人。你让我留着陪你不好嘛?”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当然希望你陪着我。但是有好的姻缘也不要错过了才是。我看那煊赫对你还是挺上心的。好男人也跟漂亮衣服一样,晚了就被别的女子抢走了。现在的世家小姐都很有心机的,抢男人很有一套的。”宋夫人忧虑的表情映在纪小小眼里,这个时代的女子以夫君为天,宋夫人却把夫君比作衣服,她有点想笑,又想起天下母亲也许都是这样操心孩子。她语气认真地说:“娘,我知道。但是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地那么热切,人家还以为我没见过男人呢!还是要矜持一点,这样他才会珍惜啊。” “你真是这样想的?那就好,自己也要擦亮眼睛看清楚男人。有的男人婚前看起来正正经经的,婚后到处拈花惹草。我听说煊赫的父亲作风就蛮不错的,也没听说煊赫私下是怎么样的,不行我得叫你哥去打听打听,在刑部这种地方任职,不知道有没有暴力倾向。”宋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到还要交宋雨歇给她打听煊赫,这怎么可以!宋雨歇还不闹死她。 “娘,识人是女儿自己也要练就的功夫,选夫婿除了家世、人品、相貌以外,还要看他对女儿好不好,是不是愿意一生都爱护我。如果不喜欢我的,再优秀也不是自己的。”纪小小认真说道,总之,先把母亲八卦的节奏拉住,不要乱点鸳鸯谱。 宋夫人点点头,女儿说的在理,看来,她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她年龄还小,对于挑选夫婿还是得从长计议,慢慢挑选。看着女儿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宋夫人叹口气:“此时你自己多上上心,你哥哥基本都定下来了。娘希望你们两兄妹都有美满的姻缘。尤其是你,嫁人和娶媳妇是不一样的,夫婿没选好是一生的痛苦。”宋夫人想起此事就拧起眉头,她身边嫁个人褪层皮的例子不是没有,表面光鲜亮丽,实则一地鸡毛。 “好啦!娘我知道啦!你放心,保证找个好夫婿。”纪小小搂着宋夫人的肩膀,她很羡慕宋暮晓的美满家庭,要嫁煊赫,也等她任务完成离开以后吧。那时真正的宋暮晓也许会回来,找到一个满意的夫婿。 宋夫人睨她一眼,女儿大了,还会嫌弃自己烦了。启示季珩季大人也不是不好,宋夫人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他风清气正,但他身体不好,家世也不如煊赫。女儿喜欢他便也罢了,但根据她这几天的观察,两人确实是正常的师徒情谊。女儿对这个师父也是对自家亲人一般的关心。只是非常关心他的身体,并无其他。她起身便往外走:“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好的,娘!方才娘说的,女儿谨记在心。”纪小小倚在门框上,带着温暖的笑意。 宋夫人走了,纪小小再也支撑不住,叫丫鬟准备一下沐浴,洗完澡就赶紧躺床上了。 躺下来的瞬间,纪小小几乎要舒服到尖叫了,虽然是硬的要命的雕花沉香乌木大床,但好歹铺了层竹片编成的席子。丝丝竹香萦绕鼻尖,缕缕凉意沁入身体。 纪小小真没法像这系统里的女主一样在自己卧室还包的严严实实,她就穿了一件兜衣,两根细细的带子在脖子后挽个结绑住,下头是真丝罩裤,就这样四仰八叉、舒舒爽爽地躺着。只在肚子上盖一角薄薄的毯子,也不会着凉。夏夜虽炎热,但屋里的冰鉴里放着去年冬天藏好的冰,静静躺着也能感到丝丝冰凉。 纪小小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时间如流水一般,静静流淌过窗前。不知过了多久,暗夜里一抹影子进入屋子,纪小小静好的睡颜落入他眼。白皙的皮肤,玲珑的锁骨,微微拢起的胸脯均匀呼吸间一起一伏,暗夜的微光为她镀上一层银光,如同一株昙花绽放令人移不开眼睛。 她就是这样离经叛道,连睡着了也与普通女子不同。 他抚着胸前的伤口,静静地看着她。纪小小在睡梦中闻到一股血腥味,她 微皱眉,起身掌灯想查明情况。 烛火在暗夜里摇曳,光亮霎时布满整个屋子。纪小小披了一件烟罗轻纱披帛,端着油灯往屏风之外走去,四合寂静,夜阑无声,她酉时未到就睡了,如今大约子时,她却十分清醒。睡梦中闻到的血腥味,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到了后半夜,终于有了丝丝凉意,庭前如流水般的月光,有万籁俱寂的意味。 大将军又酷又飒:18重逢 晓夜月明,疏星映窗。 纪小小掌着灯,凉风自窗前吹进来,她想到庭院坐坐,便往门口走去,可越往外走,血腥味越浓。纪小小忽然心里有点发怵,自己房里不会藏着一个杀人狂魔吧?!纪小小假装镇定地疾步往外走去,她得赶紧跑啊! 忽然,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她被圈进一个满是血腥味的怀抱。她想大声呼喊,可嘴被牢牢捂住。纪小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自己记忆中也没得罪谁啊!难道是查剌又回来了?!不能够啊!他明明被胡都他们带走了啊!纪小小整个身子都在抖,那人凑近她的耳边:“是我。” 纪小小闻言转身看去,浅淡月光下一张戴着玄铁面具的脸,深褐色的眼眸疲惫地看着她。 “墨铎,是你!”纪小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死! “是我。” “你没死,太好了。我以为你……”她以为他死了,那天查剌告诉她墨铎死讯时她哭得撕心裂肺,她还在夜里梦见过他,醒着也哭过几次。她其实是最容易动感情的人,墨铎这样凡事不说,默默为她付出的人,使她这种从小除了奶奶无人问津的丑小鸭仿若有光照。她感激他,可他却为她而死。 “以为我死了?”他见她担心的模样,深褐色眼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嗯。”纪小小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来。 墨铎粗粝的手指为她拂去泪水,心似乎也被她的眼泪划过:“怎么哭了?” “你没死,太好了。我好高兴。”高兴到忍不住流泪,她承不起如此重的情,她何德何能让他付出至此。 “我没死。只是你再哭下去,我可能会失血过多而死。” “啊,你没事吧!”纪小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肘正顶在他的腹部。 “你受伤了?” 纪小小将烛火照到他腹部的伤口上,那里汩汩地流着血。 “你坐一下,我去找给你包扎止血的东西。”纪小小关心地扶着他坐下。墨铎深褐色的眼眸看她,将她的关切尽收眼底。 纪小小把包扎的纱布、止血的药粉拿来,又端来一盆热水,蹲在墨铎面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盆里的水被染红了,纪小小不知为何,想起在北戎时,他身中剧毒,还是先放她走。她抬头问他:“你那时知道查剌来了对不对?胡都又不在,那是他乘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我一直在想,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中毒,为什么会只留我一个人在营帐里照顾你,为什么会在这么重要的节点让胡都和栗玑两个人出去。如果不是有意为之,这些也太过巧合了。你在利用自己,诱查剌暴露自己。”纪小小的脸在夏夜清朗的月光下,显得迷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能当哨兵的女子,果然不同。”墨铎的表情隐藏在玄铁面具之下,更显出他深褐色的眼,盛满赞赏。 “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 “我答应过你。”答应要放她走,这是他一开始就许诺了的。 “可是你一个人。”,是他许诺过的。可他是怎样艰难地死里逃生?他在遇到查剌时经历了什么?他有没有流血?有没有受伤? 她全然不知。 “我一直一个人。”墨铎眼里情绪不明,纪小小抬眼看他,他却看向别处。 他的腹部被利器划伤,伤口不深,却很长,所以才会流那么多血。纪小小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会在靖州?为什么知道她在这?为什么会来找她?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可又不知如何问起。 “你,还好吧?”许多困惑萦绕心头,最终她只问他是否还好。其他的,也许即使知道了她也爱莫能助。 墨铎还未开口,一阵敲门声响起。纪小小等了一会儿,问道:“什么人,何事?” 宋府的护院在外面压低声音说道:“小姐,是否见到可疑之人?” “什么可疑之人?” “刚刚一道黑夜自檐上飞来,方向正是在您这。” “没有看到,你们再找找。” 纪小小在夜色中望着墨铎,墨铎沉默不语,两人之间连空气都是安静的。 护院疑惑离开到别处搜寻,奇怪,明明看到地上的血迹到小姐门前就断了,可小姐听起来不像是被歹人劫持的样子。 “我来靖州有事。”墨铎开口说道,他从来不与别人解释自己在做什么,不知为何,见她如此,她想说与她听。 “嗯,很危险吗?”纪小小继续细细地包扎着他的伤口。 “不知道。”墨铎低头就能看见她眉眼低垂的柔顺模样。 半夜起身,她只在藕荷色的兜衣之外披着一件烟罗轻纱披帛,她纤细的手臂若隐若现,胸前的风采也含羞半掩似的撩拨人心。 “命是自己的,你要好好爱惜。”纪小小包扎得干净利落,伤口撒了止血止痛药粉,就无大碍了。原本这些小伤对他而言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人心就是如此,有了依赖,就变得软弱了。 “你什么时候要走?”纪小小坐在他对面问他,她的身子在月光下似乎发着光,朦胧仿若神女。 “一会儿就走,回上京复命。” “你,还会回来吗?” 纪小小不知自己为何要问,脱口而出时才发觉这样问甚是不妥。 墨铎回她:“我是北戎人,来这里,不叫回来。”纪小小没有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这个敌国的统领划归到自己这一边。 “哦。”纪小小低着头。 “很遗憾?”墨铎的脸因为失血过多,略显苍白。 “我能看看你吗?”纪小小仰头看他。她想见见他,能在异世为她这般的人。 “我怕吓到你。”墨铎虚弱地说,“见了真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纪小小一时沉默,明明浅笑着却不知为何流出了眼泪:“那我不见了,只要你好好的就好。”她希望偶尔能听到他的消息,希望他一切都好,她心里有许多情绪翻涌,有在最困厄时被他搭救的感激,有心疼他如今危难处境,也有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异世,除了季珩,万事万物都是幻觉。她才发现,实际上她对墨铎是惋惜的,一切都是虚幻,可她的感情是真的。 纪小小出神许久,墨铎起身:“我要走了。” “现在外面到处在搜查,你又受了伤,我不准你出去。”纪小小拉住他衣袖。 墨铎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你留在这里,晚些再走。” 他玄铁制成的面具,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你,不必如此。” 忽然外面一阵响动,纪小小怕被人发现,踮起脚尖伸手捂住他的嘴。她竖起耳朵捕捉外面的风吹草动,没有察觉到自己与他已经近在咫尺。 待响动远去了,纪小小才发现自己捂着他的嘴,已经近似于贴在他身上。她看见他深褐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的面容。 夜色阑珊,四下寂静,纪小小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墨铎凝神看她片刻,将她捂着他嘴的手拿下,倾身覆在她胭脂染就的两片柔软上。 他似乎害怕她会抗拒,只是轻若片羽地碰了碰,见纪小小并没有强烈的拒绝,又在她唇角处辗转片刻。 “你这样,我忍不住。”墨铎的眼里盛满了压抑的情意。眼眸里如同有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要把她的身心通通吸进去。 纪小小被他的情意感染,面颊含粉,艳若桃花。 如果一切都是幻觉,那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放肆一些呢?她踮起脚尖碰了碰他的唇,笑着说:“忍什么?” 她清楚地看到墨铎深褐色的眼里燃起了一团火焰,那火焰如暴风骤雨一般燃烧着她。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再是耐心地徐徐进之,最后便是无所顾忌地攻城略地了。直到她闷声推开他,才停下这教人沉沦的缠绵。 此夜星繁,夜色温柔。 纪小小没想到,她竟然倾心于一个幻影。 日出东隅,一层轻柔的雾霭升起。远处的山峦抹上一层淡淡的烟色。 徐骊歌一早来找纪小小,她总觉得纪小小今天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不一样。 比如现在,徐骊歌也没发觉这水晶玲珑包子有什么好笑的,就看晓晓夹着它,也不吃,光看着它笑。 徐骊歌疑惑道:“晓晓,这包子有什么好笑的,你告诉我,我也高兴高兴。” 纪小小看她,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没什么,想到待会儿要去你家那个豪奢的山庄避暑,心里高兴。” “可是你昨天不是知道了,怎么今天才来高兴。”这反射弧太长了吧!并且,她也不是第一次去她那山庄了。不对,有情况! “你快说,你是不是有情况?”徐骊歌话一出,纪小小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有这么明显吗? “你胡说什么!”纪小小不知怎么跟她说,是从这一切都是幻境说起,还是从她实际不是宋暮晓说起,还是喜欢上敌国将军说起……从哪个方面说,好像都不合适,她想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 “你整个少女怀春写在脸上。”徐骊歌调侃道。 “哎!哥!”纪小小望徐骊歌身后望去。 徐骊歌回头看去,宋雨歇和季珩一前一后向她们走来。 宋雨歇叫她们准备一下,差不多要出发了。两人到兰苑院子里的石凳坐着等她们。 “我吃饱了,换件衣服,你先吃着。”纪小小逃似的溜走了。 不一会儿,纪小小穿着一身水蓝色烟霞银罗花绡纱长裙走出来,碧荷给她梳了一个朝云髻,不同以往的简单,这朝云髻上簪着云鬓花颜步摇,流苏在行动间轻晃,多了几丝女儿家的柔美。鬓间不经意处还缀着几粒宝蓝点翠蝉玉珠,碧荷说道:“小姐今天特别美。”说话间又为她浅浅地描了眉薄薄地敷了些粉,拿了唇脂为她染了些嫣红的颜色。纪小小五官本就生得极为精致,尤其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十分灵动,如今拾掇一下,一时间整张脸都熠熠生辉,碧荷不觉都已看呆了。 纪小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慨: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平日她都怕麻烦,让碧荷怎么简单怎么来。今日想着要出门,就交代碧荷稍微拾掇一下。没想到碧荷还有两下子,捣鼓半天,连徐骊歌都说纪小小今日不同寻常。 纪小小和徐骊歌走出房门,坐在院子石凳上的宋雨歇、季珩站起身。 远处看是一抹浅淡的水蓝色倩影,走近了才见她清丽的容颜。 纪小小想到碧华这么一收拾,宋雨歇倒无所谓,让季珩等久总有些歉然。 一双墨色杏仁似的美目看向他:“刚刚选衣服,耽误了些时辰。师父久等了。” “知道我们等久了就好,哈哈,小宋今日总算有点女儿家的模样了。”宋雨歇欠揍的语气惹得纪小小一秒破防,上前去那拳头锤他。 季珩收回看她的视线,面上毫无波澜道:“无碍,走吧。” 四人乘马车去往靖州城郊的丽山,马车行约一个时辰。四人在车上闲聊,到后面,徐骊歌和纪小小还唱起歌来。徐骊歌唱了首南方的小调,甜甜软软的嗓音,配上纤柔曼丽的词,听罢三人俱是叫好。 “光我一个人唱有什么意思,晓晓,你也唱一首。” “对啊,小宋,小时候还听过你唱歌,越大越憋闷,都没再听过你唱歌了,难得骊歌起了个好头。”宋雨歇帮腔道。 “好啊,你唱我就唱”纪小小以前很喜欢唱歌,有一回校园十佳歌手大赛还拿了奖。但她不会徐骊歌那样的南方柔婉小调,也不会北方豪迈的民歌。 “你先唱,你唱完我就唱。”宋雨歇耍得一手好赖。 “晓晓你唱咯,我想听你唱。”徐骊歌挽着她的胳膊摇了摇。 纪小小无奈点头,唱就唱呗,不然显得自己很难请似的。 徐骊歌十分捧场地鼓掌:“好诶好诶!快唱快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马车行进间摇晃,发出粼粼之声,和着少女空灵清远的嗓音,这山间鸟鸣泉涌,一同铺成一曲沁润人心的歌谣。 “如此的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蓝莲花。”纪小小唱了两遍,原先在系里比赛时,她唱的就是这首《蓝莲花》,与原唱沙哑沧桑的嗓音不同,她的声音如空谷幽兰,是柳暗花明的辗转后一抹动人心魄的艳色。 此刻,她身在异世,却更能感受自由不易,虚浮幻境,还要守住初心。她总是太容易用情,即使明知是假的,还是把感情倾注进来。 大将军又酷又飒:19星河 马车行进在山路上,林中满目叠翠,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甜气息。绿锦之中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各色小花,倒比那些精心修理的园林多一些自由生长的意趣。她觉得这一世她完成任务指日可待,果然,不谈感情,任何事情都好完成。 不过一个时辰,马车止步,四人依次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宏伟的府院。这就是徐骊歌家在丽山的别院——栖霞山庄。 丽山海拔颇高,坐落在山腰上的栖霞山庄显得十分惹眼,天高云淡下一幢气派府院,旁边几个小院落也精致异常。 原主宋暮晓的记忆中有类似的经历,那时她与徐骊歌年纪尚小,随同父母亲眷大队人马来过,小时候哪知欣赏美景,直嚷嚷着这地方偏僻,连个卖糖葫芦的都没有。 “这儿的空气真好!”纪小小闭目深呼吸,林间的草木清香便溜进她的鼻子。她觉得甚是惬意,还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满意地扬起嘴角。 “那当然,不然也不会选在这建庄子了。”风吹起徐骊歌的碎发,对于纪小小的反应,她很满意。她都好久没和同龄的朋友一起玩了,即使在宋暮晓不在的这几年,她也始终无法跟其他世家小姐玩到一起去。宁愿自己在家绣绣女红、看看话本打发时间。 徐骊歌安排好各人下榻的厢房,四人各自修整。修整片刻,纪小小和徐骊歌品茗闲聊,宋雨歇和季珩则围坐下棋。直到吃过午膳大家小憩后,徐骊歌才提议趁日头没那么烈,大家一块到山里玩玩。 徐骊歌和纪小小走在前,宋雨歇季珩在后,四人行在山林之中,林中的空气十分清新,下午的日光隔着枝叶倾洒下来,不似午间灼热,林间的清风吹起了少女们的墨色发梢。 行至一处清泉,徐骊歌高兴喊道:“那潭水里有鱼!” 宋雨歇和季珩走上前去,潭水清澈,徐骊歌弯腰浣了浣自己的手帕,盛夏时节,这水冰冰凉凉的,十分沁人。 纪小小远处看着,这一幕有了踏青郊游的味道。不一会儿,三人就分好了工。宋雨歇找了跟细长树枝,脱了鞋袜,下水叉鱼,季珩把他叉来的鱼清理干净,生好火。徐骊歌也不娇气,把叉好的鱼放在火上烤。纪小小什么也不会,只能找些枯枝烧火用。 百无聊赖,她拿着树叶玩。拿一片葱绿的树叶挡住眼睛,遮住云,又遮住不远处忙碌的三个人。树叶转来转去,遮着正翻动鱼身的季珩。树叶遮挡,他只露出半张脸,远远看去,竟有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纪小小拿着树叶,一会儿遮着,一会掀开。总觉得,两种面目,几乎不是同一个人。 徐骊歌喊纪小小快来尝尝他们烤的鱼,纪小小起身上前。季珩面无表情、毫无波澜地递给她一条烤的酥香的鱼。他起身递过来时,旁侧繁盛的夏树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暗影。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又涌上纪小小心头。 他是她几世纠葛的人,熟悉又陌生不是很正常吗?可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她忽然想起昨夜来寻她的墨铎,季珩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也不着急,耐心等她。 “小宋,你发什么呆啊!鱼冷了可就腥了。”宋雨歇不满道。 “哦,谢谢师父。”纪小小回过神来,接过烤鱼,尴尬地道谢。 四人吃吃喝喝,走走停停,回到栖霞山庄时夜幕已经染上了星空。山里空气清新,星群缀满夜空。 月明星朗,今日大家都玩累了。用过晚膳后就各自回房休息。 纪小小用过晚膳后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实在无聊,便独自一人披了件薄的锦缎披风。走到房外院子,她仰头望去,满目星河烂漫。比她见过的所有夜空都美,像无数细小的烟花渐次绽放,在同一瞬间汇聚成整条银河的绚烂。 纪小小找来梯子想爬上屋顶。仰躺着看这星河璀璨。晚风吹动了鬓发,吹动她的脸颊。她惬意地享受这无边的夜色,晚风吹拂着。 “小猫又爬墙了?” 纪小小循声侧脸看去,眼里亮起光华,墨铎的目光竟比星星还璀璨。“墨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我便来了。” 纪小小满脸喜色,将墨铎也感染得愉悦起来,这小猫总是能使他心情愉快。 “想去屋顶看星星?” 纪小小点头,转眼间墨铎与她近在咫尺,墨铎长臂揽她腰,纪小小腰间受力,竟是飞起来,她又惊又喜,“你还有会飞的本事!”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墨铎也乐得享受这美好的时光。 两人坐在屋顶,纪小小仰头看天。 “墨铎,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墨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移不开眼。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看向他,他也没想过,生来为就是该读书习字就读书习字,该骑马射箭就骑马射箭,往后不过是加官进爵或是碌碌无为,总之无非也就这两条路。 “你呢?” “我以后会离开这里,去一个神秘的地方。那里女子也能在街上闲逛,也可以和男人一样自由。” 听她轻而慢地说着,声音笃定,似乎真有这么个地方。他忽然很想去她说的地方看看。墨铎看着星河万里,说道:“如果我消失了,你会找我吗?” “消失,去哪里?” “未知的地方。”墨铎淡淡接话。 “带我一起去吧,师父。”纪小小淡笑着看他。 墨铎表情微变,迅速恢复如常:“你怎么知道?” “很难吗?”纪小小问他。 “是不难,只是从前,北戎与大魏老死不相往来,没人发现而已。”季珩摘下脸上的面具。 “我比较好奇的是你的眼睛,怎么能做到一会儿黑色,一会儿深褐色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在北戎敌军,又怎么能在大魏任官?” “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确信你不会伤害我。” “我身上有北戎血统,用胡姬花泡茶就会有三个时辰是和北戎人一样的深褐色瞳仁。” “哦,那胡姬花泡茶好喝吗?我喝了眼睛也会变色吗?” “与一般的茶水并无太大区别。一般人喝胡姬花茶没有变化。” “那你,会有危险吗?”这是纪小小最担心的事情,现在只有十三天了,可是他这样双重身份,难说有人想除掉他。她在明,敌在暗。 “担心我?”季珩用深褐色的眼睛看她。纪小小总觉得,白天墨色眼眸的季珩安静内敛,可是,入夜时见到的“墨铎”,总是神秘而危险的。她看不懂也猜不透。 季珩说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你最近用墨铎的身份在做什么呢?”会不会有危险,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不要纪小小睡个觉,第二天醒来,季珩就挂了。她时时关注着季珩的身体,给他各种熬各种滋补汤,可他,最危险的不是身体,是身份。他就像游走在两国之间无法见光的卧底。 “也许,我们不应该开始的。”季珩用怅然的眼神看她,他没忍住,招惹了她。可他已经食髓知味,怎么能放手。 “季珩,别说这样的话,只要你好好的就好。我什么都不在意。”只要挨完这十三天,任务成功就好了。 季珩看她,并不言语。那眼神似乎要把她的容貌刻进脑海。 纪小小看他这样,脑补了无数男主角与女主角绝别的小说场景。她吓得要命,季珩不会要去刺杀哪个皇子王爷吧?! “那个,季珩,你,不要做傻事啊!”这个时候只能使用苦肉计加美人计了。 “如果……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季珩仰望星空,淡淡地飘出这些话语。 这……这怎么行啊!纪小小越听越不对劲,季珩一定是有什么你死我亡的事情要去做,这语气这么像交代后事呢! 她又有些生气,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不愿意感情成为羁绊的人。“如果我说忘不了呢?”纪小小看他,眼里闪烁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季珩有些后悔自己之前的一切,明明,一个与他无关的大魏俘虏,与他无关的世家小姐,他就是机缘巧合下,由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本来他没有软肋,正合文惠帝所要挑选的影卫要求。他韬光养晦,在大魏当一个翰林院编修,是为查探大魏皇室和北戎王室之间的秘辛可他这样的人,注定只能生活在暗处,无法给她安定的生活。 明日他有秘密的任务要执行,他这才再一次纵着自己任性,与她道别。 “煊赫很好,我查了他。家世清白,前途无量。”季珩淡淡说着,也许,过几天她就能忘了他们之间的过往。毕竟,除了昨夜他的情不自禁,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羁绊。 “是啊,煊赫长得好看,人也热忱,我来这里都没告诉他。我明天就回靖州,去找他,问他什么时候来娶我。总比叫我忘了的人好。” “小宋,你……” 季珩以为他能做到,波澜不惊,妥帖地把她安排好。可是听她这样的气话,他却还是忍不住一阵烦闷上涌。 “你什么你,他正大光明地倾心于我。我承这份情,跟他结下这秦晋之好不正好。他可是郢都数一数二的最佳夫婿人选,我父母肯定会会同意,我还要跟他洞房花烛,还要给他生一堆孩子幸福地白头到老……唔……季珩……唔……” 纪小小话没说哇,季珩就俯身封住了她开开合合胡说八道的嘴。纪小小想推他也推不开,他看起来瘦削的身子,全是硬邦邦的肌肉。 季珩这才发现他根本放不下她,也做不到把她拱手让人。从第一眼见她起,从她说她是他的女人起,从她笑着说“忍什么”起。他无法想象她这般的柔软在别人身下娇媚地绽放,只想着,他就气得发狂。 他的又急又狠,在黑暗中毫不顾忌地加深着力道。纪小小被他弄疼了,生气地推他:“季珩,你弄疼我了!” 季珩这才清醒过来,自己刚刚在做什么。明明是自己叫她忘记,现在,伤害她的也是自己。 “对不起,我……”季珩说着对不起,脑海里却在回味刚刚到柔软触觉,她香软得不可思议。 “你自己叫我忘记,我迟早要嫁人。不是你就是别人。”纪小小假装冷漠看他。 “你,非要这么狠吗?”季珩受伤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才是弱者,由她拿捏。她高兴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就十分心安;她不高兴了,只说说要同别人好他就气得要命。 “我要你好好活着。”纪小小定定看他,又故意气他似的说道:“你要是死了,我就马上嫁给别人。” 季珩敛下眉目,纪小小分明看见他压制不住的戾气喷薄欲出。这人,要是惹过头了,万一发疯怎么办。她伸手抱他,馨香瞬间萦绕他,温暖包裹着他。他周身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纪小小叹气道:“我只要你好好的。” 纪小小其实有点尴尬,毕竟,她这话听起来暧昧不清,她只希望季珩能好好的别挂了。但如果她的感情能成为季珩的好好活着的理由,这也未尝不可。 夏夜静谧,星辉漫天。 季珩一时无言,自小,他便是扫把星一样的存在,母亲是异族,他生下来便一双褐色眼瞳,被认为是妖孽。只有府里的护院张蹇看他性子沉稳坚韧,授他武功。张骞只在季府待了八年就走了,临走前季珩纵使千万的不舍,也不敢开口挽留。自小经历的种种,使他即使有情,也不敢轻易表露。 张骞临走前交待他有空去北戎看看,那是她母亲的故乡。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母亲并非大夫人嘴里所说的娼妓,她是北戎正经人家的小姐,为了她心中的“爱”客死异乡。 季珩也并未去找母亲的家人,因为,在他们眼里,母亲已经死了。 可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她坚韧美好,他必须时时克制自己,才能让自己镇定地对待她,放她走。 那一天夜里,他见煊赫,那个郢都风头无两的世家子弟,他眼里的光,明明是见着心仪女子的惊艳。 她与“墨铎”明明可以不要再有牵连了。可他,在看到她听到“墨铎”死讯时伤心欲绝的样子,他的内心竟是欢喜的。她心里有他,哪怕是一个假的身份,哪怕,他已经消失了。 大将军又酷又飒:20风雨 夏日清晨,一阵风吹过。纪小小睁开眼睛,却没有起身洗漱。她心里还是想着昨夜季珩所说的话。他那样子,让她实在放心不下。不行,她得想想办法。 一行人坐马车约两个时辰就回到了靖州。 才回到靖州宋府,等了半天也没见宋夫人。 纪小小喊起来:“娘,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步入正厅,就见宋夫人在同一人说着话,纪小小只看见那人穿着玄色织锦云纹袍子的背影。 宋夫人起身,笑着说:“回来啦,来,娘给你们准备了冰镇杨梅汁,正好解解暑。”又对坐着的人说:“小煊,晓晓他们也回来了,你们年轻人聊聊天,我去给你们弄些吃的来。”说完还朝纪小小挤眉弄眼的,纪小小没什么反应,一旁的宋雨歇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热情招呼起来:“煊赫贤弟,你怎么在这,等小宋吗?”话是对煊赫说的,眼睛却看向季珩。 徐骊歌这两日大概也察觉了纪小小与季珩两人的微妙变化,只安静坐下来,等宋伯母的冰镇杨梅汁喝。 季珩淡淡说道:“宋兄,小宋,在府上叨扰多日,我先回家收拾一下,明日就要去翰林院当值。” 宋雨歇哪知道季珩这人不为所动就算了,还要回他那个破屋。但煊赫在场,他又不好再说什么。 季珩又道:“代我向宋夫人道别。”说罢便转身走了。 纪小小也不理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昨夜她都那样说了,他还是冷冰冰的样子。 宋雨歇只好追过去送他。 煊赫再一次见到纪小小,她这两日晒黑了一些,脸上有健康的红晕。他笑着看她,并不言语。纪小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那个,煊大人今日来府所谓何事?” “遇到心仪的女子,不是应该与女子家长长辈搞好关系,殷勤地送些礼物,约出去走走吗?”煊赫再正常不过的语气,一旁的宋雨歇和徐骊歌却一时尴尬到不知怎么应对。 徐骊歌以前觉得宋雨歇太直接了,没想到,这个更直接。 纪小小也一时不知道怎么答他,只能尴尬地笑笑。 宋夫人命下人端上来冰镇酸梅汁,找了半天:“季大人呢?刚刚还在呢?” 宋雨歇答她:“他回去收拾东西了,今天休沐最后一天,晚点我也要回郢都。” 宋夫人道:“这孩子,午膳也不一块吃就走了。” “随他吧,估计有事。叫我跟你打个招呼来着。”说完宋雨歇喝了一口酸梅汁,他不太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只喝了一口就推开来了。 “如此,明日我们可以一起回郢都。”煊赫说道。 “如此甚好,有个照应,我也更放心。”宋夫人笑着,宋雨歇感觉她哪是跟普通晚辈的说话语气,分明是对未来女婿说话的样子。 “晓晓,我听说城郊瑜园的荷花开了,你晚些时候带煊赫去看看,他对咱们靖州也不熟悉。”宋夫人在纪小小身旁坐下。 “娘,我昨天玩了一天,好累啊!”酸梅汁的冰凉甜酸一瞬沁入唇舌,这冰冰凉凉的感觉,让她想到前夜与季珩的缠绵。她赶紧回神,这,莫名其妙乱入的思绪使她很是无奈。 “晓晓若是累了,我就府里陪陪你吧!”煊赫看着她,眼里全是宠溺的温柔。 宋雨歇咋舌:“煊赫,你是不是只是跟郢都那个铁面无情的刑部判官同名。”这传说中的煊赫,不是冷厉果决、铁血手腕吗?怎今日小宋面前的煊赫……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宋兄取笑我了,那传言怎么能信,在公务上,不严肃些,下头的人不勤勉,上头的人不放心。对晓晓,也不是对待个刑部的事,怎会一样呢?”煊赫虽是答宋雨歇话,最后却看了纪小小一眼。 她终于回来了。他昨日也来了。借口送些礼物来,感谢宋大人的夜宴招待。可她不在,宋夫人看出了他心思,说几人去山庄里山庄避暑去了,叫他今日再来。 他今日来了,见到了她。她却心不在焉似的,不过没关系,他有信心,只要自己耐心一些,她会“原谅”他,虽然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那煊赫,我们一同午膳,你到客房休息一下,我们日头没那么烈再出门好吗?”纪小小看他奔波而来,还是不要失了礼数。 “好。”煊赫闻言点头,他甚至做好了吃闭门羹的打算。虽然他并不知这奇怪的梦境从何而来,也不知他们前世发生了什么,但他总觉得,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她才这样客气疏离。 宋夫人看着两人,笑着点头。 “哥,骊歌,你们一块去吗?”纪小小看徐骊歌,徐骊歌看宋雨歇,宋雨歇看宋夫人。 “啊!我头好像有点不舒服,骊歌你帮我看看我怎么了?”宋雨歇看母亲脸色不太对劲,立马夸张地皱起眉头。徐骊歌哪懂,担心地抚着他走了,宋夫人也说自己还有事, 让纪小小带煊赫到砚轩小憩,晚些自己安排,回来吃晚膳就行。 徐骊歌关切地扶着宋雨歇回到他的竹轩,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了,立马又去给他倒了杯热茶。徐骊歌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哪做过伺候人的事情,水壶提起来没拿稳,倒了些滚烫的水在自己手上。 她娇呼一声“哎呀!”宋雨歇立马从床上弹起来瞬间到她面前。捧起她烫红了的手放在嘴边吹气。 徐骊歌撇嘴叹气:“我是不是很笨啊!连水都倒不好。你头疼快坐下来。” 宋雨歇本来想说他头疼是装的,看徐骊歌如此关心他,他十分享受这佳人关切。捧着她的柔夷到院子里冲了些凉水,温声问她:“还疼吗?” 徐骊歌委委屈屈地吸吸鼻子:“不疼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成为捧着她的手温柔关心她的人,一时情动,她垫起脚尖碰了碰他的唇:“怎么办,我好喜欢你。” 宋雨歇宠溺道:“小傻子,喜欢我就乖乖听话,我过段时间就把你娶回家。” 说罢便俯身吃她艳若桃花的两片唇瓣。他青竹一般清新雅致的的气息包围着她,她原以为像他这样驰骋沙场的大英雄,应该是大漠孤狼一般的粗粝气息,可他不是,他温柔地宠着她,把她捧在手心里,让她沉溺在这美好的温柔里。 她被他的气息包围着,夏日本就穿得凉薄,她几乎贴在他身上,一来二去,两人都气息不稳。 宋雨歇扶好她,苦笑着说:“再这样下去,我会忍不住。” 徐骊歌满脸通红地低头不语,她当然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心里既羞怯,又甜蜜。忽然,她想到什么似的:“你快歇一会儿,刚刚不是头疼吗?” 宋雨歇闻言,只得把谎话圆了。乖乖地躺在床上,见徐骊歌坐在一旁,宋雨歇往里挪了挪,说道:“你也上来躺会儿?” 徐骊歌脸红透了,闷闷道:“不用,我看着你休息吧,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合规矩。” “刚刚就合规矩了?”宋雨歇笑道,徐骊歌想到自己刚刚情动时主动与他亲昵,脸上烧红一片。 宋雨歇也不再逗她:“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做什么都合规矩。” 大魏国富力强,民风也开明。常有女子订婚后便住进男方家,到真正行嫁娶之礼时已有孕肚的。 只是他说做什么都合规矩时,徐骊歌还想了些别的,脸上能滴出血来似的。 宋雨歇凑近也未发觉,他笑道:“你在想什么?” 徐骊歌不知他怎么就近在眼前了,吓得她赶紧往后退一步,塌下有台阶,她没注意,就要往后倒去。宋雨歇拉她一把,她整个人就扑到了他身上。一时间就变成徐骊歌压着宋雨歇,宋雨歇邪恶一笑:“今日,英雄救美了。”旋即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俯身细细去尝她满是杨梅汁馨香的嘴,直把她弄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 纪小小这边,两人闲聊几句,纪小小便依照母亲交代把煊赫带到砚轩。 “你在这歇一会儿。我也困了,晚些我来找你。”纪小小心想季珩不会是回了他那个破屋准备去搞什么你死我活的任务去了吧? 早知道就不准他走,现在又来一个煊赫要陪,她真怕陪煊赫看荷花看到一半,季珩就挂了。 纪小小转身准备回兰苑,煊赫却拉住她:“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季珩?” 纪小小心想,这么明显吗?到底是她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还是他太聪明了。 无论煊赫是真是假,他记得多少前尘往事,她现在于情,心里已经有了季珩;于理,为了完成任务也不能与他过多纠葛。 “我不知你梦境是什么,你很好,可我心里有了别人。珍重。”纪小小眉目低垂行礼,不着痕迹地将两人距离拉开。 煊赫知自己来晚了,却仍是不甘心道:“下一世,我会比他先找到你。” 纪小小并未抬头看他,却也知道他认定的事情,必定势在必得。 “保重。”纪小小莞尔笑道。 到了傍晚,绚丽的晚霞和淡淡的云霞装点天际。 宋夫人问她:怎么这样晚了还躺在院子里,煊赫呢? 纪小小拈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他说刑部有事,先回郢都去了。” 宋夫人看她随心所欲的样子,想到以后无论嫁给谁还是要懂点规矩,否则别被婆家挑刺了。 “你说说你,这么大姑娘,这么没规矩。”说罢,将她交叠在一起的腿放下来。 纪小小也不争辩,坐直了身子:“谨遵母亲教诲。” 宋夫人抬头看了看天,喃喃自语:“看这天气,晚点估计有暴风雨。” 纪小小疑惑看天,果然,刚刚还绚丽的云霞,换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她想起季珩家那幢风雨飘摇的破旧屋子,心里隐隐不安。 用过晚膳后,傍晚还云霞漫天是好天气,忽的风卷残云,下起来暴雨。天边乌云怒涛翻滚,雷鸣电闪、咆哮奔腾。骤雨抽打着地面,雨飞水溅,迷潆一片。大雨敲打在窗棱上上,发出轰鸣可怖的声音,盛夏时节,女子的裙裾又长,只是回自己的兰苑都湿了一大片裙角。 季珩那破屋风雨飘摇的,不会塌了砸死了他吧?以前她不知他就是墨铎,他鬼门关走了几回,她都稀里糊涂地过来了,现在她知道季珩就身处危险之中,怎么能坐视不理。 她跑去竹轩找宋雨歇也不见他在房间里,去问宋夫人,说是去了徐骊歌家用晚膳,准姑爷的自觉性很高,积极主动地前去探望。 纪小小无奈,只得跟宋夫人说要出门一趟。她独自一人乘马车前往季珩那个城郊的破院子。 一路上电闪雷鸣,暴雨打在车壁上,发出可怖的声音,狂风卷起车帘,纪小小就看见外面雨水飞溅。 马车艰难行进一个时辰,就来到了季珩在城郊的破院子,果然,主屋旁边堆放杂物的屋子已经坍塌了。纪小小撑着伞下了马车,雨水几乎是瓢泼一般倒在伞上。 主屋里只有一星灯火,纪小小起先叩门,声音淹没在狂风暴雨中,她又用力叩门,季珩才打开屋门。他似乎很诧异,为何会在此时此地见到纪小小,但她来了,他眼里便亮起一小簇光。 纪小小进门,雨水将她的墨色长发、衣袖和裙摆全部打湿。白皙的脸上也全是雨水,打湿了额前鬓角的碎发,湿发全都贴在脸上。 季珩看她这么狼狈,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你来这里做什么?” “今晚的可是暴风雨,万一你这破屋子塌了,可怎么办?”纪小小拧着她衣袖上的水,水滴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 “塌了我不会跑吗?”季珩笑眼看她。 “在我家住着好好的,非得提前回来,边上的杂物间都塌了。你这屋子还能撑多久?”纪小小后悔,早知道刚刚就要死皮赖脸拉住他不准走,现在自己全身上下湿了个透,活脱脱一个夜会穷书生的小姐。 “总是住着也不太妥当。”季珩为她拿了一身自己的衣服。 “前两天就妥当,煊赫来了就不妥当了,是吧?”纪小小拿眼睛睨他一眼,接过他手上的衣服。 季珩沉默不语,纪小小也不再说话,到主屋里的屏风后面换下衣服。 大将军又酷又飒:21刺杀 暴雨打在窗外,纪小小穿好衣服后在衣袖处折了好几下才勉强穿好衣服。他的衣服上有浅淡内敛的乌木香,干净好闻的气味。头发也淋湿了,她只能将绾着的的发髻拆散,那一条发带把头发松松绑好。 她实在不会系着繁复的衣带:“季珩,来帮一下我。” 季珩走进屏风,只见她的长发拢在一侧。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里头烛火映照的光亮潋滟生辉。 季珩帮她系好衣带,她穿着他的衣服,使他又回忆起半月前北戎营帐那日,新月初上,也是这样黯淡的烛火,他见过她玲珑的景致。也是那一日,他冲了一个时辰冷水,才平静下来。她一直是她不愿靠近却不能控制的存在。 “好了。”他的语气晦暗不明,带着一丝性感的暗哑。 “谢谢,嗯,就是有点长。”纪小小抬眼看他,他眼里映出她的脸。季珩渐渐靠近她,在她略白的侧脸上轻碾着,纪小小被他的略带胡茬的下巴硌到,有些不满道“你弄得我有点不舒服。”这一句似娇还嗔的抱怨,使季珩转了方向,覆上了他嫣红柔软的唇。季珩似乎很擅长这个,直把纪小小绕的心跳如雷、晕头转向。 一阵狂风袭来,屋内的烛火被吹灭。纪小小被吓了一跳,往季珩怀里躲了躲,季珩长臂搂紧了她,她才感到安宁的暖意。 窗外狂风骤雨,纪小小只觉得在他的怀里无限静好。“季珩,只要你好好的就好。答应我不要去冒险,可以吗?”这种时刻应该是最适合说这种话的吧,也许只有这样的时刻季珩才有可能停下他的脚步。 “好。”季珩听完她的话,心里一阵暖意,有抱紧了些。 突然,耳旁一支短箭破风而来,季珩抱着纪小小闪身一躲,也只是刚好躲过要害部位,箭头从季珩左脸擦过,留下一道锋利的伤口。两人相拥倒在地上,季珩抱着纪小小滚到了床底下,一瞬间箭矢如同细细密密的雨帘破窗射进来。 季珩捂住纪小小的嘴巴,将她护在怀里。 箭雨之后,屋子的门被踢开,五六个黑衣人走进来。夜雨将他们淋得湿透,带头一人说道:“小心,大王说要活口。” 后头几个人点头,警惕地四处查看季珩行踪。 纪小小拿手肘顶了顶季珩,让他看见她的满脸疑问。 “你呆在这不要动,我处理完回来跟你解释。”季珩附在她耳边低声说着,纪小小还未反应过来,季珩就从床底另一侧出去。瞬间,打斗声四起。纪小小趴在地面上,只能看见模糊的样子在自己面前晃动。不知过了过久,“小宋,出来。我们离开这里。” 纪小小爬出床底,也不管此时自己是不是满脸泥灰。 她站起身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查看季珩有没有受伤,季珩按住她摸来摸去的手:“事不宜迟,我们先走,后面还会有一拨人。” 还有一拨?纪小小整个懵掉。原来之前都是静好无澜前调,直到现在,真正刺激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好,我的马车不知道还在不在外面。我们去哪里?”纪小小焦急地问他。 “去郢都。” 纪小小和季珩在主屋右侧坍塌的厨房中找到了昏迷的马夫,茅草、横梁压在马车上,马虽然受惊了,无奈缰绳缚住了没法逃走,只在那处挣扎着。 季珩摇醒了马夫,马夫看自家小姐虽看起来安然无恙,仍是不放心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去郢都。”纪小小这才察觉季珩的脸色惨白一片,他给个眼神示意纪小小扶一下马夫。马夫哪敢要自家小姐扶,自己咕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马夫三两下安抚好马,重新绑紧马车的缰绳,坐上横栏上叫纪小小:“小姐,快上车,这雨看来越下越大,我们快走吧!” 纪小小扶住季珩,才发现季珩已经昏迷,高大的身体全靠她一人撑着,行动起来,缓慢而艰难。 马车外暴雨如注,马车内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车内漆黑一片,纪小小抹黑查看许久,也没找到他的伤口在哪里。她已经分不清,近视她衣角的变化究竟是刚刚打在身上的雨水,还是他的血水。 “季珩,季珩,你哪里疼?告诉我。”纪小小着急叫他,搂着他冰凉的身体不知所措,她如同在黑暗中搂着一块巨大的冰块。 季珩始终没有回应,纪小小哆嗦地探他鼻息,他的气息微弱到无法察觉。 纪小小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即使是上一世,他最虚弱的时候,想到第二日就结束了,他只要不爱她了就行。可是现在,他几不可闻的气息,第一次点燃了她心中最深处的恐惧。 如果说季珩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他此刻死了,是不是代表他在真实世界也会陨灭。他实际上是和她捆绑在一起的。她脑海里想到了千万种可能,每一种都凶险万分。 她的脑子完全无法,攻略对象季珩死了,任务没完成怎么办,全部被季珩可能会死的恐惧塞满。 “季珩,季珩,季珩……”叫到后面,她的声音在发抖。回应她的却只有帘外的暴雨如注、电闪雷鸣的声音。 “季珩,季珩,……”纪小小的抱着她手不住颤抖着,她贴着他身体的地方全都浸湿了。 “不用担心,我点了穴封住血脉。”季珩声音虚弱,却也系数传进纪小小耳朵里。 她好担心他有事,是除去任务失败以外的担心。她怕因为自己,这世界就再没有季珩了。如果不是她,他脱身是毫无问题的。 “季珩,你不要有事。”纪小小抱着他,湿哒哒的脸贴着他冰冷的脸。 季珩却十分疲惫似的合上了眼睛,怕她担心似的:“我没事,就是想休息一下。你抱着我,很暖和。” 纪小小忙点头:“好,你休息一下,我抱着你,我会一直抱着你。”黑暗之中的纪小小觉得自己似乎在一个混沌未开的空间,整个世界只余她守着季珩。她若放手了,季珩便会瞬间被无边的黑色深渊湮没。 马车在暴风雨夜里飞驰,季珩昏迷不醒,通体冰冷,纪小小却好似浑身着火死的发烫。她抱着季珩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奇怪的空间。这一次,除了看见头上身上全是各式各样电线的自己,她还看见了类似情况的季珩。他的双目紧闭,脸色也十分难看,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眉头紧皱着。他的五官轮廓熟悉又陌生,墨色的短发一根一根竖着,连头发都充满力量的他却带着脆弱而难受的表情。纪小小想伸手抚平他的紧皱的眉头。每次她身体异样,神志不清之时,意识就会回到现实空间。 她这次看到了现实世界的季珩,他们一起在“梦魂”系统之中。只是她不知道,季珩的任务是什么,他记不得前世,为什么她又记得。还有煊赫,他也是真的吗?为什么他能记得,可是看样子他又不知道前世的一切。 也许,在他们看来她也是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也许,他们带着自己各自的任务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步步为营。 那季珩呢?他的任务是什么?他能坚持到第三世还能遇见彼此,也许他的任务是成功了的吧? “小宋,小宋......”一声声呼唤把她的意识瞬间拉回了系统,纪小小睁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宋雨歇的脸映入眼帘。 “季珩呢?”纪小小一开口嗓子就刀割一样的疼痛。 “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他。我倒要问问他,哪里惹来的仇家,招招置他于死地,又偏留他一线生机。我再晚点来,估计你们两都没命了。”宋雨歇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 宋雨歇清晨一进府院正厅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往里头隔间一看,一个是背上中箭,失血过多;一个是意识混乱,高烧不退。两个人抱在一起,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要先救谁。 “他没死吧?”纪小小耐着性子问他。 “死是没死,不过他流那么多血,本来是没救的,幸亏我......” “没死就好,我头疼,你出去。”纪小小打断他,她现在实在是难受,指导季珩没死就行,其他她真的没有心思了解了。 “你这人好没良心,行吧,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季珩。难为我,一个人招呼你们两个。”宋雨歇看她还有精神发脾气,估计再休息一两天就能恢复。 宋雨歇转身,打算去看看季珩。季珩的情况严重多了,大夫说他前些日子才中了剧毒,伤了根基。这次又伤到要害地方。这个季珩,看起来病怏怏的,可是却身怀许多秘密似的。 纪小小浑浑噩噩睡了一整天,再醒来已经是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洒在窗前,纪小小闷了一身的汗,醒过来便有了病去如抽丝的意味。浑身虽然没劲,但好歹意识清醒了。 叫丫鬟准备好一大桶热水,她褪去一身血迹斑斑、泥迹点点的衣服,她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 纪小小正打算出门去看看季珩,宋雨歇进来了。他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纪小小猜大概是她穿着季珩的衣服、两个人搂在一起晕过去了,并且还高烧不退的一系列状况惹人遐思也很正常。 纪小小也没工夫多解释,问宋雨歇:“季珩呢?” 宋雨歇先放下想问的,回她:“他在客房休息。你饿吗?饿了咱们一块用晚膳,聊聊。” “好。”纪小小跟着他的步伐一起出去。 两人还未到前厅,下人来报:季府的大夫人来访。 季府的大夫人?纪小小使劲想了想,才想起来,这季府的大夫人是季珩父亲的正妻,季珩是庶出。他前头两个嫡姐都嫁了,此时她找上门来,也不知所为何事。 “这不是我大魏的英雄定北大将军吗?奴家今日特来拜会。”季夫人满头珠钗地走进来,她身形并不臃肿,只是这个肚子挺得十分惹眼。季夫人三十多的年纪,照坊间的说法,是老蚌怀珠了。 “季夫人,久仰。”宋雨歇识大体地打了一个招呼。他这人就是这样,平日里再胡来,一到外人面前表现得十分得体,颇有些不威而怒的味道。举动间,引导季夫人坐下,丫鬟也迅速铺好软垫,端上来滋补的参茶。 季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没想到定北大将军少年得志,处事还十分周全。” 宋雨歇坐下,轻抿一口茶:“不知季夫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宋将军,说来也不怕你笑,都是些内宅的事情。我那丈夫,前两年就一直在吃药,今年若不是我身上这件喜事撑着,也说不清一下子会发生什么。明日是他的五十寿宴,想叫季珩回去看看父亲,说不定他身子会好些,也省得我日日操心。待肚子里的孩子出来,也不至于孤儿寡母遭人欺辱。”说完,季夫人喝了一口参茶。 “昨日他城郊的院子塌了,染了风寒,今天早早睡下了。明日还得到翰林院上值,不然我明日跟他说您来过?” “他啊,攀上你这朋友也是他的福气。以前也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现在有了功名,倒是连家都不回。这父子哪有隔夜愁啊!”季夫人说罢拿纤白的素手假意伤感地擦了擦眼泪。 宋雨歇实在不想看她表演,“清河,把前阵子圣上赏的补品,捡几样贵重的送到季夫人府上。” 季夫人听到圣上赏的不怕,眼睛都放出光来:“定北大将军果然豪气,圣上赏的,说送就送了。只怕我这深闺妇人无福消受啊。” “季夫人言重了,我与季珩既是异姓兄弟一般的情意,都是自家人用了,也无所谓豪气。我年轻,用这些也用不上。”宋雨歇客气道。 “那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季夫人这下觉得这定北大将军十分亲切。 一行人走后,纪小小上前道:“这人既然是季珩家里的,大哥为什么不与她说真话。”季珩伤重的真话。 “季珩家里关系复杂,不比我们从小到大无忧无虑。其他的,等他醒来,他自己跟你说吧!”说完,宋雨歇叹了一口气。 纪小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也是,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看看季珩怎么样了。 大将军又酷又飒:22前尘 月照竹影,灯火阑珊。 季珩的侧脸大片浸入黑暗之中,烛火摇曳,偶尔晃到他的眼角处。 纪小小在床边坐下来,对宋雨歇说:“哥,你告诉我,季夫人,是敌是友。” “季珩是礼部尚书季远鸣的庶三子,虽是庶出,可他就季珩一个儿子。如今季远鸣油尽灯枯、时日无多,季夫人肚子里的是不是他的尚且存疑,若不是男丁,名门府院里的自有自己的考量。这种境况,季珩自然成了季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宋雨歇淡淡说着,他对季珩的身世早就了如指掌,因为他调查过他,却只能找到季珩过去,不知他如今在谋划什么。 “你呢?知道些什么?季珩和北戎有关?”季珩背上的箭伤,是北戎特有的菱口箭矢,这些与北戎交过手的都知道。 “哥,在北戎是他几次三番救了我。他就是墨铎。我也不知他身怀怎样的秘密,我欠他的,只有尽自己所能,保他平安。”纪小小垂目,实际上,她并没有什么能力保他。所以她只好与宋雨歇书说明她所知道的一切。 “你说,他就是墨铎?”宋雨歇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越来越接近有关于季珩的真相。 “是,当时我在北戎被俘,就是他庇护我。我在他的营帐内呆了十几天,也是他安排我逃出北戎。” “那他很有可能是暗门的人。” “暗门?” “早些年圣上少年登位,周遭群狼环伺。为了培植自己的力量,他建立暗门。暗门里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做。没有身份的他们一路厮杀,游走在各个黑暗的地方。” “可是季珩他有父亲,有身份。” “他母亲是北戎人,十三岁就被季夫人赶出家门了。十八岁廷试得了第三,赐封翰林院编修。谁也不知道他那五年经历了什么,入了翰林院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他只是偶尔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十三岁啊......”纪小小陷入沉思,这一世的季珩十三岁就开始流浪,学了一身本领入了见不了光的暗门。也就是说,这一次蹊跷的战胜全是他有意为之。他原本就是效忠大魏皇帝的,这些兜兜转转的胜败,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她也卷入其中。这一次北戎与大魏的作战,可以说是稳定格局的一次大战。北戎此次战败,议和书上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愿臣服大魏,每年朝贡,往来亲近”。不到无路可退,没有那个君主愿意做别国的附属国。这也是为什么,宋雨歇作为阵前将领,仅凭此战,就能从五品知军直接官升二品。一般武将,至少十年才能完成这样的进阶。 她看向季珩,他看起来只是安静地睡着了。纪小小想起现实世界的他。时空如同卷在一起错乱了,他现在处在波诡云谲的漩涡,而她的任务就是不让他被漩涡带走。 看他眉头微皱,纪小小赶紧走上前:“季珩,你怎么样?” “水”季珩有气无力地说道。 纪小小赶紧倒一杯温水,宋雨歇扶他坐好。 “今日季府的夫人来了,后日你父亲五十大寿,你去吗?”宋雨歇坐在床前问他。 “不去。”季珩不假思索。 “怎么?你就不管他死活了?” “我自己的死活尚且管不了,哪有资格管他。”季珩对这个父亲并没有什么感情。印象中,他是一个十分懦弱的人。仅此而已。 “哦,我们都还没用晚膳,一块吧!”宋雨歇起身。 “冠恒,”季珩叫他,“谢谢。” “我们之间说这个干什么。”说完宋雨歇就走了。只留纪小小和季珩两人在屋内。 “我躺了多久?”季珩问她。 “两天一夜吧,我也刚醒。” “你怎么了?” “受了风寒,发热。” “你都知道了?” “你的事吗?都知道了。” “怕吗?”她倾心相许的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棋子,如今任务完成了,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了。而季府那边也是,若是去了,也不过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鸿门宴。 “只是恨自己没什么能力,无法保护你。”纪小小垂目轻声说着,她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出于完成任务的动机,还是不忍他孤军奋战,一人身处囹圄之中。 季珩闻言轻笑,他孤身一人多年,未曾想过与任何人产生纠葛。他太清醒,也太孤独。 “季府那里,我觉得你应该去。明枪暗箭,一回就断了他们的谋算。”纪小小心里有了打算,眼神清明看他。 季珩不明缘由,但看她似乎也是为他着想还是忍不住问她:“要陪他们扮演父慈子孝?” “不是,要他们从此不敢再招惹你。是你的谁也不能夺走,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纪小小眼神坚定看他,季珩倒起了兴致,想由着她胡闹,“好”,他唇角微微扬起。 夏日的夜很短,白天宋雨歇上朝去了,纪小小就给季珩熬好药,看他喝下去。闲时两人下下棋,时间倒也过得快。 “怎么?又打算去了?”晚膳时间,宋雨歇听季珩说明日要回城西的季府,一时好奇。 “嗯,这么多年了,回去看看。”季珩夹了一块鲜菇,人长得俊朗,吃东西的模样也赏心悦目。 “还有我,我也去。”纪小小插嘴道。 “哦,原来是丑媳妇见公婆。”宋雨歇笑起来,他皮肤黑,嘴唇薄,一笑起来就有种无赖的痞气。 “你才丑媳妇,你最丑!”纪小小骂道。 “好好好,漂亮媳妇。”宋雨歇无语道。 纪小小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用拳头狠狠锤他:“你一天到晚胡说八道。” 季珩笑着看她们打闹,宋雨歇求助地看向季珩:“你看看,这母老虎娶回家还不得给她打死。一点都不温柔!” 纪小小闻言,也不管他说的是什么,锤他就是了。 夜凉如水,夏日风长。白天两人下棋看书,一会儿就到傍晚了,纪小小拿出了一身云白色织锦回文的长袍:“季珩,今天穿这个。” 季珩一脸疑惑看她,纪小小脸上写着“听我的”,季珩只好无奈一笑,一副认命的表情。 纪小小则叫来碧荷给她梳头发,特意交代她,今日有“重要宴会”要赴,一定要整出宋府千金大小姐、定北大将军妹妹的派头来。碧荷领命,让小姐在镜子前坐下,细细地梳理着她乌黑浓密的长发。 小姐的长发如同一匹上好的锦缎,亮丽柔顺。碧荷动作轻柔地梳着,见镜子里的少女眉目如画,明眸皓齿,于是问道:“小姐想梳个什么发髻?” “你看着办吧,比上次好看一点点就行。”碧荷闻言也知道,小姐十分重视今晚要赴的宴会。不觉更加仔细地理着头发。不一会就给纪小小梳好了个流云近香髻,不同以往的简单,这流云近香髻上簪着云鬓花颜步摇,流苏在行动间轻晃,多了几丝女儿家的柔美。而这步摇做工精致,一看就知华贵异常。碧荷还在发髻不经意处还别着缠丝玛瑙玉珠,这是宋雨歇给她的,说是圣上知他有个妹妹,爱屋及乌,也就赏了些华贵的头饰。 纪小小见镜子里的自己有了不同以为的样貌,今日显得端庄大气,自有一派千金小姐的风华,心里高兴极了。开心道:“我原就知道碧荷手巧,今天见着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了。待我回来,有赏!” 碧荷见小姐开心,也高兴道:“小姐本来就特别美。”说话间又为她浅浅地描了眉,薄薄地敷了些粉,拿了唇脂为她染了些嫣红的颜色。纪小小五官本就生得极美,如今拾掇一下,一时间整张脸都熠熠生辉,瑞云不觉都已看呆了,季珩走进来都未发觉。 季珩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纪小小还没动静,就说走进来看看。纪小小坐在梳妆台前,季珩只看到她长发如瀑的背影。今日她穿一身云霏妆花缎织长裙。走近些,才发现,她脸上泛着自然而然的艳,自季珩这儿看去,胭脂染就的娇怯,使她如同晕开的烛火下一朵艳丽的牡丹,教人移不开眼。 “季珩,等久了?”纪小小抬头看他,将他眼里来不及收起来的惊艳尽收眼底。 “不会,时辰差不多了。”季珩又恢复了往常的淡然。 “我好了,走吧!”纪小小高兴地和他一同出门。 两人坐上门口早就等着的马车,不过三刻钟,就到了城西的季府。 夏末的月夜不浓,银辉遍洒,数十名执着喜灯的婢女在廊前转角处静立,明光渲染出了另一片天地。季府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络绎不绝。 礼部尚书季远鸣是当朝从二品官员,朝堂上深耕二三十载,同僚、门生遍布郢都,因此,一个五十大寿,热热闹闹地来了许多人。 季夫人挺着肚子和季远鸣一起站在门口迎客。她不过三十大几的年纪,穿得雍容华贵,站在季远鸣身旁,那模样颇有些当家主母的从容。 季夫人老远就看见季珩和纪小小,拽了拽季远鸣的袖子,季远鸣才朝他们看来。 季珩走上前,向季远鸣行了个礼,也不说话,奉上贺礼。 纪小小倒是不怕生:“季伯父好、季伯母好。”说完福了福身子。 季远鸣看着眼前这位穿着打扮、言行举止皆是不凡的少女,用疑问的目光看向季夫人。季夫人笑着说:“老爷,这位是靖州刺史宋方亭之女,定北大将军的胞妹,叫宋暮晓,现在是季珩的学生。”说罢热情地在下人的搀扶下,走到纪小小面前拉着她的手:“这姑娘生得如此脱俗还一点千金大小姐的娇气都没有,难得。” 季远鸣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季珩你好好教别人,被耽误了人家世家贵门的事。” 纪小小却不打算再与他们虚与委蛇,她笑着说道:“季伯父,我即是季珩的学生,也是对他倾心不已的人。我闹了季珩许久,他也不愿意带我来看您。晓晓此次随季珩一同来贺寿,也是想见见您。” 纪小小此言一出,季远鸣和季夫人都愣住了,先不说以纪小小现在的身份地位,就是进宫做贵妃也是没问题,就说前些日子坊间传扬的状元郎情系将军胞妹,这煊赫何许人也,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她不要煊赫,要身体羸弱的季珩,实在教人费解。年轻人的想法,他已经无法理解了。季远鸣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愣了一会儿。 季夫人尴尬回答:“来了就好,咱们进屋,坐下来聊。”心里却想着,这姑娘放着前途无量的状元郎不要,要病殃殃的季珩,还如此大胆地直接跟家长表明心意。她都不知道说她勇敢,还是说她愚蠢了。 纪小小温柔地笑着,由着季夫人拉她进府,回头看了一眼季珩,笑得更加桀然,梨涡轻陷,小狐狸似的狡黠模样,仿佛在说“好戏开始咯”! 季珩墨黑的眼看她,轻轻扬起笑意,宠溺似的由她胡闹。 纪小小和季珩被季夫人安排到了季远鸣的门生这一桌,一来无论成婚没成婚的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二来把他们放在这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纪小小还未坐下,席间的男子就一脸惊艳地齐刷刷看来。甚至有个别男子还窃窃私语起来。不知是谁家的女眷或是妹妹,生得如此清新脱俗。 纪小小刚坐下,隔壁的紫衣男子抢占先机:“姑娘面生啊,不是郢都人吧?” 其他男子气结,这男子是吏部尚书家的,一天天的别的不行,招惹小姑娘最在行。这不,还没坐稳,就搭讪起来了。 纪小小笑答:“回公子话,小女子夫君姓季。” 季珩看着一桌人眼睛齐刷刷看他,一脸惋惜。他不言语,随她去闹。虽然看她对别人笑着很不爽,但他也并未表态,就是一张脸冷得能冻死人。 “这位就是翰林院的季大人啊,久仰大名。”久仰他病殃殃的大名,上三天值请休三个月病假的探花。紫衣男子继续说道,“没听说季大人喜讯啊?” “是啊,我这不是来求娶了吗?哎,也怪我这夫君命苦。堂堂正正的儿子入不了门,肚子里不知道哪来的耀武扬威。”纪小小说着还边抹泪,一副“我有好多八卦,快来问我”的表情。 “此话怎讲啊?”那紫衣男子也是个爱管闲事的,季珩是季老师之子没错,季夫人肚子里的不是? “公子有所不知,我那公公如今都五十大寿了,婆婆才三十大几,女子怀孕容易,可近两年公公的病,进了许多药,这些药都是伤及肾脏的。哪还能……”纪小小话未说全,在场的都懂意思了,都掩着嘴讨论着。 大将军又酷又飒:23成亲 一场寿宴下来,季远鸣喝得醉醺醺,季夫人却不知为何,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看完还掩着嘴讨论,讨论完又奇奇怪怪地看她。她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惹怒了,找来下人一问,便知席间发生的种种。 季夫人气得要命,她还没先动手倒给她摆了一道。孩子确实不是季远鸣的,不过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下人,一夜之后的结果,她没有为季家添上男丁,难保季远鸣万一哪天死了,自己一个弱女子,落个一无所有的下场。但她死死咬住她给季远鸣下情药的那一夜,季远鸣也是因为那一夜的过度操劳,肾脏全都坏掉了。 纪小小带着季珩跑了,回到府里两人皆是无话。 季珩没问她怎么知道季夫人肚子里孩子的事情;纪小小也没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两人坐下才半刻,季府来人送来帖子,请季珩和宋家小姐明日回家用午膳。 季珩看她,脸上写着“去吗?” 纪小小笑着,一脸“去,当然要去,谁怕谁”的表情。 送贴的下人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两个长得跟仙人一样的人用眼神交流。只听得那仙女说一声“知道了”,他才赶紧回去复命。 第二日,纪小小照例打扮得仪态万方。 季夫人挺着大肚子,恨不得把她吃了,可她脸上仍然是笑容满面:“晓晓回来了,快进来坐。你们父亲就来。” 纪小小佩服她的忍功,也是,不然人家也不可能从一个小小的婢女,做到正妻的位置。 纪小小偏要挑出来:“昨日我听说了一些流言蜚语,我肯定是不信的,但想跟季夫人说说,提醒一下,不然你自己听到的时候,都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了。” 季夫人一张精明的脸表情古怪道:“哦?晓晓说来听听。” 纪小小假装恭敬不如从命:“哎,太欺负人了……” “什么太欺负人了,宋小姐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季远鸣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吓得季夫人面如死灰,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季大人,没有的事。除了季珩,没人欺负晓晓。”说完,她还对着季珩调皮一笑,十足的天真无邪的少女。 “他欺负你了,跟我说,我来给你做主。”季远鸣语气里满是偏袒,没想到自己这个病殃殃的儿子,还有这本事,找了个家世、样貌都顶尖的姑娘,关键还对他死心塌地。他也不得不对自己的儿子改观了。 “晓晓谢过季大人。”纪小小模样无比乖巧。 “你与季珩打算何时成亲,我来给你们操办。季府已经很久没有喜事了。”季远鸣叹气,自己对不住季珩母亲,她为他离乡背井,最后却不得善终。他知道季珩不会原谅他,只是想做些为人父母应该做的。 季远鸣和季珩一派父慈子孝,季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就快急死了。 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假装温柔:“老爷,你这话说的,人家晓晓是女孩子,哪有问人家什么时候想成婚的。要我们登门拜访,问好八字,再去算日子。” 季远鸣听完抚须笑道:“夫人说的是,我考虑不周。” 纪小小看着季远鸣,忽然觉得男人对于感情这方面可能会薄情,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总是想弥补一些什么。 “季大人,我心慕季珩。以后我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顾好他。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请您放心。”纪小小认真的样子,落在在场所有人的眼里,不觉讽刺,只觉得全是真诚。 一般这种话都是男方到女方家说,可纪小小不管那么多,她只想告诉所有人,她会和明处暗处的那些力量对抗,她会一直和季珩在一起。 季远鸣仿佛看到了季珩的母亲,那时她为了他背井离乡,眼里的光也是这样的坚定。可是他负了她,此生都偿还不了了。 用过晚膳,两人步行走在路上。夜风微凉,季珩低头,就能看见她素白纤细的脖颈。 “怎么想到成婚,也不同我商量一下?”季珩问她。 纪小小睨他一眼:“怎么?你不同意。” “倒也不是,就是仓促了一些。”季珩看向远处,未来的艰险不知何时会来,她不与他商量,是怕他以“为她好”的理由拒绝她。 “我想,我们若是成婚了,你有什么危险,至少我和你在一起。成婚了,你就不再是一个谁都能来暗算的人了,他们会考虑我的家族还不好惹。我哥他本来就捡了你的便宜,他应该为你做点什么。”纪小小认真地说着,她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宋雨歇这个“定北大将军”的名号了。哪怕微乎其微的震慑力,也希望能为他抵挡一些。 “你真的很好。”季珩低头看她,眼里的柔情化不开似的。 纪小小笑着:“那当然。” 请期、纳吉一系列订婚流程下来,三天过去了。纪小小和季珩的婚事也定下来了。徐骊歌委委屈屈地说着,纪小小竟然招呼都不打,就嫁给季珩了。纪小小笑着说,就是要抢在她前头成亲。 天光微亮,月影尤在。 纪小小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嬷嬷摇醒,眼睛还没睁开,嬷嬷就给她换好喜袍内衬,然后利索地把她按在梳妆台前。一头乌黑长发在嬷嬷手里每一丝每一缕都乖顺听话,照着她的指示或折在耳后或拢在颅顶,或拧成细细的辫子,或盘成各式纹样。倒腾了一上午。终于忙完了她身上,一群人叫她在此处歇息着,就门口候着了。 宋夫人穿着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走到纪小小跟前,纪小小见宋夫人进来,皱眉嘟囔:“娘,我还没嫁出去,就给折腾死了。” 宋夫人看她平日里总是素色衣裳较多,忽的换上极华丽的大红喜服甚是明艳动人,一时间整个屋子都一片亮丽。 宋夫人感慨:自己这个女儿男孩子似的莽莽撞撞,忽的听她要嫁与季大人,一时间以为她开玩笑,没想到两人竟是认真的,真就喜结良缘了。 这段时日,女儿的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从前是直率爽朗,现如今和季大人相处久了,虽容颜装束一如往常,可眉宇间女儿家的柔媚和情意是遮掩不住的。 想必这季大人也是真心待玦儿好。她知晓晓心思纯净,也就特地来教她些夫妻之道,趁她等迎亲队伍的间隙,来同她聊聊,别洞房花烛夜什么都不懂,闹了笑话。 宋夫人温柔笑道:“晓晓今日可真是明艳动人。”纪小小以前听过别人夸她刻苦努力、工作踏实,从没听过别人夸她明艳动人的,一下有些羞涩:“娘,不要打趣我。” 宋夫人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晓晓,这夫妻之道,敦伦之乐是每个出嫁女子都要知晓的,原先你驰骋沙场自是无用,现在你要嫁人了,娘亲合该说与你听。” 纪小小好奇地接过这本小册子,上面写着《秘戏图》,光看封面还好,谁知翻开的瞬间,看到图上男女交叠的身影,纪小小的脸腾地红透了。尴尬万分:“娘……这……”宋夫人猜到她定是这等反应,轻拍她的肩膀:“晓晓,这其中的滋味今晚过后你便会知晓。初时会疼,你也无需因此忧心,往后慢慢你就会喜欢的。” 纪小小哪里还听得进去,心头一阵狂跳,却不自觉地将那两个交叠的人影换成自己和季珩,又隐隐地觉得这种想法羞耻,脸红成一片。 季夫人笑着看她,心里只道是姑娘长大了。晓晓千娇百媚的模样真是教人移不开眼。 新月如钩,星辉漫天。 夏末的月夜不浓,银辉遍洒,百来执着喜灯的侍女在仪仗处静立,明光渲染出了另一片天地。 季府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络绎不绝。季珩身着玄色褚红丝线刺金蹙鸾华服,乌发由赤金嵌翡翠束冠束起,季珩本就俊逸非常,今日更是如谪仙般俊美无俦。 与她相处这段时间,他见到了她许多模样:率真坦荡的她、天真无邪的她,他们处事上有着他人相处多年都没有的默契,这让他很是欣喜。 想着佳人,季珩面上难抑喜色,对前来贺喜的人一一道谢,夜宴上又被几个要好的同僚灌了些酒。 今日煊立还带着煊赫一同来了道喜,煊立埋怨:“没想到,还是让你抢了先。” 季珩浅笑,抱拳作揖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席间十分热闹,觥筹交错间,时辰渐晚。众人知季珩身体不是很好,也就纷纷告辞。 月影西沉,红烛高照。 后院喜房,纪小小偷偷吃了些床上铺着的红枣花生,可是还觉得饿。她心想着,大婚之日,新郎官大吃大喝,新娘子就只能等夫君来了才能吃东西,好没道理。 本来想着他们两人成婚,借着她的身家,一般人也不敢动他。熬过几日,任务完成了就好。 拂开这些有的没的想法,她嘟囔着,自己这么多世与他纠葛,正正经经嫁他还是第一回,虽然动机明确,但怎么说也是第一回。她叹了一口气,成完婚就好了,以后谁也动不了他了,她就守着他。 她听到门开启时的轻微响动,马上正襟危坐起来。好歹成婚了,还是得有个样子。 季珩见床正中间坐着一位着玫瑰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纹凤长袍的女子,他走进前去,纪小小掩面扇后的容颜如牡丹艳丽。 眸子是三月艳阳办的亮烈,鼻子高挺,今日涂了胭脂,娇艳欲滴,让人禁不住想要采蜜撷英。 他屏退下人,在床边坐下来。微醺的他没了平日里的冷清,拿下她的扇子,问她:“饿不饿?” 纪小小感动极了,果然了解她!她小兔子似的委屈地点点头:“快饿扁了。” 季珩轻笑出声:“还能饿着你,走,吃东西去。” 纪小小穿着繁琐沉重的喜袍,走起来拖着极长的衣尾,季珩见她行动不便,想帮她脱下外袍,可季珩一见他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宋夫人说的夫妻敦伦和那《秘戏图》,以为他要做些什么,脸下染上嫣红。 季珩见她少有的羞怯模样,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教他想到同僚在席间打趣到的洞房花烛夜该发生的种种。他心里一团火涌上来,却还是温声道:“我帮你脱了外袍,好行动。” 纪小小闻言知道自己误会别人的心思了,脸上更热,今天自己真是太不正常了! 季珩看她非但没褪去红晕,他解释后反而更添绯色,心里大致猜到一二,笑得风光霁月:“小宋以为,我要做什么?” 纪小小被他一问,窘迫到只想找个洞钻进去。忙不迭道:“吃东西吃东西。” 纪小小昏头昏脑地吃了些东西,由着季珩教她饮了合卺酒,几个侍女为他们盥洗完毕后鱼贯而出,一时间四下寂静。 她才慢慢回过神来。而此时,季珩已饶有趣味地观察她许久。纪小小被他看着,又想起宋夫人说与她听的“起初会疼,往后你会喜欢的”心里一阵狂跳。 季珩似乎料想到女子婚前,家中已婚的妇人会教习些夫妻之间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个少女竟这样害羞。他起了逗她的心思:“小宋之前说,成婚要趁早,现在看来确是深谋远虑。” 纪小小哪懂这些,就是第一世也就草草收场,她想也没什么难的。谁知道宋夫今日所说,原来男女之间成婚还有这么多……花样…… 季珩见她窘迫到不似平常了,怕她不自在道:“小宋,你若是害怕,我们就早点休息。” 谁知纪小小不知哪来的勇气,坐在他腿上,两人鼻对鼻眼对眼,“我上阵杀敌都不怕,还怕痛?你尽管来。” 季珩几乎要被她的举动逗笑了,忍着笑意看她。“哦?那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封住她娇艳的柔软。另一只大手紧紧的搂住她的后背,支撑住她的身体。 纪小小感受到他微凉的呼吸,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酒气,裹挟风雨而来。 平日里清冷的他,今夜却像是火烧一样的炽烈。 他今夜既温柔又蛮横,他漆黑的眸子在夜里更加亮了,燃得纪小小心跳如雷。 红烛摇曳,帐暖莺语。 大将军又酷又飒:终章 夏末的风吹动枝叶,纪小小这几日心态摆的很好,因为没几天就要到任务结束的期限了。 季珩婚假在家,每天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季珩去哪她就去哪。纪小小也不吵闹,只想好好守住这个“胜利果实”。 季珩书房看书,纪小小一旁对着话本里的才子流口水;季珩院子种花,纪小小跟着拿锄头除草;季珩外出拜谢恩师,她跟着提谢礼。连府里的下人都说,老爷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娶到了满眼是他的夫人。其实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越接近尾声,她越怕出个小纰漏。 “小宋。”季珩忽然停下来。 纪小小没仔细看撞到了他的背上,季珩回身看去,纪小小可怜兮兮地抚着她的鼻子:“嗯?” “我去沐浴,一起?”季珩低头看她,他看着她一片红晕自脖颈处往上蔓延,一脸窘迫。 季珩轻笑,这姑娘最近总是时时刻刻都守着他,他只当时之前的经历使她心有余悸。 纪小小百无聊赖盘腿坐在毛茸茸的垫子上,上眼皮贴上下眼皮,她睡着了。 纪小小感到眼前的光束聚集成一团,像一个微小的太阳,她想看清,那团光却霎时散开,华光散落四处。 她感到这世间一切的影像都收束到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白光霎时无限扩大,扩大到目所能及的整个空间。纪小小有一瞬间的失神,却感觉周遭都静下来了,静得如同杳无人迹的极地。 无数的星光包裹进黑夜之中,纪小小感觉到周围的气流开始旋转,将她吸入其中。 她看见季珩一身月白袍子,抱起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她。他熄了灯,一切渐渐迷糊成一道光影。 “季珩,又要说再见了。”纪小小在心里说着,实际上,这一世她的任务完成得稀里糊涂,她开始不知道那个带着面具,冷酷少话的男人是季珩。后来在破屋那一回,他也是为救她,才身受重伤。她做的只有守着他。 纪小小心想,这一世回到系统主界面。她想问什么? “恭喜宿主,第三世攻略成功。”系统沙哑的声音想起,纪小小想,若是现实生活中遇见他,定要让他唱首歌来听听。 系统的声音自每一个方向传来,“第三世攻略成功,你将收获两项特权。一连接系统以外的真实世界答疑一次;二第四世攻略属性二选一,请选择。”纪小小每一处感官都在解译系统的提示。 她想了一会儿,问道:“现在现实世界过了多久?”纪小小想了许久,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系统顿了顿,答道:“三个小时。” 这么说,她在系统里经历的三个月,就是现实生活中的三个小时。那么,如果剩下的两世一切顺利的话,也就大概开一个头脑风暴会议的时间,她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纪小小还想问:“那后面……”系统却生硬打断她,“您只有一个问题的询问权限。” 纪小小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了,除了无语想不到什么形容词。 “下面开启您的第四世任务属性选择,第四世攻略属性如下,请选择。” 纪小小眼前出现“以心动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以权利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 纪小小一头雾水,以“心动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好理解,这是每一世的稳定选项,就是要季珩为她心动,可这“以权利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是什么意思? 纪小小疑惑问道:“以权利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是什么意思?” “第四世攻略对象身份特殊,要与多方势力争权夺势。选择选项一,您无需管,只要他对您心动值达到要求数值即可。附赠福利,宿主您经过前三世的攻略,您的形象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植入攻略对象的审美意识之中。简而言之,就是攻略对象可能会喜欢您这种类型长相的异姓。另外,经过前三世的攻略,您的性格类型也逐渐与攻略对象的心仪类型具有较高匹配度。系统建议您选择此选项。” 纪小小对第一、第二世的攻略过程仍然心有余悸:“那选项二呢?” “选择选项二,您只需保证攻略对象权利值达到最高分。无需管他是否喜欢你。” 纪小小认真地听着,心里有了选择。这一世季珩既不会短命,也不需要折磨自己,这可好选?“我选第二个。” 话音刚落,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纪小小只觉得自己不断地往下坠,随后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意识清醒时,她只觉耳膜剧痛,一口气喘上不来。 嗯,没错,这一次,她还是掉进了水里。 “快来人啊!慕公子落水了!快来人啊!”纪小小想,她这次运气好,没有掉进湖里,也没有掉进江里,她只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塘了。 可她却不能等别人把她从这个池子里救上去。 清醒的瞬间,原主的记忆奔涌而来。 她叫慕姀,是永定候府的世子,没错,世子。 她的母亲前面生了五个女儿,怀着慕姀那一年,老侯爷外出狩猎,从马上摔下来,摔死了。可高门世家里的权利之争,哪有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老侯爷膝下无子,按大周律,无嫡长子,承袭无着,位传于弟。 老侯爷的弟弟慕坤是一个心眼极多的人,老侯爷念在兄弟情谊常年帮扶,他仍是恨自己晚生半晌,错过了万千荣光,富贵荣华,常年累月的郁郁不得志使他满腹怨怼、不思进取。见老侯爷年事渐高,打起了侯位的主意。没成想,慕夫人为保一家人安生,竟然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慕姀变成慕河,承袭爵位,从小就当做男孩子来养育。 今日,是皇子伴读的遴选。明德帝在御花园设宴,从世家子弟中选出四名才华横溢、德行出众皇子伴读。一则,让皇子们尽早学会君臣之礼;二则,这些卓越的世家子弟,也将会是大周未来的栋梁之材,早些组成战队,早些加入皇储之战。 明德帝少年等位,想来崇尚能者居之。对于皇位,亦是如此,他把储君之位放在光明正大的地方给自己的儿子们竞争。总好过,暗处做些残害兄弟的勾当。他命中枢院起草了竞争储君的各项明细,皇子们从出生开始就站在一条跑道上公平竞争。 如此一来,能者登顶,愿赌服输。明德帝刚到花甲之年,虽然身体硬朗,但他想在自己尚有余力时选出最有利于大周发展的皇储,手把手教几年,自己就退位让贤,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 慕夫人从小就教慕姀,她除了身子与男人有差别,其他地方样样不输男子。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母亲和五个姐姐能维持住安稳的生活,她不得不隐瞒一切,励精图治。 慕河也确实如慕夫人所言,样样不输男子,甚至,坊间有“少年永定候,佳婿第一人”的美谈。慕河除去文采、武功样样拔尖,就连脾性也少有的少年老成,深的圣上期许。 御试之前,他的各项考核就高居榜首。御试更是智慧和力量的比拼,慕河为了家族,也准备好了拼尽全力。 此时,问鼎亭里早已聚满了前来参加御试的世家子弟,御试官也准备各项御试事宜。方才她只是一个人在御花园走着,不知被谁使暗劲一推,跌落池塘。 记忆在一瞬间全部涌入脑海,纪小小倏忽睁开双眼,水自各处袭来压迫着四肢百骸。首当其冲的是她的喉咙和鼻腔,她觉得外界的声音都已被隔绝,她的意识又逐渐模糊。 一抹天青色身影扎进池塘里,他奋力往深处游,终于抓住了渐渐下沉的纪小小。他搂住她的腰,却见她已经晕过去了。她如瓷的肌肤在水里显得更加透亮,白皙中带着一丝脆弱,他抓着她的手臂晃了晃她,她却毫无反应。 她被一股巨大水流震得不得不睁开眼睛,一张近距离的脸她看不真切。他的眼睫垂着,水中的他的脸是冷白的,水光在他的脸上流转,鼻亮直挺,他的……他在给她渡气!刚来就被占了便宜! 纪小小意识到情况不对,赶紧使劲推他,她闭着眼推他,水流减去了许多力道,这推拒的效果看起来微乎其微。 为了让对方知道自己醒过来了,纪小小用尽洪荒之力。水中使力比平时难的多,加上水流不止,她尽力推他,几乎要精疲力尽了。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睁开眼睛看她。他迅速搂着她腰往岸上游去。 两人上岸,纪小小赶紧捂住胸口,照原主的情况,被人发现是女子,是会欺君之罪,会被诛九族的。 她面色苍白如纸,鸦色的睫毛也湿透了,唇上毫无血色。 纪小小抬眼看去,站在她面前的人,两道疏朗剑眉、星辰一般亮烈的眼眸,不是煊赫还会有谁。 根据前两世的情况,他是记得她的。孽缘啊!上一世他还十分惋惜地说想以后先遇见她。 “你还好吗?”煊赫身上滴着水,仍然关切道。 “还好,谢公子搭救。慕某定会报答恩公。”纪小小垂着脸,不看他。为了防止攻略任务被影响,能拖一时是一时。 “你连看都不看我,,确定会报答我?”煊赫奇怪,眼前这少年是不是有什么心疾不然为什么老是捂着胸口。煊赫看去,她的脸颊白皙娇嫩,细得看不见一丝毛孔,鸦色的睫毛因为染着水气,一簇一簇的乌黑浓密,秀巧直挺的鼻梁,似胭脂染就的唇瓣,作为少年,他实在是过于好看了。 纪小小闻言只好硬着头皮抬头看他:“我刚刚被水泡傻了,公子见谅。救命之恩,他日再报。告辞。”说罢,纪小小便落荒而逃。看样子,现在的煊赫不记得自己,得赶溜! 煊赫看着浑身湿透一溜烟就跑走的小少年,心里只有一个感慨,难怪清风阁与丽影轩的生意不相伯仲,单单瞥见这小少年逃跑时盈盈一握的腰肢,就惹人无限遐思。 此时,御花园里伺候的公公满脸焦急地走到煊赫跟前:“三皇子殿下,奴才可好找您,您这是怎么了,一身的水,快随奴才换身衣服来,御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煊赫点点头,确实,如此狼狈去见父皇,确实不妥。也就随这公公去换下湿衣服了。 仓皇逃走的纪小小,撞上了满脸急色的阿南,阿南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整个慕府,只有慕夫人、慕家姐妹和阿南知道她的秘密。阿南是慕夫人在外出郊游时半路捡到的,蝼蚁尚且苟活,何况一个孩子,慕夫人将阿南捡回来慕府教养。 因慕姀的秘密,阿南与她一样,从小女扮男装,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帮小姐度过难关。 “公子,你怎么浑身湿透了?我带了你的随身衣物,请随我来。”阿南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纪小小身上。其实,虽然阿南比慕姀年纪小,但在已知的记忆里,阿南是时时刻刻保护着她的人。 “阿南。”纪小小不知为什么忽然喊了她一句,慕姀的阿南,是她最放心的依赖。 两人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到了浣衣殿。阿南说道:“公子,里头衣柜左侧有一菱花,扭动它,就能进到里面的暗室。” 纪小小点点头,此时,事不宜迟。保命要紧。 纪小小照阿南的指示,将柜子左侧的菱花浮雕扭了扭,里头一间小小的暗室,她的衣服、裹胸、护腕、护甲,样样都有,纪小小赶紧换下了身上湿透的衣服,将素白的裹胸裹好。慕姀的年岁渐长,身体变化无法阻挡,胸前已经略有变化,她只能把自己箍得越来越狠。 阿南再见慕河便又是那个气质如竹的清雅少年,阿南焦急道:“公子,我们得赶紧回御花园,不然耽误御试,侯府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纪小小带着原主的记忆,自然知道阿南所说的“再无出头之日”是什么意思。如今,永定侯府渐渐式微,一个少年,要想得到族中长老的肯定,在世家亲族站稳脚跟,就必须在朝堂上有所建树。恰好,她这一世的攻略任务就是——帮助“废柴”皇子季珩,拿下皇位。 进击吧!废柴皇子:01序幕 01序幕 早春三月,乍暖还寒。 阿南见她脸色苍白,关切问道:“公子,你还好吗?” 纪小小点点头:“还好,我们抓紧赶去问鼎亭。” 初春时节落水,又跑了一阵,身上的毛孔全都打开,吹一阵风,就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阿南见她一身烟灰色云纹锦袍,脚步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问鼎亭,距离辰时开考还有一刻钟,纪小小刚好赶到。 亭子内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其中一着暗红色拈银丝官袍的公公见人都来齐了,极细的嗓音恭敬道:“四位殿下,各位伴读,皇上还未来,奴才先给各位理一理,待会儿皇上来了,不至于一头雾水。” 纪小小十分恭敬地垂首听着,阿南早在纪小小步入问鼎亭后就悄声退下了。 “李总管,不就是配对比赛嘛!这有什么好说的。”说话的是二皇子应霁,慕河的记忆里,有关于这个二皇子,全是一些无厘头的趣事。今日在御花园被蜜蜂蛰了,明日就在监学被太傅打手心,后日又惹出一场群架。十足一个混世魔王。 “二殿下,您有所不知。皇上六十大寿马上就要来了,届时会宣布我大周的储君人选。这个月的各位殿下的比试结果,直接决定皇上圣旨,老奴不得不慎重啊!”李公公的腰都快弯到膝盖了,可见这“混世魔王”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储君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自请出宫,做个逍遥王爷。”应霁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二弟,不可妄语。”一穿着绛紫色织锦回纹长袍的男子沉声说道,说话的是大皇子聿璋。他的身形十分壮硕,声如洪钟,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印象。 应霁闻言不再多言。 “各位殿下,各位伴读,待会儿皇上来了我还会跟大家再说一说,比试分为文科、武科、法科、民科四科,每一科都是一场比试,每场比试都会分甲乙丙丁四级,每级有三等,每等有10分的分差。”李公公尽心尽责地说着。 “李辛,又在开小灶了?”说话间,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进亭中,正是明德帝。他虽接近花甲,但身量挺拔高大,头发灰白,远远看去,也就不惑年岁。 “圣上万福,奴才给各位殿下、伴读说说规则,省的您来了还听奴才唠叨。”李公公跪下行礼,语气虔诚。 纪小小跟着一众人行完礼,又垂目站在亭子的角落里。周遭安静下来,纪小小眼底走来一双明黄色拈金丝的靴子,未来得及想,“你就是永定侯?” 纪小小顿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永定候说的是自己。她毕恭毕敬道:“慕河见过皇上。” “抬起头来说话。”明德帝的声音如磐石一般浑厚。 纪小小闻言抬头,却见明德帝的眼里闪过一抹惊艳,他很快收起,朗声笑道:“民间说的,少年永定候,佳婿第一。诚不欺朕。” 纪小小再次垂首行礼:“臣惶恐。” “无妨,朕也是第一次见你。听说你在皇子伴读的遴拔中也是样样夺了头筹。看来英雄出少年,慕爱卿,才貌双全。”明德帝笑着说。 纪小小吓得不敢出大气,缓了一会儿才说道:“圣上谬赞。” “父皇,我认得他。此次储君典选,我要跟他一组。”煊赫一身天青色锦文蟒袍,少年意气的模样。 “那怎么行!你本来就是甲一了,再配个一等一的帮手,不公平,不玩了。”应霁立马出声。 “应霁,无礼。”大皇子聿璋想呵止应霁,明德帝抬了抬手,示意他无妨。 “应霁说的是,强强联合,这没法比试。你说呢?季珩。”明德帝看向亭子另一角的季珩。 纪小小这才抬头看,季珩着一身玄色的锦缎长袍,英挺剑眉,黑眸蕴藏着疏离,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 这一世的季珩清贵而倨傲。纪小小忽而想起《楚辞》里说的: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故丰神如玉兮。 这人,真是每一世都如此丰神俊采。 纪小小看着他,季珩忽然忽然眼神扫过他,吓得她赶紧低头躲过他的目光。 “儿臣没有意见。”季珩淡淡说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老三,你当然没意见,你都丁三了,还能差到哪里去?”应霁心直口快地打趣道。 “慕爱卿,你有什么想法?”明德帝浑厚的声音,不威而怒,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威严。 “回圣上,微臣以为,为了公平起见,可以参考田忌赛马的典故: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 “如此可行,李辛,按照现在几位皇儿的成绩,这么个思路,怎么组合?”明德帝转脸看李辛。 几十年的伴君左右,李辛早就练就一身本事。他接话道:“回皇上话,如此,甲一的四殿下与刑部侍郎崔翰组合,乙一大皇子聿璋与兵部尚书邢骁一组,乙二二殿下与中书省经涛一组,丁三三殿下与永定候慕河一组。” 明德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季珩,说道:“嗯,可以。这样的储君典选才有看头。” “皇上英明。”李辛赶紧接话,纪小小也不得不服他这巴结上司的功夫。 “行了,我还有事,剩下的你告诉他们怎么做,各部各司也都准备好了配合,明日巳时,我来看结果。午时一块用膳。”明德帝说完就走了,一片恭送声伴着他消失在树影间的身影。 待圣上离开,李辛恭敬道:“各位殿下伴读,如今诸位各自组成阵营,典选文科实体在这些镜盒里,盒子是一样的,里头的东西是一样的。里面有十首诗谜,在整个豫都,横以庆修街,纵以雍华街为界,大殿下为东、二殿下为西、三殿下为南、四殿下为北。找打诗谜所知之物,明日巳时截止,找到几样按分值计算。祝各位殿下、伴读出师大捷。”说罢,李辛再一次展示他弯腰行礼的功力。 “可以走了?”应霁摆弄着手上的锦盒,今日一大早就起来,困了。 李辛笑眯眯地点头道:“二殿下,锦盒不能离开这个亭子。还有谜底之物盖有典选司印信,越界寻找谜底之物会翻倍扣分。其他没事了。您看……”李辛谁也不敢得罪,这八个人,要么是储君、王爷,要么以后位极人臣,都得小心伺候着,李辛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要笑掉了。 “哦,经胖子,你看看,解出迷题,快去找,我还要睡觉呢!能交差就行。”二皇子应霁的搭档中书省经涛是一个胖胖的少年,皮肤白皙,眼睛小小的,即使表情自然,也看不太见瞳仁。唇红齿白的,一副脾气十分好的样子。 “二殿下,我……我只会吃,哪会猜谜啊!你告诉微臣答案,我去寻?好吗?”经涛一脸卑微的表情。 “我想得到要你干什么?你说你,怎么选上来的?一点用没有!”应霁对他翻了个白眼。 “臣惶恐。”经涛赶紧行礼赔笑,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点他爹常说。 “罢了罢了,我研究研究。”应霁打开锦盒看迷题。 纪小小来到季珩面前,恭敬行礼:“三殿下,在下永定候慕河。” 季珩看了他一样,点点头。 纪小小再次开口:“三殿下,可要看看锦盒内容。” “没什么可看的,你想看,你看吧!”说完他把写着谜语的信笺扔回锦盒,转身就走了。 纪小小留在原地石化,所以,这一世的季珩,是又硬又废柴的皇子?他看起来完全无心继承大统啊!她……要怎么让他成为新帝啊! 经涛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同情,好在,二皇子虽嘴巴毒了点,好歹会完成老头子布置的作业。这三殿下,好家伙,直接弃权。 “你叫慕河是吧,真同情你,跟那个丁三一组。比我还废柴。哈哈,经胖子,这样比起来,我是不是还可以。”应霁研究迷题的眼抬起来看她,一脸同情。 “应霁,不可胡说。慕河,季珩他也就是性子冷了点,你与他好好商量一下。”大皇子聿璋最是沉稳,句句说说到人心坎里去。 纪小小感激地看他一眼,他硬朗的脸上挂上一抹善意的笑容。纪小小想起大学社团里的社长,总是好言好语地开导新生,使初来乍到的新生能尽快适应新的环境。 纪小小对他感激一笑,聿璋愣了愣,回之以坦荡一笑。聿璋心想,作为男子,这永定侯过分阴柔了些。无怪清风馆生意兴隆,永定候这颜色,倘若去清风馆也肯定是洛阳纸贵,一曲千金。 “你叫慕河?我两个时辰前还救了你,不记得了?”煊赫走到纪小小跟前。 纪小小心叹,这都第四世了,怎么会不记得,化成灰我也认得。 “见过四殿下。多谢四殿下搭救。”纪小小恭敬行礼,今天行了一天礼,她觉得自己腰都要断了。 “好可惜,我们没组到一起。我看过你遴拔的策论,写得很精彩,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没想到,还是如此俊俏的少年郎。”煊赫遗憾的表情写在脸上。纪小小看他这样应该是没有想起前尘,礼貌行礼道:“四殿下言重了,我只会读死书,皇储典选,是极重要的。考察方方面面的能力,比试也千变万化。我三岁读书到现在,也还是不及您博闻广知。四殿下,莫折煞臣。” “得了吧,老四,你这么精的人。现在尚且是皇储最佳人选。若是加上这慕河,要我弃权你可以早点说。还省的我折腾一场。”应霁说完,又看了眼锦盒里的谜语,心想,玩就玩玩呗! 纪小小没空围观他们斗嘴,专心看每一个迷题。 一刻钟后,纪小小像还在亭子里的六位行礼:“大殿下、二殿下、四殿下,各位伴读,慕河先行告退。” 众人皆同情看她,想她只能孤军奋战,也不过多耽搁她。 纪小小拿出豫都地图,研究豫都横以庆修街,纵以雍华街为界,城南片区的具体方位。 季珩现在这样子,估计没什么心思搭理她。这也是她任务的难点所在。季珩他,毫无进取心,她只能靠自己。 带着熟悉豫都各店肆、府衙的阿南,纪小小奔波了整整一天。 一直到子时才回府,慕夫人见她回来,一脸疲惫的样子,十分心疼道:“阿河,怎么看起来如此疲惫不堪?” “娘,我寅时要起,让我睡一会儿。一切我有分寸,不用担心我。”说罢,纪小小头也不回地回到房间,又因为实在太累,又要早起,她干脆和衣而眠。 月色朦胧,庭树摇曳。 “回禀主子,慕河今日带着她的近侍在城南走了一天,子时才回府。”一黑衣人向烛火映照下那人禀报。 “其他?”季珩把玩着手里的玉佩,漫不经心地问道。 “慕河明日似乎要早起,今日回府便休息了。跟慕夫人也没几句话。”黑衣人汗颜,这主子喜怒不行于色,他伺候得十分辛苦。 “退下吧!”季珩将茶杯里的茶端起,轻抿一口,脸上表情看不出情绪。 一道黑影消失在夜里,季珩放下玉佩,望着月色出神。 月未垂落天未明,一阵敲门声将纪小小叫醒,她起身胡乱洗一把脸,阿南站在门口等她。 “走吧!”纪小小快步走着,还有一刻就到寅时了。 阿南虽不知主子为何如此早起,但他习惯听她安排。他默默跟在她身后,因为身量高大,倒不觉得走得有多累。 纪小小和阿南走到城南一心酒坊时,刚到寅时。店里伙计正搬着酒,见两个少年模样的人走来。伸直腰,笑脸盈盈地问道:“两位起得如此早,可是要买我酒坊的第一坛酒?” 纪小小笑道:“不知可赶上了?” 伙计陪着笑脸:“我一心酒坊每日的初酿如梦令可以说是驰名豫都了。小公子,您明日请早,今日的初酿刚前脚卖出去。” 纪小小闻言一愣,也不恼:“那第二坛酒,不知伙计可否买给我?” 伙计只见过早起没买到第一坛酒大发雷霆的,见过不信邪连着几日早起就要买到这初酿的,没见过这人,第一坛没买成,要第二坛的。但客人要买酒,他求之不得。他依然热情道:“得咧,我给您拿来。” 进击吧!废柴皇子:02谜底 天光微亮,月影尤在。 阿南抱着一坛酒,随纪小小返回侯府。 “公子,离巳时还有一段时间,可还有什么要我去做的?”阿南看着微亮月光下她的侧脸,纪小小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回他话。阿南又再说了一遍,纪小小在懵地看他。 “不用了,我们回去补觉。算好时辰巳时前能进宫就行。”纪小小又沉思起来。 阿南抱着酒,纪小小默然走着。 她心中思绪万千,现在谜题基本完成了,只差这一坛酒。 以煊赫的聪明才智,这些谜题对他而言应该是易如反掌。一心酒坊的初酿难得,城北的酒坊却没有初酿一说,只要拿到第一坛酒,也就拿到了有典选司印信的谜底。 其他皇子的完成情况她也不知道,这场皇储典选的比试,季珩完全无心参与,她要怎么使他想要做皇帝?依昨日问鼎亭的情况,看起来只有二皇子应霁是应付式地完成任务,对皇位毫无兴趣。而大皇子聿璋沉稳大气,前期考核与煊赫也没有多大差距。这两个人,一个沉着淡定,一个睿智勤勉,都具备废柴季珩没有的帝王特质。 纪小小叹气摇头,心想着这一世,任重道远啊! 阿南见纪小小皱着眉头叹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自小就与她在一起,他看着她从孩提时代就日日勤恳,才长成现在这般惊才绝艳。她并不是聪明的人,有时候一篇文章要背很多天。她比监学的其他同窗都在一个时辰起床温习课业,如此,经年累月。阿南说想帮她,希望她不要那么辛苦。 她闻言只是笑着摇摇头:“阿南,我生来就肩负使命,我的亲人都只能仰仗我,族人都等着看笑话,只等着我出一点错,就把我从侯位上赶下来。我不能错,也错不起。” 他记得她说这话时,才豆蔻年纪。那一日也是花瓣纷飞的春日,落在少女的馨香,她不曾嗅过。她从来没有其他女儿家的经历,她一直这样,时时刻刻清醒着,攥紧拳头,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回到侯府,宋夫人正打算到她房间叫她用膳。看纪小小和阿南从外头回来,身上有晨间露水浸染的点点水痕。 “这么早就出去办事了?阿河,娘备了早膳,有空陪娘一块吃吗?”慕夫人问得小心翼翼,她看着自己的女儿,自父亲去世后就换了一副模样。她曾想过,如果不是自己那么自私,瞒下所有人,将她当做男孩来养,是不是她能更快乐些。可是她的四个女儿还在各个世家,落魄的娘家,会让她们受苦。她享受惯了荣华富贵,要她孤儿寡母搬出侯府,她要去哪里?生下慕河的时候,陪着她嫁到侯府的玉娘问她要不要去乡下抱一个男孩子过来换掉慕姀。她想了很久,还是狠不下心。她就是这样贪心的人,什么都想要。 “好。”纪小小回她。 两人坐在桌前静静用膳,慕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些年她出落得越发惊艳,可她身上的秘密使她这一生都不可能做一个正常的女人。慕夫人一边怪自己自私一边又心疼女儿。 “阿河,你会怪娘亲吗?”宋夫人无心吃食,满面愁容地问她。 “娘,我现在很好。不光是为了侯府、为了你、为了姐姐们,也为我自己。”纪小小认真看她,继续说道,“我读过书,和男子一样参加遴拔。我甚至比大多数男子更厉害。这样的我怎么能甘心守在后院,仰人鼻息。” “阿河。”宋夫人唤她。 纪小小微笑,安抚似的说道:“娘,我很喜欢这样,我心甘情愿这样。” 纪小小说完起身:“娘,我定做个让你骄傲的永安侯。不早了,我还要进宫。”说罢,她作揖,抬步走出侯府。 慕夫人看她背影,觉得她与往常似有不同,但具体不同在哪里,她说不出。 纪小小到问鼎亭时,距离巳时还有一个时辰。大皇子聿璋和他的搭档邢骁、四皇子煊赫和他的搭档崔翰都到了,纪小小走进来,几人侧目看她。邢骁、崔翰向她颔首,她亦点头示意。 “慕河,你来了。谜底找得如何?”煊赫热情问她,煊赫也不知为何,他对这永定侯一见如故。 “回四殿下,有一件未完成。”纪小小不想瞒他,找到的谜底都交给典选司了。除了一心酒坊的初酿,其他她都找到了。 “只有一件未完成?三哥不帮你,你自己一个人找到那么多?慕河,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要知道,他也是刚刚一个时辰前才找到六件,煊赫眼里一片灿亮,但纪小小不想看,因为跟他的交集越多,越耽误自己完成任务。 “四殿下谬赞。我就是运气好。”纪小小垂目作揖,恭敬地与煊赫拉开距离。 煊赫还想说什么,二皇子应霁和经涛一前一后走进亭子中。 “四弟,你全找到了?”应霁率先发问,他恼得要命,他和经涛都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要不是怕老头子发飙,他早就弃权了。他又不敢像季珩 这么明目张胆地废柴。 “二哥,我还剩一件未找到。”煊赫恭敬说道,那两道实在难懂,他正打算今日来问鼎亭一探究竟。 “你真是啊!你不当储君谁当。”应霁咬牙切齿地说道。 “应霁,你又在胡说八道了。你摆出点认真的样子好不好,才开始你就弃权。”大皇子聿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要不是父皇要他作为大哥多加管束,他真不想理这个混世魔王。 “大哥,我看啊,就你和四弟比。我和丁三弃权,天下太平。”应霁叹气,真是不知道老头子为什么要他们陪跑。 恰好此时,季珩走进亭子。今日他一身墨绿窄袖云锦长袍,显得十分清贵。要说季珩身上的帝王特质,别的不好说,这迫人的气度,就是唯一的一项。 应霁见他进来,又说道:“丁三,你说是不是?” 季珩没回答他,明德帝浑厚的声音响起:“老二,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什么丁三,你就这么叫季珩?” 应霁被抓个正着,尴尬解释:“父皇,我开玩笑的,我不是想激励三弟好好努力嘛。” “李辛,四组的成绩如何?”明德帝没有多说,问一旁的李辛文科比试的结果。 “会皇上话,比分结果是这样的:大皇子组六分,二皇子组四分,三皇子组九分,四皇子组九分。”李辛严肃回话。 “哦?季珩当个甩手掌柜,永定侯也能得九分?”明德帝说话间,看向纪小小,脸上全是赞许的表情。 “父皇,你怎么不夸夸四弟,他也不相上下。”应霁接话,父皇似乎对这个永定候十分看好,人长得好看就是好哇!再加点才华,就顶破天一般万分难得。 “慕河,你同朕说说你的谜底怎么找来的?朕很好奇。”明德帝走到纪小小跟前。 纪小小垂首行礼:“皇上英明,那微臣就班门弄斧了,说得不当之处,还请圣上海涵。” 李辛早已将纪小小上交的谜底呈上来。 纪小小伸直腰,语气从容淡定:“皇上,您出的第一道迷题: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这首诗的谜底是:门。 诗的每一句说的都是门,“阑”里的柬去了是门,“间”里的日没了是门,“闪”里的人没了是门,闷里的心没了是门。” 而三皇子殿下排行第三,臣在城南的第三条横向街道和纵向街道交汇处的门上,寻到了带有典选司印信的锁。” 明德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您的第二道诗谜:水里游鱼山上羊,东拉西扯配成双,一个不吃山上草,一个不会水中藏。 这首诗的谜底是个“鲜”字。 鱼羊凑一起是为“鲜”,而后,“一个不吃山上草”是鱼,“一个不会水中藏”是羊,合起来,就是个“鲜”字。” “微臣思考,豫都城南何处最为鲜。臣斗胆猜测,是在市井之处。果然,鱼贩一旁是羊肉贩子,于是,臣将羊肉贩子那把印着典选司的屠刀讨来。” “您的第三道诗题: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莫道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这首诗的谜底是“雁”,这首诗通过描写归雁不恋江南风光,春到衡阳便北返,豫都地处北方,现在正是春天,是雁归时节。我去来城南雁归第一站,毓园,便找到了谜底。” 明德帝笑着点点头,心叹:果然英雄出少年。 “您的第四道诗题: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肤。走入绣帏寻不见,任他风雨满江湖。 这是取诗家名为谜底的诗谜。 首句“佳人佯醉索人扶”以谐音衍义为“假倒”,再谐音作“贾岛”; 第二句“露出胸前白雪肤”衍义为“肋白”,再谐音作“李白”; 第三句“走入绣帏寻不见”衍义为“罗隐”; 末尾四句,“任他风雨满江湖”衍义为“潘(水溢貌)浪”,再作谐音“潘阆”。 李白、贾岛、罗隐、潘阆,四人皆为着名诗人。我到城南唯一家书画坊,找到了谜底。” “您的第五道诗题:偶因一语蒙抬举,反被多情又别离。送得郎君归去也,倚门独自泪淋漓。 这首诗的谜底是“伞”。 诗中“语”谐“雨”,“情”谐“晴”。下雨时蒙抬举,天晴后就别离,送得人归去后,独自倚门泪淋漓,谜底很明显就是伞。由此,微臣在豫都的伞铺寻到了谜底。” “您的第六道诗题:何人经商出远门,河水奔流不见影。千柯木材火烧尽,百舸争流舟自沉。 这是一首字谜诗,谜底是“可”。 “何”字没有人是“可”,“河”没有水是“可”,“柯”没有木是“可”,“舸”没有舟是“可” 这郢都的地界,凡人纳吉嫁娶,问最多的就是算命先生,他一句“可”,求问者便殷勤做好。 微臣找到算命先生,将他的折扇取来。” 明德帝看着纪小小认真陈述的样子满脸都是肯定。 纪小小继续说道:“您的第七道诗题: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这首诗的谜底是“风”。 风,能使晚秋的树叶脱落,能催开早春二月的鲜花,它经过江河时能掀起千尺巨浪,刮进竹林时可把万棵翠竹吹得歪歪斜斜。 风无具向、无所依,臣应该哪里去寻?三皇子殿下名字里的珩,是为美玉。臣便在卖首饰的琳琅阁里寻到了以风为名的谜底。” “您的第八道诗题: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谜底是“日”。 顺着日落日出去寻,自然能寻到谜底。 第九道诗题: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谜底是油灯,微臣只要找到何处需要最早点油灯,便能寻到谜底。 最后一道诗题:一轮明月挂半天,女才子并蒂莲,碧波池畔酉时会,细读诗书不用言。 整首诗的谜底是:有好酒卖。 一轮明月挂半天”是“有”字?“淑女才子并蒂莲”是“好”字;“碧波池畔酉时会”是“酒”字;“细读诗书不用言”是“卖”字,整首诗,合起来就是“有好酒卖”,城南最好的酒,是一心酒坊的初酿——如梦令,微臣提前侯着,最终还是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微臣无能,只寻得九件谜底之物。” 纪小小说完,亭子内安静了许久。大家都在消化着纪小小刚刚对诗谜的分析,每一条诗谜的分析,每一个谜底的寻找思路。 “果然英雄出少年,永定候前途无量啊!”明德帝浑厚的声音将大家的思绪拉回。 李辛附议道:“皇上,典选司的人说,永定侯昨夜就寻完了九件谜底,今晨去寻的最后一件。” “哦?看来,永定候远比朕想象的睿智许多啊!”明德帝赞许地看着纪小小。 纪小小弯腰行礼:“皇上谬赞。” 煊赫也十分敬佩地说道:“慕河,不是谬赞,这十道诗谜全是监学的太傅们想出来的,能找到几样的都很不容易,你还全都猜出来了,更是难能可贵。” 明德帝问煊赫:“老四,你是哪两个没猜出来?” “回父皇,伞和鲜,儿臣未想到。”煊赫答道。 “这些都是些百姓生活的常识,为君者要多站在百姓角度思量。”明德帝教导,亭中众人皆虔诚听着。 “儿臣谨记在心。”说罢,煊赫朝纪小小眨了一下眼,纪小小看向别处。 进击吧!废柴皇子:03春狩 春日宴,满枝新花。 明德帝邀众人一起用午膳,他端坐上首,四位皇子及伴读坐在下首。 明德帝说道:“此次文科比试,季珩你得了第一,可有什么感言。” 季珩垂首行礼:“回父王的话,儿臣并无感想。” 明德帝又说道:“朕虽然老了,但也没瞎。你最好还是不要用这种方式敷衍塞责。” 季珩只得起身,深深鞠躬:“儿臣惶恐,自知无能。” 明德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半晌不说话,气氛一时凝结成霜。 “朕希望你不要老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于刚折之人伤人伤己。”明德帝话语间已有隐隐怒气。 “父皇,老三他向来不太擅长文科,叫他骑马练剑还行,这永安侯与他组队,可以说是十分合适了。”大皇子聿璋出言调和。 明德帝看着他,就像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四个皇子,其实季珩最像他。有些事情,一旦发生是无法回头的。 “大哥,我不是不会,我不愿。”季珩冷冷清清道。 “你……你信不信我把你发配边疆!”明德帝气急。 “三哥,你……父皇身体不好,你别气他。”煊赫开口道。 四位伴读全都埋着头不敢发出声音,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季珩,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你若是再如此,别怪朕对你母族下手,朕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们是父子,也是君臣,你这样犯上,再有一回。别怪朕不客气了!你若揪着过去不放,永远都不可能走出来。”明德帝沉声说着,纪小小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凝结成冰了。 纪小小看见季珩的明明拳头攥紧,垂着头,眉头紧锁、唇若覆舟一般紧抿着。静静地深吸一口气,他行礼道:“儿臣谨记。” 明德帝这才舒了一口气,对于桀骜不驯之人,就得用他最在意的来钳制他。使人臣服,没人比他更懂。 “李辛,下一场比试什么时候?”明德帝问站在一旁弯腰侯着的李总管。 “回皇上话,后日,到紫云山去比试武科,为期两日。”每次见李辛都是弯着腰,纪小小真怕他哪天弯腰弯断了。 “如此,也是时候组织大家一块捡起骑射功夫来。你准备一下,大家一块去,也见证一下几个孩子的实力。”明德帝余光瞟了一眼季珩,见他只是静静吃着东西,也就不再关注他。 天朗气清宜猎猕,龙旗绕上林。 明德帝及受宠的嫔妃、官员亲属、世家子弟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紫云山,由礼部尚书安排好下榻。修整间夜幕便染上了星空。 山里空气清新,星群缀满夜空。月明星朗,纪小小望着星空出神。依照典选司安排,她这三天要跟季珩住在一起,方便同进同出,讨论武科比试。 武科,顾名思义是体力的较量。一是春狩开始,按猎物数量来分数多少。二是,猎场上比武,决出高下。三是比拼射箭技艺。 纪小小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要说文科考试猜谜还好,她好歹21世纪读过书的。可这武科,比骑马狩猎、射箭打架,她真是毫无应对办法。 她只能想办法让季珩对比试提起兴趣来,不然她怎么办?后面还有民科和法科,她一个人怎么撑得下去。 “三殿下,微臣就在这隔间,您有需要随时吩咐我。”纪小小学着李辛的样子,对着坐在书桌前看书的季珩弯腰谄媚地说着。 季珩头也不抬,视线牢牢锁在书上。 “三殿下,这书不好看。咱们来合计合计明天怎么多猎些猎物吧?”纪小小觉得自己的笑容已经真诚到无敌了,季珩不可能不为所动。 “没兴趣,你再吵,我就把你赶出去。”季珩面上毫无波澜,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殿下,是这样的。咱们要先筹划一下。您看,文科卑职拿手啊!可这武科我一窍不通。我不是怕拖您后腿嘛!”纪小小拐弯抹角半天,季珩连说话都懒得说的样子实在让她感到挫败。 “无妨。”他仿佛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并且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我不能、我不要”。 “可是,今天您不是答应圣上来着。”纪小小的声音越来越弱,也不知道她这样说会不会被打死。 “慕爱卿,你在教我做事?”季珩抬眼看她,眼里深不见底。 这一世纪小小是“男”的,季珩与她是君臣关系,甚至是前两天才认识的陌生人。 纪小小一说完就后悔了,自己这样的以下犯上,是可以诛九族的。 她立马把腰折得更狠,惶恐不安道:“臣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你想证明自己想出风头是你的事,不要拉着我。”季珩说道。 他看纪小小,就像看其他削尖了 了脑袋想往上爬的一样。他不会阻碍,但还没有人有资格来对他的行为置喙。 纪小小再次弯腰鞠躬道:“臣逾矩。” 季珩不再理她,又看着手上的书。 纪小小无可奈何,只好退回到自己的小隔间苦思冥想。明日就要春狩了,季珩他是丁三,怎么追也难啊!除非他这四场比试回回拿第一。可现在季珩就像不爱学习的网瘾少年一样,越逼他越叛逆,她得找到一个时机,现在这情况,她也就只能自己扛着。 猎马向风飞驰,雕弓锦衣如潮。 一年一度的秋猎好不热闹,皇帝皇后及一众贵妃做在上首,官员以品阶依次落座。 大周延续武周民风,女人也可入朝为官。此次秋猎分开男女,各整营皆决出前三名赏赐奖品。要一同秋猎的女将们皆穿着各色劲装,女性玲珑曲线被教紧身的衣料包裹着,一时间姹紫嫣红好不养眼。 “据说此次狩猎夺魁能得皇后娘娘尚司局花三个月打造的鎏金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坐在纪小小身旁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的女子低头和旁边的女眷说道。 她坐在季珩和官员女眷的中间,一边是冰山一样又冷又安静,一遍是捅了麻雀窝似的叽叽喳喳。 根据礼部尚书徐进的介绍,纪小小才知骠骑营是世家子弟竞争的猎场,而朱雀营则是女将们角逐的阵营。 “也不知道这次骠骑营谁能夺冠?估计是四皇子煊赫吧,去年他那百步穿杨的箭术我是见识了的。” “那可不一定,今年可是皇储典选?那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不是也会参加春狩?” “三皇子?” “三皇子季珩,他在边塞可是叱咤风云,前段时间还带兵打了一场胜仗,一个人取敌人数十首级。” “哇!好厉害!” “厉害是厉害。就是他从小在边塞,又有多年前那事……估计跟皇上有间隙,估计他并不得皇上宠。” 纪小小也并非刻意要听,只是两人讨论得忘乎所以,但听见号角声起,身旁就一声惊呼“快看,开始了!” 纪小小下意识抬望去,猎场上一队人马,最显眼的是左边第三个,季珩。身材健硕,与前几世不同,这一世,他眉宇间倨傲冷冽,一副难以接近的模样。 纪小小忍不住细看了他两眼,就见他一道冷冷的目光射过来。纪小小赶紧低头,却还是感到来自猎场的一道冰冷的目光。不对,这一世她是“男人”,谁怕谁?纪小小努力摒弃自己的女子作派,强装坦然地抬头。 礼部尚书徐进在猎场上说着狩猎规则。四位皇子站在猎场上,一方面,他们武科比试,由全体官员见证。另一方面,皇后也有意在此次春狩中为众皇子先物色物色合适的王妃人选。 四个大男人并排站着,纪小小想到了爱豆见面会。大皇子沉稳,是组合里的队长。二皇子今日穿一身绛紫色窄袖对襟长袍,衬得他玉树临风美少年。 明德帝即使年近花甲,也还是看得出他从前定是个翩翩佳公子。四位皇子虽风格不同,但各有各的特点,都是一等一的模样。 这一次春狩,世家小姐们可是卯足了劲儿,准备在一众皇子留下个深刻印象。 季珩今日穿一身墨色窄袖对襟长袍,他面无表情,显得清冷疏离。但就是这种禁欲的美感使人欲罢不能。就像纪小小旁边这两女子。 “快看,那个就是三皇子季珩。” “哇!天呐!我都不知道选哪个了!”那绯色宫装女子捂着胸口感慨道。 纪小小心里想笑,这和她追爱豆时不知道选谁做老公半点差别也没有啊。 “我觉得四皇子煊赫就很好啊!长得好看,人也温和。”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的女子也痴痴地说着。 纪小小看到李辛远远向她招手,也就没再听那两个女子八褂。 那两位世家小姐见纪小小起身,都红了脸,暗暗后悔着,刚刚顾着看猎场上的,没想到身边做这个如此惊为天人的少年郎。须知,王妃也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另外,也不知那公子听去了多少她们没羞没臊的闲聊。两女子对视一眼,尴尬地撇了撇嘴。 坐在这两名女子右侧的是太傅之女齐映雪和齐夏歌。 齐映雪安静听着,听到她们惊呼时,她下意识抬望去,猎场上一队人马,他一眼就望到了穿着天青色墨色窄袖对襟长袍,身量高大,他同齐映雪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她身边都是年纪相近的少年,鲜衣怒马的张扬有之,亲切温和的照拂有之,唯独没有他这样的看起来沉稳内敛,十分可靠的样子。齐映雪忍不住细看了他两眼,他居然直直的盯回来……真是!他要收回对他沉稳内敛,看起来十分可靠的初印象! 齐映雪吓得赶紧低头,却还是感到来自猎场的一道灼热目光。 春狩规定:最终猎得动物最多者为胜,每日两个时辰,三日后汇总。 第一场秋猎结束后,女眷们便纷纷回去梳洗,等着参加夜宴。春狩夜宴除了有好吃的,还有飞花令这些有趣的游戏。 齐映雪每每战无不胜,次次魁首,有时也觉得无聊了。 宴会前的流觞诗会她也没有参加,也说她没什么兴趣参加。她想着邀请妹妹一起到林子里走走,她近段时间对医术燃起了兴趣,春狩前就研读完了《神农百草论》,做了满满当当的记录,这次来了紫云山,正好采些药回去。 妹妹齐夏歌一听是要采药,她只知吃吃喝喝的性子哪有耐心对照着姐姐厚厚的记录采药。摇着齐映雪的手求她放过,齐夏歌昨日看话本睡晚了,好不容易今日春狩结束了,就想回去补觉。 齐映雪无奈,只好自己带着记录和布袋子走到林子里,到底是没出过远门的深闺女子,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只见这林中满目叠翠,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甜气息。绿锦之中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各色小花,倒比盛京那些精心修理的园子多一些自由生长的意趣。 行走间,几株紫色的植物映入眼帘,没有看错的话,那是白术。齐映雪赶紧翻开自己的记录,白术性味甘、苦、温,补气健脾,燥湿利水,有止汗,安胎的功效。上面画着的植株可不就是眼前的。她眼眸一亮,俯身便要采下来,全然没有发觉后方一个高大的身影。 大皇子聿璋对这些吵吵闹闹的宴会一点都不感兴趣。找了个借口跑出来透透气。 上午的春狩倒是得了些趣味,上了猎场还有一件趣事,那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的女眷中,有一女子,身着淡白色宫装,淡雅处却多了几分出尘气质。 她宽大裙幅逶迤身后,墨玉般的青丝,随意挽着流云分肖髻,一支宝蓝点翠珠钗点缀发间,让乌云般的秀发,更显柔亮润泽。 这女子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披着白色披风,从入座开始就在发呆。脸上表情淡淡的,思绪却不知去了哪里。 这倒让聿璋品出了清水出芙蓉的趣味,号角声起,她便抬眼看他,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直教人掉进去。聿璋觉得自己仿佛要溺在这女子如水的眸光里。她低下头去,复又抬头偷偷打量他,隔着猎场,他便直直看回去,谁知她竟小兔子似的逃了,真是有意思。 聿璋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想起那女子。也行,只是单纯觉得她出神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林子倒是清新得很,傍晚时分的日光隔着枝叶倾洒下来,不似午间灼热,林间的清风吹起了……眼前女子的墨色发梢。宫缎素雪绢裙逶迤青草间,说不出的美好。 进击吧!废柴皇子:04蛇毒 三月暖阳,虫鸣花开。 聿璋看着眼前的女子,想起上午猎场上那个发呆走神的女子,想起她小兔子似的逃开他的眼神。 原来是她,她很适合白色,这颜色教她穿出了初晨的纯净,也是这林间一抹出尘的绝色。 聿璋看她认真地刨着眼前的白术,白皙的粉颊染了一层薄汗,更添一丝女儿家的娇媚。白术补气健脾,燥湿利水,安胎静气。安胎静气……安胎……聿璋自己没有发觉,他的眸子因这猜测颓然暗了下去,周遭的空气都冷下去了。 也许是感受到他的气息,齐映雪抬头见这人,此时他逆着光看不真切轮廓,起身便发现是白日猎场上那个直接冲撞过来的眼神。他的的眉宇如同墨一般疏朗硬气,静静地立在那便有一股萧杀之气,齐映雪暗叹到底是年长许多的男子,不似少年郎稚嫩,他自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齐映雪到底是太傅嫡女,也是见过世面的千金小姐,她不动声色地收起惊诧便朝聿璋福了福身子,得体行礼。“小女子在此处采药,见过公子。” 聿璋记得猎场上惊鸿一瞥,识得她出尘绝色。如今听她声音如同空谷幽兰,话语间透着从容不迫便心下更是一阵赞叹,莫说是他这样的身份,寻常女子哪怕是遇到一个普通男子也是会露出女儿家的羞怯,而眼前这女子,不卑不亢、礼数俱全,他暗自思忖着必是名府千金。 聿璋挑眉看着她,“你不认得我?” 齐映雪问道:“我应该认得公子吗?” 想来也是,上午猎场上许多人,除了朝堂上谁也不知道具体谁是谁。 想起他猎场上的样子,齐映雪继续说道:“我走到这林中,想采一些药,若是打扰到公子,我这就离开。” 两人说话间,静没注意到绿野间蜿蜒前行的影子。聿璋虽说是武艺在身,但说话时心思眼神都在眼前这女子身上,发现时他轻呵一声“姑娘小心!”但已是来不及了,齐映雪只觉得脚踝间一阵刺痛“啊”地一声跌坐在地上。 “姑娘!”聿璋也顾不得礼数,伸手去拉她,可也只拉到她的袖角。嘶拉一声齐映雪的袖子被他扯下一条。 聿璋也没碰过这种尴尬的境况,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齐映雪这时已是无心羞恼,脚踝间的刺痛感已经开始蔓延到整个小腿。 聿璋迅速擒住那条靛青菱纹黑花毒蛇,三两下处理看了。再看齐映雪眉头紧锁,咬着唇没发出半点声音。聿璋道一声“得罪了”,迅速点了她几道穴位。 “姑娘,你务必保持这个姿势,我马上回来。”聿璋交待完便消失了。 不过片刻,聿璋找来几片绿叶一把放到嘴里嚼碎,放到掌心边蹲在齐映雪面前,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罗袜脱下,将掌心的草药敷在已经青紫一片的脚踝处。 草药微凉,他的掌心却十分炙热。齐映雪还没来得反应,脚踝间便散开一阵麻麻的感觉,方才强烈刺痛感减弱了些。 只见聿璋用刚刚不小心扯下的布条捧起她柔嫩的脚包扎起来,他指腹的薄茧触到她的皮肤带起了身体一阵颤栗。齐映雪这才回过神来,他在做什么。饶是她平时从容淡定,但到底是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家。“你!”齐映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质问他为何如此失礼,毕竟他救了她。 聿璋似乎觉出了她未说出口的话,也不不抬头看她,仍然仔细的包扎着“被这种蛇咬了,要么我给你吸出来,要么嚼碎草药,敷在腿上,要么等上半个时辰,我把你尸体拖回去教给你父母。” “嘶”齐映雪小声痛呼,随即便发觉他在足间的动作轻了不少。 齐映雪叹了一口气,说道:“谢公子救命之恩” 细细包扎好,聿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知她顾虑便说道:“事出从权,我从前也背过跛足的老婆婆。姑娘若是执意自己走也行,先不说蛇毒行动会扩散,等到天黑了林子里就什么野兽都出来了。我不放心你一个受了伤的女子在深山老林里面走,陪着你慢慢摇回去。天一黑,你家人发现你不见了带着大队人马来寻你,然后看见咱们孤男寡女的在林子里。你们官家女子讲究清誉,你若中意我,娶你倒也不是不可以。” 齐映雪听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虽然脸色难看,但也不得不乖巧地趴在他背上。 聿璋忽觉背上两团柔软贴着,呼吸颓然一滞。强迫自己莫要胡思乱想。当下才开始加快脚程往外走,想着赶在天黑前回去,她也好找个理由自圆其说。他想自己肯定是着魔了,这个小兔子一样的姑娘实际上爪子利着呢,这么不识得好歹他还心甘情愿救她帮她为她考虑。 路途无聊,他便开口说道:“你一个女子,独自一人在林子里采白术做什么?”一个女子,采安胎药还是自己独自一人,真是嫁的什么人!若是自己的妻子,有了身孕还不捧在手心里,何况还是她这样柔弱娇媚的女子。 “我府上的狗怀孕了,这几日总是夜里吠,我疑心它是身子不适,刚好在林子里见了白术,就想采了回去添些茯苓给它安神。”齐映雪接受了现在的情境,发现他的肩膀很宽很厚,衣服间有沉香安稳的气息。素手搭着他的肩,齐映雪发起了呆。 他,其实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无礼…… 聿璋听她说着,想着她这官家小姐,还把府上的狗放在心上,倒是个纯粹良善之人。若不是满脑子礼数…… 两人皆是心里思忖着,一时间无话。日头渐渐落到山下,光一丝丝褪去了。不知药效起了作用还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齐映雪靠在聿璋肩上睡着了。聿璋听到她轻柔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心里塞了一团棉花,柔软得不成样子。 夜色渐渐染上来了,聿璋到底在夜宴前赶回来了。紫云山历来便是皇家秋猎的地点,坐落在山间的庭院虽不及皇宫奢华宏伟,也是气派非常一应俱全的。聿璋忽然有些舍不得背上的柔软,但担心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便轻轻晃了晃背上的女子。 齐映雪懵懵醒转,只觉得这一觉极安心。挣扎着下来,落地的瞬间竟有些微晕眩,好在聿璋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的腰。 齐映雪脸上染霞色,不敢看他,道:“今日之事,感谢公子。时日不早了,小女子要赶紧回去,否则家里人该担心了。” 聿璋饶是再不舍,表面也是不动声色,但还是问了一下句“姑娘既然感谢我,敢问姑娘芳名。”这番说辞,齐映雪无法拒绝,不管怎么说,他救了她。 “小女子名唤齐映雪。”说罢福了福身子便一瘸一拐地往相府的庭院走去。当朝姓齐的也就太傅家了,聿璋当下便对她身份猜到了一二。 所幸离得不远了,他也就不坚持送了。 晚上的夜宴,父皇母后、群臣及家眷都会参加,聿璋要是耽搁了不好跟父皇交待,抬步便走。 齐映雪的贴身丫鬟小月可急坏了,见齐映雪一瘸一拐走过来赶紧走上前搀她,担心地问:“小姐你去哪了?我打个盹你就不见了,可急坏我了!被夫人知道非罚我不可。” 齐映雪答道:“同尚书府的徐皎在林间散步崴了脚,无碍的。” 今日之事齐映雪已经打定主意不跟任何人说,一是与自己清誉有碍,不想惹来无端的猜想。另外,自己也有些心虚,明明是未出阁的女子,教他看也看了,摸也摸了。 是夜,偌大的庭院挂满了宫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明德帝和官员们在正厅把酒言欢,女眷们则在后院闲话家常。席间觥筹交错,一团融洽。 齐映雪换了一身月华叠纱粉霞茜裙,衬得肌肤胜雪,她静静地小口酌酒,女眷们说了些什么已是全然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傍晚时分的夕阳、宽厚的肩膀、沉香安稳的气息和那刀削似的五官、如渊般的眼眸,齐映雪努力使自己摒除杂念,融于宴席,可脚踝处却又传来刺痛,想来这蛇毒又犯了。 她便想着回去研究一下如何解这蛇毒,齐夏歌看姐姐脸色不太好,便关切道:“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夏歌,姐姐头有些疼,你留下来陪母亲,我回去休息一下。”齐映雪见她乖巧点头便也和娘亲打了招呼。 齐夫人见女儿脸色确实不太对,就嘱咐小月好生照顾好小姐。 从席间退下来,走到半路齐映雪就有些撑不住了。见不远处有一凉亭,又怕小月察觉出异样,对她说道:“小月,我的披风落在席间了,刚刚还不觉得,一出来就觉得有些凉,你去帮我取回来,我在那凉亭等你。” 小月回她:“好的,我去去就回,小姐等我”,转身折返回去。 看小月走远,齐映雪抬步瞬间就感觉天旋地转,须臾间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隐隐约约的沉香气息,夹带着草木的清冽。让人想起山间的风,沁人心脾也安定人心。 “齐小姐”聿璋已经跟了一段时间,刚刚见丫鬟在不好近身。那丫鬟一走,他正打算走近前去,却见佳人站也站不稳了。“公子”,齐映雪虚弱地看他,心里却想着每次有难他都出现,好像有他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聿璋看着怀里的佳人这般虚弱,心里一阵心疼。当即打横抱起她,施展开轻功,三两下就到了太傅庭院。循着她气若游丝的指点,才到了齐映雪闺房门口。正打算放她下来,谁知此时小月在夜色中飞奔着喊道:“小姐,你在哪里?” 聿璋感觉到怀里齐映雪整个身体都紧绷着,立刻踢开房门,旋即转身关上房门。 齐映雪心跳如擂鼓,压住紧张,沉声对外头说道:“小月,亭子里实在寒凉,我就先回来了。我想躺一会儿,你去歇着吧” “那披风呢?”小月不解道,小姐何时脚程这么快了。 “披风在席间好像沾了些污渍,你拿去清理一下吧”齐映雪按住就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好的小姐,你有事叫我,我就在院子里。”说罢便去净衣裳了。 聿璋放下齐映雪,谁知她还是站不稳,就要倒下去。聿璋伸出大掌才扶住她的身子。 腰间传来炙热的温度,齐映雪即使是蛇毒在身,也难免羞怯。 烛光映衬下,一张轮廓柔美的脸教人移不开眼睛。齐映雪见他直直地盯着她,更是窘迫,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下。 “齐小姐想必是刚刚席间饮了酒,身上有蛇毒不能沾酒,否则就会这样四肢无力、头脑晕眩。”聿璋将齐映雪扶到桌前坐下。 他大手伸进怀里拿出几株草药,“这是解蛇毒的重楼、鬼针草和天南星,研碎了敷在脚上一日一次,连着敷几天就好了,所幸今日这蛇是寻常的菱花蛇,虽有毒但也不会要人命。” 齐映雪看着他大手上星星点点的红痕,知他想必是花了些力气找这些草药,便也不去想刚刚他又是抱又是搂的无礼之举。只柔声细语地说道“如此便感谢公子了。” 聿璋听得她温声软语,心里的一团棉花泅了水似的往下沉去,直沉到万丈深渊他也乐在其中。 “那聿某就告辞了,齐小姐好生休息”说罢便要告辞。 “聿公子,我的丫鬟此时必在院子里看顾着我,不怕你笑话,这姑娘有些武艺,你此时出去难免冲撞于你,也起了无端的猜测。”齐映雪说到后面都有些急了,生怕他此时出去跟小月生生打个照面,她是嘴皮说破也说不清楚的。 聿璋听她一番话,这情况自己未曾想到,越发觉得名节之于女子是多么重要。便点了点头,在桌子前坐下了。忽又想起什么,道:“齐小姐,我帮你上药吧,事不宜迟耽搁久了也怕蛇毒扩散。” 她现在这样,也顾不得礼节了。只是再不能嚼碎了敷上。 “如此,有劳聿公子了,我那书桌第三格有研药的工具,劳烦聿公子取来。” 聿璋找到工具研起药来,敷药时他轻轻将罗袜褪下,傍晚时事出突然,现下才仔细瞧见她的一双纤纤玉足。皮肤白皙,脚趾圆润饱满,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细细地为她敷药,再用纱布前前后后仔细包扎好。男子总是粗枝大叶的,他捧着她如同捧着价值连城的珍宝,生怕一不小心伤到了她。 进击吧!废柴皇子:05陷阱 四下静寂,月影西沉。 齐映雪是闺中女子,从来也没有和陌生男子过多接触。平日里与相识的世家子弟见了也就是行个礼的交集。哪有这样又是背又是搂的,一时间心里又羞又怯,又看着他轻柔地给她包扎着,心里有莫名的情愫漾开。 “好了”聿璋抬头,发现齐映雪秋水般的眸子正看着他。往后很多年,他想着是何时对这女子情根深种的,大抵便如此时这般:她柔情似水的眸光潋滟生辉。教他从此便沉沦了。 从前父皇说,男儿到了年岁该成家立业了。他那时不知该娶怎样的女子。 在宫内宫外,姹紫嫣红见了不少,他亦是不知与谁共度余生。只是遇见了她,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就有了期待和憧憬。 两人一时无言,聿璋知齐映雪是官家女子,恐怕出生到现在也未出过远门,于是他欣然与齐映雪说起塞外的风光,说起他打战时遇到过的焦灼和军营里那些大老爷们儿的囧事,还说起他小时候练功不认真,气得父亲狠狠打他屁股,明德帝那时年轻,手劲大,害他三天下不了床,他杀伐果决的父亲半夜守着高烧的他偷偷抹泪。齐映雪这才知道,原来聿璋从小就受到严苛的训练,打过仗、带过兵,也冰天雪地里跋涉过。齐映雪心里对这个无礼莽撞的男人有了些许敬佩,想着自己从小在父母的关爱濡沐下长大,这豫都繁华太平,却也是他们这样的军官将士在塞北苦寒之地坚守奋战而来的。她想,他也许是哪个营帐里名不见经传的小军士。 齐映雪也就放下了矜持和心防,在聿璋问她豫都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时,也就说了每年九月中秋前后会有花朝节,那时青年男女都会相约着逛庙会、赏花灯,还会发孔明灯祈福,在黎河放写着自己心上人名字的河灯,这样就能白头到老。 那时她和妹妹还小,就缠着爹娘去凑凑热闹,那时不知道什么是心上人,姐妹就写上彼此的名字,希望永远在一起。她说起自己的妹妹时,眼光里漾满温柔和宠溺。 聿璋回豫都后就投身于皇储竞选,少有出宫,今日听齐映雪静静地看着她被烛光笼罩的柔和侧颜,想着这世间的绝色让自己尽收眼底,眸光便闪耀着璀璨的光。 齐映雪教他看得不好意思,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道:“聿公子,时候不早了。今天映雪叨唠许多,不胜感激。” 聿璋这才收回他灼热的目光,“齐小姐无需客气,那在下告辞了。” 聿璋起身打开窗户一角,见四下终于无人便悄悄潜出了庭院。 待那身影消失在月色之间,齐映雪才收回目光,素手抚上自己的心,不知是不是蛇毒未清,今日心跳得如此之快。 月华如水,催人沉眠。 纪小小却没有半点心思睡觉,因为今天季珩和他的战绩为零!她愁得原地打转,也想不出哥个好法子。 那人可好,睡得是天昏地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白天干了多少活呢!其实呢,他骑着整个大周最骁勇善战的猎风战马,在狩猎区溜了一天马! 纪小小还硬着头皮问他:“三殿下,不如我们意思一下?” 季珩看着满目翠艳,也不看她:“不急。” 然后,继续悠哉悠哉地遛马。 于是,春狩武科比试第一日,大皇子聿璋因有武科优秀的兵部尚书之子邢骁配合,猎得野猪四头、灵鹿一只、稚鸡十只、野兔十二只;二皇子应霁虽不及大皇子战果丰富,胜在数量多,他与经涛一起,猎得稚鸡五十只、野兔五十只;而四皇子则更是令明德帝龙心大悦,他与刑部侍郎之子崔翰配合,活擒赏酬最高的瑞鹿一双,这瑞鹿通体斑斓,额间一抹飞白,仿若开了第三只眼,乃山中珍兽,一双鹿角宝石般精致,名唤瑞鹿还因相传它只在太平盛世出没,象征盛世千秋万载,乃吉兆。 到了季珩,礼部尚书宣布“战果为零”时,群臣面面相觑,表情各异。明德帝也不多言,他已经放下狠话,其余的就看季珩自己如何看待君臣之道了。季珩坦然的样子真是让纪小小背脊发凉,她也感受到了明德帝投来的刀锋一样的目光。垂着头,她不敢去想明德帝会如何看待此事。怪她辅君不利,还是怨季珩固执倨傲。 她只觉得空气都是寂静的,直到礼部尚书一句“今日春狩比试魁首为——四皇子煊赫。”猎场上顿时锣鼓喧天,将卑微的她淹没。 “哎……”纪小小叹气,求人不如求己。这季珩估计是靠不上了,面对“使季珩躺着登上王位”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纪小小除了竭尽全力,还能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纪小小找来一堆的竹子、猎刀、麻绳、铁索,她不能坐以待毙。 月光温柔倾洒,纪小小赴死一般独自一人走进密林,她知道自己的能力想要捕获什么野猪、鹿这种大体型的猎物是不可能的。阿南没在身边,她只能靠自己。 现在说早不早,说完不晚的时辰,纪小小不敢往林子深处走去。只在密林入口处,找到一小片空旷的地方。安置好她苦思冥想两个时辰的绳套陷阱,猎物若是经过,被绳套套住后会扳动机关,一旁的幼树弹起,将猎物吊离地面。纪小小把陷阱布置在动物足迹沿线的自然隘口,捕猎兔类和狐狸这种中型动物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春夜的风,带着这个季节独有的馨香温柔吹拂着她的发丝。纪小小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也不敢回去睡觉,现在的情况她不敢睡啊!纪小小做梦也想不到,她与季珩的第一只猎物正眼泛绿光地窥伺着她,在它眼里,这“猎物”被月光镀上一层白光,看起来十分可口,它打算一招毙命。 纪小小耷拉着眼皮,撑着下巴等着。 忽的一支箭破风而来,她转身看去,离她仅一丈之遥,一匹黑狼中箭闷声倒地。纪小小看着黑夜中那抹高大的玄色身影自月光下走开,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手中拿着弓,身后一个同样玄色衣着的男子拿着箭矢。 待他走进,纪小小才看清,来人是季珩。 季珩身后的近侍垅弯腰将那匹成年的狼拾起,这匹狼十分壮硕,加上一身硬挺的灰黑色皮毛,即使死了,仍有骇人的气魄。 季珩逆光,他脸上的表情纪小小看不清。她现在才感觉到后怕,刚刚危险离她竟是如此之近,她背脊上沁出一层冷汗,教春风一吹,竟有些凉意。 “我……”纪小小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永定侯倒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三更半夜一个到猎场来,也不怕被野兽撕了。”季珩将弓交给一旁的垅,静静说着。 纪小小沉静说道:“三殿下,微臣急了,我的母族、整个侯府都指望我能在皇储典选中展露头角,哪怕最终不能辅佐三殿下成功登位,我得对得起我的娘亲、嫁出去的姐姐们,对得起我的族人。” 季珩闻言并不回应,默默站立半晌。他淡淡说道:“太浮躁终难成大事。” 纪小小不解看他,他却转身隐入夜色之中。她赶紧爬起来跟上去,经历刚刚那一下,她这三脚猫功夫,在丛林的野兽面前不堪一击。 他身高腿长,真是难追。 待回到房间,已是子时了。纪小小守了一晚上,又受了一场惊,好不容易回到安全的环境,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静夜的风携着馨香而来,纪小小沉沉睡着。季珩在暗处看她,她与他有着相似的责任。 这人生得过分好看了。季珩陷入深思:雍华街上既有销魂蚀骨、美女如云的暖香阁,也有供断袖之人取乐的清风馆,看他倔强而坚韧的模样,他莫名多看他几眼,自己一直以来对那些或嬉嬉笑笑或呆若木鸡的红粉兴味缺缺,莫不是有断袖之癖。季珩想着不免烦躁地扶额,只呆了一会儿就也回到塌上休息。 刚到卯时,纪小小就被垅摇醒,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身躯精瘦,手臂却十分有力,三两下就把纪小小摇醒,朦胧睡眼的她还以为碰到了鬼,吓出一激灵坐起来,惊出一身冷汗。 坐起身来,纪小小才发现季珩就面无表情地站在她塌前,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睡梦中有没有磨牙流口水,真是万分尴尬。 “为什么这么早?”纪小小边穿鞋边抬头问他。 “主子要你起来干活。”垅侍卫冷着一张苍白的脸,天还未亮,他的苍白更加刺目,既让人心疼又使人不得不和他拉开距离。纪小小觉得他阴气太重了,总感觉下一秒他就会七窍流血向她索命。 “哦。”纪小小跟在两人身后,来到猎场的密林深处。 天灰蒙蒙的,云层厚重,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垅侍卫用飞身在树枝间寻求适合做诱捕陷阱的树枝。季珩拿叉枝绑成叉状人字形,竖立在地面上,从被弯曲的弹性树头引下线,拴在短棍端,绳套末端附着在短棍中央,短棍另一端与一端系有诱饵的树枝相接触,利用人字形叉枝与它们之间的摩擦力使整个装置处于平衡状态。 又用麻绳做结,绳套躺放于诱饵正下方的地面上。 纪小小一看便知,这是腿套陷阱。这类陷阱适用于较大型猎物,比如鹿、熊和虎等。 果不其然,垅侍卫撒了些动物血,对于草食性动物鹿来说,动物血或臭腺可以唤起好奇心。 短棍上端压在叉枝上,下端压在绑有诱饵的树枝上,利用拉力与压力的平衡,整个诱捕系统得以稳定。 这个陷阱十分精巧,季珩一点架子都没有,和垅侍卫配合得十分好,不过半个时辰就搭设好了。 垅侍卫叫纪小小寻一些落叶,用来掩盖陷阱。 季珩与他将竖直木桩钉牢在地面上,水平横臂卡在它的中部槽口上维持平衡,两端各有一份诱饵。 四绳套直接系在弹线上,弹线下部末端系着小棒,小棒两端卡在竖直臂与诱饵臂的小型斜槽上构成正三角形结构,以维持平衡。 纪小小拾回枯枝落叶时,就见他们两人又搭建好了一个双面四套的陷阱,这种陷阱设置方法的优点在于可以捕获相反方向奔来的猎物,在森林空旷地带可以对付小型肉食性动物。 纪小小观望四周,发现此处是密林深处。昨日一场动静极大的狩猎活动,各猎物受了惊,今日会更加难猎。而季珩却根据猎物心态,在密林深处,猎物逃亡的各个路口都铺设了不同的陷阱。纪小小心里燃起了斗志,季珩看来,要大干一场啊! 一切铺设完毕,季珩自顾自地抚了抚他缁色锦纹捻银丝的袍子,这袍子在衣领袖口处都纹了极其繁复的图案,他穿起来又是一副华贵气度。 纪小小知道,这一世她是男人,季珩看不太上她这种为了权利削尖了脑袋望上爬的人,目的性极强,跳梁小丑似的急功近利,处事十分浮躁,龇牙咧嘴地,显得吃相难看。 但是她无所谓呀,即使把她贬为庶民都无所谓。只要他能登位,成为皇储就行。 纪小小不敢跟季珩说话,比起季珩,阴森森的垅侍卫还可亲可敬一些。 “垅侍卫,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呀?”纪小小凑到垅侍卫面前问他。 不知是不是跟季珩待久了,还是同类人总是容易聚在一起,垅侍卫也一样面无表情的脸。尽管如此,他还是回答了纪小小:“不用做什么了,今日巳时,狩猎结束前驾马车来取猎物就行。” 纪小小心下了然,季珩终于是会做些事了,估计前天明德帝的警告起效了。季珩也怕老头子真生气了,拿他母族的亲人开刀。 三人骑马回到众人在紫云山下榻的山庄,此时天色仍是蒙蒙的,将亮未亮。纪小小看着季珩回到自己的厢房,大步走进屏风内侧,毫无顾忌地睡回去。 纪小小睡不回去了,在山庄里散步。三月雨水充沛,清早也是湿漉漉的。天虽然半明半昧,但眼前屋后的桃花却开得灼灼,这春日林间的清晨,鸟鸣婉转,花香扑鼻,纪小小难得有心思静心赏玩,倒也颇得趣味。 进击吧!废柴皇子06:春狩 芳草晴时,浮云将雨。 纪小小抬头望天,总觉得今日可能下雨。也不知他们早起折腾铺设的诱捕陷阱是不是有用。她连考试都没有考过零蛋的人,要跟着季珩一块在猎场上接受大周官员们眼神的凌迟。这和考个零分在讲台上罚站有什么区别。 她叹一口气,第四世,她还是不知道怎样影响季珩,帮她完成攻略。 “慕河?”一道如润如玉的声音响起,纪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反应到“慕河”是在叫她,她回首望去。 煊赫一身天青色镶边刺绣长袍,青玉缎带,墨眉似剑,手执银白折扇,面带笑容地走上前来。 “四殿下”,纪小小恭敬行礼。 “无须多礼,你也如此早吗?”煊赫眼角带笑看她。果然,无论男女,与美人相遇总是教人心情愉悦。 “我不习惯晚起。”纪小小垂目答话,实际上,她对他前几日宫中池塘救她还是心有芥蒂。无论如何,还是要与煊赫保持距离。 “慕河,我总觉得你在躲着我。”煊赫略低头看她,她比一般男子瘦弱一些,春山画眉,寒江凝眸,青峰琼鼻,飞樱点唇。淡至极时偏生惊艳风华。 “微臣不敢。”纪小小垂首作揖,心想着:男人何苦为难男人,这话说得跟痴男怨侣似的。 “你敢,满朝上下只有你敢。”煊赫看她,他总觉得眼前这仿若天人的瘦削男子,他曾见过。可是煊赫确信,那日冲动救人,是他们第一次见。他看起来对谁都谦逊有礼,进退有度,但他除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实际上是事事不挂心的。煊赫明显感觉到,他就在慕河不挂心的范围内,这层认知使他心烦意乱,更想靠近他。 “四殿下,如今我与三殿下搭档竞选皇储,无论结果如何,若我们过于亲近,日后难免造人诟病。四殿下的救命之恩慕河谨记在心,但时下的境况,请容我安心做事。”纪小小抬眼看煊赫,从容淡定。 煊赫这才看到她的眼睛,墨色的瞳仁里粼粼微光,如同微缩的银河落入海里。镇定自若、不卑不亢的表情,他说的很对,只是大道理人人都懂,微妙的情绪却难以自控。 “你倒很有道理。”煊赫淡淡一笑,嘴角只是几不可见地勾一下,不情不愿似的。自己平白无故的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臣惶恐。”纪小小弯腰行礼。 煊赫看着眼前恭敬的慕河,他礼数周全,可他却不想他们之间只是君臣关系。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这种别扭的情绪使他不知如何处理,只得笑着说:“行吧,即便是不同阵营,普通聊天还是可以的吧!” “四殿下说的是。”保持距离,保持距离,纪小小心里默念。毕竟煊赫生得好脾气好,谁不愿意跟这样的人多一些交集呢! “慕河,前几日为救你情急之下而做的事,你无需挂怀。咱们都是男人。”煊赫以为,慕河也许还在为那些有的没的事而对他有隔阂,莫不是以为他好男色? 煊赫皱眉思索着:自己难道真的是好男色?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喜好产生深深的怀疑。如若不是,为什么他竟然在救下慕河之后,时常梦见这个瘦削的男子。 迷雾重重,他独自一人走着。总是见一抹宫纱素锦的背影,肤如皓雪,墨色的长发及腰。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足以惊为天人。煊赫走上前去,那人转过头来,却是慕河的模样。第一回梦见,他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第二回,他却邀“她”一起漫步林间,他看着女子清丽姣好的容颜,“她”柔顺地靠进他怀里,他甚至能闻到她青丝间若有若无的馨香。第三回,他甚至还覆住了她唇上的飞樱,辗转间,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他猛然醒转,不觉奇怪,但闻自己心跳如擂。 “四殿下,今日春狩马上就要开始了。微臣先行告退。”纪小小行礼拜别。见煊赫颔首,她便转身离开。 雨浥轻尘,柳色如新。 乌木桌前,侧脸如神祗般的男子静默不语。 “主子,永定侯并无异常。”垅的身影隐匿在暗影中。 “退下吧,有其他的情况再报。”季珩挥挥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慕河,实在是太难懂。他身上有太多解不开的疑点。 煊赫向来清高,在他明确表示要与之深交时,他却拒绝了。明明,煊赫才是最具实力的皇储竞争者。这里面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慕河,十分可疑。 春日迟迟,清晨的风吹过满枝桃花。 齐夫人莲步行至房前,轻轻叩门,待里面传来一声“进”后便进了门。齐肃清坐在案前,抬眼问道:“夫人可知,我寻你来所为何事?” 齐夫人思忖片刻:“可是关于雪儿?” “夫人聪慧,正是此事。今日春狩后,皇上特意留我小叙了片刻,皇后娘娘也在场,谈起了大皇子聿璋。” 齐夫人沉默半晌,道:“雪儿及笄在即,谈起大皇子可是有意撮合二人姻缘?” 齐肃清道:“正是此意”。 午后的日光西斜,几缕光透进纱窗。两人不知为何,竟是一时无言,或是为女儿能有如此金玉良缘而高兴,又或是寻常父母对女儿的不舍。 这大皇子聿璋乃当今皇后娘娘第一子,皇后与明德帝伉俪情深,未生大皇子之前,后宫一直有意冷清着。待大皇子出生,其他妃嫔才接连生出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 这大皇子聿璋外貌品行无需多言自是一等一的好,沉稳内敛,端的是人中龙凤。早些年皇后娘娘忍痛将大皇子送去边塞历练,王妃之位一直为豫都的世家贵女空悬着。 齐夫人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当今皇后娘娘陈氏是她的闺中密友,往日也常常邀她进宫话家常,早些年见映雪便喜欢的紧。温柔娴静、知书达理的女孩子谁不爱呢? 现下皇储典选在即,往后即使不能母仪天下,也是个正宫王妃。两人年岁相当,郎才女貌,不能不说是一桩良缘。 齐肃清打破两人的沉默:“夫人,前些日子雪儿的及笄礼累坏你了,待这桩事过去了我同你带上映雪、夏歌一同去相国寺进香踏青可好?” “老爷哪里的话,这些都是我该做的。我知你心里有我们,我去安排晚膳,你先歇一会儿。”说着就出去了,留齐肃清一人在书房。两人夫妻十余年,夫人知他心思,总是温柔耐心,操持好府中一切,使他能在外安心为国效力。 齐夫人来到齐映雪的闺房,敲门无人应声就施施然进了门,只见她的女儿齐映雪正低头誊抄禅诗,纤纤素手眉眼如月。 齐夫人对这个女儿是十万分的疼爱的,别说当他大皇子的正宫王妃,往后母仪天下也是担得起的。 齐映雪抬头:“娘,你来了。” “刚刚敲门许久,你也没个应声。”齐夫人在她身旁坐下。 “品诗入了神,母亲见谅。”齐映雪的声音轻而软,听着如同踩在云端,心里一阵绵柔。 齐夫人瞧她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犹如湖水一般澄净清澈,心想着珍宝似的人儿,赶明儿就给了皇后,心里又是一阵不舍,说道:“你喜欢这些诗画也该小心着身子,莫看伤了眼睛。” “映雪记得了。”齐映雪乖巧应答。娘亲从小对她说,齐府嫡女是要嫁进皇室的,纵使不能母仪天下少说也是个王妃,于是行动坐卧接讲究礼数,读诗习字、弹琴绣花样样都花心思勤学苦练,直到去年沐佛节一首禅师得鉴真大师盛赞而名满豫都,欣喜之余她也有些茫然,她只知这是好的,父亲母亲都为她感到骄傲。 齐夫人轻握着齐映雪纤白素手:“雪儿,春狩结束后的廷宴,大皇子聿璋也在,你当自家兄长来看。” 齐映雪心知爹娘是将自己许给了大皇子聿璋,关于这个大皇子她是知道的,据说性子沉稳内敛,在塞外时却杀伐果决。也不知哪一个是真的他。他年长她许多,在朝中声誉颇高。心里虽是对这个准夫婿有些怵,但瞬息就训诫自己清除这些念头,爹娘许了的,定是良配。 她忽然想起一片密林里的那个壮硕男子,傍晚时分的夕阳、宽厚的肩膀、沉香安稳的气息和那刀削似的五官、如渊般的眼眸。 妹妹齐夏歌在院子里和几个丫鬟踢着毽子。裙裾翻飞,她笑得十分快意。 齐映雪想到这么多年来,有时一道读书习字时,妹妹不会她帮着解答,妹妹偷懒她帮着做好。妹妹贪玩,总是惹爹爹拉下脸,她帮着劝。爹娘被气得头疼时看她这般知书达理也就消了气。 她那时便知,她不能如妹妹那样。就这样,十余载娴静文雅,如静水般无澜。其实只有齐映雪知道,她心里对这个爱惹事的妹妹竟是羡慕的,她像风一样,追逐着快意和自由。挨骂了就哭几嗓子,转眼又是笑意灿烂。齐夫人握着慕映雪的手又说了一些话,她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心里只想着,若是她是妹妹,会如何?她会拒绝、会吵闹、会假意绝食、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但她不是,她只会坦然接受命运。 满树皆新绿,烟灰色的浓云低垂。 虽是春雨细细,但完全不影响咧猎手们挽弓搭箭、大显身手。 猎场上响鼓重锤,尽是精兵锐将,今日是春狩第三天,谁能在春狩一举夺魁,晌午便能见分晓。 晚上廷宴,明德帝从宫里带来的厨子就会把紫云山猎得的山珍野味全数烹了,犒赏群臣。 这明德帝文治武功,如今大周不可不谓国富民强,与其体恤下属、仁心治国有莫大关系。 号角声起,猎手们纵马便往丛林奔去。女眷们则坐在帐中赏着无边春景,猜想今日谁能夺魁。 齐夏歌与齐映雪坐在帐中,百无聊赖。齐映雪则带了一本诗集在看着。齐夏歌嘟囔着,自己何时才能策马扬鞭,跟表姐一样。齐夏歌的表姐,猎场上英姿勃发的女将军,名叫连城玦,乃是安国公连城家的嫡女,长齐映雪两岁,剑眉星目,英气非凡。齐夏歌只见她纵马在前,时而扬鞭,时而夹一夹马腹,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齐映雪从诗集中抬起头来,也望向连城玦的方向,她知妹妹性子如风,不喜拘束,但齐府诗书世家,父亲是决计不会让妹妹再从戎的。 心下喟叹道:她们二人终究是无法随心而活的。她想起那个高大的身影,明知一颗芳心遗落了,却也只能苦笑摇头。她,将会成为仪态万方的王妃,在维系家族关系、繁文缛节中终此一生。 齐映雪收起诗集,轻声说道:“夏歌,姐姐知你羡慕表姐。下次寻着机会,我劝劝父亲。你便可以随你安国公、表姐学武了!” 齐夏歌听言两眼焕发出光彩,“真的吗?!姐姐最好了!”说着,开心地搂着齐映雪的手臂。 前来找女儿们聊天的齐夫人看到这一幕,心里一阵暖意。 款款来到两个女儿的帏帐前,笑吟吟地说道:“你们两个小姑娘说什么悄悄话呢?” 两人齐声喊道:“娘”。 齐映雪往齐夏歌身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让母亲坐下来。 齐夫人坐下,牵起齐映雪的手,说道:“今日春狩结果便会出来,这大皇子也在。届时他若是夺魁,那尚司局的步摇定是要赠与你的。” 齐夏歌不知其中缘由,便打趣道:“母亲,可这传说中的大皇子前两日也并非遥遥领先呀?” “傻孩子,你们两个在这角落闲聊,哪知猎场战况焦灼。” 齐映雪无心听,心里想着那个沉稳内敛、爽朗率性之人了。一阵脸红,看在齐夫人眼里,便是对未来夫君的崇拜了。 “夏歌,你有所不知,这大皇子的母妃,当今皇后娘娘属意把映雪许配给大皇子。也许不日就下旨,往后咱们见了映雪,都要行礼称一声‘王妃娘娘’呢!” 齐夏歌开心道:“也只有这样的男儿能配得上我与世无双的姐姐。” 齐映雪急道:“夏歌,不可妄言!” 齐夫人也点点头,这话心里想得,说起来倒有大不敬的意味。 齐夏歌咋咋舌,知自己说错话了。 母女三人说话间,已到了张榜犒赏环节,此春狩,以猎物为准,按猎物大小、珍贵程度划分赏酬。 礼部尚书徐平是一个身材圆胖的中年男子,声音却如洪钟般掷地有声。 猎场上许多人,礼部的官员在一一分拣记录着众猎手的猎物,以便待会儿向众人通报春狩结果。 进击吧!废柴皇子07:心慕 春日花簇簇,新绿破尘土。 齐映雪往猎场望去,只见一道目光直直的射过来,毫不遮掩。 齐映雪被他灼热的目光盯着,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便只能仓皇失措地低下头。那人仿若得逞的猎人看着无处逃遁的猎物,嘴角上扬,好不落拓。 齐映雪心里一片寂然,乍见之欢终是抵不过父母之命。 她凝眉的模样落在齐夫人眼里,她关切道:“映雪,你是不是不舒服?” 齐映雪点点头:“可能昨夜贪凉,受了风寒。娘亲,我回去歇歇就好了。” 齐夫人对一旁默默站着的小月说道:“小月,陪小姐回去歇会儿,熬点去风寒的汤药。” 小月闻言上前扶起齐映雪,两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猎场。 细雨绵绵,打湿了场上众人的衣襟。但所有人都对春狩结果翘首以待,气氛十分热烈。 “春狩的结果依次排序为……”徐进顿了顿,所有人都跟着紧张起来,“三皇子季珩、四皇子煊赫、大皇子聿璋、二皇子应霁,除去皇子典选,春狩魁首是骠骑营统领林啸、女将中朱雀司副统领连城玦夺得魁首”。 现场一片热闹,齐夏歌为表姐夺得魁首开心不已,齐夫人则纤手虚虚一指,语气带着满意道:“夏歌你看,站在你表姐身旁的,就是映雪的未来夫婿了。” 那大皇子果然英姿勃发的模样,但看起来似乎年纪大了些。齐夏歌嘟囔道:“可是这大皇子看起来好像年纪挺大的。”而且还那么壮硕,他打人肯定很疼吧! 齐夫人笑她人小鬼大:“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对于你这种小丫头来说当然大了。但比你的姐姐也不过才大了五六岁而已,正好合适。夫君大一些,会疼人。”说完,齐夫人自己倒掩嘴轻笑。 齐夏歌一头雾水,但想着只要姐姐喜欢,就好了。 除去四五个大男人,猎场上技压群雄的一抹艳色,便是这安国公府连城玦。她14岁参军作战,虽如今只是碧玉年华,却在年初与戎之战中立下军功,擢升朱雀司副统领,加之今日春狩夺魁,一时间风头无两。 春狩结果报完,六人各自领走了赏筹。其余男子皆是尚司局花三个月打造的锦盒装着鎏金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连城玦锦盒里装的则是赤金嵌翡翠束冠束。 她今日穿浅灰色劲装,女性玲珑曲线被紧身的衣料包裹着,使她并不突出的身材一时间竟有些惹眼。 应霁走上前:“连城将军,我有步摇,你有束冠。我们交换,岂不皆大欢喜?”他今日一身墨色窄袖交领织银丝锦袍,显得风流落拓,洒脱不羁。 连城玦却不领情:“末将少有女子装束,用不上如此贵重的物品。二皇子殿下,您可以送给心仪的女子。” 应霁则恹恹道:“我送给她她不要。” “那您可以留着,日后若有需要的,再赠予她。”说完,连城玦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可是,我就想送给你。”应霁这句话飘散在风里,他不要那些温室里的娇花,他想要的是她这样刚折不移的风骨,她这样驰骋沙场的坚毅,她这样孤独决然的风华。 连城玦走到季珩面前,季珩一身缁色锦袍,略低头与永安侯慕河说着什么。大周朝有她这样刚直的女子,就有慕河这样文雅的男子。 “三殿下。”连城玦唤季珩名字,季珩看她。 “我得了赏酬无人可送,就送你吧!谢你一年前的救命之恩。”连城玦语气淡然自若,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这赏酬坊间传闻皆是赠予心仪之人。 纪小小看她,连城玦鬓间一层薄汗,目光十分澄明。 “连城将军,战场上你我同袍,救你是责任使然。若是其他人,我也一样会救。你无需记挂。”季珩淡淡说着,墨色的眼却看着那个认真打量连城玦的慕河,她双眼闪着粼粼的微光,带着敬佩和好奇。 这人,莫不是看上了连城将军。也是,这两人,一个男生女相,一个女生男相,倒也十分般配。 “我听闻三殿下在此次春狩中拿下第一名,能否告诉我,如何做到了?卑职也好长长见识。” 连城玦说着,微上翘的凤眸里尽是探寻之意。 “这个连城将军要问问永安侯了,都是他的功劳,我只是站一边看着。”季珩轻轻一笑,罢了,帮他一把。如此想着,看向一脸茫然的纪小小,脸上“成就一番好姻缘,别忘了我”的意味十分深长。 纪小小的确喜欢英气的女子,但这也仅限于女子对女子的同性欣赏。季珩不会以为她喜欢连城玦吧! 夜幕冉冉升起,一盏圆月高悬,银光披撒。华灯都点亮了,一时间如同白昼般明亮。 前院一众官员围着明德帝和皇后陈氏,后院官员的女眷们热络地闲聊着。同桌的官员夫人皆夸赞齐映雪生得貌美,小小年纪十分大方。齐夫人则客气地一一谢过,觥筹交错间云鬓花颜,一团和气,好不热闹。 在坐的夫人们皆是心中有数,这齐府未来是要出王妃乃至皇后的,单看昨日春狩后皇上单独留下齐大人便心照不宣了,趁着此次廷宴坐在一桌上,可要好好经营着。 明德帝因此次春狩众皇子皆不负所望,各个都表现不俗,心里头愉悦,也就喝了不少酒,席间觥筹交错、畅谈尽兴,把酒言欢,好不快意。 聿璋也浅酌了些酒,心里却浮起了一抹身影,明明蒲柳一般柔弱的身姿,偏生一双倔强坚韧的眼,那双眼转瞬间却又秋水一般潋滟生辉,教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聿璋不可察觉地扬起了嘴角,走神好一会儿,竟差点没听见父皇提议举杯祝酒,怔忡间举杯饮尽杯中酒。 他不知屏风后齐夫人拉着齐映雪来看准女婿来了,齐映雪匆匆一晃便拉着母亲回去后院,教人发现了该多窘迫。 齐夫人对这准女婿还是满意的,大皇子今夜身着玄紫色回纹联珠长袍。乌黑长发玉冠束起,愈发衬得天颜俊美无俦,清贵无双。退到后院时,齐夫人问道:“雪儿,如何?” 齐映雪只记得自己生怕被发现,匆匆看了一眼,内院十分热闹,她只看见一团锦衣华服,她们站在大皇子右后方,只见后脑勺和他偏头听人说话的模糊侧影。 齐映雪答道:“女儿不知”。齐夫人当她害羞也没再多问,拍拍她的手便又去和女眷们话家常去了。 齐夏歌可要被闷死了,今天的宴席上的主角是姐姐,一桌子女眷轮番变着花样夸姐姐,姐姐生的美,这还用说。当她小孩子,拼命劝她吃,她肚子都要炸了好嘛,只得借口肚子疼逃出来透气。 在院子里选一僻静之处揉着肚子消化着。好不容易消化了,抬头看天,竟是一轮圆月高悬长空。她起了玩心,搬来梯子,爬上屋顶去看月亮。 谁知那里早有一抹鸦青色身影,圆月高悬,银辉遍洒。风猎猎作响,吹起他的衣袂。男人仰头躺在瓦上,她从未见过这么白的男人,月光倾洒,他的皮肤好像透明的一般。他微阖的双眼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听到声响,他睁开微阖的双眼,侧目看她。 齐夏歌有一瞬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直到一声“何人”打断她的思绪,她忙回道:“我上来看看月亮,不会打扰你的。” 明明这屋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自己却感觉打扰了别人。 只呆了一会儿,她就实在尴尬地跑了。心里暗道:真是怪人多。 垅继续关注着琉璃瓦之下的宴席,他八岁时与季珩在豫都的贫民区巷口打了一架,季珩问他想不想堂堂正正地靠本事吃饭。他并不像其他矜贵的小公子,看见狼狈的他避之如恶鬼。他有迫人心魂的震慑力,却用与你平等说话的寻常语气。 他无父无母,反正都是为了活下去,何不一试。 这一试,就是十年。 他陪季珩度过了最难挨的低谷,经历了那次使他痛彻心扉的变故,他看着季珩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但他始终相信,季珩依然是那个有着迫人心魂的震慑力,却不高高在上,不欺压不强求,与你平等说话的少年。 齐夏歌回到席间,她看齐映雪马上一抹嫣红,连眼神都迷醉了。她问道:“姐姐,你不会是喝酒了吧?” “大小姐直说这米酒甜香软糯,不觉多喝了几口。这米酒也是酒啊,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今夜连喝了几盅,就变成这样了。”小月站在一旁答话。 齐夫人也十分担心她,齐映雪脸上一片不正常的红晕,着急道:“小月,你赶紧付小姐回去休息。”齐夫人总觉得她这听话乖巧的女儿有心事,她只把这心事当做姑娘家将要嫁人的惆怅,想着春狩结束后,回到府里好好找她聊聊。 春夜微凉,寂静无云。 一场雨随风而落,雨点细密,给屋棱披上了蝉翼般的白纱。 待春狩以后,一切又会回到从前。 齐映雪还是那个最守规矩、最懂礼数的齐府千金。有着如火般炙热眼眸、坦荡率真性子的那人也如梦般,在最深处消匿无踪。 齐映雪望着窗外丝丝缕缕的细雨,不知不觉就站着出神许久。凉意爬上脖颈,齐映雪拢了拢领口,作势要关起门窗,谁知忽的一道玄色身影飞进来,慕映雪轻声惊叫,却在看见来人模样后噤声。 门外小月听到小姐动静,问道:“小姐,怎么了?”齐映雪看着眼前笑得粲然的人,微皱眉道:“没事,刚窗前飞进来一只鸟,吓我一跳。我睡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平日里齐映雪在房间里读书习字,小月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或是打扫前院,夜晚休息时,齐府有护院看守着。 听到齐映雪仿佛,小月应了句“好”便走了。 “我可不知自己何时会飞了。”聿璋发间染了些湿意,眼眸还是一如既往的炙热。 他笑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一双眼却无比澄净,让人无法将他与登徒浪子联系在一起。 “聿公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齐映雪虽心里涌出丝丝欣喜,面上却还是一派端雅。 “你脚踝可大好了,想着上次送的草药约摸用完了,再拿了些给你。”聿璋言语稀松平常,不想齐映雪听出关心和挂怀,他知道,他逼紧了,这小兔子会跑的。 齐映雪真当他如朋友般关心她,心里一阵感动,心底里细细密密的情愫也不敢去细想,只觉得他也许就是这样,热心肠。 “感谢聿公子挂怀,映雪好多了。”齐映雪眉眼低垂,说不出的柔顺娇媚。聿璋只觉得这世间美好大抵如此,是无垠草原的辽阔,也是江南烟雨的柔婉。 他心里蔓延出千丝万缕的情思,也只是把手中的草药放下,起身准备离开,末了说一句“蛇毒向来寒凉,大夫还开了些暖身子的药方,我也一并带来了。你记得吃。”本来是一片真心,想来她千金小姐什么补身子的名贵草药没有,自己倒是献拙了,一时无言。 齐映雪见他要走,也顾不得大小姐的矜持,道:“外面下着雨,聿公子歇会再走吧。”她说完就有些后悔了,但想着别人处处为自己着想,自己若还守着迂腐拒人千里之外,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聿璋闻言心里一阵欣喜,嘴角忍不住上扬,这是他坚毅的五官染上了柔和的意味。他应了声“好”便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还有她扉页展开的《神农百草论》,边上是她摘选誊抄的记录,字迹端秀、温雅大方,亦如她。 他想起两人初见时,她采那白术,他还误以为她已嫁作他人妇。谁知……一点点,一步步,心里住进去一抹怎么也拂不去的倩影。 他常在梦中梦见十里红妆,掩面的烫金丝团扇后面,是她姣好的容颜。醒来,他还是很欣喜,心满得仿佛要溢出来似的。 春夜的风入窗,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聿璋温柔看她,像是要把她刻进脑海里一般。 齐映雪教他看得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聿公子,喝茶。” 聿璋喝了一口茶,两人一时无言。 进击吧!废柴皇子:08法科 烛火半明半昧,窗前花影重重。 聿璋想起昨日母后跟他说:春狩她特意跟他父皇说也一定要叫上世家小姐们。问他他这两日可有入眼的,告诉母后,母后去问。皇后陈氏是一个温和宽厚的女子,大皇子聿璋的性情正是像足了她。 聿璋不动声色地问:“母后可有适合给儿子做王妃的人选?” 陈氏思忖片刻,想着把她心目中的儿媳妇直接说出来,有包办的嫌疑。所以她想了几个容色不是很好的女子与她对比。“很多呀,主要是要你喜欢。威震将军家的嫡女李珀、兵部尚书家的徐蒹葭、太傅家的齐映雪和刑部尚书家的于澄欣。” 陈氏的心思聿璋一片澄明,心里虽是高兴的却还是认真思索一番道:“威震将军家的嫡女李珀李小姐武功高强,但略输文采,做王妃要识得礼数,最好还能适当为母后分忧,李小姐还是为我大周效力为好。兵部尚书家的徐蒹葭徐小姐,儿臣听闻她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十分要好,君子不夺人所爱。刑部尚书家的于澄欣于小姐或是太傅家的齐映雪齐小姐,烦请母后为儿臣决断。” 陈氏心里欢喜得很,说出她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刑部尚书家的于澄欣,哀家听说她常年流连病榻,当王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陈氏顿了顿,继续说道:“璋儿,母后觉得还是太傅家的齐映雪合适,她温柔贤惠、端雅大方。她的父亲不用说,你的老师,高风亮节。她的母亲又是哀家的闺中密友,十几年的交情,映雪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这两年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哀家再不下手,就守不住这个儿媳妇了。”说着,陈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危机感。 这两日廷宴,皇后陈氏已经不止一次看见那些世家夫人与齐夫人攀谈。这她还不懂吗?女子生得如花似玉,就是这么招人惦念,她得赶紧张罗起来。 聿璋回道:“但凭母后安排,儿臣遵命。” 陈氏高兴地说道:“你放心,包你满意。”那映雪的相貌在豫都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性子也温和,配她这个沉稳的儿子刚好。 齐映雪斟一杯茶给聿璋,见他在看桌上的书,说道:“让聿公子见笑了,映雪是闺中女子,也不似女将军们可以随意出门,很多东西还是从书上得来的。” 聿璋接过茶,抬眼看她,道:“齐小姐博文广知,在下怎敢见笑。我的朋友们都唤我“成骞”,齐小姐也可这样叫我。总是聿公子、聿公子的,见外了。”说罢季毅嘬一口茶,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表字一般都是亲近的人之间的称呼,可齐映雪见他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想着也许他行军打仗习惯了,心性旷达。当即也不再别扭,心里反倒对外面的世界心生向往。 聿璋见她不言语,猛然想起男儿的表字是最为亲近之人才知晓的。而男女之间,怕是只有妻子才知晓。心里一阵懊悔…… “成骞,你跟我说说塞北是怎样的吧?我没出过远门,对外面的世界很陌生。”聿璋听得她柔婉的声音唤他表字,心里知她并未过于拘礼,也就说起自己前些年自豫都到塞北打仗的沿途见闻。 首先就是人的衣着服饰大有不同,豫都讲究精致奢华,而塞北昼夜温差大、又是游牧为主,大多衣着方便马上行动,讲究简单保暖。 还有吃食也不尽相同,塞北的吃食大多简单,吃的是食物原本的风味。马奶酒醇香可口、牛羊肉拿匕首片了,蘸着特制酱料,别提多好吃了。盛京讲究精细花样,每一道吃食都得有个好彩头,菜名也起得文绉绉的。 齐映雪轻笑一声,道:“鱼得水逝,而忘乎水;鸟乘风飞,而不知有风。成骞你塞北待久了,对豫都的事事都不适应也是正常,但也算是不同的意趣。往后若有机会我去了塞北,也许也会如你这般。” 聿璋闻言心里想的却是塞北的女子大多是豪放不羁,见着心仪男子直接表明心意。不似京都女子,柔婉娇媚,却也教人不敢逾矩。 他在塞北时,不知多少女子倾慕,借着各种理由在他面前晃悠,他都没有兴致。倒是猎场上惊鸿一瞥,他一个粗咧咧的男儿居然也变得事事考量心思缜密起来。 两人聊着,夜不觉已深了。聿璋说着,齐映雪便撑着脑袋兴致勃勃地听着,她眼眸水光潋滟,似胭脂晕染的唇,将他心中很多绮丽的遐思,一一撩拨的往外漫溢。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道:“时日不早了,下次有机会我再讲与你听。”齐映雪闻言,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发觉自己竟听痴了,有些不自然地起身。“嗯,我给你拿把伞。”说罢,拿出把天青色印染霜花的油纸伞交给他, 离得近了,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馨香被他嗅到,如同行船在江南一池清波如碧,月影西沉时琼花似有还无的香气,清而不淡,却出离地撩人。 季毅拿出一个锦盒,高大的身量略微有些不自在,说道:“春狩时就觉得这簪子甚是配你。” 春狩除去魁首能得尚司局最名贵的簪子,只要参加了春狩的,都会送出一件独一无二的首饰。让这些男儿能赠予自己的心上人宫里娘娘娘都用的首饰,这也是皇后陈氏对大周男儿的体恤。 齐映雪这厢怎会不知,这锦盒里装的是什么。是他春狩的奖酬,是男子赠予心爱之人的礼物。 她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有欣喜,也有惆怅。若她不是欺负齐府千金,也许可以与他有一段缘分,只是她注定要为家族考虑。 她迟迟未动,他却怕她不收似的说道:“我并不识得其他女子。放我这里也是浪费,你收着,我并没有其他意思。” 齐映雪微颦眉,“如此我更不能收你如此贵重的礼物,本就是成骞多次出手相救,恕映雪不能从命。” 聿璋却说道:“齐小姐说我多次相救,可否答应聿某一件事。” 齐映雪说道:“请讲。” “我要你收下。”聿璋并未再说什么,一双朗目深邃浓如墨,她一时竟无法再拒绝了。 “告辞。”说罢便起身走了。他一抹玄色身影倏忽匿入月色中,仿若从未出现过。 聿璋走后,齐映雪才将锦盒打开。那步摇于穿金捻丝处嵌一枚璀璨宝石,双鸾轻舞,晃动的流苏,说不出的华贵。 齐映雪轻抚流苏,心却如同行走在万籁俱寂的寰宇,孑然一身,在没有遇见他时,她是透明的身影。遇见他后,如同风暴来袭,将她卷入深海里。她由着自己的心随他而去,却无法左右命运。 和风春暖,繁花似锦。 春狩后,明德帝准他们这些伴读皇子休息一天,隔日到三法司报道。 没错就是那个掌管民间纠纷、刑案犯罪、典狱惩戒的三法司。 季珩他们迎来了典选第三关——法科。这法科考选顾名思义,半月内侦破案件最多的,自然此科分值最高。当然,典选司为了公平起见,将案件分了三六九等,破解了一起重大疑案悬案,比破几起偷鸡摸狗的小案分值高。就看各个竞争者自己筹划如何选案件了。 纪小小是一个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她决定放弃休息,直奔三法司报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先把三法司里的卷宗全部过一遍,说不定能先选出好破的案子,如果疑案有足够线索,也可以试一试。 她睡好了起来,用了个美美的早膳,神清气爽地来到三法司。 通传之后,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走上前来,朝她拱手作揖:“侯爷,在下乃三法司政事邵刚,奉命安排各位皇子及伴读进行皇储典选的法科考选。” “邵政事,圣上安排明日来报道,我来早了。”纪小小作揖行礼,这邵政事身形十分魁梧,走到跟前有一种泰山压顶之势,他周身一股慑人气魄除了来自于他过于高大的身形,还有他黝黑的脸上,有一道十分显眼的疤痕,这道疤看起来已经很淡很淡了,但由于盘踞在右眼到耳根处这样显眼的位置,使人不得不关注到。 这疤痕使他的慑人气势如虎添翼,纪小小刚见他还有点被镇震住了。 “侯爷无需客气,除了你和三皇子,其他人都到了。此时都在案卷处翻阅案司。”邵刚说完,带着纪小小转身走进衙署。 纪小小想起一句鸡汤:不怕不努力,就怕比你优秀的人比你更努力。 哎,这些人为了皇位也是拼了。可当事人季珩呢?还不知道在哪里睡大觉呢!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个小吏来报:三皇子殿下到了。 邵刚对纪小小说道:“侯爷,您且在这稍候片刻,我去接一下三皇子殿下,典选司要求搭档二人到齐才能查阅卷宗。”说罢,他便折返回去了。 纪小小腹诽:这明德帝也太腹黑了吧!这样她就不得不求季珩了。 原地等了一会儿,就见邵刚领着着月白色锦缎云纹窄袖长袍的季珩走来。季珩少有穿白色的衣服,忽然穿白色,倒有几分天外谪仙的出尘。纪小小叹气,这人,除了脸好看些,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三殿下。”纪小小作揖行礼。 “侯爷无需多礼。”季珩没有多说,跟着邵刚一块走到案卷司门口。 纪小小当场惊呆了,大皇子聿璋和邢骁正在择选大概率能破获的小案子,很符合大皇子稳扎稳打的作风。二皇子应霁和经涛则把手上案卷全部过了一遍,纪小小来时,他们正在给案件等级分类,看来是要打策略仗。 “慕河见过大殿下、二殿下。”纪小小行礼,这里除了四个皇子她最大,也就无需向另外两位伴读行礼,点头示意即可。 大殿下闻言抬头颔首示意。 “我们现在可没空理你们,我得赶紧看看有没有我有一点点可能可以搞定的案子。现在的案子,怎么件件都这么离奇了。”二皇子应霁头都没抬,说完继续凝神看卷宗。 等等,不是说就差他和季珩没到吗?四皇子煊赫和崔翰呢? 纪小小困惑道:“邵政事,怎么不见四殿下和崔大人。” 邵刚回道:“侯爷有所不知,崔翰崔大人本就在刑部当值,处理起案子自然轻车熟路。他们已经去了殓尸处找破案线索了。” 纪小小再次感慨:不怕不努力,就怕比你优秀的人比你更努力。果然优秀! “邵政事,还有案卷吗?”纪小小问道。 “侯爷,您和三殿下到这里来。典选司命我们将案子分门别类,为保证公平,每组分到的案子皆有难有易,你和三殿下的案卷,在这里。”顺着邵刚的指引,纪小小看到了分给她和季珩的卷宗。也就半人这么高吧!所以,犯罪分子都这么猖狂?! “邵政事,城东发生一起命案,刚刚报案。我们这就安排人去现场勘察一番?”一身穿皂色吏服的年轻人来报。 邵刚点头道:“叫阿大带着大力一起去,先把案发现场的情况记录下来,把人带回来审。” 小吏点头回道:“遵命。” 一直沉默的季珩开口道:“慢着。” 邵刚看他:“三殿下有何指示。您想到现场去看看吗?” 季珩点头,邵刚回道:“那我给您和侯爷准备马车。” “一般办案用什么?”季珩问他。 “一般衙署办案远的骑马,近的步行。”邵刚如实回答。 “我们骑马。”季珩淡淡道。 邵刚明白过来,三殿下是不想阵仗大太。 “慕河,走了。”丢下一句话,季珩没等纪小小就走了。 纪小小反应过来是叫她走时,季珩已经走到衙署门口上了马。 纪小小刚看完一卷案卷,正云里雾里。她追上季珩,问道:“三殿下为何不在卷宗内选一个案子办?”毕竟,上面的案子三法司已经梳理了一遍,理清楚线索之间的关联比突然发生的事破案概率应该是更大的。 季珩坐在马上垂目看她:“卷宗里是他人转手过的线索,时日过去难免失真。现在去查的案子,亲临现场,破案的可能性更大。”今天季珩似乎心情比较好,对她说了那么多话。纪小小想了想,他似乎,说的有道理。 “走了。”季珩轻夹马腹,转眼间就不见了。 可是,她不会骑马喂! 进击吧!废柴皇子:09线索 细如牛毛的春雨下着,纪小小终于赶到案发现场时,季珩正望着墙上一副山水画出神。 “三殿下。”纪小小气喘吁吁,季珩的坐骑猎风名字可不是白起的,真的风一样迅捷。 “嗯。”季珩仍旧看墙上的画,没有看她。 “三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纪小小问他。 “没有,等你们来陈述案情。”季珩答她。 哦,果然人长得好看,即使脑袋空空的时候,看起来也很深沉。 纪小小是同衙署里的阿秀、大力一块来的。阿秀是一个身形瘦小,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记事,他主要负责把案发现场发现的线索事无巨细记录下来。 大力,和他的名字一样,看起来十分魁梧。他就负责问询案发现场的嫌疑人,搬动、初步检验尸体。 案发现场是一座普通民宅,前后加起来三进,空间很大,死者就在内厅。站在前厅惴惴不安的小夫妻,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女主人身形娇小,看起来柔弱温柔,眼角一颗痣平添一丝媚态。一身云霏妆花缎织长裙,俏生生站在那。虽脸上显露出不安的神色,但不影响她的美貌。 男主人身形适中,穿着灰纹长袍,见到大力和阿秀,首先打招呼道:“大人,你们可算来了。快随我去看看吧!” 阿秀和大力点点头,就随男主人进了院子。季珩、纪小小也随之从前厅,入到内厅。 内厅比前厅略昏暗,但也能看见地上躺着一名粗布麻衣的健壮男子。男子看起来二十多岁,后脑勺受重创,仰面躺在地上,地下一摊血,已经浸到了地里面。 女主人开口道:“各位大人,今日是我的生辰,夫君想与我一起用过午膳后到城郊的心湖游船。我在厨房熬着牛骨汤,听到外头有动静我走出来,夫君却压低声音跟我说家里遭了贼。我们一同走到内厅,发现了此人,他拿刀冲着夫君,夫君与他搏斗时,趁他不备,用铁锹敲他后脑勺。就成这样了。”说完,她拿着手绢捂着胸口,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 大力蹲下来,抬起死者的头,仔细看后脑勺的伤口。向阿秀点点头,阿秀便在案簿上记录着。 纪小小也跟着一旁,这后脑勺的伤口确实切合地上铁锹的形状。 大力又把地上的黑布袋子解开,里面全是金银首饰。 如此这就是一起入室盗窃、为自保而使人致命的案子。纪小小静静思考,皱着眉,却始终不发一言。 “初步可以断定,这就是一起入室盗窃、主人为自保而使人致命的案子。”大力说道,示意阿秀写上。 阿秀提笔准备写,听到纪小小说道:“慢着。” 阿秀和大力、男女主人皆看向她。 纪小小对那个娇小清丽的女主人说道:“夫人,能否告诉我,您的家是不是只有一道门?我们写案件卷宗,要进行案发推演。我需要知道,死者是如何闯进宅子里的。” 那夫人恭敬答道:“回大人话,这座宅子有前后两个门,当时夫君是从前门进来的,这贼人是从窗户闯进来的。” 纪小小独自走到内厅转角处的后门,那里通向外面的菜园,一旁靠着一些种菜除草的农具。 纪小小将案发现场的周边,前前后后看了个遍。 她继续问道:“夫人,你煮的汤我能看看吗?” 那女主人微微错愕,只是一瞬间:“好的,大人跟我来。” 一行人进到厨房,就见灶台上一大锅牛骨汤,熬了许久,有了一股浓郁的酱香。 纪小小走前看了一眼,这是一锅两个人绝对吃不完的牛骨汤。 纪小小看着女主人姣好的脸,表情不明道:“夫人,我闻着这牛骨汤味道很香,是用了什么特殊的配方吗?” 女主人尴尬道:“大人,并没有,就是加了普通的香料。” 纪小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旁的阿秀问道:“大人,此案还有疑点吗?” 纪小小继续说道:“厨房离内厅较远,没发现贼人入室很正常。但我不知夫人为何煮这么大一锅汤,照理家里就你和你的夫君两人,不可能需要如此多的汤。” 女主人回道:“大人,您有所不知,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早早开始熬汤,是打算等我们游湖归来,做几个菜,叫上三五好友。” 纪小小说道:“原来如此。” 阿秀和大力被纪小小没头没脑的提问弄得云里雾里,大力说道:“慕大人,你问完了吗?问完了我们要回去整理卷宗,准备归档了。” 纪小小问:“那此案如何定性?” 阿秀将案簿合上:“慕大人,这类案子豫都每年大大小小要发生不知多少起,此类案子应当定为入室偷窃,这位男主人是过度防卫,一般是牢狱一年。” 纪小小摇摇头:“不是,这是一起买凶杀人未成的故意杀人案。” 此话一出,大力、阿秀、那对夫妻都十分震惊地看着纪小小,那女主人更是吓得哆嗦,跪下来道:“慕大人,您不能随意推断。我夫君是为了保护我才打死他的,您要抓就抓我吧!” 一旁的季珩默默看着,纪小小下意识看他一眼,他却完全没有出乎意料的意思。 纪小小沉声说道:“夫人,买凶杀人的是你,故意杀人的是你的夫君,你们都逃不了。” 那男子十分激动地吼起来:“大人,我们老百姓可不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他是我杀的,与我夫人何干?她一个弱女子,你为什么要为难她?” 若不是大力架着,这男子都要冲上去揪起纪小小来狠狠揍一顿。 “第一,你们并非十分相爱。你的夫人早就受不了你无孔不入的控制欲,大到出行小到衣着,都是你支配的。这一点,从她的服装的风格可以看出。她簪着木钗,可却穿着琳琅阁最时兴的裙子。女为悦己者容,她穿着如此漂亮的裙子,却无心搭配珠钗。另外,我刚刚看到你的内室极其简陋,里面挂满了你夫人的画像。而你夫人的卧室,精致奢华,却没有你的半丝影子。只能说明,你很爱你的夫人,但她很厌恶你。 与丈夫站在一起,普通夫妻都会两人自己靠近,而你的夫人,从始至终都与我们这些陌生人更近。 你的牛骨汤要煮那么多,也是因为这汤里藏着你夫人买凶的酬劳。” 纪小小说完,大力就上前搅动牛骨汤,果然,在汤里找到了和牛骨颜色一样的布袋子,拆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大力震惊道:“阿秀,这里头一包银子。” 阿秀闻言,赶紧在案簿上记下这一线索。 纪小小继续说道:“一开始,我也认为这是一起普通的案子,但从我发现一个谎言开始,我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什么谎言?”大力问道。 “夫人你说你的夫君是从前门来,可他的裤脚上全是泥泞,前门铺了青石,她是从后门进来的。”纪小小眼神冷凝看那女主人,继续说道:“夫人还要我说下去吗?如果你自己说的话,也许罪行能减轻些,你也能早些拜托厄运。他所做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他为你做一件,你得做更多事情偿还。” 女主人瞬间面无血色,苍白着脸跌坐在地上,两眼垂泪道:“大人,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与他,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雇来杀手杀他,就是想拜托这受人控制的命运。” 女主人此话一出,那男子也跪下来紧紧抱住她:“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是我杀的人!是我!与你无关。” 女子却不理他的话,继续说道:“我及笄时遇见他,只一眼他就非我不娶。可我已经许配人家,他就想方设法把我的未婚夫害死,将我强娶进门。我雇了杀手杀他,他却以为我与这人暗中苟合,直接杀了他。待我说出真相,他又要为我顶罪。我不想,这辈子我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我只想离开他的桎梏,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大力目瞪口呆,阿秀在案簿上奋笔疾书地记录着,季珩倒是淡淡的,似乎这结果并不使他吃惊。 春日的街道艳阳灿烈,纪小小与大力阿秀走在路上。季珩早就乘他的猎风回了衙署。 阿秀说道:“慕大人心思缜密,这案子破的漂亮。” 大力也说:“差一点我就潦草定案了,幸好幸好,没冤枉好人,也没放过坏人。” 纪小小轻笑一声:“两位是我的前辈,律例法典都熟悉,我也只是看的比较仔细。” “慕大人真的非要跟着三殿下那样的冰山一天搭档,严重托你后腿啊!”大力估摸着那三殿下是个难伺候的,这皇储典选,他还是看好煊赫。 “大力,乱说话小心被割舌头。”阿秀提醒道。 大力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慕大人不会出卖我的对吧?”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见这慕大人,就觉得他这样长得跟天仙似的人是个好人。 “没事,圣上安排,你我确实不能妄议。阿秀说的对。”纪小小笑着对大力说。 “慕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和好看,和三殿下四殿下不一样的好看,不像男人的好看。”大力看着她的笑颜。 纪小小收起笑意,这人,说话还真是不经大脑,什么叫不像男人的好看。 “大力,你这样,我真的帮不了你。”阿秀用手肘狠狠撞他一下,大力疼得龇牙咧嘴。 “这慕大人实在是好看,三殿下四殿下也俊朗,但不是慕大人这样的让人只想看个不停。”大力真心说道。 “大力,这么说的话,我可要生气了。”纪小小拉下脸,佯装生气。 大力闻言立马噤声。 阿秀倒是笑了,纪小小见状,问道:“阿秀,你为什么叫阿秀啊?”她明明看到他在记录案簿时,落款是林执。 “这个,得我来说。因为阿秀的娘亲是开绣坊的,兄弟们有个缝缝补补的活计,都是阿秀代劳。别说,阿秀不但字写得漂亮,绣工也好,经他缝补,都跟新的似的。”大力抢先答道。 阿秀不说话,还是笑着。在三法司这种糙汉云集的地方,阿秀确实是少有的清秀样貌。从他记事来看,也十分心细。 “哦,原来如此。”纪小小了然。 三人闲聊间,就到了衙署。 “恭喜侯爷,邵某听闻你两个时辰就破了个奇案?”邵刚率先迎上来。 “邵政事捧煞我了,喊我慕河就好。按年纪算,我还得唤您兄长。”纪小小作揖道。 “那好,慕河你也别叫我邵政事,既然我年长,我也就不客气,你就叫我邵大哥吧!”邵刚心里心里对这个睿智的少年还是存着几分好感的。没有王公贵族的架子,低调谦逊。但本事也不小,一来就破了一个大案。 “好,邵大哥。四殿下那里进展如何了?”纪小小其实最担心的是煊赫太过强大的实力。 “四殿下和崔大人还在验尸找线索。大皇子、二皇子殿下也出去了。”这些案子有好处理的不好处理的,都看各位皇储竞争者的本事了。依邵刚看来三殿下有慕河,胜算很大。 “邵大哥,你见着三殿下了吗?”纪小小永远追不上季珩,一天天的,啥也不干。 “哦,看见了,在案卷司看卷宗呢!”邵刚指了指案卷司的方向。 纪小小走去,只见季珩坐在案前垂目看卷宗。春日阳光撒在他的身侧,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清冷倨傲。偶尔用指节分明的手指翻卷宗。 果然,好看的人,做什么都好看。 “三殿下,我回来了。”纪小小叫他,实际上,这么多世,她很少这样远远看他。远远看他时,似乎世界是他与其他有着无形的界限。 “嗯,坐。”季珩没抬头,眼睛依旧看着卷宗。 “三殿下,怎么……”怎么忽然这么积极了? “怎么忽然干起活来了?”季珩抬眼看她,眉头微挑。人啊,又好看又聪明的话,总会有缺点吧!比如脾气不好惹人讨厌这样的? 没等纪小小继续说,季珩自顾自说道:“今天我的舅舅平原公被叫进宫陪他下棋了。” 不得不说,明德帝也很腹黑啊!把季珩的软肋抓得死死的。季珩现在不就是因为舅舅受制于他。纪小小对这一招心服口服,不过,若季珩能选中做皇储,那明德帝就算是助攻了。 进击吧!废柴皇子:10独酌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今日月满中天,齐映雪在院子里斟了一杯青梅酒,浅酌一口。得了李白饮酒邀月的意趣,她便随自己心意放任醉意熏染。 平日里是端庄大方的相府大小姐,现在只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来对抗自己骨血里流淌着的礼数。 嫣红染上她胜雪的肌肤,眼眸里波光粼粼。自那次赠予她锦盒后,他便没有再来寻她。她却染上相思似的,既苦恼又无计可施。 脑子里全是他炙热的眸子、他宽厚的肩膀、他说起塞北风光时落拓不羁的模样。她忽然发觉,她在礼法中浸润许久,见他时才知自由,如同上瘾般眷恋着与他有关的一切。可他们之间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做过最出格的事都与他有关,深夜秉烛夜谈,与陌生男子过于亲密的接触,还有前几日花朝节晚上,明知不可能,还是在黎河放了写着“成骞”的河灯。人们说在黎河放了祈愿姻缘的河灯,便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她却只能苦笑,纵是倾心与他,终是身不由己。 聿璋自屋檐处飞身而下,见到佳人微醺。她白皙的脸沾上一层薄薄的红晕,眼里清波荡漾,唇是娇艳欲滴。他这些日子想她想得都要疯了,只是法科角逐刚刚开始,他事情颇多,忙碌起来竟耽搁到今日才得空来看看她。之前都有理由,今日他干脆连借口也懒得找,直接爬上齐府院墙,也就见到了刚刚那令人心动的一幕。 聿璋走近了坐下,也拿杯子,斟了青梅酒喝。齐映雪看清来人,拿波光粼粼的眸子睨他:“谁让你喝我的酒了,没规矩。”说罢要去抢,聿璋手一让,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齐映雪有些醉了,看他放大的脸就在眼前,五官刀削般深邃,唇微抿。她拿一双纤白素手捧着他的脸,带着轻微青梅酒的气息,声音娇媚而慵懒:“你怎么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脸颊潮红,眯着双眼,指尖从他的眉毛、眼帘、鼻梁、唇上一一轻抚过。 聿璋只觉得今日的齐映雪分外媚惑,没有平日里的仪态万方、端静娴雅,多了几分娇俏,教人移不开眼。 齐映雪头晕晕乎乎的,看也看不真切,她是不是太想他了,这情景与做的每一个梦都不一样,他那么真实,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在自己的指尖划过处都有了形状。 他眸子如同一片静海,深邃中透着亮的微光。她凑近了些,顷刻便覆上了他的微凉。 他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尝到她清甜的酒味,有青梅的淡香和她琼花般的清雅。齐映雪由他温柔地碾着,芳心一片狼藉,他是她明知不能,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梦。 思及此她眼里竟涌上些雾气,她一副羸弱的可怜模样望着他,男人五官深沉的脸庞近在咫尺,他的眼里一团火焰,似要将她燃烧。 此时若叫他把身家性命通通交出来,他定是毫不犹豫。意识早已乱了,她却想要更多。一阵凉风吹来,枝叶交缠间发出细碎的声响。慕映雪却像被吹醒了般,腾地推开聿璋,聿璋饶是男子,也被她突然的动作推得退了两步,眼底的炙热还未散去,却见得刚刚还任他索取的女子满脸冰霜,扶额冷声道:“映雪逾矩了,望聿公子见谅。” 闯入别家庭院的是他,搂佳人在怀爱怜的是他,她却说“逾矩了”。他仿若从云端跌落谷底,每一处都撕裂似的痛着。聿璋眸光黯淡,沉声问道:“我的心意你不懂吗?” 他的心意她怎会不懂?几次三番出手相救,事事顺着她,费尽心思讨好她,眼睛里的柔情恨不得把她溺死了。她怎么会不懂?只是她不能懂也不敢懂。 “映雪失礼了。如果让聿公子误会了,映雪给您道歉。映雪心里对聿公子从无非分之想。” 她怎么可能有非分之想,从来有非分之想的只是他。一颗心送到她手里任她蹂躏践踏,不敢有半分怨言。 聿璋深邃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暗影,强压下心中的痛苦,语气疏离:“齐小姐无需挂怀,聿某今日前来是与齐小姐告别的。既然聿某使小姐难堪,我也不再打扰。” 齐映雪见他忽的黯下去的眼眸,心仿佛被一双大手突然倏忽揪紧,一阵锥心痛楚,面上却只能毫无波澜:“如此,愿聿公子前程似锦。” 他又再深深地看了她一样,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旋即转身,飞身隐入无边的夜色里。 齐映雪再也支撑不住,软下身子瘫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眼里蓄满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掉落。他或许是戍卫边疆、荣光无两的将军。她却只是百无一用,维系家族关系的深闺女子,她已许给大皇子,又怎能置父母之命于不顾。是她配不上他这般的卫国英雄。 秋末的冷风吹散她的鬓发,也吹到她心中裂开的缝隙里,她捂着胸口,一阵钝重的疼痛将她击中,她脸上挂满泪痕。 翌日,天明。小月准备伺候小姐洗漱时,发现她面色潮红,一身冷汗。知她是受凉风寒了,昨夜风大,齐映雪喝了些青梅酒,又动心气,以致心力耗竭,惹寒气入体。小月忙前忙后地给大小姐擦汗熬药,也不知小姐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就染了风寒。 春日清晨,细雨绵绵,陌上草色新绿,繁花开了一路。 她无意于他,可聿璋心里全是那抹临水照花般温静娴雅的倩影、她如画的眉眼,温柔的笑意,她难道有喜欢的人了? 因这个猜想,聿璋烦闷地起身,步入院内练剑。他们这段时间都住在衙署内,方便办案。 这几天他和邢骁也就处理了两个小案子。应霁更惨,毫无进展。季珩因为有慕河,破了个故意杀人的案子,一件抵他四件。煊赫也差不多,破了三个小案子。没想到,现在包括法科在内处处领先的竟是最让父皇头疼的老三。 其实做不做皇储对他们这些皇子来说只不过是权利大小、对大周总管还是分管的区别。聿璋去年刚从北戎回来,若此次皇储落选,他会将兵权交出来,分写皇城底下的差事来做。既能为兄弟分忧,自己也不至于太过操劳。 玄铁制成的长戟在聿璋手中舞得猎猎生风,纪小小路过看着,回想起这几日来的几位皇子的相处状态,虽有亲疏之别,但确实没有她想象中的为了皇储勾心斗角,争个你死我活的情景。 大皇子聿璋沉稳宽厚,二皇子应霁豁达开朗,四皇子煊赫睿智精干,每一个都是季珩的强大对手。季珩偶尔也谈过,良禽择木而栖,她若是有意往后担当治国辅政的重任,尽可去与其他皇子联系。 现在的法科典选,季珩没再搅和,甚至还在她研读案卷时与她探讨一些破案的思路。她已是万分欣慰,哪还敢再想别的,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想着,季珩的声音响起:“大哥!”季珩直接略过了她,纪小小一脸愤恨,这人总是拿她当空气一样。 聿璋收起长戟,笑着对季珩说道:“三弟,今日怎么这么早起?” 季珩回道:“若不是早起,恐怕看不到大哥如此精彩的晨练了。” “这段时间,你倒是变化不小,竟也会对皇储典选上心。”聿璋问出了他这段时间的疑惑。 “什么都在变,我也是。”季珩十分落拓地坐在亭子的栏杆处。 聿璋不再继续问下去,“永定侯也在。”他转头对向亭子走来的纪小小打招呼。 纪小小抱拳:“大殿下,三殿下。” “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慕河倒是个好苗子,事事思虑周全,十分稳妥。邢骁不在这,若是我跟你一组,那肯定也是战无不胜。”聿璋毫不吝啬地夸赞纪小小,纪小小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在她心里,这几位皇子,大皇子是最有帝王气质的,给人一种十分稳重的感觉。要不是任务趋势,纯粹票选自己心目中的最佳大周储君,她肯定会选大皇子聿璋。 “大殿下折煞慕河了,我只不过是听君之命。”纪小小回道。心里却对聿璋的认可度又添一分。 “其实我就最烦你们这样夸来夸去的,虚伪得很。”应霁不知何时冒出来了,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 “二弟,你什么时候能改改嘴毒的性子就好了。”聿璋无奈,这二弟永远能说出最不合时宜的话来,虽然他人没问题,除了纨绔了点、无赖了点,其他都还好。 “大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是戳开事情的外表,让你们看到事物的本质。这也有错。”应霁十分潇洒,走出亭子,往案卷司去了。聿璋看他这样轻笑一声,这人,说到底还是怕老头子责罚,虽然总是吊车尾,但总也不敢与他们三个差得太远,原先有“丁三”季珩,他摸鱼得很不明显,明德帝也没太放在心上,如今,季珩都支棱起来了,他更是不能掉以轻心。 “大殿下,慕河先行告辞。”纪小小也不敢多耽搁,毕竟一个大案子拉开巨大差距,一个小案子追平差距。 “嗯,我差不多也去了。半月之期很快就到了,还是得抓点紧。” 纪小小在案卷司坐下,昨天办案去了,回来也就一个下午加晚上,才看了三卷,分给他们的起码三十卷不止,她也得抓点紧。 纪小小埋头苦读,季珩不知何时坐下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他凝神时有一种超脱物外的渺远,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春日晨间,微光打在他的侧脸,一片静好。他只不过穿了一件寻常浅青色的对襟长袍,是时下世家公子少有穿的细纹罗纱,他以往嫌这种布料的衣裳过分柔软了,他穿来却实在是……过分好看了。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纪小小抬头看到季珩正看她。她疑惑地抹了一下脸,有些窘迫地打招呼道:“三殿下。” 季珩被发现了,只是淡然颔首,问她:“连着几日的少女失踪案,你可有什么想法?” 纪小小答道:“这几位少女的住所、身份并无交集,有小户人家的闺女,也有花楼卖春的妓女,另外,几名失踪少女的年龄也不一样。那位花楼卖春的妓女更加,她甚至已经三十多了。” 季珩又问:“她们之间认识吗?” 纪小小答道:“不认识。” 这种失踪案,一般不见死尸很难立案去调查。只能张贴寻人告示,再例行检查。可三法司的事情都够忙活的,衙署里的兄弟也只能一日城郊搜寻一次。 季珩没再言语,凝神思考着什么。他不说话是时,唇会轻抿着,表情淡淡的,看起来像在走神,但纪小小明确知道,他在思考。 “这两日衙署有没有报失踪案的,女子失踪案,不分年龄。” 纪小小回他:“这几日没有,都是一些偷鸡摸狗的报案。” 季珩将案前的茶壶提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静静品着。纪小小有时看不懂他,比如,他对这些处理好整理成卷宗的案子并不上心,却叫她时时关注新发的案子并且要汇报给他。 小案子他不过问,听起来不合常理的,他会多问几句,问的问题也很是奇怪。 两人沉默间,大力走进来,向季珩行礼后对纪小小说道:“慕河,你不是要我有失踪案告诉你,今日有人来报失踪案。” 纪小小站起来:“谁?什么情况?快跟我说说。” 大力答道:“是齐太傅的小女儿,齐夏歌。今晨齐夫人到她闺阁里叫她用早膳,就不见她。问了下人都没见过她出门,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纪小小看向季珩,季珩点点头。她对大力说道:“叫上阿秀,一块去齐府看看。” 大力说道:“好咧!门口等你。” 季珩拿一副“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的表情看她,纪小小答道:“那个,就是上次那个案子,一起办案子,认识了。我想着您交代我要关注新的案子。我又要研究卷宗,就说有案子发生叫他第一时间通知我。” “走吧。”季珩站起身来,大步出门去。 进击吧!废柴皇子:11失踪 和风春暖,花开馨香。 季珩、纪小小一行人随着齐肃清齐大人、齐夫人踏过一条开满春樱的小径,就到了齐夏歌的闺阁。 齐夫人晨间哭了许久,现在双眼肿起,眼瞳通红。 “齐夫人,您是什么时候发现令嫒不见了的?”阿秀拿着笔,在案簿上写着。 “今晨刚过卯时我就来叩夏歌的门,敲了许久也没回答,进了门发现房间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又去大女儿那找,她们两从小感情好,有时候夏歌会在她屋里宿。”齐夫人哑着嗓子回答,小女儿忽然失踪,她就是再担心女儿名誉受损,也不敢怠慢,赶紧报了案。 “齐小姐,你最后一次见令妹是什么时候?”阿秀边问,修长的指节在纸上刷刷写着。 “回大人话,最后一次是昨天傍晚,我和妹妹约好今晨卯时用过早膳以后,陪母亲一块去相国寺进香。”齐映雪声音轻柔,如春水流淌,阿秀愣了一会儿,赶紧在案簿上写着。 纪小小边听着阿秀问话,边在齐夏歌闺房四处观察着。梳妆台前有一只楠木鱼骨梳子,梳子上一根青丝缠绕。这发丝与一般女子的发丝略有不同,在晨光中乌黑发量,纪小小还试着扯了扯,青丝纹丝不动。她不禁感叹:这千金小姐的头发都这么柔韧亮泽的吗? 她随口一说:“齐小姐的头发倒是十分柔亮。” 齐夫人答道:“大人,也不怕您笑话。我这小女儿的头发自小就十分黑亮,锦缎似的柔韧。您也知道,闺阁里的女子,除了脸蛋和手,头发也是顶要紧的。夏歌的头发天生如此黑亮,我们也从小何首乌、白芷、侧柏叶熬水洗发护发娇养着。我这姑娘相貌、才华不出挑。倒是一头秀发在坊间传成神了。” 纪小小再一次细看齐夏歌的发丝,对比一下齐映雪的,的确,齐夏歌的青丝从乌黑、亮泽、柔韧度上都胜过齐映雪。这齐映雪本就是千金小姐,齐夏歌的秀发在其之上,可见,这秀发的确也称得上坊间传闻了。 齐映雪是闺阁女子,除了记忆里的那个人,从未有男子这般捧着她的秀发细细查看。她有些窘迫,但看纪小小十分认真的模样,没有半点狎昵意味,她只是僵立在原地,想自己也许过于小家子气了。倒是纪小小忽然想起大周闺秀女子,总是比较矜持的。 纪小小歉然道:“抱歉,齐小姐,我只是办公事,并无轻薄之意。” 齐映雪脸上一层薄薄的嫣红:“大人无需介怀。”不知为何,尽管内心还是羞怯。但齐映雪对这慕大人并无对一般男子的惧怕,也许是他生得十分俊朗。如同林间的风,山间的泉,总是使人不惧与他亲近。 “烦请夫人把府上的下人都叫到前厅,我们要一一问询,找出线索。”纪小小沉声说着,光是看她的闺房,压根没办法知道什么。 “好的,大人。我这就去安排。”齐夫人说罢就安排去了。 齐肃清面色凝重,刚刚人多,他不便多说,待她夫人走了,他才担忧道:“三殿下,微臣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直站在齐夏歌安全沉思的季珩回过神似的看齐大人一眼:“不当讲,齐大人多虑了。” 齐肃清不再说话,行了个礼跨出齐夏歌的房门。 纪小小暗叹,这官场上的人就是这样奇奇怪怪。一个是不说完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一个是不用说完就明白他的意思。这样她这样的旁观者,云里雾里的。 到了前厅,齐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下人五六十号人,要一一去问,估计得问到午膳时分。纪小小只得把齐夏歌贴身婢女小青叫到跟前。 虽然是小姐失踪这样的大事,可是小青哪见过官,哪里见过眼前这样长得仙人一样的官。她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大……大大人……我我……我真的……真的……什么……么……都……都……都不知道……” 纪小小耐心道:“小青姑娘,你无需紧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 “好……好好……好……大大大……大大人……我我……我……”小青也没办法啊,她也不想,可是舌头就是不听话,一直打结。 阿秀见证,走到纪小小跟前:“慕大人,我和大力来问吧!”他这么样一个个问,各个姑娘都紧张得说不出话,问到半夜都问不完了。 纪小小无奈点头,退到阿秀和大力后面。 经过两个时辰的问询,纪小小终于梳理出了一些重要信息。 一是齐夏歌是自己偷偷跑出去的,并且昨天就已经偷跑出去了,帮凶就是小青。她答应小青傍晚就回来,可是一直到晚上都没回。她怕小姐被罚,一直守着房门,不然别人发现二小姐不见了。今晨见实在守不住了,也不敢撒谎。 齐夫人听闻自己的女儿已经失踪一天一夜,当即又吓晕过去。齐映雪也拧着秀眉,十分担心。 二是齐夏歌去了雍华街的集市,集市鱼龙混杂,这无疑加大了找人的难度。 三是,她一身浅蓝色少年装扮,鼻翼有一粒小痣。 有了这些线索,纪小小也不敢耽搁。和大力、阿秀一同去雍华街上问询。 街市上人来人往的,纪小小、阿秀、大力三人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结果。直到三人累得要命,在街边茶肆坐着喝茶时听邻桌的闲聊。 一灰衣男子叹道:“好好的女扮男装做什么。” 纪小小闻言脸色微变,但还是打起精神耐心偷听。 “是啊看样子也挺漂亮的姑娘,可惜了。”另一褐色长衫的男子应和。 “早知道就别跑,不然怎么会这样。”那灰衣男子继续叹道。 纪小小再也按耐不住,“腾”地起身。亮出铭令:“三法司办案,你们刚刚说的是何人,何事。” 那两男子就是普通的老百姓,一见官爷如此激动,都吓得不敢动。 纪小小剑指灰衣男子:“你先说。” 灰衣男子恭敬回答道:“官爷,是昨夜闯进清风馆的一个小姑娘,被当成男人绑起来了。” 纪小小继续问道:“那人什么样子?” 灰衣男子为难道:“大人饶命,我们也就是听了传闻议论一番。真是什么样,我们不知啊!”那脸脸色一片灰白,看着不像说谎。 纪小小又拿剑指着另一个褐色长衫的男子:“你知道什么,说!” 褐色长衫的男子吓得不轻,哆嗦道:“大大……大人饶命……我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听他刚刚聊起来……应……应和了句。” 纪小小仔细观察那人表情,看起来老实巴交,确实不像说谎。 纪小小对大力、阿秀两人道:“走,去清风馆。” 三人来到清风馆,清风馆的老鸨是个面色潮红的中年男人。他红光满面,皮肤光亮,穿着一身绯罗蹙金刺长袍,华贵而艳丽。老鸨见三个男人来他清风馆,谄媚道:“三位贵人,我们清风馆申时才开门迎客呢!来得那么早,都还没歇过劲呢。” 纪小小亮出三法司的铭令:“三法司办案,老板昨夜是否见过一身着浅蓝色男装,鼻翼间一粒小痣女扮男装的小少年。” 老板闻言,脸色微变,也不隐藏自己的忿恨:“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昨晚我管她男的女的,问我有没有皮肤白白的男子。我这可都是皮肤白白的男子。” 话还未说完,苏媚恨恨道:“看起来锦衣玉食的模样,身上半毛钱没有。我正想给她点颜色看看,还真就突然一个皮肤白白的黑衣男子劫走了。” 他夸张地捂着胸口,继续道:“我可没见过这么白的男人,馆里的小倌白的是吹弹可破,含娇带媚的。那男人呢,脸上有疤就算了,还白得跟阴间来的似的,吓得我追也不敢追,别把我也劫到阴间去了。”苏媚把所想倒豆子似的说给纪小小听,纪小小闻言心下了然。 苏媚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到:“怎么今天都来问那小丫头。” 纪小小惊诧:“还有谁问过?” “一个高大英俊,丰神俊朗的男子。”苏媚捧心道。若是那人能来清风馆,他一定把他捧成头牌,不对,不需要捧,就是头牌。还有眼前这位,可惜是官爷,不然和那位组合一下,肯定艳绝天下。 “苏老板,其他人问及此时,请你回答一概不知,否则定你泄露案情之罪。”纪小小冷声威吓,齐夏歌毕竟是闺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媚风月场上做惯了生意,自然知道官爷是最不能得罪的,当下恭敬行礼:“大人之言,小人谨记在心。” 纪小小也不与他废话,赶紧找齐小姐下落,女子失去联络这么久,名节不保已是大事,万一…… 纪小小看了一眼阿秀做好的案簿记录,交代阿秀、大力回衙署用午膳时不必等他,他得回一趟齐府。 阿秀点点头,便收好案簿准备回去。 大力则不满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慕河,公务哪有身体重要,你看你为了三殿下能赢那么拼命,他呢!人影都没有。” 纪小小认真对他说:“不为三殿下,为我自己。大力,你别管我,我没搞清楚,也吃不下。我父亲与齐大人也算旧交,如今他的女儿下落不明,我理应全力以赴,尽早找到齐家二小姐。” 大力闻言,心中感慨,原来这慕河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还如此有义气。当即拍胸脯道:“那我也不吃,我陪你办案。” “不用,大力,你快去吃饭。都说了与齐大人有颇深的渊源,自然能在太傅府上讨到饭吃。”纪小小笑着,难得有人如此关系他。有他这样把关心写在脸上的,也有如那人般内敛的人。纪小小想起那个白的不像话的男人,眼角到耳廓处的疤就像是上好的冷色白瓷上画了一道裂痕,不为妆点,只为破了脸上这过于惨白的局。 纪小小趁两人走了,快步往侯府走去。 季珩真在悠哉悠哉地用午膳,听她风风火火地来,轻言道:“坐下一块吃吧。” 奔波了一天,的确有点饿了。纪小小也不客气,坐下来与他一起用膳。 “很久没有人与我一同用膳了。”季珩像是自言自语。 纪小小以为他说她没大没小,敢和皇子一桌吃饭,大周的繁文缛节太多了。她愤恨地放下筷子:“自己叫我坐下来一块吃,现在又说你平日都是一个人吃,那是要吃还是不要吃?”谁说女人心海底针,他的心简直是银河里的针,一点影都没有。 “吃。”季珩看她,夹了一块卤煮锦鸡放在她碗里。 纪小小有些恍惚,这样寻常的动作,似乎把她们的很多市连在一起了。他从前也会为她添菜,关心的、在意的、霸道的,种种理由。这一世,还是第一次。 季珩看她恍惚失神的模样,反问:“怎么,嫌弃?” 纪小小闻言迅速收起思绪,又换上那副为人臣子的惶恐表情:“不敢不敢,叩谢殿下。” 季珩倒希望她跟原先一样,流露出恍惚的表情,像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无法抗拒的放松。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副假笑恭敬的皮囊。 季珩心里苦笑:自己何时开始,想看他皮囊之下的东西。季珩,这个念头很危险啊! “殿下,臣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纪小小想趁着气氛融洽,直接了当地去问一些问题。 “垅,他去查了。一个时辰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季珩说完,默默吃菜。 “哦,那……咱么也就帮齐大人找回了闺女。这种失踪案,分值不高啊。”纪小小苦恼道。听说隔壁煊赫和法科卓越的刑部侍郎崔翰在待入殓处两天后,破了一个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之久的奇案。法科分值也”蹭蹭蹭”地涨到了其他三个皇子暂时无法期望的地步。 “走一步,看一步。慕河,吃饭。”季珩看他吃饭的样子,眼前这少年,吃起饭来斯斯文文的,却丝毫没有做作之嫌。 晨间他去清风馆时,被苏老板身上的浓香刺痛了鼻子。他以为他这段时间对纪小小过分的关注,也许是真的会对男人,在某一瞬间,动心。可见了清风馆的小倌,他知道不是因为他是男人才关注他,而是因为他是他,他就是慕河。 第102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12夏歌 星辉伴月,烛火重重。 齐夏歌在一阵轻摇慢晃中茫然醒来。她头疼欲裂,她明明记得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将她从清风馆救了出来。 她只是一时贪玩,换了男子装束出门溜达,转到清风馆,就想起在摘星楼听过的话本《清风明月》。说的就是清风馆一个貌美柔弱的小倌被明月大将军解救于水火的故事。 她想看看,清风馆里是不是真的有那样貌美柔弱的小倌。 黑夜之中,她一个人行得自由。即使总觉得身后毛毛的,她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走到灯火辉煌的清风馆不似话本里说的暖香阁,衣香丽影。清风馆十分雅静,看起来像一间茶肆。 齐夏歌问老板苏媚有没有生得十分好看的小倌。苏媚笑着说,他这里就是长得好看的多,个个都好看。看齐夏歌衣着不俗,还热情地问她要哪一款的好看。 齐夏歌挠头想了半天,脑海里倏忽之间闪现那一夜屋顶仰头看月的瘦削身影。说道:“要白的。” 苏媚笑道:“有有有,小公子随我来。” 苏媚带着她进了清风馆,带到一位小倌面前,白确实是白,就是少了些与世隔绝的气息。 后头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大致就是苏媚问她要钱,她没带。拉扯间发现她是女子,气得苏媚想把她扔到合欢阁给那些荤素不忌的客人享用。 谁知那人从天而降,他那样的白,在明晃晃的月光下白到泛着浅浅的淡青色的光泽。齐夏歌房里所有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话本加起来,没有这一幕使她心悸。她一双赭色的眸子闪着粼粼的光,只看他,甚至没有察觉他们已经离开了清风馆。 垅脸上带着遮住半面的面具,可齐夏歌却一眼认出他就是那夜在屋顶遇见的人。那种遗世独立的孤寂之感,只有他。不似其他少年郎的自满,一点小事沾沾自喜的浅薄,他看起来像静夜的密林,十分神秘,充满危险。可这些,都使她更想了解。 “我们见过对不对?”齐夏歌的眼睛太过闪亮,如艳阳之下的湖,亮而澄澈。垅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有她这样的眼睛。 “姑娘,我出手,不过是不愿见你受欺诲。你什么都不懂。”他在最黑暗的炼狱里待过,自然知晓与己无关,万事莫管的道理。可她问苏媚“合欢阁是什么”时,他不知为何出手了。她就像坠入炼狱的稚子,什么都不懂,不知这世间能有多么可怖肮脏。 “哦,谢谢你啊!谢谢你救了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齐夏歌仍旧一双天真烂漫的眼看他。 “姑娘无需知道我姓名,下次不要随便跑出来。”垅的任务完成了,他得尽快回去复命,可这个小尾巴似的姑娘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想知道,可以吗?”齐夏歌仰头看他,也许是她的脸庞太无邪,也许是她的意愿太强烈,垅不知为何不忍拒绝。 “垅,我叫垅。”夜风吹起他鬓间的发,少年少女的不期而遇总是带着命中注定的意味,这使他无法狠心拒绝,使她不愿他离开。 “垅?姓呢?你没有姓吗?”齐夏歌懵懂看他,她身边的人至少都是两个字,为什么他只有一个字。他的名字也孤零零的和他一样寂寥。 “没有姓。”垅劝自己,不要再与这个万事不懂的小姑娘继续闲聊了。但脚步却挪动不了半分。 “我叫齐夏歌,夏天的夏,歌唱的歌。”齐夏歌并未过多纠结他孤零零的名字,快乐地告诉他她的名字。她在某个话本里读过: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们交换了姓名,也就产生了世间一切美好缘分的开始。想着这些,她脸上笑意盎然,如同三月的枝头,花开灼灼,惹人遐思。 夏天的夏,歌唱的歌。 她当真是如夏热烈,如歌欢悦。 垅被她灿烂的、炽烈的、欢悦的笑晃了心神。她就像最光明的存在,让人忍不住想要捧住,放在最安稳妥帖的地方,一生看顾。 “垅,你是杀手吗?”齐夏歌好奇问他。 “不是。”垅无奈,这小姑娘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那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她脑袋里装满了对他的疑问,对他的好奇,对他跃跃欲试的了解。 “不能。”他黯然,他怕吓到她。是那次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变故,三皇子季珩从此掩埋过往,而他,也在脸上刻下伤痕。 “为什么?我们不算认识吗?”齐夏歌认定的事情,永远不死心。 “我长得很可怕。”他想断了他的念想。 “可我见过啊,明明很好看。你不知道,你在屋顶上仰头看月亮时,白得散发着光。”齐夏歌夸张地侧身,向他描述那晚两人的一面之缘。 “……”垅听着她十分热烈地述说着,忽然觉得这世界,有这样的热闹,真是好。 “可以吗?”齐夏歌眨巴着赭色的眸子,卷而翘的睫毛扑闪着,一脸祈求。 垅停下脚步,缓缓把脸上的面具摘下。莹白月光下,他的脸如同冷白的瓷,瓷上有人在眼角至耳廓处挥毫题了长长一笔。齐夏歌仰头看他,一时间两人俱是沉默。 “没什么特别的。戴着不过是任务方便。”有些微妙的情绪在他心内涌动。 “不是,你很特别。”齐夏歌坚定看他。 垅闻言发自内心地勾了勾唇角:“我送你回去。以后不要一个人出门了。” 齐夏歌只记得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确切地说,是她说了很多很多话,几乎把她从出生到现在有印象的事情都说完了,垅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也会应她一下,让她知道他在听。 到了齐府,齐夏歌站在门口,看他行在月色中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喊起来:“我们还能再见吗?” 也许她的声音太小,也许夜风吹散了她的话语,垅,还是自顾自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再醒来时,她只身在一艘小船上。她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嘴被堵住了,手脚都被缚住了。 她不知身在何处,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遭一片黑暗,只有船舷处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站了一会儿,就要往船舱里面走。齐夏歌赶紧闭上眼睛,这时候装死是最好的办法。 那人影走进,蹲在她面前,伸手将她的头发解开。 齐夏歌惊出一身冷汗,她努力镇定自己,生怕被发现她已经醒来。这人发现了她是女子,却似乎只对她的头发感兴趣。 她感觉到那人捧起她的头发细细嗅了嗅,还放在手上细细研磨着。齐夏歌似乎听他叹了一口气,放下了他的头发。 后来,齐夏歌再未察觉动静。许久过去了,她偷偷睁开眼睛。这下,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被缚住手脚、堵住嘴巴,一个人被丢在一条破船上。 不知为何,齐夏歌一点恐惧都没有,她想着垅总会知晓她并没有回家,他一定能循着线索找到她,他会来救她。 她像只毛毛虫似的挪动自己的身体,用头的力量使自己坐起来。她又担心那人再次返回来,等了不知道多久,她感觉到自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春夜更深露重,船板被水拍打得晃来晃去。天光微亮时,齐夏歌是觉得自己的头疼欲裂,浑身酸痛。她就这样,一个人在船上躺了一夜。 齐夏歌忍着身体的酸痛,挪动着身体,想着爬到船舷上去,就会被人看到,就会有获救的可能。 她挪啊挪,挪了半天,挪得满身大汗。她觉得自己就快支撑不住了,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登上船来。齐夏歌吓得呼吸一窒。 见到来人时,她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她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委屈,像在怪他为何来得那么晚,又像感激他终于来了。 垅弯腰把齐夏歌扶起来,拔出塞在她嘴里的布条,解开身上的麻绳。 小姑娘松开束缚的瞬间就扑到他怀里,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哭湿了他胸前一大片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后面直觉哭晕在他怀里。 垅只是蹲在原地由她哭着,三殿下向他说起此事时,他差一点在他面前失态。 一路狂奔,大街上问,终于在一个孩子嘴里问到看见一个黑衣男子扛着个浅蓝色的麻袋往月湖走去。 天光微亮,日头还未升起。月湖中一条伶仃小船飘着,垅飞身登船,就看见齐夏歌一脸茫然地看他,看清楚又是一阵狂风暴雨地哭泣。 所幸,她没事。 纪小小看见垅侍卫怀抱一团小小的姑娘回来,她虽是男子装束,可娇娇滴滴的可怜模样,与垅的高大形成鲜明对比。 她知道,那就是齐夏歌。 她叫大力低调通知齐府,人找回来了,这就送回去。 他们则安排了一辆菜市送货的板车,放上齐夏歌,蒙上一层油布,当佯装送菜,把齐夏歌送回了齐府。 齐大人千恩万谢,如此,既送回了女儿,又保住了名声。 纪小小抱拳告辞,打算待齐夏歌醒来再来问询,看看能否破了这个失踪案。只是其中又牵扯到垅侍卫,齐小姐并无知觉,待她醒来,很多作案痕迹都消失了。 纪小小跨出侯府,心烦意乱的扶了扶额头,这法科的比试,一点都不容易。 纪小小心里有事,走在路上也心不在焉。突然撞上一人,那人不往后退,却伸出手扶住她。纪小小撞进一个全是木竹清香的怀抱,云纹锦袍上熏了淡淡的龙涎香。纪小小鼻子被撞得生疼。撞得鼻头微酸,眼眶泛红,低头看去倒有些我见犹怜的样子。 纪小小抬头看撞到的人,竟是煊赫。她也顾不得行礼,急急地捂着鼻子。因为她感觉自己的鼻子里有流动的液体汹涌。 煊赫看她这样,知她估计被撞出鼻血来了,当即大手抚着她下巴略上仰,点了她几处穴。从怀里掏出一块绣云纹的丝帛帕子盖在鼻子下面。 纪小小赶紧接过帕子,荼白色的帕子上瞬间开出一朵艳红的花。 因为煊赫刚刚点了几处穴位,所以帕子上的花虽艳丽但也没有开得多繁盛。纪小小捂着鼻子打算给煊赫行礼。“四”字刚吐出来,煊赫说道:“不必多礼了,我也没看路。我带你回衙署拿冰敷一下。”说完,也不容她反抗,就拉她回了衙署。 一时情急,他竟没有发觉拉着一个“男人”的手,心急火燎地走在路上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 纪小小几次想挣脱都没成功,愣是给他拉到了衙署。煊赫叫崔翰拿药箱过来,看样子是要亲自给她上药。 崔翰虽然注意力全被捂着鼻子的纪小小吸引,但四殿下过分担忧的表情和两个大男人大咧咧牵着的手使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赶紧听命去拿药箱。 季珩听到外头动静,从案卷司出来,看着纪小小拿一块荼白云纹帕子捂着鼻子,而看着煊赫过分担忧的表情和两个大男人大咧咧牵着的手,他脸色微变,并未说什么。 纪小小简直想遁地而逃,煊赫跟照顾全天下最重要的人似的。又是上药又是敷冰的。 以至于后来的某天,大力都若有所思道:“慕河,其实也不怪四殿下,实在是你生得太好看了。”因为大力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不为什么,就想多看几眼。别的男人再好看都不会,只有他,想多看几眼。 纪小小有些不自在道:“四殿下,我自己来吧。”说罢,她接过煊赫手上冰袋,并且用不容拒绝的眼神看他。 煊赫松开冰袋,才想起自己对慕河过分关心了,几乎超出了一个皇子对三哥伴读的挂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他从未对任何人如此着急过。因为那些春日醒来不能为外人道的梦境吗?还是那些只在夜里放肆辗转的思绪……煊赫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对这样的情绪十分陌生,他试过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他无法自拔。他不知为何这思绪会逐渐占据他闲下来的许多时间。他为了一个相貌男人,陷入相思。 他选择默然站在一旁,看季珩的表情难辨情绪,在场的人俱是沉默,这古怪的气氛持续了没多久,邵政事大步到众人齐聚的亭子。 第103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13失踪 浅草新绿,柳色如新。 邵刚的玄色官靴将尘泥碾碎,他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地走到众人面前。 “就在刚刚,又发生了一起少女失踪案。”邵刚的脸色十分难看,不似平日里的从容。 “这次是?”纪小小见鼻血似乎不流了,就把帕子拿下来了。她感觉到煊赫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她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让季珩的身影挡住他的视线。 “这次是城东私塾先生郭预家的女儿,郭萍儿。”邵刚沉声说道。 “那我们去现场看看,”纪小小起身,“大力,叫上阿秀,走!” 站在一旁的大力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顿了顿说道:“这郭萍儿,是阿秀快过门的媳妇。” 纪小小沉默了一会儿:“大力,我们去,帮阿秀把媳妇找回来。” 大力沉默点头,跟着纪小小迈步出门。 纪小小、大力、季珩和一个代替阿秀记案簿的小吏来到城东私塾先生郭预府上。 才入府,就见穿着常服的阿秀。平日里都是穿官服,今天忽见他穿一身烟灰色长袍,倒有些书生气。简单寒暄一番,大力问询,纪小小和季珩四处查看。 “郭先生,您的女儿闺名为何?年芳几许?”大力虽没见过郭先生,但常听阿秀说起,他的老泰山是一位博学多识的先生,为人宽厚。所以问询时,也不自觉放缓了语气,斟酌字词。 “回大人,我的闺女叫郭萍儿,刚及笄。已经请期了,本来计划下月廿八与阿执成婚的。”郭预眉间皱起一个“川”字,自己的女儿自小乖巧懂事,对自己的表哥林执也是十分依恋。本就是天赐良缘,却发生这样的变故。 “什么时候发现郭姑娘不见了?”大力继续问道。 “今晨,昨夜她说累了。早早就歇下了。平日她都比我们早起,今天早上叫她起来早膳,总也没应。进来一看才发现人不见了。”郭预站着,他瘦削的身子几乎撑不起他洗得发白的褐色长袍。 纪小小四处看着,伸手探了探叠好的被子。抬眼就见季珩看着她。她摇摇头。被子没有半点余温,显然不是今晨才走的。极大可能,她是彻夜未归。 纪小小走到郭萍儿的梳妆台前,雕刻着兰花的楠木梳上,缠着一缕青丝。细看也能发现这发丝黑亮,闪着柔和的光芒,也许是齐夏歌失踪案的影响,纪小小脑子里忽然闪现一个念头:倒也不比千金大小姐齐夏歌和齐映雪的差。 她打开梳妆台一旁的抽屉,里面是一堆信札。有收到的,有还未寄出去的。 纪小小拿着这些信,走到郭预和阿秀面前:“破案所需,可以吗?” 郭预点点头,阿秀看了纪小小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头。 纪小小拆开信读了起来,这些信都是阿秀写给表妹郭萍儿的,字里行间透露的是一位少年对未婚妻的关心和思念。小情侣偶尔也吵架,大多是因为阿秀因为要办案而失约。郭萍儿也十分体贴,一般隔不到一天就说不生气了,让表哥办案时注意安全。 还未发出去的一封信,落款是昨日傍晚。信里诉说着待嫁少女的娇羞和担忧,也诉说着多年来两人青梅竹马的情谊,说道,能嫁给表哥,她觉得很幸福。 纪小小将信递给阿秀:“昨天写的,还没来得及给你。” 阿秀接过信,略带颤抖的手展开了信,他读得很慢,似乎每读一句,都要压下内心的悲伤。 读完,他说道:“慕大人,萍儿也会像齐府二小姐一样,能找回来对吗?只要人能回来,我只要她回来。”阿秀的面容痛苦,在痛苦中却又满含希冀的眼神看她。 “阿秀,你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纪小小坚定看他。 “如此,便谢过慕大人。”阿秀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先生,郭姑娘最近可有与什么陌生人有交集?”大力继续问道。 郭预摇摇头:“萍儿她向来乖巧,平日里哪怕是跟阿执也就是常常书信往来,每次同阿执出门傍晚前都会回来。” 纪小小打开郭萍儿的衣橱仔细查看了一下,衣服虽不多,但都收拾得干净整洁。 大力那边把该问的都问完,代替阿秀的记事也把问询内容都记了下来。大力安慰阿秀,回去就安排搜寻,也许下午就回来了,说完拍拍阿秀的肩膀。 阿秀点头,准备送他们回衙署。岳丈一人带大未婚妻,现在发生这样的变故,邵政事准了阿秀三天假。一是给时间他开导岳丈,二是三法司本就天天忙碌,如今发生这样的大事,她也该为自己未婚妻做些什么。 纪小小走出郭预的府宅,打算到齐府去看看齐夏歌。这两起失踪案时间太接近,屋内都没有什么痕迹,齐夏歌是自己出的门,郭萍儿也是。 齐夏歌是恰巧自己偷溜出门,而郭萍儿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竟会选择深夜外出。其中原委,纪小小觉得像是雾里看花一般,有些朦胧的影子却看不真切。 纪小小对季珩说:“三殿下,一块去齐府一趟可好?有些问题想问齐小姐。” 她一个人去,一则齐府巴不得把这个时期抹得毫无痕迹,纪小小再登门问询此时,怕齐府出于二小姐名声考虑,不给面子;二则她是成年男子,单独出入不妥当。 季珩点点头,带头大步出门,潇洒利落跨上马。他低头看她,伸出指节分明的手:“上马” 此时春日的暖阳自季珩身后倾洒,他的手伸向她,与光同尘的模样。这个寻常的场景,却在她心里投下美好的剪影。如果一幕可以折叠,她多希望可以妥贴收藏。这是这一世,季珩第一次主动向她靠近。她觉得跨越了许多层空间,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他。她其实是在意的,在意他的疏远、在意他的淡然、在意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待她。 可这一世,她是“男人”。纪小小未多想,伸手,季珩略使力,就拉她上马,坐在他身后。 晴花落在檐前,春日的风吹动闺阁内的珠帘。 齐夫人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悔意的小女儿,心里既有不争,也有心疼。她叹了一口气:“夏歌,这次就当是教训。以后万不可胡闹!若不是慕大人心细,你早就名声扫地了。” 齐夏歌疑惑,明明救她的是垅,哪门子的慕大人?她不敢问,低头道:“娘,女儿知错了。” 齐夫人看她一脸知错的表情,想她也是年纪小、玩心重。她认真道:“你告诉娘亲,昨夜被掳走,那歹人可对做了什么?” 齐夏歌虽年纪小,但话本看了不少,知娘亲意思,忙说道:“没有的,就是绑走了我,丢到一艘小船上。也许是抓错了人。” 齐夫人心中大石头落下,说道:“看来,还是得找个会功夫的武将,才能护住你。李尚书家之前提过的结亲想法还是要婉拒掉。夏歌,我看那救你回来的永定侯慕大人就不错,人生得俊秀,又在皇子身边做事。心细如发,处处都思考周全。是个良配。” 齐夏歌心里还想着垅,却听到娘在筹划自己的婚事了,并且已经转了几道弯,心思打到了永定侯身上。她羞道:“娘,女儿还小,不要嫁人。” 齐夫人只当她是害羞,若是与永定侯能结成连理,那也是自己女儿的福气。 说曹操曹操到。小青走进来,行礼道:“夫人,三皇子和永定侯在府外求见,想见小姐,说是要问些问题。” 齐夫人当即起身跨出房门:“与我一起去迎一迎贵人。” 小青闻言赶忙跟上,深怕怠慢。 齐夫人领走回首,对发呆的齐夏歌说:“发什么愣,还不赶紧拾掇一下。”说完便走了。 齐夏歌无语,拾掇什么,她与这个慕大人素不相识,怎么就谈到婚事了。而且人家也没有这个意思,倒是娘十分喜欢点鸳鸯谱。 季珩与纪小小在齐夫人热切地招待下进了齐府。齐夫人的热切已经超越了对女儿救命之恩的感激,是一种看准女婿的万千满意。这满意不是对着季珩,而是对着纪小小。纪小小满脸无奈地看了一眼季珩,季珩面无表情地回应她。 纪小小尴尬地对齐夫人说:“烦请齐夫人将齐小姐请出来,我们有些话还要问她。” 齐夫人满脸笑容,十分亲切:“哎呦,马上马上,小青,去吧二小姐请出来。你看我这记性,失礼了。” 纪小小僵硬笑道:“齐夫人无须多礼。” 齐夫人的目光从始至终只在纪小小身上,趁人还没来,齐夫人温柔问道:“慕大人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呀?” 纪小小只当齐夫人热情好客,自己也不该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恭敬答道:“家里只有母亲,五个姐姐都嫁出去了。” 齐夫人闻言笑道:“姐姐多好呀!凡事有个照应。慕大人年纪轻轻就承袭侯位,还在三皇子殿下身边做事,真是年轻有为啊!” 纪小小开始嗅到一些古怪的意味,硬着头皮道:“那个.....不敢当不敢当,齐夫人谬赞。” 纪小小求救似的看向季珩,满脸写着:你能不能说句话,看不出来我很尴尬吗? 季珩面上并无变化,揶揄的笑意自眼角流露。他安静地低头品茗,致纪小小于不顾。不得不说,他那副样子,十分可恶,却也十分动人。 “夏歌见过三殿下、慕大人。”齐夏歌着一身烟霞色绉纱点翠长裙,俏生生地立在那,乖巧行礼。 齐夫人招手道:“夏歌,快过来,慕大人有话对你说。” 纪小小汗颜,这......毫无依据地牵红线,妥妥地乱点鸳鸯谱啊! 纪小小镇定道:“齐小姐,今日又发生了一起少女失踪案,我们现在怀疑作案的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以冒昧打扰,来问你一些问题。” 齐夏歌对这个慕大人谦敬有礼的态度很是受用,她觉得如果那个少话的少年能像这个慕大人一样,好好对她说话就好了。她乖顺地点点头:“慕大人请问。” 纪小小说道:“齐小姐,请你把你离开齐府之后的的经历完完整整地说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齐夏歌郑重点头,将自己换了男装去清风馆,遭遇苏媚刁难又被少年垅所救。垅送她回家的事情娓娓道来。在讲到两人回家时愉快的聊天时,少女的深赭色眼瞳里闪耀着欢悦的光芒。 齐夫人知道了救女儿的并非眼前这个慕大人,又十分不舍很合自己眼缘的准佳婿。因此,她的表情有些别扭。 齐夏歌欢快地说着,毕竟年纪小,没反应过来在外人面前兴奋地谈论自己的心上人是一件不合时宜的事情。待她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捂住嘴,歉然地对纪小小笑了笑。纪小小温和看她,示意她没有关系。 齐夏歌继续说道,在垅走后,自己不知怎么的晕了。再醒来时就已经在一条船上。自己嘴也被堵住,手脚也被缚住,动弹不得。那黑衣人之出现了一会儿,就不见了。直到天明,自己再一次被垅救下,再醒来就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纪小小对齐夫人解释道:“齐夫人,齐小姐所说的垅是三殿下身边的带刀侍卫。垅侍卫那日恰巧在清风馆附近执行任务,遇见齐小姐有难就出手相救。谁知送回了家还遭遇歹人偷袭。第二天我把此事告诉垅侍卫,垅侍卫便一路追查,直到找到齐小姐。垅侍卫昨晚一直与我和三殿下在一起,并无作案可能。” 纪小小眼神坚定,将齐夫人可能的猜想意义想到,提前做好解释。 “那,在黑衣人出现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齐小姐能详细说说嘛?越详细越好,只要是那时发生的什么都可以。”纪小小再次对齐夏歌问道。 “嗯。我其实醒来了,我怕他知道我醒了,所以假装还未醒来。那人中等身材,因为是晚上,其他一概看不清。他蹲在我面前,把我头发解开了。捧起我的头发看了一会儿,有可能还嗅了嗅。”齐夏歌仔细地回想着,一旁的齐夫人却如坐针毡。这傻孩子,什么都说啊! “还有吗?”纪小小继续问道。 “他应该还叹了一口气,就走了,我怕他回来,一直没动。结果睡着了。醒来时,又见到垅侍卫。我当时害怕极了,哭晕了。”齐夏歌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第104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14真相 春山暖日,和风习习。 无边光景一片晴好,纪小小的思绪却如同一堆凌乱的毛线,找不到头绪。回到衙署午膳时,她面前这碗饭已经被她戳得稀烂也不动手夹菜。 季珩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这两桩案子,有相似的地方?” 纪小小回他:“有,似乎都跟头发有关。可为了头发绑架女子,似乎不太有说服力。” 季珩却说:“也许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纪小小看向季珩,说道:“有没有可能,他绑架齐夏歌就是为了她的头发。可郭萍儿的头发比齐夏歌的更美,所以他舍齐夏歌,选郭萍儿。” 季珩回她:“也许。” 纪小小又陷入沉思许久,说道:“这个可能性很大,齐夏歌说那黑衣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细细地查看了她的头发。郭萍儿的头发我再她的梳子上见到几缕。而且在她写给阿秀的书信上也说到,表哥最喜欢她的头发。由此可见,她的头发很美。比坊间传神了的齐夏歌的头发还美。” 季珩看眼前这人,眉目如画,乌发用素净的白玉束冠束着。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有一丝吹到他绯樱般的唇边,显出几分风情。季珩其实可以理解煊赫对他的过分关注,实际上,他有时也忍不住关注他。 他的认真、他的坚定、他的笑颜,他实在太能扰乱人心了。 两人吃着,邵政事走过来:“三殿下,慕河,城西发现一具无头女尸,很有可能是……郭萍儿。” 纪小小放下碗筷:“走,去看看。”说完便起身准备去现场。 季珩起身,抚平了衣上的褶皱:“乘马去,快一点。” 两人同乘一马,纪小小不得不承认,猎风业务能力很强,不过一刻钟两人就率先到了现场。纪小小亮出三法司铭令,渔场的老板见三法司的大人来了,吓得半死,声音都颤抖道:“大人,我也不知招谁惹谁了,打鱼时网子总也收不上来,我还以为捞着大鱼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捞上来,谁知道是一具无头女尸。天灵灵地灵灵,吓死我了。” 纪小小硬着头皮往前走,她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的人,现在要去看什么无头女尸。 季珩见她脸色忽然惨白,走路也脚步虚浮。他拉住纪小小手臂:“我去看看,你在这等着。” 纪小小皱眉闭着眼睛,逼自己再往前走了几步。虽然女尸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纪小小只看见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可一阵微风吹过,尸臭味混杂着鱼腥味,太阳晒过后的腐肉味一齐钻到纪小小鼻子里,她胃里一阵沸腾:“呕……” 季珩看她这样,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你不舒服的话,休息一下,不必如此逼自己。” 纪小小苍白着脸问他:“你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像个男人吧?” 季珩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样子,无需心为形役。” 纪小小点头:“好,有什么情况告诉我。”说完捂着嘴打算起身。 纪小小才起身,就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季珩眼疾手快接住她,也顾不得别的,将她打横抱起。 “哪里可以休息?”季珩问渔场老板。 渔场老板赶忙道:“跟我来跟我来。”这穿着玄青色的小大人,看着文文弱弱没想到身体也不好。 季珩把人放下,这人中午就没好好吃饭,刚刚一折腾,把早上的吃食都吐空了,他不知慕河为何如此拼命,为了衙署的阿秀,还是为了他的侯府母族,还是,为了伸张正义。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少年。 纪小小再醒来时,人已经身在衙署,自己的房间。才醒来,肚子就咕咕叫了。她艰难起身,想找点吃的。走到外间,就见季珩坐在案前看卷宗。 纪小小虚弱道:“三殿下,我怎么在这里?我们不是在城西的渔场吗?” 季珩并未抬眼看她,目光仍在卷宗上:“你中午没吃饭,一吐,胃里都吐光了。晕倒了,我看完现场,把收尾工作交给大力他们就先带你回来了。” “哦。那发现什么了吗?”纪小小不再说话。 “桌上有些吃的,吃完再说。”季珩看她,眼里全是不容拒绝。 纪小小心里一暖,坐到外间正中的桌子上吃起来。 一碗温热的碧梗粥,一道蜜汁乳鸽,一盘什锦菜,一道清炒虾仁。纪小小两顿并一顿,不一会儿就风卷残云般吃完了。 她心满意足地抚了抚圈肚子,忽然想起季珩还在,又假装正经地坐好。十分不自然地咳了咳,走到季珩面前。 “今日可有什么发现?”纪小小在季珩对面坐下来。 “那无头女尸,确实是阿秀的未婚妻——郭萍儿。”季珩仍旧在翻案卷,似乎在找些什么。 “那……还有什么吗?”纪小小看他有些心不在焉地,也不知道他认真查看了没有。 “死者衣着整洁,并无挣扎痕迹。”季珩感受到她的焦急,抬眼看她。 “没有挣扎痕迹,难道是迷晕了她,然后把头切下来。”纪小小抚着下巴思考。 “有可能。一切要等尸检结果出来。”季珩继续低头翻看卷宗。 纪小小思来想去,还是想去看看尸检结果。 季珩叫住她:“现在女尸被剖得七零八碎,你确定要去看?” 纪小小的脚步顿住,一时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坐下,我有线索。”季珩说道。 纪小小听到线索二字,赶紧坐回季珩对面。 静夜的风吹动烛火,两人聊着卷宗每一处可疑的细节,不知不觉月上重楼。 “那,我该怎么做?”纪小小抬眼看季珩,她鸦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季珩做一个噤声的动作。 案情在他们的推理之下逐渐浮出水面,只是这最后一步,还需等待。 纪小小这一夜未眠,为着自己心里关于案情的巨大秘密。她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白天看到的无头女尸的幻影。有时还梦见自己再一次沉到水底,这一次,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没有人救她。她的脑中一片混乱,半梦半醒之间,她的秀眉紧皱着,被梦魇缠身。 暗夜中,一抹溶于夜色的眼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落到眉梢,从眉梢越过鼻梁,又从从鼻梁滑到樱唇,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纪小小周身汗毛竖起,她被困住,醒不过来。 至暗无光的漫长深夜里,纪小小听见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她头疼欲裂。 睁开眼仍然是一片黑暗,她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脚被缚住,嘴也被堵住。 她抬头,只见对面一人戴着面具,一双眼充满了欣赏的意味。 纪小小冷笑:“林执,你想干什么?” 对面坐着的人愣了一会儿,似乎惊诧于她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只一瞬间,他又换上了悲伤的神色:“慕河,永定侯,慕大人,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阿秀。” 纪小小却冷声道:“你抓我来做什么?” 明明,她和季珩才推出他可能为凶手的可能,因为证据不足,她谁也不敢说。 “原来你还没发现啊?这可怎么办?你这样慢,怎么斗得过另外三个皇子?”阿秀有些古怪地笑起来,他继续说道:“你猜,我什么时候知道你是女人的?” 纪小小惊诧的瞪眼看他:“你,你怎么知道?!” 阿秀拿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不慌不忙地对她说道:“我从小就跟我娘学裁缝,男女的体型差异我了如指掌,你勒得再紧,在我看来也是未着片缕。” 纪小小咬牙切齿道:“郭萍儿可是你的表妹,深爱着你的未婚妻,你怎么忍心!”提到这个,纪小小脑海里就现出一个无头女尸的身影,胃里又一阵翻腾。 阿秀凝神看她,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残忍地笑了:“她爱我,我爱她的发。我爱她,怎么可能只爱她?你看,我的新娘是这样的。”说罢,阿秀起身将灯笼一提,照亮了他旁边椅子上的人影,不对,尸体。那是一具无头的女性酮体,椅子旁还放着一顶假发,那假发如云若瀑,即使只是灯笼的微光略过也难掩其光华。 纪小小紧皱着眉,赶紧闭上眼睛。到底造了什么孽,自己要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心灵摧残。 阿秀轻轻一提,把灯笼照到纪小小的脸上:“你看,我的新娘,她少了什么?对了,她少了一张脸。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知道我要快点了,你就是我梦中的脸。哈哈哈哈,我找到了。”他凄厉可怖的笑声传遍洞穴。 纪小小这才发觉,他们在一个洞穴深处。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这层认知使她有些颓败。 她只能尽力拖住他:“前面那些失踪的女子都是你杀的?” 阿秀皱眉,摇头道:“阿河,你这么说不对。我只是取了她们最美的一部分,组成我的新娘,不着急,你来了,我的新娘就完整了。” “那剩下的部分呢?”纪小小耐心问他。 “剩下的部分当然埋了,就在衙署的院子里。怎么样?我聪明吧!枉你们天天在那路上走来走去破案子,就踩在尸体上都不知道。”阿秀的表情变得扭曲,还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纪小小想起以前她、大力、阿秀办案时的闲聊,阿秀的母亲有一间绣坊,于是,她问道:“你这样,不管你的娘亲了吗?” 阿秀却像被踩到痛处了,吼道:“别提她!懦弱的女人。我受辱时她在做什么?她不敢看不敢说话,她甚至不敢反抗他。她保护不了我,为什么要生我?!那我只有靠自己咯!我杀了他,哈哈哈哈哈杀了他!” 纪小小听这话,想到大力之前无意间聊起过阿秀的继父死于一场雷雨。俗称“被雷劈”,这命案当做意外结案了,但大家都为阿秀送了一口气。因为阿秀在衙署当差时,他的继父就常常来衙署勒索,尽管阿秀在三法司当差,却拿这个继父毫无办法。 那时大力还叹了很长一口气,说阿秀也是个可怜人。 “慕河,你知道吗?我其实早就死了。是恨,恨让我苟活至今。可他算什么东西,那过去的龌龊要挟我。我不想做坏事,我想好好生活,可是他威胁我,他凭什么威胁我,明明错的是他!”阿秀开始自言自语,纪小小发觉了他的异常,也不敢打断他。 “他就怎么死了,他这样的渣滓怎么担得起我的恨。我想,我要娶到全天下最美的新娘就能忘记过去了。她是完美的,就像你一样。也许我早点遇到你,就能少死几个人。慕河,都怪你,幸好你来了。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永定候,你是我的新娘,是我揭开盖头应该看到的脸。”说罢,阿秀的手抚了抚纪小小的脸。 纪小小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她总是这样,为所有的悲惨而伤怀。她是连看电视剧都会泪流不止的人。 做了这么多坏事的人,却有着这样黑暗悲惨的过去。她有些后悔,如果他再问一句,是否就能知道他所遭遇的一切,是否就能对他说上一句“这不是你的错”,是否就能改变一些事情,哪怕只是一点点,改变一点点也好。 阿秀见她哭了,却不知所措了。他颤抖着手接住她的眼泪:“怎么哭了,慕河,别哭。我的新娘。” “小时候的事,不是你的错。”纪小小流着泪的眼睛看他,阿秀却如同在她眼里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阿秀跪在她面前,也哭起来:“为什么不能早点遇见你呢?为什么?” 纪小小继续道:“可是你入了三法司,利用办案积累的经验抹去作案痕迹,这些人何其无辜。她们有幸福和美好要去追寻,却被你断送了。你好狠!” 阿秀茫然的望着她,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捧着她的脸,想要封住她说话的嘴。纪小小嫌恶地极力躲开,可阿秀使劲扳住她的脸。 近在咫尺之间,纪小小听见利刃刺穿肉体的闷响,阿秀在她面前轰然倒下。 跌落在地的灯笼发出最后的微光,倏忽映照出季珩冷凝的脸,他眼底猩红一片,暴戾之色尽显,此时提剑立着,刃上淌着鲜血,好似地狱修罗。 第105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15梦魇 一豆灯花没坚持多久,倏忽灭了。黑暗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布,将天地都掩埋无光。 纪小小的眼在黑暗中失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耳边听到“滴……滴……滴……”的水声。 “季……季珩……你在哪里?”纪小小连声音都在颤抖。 “在这。”季珩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纪小小几乎要喜极而泣。 纪小小感觉到自己缚住手脚的绳子被斩断,松绑后她伸手摸到季珩的手,她紧紧握住,身体不自觉地发抖。 她感觉到季珩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怀抱。她下意识抱住了他,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止住她的恐惧。 “你叫我季珩。”季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纪小小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但思考他这话的意思时,她也没空害怕了。 她抬头,他的下巴近在咫尺:“怎么?”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说完,纪小小察觉到他在笑。 她还想再说什么,黑暗中他抱紧了些,他的声音再度想起:“这样,很好。” “我们现在在哪里?”纪小小问他。 “我带你走。”季珩的声音给了纪小小安全感,胸膛传来的温度给了她最大的抚慰,她多希望他能一直抱着她。 季珩说完,打算松开怀抱去牵她的手,两人离开这里。 “不要,”纪小小箍住季珩,这一定是梦魇。她要是放手了,就醒不过来了。她甚至允许自己软弱:“不要放开我。” 梦中的季珩似乎对她毫无办法:“好,不放。”他略用力把她抱起来,双脚离开地面,纪小小整个人就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纪小小笃定,这就是梦。这一世,只有梦里的季珩才会抱她,才会关心她是不是害怕。现实中季珩是三皇子,她是“男人”,她不能有半分软弱。 月夜的微光撒在季珩身上,季珩背着纪小小在林间走着。纪小小这一世从未如此放肆地靠近他。这梦做得她十分满意,季珩不但不会冷淡对她,还背着她走山路。她一个人带着好几世的记忆,每一世都关于他。她明知他不记得,还是希望他能温柔待她。 “季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纪小小趴下他肩上,问他。 “他带你出来我就跟着,想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季珩边走边答,绕过枯枝时,他脚抬高了一些,纪小小胸前的柔软就往下压了一些。 季珩苦笑,自己竟然没有发觉,她并非男儿身。连林执都一眼看穿了。 “谢谢你找到我。我好开心。”纪小小说着,眼皮阖上了。她竟然沉沉睡去了。 季珩的嘴角染上一抹笑意,他在山间密林里走着,月光如春水映梨花般温柔。 日光映窗,莺啼燕啭。 纪小小猛然睁开眼,自床上坐起来。她昨天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梦见阿秀、季珩、她和季珩…… 口渴得要命,她外袍也没披就到外间的桌上拎起一茶壶望嘴里灌水。刚睡醒没什么力气,手还有些抖,水都滴到胸前去了,她低头去擦,却看见,季珩就坐!在!书!桌!前! 纪小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你,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都在这,你没发现而已。”季珩的视线堪堪在纪小小胸前略过,纪小小才意识到自己多么衣冠不整。她赶紧三两下捂紧凌乱的衣服飞奔回内间。随即,季珩就听见她炸毛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一大早就在这里啊?” 说完她又后悔,季珩与她本来就住在一起。衙署的房间不多,四位皇子都要住下,伴读被安排和皇子住在一起。季珩与她的内间隔开,外间是公用的。一大早的,季珩不在这里,又在哪里? 纪小小赶紧换好衣服,一脸“刚刚那个不是我,是幻觉”的表情。季珩抬眼看她,今天她穿一身浅青色窄袖对襟织锦竹叶纹的长袍,外人看来也许是清秀的少年书卷气,在他看来却有几分少女的雅致。 纪小小见他这幅样子看她,又疑心昨晚的不是梦。她试探地问道:“那个......案子破了?” 季珩看着她自欺欺人的模样,虽面上还是一副风光霁月的样子,笑意却在眼角漾开:“凶手已经落网,今日辰时庭审。” 纪小小这才意识到昨天的一切不是梦,他知道了。而且昨晚自己还因为害怕,没皮没脸地巴着他。就连回到了衙署,季珩要放她到床上躺着,她还以为在做梦,索性放肆地耍赖,嚷嚷着“不要走,还要抱”这样的没羞没臊的话。 纪小小觉得自己没法活下去了,她明明没喝酒,就因为连日来的梦魇,连现实梦境都分不清了。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接受着季珩漫不经心的审视。内心纠结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开口。纪小小想,自己索性说自己昨夜被吓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行了。至于她的身份,啊!在这里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啊!怎么办怎么办?纪小小的眉头紧皱成了一个结。 她犹豫半天,忽然从容赴死的样子:“我......” 季珩轻描淡写道:“不必说。” 不必说,什么叫不必说?意思是翻篇了?意思是他会帮她保守秘密?意思是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一名小吏走进来向季珩、纪小小抱拳行礼:“三殿下、慕大人,早膳做好了,是前厅与大家一起用膳,还是小的端来这里?” 季珩见纪小小还愣着,对那小吏说道:“今日前厅和大家一块用膳。” 小吏点点头,恭敬退下。 季珩起身,大步迈出厢房。到了门口,他回首看她:“怎么?还不走?” 纪小小这才回了魂,赶紧跟上,又因为冲得太快撞到季珩背上。这一撞,撞得她鼻头酸涩,纪小小一边捂住自己的鼻子,一边懊恼自己莽撞。 “三殿下,对不住,对不住。”纪小小歉然道。 “无碍?”季珩眼底的失落稍纵即逝,他还是喜欢她叫他“季珩”。昨夜,她明明是第一次这样叫他,他却好像被施了咒语似的,有种前尘旧事的熟稔感。 纪小小揉了揉鼻子,点头,还怕季珩不信似的放下手,抬脸看他。 走到前厅,聿璋、邢骁、煊赫、崔翰、应霁、经涛都在,坐在桌上讨论着案子,邢骁问崔翰怎么样最快让罪犯认罪伏法。应霁打趣道:“你不是武科魁首,打呀!还怕不从?”聿璋、煊赫在一旁听着,只有老实人经涛十分认真道:“二殿下,打不得打不得,《大周律令》第二条第三例......呜......呜呜......”应霁最受不了经涛的傻劲,往他嘴里塞了个包子。 四人见季珩、纪小小来了,都向他们看去。纪小小有种新婚夫妇到亲戚家做客的感觉,心里又在骂自己脑袋被门挤了胡思乱想。 两人刚坐下,应霁就打趣纪小小:“慕河,听说你昨天看到尸体吓晕了?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干脆去清风馆得了,那里我熟,以你的姿容,混个头牌不难。到时爷给你捧场。” 纪小小窘迫,尴尬地回之一笑:“实在惭愧。” 聿璋看应霁见人就怼的样子不满,插话道:“也不知道是谁五岁尿床,湿了的裤子还嘴硬说自己是淌了水。” 应霁脸皮厚,无所谓道:“嗨!大哥你这就不地道了。小时候的事情能说吗?三弟小时候还搂着个娃娃说要娶她做媳妇呢!” 季珩不理烧到自己身上的战火,自顾自地舀着白粥,倒是纪小小饶有兴味地看他,使他有些不自在。 煊赫怕战火烧到自己,好好的早膳变成儿时囧事分享。他看向季珩和慕河两人,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好了很多,没有具体的表现,就是能让人感觉到。 煊赫问道:“三哥、慕河,你们的案子进展如何了?” 季珩答道:“今日辰时庭审。” “那三哥可要好好感谢慕河,有他你可是如虎添翼。”煊赫是对季珩说的,却笑着对纪小小眨眨眼,纪小小回之礼貌一笑。 “嗯。我的伴读自然是竭尽全力为我。”季珩自然而然地说着,顺便夹个玲珑虾饺放在纪小小的碗里,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不妥的样子。 纪小小埋头吃着,她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自昨日之后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之前是刻意疏离,现在说不出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邵政事走进来,向几位皇子行礼,面色沉静地对季珩、纪小小说道:“三殿下、慕大人,林执畏罪自杀了。” 纪小小心里转了几下弯,才想起邵政事所说的“林执”就是那个清瘦的阿秀。季珩也沉默着,没有说什么。 邵政事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所幸他临死前还知道不给别人添麻烦,自己写好了认罪书。除了前几年他继父伪装雷击事故致死的案子以外,他还把前头几桩失踪案的作案过程、作案手法、尸体所在交待得清清楚楚。顺利的话,今天就能结掉这些案子。” 纪小小内心五味杂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对邵政事说道:“辛苦你了,邵政事。” 应霁闻言,对季珩说道:“啧啧......听邵政事这么一说,老三,你这次的法科比试,遥遥领先啊!我就老老实实做我的吊车尾。谁也别跟我抢。” 聿璋倒是真心:“老三,不错,这一下你和慕河又遥遥领先了。父皇知道了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煊赫也附和:“恭喜三哥。” 季珩的表情情绪不明,只淡淡道:“慕河因为这案子差点命都没了,这第一,理应我们拿。” 煊赫闻言紧张道:“慕河?怎么?还遇到生命危险了?” 纪小小把拿在手上的包子放下,回答道:“无碍,无碍,多亏三殿下出手相救。小命还是捡回来了。” 煊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三哥的武功一直很好,只是很少见他施展了。” 季珩挑眉看煊赫:“什么时候有兴趣,切磋一下?” 煊赫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打不过。还有两日就到了法科比试的期限,我还是和崔翰一起努把力,缩小跟你的差距吧!”说完就起身,崔翰见状赶紧往嘴里再塞一个饺子,也跟着起身。 不过一刻钟时间。聿璋和应霁都带着自己的伴读走了,有的是看看能不能找到思路再破一案,有的是去做好收尾工作。总之,饭桌上就剩下季珩和纪小小两人。 季珩指节分明的手执着一只白瓷釉彩的茶杯喝水,纪小小也无心再吃早膳,拿着筷子在戳着碗里凉透了的白粥。 “吃好了吗?”季珩问她。 纪小小懵懵点头:“嗯,吃好了。” “随我去一个地方。”季珩言罢起身,纪小小赶紧跟着。 季珩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纪小小伸手覆上,季珩手掌使一点劲就把她拉上马了。 从最开始的局促不安,到现在的自然而然,得知她女子身份的季珩与以往似乎并没有两样,只有她,越来越习惯这样了。 她为自己内心幽微的心事暗叹,季珩向来就是事不关己、不管闲事的性子,她是男是女与他何干,即使是此次的皇储典选,要不是明德帝威逼,他估计也不会上心。 “在想什么?”季珩的声音从前头飘来。 纪小小在他背后的脸略扬起:“想你要带我去哪里。” “快到了。”说完季珩勒了勒马绳。 他们停在一个院子面前,院子看起来有些破败,里头却传来阵阵稚气的读书声。 纪小小跟在季珩身后,入目是十多个衣着破烂的孩子正跟着一位先生读书。 那先生见季珩和纪小小来了,点头示意。 季珩很自然地坐在一旁听孩子们念书,纪小小只得跟着坐在一旁。 读完了一节,先生叫孩子们休息一下。那些孩子刚刚见季珩和纪小小进来,早就心猿意马了。听到可以休息一下,都开始欢呼起来。 十几个孩子,不一会儿全围到两人身边。 他们似乎对季珩又爱又怕,谁也不敢靠近,隔着几步距离,眼睛闪亮地看着他们。 这些孩子都认识季珩,于是对她这个客人格外好奇,好像恨不得把她看出一个洞来。纪小小只能僵笑着,做也不是,站也不是。 第106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16闲聊 春阳灿烈,花繁叶茂。院子里有一棵桃树,一阵风过,桃花便片片飘落好似花雨。 纪小小长那么大没被这么多孩子围观过。一时间竟有些不好意思。 这群孩子都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似的看她,其中一个胆大的说道:“季先生,您今天带来的是您的朋友吗?” 季珩点点头:“是。” 他又说道:“这个先生长得真美,像仙女一样。” 另一个孩子打断道:“仙女说的是女子,这位先生是男子,应该叫仙人。” 季珩不可置否:“都行。她姓慕,说不定你们乖,会给你们来上上数算课。” 纪小小一脸疑惑看他,数算?她数学最差了好吗!纪小小一千个不愿意写在脸上。 季珩见她着模样,转移话题道:“你们的垅先生来了吗?” 一虎头虎脑的小孩子率先抢答:“来过了,李先生前面就是垅先生教我们武科。” 季珩闻言点点头:“你们去后头玩一会儿,我跟这位仙女,不对仙人要说些话。”他故意说错,眼里似笑非笑的,纪小小觉得他在故意开她玩笑。 孩子们听话地散开了,那个李先生走上前来,恭敬地行礼。 这位是慕河,”季珩向他介绍道,“慕河,这位是李先生。”纪小小抱拳行礼:“李先生,在下慕河。” 李先生眉髯飞白,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见着她淡淡一笑,又对季珩道:“怎么?收心了?” 季珩淡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已。” 李先生闻言皱眉:“他逼你了?” 季珩回道:“那倒没有,这些事情,我做也可,不做也可。最终若是我不愿,没人能逼我。” 纪小小默然听着,她自然知道季珩在谈论的是什么事情,她好奇的是,这李先生是何许人物,季珩与他如此熟稔的样子。 他若不愿,没人能逼他。纪小小内心一片焦灼,那她怎么办?她的任务怎么办? “可记得你出生时的国师算你的命格吗?”李先生似乎陷入了绵长的回忆。 “先生,我说过,我不信命。”尤其是害他家破人亡的,所谓“命数”。 季珩的表情忽然冷凝,似乎完全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李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道:“国师从未算错,他逼你参与其中,不也是信命。” “我没有原谅他,”季珩垂目,把眼底的情绪收敛。纪小小只捕捉到一丝泄露的痛楚。只一瞬,季珩又换上那副疏离的神色,“怎么,就这么不想我来,净说些我不爱听的。” 李先生叹了口气,不再执着那个话题:“你不是忙着法科比试,怎么有空来?” 季珩漫不经心道:“比得差不多了,歇一会儿。” 李先生转过头对一旁的纪小小说道:“你就是季珩常提起的永定侯爷慕河。” 季珩很不自然地插话道:“哪里有常提到,李老头,你别瞎造谣。” 纪小小很不厚道地笑了,这一笑,季珩更不自在了。那副风光霁月的样子眼看着就要破防。 “好好好,不常提起的慕河慕大人。”李先生似乎致力于戳破他坚硬的外壳,里面的季珩不过是一个容易炸毛的少年。 越描越黑,季珩干脆闭上嘴不说话。 “李先生,我是慕河。”纪小小恭敬回话。不知为何,纪小小总感觉这个李先生不简单,不像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 “慕大人看起来十分年轻啊!我虽年纪大了,但也常常听到‘少年永定侯,佳婿第一人’的美谈。”李先生睿智的眼笑着看她。 纪小小十分不好意思道:“李先生不要取笑我了。都是些坊间无聊的传闻。” 李先生但笑不语,季珩起身对他说:“我要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说罢就走了,纪小小赶忙作揖道别,追上季珩脚步。 李先生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渐行渐远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臭小子,装腔作势。” 季珩从那破落院子出来,没有回衙署的打算,两人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季珩说要去摘星楼用午膳,衙署的午膳快把他吃吐了。 纪小小点头,既是同意外头用午膳,也是认可衙署的午膳快把人吃吐了的说法。 两人走进摘星楼,小二看两人衣着不凡、相貌堂堂,忙招呼着往二楼雅间去。 季珩坐下来,十分熟稔地点了几道菜。不一会儿,几道菜就一一端上来。纪小小不得不感慨,高端酒楼这速度真是令人满意。服务没话说。 摆在纪小小面前花花绿绿一桌子菜:花揽桂鱼、四喜烩鸭、落叶琵琶虾、高汤春笋、五色锦盘。小二上一道菜,报一道菜的名,每一道菜看起来都色香味俱全。纪小小不禁食指大动。就是碍于礼数,不敢动手。 季珩看她十分馋的模样,故意恶作剧似的与她闲聊着,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纪小小满心都是这些美食,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季珩看着她馋猫的模样,笑意染上眼角。他也好心不再逗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烩鸭肉放在自己碗里。 纪小小见他开动了,赶紧默默地、快准狠地夹了几块烩鸭放在自己碗里。 季珩每样都做样子夹了一块,纪小小则跟着他夹了个遍。 纪小小自法科比试以来,要么在卷宗上看稀奇古怪的案情描述,要么就是到现场去看各种死法的尸体,尤其是之前的两具无头女尸,简直是她这些天的梦魇。只想到,纪小小胃里又有点不舒服,她赶紧挥散这些思绪,认认真真享受美食。 季珩看她兢兢业业地吃着,心里升起一片愉悦。她这些天确实瘦了不少,一张瓜子脸下巴尖了些,腰间的执素比往日小了一圈。难得她有食欲,他也就静静看着她吃。 纪小小已经完全投入到吃的快乐中,没有关注到季珩。直到她吃得心满意足,才满意地揉揉肚子。她抬眼看去,季珩正看着她,她过于忘我了。季珩眼里染了些笑意,像看追自己尾巴的小猫,看啃骨头的小狗,纪小小赶紧正襟危坐,轻咳几声:“咳……咳咳……那个……摘星楼果然名不虚传。” 季珩收回使她不自在的目光:“吃好了?坐一会儿还是回衙署?” 纪小小现在吃得太饱不想动:“缓一会儿,缓一会儿。” 纪小小给自己到了杯茶,给请客吃饭的季珩也倒上了一杯,他倒不拘礼,自然接过。 “李先生是你请来教那些孩子的?”没想到季珩还有开私塾的爱好,这是她比较好奇的事。 “三年前的事了,那是父皇为了培养我们,将豫都分为东南西北四个部分,横以庆修街,纵以雍华街为界,大哥为东、二哥为西、我为南、煊赫为北。我这一片酒坊赌坊聚集,比较多斗殴滋事。”季珩以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没想到,也才不过三年。 “哦,所以你让那些穷苦孩子读书。知礼节自然会想法子自食其力。”纪小小发觉他的做法很有远见,这比使用武力去解决纷争来得慢一些,却更彻底。 季珩轻抿一口茶,表情不明地问她:“那你呢?煊赫看起来很欣赏你。”为什么不选他,那时原主慕河是伴读遴拔第一名,有机会选。可她选了他。 纪小小双手撑着下巴:“你和他们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季珩挑眉看她。 纪小小想自然而然地回答他,可她觉得,这是一个能把他往皇储之位拉一拉的好机会。她正襟危坐道:“他们是真正的皇子,养尊处优。你不是,从垅侍卫、还有那个破旧的私塾可以看出来。三殿下,我有些小聪明,但大部分时候,我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能成为明君的人,一定不是高高在上的,他应该是知道他的子民有黑暗、怯懦、卑劣的一面,但他愿意花很长的时间从源头上去改,从他们自身去改。我希望建功立业,获得功勋荣誉振兴侯府,护佑我的母族。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要认清形势,站好队伍。无论四殿下如何,我依然相信,您比他,能做得更好。” 一大段话说下来,纪小小想,自己应该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地拍到了季珩的马屁,他也许会考虑好好竞选当皇帝。 季珩沉默许久才说一句:“以后私下里,你就叫我名字吧。” 纪小小汗颜,这人,究竟有没有听她说的话。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得先顺着他的毛:“好。” 春暖风清,馨香萦绕。 春日的风带着花的馨香,最是吹得人陶醉。和季珩走在回衙署的路上,纪小小一直在想刚刚那番话对季珩是不是有用,她想开口,可是她不敢问。 季珩倏地停下,纪小小满腹心事差点撞上。 “你似乎很喜欢边走路边走神,又想流鼻血了?”季珩低头看她。 纪小小并没有回他,不满地看他一样,又继续低着头往前走:“谁叫你忽然停下来。” “在想什么?”季珩跟上,随口问她。 “在想刚刚那餐饭,花了多少银子。”纪小小信口胡诌。 “永定侯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何况是我的钱。”季珩顺着她的话继续聊着。 “哎......我再不入仕,可能一家人都要去讨饭了。”这倒是真话,侯府早就不似往日富庶。现在全靠慕夫人的小金库撑着,也无怪连带着纪小小也节衣缩食起来。 “那以后吃喝算我的。”季珩目视前方,似乎这是一件小事。他又继续道,“晚上齐夫人说要亲自来衙署道谢,向你道谢。” 纪小小听出来季珩话里的意思,也未多说什么。这种事情,她若不愿,也不存在什么逼迫吧!何况,齐夏歌三句话不离垅侍卫。少女的心事任谁也看得出。季珩就是喜欢看她尴尬的样子。 “意思是,晚上又有好吃的?”纪小小想到的是这个。 “差不多。”季珩看她因为想到晚上有好吃的而闪着碎星般的眼,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丝毫不在意。 “问一下,是怎么个谢法?”纪小小好奇地问道。 “听齐大人的意思估计是他的小女儿能幸免于难,整个三法司都应该感谢。请了摘星楼的厨子到衙署做几桌好菜,带上他珍藏的好酒,登门拜谢。”季珩说着,才发现衙署大门就在眼前,似乎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哦,那垅侍卫也会来吗?”纪小小抬眼看他,季珩个子高,每次与他说话都得仰着头。她倒也不矮,就是季珩太高了。 “你觉得呢?”季珩问她,似笑非笑看她。 “当然要来!他才是救夏小姐的大功臣,我们都是托他的福,才有这等好口福。”纪小小感觉自己被季珩看穿似的,赶紧看向别处。没错,她就是想撮合齐家二小姐和垅侍卫。英雄救美的桥段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动人的。 两人回了衙署,刚好遇到邵政事要出去。 邵政事对季珩抱拳行礼道:“三殿下,林执那案子处理得差不多了,今日便可结案。” 季珩回他:“有劳邵政事,跟大家说一下,申时到衙署的院子吃饭,请了摘星楼的厨子来做。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邵政事点点头:“好,我先告辞。”说罢也向纪小小点头示意,便走了。 两人回到自己的厢房,纪小小难得可以轻松一下。只想好好睡个午觉,睡醒了吃饭。这种感觉就像原先在天启公司实习是,跟着组长连熬几个礼拜熬方案,终于得到甲方认可后的那一个周末。旧的任务结束了,新的任务还没开始,这种时候最适合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睡醒后好好要么和朋友好好吃一顿,要么自己动手,犒赏一下自己的胃。 现在,晚上的大吃一顿安排妥了,就差一个天昏地暗的美觉。纪小小心里美滋滋地想着,面上就不免猫似的眯着眼睛期待。 “下午什么打算?”季珩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意识地关注她,总想与她说上两句话。 “睡觉,等饭吃。”纪小小说完坐在桌前给季珩倒了一杯茶,自己再倒了一杯喝着。走了一段路有些口渴,纪小小一杯不够又添一杯,茶水微凉,刺激她的喉咙一阵舒爽。 季珩坐在她对面,也喝着茶。面前这人,对自己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不复之前的拘谨恭敬,倒像个认识许久的朋友。无拘无束的,但他对她这样自在随意又时时关注到他的模样十分受用。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 第107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17晚宴 静月溶溶,星辉遍撒。 今日衙署挂起了灯,院子里一片光亮,竟似白昼。 齐映雪、齐夏歌陪着齐夫人从府里一道来到衙署,齐大人忙完公务,先到了。 从马车里下来时,齐映雪被眼前恢宏气派的衙署震慑住,朱红色的柱子旁两只威严的石狮子,门匾上是明德帝御笔写就的“三法司”三字。明德帝治国理政向来依法办事,所以整个大周风清气正。齐映雪心下了然,眼前这高门大院,就是鼎鼎大名的三法司。 齐夏歌则是听母亲的话,跟来向慕大人道谢,她其实说了很多遍,救她的一直是垅侍卫,是三殿下的贴身侍卫,是个武功了得的高手,不是慕大人。 可齐夫人半点不听,只说,最要感谢的还是慕大人,没有他的聪明才智,谁也找不到她。她可能就像其他失踪的女子,红颜薄命。 齐夏歌只能乖乖听话,因为自己贪玩被掳的事,她已经好多天没出门了。她不敢提,门也不能出。好不容易今天娘亲说可以出门,她什么也不敢多问,乖巧了一天。生怕出点小错,就取消了她出门的机会。 齐映雪今日梳了个简单的朝云髻,发间只一只玲珑点翠镶珠银簪,一身玉白色素雪羽纱长裙,肤如凝脂,领如蝤蛴,唇如飞樱,淡至极时更见容姿卓绝。好几个进出帮忙的小吏都偷看她,齐映雪倒不似一般女子羞怯,淡然自若随他们看去。 齐夫人出门前就告诉齐映雪,这皇储典选的法科比试,就设在三法司衙署。四个皇子和伴读都在,今日虽说是陪妹妹登门拜谢,实际上也能借着由头看看她的准夫婿,也好表示一下关心。另外,还需多看顾妹妹,如能凑合她与永定侯,更是锦上添花。 齐映雪内心凄清惆怅,却还是不得不默然应下。 她也无心打扮,只想着敷衍过去。最好那什么大皇子看不上她,向皇上请旨退婚。 纪小小换了一身天青色窄袖交领长袍,显得十分精神。齐大人和几个皇子伴读早就喝上茶聊上天了,今日怎么说也是借着她的由头上门,她很自觉地站在门口侯着齐家的女眷们。这让齐夫人更是好感倍增,且不说这永定侯对夏歌有救命之恩,单看他出门来接,就颇有谦谦君子的气度。 齐夫人心里转了几个弯,面上温和笑道:“侯爷亲自出来迎,怎敢当。” 纪小小也当是普通长辈般恭敬回道:“齐夫人,作为晚辈理应如此。还请不要拘礼。” 齐夫人笑眯眯地说着:“夏歌贪玩,还请侯爷帮我多看顾一些。” 纪小小一听,这是要托付的节奏啊!赶紧回道:“齐夫人放心,两位齐小姐就像慕河的妹妹一般,我自会看顾着。” 齐夏歌虽年纪小不懂事,但也知道慕大人这意思把她当做妹妹,并没有别的意思。至少,没有话本里的才子对佳人的意思。当下放下戒备高兴道:“慕哥哥,那你带我到处逛逛可以吗?我只听说过三法司,来还是第一回,对这种地方还是十分好奇的。” 纪小小好脾气地说道:“夏歌,你若是想,我就带你四处看看。其实也就是办案的地方,与其他办事的地方没什么不同。” 齐夫人听纪小小这么一说,划清界限似的。她也不恼,毕竟小年轻一来二去熟悉了,自然就有感情了。 齐夫人低声问齐映雪是跟着自己入席等着,还是和永定侯、齐夏歌一同逛逛。齐映雪当然愿意同永定侯、齐夏歌一同四处走走,她也好久没出门了。和齐夫人入席她又要说大皇子这大皇子那的,她真的耳朵已经听得要起茧了。 “我还是陪着妹妹吧,别她不懂礼数冲撞了侯爷。”齐映雪低声说道。 齐夫人想想也是,自己这个小女儿,做事总是少根经,有映雪看着,她还放心些。她对齐映雪点点头道:“也好,你看着点她,我更放心些。那你们去逛逛吧,我去看看宴席准备得怎么样了。”说完,齐夫人便往衙署的膳房走去。 “慕哥哥,垅侍卫会来吗?”知道永定侯慕河对自己毫无想法后,齐夏歌赶紧探听消息。 “垅侍卫他还在忙,估计晚点会到。”怕齐夏歌不放心,她又说,“我叫了他,他会来的。” 齐夏歌果然喜上眉梢,笑着说:“慕哥哥,以后我叫你慕哥哥吧!”这可是她和垅侍卫的红娘呀!千万要巴结好。 “好啊,可以。我带你和映雪四处看看。”纪小小对这两个精雕玉琢的人倒是十分喜欢,平日里都是一大堆男人混来混去的,见这两个美人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嗯!”这下齐夏歌对这个永定侯可谓是十分放心了。 “侯爷见谅,小妹顽劣得很。”齐映雪有些抱歉,齐夏歌着咋咋呼呼的性子,连自己的心事也全跟人家说了。倒是这侯爷看起来十分温和,很好相处的样子。 “映雪,我也就直接唤你闺名了。无碍的,你们都比我小些,喊哥哥很合适。之前救夏歌的人的确是垅侍卫,齐夫人硬要算在我头上,还特地带你们登门拜谢,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夏歌若是心仪垅侍卫,他自小跟着三殿下,虽说性子冷了点,但绝对是靠得住的男子。”纪小小认真说道。 齐映雪与齐夏歌无话不说,当然知道其中原委。听纪小小这么一说,也就知道他是个谦谦君子,无功不受禄,也不愿夺人所爱。她敛目垂首:“侯爷所言极是,小妹这性子我是知道的。多谢侯爷。” 纪小小自小就喜欢淑女,自己往大大咧咧的路上远走越远,心里却还是对齐映雪这一类的白月光温柔美人十分欢喜。她笑着说:“映雪,我都不拘礼了。你也别侯爷长侯爷短的,叫我慕大哥或者像夏歌一样叫我就行。” 齐映雪如临花照水般莞尔一笑:“慕大哥。” 纪小小高兴应着:“诶!走吧,带你们姐妹两逛逛。”说着就要走。齐夏歌自然紧跟着,齐映雪却感觉不远处似乎有一道视线正看着她,未多想,也跟上两人的步伐。 那道目光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皇子聿璋。许久未见心上佳人,再见却是这样的情景。她对着别的男子温柔浅笑,还亲热地叫慕河“慕大哥”。 他觉得自己简直嫉妒的发狂。慕河不过是长得清秀了些,好吧,他承认是清秀了很多。也不过是年轻了些,好吧,他们年纪相当十分般配。聿璋不知怎的心中一股闷气难以纾解,二十多岁的男子站在原地将自己和小他几岁的少年比着。 想到最后,他也只是叹一口气。都说皇子身份尊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但他不愿要一具美丽的躯壳。 他不愿她失去颜色地终日惆怅。他希望她快乐,无拘无束地快乐。就像方才在慕河面前,笑得毫无芥蒂。 他心里思绪万千,纪小小和齐映雪自然不知。他们三人走了一圈。纪小小边走边说着她这些日子里遇到的奇案。齐夏歌十分捧场地听着,齐映雪也专心致志。 忽的齐夏歌问道:“慕大哥,你和三皇子一起搭档参加皇储典选,应该常常见到大皇子吧!他怎么样呢?会不会好凶,我听说他年纪很大,是不是脾气不好没人愿意嫁给他。”她年纪小,说起话来口无遮拦的,吓得齐映雪尴尬地捂住她的嘴,后面的“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化成一串“呜呜呜.....” 纪小小倒并不在意,笑道:“夏歌你这性子真是要映雪操碎了心。大皇子他沉稳内敛,是皇子中最年长,也最温和的。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大年纪没成婚,是因为前几年圣上将大皇子安排在塞北戍边历练。他是一个卫国英雄,夏歌不能这样妄加揣测。” 齐夏歌闻言,有些歉然地吐吐舌头。 说到塞北,齐映雪却想起一人。她问道:“慕大哥可认得豫都有姓聿的,也是武将。” 纪小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姓聿?这姓氏倒少见。” 齐映雪不死心道:“他的表字叫‘成骞’。” 纪小小道:“我到时帮你打听打听。” 齐映雪真心道:“谢过慕大哥。” 纪小小八卦道:“表字都知道,难不成是心上人?” 齐映雪被她忽的一问,脸上一片胭脂染成的娇红:“一位故交,很久没有他消息了,不知他过得如何。” 纪小小笑道:“不打趣你了,我帮你问问。一定不让那位‘成骞’知道,是你在找他。” 齐映雪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脸皮薄得很,就这么说了一句就飞起红晕,再继续打趣她,估计她要挖个地洞起来。 三人不觉已经逛了许久,不觉新月升高,星辉点点如碎光。 齐映雪的丫鬟小月跑来:“大小姐、二小姐,夫人叫你们入席了,客人基本都到齐了。” 齐映雪朝纪小小点点头就跟着小月走了,齐夏歌还恋恋不舍地,似乎还有话说。 “夏歌,还要慕大哥为你做什么吗?”纪小小好心问道。 齐夏歌感激道:“慕大哥,你怎么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见垅侍卫一面,我,我想当面谢谢他。” 纪小小笑道:“好,我看看,倒是找你,让你当面谢他。”她故意把“谢”字说重了些,惹得齐夏歌也十分不好意思。 “我再问你,大皇子关你姐姐什么事情?”纪小小再问道。 “你也看到啦,姐姐对那个叫‘成骞’的有情,可是母亲答应了圣上把她许配给大皇子。我也不懂,姐姐总是这样乖顺。要是我,谁也别想我嫁给大那么多的老头子。”齐夏歌恨恨道。 “什么老头子,夏歌再这样口无遮拦的,小心我不帮你了。”纪小小还真是担心这倒霉孩子祸从口出。 “好好好,我不说。慕大哥你得帮我。”齐夏歌赶紧一副认错态度。 “好,记得不能乱说话了。尤其今日大皇子还在场。当心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纪小小忽然认真的神色让齐夏歌也认真地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夏歌,赶紧走了。”齐映雪在前头轻声叫她。 “来了。”齐夏歌应完跟上,临走还回头看她一眼,脸上写满“记得我们约定好的”。 纪小小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放心。她才放心跟齐映雪走了。 纪小小站在原地出神,她自己的事情都还没做完,倒先给这两姐妹做起媒来了。哎......果然八卦害死人。 “慕河。”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纪小小闻声回头,那人立在一片斑驳的月光下,“大殿下”。 “还没入席?”大皇子聿璋随意问她,假装是偶遇的。 “嗯,这就去。刚刚陪齐家的两姐妹逛逛。”纪小小毫无机心的回答,殊不知,眼前这位看似沉稳的大皇子在心里已经把他撕碎了。 “齐家两位小姐,你救的那位?”聿璋今日似乎对她的案子十分感兴趣。 “嗯,齐家二小姐。”纪小小答道,她忽然想起齐夏歌临走前说的,这位“老头子”是齐映雪那个父母之命的未婚夫。又说道,“大皇子没见过齐家的小姐吗?” “有过几面之缘。”聿璋若有所思道。 “哦,这样啊。”纪小小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毕竟,齐映雪要他打听别的男人,虽然这两人最终不知会不会成婚,但自己也算间接给他戴“绿帽子”了。如此想来,自己还真对不起这个一直以来对她友善的大皇子。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都沉默地走着。不一会就到了宴席,大家基本都到齐了。纪小小用目光寻找季珩,就见面色不善地坐在那,身旁一个空位显然是给她留的。 她向大皇子匆匆行一个礼就赶紧坐下来。 “三殿下。”纪小小叫了一声季珩,他现在这黑脸,简直就像被人抛弃的小狼狗。 “怎么这么晚?”季珩语气不似寻常,纪小小却从他这短短五个字察觉到他貌似心情不是很好。 “先陪齐家两位小姐逛了一圈,来的路上遇到了大皇子,聊了两句。”纪小小一五一十地回答。 “你倒长袖善舞。”季珩拿起桌上的茶,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这,这……”这我怎么解释。纪小小感觉最近的季珩古怪得要命,她本来还想跟他打听“成骞”,想想还是算了,遂干脆闭嘴喝茶。 第108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18喝醉 明月高悬,星光点点。 觥筹交错间,大家都微染了醉意。 齐大人与众皇子坐在主桌,说了些为官数十载的趣事,期间当然免不了对明德帝歌功颂德,几位皇子但笑不语。看在齐大人张罗了一桌子好菜的份上,都耐心听着。 纪小小腹诽:这明德帝也太狠了,四位皇子跟伴读都是一样的例银。案子要办,日子要过,皇子们在典选期间还不能接受母妃接济。各个都吃衙署膳食吃得面如菜色,这齐大人一说要请大家伙吃饭,纷纷表示沾了季珩和慕河的光。在席间还不忘调侃慕河,不若再进一步,把英雄救美的佳话坐实了,把这齐家二小姐娶回家。 女眷们不好抛头露脸,都在内阁里用膳。纪小小心想,幸好齐夏歌没听到,不然又不知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纪小小生怕齐大人也生了这心思,忙摆手道:“功业未建怎敢误佳人。” 季珩嘴角噙笑,看她尴尬的样子。 这一幕落在大皇子聿璋眼里就是对二小姐无意,莫不是心里装着齐映雪,又想起齐映雪对他温柔的莞尔一笑,内心烦闷地自己喝起来闷酒。 坐在一旁的邢骁纳闷了,明明今日又破一案,怎的大皇子看起来十分郁闷。搞不懂的他只管埋头吃菜,衙署的膳食着实太难吃了,还有三日,他还是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胃吧! 因着这席为永定侯开,自是少不了灌他酒。齐大人、聿璋、应霁、邢骁、经涛、崔翰轮番劝酒,纪小小招架得来一时,也抵不过他们人多势众。开始季珩都帮她顶着,后来众人不满,哪有主角一口不喝,全叫别人帮着挡酒的。 纪小小无奈喝了两杯,再连连道歉说自己实在不胜酒力,待醉了出丑,让大家笑话了。众人这才放过她,自去各自劝酒。 纪小小才喝两杯,酒精的烈辣在她喉咙里灼烧着。她面色潮红,看着一旁的季珩都有了重影。 胃里波涛汹涌,她对季珩说道:“季珩,我,我想吐。” 季珩喝了那么多酒,脸色却丝毫未变的样子,“我扶你回去休息。”季珩说完便扶他起身对众人道,“时辰也不早了,我扶慕河回去休息,你们慢慢吃。” 应霁醉眼朦胧,不满道:“老三,你别找借口偷溜,让垅侍卫扶他回去,你留在这。” 季珩不理应霁的话:“二哥,我也困了,失陪。” 应霁虽直说“扫兴”,但大家都知道季珩性子孤僻古怪,就都没再说什么。 虽是春夜,纪小小喝了两杯酒,身子发热,出了一层薄汗,走回房间时凉风一吹,竟打了个寒噤。 季珩察觉到她的颤抖,以为她冷,将她搂紧了些。纪小小仰头看他,他的影像重叠,这几世的光影似乎在眼前流转着。季珩此刻抱着她,近得能听到他的心跳。 季珩看她走都走不好,快到厢房时见四下无人,干脆把纪小小打横抱起。 回到房间便把门随手关上了。想点起灯来,纪小小却像八爪鱼似的缠住他。 他无奈,只能由她在身上挂着,艰难地伸手点亮烛火。 灯火昏黄,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恋人似的相互依偎着。 季珩把烛台移个方向,烛火便去照去乌木桌上的一角。 季珩想把纪小小扶到床上躺好,她却像和他杠上了似的,死都不松手。 他只好由她屡教不改地手脚并用缠着,耐心倒一杯温热的茶水她解酒。 纪小小小猫似的就这他的手咕嘟咕嘟喝着,一杯不够,嚷嚷着再来一杯。季珩无奈,只能再倒一杯。 平日里已经越来越没规矩了,这下喝醉了更是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的,虽是无奈,可她提的要求季珩都一一答应。 纪小小看着近在咫尺的季珩的脸,每一世都要重来,她故意选与感情无关的任务也是因为这个,她不想一次次沉溺在与他的感情纠葛中。事实上,季珩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季珩,你忘了我。你忘记了。每次你都忘记。”纪小小说着胡话,委屈地哭了。 季珩不知她稀里糊涂地说什么,什么忘记,什么每次,只见她哭得稀里哗啦,十分伤心的样子。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猫,既扬着下巴骄傲地远远看你,又会因为害怕黑夜蜷缩到你的怀里。那么疏远,那么骄傲,那么可怜。 季珩伸手为她擦了擦断线的珠子般落下的眼泪,纪小小就着他的手蹭了蹭。她眼里闪着莹莹泪光,委屈地看着他:“季珩,我好想你。” 季珩不知缘由,她似乎有他无法理解的过于浓烈的情感藏在心底,但他全然不知。 他是喜欢她的。也许从第一眼见她起,姹紫嫣红处一位清丽少年迎风而立。后来阴差阳错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他便再也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他见过她的睿智果敢,见过她的倔强顽强,也见过她的执着坚韧,唯独没有见过此刻,她哭得伤心欲绝,仿佛他抛弃了她。 季珩双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胭脂晕染般的两瓣娇艳。他低头温柔碾着,又像不够似的轻咬了一口。她皱眉,他便又轻柔辗转。 她的眼泪被他的温柔抚慰,她全身靠在季珩身上,柔若无骨。 直到被他弄得粉腮一片潮红,纪小小才不满地推拒他。 季珩尝到她浅浅的酒香,混杂着淡淡的茶水清香,上瘾似的怎么也要不够。 纪小小用了些力推他,嗔道:“你弄疼我了。” 季珩这才放过她,却用深不见底的眼神看她,纪小小觉得几世的记忆重叠,这一世,他第一次这样看她。 她似乎看到了季珩眼里燃起的一小簇火,亮烈耀目,几乎要烧疼她了。 她难受地捂着头,嚷嚷着头疼。 季珩耐心哄着,用修长的手指给她轻柔地按着太阳穴:“慕河,你可真是大胆。我还没这么伺候过谁。”语气里非但没有不满,倒是快要满溢的无可奈何的宠溺。 季珩这一声“慕河”冷不丁地刺了纪小小一下,她不满道:“叫我小小,我叫小小。” 季珩想来,也许这“小小”就是她的乳名。如她一样,明明小小的,却十分倔强坚韧。 “小小,好点了吗?”季珩从善如流。 “好点了,季珩,你抱抱我。”纪小小拉下季珩的手,让他环抱自己。 季珩随她动作,抱起柔而软的她。 喝醉了纪小小一直缠着季珩,一会儿口渴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要抱一会儿又肚子疼要揉揉,折腾季珩到半夜才睡下。 季珩无奈揉揉被纪小小枕麻的手臂,放下终于睡着的纪小小,为她掖好被角,将桌上的灯烛吹熄。 莹白月光透过轻纱织就的帘子落在纪小小姣好的脸上,季珩心里涌出许多陌生的情绪,这些陌生的情愫被她静好的睡颜撩拨得一一往外漫溢。 半晌,他起身叫来凉水洗浴。刚才被那只醉猫惹起来的火,只能赶紧冲个凉水澡消下去。 天光大亮,云影微淡。 纪小小被帘子掀起时漏出的光线刺到眼睛,她醒来时,只觉得头里灌了铅似的十分沉重,重且疼,疼得要炸了一般。 她穿着素白寝衣起身,想着这么晚了,季珩估计外头忙去了。 她自内间探出一个头,四处望了望。还没转完,就听见季珩的声音响起。 “起了?”季珩正坐在外间的书桌前看书,目光不离书本问她。 “嗯,头疼得厉害,想找杯水喝。”纪小小尴尬回他。 “桌上有醒酒汤,先喝下去。今日法科比试最后一天,待会儿随我一起进宫。”季珩仍然没有抬头,他今日一身玄色窄袖捻银丝锦纹长袍,显得矜贵不凡。他百无聊赖看书的样子也十分好看啊! “哦。”逼自己收回看美男的视线,纪小小乖乖坐下喝醒酒汤。 她仔细回忆着昨日发生的事情,可想就头疼。 “那个,三殿下。我不胜酒力,也不知昨日喝醉了有没有对你有什么大不敬的行为。有的话,慕河给您赔罪。我自小就饮不得酒,昨日大家劝酒劝得厉害,我盛情难却。”纪小小把碗里的醒酒汤全都喝了,她真不记得昨日发生什么了。 最后的记忆,就是那句“我想吐”,究竟吐没吐,怎么吐的,她一丝记忆都没有了。 “大不敬倒是有,你打算如何赔罪?”季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一双藏着锋芒的眸子看她,叫她倏地心跳漏掉一拍。 “那个,我喝醉了。三殿下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和我计较。”纪小小低着头小声说道。她现在一来没钱二来没权,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赔罪。 “你打算穿着寝衣和我这个男子说多久话?你还真是不拿我当外人。”说完,季珩故意从下往上地眼神逡巡一番,惹得纪小小十分不好意思,赶紧起身换衣服去。 纪小小也不敢再追问自己昨日醉酒后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万一,他忽然兴起想追究一下怎么办?现在最妥当的事就是换好衣服,做一个乖巧的跟班,随他进宫去。 纪小小换了身浅蓝色对襟窄袖云纹长袍,显得苍竹一般清秀挺拔。熟练地将墨色长发用素净的白玉束冠束起,一派陌生公子世无双的模样。 季珩看她,却想起她昨夜的娇憨模样,以及眼前这人唇上两瓣娇艳的柔软触感,他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纪小小问他:“你怎么了?” 季珩轻咳几声,说道:“没事,走吧。”说完也不等她就出门了。 纪小小昨日被灌了好多酒,现在都接近用午膳的时间,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想了许久,她说道:“我有点饿,咱们能先吃点东西吗?” 季珩道:“好,你想吃什么,我陪你去。” 纪小小茫然看他,不对劲,最近季珩整个人都不对劲。他不像以前那么寡言少语了,她甚至惊恐地发现,他明里暗里地在照顾自己。他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纪小小脑海里冒出这样一个猜测,又用十分古怪的表情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打量季珩。 “怎么?有话说?”季珩以为她记起了昨夜的旖旎场景,接受了纪小小的目光洗礼后,停下来回首问她。 “没,没有。”纪小小闷闷说道。直接问他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应该会被打吧,她还没勇敢到这个地步。 季珩不再说什么,走在纪小小前面。 纪小小在衙署附近随便找了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大口吃着。 季珩则坐在她对面长臂抱胸看她并不雅观的吃相。 纪小小从热气腾腾的面里抬起头来,见季珩看她,她问道:“你要吗?味道……嗯……还行吧!”自从那次问鼎亭吃了宫宴,昨日吃了摘星楼之后,一般的吃食好像都看不上眼了。问完她就后悔了,季珩更是挑剔的人。 果然,季珩淡淡回道:“你吃吧。” 陪纪小小吃完,俩人回到衙署,准备乘马车进宫复命。恰巧聿璋、应霁、煊赫一行人也在整理行装。见他俩回来,应霁不满道:“老三,一天天的偷摸带慕河出去开小灶,不带这么重色轻兄的啊!” 季珩目无兄长惯了,不理他,自去房里拿自己的行装。 纪小小恭敬回道:“二殿下,我昨夜喝醉了。吃的喝的全吐了,晕到巳时才起。衙署的早膳都没了,这才出去吃点东西垫一垫。” 不说还好,一说起此事应霁又想吐槽一下:“慕河,你说说你,一个大男人,沾酒就醉,以后怎么在官场上混。季珩也随你,真是,前途堪忧啊!” 纪小小无奈挠头:“回去一定好好练练,一定好好练练。” 煊赫走过来关心道:“慕河,好些了吗?昨天看你很难受的样子。不能喝也无所谓,大周向来以才干论事。别信二哥的。” 纪小小闻言点点头,感激看他。 煊赫道:“慕河,帮我个忙。”说着领纪小小往他与崔翰的房间去。 到了房间,煊赫很苦恼地看着床上一堆衣服说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从小娇生惯养,我不会收拾衣物。此次法科考试没有带随行来。” 纪小小了然,敢情煊赫是生活白痴啊! 她笑着说:“小事,我帮你收拾一下。” 第109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19别扭 融融春日,浅草新绿。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柔和,透过窗纱,撒在榻前,她就坐在那一片斑驳光影里。煊赫实际上只是想见见慕河,与他说两句话而已。之前大家都忙,所以他无暇顾忌其他。可昨天夜里,在一片竹叶婆娑的暗影之中,他见三哥将慕河打横抱起进了房间,烛火映照了两人交缠的影子。只片刻,就转去映照桌角。倘若三哥心中无愧,何须多此一举,之后的一切是否是俗世不能容的禁忌。 煊赫辗转整夜,想的不是三哥与慕河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三哥能为慕河枉顾世俗至此,而他却不能。 今日再见二哥打趣慕河与三哥,他只想走上前,找个理由与慕河说上话。 此时慕河坐在塌前,眉目柔和地为他叠着衣裳,她的手不似男子骨节分明,倒更像女子,素手纤纤。三两下折好,纪小小抬眼看他,这人长得晴朗如竹,却是个呆的。 “喂!”纪小小邪恶逗他。 “我走神了。”煊赫这才回过神来,他非但没觉得尴尬,反倒十分庆幸,由此看见了他狡黠的另一面。 “怎么?四殿下有心事吗?”纪小小问他,作为朋友,煊赫还是一个热心肠的,她也不远拒人于千里之外,万一适得其反,也不利于自己的任务完成,她这样想。 “没,只是你叫三哥名字,却如此称呼我。我有点受伤。”说完,煊赫还十分做作得捧着胸口。要知道,一个大男人的反差萌,很容易把女孩子逗笑。纪小小就是这样破防的,她被他的样子逗笑:“那我该这么叫你,四姑娘?” “你也叫我名字,不许叫我四殿下了。”煊赫也不恼,乘胜追击。 “那怎么行,这样没有规矩,万一哪天你翻脸了,一万次都不够我死。”纪小小心里的警铃大响,可不能够啊!这,男的也要撩? 煊赫却倏地垂下眼,似乎嘴角还噙着一丝苦笑:“也许真相国师预言,你不也是三哥命格里的一部分。” 纪小小被眼前这人的瞬间变脸术搞得一头雾水:“啊?” 煊赫直直看着纪小小的眼,淡淡说道:“三哥出生时,国师便预言他的命格是紫气护体,是真命天子之兆。”煊赫眼眸微垂着,“所以,即使聪明也没有用对吗?我始终不如三哥。” 纪小小心里窃喜,原来,还有国师助攻这一茬啊!这可不要太好用了,季珩从小就自带“天命”光环,那不是正方便她了嘛。 她面上不显,安慰道:“煊赫,你很好,你的好是因为你是你。”十分深沉的模样。 煊赫只觉得。慕河叫他名字感觉很熟悉,他问道:“我们前世是不是认识?” 纪小小笑道:“你常常对别人说这话吗?我可不是女子。” 煊赫却一副十分认真的表情:“就感觉,很熟悉。” 纪小小的心里再次警铃大作,不会吧?记忆就此唤起了?看来还是不能随心所欲啊!她三两下收拾好榻上的衣物,起身道:“四殿下,慕河逾矩了。” “不,以后就我们两人,叫我煊赫吧,我很喜欢你这样叫我。”煊赫说着走进了些,纪小小吓得弹开来,弯腰行礼:“这不合礼数。” “可你在宴席上都叫三哥名字,我还是不如他?”煊赫一副受伤的表情,又来了又来了,纪小小怀疑这人就是故意的。如果她不答应,是不是会被眼前这人按在墙上打。 纪小小只能硬着头皮道:“好吧。” 话音未落地,季珩的声音响起:“煊赫,你这是要挟我的伴读答应了你什么事情?”他的脸在一片浅淡的斑驳里,纪小小看不真切,但能确定的是,那绝对不是开心的表情。 纪小小觉得自己站在季珩和煊赫之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慕河,过来,有事与你说。”季珩站在原地未动,纪小小怀疑他念的是咒语,她真的下意识就乖巧地默默地站到他身后去了。 “三哥,你这样真像看见自己媳妇跟别人说话的样子。”煊赫站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季珩不知为何没反驳他,只是顿了顿,说道:“以后,还是少找我的伴读为好。”说完便走了,纪小小回头看煊赫一眼,做了个“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他可真是大魔头”的表情,旋即转身,跟着季珩走了。 不知为何煊赫心情大好,也许三哥并未真的走进慕河的心。他看了一眼慕河收好的行装,一切尚未有定数,他也未必输。 纪小小默然跟在长腿的季珩身后走着,为了跟上他的步伐,她都开始小跑了。跑了半天,季珩突然停下来。幸好纪小小眼疾手快,赶紧停下,不然又是鼻子遭殃。 季珩转身面对她,纪小小自觉与他拉开一些距离。看着纪小小后退两步,季珩脸上的表情更加冷凝:“侯爷惯常不负责任?”他的声音像骄阳之下忽然浇下来的一盆冰块,又冷又硬。 纪小小满脸困惑看他:“啊?什么?” 听到纪小小的回答,季珩看她一眼,不言语转身继续走。 纪小小一头雾水地看着回到房间的他沉默地理好行装,沉默坐上马车,沉默进到宫中,沉默坐着吃着明德帝奖赏他们的满桌珍馐美食。饶是纪小小这样迟钝,也大概猜到了,季珩在生气。 夜宴中,明德帝坐在上首,皇子与伴读坐在左侧,妃嫔们按品阶坐在右侧。季珩排第三,就坐在应霁和经涛的右侧,纪小小看季珩完全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从衙署到现在都两个半时辰过去了,这孩子再不说话会憋坏吧。她想了想,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就哄哄吧!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可她认识的季珩不就是这样,脾气十分古怪难懂。 纪小小夹了一块面前的芙蓉酥肉放到季珩碗里,稍凑近季珩耳边说道:“我错了,不要生气了?”她自认为,认错态度十分诚恳,尽管她并不知道她错在哪里。 季珩稍侧目,就见纪小小眼眸晶亮、一脸虔诚地看着他。他沉默地吃了纪小小夹过来的芙蓉酥肉,脸上表情稍微和缓。 真是伴君如伴虎啊!纪小小觉得自己实在是为了任务无所不用其极了,完全卑微到尘埃里去了。 坐在右侧的煊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虽是看着宴上的歌舞,但脸上的表情却晦暗不明。 坐在上首的明德帝看向季珩:“老三,你说说。这次还是慕河的功劳?” 季珩起身行礼:“确实,父皇为我选了一个优秀的伴读。” 明德帝将视线转向纪小小,纪小小硬着头皮起身行礼:“臣惶恐。” 明德帝朗声笑道:“慕爱卿无需过于谦虚,你为了破案身犯险境的事情,我可是听说了的。” 纪小小只得将腰弯得更低,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折到膝盖上去了。 煊赫此时起身说道:“父皇,永定侯少年睿智,在三法司短短半月,就破了一个大案子。儿臣也很想同他请教请教。” 明德帝闻言点头:“难得你有上进的心,你们年轻人私下里多交流交流,相互促进提升。” 煊赫回道:“儿臣领命,往后一定多向永定侯请教。”说完,他看了一眼自己左侧的季珩和纪小小。 纪小小汗颜,这人,这是在搞事情啊!不过,自己这一世是男儿身份,他一个皇子,不至于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吧!纪小小把自己心里的猜想否定,对他礼貌笑笑。 月满盈天,星光熠熠。 夜宴结束后,纪小小随季珩乘马车出宫,明德帝准伴读一天假,后日进宫,到问鼎亭领取最后一次比试——民科的试题。纪小小稍微放松了一些,明日好好睡一觉。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马车上季珩闭目养神,纪小小自顾自地算着,假若第四科好好努力,他们大概率是能够拿第一的。那么季珩的皇储典选就能顺利通过,皇储典选之后就是册封大典,只要季珩一继位,她的任务完成,那么就还剩最后一世的攻略任务了。 想着即将到来的胜利,纪小小终于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在此期间,无论如何也要哄好季珩,万一他关键时刻耍脾气掉链子,受苦的还是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纪小小决定了,之后他都要采取怀柔政策,哄。 “刚刚煊赫说的,你怎么看?”季珩仍是闭目,面无表情地说着。 “什么怎么看,四殿下估计就是随口说说。你别放在心上。”纪小小伸了个懒腰,想着回府里,自己的大床上好好睡一觉。 衙署的床实在太硬了,里季珩有实在太近,她真是时时刻刻都不自在。 “你倒是万事不放在心上。煊赫都让你给他整理行装了,还叫随口说说?”季珩缓缓睁开眼,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 “他只是请我帮个小忙,应该没什么别的意思把?”何况她现在是男子身份不是吗?纪小小困惑看他。 也许是纪小小的表情把她的心思表现得太明显,季珩说道:“男子身份,你以为清风馆是怎么来的?” 纪小小咋舌:“不至于吧......” 季珩不愿多说,继续闭目养神:“我好意提醒,你别自己惹出什么事来。” 纪小小点头道:“嗯,我知道了。我先回府去了。”说完便打算下车,慕夫人派了马车在宫门口接她。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纪小小后有闷闷地闭上眼睛。纪小小搞不懂他在别扭什么,明明她都道歉了,在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情况下,她也道歉了。 他真的是很难搞的一个人啊! 纪小小只想想回家睡一觉,再想想怎么对付季珩吧。他实在是太难相处了,一天天的又不知道哪里惹了他,又不说话。 跳下马车,纪小小又登上慕府来接她的马车。车夫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她在府里打过照面,有点印象。车夫向她点点头,纪小小也颔首回应,就上了马车。 身后季珩把掀起的帘子放下,内心仍然一阵烦闷。他对外头驾车的垅侍卫说道:“去暖香阁。” 垅侍卫拿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半天没个动静。季珩在里头烦闷重复一遍:“去暖香阁。” 垅侍卫这才调整马头的方向,往暖香阁去。 季珩闭目,马车里全是她的气息。三月春暖时初绽放的琼花似的馨香,似有似无,却楚楚动人;毫不娇艳,却出离地撩人。有点像茉莉的清新微苦,又是雅兰空谷幽香。 他想起昨夜的那番纠缠,可她却失去记忆一般,不提、不说、不在意。季珩一整天都陷在她泪光盈盈中那句“季珩,我好想你”当中,她到底是不记得了,还是假装不记得了。毕竟,她最擅长的就是蜗牛似的缩进壳里,似乎不说,就没有发生。不说,就不会改变。 可是他知道,一切都改变了。 他无法回到从前,与她保持距离。甚至如同现在,她才刚走,他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季珩嘴角噙起一丝苦笑,他这几日的失态、别扭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在意什么。难道要问她,昨日之事算什么。他可真像个要人负责的女子。 马车行至暖香阁,正是衣香丽影、云鬟酥腰。垅侍卫的一抹笑意原本藏在暗夜里,却被季珩察觉:“笑什么?” “主子是想看看,是她有问题,还是你有问题。”垅侍卫与他相处多年,早就识得他万事不说的性子。 “你倒是懂我,且陪我一起去看看吧!”季珩邀他,垅侍卫还不是一样的,或许是性子相近的人容易走到一起,又或许,人相处久了,容易性子相近。总之,也许他们都想看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两人一同进去,暖香阁的老鸨吴愁上来,这暖香阁与清风馆对门开。清风馆的苏老板叫苏媚,暖香阁的吴老板叫吴愁,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总之两家总是各有各的格调。 暖香阁不似一般红楼,这阁里头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女子,要想消受美人恩,得花大价钱。 暖香阁的亭台雅阁装饰得十分典雅馥丽,似乎来到此处是来寻洛河神女来了。因着环境雅致、要价极高,也就将一些下三滥的挡在了门外。由此,达官显贵、富家纨绔倒也喜欢来此处弄弄风月。 第110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20迷香 静夜无澜,云影微光。 纪小小在一阵奇异的香味中失去意识,也是在一阵奇异的香味中清醒过来。再醒过来时,纪小小发现自己嘴里塞住了布条,手脚被缚住了。 “好侄子,好久不见哇!”一个脑满肠肥的男子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纪小小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自己何时认识这个人,又何时得罪了他。大脑迅速作出反应,他就是慕河失踪已久的叔叔——慕坤,是永定候位的觊觎者。纪小小瞪着眼睛看着他,似乎说着,他好大的胆子,敢绑架堂堂永定侯。 慕坤却不怕,一脸横肉纠结着狞笑:“不对,说错了,是我的侄女,永定侯。” 纪小小震惊看他,季珩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去的。那他是怎么知道她是女子的事情的。 “我的好侄女,你一定很好奇我怎么知道的吧?”慕坤的得意之色尽显,似乎并不需要隐瞒她,继续说道,“你记得林执吧?他可是到死都念着你呀!他来求我,问我借钱给他的新娘做嫁衣。原来,他的新娘就是永定侯啊!我说呢,怎么会有如此貌美的男人。你母亲这一招瞒天过海用得好呀!你猜,明日你身份败露了,我会不会让她夜夜匍匐在我身下,哈哈哈哈!”慕坤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早些年他就想着怎么办把自己貌美的寡嫂收到身边,碍于慕河这个名正言顺的候位继承人,现在,她还是想想怎么伺候好他,让他留她一命吧! 纪小小无语,林执这人,真是,怎么又跟慕坤扯上了关联,还让他知道了这么致命的消息。 她示意慕坤让她说话,慕坤早已不把这个侄女放在心上,一个女人,能成什么大事。他才是永定侯! 慕坤把她口中的布条扯下来,纪小小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慕坤得意道:“阿河啊,别怪叔叔不疼你。欺君可是大罪啊!我这就送你去暖香阁,尝尝男人的滋味,明日上路,也算不枉此生了。” 纪小小刷新了对这人歹毒心肠的认知,在记忆里他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叔叔,经常气得老侯爷边跳脚边看在兄弟情分上给他收拾烂摊子。现在,不但要揭发她的欺君之罪,还要趁她没死,卖了她挣钱,恶到这个份上,纪小小真是不得不服。 慕坤见她不说话,想必这侄女年纪小,被吓傻了。他说道:“你猜,明日全天下都知道永定侯是暖香阁里人尽可夫的妓子,会不会轰动整个豫都,我想想都热血沸腾。” 纪小小此时手脚被捆着,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让他觉得自己很弱有好处。她仍然不说话,认命一般心如死灰地出神。 慕坤更加确定眼前这美人是吓傻了,若不是他尚有伦常观念,否则这天人之姿怎么会便宜了别人,怎么的也得先自己享用一番。 慕坤重新塞住她的的嘴巴,还拿了一个布条蒙住她的眼睛。纪小小打算静观其变,毕竟保命要紧。 慕河看她还算乖巧,估计是已经认命了。也就不理她,自去叫马夫加快脚程。 这侄女虽然霸着他的候位多年,但看在待会儿能卖笔大钱的份上,他也就不计较了。 他与暖香阁的吴愁早就说好了,无论价钱多少,两人五五分账。看自己侄女这姿色,等会儿让吴愁给她捯饬捯饬,保准卖个好价钱。 马车的粼粼之声渐息,纪小小听到莺莺燕燕的声音,萦绕鼻尖的花香脂粉味挥之不去。 “好侄女,到了。”慕坤示意车夫把她扛下来。 纪小小被扛到一个香气缭绕的的房间,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无奈,还是吸入鼻腔,一阵无力感侵袭了她。也许就是怕女子性子烈,寻死觅活的,点了使人筋骨无力的熏香。 “果然好姿色,侯爷还藏着这么个宝贝。”吴愁的声音尖细而绵软,她见纪小小姿色卓绝,想着今晚的群芳宴估计有着落了,她定能把眼前这人捧成豫都的第一美姬。 “你别打别的主意,只能春风一夜,价高者得。明日我还要来接她。”慕坤看着吴愁两眼放光的样子,提醒道。 “哎,侯爷也真是的,摇钱树都扔了。”虽有遗憾,但这姿色,比她暖香阁里最负盛名的月姬还要美上不少,确切的说,月姬是人间庸俗的颜色,眼前这人是凡尘仙子。 “少废话,按我说的办,搞砸了拿你的命来!”慕坤面露萧杀之色,吴愁见状也只好不再开玩笑。 “侯爷说什么,吴愁便怎么做。”说完吴愁唤来两名婢女一名嬷嬷,给眼前这美人好好的收拾打扮一番,一夜也好,一夜她也有法子卖出天价。她吴愁什么人,对男人的猎艳心理了若指掌。 纪小小迷迷糊糊地,浑身无力,只能由着面前两个丫鬟扶着她来回折腾,另一个嬷嬷则不停地捯饬着她的头发。 大约两刻钟过去,吴愁推门进来,着急道:“怎么回事?还没搞好?客人等急了可是会掀台子的!” 吴愁看到面前女子的容颜后,她却觉得那些臭男人等到死都是值得的。她拿来一面纱巾,为纪小小别再耳际。绝世姝色也不能一眼就见着了,得吊住男人的心,一次看不着,每多看一点,都要拿钱铺路。 “秀儿,准备好帷幕。”吴愁心生一计。 纪小小对这人真是无语了,她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她想干什么。为了多捞钱,真是煞费苦心。 那个叫秀儿的姑娘不敢多问,点头应是,就快步跑去准备了。 再次见光,纪小小已经在站在一个台上,她穿着云霏银罗花素纱长裙,面颊处蒙着纱巾,卓绝姿色看不真切。她静静立着,一抹教人移不开眼的出尘气质。宽大裙幅逶迤身后,墨玉般的青丝,随意挽着流云分肖髻,一支宝蓝点翠珠钗点缀发间,让乌云般的秀发,更显柔亮润泽。 众人皆是屏息,纪小小却一眼看到台下的季珩,季珩与垅侍卫坐在中间偏右后方的位置。纪小小第一次感到天无绝人之路的庆幸,幸好能遇见他。 季珩墨色眸子看着她,她也认认真真看他,希望他能认出面纱下的她。 季珩却只是略有困惑的神色,并没有其他反应。也是,平日里纪小小都是男子装束,从未女装示人。今日她非但衣着变了,脸上还遮着纱巾,面容看不真切。也许季珩坐近些能注意到台上蒙着面纱的她有着莫名的熟悉感。可他与她,隔着重重人海。 吴愁在台上说道:“五百金进雅阁,见此女真容,进雅阁之人,才有有资格竞拍此女初夜。” 下面议论纷纷,五百金,平日里买一个暖香阁里的姑娘回去也够了,今日却只能见着女子一面。 下头有些人嚷嚷道“谁知道这是不是吴愁骗钱的把戏。” 吴愁淡淡笑了,眼角的细纹聚拢了些:“愿者上钩。” 台下已经有人举手报名,纪小小见季珩不为所动的样子,急得要命却说不出话来。她甚至还就垅侍卫的嘴型猜出他问季珩要不要进去看看时,季珩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毫无波澜地看着越来越多人举手。 季珩看着台上女子一脸焦灼地看着他,他略有困惑地拧着眉。台上女子虽蒙着面,却给季珩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很像她。季珩思及此有些烦闷地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自己怕是中毒太深了,见谁都是她。 老鸨吴愁开出五百金才能作为入幕之宾见她容颜、拍下她落红之夜的条件时。垅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他倒没什么想法招惹是非,所以摇了摇头。看近旁越来越多人举手,也不为所动。这女子确实生得美,一双眸子秋水一般蕴含莹莹微光。脸上绘着淡彩,更添几分风情。纱巾蒙面,非但无损她的姝色,倒使人更想一探究竟。 纪小小见季珩迟迟未动,这边吴愁还添乱似的在倒数。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恐惧,十分没出息地……哭了。 不哭还好,一哭,台下几个犹豫不决的都被她我见犹怜的凄楚模样触动心弦,纷纷举手,想象自己是解救美人于水火之中的英雄。 也正是这一哭,季珩认了她。台上的人就是慕河,他见过她哭的样子。确切地说他甚至时时想起那夜她在他面前哭的样子。 她哭时,鸦色的睫毛轻颤,眼睛未眨眼泪先掉落。季珩看着泪落纷纷如雨的她,在吴愁数到最后一个数时,举起了手。 纪小小眨眼,凝在眼里的泪水滑落了,她也不确定季珩是否认出了她。但只要季珩进了雅阁,就能看见她的脸,她就有救了。纪小小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着台下那些恨不得把她剥光了的眼神,简直汗毛都警惕地竖着。 雅阁点着熏香,众人纷纷落座。在座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又是花了大价钱进来的,都十分谦逊有礼。有些还是相熟的,耳语其这吴愁的门路还挺广,这么个尤物也被她寻着了。 围着中间的高台一圈座位,季珩恰好坐在正后方。 吴愁命两名丫鬟搀着纪小小上台,她被迷香弄得筋骨酥软,毫无力气,如此一来,看起来倒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吴愁十分恭敬道:“各位贵宾,这位姑娘十分特殊。只出一夜,价格者得。接下来,吴愁为各位贵客揭晓真容。”说罢,吴愁把纪小小脸上的薄纱轻轻一扯,空气都凝结着安静,还仿佛有因惊艳而发出的抽气声。搀扶着纪小小的两位丫鬟带着纪小小略高于地面的台上轻步慢移地走了一圈。 走到季珩面前时,纪小小的眼里满是求助的神色。季珩虽知道慕河是女儿身,但今日她确实美得过分耀目了。他根本移不开眼睛,白日里的沉郁和别扭都消失了似的,他见她软弱求助的样子,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定定看她。眼里是“放心,有我”,纪小小似乎如释重负地浮起一丝笑意,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季珩一旁的男子见了这抹笑意,眼睛都看直了。 若不是她身份特殊,不宜声张,他会大开杀戒。 走了一圈,吴愁笑道:“看各位贵人的样子,想必对姑娘的样貌十分满意,春宵苦短。竞价开始,三千金起竞。每举手一次,加两百金。”话音刚落,季珩一旁的男子就迫不及待地举手。 一时间现场十分热闹,不过短短几分钟,纪小小的身价已经达到了六千金。这无聊的游戏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纪小小感觉自己快晕了。 “一万金。”季珩沉声道。在座的都震惊看他。 吴愁也是,这春宵一刻值千金,眼前这公子,竟拿万金来竞与这姑娘良宵一度。看这公子面生得很,不是暖香阁的常客。 吴愁心想,慕坤这大财主,这一下就把她大半年的营收送来了。 周围半晌俱是沉默,这一万金可不是一般人逞得了的能。眼前这位,看着气度不凡,周身清贵。莫不是皇城里的,否则谁能如此大手笔。一则自己的家底不允许自己豪掷,二则此人若是皇城里的,与他争,岂不是惹祸上身。 在场的虽都是纨绔子弟,但一个个都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想要逍遥快活,得知不可为不为。 吴愁见在场的都是沉默,估计没有价高的。她笑着走近季珩,恭敬行礼道:“如此,便恭喜这位公子抱得美人归了。”话音刚落,就听得外头一阵骚动。吴愁想出去看看,又担心到手的万金被眼前这人截走,只得立在原地。吴愁还未纠结多久,垅侍卫就带着官兵包抄进来,将吴愁押倒在地。吴愁满脸惶恐道:“各位官爷,我们老实做事,没有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啊!为何押我。” 垅侍卫低头看她,朗声道:“大胆刁妇,竟敢意图谋害三皇子殿下。” 吴愁一脸冤枉,哭诉道:“官爷,冤枉啊!我连三皇子是谁都不知道,何来谋害?” 垅侍卫道:“眼前这位便是。” 吴愁这才知道,刚刚那位豪掷万金的贵公子,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三皇子殿下。她吓得眼泪飞溅跪趴在季珩面前:“饶命啊!三殿下,我有眼不识泰山,您为我做主,我并无谋害您啊!” 第114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21痕迹 烛火亮烈,暖风馨香。 雅阁内点了一圈蜡烛,照着吴愁吓得惨白的脸。 熏香萦绕鼻尖,季珩微皱着眉,这种媚色庸俗的香气使他想快点离开这里。他三两步走到台上,搂着纪小小纤腰。纪小小迷香熏得太多,绵软无力地靠在季珩身上,也许是确定自己已经安全了,她之前靠危机感苦苦撑着的清醒已经渐渐消散。她虚弱无力地看了季珩一眼,就垂着头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此女并非奴籍,如此逼良为娼,你这暖香阁也是该查封了。”季珩沉声道,语气里全是萧杀之气。 吴愁闻言,本就惨白的脸瞬间失了所有血色,她哑声道:“三殿下,冤枉,冤枉啊!全是慕坤侯爷的意思,小的只是迫于他的胁迫,只能照办啊!” “我倒没听说,大周有哪个侯爷叫慕坤,你真是糊涂!”季珩一听慕坤,就猜到其中原委,该死的,他不会放过那人。 “三殿下,我没说谎,他说他马上就是永定侯了,马上就是了。我没有说谎!您要给我做主啊!”吴愁见眼前季珩脸上暴戾之色尽显,想必与慕坤素来有仇。慕坤绑了皇子的心仪之人哄她害人,她可不想给他陪葬,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该贪图银钱。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她现在只想保住自己,赶紧把一切都推到慕坤身上。 “明日你到三法司认罪,慕坤指使你谋害皇子,我饶你不死。”季珩的声音冷得像冰,直剜得人心胆俱裂。 吴愁不敢多言,只跪趴着连声说道:“是慕坤指使小的谋害三皇子,是慕坤指使小的谋害三皇子,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季珩看一眼垅侍卫,垅随即命人将吴愁押走。吴愁临走还喊着:“三皇子饶命啊!饶命啊!” 雅阁之内瞬间空无一人,季珩低头看向靠在他身上的纪小小,轻声问道:“能走吗?” 纪小小艰难地抬起眼皮,连话也说不出来,只得虚弱地摇摇头。季珩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跨出暖香阁。原先衣香丽影、热闹非凡的暖香阁此时已是空无一人。季珩将纪小小抱上马车,命近侍堰驾车去他城南的别院燕园。 应霁与煊赫从旁边茶馆出来,两人各骑一马,恰遇见季珩的马车正要起步。 应霁朗声道:“老三!” 季珩将纪小小的面纱别好,掀起车帘道:“二哥,四弟。” 煊赫问道:“三哥,你这行色匆匆地是要去哪?” 应霁抢先答道:“老四,这你就不懂了,在暖香阁门口出来,能去哪?诶!我说老三,你这是万年铁树开了花,竟然想起来要开荤了?”说完揶揄一笑。 季珩也不否认:“法科比试太累,自然想放松放松。” 应霁却好奇道:“我倒想看看,什么样的仙女让我们石头一样的老三动了凡心。”说罢,也不管季珩什么反应,把车帘撩开了些。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她闭目靠着车壁上,浑身无力的样子。 煊赫只是一撇,莫名觉得熟悉,他再细看,却见那白衣女子耳廓后的一粒淡淡的朱砂。他总觉得何处见过,却始终想不起来。 季珩不可置否地淡然一笑:“二哥、煊赫,我先告辞。”说完他放下帘子,命堰侍卫驾马车启程。马鞭扬起,马车便得得走着。 应霁说道:“老三这古古怪怪的性子,也不知学谁的。” 煊赫回他:“二哥,三哥可能就是不爱说话。” 应霁夹一夹马腹,一句话落在风里,“你就是个老好人。” 纪小小不知马车晃了多久,晃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季珩见她秀眉颦着,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纪小小无力地抬起眼皮:“头晕。” 季珩道:“你这样也不适合回侯府,你随我到燕园休息。” 纪小小无力地点点头:“季珩,谢谢,每次都是你。” 季珩见她少了往日瑟缩不前的样子,她乖顺的样子使他心里一片柔软:“你知道就好。”白日里一副保持距离的样子真是把他气到内伤。 马车行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季珩城南的燕园。季珩偶尔回来小住,堰侍卫将马拴好,就命人随自己一同到季珩卧房伺候着。 堰侍卫、侍女云梓一人一侧,站在外头听候差遣,云梓听说殿下带回来一名女子,她虽未婚,但也知晓此时不宜进去,打算主子有命令再走进去。 季珩抱着无力的纪小小,她穿得轻薄,全身气力皆无的她,几乎挂在季珩身上,尽管此时已是春季,可夜里寒凉,季珩打算放下她时,她却不情不愿地往季珩身上缩了缩。 季珩问她:“怎么了?” 纪小小皱眉:“冷。” 季珩无奈,抱着她一同上塌,从背后抱她,将锦被盖在她身上。 纪小小又难受道:“热。” 季珩低头看去,她的额头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汗。他起身打算放开她,纪小小却又难受道:“季珩,我是不是中什么毒了?我现在浑身发热。我……我有点难受。” 纪小小意识到,她此时的症状不同寻常。迷香的功效顶多一个时辰,她现在渐渐恢复了力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往四肢百骸流窜的欲念。 季珩猜想,暖香阁那地方肯定是给她用了什么下三滥的药。他问道:“他们给你吃了什么?” 纪小小摇头:“并没有给我吃什么。” “那是否有什么异常?”季珩继续问道。 “你不觉得那雅阁的熏香过于重了?”纪小小怀疑是在熏香里做了手脚,可季珩也在场,他怎么没事? 季珩闻言心下一惊,速速点自己周身几处大穴,可是早已来不及。他的身体也在悄悄起着变化。 原来,他在雅阁嗅到的庸俗的香,是暖香阁为了促成好事的熏香。初时闻着并无大碍,在暖香阁待上一个时辰就会有所变化。 这也是为何男子进了暖香阁,无论如何也会尽兴了出来。其实从踏进暖香阁的一刻起,熏香便无处不在。这几乎是风月之地不成文的规矩了。 季珩压下心中火焰,耐着性子说道:“我们可能是中了媚药,你等一会儿,我叫人送水给你沐浴一下,或许可以压下去。” 纪小小东倒西歪地站不稳,季珩将她扶好:“慕河,你清醒一点。” 纪小小却生气了似的:“我叫小小,叫我小小好不好。”说完往季珩身上靠去。 “小小,你清醒一点。”季珩拉住自己的理智,尽管,此时他有许多阴暗的想法。 “季珩,你喜欢我吗?”纪小小问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再这样下去,季珩觉得自己的理智马上就要分崩离析了。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季珩,我知道你喜欢我。”纪小小双手圈住季珩的腰,无赖道。 她听他此时心跳如雷。她仰头笑着看他,“季珩,你的味道真好闻。”说完,纪小小感受着他的气息。 季珩只觉得自己脑中的弦断了,余光见她那一片月白的薄纱擦过桌角,袖襕迤逦坠落。 堰侍卫在黑暗中的耳朵也红得滴血,她相信,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云梓和堰侍卫低着头将热水放好,才听主子道:“你们去歇着吧,这里不需要伺候。” 两人逃似的退下了,烛火摇曳,两个身影在夜色中相拥。 天光微亮,纪小小在温热的感觉中忽然醒来。她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拆解过,浑身难受。 睁开眼,眼前是季珩放大的脸,她昨天是中毒,但还没失忆。她不知自己怎么就被季珩美色所惑,犯下这样难以逆转的错误。 纪小小出神地望着季珩,想着发生了这一切,他们该怎么回到从前,她的任务又该何去何从。 季珩动了动,纪小小吓得立马闭上眼睛装睡。 醒来的季珩看着面前面容姣好的女子,季珩静静看着她微颦的秀眉,一一抚平。 纪小小默然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她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缓缓睁开眼睛。她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季珩,眼里的温柔和爱意满的要要溢出来了。 纪小小无奈,她只能尴尬道:“那个,早啊!好巧啊!” 季珩被她的话逗笑:“不早,你昨天刚睡了我。” 如果可以,纪小小希望自己能遁地而逃。 季珩看她尴尬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她。 纪小小拢着被子坐起身来,出神想着:按照季珩的性子,接下来的事情会怎么发展。以他的疯魔性子,估计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娶她。然后,明德帝就对他失望至极。皇位就会从如今的“有戏”变成毫无可能。不仅如此,她的慕府上下,她嫁出去的姐姐们全都要遭殃。 天啊!纪小小在心里咆哮着,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就不能抵挡住呢?怎么可能指望男人能坐怀不乱啊! 季珩看着眼前这个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红痕的斑斓景象,开始后悔自己的失控。他也起身,看着她出神的侧颜道:“在想什么?” 纪小小转过脸看他,静静地说道:“季珩,昨夜的事,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 季珩的脸色颓然变冷,他看着纪小小的脸,不知道这个女人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她如此嫌恶?还是昨夜只是恰巧,无论是谁,都可以?她都能在醒来之后说一句“当做没有发生过”。 他怒极反笑,噙着一丝冷笑,他起身离开,附身拾起地上的衣物:“侯爷当真是不负责任惯了,当做没发生,真是洒脱。”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纪小小头疼欲裂,这事情到底是怎么给她搞砸的,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脱缰的野马似的往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可是此事若是由着季珩的性子,估计想要完成任务是绝无可能的。纪小小呆坐着,想起未时要进宫,民科的比试就要开始了。 她想先回侯府,可是她看着地上碎成几处的薄纱布料,心想着,自己要怎么回侯府去。 云梓拿着衣物进来,低头行礼道:“姑娘,这是新的衣物。奴婢伺候您穿上。” 纪小小叹口气,哎,季珩还算有人性。她哑声说道:“你放那吧,我自己来,不需要伺候。” 云梓恭敬道:“那奴婢去给您备好早膳,三殿下为您留了马车,方便您出行。” 纪小小茫然点头,忍着身上的不舒服,她接过云梓的手上的衣服一件件穿着,日子还得过,这个慕坤也是一个巨大的难以解决的问题。 纪小小将衣服整理好,细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又十分心虚地将领子往上拉了拉,才勉强将脖颈间的红痕遮住。 云梓送上来的早膳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可纪小小一点胃口都没有,她随意吃上两口就放下筷子,出神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记起下午还得进宫面圣,于是赶紧出门乘马车回了侯府。 纪小小一进门,慕夫人就满脸担忧道:“阿河回来了?我听说昨日你叔叔意图谋害三殿下,今日就被发配边疆了。你跟三殿下在一起,没受伤吧?” “没事,娘亲无须担心。”纪小小安抚道。 纪小小头疼欲裂,她得想想怎么来继续后面的事情,发生了昨夜之事,很多麻烦事情都得解决。 “你那叔叔与三殿下无仇无怨,怎么会……”慕夫人问道,她的心里盘踞着一个更为可怕的想法。 “他们没发现,娘,你无须担心。”纪小小安抚道。 慕夫人发觉自己这个小女儿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一个时时事事都自己扛着的性子。她已经没有能力为小女儿遮风挡雨了,她瘦弱的身子,要撑起整个侯府。外面的世界波诡云谲,她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会不会有孤立无援的时候?这些慕夫人都不敢想。 纪小小心烦意乱,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就只是发会儿呆也好。她并没有过多与慕夫人说些什么,说了也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未时还未到,纪小小早早进了宫。煊赫到的最早,在问鼎亭坐着发呆。 他今日一身赭石色云纹长袍,显得面如冠玉,潇洒俊逸。 纪小小走进问鼎亭与他打招呼道:“你也这么早。” 煊赫听到她的嗓音暗哑,关心道:“怎么了,嗓子都哑了。” 第115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22民科 春日清晨,朝阳浅淡。 纪小小头疼欲裂,她得想想如何来继续后面的事情,发生了昨夜之事,很多麻烦事情都得解决。 “你那叔叔与三殿下无仇无怨,怎么会……”慕夫人问道,她的心里盘踞着一个更为可怕的想法。 “他们没发现,娘,你无须担心。”纪小小安抚道。 慕夫人发觉自己这个小女儿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一个时时事事都自己扛着的性子。她已经没有能力为小女儿遮风挡雨了,她瘦弱的身子,要撑起整个侯府。外面的世界波诡云谲,她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会不会有孤立无援的时候?这些慕夫人都不敢想。 纪小小心烦意乱,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就只是发会儿呆也好。她并没有过多与慕夫人说些什么,说了也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未时还未到,纪小小早早进了宫。煊赫到的最早,在问鼎亭望着一片竹林坐着发呆。 他今日一身赭石色云纹长袍,显得面如冠玉,潇洒俊逸。 纪小小走进问鼎亭与他打招呼道:“你也这么早。” 煊赫听到她的嗓音嘶哑,关心道:“怎么了,嗓子都哑了。” 纪小小不便说明实际缘由,只得称自己昨夜没休息好,受了风寒。 煊赫关心道:“凡事慢慢来,还是身体要紧。” 纪小小浅笑道:“无碍,我待会儿回去熬些药喝。” 煊赫低头,恰好看见纪小小耳廓处一点不显眼的朱砂,忽然想起昨夜那抹月白的影子。尽管素纱遮住脸庞,但一双眼眸水光潋滟,令人过目难忘。 他却敛起目光,看向远处:“今日怎么没和三哥一起?” 纪小小想起今晨脸色不善的季珩,转瞬回到寻常表情:“我今日从侯府出发进宫,并没有和三殿下相约。” 煊赫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纪小小想起昨夜齐映雪托他打听的事情,现在想再好好与季珩再说点什么可能得要一会儿,明明吃亏的是她,他倒看起来十分生气似的。 “煊赫,你豫都认识的人多,你知道京中有谁的表字叫‘成骞’的?”纪小小问道。 “怎么打听这个?”煊赫不答反问。 “没什么,一个朋友好像在找他。”纪小小回他。 “人我倒是认识,就是不知道我能否告诉你。”煊赫想,大哥平日里成稳内敛,难道外头惹了什么情债?还是先问问大哥为好。 “嗯,这样吗?那你问问他。一位女子托我打听。”纪小小想,那齐家大小姐看起来不像是会为感情纠缠不休的人,又说道,“煊赫,你也不用过多担心。她看起来十分知礼守矩,应该也不会为你的朋友惹上什么麻烦。也许,只是想关心一下而已。” 纪小小想起那个温柔婉约的女子,看样子,也是为家族利益牺牲个人幸福了。 煊赫闻言,也不愿小题大做,干脆道:“你们要找的人,就是大哥。” 纪小小惊诧:“是大殿下吗?!” 煊赫好笑道:“你怎么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 纪小小心想,这齐家大小姐知道了,恐怕也会如她一般吧。没想到兜兜转转寻觅的人,竟是自己的未婚夫婿。 这时,大殿下正好走进来。他年长其他三位皇子,今日穿一身绛紫色云纹蟒袍,看起来深沉内敛。纪小小不再与煊赫讨论,恭敬向他行礼。 聿璋想起昨日,齐映雪温柔唤他“慕大哥”的模样,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她的行礼。 应霁、经涛也来了。经涛圆圆的脸上满是期待。据说这经涛是户部尚书之子,从小耳濡目染的,对民科的比试胸有成竹的样子。季珩姗姗来迟,却也还是在未时前赶到了。纪小小不敢面对他,躲得远远的。 明德帝一身明黄色的蟒袍,脚踩厚底锦靴走进众人视线中,一片行礼声响起,明德帝面向对季珩说道:“昨日听说你遇刺了?怎么了?” 季珩躬身行礼:“回父王的话,此事儿臣已经处理好了。谢父王关心。” 明德帝又对纪小小说道:“那人想必还是对你的候位有想法,慕爱卿,你还要继续努力,才不枉老三为你扫除障碍。” 纪小小恭敬道:“微臣谨遵圣上叮嘱。” 明德帝不再多说什么,叫李辛说一说最后一科民科如何比试。李辛说道:“各位皇子、伴读,这最后一科民科,整个豫都,横以庆修街,纵以雍华街为界,大殿下为东、二殿下为西、三殿下为南、四殿下为北,五天为期。每一组都有十两银子的启动金。哪一组在五天后赚的最多银子,就是胜了。” 众人皆认真听着,纪小小听明白了,这是要做生意的意思。 李辛继续说着,未免四人生意之间有冲突:大皇子经营米店,二皇子经营烧饼店,季珩成衣店,煊赫首饰店。 明德帝交代了几句,就去了勤政殿批阅奏章。 明德帝一走,应霁就面色凝重道:“哎,看来是天要亡我。烧饼店怎么赚钱。” 李辛却安慰道:“二殿下,烧饼好哇,您在城西的烧饼铺,位置好,离街区近。后日就是花朝节,到时赏花的人多,又有灯会,二殿下放心。” 应霁却不以为然道:“烧饼能赚几个钱。还是四弟的首饰店好,单价高,利润大。” 煊赫也在凝神思索着:“首饰这东西,价虽高。买得起的也少,只有五日,都不容易。” 聿璋说道:“四弟说的对,各自努力吧!”说完他看向沉默的季珩道:“老三,今天怎么脸色不太好。” 季珩回道:“昨夜没休息好,谢大哥关心。” 应霁却调侃道:“大哥,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老三他昨日浸在温柔乡里,脸色不好是自然的。” 聿璋也十分好奇道:“我倒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让老三动了凡心。” “那可不是,我和煊赫昨日喝完茶刚好遇上季珩。老三啊!美人在怀,一句话都不愿多说。”应霁知季珩性子冷,所以十分喜欢开他玩笑。 “有喜欢的女子也好,你不好意思的话,等典选结束了,我替你跟父皇说说。”聿璋这个大哥对每个弟弟都关心包容,也似寻常人家的大哥一般。 “谢大哥关心,人生大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季珩回道。 “老三,该不会是昨夜美人功夫没到位,不理你了吧!”应霁好不正经地开玩笑道。 纪小小腹诽:他那样还叫功夫不到位的话,她真是不知道什么样才叫到位了。她嗓子哑成这样,全都归功于他。一群大男人讨论这种事情,应霁那人 越说越离谱。 纪小小感觉一道视线情绪不明地看了她一瞬,就匆匆收起。 季珩说道:“我先告辞。”应霁当他怕了,笑得更加邪恶。才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叫纪小小:“永定侯爷还不走?”纪小小这才后知后觉地追上去。 煊赫看不下去,说道:“三哥,慕河昨日风寒,嗓子都哑了,你还是不要让他太累了。” 季珩用冰冷的眼神看他,煊赫第一次发觉这个三哥有点偏执的可怕。 纪小小也感受到了季珩周遭的萧杀之气,忙打圆场道:“煊赫,咳……我没什么。”她说得太急,咳了两声,嗓子又哑,外人看来还真就是被季珩欺负狠了,怕了。 季珩的眼睛结满冰霜:“我与我的伴读之间,四弟有话说?”听她如此亲昵地直呼煊赫名字,他很生气。 煊赫不明其中缘由,说道:“我只是看不惯三哥这般欺负慕河,他同我们差不多大,可能比我还小一岁,你作为年长的,不相互照应,反而处处针对,我只不过看不下去而已。” 纪小小真想把煊赫的嘴封住,季珩现在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煊赫还不明真相地往枪口上撞!万一气得他不想当皇帝了,她可怎么办呀! 哎,果然,煊赫就是来扰乱她完成任务的。她惶恐不安道:“四殿下,我与三殿下并无间隙。您无需担心。” 季珩转身走了,纪小小对煊赫做了个“放心,没事”的表情。 季珩大步走在前面,纪小小在后面快不跟着。走到后面追不上了,只好小跑跟着。季珩也不管她,自顾自大步走着。纪小小这才知道,其实平日里都是季珩等她,她腿短,所以走得比较慢,可之前没发觉季珩走路快。 加上昨夜几乎没休息,她早上起来忧思过多,只得耐着性子跟着。 不过半刻钟,两人就走到宫门口。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纪小小抬腿时,撕裂般的疼痛使她根本无法跨出第一步。她皱眉忍着,想努把力爬上去。季珩见她这般模样,想起自己昨夜的失控,尽管心里对她所说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很恼怒,还是伸出手去扶她。季珩的手就伸在眼前,纪小小不知该不该去接。犹豫了一会儿,就听季珩冷哼一声,道:“煊赫煊赫叫得亲昵,怎么,现在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了?” 季珩从前是万事无所谓的性子,可遇到了她,一切都变了。他变得在乎,在乎她在乎谁多一点;他变得害怕,她这样无欲无求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倘若他有欲有求呢? 他看见纪小小纤细白皙的手轻柔放在他的掌心。 他想将他妥帖珍藏,可她却要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她说过的那些话呢?她那些情深似海的眼神也是假的吗? “在你看来,我算什么?”季珩说完,脸上表情是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困惑。他为什么会这样问,这样说。他觉得真像个求人负责的弱女子,而她,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季珩坐在软榻上,抿着唇静思着,脸上表情看不出情绪。纪小小不知如何答他,好像说什么,他都会生气。从早上她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时,他就已经生气了。纪小小不敢答话,安静地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放在他手心的手想抽回来,却被他紧紧握着。 纪小小不知道他现在心情很差,只得静静地由着他握着手,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昨夜本来就几乎没怎么睡,加上浑身酸软。马车摇晃着,纪小小马上就上眼皮去找下眼皮,完全打不起精神来。她被晃得瞌睡虫上来,慢慢合上了眼睛。 季珩握住她的手,静静看着她的打瞌睡的样子。头一点一点的,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他轻轻一拉,借着马车的摇晃,纪小小自然而然地倒进他的怀抱。 她累极了似的低吟一声,舒服地陷进了他宽厚温暖的怀抱。脸还蹭了蹭他的胸膛,沉沉地睡着了。 季珩垂目看她静好的睡颜,他没想到事情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他对她那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无法释怀,总是痛苦地反复想着,可他不忍心她一个人艰难,见她忍痛上车的样子,还是伸出了手。 他将怀抱收拢了些,能问到她身上似有似无的馨香。他昨夜嗅了一夜,上瘾一般,即使万分生气地离开了,却在离开之后发疯一样想着。 纪小小陷在梦境里:她梦见一切结束了。季珩也像烟一样,从这个世间消失了。最后他眼神冷凝地问她:“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纪小小艰难点头,却看见季珩脸上的表情支离破碎。转瞬,她就回到了现实世界,她在从公司下班回来,在一个书店的转角遇到了季珩。他不认识她,眼神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某个角落。那是一种毫不相关的神情,一种本该如此的陌生。纪小小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个拳头攥紧了,生生地疼着。 可这不就是她所要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真的发生了,她为什么会有心痛的感觉。 她眼角湿湿的,落了一些泪。 季珩第一次见她哭,是她喝醉了,说很“想念他”。他被深深震撼了,她的心里仿佛有他看不懂的感情。 他想起初见时,她清朗俊秀,他倒并未留心。听闻他少年老成,文武全才,再后来就是与他分到一组。 后来自己也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关注她。直到昨夜,他已经认定了她,可她却……他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折磨疯了,可却还是想见她。 第116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23心事 时至日暮,云淡霞浅。 这是季珩第二次见她哭,她闭着眼睛,泪水自眼角滑落。他轻轻为她拂去,又有新的泪水涌出来。他抱紧了些她,她却更委屈地低声呜咽起来。 她在梦境里,终于见到了奶奶。奶奶问她去了哪里。纪小小温柔地编了一个不会使奶奶担心的借口。她说她去了出差,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回家告诉奶奶。奶奶浅笑着叫她要注意身体,不要累到了。 她乖巧点头,眼泪便汩汩的流着...... 季珩看着她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襟,想起她现下的处境。她说侯府等着她去振兴,她的母族、嫁出去的姐姐们都指望着她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在夫家能挺起腰杆。 她说“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时,是按下自己内心作为女子的身份,肩负着“永定侯”的名号。 季珩忽然有些恨自己从早晨到现在的冷漠,他甚至没问问她哪里不舒服。连煊赫这样的旁观者都看不下去了,可见自己对她,是多么恶劣。那她呢?是不是心里早已经千疮百孔。 纪小小再醒来,已经是云蒸霞蔚。慕河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现实还是在幻境,又或者,她只是做了一个醒过来的梦。 季珩看她醒来,倒了一杯水给她:“喝点水。”昏睡了一下午,还流了那么多眼泪。 “谢谢。”她艰难地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热茶喝下,喉咙里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茶香瞬间充溢唇齿间。 她迷茫地看向季珩,问道:“我们是在哪里?” “在城南的成衣后面的院子,民科比试这几日,我们住在这里。”季珩看着她略干的唇杯茶水滋润后,显出雨打樱桃后的娇艳,眼神不自觉黯了黯。 “哦,我睡了很久吧?”未时出宫,现在看着渐暗的天色,至少也是酉时了。 “两个时辰,”季珩看她的脸色不太好,又说道,“饿了吗?” 纪小小摇摇头:“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昨夜真的是受了风寒。”她的嗓音还是略带沙哑,季珩是听着她的嗓音从婉转娇媚变成现在这般的暗哑低沉,心里有许多阴暗的想法。 “昨夜,是我的不是。待会儿我让人熬些药你喝,早些好过来。”季珩这次心平气和地提起昨夜,这是纪小小比较惊讶的。 “我也有错。”虽然尴尬、难堪,纪小小还是硬着头皮让自己认错。季珩能不能当上皇帝,已经到了民科煊赫洗后一科比试了,只要成功,季珩很有可能可以逆转之前“丁三”的排位,往前挤一挤,最终的决定权就看明德帝信不信预言了。 季珩走上前,蹲在她面前道:“往后我不会强迫你,你也无需再如此谨小慎微。昨夜之事,总还是你吃亏的。” 纪小小在心里拼命摇头,其实不吃亏的。面上仍旧以一种弱者的姿态应对他,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这就算把话说开了,纪小小原先担心的事情被季珩自己化解了。 她想起刚刚那个梦,想起一脸陌生地经过他的季珩。她忽然发觉,再次醒来,季珩还认得她,为她考虑权衡,为她妥协退让,这样,也很好。 “睡了那么久,倒有些饿了。季珩,我们去前院看看这家店,然后到附近找些吃的吧?”纪小小皱着眉揉揉肚子,一派轻松的样子。 “好。”季珩应她。 “季珩。我不能......” “不必说。” “季珩......” “嗯?” “昨夜我没有吃亏,我,心甘情愿。” 季珩闻言愣了一会儿,确定清楚纪小小话里的意思时,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充盈而柔软。季珩思忖的片刻,纪小小走到前面去了,季珩腿长,三两步跟上,用只有纪小小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也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纪小小的脸腾地红了一片,这人,还......甘之如饴......敢情他还回味无穷来着。 成衣店的伙计小柴虎头虎脑地问道:“侯爷,你怎么了?脸那么红?” 纪小小闷闷道:“没事,没事。” 季珩却饶有兴味地接话道:“小柴,侯爷她昨日劳累,发热了。” 小柴关心道:“那侯爷今晚可要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抓副药吧!” 纪小小正想说不用,她最讨厌中药,闻着难受,喝着能苦到胆汁都呕出来。 季珩说道:“我已经命人熬好了药,侯爷用过晚膳后就可以喝了。” 小柴恭敬道:“还是三殿下考虑周全,没想到三殿下如此关心属下,侯爷,你好福气啊!” 季珩眼里带笑看她,脸上“你好福气”的表情看得纪小小牙痒痒。干脆别开脸不看他。季珩被她女子的娇羞状逗笑,一旁的小柴倒是有点不知所措。 三殿下看侯爷不像看着属下,倒像是看着......娘子,小柴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十遍,自己怎么能随意揣测三皇子殿下和永定侯爷的关系,这让主子知道,还不得掉脑袋。当即将身子躬得更深,生怕眼前两人瞧出什么端倪。 “小柴,今日什么日子?怎么门前这么热闹?”纪小小看着门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奇地问道。 “侯爷,您有所不知。后日是花朝节,是春三月喜迎花神的日子。民间的女子都会在花朝节前后穿上最美的衣裳,相邀携手出门。遇上心仪的男子,岂不成就一段佳缘。有心上人的,则会约上心上人一起去黎河放花灯,祈愿白头到老,永结同心。侯爷,你和三皇子殿下可以一道去黎河呀!说不定还能邂逅个红粉知己。”小柴兴奋地为两位贵人出谋划策。 “那你呢?小柴,你又心上人吗?”季珩问他。 “回殿下话,我年方十七,已经和我那表妹定下婚约了。本来今日约了她一道去黎河放河灯,可是掌柜的说要看店,我就只能守着了。”说着,他十分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不过瞬间,又被“好好工作,才能给表妹更好的生活”这样的想法取代。 “那如果你与你那表妹相约,会去做什么?”季珩继续问道,一旁的纪小小没有插话,但也十分好奇,季珩今日话好像有点多。他一般情况下与不熟悉的人是能少说话少说话,有时甚至一两个字就解决了的。 “那可就丰富了,我先带表妹沿着黎河堤岸走一走,路边有卖糖葫芦糖泥人的一定要给表妹买上一串。三月的黎河河岸有很多小花,小贩把她们做成漂亮的花环、簪子摆在路边卖,才几文钱一个,我买了别再表妹的鬓间,她一定很开心。再买两个河灯,在河灯上写上我和表妹的名字,放到河里,我与表妹就能永结同心了。最后再带她看看星星月亮,看看沿岸花灯,别提多美了。”小柴沉浸在自己描绘的场景中,连带着纪小小也听得入神。 她心想,任何时空,任何人都有为心爱之人营造浪漫的想法,小柴的想法虽然十分朴素,可是少年的心如此炙热,相信他的表妹也一定能感受到幸福。 “收拾好铺子关门,去约你的表妹放河灯。”季珩说完就看见小柴的眼睛放出耀目的华彩,他难以置信道:“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 “一刻钟之内没收好,就取消。”季珩淡淡说道。 “我熟练,半刻钟就行!谢谢三殿下!”小柴嘴里挂着笑,果然,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就把铺子的门面全部收好,高高兴兴地告辞了。 季珩颀长的身形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下一层温柔的影子,他站立原地,不知在思考什么。纪小小也默不作声地陪着他站立原地。 季珩忽然指着墙上的一套水蓝色薄水烟逶迤素纱长裙对纪小小说:“你穿这个,我们去黎河看看。” 纪小小看着墙上挂着的裙子,胸前绣着繁复的云间霞蔚图案,镏金点翠使裙子在风吹起使,有倏忽一现的华彩,水蓝色的素纱上绣着烟罗云纹,披帛与裙子同色,浅浅的蓝色,给人清新淡雅之感。 裙子是很美,可是......纪小小摇摇头。 季珩拿了一方纱巾塞在她手上:“带上这个,明日才开始比试,今日游览一番,无妨。” 纪小小抬眼看他,他眼里全是坚定。 无奈,纪小小只好听话的换上裙子。长发披下,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在发髻两侧绑上同色系的细绸带,绸带旁再挑了两缕乌发编成细细的辫子并在发间。确保面纱稳固地蒙住以后,她才走到季珩面前。 季珩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身浅蓝色薄水烟逶迤素纱长裙,面容被素纱遮住,一双亮若辰光的眸子看着他,他噙起一丝欣赏的浅笑:“我的小小,很美。” 纪小小看向他,他原来记得,记得她所说的。 “走吧,小小姑娘。”季珩说完,一双温热的大手包住她的,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手心有些冒汗。 纪小小说道:“季珩,我......” 季珩没等她说出自己的疑虑,看向她的眼里全是令人安定的力量:“有我在,无须担心。” 纪小小乖巧点头。 “可以吗?”季珩忽然冷不丁问她。 “......”纪小小疑惑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离她近在咫尺的季珩。她的鼻尖隔着面纱,恰好擦过他的下巴。 “我想......”季珩话未说完,就把面纱撩起来,低头采撷那两瓣胭脂染就的嫣红。辗转,缠绵,流连,喜吮,直把纪小小弄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力推拒许久才重新获得自由。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纪小小羞恼道。 “那永定侯要主动些。”季珩心情大好地看着眼前红晕染上脸颊的少女。 “你你你......”纪小小气结,早上还挺冷酷的,怎么,到了傍晚就破防了。她好怀念原先那个不爱搭理她、清冷疏离的季珩。 “我怎么?”季珩很有兴致与她斗嘴,看她炸毛的兔子一般,凶巴巴得毫无威慑力,他忍不住逗她。 “你就喜欢捉弄我,我不同你去黎河了。”纪小小很没有形象地叉腰。 季珩被她的样子逗笑:“我没有捉弄你,情不自禁。为了等会儿在外面能忍住,所以先‘情不自禁’完。”他想的“情不自禁”实际上更深入,只不过现在不合适,真照他所想的“情不自禁”完,估计炸毛的兔子真的再也不理他了。 纪小小闻言,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在外面不可以‘情不自禁’。听到没?” 季珩委屈点头,活像个只拿到一颗糖的可怜孩子。他可怜兮兮道:“现在还没到外面,我可以再‘情不自禁’一下吗?” 纪小小还没反应过来,季珩就开始了他的“情不自禁”。从傍晚道日暮,纪小小原本水红的唇色被他吃得红得滴血。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季珩厚脸皮地笑着看她:“小小姑娘,走吧。” 纪小小不与他说话,径直走出去。 后日便是花朝节,许多妙龄女子盛装出行,或携手同伴,或与心上人相约。沿着黎河的堤岸挂满了彩灯,小贩们靠步道内侧摆起了摊子,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小吃,纪小小应接不暇。 季珩紧跟在纪小小身后,有时人多,他就伸出手臂挡一挡。 季珩身量高大,一身玄色捻银丝滚边锦缎长袍教他穿得俊雅清贵,让人想到:陌上公子颜如玉。几个姑娘经过都拿眸光偷偷望他,待看仔细了公子的容貌脸也红透了。前头护着的女子,肤如凝脂,眉若远山,眸如星子,虽素纱遮面,但见这公子的容姿,又全神贯注地护着怀里的佳人,想必必是天人之姿。 季珩真如小柴说的,给纪小小买了一条淡白的茶花簪子别在发间,着茶花通体月白,在花尖处染着娇艳的淡粉,别在发间,十分清丽。纪小小仰头问他好看吗? 季珩淡淡道:“好看,好看到令我情不自禁。” 纪小小被他傍晚的“情不自禁”吓到,脸色尴尬道:“一天天的,不知道你脑子里想的什么。”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迎面走来一个壮实的少年,那少年牵着一位穿烟霞色苏锦长裙的少女。少年正是小柴,他十分感激地走上前来打招呼,见三殿下怀里护着一名女子,难怪今日问他怎么跟表妹一起游玩的事情。 第117章 进击吧!废材皇子:24冲撞 24 新月初上,晓星渐落。 小柴恭敬行礼,季珩用眼神告诉他无需多礼。 月光下那女子面纱蒙住半张脸,但就她的气度和装扮,戴着的面纱便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更添神秘的风情。 小柴向那女子点头示意后,就与表妹走了。 表妹问他:“表哥,那两个人是谁啊?” 小柴回道:“哦,是新东家。那公子虽然话少,但人很是宽厚,今晚我能陪你,多亏他呢!” 表妹扯了扯他的袖子,指了指卖糖葫芦的摊子,小柴刮了一下表妹鼻子笑道:“这就给你安排上。” 待小柴走远,纪小小拽着季珩的手才放松下来。季珩笑着看她,她这生怕被发现的样子,也是十分有趣。 灯影重重,月光倾洒。 齐映雪和齐夏歌一同聊了许久天,不觉都到了晚膳时间。丫鬟们端上来糖醋软炸里脊、熘鱼脯、桂花翅子、烩三鲜和糖浇酥酪,两人边吃边聊。 齐夏歌正在哄姐姐同她一起去黎河逛逛,要知道,马上就花朝节了,黎河肯定很多人凑热闹。 齐夏歌把以前偷溜出府的经历见闻都说与姐姐听,齐映雪边夹菜静静地吃着,边听齐夏歌手舞足蹈地说着。 站在一旁的阿路只觉得二小姐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叽叽喳喳地跟麻雀似的一刻不停。自己被老爷安排这差事,真是大象进了瓷器店,处处难受。 两人吃完晚膳,齐映雪听了齐夏歌说了外边的种种,也想出去溜达溜达,看看。齐夏歌大眼睛咕噜一转,偷偷要来丫鬟的衣服换了,刚到门口,就听连城玦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去哪儿?” 两人对视一眼,苦着脸回头。齐夏歌道:“表姐,府里太无聊了,我和姐姐出去溜溜。我会武艺,会保护好她的。” 连城玦心里哂笑,就她那三脚猫功夫,还保护姐姐,别把映雪这瓷娃娃弄丢了。马上就花朝节了,外面都热闹的很,到了酉时还有烟花,也难怪表妹心痒痒。连城玦哄道:“姨夫早就计划好了晚膳后让我带你们一起去逛街市,那里有许多江湖杂耍和新奇玩意儿,你们自己出门可找不到。” 齐夏歌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乖巧道:“好好好,听表姐的。”随即牵着齐映雪的手,一块往外走去。 春天的夜晚裹着花香和暖风铺面而来,街上小摊贩的灯却连成一条长长的灯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明明是乍暖还寒时候,可人们都兴致勃勃地逛着看着。 齐映雪哪里见过这些新奇玩意儿,虽动作间保持着世家千金的矜持,可眼睛早已新奇地东看西看,看也看不过来。齐夏歌则老江湖似的给她解释着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两个姑娘在前头兴奋地逛着,连城玦和阿路在后头跟着。 连城玦首先看到季珩,抬手唤了声:“季珩!” 被齐夏歌挽着手的齐映雪也听到了,走过去准备打声招呼。季珩比她长三岁,连城玦老找他玩,齐映雪也常找连城玦玩,三人偶尔会玩在一起。前几日衙署晚宴虽都在,男女有别,却没见过。 许多年未见了,季珩哥哥竟生得如此好看了。 齐映雪温声喊道:“季珩哥哥!” 季珩闻声看去,齐映雪也变了模样,出落的清丽可人,而她身边的那一抹俏生生的倩影,正是纪小小那日救下的齐家二小姐。 齐夏歌高兴极了,没想到自己的表姐和姐姐都认识三皇子殿下,看样子还十分熟悉的样子。那这样的话,是不是约等于她和三皇子也很熟悉。 三人都见季珩牵着的女子,皮肤白皙,眼眸灿亮,眼尾微微上挑,虽没什么表情的站在那,却总感觉她带着笑意似的。 连城玦见到了季珩牵着女子的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眸光黯淡了不少。 “老三,连城。”季珩闻声转头去看,是应霁,同行的还有聿璋、煊赫。 纪小小真希望此刻自己能隐身,整个豫都的人都来了黎河吗? 聿璋见到齐映雪也在,脸上略有讶异,但见季珩牵着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的手,齐映雪被齐夏歌挽着,听闻连城玦是她们的表姐,估计此行她们三个在一起。没见慕河,他心里的大石头到是落下来。 他想起前段日子,她说对他并未其他意思。心里一片苦涩,再见她,她还是那样月光一般的温柔而清雅。 若是无法再见,他能逼自己不强迫她给她自由,可他不知道的是,思念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里扎根,如今一见她,就繁花开满,饱胀得要破裂了一般。 齐映雪奇怪,此时怎么能见到他。他看起来和季珩哥哥的朋友很熟悉。她困惑却也庆幸能遇到他。 应霁想没想到还能遇到连城,果然豫都十分小。 季珩则想着,自己和小小随便逛逛,就能遇到平时几年都遇不上的人。 众人各怀心事,在熙熙攘攘的堤岸旁竟都沉默了片刻。 应霁见季珩牵着一女子,正想打趣他,谁知一个堤岸边的堆烟火不知被谁点燃了,还未摆在空旷的地方就凌空炸开。吓得众人以为发生了什么爆炸事件,纷纷疾步奔跑。 在人群之中的众人,被突如其来的人群挤三了。季珩将纪小小护在怀里,保证纪小小不被冲撞到。 聿璋不知为何,混乱中一个柔软的身子跌进他的怀里,他低头看去,齐映雪脸色发白,像是被人撞痛了的样子。聿璋也不管其他,只顾的环抱着齐映雪,身子虽跟着人群往前,但齐映雪又回到一个熟悉的怀抱一个令她心动不已的怀抱。她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出离,也伸手环着聿璋的腰。聿璋身子顿了顿,又抱紧了些怀里柔弱的佳人,她身上的香味淡雅,如同晨露之下的兰花,浅淡却沁人心脾。他想,无人如何他也不会放开她了,他绑也要绑她回去做王妃。 连城玦想伸手去拉离自己最近的齐夏歌,也不知拉到没有,就抓住了一只手,她拽着那只手,不然它被人群冲散。那只手也拽着她,往它那里靠去。待他们之间距离越来越近,连城玦才看见,这手的主人,不是齐夏歌,是有一双玩世不恭桃花眼的应霁。连城玦赶紧松手,抱拳行礼道:“连城失礼,我以为是我表妹夏歌。”说着,连城玦心里懊悔这着,她早该想到,这么一只大手怎么可能是表妹。 “连城……”应霁话还没说完,连城玦就扑到他身上,他双臂打开去接,人群却把她往他怀里挤。 应霁心里早已烟花腾空般欢喜,面上十分懊恼道:“这人也太多了。” 连城玦一脸歉疚:“对不起。” 应霁继续假正经道:“连城,你小心。” 说罢,将她抱紧了些。他的连城啊,这次人群的冲撞,将她送到了他的怀里。 季珩始终护着纪小小,这使她感到无比的安心。他总是这样,给你最多,却要的最少。纪小小心里漾满了满足,她垫起脚尖唇瓣碰了碰他的侧脸,季珩看着她十分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怎么,看我英雄救美,又想以身相许了?” 纪小小无语,早知道就不理他了。没事瞎感动什么劲。 季珩在她腰间捏了一把:“想什么呢?现在回去?” 纪小小说道:“可是还没放河灯呢!” 季珩宠溺看她:“好,听你的,放河灯去。” 多亏刚刚的混乱,把他们和其他人冲散了,纪小小也不用担心怎么应对。她这样子,被其他人知道了,估计明天就会掉脑袋。她就是想放放河灯,放完她就走,这辈子不答应季珩穿女装的事情。 季珩买来两盏河灯,一盏写着“季珩小小永结同心”,一盏写着“小小季珩,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纪小小尴尬道:“这两盏灯有什么不一样?” 季珩认真说道:“当然不一样,一盏是我喜欢你,一盏是,你喜欢我。这叫两情相悦,双向奔赴。” 纪小小眼里潋滟生辉,故意道:“谁说我喜欢你?” 季珩也不恼,略低头附在她耳边道:“不喜欢,我就‘情不自禁’到你喜欢为止。” 纪小小简直对他无语了,一个“情不自禁”硬是被他赋予了其他的深层含义。 两人一块放了河灯,纪小小面纱下的嘴角是扬着的,自从傍晚梦见季珩再也不认识她了,她似乎在心里已经正视了自己对季珩的感觉。她明知未来的事情无法预料,也愿意在有他的一程真心相待。 她看他侧脸,河灯的柔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暗影。 “季珩。”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过。” “什么时候的事?” “你喝醉的那次。” “我说了吗?” “没说吗?” “说了吗?” “说了。” “哦。” 此夜星繁,冷月溶溶。 季珩和纪小小回到府里时已是月上中天,两人肩并肩走着,地上的影子如情人般依偎在一起。 季珩看着地上的影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今天可尽兴了?” 纪小小也随他的方向,看向地上的影子,她伸出来,用手指玩着影子道:“嗯,今天很开心。”季珩这才转头看她,他以为她是心里只有建功立业,她是天上月,可远观却再也不能拢在怀里。她的脸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柔美。 他听闻的永定侯少年英才,受万千女子追捧,惊才绝艳。而他眼前的纪小小,天真稚拙,柔顺乖巧,有时胆小懦弱,有时坚毅勇敢。 也许,这一切就是一场梦,眼前这个叫小小的姑娘是一缕云烟,待明日天明便会消散了。 他柔声道:“小小,想过在世人面前回归女子身份吗?” 纪小小回答:“不想,女子身份与我而言,是欺君之罪,是家族蒙羞,是千万唾骂,男子挺好,凡事都可以有自己的主张。”纪小小心想,能一直当个男人也是好的,至少方便。 只是她的季珩,总是危难之时,救她与水火之中,她心中的万分感激,却担心成为他的负担。 两人思考间就到了庭院。纪小小在房里点亮了灯,又细心地为季珩铺好了床。转身就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乌木的沉香,檀香的气息萦绕着她,暖黄的灯光在他周身罩了一层光晕,他的气息带着晨露和暖意,使她安心。起初是轻轻拥着,后来却像是想要将她嵌进身体里一般。季珩忽的低头寻她两瓣嫣红的柔软。 他放松了些,略微冰凉的指尖勾着她的下巴,使她直视他的眼,他的眼如墨一潭深不见底,眼瞳处掠起一团火焰, 他目光所到之处均让她忍不住发烫,他那么小心翼翼,像是对待最珍重的宝贝。 纪小小被季珩吮得脸颊绯红,却又甘之如饴。 她沉醉在他的柔情里,只觉得他进攻的时候自己满足异常,他撤出的时候仿佛把她的灵魂也带了出去。 一切与她的梦境相似:他抱着她行走在迷雾重重的夜里,月光倾洒在他身上,她缩了缩肩膀,想要靠近些,再靠近些……她努力嗅他身上似有似无的水沉香气息,在无尽的夜里,他的气息使她安心。使她在激荡无垠的时空里,抓住了一缕可以依靠的安宁。 季珩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女子,她还是那样的眉眼,还是那样的声音,只是“他”变成了她。 她不想一切发生变化,只有他一人辗转反侧,也只有他思念成疾。 她还是惊才绝艳的少年侯爷,还是大周女子们心中的佳婿人选。只有他,可怜而孤独地守着对她的感情不愿放手。 季珩抱紧了些,她皱着眉推他,想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季珩还是不放手,见她推得用力了些,才稍放松一点。他在饮鸩止渴,她有自己的家族要振兴、自己的功业要建立、她有许多的报复要施展,唯独没有他……似于她而言,再浓烈的感情都不值得。 季珩把思绪抛开,静静闭目。 他梦见三年前的大火,他的母妃将他浸在宫院后头的水缸里,一根芦苇救了他的性命。 明目张胆的谋杀却被父皇说成是意外,他的母妃追封为毓妃,追封有何用。 仅仅是一个预言,就让他从此成为孤儿,他失去了母妃的同时也失去了父亲。他的父亲也是大周的皇帝,最是无情帝王家,他告诉偏执的季珩,她的母妃死于意外,无需查,也不准查。 第118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25无赖 月华如水,风起河岸。 齐映雪从没有这样狼狈过,她的脚也崴了,裙裙不知何时被人踩到,撕裂了长长的一条。 聿璋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茫然无措的女子。 “你,还好吗?”聿璋问道。 “我一点都不好。”齐映雪生平第一次耍起脾气来,她明明是温文尔雅的千金大小姐,是父母懂事体贴的大女儿,是妹妹温柔宽厚的姐姐,可现在,她却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小孩子,仗着他的关心,发着莫名其妙的脾气。 聿璋被齐映雪的回答弄得一头雾水,不知,她所说是哪里不好?是许久未见,她很不好;还是刚刚的混乱,他没护好她,她很不好。 可是这样的她,娇俏可人,令他更放不开她了。管她心仪慕河还是别的少年郎,他已经下定决心绝不放弃婚约,绑也要把她绑在身边。 “哪里不好?”聿璋眼里带笑,她在撒娇,他愿意纵着她的小脾气。 “哪里都不好。”齐映雪也不管不顾,看着这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她就十分烦闷。那么多天不见,是去给别家小姐送治脚伤的药了?还是去别家姑娘的闺房里秉烛长谈了?还是,他发现了她的固执迂腐,觉得没意思,就另寻目标了?真是个登徒子! “我帮你看看哪里不好。”说完聿璋把她打横抱起,惊得齐映雪“啊”的一声轻呼。 “你,你,你干什么?这是在外面。”齐映雪被他的大胆吓到。 “你的脚都崴到了,现在夜深,我找没人的路走,送你回去。”她那样轻,又那样香。聿璋发现自己压制的思念在见到她时全部溃败,他发疯似的想要靠近她。正因为如此,才会在意外发生时下意识护住她。 “我不回去。”这样被别人看见,他会不会被自己那个未婚夫婿打死。 “那我们去黎河放灯好不好?”聿璋自己并未发觉,他的语气里全是宠溺,她的年纪小,她想做什么他都会陪她去。 “你先放我下来。”齐映雪有些娇羞道。 “好,那我扶着你。”聿璋知她不自在,也不强求。 两人来到找到一个卖河灯的小贩,小贩见两人衣着华贵,热情地对聿璋道:“这位老爷,你看看我这款河灯,防水防潮,放河灯最忌讳灯灭,我这款保证好用。夫人肯定也会喜欢的。” 聿璋对此十分受用:“好,就给我两个最好的。” 齐映雪内心交织着甜蜜和忧伤,为再见心上人而感到幸福,却又为自己婚约已定而感伤。那个大皇子,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嫁他吧?可是她只想要眼前人。 她在河灯上写好“成骞”二字,聿璋想看,齐映雪拿手挡住。聿璋作罢,在河灯上写下“齐映雪”三个字给她看。她红晕染上脸颊,却只是沉默不语。 齐映雪自己放了河灯,起身对聿璋说:“那日你来寻我,我对你说的那番话并非我本意,只是家中父母已为我谋定了婚事。我说并无此意,是不想你......”说到此时,齐映雪抬眼看聿璋,聿璋看向两盏河灯,在看到那盏写着“成骞”的河灯之后,眼里的光亮起来,灼然看她。 “你,亦是心悦我的,是吗?”原来,一切都是他不好,他从未表明自己的身份,害她内心纠结痛苦。 齐映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内心万分纠结。 聿璋早已知道她的心意,也就十分高兴地伸手抱住她。 齐映雪想着,再纵容自己一回,往后他们便各自陌路,相忘于江湖。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聿璋想着,此事不能隐瞒她,越久她越生气,自己疏忽没告诉她,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更不能由着她自己纠结。 “映雪,你知道为何我与你季珩哥哥如此相熟吗?”聿璋柔声问她,此事要尽快说清楚。 “不知,我与季珩哥哥多年未见,他与谁相熟我怎会知晓。”齐映雪疑惑看他,他不会是误会自己与季珩有什么关系吧?可今夜季珩明明牵着别的姑娘。 “我说出来,你可不能恼我。”聿璋看着齐映雪姣好的脸上全是困惑的神色,继续说道,“其实,你的未婚夫婿就是我,我向母后说我喜欢你,想娶你,母后便与你的母亲说了。那时你不知我身份,说你已有心上人,对我并无想法,我心灰意冷便想着不再打扰你,为使你幸福,我会去退婚。那日衙署夜宴我见你与慕河言笑晏晏,我以为你心意慕河。谁知今夜又遇见你,让我知道了,你......亦是心悦我的。映雪我无心瞒你,你不要恼我,恼我也可以,就是不要气坏了自己。”聿璋二十六年的生涯中,总是以沉稳内敛示人的,只有在她面前,才像毛头小子似的怕说错话。 齐映雪听他说完一大段话,一时间懵的不知怎么回答他,只听见他误会她心仪慕大哥,她着急解释道:“我,我没有心仪慕大哥。我只是问他,是不是认识你。” 聿璋闻言,心里涌出许多情丝,温柔道:“我知道,你没有心仪慕河,你心仪我。”说完长臂收紧了些,将她抱得更紧。 齐映雪羞恼:“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 聿璋朗声笑道:“我都这么大年纪的人,羞什么,喜欢便要来,要不来便抢来。这次哪怕不是误会,我再见你,亦是知道绕不开你了。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去,绑在我身边一辈子。” 齐映雪虽心里感动,还是忍不住恶作剧道:“你们年纪大的都是这么厚脸皮的吗?” 聿璋笑得毫不介意:“年纪大的还有更厚脸皮的呢。”说罢他俯身去尝他时常梦见的两瓣甜软,又怕吓着佳人,只是轻若片羽般,扫过她的额前和鼻尖,扫过她的眉宇和脸颊,最后落在她香甜而柔软的两瓣上,他辗转、轻吮,细嗅其中芬芳,终于将轻柔变成难以自控的蛮横。 齐映雪皱眉推拒,聿璋怕她生气,再上瘾也停下来了。 “这里是在外面,被人看见了不好。”齐映雪的脸如同熟透了的桃子,含羞带粉。 聿璋看她并未生气,大胆了些:“外面不好,里面好吗?” 齐映雪哪知这人原来脸皮那么厚,羞恼道:“不好不好,哪里都不好!”她惊觉,自己在他面前仗着年纪小,总是发脾气。 “好好好,不好就不好,我的映雪脚崴到了,我得送她回去。”聿璋耐心哄着,他现在只想飞奔到齐大人面前,把婚期提前再提前,成亲的事情实际上母后和齐夫人都在准备着,皇子大婚毕竟是大事,只是聿璋觉得自己一刻都等不了了,只要见到她,他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冲动。 “嗯,你送我回去。”齐映雪心里甜蜜,聿璋百依百顺由着她耍性子的样子使她的内心如同塞满了绯色的云朵,充溢的快乐像是要溢出来。这快乐使她羞涩,也使她勇敢起来。 聿璋叫近侍把马车叫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礼数,将她打横抱上马车,齐映雪左右看看,幸好此时没人,不然她真是无地自容。 聿璋将她放在软榻上,蹲着对她说:“我帮你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罗袜褪下,将掌心覆在脚踝处。脚踝上还有两三点深色的印子,那是他们初见时她被蛇咬伤留下的痕迹,她的脚微凉,他的掌心却十分炙热。齐映雪还没来得反应,脚踝间便散开一阵钝痛的感觉,她听到关节咔嚓的一声轻响,她“啊”的一声过后,方才强烈刺痛感减弱了些。 “关节有些移位了,没先告诉你,怕你害怕。现在接回去了。”聿璋想帮她把袜子穿回去,伸手去握她的脚,齐映雪缩回脚急急说道:“我,我自己来。” “我来。”聿璋不容她拒绝,为她穿好。 齐映雪的脸上着火,咬住下唇不说话,她此时已是羞得抬不起头来。 “映雪,你马上就是我的妻子,这些俗礼无需介怀。”聿璋见她这样,耐心劝解道。 齐映雪以为聿璋不喜欢她这样拘着规矩,急得眼泪在眼眶打转。 聿璋见她不知为何眼里氤氲水汽,想着是不是方才把她弄痛了,还是说了什么话让她不开心。一时无措道:“怎么哭了?”说完伸手为她拭去滑落的泪水,“都是我不好,不要哭了。”眼泪却不知怎么的,越擦越多。 齐映雪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娇气的人,一点委屈受不得,在他面前就爱哭,可她想到他有可能不喜欢自己,就忍不住哭了,为着这种可能她越想越委屈,仿佛此刻就确信了聿璋不喜欢她。 她委屈说道:“我这样守着礼法是不是特别惹人讨厌?” 聿璋才知,这小姑娘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不知道说话,嘴笨得很。“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不用担心。”说完将她抱在怀里,低头看她的表情。 齐映雪破涕而笑,因他的直率而心动:“谁要你喜欢。” 聿璋将她的笑颜看在眼里,宠溺道:“之前误以为你喜欢慕河这样的少年郎,我还想着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不招人喜欢,恨自己早点没有遇见你,可是早点遇见你,你还是个小姑娘,我若是表明心迹,齐大人会不会将我乱棍打死。” 齐映雪埋在他怀里的头抬起来,刚哭过的眼里水光粼粼,她认真道:“我不喜欢什么少年郎,我只喜欢你。你比我年长就要让着我,不准欺负我。” 齐映雪温柔的性子,却说着娇蛮的话,聿璋很是受用,伸手捏了捏她白皙的脸颊,笑道:“不敢,谁敢欺负你。” 齐映雪莞尔一笑,将聿璋心里的旖旎想法一一撩拨出来。他继续说道:“你刚刚说在外面不行,那意思是里面可以?” 齐映雪没听懂意思,疑惑抬眼看他:“嗯?” 聿璋便低头覆上她嫣红的两瓣柔软,辗转、流连、起初轻若片羽,后来便是难以自控强蛮。齐映雪怕他像方才一般,现在马车是回家的方向,若是叫爹娘看出端倪,她可真是要无地自容。 齐映雪推他,推了两下没推动,轻轻咬了他一口。聿璋以为她生气了,只得停下。 “待待会儿......肿了,会被爹娘看出来的。”自己一时情急,咬了他,他再宠她,也是身份尊贵的大皇子,齐映雪愧疚解释。 “是我失了分寸,你说的对,听你的。”聿璋抱着她,不再动作。 “没弄疼你吧?”齐映雪素白的纤指覆上了他的唇。 聿璋觉得自己脑子那根叫“理智”的弦断了,“痛是不痛,就是有点不舒服。” 齐映雪担心道:“哪里不舒服?” 聿璋靠在她的肩窝上:“头有点痛,让我靠靠。”她身上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他说道:“好映雪,不让你爹娘看出来,可以吗?” 齐映雪发觉聿璋就像一个大灰狼在哄骗小白兔,看他这样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思考了片刻说道:“那,不能被人发现。” 聿璋笑得邪恶,答应道:“答应你,保证看不出来。” 齐映雪忽然有些后悔,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 于是,齐映雪这朵娇花,平日里看不见的、隐秘的地方全是他留下痕迹,以至于那人气度非凡、从容不迫地站在爹娘面前瞎编时,齐映雪只能心虚地低下头。 齐大人抱拳:“今夜多亏大皇子殿下,映雪贪玩,让您见笑了。” 聿璋一派从容道:“齐大人,映雪是我的未婚妻子。出手相助是我的职责。过几日我便要尊称您为‘岳丈’,请岳丈大人好好照顾映雪。” 聿璋的话说得大气漂亮,若不是见过他无赖的样子,齐映雪就要相信他的伪装了。 齐夫人感激道:“殿下说得是,只是婚期定在六月的廿八,怎么?”变成过几日了? “岳母大人有所不知,三弟有了心仪之人,父皇见我还未娶妻,也不好成全他的好事,所以……提前一些也好。该准备的也不会因为时间仓促怠慢映雪,请您放心。”聿璋淡淡说着,六月的廿八,他怎么等得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吃干抹净了。 只有齐映雪知道面上沉稳内敛的他,里面装着一个无赖的灵魂,她心虚地垂目站在一旁,看起来端庄乖巧的样子,实际上,她真怕自己动一下会被娘亲发现她脖子上的印记。都是眼前这位装得十分成功的大灰狼,齐映雪走着神,没听到母亲唤她。 第119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26连城 夜风微凉,静女其姝。 齐映雪走着神,没听见齐夫人叫了她几句。 齐夫人走到她面前:“你这孩子,在殿下面前如此失礼。” 聿璋看着自己的小娇妻一副懵懵的样子,心里万分欢喜,面上还是装作一派风光霁月的样子。 “映雪失礼了,请殿下责罚。”齐映雪乖顺行礼,不抬头看他,想也知道,那人此时一定是十分无赖地看着她。 “齐小姐无需介怀,时日不早了,我过几日再来府上拜访。”聿璋一番话说得有礼有节。 “殿下什么话,马上都是一家人了,随时有空都可以找我喝上两杯。”齐大人十分满意聿璋的沉稳大气,他的女儿虽年岁尚小,但知书达理、端方自持,配大皇子也算不得高攀。 “有空了一定提好酒来找岳丈大人。”聿璋一口一个“岳丈大人”、“岳母大人”的,映雪看着父亲、母亲欢喜到心里,一时间又对眼前这个善于伪装的大灰狼十分愤恨,他可真是蓄谋已久。 “映雪,愣着做什么?还不送送殿下”齐夫人见聿璋要走,赶紧提醒齐映雪。 因着刚刚在马车上他的所作所为,齐映雪现在想到要与他独处就有些羞怯。可爹娘哪里知道,她也不敢教他们发现什么端倪。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的背影甚是般配,齐夫人扯扯齐肃清的袖子,满脸“天啊!他们俩好配”的表情,齐肃清则回之“淡定”的表情。 走到外院,聿璋见四下无人又起了兴致逗逗她的小白兔,他附在她耳边说道;“怎么样?我说了不会被发现吧。” 齐映雪转脸看他,他的侧脸俊逸硬朗,近在咫尺,她又想起刚刚在马车里的一切,羞愤道:“你,不知羞!” 聿璋发现自己十分喜欢她这样又娇羞又蛮横的样子,不似外人所见的清雅端秀,而是独他一人可见的娇蛮任性。 思及此,他心情大好:“你刚刚可是在你爹娘面前叫我责罚你。明晚来责罚你可好?”说完,聿璋的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这细碎的光里裹挟着炽热的温度,烧得齐映雪脸颊通红。她的头就快埋到胸口了,羞恼道:“你不许来。” 聿璋就知道她会拒绝,他再一次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不准我来,我就把齐大人灌得天旋地转,然后把你绑回我府里,让你爹娘看出来我狠狠疼过你。” 齐映雪羞愤得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你无赖。” 聿璋笑着看她,想着还是不要逗她逗过了,万一这小兔子急了,不理自己怎么办。他稍正色道:“不逗你了,这几日我还要应付民科的比试,可能没有很多时间来找你。我有空一定来找你。” 齐映雪知道他现在正忙着皇储典选,认真回他道:“你,你要忙没关系,我就在家里,不需要来找我。” “不行,我会想你。”聿璋如愿看到齐映雪刚刚才消下去的红晕又一次爬上脸颊。她羞怯道:“你再这样说话,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聿璋说完站直身子,准备走出大门。 才迈出第一步,就碰见应霁和连城玦走进来。连城玦表情不自然道:“见过殿下,映雪,夏歌回来了吗?” 齐映雪整个晚上都沉浸在聿璋带来的冲击之中,忘了夏歌还不知在何处。她脸色苍白道:“夏歌还没有回来,我以为她与你在一起。” 连城玦皱眉道:“当时表妹是与我最近。”可是......她拉错了人。 人群倏地混乱,她着急地去抓夏歌的手,没细想这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怎么可能是齐夏歌的。紧紧抓着应霁的手,被人群挤来撞去也没松手。初握着那手时,那手顿了顿似乎有点错愕,后来那手紧紧握住她的,无论人群如何拥挤都没有放开她。连城玦还疑心齐夏歌一个小姑娘何时力气那么大了,好几次她都快抓不住了,那手却紧紧握着她的。 直到人群散去,她被挤得鬓发也落下几缕,就这么满脸狼狈的。所幸小表妹被她抓住了,映雪她见着她被大皇子拉住了,大皇子为人沉稳又有武功,保护映雪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她的表妹怎么变成了......“混世魔王”应霁。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应霁:“怎么是你?” 应霁表情不明地问她:“你死死拽着我的手,我跑都跑不了,你问我?” “我以为你是我表妹......”连城玦被自己蠢哭了,怎么想这么大的手也不可能是表妹的啊!当时只顾着抓紧了,其他什么也没有想。这可怎么办? “连城,你别占我便宜,我好歹比你大半岁。”应霁看她一脸愁容,想说点别的分散她的注意力,随后他又说道:“也没多久,齐小姐估计没走远。我陪你一起去找找。” “不用麻烦,我自己一个人去找,快一点。一个女孩子,天色都晚了,别遇到什么危险。”说完连城玦转身就打算走。 应霁拉住她的手臂:“你不是女孩子?天色晚了,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没事,我会武功。一般人伤不到我。殿下,我先告辞。”连城玦急得要命,挣开应霁手臂就想走。 应霁看着她木兰色的衣袂翻飞,利落飒爽,一转身就消失在黑夜里。她总是这样,从来不把自己当做女子。寻常时候,见到哪个男子武功厉害的,一般女子或是崇拜痴迷,或是害怕躲避,她啊,只会想着和人家打一架,若是赢了便觉得不过如此,输了,就回去研究破解招式。 其他女子都是娇娇弱弱的,只有她,十分倔强,十分要强。 应霁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去年骠骑营的大比武,他陪着父王一块去观战。父王知道他读书怕是不行了,就想带着他看看别人武将怎么操练的。说不定可以走走武将的路。 那时,她就站在擂台上。她纤细修长的身形与对面孔武有力、身形如熊的武将形成鲜明对比,应霁看她时,她身轻如燕,在擂台上快准狠地利落出招,闪身躲过攻击。她的武器是一支青云偃月戟,这支戟在她手中戳刺旋转,好不利落。银刃交战,划出剑花。对方拿流星锤砍过去,她堪堪躲开却在旋身出招时被对方一拳打中右侧脸颊。对方表情未变,还带着些洋洋得意。 应霁想,能在营中让对方不把她当做女子看待。打中了也毫无歉疚之色,她平日里得是多么能打的女子。 应霁看了看上首的明德帝,他略皱眉问站立一旁的李辛:“台上的女将是......” “回皇上话,是安国公家的嫡女连城玦。十四岁就投身从戎,去年得了敕封,现在是骠骑营的佐军政事。”李辛恭敬答道,语气虽平静,但应霁也听出李辛的认可。女子十四,正是等着及笈过后嫁人的年纪,她却只身入军营,要知道军营里全是些不知轻重的男子,她竟也骁勇善战,短短三年,就被敕封从四品佐军政事。 明德帝看看应霁,脸上写着“暂不说她女子的身份。人家与你同岁,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应霁尴尬扯了扯嘴角,一副“她那么厉害,我有什么办法”的样子。 明德帝看向擂台上的连城玦,感慨道:“安国公向来低调,没想到,培养出的女儿也不让须眉。” “老二,你猜,她能赢吗?”明德帝虽看着连城玦,话却是对应霁说的。 应霁看着台上的连城玦,右侧脸全肿了,嘴角还有些血迹,逡巡时全靠着青云偃月戟撑着不倒。明明是十分狼狈的样子,眼里的光芒却教人移不开眼睛。 “我赌她能赢。”应霁说道。 “哦?可她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了,对面的壮汉虽受了她几掌,女子的掌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吧?朕倒十分有兴趣和你赌一赌。”明德帝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个老二仗着母族家境优渥、富可敌国,从小就被珺妃纵着,文不拔尖,武不突出的,若是知人善任,能看出个优劣,也算得一项本事。 明德帝继续说道:“老二,赌什么?” “父皇您不是一直想要外公家的那座汉白玉屏风,你赌赢了儿臣给你搬到勤政殿去。”应霁说完顿了顿,“若是我赢了,我要她到我手下做事,还有豫都郊外云峡村的那座矿山。” 明德帝气结道:“你还算得真精,跟你外公一个样,奸商。” 应霁回道:“您就不怕我跟外公说?到时候......您可别怪我。” 明德帝坐直身子:“老二,我警告你,别瞎说话。”上次就因为治着江南水灾,没哄好珺妃。国库拨不出款,他的岳父,大周第一首富,袖手旁观,差点没把他给急死。 明德帝赶紧说道:“成交成交,你这样子不知道学到谁的。”像极了他们李家人,面上笑嘻嘻,心里算得精。 应霁这才再看向台上的连城玦,与父皇说话的间隙,他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他再看时,那壮汉已经倒下,她的眼睛也肿了,一支青云偃月戟撑着,打赢了身形壮她数倍的武将。 明德帝眼里全是赞许之色,命李辛叫她前来领赏。 连城玦跪在地上行礼,应霁这才发现,她其实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对着他的是没肿的半边侧脸,眉若剑宇,目光灼然。 “连城,今日朕看你,颇有安国公当年的雄风啊!”明德帝赞许道。 “圣上谬赞。”说完连城玦再行礼。她的父亲说过,她一家人的命,整个大周的兴衰存亡都系在大周天子身上。她需竭尽所能,为国效力。 “朕看你今日英勇,想升你做禁军副统领。跟着二皇子应霁一道,做好皇宫护卫可好?”明德帝不忘与应霁的赌约,当下就兑现诺言。 连城玦行礼的动作不变,僵硬地跪在原地。李辛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连城将军,还不谢过皇上。” 连城玦仍然僵在原地,她沉思了一会儿抱拳道:“皇上,卑职不愿。” 台下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禁军可是在皇上跟前办事,干得好一路晋升。这二皇子虽不是很靠谱,好歹是皇家子嗣,若得他关照,晋升更是如虎添翼。这连城玦竟敢直接违背皇上圣谕。 明德帝脸上没有怒色,倒是好奇:“你为什么不愿?”老二在外声名狼藉,下面不是没有人建言,让明德帝说说应霁收敛一些行为,可应霁这性子,脱缰的野马似的,说多了就跑去外公家,这动摇国本的事情,可怎么使得。 “回圣上话,卑职只是在大比武当中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所有人在大比武中都应该竭尽全力,倘若今日我因为在您面前做了本分的事情而受到赏赐,他日就会有人投机取巧专在您面前表现。臣不愿因一己之利,而使人心动摇,忘了初衷。”连城玦背脊挺直,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明德帝不得不赞誉道:“好,好!” 就这样,连城玦一身伤拿了大比武魁首,得了她“本分”该得的三十两赏银。 明德帝摆驾回宫,应霁却说还有事,晚些回去。 明德帝饶有兴味道:“怎么?还不死心?” 应霁道:“这点我像父皇。” 明德帝朗声笑道:“那朕祝你成功。” 秋日薄暮,苍穹澄澈。 日光溶溶,光束自枝桠间散落耀采,落在连城玦木兰色的背影之上。她找了一棵不起眼的树挨着坐下,刚刚在众人面前逞强,现在才感觉到右脸的剧烈钝痛,她抹了抹嘴角的血,抱着自己的青云偃月戟静静地靠着树干。连城玦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似的,刚刚精力全放在怎么应对来势汹汹的对手,真正静下来才发现全身都是痛的。 “怎么?现在知道累了?”应霁撩开袍子,同她一起席地而坐。 “殿下,我现在没空给你行礼。想来,您也不会为了我不愿到您手下做事而找我一个小将的麻烦。”连城玦淡淡说着,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来看他。 应霁嘴角噙起一丝笑意,眼前这女子不是忽略他,简直是在藐视他。先给他戴好高帽子,省的他整什么幺蛾子,她的拒绝,是父皇都肯定了的。应霁知道,她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第120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27纨绔 艳阳灼灼,乔叶飘落。 连城玦就坐在一片斑驳的树影之间,她的身上有练武之人的干练洒脱,毫无女儿家的娇羞,落拓地坐在光影之中。 “我就是来问问你为何不愿跟随我?”应霁听多了奉承的话,现在倒想听听外头的人都是怎么编排他的。 “方才卑职在圣上面前已经陈明里理由,殿下还要卑职说什么?”连城玦一口一个“卑职”,态度却十分坚硬果决。她最看不惯的就是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而眼前这个,不但是大周首富的嫡亲外孙,还是皇帝的第二子。集尊贵、富贵于一身。可是他声名狼藉、风流成性,连城玦对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这样啊......”应霁还想说些什么,连城玦“蹭”地一声站起来,看也不看他,留下一声“卑职告辞”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应霁拿着母妃怕他观战被刀剑划伤硬塞给他的黑岩创伤药,手僵在半空中,再一次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心里默默想着:什么仇什么怨? 连城玦回到安国公府,母亲十分心疼地轻轻抚着她的伤口,流泪道:“玦儿,你说说你,你个女孩子家,年纪那么大也不去嫁人,成天打打杀杀的。现在可好了,为了三十两赏银,容貌都毁了。这可怎么办啊!我对不起连城家,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连城玦自觉屏蔽母亲煽情的表演,倒了一杯水道:“娘,说完了吗?喝口水。” 连城夫人早知自己的女儿是一百匹马都拉不回的倔性子。叹一口气,认命地喝了一口她倒的茶。倏地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玦儿,你与那‘混世魔王’二皇子相熟吗?” 连城玦回想了一下,并没有想起他的脸,她摇头道:“不认识。” 连城夫人奇怪道:“那他为什么送来这么贵重的药?”连城玦看着娘亲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玲珑剔透的瓷瓶,这瓷瓶通体晶莹,瓶口处滚一圈金边,的确,看起来就很贵重的样子。 “我今日大比武,他与圣上一道观战。皇上想让我去禁军,他手下当差。我拒绝了。”连城玦本着不用白不用,反正他也多的是的原则,自顾自地挖出一块浅绿微凉的膏体抹在手肘上。 “什么?!你拒绝了?皇上不会生气吗?”连城夫人对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女儿实在没办法了,这么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她的女儿,竟然把馅饼一脚踢开了。 “皇上倒没生气,娘,我这么大人了。那二皇子,您也知道是‘混世魔王’,在他手下当差,万一他惹了什么事情叫我去顶罪,我宁愿踏踏实实地待在军营里。”连城玦说着,又往自己的脖颈间抹了点,今天那孔武有力的壮汉就叫“孔武”,一身的蛮力,赢得真是惨烈,她差点就打不下去了。这药膏抹着清清凉凉的,一上身还有点刺痛,也不知所谓“贵重”到底多贵重。 连城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女儿说的有道理,再看一眼自己的女儿,一罐要就要见底:“天啊!你全用完了?你知道这药多贵吗?!你这没良心的,我和你爹年纪大了,偶尔跌打损伤什么的,你就不会留一点!” “我再买就是了,能有多贵啊!”连城玦不满道。 “能有多贵?!雍华街一间铺子!”连城夫人对自己五谷不分、油盐不认,成天就知道舞刀弄枪的女儿无语了。 “那,我抠下来放回去?”连城玦咋舌,果然是纨绔中的最强王者,一瓶药抵一间铺子。 “你啊,可长点心吧!”连城夫人无语,起身去给她去端炖好的鸡汤。她跟她的父亲一样,只管舞刀弄枪的,其他一概不知。 月色朦胧,疏影横斜。 连城玦看着眼前几个眼神猥琐的人将自己围住,她略弯腿,谨慎地看着这些人。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眼前这五六个人,个个看起来都会两下子。 “你们想干什么?”连城玦一心找表妹齐夏歌,不知何时,走入了人迹罕至的巷子。 “干什么?小妹妹,你说我干什么?”为首一人一身横肉,那体格竟是比骠骑营里的孔武还要壮硕。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连城玦想着,这五个人看起来功夫不算很好的样子,若是同时上,自己虽吃力些,要打赢也是有可能的。 “慢着!”黑暗中响起,众人皆看向声源。 “你又是哪里冒来的?”混子头头对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很是戒备。 要不是现在保护费难收,他也不想打劫啊!一劫还是一看就很能打的母老虎。现在又来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要不,作罢?可是现在作罢,他这个老大会不会很没面子? “你们要多少钱?”应霁睥睨众人,能花钱解决的事情,他都懒得动手。 “十,十两银子!”混子有些不确定,会不会多了些?可看两人衣着不像穷人的样子,并且那女的好像还挺能打的样子。 “给你十两,就放我和我娘子离开?”应霁看着连城满脸疑惑看他,脸上写着“娘子,什么娘子?” 应霁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她是你家的娘子?”眼前女子一脸“要打就来我不怕”的表情,混子头头满脸同情看他。 “十两是吧,我们有事,给你,带着你的人滚。”应霁丢了一锭给混子头头。 混子惊诧,现在抢劫都这么容易的吗?早知道开口一百两。 他低头看一眼这一锭可是明晃晃的金子啊!真是遇到了冤大头。但江湖上混,讲的就是言而有信,下回再能碰见这样的冤大头就好了。 “嗯,你们走吧!”混子头头很大气地挥了挥手。 连城玦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被应霁拉走,没走几步,连城玦就甩开他的手,气愤道:“助纣为虐!一次让他得了好处,只会让更多人受害!”说到后面,声音抬高了八度,整个把“咬牙切齿”写在了脸上。 “这点小钱能解决的事情,何须动手。”应霁倒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着,对于那些混混,他心里早有打算,但他就是喜欢暗算别人,也懒得跟连城玦说。 “是啊,殿下富可敌国。但你想过没有……”连城玦正想好好跟他理论一番,应霁打断道:“你不找表妹了?他们七八个人,你一个人打的赢?反正我是打不赢的。” 连城玦懒得跟他理论,找表妹要紧,随后又疾步四处查探,希望找到表妹的线索。 夜深露重,月影重重。 季珩起身将被风吹开的窗户关好,夜色之中,月光如霜白,撒在地上。 垂目看去,纪小小睡颜静好,乌发如墨色侵染在枕衾四周。脖颈间的红痕又深了些颜色,她似累极了,睡得很沉。 季珩坐在案前,她怕欺君之罪、怕家族式微,唯独不怕自己无名无分、无枝可依,他想,她究竟是太信任他,还是太不在意他。 怕欺君之罪,倘若他是君呢? 怕家族式微,倘若他来帮她呢? 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人前在一起的可能。 烛火摇曳,季珩的脸忽明忽暗。他最终,还是应了预言吗? 纪小小睡到迷迷糊糊,突然醒来,发现阳光都找到床头了。季珩也不在,她赶紧穿好衣服。 哎,美色误人啊!这一天天的,她真就沉湎美色,误了正事。 今天是民科比试第一天啊! 纪小小赶紧穿好衣服,望着镜子前的自己,身上又多了几处痕迹,不似之前的纠结,她此时内心漾满甜蜜。若是终将结束,曾经拥有,未尝不是幸福。 纪小小走出院子,走到店铺里。城南的这家成衣店,铺面不大,但衣服颜色丰富、式样也多。 季珩与垅侍卫不知在说些什么,阳光落在他紫棠色滚银边锦袍后。他侧脸依然显出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 见她来了,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她却感觉他的眼里有笑意、有温暖、有宠溺。 “起了?”季珩把她肩上落到的落叶拂去,这动作虽不亲昵,但两个男人之间还是略显奇怪。 垅侍卫站在一旁不言语,纪小小尴尬转移话题:“垅侍卫,好久不见。” 垅侍卫淡然行礼:“不过几天光景,侯爷。” 纪小小尴尬回道:“在聊什么呢?” 垅侍卫看了一眼季珩,季珩点点头,他才说道:“刚刚向殿下禀报其他殿下的动作。” “哦?”季珩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皇储典选了?好兆头。 “大殿下在米店门口施粥,凡饥贫者可领米粥,一日至多可领三次。”垅侍卫不疾不徐地说着。 “可还有其他不寻常,事无巨细,都说来听听。”纪小小倒想知道,聿璋葫芦里卖什么药。 “其他没有,若非得要提的话,大殿下的未婚妻,齐家大小姐也在帮忙。”垅侍卫站在一侧,季珩、纪小小一侧,从他的角度看去,纪小小就像靠在季珩怀里跟他聊天似的。 “哦,许久未见齐小姐,看样子,她想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兜兜转转,原来心上人就是与她订婚之人,齐映雪好幸福啊。 “此话怎讲?”季珩垂目看她。 “说来话长”,纪小小回头道,又问垅侍卫,“那其他人呢?” “二殿下的烧饼铺,才刚到巳时就关门了。”巳时,离吃饭的午时都还有两个时辰,就收摊了?这人,不会放弃比试了吧? 纪小小思考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二殿下今日还抽空去了一趟衙署,惩治了几个偷窃官银的小混混。偷窃财物不算大事,还回去即可,偷窃官银是大罪,至少三年牢狱之灾。”垅侍卫顿了顿,继续说道,“四殿下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是崔翰昨夜去了暖香阁,宿在那里一夜。”垅侍卫想到暖香阁,就想到在昨夜撞见的少女,一次清风馆,一次暖香阁,明明是最单纯的女子,却总和风月场莫名有缘。 纪小小皱着眉思考着,季珩示意垅侍卫继续关注其他人的动静。 风起了,吹起店里衣裳的裙袂,成衣店就只剩他们两个了。 “昨夜睡得可好?”季珩问她。 “额,还好吧。”纪小小又开始尴尬了,这个,怎么就从其他人的动静又说到昨夜了。 “早膳没吃,有点饿,走,一块去吃点东西?”季珩低头看她,十分随意道。 “好。” 两人就这样,在接近午饭的点,找了一顿早膳吃。 往后的几天,日子过得飞快。 聿璋施粥,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皇储典选,他也是十分不在意的样子。他北戎戍过边,日子再苦也过过。谁当皇帝都可以,只要兄弟们和睦,一同把大周治理好。 谁知,他的善心周围民众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来米店买米,米都买得起,也是对“米店老板”善心的支持。 应霁日日卖够三十个烧饼就关门,让周围的人很是好奇,这烧饼味道到底咋样。于是每天都有人排队买烧饼,恰逢花朝节,应霁的烧饼铺就在街市边上,越是排队,们就越好奇。越好奇,就越多人排队。可应霁到底沉得住气,再长的队一到巳时就关门也不管后头是不是还有人等着烧饼。 煊赫与崔翰那边,前一夜去了花魁那,送了一支极其精致却并不昂贵的簪子,聊了一天夜。第二日,放出来一批暖香阁花魁同款首饰,附赠一本如何抓住男人心的独家秘籍,簪子要价极高。但无论云英未嫁的还是已为人妇的,都想得到那本如何得到男人心的独家秘籍。再贵,咬咬牙也就买下了。 纪小小感慨,怎么一个个的,都那么有经商头脑,那么成功,关键是不费吹灰之力。 纪小小有点沮丧,垂着头,默不作声地思考着什么。 “在想什么?”季珩垂目看她,轻声问道。他发觉他总是看不够她,明明,她就在眼前,还是想将她拥在怀里。 “在想我们怎么办?”纪小小垂头丧气,心情懊丧。 “总会有办法的。”季珩淡然回答,好似一切都不在话下。 今日一整天,成衣店也和以往一样,零零星星的几名女子,转一圈又离开了。 纪小小简直不知道怎么去和其他三个已经展开计划的人比。门前一颗桃树,开着灼灼的桃花,纪小小却无半点欣赏的兴致。 第121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28催婚 风过林梢,夜月无声。 齐映雪坐到齐夏歌身旁,笑着看撑着下巴发呆的妹妹:“夏歌,在想什么呢?” “姐,没什么,就是有点无聊。”齐夏歌嘟囔着,其实她最近总是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一个白到夜里都会发光的人。 “让我来猜猜,你在想垅侍卫?”齐映雪把垅侍卫三字压低了些声音,怕自己的妹妹不好意思。 “姐,你说什么呢!”齐夏歌先是羞涩,再心虚地低下头。 齐映雪知道自己说中了妹妹的心事,从那夜应霁、连城玦前脚刚到,垅侍卫与妹妹后脚回来就知道了。 夏歌看着垅侍卫的眼里,隐藏着星辰和柔光,是女子看着自己心仪之人的神色。 “不开你玩笑了,娘叫我们用膳了,走吧!”齐映雪拉着她起身。两人一块走过曲水环绕的连廊。来到正厅用餐,一般午膳都是母女三人一同用餐,两人坐下,齐夫人才叫下人端上菜来。 齐夫人边吃边说道:“夏歌,你姐姐是有着落了,我想着就担心你。” 齐夏歌埋头吃饭不说话,她当然知道 齐夫人的话什么意思。 齐夫人见她专注吃饭,并不理她,继续说道:“我看那定远侯就不错,人生得俊俏,还救过你。” “娘,救我的是垅侍卫。”齐夏歌终于回她道。 齐夫人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那垅侍卫看起来性子太冷了。不好相处,你会吃亏的。”她自己的女儿,她还不了解。一提到那个什么垅侍卫,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娘,垅侍卫虽大部分时候听命三皇子,但他是御前侍卫,隶属禁军。据说,有望升任下一任禁军统领。也算是青年才俊。”齐映雪淡淡说着,她怎会不知妹妹心思,也理解娘亲所想。 齐夏歌神色复杂,认真听着关于心上人的一切讯息,心里转了几个弯,又想起他。 “对了,你们表姐谁是下月成婚,你们两个倒是记得要一同去道喜。”齐夫人说起这件事,之前就听说连城家的老太君一直催婚,没想到,连城定事竟如此之快。 “啊?表姐要成婚了,和谁?”齐夏歌好奇道。 “我也还没问。到时候闲下来,我再去安国公府坐坐,问问。”齐夫人只是听连城家的老太君说起,家里好事近了。问起是谁,她就神神秘秘说连城这孩子过两日带回家来,到时就知道了。 事情却并非齐夫人、老太君所说那般。当事人连城玦在骠骑营里认真操练着,压根没把自己说出去的话放在心上。 连城玦已是擢升朱雀司副统领半年有余,安国公府的老夫人心心念念的却是:孙女及笄时用来推脱的理由已经没有了,也该寻觅良人相伴。 连城玦十四岁便通过朱雀司的春季选招,进入军营。老祖母心疼自己的嫡亲孙女,从小就百般呵护着,在从戎这一件事情上,见她心意已决便也随她去了。 一般女子及笄就开始寻觅佳婿,而连城玦无心此事,硬是拖到了碧玉年华。 她如今擢升朱雀司副统领,已是军功在身,加上世代忠良,不得不说也是大周各世家着意求娶的人选。 连城玦这次休沐回家,听到最多的就是哪家的儿郎芝兰玉树,哪家的儿郎文韬武略。她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只得约着好兄弟邢骁一起出门喝酒,说也奇怪,这兵部尚书之子邢骁生得温润如玉,一双丹凤眼倜傥含情,可他偏生和连城玦交好,时常约着一起浅酌谈天。 就这事,老太君还说过邢骁这孩子配玦儿也算得良配,两人又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连城玦已经无力反驳了。只能闷闷地出门,找文庭睿吐槽。 “你说女子非要嫁人吗?”连城玦气鼓鼓地挠头道。 她不知道自己英气的脸颊上这样稚拙的表情有多动人,邢骁看在眼里,心里一阵柔软。执杯浅酌一口道:“此乃天地人伦,老太君是希望你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着。” “可是祖母她,竟然肖想你啊!她说干脆咱俩结亲得了反正知根知底,那怎么行啊!我跟你,什么搭配啊!”连城玦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完却只能闷闷喝酒。 “老太君这样想的?”邢骁眼睛微眯,不知在思考些什么。连城玦微醺的眼看向窗外的无边月色,也不说话,只点点头。 “这样也好”邢骁低声说道。连城玦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嘟囔道:“我不想成亲,不想成亲……”邢骁扶起她,结过账后便搀着她走在行人稀少的街上,他自小就认识连城玦了,明明十三岁时他就已经高她一个头,她却总拿生辰说事,强压他叫姐姐。小时候他打不过她,只能屈服,自她入军营后两人许久未见,这次她休沐回来,他几乎每天都在家里等着她来唤他出门小酌。 今日终于等来了她,等来了她说老太君属意两人结亲,他心里有千丝万缕的欢喜,他心里有她,只不过她情事方面还未开窍,他有耐心也愿意等她。 看着醉醺醺的她,面色潮红,眼尾都是嫣红,少了平日里的英气,添了几分少女的娇媚。他有些动情地低语道:“玦儿,你怎知我心里不是欢喜的?” 连城玦刚刚还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霎时间冲到路边呕了起来。一堆污秽之物从喉咙里冲撞出来,一阵刺痛感使连城玦皱起眉来。邢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想着若是能一生一世照顾她,也是好的。 他知她自小要强,父亲连城将军公务繁忙,她想法大胆、天马行空,也时常闯祸,有时在院子里和小虫子小花说话。 是大一些两人才玩在一起,一起捉虫子钓青蛙,一起爬树摘野果…… 待皇储典选以后,他有了功名,别人提起他便不再是兵部尚书之子,而是他邢骁了,他也配得起连城玦这朱雀司副统领。 静夜沉沉,月影溶溶。 邢骁此时,有了自己的打算,连城玦何尝不是。她自小入军营,朱雀司的那些姐姐各个豪气干云、酒量惊人, 今夜见邢骁借着酒气说了些平时不说的话,她便也佯装醉了。 毕竟不是小时候,许久不见,她不知邢骁的内心深处竟藏着这样一份情意。 小时候,她眼见着父亲出征,母亲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白天依然是那个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夜里却常常对着冷月垂泪到天明。 这么多年了,只要父亲出征,母亲就坐在梳妆桌前喃喃自语。她平日里明明是一个十分明艳的妇人。 自己如今擢升朱雀司副统领,想到的不是荣耀加身,而是自己作为连城家的女儿,必然是要过铁马卧冰、朝不保夕的日子。 倘若嫁与邢骁,自己对他并无儿女之情不说,他对自己存着情意,若哪天遭遇不测,他要独活于世受相思折磨,父亲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母亲尚且忧思成疾。她若是在战场上死了呢? 她是不忍的。连城玦思忖着,是时候把自己嫁出去了。 连城玦这几日每天都不在家,七天的休沐,也就第一天陪老太君、父母吃了个饭。 原来连城玦自那日对老太君的催婚不胜其烦,随口说了自己有了心上人,快的话,下月就可以准备她的婚礼了。 话已经说出口,加上那夜喝多了察觉到邢骁的危险想法。她可得早点动作,找到封住他们口的人来。 这几日都游走于暖香阁、清风馆,终于从全城世家子弟中择选出一名如意郎君——应霁。 这应霁虽常常出没暖香阁,但不似其他纨绔子弟来者不拒、骄奢淫逸。 他好像只有一个叫兰姬的红粉知己。 连城玦料想他定是心慕这兰姬,无奈佳人出生低微,只能安置在暖香阁。连城玦与应霁并不熟悉,除了上次不小心拉错他手,他们也只是在某些宴会上打过照面。 他虽风流名声在外,但也是识大体知礼节之人。两人虽不熟,但见面会点头打招呼。连城玦不太喜欢他纨绔子弟的作派,但是也没的选了。 连城玦心下盘算好,当即就动作起来,快步走到城西的烧饼店,应霁民科比试的据点,她见风钦泽进门,使出内力执一飞镖钉在他正经过的树上。 只见应霁略微思忖片刻,稍侧首,便把纸条收进袖中。连城玦几乎以为他发现了躲在转角树阴下的她。 他应该是同意了吧? 纸条上书“今日戌时,摘星楼,要事相商”她的字迹不似一般闺阁女子端秀眷雅,而是笔酣墨饱、行云流水。应霁不知道自己这纨绔子弟一般的人何时与朱雀司副统领连城玦有要事可商。 往日见她总是英姿飒爽,剑眉星目在她姣好的脸庞上点染出一般女儿家没有的落拓。一般闺阁女子酉时便闭门不出了,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约他一个放浪不羁名声在外的纨绔子弟,不能不说,他这次没猜透这朱雀司副统领想干什么? 春末的日影沉下去,不多时,便是云静月如练,清风似秋凉了。 连城玦一身烟青色劲装坐在摘星楼临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想着趁着休沐,把自己的婚事定了。 祖母便不会再忧心自己了。选定应霁,一是因他心上有人;二是他身份地位比邢骁高,弃邢骁选他,说得过去;三是虽然他名声欠佳,但那暖香阁的老鸨却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真真正正地尊重她们的,不因她们是烟花女子而轻慢对待。对烟花女子尚且如此,想必如与他成亲,他也会诚意待她。 另外,应霁是皇子,他肯定还会娶很多很多的妾室,那她到时候就能过上谁也管不着的生活。 还有,应霁的纨绔作派虽然惹人讨厌,但长相正是没得挑:不是风流浪荡的轻浮,不是满腹诗书的迂腐,也不是粗鲁野蛮的莽撞,是一丝桀骜不驯的倨傲,有时毫不正经的模样,正经时却又有夺人心魄的从容。 正想着,应霁走入连城玦视野。他今夜着一身玄色捻银丝锦缎长衫配上墨玉束冠,一派风流倜傥。 连城玦腹诽:真是会打扮,随意出个门,都能这么玉树临风。他英挺剑眉英挺,细长的瑞凤眼,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这人确实有资本风流。 “连城,有话与我说?”应霁随意坐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的思绪被拉回,想着自己要说的话,内心竟有些紧张,她顿了顿,说道:“我们成亲吧。”说完,应霁手中的杯子不可察觉地晃了一下。 连城玦赶紧接着说,“具体的说是我们合作吧,我不要你爱我。我只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这样你就可以和你的兰姬双宿双栖了。万一我战死沙场,你就可以娶兰姬进门。 或是你遇到喜欢的,尽管娶,我保证同意。 我爹娘应该不会同意我做妾,你遇到喜欢的想娶做正妻,你告诉我,我们可以和离,理由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不介意冠上个“无法生育”的名号,若是生个孩子如同自己一般孤独中长大,也挺惨的。 应霁是第一次这么近看连城玦,她不似一般女子肤如凝脂的白皙,带着轻微麦色的肌肤有着健康的红晕,鼻梁高挺小巧,唇色是如同鸢尾花一般的嫣红。 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她澄澈的眸子,如同三月的艳阳,明丽清亮,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这样一个女子只想要一个已婚身份,哪怕被冠上“无法生育”的名号也无所谓,应霁有些猜不透她了。 自她约见她,他便找来汲侍卫询问这风头正盛的朱雀司副统领连城将军。豫都没什么事情是藏得住的,这才知晓她祖母催婚催得紧,但也知道了兵部尚书之子邢骁与她联系密切,也许是心仪于她,她祖母也是认可二人的。 应霁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问道“连城不是和邢骁相熟,这么大的事,与他商量不是更好?” 连城玦有些恹恹道:“说来也不怕殿下笑话,我自入了军营,就知道脑袋已经别在裤子上了。假若往后我战死沙场,殿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不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殿下肯定不会为我挂怀。 邢骁与我自小便相识,虽我无意与他,但若我去了,他难保不会郁郁寡欢,他现在是大皇子伴读,本有大好前程。我不想我们,和我父母一样。”应霁饮茶的手略微一顿。他听说过安国公连城将军和夫人伉俪情深的传闻,多年前,冀北关之战安国公命悬一线,连城夫人竟是连夜杀去冀北救夫。 应霁没想到,连城竟有这番思量。 第122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29合作 夜风温柔,月色朦胧。 连城玦见应霁迟迟不回应,想必是自己提议太过逾越礼法。应霁虽风流,但好歹是皇子,也许有他自己的思量。 他这里不行,也就只能试着寻一下白虎司里的方啸了,这人连城玦见过几次,是一个粗枝大叶的汉子,家中已有侍妾。虽然,她后来居上做正妻有遭人妒恨的可能,并且,她最烦宅内斗来斗去的。可应霁不同意,也只能这样了,到时真到这一步,自己跑到朱雀司去躲起来就是了。 想罢便起身便走,她也不敢直接了当断了后路,说道:“殿下不要觉得我在说笑,请一定考虑一下,此事于你我而言皆有裨益。” 应霁一改平日不正经的样子,仍是低头饮茶,教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连城玦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继续说道:“今夜约殿下来,就是商讨此事,如有唐突还望见谅。往请不要与他人谈及此事,先行谢过了。”她细心交代着。 若是被家里的老太君和母亲知道,她想的是这个,她可别想活了。她下楼付过账便踩着月色回去了。 连城玦回到家后,坐在书桌前凝神想着,今日看应霁的样子,猜不透他的想法。 她休沐时日不多了,还是得加紧步伐搞定这件事情。方啸与自己也算相熟,但与应霁说的话却不能同样说与他听,一则她们相熟,怕他将她惊世骇俗的想法说漏嘴给父亲听到了;二则方啸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即使往后她战死沙场了他还有个感情深厚的侍妾,也不会过多伤怀。 方啸看她跟看所有兄弟一样,没有过多的弯弯绕绕,他喜欢的是他侍妾那样的丰腴女子,想来即使嫁他,也仅仅是多了个兄弟。 但是,她要有一个展现倾心的时机。以他们平时的关系,约出来容易,虽然不及应霁身份高贵,但胜在熟悉。 日出东隅,霞光印染下,云海微红浅白。 一大早连城玦就跑到方啸家,说是想买一把佩剑,想着方大哥一定懂。方啸对连城玦这直爽妹子也当是自家妹子,爽快答应了。 一路上两人说着军营趣事,氛围也是融洽。可连城玦始终不知道如何切入她想与他成婚的话题,一直心不在焉地同方啸挑着佩剑。方啸则将剑的锻造、成色、使用、养护都讲了个遍。 见连城玦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方啸不满道:“我说玦妹子,你唤我出来帮你挑佩剑,自己却心猿意马。这怎么行呢!” 连城玦忽而大为尴尬,笑着说:“抱歉抱歉,方大哥。我……朱雀司的事情太多了,走神了,抱歉。” 方啸倒也没真怪她,道:“你升任朱雀司副统领不久,事情多起来在所难免,咱们赶紧挑吧,你嫂嫂还等我回去吃饭呢!”说着便往铺子里去。 方啸一介武将,对这舞刀弄剑的最是在行,三两下挑了件玄铁制成的宝贝,因连城玦是女子,便选了把薄而纤细的佩剑,方便她行动。 连城玦赞赏地看着剑,一下忘记了此次出行的目的,满眼光华地抚着剑身,连声赞叹道:“真是把难得的好剑啊……” 说话间,一抹高大的身影踏进来,抬眼望去,应霁一身藏青窄袖蟒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腰间玄玉腰带,玄玉玲珑腰佩系于腰间,连城玦只觉得今日应霁俊逸非凡,气度逼人。 “玦儿”应霁自然地唤道,连城玦半天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饶是方啸再榆木脑袋,也知该回家吃饭了。“玦妹子,你交代大哥的事办好了。你嫂子还等我回去吃饭,告辞。”说罢提腿就走,走到门边向应霁默默颔首,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暴露殿下身份,打过招呼也不算失礼。 连城玦还没搞明白应霁什么意思,一时间呆呆的立在那里,到时懵懵的有些可爱。 应霁听汲侍卫来报,今晨连城玦便扣了白虎司治军方啸的大门。应霁听完捏着茶杯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昨夜未允她,今晨就找过一个下家了? 一起身,当即就出门了,汲侍卫也一头雾水,主子平日最是性子散漫,何时见主子如此心急火燎的。 连城玦反应过来时,已同应霁并肩走着街市上。逢着朝廷各部各司休沐,这街上也热闹非凡,好几次忙碌的小贩差点撞着连城玦,应霁都揽着她的肩一一躲过了。 “你昨日说的事情,可以。”应霁略微低头,使他说的话她能清楚听到。 闻言的瞬间,连城玦眼眸三月的艳阳般灿烈,“真的吗?!”她正愁怎么搞定方啸呢!现在不需要了,太好了! 应霁被她亮烈的眸光所摄,移不开眼,只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自己并没有发觉他的脸上浮起难以察觉的宠溺。 “咕……”连城玦的脸红了一片,今天太早出门了,早饭都没吃。应霁说道:“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边吃边聊具体的事项吧。”连城玦点点头,想着自己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应霁点了光明虾炙、白龙曜、碧玉烩花丝,想起她昨夜在摘星楼一边说着惊世骇俗的想法,一边夹着碗边的那道七巧点心,他又点了道甜食——糖蒸酥酪。 菜上来连城玦食指大动,心里欢呼道:天呐!都是她爱吃的应霁则语气淡然地说道:“你打算何时成婚?” 连城玦边吃边回他:“越快越好吧。” “越快越好?”应霁失笑,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嗯,是。嫁妆我爹娘能给都会给,你我既有意成婚,也不能亏待了你。”连城玦知道他实际是那种看着利益的人,她得先把条件开好,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应霁酌清酒的唇角微微上扬,心道:这女子倒特别,准备好聘礼为饵,诱他上钩。他表情未明地看着连城玦,为这从未有过的体验感到心情愉悦。 “你父母那边?”应霁知道自己名声在外,提到这个,自己竟有些后悔自己原先放浪形骸,因为,这有可能会使她父母觉得她并非良配。 “这个,我有办法,殿下无需担心。”连城玦说完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糖蒸酥酪,满心欢喜地眯起眼睛品味着,应霁看她猫似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涟漪,气息变得有些不稳。 他眸光黯了黯,压低声音问道:“那洞房花烛夜如何?” 连城玦吃着酥酪的动作顿了顿,道:“分开太明显了,至少起初几夜咱们要在一块吧。” 应霁的心里燃起了一簇热的火,她知不知道洞房花烛夜是什么意思,还起初几夜…… 两人吃饱后在路上走着,连城玦满意地捧着肚子,面上还是乖巧地静静跟着应霁走。 “轰隆……”连城玦抬头望天,囔囔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古人诚不欺我。” 应霁正打算说点什么,雨点便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两人只能跑到店铺的檐下躲雨,这一阵春雨起初是倾盆大雨,把两人的衣袖衣角都打湿了。 才一会儿就变成了断线的珠子般淅淅沥沥。 连城玦轻言道:“殿下,我只想无拘无束地过想要的生活。谢谢你成全我对家长长辈额的一片孝心,除了感情,能给的我连城玦都不会吝惜。” 她说话间摊开手掌去触自云间跌落的雨,雨珠在触到指尖的瞬间溅起一小朵水花。 她鸦色的睫毛沾染了水汽,这一幕使她有些追逐自由的倔强。 她有一双艳若灿阳的眸子,他见过她宴席间泰然自若的样子,见过她撑着下巴发呆的样子,也见过她谈起自由时向往的神色。 他想,自己是多么幸运,被她选中。 春色艳艳,晨露未浠。 第二日,连城玦破天荒地哪也没去,待在家里陪祖母、父母一起用膳。 老太君叮嘱她多吃些。原先还是胖胖圆圆的团子似的,现在瘦得脸盘子只有巴掌这么大了,可心疼坏了老太君。 安国公只吃着,也不说话。连城玦觉得是时候说出自己的计划了,便说道:“祖母,您前日提到的我的婚事。我想,我们连城家都儿女在战场上为家国而战,自己的人生大事也该随自己的心。我与二皇子两情相悦、情意相投,玦儿要嫁,便只嫁他。” “外界传闻,你可有耳闻?”安国公说道,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连城玦早料到事态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回道:“父亲,我心悦他,何况他身份尊贵,于我而言是佳婿。” 安国公筷子“啪”地一声,重重一放。“我问你,外界传闻,你可有耳闻。”连城玦平日里见到的父亲都是沉郁的,此时他似乎冰山下压抑着怒火。 老太君忙出声打圆场道:“玦儿,咱们虽不是高门大户,也无需为了身份而嫁。” “不是的祖母,我心慕他。外界传言都是以讹传讹,我不信传言,我信他。”连城玦慢而认真地说道,仿佛她就是那个为了爱情与全世界为敌的女子。 连城夫人也道:“婚姻大事,不能儿戏。玦儿,你要想清楚。” “娘,我就喜欢他,我只嫁他。我年纪这么大不嫁就是恋慕他多年。”连城玦添了把火,表达自己非他不嫁的决心。 “你现在给我去祖宗牌位前跪着,跪到想清楚为止。”安国公声音低沉,连城玦没想到父亲会反应那么大,但听他语气冷硬毫无回旋余地,也就乖乖放下筷子,到祠堂前跪着。 春末夏初的气温颇高,祠堂又烟火缭绕。连城玦不一会儿就膝盖也疼喉咙也疼,眼睛则被香火熏得睁不开眼。汗水从额头滑落,脖子上也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连城玦没想到这件事会造父亲这么激烈的反对,自己也真像是话本里那些为情爱不顾一切的女子,强烈地抗争着。 连城玦跪着无聊得紧,于是她就开始背兵法、背《大周布防纲要》、《大周律令》,休沐回去还要司试。背着背着就晕晕沉沉的。 安国公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到大,他都没时间与这女儿过多亲近。 他的女儿长大了,却心仪臭名远扬的二皇子应霁,此人声名狼藉,饶是再位高权重也不能将女儿许配与他。 安国公只希望女儿能懂他用心良苦,若女儿过得不好,这么多年的戎马生涯,有何意义。 安国公正苦恼着,管家来报,二皇子应霁就到门外了。安国公闻言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呵道:“不见!”管家见主子语气强硬,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这二皇子现在就站在咱们府门口,说没见到您,就一直等到您想见为止。”?安国公虽护国有功,但也不好拂了皇家人面子,闻言他起身往大门走去。 应霁背脊挺直,在烈日下站着。安国公走上前去,行礼道:“见过二皇子殿下。” 应霁认真看安国公,沉声到:“请安国公不要责罚玦儿,我与玦儿两情相悦,玦儿却因我受到责罚。若要责罚,您可以罚我。” 安国公见他如此正色,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重重叹气:“哎……” 应霁见未来岳丈叹息,继续说道:“我知安国公在担心什么,那暖香阁的姬妾与我有恩,我一掷千金也是因此。我向来不惕外界传闻,不知竟使玦儿受委屈了。我已安顿好恩人。往后定当洁身自好。” 安国公听罢,一是为这年轻人知恩图报,哪怕是风月女子也不轻慢对待而有些动摇;二是为他身为皇子,因为玦儿情根深种纡尊降贵对,他竟对,道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 安国公沉思片刻,道:“殿下,进府再叙。”说罢两人便往安国公府走去。 只有一旁的汲侍卫知道,自家主子听闻连城将军罚跪,几乎是飞奔上马赶到府门前。也不知自己万事不上心,散漫成性的主子,何时变成个冲动莽撞的愣头青年了。 老太君听说过这二皇子,外头名声十分恶劣。仗着首富外公,明明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却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一般。她起初也不同意,这二皇子家家底雄厚,珺妃又宠得紧,比一般的皇子还更加娇养大的,可想而知,是多么矜贵的性子。可刚刚听他一番说辞,老太君一时间竟十分受用。 走近前一看,模样气度极好的翩翩贵公子,难怪玦儿为他顶撞父亲。老太君心想着话本里写的凄婉爱情自家孙女竟也觅得了,倘若应霁所言非虚,也算是一段佳话。 第123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30寻她 艳阳高照,繁花似锦。 安国公府门前有一株海棠,海棠花开,片片嫣红花瓣飘落,此时,恰好落了几片在应霁身上。他今日一身荼白色滚边金丝螺纹长袍,更显得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老太君走上前去,拉着应霁的手说起话来:“好孩子,孙女婿,我这个老太婆同意你们的婚事,别理那个臭小子!” 安国公当然知道“臭小子”指的是自己,瞬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没想到年过半百了,还被老母亲叫做“臭小子”,还是在女婿面前,这往后如何训诫女婿了。只能硬着头皮不满道:“娘,你……”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了。这话他不敢说当面说,怕被他娘亲的龙头拐杖打死。 应霁看着比他年长不少的两母子你来我往,心里竟有些好笑。 “不好了!小姐她在祠堂晕倒了。”一名小丫鬟跑到安国公跟前,跑出一身汗,应霁闻言说道:“在哪?带我去。”便快步奔向祠堂。 走进祠堂,只见那香烟袅袅的内堂躺着一抹木青色的身影,连城玦双目紧闭,额间、鬓间、浅麦色的脖颈都是汗,把衣领都染湿了。 应霁急忙蹲下来,唤道:“玦儿,是我。”只见怀里的佳人一双灿阳般的迅速对他眨眨眼立刻又闭上眼睛假装晕过去。 几乎是她闭上眼睛的同时,老太君和安国公才赶到,老太君心疼得不得了,气愤地对安国公吼道:“你说你,平日里就不关心玦儿,现在来耍父亲威严。玦儿是女儿家,怎么比得你麾下的武将们!你这个不孝子!”说完还不解气,老太君那拐杖在地上狠狠地“笃笃”几声。 应霁怕再拖下去露馅,说道:“老太君,现在最要紧还是请大夫来看看玦儿,安国公,失礼了。”说罢便抱起连城玦,跟着下人引导送怀中女子进了闺房。 老太君气得晕过去,被丫鬟扶回去休息,安国公也懊恼自己没个轻重,女儿都跪了好几个时辰了。也不管其他,立马去请大夫。 应霁忍住笑意,沉声吩咐下人打些凉水来,便坐在床边,轻声说道:“都走了。” 床上的女子一咕噜坐起来,用手作扇子扇道:“幸好你来了,不然我都没发混过去。万一露馅了要被我爹整死。”不知是紧张还是天气炎热,她鼻子上都染了一层薄汗。 应霁笑意渐深,说道:“怪我,害你受累了。” 连城玦听言立马说道:“没有没有,我爹就是那怪脾气。平常也常常罚我跪,我还在那背《大周律》呢,主要是太热了,再不装晕,我都蒸干了。”? 应霁笑意更深,说道:“没想到连城将军对我如此情根深种。” 他朗目深邃浓如墨,瞳中一团火焰炽热,燃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讪讪说道:“是是是,殿下魅力无边。” 艳阳高悬,初夏的风带着一丝灼热。 邢骁百无聊赖地待在大皇子的米店,聿璋与齐映雪去城郊赏花去了,他一人守店,明日就是典选最后一日了。照现在的情况,这米店虽日日有营收,不及二皇子应霁天天拍长队买烧饼的热闹,不及四皇子煊赫利用暖香阁花魁《论如何抓住男人心》秘籍的号召力一支楠木簪子都卖出了十倍于市价的价钱,还有那三皇子,起初是毫无波澜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一天比一天人都,后来竟是人满为患。原来,他想到只要邀请十人进店,看中的任何衣裳都免费的增加营收的方法,一传十,十传百的,都去那里买衣服去了。一时间竟是人满为患,天还没亮开门,到子时还在忙碌着。 邢骁待在米店,百无聊赖。忽见门前连城玦走过,他赶忙三两步跨出去。 “连城。”邢骁想,连城怎么有空往城东来。 “邢骁,我来找你,送帖子给你,下个月廿六,要来啊!”说罢,她拿出一张朱红色撒金粉的喜帖递到他手上。 邢骁奇怪,请柬上面赫然写着,应霁、连城玦两人的名字。 一直以来,除了他连城玦并未与其他异性友人交好,也从未听她提起应霁,连城玦怎么忽然就要与他成婚了。 “本来还会早一些的,就是他说宫里的礼数准备齐全,至少要到下个月初。所以,才定的廿六。” 连城玦看他依旧是那派硬朗干练的气度,可浑身散着的戾气,教周边看她不敢多言,只屏住呼吸等他回应。他听闻这二皇子声名狼藉,他只担心连城玦被他哄骗,才会意乱情迷。 连城玦见他周身萧杀,怕惹出什么事,忙道:“邢骁,我……” “玦儿,你怎么在这?”说话的是应霁。他见两人面对面站着,十分熟稔的影子略皱眉。 他走上前,长臂一揽,将连城玦揽进怀里,眼睛看向邢骁道:“原来是邢大人,常听玦儿提起你。” 连城玦刚从朱雀司出来,一身灰,怕弄脏应霁看起来就很华贵的靛青色捻银丝云纹锦袍,想挣开,在应霁看来就是见着青梅竹马了,心里头不舒服,毕竟,她说过是为了不使他伤心,才有了现在的境况。 应霁心里泛酸,手臂上使了些劲,叫她挣脱不开。连城玦只好靠在他胸前对邢骁说道:“邢骁,我和殿下的事情你要记得,到时候来啊。” 邢骁只觉胸口骤然缩紧,抬眼看她,却见她有些气恼地捶应霁,要他放手,应霁低低一笑,随后对邢骁说道:“到时我同玦儿一起和邢大人多喝几杯。” 入夏时节,邢骁的侧脸在风中有种疲惫而沧桑的痛楚,连城玦看着秋风将他的发丝吹乱,她忽然发现他其实已经不是那个被他欺负的小少年了,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悄悄拔节生长,长成一个坚毅俊朗的男子,他也会是许多闺中女子的心上人。 看连城玦定定看他许久,应霁轻咳一声,道:“玦儿,我刚刚好像伤着胳膊了,你帮我看看。” “啊?哪里受伤了。走去买药给你擦擦,你们公子哥就是娇贵。”连城玦没好气地说着,手上轻拽着应霁往药店走去。还不忘回头对邢骁说:“邢骁,你姐夫受伤了,我带他看看去。” 应霁对“姐夫”这一称号很是受用,连城玦也不着痕迹地把邢骁与两人隔开,用姐弟的名义。 是夜,月华如水,浸润万物。 应霁百无聊赖地躺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赏着月,想着近来因连城玦而惹来的不少事情。 除去今日邢骁不可置信,就连他的父皇也很惊诧,他竟然想成家了,还能让风头正盛的朱雀司副统领连城玦甘愿受罚也非君不嫁。 珺妃知晓自是赶紧找皇帝赐婚,生怕她反悔似的。 大婚定在下月月底,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对安国公说那些话,明明不说,她也看起来“非君不嫁”了。他想起她灿若艳阳的眸子,她小巧挺直的鼻梁,腰杆总是直直的,对他说,除了感情,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她之前挽弓踏马得得来的春狩魁首奖酬,赠予了他。她一边抱怨他公子哥娇气得要命,一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 他觉得自己被看重,被珍视,被妥帖对待。所以他才会在她多看几眼邢骁便不满打断,才会在邢骁面前举止亲昵,宣誓主权。 他有些苦恼,这突然闯入的女子,把他的生活都打乱了。 见一抹阴影闪现,应霁朗声道:“既有话说,何不现身说话。” 那抹暗影现身,沉声道:“殿下,豫都女子那么多,你为何要娶连城。” 应霁起身,抚平衣服上的细微折痕,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邢骁显然对他这答案很不满意,可是他有什么资格问他。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 应霁年长他几岁又见惯风月场所的情感纠葛。自然看出他为何如此别扭。说道:“你姐姐嫁我自是心悦我,我娶你姐姐,也必会好好待她。我知你担心什么,但男女之间的事情,总是与亲情不同的。”他意指连城与他是亲情,与他是男女之情。他们两情相悦,无需他来置喙。 邢骁一时无言,这感情的事情,也许就是命中注定了的,缘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得。 他转身没入夜色中,背影清冷孤绝。应霁倒觉得,连城玦说的没错,若是他们在一起了,他会是第二个安国公。他太执拗,对待珍重的事物,总是盼着事事按着自己的意愿顺遂。他怎知人的一生会经历多少变数,感情会变、人也会变。 他不敢想象,若是连城找的不是他,邢骁会怎样和别人较量。 而除他之外她找到的并不爱的她的所谓“夫君”,婚后生活一地鸡毛时,他又会怎样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毁灭一切拯救她。 思及此,他扶额摇头,她总是能给他带来诸多危机和困难,他却甘之如饴。 皇储典选的结果出来了,三皇子季珩夺得魁首,不日就要封为皇储。待司天鉴选好日子,就能继承大统了。 大皇子聿璋封为稷王,二皇子应霁封为褚王,四皇子煊赫封为怀王。 而连城玦与应霁的婚事,即使在一片忙碌中,也仍然有条不紊地开展着。 连城玦只觉得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与应霁成婚在即,纳彩、纳征、请期各项流程繁杂,连城玦从来不知道成婚那么麻烦。也许是这婚事来得太突然,她回朱雀司时,不少同僚问她该不会是有殿下的孩子了吧。 闻这话时,她脸青一阵红一阵的,这已婚的同僚们向来荤素不忌,实在是想不出她怎么就跟声名狼藉的二皇子联系在一起了,还马上就要成婚了。 莫不是殿下手段了得,这邢骁刑大人与连城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情谊,也能给风大人撬走了。连城只连连求姐姐们莫要揣测,两人是钟情彼此才要成婚的,并非他们猜想的殿下施计或是乘人之危等等情况。 也难怪众人会猜想,二皇子素来风流,这是整个豫都都知道的。每当此时,连城玦只能默默扶额,自己选的,跪着也得承受。 这日司试结束,时日尚早。连城玦本想着许久未好好休息了,几个同僚邀她一起去看戏,据说那唱戏的小生不仅样貌生得极好,唱功也是了得。开嗓乍唱,如一斛清泉;回眸甩袖,也皆是戏魂。正准备去,只见一高大身影立于门侧,他穿着天青色窄袖织锦云纹捻金丝线官服,头上束着连城玦赠予他的赤金嵌翡翠束冠,轮廓分明,眉宇如墨,一派尊贵,俊逸不凡。 几个同僚立马眼神暧昧不明地说着,看什么小生,那可不更俊的等着你呢!面上却十分恭敬行礼请安。 连城玦脸上一热,二皇子确实生得好看,绝世独立,有一股倨傲的气度。每当见他,她心头都有种说不上缘由地悸动。 快步走到应霁面前,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应霁低头看连城玦,浅麦色的皮肤上染了一层薄汗,脸上不知是因为天热还是跑了几步,浮上一层嫣红,眸子亦如三月骄阳般亮烈。典选比试结束,连着他们封王,连着几日不见,他竟时时想起她。 进宫面见圣上以后无事,就鬼使神差地来了寻她。没想到正碰见她与一群人走出门来。当即找个理由说道:“我来问你生辰,好回去找人请期。” 连城玦想着,两人如同眷侣般讨论婚嫁事宜,脸更红了,她压下窘迫,告诉了他自己的生辰。 应霁问她:“明日休沐可有安排了?”连城玦乖巧答道:“没呢。” 应霁说道:“那明日我去接你,一同游湖吧。咱们婚期将近,也该多相处,以免别人起了疑心。” 应霁说的句句在理,要想成婚,得先假装两人情浓,两人情浓哪有平日都不来往的道理。 连城玦乖乖点头,应霁见她乖巧的样子,心情愉悦起来,她倒不像初见时坦率直爽的样子,也不似偶尔宫宴上见到的英姿飒爽,现在这样,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媚,实在明艳。 连城玦问他:“你还有事吗?我听同僚说摘星楼的无为熏鸭、武昌蒸鱼、雪蛤蒸翅、八宝榛子糕都特别好吃,一起?” 应霁闻言笑道,“好啊”,她对吃最是上心的,幸得朱雀司日日操练着,不然迟早膀圆腰粗的。等成婚时,他该抱不动了。 他心里有一丝丝的情愫漾出,撩拨出他许多旁的心思。 第124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31表妹 月影西沉,红烛高照。 大红喜房,连城玦偷偷吃了些床上铺着的红枣花生,可是还觉得饿。她心想着,大婚之日,新郎官大吃大喝,新娘子就只能等夫君来了才能吃东西,好没道理。 本来和应霁说好结婚后各忙各的,可是相处这些时日下来,他不似外界传言那般放荡不羁。 他是怎样的人,她也看不真切了。两人在一起,他听她的多,他总是随她的意。 那日遇见夏歌、映雪,见应霁多看了夏歌几眼,她心里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也是第一次担心自己大大咧咧的没个女儿家样子会不得人喜欢。 拂开这些有的没的想法,她想着,一定是应霁生得太迷惑人了,成完婚就好了,以后谁也管不了她了。 她听到门开启时的轻微响动,马上正襟危坐起来。好歹成婚了,还是得有个样子。 应霁见床正中间坐着一位着玫瑰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纹凤长袍的女子,他走进前去,连城玦掩面扇后的容颜如牡丹艳丽。 眸子是三月艳阳办的亮烈,鼻子高挺,今日涂了胭脂,白皙的脸上两瓣柔软兀的娇艳欲滴,让人禁不住想要采蜜撷英。他屏退下人,在床边坐下来。 微醺的他没了平日里的倨傲散漫,拿下她的扇子,问她:“饿不饿?” 连城玦小兔子似的委屈地点点头:“快饿扁了。” 应霁轻笑出声:“还有饿着你的事,走,吃东西去。”连城玦穿着繁琐沉重的喜袍,走起来拖着极长的衣尾,风钦泽见她行动不便,想帮她脱下外袍。 连城玦一见他动作,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娘说的夫妻敦伦和那《秘戏图》,以为他要做些什么,脸颊染上嫣红。应霁见她少有的羞怯模样,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教他想到同僚在席间打趣到的洞房花烛夜该发生的种种。 他心里一团火燃上来,却还是温声道:“我帮你脱了外袍,好行动。” 连城玦闻言知道自己误会他心思了,脸上更热,今天自己真是太不正常了! 应霁看她非但没褪去红晕,他解释后反而更添绯色,心里大致猜到一二,笑得一派风流:“玦儿以为,我要做什么?” 连城玦被他一问,窘迫到只想找个洞钻进去。忙不迭道:“吃东西吃东西。” 她昏头昏脑地吃了些东西,由着应霁教她饮了合卺酒,几个侍女为他们盥洗完毕后鱼贯而出。 四下寂静她才回过神过来。而此时,应霁已经饶有趣味地观察她许久。连城玦被他看着,又想起娘亲说与她听的“起初会疼,往后你会喜欢的”心里一阵狂跳。 应霁料想女子婚前,家中已婚的妇人会教习些夫妻敦伦的事,只是没想到,连城竟这样害羞。 他起了逗她的心思:“玦儿之前说,这洞房花烛夜就分开定是要惹人起疑的,最初几日也要在一起才好。” 连城玦那时哪懂这些,以为男女成婚就是两人睡一张床,她想也没什么难的。谁知道今日所闻,原来男女之间成婚还有这么多…… 应霁见她窘迫到不似平常了,怕她不自在道:“玦儿,你若是害怕,就早点休息。” 谁知连城玦不知哪来的勇气,坐在他腿上,两人鼻对鼻眼对眼,“我连城玦上阵杀敌都不怕,还怕痛?你尽管来。” 应霁几乎要被连城的举动逗笑了,忍着笑意看她。“哦?那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再也忍不住,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封住她娇艳的两瓣柔软。另一只大手紧紧的搂住她的后背,支撑住她的身体。 她与他气息混在一起,连城玦感受到他微凉的呼吸,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她被弄得意识也乱了,两颊醉红,唯留了最后一点意识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他俯在她耳边,柔声诱哄着:“我想听玦儿的声音。” 应霁一双大手微凉,所到处惹起连城玦一阵心颤,柔嫩的皮肤上一阵酥麻和热烫。 晨间,连城玦被重重帷幔中漏出的一缕微光唤醒。她微微动一下只觉一阵酸涩,好在她朱雀司时常训练着,骑马、射箭、远足自是不在话下,否则,教他昨日这般折腾,今天都下不来床。 新婚第一天还得给家中长辈奉茶、进宫向皇后娘娘谢恩。她动了动,风钦泽一只手臂压着她,连城玦腹诽,真是睡没睡相。 她用了点力推推他,他却拢了拢,把她箍得更紧,嗓音沙哑:“再睡会儿。” 连城玦挣了半天挣脱不开,语气不善道:“喂,今天不要去奉茶吗?还要进宫谢恩,你这人有没有规矩啊!” 应霁忽的咬她圆润的耳垂,吓得她惊叫一声,他倒得逞似的笑了:“奉茶不必了,谢恩的话,午膳以后去吧。再睡会儿。” 连城玦想到昨日拜堂之后,自己一人在新房时,随着一阵行礼叩拜声起,一位端庄优雅的中年妇女来到房里,想来就是珺妃了。 她对自己说应霁这孩子从小就散漫,凡事不挂心。为此吃了不少苦也闹出不少荒唐事,但他其实是个比谁都暖心的人。 珺妃知道连城玦武将世家,为大周安宁立下汗马功劳。她希望连城能和她的孩子好好生活,说罢放了一只嵌宝石双龙纹金镯在她手心。 连城玦只乖巧听话。她与应霁都不打算投入感情在这桩婚事中,除了感情,她什么都可以给他。 应霁看她发呆,不满地轻咬她的耳垂。连城玦脸一红,嗔怒道:“你,大清早的不知羞!” 应霁不管她的嗔怪,翻了个身:“你再吵我睡觉,还有更不知羞的。” 经过昨夜几番折腾,连城玦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再也不敢说话了,静静地随他八爪鱼似的抱着她。 应霁闭着眼,嘴角却是上扬的。 盛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整个豫都。 几乎是那日一阵风,就热得彻彻底底。有个不懂事的在应霁、连城玦大婚第二日就坐在正厅不嫌叨扰的。 那姑娘小脸圆圆的,眼睛如小鹿般澄澈明静,不是齐夏歌还会有谁。 连城玦还没踏进正厅,就见齐夏歌跑出来:“表姐,昨天你忙着,都没机会给你道喜。恭喜恭喜!” 连城玦笑道:“说罢,有什么事?” 齐夏歌被点破了,有些不好意思,却也直说了来意:“再过三个月就是朱雀司春季招选了,我想参加。” 连城玦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当即就疑惑道:“你不会是离家出走吧?”姨夫怎么可能让她去朱雀司! 齐夏歌回答道:“我用什么法子你不用担心,反正表姐你婚假不是有一个月,刚好给我补一补骑射技艺,我之前一直偷偷有练,总感觉方法不对。那策论是无需担心的,我可以。” 一旁被忽略的应霁听闻这话的意思,这小丫头片子是想占着自己媳妇给她当教练啊!还盯上了婚假的一个月。这怎么行! 他当即说道:“玦儿,你还是跟齐大人确认一下吧。”别真是离家出走的。 连城玦当即决定带齐夏歌回去齐府确认情况。 齐夏歌早知他们会有此疑虑,当即拿出一封“连城玦亲启”的信交给表姐。连城玦拆开一看,果然是姨丈写道:女大不中留,她性子如风一般。与其锁在府里不开心,不如随她去为国效力。交代连城玦辛苦管教、好生照顾着。 一旁的应霁太阳穴直突突,这什么情况啊齐大人真不怕麻烦别人?甩一个包袱来什么情况? 再看看连城玦毫无拒绝之意,当下郑重道:“夏歌,你既有意为国效力,反正我这一个月婚假在家也是无事,你且住下,跟着表姐勤加练习,招选入朱雀司应该问题不大。” 应霁几乎要气笑了,所以一个月婚假,没有其他新婚夫妇的花前月下、纵情山水,要在府里给齐大人带孩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连城玦见应霁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当着齐夏歌的面,还是得把样子做好:“王爷,你不舒服吗?” 应霁脸色黯了黯:“外面太晒了。” 连城玦不疑有它:“你们公子哥就是娇气,我不是好好的。走,带你去和银耳莲子羹解暑。” 应霁脸色不善道:“你自己吃吧。” 连城玦见他今日不对劲,对齐夏歌说:“我陪你姐夫去看看,待会儿你跟着嬷嬷收拾一下住下来。” 齐夏歌点点头,乖巧道:“谢谢表姐、表姐夫。” 尽管有些不悦,应霁也没好给小娃娃摆脸色。点点头就由着连城玦拉走自己。 连城玦拉他到两人的屋子里,踮起脚摸摸他额头和脸,没什么中暑症状。她有些疑惑:“你怎么了,看起来恹恹的。” 应霁一个大男人,自是不会说因为有电灯泡打扰,甚是不悦。 连城玦也不知他心里的想法,傻傻地以为他只是不喜欢别人住在府里,于是说道:“如果是嫌我那表妹闹腾我让她回安国公府住着,我每日回家去教习她。” 连城玦真是对感情一窍不通,她始终不懂他想什么。应霁只得说道:“我是想着你好不容易有休,要好好休息才是。” 连城玦听他意思是怕自己辛苦,心里涌出莫名的情愫,陌生,但感觉还不错。她莞尔:“我在朱雀司平日忙碌着。忽然放我一个月假我都不知道干什么了,无妨的。王爷无需担心。” 应霁见她丝毫不往两人新婚燕尔方面考虑,心里堵得难受,只能自己想办法:“随表妹住在府上吧,哪有嫁了人天天往娘家跑的,到时别人还不知怎么看。 汲侍卫对骑射在行,由他和你一起教习,不是更好?” 连城玦起初还觉得自己骑射不太擅长,不知如何教习自己的表妹。当年朱雀司招选她是策论取胜,骑射垫底进去的。现在听应霁说安排汲侍卫教她,那甚好,自己可以再把她的策论提升一下。当即说道:“嗯,如此甚好。” 应霁看她笑意盎然,嫣红的唇上扬成悦目的弧度,心里又是一动,俯身覆上她的嫣红。连城玦遭此突袭,惊得往后仰了仰,正碰着他的大手抵住后脑勺。 他温柔地吮了吮她嫣红的两瓣,微凉的气息长驱直入,搅动一池春水。 到底是食髓知味,他拥着她,身体热得如同炙烤。连城玦羞恼,原先在朱雀司也听那些已婚的同僚说起过,他们男人那方面的想法总是莫名其妙地起来,也不管时间、地点。 她满脸绯色地推他:“你……干什么呀,大白天的。”风钦泽也不管她叫嚣,自顾自地辗转着,她的脸颊、侧颈,扯开她的衣服去吮她幽深的锁骨和肩窝,连城玦到底是女子,力气自是不如成年男子,推也推不开,只得随他去了。 连城玦也是昨夜之后才明白嫂嫂那句“往后你会喜欢的”是何意思,应霁总是变着花样来折腾她,可她除开第一次有些疼,后来渐渐地也是沉醉其中。 她不禁想到,人世间的快乐,也许不需要感情也能获得。就如同她与应霁,虽无感情,却也能如天下所有夫妻般沉浸鱼水之欢。她不排斥,反倒觉得自己他日若是战死沙场,得过此般愉悦体验也不枉此生了。 应霁自是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全心地沉醉其中,他有许多的别扭不知如何说,都化作此刻的旖旎。 外界都道他风流成性,可他的家世、风姿常常不需要用心就招惹了芳心。从未有过她这样稚拙、懵懂的女子,丝毫没有女儿家的情思,自己却偏偏心悦她。 他今日有些蛮横,把她都吮痛了,脖颈间还留下星星点点的红痕。连城玦不知他为何与昨日的温柔耐心不同,也不言语,只是轻轻皱着眉。 应霁见状,虽心里对她感情方面的木讷有些不满,但还是疼惜地放轻了力道。 连城玦这才舒展开眉宇。两人几番折腾已是傍晚时分,连城玦几乎要羞得遁地而逃了。所幸他们两人没有同公婆住一起,而是住在应霁在豫都最繁华的长安街上一处大宅子里,倒也少了些拘礼。新的王府还未安置好,就此处大宅子也十分豪奢,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随手拿个器具都能说出个来历。 最恐怖的是应霁的首富外公,因为连城使应霁终于安定下来成婚了,把雍华街联排的十五家铺子送给了连城。 连城愣在原地不敢收,应霁满脸笑容地替她收下,附在她耳边悄声道:“这个铁公鸡,难得大手笔一回。收下。” 连城乖巧奉茶,外公满意喝下。 第125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32轻愁 初夏的风,撩起温热。 豫都的女子似乎一夜时间换上了云裳纱衣,街市上,园林内全是好光景。 连城玦当真如原先所想的自由自在了。 难怪应霁是整个豫都少女的梦中情人,有钱有权长得还那么好看。 这日晚膳时,连城玦用膳时看着应霁发了好一会儿呆,应霁轻咳一声,靠近她耳边轻声说道:“玦儿想什么?待用完膳,都可以。” 连城玦忽的脸色潮红,这人,老想着那事。齐夏歌见表姐脸红得要滴血似的,疑惑道:“表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连城玦呛了一下:“我……吃到了一个辣椒。”应霁见她呛到,为她递了杯水,顺着她的话:“慢点吃,老是这样。” 连城玦羞怒地看着始作俑者,他却得逞似的嘴角微微上扬。 连城玦佯装生气不理他,只和齐夏歌说了明日要回门,她安心在府上跟着汲侍卫练习骑射,他比自己厉害,至于策论,先拿几本书去看,待接近招选时,再教习一些技法给她。齐夏歌俱是点头应下。 夏日晴明,风拂花枝。 齐夏歌百无聊赖,在王府日日勤练骑射,连汲侍卫都说精进不少,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汲侍卫是一瘦削高挑的男子,少言寡语却武功高强。他平日只在要紧处多说几句,其他时候则是兀立一旁,陪她练习。 齐夏歌想说话没个伴,总想起垅侍卫,暖香阁那日后竟也许多未见了。心里一阵失落,哎,她也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她一边缠着姐姐劝父亲同意自己参加朱雀司春季招选,一哭二闹三上吊,好不容易才来到表姐家。 可到底才十四五的小女孩,本就跳脱,成日里练功扎马的,都快闷死了。 表姐和表姐夫虽是还在婚假期间,可表姐夫每天都有无数不能拒绝的理由把表姐霸占着。今日是同僚有请要出门,明日是头疼脑热要照顾,后日又是天气晴朗想散心,对这表妹则是一句话:有事找汲侍卫,他会帮你的。汲侍卫确实不错,什么问题都不在话下,可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十个字内一定回答完毕,不问则不答。齐夏歌只希望春季选招快快来,自己可以早些出去。 艳阳映照,夏意熏然。 齐夏歌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吹风。却见连城玦带一些下人走过来,齐夏歌可算见着表姐了,高兴地凑上前:“表姐,好久不见呀!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连城玦也有些惭愧,婚假过半,自己日日被应霁占着,与表妹同住一府,却是多日没打过照面了。当下关心道:“夏歌一切可还适应,表姐整天忙着,也没时间陪你,真是对不住啊。” 齐夏歌心里虽委屈,但都怪表姐夫黏人,自己吃喝用度都是表姐精心安排好的,也怪不得自己的表姐。甜甜一笑道:“玦姐姐不必担心我。吃喝用度安排都顶好的,汲侍卫说我骑**进不少,武艺也进步了。谢谢玦姐姐。”连城玦哪会安排,终日不是被应霁缠着外出游玩,就是看他头疼脑热,要么就是被他缠着折腾来折腾去的,听齐夏歌这么一说,想着许是应霁吩咐的,对他的不满才稍稍减去了些。 “你姐夫身体不好,时时要人照顾着,又娇气得很,别人伺候一概不要。我这才脱不开身。”连城玦略微皱眉,但也只是说给齐夏歌听,希望她不要难受。他身体好着呢!谁被折腾谁知道。 齐夏歌见与连城玦一道来的嬷嬷丫鬟们都在打扫自己旁边的一间屋子,问道:“今日有客人要来吗?”连城玦点点头:“嗯,你姐夫去宫里接了。” 她扶额,一个慕星河不够,又来一个李奕歌。她俩大婚之后李奕歌就挠皇后要来哥哥家住几天,见见宫外的世界。合着她俩的婚假都伺候祖宗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齐夏歌来时,应霁脸色不善又不好发作的心情了。应霁是自家妹子,又习武,自是随遇而安。 那明华公主是何许人也,天之骄女,娇生惯养的,连城玦这才打发这么多人好好收拾一下。 齐夏歌听说有人要来,能住自己边上想必是个姑娘,心里想着终于有个说话的人了,眉眼弯弯笑得灿然。 李奕歌本想朝中休沐就跑去表哥家玩,也可以溜出府见见外面的世界。包袱都打好了,没想到母后掐点来到栖霞宫,不准她出宫。 她求了好几回,才让母后答应自己背完《女训》就可以出宫。这《女训》真长啊,背了她好几个日夜,洗脸用膳都在背。 一旁的栖禾从没见过公主这么用功过。好不容易磕磕巴巴背完,求母后放过一马,这才同哥哥乘马车出宫了。应霁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一脸兴奋地掀开帘子看马车外的境况,真像个出了笼子的小鸟。仿佛从未有过忧愁,一直这般无忧无虑。皇后娘娘自己宫闱里浮沉半生,何不让女儿快意一些,不要像自己,成天都是体统礼数的,跟枯木似的无趣。 “奕歌怎么不带着栖禾?有人照料着。”应霁收了思绪,和这个妹妹闲聊起来。 “一个人蹭吃蹭喝就算了,还带一个,我不好意思。”李奕歌眯着眼睛,小狐狸似的狡黠。应霁自是明白栖禾跟着,她就没法肆意妄为了。 心下想着,还是要安排个人时时盯着她。齐夏歌就不错,年纪相仿又有武艺,可近身保护,汲侍卫、沐侍卫在暗处保护着。 这样自己也可以放心和连城玦再快意些时日。应霁心里打算好,也不再说话,闭目养神地坐着马车。 李奕歌与齐夏歌可以说是一见如故了,三两下就手挽手地聊起来了。齐夏歌起初不知她是公主,见与她年龄一般的姑娘眼睛亮亮的,十分灵动。 李奕歌也对这个丝毫不拘礼的同龄人十分欢喜,听哥哥说她还会武艺,更是崇拜得不得了。 自己身边的都是俯首帖耳,与宫中的其他公主更是连话都没得说,两人不一会儿就嘻嘻笑笑地叫应霁和连城玦忙自己的去,晚膳也不一块吃了,要和小姐妹一起玩。连城玦和风钦泽两脸无奈,也乐得被抛弃的命运。应霁交代过沐白、耿青后就离开了院子。边走着对连城玦说自己肚子不舒服,要她回房揉揉。连城玦脸红耳赤地怒嗔道:“不知羞。” 脚下跟着应霁的步子,往房里走去。应霁笑得粲然,“今早起得早去宫里了,还记着账呢。”连城玦见惯了他厚脸皮的样子,知道他是没羞没臊的,赶紧拉他往房里走,要是被哪个丫鬟嬷嬷路过听到了,她还怎么做人。应霁则一脸春风地由她拉着,将她炸毛的可爱模样尽收眼底。 春山暖日,满枝新花。 纪小小仰头看绯色的花瓣如雨飘落,她的任务终于达成。不出意外的话,也许他登基那天,她就要开启新的世界了。 季珩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已经三日未见上面。 纪小小从来不知思念为何物。如今才知,大抵是猜想他此时正在做什么,与什么人,说什么话。 慕夫人看着坐在院中发呆的女儿,她是新帝伴读,如今可谓是风头无两。有几个要好的夫人都开始打听她的婚配。 “阿河,在想什么?”慕夫人走近,她发现她的女儿已经长大了,有一般女子没有的坚毅,也有一般女子都有的轻愁。 “娘,没干什么,休沐就发发呆。平日里太忙,累得慌。”纪小小回神过来,淡淡答道。 “往后可想过怎么办?”慕夫人问道,如今她荣誉加身,又是新帝面前的红人,做个丞相都不成问题。 “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的境况,只要我在,侯府的后路是无忧的。”纪小小笑着看慕夫人。 “阿河,难为你了。”慕夫人愧疚,她生来就承受得比别人多。 “娘,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我过得很好。”纪小小眼神坚定看她。 “好,我不说了。你休息,我去备午膳。可有什么想吃的?”慕夫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问她。 “阿娘安排什么我都爱吃。”纪小小笑眼弯弯。 目送慕夫人离去,待后日新帝登基大典。这里的一切都会如往常一般,收束成一段光影。她尽力照顾每一个人的情绪,是因为这些人的呼吸、谈笑都是真实可感的,她在这里一秒,就能感受到一秒的真实,她还是那样,不愿任何人因她而伤怀。 月满盈天,微光云影。 纪小小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长到她新月初上时感到万籁俱寂,她在想,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她回到了原点。这个世界上没有季珩,没有她经历的一切,她还是那个一无所有,只有靠自己踏实上班才能获取报酬的小白领。 她起身,初夏的夜开始有热气,纪小小没有披外套,她望着外面的圆月发呆。她与季珩,好似发生过一切,也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切,如同一幕戏剧,一本话本,一首慢歌,也许能引起情感上的触动,可这触动是建立在虚无之上,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在想什么?”背后一个锦缎微凉的拥抱,环绕住她。 “在想,这些是不是真的。”纪小小像是对他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最近比较忙,等过了这一阵,我就准备我们的事。”季珩双臂收拢了一些,直到能嗅到她的气息。 “我们的事?”纪小小转身看他,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在患得患失,问他要名分吧? “嗯,我们的事。”季珩看着她,说道,“你没有欺君之罪,也无需担心侯府式微。因为,你会是我的皇后,大周的皇后。”季珩再一次认真看她。这眼神也之前三世的每一世重叠,都是这样坚定的选择,这样认真地执着。 “季珩,我何德何能。”纪小小不看重这些,他明知是假,可季珩身处其间,他认定的一切,是真的,他无心的皇位是为她而争。 “我很想你。”季珩并不回答她,伸手抱她。他感觉今夜的她,一片虚无。他只有手臂收拢时,才能真切地抓牢她。 “我也是,季珩。我很想你。我什么都不需要,有你就够了。”纪小小第一次表露自己的真心。 以前,她是希望攻略成功早点回到现实世界,如今,她很珍惜在虚无里的每一瞬间,她拥有过,感受过,所以,她快乐过、伤怀过,她的感情是真的。 她怀着从未有过的心情,静静与他相拥。她知道,季珩已经成为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也许,回到现实生活,她会和一个脾气很好的人结婚、生子,终此一生。 她怎么表达,她爱过一个幻觉,在营造的虚无里爱上一个幻觉。他和现实中的他是同一个他吗?没了这些虚无,他还是她爱的季珩吗?还会这般为她吗? “小小,我……”季珩想说些什么,纪小小笑着摇头,摇到后面,眼泪都流下来了,“不必说。”纪小小说着,她怕他说出口的承诺,她宁愿他们之间,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必说。 因为,说了,变了,会伤心。没说过的,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你今天怎么了?遇到伤心事了吗?”季珩担忧看她,纪小小能看见他眼里映出的她的悲伤而破碎的神色。 “没有伤心事,我原先为你感到高兴,可是你却是为了我如此。我不愿你受皇位禁锢。倘若不愿,你不必……”纪小小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才落下,就被季珩温柔地一一拂去。 “小小,为你,我心甘情愿。”季珩温柔笑着,继续说道,“你说的对,这俗世,有你我所知的光明与美好,也有不为人知的黑暗与肮脏,我愿意为更好的大周努力,这愿景,连带着我与你终成眷属的美好希冀,使我心甘情愿。不是束缚禁锢。” 纪小小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季珩,你不要对我这么好。”若是往后没了你,我怎么办呢? “不要说傻话。”季珩说完,附身温柔略过她满是泪痕的脸。纪小小侧了侧脸,正覆住他微凉的唇。季珩沉溺其中,往后意识朦胧中,他仍能感受到她的悲伤。他想用滚烫炙热煨暖,却总也做不到。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有时爱如月色,触手不可得。 第126章 进击吧!废柴皇子:33终始 暖阳倾洒,暑气上蒸。 李奕歌和齐夏歌一同聊了许久天,不觉都到了午膳时间。 丫鬟们端上来糖醋软炸里脊、熘鱼脯、桂花翅子、烩三鲜和糖浇酥酪,两人边吃边聊。 齐夏歌把以前偷溜出府的经历见闻都说与李奕歌听,李奕歌则边夹菜津津有味地吃着,边听慕星河手舞足蹈地说着。 站在一旁的汲侍卫只觉得这两人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叽叽喳喳地跟麻雀似的一刻不停。 自己被主子安排这差事,真是大象进了瓷器店,处处难受。 两人吃完午饭,聊到一张塌上午间小憩。初夏的正午有些热,齐夏歌把丝被往上扯了扯,盖住睡着了的李奕歌,帮她盖着肚子也就甜甜睡去了。连城玦来寻她们时,只见两个俏生生的脑袋露出来,睡得酣甜。知她二人有伴玩耍了,放下给李奕歌换洗的几身衣服就走了。 夏树浓阴,日昼渐长。 李奕歌上午听了齐夏歌说了外边的种种,一心只想出去溜达溜达,两人合计偷偷要来丫鬟的衣服换了,刚到门口,就听应霁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去哪儿?” 两人对视一眼,苦着脸回头。李奕歌道:“哥,府里太无聊了,我和夏歌出去溜溜。她会武艺,会保护我的。” 应霁心里哂笑,就她那三脚猫功夫。但奕歌毕竟是公主,又任性得很,只能哄道:“我和你嫂嫂计划好了晚膳后带你们一起去逛街市,到时有许多江湖杂耍和新奇玩意儿,你们自己出门可找不到。” 李奕歌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乖巧道:“好好好,听哥哥的。”随即牵着齐夏歌的手,高兴地回去了。 冬天的夜晚裹着刺骨的寒意袭来,街上小摊贩的灯却连成一条长长的灯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明明行动间就会染上一层薄汗,可人们都兴致勃勃地逛着看着。李奕歌哪里见过这些新奇玩意儿,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东看西看,看也看不过来。 齐夏歌牵着她的手,一路逛着看着。 迎面走来一主一仆,主子是长身玉立,着一身烟青色织竹叶纹锦缎长袍,后头跟着一玄衣少年。那男子容貌生得俊逸,温文尔雅,让人想到:陌上公子颜如玉。 几个姑娘经过都拿眸光偷偷望他,待看仔细了公子的容貌脸也红透了。 连城玦首先看到慕河,抬手唤了声:“慕河!” 被李奕歌挽着手的齐夏歌也听到了,走过去准备打声招呼。毕竟是救命恩人,齐夏歌高兴地喊道:“慕大哥!” 纪小小闻声看去,齐夏歌娇俏可人,而她身边的那一抹倩影,矜贵俏丽。 “见过王爷、王妃,齐小姐。”纪小小笑着打招呼。 应霁开玩笑道:“倒是许多天未见你,怎么,永定侯这是要飞黄腾达的节奏啊,到时别忘了在皇上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纪小小尴尬笑道:“王爷言重了,就是瞎忙。” 李奕歌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一时间也收起了公主的骄矜,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们寒暄。 “我还有点事情,王爷、王妃、齐小姐先告辞。”说完纪小小便走了。 望着纪小小离去的背影,李奕歌问齐夏歌:“夏歌,这人是谁啊?” 齐夏歌小声道:“永定侯,豫都佳婿排名第一。”说完笑嘻嘻看她,齐夏歌对于姻缘的敏锐嗅觉可不是盖的。一下就猜到了李奕歌估计看上了慕大哥,如此也好,娘亲总不会让她跟公主抢男人吧! 远山渺远,夏日晴好。 这日是季珩的登位大典,纪小小站在人群之中仰头看着身居高位的他,他似乎在看匍匐的群臣,又似乎在看她。他的眼里是众生渺远的孤寂,纪小小想,若不是她,他或许可以江湖路远,一人逍遥。可是她出现了,她甚至什么都没有做,他却为她想到了,她编的困境,逻辑上只有他成为顶峰那人,才能解决。所以他站在大雾中,穿过烟尘看她。他从来都是这般,说的少,做的多。 她问过值不值得,他回她,心甘情愿。纪小小前半生的二十多年光景中,除了奶奶,她不知道何为心甘情愿,为什么心甘情愿。 直到遇见季珩,她独自一人带着四世的记忆,每一回遇见他,都重新开始,她很好地隐藏自己的心意,却还是投入了他织就的情网。 纪小小感到眼前的光束聚集成一团,像一个微小的太阳,她想看清,那团光却霎时散开,华光散落四处。 她感到这世间一切的影像都收束到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白光霎时无限扩大,扩大到目所能及的整个空间。纪小小有一瞬间的失神,却感觉周遭都静下来了,静得如同杳无人迹的极地。 无数的星光包裹进黑夜之中,纪小小感觉到周围的气流开始旋转,将她吸入其中。 她看见季珩周身一派华贵,他孤绝的背影缓缓登上高台,无数的光影收束成一段,一切渐渐迷糊成一道光影。 “季珩,又要说再见了。”纪小小在心里说着,实际上,这一世她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情。 纪小小心想,这一世回到系统主界面。她想问什么? “恭喜宿主,第四世攻略成功。”系统沙哑的声音想起,纪小小想,若是现实生活中遇见他,定要让他唱首歌来听听。 系统的声音自每一个方向传来,“第四世攻略成功,你将收获两项特权。一连接系统以外的真实世界答疑一次;二第五世攻略属性二选一,请选择。”纪小小每一处感官都在解译系统的提示。 她想了一会儿,问道:“现实世界的季珩会记得一切吗?”纪小小想了许久,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系统顿了顿,答道:“看攻略对象的选择。” 这么说,他们在系统里经历的这些,是有可能被他记住的,也许,他们之间,会有可能。 纪小小还想问:“那之后……”系统却生硬打断她,“您只有一个问题的询问权限。” 纪小小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了,除了无语想不到什么形容词。 “下面开启您的第五世任务属性选择,第五世攻略属性如下,请选择。” 纪小小眼前出现“以心动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以财富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 纪小小有了些经验,以“心动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好理解,这是每一世的稳定选项,就是要季珩为她心动,可这“以财富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是什么意思? 纪小小疑惑问道:“以财富值为绝对目标的攻略任务是什么意思?” “第五世攻略对象情况特殊,选择选项一,您无需管,只要他对您心动值达到要求数值即可。附赠福利,宿主经过前四世的攻略,您的形象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植入攻略对象的审美意识之中。简而言之,就是攻略对象可能会喜欢您这种类型长相的异姓。另外,经过前四世的攻略,您的性格类型也逐渐与攻略对象的心仪类型具有较高匹配度。系统建议您选择此选项。” 纪小小仍然不太相信心动值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那选项二呢?” “选择选项二,您只需保证攻略对象财富值达到攻略的目标。无需管他是否喜欢你。” 纪小小认真地听着,心里有了选择。意思是这一世只要踏实努力地赚钱,这个还是很好选的,“我选第二个。” 话音刚落,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纪小小只觉得自己不断地往下坠,随后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意识清醒时,她只觉耳膜剧痛,一口气喘上不来。 嗯,没错,这一次,她仍然掉进了水里。 “快来人啊!晓晓落水了!快来人啊!”纪小小想,她这次运气好像不太好,鼻子里灌进来很多污泥,呛得她呼吸困难,她的脚深陷泥潭,想拔也拔不出来。 清醒的瞬间,记忆在一瞬间全部涌入脑海,纪小小倏忽睁开双眼,水自各处袭来压迫着四肢百骸。首当其冲的是她的喉咙和鼻腔,她觉得外界的声音都已被隔绝,她的意识又逐渐模糊。 原主的记忆奔涌而来。这一世,她叫李依晓,是湖西乡村头私塾先生李清州的女儿。她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发现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季珩这号人,她并不认识季珩。 一抹暗灰色身影扎进池塘里,他奋力往深处游,终于抓住了渐渐下沉的纪小小。他搂住她的腰,却见她已经晕过去了。她如瓷的肌肤在水里显得更加透亮,白皙中带着一丝脆弱,他抓着她的手臂晃了晃她,她却毫无反应。 她被一股巨大水流震得不得不睁开眼睛,一张近距离的脸她看不真切。他的眼睫垂着,即使在水中,他的脸仍旧是被阳光熨帖过的麦色的,水光在他的脸上流转,鼻亮直挺,他是,季珩! 来不及思考,她几乎不能呼吸了。她闭着眼挣扎,水流减去了许多力道,这挣扎的效果看起来微乎其微,她的脚越陷越深。 水中使力比平时难的多,加上水流不止,她尽力拽着自己的腿,几乎要精疲力尽了。季珩察觉到她漫无目的的挣扎,低声说道:“你别动了。” 纪小小睁开眼睛看他,渐渐停止了挣扎,他迅速搂着她腰往岸上游去。 两人上岸,纪小小赶紧捂住胸口。照原主的认知,闭塞的乡里,被看到了手臂都是要成婚的,她还没搞清楚状况,不能这么快就碰到这种事情,万一村里面要烧死她这种“不守妇道”的女子怎么办。 她面色苍白如纸,鸦色的睫毛也湿透了,唇上毫无血色。 纪小小抬眼看去,站在她面前的人,两道剑眉、无星的暗夜一般深不见底的眼眸,不是季珩还会有谁。 “你还好吗?”季珩身上滴着水,仍然关切道。 “还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纪小小垂着脸,不看他。 “没齿,没齿是什么意思?”季珩问道。 纪小小震惊地抬头看他,他不会就是个没读过书的猎户吧? “没齿难忘就是谢谢的意思。”纪小小耐心解答。 “谢谢我知道,春秀说,别人对你说谢谢时,你要不客气。不客气。”季珩郑重其事的样子让纪小小发现,没读过书的猎户都是高估了,季珩这一世,怕不是傻子吧! “你叫什么名字?”纪小小问他,也许,他不是季珩呢?只是长得一模一样。 “我叫季珩,季是季节的季,珩我不知道,我写给你看吧!”说罢,季珩认认真真地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地“珩”字。 纪小小彻底绝望,这一世的季珩确实是个傻子。幸好她没选“心动值”作为攻略目标,她开始怀疑,眼前的季珩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心动”。 “那季珩,我问你,春秀是谁?”当务之急还是多了解一点他,以便尽快帮他发家致富。 “春秀是妹妹,我是哥哥”季珩认真答道,他的脸上还凝着水珠,这一世的他皮肤黝黑,灰暗的布衣穿着,身形健硕,有一种常年劳作的力量感。 “你知道自己住哪吗?”纪小小继续问道,知道了他家在哪,下次再登门拜谢,和他的家人成为朋友,帮救命恩人发家致富,也说得过去。 “我家门前有一棵桂花树,有好多花,很香,春秀会做桂花糕给我吃,很香。”季珩一脸认真的样子,像孩子一样稚拙的表情。虽然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也还是耐心听他说完。 “具体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纪小小决定循循善诱,问清楚。 “不知道,我找不到春秀,回不了家了。”说完,季!珩!哭!了!没错,一个身量比前几世都高大的季珩,在她面前哭了,毫无负担,毫无机心地哭了! 纪小小觉得自己地认知都要崩塌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那个.......季珩,我叫小小,我帮你找妹妹,帮你回家好不好?”纪小小耐心哄着,幸好这荷花池四周人烟稀少,不让路过的人见到一个壮汉在她面前哭泣,她要怎么解释这种诡异的现象? “好,姐姐,你是好人。”季珩十分孩子气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灿烂地笑了。 第127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01春秀 绿阴昼静,夏花似锦。 夏季的衣裳本就轻薄,纪小小的衣裳被热气蒸得半干不干。眼前的季珩,眼里还残留着刚刚流过泪的湿意。 “你随我回家吧,我问问父亲也许能送你回家。”纪小小起身,准备回家。 季珩跟在她身后,他今日和春秀一起出门,可走在半路就和春秀走散了。他只是见荷花塘里有人在扑腾,他这种水边长大的,没多想就下去救人了。 纪小小在前面走着,季珩在她三米之后跟着,他记得春秀说过,他已经成年了,和女子靠太近会对别人有不好的影响,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是照做。 “爹,我回来了。”纪小小踏着夕阳进门。 李清洲赶紧走出来,担心道:“晓晓你怎么了?说去采莲子,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纪小小回道:“爹,我不小心跌到池塘里了。是他救了我。”纪小小指了指站在门口的季珩。 李清洲大惊失色:”此事没别人知道吧?”要知道,在乡里,落水被陌生男子救下的情况,是必须嫁给他的。 “没有人看见。”纪小小答道。 “你先进房间换衣服,我来问问他。”李清洲说完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季珩。 季珩对这个满脸严肃的老夫子有点害怕,他不舍地看着他心目中那个“好人姐姐”。 这一幕落在李清洲眼里,就是对他的女儿有非分之想。李清洲挡住季珩视线:“这位后生,感谢你救了我的女儿,还不知怎么称呼?” 季珩疑惑看他:“称呼?称呼是什么?” 李清洲由此看出季珩并不是一个正常人,他把心放下了,用对一个孩子的说话语气:“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季珩知道,他声音清朗道:“我叫季珩,季是季节的季,珩我写给你看可以吗?”季珩眼神纯澈,如同一个天真稚拙的孩子。 “不必,我知道了。季珩,你为何跟晓晓回家来?”李清洲实际上想知道,季珩是不是想要什么报答。 “姐姐说能带我回家,我和春秀走散了。”季珩回答,他不问问题时,似乎与常人无异。 “你家在哪里?也许我们能帮你。”李清洲已经完全知道了季珩的情况,他只想回家。 李清洲打量季珩穿着,看样子应该是临近村上的猎户,家境应该是清贫的,他的粗布衣裳虽旧,但浆洗得很干净。 “我家门前有一棵桂花树,好多花,很香,春秀会做桂花糕给我吃,很香。”季珩一脸认真的样子,李清洲是耐心听他说完。 “具体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李清洲耐心地循循善诱,想要问清楚。 “不知道。”春秀说过,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你家还有别的什么吗?”李清洲问他。 “还有桌子、椅子、灶台、土炕......”季珩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别人家里都有。根本没办法知道他家在哪里。 “好,我知道了。”李清洲见天色已晚,连夜送他回去是不可能的,只有明天帮他找了。 “我可以回家了吗?真的吗?”季珩目可见地十分高兴。 “嗯,不过今天你得住在我这里。天晚了,走夜路不安全。”李李清洲想,今晚就让这个孩子跟自己挤一挤吧。 “好,只要能回家就行。”季珩爽快地答应了。 纪小小换好衣服从内间出来,见季珩一脸高兴,笑着问他:“季珩,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季珩觉得眼前地纪小小是好人,他的父亲也是好人,开心道:“大伯知道了我家在哪里,他会送我回家。姐姐,你是好人,大伯也是好人。” 纪小小疑惑看李清洲,李清洲却道:“我先去做点吃的,你安顿客人在我房间住一晚,明早送他回家。” 纪小小闻言点点头,在已经褪色的柜子里找了床被单,在父亲房里的炕上铺好。 季珩则一直跟着她,他发觉眼前这个姐姐长得很美,比春秀还美。 早晨,他与春秀一道出门,春秀一身少年衣装在街上摆摊。这镇上的集市可谓繁华热闹,各种新奇玩意层出不穷,春秀想着今天是自己的生辰,趁做的糕点卖得差不多,淘个宝贝回去给自己做生辰礼,再做上一桌好菜,哥哥一定会高兴的。她心里盘算着,买个便宜的发簪,她存的钱也够多买一些荞面做糕点,待中秋前,她就能买了面粉做月饼来卖。 春秀行走间就被小贩陈列的点翠绞丝簪子吸引了视线,看了许久,老板打趣道:“小公子真有眼光,可是赠予心上人?”春秀不懂什么是心上人,可这簪子真的好美,比她见过的所有绢花都美。 家里穷,春秀一般都自己做绢花,可自己做的哪有摊主摆着的好看,镇上就是不一样。 她想多看几眼,无奈自己现在少年粗布麻衣打扮,只能对小贩点点头:“嗯!心上人!” 小贩捧起簪子递给春秀:“这簪子仿的是琳琅阁新款,时下有钱有权的大小姐都戴这种呢!” 春秀听到小贩说起“琳琅阁”,想必奢华贵重,她光看不买也不好意思,抬脚打算走。 那小贩一天没开张,见这小公子文弱,光看不买起了强买强卖之心,想来他瘦瘦弱弱的,自己也吃不了亏。随即把簪子往地上一扔,嚷嚷起来:“没想到你衣冠楚楚的,只看不买就算了,毁了我的簪子就想跑!”边嚷着还边扯着她的衣服。 春秀一个女孩子哪见过耍泼无赖,只讷讷说“我没有”。 围在一旁的看客看春秀白白净净不像是无理取闹之人,帮腔说道:“多少钱人家小后生赔你就是,拉拉扯扯干什么?” 那小贩见好就收,伸出手:“也不贵,就五十两。” “五十两?!够买你十个摊了!你也太狠了吧!”看客们都为春秀打抱不平,而春秀还像个小鸡崽似的被小贩拎在手上,她就看看,哪知道遇到这样的事情。 现在小贩摆明了坑她,她一个不怎么出门的小姑娘也忽然不知道怎么办了,就呆呆地看着好心的看客和小贩争吵着。 “竟然还有这种强买强卖不成栽赃诬陷之事,我明明看到是你把自己的簪子扔地下的!”闻声望去,那少年身着玄色衣裳,十二三岁的少年一双眸子明亮,他身旁的公子则是一身月白色织锦云纹袍,剑眉星目,一派清冷儒雅的玉树风姿,镇子本就不大,众人一眼便看出是琳琅坊少东家李溪亭,这李溪亭饱读诗书,十三岁就考上了秀才,就等明年开春春闱了,说不定能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 琳琅坊则是镇上打首饰打得最好的一家店,很多样式都是京城里来的,据说,李家是京中也有人呢! 那小贩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想着狠狠心,说不定一年的吃食都有了,越发张狂道:“你们定是一伙的,想强压我赖账,休想!” 那玄衣少年丝毫不让“好啊!咱们见官去!让大家去作证!” 那小贩一瞧势头不对,立马换了说辞“哎呀,我看这小公子也不是故意的,那我成本价给你十两银子吧!” 谁知春秀刚刚被他拉扯的懵懂过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泼辣劲,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没钱。” 小贩闻言露出凶相、瞪大眼道:“你莫不是欺人太甚!” 春秀叉腰瞪回去,一副毫不怕事的样子。 那玄衣少年接着春秀的话呵道:“对!没钱!不能给!”一边拿手按着腰间佩剑,小贩知强要不成了,看客们都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见官也捞不着好处,还影响往后的生意只能认栽道:“你们!算了!算我倒霉!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随后人群便慢慢散去,春秀理理自己的粗布衣服,走到玄衣少年跟前,凭着看了基本话本的记忆学着书里的读书人向他行礼:“这位小哥,万分感谢。不然今天还真要被这小贩欺负了去。” 那玄衣少年也施了礼道:“小事一桩,也是我主子看你涉世不深的样子,不出头,你定是要受欺负的” 春秀这才仔细端看他旁边的公子,他比玄衣少年还要高半个头,脸上没有表情,看衣着应该也是家境不错,她在乡里看到的都是目不识丁的庄稼汉子,哪见过他也样的翩翩公子,圆溜溜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忽然闪出狡黠的光:“谢谢叔叔”。 那白衣公子皱眉,怎么月庭是哥哥,他就是叔叔。一旁的月庭看这小少年估计是眼神不好,他好心好意地解释道:“小公子,这个是我主子,约摸也就长你几岁,你叫他哥哥也是可以的。” 春秀收起自己在乡里破口大骂的獠牙,很认真地点头“谢谢哥哥,那个……没事我先回家了。” 月庭觉得这小姑娘灵气得很,正打算笑着跟她告别。却见公子看了他一眼,凭他多年给公子伴读的习惯,他自然知道公子的意思:“你不是要买簪子,你面前的可是琳琅坊少当家,走,去琳琅坊选一支簪子送心上人吧!我家主子给你优惠价。” 围观群众皆点头称赞,这少当家不但替人解围,还想着既然小贩仿的是琳琅坊,直接去琳琅坊选簪子岂不更妙。 一方面口口相传,琳琅坊的口碑就会越来越好;另一方面,这小后生看着瘦瘦弱弱,月庭知道,公子是动了恻隐之心,想多帮帮他。 春秀心虚,刚刚说没钱不是刚正不屈,是真没钱啊! 刚刚又扯了一个谎,怎么办呢?听那少年的意思,他她能以很实惠的价钱买到琳琅坊的簪子? 琳琅坊诶!京中女子甚至贵妃发簪样式都有的琳琅坊。话本里那些千金大小姐都是用这样的簪子吧! 春秀从小到大都没有拥有过自己的簪子,她狠狠地心动了,如果能有一支琳琅坊的簪子,哪怕是最便宜的,在乡里,她也会成为整个村姑娘的焦点,她似乎已经想到了秀禾、梅丽会怎么夸赞、羡慕她。 思及此,春秀似乎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郑重地点点头:“好,去琳琅坊。” 李溪亭被她这样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笑,又见他粗布短衣的,想必家境并不好,如此,也想为心上人选一支簪子定情,这不正是母亲经营琳琅坊的初衷吗? 李溪亭甚至想送一支簪子给这个穷苦的少年,但读书人的深思熟虑,使他却步了。他怕这小少年心里过意不去。这才是他示意月庭想出优惠价钱给他买支簪子的最初想法。 思忖间,三人来到了琳琅坊门前,琳琅坊是清平镇上独一无二的首饰店,是最为时兴的饰品行,花样做工都是一等一的,琳琅坊最大的老板,便是李溪亭的母亲夏氏,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夏蝶舞也姓夏,这引起了镇上人们对李溪亭母亲背景的猜测,不然这琳琅坊怎么能如此快就拿到京中最流行式样的制作工艺。原因不言而喻。 琳琅坊春有鲜花步摇、夏有点翠镯子、秋有枫叶簪子、冬有绒花腕带,一年四季应景的新品年年变着新奇花样,多少女子为之痴狂。 买琳琅坊的饰品,寻常女子总觉着与皇宫里的娘娘有了些相似,不知不觉也自信了不少。所以,这琳琅坊向来都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此时春秀在展架前面东琢磨西研究的,一双眼睛就要盯出花来了,伙计见来人衣着虽干净整洁但布料却是最廉价的麻料。顿时眼睛放在头顶,她看一件,十分不耐烦地收起一件。 春秀被眼前精美的首饰吸引了视线,完全没有察觉到伙计的轻蔑与不客气。 她挑来挑去,最终选下了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这簪子是楠木做的,但却有几颗仿珐琅的流彩珠子,样式朴素,却在细微处十分亮眼。 春秀眼里淬了星海一般亮,她问道:“小哥,这簪子多少钱。我想买。” 那伙计心想,别以为这楠木做的簪子就便宜。琳琅坊就没有便宜的东西,这楠木做的簪身,是师父细细打磨过的,这簪子形状是时下京中最流行的云舒烟卷型,没有个十年功夫的师父磨不出如此纤巧舒展的簪身,再说这像珐琅似的流彩珠子,是京中才有的材料——锆晶石打磨而成,用的是巧劲,多一分会碎,少一分不润,比众人都知道的珐琅可名贵多了。 第128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02冤枉 首夏清和,芳草未歇。 春秀眼里看着这支说不出哪里好看,但就是十分好看的簪子。伙计正想出言讽刺,却见他身后少东家不知何时走近了,与他十分熟稔的语气说道:“看中了这个?” 春秀点头,她的钱不多,能买下这个都不错了。只希望他说的优惠价是真的优惠价。 “嗯,这个看起来比较别致,也是我负担得起的样子。”春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于读书人她地内心是充满敬畏的,眼前的公子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样子,在他面前,春秀总是有些局促不安。 招呼的伙计见少东家与这粗布麻衣的小少年十分熟的样子,正想好好介绍一番,这簪子不说别的,就这样式就一骑绝尘,将店里许多的庸俗颜色比下去。 “这个我知道,八十文就能买到。”李溪亭淡淡说道,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少年十分干净清爽,有山间泉水的气息,清冽而自在,与他的许多朋友都不一样,也不知是不是自己书读得多的缘故,他和他身边的朋友,总是带着一丝拘谨守礼。 伙计的表情有些难看,这哪是优惠价格,伙计倒宁愿少东家把这簪子送给他,这样便宜,同行知道了,还怎么做生意。 “八十文啊......好吧,八十就八十。”春秀拿出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云纹图案的绸布袋子,再从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把铜钱,认认真真地数了三遍,郑重其事地交给伙计:“小哥,这是八十文钱,你再点一下。” 伙计一脸扭曲的表情,无奈少东家微笑着看他,示意他照常收下。他只得装模作样地数了数,点头道:“小后生,是八十文没错,您稍等,我给您包一下。” 春秀闻言,开心地点头。琳琅坊就是不一样,买个簪子还给包好。春秀看伙计拿来包簪子的布料,是普通人家用不起的丝帛,这种布料颜色浅淡却带着细腻的光泽,春秀想,这么一块包簪子的丝帛,可以再做一个荷包,自己常年来镇上摆摊,荷包都十分旧了,正好,可以做一个新的。 “这位公子,谢谢你。”春秀对眼前这位芝兰玉树的公子深表感谢,她心里清楚,他所说的“优惠”,实际上跟送她没什么区别,甚至,跟送一样的。 “不客气,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希望你的心上人喜欢。”李溪亭笑看她,春秀只觉得这人跟天上人似的,他的温和添加了他读书人的底蕴,清贵隽雅,话本里说的才子,应该就是他这模样的吧。 “她肯定会喜欢的。”怎么会不喜欢呢,这可是她自己选的。春秀如是想到,她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小狐狸似的狡黠。 李溪亭都未察觉,自己看她许久。她既干净清冽又充满灵气充满活力,一副很机灵的样子。他低声说道:“可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我娘会骂死我。”说完对春秀眨了眨眼。 春秀呆呆点头,很久以后,她总是忘不了这一幕,或许是因为,初见时,他那么美好的样子。 春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与这公子道别的,又是怎么走出琳琅坊的,她只觉得胸前丝帛包着的簪子好像在烧着,她的脸、她的心都是热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春秀赶紧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想些有的没的。那公子与她,何止云泥之别。 今晨出来得太匆忙,她甚至没时间管季珩,糕点卖完,才发现哥哥季珩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想,他可能去荷花塘那边找杏姨了。杏姨是两兄妹的表姨娘,从西乡村嫁到清平镇上,她家门口有一大片荷花塘,哥哥特别喜欢。 想起哥哥,春秀就叹了一口长气。从她有记忆以来,哥哥就是这样,他好像是只有身体在成长,心智却永远停在了十岁。 爹娘相继离世,她就在十四岁那一年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哥哥样貌生的好,可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的心智又是这样,哪有女孩子愿意嫁他。愿意嫁他的,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跟他一样心智不成熟的,要么,就是尖酸刻薄打算指着他干庄稼活养活的。 春秀总感觉,只要她赚够钱,带哥哥到城里的医馆看一看,他肯定能恢复正常。 想着,春秀就到了杏姨家门前,杏姨家门口有一大片荷塘,偶尔会叫镇上的姑娘采些莲子去卖,出些收莲子的钱就行。春秀轻轻叩门,莲花的清香萦绕鼻尖。 敲了很久,也没见人来开门。春秀心里隐隐有不详的预感。这时杏姨的声音却从春秀身后响起:“阿秀来了?等我一会儿,我一早就出门去了。买了一堆东西。待会儿你拿些吃的用的回去。” 春秀由此知道季珩并没有来这里,她哭丧着脸:“杏姨,我哥不见了,都怪我顾着做事。” 杏姨看她着急的样子,安慰道:“阿秀,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季珩可能就蹲在哪个角落玩。你等我放一下东西,我跟你一起去找找。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春秀想了想,道:“杏姨,你到家里等着,也许哥哪里玩累了就会回来找你。我自己先去找找。”杏姨身体不好,春秀不忍心她跟着折腾。 “你说的也是,那阿秀,你自己小心一点。”杏姨说完,往春秀手里塞了两块烧饼,“你路上吃,别顾着找人,饿着自己了。季珩块头那么大,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春秀收好烧饼,点点头道:“未时我还要去如意绣坊干绣活,如果哥来了找您,你叫峻哥儿老绣坊告诉我一声,杏姨。”杏姨点点头,春秀就赶紧离开杏姨家出发找人。 春秀沿着荷花塘一直走,在池边上捡到了她给季珩绣的帕子,帕子上绣着家里的地址和他的名字、她的名字。 他来过荷塘,也许敲了很久门,杏姨没在,他就走了。 最重要的帕子他都丢了,这可这么好啊。下午还要去如意绣坊做活,一下午有一百文钱呢!不知道多少绣娘指着她出一点差错好取而代之。 她胡乱吃了几口烧饼,心烦意乱地找着人。她有些后悔同那公子去琳琅坊买簪子,或许她早点来杏姨这里,就能早点知道季珩没在杏姨这里,人还在附近也说不定。 春秀就这样一边懊悔,一边寻人。走的她脚也累了、热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上。 春秀顾不得身上汗涔涔的难受,仍旧着急地找着。 时间过得很快,未时马上就到了。春秀不得不停下找人的脚步,赶到如意绣坊。她抹了抹脸上的汗,走进绣坊。 如意坊是清平镇上最大的成衣店,里头的成衣价格实惠、做工又十分精美,所以生意很好。春秀穿过许多挑选衣服的客人,走到如意坊后院,后院也很大,只在如意坊三个字上加一个“绣”字,里头的绣娘都是绣工一流的,只有春秀情况特殊,不是专职绣娘。她半路出家,凭着一股巧思,总能设计出最灵秀的式样。 绣坊的管事苏大娘见春秀汗涔涔的样子,说道:“哪里去了一身的汗?” 春秀再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苏大娘,我今天绣完活能不能早点走,我哥不知道去哪里了,也没在杏姨家。我得去找找。” 苏大娘一听:“你哥不见了,去找找吧!你今天就不干了吧?” 春秀认真道:“这一批活工期那么紧,不要因为我耽误了进程,我哥若是去了杏姨那里,峻哥儿会来告诉我。我刚刚已经找了两个时辰了,他可能就在哪里玩着。” “这样,你先干绣活。边等,说不定就待会儿峻哥就找你来了。”苏大娘说着,把今天的绣活递给春秀。 春秀接过绣活就认真绣起来,苏大娘看着眼前少女白皙的侧脸,还粘着几根汗湿的发丝。 这孩子真是不容易,一个姑娘家家的养家糊口,还要照顾脑子不灵光的哥哥。 别人家的姑娘都躲进爹娘怀里撒娇,她却要带着哥哥上午卖糕点,下午做绣活,晚上回去,还要做第二天要卖的糕点,日复一日的,她却从来没有因此而抱怨生活,反而小草一般,坚韧而有毅力地顽强生活着。 苏大娘很喜欢她,勤奋能干,吃苦耐劳。绣坊东家的太夫人是认准了她的,她的绣活灵秀精致,常常还有巧思。就比如最简单的莲花,一般人绣莲花也就粉色丝线掐尖做瓣尖,明黄色做蕊。春秀则是在花蕊的顶端隐秘处落几针金线,粗粗看去是看不出来的,懂绣活的太夫人一看这活就知道,春秀是一个踏实能干又有巧思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春秀不是专职绣娘,太夫人却钦点春秀来做她衣裳的绣活。 春秀认认真真绣着,她十分专心,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绣活终于做完了,她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峻哥儿一直没来找她,也就是说哥哥没有去杏姨那里。 春秀赶紧把绣样交给苏大娘:“大娘,您看看这绣活。” 苏大娘打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今日辛苦了,快去找你哥哥吧!” 春秀感激道:“谢谢苏大娘。”说完就赶紧往跨出后院,往店门口走去。 她走得太快,不知怎么的撞到一个人,她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 对面的少女身着一件缎织掐花对襟外裳,下边是同色的衬裙,皮肤偏黄,长着一双柳叶眼,细细长长的眼尾上挑,显得十分精明。眼睑下方有几点斑,敷了粉也没能遮住。她此时火气上涌,但碍于人多,只能抱怨道:“没长眼睛啊!赶着去投胎呢!” 春秀不想与她过多纠缠,继续弯腰抱歉道:“刚才着急,没看见,请小姐见谅,十分抱歉。” 兰欣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道:“算了,算了,下次小心点。”心里虽有怨气,但她可是兰家的姑娘,清平镇李家的表小姐,可不能失了面子。 春秀再次道歉:“感谢小姐见谅,万分感谢。”说完深深行了一个礼。 兰欣见她这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挥挥手。 春秀赶紧离开,打算去找季珩。谁知一声“慢着”,春秀回头看去,兰欣柳眉聚拢,大声道:“我的荷包不见了,你偷了我的荷包,我说怎么平白无故你撞上来。快来人呐!抓小偷!” 店里的伙计迅速把春秀捉住,春秀根本没偷什么荷包,她恨恨道:“我没见什么荷包,小姐我没有偷。” “还说不是你,我看你穿得破破烂烂就不像什么好人,小偷!”兰欣本就是村里的女人,也没读过什么书,碰到这种事情更是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围过来为她主持公道。 “你!你个臭女人,我没偷你荷包!”春秀挣扎着,不服输的性子显露出来。 “啪!”兰欣闻言,气得扇了春秀一巴掌。长这么大,没听过谁骂她臭女人,只有村口那个被抢了丈夫的女人才会骂勾她老公的寡妇“臭女人”,她竟然骂她臭女人。 春秀何曾被这样当众羞辱过,无奈被伙计押着动弹不得,一时间也不管合不合适,把村里头学到的脏话全拿出来对付,她大吼道:“你这个狗娘养的敢打我,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丑女人!你凭什么打我!” “你个小偷,还骂人,粗俗、无礼!”兰欣憋红了脸,也只骂出这两句,她虽住在村里,但爹娘娇宠着,哪遇到过这种阵仗。当即上手撕扯她:“你骂谁!你个小偷,把荷包还给我!我要把你抓去见官!砍你的头!!” 春秀用全身的力气抵抗着,连伙计都没拉住她。一时间两个姑娘家拽头发扯衣服的相当精彩,人们这才发现,穿着粗布麻衣的小伙子,原来是个小姑娘,当即对她乔装一事往方便偷窃上去猜想。 “都住手,像什么样子!”一声清朗的怒呵,兰欣和春秀都镇得停了下来,懵懵地看着眼前这人。李溪亭今天第二次见到“他”,他是原来是她,李溪亭本不想管这件事情,看着表妹和少年越闹越难看,这才出面阻止。也许,还有不忍看到表妹仗着人多势众欺负她。 第129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03宴席 暑气渐起,蝉鸣声声。 众人皆看着眼前这位芝兰玉树的公子,清平镇 谁不知道李家,除开琳琅坊,这如意坊、如意绣坊也是李家的,李家的产业还涉及酒庄、酒楼,可以说是富甲一方了。这少东家却饱读诗书,如今还未弱冠就饱读诗书,赶明儿春闱,说不定能挣个功名回来。 “表哥,这人偷我东西。明明是个女的,还乔装成男子,就是方便她偷东西。”兰欣见表哥来了,也不管自己现在头发散乱,妆都扯花了,自顾自控诉着。 “我说过,我没偷!”春秀没想到自己再见他是这样混乱的场面,那自己刚刚破口大骂他也听到了? 春秀没时间羞愧,只想着扞卫自己的尊严。 “那你扮做男子做什么?就是方便你偷东西!”兰欣有表哥在场,瞬间觉得自己有人撑腰了,趾高气昂道。 “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春秀恨恨看她。 “你,你就是小偷。”兰欣胡搅蛮缠道。 “我说过,我没偷!”她弯腰把兰欣扯掉的发带拾起,把头发束起。 “你还嘴硬,小偷!”不知是不是因为表哥来了,兰欣更有底气似的,非常气愤道。 “你再污蔑我,我就撕烂你的嘴。臭女人!狗娘养的王八蛋!”春秀不服她污蔑,破口大骂。 “你,你怎会如此粗俗。”李溪亭听完她骂街,皱眉道。 “我就是粗俗,你们凭什么冤枉我!”春秀杏眼瞪他,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他们之间本就是天上地下,做自己又何妨。 “有话可以好好说,不必这样。”李溪亭皱眉,读书人的礼节使他看不得两人毫无顾忌地在众人面前撕扯。 “有话好好说?你们没有证据就押住我,打我,这就是好好说话?!读书人都像你这么虚伪吗?!”春秀恨兰欣叫他表哥时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有他这样的人撑腰,她就是对的,好像,她衣着朴素,家境贫穷就是有罪的,就是小偷。 李溪亭看眼前这姑娘将怒火发到他身上却只是沉默着,他全程看见了。若她是小偷还好,若不是,表妹确实仗势欺人。 “表妹,你再找找。不能冤枉人。”李溪亭对兰欣说道。 “表哥,就是她!我刚刚还看着自己的荷包她一撞就不见了。就是她!”兰欣一口咬定就是春秀。 春秀冷笑道:“好啊!那我们去见官,若不是我,你就头生烂疮,脚底流脓,变成一个丑八怪!” 兰欣虽气愤,但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就是小偷,她没有证据。听她的诅咒,她心里一阵烦闷,却还是硬气道:“见就见,有理的还怕你这个泼妇不成!” “泼妇总比狗仗人势的好。”春秀丝毫不给兰欣面子,冷声骂道。 “你!”兰欣发现,自己虽从小骄横霸道惯了,可一点都争不过眼前这个骂起人来不带重样的乡野女子。 掐此时,一个丫鬟跑过来与兰欣耳语几句,原来,她的荷包交给了丫鬟保管,她确实误会了春秀。 春秀见她脸色变了变,却仍强装镇定道:“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追究了,你赶紧走吧!” 她冷笑道:“荷包在你丫鬟身上吧!按照大魏律令,栽赃污蔑处十五到二十天邢狱,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见官。若不是我有事,我定会有怨报怨有仇必报。你该庆幸我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追究了。”春秀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兰欣看众人都在议论纷纷,气得一跺脚走了。 春秀弯腰将刚刚拉扯间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好包起来。 李溪亭走到她面前说道:“我为表妹的无礼之举道歉,请姑娘见谅。” 春秀将包好的铜钱收好,她却垂着眉目,声音冷冷道:“公子无需多言,只是读书人竟也会仗势欺人,这让我很诧异。”说完冷冷看他一样,明明是六月的夏日,李溪亭却觉得如同冰水浇了一身,全是冷意。 他定定看着春秀走远,她的背影倔强而孤独。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了,他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月庭走到公子跟前,安慰道:“公子,作为表哥你也理应出面,您不要听那野丫头胡说。” “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说‘野丫头’这种粗鄙之语。”李溪亭说完,便拂袖走了。 春秀没工夫想傍晚的闹剧,天慢慢暗下来了,再找不到哥哥,也不知道他会遇到什么危险,她焦急找着,肚子饿得要命,她走了一身汗。又饿又累又臭,可她半点不敢停下找人的步伐。 新月初上,星辉漫天。 春秀实在是累得不行,她刚刚又去了杏姨家里。哥哥还是没去那里,她累得要命也担心得要命,杏姨见天晚了,要再回去西乡得三四个时辰,要她住下来。 春秀看杏姨家里几个孩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杏姨对她们那么好,她却从未给孩子们买过什么礼物,如今她也不好意思留下来住。 春秀摇摇头道:“杏姨,我现在是男子装扮。不怕的,我今夜打算宿在燕玲那里。你不用担心我。” 燕玲是春秀的朋友,两人小时候常常一起玩,但后来燕玲搬到镇上,春秀已经好久没跟她联系了。 春秀打算找个破庙或是桥洞随便宿一下,找人要紧。 杏姨以为她说的是真的,也没有多挽留自己家里孩子多闹腾,也没有多余的房间被褥了。杏姨点点头道:“你抓紧,明日我和你姨夫说什么也要一起帮忙找人了。” 春秀也不拒绝了,点点头道:“谢谢杏姨,天晚了,我再找找哥哥,再去找燕玲。” 杏姨目送春秀走远,深深叹了一口气:也许季珩失踪对春秀来说不是坏事,以她的样貌,又勤奋能干,也能嫁个厚道人家,安生过日子。 别人家的姑娘早就开始议亲了,她都十六了,还在傻哥哥的生计操心。 杏姨心中所想,春秀并不知晓。她只是真的很累了。她坐在一处明亮的店旁歇脚,店里的一个瘦瘦高高的伙计呵道:“哪里来的叫花子,边上呆去。” 春秀只得往边上走了走,就见店铺门口贴着,招传菜丫头,包吃包住。 她走到那瘦高伙计面前,那伙计不耐烦道:“讨饭上别处去,别耽误做生意。” 春秀耐心道:“小哥,我是看着店家门口贴的告示,我想找活做。” 伙计再一次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讽刺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来宾酒楼,真是奇了怪了什么歪瓜裂枣敢想这个。” 春秀脸上一红,自己此时确实臭烘烘的,还灰头土脸的。她正打算走,里头走出开一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的模样,对着那个小伙计怒吼:“怎么回事?!晚上有贵客来,小红莺说她身子不舒服要休息,这怎么搞?你给我找到人来,不然滚蛋!”怒吼完他又转身回了酒楼里。 那伙计刚刚还对着她趾高气昂的样子,转身却被那中年男人骂得狗血喷头,春秀定定站着,只觉得这一幕,荒诞而悲凉。 春秀未多想,伙计就小跑到她跟前:“你刚刚不说找活干,跟我来。” 春秀被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到,也不敢轻易答应,被他扯着也迟迟不动。 伙计脸苦得发绿:“姑奶奶,刚刚是我不对。我的错,你行行好,就给我干三个时辰活,最迟亥时也能结束。放心,来宾酒楼是清平镇李家的生意,不是什么逼良为娼的地方。帮我一个帮,这一百文给你。”说罢,伙计往春秀手里塞了一大串铜钱,看样子确实足足有一百文。 “那,有地方住吗?”春秀有些心动,才两个时辰,就有一百文。绣坊的活干一下午,费眼睛费脑子三个多时辰也才一百文。这儿只要传菜就行,还有地方住。她为难地点点头。 伙计松了一口气:“姑奶奶,你救了我的命,快去洗洗换上红莺的衣裳,头低着点,问起来就说你是她妹妹红月,她生病了,不好伺候。”话没说完,他扯着袖子用力抹了抹她的脸,疼得春秀龇牙咧嘴。瘦高伙计这才勉强看清楚她没什么显眼胎记,才继续道:“今晚的宴席都是渝州来的贵客,小心着点伺候,惹怒了贵人别说我没提醒你。” 春秀被推着走,推到一个面色焦急的姑娘身边。瘦高伙计道:“红霞,快带她去洗洗,换上红莺的衣裳,赶紧的,贵客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那名叫红霞是姑娘皱眉道:“能行吗?” “少废话,干活!都是我平日惯的,你看看红莺想什么样子。一个奴才,还当自己千金大小姐了。”瘦高伙计估计也算个管事的,他一吼,红霞就扯着她跑起来了。 春秀在厢房里洗了个澡,虽然匆忙,但好歹洗去了浑身臭烘烘的气味,也洗去了一些疲惫。她觉得自己就快泡在温香袅袅的浴桶里睡着了,可想到自己收了瘦高伙计一百文钱,也不敢坏了他的事,春秀赶紧起来,胡乱地穿上红霞给她的衣裳。 红霞见她时眼里闪了惊艳的光:“开始我以为肖管事哪里捡了个要饭的来顶替红莺,没想到,洗干净一看,比红莺强了不知道多少,明日红莺回来,还不悔青肠子。” 说话间红霞拿了棉巾准备给她绞干头发,春秀不习惯别人招呼自己,赶紧接过棉巾自己动手。 红霞与她闲聊道:“我还怎会不知红莺的想法,她不愿干这些伺候人的事,她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少东家哪是她能肖想的,待再久也是伺候人的奴才,做什么梦呢!”说完啐了一口。 春秀心想,果然,女人对女人是最狠的。 “诶!你这簪子可是在琳琅坊买的?”红霞发现她手里拿着只簪子。她正收拾自己的东西,所有物品全部整整齐齐地拿换下的衣服包好。 “嗯,是。”春秀想起那个芝兰玉树的公子,也是那个帮着大小姐冤枉她的人。明明是陌生人,她却不知为何涌出一丝委屈,大概是为他的不信任吧!明明是陌生人,何必呢。 “这可是锆晶石磨得珠子,楠木也是上好的,做工的话,没个十几年磨不出如此纤巧的簪身。”红霞捧着簪子细细欣赏着。 “红霞姑娘知道的真多。”春秀思绪复杂地摩挲着簪子。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这簪子得好几十两银子呢!”红霞羡慕地看着春秀,继续说道,“送你簪子的男人是你的心上人吧?他对你真好。” 春秀想说不是心上人,也不是送的,是她花八十文买的。可这其中的原委,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于是,她只是拿着簪子沉默半晌。 红霞并未放在心上,催促道:“愣着干嘛,赶紧绾好头发。这簪子这么贵重,你还是戴着吧!我可不敢给你保管。” 看春秀手足无措的样子,急性子的红霞干脆上手给她挽起发髻来。 不一会儿,就捯饬好了。红霞也没让她再纠结戴不戴这支簪子,直接簪到朝云髻的后头,拉着她就走了。 宴席上很多东西都备好了,就等着贵客来。春秀依照瘦高管事的话,低头等着。 站了约半刻钟,就听闻一群穿着官靴的意气风发走进来。其中一个声如洪钟,笑道:“如此让溪亭老弟破费不合适吧!” 另一个声音略暗哑的道:“你是不知溪亭这里的红娘子,看得见,摸不着,挠死人了。” 一段没头没尾的对话飘进春秀耳朵里,她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一些。 目光所及之处,几双厚底漆面的靴子走进来,一个个随意地坐下来。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郝志兄,不必客气。自己的饭馆子吃顿便饭,说什么破费的话。听说渝州山川秀美,得空一定去叨扰你。”春秀记得,这是李溪亭的声音,她不知自己为何记得,就是确定,就是他,她不由地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觥筹交错间,她余光看见红霞去给那个叫郝志的男子斟酒,那男子目不转睛看红霞,只把红霞看得脸上负起羞怯也仍旧直直看她。 “郝志兄,你啊!没见过女人似的,给溪亭看笑话了。”声音暗哑的主人面相阴柔,春秀偷偷抬头看他时,他正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春秀看不出他的情绪。 第130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04黑暗 月辉入窗,透帘清明。 宴席间有美酒“如梦令”的清香,也有她们这些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 三人开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阴柔男子笑问李溪亭不会年近弱冠还是处子之身吧? 李溪亭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回答,郝志朗声笑道:“江阔,我看你也别问了,十有八九是。他这人读书读傻掉了。溪亭老弟,不是兄长说你,这事可不比读书辛劳,保你乐不思蜀。”说完还摸摸红霞的纤手,红霞俏脸热完耳朵热,一句话也不敢说。 “郝志兄,话得说在前面。我这酒楼里的姑娘都是家境贫寒的小户女子,虽门第不高,但都 身世清白。手上掂量着拿得出名分,再想着乐不思蜀。不然,我可不好交代。”说完,李溪亭淡笑着敬郝志一杯,郝志想起家里那个操练三千精兵的母老虎,吓得手都缩了缩。讪笑道:“你嫂嫂脾气大,家里小的很,住不下。”说完,把摸着红霞的手收回,红霞赶紧站直了回到春秀身边站着。 春秀想,这男人还算有点良知,否则这里跟青楼有什么区别。 “溪亭贤弟说的在理,我就没有这个烦恼了,我孑然一身,正愁没个知冷热的。”名叫江阔的男子嘴角似乎是笑着的,微微上扬。可这笑意不达眼底,似乎天生如此。 “缘分未到。”李溪亭淡淡说着。 “溪亭老弟,我的缘分到没到,看你愿不愿意成全了。”江阔话说得不清不楚,执起酒杯抿了一口“如梦令”,心想:江南的美酒竟这样使人留恋。 “此话怎讲?”李溪亭笑问他。 郝志好懂,有贼心,没贼胆。 江阔不同,没有家室,却凭着一副好皮囊这些年来秉持着“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原则招惹了多少女子,李溪亭内心对他的做法是有些不齿的,在这个被看一眼身子就意味着失贞的年代,他如此行事也不知害了多少人。 “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江阔下巴抬了抬,春秀就感觉宴席上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她疑惑抬头。只见那叫江阔的男子正拿灼灼的目光看她。她僵里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溪亭脸色变了变,旋即又转为淡然道:“那江兄也得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 江阔笑了,朗声道:“小姑娘,走近些。” 春秀看向李溪亭,想从他那里得到讯息。可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使她明白,他们只不过是打过两次照面的陌生人而已。 她又看向红霞,红霞脸上写着“贵客叫你呢,还不快去”。春秀无奈,只得走上前去。 她走到江阔身边,执起酒壶准备给他斟酒。 江阔却按住了她的手,眼睛看向李溪亭:“先给溪亭贤弟斟酒,我要敬她一杯。” 春秀顺从地点点头,回忆起红霞教她的,走路要慢,步子要小,她款款地走向李溪亭。 江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春秀,没想到,江南的美人如此乖顺,没有北方女子的豪迈,一副欲拒还迎的娇羞。 春秀拿着酒壶,弯腰给李溪亭斟酒,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知道他认出她来了,一天之内遇到他三次,春秀不知与他是所谓的缘分还是八字犯冲。 “你怎么在这里?”李溪亭看着她的侧脸,他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毛孔,唇上染了嫣红晶莹的口脂。他这一天见了她三副面孔,上午是干净清冽的少年模样,下午又像炸毛的小狮子一样吼个不停,现在呢,温顺得像猫一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抑或,这些都是她。 “关你什么事?”春秀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想起下午他帮他表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饱读诗书、什么芝兰玉树、什么读书人,现在她看来,都是虚伪的表演而已。 李溪亭不知她气什么,还在气他说她粗俗吗?可她骂起人来不管不顾,的确有些,不雅。 他们之间的情形在对面江阔看来,他的凝视,她的娇嗔……这两人绝对有事。 “看起来,溪亭贤弟与这姑娘看起来关系倒不错。”江阔说话间,春秀已经回到他身边给他斟上酒,他笑眼看她。 春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到底哪只眼看到她们关系好的。 “江阔兄眼力不错。”李溪亭举杯,再敬他。 “这杯酒我不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对这姑娘一见倾心。不知溪亭肯否割爱?”江阔的话是对李溪亭说的,眼睛却时刻看着春秀。眼前这女子说不出哪里特别美,但就是诱着人移不开眼睛。 “这要看姑娘的意思。”李溪亭定定看着对面江阔用灼灼的目光看她,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烦闷,江阔生得俊逸,一般的女子被表象所骗,大概率是会心动的。 “回公子话,我不愿意。”春秀朗声回答,没有小女子的娇怯羞涩和欲语还休,她声音清亮,仿若山间清泉。像初生牛犊不怕的少年,也像吼叫时毫不顾忌的小狮子。 一丝愉悦涌上心头,李溪亭的笑意几乎毫不掩饰:“如此,江阔兄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 江阔脸上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再多说,自去聊些别的。 春秀不知道李溪亭高兴什么,高兴得昭然,几乎整个宴席都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江阔、郝志、大腹便便的管事,还有在场的红娘子们。江阔虽对春秀有些好感,但终究不过乍见之欢,万花丛中过,花香馥郁,但总是美得相似,心动也不过一瞬。 三人觥筹交错罢,郝志提议去暖香阁见识见识南方美人的韵味,李溪亭起身送他们,说明日还要早学,让朱管事安排好,花销全包在他身上。 圆胖的朱管事领命,忙谄媚对二人道:“郝大人、江大人,请随老朱走,包您二位,乐不思蜀。” 郝志早就被看得见吃不着的红霞惹得一身火,催促道:“朱管事,快,带我们这乡下汉子见见世面。” 李溪亭步履有些不稳,一名女子殷勤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出去了。 红霞低声问春秀:“你早就认识少东家?他喜欢你是不是?你看你拒绝江大人时他多高兴。” 春秀一头雾水:“只是见过几面,不算熟。也许公子的朋友来了,他就很高兴了。” 红霞表情忽然变得神秘莫测,笑着说:“不同的。” 红霞说,今夜春秀睡在她和红莺房里就行。 春秀默默点头,她心里还是记挂着哥哥还没找到。领完工钱,明天天一亮,就去找哥哥。 春秀忙了一天,累得要命,只想感觉睡觉。 刚洗完脸,就有人敲门,红霞奇怪,一般这个时辰了,大家都准备睡了。 打开门一看,是那瘦高管事。她笑着打招呼:“邹管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小叫花子呢?”邹管事伸长脖子朝里头看。 “邹管事,女子闺房你看个什么劲?”红霞知道这邹管事虽然不着调,但人是正直的。不像朱管事,老是色眯眯的。但这两个管事待她们都还好,毕竟东家管着,不敢胡来。 “她不是我们这的,明日一早就说要走。我把工钱给她。”邹管事也不看里头了,叫红霞去叫她,领了钱他也了了一场事,早点睡觉。 春秀跟着邹管事领过钱后,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她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铜钱,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辛苦付出有了回报。 她脚步越来越快,只想赶紧回房睡觉。谁知忽的眼前一黑,她的意识就模糊了。 再醒来时,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觉得自己身上凉嗖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人在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似乎听到男子的喘息声。 春秀警觉道:“是谁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那声音响起,似乎认识她。而春秀也听出来了,是今天遇到三次的公子。她对这种公子哥已经没什么好感了,要么色欲熏心,要么道貌岸然。 “这问题我得问你,我为什么会在这?”春秀没好气地问,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李溪亭似乎很困惑,语气里还有一丝烦躁。 “这里是哪里?”春秀问他,幸好是他,春秀放下了心。他虽然有点讨人厌,但至少是个正人君子。 “我也不知道。”他从宴席出来没走几步就眼前一黑,缓了缓,就听到她的声音。 春秀试着站起来,四处摸索。她伸手慢慢挪步,不一会儿,就发出碰倒东西的声音。 “你,没事吧?”李溪亭听到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没,好像腿撞到桌角了。”春秀边揉膝盖边更加谨慎地摸索着。 “嘭!”春秀“哎哟”一声跌在地上。 “你别走动,我来找你。”李溪亭说道,黑暗中春秀听到布料摩挲的声音。 一阵撞倒东西的声音过后,她听见李溪亭说:“把手给我。” 春秀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着,终于触到了他温热的指尖,他几乎是在她触着的瞬间握住了她的手。 他将她扶起来,柔声细语:“刚刚磕到哪了?” 在渺远而漫长的时光里,她总是将自己伪装成无坚不摧的模样。没有人知道,她常常在哥哥受欺负后躲在被窝夜里叹息,也因为绣活扎伤了十个指头而伤怀,可她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委屈过,她只这一瞬就在眼里蓄满了泪水,又怕他似的屏住鼻息。可他还是发现,更加轻柔地说道:“很疼?” 春秀知道掩饰不了了,一定是黑暗使她的脆弱无限放大。她抽泣着点点头:“嗯,很疼。” “哪里?我看看。”听她抽泣的声音,他能想到她山涧清泉一般清澈的眸子蓄满泪水的可怜模样,她也许还难受皱起了眉头,为了忍住不哭,涂了晶莹剔透口脂的嫣红被她咬着不放。 “膝盖。”春秀自己也没发觉,自己轻易把脆弱摆在他面前。想他怜爱,尽管他是云间皎月,她是尘中微粒。 李溪亭弯腰,大掌微热,敷在她的膝盖上,她的心里流淌着一股暖流。眼里的泪水还是不争气的跌落了,恰好滴在弯腰查看的侧脸上,这泪似乎是滴在了他的心上,他觉得自己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似乎被一双手攥着,只有她快乐了,他才能不心痛。 他起身为她拂去脸上的泪痕,黑暗中他附身轻如片羽地略过了她的眉间、脸颊、唇边、耳廓。春秀觉得自己像是珍宝一般被人捧在手心,她浑身无力地靠着他。她全身冰冷,他却火烧一般炽热。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春秀问她。 “不知道。”李溪亭像是渴了,他附身寻她,仿佛只有她能解渴。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黑暗使她也迷醉了。 他异常热,也异常急躁。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他淬了星海的眼里有她的倒影。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他蛮横进犯,她节节败退,她随他起伏,随他跨越山海。 莺啼燕啭,骤雨初歇。 再醒来,春秀与红霞躺在一方塌上。她怀疑自己受了风寒,四肢百骸全是酸涩,嗓子也哑了。 “你醒了?昨夜你是不是没睡好?我睡觉不老实,可能抢你被子了。可能要害你染风寒了,对不住。”红霞抱歉地挠挠头,红莺就因为她睡相奇差的事情数落了她好多回。 “没事,我还有事,要走了。谢谢你。”春秀笑着跟红霞道别。 “欸!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红霞觉得这人脾气真好,若是她能留下就好了,再也不用受红莺的气了。 “我叫春秀,我不能久待,还有事情。有机会再见了。”春秀说完收好自己的包袱就准备走。 “春秀,这是今早李管事叫我给你的。”说罢,红霞往春秀手里塞了一个袋子。 春秀扯开绑着的锦绳一看,里头全是碎银子。她惊诧道:“怎么这么多钱?” 红霞却见怪不怪道:“可能是昨夜你伺候的贵客十分满意,离开之前留下的。你收着吧,我还见过红莺收到更多呢!在这儿样貌好嘴巴甜都能得一些赏银的。” 春秀心里开心极了,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带哥哥去城里看病了,哥哥说不定就有救了。只是一晚上,她也就倒了两杯酒,就得了那么多银子,她真想好好感谢邹管事。 红霞听了她的想法,摇摇头道:“没必要,萍水相逢。他说不定还害了你。”春秀听不懂意思,想问问清楚,红霞却叫她赶紧去办事,别磨蹭了耽误事。 第131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05窈窕 月辉入窗,透帘清明。 宴席间有美酒“如梦令”的清香,也有她们这些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 三人开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阴柔男子笑问李溪亭不会年近弱冠还是处子之身吧? 李溪亭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回答,郝志朗声笑道:“江阔,我看你也别问了,十有八九是。他这人读书读傻掉了。溪亭老弟,不是兄长说你,这事可不比读书辛劳,保你乐不思蜀。”说完还摸摸红霞的纤手,红霞俏脸热完耳朵热,一句话也不敢说。 “郝志兄,话得说在前面。我这酒楼里的姑娘都是家境贫寒的小户女子,虽门第不高,但都 身世清白。手上掂量着拿得出名分,再想着乐不思蜀。不然,我可不好交代。”说完,李溪亭淡笑着敬郝志一杯,郝志想起家里那个操练三千精兵的母老虎,吓得手都缩了缩。讪笑道:“你嫂嫂脾气大,家里小的很,住不下。”说完,把摸着红霞的手收回,红霞赶紧站直了回到春秀身边站着。 春秀想,这男人还算有点良知,否则这里跟青楼有什么区别。 “溪亭贤弟说的在理,我就没有这个烦恼了,我孑然一身,正愁没个知冷热的。”名叫江阔的男子嘴角似乎是笑着的,微微上扬。可这笑意不达眼底,似乎天生如此。 “缘分未到。”李溪亭淡淡说着。 “溪亭老弟,我的缘分到没到,看你愿不愿意成全了。”江阔话说得不清不楚,执起酒杯抿了一口“如梦令”,心想:江南的美酒竟这样使人留恋。 “此话怎讲?”李溪亭笑问他。 郝志好懂,有贼心,没贼胆。 江阔不同,没有家室,却凭着一副好皮囊这些年来秉持着“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原则招惹了多少女子,李溪亭内心对他的做法是有些不齿的,在这个被看一眼身子就意味着失贞的年代,他如此行事也不知害了多少人。 “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江阔下巴抬了抬,春秀就感觉宴席上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她疑惑抬头。只见那叫江阔的男子正拿灼灼的目光看她。她僵里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溪亭脸色变了变,旋即又转为淡然道:“那江兄也得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 江阔笑了,朗声道:“小姑娘,走近些。” 春秀看向李溪亭,想从他那里得到讯息。可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使她明白,他们只不过是打过两次照面的陌生人而已。 她又看向红霞,红霞脸上写着“贵客叫你呢,还不快去”。春秀无奈,只得走上前去。 她走到江阔身边,执起酒壶准备给他斟酒。 江阔却按住了她的手,眼睛看向李溪亭:“先给溪亭贤弟斟酒,我要敬她一杯。” 春秀顺从地点点头,回忆起红霞教她的,走路要慢,步子要小,她款款地走向李溪亭。 江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春秀,没想到,江南的美人如此乖顺,没有北方女子的豪迈,一副欲拒还迎的娇羞。 春秀拿着酒壶,弯腰给李溪亭斟酒,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知道他认出她来了,一天之内遇到他三次,春秀不知与他是所谓的缘分还是八字犯冲。 “你怎么在这里?”李溪亭看着她的侧脸,他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毛孔,唇上染了嫣红晶莹的口脂。他这一天见了她三副面孔,上午是干净清冽的少年模样,下午又像炸毛的小狮子一样吼个不停,现在呢,温顺得像猫一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抑或,这些都是她。 “关你什么事?”春秀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想起下午他帮他表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饱读诗书、什么芝兰玉树、什么读书人,现在她看来,都是虚伪的表演而已。 李溪亭不知她气什么,还在气他说她粗俗吗?可她骂起人来不管不顾,的确有些,不雅。 他们之间的情形在对面江阔看来,他的凝视,她的娇嗔……这两人绝对有事。 “看起来,溪亭贤弟与这姑娘看起来关系倒不错。”江阔说话间,春秀已经回到他身边给他斟上酒,他笑眼看她。 春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到底哪只眼看到她们关系好的。 “江阔兄眼力不错。”李溪亭举杯,再敬他。 “这杯酒我不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对这姑娘一见倾心。不知溪亭肯否割爱?”江阔的话是对李溪亭说的,眼睛却时刻看着春秀。眼前这女子说不出哪里特别美,但就是诱着人移不开眼睛。 “这要看姑娘的意思。”李溪亭定定看着对面江阔用灼灼的目光看她,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烦闷,江阔生得俊逸,一般的女子被表象所骗,大概率是会心动的。 “回公子话,我不愿意。”春秀朗声回答,没有小女子的娇怯羞涩和欲语还休,她声音清亮,仿若山间清泉。像初生牛犊不怕的少年,也像吼叫时毫不顾忌的小狮子。 一丝愉悦涌上心头,李溪亭的笑意几乎毫不掩饰:“如此,江阔兄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 江阔脸上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再多说,自去聊些别的。 春秀不知道李溪亭高兴什么,高兴得昭然,几乎整个宴席都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江阔、郝志、大腹便便的管事,还有在场的红娘子们。江阔虽对春秀有些好感,但终究不过乍见之欢,万花丛中过,花香馥郁,但总是美得相似,心动也不过一瞬。 三人觥筹交错罢,郝志提议去暖香阁见识见识南方美人的韵味,李溪亭起身送他们,说明日还要早学,让朱管事安排好,花销全包在他身上。 圆胖的朱管事领命,忙谄媚对二人道:“郝大人、江大人,请随老朱走,包您二位,乐不思蜀。” 郝志早就被看得见吃不着的红霞惹得一身火,催促道:“朱管事,快,带我们这乡下汉子见见世面。” 李溪亭步履有些不稳,一名女子殷勤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出去了。 红霞低声问春秀:“你早就认识少东家?他喜欢你是不是?你看你拒绝江大人时他多高兴。” 春秀一头雾水:“只是见过几面,不算熟。也许公子的朋友来了,他就很高兴了。” 红霞表情忽然变得神秘莫测,笑着说:“不同的。” 红霞说,今夜春秀睡在她和红莺房里就行。 春秀默默点头,她心里还是记挂着哥哥还没找到。领完工钱,明天天一亮,就去找哥哥。 春秀忙了一天,累得要命,只想感觉睡觉。 刚洗完脸,就有人敲门,红霞奇怪,一般这个时辰了,大家都准备睡了。 打开门一看,是那瘦高管事。她笑着打招呼:“邹管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小叫花子呢?”邹管事伸长脖子朝里头看。 “邹管事,女子闺房你看个什么劲?”红霞知道这邹管事虽然不着调,但人是正直的。不像朱管事,老是色眯眯的。但这两个管事待她们都还好,毕竟东家管着,不敢胡来。 “她不是我们这的,明日一早就说要走。我把工钱给她。”邹管事也不看里头了,叫红霞去叫她,领了钱他也了了一场事,早点睡觉。 春秀跟着邹管事领过钱后,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她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铜钱,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辛苦付出有了回报。 她脚步越来越快,只想赶紧回房睡觉。谁知忽的眼前一黑,她的意识就模糊了。 再醒来时,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觉得自己身上凉嗖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人在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似乎听到男子的喘息声。 春秀警觉道:“是谁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那声音响起,似乎认识她。而春秀也听出来了,是今天遇到三次的公子。她对这种公子哥已经没什么好感了,要么色欲熏心,要么道貌岸然。 “这问题我得问你,我为什么会在这?”春秀没好气地问,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李溪亭似乎很困惑,语气里还有一丝烦躁。 “这里是哪里?”春秀问他,幸好是他,春秀放下了心。他虽然有点讨人厌,但至少是个正人君子。 “我也不知道。”他从宴席出来没走几步就眼前一黑,缓了缓,就听到她的声音。 春秀试着站起来,四处摸索。她伸手慢慢挪步,不一会儿,就发出碰倒东西的声音。 “你,没事吧?”李溪亭听到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没,好像腿撞到桌角了。”春秀边揉膝盖边更加谨慎地摸索着。 “嘭!”春秀“哎哟”一声跌在地上。 “你别走动,我来找你。”李溪亭说道,黑暗中春秀听到布料摩挲的声音。 一阵撞倒东西的声音过后,她听见李溪亭说:“把手给我。” 春秀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着,终于触到了他温热的指尖,他几乎是在她触着的瞬间握住了她的手。 他将她扶起来,柔声细语:“刚刚磕到哪了?” 在渺远而漫长的时光里,她总是将自己伪装成无坚不摧的模样。没有人知道,她常常在哥哥受欺负后躲在被窝夜里叹息,也因为绣活扎伤了十个指头而伤怀,可她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委屈过,她只这一瞬就在眼里蓄满了泪水,又怕他似的屏住鼻息。可他还是发现,更加轻柔地说道:“很疼?” 春秀知道掩饰不了了,一定是黑暗使她的脆弱无限放大。她抽泣着点点头:“嗯,很疼。” “哪里?我看看。”听她抽泣的声音,他能想到她山涧清泉一般清澈的眸子蓄满泪水的可怜模样,她也许还难受皱起了眉头,为了忍住不哭,涂了晶莹剔透口脂的嫣红被她咬着不放。 “膝盖。”春秀自己也没发觉,自己轻易把脆弱摆在他面前。想他怜爱,尽管他是云间皎月,她是尘中微粒。 李溪亭弯腰,大掌微热,敷在她的膝盖上,她的心里流淌着一股暖流。眼里的泪水还是不争气的跌落了,恰好滴在弯腰查看的侧脸上,这泪似乎是滴在了他的心上,他觉得自己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似乎被一双手攥着,只有她快乐了,他才能不心痛。 他起身为她拂去脸上的泪痕,黑暗中他附身轻如片羽地略过了她的眉间、脸颊、唇边、耳廓。春秀觉得自己像是珍宝一般被人捧在手心,她浑身无力地靠着他。她全身冰冷,他却火烧一般炽热。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春秀问她。 “不知道。”李溪亭像是渴了,他附身寻她,仿佛只有她能解渴。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黑暗使她也迷醉了。 他异常热,也异常急躁。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他淬了星海的眼里有她的倒影。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他蛮横进犯,她节节败退,她随他起伏,随他跨越山海。 莺啼燕啭,骤雨初歇。 再醒来,春秀与红霞躺在一方塌上。她怀疑自己受了风寒,四肢百骸全是酸涩,嗓子也哑了。 “你醒了?昨夜你是不是没睡好?我睡觉不老实,可能抢你被子了。可能要害你染风寒了,对不住。”红霞抱歉地挠挠头,红莺就因为她睡相奇差的事情数落了她好多回。 “没事,我还有事,要走了。谢谢你。”春秀笑着跟红霞道别。 “欸!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红霞觉得这人脾气真好,若是她能留下就好了,再也不用受红莺的气了。 “我叫春秀,我不能久待,还有事情。有机会再见了。”春秀说完收好自己的包袱就准备走。 “春秀,这是今早李管事叫我给你的。”说罢,红霞往春秀手里塞了一个袋子。 春秀扯开绑着的锦绳一看,里头全是碎银子。她惊诧道:“怎么这么多钱?” 红霞却见怪不怪道:“可能是昨夜你伺候的贵客十分满意,离开之前留下的。你收着吧,我还见过红莺收到更多呢!在这儿样貌好嘴巴甜都能得一些赏银的。” 春秀心里开心极了,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带哥哥去城里看病了,哥哥说不定就有救了。只是一晚上,她也就倒了两杯酒,就得了那么多银子,她真想好好感谢邹管事。 红霞听了她的想法,摇摇头道:“没必要,萍水相逢。他说不定还害了你。”春秀听不懂意思,想问问清楚,红霞却叫她赶紧去办事,别磨蹭了耽误事。 第132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06何时 月辉入窗,透帘清明。 宴席间有美酒“如梦令”的清香,也有她们这些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 三人开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阴柔男子笑问李溪亭不会年近弱冠还是处子之身吧? 李溪亭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回答,郝志朗声笑道:“江阔,我看你也别问了,十有八九是。他这人读书读傻掉了。溪亭老弟,不是兄长说你,这事可不比读书辛劳,保你乐不思蜀。”说完还摸摸红霞的纤手,红霞俏脸热完耳朵热,一句话也不敢说。 “郝志兄,话得说在前面。我这酒楼里的姑娘都是家境贫寒的小户女子,虽门第不高,但都 身世清白。手上掂量着拿得出名分,再想着乐不思蜀。不然,我可不好交代。”说完,李溪亭淡笑着敬郝志一杯,郝志想起家里那个操练三千精兵的母老虎,吓得手都缩了缩。讪笑道:“你嫂嫂脾气大,家里小的很,住不下。”说完,把摸着红霞的手收回,红霞赶紧站直了回到春秀身边站着。 春秀想,这男人还算有点良知,否则这里跟青楼有什么区别。 “溪亭贤弟说的在理,我就没有这个烦恼了,我孑然一身,正愁没个知冷热的。”名叫江阔的男子嘴角似乎是笑着的,微微上扬。可这笑意不达眼底,似乎天生如此。 “缘分未到。”李溪亭淡淡说着。 “溪亭老弟,我的缘分到没到,看你愿不愿意成全了。”江阔话说得不清不楚,执起酒杯抿了一口“如梦令”,心想:江南的美酒竟这样使人留恋。 “此话怎讲?”李溪亭笑问他。 郝志好懂,有贼心,没贼胆。 江阔不同,没有家室,却凭着一副好皮囊这些年来秉持着“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原则招惹了多少女子,李溪亭内心对他的做法是有些不齿的,在这个被看一眼身子就意味着失贞的年代,他如此行事也不知害了多少人。 “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江阔下巴抬了抬,春秀就感觉宴席上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她疑惑抬头。只见那叫江阔的男子正拿灼灼的目光看她。她僵里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溪亭脸色变了变,旋即又转为淡然道:“那江兄也得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 江阔笑了,朗声道:“小姑娘,走近些。” 春秀看向李溪亭,想从他那里得到讯息。可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使她明白,他们只不过是打过两次照面的陌生人而已。 她又看向红霞,红霞脸上写着“贵客叫你呢,还不快去”。春秀无奈,只得走上前去。 她走到江阔身边,执起酒壶准备给他斟酒。 江阔却按住了她的手,眼睛看向李溪亭:“先给溪亭贤弟斟酒,我要敬她一杯。” 春秀顺从地点点头,回忆起红霞教她的,走路要慢,步子要小,她款款地走向李溪亭。 江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春秀,没想到,江南的美人如此乖顺,没有北方女子的豪迈,一副欲拒还迎的娇羞。 春秀拿着酒壶,弯腰给李溪亭斟酒,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知道他认出她来了,一天之内遇到他三次,春秀不知与他是所谓的缘分还是八字犯冲。 “你怎么在这里?”李溪亭看着她的侧脸,他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毛孔,两瓣柔软上染了嫣红晶莹的口脂。他这一天见了她三副面孔,上午是干净清冽的少年模样,下午又像炸毛的小狮子一样吼个不停,现在呢,温顺得像猫一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抑或,这些都是她。 “关你什么事?”春秀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想起下午他帮他表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饱读诗书、什么芝兰玉树、什么读书人,现在她看来,都是虚伪的表演而已。 李溪亭不知她气什么,还在气他说她粗俗吗?可她骂起人来不管不顾,的确有些,不雅。 他们之间的情形在对面江阔看来,他的凝视,她的娇嗔……这两人绝对有事。 “看起来,溪亭贤弟与这姑娘看起来关系倒不错。”江阔说话间,春秀已经回到他身边给他斟上酒,他笑眼看她。 春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到底哪只眼看到她们关系好的。 “江阔兄眼力不错。”李溪亭举杯,再敬他。 “这杯酒我不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对这姑娘一见倾心。不知溪亭肯否割爱?”江阔的话是对李溪亭说的,眼睛却时刻看着春秀。眼前这女子说不出哪里特别美,但就是诱着人移不开眼睛。 “这要看姑娘的意思。”李溪亭定定看着对面江阔用灼灼的目光看她,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烦闷,江阔生得俊逸,一般的女子被表象所骗,大概率是会心动的。 “回公子话,我不愿意。”春秀朗声回答,没有小女子的娇怯羞涩和欲语还休,她声音清亮,仿若山间清泉。像初生牛犊不怕的少年,也像吼叫时毫不顾忌的小狮子。 一丝愉悦涌上心头,李溪亭的笑意几乎毫不掩饰:“如此,江阔兄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 江阔脸上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再多说,自去聊些别的。 春秀不知道李溪亭高兴什么,高兴得昭然,几乎整个宴席都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江阔、郝志、大腹便便的管事,还有在场的红娘子们。江阔虽对春秀有些好感,但终究不过乍见之欢,万花丛中过,花香馥郁,但总是美得相似,心动也不过一瞬。 三人觥筹交错罢,郝志提议去暖香阁见识见识南方美人的韵味,李溪亭起身送他们,说明日还要早学,让朱管事安排好,花销全包在他身上。 圆胖的朱管事领命,忙谄媚对二人道:“郝大人、江大人,请随老朱走,包您二位,乐不思蜀。” 郝志早就被看得见吃不着的红霞惹得一身火,催促道:“朱管事,快,带我们这乡下汉子见见世面。” 李溪亭步履有些不稳,一名女子殷勤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出去了。 红霞低声问春秀:“你早就认识少东家?他喜欢你是不是?你看你拒绝江大人时他多高兴。” 春秀一头雾水:“只是见过几面,不算熟。也许公子的朋友来了,他就很高兴了。” 红霞表情忽然变得神秘莫测,笑着说:“不同的。” 红霞说,今夜春秀宿在她和红莺房里就行。 春秀默默点头,她心里还是记挂着哥哥还没找到。领完工钱,明天天一亮,就去找哥哥。 春秀忙了一天,累得要命,只想感觉睡觉。 刚洗完脸,就有人敲门,红霞奇怪,一般这个时辰了,大家都准备睡了。 打开门一看,是那瘦高管事。她笑着打招呼:“邹管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小叫花子呢?”邹管事伸长脖子朝里头看。 “邹管事,女子闺房你看个什么劲?”红霞知道这邹管事虽然不着调,但人是正直的。不像朱管事,老是色眯眯的。但这两个管事待她们都还好,毕竟东家管着,不敢胡来。 “她不是我们这的,明日一早就说要走。我把工钱给她。”邹管事也不看里头了,叫红霞去叫她,领了钱他也了了一场事,早点睡觉。 春秀跟着邹管事领过钱后,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她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铜钱,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辛苦付出有了回报。 她脚步越来越快,只想赶紧回房睡觉。谁知忽的眼前一黑,她的意识就模糊了。 再醒来时,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觉得自己身上凉嗖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人在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似乎听到男子的喘息声。 春秀警觉道:“是谁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那声音响起,似乎认识她。而春秀也听出来了,是今天遇到三次的公子。 “这问题我得问你,我为什么会在这?”春秀没好气地问,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李溪亭似乎很困惑,语气里还有一丝烦躁。 “这里是哪里?”春秀问他,幸好是他,春秀放下了心。他虽然有点讨人厌,但至少是个正人君子。 “我也不知道。”他从宴席出来没走几步就眼前一黑,缓了缓,就听到她的声音。 春秀试着站起来,四处摸索。她伸手慢慢挪步,不一会儿,就发出碰倒东西的声音。 “你,没事吧?”李溪亭听到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没,好像腿撞到桌角了。”春秀边揉膝盖边更加谨慎地摸索着。 “嘭!”春秀“哎哟”一声跌在地上。 “你别走动,我来找你。”李溪亭说道,黑暗中春秀听到布料摩挲的声音。 一阵撞倒东西的声音过后,她听见李溪亭说:“把手给我。” 春秀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着,终于触到了他温热的指尖,他几乎是在她触着的瞬间握住了她的手。 他将她扶起来,柔声细语:“刚刚磕到哪了?” 在渺远而漫长的时光里,她总是将自己伪装成无坚不摧的模样。没有人知道,她常常在哥哥受欺负后躲在被窝夜里叹息,也因为绣活扎伤了十个指头而伤怀,可她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委屈过,她只这一瞬就在眼里蓄满了泪水,又怕他似的屏住鼻息。可他还是发现,更加轻柔地说道:“很疼?” 春秀知道掩饰不了了,一定是黑暗使她的脆弱无限放大。她抽泣着点点头:“嗯,很疼。” “哪里?我来看看。”听她抽泣的声音,他能想到她山涧清泉一般清澈的眸子蓄满泪水时的可怜模样,她也许还难受皱起了眉头。 “膝盖。”春秀自己也没发觉,自己轻易把脆弱摆在他面前。想他怜爱,尽管他是云间皎月,她是尘中微粒。 李溪亭弯腰,手掌敷在她的膝盖上,她的心里流淌着一股温暖。眼里的泪水还是不争气的跌落了,恰好滴在弯腰查看的侧脸上,这泪似乎是滴在了他的心上,他觉得自己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似乎被一双手攥着,只有她快乐了,他才能不心痛。 他起身为她拂去脸上的泪痕,黑暗中似乎有轻如片羽的触感略过了她的眉间和脸颊。春秀觉得自己像是珍宝一般被人捧在手心。她全身冰冷,他却火烧一般炽热。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春秀问她。 “不知道。”李溪亭像是渴了,他附身寻她,仿佛只有她能解渴。 空气中弥漫着幽幽的香气,黑暗使她也迷醉了。 他异常热,也异常急躁。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他淬了星海的眼里有她的倒影。她随着他起伏,随他跨越山海。 莺啼燕啭,骤雨初歇。 再醒来,春秀与红霞躺在一方塌上。她怀疑自己受了风寒,四肢百骸全是酸涩,嗓子也哑了。 “你醒了?昨夜你是不是没睡好?我睡觉不老实,可能抢你被子了。可能要害你染风寒了,对不住。”红霞抱歉地挠挠头,红莺就因为她睡相奇差的事情数落了她好多回。 “没事,我还有事,要走了。谢谢你。”春秀笑着跟红霞道别。 “欸!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红霞觉得这人脾气真好,若是她能留下就好了,再也不用受红莺的气了。 “我叫春秀,我不能久待,还有事情。有机会再见了。”春秀说完收好自己的包袱就准备走。 “春秀,这是今早李管事叫我给你的。”说罢,红霞往春秀手里塞了一个袋子。 春秀扯开绑着的锦绳一看,里头全是碎银子。她惊诧道:“怎么这么多钱?” 红霞却见怪不怪道:“可能是昨夜的贵客十分满意,离开之前留下的。你收着吧,我还见过红莺收到更多呢!在这儿样貌好嘴巴甜都能得一些赏银的。” 春秀心里开心极了,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带哥哥去城里看病了,哥哥说不定就有救了。只是一晚上,她也就倒了两杯酒,就得了那么多银子,她真想好好感谢邹管事。 红霞听了她的想法,摇摇头道:“没必要,萍水相逢。他说不定还害了你。”春秀听不懂意思,想问问清楚,红霞却叫她赶紧去办事,别磨蹭了。 第133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07赏灯 薰风拂晓,荷芰渐开。 季珩昨夜睡得好,李清洲问他是否想起来家在哪里了。 季珩认真思考许久,摇摇头,但他却说,可以去荷塘便找杏姨,他常常去杏姨家和峻哥儿玩。 得到这个线索,李清洲赶紧准备了些谢礼,准备去荷塘。 李清洲、季珩、纪小小三人一路有说有笑,自从知道季珩心智只相当于一个十岁的孩童,李清洲更是对愿意见义勇为的他十分关照。 季珩在门口拍着门,李清洲、纪小小站在他身后。 杏姨探出头来,见到是季珩赶紧把门打开。杏姨拉过季珩打量一番:“你这孩子跑哪里去了?你知道春秀找了你多久吗?你这孩子,真是不省心。”杏姨虽然嘴上怪着他,可她却还是细心地把他手臂上落到的灰拍掉了。 一番动作下来,她才发现站在身后的李清洲和纪小小,李清洲以为杏姨是季珩的母亲,恭敬地打招呼道:“夫人,您的孩子昨日救了我的女儿。季珩这孩子不记事,回到我家时天都黑了,这才耽误了时间。” 杏姨见此人彬彬有礼,不像坏人,说道:“这位先生,季珩这孩子看着人高马大,实际上心智不过孩童一般,昨日他的妹妹找了他一整天。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进来坐吧!” 三人在杏姨家坐了一会儿,就见春秀再一次来到杏姨家。 杏姨高兴地奔出去:“春秀,你快看,谁回来了!” 春秀愁容满面的脸在见到季珩后放出了光彩:“哥,你去哪了?吓死我了!”说完竟哭了起来,虽然是短短一天,春秀却觉得像过了很久很久。 “春秀,你怎么哭了?”季珩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 “哥,我就是担心死了!你回来了就好,下次我一定看着点你,不光顾着做生意。”春秀始终觉得,是自己不留心,才使哥哥走丢的。 “春秀,你快别自责了。你也不容易。”杏姨不忍心春秀这样苦哈哈地还因此愧疚,才一天,她看起来既憔悴又疲惫。 “春秀,别哭。我再也不乱走了。”季珩想个做错事的孩子,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是他使春秀难过了。 “春秀,别顾着哭,是这两位好人把季珩送回来的,快好好谢谢别人。”杏姨转移话题,使春秀不至于陷入自我谴责之中。 “春秀谢过两位,我哥他心智就是如此,添麻烦的地方,还望谅解。”春秀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为人勤恳踏实,待人处事总是有礼有节的,所以西乡村的村民提起春秀没有不夸赞的。 “春秀姑娘,我叫李依晓,这位是我的父亲,昨日是季珩救了我,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是我该感谢你们。”纪小小走到春秀面前,眼前这姑娘脸盘子小小的,不似一般女子的娇柔,她墨玉一般的眼里有坚韧不拔的毅力,而她的身上有少年的清冽气息。 “李伯父、李姑娘,我哥能回来多亏你们。请受小女子一拜。”说完春秀深深鞠了一个躬。 “你们快别谢来谢去了,要我说,中午在我这里吃个饭,都是缘分。”杏姨说完就起身,双手往裙摆上扯了扯,也不容几人拒绝,就去厨房忙活了。 一群里有说有笑,纪小小发现,季珩的妹妹春秀是个十分踏实能干的姑娘,想致富,只需要好好帮春秀就行。她问来了季珩、春秀的住址,也知道春秀每隔两天都会来镇上卖糕点、做绣活。 纪小小说,这样乡下镇上跑老跑去太麻烦了,怎么不在镇上住呢? 春秀不好意思道:“我的爹娘虽然在镇上有地,可他们去的早,一直没盖上房子。现在我和哥只能住在乡下,我哥如此,我暂时也没有多余的钱在镇上盖房子。”确切地说,靠她一个姑娘家,养活自己和季珩两个尚且艰难,想要盖房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纪小小没再继续聊下去,若有所思:乡下哪有发家致富的法子,还是要想办法把这两兄弟安排到镇上,自己才方便帮忙。 季珩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 纪小小对这样的季珩十分感冒,前几世都是季珩吃定她,又奸又滑。难得见他如此良善的样子。 几人在杏姨这吃了午饭就相互道别,各自回家了。纪小小对春秀说,若是下次不好看人,可以送到父亲私塾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学些东西。也安全。春秀自然感激不尽,自己的哥哥能读点书,说不定有助于与他的恢复。 纪小小则想着,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得从长计议。 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 清平镇的春天,下过一阵雨后就来了。河堤旁的垂柳吐出翠绿色的嫩芽,镇上人们窗台粉艳艳的花开得正是灿烂,日光倾洒下来,熬了一个冬的迎春花仰着头沐浴着浅淡日光,十分惬意,一切安静而美好。 纪小小遇到季珩、春秀后,明白了这一切不着急,只等后日春秀再来镇上就行。 纪小小惬意地躺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打算睁开眼睛地依然慵懒地躺在摇晃的藤椅上。 李母将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收起来,边收边叨念着:“你说说你,大好辰光不出去玩、去聚会,跟个老头子似的赖在阳台晒太阳,难怪隔壁青青儿子都能念诗了,你呢,八字没一撇。” 纪小小腹诽,果然长辈的催婚能跨越时间、空间的隔阂。她也不恼,笑着说:“娘,我才刚及笄,不要急嘛。” 李母听她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连收衣服的手势都重了起来,“什么叫才及笄,都及笄一年了!你看看镇上的姑娘们,一年一茬地及笄,花似的娇嫩,你看你,一年了,连个影子没有。” “哎呀娘,你再说今晚镇上的赏灯大会我不去了啊!”纪小小悠悠地打断李母的叨念。 果然,李母喜笑颜开说道:“对嘛,要走出去,让别人看看我李家的姑娘,很标致的。几时呀?在哪里?都有哪些人啊?” 纪小小怕了李母一副八卦的样子,但也知道她是希望自己好,便耐住性子说:“嗯,来宾酒楼,申时开始,镇上的青年才俊都在。” 李母一听镇上组织的,靠谱啊,镇上最豪华的酒楼都用上了。 “你可要好好表现啊!”说完看看看看屋里的更漏,瞬间提高八个音阶,“你看看几时了!你还躺着!” 纪小小也不急,悠悠问道:“几时了?” 李母简直是咬牙切齿地吼出来,“未时了!你不要梳妆打扮啊!还要留够时间去来宾酒楼!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李母说着衣服也不收了,放下手上的东西,急匆匆就跑去院子,跑到对面敲门,喊来了纪小小的好朋友,“别人家的孩子”,一个娃都能读诗的人生赢家——柳青青。 柳青青幸灾乐祸地看着还瘫在太师椅上的纪小小,说:“心姨说你要去赏灯大会。喊我来给你梳洗梳洗、打扮打扮。”说完还坏坏地笑了笑。 纪小小瞬间感觉头皮发麻。 早知道就不告诉娘这个事情了,镇上的三姑六婆最爱干这种先斩后奏的事,给她报了名,刚刚才告诉她。 她原本打算不去的,毕竟,她的主要任务是帮季珩致富,可是听李母在那念念叨叨就下意识说出来了。 说出来也没什么,就去蹭顿晚饭,吃过就回来也好了。 娘偏生叫来“清平镇洛神”柳青青,这“清平镇洛神”的称号是柳青青及笄前就得来的,意思就是什么款的男人都爱她这个款吧。 所以才会刚过及笄就被她的景泰山庄少东家赶紧套牢,生怕跑了。 她成亲时也是极其奢华,开清平镇先河,来宾酒楼五层坐满,宴席吃了三天三夜,歌舞丝竹也绕梁三日。 此后媒婆们每每说亲时就说,你知道前年来宾酒楼那场喜宴吧?定能看到对面坐着的姑娘眼光一亮。由此可见,成亲时的隆重是每一个女孩都想要的。? ?这么一走神的功夫,柳青青已经在纪小小脸上折腾了半天。 她时而皱眉,仿若工匠看着朽木;时而捂嘴欢喜,仿若这纪小小就是她手中即将震惊世人的璞玉,只待她细心的雕琢。 纪小小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也莞尔一笑。 柳青青笑说:“晓晓,你早点上心,恐怕你家门槛早就踩破了,仙女,何时才会动凡心啊?” 说着手里拎一件月白色累珠叠纱粉霞茜裙,一身素白,只在袖口缀着些许绸带,裙摆处嵌着玲琅一般样式复古的珠子,裙身整体是素白的,清雅飘逸,衣袂处染了浅淡的茜色,像杏花含苞未放。一枝秀雅,烟雨江南。 这衣裙子看着有些过于优雅了,纪小小原主也惯常穿方便的衣服,看着这种绸带、蕾丝、珠子什么的微皱眉。 柳青青立马就看出来她的拒绝,说道:“你试试嘛,这是我最素净的裙子了。你今天要是不穿这裙子的话,心姨会叨你到年尾你信不信。” 纪小小认命地换好裙子,柳青青眼光发亮,满意地打量着她,连连点头,“哈哈,我的眼光真是不错,仙女下凡了”。 纪小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长裙穿着,她纤巧的锁骨若隐若现,她纤细白皙的手藏在衣袖间,绸缎精致却不繁复,点缀着的珠子只在行动间倏忽现出。腰身处恰到好处收住,显出着衣者姣好的身段。 李母此时进来,看着与往常不一样的纪小小,竟是愣了愣。“我就说我家小小,就是不爱打扮,稍稍打扮一下,有点你娘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啊。” 纪小小受不了自恋的娘亲,说,“娘,青青还在呢。平时当着我面就算了。” 柳青青笑起来,嘴角边上两个梨涡让她显出可爱稚气的模样:“心姨现在有以前没有的风韵,现在又更美。” 李母听言很是受用地笑起来,“果然,还是青青有眼光。”两个人笑作一团。 李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李依晓!申时了!”李母、柳青青两人赶忙手忙脚乱收拾,也不知道收拾什么地一片荒乱。 离开家的纪小小长呼一口气,脑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觉得这样的氛围使她快乐而惆怅,快乐是她在异世得到了真挚的亲情,惆怅是,这些都是幻境,可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她想起自己在天启公司,在历城时,境况又何尝不是这样:其实她并非不想恋爱,只是读书时一门心思好好学习,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饭、看书、听音乐,她是很能独处的人。 毕业了,就被天启公司录取,人生轨迹是从学校到公司。因为不怎么喜欢聊八卦所以和同事也是清清淡淡的,除了工作私下没怎么交集。同事亲戚也有介绍过几个,条件都挺好,只是自己似乎还没有在自在的独处状态里待够,总是缺点热忱,让人觉得清冷。 相亲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别人看她清冷,只当是无意或是难以捉摸便都渐渐隐去了联系。再见便是朋友圈里热热闹闹的大红喜字,她也真诚留下“新婚快乐”的祝福。 想着,她停在了镇上来宾酒楼的楼下。她伫立在高楼之下,抬头仰望这一幢高大宏伟的木质结构。这里的地似乎不要钱似的,来宾酒楼几乎前前后后占了半条街,是清平镇最高的地标建筑,此次赏灯大会安排在这,相必也是为着后续豪奢喜宴的再现做个铺垫吧。 清平镇的姑娘向来以能在来宾酒楼摆上喜宴为荣。 若是平常听闻哪家姑娘的喜宴摆在这里,也明白是嫁了个顶尖的人物,心下存了几万分羡慕的。 赏(相)灯(亲)大会在来宾楼四楼,一个能容下几千人的超大场地。纪小小紧赶慢赶终于在申时前感到了。 酒楼入口外面有镇上安排的人,似乎有些嗔怪纪小小,不知把握机会,关键时刻还掉链子。 要知道这样一场赏(相)灯(亲)大会,除开一些镇上到了年纪未娶妻的,也难保会有权贵公子哥前来猎艳,抬回去做妾,后半生也衣食无忧了。 第134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08重逢 夏半阴气始,淅然云景秋。 一进酒楼是人山人海,纪小小长呼一口气,这样的地方最好打混了。 她来之前怕死了是那种晚来便齐刷刷地看着你的境况,好在,可以做个小透明。 她听见前方嘈杂,人们在倒计时“八!七!六!五……” 纪小小一头雾水,她只想找找看有没有原主认识的人,好闲扯几句蹭个饭就回。“三!二!一!” 倒数声音落地之间,大厅瞬间漆黑一片。纪小小不明就里,只听得有人说:“缘分一线牵的时刻来了!牵起你身边的异性朋友,注意哦!是异性朋友,一刻钟后开灯,身边没有人的或是牵着姐妹、兄弟的可是要接受惨无人道的惩罚哦!” 言罢,大厅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交谈声、询问声、牵错人尴尬道歉声、低声尖叫声、姑娘簪子绢花轻微的落地声,纪小小只觉得很远处的细微响动此刻都灌进了她的耳朵里,眼睛的片刻失明使人的听觉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有些苦恼地退后几步,想着离大门不远,可以逃出去,这饭估计是蹭不成了,还是赶紧逃出去为妙。 她小步退后,忽然,后背撞进了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她感觉自己被一股浓浓的雄性气息包围着,浅淡却不容忽视,这气息混杂着薄荷的味道,清爽而凛冽,有种海洋的气息,她有些窘迫。 对方低呼“小心”,这声音如同山间的风,不由地吹起纪小小心里一阵涟漪。 纪小小似乎踩到了别人,她连忙抱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提起脚,想转过身来。突然一阵疼痛将她扯回原位,她的头发缠在了这个陌生人衣领的盘扣上,她吃痛低呼。 对方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臂,拉她回到他的怀抱,轻声说,“等一下,我来帮你。” 纪小小此时内心是感谢这片黑暗的,否则给对方看到她满脸窘迫,几近滴血的脸,她更是无处可躲。她说道:“嗯,不好意思,谢谢。” 州府把他叫到跟前,说道,镇上晚上有赏灯大会,人比较多,要他来看看。 他知道,看看是假,实则是衙署里那些八卦人士哄骗他来的把戏,看他一个大好青年恨不得要住在衙署里。 但“任务”又不能推辞,为了避免尴尬,他特意晚些进来,结果进门没多久,大厅整个漆黑一片,这无聊的把戏教他无言以对,想着慢慢退后十米,就到大门了,得赶紧逃出去。 正准备动身,一名女子跌进怀里。她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小兔子,纤细小巧。她轻轻踩到了他,几乎是触到了他就抬起脚,连声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林间的清泉,汩汩流淌,淌得他心里全是鸢尾花的香气。 她的发丝缠在了他身上,他听她小声吃痛地惊呼,他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臂,怕弄疼她。怎么会有那样的纤细的手臂,他触到了她的皮肤,如同被一阵电流穿过身体,他心里有一些细细密密的感觉。 他手忙脚乱地摸黑解缠绕的发丝,他能闻到怀中女子颈间传来的淡淡的鸢尾花气味。丝丝清甜的气息像是一个个细细的小爪子,在他心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 她的发丝柔软顺滑,指尖触上去如同触在锦锻上,黑暗使得这触感要命般动人,他似乎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动,尽管他已经用尽全力地温柔,可还是怕自己会弄疼怀里的佳人。纪小小感觉到他的气息吐在她的颈间,热得烫人,天知道她现在的脸有多烫。她一动不动,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被这个陌生男人的气息给溺毙了,只要动一下就会万劫不复。 黑暗中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他手上动作没有停,专注地理着发丝。终于,在解开的一瞬间,酒楼大堂忽然亮得刺眼。 所有人都梦醒一般,寂静无声。 她反应过来后就立马轻声道了句“谢谢”,便逃也似的跑出了会场。余音还在耳边,指尖她发丝的触感尚未消散,煊赫转身看去便只见一抹浅白色的背影,如瀑的黑色长发倏忽消失在大门。 若不是周遭有一丝鸢尾花气息尚存,他要以为刚刚一切是梦境。 纪小小快步跑出酒楼,她的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还好逃跑了,不然要窘死了。 她拍些凉水在脸上,嫣红才消散一些。她有些魔怔了,明明脸都没有看到,只听得声音,就心跳如鼓。 稍整理了一下便感觉回家去,回到家,门还没进,对门柳青青就挤过来八卦。“怎么样,天仙姐姐,可选中如意郎君了?” 纪小小不知道该怎么说晚上的遭遇,意兴阑珊地说:“我先回家休息,明天衣服干洗好还你,今天谢了。” 柳青青忽然发现什么,将她裙摆上挂着的一张木质铭令拿下来,上面“煊赫”两个字映入眼帘,纪小小想起来许是刚刚那一阵拉扯,把他的铭令带走了。 柳青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说道:“真的不打算跟我说说这位煊赫吗?” 纪小小赶紧从她手里抢过来铭令,逃也似的开门关门。留柳青青一个人在外面大呼小叫,“喂,你恩将仇报!不跟你玩了!” 纪小小靠在门上,在黑暗中细细地看了看铭令,这个煊赫是她认识的煊赫吗? 她似乎有些慌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柳青青面前逃走,今天似乎一直在逃跑,在他面前是,在柳青青面前也是。 幸好娘不在家,否则,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桌前,点亮烛火,木色的底上有“煊赫”二字,她翻过来看,上面写着“清平镇府衙”,她一下子就按下铭令,将它收到抽屉里面。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 她晃了晃头,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她又遇到煊赫了吗? 那个说,想把她妥帖收藏的少年。 她对着铜镜拿绸带盘起头发,准备脱下裙子,沐浴睡觉,忽地发现手腕上空空的,她的手钏不在腕上。 天呐,怎么会丢了呢?李清洲送原主的及笄礼物啊! 李清洲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做的比说的多。她还记得那时父亲看着她,说及笄过后就是大姑娘了,以后要擦亮眼睛找一个爱你疼你的佳婿。 那是一只丽水紫磨金缠枝手钏,父亲说,她就及笄之后就是大姑娘了,有样首饰傍身也好。她很喜欢,一直戴着。 可是,哪里去了呢?她翻包翻裙子翻来覆去都找不到。天啊,不会丢了吧,虽说算不上贵重,但也是爹为她精心挑选的及笄礼。她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煊赫的铭令,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煊赫一头雾水,眼里是镇上姑娘和青年热闹猜灯谜的情形,可心里想的,却是那小兔子一样的佳人,那抹能蛊惑人心的鸢尾花气味,还有,一只……手钏…… 当他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不见人影了。手钏细细的,他不由想到她的手腕,也是纤细的。若不是这手钏,他会以为他撞着狐仙了。毕竟她那么纤细、轻盈。 赏灯大会接近尾声,他觉得无聊,就回去了。衙署任职以后,他就自己住了。原来的府苑,只他一人在,大得骇人。这样小小的简单的院落挺好,自己做做善事、看看书,闲暇时间邀上同僚来下棋,地方不大,大家都坐得近,很是随意自在。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没什么心思看书。拿出那只细细的手钏端详,虽有缠枝形状的点缀,这只手钏素净得如同她一样。他望着手钏出神,是雨打纱窗,他才意识到自己发了很久的呆。 他听到轻轻的叩门声:“有人在吗?” 他几乎是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她,他有些惊喜,她是怎么知道他家在哪的?她发现自己东西丢了吗?是为了手钏来找他?还是其他? “是我,今晚在来宾酒楼……”纪小小有些恼,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 “我知道,是你。”煊赫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双杏仁眼晶亮,眼尾微微上翘,如花年华的她脸颊含粉,樱唇显出嫣红颜色,因着初夏时节暑气渐浓抑或是雨来得突然,她鬓间染了湿意。 纪小小仰头看他淬了星海的眼,声音略带磁性的沙哑。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我丢了一件东西,想………”纪小小被他的声音蛊惑到,说话也有些乱了分寸。 “在我这里。”他没有等她说完,告诉她。他不知道自己是怕她担心,还是怕她以为东西没有在他这里,急忙就回答了。 “你的铭令我的裙子挂住了,所以,你住的地方。那……” “好。” 他听着她缓缓说着,只希望时间停止。如同泉水汩汩往心上淌过的感觉,有一丝清凉有一丝酥痒。 新月初上,两人皆是年轻男女,她站在原地等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累珠叠纱粉霞茜裙,一身素白,只在衣袂处染了浅淡的茜色,像三月春光里杏花含苞未放,一枝秀雅,烟雨江南。 她怕他不记得她,还是穿回了柳青青的那件月白色累珠叠纱粉霞茜裙。 她想,如果是煊赫,很好认吧,也许她第一眼就能认出他。 果然,他还是那样,剑眉星目,眼里透着敞亮,如同最好的阳光一般,照亮了她的心,笔挺的鼻子下面抿着双唇。他个子高,一眼看就能到。 他很认真地看纪小小时,目光对视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心都漏了半拍。他似乎一下就认出她来了,她站在原地,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 煊赫把手钏取出来,纪小小安静等着。 煊赫看着面前的纪小小,见他来了,有些高兴似的。一双杏仁般的大眼睛,小鹿一样盛满了灵动的气息,小巧的鼻子,嫣红的嘴唇,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累珠叠纱粉霞茜裙,有一种天真而媚的感觉。 对视了几秒,两个人却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移开视线。他从胸口掏出她的手钏。问道:“是这个吗?” “嗯。”她接过手钏,准备戴回手腕上。可是搭扣那里总也扣不上。 “我来帮你”,又是这句话,她几乎就是笃定了,两个时辰前,暗夜里的男子就是他,煊赫,一样的语气和声音。他的手指修长,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为她戴手钏时,茧触到她的皮肤,她的心里泛起一阵紧张。 “谢谢你”,她轻轻柔柔的声音,让他知道了,刚刚过去的两个时辰,那个猫一样的女子,带着鸢尾花气息跌入他怀里的人,声音和她的眼睛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完整的她。他忽而轻拉她一下,奔驰的马车呼啸而去,连提醒都没有。 “刚刚,危险”。她又一次跌进他的怀里,被他的气息包围,冷冽的气息冲淡了这种极具侵略的气息,融合成独属于他的令人心动的气息。她有些羞怯地隔开一些距离,轻声说,“谢谢。” 看她害羞的样子,他忽然起了兴致逗她,说道:“你似乎很喜欢说谢谢。” 她抬眼看他,他的嘴角上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一双眼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她就直愣愣地跌进他的视线里,一张脸浮上红晕。窘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一个人来的?”煊赫问她。 纪小小点点头:“这手钏重要,看你铭令下面有些你的住址就赶紧来了。”现在并不晚,可她忘了,这不是属于她的时代,女子夜里出门是很危险的。 “是心上人送的?”煊赫看着眼前这姑娘,赏心而悦目。 “不是,是我爹在我及笄时送的。”纪小小如实回道。果然,年少时心动过的人,再一次重逢也难免怦然心动。 “我送你回去吧,夜里一个姑娘家不安全。你等我一会儿。”说完,煊赫也没给纪小小回答或拒绝的时间,径直回房拿外袍去了。 纪小小继续站在原地等他,恭敬不如从命。镇上的夜晚确实也有可能……保命要紧,没命怎么完成任务,发家致富。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时间十分沉默。 “还不知道姑娘姓名?”煊赫问她,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见她如同猫一般的静好乖顺。 “李依晓,爹娘,朋友都叫我晓晓,你也可以这样叫。”纪小小笑着看他。 第135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09猜想 山光忽落,池月渐上。 两人才走到纪小小家门前,“晓晓,晓晓......”完了,完了,完了,纪小小心里喊了几万遍完了,她恨不得此刻消失不见。 是的,她的娘亲,正好看见他们两个尴尬地道别。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李母看着纪小小跟前的小年轻,问道:“小伙子,你是?” 纪小小无语,就知道,李依晓八卦颜控的娘亲,不会放过她的亲生女儿的。 “娘,他是我的朋友,叫煊赫。他顺路送我回来,天晚了,他也要回去了,我送他到路口就回来。”她拽着煊赫的袖子就想逃。 可是,里母怎么会放过这个天大的八卦机会。 “哦,小煊啊,你长得真俊啊,身量也高大,蛮好蛮好。来都来了,到家里喝杯茶再走哇。你从哪里过来呀?” “伯母好,在下家住永清街。”煊赫似乎很喜欢看到纪小小的窘迫模样,产生了逗逗她的恶趣味。他接着说道,“小小的手钏落在我那里了。我送她回来。” 完了,纪小小想着完了,他这个才见一次面的人叫着她自己家人才唤的小名“晓晓”。 他知不知道他随口这么一喊,误会大了。 果不其然,李母眼睛都要放光了,有些激动地说道:“小煊,走哇,伯母家里好多好多水果。”李母瘦瘦的小身板架着高大的煊赫往院子里面走。 纪晓晓无言以对,已经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事情了。 煊赫无奈,发觉有些事情好像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他看着纪小小就像一只炸毛的小鸡,一句话不说跟在他们后面。 李母是一个长相可爱的中年女人,身材保养的很好,脸型不同于纪小小的鹅蛋型,是圆圆的,声音细细的,像小姑娘一样。 不同于同龄人的成熟,她有不同于这个年龄的稚气。 煊赫似乎发觉自己随口一说造成了巨大的误会,他有些抱歉地看纪小小,纪小小则是为自己娘亲过分的热情而报以尴尬一笑。 纪小小也不知道,李母是如何瞬间摆满一桌子吃的。她很开心地端来一盘子水果,说道:“小煊啊,我们家小小就是看起来性子冷,其实她很重感情的。” “娘,娘求您别说了行吗?”人家就是出于礼貌送回家,搞得跟托付终生似的。后面的话她觉得说出来不妥,就咽回肚子里了。 李母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更是来劲儿地说,“小小很小的时候就会帮我干家务活了,绣的一手好绣活。” 煊赫很是配合地点点头,说:“那是很厉害。” 李母似乎更有劲头说了,“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叫她小小吗?因为啊她小时候不爱吃饭老是小小的,我们去干活她都哭得稀里哗啦的,他爹去私塾更是,挂在他身上不下来。还躲在马车底下,求爹爹带去,你说这个人啊。” “娘,娘,娘,晚了人家要回去休息了,明天人家还要当值!”天知道再呆一分钟李母会说出什么让她无地自容的话来,她得赶紧带人家离开她的魔爪。 “是,伯母,不早了,我下次来看您。”李母听到下次来看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她女儿可真沉得住气,愣是藏了一个,要不是她眼尖,还不知道她瞒多久。 出了家门,纪小小长呼一口气。慢慢说道:“只有家里人才叫我小小,我娘她误会我们关系很亲密。” 煊赫不知道情况,现下听她这么说,便有些抱歉对她说:“不好意思。” “没事,永清街离这里也挺远的,应该不会打扰到你。”纪小小为李母的八卦很头疼,等回去肯定又是一番攻势。想到这个,她头都要炸了。 “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小事情。” “你,回去注意安全。” “嗯” “再见” “再见” 纪小小站在原地看着煊赫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重逢真是一件令人喜悦的事情,煊赫,好久不见啊!也许,他也能为季珩发家致富的目标提供些信息。 果然,回到家里,李母马上就凑过来,“这个小煊做什么的呀?哪里人呀?家里多少兄弟姐妹呀?”一通夺命连环问。 “那个,那个,娘,我跟他认识…额…不久,还没有了解到。” “那他都叫你小小了。”李母一脸你别骗我,我不相信的表情。 “那个是……”哎,纪小小觉得自己被打败了,不知道怎么说。 “小小,这个小煊看起来就很正派的样子,长得也好看,可要抓紧了。现在有些姑娘心机很重很会抢男人的你别不上心,到时候伤心。” “娘,娘,娘我明天还要早起,以后再聊好不好。”纪小小觉得自己在崩溃边缘。 “那好,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在哪里当值?” “在镇上的衙署,估计是个捕快吧。”纪小小想赶紧打发李母,说着话把她往屋子门口推。 “天呐!捕快诶!除暴安良、为民请命。”纪小小简直一脑门的黑线。把门关上,图个清净。 水积春塘晚,阴凉夏木繁。 时间一天天过去,纪小小没事就到街市上去找春秀,帮她一块卖糕点,春秀在镇上又是少年装扮,大家都要以为这个勤劳的小后生就娶媳妇了。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回家听她娘八卦,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一世了,她现在只想赶紧帮季珩完成发家致富的任务,早点结束这个幻梦。至于李母那边,她想着也许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忘记煊赫这个人了。 另一边煊赫每天忙个底朝天,案子一个接一个来,几乎要住在衙署里面。刘铮说,再这么搞下去,媳妇都要被别人撬走了。 煊赫却恍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有着小鹿眼睛的女子,竟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只是在某个瞬间会想起她,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的鸢尾花气息,想起她用轻柔的声音说谢谢,想起她纤细的手腕。 “小小,谢谢你。其实你不必每天都来帮我的,我自己可以。”春秀感激道。眼前这个女子时常来帮她,她还让李伯父帮自己和哥哥在镇上找了一处院子,这家人要搬去城里住了,又知道李清洲家的肯定都是良善之人,所以院子卖得很便宜。 春秀去看过,院子不大,也有些旧了,但是里头灶台、土炕、桌椅家什一应俱全。尤其是价钱实在公道,镇上像这样的院子,至少要再加一倍的价钱。 “春秀,别这么说,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情,跟你学着点,我父亲也高兴。”纪小小心想,可不是嘛!她居然学会了绣活了,二十一世纪的女青年,学会了埋针、铺针,分得清绸、缎、绢、纱、绉各种面料,可把她自己骄傲坏了。 绣活比春秀的手艺差多得多,但是好歹有些收益,她全部都用在给季珩、春秀买布料、买米面上面。 春秀推拒多次,纪小小仍然以“季珩可是她的救命恩人”为由,硬塞给她。 春秀如今还差一些钱就攒够了买院子的钱了,她高兴地跟纪小小说,“我还差二十两银子就凑够了买院子的钱,到时候就能常常见到你了。” “哇,春秀,你好厉害啊!”纪小小发自真心地感慨道。要知道,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而一千文就相当于一千块钱了。春秀一个小姑娘,就靠自己,攒够了买“房”的钱,可不是厉害嘛! “也要谢谢你,小小,你和伯父帮我们很多。”纪小小就帮她着做生意,同她一起去如意坊干绣活。 季珩就跟着李伯父一起,有时帮他搬搬东西,他就坐在私塾的最后,静静听着。 “没事,你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是我应该的”纪小小说着,帮春秀收拾东西,她做的糕点卫生、实惠,常常个把时辰就卖完了。 春秀收好东西后站直身子,谁知眼前一黑就晕倒在纪小小面前,纪小小吓得半死,赶紧扶住她,掐她人中。春秀吃痛醒来,纪小小担心道:“春秀,你没事吧?不会是中暑了吧?”不应该啊?现在才初夏,虽然做点事就会一身汗,但还不至于到中暑的地步吧。 春秀被痛醒来,无力道:“我可能就是有点累了,没事。” 纪小小担心道:“春秀,我还是陪你去看看吧,身体好才能赚到钱啊。” 春秀休息了一会儿,还是有些头晕,她想起这些天总有些累,回到村里做完活有时候坐在床上不知何时睡着了。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倒了。 春秀点点头:“嗯,我最近是有些不舒服,可是,我没什么钱,就不去大的医馆了,我们一块去找我的朋友燕玲,她家是开医馆,寻常的头疼脑热,她也会看。诊金少一些。” 纪小小不太放心的扶着她:“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吧!好事说不坏,别耽误了出什么大事。” 两人一同去到春秀说的医馆,一个微胖的姑娘坐在那百无聊赖地嗑瓜子,见春秀来了,赶紧起身道:“春秀,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最近在做些什么,也不来找我玩。” “燕玲,这是小小。我最近都忙着攒钱。”春秀把装好的糕点放在她手上。 燕玲看见糕点就两眼放光,一遍盯着糕点,一边嘟囔着:“你不会在攒钱给你哥娶媳妇吧?”燕玲虽然贪吃,但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她也知道春秀生活艰难,平日她和季珩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帮忙看的。春秀一定要给诊金,她看她如此辛苦不愿意收,只得叫她装些糕点给她,反正她外头买也是要花钱的。春秀只能恭敬不如从命,给她的好点总是做得最漂亮的满满一包。 “不是的,燕玲。等我攒着钱,我就能搬到镇上来住,这样就能常常见到你了。”春秀耐心解释,燕玲一家搬到镇上来后,她忙着养家糊口,再没有时间跟同龄的姑娘玩耍,跟燕玲还是多年前一同玩耍的情谊。 “春秀,你真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姑娘了。”燕玲佩服地说道。 “我这次来找你,是我最近有些不舒服,头疼,容易累。”春秀慢慢叙述着自己最近的情况,希望燕玲能开着药给她备着,以免耽误下午绣活。 燕玲翻了翻春秀的眼睑,还让春秀张开嘴巴让她仔细瞧瞧舌苔,她手指搭在春秀手腕处听她脉息,拧着眉思考了很久,随即正色道:“春秀,你最近胃口怎么样?” 春秀摇摇头:“不怎么样,天越来越热了,什么都吃不下。” 燕玲看了春秀半晌,看得春秀一脸雾水。 她又看纪小小,纪小小被她看得毛骨悚然,讪讪道:“需要我回避吗?” 燕玲看春秀,春秀说道:“燕玲,没事,没什么是她不能听的。” 燕玲叹了一口气道:“春秀,你……怀孕了,孩子父亲知道吗?” 纪小小的内心掀起一阵海啸,这……未婚就怀孕了,这个时代,春秀怎么能处理好。 春秀震惊,愣了好一会儿才叹气道:“我一开始不懂,后来,从独眼那里买了本禁书,才知道……原来……他,他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燕玲拧眉道:“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我们可以告到衙门去,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 春秀却摇摇头,她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个瘦高的邹管事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钱,多到她单单靠那些钱就能买下两座城里的院子。 可她没有动那些钱,她想等他来找她,跟她解释清楚,为什么会那样呢。 等来等去,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她觉得,自己也许就是话本里头写的那样,不过是“痴小人家女,将身轻许人”了。 “那孩子的父亲呢?你这样,是藏不住的。还未成婚,这孩子要不得。”燕玲第一次为春秀担心起来,以往的她,都是理智而果敢的,可今日,这样的境况,她非但没怪孩子的爹,反而欲言又止,这很明显,春秀在期待着什么。 “燕玲,此事我自己能处理好。你放心。”春秀起身准备告辞,她垂着眼,教人看不清她的思绪。 “春秀,孩子还小。我可以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答应我,实在不行来找我。别求他。”燕玲心里已经猜想出了千万种可能。 第136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10身边 残云夏暑,新雨带岚。 春秀从医馆出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小跟上去,沉默许久,她还是没法开口,只能默默地跟着春秀一路走着。 走了一会儿,春秀回过头来。灰蒙蒙的天色底下,她一人站立在那里显得孤独而柔弱,她似乎从很远的地方看纪小小,轻声说道:“小小,帮我保守秘密可以吗?” 纪小小安静而坚定地点头,春秀没再说什么,只是自己往前走着。 她们来到了荷塘旁,夏初地风吹起春秀额前的刘海,她一身少年装扮,此时也真如同少年一般,冷静而倔强。 春秀静静地说着她经历的一切,说她不懂发生了什么,可一切却发生了。 纪小小安静地听着春秀说着,她想抱抱春秀,可是此时的春秀也许并不希望她同情她。 纪小小说道:“春秀,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春秀笑着看纪小小,可眼里分明有了泪水:“我想留着他,可以吗?”春秀知道这个消息时,她似乎能感受到肚子里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跃动着,她不能,想燕玲说的那样,解决掉他,他还那么小,是一个小小的生命。 “春秀,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纪小小在春秀的眼里看到了作为母亲的坚韧和不舍,她想是不是每个母亲其实都是爱着孩子的,她的也是,只不过后来的种种际遇改变了初衷。 至少,在所有的一切开始时,母亲都是爱孩子的。 “小小,谢谢你。”春秀眼里蓄着的泪水终于滑落了,她慌忙拭去。 两人静静地走着,纪小小还是没忍住地问她:“孩子的父亲知道这件事情吗?” 春秀摇摇头:“我不知道。” 准确的说,那次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就像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般。她没想过找他,因为他从没找她。 也许邹管事给的那些钱就是他的意思了,他一个有钱人家的少东家,饱读诗书的少爷,怎么会想与她这样的乡下丫头有交集。 她不懂事,由着事情发生了,还懵懵懂懂地收下了一大笔钱,在他看来也许就是已经为那夜春宵付过账了,就像吃了面,结了帐,面馆的伙计还有什么理由找客人再说些什么,只会让人觉得是不是钱没有给够,引来对方的鄙弃。 春秀始终觉得,自己虽是家穷,但骨气还在。或许,她心底就不希望他这样看她的。 她希望他来找时,把钱全部还给他。说自己不懂事,不知道这钱意味着什么,但她绝对不会要。 春秀隐约记得,那件事情的发生,他是问过她的,她看着他满面潮红地皱眉,她没多想,只是这样做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她超出预料,但她心里明白,是她选择的。 她虽然嘴上总是说着硬气的话,恼他帮着表妹,可他像山里的月光,可以望见,无法触及。 她无法拒绝他致命的吸引力,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美梦,她甚至时常想起他。 两人走到私塾,李清洲还在讲解着诗经里的句子:“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李清洲没有过多释义,略过了,对于端正坐着的少年而言,这些是对他们求取功名没有裨益的。 春秀心里想着: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然我不曾去寻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 散学的少年纷纷走出书塾,纪小小站在门口等。 季珩走出来,接过春秀手里装糕点的篮筐,稚气地笑着,热情地跟纪小小打招呼:“姐姐好。” 这段时日季珩与纪小小可以说是非常相熟了,他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弟弟,总是安安静静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纪小小心想,无论是前几世令人胆颤的冰山,还是如今,孩童一般的季珩,他其实总是这样,话不多,可是什么是都能考虑周全。 “季珩,今日在我爹这学了什么?”纪小小轻松地和他聊着天,见到他使她心情好了一些。 “学了《论语》,还有刚刚的《郑风》”季珩用澄澈眼神看她,继续念道,“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纪小小知道季珩并不理解其中的意思,只是念给她听,表示他有在认真学。 “嗯,看来学到了。”纪小小笑着看他,这一世的季珩让她想起了那只在雨夜里捡到的小狗“阿哼”,墨黑澄澈的眼,映照着她的影子。他看你时,只是在看你,只做看你这一件事情。 李清洲叫季珩去搬东西,季珩似乎还有话说,但李清洲叫得急,他打算做完事再说,便匆匆去了。 纪小小终于闲下来了,坐在院子里,李母满脸焦急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周荷写着“救我”二字。 周荷是舅舅的女儿,她的表妹。刚过及笄,成天和镇上些不务正业的地痞厮混,舅舅已经不止一次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了。 其实她知道周荷是在气舅舅始乱终弃,抛弃了发妻和现在的小三在一起,便成天想着法子来捣乱闯祸。 纪小小和她年龄相仿,又理解她处境,周荷就愿意与她说心里话。 舅舅好几次给钱纪小小,叫她帮忙拉着点周荷,女孩子毕竟容易吃亏。 她这一张纸条,就写两个字,惊得纪小小一声冷汗,对李母说道:“娘我去看看”,李母焦急道:“你知道阿荷在哪里吗?” “就那几个地方找找,待会儿你跟春秀说一下,下午我不去绣坊了,我去找找阿荷”纪小小胡乱抓了一块饼在手上,作势要往外面走。“吃了饭再去吧?”李母担心道。 “不了,别闹出什么事情来了。”纪小小知道周荷估计也闹不出什么事情来,就是缺钱了。 纪小小在街上一家家酒馆赌坊走着,找着,走到日薄西山,也没找到周荷,天色都已经慢慢暗下来了,纪小小终于,来到邀月楼。 纪小小没进过这种地方,觉得挺无聊的一群人凑在一起打发时间。 她看见周荷的时候,她靠在一个男人怀里撒娇。见着纪小小也不收敛避讳,叫她,“姐,来这里。” 纪小小过去拉她,说道:“我跟她说几句话。”暖阁之内软榻上几个男男女女表示随意,她便把周荷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回事,这么小的年纪,他们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周荷打断她,“哎呀姐,好人坏人,你看得出来吗?你看我爸像好人么,装的是踏踏实实做买卖的生意人,实际还不是一个烂男人。” 纪小小没办法管长辈的事情,就对周荷说,“别人的错不是你放纵自己的借口,你快跟我回去。” 周荷笑得没心没肺,说,“那我朋友们都在这里,这么回去太没礼貌了。”她丢个眼神给软榻上几个男男女女,他们也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是不是想看看良家女子表演喝烈酒。” 纪小小有些气恼,无奈人多,只好说:“是不是喝完酒你就跟我回家?” “嗯”周荷点头,脸上五颜六色的脂粉在烛光下闪着。 纪小小拿起酒,一口气喝下去,那几个男男女女都惊呼,这个人是真的豪气,还是不懂这一杯酒意味着什么。 “可以走了吗?”纪小小说出这句话,酒气直冲了出来。 “骗你的,哈哈哈。姐,回去多无聊,这里那么多人,才好玩啊!”纪小小只觉得这一杯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肚子里,火辣辣地灼烧着。 她有些生气,气周荷任性,也气自己多管闲事。做什么圣母,什么都要管。 她觉得自己眼里的景像又开始出现重影,暖阁内摆了许多的烛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还有那些红男绿女不怀好意的笑。 “煊赫?”她重重地闭眼又睁开,酒这么烈么,都出现幻觉了。 她眼前出现了煊赫,他还真是好看呐,一身玄青色捻银丝官袍,淬了星海的眼睛,她醉了。 她看他伸手过来,他叫她“小小”。 “你是谁?”周荷不记得纪小小定亲了,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怎么会叫她小名。 这个叫煊赫的男人显然不像她所想的表姐夫,她认为纪小小这样的良家女也就会和个老实男人不咸不淡谈成亲,无趣地嫁人结婚生子。 她本身就干巴巴地没意思,像她自己的娘一样,也难怪被她爹像包袱一样甩掉。 周荷惊觉自己因为嫉妒纪小小这个可能的未婚夫,竟然连带她自己的娘亲也数落了。 没错,她就是讨厌她娘亲的贤妻良母做派,也许她坏一点、风骚一点,她父亲就不会跟她和离。或者如果她自私一点,多想想自己,也就不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脸都摔烂了,他会再看一眼吗?他躲得远远的,塞一大包钱叫来姑姑善后,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 男人是什么绝情绝义的东西。 “我是小小的朋友,你是她表妹吧。我听她提起过你。我送她回去,你好自为之。”他眼光扫过软榻上的男男女女,其中一个面相阴柔的男子,摸摸鼻子,被人看穿的感觉不好受,他有些尴尬。 周荷拦着他,“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她是我姐,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 煊赫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任性的小姑娘,线人往衙署送去消息,称邀月楼里头有贩卖禁药的,他只身前来查看。只是没想到会遇到纪小小,他过来是想先送她回家,天知道吃了那种药在大庭广众下会多么放浪形骸。 他眼神冷厉看着周荷,周荷到底是个孩子,在他摄人的眼神面前,竟然不敢再说一句话。 初见面时她是诧异姐姐还有这么帅气的朋友。他高大挺拔,五官立体,雕刻般完美,每一个部分都恰到好处,他不是俊美的类型,是充满力量的男人味。而现在她却感觉他是她见过的最可怕的人。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狠绝,让人不敢直视,不敢忤逆。 煊赫径直带走纪小小,身后一阵的响动。为免引起骚动,他们每人扣压着一人手腕,领头的人跟煊赫递了个眼色。 周荷再傻也知道,煊赫是衙署里的。 纪小小几乎是晕倒,这种药到后半夜会起效果,没有解药。 也就是那群不怀好意的男人往姑娘酒杯里下催情的迷药,先迷晕,带走以后,后半夜会显出药效,近来几起**少女的案子,估计都和那些人有关。 煊赫看着纪小小喝下那杯本来是准备给周荷的酒,一滴都不剩。所以说为什么坏人容易得逞,正是有周荷这样叛逆的少女和纪小小这样毫无心机的女人。 煊赫把她带回自己住所,送她回家怕李母担心,到时又要问个不停,徒增担心。 毕竟药效发作起来,不是一个中年女人能应付的。 戌时,纪小小醒了。她觉得口干舌燥、头疼欲裂,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突然起来,下意识扯开被子一看,还好衣服在。抬眼就见煊赫在案前翻着书。 “煊赫…”听到声音的煊赫从书页上转过视线,纪小小的脸因为药效慢慢发作,有着不自然的红晕,在她白皙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娇媚的样子,煊赫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然后缓缓跟纪小小说明了来龙去脉。纪小小晕晕的,也听明白了自己阴差阳错地喝下了被下药的烈酒。 “那我妹妹呢?” “她没事,应该在衙署里面配合查案。做完就会让她回去。” “哦,谢谢,谢谢你。要不是你,还指不定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是我,还是周荷。”纪小小说完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头,疼得很,要砸开一样,还异常热。 “你去洗个冷水澡,看看能不能压下去药效,我本来想送你回家,但怕伯母担心,这事情也不好说,她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煊赫拿了一身衣服给她,纪小小拿在手里,心里有感动和其他的情愫。 拖着步子走到净室,她泡在冷水里,夏初的夜晚还有一些凉,激起她一阵鸡皮疙瘩。她牙齿打颤,心想着真的好冷。温度似乎真的降低了些,她的意识也清醒了不少。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伤寒,她最怕和苦药。 “有些冷,你忍着点。”她知道煊赫看她脚步虚浮,怕她会晕倒。所以站在净室门口等她沐浴完。 第137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11冷水 夜风习习,透帘清明。 泡在冷水里的纪小小,心里莫名生出些暖意来,要不是他,今晚,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她有时候很讨厌自己的越界的善良,这不,自己莫名其妙的喝一杯下了催情药的烈酒,无端地要泡冷水澡。她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应该差不多了,别着凉了。”几乎是她打完喷嚏的下一秒,门外的声音便响起了。纪小小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在一点一点地陷下去。 纪小小穿好衣服,走出净室的时候。过于长的裤子害她踉跄一下差点摔倒,煊赫伸手扶住她。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她像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 “不好意思,我没有其他衣服。” “没事,真的已经很感谢你了。” 待纪小小站稳,煊赫便说,“今晚你就在我这里休息,明天你可能要跟我回去一趟衙署,伯母那里好交代吗?” “嗯,我写封信给我的朋友,就好了。”她知道若不是他带她离开,现在她不知道会在衙署里面会是怎样的难堪。 纪小小心里漾满了感激,说出口的也就只有,嗯,好。 “我在外室休息,你有事情可以叫我。” “嗯好。” “水在桌上,是热的,小心烫。” “嗯好。” “不要梦游,我打不过你” “嗯好。” 答应完纪小小才发现他在逗她,她抬眼有些嗔怪地看他。 他被这个眼神看得不自在起来,有些讪讪地说,“那我先去休息,你也,早点休息。” “嗯好。” 煊赫想笑,他发觉她像小兔子一样,毛很顺,乖乖的惹人喜欢。她感觉许久没有动静,抬眼看他,就掉进他微缩星海似的眼神里。 他轻咳一声,走出房间。 夜里纪小小睡得十分不踏实,无数凌乱的梦境侵扰。她热出一身汗,在深夜惊醒。 她心很闷很空,无力地睁着眼睛,想起身倒杯水喝,头脑空空、虚浮无力地下榻,脚下不知是拌到了什么,“嘭”地一声她跌在了地上。几秒钟之后,门便被打开了,煊赫甚至没来得及点灯。借着浅淡的月光,他找到了她。问道:“怎么了?” 纪小小嗓子有些沙哑地说:“被拌了一下,没什么。” 煊赫手抚着她的脚踝,薄薄的茧触着,激起了她一阵鸡皮疙瘩。她的心更慌了,好像渴望着什么。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脚,实际上,他再这样,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好闷,想喝点水”纪小小自己没有察觉到,她的语气里带着孩子气,撒娇似的。 煊赫也不觉生出宠溺,柔声说,“你别动,我给你倒”。他俯身抱起纪小小,纪小小轻呼一声,她没想到他会抱她。 他的坚实的胸膛使她脸红不已,他的气息有薄荷的味道,清爽而凛冽,她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雷。 “床头有凉开水的,你忘记了。”说着,他递给她,纪小小伸手,恰好碰到他的指尖,药劲还没过去,她现在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肌肤都警觉着,每一次触碰都激起她心里不小的涟漪。 她穿着他的衣服睡了一会儿,再醒过来似乎是蓄满了能量,感官无限放大。 这屋子里都是他的气息,他盖过的被衾,他的枕头,他的衣裳,还有他的声音,他的触碰。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 “我想再洗个冷水澡。”纪小小已经开始气息不稳,微微喘息。 煊赫听罢,知她一定是药效还在,便抬手附在她额上,他微微皱眉,说:“不能再冲冷水澡了,你在发热,再冲下去,会着凉的”。 “可是我好难受。”纪小小的声音带着哀求,煊赫听着心旌摇曳。她的声音本来就是轻轻柔柔的,此刻带着娇嗔,说不出的媚。 “你听我说,你不要去想这些。你安安静静睡觉,过了今晚就好了。”煊赫他压下自己心中思绪,耐住性子跟她说,几乎是哄着她的。 纪小小觉得,如果是其他陌生人也许自己还能忍受,可是煊赫,是她年少时的心动。他在这里,她就无法理智。他还要用哄小孩子似的语气来安抚她。她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她挣扎着起身,想用冷水冲走她的燥热。煊赫见她起身,要去扶她。纪小小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脚踝刚刚扭伤,一个踉跄倒在了煊赫怀里。 煊赫没注意,重心不稳地抱着她一起倒在地上。 纪小小趴在煊赫身上,她压在他身上。她看见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通通与她近在咫尺,他的气息扑在她脸上。 纪小小听到自己心跳如雷。她看着他,最后一丝理智也不复存在了。她将樱唇附在他的唇上,像小猫一样伸出舌头细细舔着。 煊赫的最后一丝理智也溃不成军,她鸢尾花的气息,她轻轻柔柔的声音,她总是小猫一样的乖巧,她的天真妩媚,她纤细的手肘,天知道他这几日来每当闲下来就开始思念她。 可是他只知道知道她叫纪小小。他几乎是被思念折磨得要疯了,可是她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在迷乱的烛火之中,她是出尘的一抹亮色。他想上前,却无奈不可打草惊蛇,。直到她叫他的名字,软软地跌进自己的怀抱里。 他觉得他已经失去理智,他被她迷住了,为她发疯了。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吻她柔软的唇。她如同渴极了的人忽逢甘霖般,发出愉悦的轻音。 纪小小有种陌生奇异的感觉,身子软的不行,一丝力气也没有,只想缠着他。 煊赫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道:“小小,现在意识不清醒,我们不能这样。”纪小小似乎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认真,她大口地喝了一杯冷水,冰凉的感觉喉咙直灌到胃里。 她似乎清醒了一些。 煊赫看她似乎好些了,对她说,“早些休息”。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穿过,落在地面上。纪小小只觉得自己头似乎要炸开了,嗓子也完全哑了,想必是昨夜烈酒下肚,灼伤了喉咙。 她挣扎着起来,全身酸痛无力。她挣扎着起身,现在她只想喝热水。 “起来了吗?”门外煊赫的声音响起,他刚好做好早膳。 “嗯,起来了”纪小小回答,嗓子又干又哑。 煊赫将早膳端到内室,早晨的他,有一种洒脱的清冽。 “吃点东西,昨天一整天也没怎么休息好。”纪小小听他说,不由得想起昨夜自己的失态模样,脸上一阵发烫。 她不敢多说话,埋头就吃。 “昨天的衣服都烘干了,吃完可以换上。”煊赫认真看她吃东西的样子,觉得她像小猫一样,很乖巧很好养的样子。 “嗯,那个。昨天晚上,你不要放在心上。”纪小小想,她不希望他心里有负担,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你的意思是?”此时纪小小如果抬眼看煊赫,她就会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可是她不敢,只是埋头闷闷地吃着东西。 “意思是,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纪小小闷闷说着。 煊赫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她在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划好的界限。他清冷而疏离地说:“你准备一下,等去完衙署,我送你回家”。 “好,谢谢。”纪小小乖顺地应答。 从衙署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初夏的夜晚起了凉风。他看见纪小小缩了缩肩膀,他很想搂着她的肩,只是想起她那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不知用什么理由去拥抱她。 煊赫略低头,对纪小小说道:“先吃点东西,还是送你回家?” 纪小小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我想回家。” 煊赫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他没有跟纪小小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走着,但他确实有关照到纪小小,每当拉开了一些距离,他都会等一等,等她跟上来。 夕阳在他的身后投下了好看的阴影,他身形笔直,步伐很稳。 很久以后纪小小回想起来,依然觉得他是一个很吸引人的人。 他的周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磁场,总是能吸引别人的关注。她心里是埋下了对他的情意的,只是她对这种情愫感到陌生,不知道,这中陌生的感觉是什么。 回到衙署,煊赫接到紧急任务,昨夜连夜暴雨,今晨在城郊发现一具女尸,面目被来往野兽咬烂,加上连夜暴雨冲刷浸泡,已经辨认不清了。 煊赫和几个捕快第一时间赶往现场,同行的还有仵作。连夜暴雨使得清平镇多处路面桥梁坍塌,交通受阻,甚至有些地势较低的地方已经被雨水覆盖。 死者身上衣着破烂,身形瘦弱。初步分析是附近的拾荒者被暴雨突袭,在过下山时被滑倒摔晕,又遇到了野兽,这里是城郊,人烟罕至,加上暴雨冲刷,一切可以佐证的线索都被冲刷干净了,一时间无法确定是意外还是谋杀。煊赫问一旁的陶欣玥:“昨天到今晨有没有收到报失踪的案子?” 陶欣玥是衙署唯一的女捕快,高挑干练,这使她在普通男人面前也不会逊色。她闻言回答:“没有。” 这一回答印证了仵作的猜想,但排除他杀还要一些时间。 一旁的向域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那如果是寻常意外,有可能找到死者亲人吗?” 陶欣玥闻言应答:“一、昨夜的暴雨境况下,这里人烟稀少,很难找到见过老人的人;二、野兽撕咬过的人体只剩残骸,很难辨认死者身份;三、如果排除他杀,这就是一次几乎无法确定死者身份的意外。”煊赫没有说话,向域脸垮下来了,这是他到衙署报道后第一次出现场,没想到是这样的。 他以为到了衙门,每件案子都是条分缕析所有线索,把案子破了,将坏人绳之以法。但很显然,他想错了,镇上中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案子。 排除他杀后定性为意外事故,找到亲人的可能也微乎其微。这么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没人知道他在世界上消失了,没有人找他,也没有人知道他。 向域有些伤感,在暴雨之后,生出一种众生皆是蝼蚁,渺小无能的感觉。大约印证我们存在过的痕迹,不过就是有人牵挂。一时失神,陶欣玥喊他上马车都没听见。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镇上面的老屋都被冲掉了。”李雍是一个文气的男人,有一股书卷气。 陶欣玥说:“估计回去搞完这个,我们又要帮忙治洪了。” 向域疑惑:“治洪?” “当然,这么多被淹的地方。”陶欣玥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咱们还管这个?”向域问道。 “看情况,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陶欣玥自嘲一笑。 沿途路况非常恶劣,煊赫没有心思听他们闲聊,回去还要把案卷的细节完善好,加上仵作的解剖说明,做好记录,有个交代。 他想起一件事情,问道:“我有一个朋友......” 向域立马八卦道:“老大,你......的朋友怎么了?” “就是他喜欢的姑娘,好像要跟他划清界限、保持距离。”煊赫陷入沉思。 向域已经确定,老大说的这个“朋友”就是他自己。他热心道:“那要看具体情况,可能是你这个朋友太心急了,想和心仪的姑娘亲近亲近,可是别人姑娘家比较害羞,说保持距离,其实是想要慢慢来。” “不是讨厌他的意思吗?”煊赫继续问道。 “应该不是,如果讨厌,应该就会直接拒绝。”向域肯定道。 煊赫听完向域说,从早晨就开始萦绕心间的烦闷一扫而空。向域凑近了些,不怀好意道:“老大,怎么?看上哪家姑娘了?” 煊赫沉默半晌,看向域道:“不应该吗?” 向域笑道:“应该,应该。” 坐在一旁的陶欣玥默然,她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男孩子性格,看所有男的都是兄弟一样。 但煊赫对她而言是不一样的,三年前她刚到衙署时,是他教她什么是沉着冷静,他教她看过世间苍凉仍能心怀美好,遇到难办的案子,他会叫她先回,说姑娘家熬夜对身体不好,然后自己熬通宵。 她觉得他就是所有光明的所在,那么好的一个人,能远远看着他就已经很好了。她甚至不奢望他能看到她,倘若有一天他有了喜欢的人,她也会为他高兴,为他祝福 第138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12真心 纪小小回到家,李母早就在等她了。她收到了煊赫送来的信,说是找到了她的表妹周荷,但她牵扯进了一个案子,不得不把在场的周荷,包括纪小小“请”去衙署配合案情调查。 李母见纪小小走进来,担心地问道:“小小,你没事吧?” 纪小小摇摇头:“没事,表妹也没事。只不过她的狐朋狗友,比较复杂,利用了她的单纯。” 李母闻言思忖片刻,道:“煊赫这孩子真挺不错的,你看看什么时候请人家到家里来,好好谢谢人家。” “娘,别人也是办公事,叫来家里做什么,我们又不熟悉。”纪小小没心没肺道,主要是发生了昨天晚上那样尴尬的事情,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还是保持距离的好,她的任务是,帮助季珩发家致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你丢了东西人家送你回来,你表妹犯事人家帮你摆平,你倒好,不熟悉,我看你的心啊!都是黑的!”李母平日都不怎么说她的,今日为了煊赫,结结实实地把纪小小数落了一顿。 纪小小扯了扯嘴角:“好好好,我下次碰见了煊赫,问问他。”她选择息事宁人。 “什么下次,明天就是个好日子,明天晚上请煊赫过来。”李母用说一不二的语气使纪小小屈服。 纪小小无奈道:“娘,人家说不定有公务要忙没时间理你啊!” “你先去请,等他有时间为止,明天不行就后天,后天不行我就亲自去衙署请他”李母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打消了纪小小想要敷衍她的想法。 “明天一早就去请,听见没有?”李母严肃说道,她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成天就想着疯,一点不着急自己的终身大事。这煊赫,长得好,又在衙署当差,嫁给他镇上谁敢欺负她女儿。女儿不急,她做娘亲的能不为女儿谋划嘛。 “听到了,听到了,娘,你这是赶鸭子上架。”纪小小不满道,也不敢多呆,回到自己屋子里。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现在才有时间静下来好好理一理发生的事情。 现在季珩家的境况,距离系统所要达到的财富值要求想去甚远。他虽然踏实听话,可全靠春秀一人在顶着,春秀如今又怀孕了,她得去找那个负心汉问清楚。春秀不问不说,其中必定有隐情。否则,肚子越来越大,吃苦的只有春秀。 至于李母,满心想着促成她与煊赫的好事,她硬着来估计会被李母骂死,也有可能使煊赫产生误会,如此不知会不会又产生什么蝴蝶效应。 纪小小晚膳没吃,在屋里思来想去。她想,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跟煊赫说一声,他没时间最好,有时间的话,她再说说清楚,她现在没时间谈感情。 纪小小叹气,哎,季珩现在这样的情况,想致富可真难啊! 初夏时节,蔷薇花开得绚烂。墙上藤枝蜿蜒,花叶相映。花香飘进屋子,纪小小暂时放下思绪,望着窗外繁盛的花墙发呆。墙上红的、白的、粉的,繁花似锦,花影重重,枝叶投下一层又一层阴影。纪小小懒懒地趴在窗棱上走着神。 春秀做完如意绣坊的绣活,来找纪小小,她昨日听李伯母说她的表妹惹上了案子,她在帮着处理。春秀见纪小小趴在窗沿上发着呆,走过来问道:“小小,我听伯母说……” 纪小小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回道:“我没事,春秀,你不用担心。” 春秀叹了一口气坐下来:“哥他老是问我,你去了哪里?他也担心你。只是现在李伯父叫他整理着学生的策论稿,不然他都要过来看看你。” 纪小小笑道:“没什么大事,又不是生病了,有什么可看的。” 春秀的脸色并不好看,看起来有些憔悴。纪小小担心道:“春秀,你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是不是不舒服啊?” 坐在对面的春秀扯了扯嘴角,无奈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知道了那个消息变娇气了,今天忽然感觉很累。” “不是你变娇气了,姑娘家有了孩子总是会有变化的。”纪小小看着眼前的春秀,她还当自己是能打死几头牛的,现在怀孕了,肯定是今时不同往日的。 “春秀,我攒了些钱。你拿去用,先把镇上的宅子买下来。”纪小小担心再照她这样抗下去,小孩子保不住就算了,她的身体也会累垮。 “这怎么行?”春秀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纪小小了,她本来就时常接济她,买这买那的,即使是救过命的情谊,也不能总是这样。 “春秀,就当我是为了肚子里的宝宝,等他出来叫我干娘,你这么折腾我担心他受不了。”纪小小眼神坚定看她。 “小小,你对我太好了。”春秀眼里全是感动。 “春秀,咱们之间不说客气话。你是个好姑娘,我相信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纪小小的话像是寒冬里的焰火,尽管并不能带来温暖,却也给人无尽的希望。 春秀眼里升起雾气,她却倔强地敛目隐去了。她的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往后,只要小小需要,纵是赴汤蹈火,她也在所不惜。 纪小小从床头拿出个荷包,荷包里头装了些碎银子。“春秀,你收好。这些和你攒的,凑凑,应该够了。到时我再给你添置点东西,算是给你和季珩的乔迁之喜送的贺礼。” 春秀将荷包仔细收好,拉着纪小小的手说道:“往后都在镇上,来找你玩也方便许多。” “嗯,是要常来,我还得给我干儿子补充点营养,不然啊,他可是会闹脾气的。”纪小小开玩笑道,她心里是佩服春秀的,即使在现代,未婚妈妈也不一定会留着孩子,可她却毅然决然地要这个孩子。 她很勇敢。 妆台前,玉盘似的铜镜映照着春秀芙蓉般静好素丽的脸庞。明明是个娇柔女子,却显出少年一般的刚折。 林间枝梢摇曳,白茅和野花在风里摇曳。 次日,纪小小随意写了个纸条,随意地交给了一个看起来就不怎么靠谱的捕快,算是完成了李母交给她的任务。 傍晚时分,李母和柳青青母亲在灶台前热火朝天地忙活着。李母一脸兴奋地跟柳母讨论着自己心里的“准女婿”,柳母掩着嘴笑,恭喜的话说了一大箩筐,哄得李母眉开眼笑。 李母拉着柳母出门去准备再买些肉,看见自家门前有一个高大欣长的身影。这不是上次被她拉进家里的煊赫吗?她虽然年纪大了,但俊朗的年轻人总是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 她走上前去,轻声叫他:“小煊?” 煊赫闻声转身,是李母。他叫她:“伯母”,再跟一旁的柳母点头问好。 果然,李母的“热情开朗”也给顾昀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李母很高兴煊赫来,她也年轻过,风花雪月的事情也经历过。感情的事情,就是这样,一来二往的,总能成。何况,小煊还是这么俊逸可靠的年轻人。 李母第一眼看他就很喜欢,配自己的女儿,很合适。 纪小小对外人总是不热不冷的样子,一旦走进她的心里又是一个粘人的小姑娘。这个煊赫一看就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一把年纪了,看人还是看得出一二的。她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煊赫,说道:“煊赫,你先进去。小小和青青她们在院子里剥豆子,你们先聊聊天。我跟你柳伯母去买点肉回来。” 煊赫点点头,他觉得李母是一个通情达理又很热情的长辈,于是跟她说:“伯母,今天衙署里忙,小小来找我时我不在……”天知道他看到纪小小纸条上写着叫他到家里吃饭时,他多高兴。 纪母和柳母相视一笑,年轻人小心翼翼求帮助很加分啊! 李母笑着点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豪气地说:“放心,小小不是这么计较的人。即使会,我跟你丽姨都会帮你的。姑娘家哄哄就好啦!” 煊赫很真诚地点了点头,看着李母和柳母,认真地说:“那先谢谢李伯母、谢谢柳伯母了。” 随后,李母柳母两人在前,煊赫帮忙提着纪母些买的陈酿跟在后面一同进了院子。 柳母进门率先喊了柳青青:“青青啊,跟我回家。我买了条裙子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柳青青和纪小小聊天正起劲,有些不耐烦地回道:“哎呀妈,大晚上买什么裙子,我正跟小小起劲呢!明天来看。” “叫你回来就回来,我说你话那么多呢!”柳母见外人在也不好发作,只得耐住性子唤她女儿。 纪欢喜同情地看着柳青青,看好戏似地说着“明天见咯”。 柳青青走到门口见煊赫站在门口站着,瞬间了然。 这莫不是李伯母带回相亲的。可时间也晚了些吧,都酉时了,嗯,也还好。 柳青青对着煊赫礼貌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煊赫点头回应。 柳青青想,这个相亲对象质量颇高啊,看来云姨还是有点人脉资源的嘛。 “来,小煊,喝茶。”李母很热情地倒了杯茶给煊赫。 “谢谢。”煊赫接过,礼貌道谢。 纪小小闻声来到前厅,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撞在一起。她以为她已经忘记昨天晚上的事情了,可是再见到他时,他就这样轻易的拨动她的心弦,纪小小觉得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他还穿着玄青色捻银丝官袍,他的双手指节分明,执着茶杯。 他看着她,眼神澄澈。纪小小想过,自己年少时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每次钻进脑海的都是他的眼睛,澄澈透亮,好像世间万物都是简单而纯粹的。 “小小,我在门口碰到了小顾。”纪小小以为那个捕快会转身就把她的纸条扔了,毕竟他看起来就没什么闲工夫搭理她的样子。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李母马上说道:“呀!我买的果子都没拿,我要去街上拿一下,也不知道放哪个位置了,可能要找一下。小小你来招待一下客人,我去拿回来。”临出门前还特意看小小一眼,特意嘱咐道,“要招待好客人”。 说完李母便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纪小小没想到他来得成,也没想到他会来。两人沉默僵持了一会儿,纪小小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起身说:“我给你拿些点心。” 纪欢喜往他面前的杯子添了一些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一左一右,看着院子前面的满树梨花,一时无话。 “你昨天说,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顾昀城看着她,她看着满树梨花,他继续说道:“只要你觉得自在,都可以。” 纪小小闻言有些诧异,这是所有可能中她最想不到的一种,但她仍然看着满树梨花飘落初雪一般的盈白花瓣,并没有看他。 煊赫见她仍然不为所动,有些急。就脱口而出“至少昨夜,我是清醒的”。 她知他是一个内敛沉稳的人,此时却像一个毛头小子般着急着向她表明心迹,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纪小小转过头看他,他很认真的样子,继续说道:“昨夜,我是真心的。我的职责使我没办法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但我只要有时间,就一定会找你。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不是因为对你不在意,也不是因为有其他更为重要的人占据了我的心思。是因为,我希望按照你的想法来。” 自煊赫的视线看去,她今日未施脂粉,松松垮垮的挽着头发,耳边垂落着几缕发丝,清清淡淡,却有一丝出尘气息。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满树梨花,傍晚的柔光打在她的眼瞳里,流光溢彩。 她的鼻子挺而秀气,嘴巴是温柔的水红色。她穿着浅蓝色的素纱长裙,有了人间烟火气。 他在竭力压制自己想冲上去抱住她的冲动,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第一眼见到她就想和她在一起,这冲动说不出缘由,却像是发自肺腑的无声呐喊。 他说的真心是真的,说希望按照她的想法来也是真的,他从未对哪个姑娘这样认真过,日夜思念,无处可躲。 只要一个人独处,她的声音、她的面容、她的气息就会全部向他袭来,他躲不开,只能溺毙在思念之中。 第139章 种田之致富之路:13傻子 新月初上,星光点点。 春末夏初的时节,满树的梨花在霜白的月光映照下飘落了。远山层峦连绵,夜幕之下,静谧幽深。 纪小小转头看去,煊赫的眼里映出她的影子。她少女时代的梦里,全是这双盛着星河的眼眸。 可此时,她完全无心于此,她想着眼前的煊赫再怎么深情款款,也许也只是她脑海里的一场幻觉。 她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早点回到现实世界,过真正晒着太阳听歌的日子,过刷火锅吃烧烤的日子。 “煊赫,我,很感谢你昨夜出手相救。但我现在还有没有做完的事要去做,我没想过……”纪小小犹豫半天,不知道怎么说这样的话,既要使煊赫明白自己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又希望煊赫不要因此而疏远她,毕竟是年少时心动过的人啊,能做朋友也很不错啊。 煊赫默然,忽而想起向域所说的,有些女子比较害羞,不喜欢进度太快。他道:“我说过,我希望按照你的想法来。” 他的意思是,他愿意等。 纪小小也不知如何把对话再进行下去了。她转移话题道:“煊赫,我想问你,你知道怎么样可以最快时间致富吗?” “知道。”煊赫回道。他看着纪小小的眼里点起一簇小小的烟花,她兴奋道:“真的吗?”果然是煊赫,还得是他,靠谱! “这就是你说的还没做完的事?”煊赫饶有兴味地看她。 “你先告诉我是什么?快点快点。”纪小小急不可耐地催促他。 “写在大魏的律法里面了。”煊赫淡然说道。 纪小小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说道:“一点都不好笑。” 煊赫问道:“怎么?有难处吗?” 纪小小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只是想问问。” 也是,这发家致富的法子,若是他知道,不早就去了,看来,凡事还得靠自己。 纪小小想起什么,又再问道:“煊赫,你在衙门认识的人多,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她看了一眼煊赫,继续说道,“他叫李溪亭。”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打听这个人。”煊赫的脸色微变。 “是我朋友,想找他。”纪小小想到春秀,她现在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每天还要做那么多事情。 “李家的公子前两日就去京城参加春闱考试了。”煊赫淡淡说道。 “这样的吗?煊赫,我想问你,按照大魏的律法,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男女之间发生了.......就是云雨之后意外有了孩子,那怎么办?”纪小小很认真问他,春秀是个好姑娘,她不应该就此独自面对这一切,如果放任的话,她可能会面临的实在是太多了。 “按照大魏律法的话,如果是违背女子的意愿发生的事情,依律法搜寻证据,将男子绳之以法。” “那,如果是自愿的呢?” “男子若愿意负责,便娶回家;若是不愿意负责,孩子生下后进行验亲,证明是这个男子的,则要依照律法共同养育孩子。只是这女子,和女子所处的孩子会受到一些不公正的待遇,比如邻里的指指点点。”煊赫没有发觉,他的表情已经酷寒到了极点。 “哦,明白了。”纪小小若有所思:照煊赫这么说,即使证明了孩子是李溪亭的,如果他不接受,那春秀在孕育孩子期间要遭受种种磨难,生下来也要承受指指点点。 怎么想,都不该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李溪亭把春秀娶回家。春秀不去,她得去帮她问清楚。 “那......春闱结束后,回来清平镇要多久啊?”纪小小问道。 “七日左右。” “煊赫,你答应我,这件事情不要声张。替我保守秘密好吗?” 煊赫看了纪小小许久,扯了扯嘴角,艰难点头。 纪小小感激道:“谢谢你,煊赫。” 他不要什么谢谢,他只要她。可是,这一切都无法依照他的想法来。他沉默半晌,李母回来了。 见两人坐着聊天,李母高兴道:“你们聊,我去做饭。” “李伯母,不需要忙。我衙门里还有事,要先走一步。”煊赫站起来,月光从他的肩上洒下来,纪小小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只看到娘的表情从欢欣再到失落,再到遗憾。 “都不吃过晚膳再走吗?”李母的话里全是遗憾。 “不了,李伯母。衙门当值就是这样,说不准的。”煊赫抱歉道。 “那好吧。”李母遗憾地妥协,又继续说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随时来,伯母在家里等你。” “好,谢谢伯母。” 煊赫出门之后,李母脸拉得老长:“小小,是不是你把煊赫气走了,你们聊什么了?!”那表情恨不得把纪小小整个吃掉。 “娘,我没。人家衙门当差,肯定忙啊!跟咱们一样啊,想干嘛干嘛,人家不是说了,下次有空来。”纪小小心虚道。 “最好是这样,要是给你搅黄了,我饶不了你。”李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娘,我们这平头老百姓的,您还是不要肖想官爷了。”纪小小想通过贬低自己来打消李母不切实际的念头。 夏夜晚晴,清风渐起。 煊赫一人在衙署坐着,向域回来衙门拿落下的东西。一进门就被背对着烛火无声坐着的煊赫吓一跳:“老大,被你吓死了!你大半夜坐在这里做什么?” “你回来做什么?”煊赫不答反问。 “我东西落这里了,明天休沐。我得出趟门。”向域发觉老大最近越来越奇怪了,不过他一直都很奇怪。只是最近奇怪得更加明显,像一个爱而不得的毛头小子。 向域见煊赫不理他,搭话道:“老大,我已经成婚了,对姑娘家的想法比较了解。你是不是最近情路坎坷啊?” “你对整个清平镇的男女关系是不是比较了解?”煊赫面无表情问他。 向域想要否认的,但是好像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他对清平镇的风月之事可谓是了如指掌。 “老大,你想知道谁的?”向域问他。 “清平镇李家的李溪亭。” “你说李溪亭啊!要说别人,我有一大萝筐的风月事,可是这李公子,为人正派又饱读诗书,做人做事都没得说。”不得不说,长得好看又有钱,还不孟浪。李溪亭真是男人中的极品。 “我想听你说这个吗?”煊赫眼神萧杀看他,向域心里发毛,难道,老大的情敌是这个李家公子? 这.......还是颇有竞争力的对手啊!他绞尽脑汁地想着,忽然灵光一现:“哦!有了!多日前他设宴招待了渝州来的两位故友,宴席过后,他的好友去了暖香阁,而他在自家的来宾酒楼宿了一夜。据说,是一夜风流, “能查到那个女子是谁吗?”煊赫脸上冷得结了冰似的,向域本来想说,这怎么可能查到。可看老大这样子,他决心帮他查一查。 “老大,我明天去打听打听,有消息告诉你。”幸好里头的管事他相熟,不然他去那里打听啊! “今晚。”煊赫说道。 “这......”向域第一次恨自己多嘴,好好的关心什么老大的情感生活,这是他能关心的吗?!这下好了,挖了个坑自己跳。他只能点点头道:“我去一趟来宾酒楼,老大,你等着我。” 随风麦熟,梅子黄时。 李清洲的私塾与衙门休沐一日休学,他带着李母、纪小小、季珩一起北行十里,去往南山踏青,屋舍渐远,城郊的满目浓翠嫣红景色迤逦而开,来到南山脚下,翠潮涌起,绿浪千叠。 纪小小深吸一口气,果然还是城郊的空气好,满眼绿意,让人心情舒畅。 纪小小邀了春秀一起,可她有孕在身,加上镇上还一大堆等着她买糕点的,她看着季珩小孩子似的满眼期待地看他,遂带了季珩一块来踏青。 “季珩,你可知眼前景色可以用什么诗句来抒情?”李清洲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问道。 纪小小在心里翻个白眼,和自己老师一起出门踏青就这点不好,喜欢提问。抒什么情啊!不就是,啊!好美,好绿,空气好清新! 季珩却认真答道:“可用子美诗‘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或是灵运诗‘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学生不才,自己还未想到合适的诗句应景。” 纪小小震惊看他,这是心智不全?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心智不全的人。不对,心智脑都不全。 纪小小默默地朝季珩做鬼脸,把“优秀如你”写在脸上。季珩笑得纯澈看纪小小,也许是纪小小得眼里的惊讶太明显了,季珩心里涌出一阵欣喜。 李母凑过来:“小小,待会回去你去找煊赫,让他来家里用膳?” “娘,人家都说了他很忙的。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老师想着把外人往家里请。”纪小小现在发觉,煊赫不是问题,她的娘才是最大的问题。 “你这孩子,你说说你就想着玩,季珩,去找你先生去,我跟姐姐有话要说。”李母支开季珩,想好好数落一下没心没肺的纪小小。 “不行,季珩你不准走!”纪小小着急地拽着季珩的胳膊,就像拽着救命稻草似的。 “你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你过来!”李母伸手要拉纪小小。 “我不,我要跟季珩一起,不想跟你聊天。”纪小小躲在季珩背后,季珩傻愣愣站在原地。当着纪小小的挡箭牌。 自李清洲看去,纪小小挽着季珩的胳膊,笑道自在又随意,其实季珩是个十分踏实的孩子。若不是心智不全,他也会是个踏实肯干的孩子。就单看这段时间季珩随他一同在私塾做事,说是说跟着旁听学点东西,往后不至于被人骗。但季珩几乎是当堂就能背下他讲授的一切。 李清洲素质要怀疑,他也许只是木石之心,不懂人情世故,但干活、交流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李母被纪小小气得不清,直嚷道:“你这没良心的,再也不管你了。你就做个老姑娘吧!一辈子嫁不出去!” “伯母,老姑娘是什么?”先生教他,不懂就要问,季珩直觉“老姑娘”应该不是什么很好的词。 “老姑娘就是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生病没人照顾,难过没人安慰,一个人以泪洗面,死在屋子里也没人知道。”李母恶狠狠地说着,看着纪小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就来气,人家柳青青的儿子都能背诗了。 “娘,那终身大事还不得慎重一点。”纪小小不敢硬来,万一明天她把自己塞到煊赫家去怎么办?她的任务可别想能完成了。 “行行行,你慢慢想。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李母不再理纪小小,径直走到李清洲身边。 “小小。”季珩轻声叫他。 “嗯?”纪小小望着风景,并未侧脸看他。 “你不会成为老姑娘的。”季珩笃定。 “是吗?哈哈,老姑娘也无所谓,自己一个人多自由啊!”纪小小满脸无所谓,开玩笑,抛开她有任务在身,即使是现实世界,她也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最重要的是先把自己过好。 “你不会孤独终老,也不会一个人以泪洗面没人安慰,不会死在屋子里都没人知道。”季珩认真说道,他并不认为李母说的是真的。 “没关系啦!季珩,即使是真的也无所谓。人固有一死。”纪小小面对这事十分洒脱,她是学哲学的,人不过物质的个体,有意识不代表有灵魂。 人去如灯灭,在这世间也就没有留存了。 “有我在,这些都不会发生。”季珩认真说着,他的眼静深如海,让人有一种他并非心智不全的错觉。他的眉眼与前几世的他重叠。与每一世,他向她表明心意的时刻重叠。 纪小小微笑道:“嗯,我相信。有你我就不怕了。”这异世虽说万事都是幻境,至少他是真的。他此时此刻说的是真的。 “小小,私塾里的同窗都说我是傻子。什么是傻子。”季珩不相信村里的孩子们说的,也不相信同窗说的,他想听纪小小说。 “季珩,在我眼里。你就是你,你不是傻子,你是季珩。”纪小小看着季珩认真的眉眼,只能如此说。 “我信小小的。”季珩毫无机心地笑起来。 这一生,他笑得比前几世加起来都多。纪小小想到,这也许不是坏事。至少这一世的季珩简单快乐。如此,焉知非福。 第140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14踏青 夏之初至,烟山雨收。 如烟的雾笼罩着屋舍、瓦楞,初日升起时,万道光线自云层倾斜而下。 陶欣玥低头看着案卷,心神不定的她,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煊赫。 也许真如向域所言,煊赫有了心上人。正因为如此,即使他看起来依旧精干,但实际上,他的心神根本不在衙署。 陶欣玥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情,心思却全在煊赫身上。 向域才来,满脸都是疲惫。他走到煊赫身边,低头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煊赫抬头看他:“当真?” 向域满脸确定地点头。 煊赫这天便破天荒地到点就走,实在不符合他平日里“拼命三郎”的称号。 煊赫走到李宅门前敲了敲门,纪小小这时正在灶台上帮娘洗菜,对正在宅门旁边摘青菜的李母喊道:“娘,开门去。我洗着菜呢!” 李母起身去开门,也不知谁,接近晚膳了来。李清洲说今天先帮着春秀、季珩租个马车一块到乡下去把家什先搬到镇上来,明日再叫私塾里的学生一块去帮忙搬家,今日晚膳他待忙完,带两个孩子在街上随便找家面馆对付,不用等他。 那此时会是谁呢?李母随虽心里存疑,但也没耽误开门。 一见来人是煊赫,李母脸上漾起了开心的笑容:“小煊来了?快进来。今日晚膳可一定得在家里吃。”李母伸手把煊赫拉进来。 这一幕在纪小小看来,颇有点生拉硬拽的味道。 煊赫看去,眉目低垂的纪小小有了人间烟火的颜色,他甚至想到了若是能娶到她,那每日红霞漫天时,都有她洗手作羹汤等他归家。思及此,他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李母道:“你伯父今晚有事不在家吃饭,我就随意做点。伯母也不客气,我还要到菜园子摘点才。请你跟小小一块帮我把菜洗好。” “哦,好。”煊赫领命,往纪小小那走去。 李母看两人一左一右的,一个摘菜一个洗,两人心平气和、十分自在惬意的样子。 李母回菜园子里,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得多摘些。 摘了满满一箩筐菜,李母走到煊赫边上,把菜放下,对他说道:“小煊啊,这菜可真多,你和小小慢慢理、慢慢洗。” 煊赫有些羡慕纪小小,她的母亲关心她,了解她。可是他呢?一个遥远而冰冷的家,从小到大,每天都是忌惮和提防,他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样从一个叛逆的少年长成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的无趣的大人。 他笑着对李母说:“好,伯母。明天我想带小小去踏青,可以吗?” 李母闻言,说道:“好啊,回来家里吃饭,我给你们做一桌子菜。” 煊赫点点头,纪小小看着妈娘亲对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好,有些气鼓鼓地说:“娘,我还没答应呢!吃什么饭啊。再说,我们前两天不才去过吗?” 李母拿眼刀剜了纪小小一眼,意思是“你不去就死定了”。 李母第一眼看这个男孩子就喜欢,她也不算自来熟的人,可是这个男孩子给她一种真诚纯粹的感觉,不是有花花肠子的人。她愿意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煊赫。 可是,她听出了女儿的不情愿,就答她:“你们自己做主,娘亲不打扰你们。” 纪小小沉默,一直沉默到他们三个人把晚膳用完,她始终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她继续沉默。 “伯母,时间也不早了。今天突然来家里,也是唐突了。您早点休息。”煊赫礼貌道别,纪母看他要回去了,便对纪小小说:“送一送人家小煊啊。” 纪小小随即和煊赫一起出了门。两人一起在街上走着,一时无话。 纪小小说:“我们明天见吧。”说完对煊赫微微一笑,煊赫只觉得如同三月的风轻轻拂面而来,他知她浅淡性子,但有时却显得太冷静自持,让他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回她:“好,明天见,我来接你。 天朗气清,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纪小小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穿什么衣服都不好看,这可急坏了被娘请来的柳青青。 穿粉色柳青青嫌太娇气,显得小家子气;白色太寡淡,显得无趣;蓝色,据说代表忧郁。 纪小小无奈叹气,柳青青给她施了些薄粉,最终穿上一身领间缀着细碎绣花的鹅黄色绉纱烟水碧长裙就匆匆忙忙出门了,李母看着她出门,一脸好笑的样子。她的女儿啊,也有了见心上人的冒失模样。 门口站着的煊赫长身玉立,墨发被玉冠竖起,穿着月白色织锦回文长袍,干净清爽的样子。 煊赫见纪小小碎步跑过来,梳了一个简单的朝云髻,长长的如同海藻般的发丝随着步伐自然起伏,阳光使头发的颜色显出淡淡的金棕色。 她有好看的眉眼,眼角微微上翘,一时间他竟有些失神。 走到跟前的纪小小发觉煊赫在看她,有些窘迫。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落在煊赫的眼里,又是别样的风情。煊赫对她说:“早。” 树在道旁飞逝而过,纪小小和煊赫一起,坐在马车上。她问他去哪里,煊赫却神神秘秘地不说。 初夏时节,微风不燥。纪小小轻声唱道:the palm trees swaying in the wind. images,the sweetest sadness in your eyes.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i''m trying not to think about you…… 这是一首她学生时代很喜欢听的歌——《almost lover》。那时,她很喜欢煊赫。 她偷偷走过学长走过的路,她知道学长早上总是在学校门口左手边第四家早餐店买几个包子和一瓶热牛奶,走到校门口能刚好吃完。 她也是,在学校门口左手边第四家早餐店买几个包子和一瓶热牛奶,她步子小,走到校门口也能恰好吃完。 她有时能遇见他,她会把头低下,半张脸缩进围巾里面,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阳光撒在他的发梢,渡上了薄薄的一层淡金色。他的侧脸轮廓明晰,她就排在她后面,仰头看着发亮的价目栏,佯装在想她今早要吃些什么。她甚至能看见晨光撒在他眼里,碎钻一样的光。 耳机里唱的歌正唱着这首歌:almost lovers always do…… 轻柔随性的女声响起,煊赫问她唱的是什么。纪小小也神神秘秘地说:“不告诉你。” 一路无话,她看向窗外,现在是阳光倾洒的清晨,万物都披上一层柔软的薄金色。 此时,纪小小的余光里有煊赫的脸。她想很久以前的少女时代,那么,他也就是系统带给她最大的挑战。她的心魔,她少女时代的梦境。 他比她高一届,她知道他考去了历城,南方的她也不管什么气候寒冷、水土不服。只有一个目标,考去历城。 煊赫的声音响起:“会不会很颠簸?”纪欢喜闻声应他:“嗯,不会。除非是山路十八弯。那我可能会吐”汽车是七拐八绕,而马车,上下颠簸加七拐八绕,她可能真的会吐。 纪小小看着她的侧脸,看着他的侧脸,他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坚毅的下颌线,迎面的阳光在他的眼瞳里映出细碎如钻石的光芒。 纪小小总是情不自禁地观察他,这点让她很是惆怅,也怪他长得确实好看了些。 煊赫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会做饭吧?今天是去福田院,我笨手笨脚的,等我的话可能要一会儿。”说着,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样子。 纪小小说:“嗯,在家里会一块打打下手,应该还有点底子。”煊赫听她认真的语气,有些忍俊不禁。接着说道:“今天一起的还有我的同事和他们的朋友,他们喜欢开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煊赫知道等会儿肯定会有这种情况,先打预防针,别让那些蛮子唐突了佳人。纪小小闻言也只是点点头。 福田院就是养老院,大魏在每个镇上设置了福田院,专门收留鳏寡孤独之人。州府调配人手去照顾老人孤儿,今日安排衙门去送温暖去了。 马车停的时候,纪欢喜看见窗外一片绿色,一大片草地后面是静谧的树林,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湖泊,确实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纪小小跟在煊赫身后,远远看见前面几个人已经在灶台前忙活起来了。 向域老远就看见了老大身后窈窕纤细的身影,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卷发衬得温婉柔美的样子,鹅黄色绉纱烟水碧长裙很好地凸显了这个女孩子身材的所有优点,白皙透亮的皮肤、盈盈纤细的腰身,向域可是见过不少美人的,在清平镇,这般出尘气质的美女,还真是少见。 难怪“拼命三郎”要来问他情感问题。向域的甜美可人小娇妻李舒宁看着自家夫君饶有兴味的样子,闷闷不乐起来。 她自知自己尽管在镇上是小有名气的美女,也被周边的姨婶姐妹夸着长大,可是向域的眼神表明了一切,远处走来的一对,真可谓是颜值卓越了,都是简简单单的穿着,可周身气质却让人无法忽视。 孟庆山也没抬眼,卷着袖子,认真切着菜。一旁陶欣玥给他打着下手。 两人走上前来,煊赫正打算介绍一下纪小小,只听得向域喊起来:“这就是嫂子吧,老大这段时间可没少为你吃苦呀!”闻声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纪小小,搞得她又窘迫又尴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煊赫知她境况,拳头捶在向域肩膀上,恶狠狠地说:“你小子不要搞事情,弟妹在这别让我说出你的花花草草啊。” 向域瞬间垮下脸来,夸张地求助纪小小:“嫂子啊,你看看老大,就知道欺负我这个小可怜,天可怜见啊,我这跟着天天早出晚归办案子。还要诬陷我,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呐!” 纪小小被向域耍宝的样子逗笑,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李舒宁则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孟庆山微举了举手上的菜刀,跟纪小小打着招呼,“我叫孟庆山,跟煊赫同在衙门当差,平常我都叫他老煊。你跟也叫我老孟就行”。他声音清亮,看来是个简单好相处的人。 陶欣玥今天身穿烟灰色窄袖交领骑装,干练清爽的样子。她看着纪小小点点头,说道:“我叫陶欣玥,也在衙门当差,叫我小陶、欣玥都可以。” “你们好,我叫纪小小。”说罢点点头,算是初次见面打个招呼了。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孟庆山又开始忙手头的功夫,待会儿老人孩子们就都要来用膳了。 向域和李舒宁就在一旁负责洗菜、择菜。 纪小小默默跟在煊赫后面,她不自觉地想起来跟着夫君的小媳妇。 走神的瞬间,脚下踩到石子,脚崴了一下。眼看着重心不稳,煊赫伸出手稳住了她,她的身子也倾倒在他的怀抱,这一幕在其他人看来颇有恩爱眷侣的味道。 向域八卦地笑着,用肩膀顶了顶李舒宁的肩膀,朝她挤眉弄眼的,李舒宁毕竟也是小年轻,料想纪小小就是煊赫的未婚妻也没什么威胁,便看好戏似的贼贼地笑起来。 顾昀城低头轻声地说道:“小心,这里路不平坦。”纪小小手有些凉,煊赫手心传来的温热使她脸上有些发烫。也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低着头乖巧地点头。 这在旁人看来,完全是一副情侣间耳鬓厮磨、呢喃低语的图景,一眼看去,甚是甜蜜。 煊赫和纪小小两人一起把桌子和小凳子摆好,桌上放好事先准备好的餐食,餐具摆放整齐后,向域和李舒宁就把菜都端上来了。 孟庆山和陶欣玥还有两道菜的要忙活,煊赫、向域去请院里的老人孩子来用膳。 纪小小、李舒宁就先坐下来等着其他人上桌,煊赫、向域回来坐下,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向域知道了纪小小是煊赫的意中人,咂咂嘴说:“我最怕老大了,难怪你走过来我感觉背脊发凉。”李舒宁翻了个白眼给他,说道:“刚刚也不知道是谁,看人家看的是眼睛都直了。” 向域有些不好意思地嚷嚷着:“谁啊,谁啊,你不是在看吗?” 李舒宁受不了这个幼稚鬼低情商的人,转过头去看风景,不理他。向域也觉察到小娇妻有些生气了,赶紧挪到李舒宁视线的方向,李舒宁立马换个方向,向域跟着换个方向。两个小年轻就这样闹来闹去,乐此不疲。 第141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15回来 天高云淡,远山苍翠。 陶欣玥和孟庆山把最后两道菜端到各个桌上,最后两盘,端到了煊赫他们这桌,终于坐下来了。 向域马上殷勤地接过来,说道:“山哥玥姐这个粗活我来干,您两坐着歇会儿。真是办案界的食神,厨界的包拯啊!” 陶欣玥被向域的耍宝卖萌逗得朗声笑起来,边笑还边有模有样地地擦了擦手,说道:“小域子,此乃御膳房特制膳食,可得悠着点,否则小心脑袋。” 向域笑眯眯地弯腰点头:“得令,小的听命。” 大家都被两人这浮夸的演技逗笑了,纪小小也莞尔,抬眼看去便见煊赫正看着自己,眼里是星辰般闪耀,她有些不好意思,苍天啊!不带这样的,即使是3d、vr全实景体验,这么逼真,她会沦陷好吗?! 煊赫接过孟庆山手里的菜摆在桌上。 一群人嘻嘻笑笑,边吃边聊,煊赫把烤扇骨卸下来放在纪小小的盘子里让她夹着吃。 对面孟庆山啧啧赞叹道:“老煊,你这是转性了啊,这么体贴细心不像你啊!” 一旁李舒宁接话道:“山哥,这你就不懂了吧!女孩子可是要形象的,纪姐姐这大口扯肉不是把油渣渣的都糊脸上去了嘛!” 孟庆山一脸原来如此的样子。纪小小不说话,她自己实际上是没有想那么多。 直接吃也不是不可以,自己平时也是这么吃的,大概都是因为今天柳青青给她选得无敌小家碧玉群,使人觉得大口吃肉有些不合时宜吧。 纪小小有些感动煊赫的照顾,又有些恼他不早说是下厨做饭。自己现在,捆住的洋娃娃似的,难免让人觉得矫情了些。 吃饱喝足了,男人们去了钓鱼,像小孩子一样撸起裤脚脱掉鞋袜,在泥地里找蚯蚓做饵。女人们则坐在一旁聊天。 陶欣玥心里想过,顾昀城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可爱纯真还是妩媚性感,都没有想过是纪欢喜这样的,可是见了她,陶欣玥觉得煊赫也是应该喜欢这样的。 她对纪小小说道:“前段时间镇上暴雨,我和老大、孟庆山、向域他们在衙门里是忙了个昏天暗地。” 说这个话题,是她察觉到老大前段时间的不在状态也许跟工作有关。 李舒宁看着陶欣玥,她内心对眼前这个女捕快是十二万分的敬意,先不说话本里头里面那种危险、惊悚的情节,光是办案破案也是高智商才能做得事情。 纪小小看她,对她说道:“我听说了。很多桥梁道路塌陷,还有些不明线索的失踪、意外。” “我们衙署办事工作特殊,基本是有案子就得尽快破了。”陶欣玥说完苦笑一下,若不是这个工作,她怎么会找夫君都没有时间。 “衙门里面当差是会很辛苦……我说这个并非诉苦。” “……”纪小小想说,你这样说,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比较合适。 “他有时可能会顾不上家。”陶欣玥自顾自说着,她虽然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来说这番话,她没想那么多。 李舒宁脸色有点奇怪,心想,这……不会是这个煊捕头的桃花债吧。 纪小小只道:“我与煊捕头,相识没多久。” 她想让众人知道,他们只不过是误会了。 她现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时间也不是很充足。所以她不想去考虑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更不用说煊赫、还有现在的一切可能都是一场真实的梦境。他想要做的只不过是尽快完成任务,尽快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去。 陶欣玥听着纪小小说的话,心里涌出庆幸。但是她没有表现的出来,只是低着头。 李舒宁的心里总有些遗憾,明明看起来如此般配的两个人。看来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静夜微澜,星辉漫天,煊赫把纪小小送回家。 纪小小笑着跟煊赫道别,哎……要不是幻境,照谁来说这不就是约会吗?何况煊赫还是这样温柔的人。 煊赫温声着对纪小小说:“那我们之后还有这样的机会,一块儿出去吗?” 纪小小点头,实际上她不想失去一个如煊赫这样好的“朋友”。 “你上次托我打听的事情,我打听到了。那个叫李溪亭的人。去了上京赶考,快的话,可能这两天就能回来了。”煊赫知道,纪小小说的“朋友”确实是朋友时,心里的石头放下了。 “哦,那好,找个时间我得去帮我的朋友问问。”纪小小心里盘算着。 “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叫上我一起。也许那个人看到有衙门的人在,也就不敢轻慢对待你的朋友。”煊赫说着,眼里映出纪小小凝神思考的眼。 “没事,我先去看一下,我觉得也许这件事情是我的朋友误会了,或者其中有一些曲折。到时候看情况,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的。”纪小小抬头看煊赫,笑得温柔。煊赫真是一个很靠谱的朋友啊! 先帮春秀处理好事情,再想任务的事。 风起帘动,满室静香。 李溪亭快马加鞭,赶在寅时回来了。就连李夫人都怪他怎么不在路上多宿几日,晚点回来也不会那么疲乏。 他笑着说外地不习惯,早点回来好。实际上,他想早点回来,找那个人。 若不是那夜之后,他天明启程上京参加春闱。他早就找到她的,他耐着性子赶到京城,参加考试,离开试院,他几乎是立即飞奔上马赶回清平镇。 他到了家里就想去寻她,可他到清平镇是寅时,天还没亮。 李夫人揉着惺忪睡眼,怪他不顾惜自己身体,没什么大事,赶那么着急回来做什么。 才躺下,她便来入梦。她的发间簪着那支碧玉七宝玲珑簪。几颗锆晶石研磨的流彩珠子,转眼就一片黑暗,她摔倒了,他去扶她,触手却是她柔软的面颊。 他摸到了凉凉的泪水,她破碎的声音响起,她问他,为何不来寻她,他果真是纨绔子弟。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他叫来阿进,问他是否查到了他临行前交代他的事情。 阿进将所知都告诉了李溪亭,李溪亭脸上冰霜凝结。他平生最讨厌别人算计、利用他。这次不是算计,而是想着如何讨好他,从他身上获取某些想得到的利益。 天刚亮,李溪亭没有用早膳就准备出门。 李夫人在他身后跟着抱怨道:“你这人怎么刚回来就要走昨天寅时才到,现在就要出门。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李溪亭回头:“娘,我有点急事要处理,早膳你自己吃吧。” 说完便留给李夫人一个如松如竹的背影。 “这孩子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刚回来就要出去,也不知道陪为娘的说说话,谈谈心。”李夫人像一旁的丫鬟抱怨。 “夫人,公子他忙碌不是好事嘛,总比其他的贵公子在家里面游手好闲的好呀。”丫鬟捡些好话说,李夫人这才舒展了锁着的眉头。 李溪亭一出门,就碰到守候在此地的纪小小。 “你就是李溪亭?”纪小小开门见山问道。 “这位姑娘,李某不记得自己认识你。”李溪亭疑惑看她。 “你的确是不认识我,那我想问李公子,还记得月初那个晚上吗?”纪小小话说得不清不楚,知道的人必然是知道的,而不知道的人、路过的人自然也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吗”李溪亭心里“咯噔”一下,他心里庆幸,他正想去找她,她却找上门来了。虽然这个她,不是他想要找的她。 “不是,她并不想找你,是我想来找你。”纪小小仔细看着李溪亭的表情,她觉得这样一个人不像是纨绔子弟。 “请姑娘明示,李某听不懂。”李溪亭眼里风光霁月,纪小小想,风清朗正的样子,如果是装的,还真是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她有了你的孩子。”纪小小语气沉声道。 “什么?”闻言,李溪亭险些站不稳。 “李公子的意思是,希望我重复一遍吗?”纪小小反问他。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一点震惊。”李溪亭实话实说,他继续说道,“这位姑娘你能带我去找她吗我想见她。” 无论如何,他要见到她。 “见她当然可以,但是我想知道,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处理?”纪小小直视他的眼睛,显出女子少有的刚折。 “怎么处理?她都有了我的孩子,当然是娶她。不然姑娘以为呢,我要始乱终弃?我李溪亭不是这样的人。”李溪亭一番话说的言之凿凿,纪小小心想,也难怪春秀一点都不着急,也许她从心底里就相信,这个男人是可靠的。 “那好吧,我带你去找她,但是你不能说是我带你去的。她让我给她保守秘密,但是我没有做到。”纪小小心虚道,这事情毕竟是自己多事,万一春秀本来就不想嫁他呢? “这位姑娘,我答应你。但是,我想知道,她开始是想怎么处理的?”李溪亭没有听说这段时间有人来找他。 难道,她想自己解决?解决掉他们的孩子?想到这种可能,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闷声砸了一个拳头,又冷又痛。 “我说过,让她趁孩子还小,把孩子打掉。但是她不愿,她想把孩子生下来,即使没有父亲,她也要把孩子生下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位公子春秀是个好姑娘。我不希望你伤害她。”一番话说完,纪小小想到那个早起晚归的少女,她能干、聪明,一人扛起一个家。她最应该获得信服不是吗? “这位姑娘你放心,李某从来就不是不负责任的人。而且我倾心于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李溪亭话说得真诚,纪小小决定带他去春秀那。 两人不过走了一刻钟,就到了春秀家。季珩在劈柴,春秀在灶台前忙碌着,看样子,在做早膳。她搅动这手里的锅铲,不知是闻到了什么味道,春秀一阵恶心,跑到院子里的琵琶树下干呕了一阵子。 季珩跑上去给春秀拍拍背:“春秀,你是不是病了?最近总是这样。” 春秀拿出帕子抹了抹嘴,轻声道:“哥,我有点不舒服,你去把锅里的面条铲起来。” “好。”说完,季珩就跑到灶台前忙活起来,春秀悲伤地看着自己这个心智不全的哥哥。 一个还是少女就失贞的妹妹,一个心智不全的哥哥。她们活在世界上就是要成为别人的笑柄是吗?思及此,春秀的眼角落下了泪水,她慌忙擦掉,怕被季珩发现。 门外的纪小小、李溪亭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是季珩,春秀的哥哥。他,心智只有十岁孩童的程度。”纪小小解释道。 春秀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流眼泪,每次见他,都是坚强而乐观的模样。其实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姑娘家,也会伤春悲秋,也会受伤流泪。 “我进去找她。”李溪亭此刻只想将脆弱的她拥在怀里。 “等等,我先支开季珩,你们可以好好说会儿话。”纪小小说完就进门去。 “春秀,我来了。”纪小小朗声道。 “小小,吃过早膳了吗?”春秀再一次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吃过了,春秀。季珩,快吃,吃完我带你去买糖人。”纪小小回答完春秀转头对季珩说道。 “好啊,小小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有糖人吃。”季珩听到纪小小说有糖人吃,眼睛都亮了,赶紧把面条端到院子里的桌子上,只想快点吃完早膳和小小一块去买糖人。 “你再问,我就不买了。”纪小小故意吓季珩,果然,季珩马上闭上嘴,埋头吃面。 春秀把眼前的面条翻了翻,没有什么胃口,又把筷子放下。 “怎么,春秀,吃不下吗?我刚刚在门口看见你吐了。你身体不舒服,在家里休息吧!糕点让我和季珩一块担去卖掉。”纪小小对季珩说道,“季珩,咱们一块去卖糕点好吗?买完了我就给你买糖人。” 季珩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要跟小小一起去卖糕点。”又心虚地看看春秀,因为春秀很少买糖人给他,除非是他过生日的时候。 今日春秀实在是累了,她虚弱地点点头:“那哥,你要听小小的话,她才会买糖人。” 季珩乖巧点头:“我会听话的。” 春秀惭愧说道:“小小,又要麻烦你了。” 纪小小佯装不高兴:“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反正我待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第142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16认定 初夏晴明,花香馥郁。 春秀在院子里种了一排桃树、梨树,桂花树,初夏时节,桃花灼灼,梨花莹白,美不胜收。 风一吹,花瓣飘落在春秀的发间。她种这些树的初衷是:桃树会结桃子,梨树会结梨儿,而秋天满园飘香的桂花树,结出来的桂花可以做桂花糕,到时又能还钱。 “小小,谢谢你。”春秀真心说道。她发现她自从认识纪晓晓以后,对她说的最多的,就是,谢谢。 “你要是真的谢谢我,就养好自己的身体。到时候啊,我这个干娘……”小小话没说完,她说者无心,季珩也无心,她怕季珩把这话传到外头去。这可会把春秀害惨。 “什么叫干娘?”果然,季珩闻言好奇的问道。 “干娘就是一种很好吃的糖,人,季珩,咱们走,我去买糖人给你吃。”纪小小说完,拽着季珩就往院子外头走。 “等等,小小,等等糕点还没拿呢,等我担着。”季珩返回去担起糕点,朝坐着的春秀说道,“春秀,你在家里头好好休息,等我回来再做饭,你别累着自己了。” “嗯,我知道了,哥,你在外头要好好的。要听小小的话,这样她才会买糖人给你吃。”春秀笑看他,与其说季珩是哥哥,倒不如说他是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弟弟。需要她的照顾,需要她的叮嘱。 “春秀,我又不是小孩子。”季珩恼道。 春秀噗嗤一笑:“好,好,好,哥,是我错了。我等你回来做饭给我吃。” 两人走了,春秀正打算关门,谁知一个身影闪进来。 春秀惊得“啊”一声,看清来人后她差点没站稳。 李溪亭扶住她:“小心。” “你来干什么?”春秀赶紧推开他。 “我都知道了。”李溪亭温柔看她,她瘦了一些,小脸白白的,唇上水润嫣红。 “李公子,你知道什么与我无关。这是我家,请你出去。”春秀心里有气,只想把眼前这个讨厌的人赶出去。春秀拽不动就改为推,谁知推也推不动。 李溪亭笑着看她,因为用力,她的脸上有一层薄汗。她低头看剧看到她脖颈间的细细的绒毛,他笑着说:“你想我去哪里?” “李公子去哪里,关我什么事?只是不要待在我的家里。”春秀知道自己推不动她,干脆放弃。越过李溪亭把大门关上,自己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你在怪我。”李溪亭走到她面前,撩开袍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哪敢,我不过是一个乡下姑娘。”春秀每一句话都充满了火药味。 “你以为,是我叫邹管事拿钱打发你?”李溪亭认真看她,看着这个他离开多久就思念了多久的人,继续说道,“不是我,我那夜过后就启程进京参加春闱,我是在马车上醒来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不知情,是我把事情弄成这个局面,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没有父亲。” 春秀看他的眉眼,是啊,正直如他,怎么会呢?只有她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那夜,她是愿意的。他因为某些原因,情难自禁、情非得已,而她是自愿的。 “说完了吗?说完了你可以走了。”春秀无法面对他,因为他的出现,就是在提醒她,她无法面对他并非本心,而她心甘情愿。 “我,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买簪子送心上人的郎君?被冤枉作小偷的少年?还是,宴席拒绝江阔的红月?”李溪亭的眼盛满情意,他想她可能是疯了,就连梦里都不知喊她什么。 “是啊,我们原本就不相识。”春秀苦笑,她当如何自处? “我叫李溪亭,清平人士,刚及弱冠。姑娘可否告知芳名,我好向家中长辈提亲。”李溪亭目光灼灼,春秀看来却全是讽刺。 “我无父无母,家中也无长辈。你看到了,我的哥哥心智不全。我并非买簪子送心上人,因为那日是我及笄,纵是贫穷我仍想祈愿往后的不似如今清苦,我被冤枉作小偷,只因我衣着穷酸,我据理力争是因为我穷但我有自己的底线,我不允许别人污蔑我。宴席拒绝江大人的我只是一个为了一百文钱被临时叫来顶替红莺的丫鬟,因为那夜我那哥哥走丢了,我无处可去。李大公子,明白了吗?这些都是我,为了活着,一分一秒都不曾停歇。这个孩子我没打算要,你,我也不敢高攀,请回。”春秀语气沉静,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 李溪亭却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他看她粗布麻衣,知她家境并不好,可她不知,她竟是如此艰难而倔强地活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他生来便锦衣玉食,他该如何对她的人生说些什么。她的背脊很直,像她这个人,刚折而果决。 她说,她没打算要这个孩子。 那往后呢?她未婚失贞,往后要面对什么他几乎可以想到。 嫁给一个屠夫或是农户,因她的家世欺诲她,因她这般的经历看清她,甚至辱骂她、折磨她。 思及此,他的眼神冰冷晦暗:“我李溪亭的孩子,你不要也得要。嫁给我,你的哥哥我帮你治。” 李溪亭饱读诗书,也在生意场上浸淫多年,自然知晓拿人命脉的法子。他知道,如何威逼她都是没用的,她那个心智不全的哥哥,就是她的命门。 “当真?”春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李溪亭起身,不再看春秀,他怕他的心痛会流露出来,她刚刚还想拿掉孩子,一提到她哥哥,她就全都妥协了。 “好,我嫁。”春秀没多想,她现在怀有身孕,她是完全没法子照顾哥哥的,更别提攒钱为他治病。 “如今,我是否可以知道你的姓名?”李溪亭用近乎心痛的眼神看她,可春秀此时恰垂目想着什么,没见到他破碎的模样。 “春秀,我叫春秀。壬寅年腊月初八生。”春秀依然垂目,她想,只要能治好哥哥,嫁谁不是嫁呢? “春秀,你等我。这两日我安排好,请期纳吉,就来娶你。”李溪亭深深看了春秀一眼,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些银子放在她手上,春秀疑惑看他:“干什么?”。 她就是这样,用最简短的话扎得人心里泣血。 “你留着,平时吃穿用度都需要钱,我回去拨两个丫鬟婆子过来照顾你。”李溪亭刚刚来时,见她呕得就要晕厥了,还是自己一个人靠着树缓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紧了。 “我不要你的钱,嫁给你,只要一个,治好我哥哥。”春秀的声音清脆动听,可每句话都使李溪亭锥心泣血。她为了别人,可以嫁也可以不嫁,可以要孩子也可以不要孩子。那他呢?他们之间算什么。 李溪亭此时恨不得把她揉碎在自己怀里,最好教她百依百顺听他的话,说些他爱听的。可她不是,她非要用最无辜的话伤他最深。 “你拿着,我李溪亭的孩子,要好好养着。否则,你凭什么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能撑到治好你的哥哥。”李溪亭不得已,只能拿出这样的话来使她屈服。 春秀依然低着头,教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她默默收下钱,不再说话。 “我先回去了。”李溪亭觉得自己的眼睛几乎要粘着眼前这女子的身上,她一定是给他下了蛊,明明那么硬,却教他欲罢不能。 “李公子,慢走。”春秀很有礼貌地道别。 她始终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李溪亭的心内一阵钝痛,纵是不舍也还是离开了。 待他走了,春秀眼里的泪水才堪堪落下。是啊,拿孩子换哥哥恢复正常,这交易怎么想都很划算不是吗? 他要孩子,她刚好怀着;她想哥哥好起来,他刚好有钱。 一切都是那么正好,交易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达成。可是为何她的内心没有丝毫喜悦。 也许,待她把孩子生完,就会被扫地出门。到那时她会舍得吗? 或者,她会娶个高官家的女儿做大,她做小,她能忍受看着他与别人恩爱吗? 一切还没发生,春秀却一人坐在石凳上默默留了好久的眼泪。 梨花如雨,飘落在女子的衣襟上、发丝间,她粉颊含泪,香腮胜雪……李溪亭看去,也许她在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伤怀,还是,为所嫁之人并非心之所爱而垂泪。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要定她了。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李夫人惊诧,自己的儿子真是万年铁树开了花,不但说要娶妻了,还越快越好。 这才一天的功夫,这是什么情况啊? “溪亭,为娘觉得,可以等你父亲处理完颍州的事情回来,再商议。”李夫人柔声说道,他这个儿子可是全家的希望,春闱刚过,说不定就得了个功名光宗耀祖呢! “娘,春秀有了我的孩子,此事很急。我已经修书寄给了爹,待他回来春秀再补敬茶。”李溪亭言语果决,不容置喙。 李夫人觉得事出蹊跷,别自己的儿子着了道还不知晓:“溪亭,你有成家的想法为娘为你感到高兴,只是这孩子……” “是我的,我知道。娘无需担心,春秀为人踏实聪慧,相信娘会喜欢的。我回来前拿了我和春秀的八字去合过了,这月二十正是黄道吉日。”李溪亭将一切安排得妥当,过了娘亲这关,就没问题了。 “可是,今天都初十了,也太匆忙了吧?我都还没去,春秀是吧?还没去春秀家里拜访一下亲家。”李夫人越来越发觉此事蹊跷,但她又不好与自己的儿子硬着来,只得找个理由。 “春秀的父母前年去世了,家中无长辈。”李溪亭沉声说道。 “什么?无父无母?”李夫人震惊道。 她原本想,娶个妾而已,有了身孕娶回来开枝散叶也不错,家世一般也无所谓,谁知,还是个无父无母的。 “是,娘,她受了很多苦,孩儿只想快点成婚,否则肚子大起来,邻里看见了指指点点的,我的妻子、孩子不容他人置喙。” “慢着,妻子?你要娶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做妻?!”李夫人想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在确定他所言非虚并且态度坚决时,她气愤道,“我不同意!娶她做妾尚且高攀,还想做妻主。这春秀好大的本事,我倒要会会她!” “娘,孩儿大了,婚姻之事我自己能做主。”李溪亭坚定道,他早就料想母亲可能会反对,但没想到母亲如此激烈反对。 “好一个孩儿大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我活着,你休想!”李夫人甚至想到,自己的孩子莫不是着了那个狐狸精的道,非娶她不可。春闱结果没出来尚且不相称,若是一朝上榜,溪亭有了功名,什么样的贵臣之女求娶不到。即使贵臣之女娶不上,好歹能娶个对他仕途有裨益的,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有何用?! “我若执意呢?”李溪亭的样子是铁了心要去娶那孤女,还是娶她为妻。 “你若执意,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李夫人气得圆脸涨得通红,自己的孩子向来懂事,此时却与她对着干,她越发怀疑那个孤女给自己的儿下了什么蛊,她倒要去看看,是何方妖孽。 “娘,我非她不娶。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李溪亭态度坚决,他这些年从未忤逆过母亲,这次他却不得不。 “你,你非得要逼我吗?”李夫人向来要强,她的溪亭,从小就是亲朋好友的孩子中间最杰出、最卓越的一个,她怎么能,怎么能看着他在“情”这一关犯糊涂、毁前程。 “娘,我不是逼你。我是请您祝福我,支持我。”李溪亭想到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心里忽然涌出无限的力量与娘亲斡旋。 “只要我在这个世界上,你休想!”李夫人恶狠狠地说。她甚至无需去看她是何等的狐媚模样,光是看儿子突然地不顾一切想娶她为妻,就能认定,这女子相当不简单。 “娘,你在这世上,我休想。那如果我不能与她结为连理,我在这世上也没有意义了。”李溪亭定定看着自己的母亲。 李夫人忽然冷笑道:“好哇!李溪亭,我的好儿子。我们当年的对话可真是一语成谶,你说过你不会像你表舅的嫡子那般,为个女子自戕,现在呢?你拿这个来逼我屈服?!”她声音凄厉,在李溪亭看来都无可畏惧了。 “娘,孩儿不孝。我非她不娶。” 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李夫人身上,只钉得她心里头淌血。 第143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17意外 曲水环绕,飞檐亭阁。 李府的大宅院由三个小宅院组成,前院议事,中院起居,后院工勤。三个宅院间曲水环绕,隔而相连,连而互通。假山树木、池塘小桥,一步一景。亭榭楼阁临水而建,飞檐树影倒映水中,相互映衬。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远处的假山高低屈曲任其自然,近处的阶砌旁布着几丛书带草。 各色鲜妍的花开了一路,馨香也萦绕在鼻尖身畔。行过处不经意间恰逢一丛竹林,但凭风声吹动竹叶,一片绿海,窸窸窣窣。 李府可以说是清平镇最大的府邸了,居住期间的李家,不消说,自是富甲一方。 除去家大业大,李夫人之所以蛮横跋扈半辈子,皆是由于她在宫里头做皇贵妃的远方表姐,她自是沾了些荣光,横行霸道惯了。 镇上的人一般不与她计较,私下里也总要揶揄几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贵妃娘娘了。”当然,这类话是绝对不能教她听到了,不然,万一她的“远房表姐”从京城来为她治这些大嘴巴的人,谁也不敢得罪皇城里的人! 李夫人妆容精致,一身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裙十分熨帖。可她的脸上却是愤恨。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女人忤逆她。他明明是她一生的希望所在,他是她去到无限荣光的康庄大道。 可她的孩子,要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并且不容拒绝,毫无回旋余地。 在下人们的印象里,少爷从未对夫人如此。他总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对所有人都宽厚。 两人僵持不下,众人大气不敢出,厅内一时间气压极低。 李夫人气得圆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半句话。 “娘,除了这件事。其他我都可以答应您。您也是为人母亲,一个孩子的到来,若是没有父亲,他会遭受这个世间怎样的恶意和攻击,我不愿,我的孩子……”李溪亭发觉自己不能用强硬的方式对待母亲,他的母亲强势惯了。 “我没有不同意你去她,但一个小门小户又无父无母的女子,如何能做你的妻?往后如何能够执掌中馈?你让世家宗族如何看我?如何看我们李家?”李夫人苦口婆心,婚姻向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家族的大事。 “娘,先娶回来,其他以后再说。我如今也不过是一个秀才。我不希望我的第一个孩子是庶出。”李溪亭扶着李夫人坐下,尽管他心里早有想法。 李夫人知道自己的孩子心地善良。她想,也许他是出于对自己孩子的全心全意的爱。哪一个为人父母的?不是这般的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呢。 “你最好是因为孩子而不不是别的原因,如果让我知道是那个狐媚女人的主意,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坐得住这个位置。”李夫人把话摊开说明白了,也发觉自己似乎是小题大做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拿什么与她争,与她斗? “谢娘亲成全。”李溪亭话未多说,实际上,此次春闱他很有把握,倘若等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他更不可能娶她。他要的,现在就要娶。娶进来了,也就由不得娘做主了。 “其他的事情就交给你自己去办吧。她还不够格,要我亲自出面去操持。”李夫人话说得冰冷,她要自己的孩子明白,这是权宜之计,她的内心并没有认可这个儿媳妇。她纯粹是向他妥协,生孩子谁不会。未婚失贞,携子求嫁,这女人的招数也太拙劣了些。 “是,不敢劳烦娘亲。”李溪亭弯腰扶起李夫人,温声道,“刚刚我一时情急,说话也没个分寸,还望娘不要放在心上。” 李夫人勉强点头,“我知道你善良,我是怕你被人骗。” “娘,她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又无父无母的,还能翻天不成。娘,我都是为了李家的香火,等她生了孩子再做打算。”等她生了孩子,他也就有了功名,可以离开清平镇,离开这个几乎腐坏的李氏家族了。 “嗯,好。你且去办吧。我可没这个功夫过问。”李夫人在屋里坐下,抚了抚自己的衣裳。 “那孩儿先去忙,娶她也无需大操大办。”最后一句话深得李夫人的心,她满意地点点头。 末了李夫人加上一句,“我李家娶新妇,也不能寒掺,就到来宾酒楼去。该请的人也得叫上,以后的排面以后说,这次也得规规矩矩办了,她不需要排面,我丢不起人。” “好。”李溪亭转身时嘴角噙起笑意,倘若此时李夫人见了,定会发觉蹊跷。只是,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春山烟收,晴日静好。 纪小小和季珩蹲在路边卖糕点,纪小小心里想着春秀和那李溪亭也不知谈得如何了。 “小小,你吃吗?”季珩递过来一块糕点。 “你吃,我在想事情。”纪小小继续沉思,等春秀嫁了,季珩可怎么办?他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好发家致富的道路。 纪小小从思考春秀该如何,转变为思考季珩该如何自己走好发家致富的路。 “季珩,假如春秀要离开你。你自己能过好日子吗?”纪小小问他。 “什么叫过好日子?” “就是自己能做饭、洗衣服、赚钱。” “做饭、洗衣服我会,赚钱是什么?” “赚钱就是……哎,没什么。”纪小小想着,说了他也不懂。 “不会赚钱春秀就不会离开是吗?”季珩问她。 “春秀会有自己的生活,她要和他心爱的人成婚、生孩子。” “不能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不能,你是她的哥哥,亲人是不能成婚、生孩子的。” “那你呢?你不是我的亲人,我可以和你成婚、生孩子吗?” “额……”逻辑上是没问题,但实际上好像不太对劲。 “春秀要走了吗?”季珩似乎知道什么,她有预感,最近春秀的变化,与她就要离开有关。 “嗯,应该是。她要嫁给别人。到时候你只要不说话就行了,别人发现不了你不一样。”纪小小知道那李溪亭家境优渥,若是知道了季珩的情况,对春秀又会看轻一分。自古以来“门当户对”就是男女婚配的定律,春秀打破了这平衡,可能要面临的…… “和别人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季珩是身在其中不知其意。 “你是特别的,记住我说的话就行。有些话跟我,跟春秀说,有不懂的也问我和春秀就行。要没有别人在的时候再说再问。这样,春秀和我都会开心。” 季珩皱着眉点头,看起来懂了,又像没懂的样子。 “你听我的话,我就买你喜欢的。” “糖人可以吗?” “可以。” “木剑可以吗?” “可以。” “面具呢?” “可以。” 季珩眼里放光,满意地点点头,愉快地和纪小小达成交易。 纪小小撑着下巴看他,这一世的季珩比以前的他简单、快乐很多,他不是殚精竭虑的权臣、不是刀剑舔血的杀手、不是没有身份的庶子,也不是筹谋算计的继位者。 他只是他,他比任何一世都更像他自己。 两人糕点卖完,回到家中,两人都被眼前的一切吓到了。 小小的院子里堆满了绑着红绸绳的箱子,纪小小心想,这李溪亭是把家搬来了吗? 春秀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秀!我们回来了。”纪小小喊她,走到她跟前,把卖糕点的钱放到她手中。 “你们回来了,我去做饭。”春秀回过神来似的起身。 “春秀姑娘,让我们去吧!哪还轮的上你来动手呢!你马上就是少夫人了。待会儿少爷来,知道了还不狠狠惩治我们。”不知哪里蹿出来一个嬷嬷,示意一旁的丫鬟扶着春秀。自己则跑去灶台前忙活起来。 “春秀?”看来那李溪亭没骗她,靠谱! 春秀点点头:“小小,等会儿他会来。我们先商量,商量好了再通知伯父伯母和杏姨。” 李溪亭派来的嬷嬷十分利索,三两下做了四菜一汤,首先招呼着春秀坐下来:“少夫人,您坐下来。你现在情况特殊,可别饿着了。” “李嬷嬷,我平时都自己干活,不需要过于照顾我。”春秀还是不习惯别人伺候。 “少夫人,你这说的什么话?少爷既然交代了我,我就得做好。”李嬷嬷坚持给她盛好一碗汤。 纪小小和季珩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小小,今日他来过了。” “哦。这样啊。”她当然知道了,因为人就是她带来的。 “小小,跟我来。哥,饿了吧?你先吃点。”春秀把嬷嬷盛的汤推到季珩面前,季珩不懂发生了什么,听话地喝起汤来。 纪小小随春秀走到内间,她轻轻握住纪小小的手对她说:“小小,我答应了,嫁给他。除了为了我的孩子。还有就是他答应了,为哥哥找大夫治病。” 纪小小有些怅然,她问春秀:“抛开一切,这样的结果,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我也不懂。”春秀淡然一笑。 纪小小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再说话,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春秀安慰她道:“小小,我嫁了人可能就没有那么自由。我知道。如果还要你做些什么,是怎么样也不合适的。他送了一些聘礼过来,我想请你帮哥哥保管,应该够哥哥独自一个人生活很久了。我会趁孩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求他带哥哥治病。” 纪小小不说话,内心说不出的滋味。 春秀似乎看出了她的难受。故作轻松道:“小小是你带他过来的是吗?谢谢你为我和哥所做的一切。你是我们的贵人。春秀此生定当涌泉相报。”说完春秀想要跪下,纪小小赶忙扶着她的手臂制止她:“你这是干什么?!”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纪小小心中有愧,实际上她只是有攻略任务在身,帮春秀,开始是因为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季珩的发家致富需要她。后来,则是因为,她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小小,我之前问过大夫的。我哥他实际上是中毒了,只是这毒罕见,要解这毒要上京城去找大夫,解毒也要不少银子。如今他答应了我会帮哥哥解毒,之后我想请你能照拂着点哥,他其实什么都能干,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他要干什么。”春秀说了许多,说是妹妹,她倒更像是姐姐,在为自己的弟弟操心。 “春秀,你喜欢他吗?”纪小小一番话听下来,那李溪亭却是做得可以了。今晨看他,也是风光霁月的模样,今日家里的排场一看,他倒却是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 “什么是喜欢?我与他云泥之别,能娶我已是不易,现在又答应了要治好哥的病。我对他没有奢望。”春秀的眼眸垂下来,她还能奢望什么,或许现在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一夜春宵收了钱,临到要成婚了,还利用肚子里的孩子做了一笔交易。 “你不能这样想,两姓姻亲本来就是大事。我看那李溪亭倒像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纪小小不愿看春秀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知道会面临什么。嫌弃我身份的公公或是处处刁难我的婆母,我愿意承受,能治好哥哥,就值得。”春秀勉强挂起笑脸。 “春秀,多想些好的。他这样的男子,要什么样的女人生孩子没有,他既然要娶你,也定是心悦你的。”纪小小最擅长做心灵导师,对于情感问题,自己都没有参透,倒十分有想法开导别人。 “小小,我与你说的话,你记得。他快来了,这几天估计我就要嫁去他家了。”春秀拉着纪小小的手往外走,季珩正认认真真地喝着汤,从汤盆里抬起头来,问她们:“你们要喝吗?味道真好。” 春秀眼睛一酸,不是汤好喝,是肉汤好喝。她看着季珩身上穿着浆洗干净的破旧衣裳,交代李嬷嬷道:“劳烦李嬷嬷这两日给我哥做几身衣裳,到时我与少爷成亲,我哥要送我。” 季珩仰头看春秀:“为什么要做衣服?我有衣服,不需要的,春秀,你是女孩子,你多做几身。”季珩想起纪小小说过,女孩子都喜欢漂亮衣服,他希望春秀也能开开心心的。 “哥,我也做了几身衣裳,我们一起穿新衣服。”春秀低头微笑看季珩,她的哥哥其实只是简单地活着。 第144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18婚期 夕阳映照,霞光万丈。 李溪亭在傍晚时分来到春秀家,他要娶妻了这可是大事。他写了一下午的帖,每写一张,那些要满溢的情感就饱胀一分。 踏进院门时,春秀正坐在梨花树下绣着什么,一阵风过,梨花便飘落如雨,飘落在她的肩上、发上。李溪亭想起他进京赶考时的梦,每一个梦境里都是她,可是每一个梦境里的她,都没有真正见她时令他惊艳。 “少爷。”李嬷嬷率先发现李溪亭,丫鬟嬷嬷四五个人皆簇拥过去行礼。 纪小小和季珩在一旁磨面,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春秀抬头看向他,李溪亭越过丫鬟嬷嬷,对春秀道:“春秀,我带了些帖子过来,你看看你这要邀请谁,我一并写了送过去。” 李溪亭倒也大方,对纪小小颔首打招呼:“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春秀说的小小姑娘了,在下李溪亭。”说罢抬手作揖。 纪小小也不懂该怎么回礼:“我是李依晓,春秀的朋友。” 季珩跟样学样:“我是季珩,春秀的哥哥。” 李溪亭很自然地扶着春秀坐下:“春秀,你身体情况特殊,要注意。” 春秀没有反应过来,随着李溪亭动作坐了下来。 李溪亭说道:“我那边的亲戚朋友的帖子,都已经写好了。你这里呢,我这边都写好了,你写在这张纸上,我誊抄上去。” 春秀想说她并不认识字,更别说写字了。 纪小小看出了她的困窘,对李溪亭说道:“我来吧,春秀你来说,我来写。” 除了杏姨一家、纪小小一家,春秀想不出还要请谁。 李溪亭带了一沓请帖,只写了两张。他怕春秀多想,笑着说:“家里面情况简单,倒省了我的事。” 薄暮夕阳,远山霞光。 季珩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沉默,几个时辰都没有说话。他独自一人坐在桃花树下,春秀还在绣着样,李溪亭还在写帖。原先以为春秀这边有很多人要邀请去喜宴,现在知道并没有很多,他就加上了一些想邀请却没有位置的人。 纪小小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季珩,在想什么呢?一个人坐在这。” “不是你教我的吗?有外人在时要少说话。”季珩一脸理所当然看她。 纪小小轻声笑起来:“你倒记得清楚。”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在写字的那个人不算外人。在他面前,你也可以说话,说你想说的话。以后,他也是我们的一分子了,像春秀一样,也是你的亲人。” “那我有些话想对他说,也可以说吗?”季珩眼神纯澈地问她。 “你想对他说的话,我可以听吗?”纪小小不放心他,怕他说错话,让春秀的未来夫婿看笑话了。 “我只是想跟他说我和春秀的小时候的事情,但是不知道能不能说。”季珩有些苦恼的模样。 “可以说,我也想听。晚膳我也留在这里可以吗?”纪小小笑眼弯弯,她知道,实际上季珩在不舍,卖糕点时,他听纪小小说,春秀马上就要离开他了。他的心里对嫁人有了粗略的认知。 “可以,小小想听,我就说。”季珩侧脸看她,孩子气地说着。 晚膳时,还是李嬷嬷准备了几个精致的小菜。纪小小到灶台放东西时,见李嬷嬷的动作有模有样的,花花绿绿的食材在热油里“滋啦”一声翻滚,霎时就飘出了馨香。 纪小小夸赞道:“李嬷嬷,你炒的菜好香啊,跟酒楼里的都没差呢。” 李嬷嬷一边挥着锅铲,一边颇为得意地回着她的话:“李家姑娘,不瞒你说,我可是在来宾酒楼干了十来年的老厨子了。今天一早,少爷就喊我赶紧来这,这几天由我来照顾少夫人的饮食起居。 前段时间,夫人喊我回府里膳房我都没答应,我在来宾楼每月例银高着呢!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少夫人肚子里的是少爷的第一个孩子,我也为少爷高兴。虽说是请我帮忙,但例银给的比来宾楼还高,我愿意为少爷做些事情。” 只一会儿功夫,一道“花揽桂鱼”装盘放好,李嬷嬷紧接着又继续在灶台上忙活着。 纪小小不再打扰,心里却对那个李溪亭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她几乎认定,李溪亭是喜欢春秀的。 纪小小回到前厅,春秀绣着绣活,李溪亭还在写着帖子,季珩坐在李溪亭旁边,认认真真地跟他聊着天。 纪小小在季珩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眼神晶亮,像个孩子一样分享着自己和春秀小时候的趣事。 “我问过春秀,别人的哥哥都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可是我好像什么也不会。我问她,她会不会很觉得,我不如别人。” “春秀怎么说的?” “春秀说我天天陪着她,她很开心。别人的哥哥只是嘴上厉害,我是真的厉害。我会做木剑,会劈柴,会磨面,我不但厉害,还能保护她。她说我是最好的哥哥。”季珩特别骄傲,好像他就是那束光,照着他们庸常生活角落都熠熠生辉。 “还有,有次我不小心把她绊倒了,她整个人扑到了地上,她白白嫩嫩的手掌,蹭破了皮,都渗血了,磕得下巴通红,她咧着痛嘴,哭得撕心裂肺……”季珩皱着眉,这回忆似乎使他有些愧疚。 “那她打你了吗?”李溪亭侧脸问他,手上仍然写着请帖。他想一个对孩子极有耐心的长辈,听季珩絮絮叨叨说着,时不时地回应他一两句。 “我也希望她打我。可是春秀说,她已经受伤了。她不想她最喜欢的哥哥也受伤。” “那她很大度。” “我问春秀,如果我一直这样,会不会使她也受影响。” “什么影响?” “影响的意思是连累她。” “你还知道这么,嗯,深邃的词。” “然后呢?” “她说每个人都有来日,也有归期。来得晚的人,去得也晚。我只是比较特别,没必要因为不一样而介怀。花开有时,树繁也有时。” “你知道什么意思?”李溪亭停下写字的手,侧脸看向他这个“没长大”的大舅子。 “不明白。但是好像又有点明白。” “春秀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是这样吗?” “是,我总是能猜到人们心里想什么。” “这么厉害的吗?” “嗯,我还知道。你与我聊春秀,是因为你舍不得她。你觉得她要走了,要离开你了。”李溪亭低头看帖,嘴角噙着浅笑。他发觉,与季珩的对话,使他不需要费周章去想如何应对,他能三心二意,能随意应对。 “你真的能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小小说春秀要跟你回家。你家里有灶台吗?可以做饭吗?有床有被子吗?晚上睡觉会不会冷?”季珩一系列问题问得认真,李溪亭也认真答他:“都有,过两天可以去我家看看。但是,到时候你对我说的话不能对别人说。” “你和春秀、小小说的一样。我会记得的。”季珩发觉,小小说的对,他也是他们的一部分,说话都一样。 春秀在一旁静静听着,实际上,眉目低垂着,锦帕上却有一点点的湿痕泅开,晕出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他的哥哥,其实是五年前来到她家的,那是她才十岁。这件事,她任何人都没有告诉。因为那样出现的季珩,身上背负着什么,只有等他恢复正常才能知道。 多年前的夜晚,暴雨如注,爹驮着了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回来,吓得娘亲以为爹惹了什么事情。 走近一看,血污之下是一位少年,脸上也全是污迹。 爹爹说山上砍柴时看到这孩子还在动,不忍见死不救,就驮回来了。 娘亲嘴上怪着爹多管闲事,却还是捧着一盆热水进来。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春秀差点忘了。她这个哥哥其实是上天在她十岁时送给她的礼物,她十岁生日时,许了一个愿望:她希望有一个哥哥,像梅英的哥哥一样,能够保护她。果然,那天晚上之前,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把自己许愿的事情默默的放在心里。因为她在十三岁以前,一直认为上天听到了她的愿望,答应了她,送来了一个哥哥。 季珩这个名字,是读过书的爹起的。他原本是书香门第,家境殷实,但就是因为太善良了,被别人骗走了许多钱财。正因为如此,春秀从小到大都过着非常拮据的过日子。 娘亲即使在很生气的时候,也没有怪过他。因为,就是这样的爹使她倾心。 而现在,他们之间的每一件事情,他都记得。 纪小小见月影西沉,对季珩说:“时候不早啦,季珩你送我回家。” “好。”季珩起身,他身量高大,站起来的时候,把纪小小整个都盖住了。 新月如钩,清风徐来。 “季珩,我知道你舍不得春秀,但是春秀会过得很好。你看得李溪亭对她多好。”纪小小见季珩不似寻常的安静,知道他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一点伤感。 “小小,你说春秀去了别的地方,会快乐吗?”季珩问他。 “季珩,相信我好吗?春秀无论在哪里都能过的很好。”纪小小安慰道,季珩今天一整天的心情低落,就因为知道春秀要嫁人了。 “那你呢?你也会离开,是不是?”季珩略低头看她,眼里静深如海,如同之前的每一世那么深那么黑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每个人都是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也终将孤零零地走。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只是陪你走过这一程而已,到了下一站。她有另外的人生,要去经历。季珩,这是常态,你要明白。”纪小小仰着脸看他。 “也就是说,不管是春秀还是你都会离开,对吗?”既然的话,说的很慢,难道纪小小能够感受到他言语里的悲伤。她几乎要觉得,也许她也离开,他就一无所有了。 “可能会离开,也可能不会。至少,最近不会。”纪小小温柔地笑看他,他现在太需要安慰了,“季珩,你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小小?”远处传来清朗的叫声,纪小小循声望去,月光下走来的煊赫,穿着一身玄青色捻银丝锦纹官袍。“你怎么在这?”话是对纪小小说的,煊赫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季珩。 “煊赫,这是季珩。我的好朋友春秀马上就要成婚了,我去帮帮她。季珩是她的哥哥,天晚了送我回家。”纪小小向煊赫介绍季珩,前几世他们要么是朋友,要么是兄弟,都熟悉的很。这是第一次这样介绍,她倒是觉得奇怪得很。 “我刚好在这一带巡视,我送你回去吧,也省的麻烦。”煊赫说道。 “哦,好啊!”纪小小答应得爽快,确实,季珩虽然身量高大,但实际上他跟十岁的孩子是一样的。春秀有孕在身,在家里也需要有人看顾着。 “说好了,我送你回去。不行,我得送你回去。”季珩着急道。 煊赫开始还充满敌意地对待这个陌生人,只是这几天放松攻势,纪小小就又有了护花使者,没想到这护花使者是个“孩子”。他好脾气道:“我送小小回去吧,这一带最近不太平,一个人不太安全。” “不行,我要自己送!”季珩生气道,他天然地不太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季珩,听话,这离你家不远。我跟这个哥哥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自己回家,好吗?”纪小小软着声音哄他。 “不行,我要送你!”季珩坚持道。 “那这样可以吗?我们一起送小小回家,我再送你回来,好吗?”煊赫也像纪小小一样,哄孩子似的,哄他。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不要跟你一起送小小,我要我自己送小小。”季珩认死理,毫不退让。 “季珩,这样好不好?我明天早点来找你,现在呀,我要赶紧回去。不然我娘会找我的。”纪小小继续哄道,“你看,现在春秀也一个人在家,没有人陪她说话,你先回去陪她,她马上就要离开了。明天我早点来找你好吗?” “好吧。”季珩想到春秀马上就要离开了,而小小刚刚说了,她会一直陪着他。 如此想着,只能勉为其难,把小小先交给这个讨厌的人,虽然他看起来非常安全可靠。 第145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19心意 月光莹白,风清云淡。 纪小小和煊赫,两人并肩走在月光里。 “他……”煊赫想问季珩,但他又不好开口。 “你想问季珩,是吗?他心智不是很健全,实际上只有十岁孩童的心智。”纪小小叹口气道,“十多天以前,我不小心落到水里,是他救了我。后来我又与他妹妹一见如故,所以就经常相处在一起。他们的父母早逝,也是可怜人。全靠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做绣活、卖糕点支撑着整个家,现在春秀马上就要成婚。我寻思着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听起来确实是……”煊赫看着这小小的侧脸。莹白的月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 他温声道:“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这世间可怜的人何其多,我也不知自己能做多少。而且,我并没有没有做什么。季珩对我有救命之恩。在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应该站出来。”纪小小望着月光发呆,她哪里是什么善良的人?她只不过是有任务在身,必须季珩捆绑在一起。 纪小小有时想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她会出援手,帮助这样可怜的人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她经历过孤立无援的时候,知道在这个这种时候,无人问津是怎样地辛苦,被人伸出援手,又会是怎样的温暖。 “我们,多久没见了。”煊赫忽然没由来地问她。 “我记不清楚了,最近一直都在忙,可能三天,可能四天吧。”纪小小边走边感受耳畔温柔的风,春夏交接的时候,天气是最舒服,最自然的。风中带着花香,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 “四天又五个时辰”煊赫认真答道,他其实每一天都很忙,即使这样忙碌的他,也总是不经意间想起他。 “你倒有心思记这些小事。”纪小小调侃他,嘴角轻扬,挂上一丝轻松自在的微笑。 煊赫静静看她,眸子里就像淬了星海一般闪亮。她笑起来如同三月的暖风,四月的花香,五月的榴花,这样随性洒脱的她,怎么能使他不心动呢?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纪小小摸摸自己的脸。煊赫好奇怪,一直看着她也不说话。 “没有,今夜的月色很美。”煊赫说着,眼里却映着她的身影。 “酸。”纪小小笑起来。 “小小,我知道这一切可能对你来说会太快,但是我想告诉你,其实,我心悦你,我想……”煊赫的眼里有纪小小惊异的表情,她做什么了,煊赫……这是在表白吗?可她明明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在与他相处。 “煊赫,我……”纪小小记得她最开始的时候说过,她还有事情没有完成,她不能……她明明记得煊赫是听到了的,是明白的。 “小小,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为止。”煊赫眼里数不尽的认真。 “愿意什么?”纪小小后来回想起来,自己一定是少了一根筋,才会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愿意嫁我为妻。”煊赫温柔看她,这温柔像是一张大网将她包住。 如果这一切不是幻觉,如果学长真的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她想,少女时代的她,一定做梦都会笑醒的。 这不,到了异世界圆了她这个梦。 “煊赫,我没想这些。”纪小小低头,她发现她刚刚所想的也只是少女时代的她所想的,现在的她,好像有了别的想法,不知为何煊赫对她说这些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季珩。 “小小,我说过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为止。”煊赫并没有逼她答复,他记得向域说过,女孩子总是比较矜持的。 “不聊这个好吗?”纪小小不知如何结束这个话题,只能生硬地转移。 “好,你想聊些什么?”煊赫问她。 “我到了。”纪小小低头笑道。 煊赫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甚至不够他表明心迹。 “那我明天可以来找你吗?”煊赫小心翼翼的问她。 “可以呀!不过明天我要去春秀家,她马上就要成婚了,我得买一些喜字给他装扮一下她的家。”纪小小想,多个人,多双手。春秀马上就要成婚了,可不能太寒碜。 煊赫让纪小小先进门,他看着她进去。 纪小小听他的话轻轻敲门,回头看他一眼。 “你这个臭丫头还知道回来,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啦?”李母的话从门缝里传出来,她气势汹汹地打开门,见着纪小小就一阵数落。 “娘,马上就要成婚了,我把帖子带回来了。”纪小小也不恼,笑着告诉娘这个好消息。 “什么春秀就要成婚了,跟谁?”李母一脸震惊,同时震惊的她还发现了站在纪小小身后的煊赫。 “煊赫,你送小小回来的,你们刚刚在一起吗?怎么不多呆一会儿?进来坐,咱们坐着聊。”李母热情地去迎他,纪小小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娘,人家煊赫还在当值。他只是顺便送我回来,我刚刚在春秀家帮她一起准备成婚的东西呢!”纪小小对煊赫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离开这里,不然李母可能要让他住下了。 “伯母小小说的对,我在当值,明天我一早回来接她,一起去帮春秀。”煊赫虽然不知道春秀是谁,但是能和纪小小在一起,帮谁变得不重要了。 “行行行,那你别耽误了衙门的事。明天早点来,在家里用早膳,我等着你啊。”李母热情道。 纪小小没眼看,无奈地先进门。 李母再一次跟煊赫道别,把门关上,追上来问纪小小:“春秀怎么就成婚了?这孩子藏的可真严实,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跟谁成婚?” “是清平镇的李家,李溪亭。”纪小小坐在院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清平镇李家,你说的是那个来宾酒楼的李家、如懿绣坊的李家、琳琅坊的李家?”李母一脸震惊,明明是两个看上去完全不可能的人。 “嗯,没错!”纪小小揉揉太阳穴,她今天可太累了。 “春秀那么勤快的女孩子,去给大户人家做妾,可惜了。”李母虽然知道李家家大业大,滔天的富贵,嫁过去即使做妾也能享尽荣华富贵,总比现在拖着一个心智不全的哥哥天天这做活那做活的舒坦,可春秀那么好的孩子,给人做妻绰绰有余,给别人做妾却是万分可惜的。 “娘,请帖上写的是妻,你看看清楚。”纪小小提醒她。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纪小小也有些诧异,毕竟两家身份悬殊,即使是做妾,也是春秀高攀了李家。这样的情况,她也能只能想到,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那春秀嫁过去,还不受委屈吗?”李母倒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李家公子因为如今迷恋春秀而擅自做的决定。 也许家中的主母是不同意的,但是又如何做到了这一步?她不解,却也料想到一定是李家公子胁迫了李夫人。 李夫人的骄横跋扈在镇上出了名,她怎么受得了这种憋屈,最终受苦的还不是春秀。 千言万语说不出,她只是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哎……” “娘,您也别想太多,也许春秀真有这样的福气呢!”纪小小安慰道。 “婚姻是柴米油盐的日子,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倘若真像我猜想的那般,最终受苦的还是春秀,我不忍心她这样的好孩子到大户人家里面去受折磨。”李母叹息,本来她看中好几个踏实上进的年轻人,想着再观察一阵子,到时候可以留着给春秀物色物色,可春秀却被大户人家的公子哥看上了,还马上就要成婚了,这可如何是好? “娘,春秀也不是白嫁他的。春秀说那李家公子答应要全力治好季珩。”纪小小看那李溪亭不像是有阴谋的样子,毕竟他时时处处都想到春秀。 “这……也许这是春秀的福气吧!”李母不再谈论此事,看着撒金粉的大红请柬上,写着敬邀李清洲和她,一道去来宾楼赴喜宴。“这里家公子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饱读诗书,你看看这字写的,可真是苍劲大气呀!” “嗯,我也觉得。那李家公子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像是认真的。”纪小小起身准备回房,她今天累得不行,“娘,我今天累的不行,我得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帮着春秀。一起装扮一下她的宅子,办喜事,就要有些热热闹闹的气氛。” “嗯,好吧,那你早些休息。明天你想吃什么或者煊赫喜欢吃什么,你告诉我,我做给你们吃。”李母三句话离不开煊赫。 “娘,你做什么都行,做什么我都爱吃。至于煊赫,我跟他不太熟。”纪小小耸耸肩,表示不知道煊赫爱吃什么。 “你这个没良心的,人家大晚上送你回来,你说跟别人不太熟。我看到煊赫的眼里呀,就快刻上大字,表明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了。”李母开她玩笑。 “娘,我现在不想这个事情,你也别太热情啦,别到时候吓到别人了。”纪小小无奈,不怕猪队友,就怕神助攻。 “你说说你,你不想这个事,想什么事?姑娘家迟早要成婚嫁人。”李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反正现在不想,你让我多陪陪几年,老想着把我赶出去。”纪小小不满道。 “嫁了人也能陪我呀!煊赫是个好孩子,又在衙门当值。你是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多少姑娘家心里惦念着呢!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李母一脸严肃地提醒。 “好,我知福,我知福。那娘能让我早点休息吗?不然明天起来状态不好。煊赫,说不定转身就喜欢别家姑娘了。”纪小小把李母往门外推。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李母转身离开。 纪小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带着季珩发家致富,离开这里。她觉得自己呆得越久,就陷得越深。无论是对李母这样女儿对母亲的眷恋,还是春秀这样难得的情谊,又或者是煊赫的温柔。这一切都教她沉溺其中。 纪小小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前世的煊赫,他说,小小,我认得你。我也记得你。可是为什么?终究不是我? 纪小小毫无底气地说,你是幻觉、是心魔,是我完成任务的阻碍。 煊赫低头笑了,笑得十分凄楚,这一分凄楚在纪小小眼里逐渐幻化成烟。 纪小小醒来,一片惆怅。 她清晨对镜梳妆时,看见自己的妆奁上多了一支翠镶碧玺花簪子,样式精致,颜色素净。她以为是娘亲给她买的,十分喜欢。挽了一个朝云近香髻,将簪子别在发丝间。左右看了看,有种不经意的美好。 走到正厅时,才发现煊赫已经到了,此时晨光正好,清晨的浅淡日光落在他身侧,他侧脸听李母说着什么。 她想起少女时代初见他。也是这样的清晨,他利落的短发,图案简单的白色t恤,浅蓝色的水洗牛仔裤,他站在阳光之下,微仰着头发呆。只有一瞬,他就离开了。可就是那一瞬,他住进她心里很多年。 “小小,你来了。来,娘做了梅花蒸糕、炸卷果、糖蒸酥酪……”李母过来拉纪小小,在她看来,煊赫能这么早来家里,他和女儿的事估计是板上钉钉了。 “今天怎么跟过节一样,做那么多好吃的?”纪小小调侃道。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难道平时为娘亏待你了吗?”李母一脸不高兴。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天特别丰盛。”纪小小坐下来,夹了一块蒸糕放进嘴里。 李清洲一早就去了私塾,煊赫今日休沐。煊赫看纪小小坐下用膳了,也开始动手。 “小煊怎么样?味道如何?”李母期待地看着他。 “伯母,味道很好。”宣和面带笑意,十分温和的看着李母。 “你喜欢就好,以后常来。”李母开心应他。 “娘,别人衙门当差,每天都很忙的,你老想着别人来家里。那怎么行呢?”纪小小最怕这样的情况了,事情好像已经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是啊,伯母。我也比较忙,可能没有办法经常来看你。”煊赫抱歉道,“但是有空的话,我也会经常来打扰你的。”说完朝李母礼貌地笑了笑。 “说的什么话,我希望你来。”李母嗔怪道。 第146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20成婚 旭日初升,光华明朗。 纪小小和煊赫并肩走在去春秀家的路上。 纪小小低声对煊赫说:“抱歉啊,我娘就是这样,有的时候过分热情了。但是,她没有别的意思,希望你不要有负担。” 煊赫目光如炬,使纪小小有种无处遁逃的感觉:“伯母没有别的意思,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别的意思呢?” 话说到这儿,纪小小没法接,只得又闷闷地走着。 煊赫的内心思绪万千,他时刻记得向域所说:女孩子不喜欢进程太快。他早晨明明看到纪小小看他时,眼里流光溢彩。 纪小小知道自己早上异样的表情可能使煊赫误会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的:“其实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我曾经认识的人。” “是你喜欢的人吗?”煊赫问她。 “嗯,是我曾经仰望过的人。”纪小小如实回答。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煊赫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他并不认识我。也许他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我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纪小小踢着脚下的石子,慢慢说着。那段少女时代无疾而终的暗恋,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的时候出来,还是在和他一模一样的,幻影面前说出来。 “我想,他一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你。也许他和你的心是一样的,只不过你没有发现而已。”煊赫没有看她,只是直视前方的路。 “是吗?那可真是错过了。”纪小小并没有把煊赫的话放在心上。 “只要还能遇见,就不会错过。只要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模样。就还有可能。”煊赫像对她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你这话说的可真玄幻,我都听不懂了。”纪小小发觉,眼前的煊赫,越来越真实,也许是系统为了阻碍她完成任务,他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那个学长。 她记起在遥远岁月里的某一天,她默默走在路上。学长和他的同学从她的身边经过,他似乎在回答一个问题。他也是这样的语气,音调,略低沉而又清冽的声音。 “只要还能遇见,就不会错过。错过的都是错的,真正对的人,会在终点相遇。” 那句话,她写在了自己日记本里的最后一页。 每当她做题做得万念俱灰之时,她都会翻到最后一页,看一看。 是,只要还能遇见,就有可能。她想做那个和他在终点相遇的人。 所以,她报考了历城的大学。只是学长那个全国排名第一的大学她还是没能考上。 明天早起晚睡熬了整整三年才勉勉强强考到了历城,可是历城何其大,她看着历城北清大学里所有重要活动都有他的名字。 而她,因为吊车尾考进北信大学,又被调剂到游戏设计专业,每天都活在专业课考核的恐惧之中。四年了,她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去找他。说什么再相遇,她觉得她和学长之间即使同在一城,也隔着银河一般的鸿沟。 “小小这话也是我想同你说的,只要再遇见,就意味着有可能。”煊赫眉眼舒朗,如同微缩的银河,融入海里。这一幕,与过去的许多场景重叠。 纪小小几乎要觉得煊赫和她一样,带着前几世的记忆而来。 两人步行到了春秀家门口,纪小小没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 煊赫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他最近总是做梦,梦里有纪小小,和现在的她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他梦见两人在看烟火。绚烂的火光映照下,她逐渐逐渐模糊的侧脸。 梦见他清晨披着露水去寻她,她手里拿着琼花对他莞尔。 梦见他沉到水底去救她,她一副少年模样。 梦见他问她,是不是因为他而受到了胁迫?她虽笑着说不是,但眼里有不情愿。 他总是梦见她。不明其中因缘际会,不知其意缘何而起。 他疑心自己照见了前世,他却更加确信,要等她,因为他们曾经生生世世的纠缠在一起。 “小小,你来啦!可用过早膳了?”春秀亲热地来挽纪小小的手。 “吃过了。”纪小小笑看春秀脸上浅粉的红晕,想必李溪亭对她很好,或是说了什么真心话。让她敞开心扉面对嫁人的事。 “那好,我让李嬷嬷随便做些我和哥吃。这位是?”春秀看见了站在纪小小身后的煊赫。 煊赫正要打招呼,就听见后头一声“煊赫”。 他回头看去,是李溪亭,他还不知成亲的就是这两人。疑惑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我来我夫人家,怎么了?倒是你,怎么在这?”李溪亭看着和他一起的纪小小,似笑非笑的。 “春秀的成婚对象就是李公子。”纪小小对煊赫说道。 “是我太忙了,收到请帖也没仔细看新娘子是谁,原来,新娘子就是小小的朋友。”煊赫解释道,兜兜转转都是认识的人。 “那可真是有缘了。你好煊捕头,我听夫君提过你。没想到,你和小小认识。”春秀大方打招呼。 “我也没想到,原来小小说快要成婚的朋友是你。”煊赫“小小”长,“小小”短的,李溪亭严重怀疑,这两人的关系不简单。 “那你呢?煊赫,什么时候和小小成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咱们一块儿把喜宴办了。宴席什么的都能一块儿安排,也省得你这个大忙人,忙的晕头转向的。”李溪亭热心地建议道。 “不是,我们不是。”纪小小急忙解释。 “我们还没这么快,你们先吧。”煊赫倒不担心误会,一番话说得不清不楚。 “哦,那煊赫你可要加把劲了。”李溪亭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小小,你来了?”季珩跑出来,只不过,这一次还有一个他讨厌的人也来了。季珩情绪不佳地看着煊赫,煊赫倒是大方,热情地跟季珩打招呼。 “不要闲聊了,咱们开始动手吧。”纪小小挽起袖子,拿出昨日回去以后买的喜字。 四个人一起把院子打扫干净,纪小小和煊赫负责贴喜字和红色的窗花、季珩负责劈好柴、李溪亭将喜帖送出去,春秀有孕在身坐在一旁休息,可她也不愿闲着,拿出绣活做。 辰光飞逝,不过一瞬便霞光漫天。 除了这个,纪小小坐在庭前发呆时,觉得几世走下来也不过一瞬之间。她看着卖力劈柴的季珩,麦色的肌肤上沁出汗水,从额头流到下颌,又从下颌流到喉结,不得不说,季珩有他卓越的容色。 “小小,有事吗?”季珩见她看着他,以为她有事找他。 “咳,没,没事。”她居然对着季珩发花痴,而人家是那么单纯的“孩子”。 “你脸很红,是不是发热了?”季珩拿帕子抹了一把手,把手背覆在纪小小额头。他记得,每次看袁大夫,他都是这样的。 “咳,没,没有。你,你忙去吧!别管我。”季珩这么天真地说出她因为观察男人而脸红的事情,她有点窘迫。 “小小,生病吃药是很简单的道理。你要去看看才会好。”说着,季珩着急地拉着纪小小的手跑去找春秀。 他的手和前几世一样大,可能是长期干活的缘故,他的掌心很多薄茧。温热干燥的掌心拢着她的手,她的脸更红了。 “春秀,小小好像生病了。我带她去看看。”季珩着急地拉着满脸通红的纪小小。 “这……”春秀看着季珩紧紧拽着纪小小的手,纪小小的脸红得滴血。除了他握得过于紧的手,纪小小还因为自己偷偷看季珩而十分窘迫。她着急道:“我,我没事,春秀,你别听他的。” “哥,你去忙吧!我看看。”春秀看出季珩的动作过于唐突,她知道小小善良,知季珩不懂事。只能生生地由他拽着。 “不行,小小都生病了。我要看着她,不能去干活。”季珩坚持陪着纪小小。 “哥,我知道你喜欢小小,关心小小。但是呢,你要是不去干活,那些等会儿就得小小干,你还是快去吧!”春秀耐心哄骗道。 纪小小看着季珩的赶紧从凳子上起身,着急道:“那我去,我去,小小交给你了!”说完便赶紧回去砍柴了。 小小和春秀两人,面对面坐着。春秀笑道:“小小,哥他就是孩子心性,你别放在心上。” 纪小小尴尬摆手:“不会不会,他不懂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那,今日陪你一起来的煊赫,你放在心上了吗?”春秀比任何人都希望小小找到好的归宿。 “他,就是一个熟悉的朋友。”纪小小撑着下巴回答,心想,实际上,他就是真实可感的幻影,处在幻境之中,她太明白最重要的是什么了。她想早点回到现实生活,早点回家陪奶奶。 “朋友,我看他不是这么想的,伯母也不是这么想的。”李伯母早拉着春秀说了几回,这个衙门当差的煊赫,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懂事的,只是纪小小一副不上心的样子,这可愁坏了李伯母。 春秀知道李伯母愁什么,这衙门的捕头煊赫,她是听说过的。倒不是有意打听,只是他的名声在外。实在太多姑娘家爱慕他。既是衙门当差的官爷,又生得风清朗正,多少姑娘为见他一面,特意在他巡查时在街上晃荡。 可煊赫却始终公事公办,丝毫不给任何人机会。纪小小是不一样的,他不仅同她前来帮忙,还时不时用过于专注的眼神看她。不是倾心与她是什么。 天光微亮,月影尤在。 春秀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李嬷嬷摇醒,眼睛还没睁开,嬷嬷就给她换好喜袍内衬,然后利索地把她按在梳妆台前。一头乌黑长发在嬷嬷手里每一丝每一缕都乖顺听话,照着她的指示或折在耳后或拢在颅顶,或拧成细细的辫子,或盘成各式纹样。倒腾了一上午。终于忙完了她身上,一群人叫她在此处歇息着,就门口候着了。 纪小小走过来,春秀皱眉嘟囔:“小小,我还没嫁出去,就给折腾死了。” 纪小小看春秀平日里总是素色衣裳较多,忽的换上极华丽的大红喜服甚是明艳动人,一时间整个屋子都一片亮丽。 “春秀,你今天很美。”纪小小赞美道。纪小小笑着看她,春秀千娇百媚的模样真是教人移不开眼。 新月如钩,星辉漫天。 夏初的月夜不浓,银辉遍洒,明光渲染出了另一片天地。 来宾酒楼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络绎不绝。李溪亭身着玄色褚红丝线刺金蹙鸾华服,乌发由赤金嵌翡翠束冠束起,李溪亭本就俊逸非常,今日更是如谪仙般俊美无俦。 与她相处这段时间,他见到了她许多模样:率真坦荡的她、天真无邪的她,他们处事上有着他人相处多年都没有的默契,这让他很是欣喜。 想着佳人,李溪亭面上难抑喜色,对前来贺喜的人一一道谢,夜宴上又被几个要好的朋友灌了些酒。 今日煊赫还带着衙门的一同来道喜,孟庆山埋怨:“没想到,还是让你抢了先。” 李溪亭浅笑,抱拳作揖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席间十分热闹,觥筹交错间,时辰渐晚。众人知春宵苦短,也就纷纷告辞。 月影西沉,红烛高照。 后院喜房,春秀偷偷吃了些床上铺着的红枣花生,可是还觉得饿。她心想着,大婚之日,新郎官大吃大喝,新娘子就只能等夫君来了才能吃东西,好没道理。 她听到门开启时的轻微响动,马上正襟危坐起来。好歹成婚了,还是得有个样子。 李溪亭见床正中间坐着一位着玫瑰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纹凤长袍的女子,他走进前去,春秀掩面扇后的容颜如牡丹艳丽。 眸子是三月艳阳办的亮烈,鼻子高挺,今日涂了胭脂,娇艳欲滴,让人禁不住想要采蜜撷英。 他屏退下人,在床边坐下来。微醺的他没了平日里的自持,拿下她的扇子,问她:“饿不饿?” 春秀感动极了,果然了解她!她小兔子似的委屈地点点头:“快饿扁了。” 李溪亭轻笑出声:“还能饿着你,走,吃东西去。” 春秀穿着繁琐沉重的喜袍,走起来拖着极长的衣尾,李溪亭见她行动不便,想帮她脱下外袍,可春秀想起多天以为他要做些什么,脸下染上嫣红。 李溪亭见她少有的羞怯模样,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教他想到朋友在席间打趣到的洞房花烛夜该发生的种种。他心里一团火涌上来,却还是温声道:“我帮你脱了外袍,好行动。” 第147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21目标 夏初日高,风清云淡。 春秀嫁人了,纪小小用春秀给她的那些钱,帮季珩买了几亩地。纪小小想,也许致富要从种田开始。 纪小小和季珩一起在地里面劳作着,她撒了些青菜的种子,过一段时间,有菜可以吃,能够节省一笔开支。 开源节流,一方面要想着如何挣钱,另一方面也要想着如何省钱。这样才能够慢慢地把财富积累起来。这种理念也是奶奶教她的,她一直奉之为真理。 “小小,我们为什么要种这些东西?”季珩疑惑地问她。 “因为种了才有吃啊,不能老想着拿钱去买,我们种了,要吃的时候,自己地里就能摘。如果有多,还能摘一些去卖呢。”纪小小耐心解释道。 “可是,那么多地,我们都种吗?”季珩以为纪小小不知道几亩地意味着什么。 “当然不是,我们需要种一些自己吃的,有多才拿去卖。剩下的地呀,我自有别的用处。”纪小小边弯腰翻土,边对季珩说道。 “哦,那是要用来干什么呢?我能知道吗?”季珩实在是疑惑,这么多地是要用来做什么? “我们可以把这些地给那些买不起地的人种,只要他把粮食中的一部分给我们就可以啦。他也能得到粮食,这样岂不是双赢吗?” “为什么自己的地要给别人种呢?那别人种的东西,不就是别人的吗?”季珩穷追不舍地追问。 “这个,以后你就知道了。总之,你要知道,听我的,能给你买很多很多糖人。”纪小小站直,抻了抻腰,总是弯腰蹲着,她整个人都腰酸背痛。 “那好!”季珩毫不犹豫地回复道。 纪小小嘴角噙起笑意,果然,这一世的季珩最好打发,只要吃的玩的就行。相处起来倒也简单自在。 纪小小拜托李母找一些需要种地却买不起地的穷人,地里的收成一人一半,把米粮卖出去以后直接把钱给季珩就行。 “小小,你对季珩的事,会不会过分关注了一些呀?”李母有些担忧的问道,自己的女儿不至于是喜欢那个心智不全的季珩吧? 脑海里才闪现这个念头,李母就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纪小小和季珩两人相处的状态,怎么看都像一个姐姐看待小孩子的样子。 “娘,爹一直教我做人要知恩图报。季珩他不顾自己的安危,把我救起来,我也应该回报他。现在春秀嫁了人,很多事情都不能看顾,所以我想尽自己所能,给季珩挣一些钱。 这样,他也不至于孤苦无依,而且这些钱都是春秀交给我打理的,我不能辜负她对我的这份信任。”纪小小认真说道。她的眼里没有丝毫躲闪,李母实在没有办法把她对自己季珩的这一份认真、用心想到别的方面去。 “好吧,你跟煊赫这两天有联系吗?”李母真正关心的实际上是这个。 “哦,那倒没有。煊赫在衙门工作都很忙,没什么事,我干嘛要去打扰他?”纪小小坐下来喝茶,今天种点菜,把她累的够呛。 可想而知封建社会的女人是多么辛苦,除了要做体力劳动,还要看顾孩子等等,一点也不比现代社会的女性轻松。 “这我就说说你了,小小,你不能光记得春秀交代你的事呀。你还是要对自己的事上点心,春秀现在嫁出去了,而且嫁的是有名的李家,以后季珩再怎么样,也还有李家兜底,有春秀帮扶着。你呀,再耽误下去,小心轩赫就被别人抢走啦!”李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了,自己的女儿一点都不上心,而别的姑娘家都巴不得住在衙门里,守着煊赫。 李母前两天还听隔壁的王婶说,煊赫这几天巡查街市,被镇上王家小姐王霜雪看上了,为他是茶饭不思的。 清平镇的王家和李家,势力可谓是不相上下。现在王家女儿看上了煊赫,以王家在清平镇乃至冀州城的根基,准保煊赫青云直上,何况那王家的女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是更不用说的,几年前镇上就有富庶子弟说等着她长大,立马娶回家。 煊赫不过是巡查时帮她追回了一个抢荷包的小贼,王家小姐虽看起来文静内敛,谁知回去就扬言非煊赫不嫁。 这个激动坏了镇上那些看热闹的人。镇上本来就小,一点风吹草动人尽皆知,人人都在等煊赫对此是什么样的反应? 毕竟能帮助自己铺平仕途又貌美如花的贤妻,可谓是每个男人都想要的。 “娘,煊赫不是我的,抢不抢也不是我的事情。煊赫如此优秀,有姑娘喜欢也是正常的呀。”纪小小不知道如何跟娘说,她对煊赫并没有任何的想法,她现在只想搞钱。 “你这孩子怎么教不聪明呢!”李母就差咬牙切齿了。 “娘,有好姑娘喜欢煊赫也是他的福气,也是那个姑娘的福气,你也就不要跟着瞎操心了。”纪小小在心里头算着,这样一季下来,光是这些地赚的钱,完全不够达到帮助季珩赚到一万两银子的目标。 这一世任务时间倒没那么紧了,可她想早点结束,早点回到现实世界啊!现在半个月过去了,她辛辛苦苦也只赚到三十两银子。 如今,用春秀的嫁妆买了一些地,她满打满算一年也仅仅能赚到四十两银子。 要赚到万两银子,何其容易啊! “你这孩子就是不开窍,我都要被你气死了。”李母恨铁不成钢,心想着,纪小小如果一直是这样的心思,也许就要变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有了煊赫珠玉在前,她都看不上,那她还能看上什么样的人呢? “娘,少操心,放宽心。也没那么累。”纪小小起身打算回房先午憩一下,养足精神,再想一想,怎么帮季珩尽快把钱赚到。 “你这样的性子让我怎么能不操心?以后你可怎么办啊?”李母的碎碎念被打着呵欠离开的纪小小抛在脑后。 李母心想,自己还是得帮一帮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不然自己看中的好女婿,马上就要被别人给抢走了。 春末夏初的天气最是凉爽而宜人,纪小小一觉睡到未申交接的时辰。到了下午,暑气慢慢升上来,纪小小披了件绉纱披帛就到前厅找吃的去,这一世的民风接近唐朝,女子一般着抹胸襦裙。只是在村里、镇上女子要做农活,加上比较闭塞,所以人们比较保守,在外面一般穿方便活动的裙裤,一方面保障人身的安全,另一方面也能够更好地动作。 清平镇归冀州管辖,实际上到了周州府地界,那里的女子都穿得比较清凉,开春天气回温,就穿上了款式新颖的抹胸襦裙。 李清洲属于知识分子,所以原主李依晓的家境尚可,裙子这方面是不需要愁的。 只是李清洲常常提醒纪小小:襦裙家里穿一穿就好。在外面还是穿裤裙,方便行动。 纪小小想着在自己家里,图方便凉快就穿着襦裙午憩。醒来又感觉到肚子有一点饿,所以随便披了个绉纱披帛就跑到正厅找吃的。 谁知,煊赫就端坐在正厅饮茶。 纪小小好奇,煊赫这个大忙人怎么有时间在这儿悠哉悠哉地喝茶?她走到煊赫面前,伸手越过煊赫提他右手边的茶壶,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 谁知那茶壶似乎比她预计的更远一些。她略弯腰,往前伸了些手。纪小小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正穿着抹胸襦裙,又因为午睡时的随意,胸口的绸带并没有勒得很严实,一片绮丽的风光若隐若现毫无察觉。 水倒好了,纪小小自顾自地坐下,一口饮下杯中的茶,只觉得茶香充盈,倒是十分解暑。 “煊赫,怎么有空来家里坐?你都很忙的呀。”纪小小对一切毫无察觉,自然而然地与煊赫打招呼。 “李伯母说,今晚有事与我说,叫我来家里用晚膳。你呢?午休刚起?”煊赫眼神只有片刻的晦暗不明,又回到了一副温和的模样。 “嗯,是啊,今天上午到干活累的要命,一不小心就睡到现在了,我平时没那么懒的。”纪小小解释道。 不知为什么,即使她知道眼前的煊赫是假的。她也不想自己少女时代的男神,觉得自己是个懒婆娘。 “你还需要干活吗?”煊赫问道。 纪小小把春秀交代给她的事情,以及今天帮季珩买了一些地,然后撒了一些菜籽,让他有菜可吃的事情说给了煊赫听。 “你对季珩倒是十分上心。”煊赫说着,言语带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倒是挺嫉妒那个心智不全的季珩,能得到纪小小如此多的关注。 “那可不,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纪小小又拿起茶壶,想再倒一杯茶,可是茶壶里好像没有水了。她懊恼放下,想着等会儿叫娘做点雪酿酥酪。凉凉的、甜甜的。纪小小撑着下巴想着,心里有了决定。 对面煊赫说道:“也许在那样的境况下,看到了,就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季珩不一样,他明明需要别人帮助,却救了我。我更应该尽自己所能帮助他。”纪小小虽说话间漫不经心,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我倒希望那时遇见你的是我。”煊赫说道。 “那不一样,如果是煊赫你救了我。我会觉得是理所当然。因为你也不一样,你一定会见义勇为。”纪小小随意说着,煊赫却继续追问道:“那如果我也希望得到你不一样的用心呢?” “哎,煊赫,我听说王家小姐到处宣扬非你不嫁。来跟我说说,一个大小姐只想嫁给你,是什么样的感受呀?”纪小小岔开话题,八卦道。 “我与她素不相识。”煊赫似乎并不想过多地与纪小小谈论这个王家小姐。 “你这话说的就不厚道了,人家都非你不嫁了,你还说与她素不相识,我都听说啦,这王家小姐据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里条件也十分之好。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倒觉得她可能可以做一个非常优秀的妻子。你看既生的貌美,对你的仕途晋升也有所帮助,那多好呀。”纪小小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却不曾看见煊赫的脸已经黑了一半。 “我竟不知,小小还喜欢乱点鸳鸯谱了。”煊赫眼神冰冷地看着纪小小,看得纪小小一阵发毛。 “嗯,那个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娶妻当然不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应该是选自己最喜欢的,最心仪的。”纪小小试图挽回局面。 “那如果我说我心仪的,喜欢的,就在眼前呢?”煊赫现在干脆连装都不装了,直接表达。 “额,那个,天气有点热,我去找娘做些解暑的吃食,你等着啊。”纪小小落荒而逃,只留着煊赫一人留在原地。 他不明白,为何他已经表现的如此明显了,纪小小还是如此掩耳盗铃。 她也许只是不喜欢他,又不想伤害他而已。 李母十分热络的把雪酿酥酪端上来,用李清洲珍藏的琉璃盏装着,看起来玲珑剔透,一片凉意。“小煊,快来尝尝我做的雪酿酥酪。” 纪小小简直馋得连口水都要掉出来了,眼巴巴道:“知我者莫若娘亲大人啊!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正好想吃雪酿酥酪呢!” “你这丫头真是没规矩,哪有客人在,自己先动手的。”李母拍开纪小小想要端走酥酪的手。 “伯母,没关系,我不算客人,既然小小馋,就让她先尝。”煊赫看着纪小小馋猫一样的眼神看着酥酪,温声道。心想着,也许他的小小,只是还不懂。 “你这个馋猫,也就煊赫受得了你了,没规没矩的!”李母虽然嗔怪着纪小小,却把手里的酥酪递给了她。 “谢谢娘!”纪小小赶紧坐下开吃。这雪酿酥酪清香甜糯,一向喜欢甜食的纪小小,简直是找到了人生的终极快乐。 煊赫看着眼前这个心满意足的馋猫,嘴角漾起温柔沉溺的笑意。 李母又端了一盏雪酿酥酪上来,看见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她就说嘛,一到过来人的经验,先后绝对对自家女儿有感觉。 煊赫温柔沉溺的眼神,纪小小自在随意的模样,这不就是两人相处时最好的状态吗? 这一幕美好到她不忍打扰。 第148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22磐石 “娘,你在干嘛?”纪小小发现偷看她们的李母,一脸无奈。她到底又通过自己脑补磕到了什么啊? “没事,你们继续。我放下东西就走。”李母一脸“不打扰是我最好的温柔”。 “娘,你坐着好吧?跑来跑去不嫌累得慌。”纪小小无言以对,她想叫她留下,看清楚两人相处时的毫不来电。也许她就会放弃莫名其妙的撮合。 “没事,没事,你们聊。”说完李母一溜烟就跑了,留下石化在原地的纪小小。 “那个,我娘她,有时候就是奇奇怪怪的。”纪小小尴尬,不会全世界都以为她要钓煊赫这个金龟婿吧? “没事,你爱吃的话,我的也给你吃。”说着,煊赫把盛着雪酿酥酪的琉璃盏推到纪小小面前。 “真的吗?”纪小小刚三两下就干掉一盏,正憾恨着量太少,完全不够她发挥。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还没尝到味,就已经吃完了。刚好煊赫愿意把自己的给她,她也就欣然接受。 煊赫看着眼前的纪小小猫似的眯着眼睛满足的吃着雪白的酥酪。心里更加确信自己喜欢的这个姑娘是个对感情迟钝,对吃热衷的人。 春夏之际,清风吹动满墙的花,惹来一阵香风。李母找煊赫来也没有什么事情,他只不过想让煊赫多来家里走动走动,让纪小小也能和煊赫多接触接触。 “你听说了吗?”煊赫问纪小小。 “什么?” “溪亭中了状元,三日之后,就会上京领赐封。” “那很好啊,春秀真是好福气。”纪小小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听溪亭的意思,要把季珩也一道带去进京,这样就能够为季珩寻医。”煊赫之所以关心那个叫季珩的,是因为他觉得纪小小分关心他,自然也就爱屋及乌,对他多了几分关心。 “那好啊,这样的话,季珩有很大可能能被治好。”纪小小除了为他高兴,还有就是,也许恢复记忆的季珩能更快地赚到钱。 “我也好久没见春秀了,我去找找她,问问她这件事情。”纪小小是个急性子,想到什么事情立马就要去办,她赶紧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就要出门。 “你现在去找她?”现在正是未申交界的时辰,春秀有孕在身,说不定此时也还在休息呢。 “我就是个急性子。”纪小小尴尬地挠挠头。 “今日晚上你和我一块儿到李府去用晚膳吧,刚好溪亭今日请我去他那议事。”煊赫为她解难道。 “那好!”纪小小爽快应答。 李母听说两人要一块儿去春秀那做客,高兴得直点头。说玩到什么时候想回来再回来,没关系,反正家里头也没什么事情。正好纪小小和春秀关系好着呢,这么久没见了,也能好好聊聊天。 纪小小心中腹诽:娘真是驰名双标的代言人,平日里自己要出个门,总是问来问去的,现在跟煊赫一起,她简直巴不得自己不要回来。 “伯母也请放心,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把小小安然无恙地送回来。”煊赫一番话说得十分得体。 李母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道:“好好好,什么时候都可以。有煊赫在,我放心。” 纪小小想到也许季珩也十分想念春秀,就询问煊赫能不能她一块儿去找季珩,他们三人一起去找春秀。 煊赫眼里心里全是她,自然宠溺地所有要求都答应了。 纪小小高兴道:“煊赫,你真是最好的人了!” 酉时,天光未昧,三人来到李府。李溪亭早就在府里等候。春秀听说今天煊赫、季珩、纪小小三人都会来,十分高兴。李溪亭疼惜妻子有孕在身,又初嫁到李府,想来能见到哥哥和自己最好朋友,一定能让她这段时间的郁结得到一些抒解。 他当时满心只想把佳人娶回家,没想到自己低估了母亲的专横跋扈。第二日新妇奉茶时,她就扎扎实实地给了春秀一个下马威。 李夫人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身份低微的儿媳妇,再加上她婚前失贞、怀有身孕,更是对她厌恶至极。 在儿子面前,她连装都不想装,当春秀奉茶时,她就让她一直跪在地上等,迟迟不接过茶盏。 李溪亭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春秀“腾”地站起来冷声说道:“既然夫人此时并不口渴,那我就把茶放在一旁了,我有孕在身,不便久跪。先行告辞。”说完竟是转身就走了。只留下李溪亭和李夫人愣在原地。 李夫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把春秀放在一旁的茶盏拿起来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气急败坏道:“溪亭,你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妻子?!” 李溪亭知道,春秀一个人掌着整个季家十分不容易,想来没有些胆色是撑不下去的。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连装都不愿意装,丝毫不受半点委屈。 “既娶进门,春秀就是我的妻子,如何处置她皆由我来。你不要生气了。”李溪亭话虽是这样说,却未曾想到春秀竟有这样的胆气,李夫人跋扈惯了,莫说府上没有一个人胆敢这样说话,谁见了娘亲不是避让三分。 “你来处置她?怀有身孕可了不得了!我看你根本舍不得处置她。我警告你,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你就赶紧把她赶出门,否则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李夫人柳眉拧住,整个就是愤怒写在脸上。 李溪亭心里倒是乐见春秀这样的硬骨头,这样他在外头的时候,就不用担心春秀受欺负。他已经收到了消息,春闱结果已出,他高中状元。 三日后,他便要离开清平镇上京去领受赐封了。历年的状元好歹能得个翰林院编修这样的五品小职,养家糊口是不成问题的。 倘若廷试之后,搏得龙心大悦,说不定还能得个四品侍郎。无论是何种结果,都足够她与春秀,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安生过日子。 “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教训她!”李夫人跋扈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下就想追出去,把春秀抓来惩治一番。 “娘,此事我会处理。春秀也未曾对你有什么不孝的举动。府上人多眼杂,传出去说您欺负新妇,到时镇上也不好听。”李溪亭耐心地对李夫人分析道。 这一点,他还是很有把握的,李夫人虽然跋扈,但她多多少少会听自己的意见。 “可是这口气,我怎么忍得下去?”你夫人越想越生气,自己从来都是赢的份,哪曾想在这个小姑娘面前落了下风。 “娘,我自有办法,也自有打算,请您放心、放宽心。”李夫人看李溪亭面上坚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相信自己的孩子不会让为娘的受委屈,于是此事竟作罢了。 只是由此之后,你夫人为免看见春秀心烦,让她以后都不要请安。春秀乐得清闲,她本来也不想当什么少夫人。这下好了,和李夫人彻底决裂了,李溪亭也不会对她有莫名其妙的幻想。 她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此外就是偶尔有意无意提醒李溪亭给她哥哥治病的事情。 “你这般的目无尊长,希望我怎么处置你?”李溪亭一番话说的不轻不重,看不出情绪。 春秀沉默半晌,思考了一会儿才认真说道:“李公子,你我约定在先,只要我嫁你,你就帮我哥哥治病。其中的约定并没有包含我要孝顺您的娘亲。晨间您也看到了,我原先是想把戏做足,无奈李夫人似乎十分不满意,我这个名义上的儿媳妇。” 李溪亭想笑,还是憋住了。淡然说道:“惹得我生气,你就不怕我反悔?” “我相信李公子不是出尔反尔之人。”春秀虽话说得坚定,可若李溪亭反悔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无论什么原因,婚前失贞、怀有身孕的是她,外界看来,攀上高枝的也是她,她还能指望什么呢?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李溪亭这个人,值得她信任。 “哦?看来我在你眼里不是登徒浪子、仗势欺人的人了,什么时候竟有了好的印象。”李溪亭目光灼灼看她。 每次他拿这样的眼神看春秀时,春秀都想逃走,但是,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谈到婚前约定的事情,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几乎可以确信,等孩子生下来,一定是去母留子的。 她虽有万千不舍,但李家家大业大,孩子在李家说不定能更有出息,娘亲永远是娘亲,她永远不会舍弃自己的孩子。 “李公子这是在怪我,早晨的时候,忤逆了您的娘亲?”春秀挑眉看他。 李溪亭对她这样充满生气的表情十分着迷,笑着说:“三天以后,我们一块儿上京,带上你的哥哥,到时我给他大夫治病。” 春秀一脸疑惑看他。 李溪亭把京中传来的消息告诉了春秀,他没有高中状元,春秀尚且是高攀,如今他高中状元,去了京城,赏赐是必不可少的,还能留在京中做官。 春秀一脸震惊,难道不应该是把她丢在乡下,到京城去再娶个高门大户的女子吗? “怎么,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坏了吗?”李溪亭笑看她。 “不是,我只是好奇。”春秀回他。 “好奇,好奇什么?”李溪亭明知故问。 “好奇,你为什么会带我去。”春秀实话实说。 “你是我的妻子,我以后要到京城生活了,不应该把你带去吗?何况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李溪亭一脸理所当然。 “可是……”春秀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可是,可是你只是一个镇上的女子,想着我高中状元,应该去取高门大户的名字做妻,是吗?可是,我就应该把你扔在镇上孤独终老,是吗?”李溪亭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明明是那么耀眼亮烈的女子,却总是把自己放得很低。 “……”春秀看不懂他。 “春秀,我之心仪,磐石无转移。”李溪亭语气认真坚定,春秀却更加疑惑。她总认为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坚定,只有娘亲傻傻的,即使爹总是愚善,还一直跟随着他。 春秀并不说话,她料想男人心性如此,今日说是心之所爱,矢志不渝。明日,说不定看着别的又认定了。实际上,她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愿意信守诺言,带哥哥到京城去看病,她已经很满足了,并没有别的想法和要求。 李溪亭知道春秀所想,她不知自己对于他而言是怎样特别的存在。他也不恼,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只是新婚之后的日子里,李夫人总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处处找事。 但她也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李夫人送来冷饭冷菜,她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李夫人要她抄经书为李溪亭祈福,她就转手交给丫鬟,让她随便抄一抄。李夫人勃然大怒,训斥她阳奉阴违。她却淡然道,我本来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女人,勉强誊抄经书也是叨扰圣灵。 碍于她肚子里怀着孩子,不能明目张胆,一时间李夫人竟也不知道如何整治春秀。索性听了身边嬷嬷的话,待她生下孩子,就把她赶出府。眼不见,心不烦,现在也不要再去花费心思想怎么整治她,反正迟早是不相干的人,何苦劳心劳力。 至此,李府的婆媳之战以李夫人懒得动手而偃旗息鼓。 春秀如今怀有身孕三个月,虽然用孕相并不明显,但好歹稳定下来了。 李溪亭这段时日无事就在府里呆着,府里人以为少爷生怕夫人会对自己的娇妻做些什么,其实,李溪亭知道春秀的性子,谁也招惹不了她。心里的真实想法只是想看着她,陪着她而已。 有一日,春秀斜靠在榻上。李溪亭坐在案前读书习字。 “李公子,能教我念书吗?”春秀忽然没由来说一句。 “可以,你过来。”李溪亭为春秀主动寻求他的帮助而感到十分欣慰。 “想从什么学起?”李溪亭耐心问她。 “《诗经·郑风》”春秀想起那一夜之后,李溪亭迟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她尽管内心翻涌,却仍是一切照常。 那一日,她听到私塾里念着“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她虽不明白其中的真实含义,但听到这一句,她觉得与她那时的心境很契合。 她一直记得,如果有机会,她想知道这首诗说的是什么,那个和她有一样心境的女子,最终下场如何? 第149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23郑风 落日余晖,傍晚风清。 一缕晚霞隐去,放眼望去,整个李府暮霭缭绕。春秀垂首,看着李溪亭执狼毫蘸墨,在宣纸上写下这首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李溪亭见春秀一头墨发梳着简单的流云髻,只在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木兰素簪,侧脸姣好,说不出的清丽素净。 从初见她起,李溪亭就发现,她总是这样清水出芙蓉的模样,不事雕琢,却深得他心。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春秀问他。 李溪亭当然知道,这是一首女子写给情郎的情诗。春秀没有念过书不识字自然是不懂其中的意思,可她为何会对这首诗感兴趣?难道是别人写给她的? 李溪亭脸上表情不显,只是眼底多了一抹晦暗。他不答反问:“你是从哪里听到这首诗的?怎么会对它感兴趣?” “之前哥哥在李伯父的私塾里帮忙,偶尔李伯父也会教他读一些诗。那日我卖完糕点去私塾接他,正是听到了这一首诗的一句: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我那时就在想,诗中这样痴情的女子,会是怎样的下场?”春秀并不知李溪亭心中所想,她寻常道来。 李溪亭绷着的神经松了下来,他淡淡道:“这首诗说的是一位女子思念情郎,她不说思念他这个人,而说思念他青色的衣袂。碍于女子的矜持,她没有去找自己的情郎,而是问道,即使我不去找你,为何你却不能来找我呢?女子登上城墙,辗转徘徊。仿佛一天没有见,就像隔了三个月未见那么久。” 春秀沉默半晌,问他:“那诗中写的这个女子的结局吗?她最后怎么样了?” “没有说,也许和他的情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李溪亭把最后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写下,他想起那时他在京城参加春闱,满心满脑子都是春秀,可不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也许,始乱终弃,终成怨侣。”春秀喃喃自语。 李溪亭细细思量,春秀听到这首诗的时候,不就是是他在京城参加春闱的时间吗?难道,他就是她心之所想?为着这猜想,他内心雀跃不已。但见她对彼此的感情,似乎并没有抱有很大的期待,他满心情衷不知从何说起。 “春秀,想写字吗?”李溪亭柔声问她,只有他和她一样了,她才能够真正安心的待在他身边,而不是总是想着退缩、放弃。 “想。”春秀拂开自己内心的悲观想法,点点头。 李溪亭的手常年执笔,食指指腹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的指节修长,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着。案前空间有限,她的背贴在他胸前,春秀心里有一丝情愫渲染开来,泅得一塌糊涂。她们之间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也没有此刻这般令她心动。 “写好了。”李溪亭看着春秀脸上胭脂染就似的红晕,移不开眼。 “哦,好。”到底是个小姑娘,春秀闷闷应声,不敢抬头。 “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吧。”李溪亭提议道。 “好啊!”春秀知道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但认认真真写还真没有过。 李溪亭再一次轻轻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李溪亭”三个字。 春秀疑惑道:“我认得我的名字,好像不是这样写。” 李溪亭眼里盛满温柔,轻声说道:“春秀,这的确不是你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李溪亭。” 李溪亭看春秀认真看着宣纸上的他的名字,继续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春秀,我娶你为妻,并非权宜之计,也并非为了旁的理由,而是结发夫妻,恩爱长久,生当同衾,死当同穴。” 他说话时附在她的耳边,热气呼出,喷在春秀的耳廓。春秀虽不太懂读书的事,但“恩爱长久”她是懂的,脸上更是红得滴血一般。 “你懂我的意思吗?”李溪亭十分爱看自己娇气害羞的模样,像一只小野猫收起锋利的爪子,柔软温顺。他看着春秀圆润白皙的耳垂被他两句话说得红透了,心情大好地逗她。 “有的懂,有的不懂。”春秀心思纯净,自然不知贴着她后背的李溪亭早已心猿意马。 “哪里懂,哪里不懂?李溪亭问她。 “我知道恩爱的意思就是夫妻感情和睦。”春秀略侧脸回头看他,“生当同衾,死当同穴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生当同衾,死当同穴。”李溪亭轻声念道,“意思是两夫妻活着的时候,盖同一床被子恩爱,只是死了也要住在同一处墓穴里。” 春秀这才知道,原来,读书人将夫妻间不可言说的事情也说作是“恩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恩爱”是否是真实意义上的恩爱。 李溪亭眼里只有她小巧可人的耳垂,她白皙的侧脸,还有她染上薄粉微微起伏的胸膛。他成婚时顾念着她有孕在身,并没有与她洞房花烛。如今,孕期已过三个月,他听大夫说过,只要注意些分寸,不会伤到她。 他叹了口气,春秀疑惑,想回头看他。谁知被他温热的濡湿含着耳垂,她羞怯万分,却没有不半分推拒。 春秀对他的索取采取纵容的态度,李溪亭得到鼓励似的继续攻城略地。晚膳还未用,先就莺啼燕啭,雨打娇花。 晚膳时,李夫人特地叫嬷嬷来唤李溪亭,到她屋里用膳。李溪亭命嬷嬷回话,他与夫人用过了。 春秀被他藏在软榻里侧,不敢发出声音。嬷嬷应下后回去回话。 埋在李溪亭胸前的春秀这才敢缓缓抬起头,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吃过了?” “吃了,还没吃饱。”说完就继续动作。 春秀羞得无地自容,恨恨道:“我不吃了!” 李溪亭被她毫无心机的话逗笑:“春秀不吃了,我还要呢。” 春秀干脆转过身去不理他,可李溪亭怎么可能放过她,又闹了她好一阵子才偃旗息鼓。 春秀的内心又羞愤又甜蜜,心里对李溪亭这个读书人有了新的认知。 春日高起,时光飞快。 春秀除了三日回门那日见过季珩、纪小小,一时间已有接近一个月未见他们了。纪小小偶尔会写信给春秀,告诉春秀,她给季珩买了一些地,分给买不起地的人种,可以赚一些钱。说季珩能很好地照顾自己,让他不用担心,好好照顾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生活。 春秀不识字也不会写字,没有办法回纪小小信,就连看信也是叫旁边的丫鬟小丽帮忙念的。 春秀由此更加坚定了要读书习字的决心,于是每当李溪亭回来,都能看见春秀认认真真地坐在案前,要么临帖,要么看书习字。 难的书看不懂,春秀从蒙学读物看起,一见李溪亭回来,就拿着书问他这个问他那个的,李溪亭总是厚着脸皮提些羞人的条件才教她。春秀为了少问他,向李溪亭的书童赵新求教,学会了查《尔雅》的法子,一时间春秀犹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再也不需要求教李溪亭了。为这事,赵新被少爷罚了三个月的例银,害得赵新一见春秀就逃走,生怕自己又做了什么惹怒少爷的事情,他可没有例银可扣了。 春秀一开始不明就里,后来听小丽说起,他被罚扣了三个月的例银。这才往想到李溪亭身上去,她也学会了李溪亭生意人的狡诈,威胁他,除非把那三个月例银还给赵新,否则她什么要求都不答应,不管是白天的要求还是晚上的要求。 李溪亭无奈笑道:“你倒是聪慧,学什么都快。” 赵新的三个月例银失而复得,听说是少夫人要回来的,心里感激涕零。 春秀知道自己身份,也没对这段感情有过多期许,这心思反而使她由着性子胡来,日子过得随心所欲。李溪亭乐得见她如此,她像一只欢脱的雀,总是忙碌,一见人就躲开,但他怎么可能让她躲开,见着她就逮住圈住,春秀有段时间怀疑自己第一次见他是被他端方自持的外貌给骗了,粘得要命。 这日黄昏,季珩、纪小小和煊赫一块来府上找她,她高兴极了。忙跑到门口去接。 “你有孕在身,慢着点。”李溪亭看春秀一个孕妇还总是蹦蹦跳跳的,担心道。 春秀哪还管这些,一心只想快点见到纪小小,还有自己的哥哥也来了。 纪小小多日未见春秀,也十分高兴。拉着她的手,前前后后看了好久。春秀脸盘子变得更加圆润,身上倒是不见长。看来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在李府受欺负,反而过的挺好的样子。 “春秀,你胖了些,真好。”纪小小很高兴地说道。 “我真的好久好久没见你了。小小,我很想你。”春秀对纪小小表达着思念。 “天晚了,别站着,咱们进去慢慢聊吧。”李溪亭说道。 自从把春秀娶进家门,他觉得自己比春秀还更担心她的身子。反倒是有孕在身的春秀,还是照常吃喝,照常蹦蹦跳跳。 “春秀,咱们进去说吧,要不然啊,李公子得怪我啦。”说罢纪小小揶揄地看着他们。 “小小姑娘,你叫我李溪亭就行。李公子李公子的,生分了。”李溪亭对纪小小话语间的调侃倒不甚在意。 一行人热热闹闹打了招呼,便走到正厅。 李溪亭和煊赫坐在桌上品茗聊天,纪小小、季珩、春秀三人坐在前院。 “哥,你最近都还好吗?”春秀问道。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哥哥,虽然他什么事情都能干,但他心智不全,她怕他被欺负。 “春秀,我一切都好。你胖了些,看来你在这里住的挺习惯的,那就好,那你就住下去吧。我也一切都好,有什么不会的,小小经常会来帮我。”季珩话语平淡,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就是一个普通男子。但只有春秀知道。只有十岁心智的他,能做到这一点,一定是做出了巨大的努力。 “哥,是春秀对不起你。”春秋愧疚地说道,她始终觉得,如果她不那么早嫁人,还能照顾照顾他。如今一切都要靠他自己,说不难,怎么可能。 “春秀,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纪小小听不下去,她不想春秀因为这件事情而感到愧疚。季珩也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为了他付出一切。 她继续说道,“只要你放手让季珩自己去应对生活中的事情,说不定他就能够更快地恢复记忆。你已经付出很多了多了,千万不要为此感到自责。” 陈秀点点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季珩。季珩还是那么单纯,他记得纪小小和春秀说的,在外面要少说话,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他是傻子了。 “哥,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的。”春秀提醒他道。 “我有点饿,我看见了桌上有点心,我能吃吗?”其实季珩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个。 “当然可以,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春秀赶紧起身。 “我去把你有孕在身,还是小心一点。”纪小小抢先去取点心。 “春秀,我能问你一件事情吗?”季珩问道。 “哥,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春秀好奇,自己的哥哥很少这么认真地向她提问。他总是做的多,说的少。 “要怎么样才能和小小成婚呢?”季珩毫无保留地问出来,倒是惊得正喝着水的春秀被茶水呛了一下。 “哥,为什么想和小小成婚呢?”春秀想的不是两人般不般配的问题。她想知道哥哥到底懂不懂成婚是什么意思? “我想她像春秀一样,跟我住在一起。你和溪亭成婚,就和他住在一起。那如果我和小小成婚,她就能和我住在一起了。”季珩心里等量换算出这样一个想法。 “那你得知道小小愿不愿意。”春秀说道。 “所以我想问,小小怎么样才会愿意和我成婚?”季珩执着问着。 “嗯,也许你恢复了。她就愿意了。”春秀不知怎么跟他说,成婚是两情相悦的事,不是怎么做就能行。 “我没病啊。”季珩不解。 “你像我们一样,就可以了。” “一样是什么样?” “就是你忘记了一些事情,等你记起来了,就可以。” “那怎么样才能记起以前的事情?” “去看大夫就可以。”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大夫?” “很快就可以了。” “很快是什么时候?” “就是很快,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好,你要很快告诉我。” “好。” 第150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24秘密 绿荫昼静,深夏席清。 纪小小帮季珩把点心端过来,笑着问他们在聊些什么? 春秀怕季珩的想法吓到纪小小,她心想此事还是先不要让她知道。 “没聊什么,小小,三日后,我会和李溪亭一起进京,到时候会带季珩一快进京看病。”春秀知道,现在的季珩与纪小小就是绝无可能的,料想纪小小没有那个心思,即使她有,李家的伯父伯母也不会同意的。 “不是,我跟春秀是说……”季珩想说些什么,被春秀打断,“是说到时候买回京城的有趣玩意儿给你。小小,我口渴,你能帮我倒杯茶吗?” “好。”纪小小不明就里,转身又去倒茶。 “哥,你听我说。刚刚那番话你只能对我说。谁都不可以讲。”春秀面容严肃。 季珩虽心智不全,但总归知道春秀很少对他严肃,但严肃起来,想必这件事情是非常严重的,他还想说些什么。 春秀眼看着纪小小端着茶杯就要回来了,说道:“哥,如果你不想小小再也不理你。就听我的。我带你去京城,咱们先把病看好,等恢复记忆了,再从长计议好吗?我会帮你的。” 季珩只默默点头,不再说话。 “喏,春秀,茶给你倒来了。”纪小小把茶杯递给春秀。 “谢谢你,小小。”春秀笑意嫣然。 纪小小发现,成婚后的她,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婉,不再像初见她时的小姑娘模样。 几人用过晚膳,煊赫、纪小小先送季珩回家,煊赫再送纪小小回家。 如此一来,和春秀、李溪亭一块去京城,这也就意味着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季珩。 纪小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么长一段时间,她要一直等他? 春秀还说,李溪亭这次进京是去领赏受封的。一个京官要养活一个话少听话的季珩还是很容易的。 万一他的病治好了,恢复了记忆,成了一个正常人。以他的皮相,要娶一个媳妇可以说是易如反掌。那到时候他再想完成任务,就更难了。 可是如果要同他一同进京,她要用什么样的理由呢? 月光如水,流淌在窗前。纪小小望着床顶发呆,难道,她还是得嫁给他,才能完成任务?季珩现在这样的样子,自己愿不愿意是一回事,李清洲和李母是不可能同意的。 思来想去没个结果,一阵清风吹得她上眼皮粘着下眼皮。 清风入窗,晨光熹微。 这件事她没有纠结多久,春秀就派人来找她。李溪亭已经和李清洲和李母打好招呼,他想认纪小小作义妹,请纪小小随他们一同进京。 纪小小与春秀是闺中密友,一起进京,一方面可以用李溪亭义妹的身份见见世面,说不定能寻一门好亲事,另一方面,他也有私心,希望春秀照顾孕相不稳的春秀。 李清洲考虑许久,才点头答应。女儿能否寻得好亲事暂且不提,至少进京一趟能增长很多见识。自己只有这一个女儿,他万般思量皆是为她好。 纪小小高兴地收拾包袱,李母走进来,看着一脸兴奋的纪小小道:“小小,你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自己单独行动。李家少爷的心总归是观着自己妻子,没那么多心思照料你。” “娘,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操心了,我都这么大一个人了。”纪小小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就等明天一早出发了。 进京就是她和季珩发家致富的第一步!她信心满满,大都会总归是机会多一点,发家致富指日可待。 “你啊!别怪我没提醒你。别一心想着攀上高枝,送到春秀,玩了一趟早些回来。煊赫才是最靠谱的。”李母忧心忡忡,总觉得自己的女儿去了,很多事情就会跟自己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娘,说了我对煊赫没想法。你不要乱点鸳鸯谱了。”纪小小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这孩子,以后就会后悔的。” 还没轮到纪小小后悔,煊赫就要出差青州,这下,一个北上进京,一个南下办案。李母的心都操碎了,只能在纪小小和煊赫分别之前再安排一次两人相处的好时机。 午膳时,纪小小对用膳时见到煊赫已经见怪不怪了。 “煊赫,听说你明天要南下青州办案?” “嗯,你明天要随春秀他们进京?” “是啊,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京城呢!这回我也好好去见见世面。” 纪小小夹了一块卤煮麻鸭放在自己碗里,她之所以不太抵触煊赫的频繁出现,除了有个美男配餐有助于增加食欲,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只要他来,娘就会做好多好吃的。 “那,几时回来?”煊赫状似随意问道。看得一旁的李母揪心叹息,哎,她年轻时若有这样丰神俊朗的男子默默等着,她早就欢呼雀跃了,也就纪小小这样没心没肺。 “不知道,看情况吧。”没心没肺的纪小小没心没肺地和鸭腿作斗争。 “什么看情况,这里到京城不过七天车程,给你玩一天,回来不过一旬的时间。你办完事赶紧回来,别玩野了。”李母一脸严肃,纪小小撇撇嘴,毕竟是母亲,经济大权在她手上,她说一旬就一旬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纪小小无奈道。先哄好母亲,出了门再说。 天光未亮,纪小小早早起床,京城之旅,马上开启! 她的内心说不激动是假的,这就像在小城镇里面待久了,忽然之间要去外头旅游了。心里总还是有雀跃和欢喜的。前几世的都会都十分繁华,而且有许多做工精湛的玩意。 她按照约定时间,在门口等着。果然,时间一到,马车的粼粼之声就从远处传来。 “李姑娘,上车。”驾马车的是李溪亭的书童赵新。 马车很大,春秀、李溪亭,季珩早已在马车上等候。 “小小,快上来。”春秀见纪小小掀开车联,高兴得想起身迎她,被李溪亭轻轻拽着手臂。“你干什么呀?”春秀十分不满。 “春秀你有孕在身,还是得注意着点。”纪小小帮李溪亭解围。 “他就喜欢管着我,什么事都要管,烦都烦死了。”春秀埋怨,说着,还拿眼刀横了他一眼。 “春秀,你看我带了什么给你。”纪小小刚坐下就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锦帕包住的盒子。 一阵梅香充盈在马车内厢,纪小小把锦盒打开,里头摆着些玲珑剔透的果脯。是天香坊的玲珑梅果,以前,纪小小和春秀一块儿卖糕点,春秀不止一次提到天香坊的玲珑梅果。她想着现在春秀有孕在身,肯定特别想吃些酸酸甜甜的东西。 “知我者莫若小小,我可馋死了。”真秀就着纪小小的手,在锦盒里捻了一粒梅果,放在嘴里吃着。满心欢喜。 “春秀,一段时间不见,你竟然也说这样文邹邹的话了,也不知道是被谁带坏的。”纪小小哈哈笑着,春秀脸上发热,不与她再说话。 “季珩,今日怎么不见你说话呀?”从昨天开始,季珩就少言少语。本来季珩在春秀和纪小小面前,最爱说一些没头没脑的傻话,纪小小这段时间和季珩相处,已经对他的性子摸得七七八八,他这样少言寡语,想必是心里有事。 “小小,我不习惯坐马车。”季珩随口编了一个理由,实际上,自从昨日跟春秀说了自己心中所想,他就一直心事重重。他本来就孩子心性,装不得事的。所有的愁绪都写在脸上,可他也记住了,春秀说这件事情不能让小小知道。 “是哪里不舒服吗?我看看。”间,纪小小坐在了季珩身边,用手掌抚了抚他的额头,疑惑道,“不烫呀,怎么会不舒服呢?” “小小,你随他吧!我哥他可能就是想到要去京城了,昨夜兴奋的没睡好。”春秀季珩的心结所在,但她也只是圆过此处,想着一块儿出门了,得空还得好好开导一下他。 “哦,我昨天也很兴奋呐!想着能去玩,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纪小小开心地掀开车帘,叫季珩一块看外头的风景。 “喜欢天香坊的梅果,怎么不跟我说?”李溪亭看着春秀捻着锦盒里的梅果,细细地吃着。看样子确实是十分喜欢的,一颗又一颗,心满意足的模样。 “干嘛跟你说,你最会做样子了,老是拿些小玩意儿来哄我,不稀罕。”春秀柳眉微挑,她对李溪亭最近屡屡出格的行为十分不满,每次惹恼了她,就弄些小玩意来想哄她开心。她可不想让他觉得随随便便就能哄到她。 “拿我的心给你,稀罕吗?”李溪亭压低声音耳语,温热的气息全喷在春秀耳廓上。春秀本来想怼一下他,没想到,这人脸皮也忒厚了。自己反而闹了个羞愧难当。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知羞!”春秀压低声音嗔怪他,又再仔细瞄了一眼纪小小和季珩,见他两人脸色如常,似乎并未发觉某人的厚脸皮。春秀叹一口气,正想再和他斗智斗勇。谁知李溪亭的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捏,吓得她“啊”地叫起来。 “怎么了?春秀。”听到春秀的轻呼,纪小小将视线转到春秀身上。 “没,没什么,刚刚颠簸一下,吓我一跳。”春秀结结巴巴地,面色一片潮红。 纪小小又继续和季珩一起看向外面的风景。 初夏的林间郁郁葱葱,不时有毛色鲜亮的鸟儿飞过。季珩心里头不装事,看见好看的就兴奋地指给纪小小看,纪小小被他少见多怪的模样逗笑,故意捂住耳朵嗔怪他:“你嗓门也太大了吧!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真的吗?小小,对不起,我……我……”季珩发现,自从他晚上做梦会梦见纪小小以后,他已经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与小小相处了。他变得很害怕,害怕小小忽然会离开。会像春秀一样离开,去别人家里住。 可是他对纪小小又和春秀不同,他看见春秀在李溪亭的府上过得不错,他会为春秀感到高兴。可是他尝试过自己在心里把春秀换成小小,把李溪亭换成煊赫,他发现,他没有办法为小小感到高兴,反而心里一阵钝痛,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着心脏。只有把煊赫换成他,才能消除这种痛。 所以,他问春秀,如何才能和小小成婚。可春秀却说。如果小小知道了他的想法,就会离开他,他不得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傻不傻,我开玩笑的啦!”纪小小笑意盎然,季珩傻傻地移不开眼。心想着,若是小小能一直这样笑给他看就好了。 “小小,什么是开玩笑?”季珩眼神纯澈,他的世界里,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没有开玩笑一说。 “开玩笑就是我和你关系好,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生气。”纪小小怕他当真,只能这样跟他解释。 “那我跟你关系好吗?”季珩依然一双静默如画的眸子看人,直把人溺毙才罢休似的。 “额,小小。去到待会儿我们到喻英镇歇脚午膳,然后到下一个镇住宿好吗?”春秀赶紧岔开话题,她怕季珩突然会说到想和她成亲的事情。 “哦,好呀!”纪小小绕是再迟钝,也知道春秀和季珩想必是有事情瞒着自己。她心想,得找个时间好好和季珩聊聊。 夜幕如期而至,一行人到达了平乐镇,四人中,纪小小、春秀一间,季珩、李溪亭一间。季珩在马车上就看见平乐镇上街市的店铺里有比清平镇花样更多的糖人,他闹着春秀给他买,春秀一整日舟车劳顿的,十分疲惫。李溪亭看在眼里,十分担心。 纪小小架不住他孩子似的扭来扭去,对春秀说道:“我带他去吧。我正好坐车太久,也想活动一下筋骨。” 春秀勉为其难地点头,两人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季珩一眼,季珩满心想着糖人,没工夫理春秀。 纪小小更加确信,她们有事瞒着她。她打算好好地盘问一下季珩。 夜华如水,晚风醉人。 平乐镇接近豫州,街市繁华,灯笼连在一起犹如一条发光的长龙蜿蜒曲折。 “季珩,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纪小小抬头看他。 季珩在纪小小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里面的他异于往常的沉默,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 “你不说的话,没有糖人咯。”纪小小威胁道,她就不信了,季珩能舍弃糖人。 季珩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因为,在他心中,小小比糖人重要得多。 第151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25天灾 夜色融融,繁星点点。 纪小小一本正经地威胁季珩,她就不信还有比糖人更重要的秘密。 可她估量错了,季珩一脸拒绝:“小小,你别逼我了。春秀说了,不能说。” 果然有秘密!纪小小打算换一种方式套他的话。“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呢?这个春秀就没有说不能说吧?” “春秀说,你如果知道了,就再也不会理我了。”季珩满脸委屈。他不明白,小小明明对他那么好,怎么会说离开就离开呢? “季珩,你记得我白天说的什么吗?”纪小小开始她的循循善诱。 “你说,开玩笑就是关系好的人,说什么都不会生气。”季珩记得她说的每句话,他问出了白天没有问完的话,“那我跟你关系好吗?”季珩一双静默如画的眸子看她,纪小小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当然啦!不然我怎么会陪你一起进京看病。”纪小小叹息,这个孩子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啊!她能不能回到现实生活就看这一世了,她巴不得越快越好。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生气吗?”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生不生气,可不是你说的算。纪小小想,先把话套出来再说。 “那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春秀,她会生气。”季珩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春秀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告诉小小,但是既然小小都说了,她不会生气。 “我答应你。”纪小小保证道。 季珩往前走了两步,好像鼓起巨大的勇气似的,他略弯腰附在纪小小耳边轻声说道:“我想,跟你成婚。” 此时的夜风温柔,清风和着季珩低沉的声音一起向纪小小袭来。她似乎还闻到了初夏时节栀子花开的味道,淡雅而清淡,带着一丝微涩的甜蜜。 纪小小看着此时沉默的季珩,他的眼澄澈而明亮,他,这算是求婚吗? 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可是他说这些话时,还是能给人带来心动的错觉。 “春秀要你不告诉我?” “嗯,她说你知道了,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你知道成婚是什么意思吗?” “像春秀那样,和妹夫生活在一起。” “你想和我生活在一起?” “想。” “等你病好了你再问我,也许我会答应你。” “真的吗?” “真的。” “春秀也是这么说的。” “春秀也是这么说的?” “嗯,她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的对。” “为什么你们都说一样的话?” “因为只有你恢复了记忆,你才知道成婚的意义是什么。也许在你失去的记忆里,有其他的人在等你。也许在过去,你曾经和别人约定过,要与她成婚。成婚这件事情,只能与一个人做。” “我只跟你约定。” “你还没恢复记忆,你说的这些都不作数的。” “那如果我恢复了记忆,我和你的约定还算吗?” “等你恢复了再说吧!” 纪小小独自一人往前走,把季珩落在身后。她心想,他哪里懂这些。今天这个人对他好,他想成婚,也许明天另一个人对他好了,他又想成婚了。其实,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的。 一行四人行程并不紧张,每日都坐在马车上,往常总是李溪亭说着,其余人听。 春秀有孕在身,总是困倦,李溪亭心疼她不好休息,又添置了一辆马车。于是进京的后半程,就变成了李溪亭与春秀一乘马车,纪小小与季珩一乘马车。 这日,四人刚在驿馆落下脚来。纪小小就收到家里的来信。说是李母突发癔症,要纪小小赶紧回去。 纪小小看李清洲信中言语,似乎是十分严重。她与李溪亭、春秀商量着不随同进京了,她想即刻就返回清平镇。 季珩虽有不舍,但知道看小小神情焦急,也把自己的心思压下去。 李溪亭让纪小小乘马车返回,春秀有他在,无碍的。来日方长,待春秀孩子出生,他们也定会回镇上誊写族谱。 纪小小当即收拾包袱就要回程,季珩站在一旁默默不语。 纪小小知道他心有不舍,安慰道:“记得我们的约定哦!你快点好起来。” 季珩眼里的不舍化作对未来的憧憬,他默默点头。想起什么似的,又再说:“小小,路上小心。” 纪小小笑意盎然,点头道:“你也保重。” 在过去的很多世记忆里,他们似乎并没有过多的别离,她习惯了生活中有他似的,怅然间生出些不舍来。 纪小小登上马车,掀开帘子,三人与她道别,她笑着招手:“春秀,好好保重身体,快进去歇着。” 春秀虽是笑着,可似乎也蕴着伤感的泪水。她招招手:“一路顺风,到了写信给我。我们就在驿馆下榻。” 赵新扬起马鞭,马便扬蹄便得得地走。 原本一片晴好,夕阳映照。不一时却下起暴雨。天边乌云怒涛翻滚,雷鸣电闪、咆哮奔腾。骤雨抽打着地面,雨飞水溅,迷潆一片。 大雨敲打在马车上,发出轰鸣可怖的声音。赵新驾着马车行在深林之中,电闪雷鸣加上暴雨如注,女子的裙裾又长,纪小小的衣角都全湿透了。晚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 雨势极大,赵新凝神,紧赶慢赶地,才赶回了平乐镇,因这暴雨,马车都聚集在一时赶着回城。 才走一会儿,马车便停了下来。赵新掀开帘子道:“李姑娘,回城的桥断了,好几辆马车跌下山崖去。我们只能走山路回去了。” 纪小小点头道:“天色不早了,既过不了桥,就请赵大哥千万小心。”马车旋即往回走,往蜿蜒曲折的山路走去。 山路曲折,碎石满地。马车一路颠簸,纪小小觉得自己胃里一阵翻腾,但因为暴雨下着,再加上娘的情况未明。她苦苦地压制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 忽地马车碾上一块巨石,整个马车斜侧过去,霎时间,天旋地转。纪小小只觉得眼前一黑,腿上一阵剧痛,便陷入了无边昏迷中。 她难道是要死了吗?可是任务还没完成。她是不是要魂飞魄散了? 无尽的暗夜里,她伸出手也看不见。 她似乎沉睡了很久很久,又像是瞬息之间。 她又看见了那个异样的空间,看见了和她躺在一处的季珩。 季珩的脸还是那样,冷峻而舒朗。只不过,他的装束是现实世界的装束。纪小小不禁想着,如果一切都结束了。她会记得他吗?他呢?会记得她吗?记得这一切,会改变什么吗? 她听见天外传来呼唤她的声音,像是李母和李清洲的,罢了,再苦再累,也把最后一世的任务完成了。 纪小小艰难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李清洲一夜苍老的脸。他担心道:“小小,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纪小小想动一下,可是全身剧痛。尤其是腿部,简直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撕扯着她的痛感,猛烈击打她的神经。 “嘶……”纪小小痛呼,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她艰难发声:“娘呢?” “你娘她……”李清洲话没说完,先哽咽住了,“你娘她,突发癔症,被幻觉迷糊,投了河。” “怎么会?我离开时她明明还挺好的。”纪小小难以置信,明明,娘亲是那么能干开朗的女子,把家里操持得十分妥当。 “那是家族病。你的外祖父和舅舅们,就是这么没的。”李清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似乎已经认命了。在他以为还有希望,也许自己的妻子,能被命运眷顾时,她就这样消失不见了。他想捆住她,可是他舍不得看着妻子伤害自己,他放开了她,却永远失去了她。 可是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他刚刚失去了挚爱的妻子,连女儿也…… “生死有命。”李清洲叹了一口气。他这几日叹了太多的气,所以这一声叹息变得轻而缓,瞬息就散了。 “爹,我们现在在哪里?”纪小小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我们现在在平乐镇。我听说你遇到天灾,立马就赶来了。小小,你别担心,我们去京城看看,也许还有希望。”李清洲鬓边斑白,还是耐心宽慰纪小小。 “爹,我怎么了?”纪小小想动却动不了,每试一下,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大夫说,你的腿,没法子用了。里头的神经压断了。”说完,年近五旬的李清洲流下了泪水。 纪小小心里倒没有过多的感慨,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她看着李清洲为她流泪,又想到关心她、爱护她的娘亲也没了。倏地鼻子一酸,也扑簌簌地接连不断地落下眼泪。 “小小,你别着急,爹带你进京。我们能看好的,小地方大夫医术不精,咱们赶紧到京城去看看,找一找春秀。”李清洲一件女儿满脸泪水,顿时也慌了神。 “爹,我有些累了。我没事,您先好好休息一下。”纪小小得仔细想想,怎么处理这种变故。 她昏迷已经有五六天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她是上次暴雨的时候,从马车上摔下来,巨石压到了腿。可能从此就半身不遂了。 现在这样子,要想自己照顾自己,已经是难事。更别提怎么样帮助季珩发家致富了。 季珩也不知怎么样了,既然李清洲说要带她去京城医治。那刚好去看一下,季珩那边医治得如何了? 暑气上蒸,天气越来越热。 李清洲带着纪小小,从平乐镇出发,十天的光景才到了京城。因为纪小小行动不便,明明五天车程就能到,足足挨了十天。 纪小小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行动不便对生活的巨大影响。她耐着性子自己照顾自己,平日里简简单单的事情,如今却要花上好些时间,她花了好久时间心理建设,还是免不了沮丧。 李清洲只是沉默着,他也不知如何开导自己的女儿。如此多日下来,两人都沉默不语。 纪小小想着自己现在的身体,怎么赚钱。 李清洲见她终日默默不语,终于在用晚膳时与她聊起来:“小小若不是你,也许前段时间,我就随你娘去了。但这世间还有你,我就还有一份牵挂,尚在世间。你的腿虽说机会渺茫,但总要抱有希望。假使真的没有办法了,蝼蚁尚且偷生。你也应该振作起来才是。” 纪小小满心想着如何用这残破的身体,挣得更多的钱。没想到李清洲居然为她考虑至此。 她明知一切是假的,自然可以淡然处之。那他呢?她这一世的父亲,刚刚失去了挚爱的妻子。如今,女儿看起来也一蹶不振的样子,他当如何难过。 纪小小心思转了几回,认真道:“爹,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我的身体如今这样,我会继续努力地生活。爹您也是,往后我们没有了娘的照拂,日子会难一些,我们一起努力。” 李清洲闻言,默默点头,吃了几口饭。纪小小却分明看见,他的眼角有泪花闪现。 两人到了京城,却没有新奇喜悦。李清洲说,听闻李溪亭官拜户部侍郎,如今皇上赐予府邸在华清街。纪小小、李清洲两人乘马车行至华清街,花了些碎银子,请护院通传一声,清平镇的旧人前来拜见。 春秀如今虽是四品官员的夫人了,仍然是没有架子的做派。听下人说一对父女前来拜见,她自是知道是小小来了。 赵新那次事故以后再也没有回来,李溪亭听说后立刻安顿了老家的亲眷便去信给李清洲,一定要带纪小小来京城求医。 春秀见到纪小小如今的情况,伤心地落下泪来:“小小,都怪我。若不是我邀你一同进京,你也不会经此一劫。也许伯母她也不会……” 春秀本就瘦削,近日因着愧疚,又更瘦了一些,显得她的孕肚明显了不少。 “春秀,不说这样的话,都是命。我也没有什么,就是生活麻烦了些,其他都还好。”纪小小宽慰着她。 春秀想到小小的身体已经这样了,还要宽慰她,心中不忍,落下一阵泪来。 纪小小笑着说:“春秀,快别哭了。不然等会儿,我又该哭了。我的眼泪都流干了,再哭等会儿眼睛又疼了。” 春秀这才止住眼泪,对李清洲道:“伯父,你和小小先住下。看病的事从长计议。哪怕小小以后都这样了,有我一口吃的,都不会饿着她。你放心。”她一番话说得情深意切,没有丝毫虚假。 第152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26顾虑 李清洲哪里是愿意麻烦别人的人,他正色道:“春秀,你若是这样说,我就不敢住下来了。这段时间,我打算和小小一块儿寻医。我也就厚着脸皮来打扰你。若是真没法子了,我就带她回清平镇,我一个老头子,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养自己的女儿还是有本事的。” 春秀知道李伯父是读书人,一身的骨气,她怕再说,他马上就走了。 “那时候听伯父的,咱们先看病。”春秀说着,扶着身子慢慢坐下来。 此时恰好季珩回来了,纪小小寻声望去,不过十多日未见,她却好似隔着千万的时光。他此时穿着一身玄青色云纹长袍,往日见他都是粗布麻衣,今日忽地一身颇为体面的衣裳,这样子与前几世的清贵样貌重叠,让她有些恍惚。 “小小,我听春秀说你腿受伤了。”季珩眼里无他,直直地问道。 “嗯,回去的时候遇到天灾。腿受伤了。”纪小小发现,季珩壮实了一些,也许是原来穷,来到京城,吃食、穿度都更好,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那我们可以一起看病。”季珩并没有过多伤心,反而觉得两人有伴,能消弭不少悲伤似的。 “季珩,你的病看得如何了?”李清洲问道。 “伯父,看了,我天天都在吃药。”季珩才发现李清洲坐在一旁,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挠了挠头,他只看见了纪小小。 “那就好,你和小小都是,快点好起来就好了。”李清洲本来想叹气,想来,也不好让孩子们操心,便也静静喝茶不再言语。 春秀安排了几个下人给纪小小和李清洲收拾好厢房住下,她还想安排个丫鬟伺候着,纪小小婉言谢绝。她不想给别人添太多麻烦了。 春秀知道纪小小现在自尊心作祟,也不敢过于强求,只能随她去了。 新月初上,几人一块用过晚膳就一道商量给小小看腿的事情。春秀想着你伯父和小小舟车劳顿,所以就提议早些休息,先好好休息,再说找大夫的事。 晚风袭来,小小一个人坐在窗前,她一直思考怎么样才能帮助季珩实现财富值达到四位数的目标,能够早一些回到现实世界,她看着空中那个位数摇摇欲坠。 倒不是多么厌恶这个世界,只是,双腿失去知觉使她生活非常不便。 月朗星稀的夜,微风轻抚窗棱,蝉鸣声声,绿影重重。 纪小小出神许久,连季珩进来了也没有发觉。 “小小,你在想什么?”季珩在她面前蹲下来,直视她。 纪小小总觉得他与在清平镇时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了,她却说不出来。难道只是吃穿用度都体面了些,就显得他也不一样了吗? “没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造化弄人。”纪小小说完垂下眼眸,她思绪万千,却不能向季珩吐露半分。他心思简单,说什么,他都会放在心上。 “小小,是我不好。我应该跟你一起回去的。”季珩的脸上流露出惭愧的神色。 纪小小宽慰道:“不要这样说,也许你和我一起回去了,我们都没命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你别想太多了。” “可是......”季珩还想说些什么,纪小小却打断她道:“季珩,我困了,我想休息好吗?” “小小,你原先说的,还作数吗?”纪小小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现在的境况,一个残疾一个傻子,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悲哀。 “我也不知道......”纪小小茫然地看着他,她确实不知道,如此一来,即使她们在一起,又要怎么去完成任务。 “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季珩的眼如同静深的墨海,深不见底的。她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一脸的茫然,有着对未知的不知所措,也有对当下的无可奈何。可季珩的眼里却燃起了一簇光,他在期待着她的回答。 “我们这样,在一起又如何,不在一起又如何?”纪小小语气轻柔,淡而疏远似的,仿佛一阵风就会吹散。 “我知道你的顾虑。”纪小小终于知道他哪里不一样了,他似乎一夕之间变成了一个大人。 “你,恢复记忆了吗?”纪小小想,他恢复了记忆总归是能朝目标更进一步。 “没有。” “那......” “站在你的角度去想,都能想到你的顾虑。” 纪小小知道,他虽然没有恢复过去的记忆,但想必在京城大夫的治疗下,慢慢恢复了。春秀跟她说过,季珩不是天生如此,他是中了毒。 温柔的晚风轻轻吹着,两人心绪不同,却都是沉默不语。纪小小深思间,季珩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 “你,你干什么?”纪小小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一跳。 “你早些休息,明日我陪你一块去看大夫。” “不用,不用抱啊!”纪小小面对他这样的动作十分羞怯。 “没事,对我来说很简单。”季珩似乎是笑了的,只是转瞬即逝,他脸上的笑意就看不见了。 答应了第二日同去,季珩却失约了。他不见了。 春秀说,也许是去找京城的“妙手神医”孙大夫了。他常常自己去找大夫,因着他人高马大,现如今似乎又有更成熟的思路了。春秀才放心他自由行动。 春秀和李清洲陪着纪小小看了几家医馆,大夫都是叹息摇头。春秀提议去找“妙手神医”,季珩虽没有痊愈,但是多少看起来好些了。她们也打算带纪小小去那里试试。 去了才知道,季珩没去找神医。这神医本事极大,所以要价也极高。第一回去,春秀就被他开出的一百两诊金吓到了。这次问便了京城的医馆,都说纪小小是不可能恢复的人了。 季珩也许看到了春秀惊诧的表情,他不想让她和妹夫为了他,这样花钱。他们还有孩子没出生,四品官员的月例也不过百两。 纪小小的情况,连神医看了也摇头。那次意外,他的腿部经脉已经被压断了,基本上这辈子是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纪小小倒是淡然,他还宽慰着李清洲和春秀:“没事,我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春秀一脸沮丧,叹气道:“小小,你明明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命运会对你如此不公?” 纪小小坐在木质的轮椅上,抬头看她:“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说不定我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春秀,不要为我担心了。” 李清洲也点点头道:“你能这么想就好。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看开些,自己心里也就好受些。” 三人回到李溪亭和春秀的府院,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季珩回来。 “哥也是的,去哪里都不给我打声招呼,我去哪找他呀?”春秀焦急地踱来踱去,她已经叫了家里的护院都出去找他。春秀话虽是如此说,但她最害怕的是季珩担心他会拖累春秀一家做出什么傻事来。 李溪亭行色匆匆回来,春秀赶紧迎上去问道:“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李溪亭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没有,到处都找遍了,都没有他的踪影。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有给你打过招呼吗?” 春秀摇摇头道:“没有,今天一早就没有见她,我以为他自己出去外头找孙大夫。他这段时间看起来好多了,很多事情我也就由着他自己做,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多留心些,都怪我。” 李溪亭将春秀的懊恼收入眼底,他宽慰道:“你有孕在身,还是不要忧虑太重了,他也许就在哪个地方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也许马上就会回来,你也不要太操心了。” 这一找就是三天三夜,季珩就像人间蒸发似的,不见踪影。春秀每日都急的睡不着,李溪亭也向朝廷告假,全力寻人。官也报了,告示也贴了,通通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李清洲也加入到找人的队伍当中去,每天早早出门,天都黑透了才回来,仍然一无所获。 纪小小因为身体不便,只能待在家里等待消息。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前些日子跟他说的那些话,让他胡思乱想了。 纪小小心里着急却毫无办法,只能一日复一日地待在家里枯坐着。她在这种时候深刻地感受到了健康的身体对生活是多么的重要。 如果她的腿脚便利,这个时候她也能一起去找季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每日坐在家里面苦苦地等着,胡思乱想。 这几日,还有一个极其怪异的现象。季珩的财富值在不断的升高,想来也许是纪小小那番话,令他深思之后,决定多去赚些钱,才能谈照顾纪小小的事,毕竟李溪亭府上不可能长住。 尽管这数值一天一点慢慢变化着,并且这变化看起来微乎其微。至少少,却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无比的笃定,无论如何,只要他回来,她就答应他。 其实无论是现实生活,还是虚拟世界,季珩是真的,他做的事,他做的决定也都是真的。 她现在愿意和他一起,为了这个任务而努力,只要她出现就好。她没有过类似的感情经历,却恍然想起在读大学时,室友阿娴男友出国读书去了,她们将要面临长达四年的异国恋。阿娴极度缺乏安全感,为此和男友闹了不止一回。但她却做不到让男友为了她而放弃出国的机会。 后来男友出国了,阿娴哭着对纪小小说,那个月是他们异国恋开始前相处的最后一个月,她应该好好和他相处,应该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而不是天天将坏情绪带给男友,让他感到伤感和难受。 纪小小忽然想到阿娴,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现在的境况和她并无二致。任务也许即将完成了,他们都将回到现实世界。到那时,他们都会记得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吗?还是通通都会忘掉。 如果这些经历,终将全然抹去。那么现在何尝不是分离前最后的相处呢?她为什么还要这般的惶惑不安?他想要照顾她,就让他照顾。他想与她在一起,那就好好的在一起吧。明明,她也是愿意的。 月光倾洒,明明是这样美好的夜晚,却有这样两个人,为季珩担心不已。 春秀捧着肚子来找纪小小,她们一个有孕在身,一个行动不便,两个人都只能在家里守着,等着,毫无办法。 “春秀,我正好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 “待找到了季珩,无论如何我想和他成婚。” “这事,他与你说的吗?” “嗯,进京以前他就与我说了,还要我答应不要告诉你。” “小小,我……” “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是我的心意,我自己懂。我愿意。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嫂嫂腿脚不便。” “小小,我怎么会嫌弃你?我求之不得。哥与我第一次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担心……担心他并不懂与女子成婚意味着什么。”春秀说完,沉默半晌。 “两个人相互扶持不就够了,想那么多其他的做什么?”纪小小只觉得自己心里一片沉静,忽然释怀了似的。 “小小,你说的对。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为了相互扶持、心心相惜。”春秀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生得很美,鹅蛋脸如皓月般透白,脸颊两侧染着自然的红晕。樱唇点染口脂,却琼花一样娇妍。 纪小小看着还在慢慢上升的数值,也许,没有一蹴而就的富贵,能说的两厢厮守的静水长流,也许也是她的福气。 近日,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安定侯流落在外多年的嫡子,找到了! 这安定侯年逾六旬,前半生可谓是戎马一生,风光无两,后院也彩袖云招似的繁华。可正是因为如此,宅内妇人的明争暗斗也没有消停过。 早些年,他十三岁的嫡子,鲜衣怒马的世子爷,领命南下平定蛮夷之乱后,从此销声匿迹。说来也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京中传言,这世子爷,想必是被野兽叼了,早已经进入野兽腹中。 可就是这个失踪多年的世子爷,却突然被找到了。说是侯爷乘马车路过一个码头,发现在做苦力的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 一时间老泪纵横,直抱着失散多年的孩子哭。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安定侯爷,头发都已经花白了,锦衣玉袍的他,却哭得跟孩子似的。 那做苦力的却愣在原地一会儿,只推开安定侯,说自己还要做工。 第153章 种田之致富计划:27终章 夏日朗朗,绿荫昼静。 除了骤然寻得的世子爷,年过六旬的安定侯还得了一个既喜又忧的消息。喜的是双喜临门,既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没想到孩子还有媳妇。忧的是,这媳妇虽生的美,却是个残腿的。 怪的是,这世子爷非她不可。若是不接受,认祖归宗也别想了。吓得安定侯赶紧三请六聘地把儿媳妇求娶回来。 这世子爷还与户部侍郎交情颇深的样子,失散多年的世子爷,可谓是赚足了京城坊间的话题热度,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小小,你怎么又看书了。担心看坏眼睛。”季珩把纪小小手里的书收走。 “我是腿坏了,又不是眼睛坏了,不然你让我干嘛?天天闷在屋子里。”纪小小好笑道,她发现恢复记忆的季珩没有原来可爱了,老是管着她。 “都怪我,这段时间太忙了,也没带你出去散散心。”季珩蹲下来,温柔的眼看着纪小小。 “我没事啊,我觉得挺好的,比以前好多了。”何止是好了一点两点啊,她现在吃穿坐卧都有人伺候着,简直过上了梦想的生活。 “明日我带你去燕山避暑好不好?”季珩拉着她的手,包在手心。 “好啊!都好。”纪小小笑看着他。自从上次自己想通了以后,她把每日都当做是额外得来的,分外珍惜。 季珩也察觉到她的欣然接受,趁热打铁,把她娶回了家。 季珩大病初愈,原先的记忆恢复,和她在一起的点滴也没有忘记。因着太多的往来人情要应对,每次回来小小都睡着了,浑身疲惫的他只能抱着酣睡的小小入眠。他们之间竟然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小小,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时间陪你。” “不怪的,现在,我心里很欢喜。” “我先喜欢你的。” “好,你先喜欢我。” “小小,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很幸运,遇到你。很幸福,能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 季珩把头埋在纪小小的肩窝里,放肆地闻着她身上清淡好闻的味道。 “小小,我好喜欢你。喜欢到想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 “你说话倒是毫无遮拦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好顾虑的。” 她默然不语,片刻之后抬起头,一双杏眼中好似蕴着澄澈秋水,又那样坚定:“你说的对,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话都可以说。”纪小小笑得温柔,她喜欢眼前这个人的每个样子。他的孩子气、他的认真、他的执着,和他经历的种种,她都记得。 纪小小不知道她的任务成功之后,他们会面临什么。他们会带着这种模糊的记忆,最终走失在人海之中,还是连记忆也会被抹除,最终,相忘于江湖。 离任务完成,还差三千金。其实若是她有意为之,这三千金对世子爷而言是轻而易举的。可她不愿,她一直在拖延时间,只想慢一些,再慢一些。 她发觉了自己的不舍,也乐于做最后的道别。 “季珩,若是我们彼此都忘记了,你会怎么样?”纪小小轻声问他,温热的气扑在他脸上,季珩有些呼吸不稳。 “我会找到你。”季珩语气坚定。 “能彼此关联的,就是这些经历过的事情。若记忆消失,也就意味着我们缘分已尽。”纪小小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盼你喜乐安定,万事顺遂。即使没有我,你也能过的很好。” “没有你我过不好。”季珩害怕她这样轻淡而渺远的语气,这害怕,似乎已经镌刻进血液里,令他感到熟悉。让他怀疑,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谈及忘记或别离。 “季珩,我好舍不得你。”纪小小搂紧了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别离。 “小小,圣上派我明日去接待狄国来使,我看看他们进贡什么新鲜玩意儿,我带回来给你。”季珩知道女子总是伤春悲秋,他想些开心的事情说与她听。 “好。”她带着温柔的纵容,只要他说的,她都同意。 “小小,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们生个孩子吧?”季珩吮了吮她的脖颈,引得她一阵酥痒。 “现在吧!”纪小小回他。 “现在?”季珩原本以为她会羞怯。 “嗯,不要就算了。” “怎么不要,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想要的现在就要,不要等。” “那我现在就要。” 夜里的烛火烧到天边一片绛紫微光,人影仍旧分分合合,辗转交叠。 纪小小觉得自己的心满得要溢出来似的,她觉得若是记得,这一生也许都绕不开他了。 季珩一直唤着她:“小小,小小……” “我在。” “小小,小小……” “我在,我在。” “小小,小小,小小……” “我在,季珩,我在。” 纪小小做了一个深而长的梦。仿佛笼罩在莫测的雾气中,却又并不是往日那般的深不可测,而是一颗锋芒毕露的星,缓缓下坠,缓缓下坠……最终跌入了黯淡的灰烬中。她想伸手去捞,却来不及。 遇到季珩,她独自一人带着她们的记忆,每一回遇见他,都重新开始,她很好地隐藏自己的心意,却还是投入了他织就的情网。 纪小小感到眼前的光束聚集成一团,像一个微小的太阳,她想看清,那团光却霎时散开,华光散落四处。 这世间一切的影像都收束到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白光霎时无限扩大,扩大到目所能及的整个空间。纪小小有一瞬间的失神,却感觉周遭都静下来了,静得如同杳无人迹的极地。 无数的星光包裹进黑夜之中,纪小小感觉到周围的气流开始旋转,将她吸入其中。 她看见季珩周身一派华贵,他笑着向狄国使臣寒暄,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他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 无数的光影收束成一段,一切渐渐迷糊成一道光影。 “季珩,再见了。”纪小小在心里说着。 纪小小心想,这一世回到系统主界面。她想问什么? “恭喜宿主,第四世攻略成功。”系统沙哑的声音响起,纪小小想,若是现实生活中遇见他,这低音炮想必十分诱人。 系统的声音自每一个方向传来,“第五世攻略成功,你将收获两项特权。一连接系统以外的真实世界答疑一次;二倒数十秒后,回到现实世界。”纪小小每一处感官都在解译系统的提示。 她想了一会儿,问道:“现实世界的我能记得一切吗?”纪小小想了许久,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她想记得,哪怕,季珩会选择忘记,她想记得这一切。 系统干脆答道:“不能。” “为什么?”纪小小无言,为什么上一次问季珩会不会记得这一切,回答是“看攻略对象的选择”,轮到她了,就变成了斩钉截铁的“不能”。 “没有权限。”系统毫无感情地回答她。 纪小小还想问:“那……”系统却生硬打断她,“回归现实世界倒计时,三、二、一……” 不是说好倒数十个数吗?三二一这么快?纪小小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了,除了无语想不到什么形容词。 最后一秒,她想到的是季珩说,“没有你我过不好。” 他脆弱的语气,害怕的表情,他们经历的种种……她全部都会忘记,一切都回到原点了。最终,相忘于人海。季珩的面容变得疏淡而渺远,最后一阵烟一般消散在穿行的风中。 纪小小只觉得自己鼻头一酸,眼角湿润,那一滴泪也飘散在风里,无迹可寻。 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 历城的春天,下过一阵雨后就来了。河堤旁的垂柳吐出翠绿色的嫩芽,居民楼窗台粉艳艳的花开得正是灿烂,日光倾洒下来,纪小小仰着头沐浴着浅淡日光,十分惬意,只觉得一切安静而美好。 她因为参与天启“梦魂”的系统内测,劳心劳力,无良的组长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了她三天假。所以她才难得有时间在这阳台上晒太阳。 纪小小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打算睁开眼睛地依然慵懒地躺在摇晃的藤椅上。 “小小,中午想吃点什么?”纪小小的奶奶是一个退了休的老教师,好不容易纪小小回来了,就想着做些好吃的给她补补,她太瘦了。 “随便,奶奶做的我都爱吃。”纪小小笑嘻嘻地,回到现实生活的她似乎与虚拟世界完全割离了。她只记得她经历过,参与过,也很好地完成了攻略任务。只是具体的过程,和那人的脸,她却全然不记得了。 “那行,我看着做。”朱苑青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的孙女与以往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来。 郑宜打电话来约她逛街,说纪大忙人终于有双休了,可喜可贺。不大搓一顿怎么能表达喜悦之情。 郑宜是纪小小从高中就认识的好朋友,原先本来是邻居的,后来朱苑青带着纪小小搬走,才没住在一起了,但是也不妨碍她们经常约出来逛街,聊天。 “好啊,下午三点,约中贸大厦吧。”纪小小坐在摇椅上,想来自己确实挺久没有逛逛了。被无良组长压榨着007,已经忘了逛街是什么感觉了。 “好耶!”电话那头的郑宜欢呼雀跃,纪小小之所以能与她维持这么多年的友谊,与她的性格分不开,他总是积极向上的,简单而快乐。 其实她们是同一类人,郑宜的积极向上表现在面上,而纪小小虽然看起来慢热,却是最为执拗的性子,她认定了的事情,一定会坚持到底。 吃过饭后,纪小小简单捯饬了一番就跟奶奶说要出门去了。 车停在中贸大厦楼下。纪欢喜付过钱给司机师傅后便伫立在高楼之下。 中贸大厦是历城最高的地标建筑,与绝大多数现代超高层摩天楼一样。中贸大厦不只是一座办公楼,它是一个超级经济体,9个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空中大厅和中庭,夹在内外玻璃墙之间。1号区是零售区,2号区到6号区为办公区,酒店和观景台座落于7号区到9号区。 空中大厅的每一层都建有建有自己的零售店和餐馆,成为一个垂直商业区。是集餐饮、娱乐、休闲、商务于一体的高端商业综合体。 纪小小到中贸广场旁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芙茉莉,这可是她们两个人逛街的标配,奶茶在手,说走就走。 不远处,中贸大厦光可鉴人的旋转玻璃门缓缓转动,不时有人走出来。忽地,几名身着西装的高大男人簇拥着后头一人,开车门的开车门,记录细节的记录细节,倒颇有电视剧里霸总出街的味道。 众人围着的一人,即使外间现在地表温度高达二十三度,一身剪裁立体的西装仍然穿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唇微抿着,交代了几句就进了门口这辆加长林肯。 纪小小倒不是愿意看这些,而是一群穿西装保镖似的人围着那一人,看起来既严肃又搞笑。 “小小,终于约到你这个大忙人了。”郑宜自顾自地拿过纪小小手上的奶茶,大喝了一口,钢筋水泥的丛林,现代都市是没有春天的,只有凉凉的饮料喝到肚子里,才感觉到冬天确实过去了,春天来了。 “这话说的,今日奉陪到底。哦,你可别喊不要啊。”纪小小收回视线,与她开玩笑道。 “刚刚你看什么呢?”郑宜循着纪小小刚刚看去的方向,继续说道,“怎么?什么时候对加长林肯感兴趣啦?” 她印象中的纪小小,向来是闷声做自己的事,两耳不闻窗外事。更别提做灰姑娘变成白雪公主的梦,她是坚定的务实主义者。 “没,就觉得一群人围着一个,看起来挺电视剧的。”纪小小挽着郑宜的手往前走。 “历城尾数868的加长林肯,不就是你的东家天启公司大boss的座驾?”倒不是郑宜有多八卦,连这点细节都知道。而是这天启公司实在是太高调了,前段时间尾数868的加长林肯一次追尾五辆车的新闻闹得满城风雨。就是天启公司的大boss,为此公司法务还发了个道歉声明。 虽然后期理赔处理得妥妥帖帖,但这个历城都知道了,天启大boss的座驾是尾号868的加长林肯。 “哦。这还真不知道。”纪小小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打着耀目的光,价钱也不容小觑。 “说,你到底是不是山顶洞人?”郑宜无语,这姑娘真是对这些事情少根筋。 第154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01研发 草芽新绿,春风渐暖。 说是三天假,实际上,纪小小只休息了一天半。半天陪逛街,提前半天回到租在公司旁边的公寓。这个公寓主人常年居住在国外,纪小小放假前,房东打电话来说,原先和她一起合租的姑娘要结婚了,所以要搬出去。 过两天新的租客会来,希望她们能好好相处。 纪小小现在住的这个公寓,签了三年约。两室两厅两卫的格局,房东常年在国外,很少管事,正因为如此,租金也比周围低了一些。她乐得没人管束,只要按时交房租就行了。 这个公寓能使她每天多睡两个小时的觉,下班回到家多两个小时的独处充电时间,如果要回去和奶奶一起住,她要多出4小时的通勤时间,怎么想怎么划不来。 房东说,新的租客,跟她有点亲戚关系,所以也算是江湖救急。房东希望不会给纪小小添麻烦,愿意在原先约定的基础上,每个月少四百块钱租金,据说对方也是互联网技术公司的,想来也会有共同话题。 纪小小在电话这头说着没有抱歉,自己也早出晚归,都是但这一行的,最懂。心里却很很是欣慰,四百块说多不多,一年下来也能买个不错的投影仪了。她看中一款投影仪很久,一直也没有下定决心买。 为了表示跟新室友好好相处的决心,纪小小提前回到公寓,早早地打扫卫生,忙得一身汗,她洗了个澡。正擦着头发,敲门声响起。 她边揉着头发边开门,门外的男子穿着黑色的卫衣,一头短发利落干净,鸭舌帽、大口罩,将这男子的面貌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的一双黑瞳湛然幽深。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坏人,纪小小没敢把门开太大,“你是?” “顾昀城。”来人的声音低沉。 要不是房东先告诉她,新的租客叫顾昀城。她还想着青天白日,莫非有什么歹人知道了她独自一人在这公寓里?转念一想,不对啊,这公寓一直都安保系统完善着名,这也是为什么即使这公寓这么贵,还是有许多中贸国际上班的白领。 “哦,欢迎。我是纪小小。”纪小小放下揉头发的手,想伸手打招呼的,虽然,对方并不愿意与她握手,她只能尴尬半晌,默默放下手。 他带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黑色的箱子。他问纪小小,“我住哪里?” 纪小小指了指内侧的主卧,那个房间大,租金也更贵,自己只租了次卧,空间小一点,但胜在租金便宜一些。 顾昀城自顾自地进了房间收拾东西,纪小小见他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和她这个室友说话,就识趣地回到客厅把头发吹干,做晚饭吃。 纪小小在公司旁边租公寓的最大原因是她自小有胃病,吃不得外头那些调料堆成的外卖,没有公主命的她,练就了不错的厨艺。 奶奶说的对,好的厨艺并不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夫教子,而是能够好好的照顾自己,不求人。 饭菜的香味充盈着厨房,纪小小简单做了三菜一汤,第一次,她还是热情地邀请了顾昀城:“我做了晚饭,吃点吗?” “好。”顾昀城回答简单利落。 纪小小腹诽,看他来时那冷冷的样子,她以为他会拒绝呢,没想到,同意了。罢了罢了,第一回见,留个好印象。 他把口罩下了,鸭舌帽摘了,露出他的五官来,他是属于清冷那一卦的,五官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不看你时冷淡疏离,看你时,却又墨黑幽深。 两人坐在餐桌上静静的吃着饭,顾昀城不说话,纪小小也懒得没话找话,明天还要早上班,她彻底地打扫卫生又做了一顿晚饭,也有点累了。 “你每天都做饭吗?”顾昀城吃相很好,吃好后似乎觉得自己白吃一顿不说点什么不太好似的。 “嗯,我胃比较脆弱。你如果开火的话燃气费一人一半,如果不开火,那我全出。”纪小小以为他是想问燃气费的事情。 “我不开火。”顾昀城似乎很不擅长说话,他看纪小小吃完了,将碗筷收好,自己到厨房去洗了。 纪小小满意地看着在厨房忙碌的高大背影,嗯,很自觉。人际关系的处理,不在乎多么亲近,而在于礼貌的平衡。 第二天,纪小小很早就上班去了,也没管这个新室友。她参与了“梦魂”的内测,有很多技术设计方面的问题需要完成修进提议书。包含体验、观感、反馈、匹配等等方面,每一个点拓展开又有很多技术层面的问题需要配合解决。因为这个“梦魂”,整个组只有她全程测试下来了,所以她几乎是在孤军奋战。 幸好研发部的总监向上头要人,把她调去了研发部专心做测算调试,提升用户体验,她才摆脱了组长的魔爪。 研发部也不是白要她的,她得在半个月内把全程的用户体验过程事无巨细写下来,记忆中的他,面目模糊,却实实在在陪她经历过种种。这类情感养成类体验游戏,就是要拜托游戏设计的智能感,加上人的味道。这相悖的两个方面,却要她改进方案如何更好地融合系统的观感,提升用户粘性。 纪小小被磨得没有脾气,每提出一个议案,就被研发部的分管副总驳回,她给那个神秘的分管副总起了个“大魔头”的名号,谁让他天天折腾她。 郑宜听她吐槽“大魔头”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说她不爽怎么不走人,你光脚还怕他穿鞋的? 纪小小虽吐槽他,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想法。每一点都提在点子上,既意想不到又理应如此。 郑宜无语道,你和你的“大魔头”副总,就相爱相杀,互相折磨到白头吧!并且她很自觉地再也不约纪小小,因为她知道纪小小没时间,也不多嘴问了。 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她有时连洗澡都提不起精神,直接带妆就睡着了。她忙得天昏地暗,并没有过多的精力关心室友。好在室友也早出晚归,她能感觉到,他有时在,有时不在。想来,他上班的互联网公司比天启还变态,隔三差五还通宵的。 纪小小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有时晚回来肚子空空,她趁着洗澡的间隙炖了银耳莲子羹,也会写张纸条留些给他。 同是天涯打工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这样,估计也有胃病。她知道,胃疼疼起来不要命的,因此,她非常惜命。 她的胃病倒不是她作的,只是小时候奶奶忙,没时间照顾她,她又过份乖巧,吃了太多冷饭冷菜,胃就这样熬坏了。好在她工作以后注意饮食卫生、清淡,倒养得七七八八了。 他倒是十分自觉,每次吃完都会把碗筷、砂锅洗干净。留一张只“谢谢”二字的字条。 她们俩的作息不同步,打照面的情况很少。偶尔匆匆一面,要么是她赶着上班碰见刚起床的他,要么就是她敷着面膜准备睡觉,碰见一脸疲惫的他。两人皆是礼貌点头,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日深夜,纪小小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吓得坐起来。顾昀城不知在不在,她拿起手机一看,半夜2点,外面的不会是小偷吧? 纪小小起床,拿好放在门后的羽毛球拍,将门打开一条缝,做好准备动作。她还没出门,外面“砰”地一声巨响。 纪小小猫着身子出去,打开灯,顾昀城脸色潮红躺在地上。 纪小小看他这样子,莫不是加班加到累垮了身体?她伸手抚上他的额头,直接烫到了。 难为她一个弱小女子,要扛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把他拖到沙发上躺好,给他盖了条毛毯就去房间里面找药箱。 退热贴、退烧药、温度计,纪小小药箱里有齐全的独居女子自我急救药物,创口贴,胃药,感冒药,跌打药一应俱全,还有这种常规的退烧药。 给顾昀城贴好退烧贴,纪小小又去烧了一些开水。好好吃药,多喝热水,像顾昀城这样的年轻人,想要扛过去,其实是很容易的。 忙完一阵子,顾昀城还是睡得沉,纪小小蹲在他面前。因为和他不熟,之前都没有仔细打量过他。走近了瞧,纪小小发现他的五官实际上长得非常好看,这种好看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英俊,不精致秀丽,偏端正,带着些出世的疏离,与这个灯红酒绿现在社会不相符似的。 纪小小试着叫醒他,起来吃个药。半天无果,于是也就只能硬灌了。忙活了许久顾昀城才勉勉强强把药喝完。 当纪小小躺下时,窗外的天虽未明,但显出微微的降紫色。离黎明近了,有些擦亮。 距离上班还有三个小时。纪小小心里默念着,希望自己能抓紧时间,再赶紧睡一会儿。 闭着眼睛好一会儿,她却没有丝毫睡意了,干脆起来做早饭吧! 厨房忙活一阵,她做好了吐司面包、奶香玉米汁,还切了些水果。她想着顾昀城还发着高烧,又下了些白米熬粥。 一切妥当后,她是不是要叫顾昀城起来吃点再回去休息。她蹲下,想了好久,还是没有开口叫他。她实在不擅长和不太熟悉的人相处。她叹了口气,把顾昀城不知何时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 “桌上有退热药,记得吃。温着白粥,起来可以喝点。”她的笔尖顿了顿,本来还想写“工作再忙,保重身体”,犹豫片刻,还是停了笔。他们,似乎还没熟悉到可以相互关心的地步。 纪小小思索片刻,恍然发觉自己再不出发,可能就要迟到了,于是他匆匆忙忙的收拾好自己赶紧出门上班去。 纪小小从踏入公司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所以她把顾昀城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也无暇去关心他是不是吃了药,是不是已经好了。 昨夜两点以后就没有休息了,纪小小怕下午工作撑不下去,准备下楼买杯咖啡。 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奶香味可可豆的香味扑面而来,纪小小一上午的忙碌,到这里却被这香味染得有点懒了,她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坐一会儿也好,喘口气。 她墨色的长发微卷,一身简约干练的职业装,脸上的淡妆恰如其分地遮掩了一些她的疲惫。 “一杯美式,常温。”纪小小说着,还拿着手机在回复着研发部主管的信息。研发部虽说累,但她也因为全程参与新项目“梦魂”,做了几份不错的提案,成为“梦魂”项目组的组长。她是一个才入职一年的新人,研发部的主管说她“大有可为”,她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情,其他并没有多想。 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几乎是她坐下的同时,纪小小发现她的十点钟方向有一个背影,十分面熟。 她眯着眼睛认真看了一下,那人穿着剪裁立体的西装,纪小小虽不懂什么奢侈品,但那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抬手示意侍应,纪小小这才从他的侧脸看出,那人就是早上还烧得厉害的顾昀城。 照理来说,纪小小不该管闲事的。毕竟他生病,或是换了一身行头……相亲?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奇怪,早晨明明还烧了厉害的人,怎么中午就看起来没事的人一样。他到底是什么材质的? 纪小小没再管他,低头喝咖啡。看原先的组长@她,让她晚上参加部门聚餐。她从全公司最没存在感的后期部调到最有发展潜力的研发部,当时是羡煞组里不少人的,毕竟,她直接跳过了新人适合企业文化的三年,去了整个公司的核心部门——研发部。要知道,互联网公司最重要的生产力就是研发,这也是纪小小为什么时时倍感压力的原因。 纪小小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下午还有一下午的活。晚上还要发个方案给主管,七七八八下来虽然也能赶上聚餐,但天知道她真的不爱外头吃,她脆弱的胃受不了。但想到自己不去,说不定明天后勤组里的同事就会阴阳怪气地说她,飞升成仙了看不上凡间的友谊了。 她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个“好”字,就把手机手机口袋。一整天,不是对着电脑就是对着手机,她的眼睛又酸又涩,她后颈靠着咖啡厅的软座沙发,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她也感觉到放松了一些。 第155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02恐惧 月光撒在窗前,纪小小紧赶慢赶终于按照“大魔头”副总的指示,改好了关于优化用户体验度的方案,发给主管。 主管说,“梦魂”这个系统,上级很重视,所以副总亲自挂帅,监理第一轮内测以后的全部改进工作,三个月后,进行第二轮内测,时间紧、任务重。 纪小小一看时间,七点了,后勤组的同事们约的是八点,现在打车去时间还很充分。她不想迟到,落个“耍大牌”的打趣,关好电脑,抓起包就乘电梯下楼。 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一秒一秒递减,她脑海里想起午间遇到顾昀城的情景。她离开时,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女孩,妆容精致,言笑晏晏。他不是话少吗?怎么,逗得别人姑娘那么开心? 纪小小晃晃头,自己想这个干嘛。不过是一个面都不怎么见的室友,管人家呢! 来到约定的地方,后勤组的小荞第一个到,她安静地坐着玩手机。 “小荞,这么早?”纪小小打完招呼就坐下。 “嗯,我们到点打卡,自然早些。倒是你,为了这次聚餐不容易吧?”后勤部的氛围向来和谐,因为想进天启的年轻人基本都放在后勤部储备考察着,摸鱼养生性子的,做好本分的事情也是不少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了,有能力崭露头角的,慢慢也会被别的部门要走。 所以,基本上进入天启的新人都待过后勤部,年轻人总是对第一次待过的地方、认识的人顾念较多,所以,组长邀聚餐,大家还是很支持的。 因着是第一个待过的部门,无良组长的压榨,也显出几分严父的意味来。无良组长确实姓“吴”名“粱”,同事们暗地里都叫他无良组长。因着他实在是本事没有,压榨下级,谄媚上级第一名,这不,听说纪小小升任研发部“梦魂”项目的组长,抠得要命的他,破天荒要请大家吃饭。要知道“梦魂”可是公司本年度的主推项目,做好了不仅年终奖十分可观,“加官进爵”更是不成问题。 无良组长都四十了,还是个清水衙门的小组长,毕生的本事全用在搞关系上头了。同事们都暗地里讨论,也许要不是公司看在他干了十几年的份上,估计后勤组也不要他。 纪小小一副无奈的表情,“还好,天天死去活来的,好歹熬着。” “为了天文数字的年终奖,熬也值得,我想熬都没机会,先保重身体,等组织需要我时,随时抛头颅,洒热血。”小荞看着纪小小,虽是开玩笑,但她知道,纪小小却是值得这一切,她很低调却很认真,大家被无良组长押得哭爹骂娘的时候,她还是默默做着,抱怨的功夫全用在练本事上,有时还帮她解决技术上的难题。 “我也要保重身体。”纪小小笑着看她,小荞是当代年轻人的缩影,要干也干得,身体第一位。 “你胃不好,答应他干嘛?就给我们个蹭饭机会。”小荞为她打抱不平,刚来时,就纪小小没脾气,无良组长压榨她到胃出血住院的地步。 “舍命陪君子。”纪小小开玩笑回她。 “我可不要你舍命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荞说话间,组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来了。 纪小小匆匆点头,小荞虽平日与她交流不多,但知道她胃不好,买过养生茶给她泡,说试试看,说不定能健健脾胃。 席上大家闲聊许久,无良组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对纪小小说:“小小,组里这么多人,我看,就你最有能力、有想法,低调又努力,大有可为啊!” “要感谢组长栽培,以后有用得上的,组长尽管开口。”纪小小十分恭敬地说道。 无良组长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闻言朗声大笑道:“小小难怪升得快,妥帖!” 组里八个人,都静默不语,无奈,谁让自己就是蹭饭来了,是以都热热闹闹地应和着。 桌上手机铃声大作,纪小小接起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奶奶吃过晚饭后就晕倒了,自己醒来后叫了救护车。纪小小听到电话那边护士淡淡地陈述,可却觉得自己的心被拳头攥紧了似的,那蚀骨的痛意缠绕上来,箍得她几乎窒息。 “小小,你怎么了?”小荞见她脸色忽地苍白如纸。 “我,我家里有点事。要先走一步,大家先吃。”她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在场的都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这里不好打车,我送你吧!”无良组长说着起身,对剩下的同事说道,“账已经结了,你们慢慢吃,我送小小。” 众人静默,没想到无良组长平时看起来欺下媚上的,关键时刻还是挺仗义的。 纪小小感激道:“谢谢你,组长。”她也为自己以前对组长的“误解”感到惭愧。 纪小小上了无良组长的车,车上组长对她嘘寒问暖,纪小小想到在医院的奶奶心乱如麻,一时间答话也是心不在焉。 组长见状单手开着车,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关切道:“不用太担心了,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老人家嘛,总会有点这里那里的毛病。等会儿过去看看就知道。” 纪小小又打了电话过去,得知奶奶已经住下来了,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她在电话这头对医院里见电话的护士千恩万谢,那边叫她也无需太着急了,老人家家各方面状态都还好,还能自己办理入院手续。 挂断电话,组长说道:“我说的没错吧?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说罢手拍了拍纪小小的大腿。 现下是春夏之交的时候,气温颇高,纪小小下了班就赶着参加聚餐,身上还穿着职业套装,套裙的不长,组长的手恰好落在她裸露的膝盖上。纪小小觉得自己就像喝了一口过于浓稠的饮品,忽然发现里面一只苍蝇,呕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放我下车。”纪小小冷声道。 “小小,说什么呢!这附近不好打车。”组长目视前方,他早就看透了纪小小,她,就是个软柿子。能调去研发部,说不定是因为和里头哪个搞在一起了。别人能搞,他怎么不能,好歹带了她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公司里那些愣头青都对琳恩那种趋之若鹜,只有他知道,纪小小这种才是出众,略施薄粉就能让人心生摇曳。琳恩那种不过是乍放的烟花,装扮得靓丽罢了。 “放我下车!”纪小小气得发抖。她觉得自己置身惊涛拍岸的孤岛,在黑暗里,四周的夜色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杂沓纷乱,显得极为急迫。 “小小,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组长的手不退反进,急得纪小小打开车门怒吼道:“你不停车我就跳下去,你看我敢不敢!” 组长以为纪小小是一只顺毛的兔子,没想到心底是只狮子。他吓得当即停了车,纪小小打开车门便没命似的跑了。 “有病吧你!”无良组长朝着夜色大吼,想想又觉得害怕,自己色欲熏心,也没注意到场合。这荒郊野外的又不好打车,她一个姑娘家,要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可别怪到他头上来。 即便是这样想,他也没敢停下车来去找她,他怕纪小小喊起来,到时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吴梁啐了一口:“晦气!”发动车子走了。 纪小小躲在暗夜的密林里,看着汽车发动走远。一身冷汗被凉风一吹,涌上一阵寒意。她不是遇见过献殷勤的同事,但这样的职场骚扰,还是第一次遇见。她只觉得自己一直在抖,现在想来,组长也不敢太过分,毕竟同事一场,她若力争到底把事闹大,倒霉的还是吴梁。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即使他得到了惩罚,那她所受到的伤害呢?就能够被抹去吗? 暗夜如同一只困兽,晚风呜咽着。纪小小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密林,周围一片昏暗,她想起还在住院的奶奶,自己却不知身在何处。纪小小拿出手机看着上面只有20%的电量,她首先打了郑宜的电话,响了三四分钟都没有接电话,紧接着再打第二通,还是无人接听。 纪小小着急地点开手机,看着手机显示,只余13%的电量了。 她万念俱灰,想到自己这样狼狈的境况,竟然无人可以求助。 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闪现了顾昀城,她想起他的幽深湛然的眼。 也许…… “喂。”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纪小小几乎要欢呼雀跃,可她忍住了,她顿了两秒,怕自己的声音还在颤抖,她要尽可能冷静下来。 他们之间不算熟悉,她不知道顾昀城是否会帮她这个忙? “顾昀城。” “是我。” “顾昀城,我是纪小小。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了,你能不能来接我。”纪小小即使刻意使自己冷静,可声音仍然显出一种脆弱。她发觉自己对这个不熟悉的室友抱有期望,希望他能把她从黑暗和恐惧中拯救出来。 “大概的位置能说清楚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静如水。 “我,我从雨花区的景深大厦出来,坐车大概15分钟,经过了一个加油站,一个大型超市。”纪小小努力回想着,可是她发觉她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她只知道自己身在黑暗之中。只知道奶奶在等着她,只知道现在的她无能为力。 “还有吗?别着急,慢慢说。”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还有,还有,还有我周围都很黑,没有街灯。我,我不知道了。顾昀城,我手机快没电了,你能找到我对不对?”纪小小知道自己很狼狈,怕得快哭出来。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手机马上就要没电,这意味着自己将处于失联的状态。 “我知道了,等我一会儿。你手机开启低电量模式,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待在原地等我,不要乱走。”他总是这样吗?给人安全感,纪小小向来只相信自己,可是这一回,她却无比的相信顾昀城能够通过自己支离破碎的信息找到自己。 电话挂断后,纪小小待在原地。这里的风比别处更凉,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似的,吹起她一阵鸡皮疙瘩。 她静立在黑暗里,屏息凝神,夜色铺天盖地,连星光都十分晦暗,恐惧潮水一般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隐隐的,似乎传来了脚步声,杂沓纷乱,显得极为急迫。 纪小小紧紧抓着自己的包,想着如果真有坏人就用手上的包自我防卫。 可那脚步声似乎又远去了,只剩风一直吹着,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她心底一片寒凉。 纪小小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快要崩溃时,一辆吉普停在她面前,车上下来的高大男子从车灯的光束中走向她,将她从黑暗的深渊里拉上来。 “小小。”顾昀城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铺天盖地的是他的气息,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纪小小觉得自己快站不稳了,她在晕厥的边缘。顾昀城见她面色惨白,想必是经历了什么,他并没有多问,扶她上了开着低温暖气的车。 夜深露重,晚上颇有些凉意。 “送我去新育区的中心医院。”纪小小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心里记挂着独自住院的奶奶。 “好。”顾昀城什么都没问,径直驱车前往他说的目的地。 两人来到新育区的中心医院,纪小小在导诊台找到一位值班护士咨询:“请问,心脏科的住院部在哪里?” “十楼。” 纪小小闻言又赶紧奔到电梯门口,按下电梯,直上十楼。 一到护士站,值班的护士见她行色匆匆就问道:“你找谁?” “护士,麻烦问一下,朱苑青在几号病房?” “哦,你是他孙女吧?刚刚就是我和你联系的,你奶奶在8号病房,26号床。”那个护士在老年心脏科呆了两年,也见过不少奇葩的家庭关系,这样的还是少见。 老人家什么都自己来,怕孙女担心,耽误孙女工作。 孙女呢?脸煞白赶过来,满脸焦急悔恨。 老人家是轻微的心律失常,住几天院,回去注意调理就差不多了。护士还没说这些让她放宽心的话,那姑娘就火急火燎地跑了。 第156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03照顾 “奶奶。”纪小小满脸担忧地看着正和隔壁床聊着天的奶奶。 “小小,你怎么来了?我都跟那护士说了不要吵你,她还是找你了。我自己能招呼好自己。”奶奶知道小小最关心她,关心则乱,她的身体她自己知道。千里迢迢赶来,明天还上班呢! “都住院了,还说自己招呼自己,我是干什么的?”纪小小怨怪奶奶,语气却不敢太重,她很愧疚。 “都说没事了,你这孩子。”朱苑青知道纪小小孝顺肯定会担心她。 “哎,朱老师,这是你孙女呀,长得可真标致呀,有男朋友了吗?”隔壁床的奶奶笑容可掬地看她。 朱苑青正想说自己的孙女心里只有工作,哪有心思想谈恋爱的事情,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病房来,他穿着黑色衬衣,身高腿长,生得十分俊朗。朱苑青这才发现自己的孙女披着一件偌大的西装外套,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 “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人家怎么知道?”朱苑青笑着回答隔壁床的病友,以前她确定纪小小是没有的,现在这样的情况她也不确定了。 “奶奶,他是顾昀城,他送我过来的。”纪小小不能跟奶奶说她们两个住在一起,是室友。他们老一辈的人对这种关系容易误解。 “奶奶你好,我是顾昀城。”顾昀城简单打招呼。 “小顾啊,你好,我是小小的奶奶。”朱苑青笑着打招呼。她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越看越顺眼,不仅长得好,说话也得体。 “26床的奶奶,叫你孙女来签个字。真是的,跑得那么快,叫都叫不到。”护士走进来,她对26床奶奶孙女和孙女婿的颜值表示震惊,果然,美女的男朋友都是帅哥,美女是清水出芙蓉的天然系美女,帅哥是天外谪仙人的清冷系帅哥。 “哦,好的。抱歉,我刚刚太着急了。”纪小小答着话,准备跟护士去办手续。 护士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说道:“对了,叫你男朋友扶着奶奶去15楼抽血。还要化验呢。” 纪小小尴尬地想回她,不是男朋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顾昀城道:“你去吧,奶奶这里我来。” 纪小小懒得解释了,跟着护士出了门。 纪小小问护士:“护士,请问一下,我奶奶严重吗?” “具体情况你得问主治医生,这个我也不是很懂。我只负责你奶奶的各项检查。”护士用标准话术回答她。 “哦,那主治医生在哪里?”纪小小继续问道。 “李医生刚刚还在这里,现在这会儿下班了。你也别着急,刚刚你男朋友和他聊了几句,应该知道大概情况。你可以问问他。”护士拿了几张用药告知单给她,纪小小心事重重地签了字。又问了护士几句用药时的注意事项就去找奶奶了。 她跑到十五楼检验科,顾昀城正弯腰扶着奶奶下楼。奶奶似乎在对他说些什么,他静静听着。 “奶奶。”纪小小走上前,对顾昀城说,“我来吧。” 顾昀城听她的退了一小步,让出位置给纪小小扶着老人。 “小小,你工作那么忙。不用太操心我。人年纪上来了,总有点小毛病。刚刚小顾也跟我说了,没什么的。”朱苑青怕纪小小担心,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女,要是自己有什么,她就是辞职也要来照顾她,可她好不容易进去天启公司,她不想给她添负担。 “奶奶,我心里有数,你别操心这个了。我下了班就来陪你,不可以拒绝我。”纪小小知道,她和奶奶一直都是这样,为彼此想的太多。她不想奶奶为自己辛苦一辈子,需要她时,却以工作为由躲得远远的。 “你这孩子,这么倔呢。小顾,你帮我说说她。”朱苑青无奈,小小这孩子执拗的性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奶奶,小小在担心你。让她照顾你,她才知道你没什么大碍,也能放心。您好好调养,争取各项指标尽快达标,早点出院就好了。”顾昀城说话是不疾不徐,却说到了朱苑青心里。 “小顾,你也是个好孩子。”朱苑青笑眯眯,这小顾,不仅个子高长得帅,说话还十分中听。 三人一起回到病房,朱苑青说道:“小小、小顾,你们赶紧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就行。都还要上班呢!” “奶奶,你让我留在这陪你!”纪小小不容拒绝的语气让朱苑青不知该怎么说,她求助地看向顾昀城。 “奶奶,我到这附近住下。我跟小小轮流照看您。医生说,过了这两天,排除心梗就没什么大碍。小小担心也是正常的。我明天一早送小小去上班,不耽误。”顾昀城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连纪小小都快相信他是“孙女婿”了。 “还是小顾考虑得周全。”朱苑青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好感度再一次增加,可见,小小平日里肯定让他照顾得多,她很满意,也很放心。 “朱老师,你这孙女婿不但长得帅,还有孝心会疼人啊!你好福气呀!”隔壁床的奶奶看热闹不嫌事大,打趣道。 “我一把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下面的人呢,什么福气不福气的,福气都是年轻人的。”话虽这么说,朱苑青心里头却是高兴的。 “那奶奶,小小留这陪您,我先去找休息的地方。”天色不早,顾昀城准备找个地方让纪小小好好休息一下,毕竟刚刚她看起来很不好。 “小小,你快陪着去。等会儿晚点叫小顾来,你好好休息。”朱苑青觉得自己有太多话要跟这个小顾说了。 “奶奶,顾,他明天也还要上班。”纪小小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 “哎呀,男孩子总是比女孩子体力好一点,你熬一下夜,明天可怎么上班。再说,这里的陪护床就摊在走廊,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人来人往不像样子。小顾在这也能睡着觉,你放心。”纪小小无言以对,这下误会大了。她得赶紧解释清楚,可一个病房三四个病人,她直觉谈这个不太合适。 时候不早了,顾昀城准备走,纪小小被奶奶推着一起出门。 夜风带着消毒水的气味萦绕鼻间。 “今天,谢谢你。”纪小小心知他没必要这么做,只是朋友,也没必要这样做。 “嗯。出门在外,总也是需要相互帮助的。”顾昀城一番话,约摸是希望纪小小不要因此而有负担。 纪小小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夜色之中半明半昧。为数不多的碰面中,他总是运动休闲得多,很少像今天这样西装革履,他身材本钱够,忽地一身西装,显得气宇轩昂。 纪小小又想起中午休息时,在咖啡馆见到的那一幕。坐他对面妆容精致、言笑晏晏的女子。 纪小小垂下头,看着脚尖走路。 顾昀城略低头看她,风吹得她的发丝有些凌乱,毛绒绒的头顶,让人想放在上面揉一揉。 “你今天看起来很累,好好休息。奶奶那边看样子问题不大我一个人可以,就当是答谢你的一粥之恩。”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瞳里情绪不明,却让人不自觉想听他的,按他说的做。 “看来还是我得便宜了。”纪小小确实很累,晚上被无良组长一闹,她整个人都拖不住了。完全靠意念在撑着。 后来的几天是怎么度过的,顾昀城每天接送她往返于医院,他话很少,纪小小也无暇向奶奶解释他不是她的男朋友,每天都是各项检查各项化验,轮着守夜。 清晨,日头还没升起。纪小小提着早餐到医院。她看见顾昀城就躺在病房角落的陪护床上,他合着双眼,沉沉睡着。纪小小蹲下来仔细端详,他沉睡时安静得像个孩子。即使在这样接地气的氛围里,他仍然出尘绝世的样子,纪小小终于明白为什么现在社会“颜值即正义”了,他这样的,的确容易让人惦记。 “26号床家属。”护士进门一声呼喊,吓得纪小小立马起身。 “在这。”纪小小应答。 “去缴一下费,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护士给了几张单子给纪小小。 “好,谢谢。”纪小小轻声说道,转身低头,顾昀城还在睡着。 纪小小看了一眼奶奶,也还在休息。她把早餐放在一边,下楼缴费去了。 “26床的家属。”纪小小这几天待医院待惯了,听到这称呼下意识回头。 “你好,怎么了?”纪小小看着叫住她的护士,也是那个电话里叫她不要着急的护士。 “医生说,你的奶奶明天可以出院了。”白衣的护士有一张圆圆的脸,眼睛也是圆圆的,几日接触下来,纪小小发现她是一个很有耐心,也很热心的人。 “嗯,刚刚另一个护士告诉我了。谢谢你。”纪小小对她的善意很感激。 “你那男朋友,可要抓紧了。这年头亲生父母都不一定那么有耐心负责任,女朋友的奶奶还那么尽心尽责、事无巨细的。”护士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本来工作上的事情,不应该夹杂私人感情的。 可是,她发现守夜的那个大男孩真的很好啊!话不多的样子,问起话来客客气气地,打热水、缴费、找医生问明病情、连检查都是先排好号,看着差不多了才把奶奶扶上去。 “嗯,谢谢。”纪小小温柔笑着,这笑意里大概是告诉护士她的善意她收到了,感谢。 “你要是不珍惜他,我会抢的。”护士圆圆的脸上,显出少女的倔强,纪小小绽开了笑容,毫无畏惧的少女心事,就是这样的热烈而明显。 “嗯,我不会轻敌的。”说完纪小小扬了扬手里的单子,示意她不能多聊了。事实也是,再不办事,她赶不上上班了。 圆脸的小护士愣了一会儿,他那么优秀,眼前这姐姐又何尝不是呢?她笑起来时毫无锐气,想光明正大和她竞争的勇气都给她笑没了。圆脸的小护士叹了一口气,哎,多此一举。 纪小小缴费回来,就见顾昀城扶着奶奶坐起来,他给奶奶身后垫好枕头,让她靠起来舒服一点。 “小小,你干嘛去了?等你好半会了。”朱苑青看着进门的纪小小,说道。 “刚刚缴费去了,放桌上的早餐吃了吗?”纪小小把桌面上的杂物收好。 “吃过了,你们赶紧上班去吧!别耽误工作。”朱苑青开口赶人。 “朱老师,不是我说。你这孙女婿比我的亲儿子都靠谱。”隔壁床的奶奶开始是心仪纪小小,想给自己孙子搭线,后来又对朱老师这孙女婿赞不绝口。 “那是,我孙女也很体贴的。”朱苑青一脸骄傲。 纪小小尴尬地说道:“那个,奶奶,我们上班去了。”说完就拉着顾昀城走了。 坐上车的她送了一口气,等奶奶出院她就好好解释清楚,现在这状况,简直越描越黑了。 “那个,明天周末。我自己来接我奶奶出院就行。这几天实在是太麻烦你了。”坐在车上的纪小小一脸尴尬,奶奶也不知道这些天怎么使唤人家的,无奈他们根本就不熟悉。 “确实挺麻烦的,你得想好怎么谢我。”顾昀城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你觉得怎么样比较好?我都可以。”晨间的光浅淡地披洒在顾昀城的肩上,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往后退。 “请我吃饭,我想吃你做的。”顾昀城的侧脸浸在橘黄的晨光之中,他说话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有些低沉,却又让人沉迷。 “当然可以啦!”纪小小没想到顾昀城这么好打发。 “答应这么快,我说的是这个月。”顾昀城脸上噙起一丝笑意,几不可见,可还是被纪小小看出来了。 也许,就是这几天,纪小小发现她们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虽然他还是话少,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湖面上的一层厚厚的冰,但终究能看到了一点底下的涟漪。 “可以。”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情,纪小小内心是真的感谢他。历城太大了,人与人之间可以谈很多工作上的事情,却无法敞开心扉聊两句天。 两人沉默,顾昀城开车,纪小小看着窗外的风景。她觉得和他在一起时的沉默不会使她惶恐。若是同事之间,总会害怕冷场尴尬,不咸不淡地也要聊着。 可此时,她眯着眼睛看窗外飞快后退的道旁树,有时,安静是一种令人舒适的状态。 第157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04喜欢 熏风暖日,天朗气清。 “今天周末。小顾有空吧?你叫他到家里吃饭。我下厨。”今天周六,也是奶奶出院的日子,纪小小一大早到医院去接她。奶奶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顾昀城。朱苑青对这个孙女婿十分满意,话虽少,可事事都处理得妥帖,长得还十分帅气。 “奶奶,顾昀城他工作忙。我们出院就好好休养身体,不要折腾好吗?”主要纪小小不想再麻烦顾昀城了,她总是想起咖啡馆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子,他们之间,进展到哪一步了?会不会因为她的事跟他闹脾气。这一周顾昀城都陪着她奔波,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你这孩子,这么没良心呢!你要问问呀。”朱苑青对自家这个情感迟钝的孙女无奈,继续说道,“我看小顾人很不错,你好好把握。” “奶奶,我们先出院,回去说好吗?”纪小小埋头收拾东西,奶奶对顾昀城似乎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先出院,纪小小打算回到家关起门来说。 “你不打电话我来。”奶奶拿起手机,眯着眼睛按了几下。 纪小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听话记录,“孙女婿”这个通话记录占满了整个屏幕。纪小小腹诽,这通话次数,比她和顾昀城通话加起来还多。 “小顾,我是奶奶。中午到家里来吃饭啊?出差了啊……晚上呢?开会啊……那……好吧。那你有空告诉奶奶,还没好好感谢你呢!不是,小小归小小,我有我的。你有空一定要告诉奶奶。”朱苑青垂头丧气地挂了电话。 “我说了吧,赶紧,走啦。”纪小小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期待落空的失落,也像是果然如此的自嘲。 “哎,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忙忙忙。”奶奶叹了一口气,这气一直叹到了家里,叹到了快午饭的时候。 纪小小实在看不下去,边切菜边说道:“奶奶,其实你一直都误会了,顾昀城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能做到这份上还不再往前走一步。”奶奶不解道。 “那他也许有女朋友呢?”纪小小把切好的甜椒放到薄如生宣的瓷盘里。 “那他也许没有女朋友呢?”奶奶把把洗得差不多的青菜放到菜篮子里。 “照你喜欢他的程度,他还会没女朋友?”纪小小开玩笑道。 “也是,哎,你是没看到医院那些小护士,找着理由借口来叮嘱我两句,我一眼就看透了,她们就是冲着小顾来的。”奶奶愁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是吧。”纪小小无奈附和,她没说其实还有一个当面宣战的。只是她没有什么立场来说。 “哎,多好的孩子。可惜,你还没拿下。”奶奶无奈道。 “奶奶,我现在有一个项目在手上,做得好的话,说不定过年能带你出国去玩一趟。”纪小小尝试转移话题。 “外国有什么好的,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病毒。我还是安安稳稳地呆家里省心。你也别折腾,小顾,要是没有女朋友,可以把握一下。自家人不瞒自家人,他是我考核过的,靠谱的。”奶奶一边忧心忡忡地说着外头世界的混乱局面,一边再一次叮嘱纪小小不要错过了顾昀城。 纪小小笑着答话,不说其他的。 灯火阑珊,纪小小望着升起的夜色发呆。 “晚上开会估计十点结束,能邀请到纪小姐一同宵夜吗?” 纪小小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显示,“顾昀城”三个字好像在她心里发烫,她熄灭显示灯,望着墙上指到八的时针,再一次出神半晌。 “奶奶,我要回一趟公司。有时。”纪小小朝厨房喊道。她起身披起衣服就准备走。 “什么公司啊?周末都不然休息的。”奶奶刚洗好水果,正打算拿出来。 “有事打电话。”纪小小关上门的瞬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飞走了。她的心比她更快更热切地想要做到他所想要的一切。 纪小小坐地铁、上楼、开门、关门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她拿出手机一看,21点。 还有一个小时,他就会回来。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她开始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她走到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宵夜,路边摊也应该穿的好看一些吧? 纪小小翻来覆去,比划许久总算找到一件勉强满意的衣服。她发现自己的口红好像不是很显气色,又在梳妆台前描了半天,最后,还是拿棉巾卸掉了。令她沮丧的时,她觉得自己无论怎么折腾,好像就是差点什么。 她发觉到自己的不自在从顾昀城那夜来接她就开始了。以前都好好的,难道是……奶奶对他的评价带给她的错觉吗?她对平日里淡然处之的见面变得紧张而期待。 纪小小深吸一口气,一看手机,21:50了。她不能被顾昀城发现她的不自然,她得非常自然。纪小小又再理了理头发,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点开时下最流行的歌唱类综艺节目,她希望自己看起来不是特意在等他,像是自己一人享受生活,同时,不咸不淡地恰好接受了他的邀请。 “在想什么?”顾昀城他声音从背后传来,纪小小知道,她发呆的神情一定被他尽收眼底。 “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吓我一跳。”纪小小尽量想表现得自然一些但她觉得自己看起来还是有点傻气。 “我关门有声音的,你看电视太投入了。”顾昀城把外套挂好,只穿一件白色衬衫。 “是啊,这个王悦唱歌挺好听的。”纪小小尴尬回他。 “王悦?”顾昀城没再说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纪小小看一眼电视屏幕,“李昕vs王洋,谁能夺得冠军之夜入场券”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想吃点什么?外面吃还是家里吃?”顾昀城问她。 “随,随便。”他这样问,让她觉得两个人像讨论晚上吃什么的小情侣。 “你喂不好,家里做点。”顾昀城把白衬衣的袖子挽起来。继续说道,“面,还是?” “我不饿,你饿了吧?要不,我来?”纪小小看他有些疲惫的样子。 “不如我们石头剪刀布,谁赢了奖励做自己想吃的。”顾昀城走到她面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好,三局两胜。”纪小小笑意盎然。 结果是,纪小小光荣地领取了这个任务。顾昀城似乎不太擅长这个,只要她想赢,总是能赢。 一人一碗鸡蛋面,吃完纪小小还切了些水果。 “来点小酒?”纪小小提议。 两人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局,纪小小赢。 “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没有谈过。” “怎么可能?” “怎么,不能?” “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第二局,顾昀城赢。 “你呢?几个?” “很遗憾,一个也没有。” “怎么可能?” “怎么不能?” “我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第三局,纪小小赢。 “你喜欢过的她,是什么样的?” “她,很坚韧、很善良。” “你呢?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你没赢我,我不告诉你。” 第四局,纪小小赢。 “又是我赢了,上周五,中贸广场七号区,邂逅咖啡店,你对面的那个美女是谁?”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想起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子,语气不禁发酸。 “同事,刚好有事要谈。” 公事还笑得那么灿烂,瞎子都看出来了,那女的喜欢顾昀城。满眼都是小星星。 第五局,顾昀城赢。 “你喜欢过的人,是什么样的?” “你这问题……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喜欢过一个游戏里的人物。就是我现在正在跟的一个项目,我跟你说过,我是互联网公司的游戏设计师。这个游戏是实景情感养成类的游戏,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行业相关,听得懂一些。” “对,就是类似一起完成任务,然后,就从这些经历中,感受到他是一个,很令我欣赏的人吧。”纪小小不知为什么,提到这个话题,她最先想到的是那个叫“季珩”的代号人物。而不是她曾经喜欢过的学长。 “欣赏,和喜欢一样吗?”顾昀城问她,脸上的表情淡然,仿佛真的只是想跟她探讨这个问题的答案。 “先后欣赏,后来就是喜欢,后来还有点舍不得了。”纪小小扯了扯嘴角,她自己也觉得很扯,对游戏里的人产生了依恋。 “那怎么没想过现实生活中见一见他?” “这个系统还在内测阶段,连内容设定都还在商榷阶段。我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游戏系统当中的一些问题,然后不断的改善它。直到它上市为止。”纪小小有些感叹,她不知道,在系统那端的人是谁,长什么样,每次做方案时,她总是会想起他说的话。只是这一切都是虚拟,她因此而伤怀显得有些幼稚,也就没有对别人说起过,连郑宜也没有。 “不说了,呐,又是我赢了。我想要知道你一个秘密。”纪小小好奇地望着他,顾昀城的眼静深如海,墨色幽深、湛然而深邃。 “你想知道什么秘密?” “想知道,你认为应该是秘密的秘密。”纪小小绕老绕去,不知是红酒使她微醺,还是夜色过于温柔。她自己都有些意识不清了。 “我喜欢你。”他说这句话是的声音澄净而柔和,风吹拂着纪小小的碎发,让她感觉到了温柔。 “这是秘密吗?”纪小小笑着,头晕晕呼呼的。她穿了一件烟霞色的薄纱长裙。因是春衣,薄而轻,袖口前襟绣着浅草图案,仿佛笼在烟霞中的白芍药,清丽的面容却又点染胭脂似的娇妍。 “对我来说,是。”顾昀城靠近她,闻到她身上清荷的浅淡气息,带着露水的清雅和荷的微涩,偏又有一丝蕊心的甘润。 纪小小感觉到他温柔地吮她,绵长而轻柔,似是雨打娇荷的缱绻,又如风过林梢般隽永。 “什么时候开始的?”纪小小只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一般,她没忍住笑意盈盈。 “第一次见你。”顾昀城看着她蕴着一汪澄净秋水的眸子,连夜色都氤氲得温柔起来。 “这是不是标准答案。”纪小小调侃他。 “以前觉得是标准答案,现在知道,是正确答案。”顾昀城似乎笑了,纪小小觉得他笑起来时,就像坚冰融化,又轻,又浅,似乎想敛住,又从眉目间流泻而出。笑得她心底的涟漪漾起,漾得满心欢喜。 纪小小仰头回应他,“我也喜欢你。” “忘得了游戏里的吗?” “你在吃一个虚拟人物的醋?” “算是。” “应该是我就喜欢这一类的人,无论是虚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会被这类人吸引。” “我算这一类人?” “你觉得呢?” “荣幸之至。” “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在等你也喜欢我。” “你又知道我喜欢你了?” “即使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流露出来。” “我就没发现你喜欢我。” “在你喜欢我之前,不能太明显。我不想,太刻意。” “现在不刻意?” 不会,说完,顾昀城拉着她的手环住他,去嗅她锁骨的馨香。 “我只知道你是同行,还不知道你在哪个公司上班。我在天启,你呢?”纪小小轻轻推拒他,却换来更坚固的囚禁。她被圈住,动弹不得。 “还是不知道的好,应该是你的死对头。”顾昀城揉揉她的发,松软又乖顺,他很喜欢这样的触感。 “那,我们不要把工作带到生活中。我也少提工作。”不然,若是上市前无意间泄露了什么方案思路,那可麻烦了。 “好,不要把工作带到生活中来。”顾昀城看样子很认同她的话。 忽然铃声大作,纪小小赶紧拿起电话,原来是奶奶打来的。纪小小示意顾昀城噤声。顾昀城宠溺地点点肉,这回,看她怎么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奶奶。” “小小,你不要加班太晚呀!年纪轻轻不要累坏了身体。” “好了奶奶,我知道了。” “你要早点休息啊!自己身体自己爱惜。” “好,我知道。” “奶奶。”顾昀城的声音响起,纪小小惊恐看他,他这是要做什么?!纪小小赶紧做一个杀人灭口抹脖子的动作,奶奶不知道他们住一起啊! “小顾啊,你跟小小在一起吗?” “嗯,是的,奶奶。加班完了约小小一块吃点东西。” “哦!对啊,年轻人人饿了就要吃,你们在一起呀?那奶奶不打扰了。” “好,奶奶,等会儿我就送小小回去。” “好的,你们尽管玩。” 第158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05副总 纪小小觉得尴尬异常,刚说完两人关系不算好,转眼又约着大晚上在一起。她也不管奶奶怎么想,火急火燎地说:“我差不多回去了,奶奶你早点休息。” “好,你们玩得开心。不用担心我多想,你们在一起我比谁都开心。”纪小小腹诽,奶奶,其实最后一句话你可以不说的。 “可以继续了吗?”顾昀城眼里蕴着光,纪小小没有来的一阵羞怯。 “继续什么……”纪小小话还没说完,顾昀城的气息便环绕着她。 纪小小一张鹅蛋脸艳若桃花,一双眼水波盈盈,被他吮得如同沾染了露珠的海棠,既娇美妍丽,又透着教人怜爱的楚楚动人。顾昀城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温柔而宠溺。 纪小小就沉溺在这样的温柔当中,无法自拔。他静深而湛然的眼眸深邃而清澈,像是一汪深潭,吸引着她。 “小小。” “嗯?” “小小。” “我在。” “小小,我想。” “好。” “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 顾昀城的轻吮变成了蛮狠,她觉得他所有沉默的外表,只不过是在压抑内心的狂暴巨兽,他携起狂风暴雨向她袭来,她如此娇软,却也一一承下了。起初的暴戾都变成最终的柔情,一切的蜜意浓情,都涌向她,淹没她,她自己的心被塞的满满的,满得要溢出来似的。 这种奇妙的感觉,熟悉又陌生。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深而浓的情意满得就像要溢出来似的,收也收不住,只能放任它往外满溢。 天光乍现,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内室。 纪小小只觉得浑身酸痛,好在今天是周日,还可以再躺一会儿,他转了一个身,结果碰到了还在沉睡的顾昀城。她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脸上染上红霞。 睡着的顾昀城很安静,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轻轻覆上去,兴之所起,情之所至。她想,也许她也是从第一眼开始就已经入了心,所以才会对那个咖啡馆的女子如此耿耿于怀。 昨天他缠着顾昀城,问他那天咖啡馆的女子是谁?顾昀城告诉她,只是一个出差路过的同学而已。 路过的同事,你还特地换西装来见她?纪小小不满的样子,如同被人抢了饼干的猫咪,不满之中带着一丝娇蛮。 没有,那天刚好开会,当然要穿正式一点,不可能每天都穿运动装,毕竟是上着班呢。家里,我肯定以舒服为主,上班有时候谈项目,着装有要求。我其实常常穿西装,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纪小小没有告诉他,实际上他这样的身量穿什么都好看,无论是运动休闲,还是剪裁得宜的西装。 “起这么早?再睡一会儿。”顾昀城的大手,覆在的纪小小头上揉了揉。他似乎很喜欢揉乱她的头发,尽管,现在她的头发已经很乱了。 “我,我……”纪小小心里思绪万千,这,果然酒壮怂人胆,他们现在……算事故现场,还是,水到渠成? “怎么,想不负责吗?”顾昀城表情淡淡的,可就是这样毫无波澜的表情里,纪小小嗅到了危险的意味。 “不是这个意思。”纪小小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想,这种问题不应该是女孩子担心的事情吗? “那就好,睡觉。”顾昀城长臂一伸,把她押回床上。 两人再起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若不是纪小小说她真的太饿了,也许顾昀城能缠到晚上,就他这精力充沛的样子,纪小小已经完全相信,他没有谈过恋爱。 也许是两个人的性子都比较竟,他们在一起时,总是淡淡的。翻出些老电影来看,饿了就做点吃的。纪小小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梦魂”系统第一次内测之后,在神秘的“大魔王”副总压榨下,梦魂已经达到了第二次内测的要求了。 纪小小踏着不算高的高跟鞋,一身职业装出现在公司时,小瑕说,“大魔王”回来了。 之所以有“回来了”这一说,是因为之前大魔王不在公司,在下面的子公司考察。对于总公司的事情总是遥控着的,他总管公司很多事情,包括业务拓展、公司合并方面都是他在跟。 提到这个大魔王副总,纪小小还是有点发怵的。就因梦魂而产生的联系而言,他的要求很高,点也很奇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经过他的一番捶打,纪小小总觉得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某些方面的能力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不得不说,他总是能用最犀利的方式、最锐利的眼光找到你的问题所在。 “他回来是为了梦魂的第二次内测吗?”纪小小想,能让大魔头回来的,除了梦魂,还有什么? 梦魂可是公司本年度冲击排行榜的重要作品,无论是建模,还是副本设计,亦或者用户体验测试都经过了近乎吹毛求疵的打磨。 “应该是,毕竟前两天梦魂的广告刚刚投入,就引发了搜乎浏览器爆点查询词。”小瑕和纪小小同属研发部门,两人年纪相仿,研发部除了纪小小和小瑕,基本上都是程序员,代码敲得顺溜,但人际交往方面还真是蛮闷的。久而久之,她也就只能和小瑕走得比较近。 “这种情感养成类全息实景手游还是比较少的,副本还有励志元素,附加社交功能,建模还氪金投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仅是一帧又一帧精美绝伦的cg动画,就戏份无数了。”说着,小瑕点开一张图,继续给人物的烘托物羽化边缘,不得不说,清北大学美术学院的毕业的小瑕,审美一直是在线的。 “小瑕,之前我在后勤部。也是机缘巧合,参加了公司的第一次内测。那一次,你参加了吗?”纪小小刚调来不过两个礼拜,平时除了各自忙碌,也就吃饭的时候聊上两句天。虽说是负责这个项目的组长,但实际上各自有各自的分工,由大魔王把控全局,她主要负责提出改进意见和建议,方案和结果由他审阅,再由他提出反馈意见研发部的其他同事。 “梦魂的第一次内测,怎么可能没有参加?这可是具有开创意义的一次经历啊!”小瑕看着纪小小,仿佛在问,脑子被门挤了,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研发部估计全员参加,我原来在后勤部。对研发的事情不是很懂,那时是因为涉及到其中的一个环节,组长交给了我全程负责,所以,这个内测的任务也交给了我。”纪小小解释道,她现在想起那个无良组长,还是有点气愤。也不知道他是第一次这样,还是有其他人也深受其害,敢怒不敢言。 “你说吴梁?”小瑕问她。 “嗯,是。”难道小瑕也被恶心过? “他被辞退了,上周的事。上周好像你奶奶住院了,所以你到点就走了。不知道这件事也不奇怪。”小瑕还在那张极其复杂的图作斗争。 “辞退?什么原因?”纪小小没想到,据组长说,公司成立第一年他就来了,可以说是几朝元老。这也是为什么即使他没有什么能力,还是被留在后勤组。真是因为他劳苦功高,所以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像是揩油被辞退了。这样的油腻男,辞退了好。就是那他的老婆,孩子,天启这么高的工资,一样的哪那么容易找,再加上他那么毫无能力的人。”小瑕提到吴梁,满脸鄙夷的样子。 “不说了,看群里消息没。大魔王回来组织开第一次会。”小瑕赶紧起身,一副肃然的样子。 纪小小更加好奇,她虽知道大魔王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上司。但是她来研发组,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大魔王,以前在后勤组,都是干一些杂活。弱势部门一般是无法见到公司高管的。即使同事之间常常讨论这个大魔王,她也对他毫无印象。 “我要带什么?”纪小小忽然之间茫然了。倒不是她新来万事不知如何开头去做,而是上周她奶奶住院,梦魂的方案搁置了几天,她也就一周没有和“大魔王”联系了。忽然之间要开会,她竟不知道要从哪一步做起了。 “你呀,才一个双休,就傻了。当然是带好关于梦魂数据分析的所有内容了。”小瑕提醒她。 纪小小后知后觉道:“哦。” 纪小小和小瑕进去时,已经坐满了研发部的主要负责人员,有一人穿着藏青色西装背对着门站,他在和系统架构的张哥讨论着什么,纪小小被小瑕拉着在角落坐下来。 “那个是副总吗?”纪小小用唇语问小瑕。 小瑕点点头,纪小小向那人望去,只见那抹高大的身影转过头来,他的眼睛湛然而深邃,如同深不见底的海。 他与她短暂对视,就坐下来了。 会开了不过一小时,他就把三日后梦魂第二次内测的工作布置的明明白白。纪小小以为他话少,没想到,他只是不说废话的性子。 她没想到一直与她邮件联系的、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大魔头副总,就是说喜欢她的顾昀城。 纪小小一种被耍了的气愤,但这种气愤如果要上升到和他吵架,似乎又有些小题大做了。他只能慢慢不乐的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为三日后梦魂的第二次内测继续改进工作。 “看你心不在焉,是不是生气了?”对话框跳出他发来的信息,纪小小本来还想冷酷地不予理会,但想了想,她想得到他的解释。 “是,你这人不真诚。”纪小小特地在这句话后面加了一个生气的表情。 “怕你知道了,就不会答应我了。”顾昀城这句话的后头带着一个委屈的表情,好像在向她求饶似的。 “现在知道了的某人,想反悔。”纪小小继续后缀上几个生气的表情,让他知道,不真澄使她感觉很生气。 “你都……那什么我了,还想反悔。”顾昀城后面的委屈表情逗笑了纪小小,她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么生气了。 纪小小转念一想。他身在其位,必谋其职。 也许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他们所说的互联网公司是同一家,直到她前段时间在车上提起,他的严肃是对工作的认真,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怎么不理我了?”纪小小现在看到他那个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就自动代换到他的脸上,总是有一种搞笑的违和感。 “在工作,顾总。上班撩妹,当心我举报你。”纪小小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给他。可不能他知道她已经想通了,她还得表现出有些生气的样子。不然他永远都是冰块脸。 “好啊,举报有奖。正好省的别人惦记你。”纪小小看他后头的“真诚”的笑脸总有一种腹黑的意味。 “吴梁的事情,你做的?”纪小小并不确定,她只是这么一问。因为照顾昀城的性格,是他做的,他也不会否认。 “是我。”果然如此,果然是他,果然不否认。想也很奇怪,她与顾昀城认识也不过五六个个月,可是她却总觉得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她能猜到他是怎样的行事方式,他初衷是什么,他的意图又是什么,他似乎通通都知道,都明白。 “晚上有个东西给你。做事去。”纪小小望着顾昀城这条信息,发了一会儿呆,还是被小瑕叫回了神。 “怎么了?你今天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小瑕关切道。 “没,没事。想到梦魂马上内测,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就是全网公测,准备了那么久,挺不容易的。”纪小小想起她在游戏里的攻略目标——季珩,这名字,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想起了。她似乎应该记得什么,却总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嗯,可不是,一整年的努力。凝结了这么多人的心血。”小瑕自己无数个为了梦魂而熬夜的日子。 中午吃饭时闲聊,小瑕问她:“梦魂里头的人物,你最喜欢谁?” “喜欢谁?喜欢那个只爱权谋的高岭之花,那个少年杀手,蒙面的将军和傻傻的世子爷。”纪小小想起自己在系统里的经历,想起她内测结束以后,好几天都缓不过来的灭顶的思念。 “你完成了五世攻略啊!我才一世,都累得不要不要的。难怪连夜把你从后勤部调到研发部了。第二次内测你可要好好表现啊!争取公测时尽善尽美。” 第159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06美艳 纪小小低下头,敛起了眼底的情绪,“第一次内测,我的账号和攻略记录都注销了。也不一定第二次内测能有这么好的战绩。” “哎,不瞒你说,我才攻略一世,就对那个和我并肩作战的同伴,产生了莫名的情愫。”小瑕叹息道。 “这类游戏的初衷不就是情感养成吗?如此看来,还是很成功的。”纪小小安慰她道。 “其实刚刚结束那段时间还有点意犹未尽,我甚至还想找到那个人,和他在现实生活中能有交集。可惜,公司规定,第一次内测玩家所有信息都会注销,游戏记录也只有高层才看得到。”小瑕挠挠头,这游戏真是耗时间又耗感情,她好奇,纪小小完成了五世,难道不会对攻略对象有依赖感? “小小,你有没有和我类似的感觉?”小瑕问道。 “也有过,但是我知道都是假的。”纪小小淡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账号、没有记忆,她为此失落过、伤怀过。但也只能安慰自己,是假的,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过来的。 “也不能算假的吧。游戏里面经历的一切,虽然是假的,但和你一起的人是真的。”小瑕叹一口气,不能释怀啊!现实生活中刻意去找,永远找不到。好不容易遇见了,却又只能相忘于江湖。 “嗯,你说的对。”纪小小不再说话,在电脑上完成“大魔头”前两天交代的任务。 “小小,你快看。”小瑕又叫她。 顺着小瑕指引的方向,纪小小第一眼看到的是栗色大波浪长发,映入眼帘的一席酒红色丝绒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火热的身材,她拿着文件转过身来,凤眸微微上挑,冷艳的相貌,过份耀眼的美艳动人。尤其是唇,犹如点砂,卓然天成。 “咱们公司的顶级美女,琳恩。怎么样,副总回来了,她可要忙活一阵子了。”小瑕对这些事情自动接收,实时更新。 “还有这种事情……”纪小小心思转了几下,话说出来倒是没有过多情绪。 “你真是活在山顶洞里,这事全公司都知道。琳恩这种姿色,自然要选择最好的对象。公司高层里头不是秃头就是孙子都上幼儿园了,就顾总,不仅风华正茂还秀色可餐,可不得卯足劲了表现。”小瑕一谈起公司的八卦就完全打开了擅长领域,她继续说道,“不过,光是外貌的话,琳恩配副总,外貌还是配得了的。她一个营销部的,越过主管直接来找副总,太明显了吧,心机忒重了。也不知道副总会不会被她拿下。” “嗯,也许吧!”纪小小说着,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出去,“最难消受美人恩,福气好呀!”后头接上笑脸的表情。 “?” “??????? ??” “??” “(?????)”纪小小想了想,有些事情还是直说比较好,“琳恩。” “琳恩是?”后头跟着一个呆呆的困惑的小表情。 “……” 纪小小被他这种表情给逗笑,她以前一直觉得顾昀城是一座冰山,喜怒不形于色,是一个很严肃的人。没想到私底下的他其实还有一点呆萌属性。 星辰点点,夜色慢慢升上来。 “下班,打卡,溜。”小瑕踩着点收拾好包,准备撤退。看纪小小偷偷摸摸地在抹口红,表情立马变得暧昧起来,“有情况!居然在下班点抹口红,不会等会儿要约会吧?” 纪小小没想到她还没走,尴尬笑道:“一天下来口红都掉了,补一点。” “你别骗我啦。如果是回家有什么好补的,肯定是有约啦!快快快,告诉我什么情况?什么时候的事?”为了八卦,小瑕宁愿耽误下班时间。她甚至把包一放,又坐回了位置上。 纪小小哭笑不得,果然,没有她不想知道的八卦。她好笑道:“不是吧,都要下班了,你再不走,等会儿该撞上晚高峰了。” “不行,我太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你这样的高岭之花摘下?”小瑕继续八卦道,“你快告诉我,我认不认识,是不是我们公司的?应该不是我们公司的,我们公司除了副总没人配得上你,行业相关吗?”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集中纪小小,害她无力接招。 “那个……还不算。”纪小小心想,他们之间,的确还不算对吧?只是相处阶段而已,她,还没确定呢。 “还不算,那就是他还在追你咯,我……不行,再不走晚高峰了,咱们微信聊。”小瑕想到晚高峰就发怵,根本挤不上去,连人要被压在地铁门上。 “好好好,微信聊。你回去注意安全。”纪小小舒了一口气,可算先敷衍过去了。万一她知道这个“还不算”的就是副总顾昀城,可能明天连保安大爷都会知道他们的办公事恋情,虽然公司没有明令禁止,但她总感觉工作和私人感情搅和在一起,怪怪的。 小瑕一溜烟就走了,纪小小还在想要怎么更好地严守这个秘密。 “等我一会儿,一起回家。”顾昀城的信息发来,纪小小的目光停留在“回家”二字,她总觉得顾昀城给她一奇怪的熟悉感。也许,在之前的时日里,他们虽然只是点头之交,疏离的室友关系,但这种熟悉感却实实在在地建立起来了。 “我到前面那个路口等你吧。”纪小小可不想被多心的同事发现他们之间的刚刚形成的还十分不稳定的关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 “你怕被人发现?” “嗯。” 这简单的对话,以她毫无顾忌的承认结束,她不想隐瞒。 广场上的街灯亮起,仰头看去,霓虹闪烁。车灯连成一条光带,妆点得夜色灿烂而渺远。 一辆黑色吉普在纪小小身边停下,“这位小姐,迷路了吗?我送你?”纪小小看着顾昀城的脸在街灯昏黄的光晕中,显出一种落拓不羁的意味。 “是迷路了,那就请你送我回家吧!”纪小小笑着跟他打趣,原来,他也不是性子冷,只是与他不熟悉,熟了,他也是会开玩笑的,比如,这种冷笑话。 纪小小在他灼然的目光中上车,纪小小系好安全带,顾昀城说道:“送你回家,你得以身相许。”说完,也不等纪小小回答,忽然启动。 纪小小白皙的脸上染上笑意:“你当真是一点反悔的机会都不给我。” 顾昀城眼角含笑,并不回答。 “你白天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东西呢?”纪小小问他。 “回去看。饿不饿,想吃什么?”顾昀城手执方向盘,目视前方。 “我回去吃吧,嗯,从小肠胃不是很好,吃外头的东西,容易胃痛。”纪小小想了想,继续说道,“你呢?想吃什么?我可以陪你去。我现在还不饿,等我回去自己随便做一点。” “嗯,有点饿了。带你去个地方。”顾昀城驱车到了一个别墅区,公司在中贸广场,是历城的黄金地段,这别墅区就在中贸广场附近,闹中取静,一片清幽。 纪小小随着顾昀城来到一栋别墅前,别墅里面亮着温馨柔和的灯光,两人一走进去,一位看起来十分斯文儒雅的中年人,迎面走来,笑意盈盈的。 他笑着对顾昀城说:“昀城,好久不见了,你不是忙得昏天黑地的吗?” “前段时间确实比较忙,你看着帮我们做几个菜,下班晚了,外头吃不惯。”顾昀城见平叔的目光落到他身后,落在纪小小身上。 “这是我女朋友,纪小小。”顾昀城自然而然的介绍。 “难得,万年铁树开了花,终于知道要找女朋友了。纪小姐,你好。大家都叫我平叔,里头坐。”顾昀城叫“平叔”的这个中年男子看起来十分儒雅的样子,脸上总是带着柔和的笑意。 “平叔您好,叫我小小就可以了。”纪小小回之以浅笑,一派温婉大方的模样。 “你们先坐着,我去准备准备。”平叔招呼两人在一张简单的楠木餐桌上坐下。这里的布局简约典雅,有三两枝修剪得宜的风干清荷放在木架上,空气中蕴着沉稳的木质香,添了些雪根草的清冽。 “我小时候肠胃也不好,吃平叔做的吃惯了,我爸妈忙,没什么时间招呼我。我吃的什么吃不得什么,他比我自己的爸妈还更清楚。”说完,纪小小似乎看见了他眼角不小心漏出来的忧伤,他很快拾起,却还是被她察觉了。 “那你还吃我做的?”纪小小明明记得之前每次给他留了点心或是清粥,他总是吃得干干净净,并且还把锅碗瓢盆洗干净,实在不符合他在公司雷厉风行霸道总裁的调性。 “你做的,也好吃。”顾昀城看着她的眼,里头全是温柔的笑意。 “我是因为肠胃不是很好,有一些东西会过敏,对辣的、某些调料和没有处理干净的食材不能适应,所以总是自己做着来吃。”纪小小撑着下巴和他闲聊,他的童年,其实和她一样带着孤独而寂寥的底色。 “要喝点酒吗?”顾昀城问她。 “你别沾酒了,等会儿还开车。” “我们可以住在这。” “餐馆还能住的?” 顾昀城闻言笑道:“谁告诉你这里是餐馆?” “不是吗?这里装修得很高级诶,冷冷清清的却又不像有人在住。”小小听说有些高级的餐厅就是别墅里面,宾至如归。 恰此时,平叔和两个男侍应端上来西湖莼菜汤、龙井虾仁、凤尾翅根和一道莲子羹。 “先吃点东西吧。”顾昀城舀了一碗汤递到纪小小面前。 “嗯,好。”这些菜色泽鲜亮,飘着鲜香,一看就是新鲜食材烹制而成。 纪小小喝了一口汤,果然,简单的莼菜做得十分鲜美可口。 “好吃,这店怎么没什么人啊?” “你见过饭店装修成家的样子?”纪小小的好奇使顾昀城嘴角微微上扬。 “这地方看起来像家,又完全没有家的味道。现在有些地方是会这样的。让人要宾至如归的感觉。一般这种店,都比较贵。”纪小小有理有据地跟顾昀城分析着。 “这是我家,只不过我父母都在国外。我一个人住太大了。就懒得回来。”顾昀城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开始纪小小以为顾昀城只是能力出众,一步步打拼到天启副总的位置,现在想来,他姓顾,顾氏集团的天字系公司,天启只是其中一个新兴的小项目。 早年顾氏是房地产起家的,近十年进军娱乐圈、电影行业、ai人工智能、旅游产业、互联网行业……天字系公司遍地开花。可以说,能赚钱的行业顾氏都有所涉猎,并且不是行业翘楚就是不容小觑的新起之秀,毕竟背靠顾氏,撑得住也耗得起。即使新起,耗死对手,就成了翘楚。 而天启,已经是她这样的互联网专业学子削尖脑袋也要往里钻的大企业。 顾昀城见她沉默,问道:“还在想上午的事?” 纪小小依旧沉默,顾昀城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琳恩是谁,今天只有一个营销部的理事越级来找我签字,我交代了,她来找我不合规矩,叫他们主管来。” “我们在一起是不是也不合规矩?”纪小小的声音犹如蚊子,可顾昀城还是听到了。 “工作归工作,生活是生活。工作上,我总管研发、后勤、企划,你是研发部梦魂项目的研发负责人,你若是找我,不算越级。因为梦魂是现在公司最重要的项目。生活上,你是我女朋友,情侣之间哪有越级的说法?”顾昀城一番话说得条分缕析,纪小小却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症结不在于此。 “你长篇大论做什么,想听你一句喜欢我这么难吗?你说女朋友就女朋友啊?我还没答应好吗?”纪小小薄嗔浅怒地转移话题道,也是,他唯一一次说喜欢,也是借着微醺的时机。 纪小小见顾昀城张张嘴想说些,赶紧说道:“吃饭吃饭。” 顾昀城无奈道:“那我可真没办法了,求饶。” “吃个虾。”纪小小思绪很乱,这种身份带来的巨大鸿沟使她的内心产生了触动,他们之间,是乍见之欢。 一切都进展得太快了,因为浓情蜜意所以觉得理所当然,实际上,他们需要时间让彼此考虑清楚。 第160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07暴雨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喝酒。 “回去,还是留下来?”顾昀城询问纪小小的意见。 “回去吧,这里,我不太适应。”纪小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上无话,对情绪感知向来钝感的纪小小也感觉到了,自己刚刚所说的也许是顾昀城不舒服了。 “在想什么?”纪小小侧脸看他。 “在想怎么样才能让你全心全意对我。”顾昀城目视前方,夜里的霓虹灯照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忧伤和孤寂。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负心汉似的。”纪小小明明是笑着的,可她没办法不多想。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两个世界的人,因着世间的际遇走到一起,像烟花一样,随时都可能归于寂寥。 “回去给你看个东西。”顾昀城没有过多纠结于刚才的话题。 顾昀城所说这个东西就是她在梦魂系统里攻略季珩的录屏视频。 顾昀城就是季珩。 不知为何,她却没有过多感触。如果季珩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她想她可能会喜极而泣,可是季珩是顾昀城,使她失落、难受、牵肠挂肚的人,魂牵梦萦的这个人,实际上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你看起来,没有很惊喜。你猜到了吗?”顾昀城的问话有些犹豫,他看不透眼前的她在想什么。 “所以,你和我住在一起也是有意为之吗?”纪小小眼里似乎有些湿润,可她想平静一些。 “不能算有意,只能说刚好。刚好是你,刚好是我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天就告诉我。”也许他第一天就告诉他,一切又会不一样。 之前她对他并不了解,知道他是季珩,也许,会有一些年轻的莽撞。可是,她好不容易从季珩的桎梏当中挣脱出来,不再留恋于他,不再留恋那个虚拟情感世界的时候,他说他就是季珩。 那她对现实世界的顾昀城倾心,是对季珩那场旷日持久感情的背叛,还是又一次坠入他织就的情网,她思绪一片混乱,连自己都理不清了。 “若我那时告诉你,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季珩和纪小小,还是顾昀城和纪小小。”顾昀城想抱她,她往后退了一下步。她安慰自己,顾昀城能理解,她只是一时不知如何面对。 “那现在呢,你能分清楚是季珩和纪小小,还是顾昀城和纪小小呢?”纪小小仰着脸看他,脸上的表情晦暗难懂。 “我就是季珩,季珩就是我。无论怎样,我是我,你也是你。不会因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虚拟世界而改变。”顾昀城还是拢住了她,他怕自己一松手,眼前的她就会消失。他有一种预感,他们其实从未看清彼此,她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离得很远。 “我可能要静一静。”纪小小思绪凌乱,她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好。”顾昀城见她如此,并不勉强她敞开心扉,是顺着她的心意,让她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想想。 夜里,纪小小躺在床上想了许久,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在明天是周六,她翻到凌晨三点,终于撑不住睡过去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出来,纪小小揉揉朦胧睡眼。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十点了。刚睁开眼睛,她的肚子就饿得咕咕直叫。 她别扭了一晚上,起来还是怕见顾昀城。她发觉自己已经忘记了怎样去面对他,把他看作一起相处五世的季珩,还是忽然倾心的室友,或者是,对她的工作吹毛求疵的“大魔头”上司。 自己的生活什么时候开始与这个人在方方面面都缠绕得如此紧密。 “早。”顾昀城看起来是去晨练过,买了些白粥、包子、豆浆油条。“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都买了一些。” “谢,谢谢。”纪小小有些尴尬。她刚起来,连牙都没刷,脸也没洗,顾昀城却精神抖擞地从外头锻炼回来了。 他们果然不是一个频道的人。 “还别扭吗?”顾昀城温声问她。 “还有点。”纪小小捂住脸,不知道自己哪里不自在,就是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 “那,我退一步。重新开始好吗?作为朋友,邀请你陪我一起吃早饭可以吗?”顾昀城思考了很久,也许是自己把这兔子逼得太紧,使她有些害怕,他放松些,她也许就会自在些。 “嗯,好。我刷个牙。你先吃。”纪小小捂着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她没刷牙,怕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跑出来。 “没事,我等你一起。”顾昀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两人吃过早饭,顾昀城又以反正没有约,就一块出去打发一下时间为由,带纪小小和他驱车到商场看电影。 进入电影院放映厅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了,是时下最流行的恐怖片。黑暗中,她猫着腰快找到自己对应的号时,忽然一声尖叫,吓得她脚下一崴,跌进顾昀城怀里。 她连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他身上有浅淡的薄荷气味,清冽的气息沁人心脾。他的胸膛很坚实,薄荷气味没有盖住他的雄性气息。 顾昀城护住她:“没关系。” 她不言语,在他身边坐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地就跟着来了电影院,因为微醺的夜晚,因为对奶奶的关照,因为……她未明心意就与他过于深入的交往,又知道他就是季珩,这一切使她特别拧巴。 恐怖电影播放着,时不时出现一个鲜血淋漓的手,顾昀城不为所动,眼睛始终看向他的十点钟方向,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纪小小干脆不想,也看起电影来。虽然开头没看,故事情节简单,她大概也能猜到个起承转合。看着看着,电影竟也不知不觉结束了。 人群稀稀拉拉起身,顾昀城轻声说:“你在电影院大厅等我一下。”他一直看向的那个人也牵着女伴的手起身,顾昀城迅速起身,在黑暗中赶到那人身后,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跟他走了。 她有些恍然,他叫她等他。是他怎么走了?难道那个女子与他之间有渊源?还是,他忽然有急事?她她一切都不知道,按照他说的在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身旁有一个贩卖机,花花绿绿的很多种颜色的饮料,她投了币进去,机器便咕噜咕噜地吐出一瓶浅蓝色的饮料。 甜甜的,还挺好喝。 她陷进大厅的沙发里,手机插着耳机,放起了音乐。 顾昀城把周晋送去公安局,协同把笔录做完,出来时已经是夜里11:50了。 他带去报案的那个人,是一个诈骗高手,以谈恋爱为名,专骗女孩的钱财感情。 他有着很好的工作单位,每一次相亲活动的资格审查都顺利通过了。这个人,害他的堂姊坠楼身亡。 他出来时下着暴雨,打开手机,看到几条雷电预警、防洪预警,他不知道她是否还在等他,他甚至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但是,哪怕有一点可能她还在等他,他都要开着车,在暴雨里穿越大半个城市去看一看,她是不是还在那里。 他到电影院的时候已经是午夜12:35了。他看见大厅里有零零星星的被暴雨困着的小情侣坐在沙发上聊天嬉笑,还有一些等着看午夜场的年轻人。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落入他的眼睛,只看见一个背影,头歪着靠在沙发上。 顾昀城走上前去,桌上三四个玻璃饮料瓶子歪七扭八。这是一种鸡尾酒饮料,打着饮料的牌子,实际上是有少量度数的。他轻声叫她“小小?” 她眼睛微眯着看他,脸上有微醺后浅淡的红晕。她发现眼前的顾昀城有重影了,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所幸她坐在角落里,大厅又灯火通明的。否则若是遇到心存歹意的人,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顾昀城有些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自私让一个女孩子等自己。顾昀城扶正她身子,问她:“怎么喝那么多酒?” 纪小小有些疑惑,“酒?我没有喝酒啊?就等你挺无聊的,这饮料花花绿绿的还蛮好喝的。”她微微皱眉的样子,落在顾昀城眼里,竟是说不出的娇嗔意味。 “那我们回家吧?”顾昀城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像是哄一个小孩子。 纪小小倏忽有些提高了语调“我不要回家,我自己一个人挺好的。谁也不要打扰我。”说罢,头昏昏沉沉的,便靠在了顾昀城身上。 顾昀城看着外面雷电交加、瓢泼大雨,还有一个晕晕乎乎的人。无奈之下,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安排一个房间,干净卫生就行。” “好的,少爷。您的房间在您所在六号区,36楼3609,国际影城在3楼。” “好,谢谢。” “那个……少爷,顾董一直在等您找他。”电话对面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怕多说一句,这边就会无情挂断。 “我很忙。”顾昀城皱了皱眉,他很讨厌家里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情和理也理不清的关系。 暴雨还在下着,接连几个小时。新闻不断发布红色暴雨预警,提醒市民不要出门,尤其是雨花区和高新区,水量已经达到了100毫米以上。超大降雨导致市内大范围停电,中贸大厦因为有独立的供电设备。经济体内所有的区室内中央空调、供电照明没有受影响。 纪小小觉得胃里一片翻腾,起身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赶紧找厕所,晚饭也没吃,把胃里所有的饮料连同胃酸都吐出来了。 顾昀城听到主卧的动静,走过来就看见她吐的稀里哗啦的。她抬眼看到是顾昀城,便说:“我怎么在这里?喝完了几瓶饮料头也晕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了。” 顾昀城说:“你喝的不是饮料,是鸡尾酒。”说着递了一杯温水给她漱口,“现在市里面发布了红色暴雨预警,所有主干道都积水,所以没有办法回家。” 纪欢喜漱了漱口,肚子里空空如也,竟很应景地咕咕叫了起来。她有些尴尬,脸上浮出浅浅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顾昀城没有忍住笑意,纪小小见他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都吐完了,有些饿了。” 顾昀城说:“桌上有泡面,想吃什么味的?” 纪小小忽地眼睛发亮地看他,“我要红烧牛肉面”。她眼里亮亮的,嘴角上扬,俏皮可爱的样子,使顾昀城心里一动,也情不自禁的跟着她笑起来。“好,红烧牛肉面。” 顾昀城工作常常忘记吃饭,饿起来只有吃泡面,所以泡面手艺可以说炉火纯青,时间掌握得分毫不差。 纪小小捧着面,把汤都喝完了。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一只可爱的小猫,眯着眼睛,笑着说,“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泡面啦!” 纪小小还有些醉意,这零星醉意使她既清醒又有些迷糊。清醒是她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迷糊是,她展露了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有的俏皮和随意。 这使得顾昀城心里的某个地方塌陷了,充满着宠溺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表情和动作就像一只懒懒的小猫,迷迷糊糊的,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对她说:“泡面还是管够的。” “那说好了,以后只要我想吃泡面,你就泡给我吃。”纪小小自己没有发觉,她有些撒娇的意味,他点头表示同意。她高兴地跳起来,搂着他的脖子,“你最好了!” “要早点休息了。”顾昀城用哄小朋友似的语气说话,纪小小却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一样,不听他的。 “明天周日,我要通宵看电视。天天都要上学,好不容易明天可以睡懒觉。”顾昀城笑着看她,她难道不记得自己是上班不是上学了。拿她没办法却又被她的样子逗笑。 “好。”他打开电视。 电视里放着新闻,历城多地发布红色暴雨预警。他百无聊赖拿起桌面上的苹果削好皮递给纪小小,纪欢喜吃着苹果看新闻。 “顾昀城,我等了你好久。”纪欢喜看着电视,苹果还在嘴边,幽幽地说。 “我知道,对不起。”顾昀城看着她的侧脸,电视机蓝色的光打在她脸上,迷离且忧伤。 “我从来没有等一个人那么久”,纪小小叹了一口气,只一瞬随即又浅浅地笑起来,像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孩子,“还好你来了,我原谅你了。”她转头看他,眼睛里是盈盈的光彩。 第161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08等待 夜色如墨,星子淡淡。 她周身是鸢尾花的气味。这气息萦绕在他的脑海,令他着迷,即使佳人就在怀里,他仍旧是思念。 有一种上瘾般的眷恋。他发觉她的唇是甜甜的苹果味,便笑着说:“是苹果味的小小。” 纪小小恼羞成怒,嗔怒着想推开他,他却再一次吻住了她的唇。像品尝甜品一样,轻柔而细致。她有些意乱情迷,眼底尽是情意。 顾昀城看着她新月一样明亮清澈的眼睛,温柔地对她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纪小小看着他点点头,她想起在系统里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他的气味他的声音,他温柔地为她解围,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睛,澄澈而深情,他说喜欢她,他总是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出现,也许,她早就喜欢他了吧。 顾昀城看她乖巧点头的样子,心下一动,又吮上她的唇。她总是有使他心动的样子,初遇时她鸢尾花的气息,她的声音,她小鹿一样的眼睛,她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还有她一直在等他,他有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快点对她展开攻势,他明明第一眼就喜欢她了,却还在为自己分不清现实和虚拟而裹足不前。 雨夜里缠绵,暖黄色的灯光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柔情的阴影。 她有些青涩,像小猫一样吮着他,不知所措地迎合着他。他沉溺在她的稚拙中,更加急风骤雨似的席卷她的所有,霸占她所有的气息。 她感觉到了他浓浓地侵略意味,他的手圈住她,否则她一直后退,直到撞在墙上。 她心里涌出了许多的情意。她思念的人,她一直乖乖等着的人。现在两人在一起,她忽然有种领悟了书中所说“目所及处皆是欢喜”。 她现在是欢喜的,他的气息、他的温柔和情意,她都很喜欢。他说要同她在一起,他的气息,他的每一次触碰,这些都使她上瘾似的欲罢不能。 也许一个人的心会为另一个人敞开,冥冥之中是有契机的。他们不早不晚遇到彼此,他愿意为了她,寻一个再见的可能,翻遍与她有关的所有信息。而她,愿意为他一句话静静等待。这一切,都使他们走进彼此的世界。 酒精作用下的纪小小,看着电视就睡着了。一声惊雷炸出巨响,纪小小被这巨响惊醒,萦绕在鼻尖的是顾昀城的气息,他闭着眼,鼻梁挺直,嘴唇轻抿着。双手搂着她,她微微动一下,没有惊醒他。他微皱眉,怀抱收紧了些,贴着他的炽热的胸膛。 她伸出手,抚了抚他微皱着的眉心。被拥抱着的她竟有了莫名的安心,仿佛漫长岁月里的漂流有了锚,使她心有所依。 纪小小情不自禁地轻吮上他抿着的唇。顾昀城感觉到有些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纪小小姣好的面容,涌出许多回忆,他们之间的很多事,很多记忆。 纪小小像是干坏事的小孩子,突然被抓住了,本能想要逃跑,谁知顾昀城将她抱得更近了,吮得更深。 “你再惹我,我就要好好惩罚你了。”顾昀城压低声音,他周身都很温暖,纪欢喜是凉性体质,被他抱着很温暖。 暴雨持续了一整夜,清晨也依旧如黑夜般暗沉。纪小小在被窝里醒来,她记得昨夜发生的事情,所以有些窘迫。如果说第一次是微醺使人迷醉,那昨夜…… 她细细看着他的眉眼,窗外依然下着倾盆大雨,她准备起身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吃的。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末不多睡一会儿吗?” 她刚想开口,肚子就传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纪小小脸一阵红。 这时顾昀城的电话响起,他接起来应了一阵,就迅速起身了。 纪小小问他:“怎么了?是有事情吗?” 顾昀城一边穿戴一边应她,“是,公司出了些问题。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早餐在20楼大厅有自助早餐,外面下暴雨,到处封路。你不要出去,在这里等我。”顾昀城看她一眼,眼里全是歉疚,说道:“对不起,忙完我打电话给你。”纪小小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窗外依然下着倾盆大雨,纪小小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绮丽的梦。 恍惚走神间,房间电话响起,“纪小姐您好,这里是正荣天着国际酒店前台,顾先生为您安排了送早服务,请问您对早餐有什么口味要求吗?”纪小小晃了晃神,脱口而出“没有”。 电话里的女声继续说道:“10分钟以后为你送达可以吗?”“好。” 挂断电话,纪小小便起身洗漱好。恰在此时门铃声响起,服务人员将早餐送达。是典型的中式早餐,有热牛奶糕点和水果,摆盘精致,让她就餐兴致盎然。 时间如水一般流淌而去,纪小小打电话给奶奶说在自己租的公寓里。奶奶叮嘱她不要乱走,现在多地路面桥梁坍塌,大家都在家里呆着。 纪小小看着面前偌大的空间,有些心虚地草草应付几句便挂断电话。 顾昀城接到电话,昨夜连夜暴雨,今晨交警大队在街面上发现一具女尸,是天启公司的一名员工。 刑侦大队的刑警、法医部门的工作人员都在现场。连夜暴雨使得城市多处路面桥梁坍塌,交通受阻,甚至有些地势较低的地方已经被雨水覆盖。 所幸是周末,电视广播都提示市民朋友减少出行,以免造成伤害。 死者身上穿着天启技术部门的工作制服,身形娇小。初步分析是昨夜坠楼身亡。 顾昀城作为天启公司的法人代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他问站在一旁的技术部主管孙坚:“最后一次见她什么时候?” 孙坚是一个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他闻言回答:“周六上午,刘盈盈说要加班,问我要了密钥。” 顾昀城继续问道:“刘盈盈家里可有什么特殊情况?” 孙坚闻言应答:“没有听说。” 顾昀城没有说话,天启作为手游行业的新起之秀,又适逢“梦魂”公测在即,现在技术人员跳楼自杀。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影响公司声誉。 “警方那边怎么说?”顾昀城脸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顾总做一份材料,排除因为工作压力过大而产生抑郁倾向。”孙坚对眼前这个年轻的领导还是敬畏的,他如此年轻就是公司的幕后老大,说是副总,只不过是顾董事长给他的实战机会。实际上,天启大小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全力配合,另外,通知公关部,拟一份声明,天启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并且派人去慰问死者家属,公布公司的作息制度。”一连串安排有条不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孙坚不认识顾董事长另外两个儿子,但看眼前的老二顾昀城,确实也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暴雨还在下着,路况不是很好,雨刮器开到最高频率也无法使车窗玻璃明晰。“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桥都被冲垮了。”孙坚边开车边抱怨道。 顾昀城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暴雨发呆,偶尔想起的春雷也没有打断他的出神。 顾昀城没有心思听孙坚胡扯,这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内情,配合警方不难,难的是,背后的势力,他得查清楚。 纪小小这边百无聊赖看电影,看新闻是很多地方都遭灾了。 她呆坐在床上看窗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从遇见他开始,她似乎总在等他,昨天是四个小时,现在是从早到晚。以她的性格,她不会问他,“如果她生气,他能不能不去”这样的问题,或者说“不要叫她等,她不想等”这样的话。 她只会想,这是他们以后必然会面临的问题。他就是如此,怎么能不克服一切去喜欢他呢? 夜幕降临,时钟不知不觉越过了九点,她再好脾气也有些恼了,想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告诉她要等他到什么时候。 原先,她明明一个人也过得挺好的,可是,他说要等他,自己就只能专心等他,做什么也心不在焉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他时,有些后悔了,显得自己很在乎他似的。但也还是硬着头皮等了。 “喂,你好”电话那头是清脆的女声。纪小小只觉得自己的心咯噔一下,她竟然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为什么顾昀城电话是一个女生接? “我找一下顾昀城。”电话那边的声音传来,轻且柔,仿佛远处高楼上飘来的。 “昀城,他在洗碗。你等一下好吗?或者你告诉我名字,我叫他回复你。” 纪小小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遭到了重击,闷闷地锤着。所以,她是什么?有过虚拟世界共同攻略经历的网友,一夜春宵的艳遇,还是一个一句话就会傻傻等待的笑话。 她恍然间尝到嘴边咸咸的味道,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里面往来大风,冰凉而疼痛,吹得她心神俱伤。 纪小小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确信他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还是涉世未深未想过这世间有“欺骗”二字。 她为自己的可笑感到悲哀,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傻子。 离开酒店时她觉得自己一夕之间在自己编织的甜蜜幻梦中跌得粉身碎骨。 此刻只想着躲起来,忘记一切。可是暴雨却阻拦了她,酒店工作人员表示外面很危险,建议顾客天明后再离开。 纪小小一刻也呆不下去,呆在这里等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昭示着她的悲哀。 工作人员看眼前佳人脸色煞白,想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才匆匆离开,也不敢再劝她留下,便说道:“女士,现在还在下暴雨,您若是有急事,等我给您叫一辆出租车。” 纪小小点点头,心里对这个陌生人的好意有些感激。只是她没有心思表达谢意,她心里乱糟糟的快点离开这里。 顾昀城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了。酒店工作人员对他说,房间客人已经走了,但是还没有办退房手续。顾昀城问道:“住在房间里的客人离开的时,有没有说去哪里?” 前台对他摇摇头。是啊,这么久了,按照常理来说也是要生气的。他只想快点结束来见她,可是即使一刻不停弄到现在,事情也仅仅是暂告一段落。 顾昀城拨通了她的电话,实际上在与她相遇之后,他无数次对着这个电话号码发呆,也始终没有打出去,他早已记下了这个号码,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他看着这个号码,既熟悉又感怀。 电话那头总是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顾昀城有些懊恼,即使是生气,也要让他知道她去了哪里。这样的恶劣天气,她一个姑娘家。 他发送信息:你走了吗?是不是因为等太久了。公司那边的事情一直忙到现在。 你去了哪里,生气也接一下电话好不好? 我第一时间就赶回来找你了。对不起。 顾昀城发的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仿佛他做了一个梦,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纪小小这个人,他们发生的一切都是幻影。她盈盈的眼睛,她鸢尾花的气息,她的笑她的柔情都是梦。 他发觉初遇的瞬间,她就已经走进他的心里。他第一次害怕失去,也感受着失去。他甚至问助理,是否让女孩子等意味着会失去她。 助理小张则是像模像样地回答:“连顾总都会为情所困那我心理平衡了。女孩子的话如果一直要她等,而且没有期限地等,只会使她有两种想法,一是你不够喜欢她,所以不愿花时间在她身上。二是她会怀疑,也许她是一个备选项目,你还有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人,但不是她。 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整个城市。历城的春天总是雨水多,上次的特大暴雨之后,历城似乎把雨下完了,总是这样的潮湿的阴天。 墙壁上全是水汽,衣服也总是没有干透的样子。纪小小开始讨厌春天,除了半干不干的衣物以外,还有她的心情。 她不是没有看见顾昀城发的信息,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她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或者是不是已经结婚。可是他为什么要说“在一起”这样的话,或许他完美如此自诩可以游戏人间,把自己的“后宫”经营得滴水不漏。 说不伤心是假的,她赶到公司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收走,和主管打了个感谢电话,说自己已经被国外的大学录取,要去读研。主管当然是恭喜她,还问怎么不周一来和大家告别。她说学校催得紧,没办法。工作已经交接给了小瑕,感谢主管一直以来的照顾。主管笑着说她是个认真工作的好姑娘,前途无量,又客套几句就挂了电话。 第162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08误会 夜色如墨,星子淡淡。 她周身是鸢尾花的气味。这气息萦绕在他的脑海,令他着迷,即使佳人就在怀里,他仍旧是思念。 有一种上瘾般的眷恋。她是甜甜的苹果味,顾昀城笑着说:“是苹果味的小小。” 纪小小恼羞成怒,嗔怒着想推开他,他却再一次吮住了她两瓣柔软,像品尝甜品一样,轻柔而细致。她有些意乱情迷,眼底尽是情意。 顾昀城看着她新月一样明亮清澈的眼睛,温柔地对她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纪小小看着他点点头,她想起在系统里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他的气味他的声音,他温柔地为她解围,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睛,澄澈而深情,他说喜欢她,他总是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出现,也许,她早就喜欢他了吧。 顾昀城看她乖巧点头的样子,心下一动。她总是有使他心动的样子,初遇时她鸢尾花的气息,她的声音,她小鹿一样的眼睛,她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还有她一直在等他,他有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快点对她展开攻势,他明明第一眼就喜欢她了,却还在为自己分不清现实和虚拟而裹足不前。 暖黄色的灯光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柔情的阴影。 她有些青涩,像小猫一样吮着他,不知所措地随着他,他沉溺在她稚拙的回应中,更加急风骤雨似的席卷她的所有,霸占她所有的气息。 她感觉到了他浓浓地侵略意味,他的手圈住她,否则她一直后退,直到撞在墙上。 她心里涌出了许多的情意。她思念的人,她一直乖乖等着的人。现在两人在一起,她忽然有种领悟了书中所说“目所及处皆是欢喜”。 她现在是欢喜的,他的气息、他的温柔和情意,她都很喜欢。他说要同她在一起,他的气息,他的每一次触碰,这些都使她上瘾似的欲罢不能。 也许一个人的心会为另一个人敞开,冥冥之中是有契机的。他们不早不晚遇到彼此,他愿意为了她,寻一个再见的可能,翻遍与她有关的所有信息。而她,愿意为他一句话静静等待。这一切,都使他们走进彼此的世界。 酒精作用下的纪小小,看着电视就睡着了。一声惊雷炸出巨响,纪小小被这巨响惊醒,萦绕在鼻尖的是顾昀城的气息,他闭着眼,鼻梁挺直,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顾昀城双手环抱她,她微微动一下,没有惊醒他。 顾昀城因她的动作微皱眉,怀抱收紧了些,她伸出手,抚了抚他微皱着的眉心。被拥抱着的她竟有了莫名的安心,仿佛漫长岁月里的漂流有了锚,使她心有所依。 纪小小情不自禁地轻吮上他,顾昀城感觉到有些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纪小小姣好的面容,他涌出许多回忆,他们之间的很多世,很多记忆。 纪小小像是干坏事的小孩子,突然被抓住了,本能想要逃跑,谁知顾昀城将她抱得更近了,吮得更深。 “你再惹我,我就要好好惩罚你了。”顾昀城压低声音,他周身都很温暖,纪欢喜是凉性体质,被他抱着很温暖。 清晨也依旧如黑夜般暗沉。纪小小在被窝里醒来,她记得昨夜发生的事情,所以有些窘迫。如果说第一次是微醺使人迷醉,那昨夜…… 她细细看着他的眉眼,窗外依然下着倾盆大雨,她准备起身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吃的。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末不多睡一会儿吗?” 她刚想开口,肚子就传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纪小小脸一阵红。 这时顾昀城的电话响起,他接起来应了一阵,就迅速起身了。 纪小小问他:“怎么了?是有事情吗?” 顾昀城应她,“是,公司出了些问题。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早餐在20楼大厅有自助早餐,外面下暴雨,到处封路。你不要出去,在这里等我。”顾昀城看她一眼,眼里全是歉疚,说道:“对不起,忙完我打电话给你。”纪小小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窗外依然下着倾盆大雨,纪小小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绮丽的梦。 恍惚走神间,房间电话响起,“纪小姐您好,这里是正荣天着国际酒店前台,顾先生为您安排了送早服务,请问您对早餐有什么口味要求吗?”纪小小晃了晃神,脱口而出“没有”。 电话里的女声继续说道:“10分钟以后为你送达可以吗?”“好。” 挂断电话,纪小小便起身洗漱好。恰在此时门铃声响起,服务人员将早餐送达。是典型的中式早餐,有热牛奶糕点和水果,摆盘精致,让她就餐兴致盎然。 时间如水一般流淌而去,纪小小打电话给奶奶说在自己租的公寓里。奶奶叮嘱她不要乱走,现在多地路面桥梁坍塌,大家都在家里呆着。 纪小小看着面前偌大的空间,有些心虚地草草应付几句便挂断电话。 顾昀城接到电话,昨夜连夜暴雨,今晨交警大队在街面上发现一具女尸,是天启公司的一名员工。 刑侦大队的刑警、法医部门的工作人员都在现场。连夜暴雨使得城市多处路面桥梁坍塌,交通受阻,甚至有些地势较低的地方已经被雨水覆盖。 所幸是周末,电视广播都提示市民朋友减少出行,以免造成伤害。 死者身上穿着天启技术部门的工作制服,身形娇小。初步分析是昨夜坠楼身亡。 顾昀城作为天启公司的法人代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他问站在一旁的技术部主管孙坚:“最后一次见她什么时候?” 孙坚是一个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他闻言回答:“周六上午,刘盈盈说要加班,问我要了密钥。” 顾昀城继续问道:“刘盈盈家里可有什么特殊情况?” 孙坚闻言应答:“没有听说。” 顾昀城没有说话,天启作为手游行业的新起之秀,又适逢“梦魂”公测在即,现在技术人员跳楼自杀。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影响公司声誉。 “警方那边怎么说?”顾昀城脸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顾总做一份材料,排除因为工作压力过大而产生抑郁倾向。”孙坚对眼前这个年轻的领导还是敬畏的,他如此年轻就是公司的幕后老大,说是副总,只不过是顾董事长给他的实战机会。实际上,天启大小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全力配合,另外,通知公关部,拟一份声明,天启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并且派人去慰问死者家属,公布公司的作息制度。”一连串安排有条不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孙坚不认识顾董事长另外两个儿子,但看眼前的老二顾昀城,确实也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暴雨还在下着,路况不是很好,雨刮器开到最高频率也无法使车窗玻璃明晰。“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桥都被冲垮了。”孙坚边开车边抱怨道。 顾昀城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暴雨发呆,偶尔想起的春雷也没有打断他的出神。 顾昀城没有心思听孙坚胡扯,这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内情,配合警方不难,难的是,背后的势力,他得查清楚。 纪小小这边百无聊赖看电影,看新闻是很多地方都遭灾了。 她呆坐在床上看窗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从遇见他开始,她似乎总在等他,昨天是四个小时,现在是从早到晚。以她的性格,她不会问他,“如果她生气,他能不能不去”这样的问题,或者说“不要叫她等,她不想等”这样的话。 她只会想,这是他们以后必然会面临的问题。他就是如此,怎么能不克服一切去喜欢他呢? 夜幕降临,时钟不知不觉越过了九点,她再好脾气也有些恼了,想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告诉她要等他到什么时候。 原先,她明明一个人也过得挺好的,可是,他说要等他,自己就只能专心等他,做什么也心不在焉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他时,有些后悔了,显得自己很在乎他似的。但也还是硬着头皮等了。 “喂,你好”电话那头是清脆的女声。纪小小只觉得自己的心咯噔一下,她竟然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为什么顾昀城电话是一个女生接? “我找一下顾昀城。”电话那边的声音传来,轻且柔,仿佛远处高楼上飘来的。 “昀城,他在洗碗。你等一下好吗?或者你告诉我名字,我叫他回复你。” 纪小小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遭到了重击,闷闷地锤着。所以,她是什么?有过虚拟世界共同攻略经历的网友,一夜春宵的艳遇,还是一个一句话就会傻傻等待的笑话。 她恍然间尝到嘴边咸咸的味道,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里面往来大风,冰凉而疼痛,吹得她心神俱伤。 纪小小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确信他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还是涉世未深未想过这世间有“欺骗”二字。 她为自己的可笑感到悲哀,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傻子。 离开酒店时她觉得自己一夕之间在自己编织的甜蜜幻梦中跌得粉身碎骨。 此刻只想着躲起来,忘记一切。可是暴雨却阻拦了她,酒店工作人员表示外面很危险,建议顾客天明后再离开。 纪小小一刻也呆不下去,呆在这里等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昭示着她的悲哀。 工作人员看眼前佳人脸色煞白,想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才匆匆离开,也不敢再劝她留下,便说道:“女士,现在还在下暴雨,您若是有急事,等我给您叫一辆出租车。” 纪小小点点头,心里对这个陌生人的好意有些感激。只是她没有心思表达谢意,她心里乱糟糟的快点离开这里。 顾昀城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了。酒店工作人员对他说,房间客人已经走了,但是还没有办退房手续。顾昀城问道:“住在房间里的客人离开的时,有没有说去哪里?” 前台对他摇摇头。是啊,这么久了,按照常理来说也是要生气的。他只想快点结束来见她,可是即使一刻不停弄到现在,事情也仅仅是暂告一段落。 顾昀城拨通了她的电话,实际上在与她相遇之后,他无数次对着这个电话号码发呆,也始终没有打出去,他早已记下了这个号码,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他看着这个号码,既熟悉又感怀。 电话那头总是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顾昀城有些懊恼,即使是生气,也要让他知道她去了哪里。这样的恶劣天气,她一个姑娘家。 他发送信息:你走了吗?是不是因为等太久了。公司那边的事情一直忙到现在。 你去了哪里,生气也接一下电话好不好? 我第一时间就赶回来找你了。对不起。 顾昀城发的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仿佛他做了一个梦,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纪小小这个人,他们发生的一切都是幻影。她盈盈的眼睛,她鸢尾花的气息,她的笑她的柔情都是梦。 他发觉初遇的瞬间,她就已经走进他的心里。他第一次害怕失去,也感受着失去。他甚至问助理,是否让女孩子等意味着会失去她。 助理小张则是像模像样地回答:“连顾总都会为情所困那我心理平衡了。女孩子的话如果一直要她等,而且没有期限地等,只会使她有两种想法,一是你不够喜欢她,所以不愿花时间在她身上。二是她会怀疑,也许她是一个备选项目,你还有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人,但不是她。 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整个城市。历城的春天总是雨水多,上次的特大暴雨之后,历城似乎把雨下完了,总是这样的潮湿的阴天。 墙壁上全是水汽,衣服也总是没有干透的样子。纪小小开始讨厌春天,除了半干不干的衣物以外,还有她的心情。 她不是没有看见顾昀城发的信息,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她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或者是不是已经结婚。可是他为什么要说“在一起”这样的话,或许他完美如此自诩可以游戏人间,把自己的“后宫”经营得滴水不漏。 说不伤心是假的,她赶到公司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收走,和主管打了个感谢电话,说自己已经被国外的大学录取,要去读研。主管当然是恭喜她,还问怎么不周一来和大家告别。她说学校催得紧,没办法。工作已经交接给了小瑕,感谢主管一直以来的照顾。主管笑着说她是个认真工作的好姑娘,前途无量,又客套几句就挂了电话。 第163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09沈瞻 纪小小望着窗外的阴云发呆,她叫了搬家公司,公寓里本来也没什么东西,收起来也快,不过半天就收好了。一系列的事情做下来,她都没有时间想辜负、欺骗这样的字眼。 纪小小没想过会遇见顾昀城,也没想到自己会和他在一起。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在他们微醺的美好之夜,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没想过为了顾昀城放弃这些,但她考虑过用更好的方式告诉他,规划一下他们的以后。 如今这样,省去了离别的愁绪,她决定悄无声息地离开历城,离开顾昀城。 往后在国外求学的日子里,白天疲于奔命,忙于学业。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纪小小偶尔会为着自己的痴心错付伤心落泪。 他是她执意等过的人,是黑暗之中那一丝光亮。只是,都是错的。 奶奶打电话来问她怎么突然之间要出国读研。 纪小小也只是含糊地回答说有公费指标,不读浪费了。读了以后,不管回国还是留在美国工作都更有竞争力。才三年而已,三年很快的。 奶奶是听出了纪小小的闷闷不乐,她没有直说,只是跟郑宜说了说,想她能否探出些什么。 郑宜许久没见她,再听奶奶这么一说,就打电话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纪小小只说是初到异国,有点不适应,一方面想好好学习,另一方面,人生地不熟的,难免难以融入。 郑宜是谁,她从纪小小的恹恹的语气里就察觉这个女人肯定有事。她说道:“来视频聊天,三十分钟后等你哦,不见不散!”然后就一阵嘟嘟的声音。 美国和中国时区相差很多,中国的白天是美国的夜晚,见到纪小小的郑宜真是吃了不小的一惊,纪小小本来就不胖,出国不过一个月竟然瘦成了林妹妹般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 郑宜关切地皱眉道:“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别等会儿被资本主义的狂风吹跑了。” 纪小小被她逗笑,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郑宜问:“小小,你是不是失恋了啊。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容易动心,一旦动心是很难脱身的人。” 纪小小没什么朋友,这么多年,也就和郑宜交心。郑宜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但很多时候,她是纪小小的人生导师。 这桩心事放在心里太苦了,一遍一遍反刍,她的心都要苦成莲心了。 纪小小还在犹豫要不要说,郑宜见她的模样,拍拍胸脯,豪气万千地说:“谁年轻时没遇到几个渣男啊!你放心,我绝对保密。尤其是对奶奶。” 十几年的交情不是假的,郑宜一眼就能看穿她的顾虑。两人便聊起来了。 “什么?!你说你的网恋对象是“大魔头”副总?!你和副总谈了几天恋爱发现他养鱼?是一个欺骗感情的大渣男?!”郑宜在视频里捏着拳头,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脸上的面膜都皱起来了。 她继续说道:“我们天仙岂容他这样!我要去找他理论理论!!!” 纪小小见她气愤的样子,很可能会当真去理论一番,以她的身份想找到顾昀城不是难事。 她赶忙说:“小宜,不要吧。是我一厢情愿,我没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事情,他可能把我当普通朋友,但是我误会了吧。”纪小小叙述的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也仅仅说了他是梦魂里的季珩和看电影的事情,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她没有花时间去看清他,就把心都交出去了。 “哎!你就是太单纯了。也不用太伤心,幸好早看清。我叫李明澄给你介绍优质对象。之前老说不要,自己处的容易遇渣男的。”郑宜自顾自地说着,纪小小知道她是关心自己,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听着。 顾昀城花了一些时间、精力处理员工刘盈盈的坠楼案,才使这件事情暂且平稳度过。 孙坚不得不佩服顾昀城,明明是一件容易丢掉声誉的案子,被顾昀城处理得有条不紊,事情过去,非但没有负面影响,反而使公司的口碑再上一个台阶。 网络上甚至有“怎样做才能成为天启打工人”的热点讨论话题,下面留言的年轻人纷纷表示,反正都是打工,去个人性化的地方活得久一点。 一时间,梦魂的公测受众期待值被拉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上。 可是,她毫无声息地从自己的世界消失了。顾昀城打电话奶奶,奶奶还很奇怪地问他,小小没告诉你吗?她出国读书去了。奶奶这次验证了小小说的,两人并非她所想的情侣关系。 奶奶一边遗憾,一般又想着现在小小在外头读书,与小顾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了。 她就像从未出现在他的世界一般,毫无痕迹地消失了。遍寻不着,他甚至没办法问她怎么了。满腔的不甘与怨念被硬生生压抑在胸腔里,口中像是塞进了一把冰凉的雪,寒彻入骨、冷至心扉。 这世间再不会有任何的痛楚能教他寒冷一分,可她却用她的遁逃让他无计可施。 助理小张看着顾昀城每日都忙到深更半夜,他还开始喝酒了,叫小张买了些放在办公事,哪里也不去,累了就在办公事隔间睡,睡不着就喝点酒,独自一人。 技术部的孙坚主管看他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助理小张八卦地凑到孙坚和研发的孟山面前,像模像样地起来:“顾总这是拿工作疗情伤啊!” 孟山本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顾总向来零花边无暧昧的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恋爱并且发展到了失恋疗伤的节奏,这未免也太神秘了些。张乾还怕他们不信似的,夸张地说:“是啊!前两天顾总还问我感情问题。你说不是和小女朋友闹矛盾是什么。” 孟山还就疑惑了,情不自禁加入八卦队伍。摸着下巴说道:“我不明白了,以顾总的家底身形长相气质,平时没花边就算了。还有谈个恋爱为情所困的事情,不科学啊!” 孙坚回答道:“大山,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我都跟顾总三年了,他是只是对没感觉的人很冷酷。他的零花边无绯闻都是有意为之的。刚来那一会儿天天都有骚扰电话,后来是叫你组上的小夏接电话,假装自己已经有女朋友才渐渐平息下来电话骚扰。要不是小夏,顾总电话能变成24小时热线你信不信。说也奇怪,明明都消停不少了,上礼拜,就出刘盈盈跳楼那事情之后,咱们都忙得昏天暗地了,还有一女生打电话来找顾总。顾总那时候忙着审核公关方案、调监控忙得焦头烂额的,我叫小夏直接给她套路过去,立马没声音了。” 助理小张有了八卦的兴趣,兴致勃勃地问道:“坚哥,我超关心,你怎么套路人家小姑娘的?” 孙坚接着说:“这还不简单,就叫小夏说,你找昀城吗?哦他在洗碗,你告诉我名字,我叫她打回给你。” 助理小张夸张接话:“哇哦!日常无形秀恩爱最为致命啊!你说说你们,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把人姑娘号码给我呀,我来。” 孟山捶他一拳:“你这个禽兽!” “啪!”杯子落地的声音,三人齐刷刷看向顾昀城,他没有动作,只是迅速收拾干净,一句话没撂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人面面相觑,这是刚刚还仿佛地球不爆炸,他就不放假的顾昀城吗? 顾昀城已经连续加班一个礼拜了,没事也加班,在这样下去身体都会搞垮。 顾昀城本来无意听别人闲聊,只是听到孙坚说上次技术部的员工轻生的案子便注意了一下。因为那是她在他生活中消失的时间。他几乎拿不住水,孙坚的话系数落在他的耳朵里,他马上拿出手机翻通话记录,她打过电话给他!所以,打电话的人是她。 她误会了,她误会他已经有了女朋友甚至是妻子,她误会他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她完完全全误会了!所以才会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即使这样她也没有追问什么,没有来找他理论,只是自己一个人消失。 他宁愿她不要那么沉默,她大闹一场才好,才能知道,这一切都是误会! 可是她没有,她没有。顾昀城觉得自己现在最想见她,想告诉她自己不是她想的那样。他已经放弃尝试打电话,因为他失去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找不到她。毫无征兆,失去一切可以寻求联系的方式,他的解释无处可去,像在深海中炸开的雷,表面毫无动静,内里的五脏六腑都是颤着的。 辰光一日一日过去,纪小小听几个同样在国外同学说起,国内的手游“梦魂”公测了。“梦魂”的全实景沉浸式体验确实不错,以攻略目标为主线,围绕着攻略任务展开攻势。 纪小小听说这一切,纠结思考了很久还是想看看自己倾注了心血在里面的梦魂改进得怎么样了。 打开游戏界面,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想起自己参与内测时与季珩发生的种种,季珩就是顾昀城,顾昀城……这三个字很久没提起,她其实从来没有忘记,只是如果这一场铭心的悸动是建立在他的游戏人间的基础之上,她不想成为他的猎物之一。 游戏的难度系数提高了一些,似乎还加入了悬疑推理的元素。纪小小漫不经心地选了这个暗黑氛围的悬疑剧本。有作案嫌疑的人轮番为自己做无罪辩护。纪小小在电脑这头看着另一个和她一起选择这个攻略任务的“大理寺少卿”在条分缕析地分析案情,她只是做一个默默跟着的跟班。她的角色设定是“女扮男装的女捕快”,协助大理寺少卿一起办这件离奇的沉金案。 纪小小本来也没怎么用心玩,就当看本推理小说,对攻略完成与否也不甚在意。毕竟,作为研发人员,她更看重的游戏的全景体验效果和界面的网络布局。 和她一起组队的大理寺少卿似乎对这个剧本比较在意,很认真地走剧本流程,按照流程,他们在这个主题任务的第二章,要通过语音交流案情,而这里,是研发者为这个情感养成类游戏设置的玩家破冰环节。 “能听清声音吗?”那头传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磁性。 “能。”纪小小思绪完全不在游戏上,没办法提供有益的线索。 “你觉得,谁比较可疑。”对面的人很认真地讨论游戏。可惜,纪小小从头到尾都没认真做, “我觉得……”纪小小活还没说完,被打断。“子瞻,等会儿去学校后街的flea market吗?”来人似乎发现了他在和朋友语音通话,歉然道:“抱歉,不知道你在语音。” “没事,在语音。等我一会儿,我做完这一章任务。” 子瞻,纪小小的记忆瞬间如同开闸的洪流奔涌而来将她淹没,子瞻,是大文豪苏轼的表字,也是,她高中时代仰望过的那个人,那个眼眸如星辰亮烈的学长,那个在内测时总是扰乱她心神的存在。 仔细回味,这人的声音,似乎和他有些像。 纪小小打开了“梦魂”对她位置的访问权限,梦魂设计之初就是为了帮助不远与人相识的年轻人提供一个娱乐交友的场景。所以,同意访问位置权限,优先匹配附近的人。也就是谁,这个“子瞻”就在她附近,甚至可能是同一所学校的留学生。 “还在吗?”沈瞻的声音低沉而柔和,纪小小还在努力回忆,在记忆深处的那个影子,想了许久还是毫无头绪。 “还,还在。”纪小小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剩下的我们再交流。”对面的他,很有礼貌,也很有耐心。 “你姓沈吗?沈瞻,因为喜欢苏轼,自己取了子瞻的表字。”纪小小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认识我?”对面显然些迟疑,在外国,一般除了课业上,中文名字只有几个亲近的人知道,何况,子瞻还是高中时自己取的表字,在外求学,也只有志趣相投同学知道。 “你也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吗?”纪小小不答反问。 “嗯。”沈瞻的内心有些微澜,像是在他不知道的境遇里,有人知道他,了解他。 “我在云集市上的高中,和你,同一所高中。”纪小小慢慢说着,像是隔着漫长岁月和十六七岁的自己对话。这感觉十分微妙,像是年代久远的伤口落痂,细细的痒痒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甘苦。 第164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10晚会 “云集市。你也是云集市的?”沈瞻没想到,在异国他乡还能遇到同乡校友,说不欣喜是假的。 “嗯,我是云集市的。”纪小小本来还想说自己也和他一样,也在历城上的大学,小他一届。只不过他在名校北清大学,而她,一字之差,在北信大学。但这些她都没有说,她那些幽微的心思,不与人言的情愫,早就随时间一同封存了。再提及,她不想让人感到不适。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对面沈瞻十分绅士,带着点中国人特有的谦谦君子意味,永远以女生的意向为主。 “我叫纪小小。”纪小小早已对过去释然,淡淡道。 “纪小小……”沈瞻念着这个名字,记忆中的画面展现在他面前。 “嗯,我叫纪小小,也许,学长你对我没印象。高中的时候并不突出。”纪小小笑着说,并不像他这样,全校的风云人物,过去的自己尽管平凡,但平凡的也是她最独特的时光。 “我知道你。高二那年的兴洲地震,是你在广播站念新闻稿。” 那是纪小小高一的时候,刚加入广播站,一方面为自己能加入广播站感到自豪,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离普通话标准还差得远,说话时刻意而造作,常常舌头打结。 初入广播站,就遇到兴洲地震,一时间全国人民万众一心抗震救灾。作为学生,只能从校园广播站里得到最近的灾情。 那是她第一次在广播里面说话,“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这里是云集中学。欢迎收听《时政热点》栏目,我是纪小小。下面为大家播报兴洲地震最新灾情,截止到……,兴洲地震已有…人罹难,其中妇女…名,儿童…名……”她念着念着,声音哽咽,哭出来了。 学姐吓得赶紧调下广播,放起轻音乐,责问她怎么能在播音时代入自己的情绪。 纪小小也不知为何读着这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却忽地鼻头一酸,少女时的心是敏感而脆弱的,她流着泪点头,广播站的学姐绕是再气,也只是叹一口气,帮纪小小把剩下的内容播完。 沈瞻在堆成山的书册试题集里抬起头,听着广播里哽咽的轻柔女声,动情地念着:“地震无情,人间有爱。我们新时代的青年,要以民生为己任,认真学习,造福社会。”最后,因为她哽咽得实在太厉害,中间插播了一段轻音乐,后来就换了一个播音员。 “别说,前面这播音员有点意思。”苏竞语焉不详地对沈瞻说了这么一句。 沈瞻没有答话,只是第一次记住了一个女生的名字——纪小小。 后来,沈瞻走在学校里,有时候能听见她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绵延不绝如缕,余音袅袅游丝曳。 那是高二下学期,他们班基本上已经杜绝了一切干扰,开始高考倒计时。只是这声音轻慢而柔和,教人忍不住驻足停留,声音带着山涧泉水的气息,有风的清凉感。不是吴侬软语般的绵软,而是,沁人心扉的清爽。 “沈瞻,干什么呢?”苏竞不知这学神怎么会在去食堂的路上停留,他虽然学神,但向来分秒必争。 “在想刚刚课上老师说的题,好像有更简单的办法解。”沈瞻听到那句“今天的节目到此结束,感谢大家的聆听,我们下周二同一时间,再见。”复又抬步走着。 “还让不让人活了啊!”苏竞哀嚎着跟上沈瞻的脚步。 往日的风穿过时光拂拭而来,手机那头沉默许久。 “是,是我。”纪小小有些尴尬,毕竟那时,她念着稿子哭起来了,这事对于播音员来说,是不专业的表现,虽然她们只是一个中学广播站的小小播音员,但学姐始终以专业播音员的素质要求她们。 “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有空再聊,我朋友等了一会儿了。” “哦,抱歉。耽误你的时间。”纪小小不知自己怎么的和他一来二去聊了有十几分钟了。 “不会,记得打给我。”沈瞻的话语里,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纪小小在电话这头回他:“好。” 沈瞻嘴角上扬,染上一丝笑意。 “怎么,看起来心情不错。春天都过完了,才开始荡漾?”苏竞向来吊儿郎当,两人从小就是邻居,与沈瞻家文学世家不同,苏竞家三代从商。门前屋后的,苏竞的妈妈干脆让孩子跟着沈瞻的路走,他考哪里,苏竞就去哪里。专业什么的看自己兴趣。也许是被沈瞻耳濡目染久了,苏竞竟然也一路跟上了沈瞻的步子,考大学、申请国外研究生,倒是在一起十多年了。 沈瞻是个好脾气好性子,苏竞的妈妈因着对他的感谢,隔三差五的往学校寄东西,凡事都是双份。沈瞻倒也不拘着客气,多年来的感情,拘也拘累了。 他最记得高中时,苏竞的妈妈就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台电脑。那时候电脑是稀罕的东西,何况是高配版的笔记本电脑。 平常倒没什么,这么贵重的东西,沈瞻不愿意收。 “你就当保姆费,我都不客气你客气什么?我爸妈有钱,有的是钱。你不说李老师有时候讲题讲的太浅,用这个,网上找找,邻域内的论述文章都有。对突破你成绩瓶颈期有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苏竞说这话的时候,正找着网线连接口,弯腰处理的专业样子,倒不像他平日纨绔的风格。 “保姆,带一个18岁的孩子?”沈瞻笑着,看着电脑屏幕亮起来。 “嗯,男人至死是少年,哈哈哈。”苏竞拉来一张椅子,坐在沈瞻边上。 两人由此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一科能打破校园的壁垒,在网络上找到慕课。 两人底子都好,一时间成为全校第一第二的常驻玩家。一般就是一两分之差,苏竞不如沈瞻的文学底子,总在语文上吃亏,但也足够他们一起上北清。 日影西斜,在灰白的教学楼上留下淡淡的一层金雾。 沈瞻想起她柔和而清冽的声音,如同四月的春风略过山涧,带起草木的甘甜和润泽,温和而坚韧。 苏竞见沈瞻不答,他也就不再打趣他,与他在聊了些专业课程上的事情。 沈瞻没有等过人,不知道等人是这样的心情。仿佛这一件事迟迟没有落地,他的心思便总是停留在这里。 他虽看着书,整理着数据,但总是有一丝心思不在这里。她的声音似乎若有若无地飘来,登上“梦魂”,她的头像也是灰暗的。 纪小小这边结束语音,就心急火燎地去收衣服,这边一起风就扬起沙尘,衣服都不能晒,起风铺满一层灰。 衣服刚收回来,桌上那张纸条也随风疯狂飞舞,最后飘向窗外,不知飞向何方了。 纪小小没来得及伸手去抓,那写着沈瞻号码的纸条就飞走了。 纪小小呆立一会儿,只得把衣服收好。 这时,同寝室的袁荔走进来,神色暧昧地说道:“今天有迎新舞会,一块去呀。” “迎新舞会是什么?”迎新好懂,舞会也理解,迎新舞会是一个什么玩法? “晚上去了就知道,穿得辣一点,面具一戴,谁也不爱。今夜,我要做一支迷离的野玫瑰。”袁荔夸张地做了一个拉丁舞动作,这样子确实挺“辣”的。 整个班就她们是中国来的,寝室另外两个,一个典型的美国甜姐玛丽莎,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热情如火。另一个,来自南非乍德——一个遍地黄金的非洲国家。她叫西娅,浑身都是鸡血的姑娘。 “去不去嘛?”袁荔一脸期待。 纪小小不好拂她的意思,再加上除了学习就是学习,生活确实挺无趣似的。 “好吧,可是我没什么很辣的裙子。就随便玩玩。”纪小小如是说着,实际上,她并不富裕。 虽然留学有公费、奖学金,但日常的开销还要自己去赚,所以也就没有过份打扮自己。一般就是棉麻的裙子,或是宽松白衬衣配牛仔裤。 “我有啊!看我的。”袁荔说着,展开她的造型设计。 一番操作下来,纪小小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变化很大。她说不清,但始终不愿意穿她那件高开叉加这个裸背的亮片短裙。 “你说你,身材这么好,要亮出来呀!”袁荔恨铁不成钢,气得咬牙切齿。 最终,和“辣”完全没关的纪小小,把白衬衣往腰上系了个结,露出盈盈纤腰,配上浅蓝色水洗牛仔裤就随她一块去了。 袁荔路上还直呼浪费,浪费,纪小小不理她,在月色中把面具带好。central za 的灯光换成了迷人眼的霓虹,期间走来走去的都是身材火辣的外国美女。 纪小小眼花缭乱,直觉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也许总有人觉得这种氛围很嗨,但她,始终无法融入似的,找了个理由,就坐到一旁的吧台上喝点小酒去。 被苏竞拉来的沈瞻同样对眼前的一切不是很感冒的样子。 苏竞倒是来劲的很,他性子野,玩得也开。一张嘴张嘴就是嘻嘻哈哈的,招女孩子喜欢。系里已经好几个学妹明确表达了喜欢,不答应、不拒绝、不负责是他一贯作风。 沈瞻见他自己玩开了,也就懒得凑热闹,默默坐到吧台上喝点东西。 他拿出手机,登录梦魂。纪小小竟然也在。 “终于等到你上线,你怎么没有打电话给我。我一直在等你。”沈瞻从来没等过什么人,这一次,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对与她联系期待,也有她没有联系他的淡淡失落。 “不好意思,写着电话号码的纸,被风吹走了。”纪小小在这句话后面加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沈瞻看着,就仿若看见了一个小姑娘委屈巴巴的表情。 “哦,那我重新发给你。你存下,这样就不会被风吹走了。” “好。” 一只涂着晶亮指甲的手拍了拍沈瞻的肩膀,他回头去看,来人把他的面具扯下来,嬉笑道:“zhan,我找到你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我们一块去跳舞吧?” 眼前的女子有一头栗色的干练短发,眼睛细长颧骨略微有些突出,莉娜来自佐治亚州,长相颇具西方少女的韵味,身材高挑,同时,她直来直往,性子火辣,有不少男朋友。 沈瞻看向舞池中央的男男女女,扭动着身体,热情大胆的已经抱在一起了。沈瞻虽不像中国古代那样想着男女授受不亲,但这样的开放,他还是接受不了。 沈瞻礼貌拒绝,可莉娜却不依不饶的缠着:“你怎么老是拒绝我?走嘛!一起!” 说罢,藕荷色的手臂就要缠上来。 沈瞻厌恶地抽出手臂,压抑住内心的烦闷。都是同学,说得太难听又不好。他忽然看见右前方有一位中国留学生坐在那玩游戏,便朝她指了指:“我和我朋友一起来的,不好意思。”说完便朝那中国女生走去。 莉娜讨了个没趣,无所谓地摊摊手,他不玩,多的是人玩。她只不过想了解一下中国男人是什么样的,果然,古板的很。 沈瞻在那个穿着白衬衣的女生身边坐下,似乎是为了迎合派对的热辣气氛,她带着白色的蕾丝面具,露出一双幽黑的瞳,她把白衬衣卷起,挽了个蝴蝶结。露出一段瓷白的腰身,纤细而白皙。浅色的水洗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身形线条,低调处的调皮,带着一丝活泼的性感。 沈瞻并不说话,低头看手机。 信息显示一个问号,沈瞻解释道:刚刚,被打断了。我的号码是…… “好。”纪小小回复完就合上手机,抿了抿眼前的鸡尾酒,酸涩中带着点苦味,她赶紧拈了一粒樱桃放进嘴里,才勉强压下涩意。 她看着舞池中央扭得兴奋的袁荔,发信息给她:吵得我头疼,先撤。 纪小小抓着手机就想走,谁知灯光晦暗,她撞进坚实的胸膛。手机也被撞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见到梦魂的界面还没关,就匆匆捡起来。 “对不起,太黑了看不清。”纪小小诚恳道歉。 “是我起得突然,没有撞疼你吧?”沈瞻捡起手机,轻声问道。 “没,没事。”纪小小打算走,手机却铃声乍响,纪小小下意识划过接听,对面传来苏竞“沈瞻,你在哪里”的呼吼。 纪小小发现自己拿错了手机;另外,也知道了自己撞到的就是“梦魂”里重逢的沈瞻。 第165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11讲座 纪小小无奈而抱歉地举着手机,沈瞻就着她的手,回苏竞:我课程paper还没做好,先回。 周遭的音乐声音太大,苏竞吼道:“回去那么早做什么?”被沈瞻及时掐断。 纪小小把手机递给他,沈瞻接过。沈瞻把他手上的手机递给纪小小,恰好手机页面上传来一则梦魂的内部聊天信息:“这个案子,你觉得凶手是谁?” 这句话是在沈瞻发完号码之后发的,她没看见,所以一直在提醒页面。 沈瞻看着她:“你是纪小小?” 纪小小姣好的面容在绚烂流光的灯光之下,显得十分立体。她仰起头看沈瞻:“是我。”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沈瞻的话音里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是啊,好巧。”纪小小把手机还给她,也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机。 沈瞻示意她,这里太吵了到外面去说。 纪小小点头。 夜色如水,繁星点缀夜幕。纪小小和沈瞻并肩走着。 她把面具摘下来了,一双杏子般的眼里蕴着潋滟春日的光景。沈瞻才发现,他曾经见过她。 是如同现在的初夏时节,在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照在车窗上,也照在了她的脸上。她耳朵里塞着耳机,手上拿着一张试卷,每听一会儿。就在试卷上做好记号。双肩包是亚麻色的,她扎着马尾,两边有碎发垂落下来。 人群挤上来,他看着她认真投入的样子,伸手拉着车顶的护栏。将她与冲撞的人群隔开,看着她完全投入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这听力对她似乎有点难度,所以她微皱着秀眉,笔头顶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在某个选项下面做好记号。 她没有发现他,他一直看着她。记忆穿越时光的雾霭,回到现实。 “为什么没有联系我?”沈瞻轻柔开口。 “那个……写着号码的纸条飞走了……”纪小小有些窘迫,是她答应了会联系他,可是,这小插曲使她食言了。 沈瞻没再说话,夜色有一半在她眼里,他静静地看着…… 日子如同指尖流淌的水,不着痕迹地匆匆去了。纪小小忙着各种课程论文和假期实践。这些都是能给她加绩点的,因此她尤为在意。 那夜与沈瞻匆匆见了一面,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她一直在忙着考一些参与社会实践必要的证书。眼看着暑假就要来了,她为了找实践单位一刻不停。两人各自忙碌,只是偶尔会相互寒暄一番。 终于在导师的推荐下到了费城的孔子学院实践。 “纪老师,你准备一下。下午有一场律师普法讲座,领着全部学生去报告厅搞个座谈交流会。近期那个轰动一时的**少女案,犯罪嫌疑人好几个都是未成年,案子引起了城市的骚动。有的学校甚至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法院指派律所的律师,来学院普法宣传。你看提前电话联系,先接待一下。你亲自主持一下,学生把握不住。”刚进办公室,校长便开始指派任务。对于她来说,临时组织个座谈会不是难事。 她高中时在广播站,大学在文艺部干过,实践活动开始时,什么也不懂,以为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写到申请报告里面。 于是,组织每周晨会、大型活动主持就成了她的工作任务。只是,普法宣传工作人员上面,赫然两个大字“沈瞻”,她觉得这名字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似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校长加上一句“你跟沈律师是校友,沟通起来也方便。” 纪小小脚步虚浮地走回办公室坐下,心里莫名乱乱的。也不知怎么了,就是不敢拿起手机打电话。 “纪老师,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不舒服呀?刚校长找你是下午法制课堂的事吧!给你调好课了,中国传统文化周的活动可以往后延一延。”张悦和纪小小年龄相仿,一个性格好脾气好的姑娘。五官是是南方姑娘独有的小巧玲珑,总是和学生打成一片。 如果说,这些肤色各异的皮孩子爱背地里叫纪小小“纪天仙”,那张悦就是他们的“大哥大”。纪小小有时候挺羡慕她的,外放开朗,相处着很是舒坦。 “哦,谢谢啊!”纪小小回过神来应她时,她已经走远了。 纪小小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想着这是工作,没什么的,不要慌。 于是逼自己鼓起勇气按下拨打电话。电话里每“嘟”一声,她的心就跳得更猛烈一些。“嘟”了五下之后,电话接通了。纪欢喜深吸一口气,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喂,您好,请问是顾昀城沈律师吗?”? “是我,纪小小”,沈瞻听着她的声音仿佛从高楼上飘来的歌声似的,渺远而不真切,他只有叫她名字,才能告诉她,他们认识,不是陌生人,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 “那个……你下午什么时候有空来。”她被他颓然叫一下名字,有些尴尬,好像这样如同陌生人般的语气是不太合适。 “你们几点开始,我提前半小时来”。他闷闷地说着,天知道他特地和后勤的大姐申请去历城一中普法宣传,再不动手,他就毕业了。又会像高中一样,再一次错过。 “三点”,纪小小回答得简洁明了。 “好”沈瞻回答完,想再说点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纪小小挂完电话,他陷入了沉思。他从没试过主动去寻求什么。 只是,每当午夜梦回,总是会想起她的声音,她小鹿般的水光潋滟的眼睛,她的鸢尾花气息,还有那天晚上她纤细白皙的腰肢,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想假若他们能早点重逢,而不是他即将毕业离开学校时见到。他会按照追女孩的俗套流程来约她吃饭看电影,等她向他敞开心扉。 纪小小见到他时,是下午两点半。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他本身就高大,一身西装显得更加英气勃勃。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耀眼夺目,只站在门口岗亭等她的片刻,就引来学院青春期少女们的一阵围观。 “沈律师,这里!”纪小小朝他招招手。沈瞻看向她,她便觉得脸颊发热。 他走进来,目光很直接地看着她,她却不敢直视他。自己这样,等会儿估计要在学院的学生面前糗死了。 “我叫你纪老师,还是纪小小,还是小小?”最后一个“小小”他特意凑近了些,低声说道。 他的气息吐在她耳畔,天啊,她感觉回到了高中时,自己像个17、8岁的小姑娘,脸腾地发烫。纪小小、纪小小、纪小小,你淡定一点,你们不熟不熟,只是认识而已。你这样等下怎么讲话。沉住气,沉住气。 沈瞻看她低着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长呼气的,知道她不好意思了,嘴角扬起笑意,像看只小猫似的看她。 “沈律师,工作的时候还是叫我纪老师吧。我带你去办公室先坐一下。”纪小小埋着头往前带路,沈瞻饶有趣味地跟着她。沈瞻进了办公室可谓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大家都知道下午有律师要来,可是没想到,这跟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高大帅气,西装诱惑啊! “你先坐一下,我去倒杯茶”纪小小终于调整好状态,直视他。 坐对面的张悦本来就是活泼开朗的性格,何况今天来了这么个高颜值型男。 “是沈律师吗?我是张悦”她大方打招呼,办公室其他老师便默默围过来,张悦打开话匣子了,大家就都可以随意聊聊了。 “你好,沈瞻”他礼貌一笑,对面张悦明显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和学生呆久了,她竟然也变得青涩了。也因为对面颜值太高了,坦率的直视也使她小鹿乱撞。 “沈律师真辛苦呀,大老远跑来学校。”说话的邱老师是个中年妇女,她热情地寒暄着。心想着,这可是个难得的优质青年啊,可以介绍给侄女外甥女什么的。身在异国,能找到同一个国家的人实属不易。 可惜自己已经错过了,不过这样好看的人,哪怕就是看看,也是要心生欢喜的。 “没事,应该的。”沈瞻接过纪小小端来的茶水,很自然地喝了一口。纪小小看着架势,他是被包围了,有些恶趣味地笑着看他,眼神里满是对他羊入虎口的假意同情。他这样的,好看又高薪职业,可是优质对象的高阶版,难怪同事们都凑上来了。 ?沈瞻看纪小小狡谲的表情,看这氛围,估计不想想办法,难了。 “小小,等下是要怎么做?”他有意表现得寻常,仿佛他们天天就是如此对话。 可是同事们一听,立马知道了这沈律师与纪老师相识,不但相识,听称呼还关系亲近。纪小小瞬间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沈律师和纪老师认识呀?”miss邱率先发话,提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不只相识,可以说是为她而来的。”纪小小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这是要搞事情啊。她瞪他叫他不要再胡扯了。给旁人看去,倒有几分撒娇似的。 “哦?怎么说?”miss邱果然厉害,又一次问出了所有不死心的女孩心底最后的呐喊,也是最后的希望。 “我是纪老师的追求者。”嘭!纪小小感觉她的脑袋爆炸了,她少女时代的白月光竟是这样恶劣的性子,他成心不要她好过,好像是惩罚她刚刚看热闹似的硬要把她拉进来。 她感觉自己头皮发麻,不知道怎么办了。这么短短几句话,他硬是给她炸出了个万丈深渊。最要命的是沈瞻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仿佛在说最自然最真实的事情。 空气突然安静,在所有人都怔住了的时候。张悦率先打破尴尬的场面,自然而然地说道:“也不早了,沈律师马上就要做普法讲座了,大家还是别打扰人家了。” 纪小小看大家点头的点头,接水的接水,她恨不得找个洞钻起来。 天啊,这种玩笑开不得啊!沈瞻看着眼前的纪欢喜像个炸毛的小兔子,没想到乖顺的小兔子炸起毛来这么好玩啊。他以后可要好好逗逗她。 纪小小只能长叹一口气,座谈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她没心思跟他扯。 纪小小跟沈瞻简单说了一下等一下座谈会的流程,他看她认真的样子,浓黑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樱唇一张一合地说着,认真而专注。他忽然觉得心情舒畅,撑着下巴听他说。在别人看来,十足的看自己心爱女人的男人。 也难怪了,沈律师这样的精品,也就“纪天仙”配得了了。miss邱清楚地记得,纪小小刚来实习时可是引起过一阵风的,那时,她有个不认识的哪个远方表亲也打电话来问,能不能给帮忙牵个线,点名就要纪小小,更别说亲近的亲戚朋友家那些小年轻了。 这纪小小外貌身材是没得说的,就是性子冷了些,也就跟学生亲近些。但凡跟她说起找对象的事,她就会说,她毕业了可能会回国发展。 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久而久之便知她无意寻找如意郎君。也难怪学生们要给她起“纪天仙”的名号了。 座谈会开始,纪欢喜先介绍了一下沈瞻。沈瞻起身,引起下面一阵不小的骚动,都是些青春萌动的年轻人,难免大惊小怪。 碍于学院领导都在,压着嗓子轻声尖叫,女孩子们小声激动地议论着。 座谈会进行到最后的问答互动环节,先行离场了。只留下纪小小和沈瞻在主席台上。 ?“同学们,接下来是问答环节。大家对刚刚的讲座有疑问都可以提问。考虑到时间问题,我们请三位同学提问。”纪小小按照流程安排着,心里只祈祷快点结束,她刚刚才见识了沈瞻的邪恶性格,他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法,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哗……”纪小小发誓,她出生到现在听过无数次讲座,这是第一次,齐刷刷所有女生举手。 “咳……请第二排中间的女生提问”纪小小提醒自己,一定要稳住,不能表现出被现场惊到了的样子。 “请问沈律师,你有女朋友吗?”金黄色微卷长发女生清亮的声音响彻会场。下面看热闹的其他人还鼓起掌来,颇有问出心声的意思。 纪小小真的想打电话给学院领导,叫他们快回来救她,这些年轻人要翻天,她快镇不住了。 ? ? 第166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12探病 第一个问题抛出,场下女生观众都忍不住鼓起掌来,她问了一个最有价值的也是全场女生最想了解的问题。 “没有”,沈瞻话音未落,有女生已经激动地尖叫了起来,“但我有喜欢的人”。明显感觉到女生们笑容一滞。还夸张地相互打气,没关系没关系,重点是还没有女朋友。 “第二个问题,就请最后一排的男生来回答吧!”纪小小稳住语气,不能再叫女生回答了,再问下去,天下大乱。 “纪老师,我本来没打算举手。是我旁边的女生求我帮她问的。她想问沈律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全场女生再一次响起了一阵骚动。又是一个重量级好问题! 天啊!谁来救救她,她感觉自己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我喜欢文静的,乖的。她要有好听的声音,要特别温柔。”沈瞻倒是很随意,都是青春萌动的年轻人,对这些问题是最关心的,让他们对爱情有美好向往也是使他们不误入歧途的一种方法。会场的女生们此刻安静下来了,若有所思。 “最后一个问题就请伊莉莎同学来回答吧!”纪小小觉得自己不能再受刺激了,就点了自己的课代表,她不知道再点其他人会问出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来,这样下去,这次座谈会的后续报道要怎么写啊! “沈律师,根据您上一个问题的回答,我想问您,我们纪老师是您的理想型吗?”伊莉莎声音清脆,浅褐色的眼睛雪亮,纪小小觉得自己已经疯了,这什么问题啊!她的课代表简直是实力坑老师啊! “是。”沈瞻直视伊莉莎,面带笑容。 “喔……”下面一片起哄声,完了,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场面已经失控了。 “好,同学们,今天的座谈会到这里就结束了。希望大家学有所获。”纪小小硬着头皮讲完结束语,心里只想着,她是谁,她在哪里,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定是幻觉。 “纪老师?”人群散去,纪小小还发着愣,沈瞻不怀好意地把她从神思中拉回来。 “哦,沈律师,我送你出去。”纪欢喜回过神来,这座谈会开得真是跌宕起伏。 沈瞻则发现自己爱上了逗她,初识她总是安静乖顺样子,现在看她的可爱稚气的表情,总是能让他心情大好。 两人随行出去,学校里的八卦就是这样,一阵风似的刮的人尽皆知。两人并肩走着,纪小小总觉得无数目光看着。纪小小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说道:“沈律师,今天辛苦你了。” 沈瞻看着纪小小,半天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脸上有什么,就摸了摸脸,说:“我脸上有什么吗?” 沈瞻摇摇头,说:“再见了,纪老师。” 夕阳在他的身后投下了好看的阴影,他的步伐很稳,笔直却不僵硬。很久以后纪小小回想起来,依然觉得他是一个很吸引人的人。 他的周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磁场,总是能吸引她的关注。少女时代的幽微情愫,隐秘而渺远。也许这就是青春留下的痕迹。 时间过得很快,纪小小的实习实践转眼就接近尾声了。 孔子学院也在这时举办了中国传统艺术文化节,看着一群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女或拿毛笔写对联、福字,或聚在一起钻研怎么编中国结,纪小小脸上浮起笑意,有一抹黑色的身影约过他,纪小小只觉得呼吸屯人一窒,心跳都漏了半拍。 原来,不是他。 纪小小已经很少想起顾昀城了,可是,她看见身形和他相似的人,还是能在原地出神很久。 他还好吗? 她把思念封存在心底,因为她知道,她不能这样去想。身临其境的几世记忆,即使,她忘记一切,失去所有记忆仍然会会为他而倾心。 “纪小小?你是纪小小?”纪小小回头,说话的人个子高大,眼角带笑似的。他利落的短发显然是刻意为之,带着些潇洒不羁的模样。 “你是?”纪小小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他眼角眉梢都自带桃花,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风流。 “苏竞。”来人自报家门。 纪小小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号人物,茫然看他。 苏竞说道:“你不认识我,沈瞻认识吧?” 纪小小点点头。 “沈瞻他骨折了,就前两天。在这个学院出来被撞了。”苏竞身边一位甜美可爱的学生挽着他的手,似乎想走了。苏竞没理她,继续说道:“有空去看看他吧,他这个人,可能会孤独终老。” 纪小小听闻他是从学院出去遇到事故的,也打算去看看。 她对苏竞点点头道:“好,我去看看。我对你有印象,你高中和沈同班。” “感动坏我了,学妹。”苏竞一笑,颇有一副眼镜纨绔意味。 “那我先走,你们继续逛逛吧。”纪小小说完,对甜美姑娘略颔首。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鼻腔,纪小小问了几个人,才勉强找到沈瞻。沈瞻一个人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上打着石膏,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纪小小放下手里的水果,她还是改不了中国的习惯,看病人、到别人家做客,总会带点东西去看别人。 “学长,我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纪小小的声音响起,她看见沈瞻的眼里如碎钻一般亮了一下,他脸上浮起笑容:“小事情,还要你特地来。” “反正我现在也不忙。”纪小小在他床边坐下。 “你,听谁说的。”没什么人知道他受伤了,律所的人要来看他,也被他千推万阻的。但是,她能来,出乎意料。 “苏竞,他女朋友在我社会的学院。”纪小小从袋子里拿出来的一个苹果,耐心地削着,细细长长的皮一直不断,沈瞻看着她,亦是一时沉默。 “哥哥,这是你的女朋友吗?好漂亮,我长大也要找一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个手臂上打着石膏的华裔小男孩跑到他们两个跟前用轻快的英语对沈瞻说道。 纪小小正想解释自己并不是沈瞻的女朋友,沈瞻先开口问他怎么有时间来找他。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给我出的题还没有答案呢!”华裔小男孩名叫kevin,看起来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十分开朗跳脱的样子。 “这个啊,你想知道的答案就是……在我们生活中无处不在。”沈瞻好脾气地说着。 纪小小安静地看着两人聊天,十分客气地把削好皮的苹果切成两半。 沈瞻一半,kevin一半。 “姐姐,哥哥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以后你们的宝宝一定会既聪明又漂亮的。”kevin认真地啃着苹果。 “这位姐姐不是我的女朋友。”沈瞻耐心解释道。 “怎么会呢?难道哥哥你没追到吗?我都有女朋友了呢!你要加油哦!”kevin给沈瞻加油打气的样子逗得纪小小噗嗤一笑。 电话铃声大作,“纪老师,傍晚活动记得参加啊!”电话那头,miss邱的声音清脆利索。今天是周五,miss邱说的活动,是学院中国传统文化艺术节的后续活动,将学院的老师组织起来晚上看电影,播放学院学子制作的影片或片段,这样也就避免了学生制作辛苦,无人捧场的情况。 纪小小本来想早点回去休息的,纪小小准备走的时候,整个医院走廊就只有她一人。 她常常遇到这样的境况。就好像自己很认真在做试卷,结果抬眼时,所有人都交完了卷,明明考试还没有结束。她其实已经能和孤独很好地相处了,为什么会想起来要找另一半,其实她不喜欢这样的刻意。心里还是存着对爱情的美好希冀,想等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她不由地想起了顾昀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他,有些恼地摇摇头。旷日持久的焦虑,使她不得不做一些无谓的事情。 天气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纪小小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穿什么衣服都不好看。粉色太娇气,显得小家子气;白色太寡淡,显得无趣;蓝色,据说代表忧郁。 纪小小摇摇头,想把自己这些奇奇怪怪的思想都晃走。画了点淡妆,穿上一套领间缀着细碎绣花的鹅黄色连衣裙配上白色平底浅口单鞋就匆匆忙忙出门了,袁荔看着她出门,一脸好笑的样子。她的女神啊,也有了要用心打扮自己的想法。 沈瞻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配黑色运动裤,干净清爽的样子。他酷爱休闲运动风格的着装,几乎就是几种极其简单款式换着来穿,高大的身型即便这样简简单单的穿着,看起来也是惹人注目的。 沈瞻见纪小小小步跑过来,长长的如同海藻般的发丝随着步伐自然起伏,阳光使头发的颜色显出淡淡的金棕色。她有好看的眉眼,眼角微微上翘,一时间他竟有些失神。走到跟前的纪小小发觉在看她,有些窘迫。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落在沈瞻的眼里,又是别样的风情。沈瞻对她说:“走吧。”说完还晃了晃自己的石膏手臂。 树在道旁飞逝而过,纪小小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折返回去,问他愿不愿意同他一起去看电影展演。 车上放着音乐,这是一首她学生时代很喜欢听的歌——《girl crush》。慵懒随性的女声唱道:i''ve got a girl crush,hate to admit it but,i got a hard rush.it''s not slowing down.i got it real bad.i want everything she has…… 一路无话,她看向窗外,现在是夕阳倾洒的黄昏,万物都披上一层柔软的薄金色。 此时,沈瞻的声音响起来,“会晕车吗?” 纪小小闻声应他:“嗯,不会。除非是山路十八弯。” 这话,顾昀城也问过她。 沈瞻和她说着话,眼睛看向前方,看着他的侧脸,他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坚毅的下颌线,迎面的阳光在他的眼瞳里映出细碎如钻石的光芒。 纪小小总是忍不住观察他,毕竟是少女时代的梦啊!这点让她很是惆怅,也怪他长得确实好看了些。 沈瞻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完电影,我们要做什么?” 纪小小有问必答:“不用做什么,只是我回去要交一份观后感及改进意见。” 沈瞻笑着说:“这年头还有观后感这回事。”说着,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样子。 纪小小说:“还是高中读书的时候写过,应该还有点底子。” 沈瞻听她认真回答的语气,有些忍俊不禁。接着说道:“也许我能帮着写一些,但太多可能不行。”要说什么法律发条,沈瞻可以说是信手拈来,但电影,涉及到深层解读,这个他不行。 纪小小闻言点点头:“学长不用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沈瞻笑着点头。 电影还没开始,他们在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身旁有一个贩卖机,花花绿绿的很多种颜色的饮料,纪小小投了币进去,机器便咕噜咕噜地吐出一瓶浅蓝色的饮料。 甜甜的,还挺好喝。她陷进大厅的沙发里。 沈瞻没想到会遇到她,她还是那么安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样子。 静静地呆在他身边,好像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的自然。这使他尽管有伤在身,也仍然答应与她一起看电影。 可是说完他就后悔了,他这情况,走出来挺尴尬的。 他在律所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之前一个姑娘就是因为他总是工作第一,每次约都在工作而放弃追他,转向找一个有时间并且喜欢她的人在一起,年初刚结婚,还请他喝喜酒来着。他虽对那女孩子无意,却也明白了自身工作的特殊性质。 他穿越大半个城市来看她的学生作品的展演,大厅里有零零星星的小情侣坐在沙发上聊天嬉笑,还有一些等着看展演的年轻人。 纪小小这样安静地等待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头歪着靠在沙发上。 三四个玻璃饮料瓶子歪七扭八。这是一种鸡尾酒饮料,打着饮料的牌子,实际上是有少量度数的。他轻声叫她“纪小小?” 她眼睛微眯着看他,脸上有微醺后浅淡的红晕。她发现眼前的沈瞻有重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无聊之间喝了多少。整个头都是混的。 她坐在角落里,大厅无人留意他们。沈瞻扶正她身子,问她:“这样怎么写观后感?” 第167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13展演 “顾……顾昀城?”纪小小意识混沌。 “你认识顾昀城?”沈瞻的表情不明。 “季珩就是顾昀城,顾昀城却不是季珩。”纪小小还是没能忘记一年前的那个电话,怎么可以呢?他怎么可以一边和她说着温柔缱绻的话语,一边又和其他人已经细水长流了。 “那你呢?你是谁。”沈瞻的表情隐匿在昏暗的灯光之下,他心里有些兴奋,为他的猜测。 “澜月是我、李慕歌是我,都是我。”纪小小想起在系统里的点点滴滴,又为自己过早交出的感情而伤感。 “我,是煊赫。”沈瞻看着纪小小的眼睛,他因机缘巧合参与了子公司的第一轮内测,内测是随机安排任务的,他与季珩、纪小小在一起,每一世,他的名字都是煊赫。 他的任务一直是以权利或事业为目的,只是不知怎么,遇到了她,他开始后悔自己最初的选择。也许应该相机很一样,试一试每一世都以情感值为目的。 “煊赫?你是煊赫?!”纪小小带着轻微的醉意,但还是被沈瞻这话震惊了。 他就是煊赫,就是那个每一世都干扰自己完成攻略任务的煊赫,原来就是他。 “是,我梦魂的第一次内部测试,机缘巧合吧,跟你还有顾昀城分到了一组。”因为自己的父母与顾昀城的父母是世交。 那时顾运城想做这样一个系统,设计这样一个手游项目的时候,顾昀城的父亲找过他。 父亲也是不太放心自己的儿子,特地来问一问他这个清北大学高材生的建议。 沈瞻对互联网行业也不熟悉,行业很多律令也不规范,很多话不好直接说,但是他还是跟顾昀城的父亲说,手游是一个非常热门的项目,前景一片光明,如果他还是不放心的话,他可以参与下内测,看一看这个项目的可投资性有多高。 特地和顾昀城分在一组,没想到和纪小小也分在一起。如此纠葛几世,每次自己顺利完成任务之时,总有一些为自己和她缘分不够而意难平。 没想到他和她的缘分在现实世界开始了。 他不仅是他有过印象的学妹,还是在系统当中也投注过目光的。异国他乡,竟然碰见了。 “所以你不是假的,你也是真的,你不是幻相,不是心魔。不是为了阻止我完成攻略任务的存在。你就是你,你是沈瞻。”纪小小虽然喝醉了,但语言逻辑清楚,似乎也为这所发生的一切而感到理所当然了。 “是,梦魂系统人物第一次内测时应用的虚拟人物只能用自己的真实形象来影射到全息人物形象当中。所以我是我,你是你。顾昀城也是他自己的形象。”沈瞻如是说道,眼睛却一直看着纪小小。 “这样啊……”纪小小若有所思。 “你和顾昀城也见过?”沈瞻问道。 “我们见过,只不过,最开始的时候,系统里发生的一切都忘记了。是后来巧合之下才发现他就是季珩。”纪小小叙述着,似乎不带丝毫情绪。 “那我们真是有缘。” “是挺有缘的。”纪小小没有告诉他,她一直以为系统里的煊赫是假的,是虚拟的,是为了阻碍她任务完成而设置的。 她在整个游戏过程当中都尽量避免与他接触,与他有更深的交流,生怕因为这个而影响她任务的完成。 “时间到了,我们进去吧”沈瞻扶着微醺的纪小小入场。 同事们看着纪小小脸颊上薄薄的红晕,又看着她身边活着他的高大英俊的沈瞻,皆是暧昧不清的眼神看他们。 纪小小已经无心管这些。 看完展演,如同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其中有一个学生,拍的是传统中国香。熏香袅袅或是风动芙蕖,被他拍得意境尤美。 纪小小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有印象的香水味,是clive christian。那次和郑宜一起去玩,两个人在宾馆。外面下着雨,小小的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灯光暗哑,教人一下子就觉得懒了。 空气里有一种香气,甜而轻快,有点青涩、不知愁苦。纪小小问郑宜,什么味道,好熟悉。 她问纪小小:“你知道?” 纪小小想了一会儿,感觉大街上走来走去的那些个穿皮草的女人身上就有这种味道。那种脸很白很高挑的女……嗯……人。 郑宜说,这个是clive christian,由白色檀香、印度茉莉、德国玫瑰等共一百七十多种花精心提炼而成,在历经6个月的复杂的合成过程后所产生的香味精致、回味悠长,怎么样,很清新吧。 纪小小看了一眼,透明的长方体玻璃瓶,乳白色的盖子。很浅的字迹“clive christian”。开始对“clive christian”不太敏感,觉得这个小东西简单得很好,还有它的瓶身,精致到极致,奢华却不张扬。 “一千多吧”听她说完纪小小惊讶了一下,复又看一眼。这么贵。才100ml啊资本主义果然是魔窟,腐蚀灵魂啊。 后来纪小小才知道,这香水何止一千多。 郑宜很漂亮。大致是走在路上总有一些的关注度。其实她的朋友不多,但她像是从来都不会寂寞。 她说,你不要以为富二代都是脑子里一堆草你就是没见识。你知道吧于浠吧? 他前两年盘了一个公司下来做生意,就一年不到给他挣两亿多,转手又挣一笔。 他什么都不用管,就找个人看公司。啧啧,我觉得人家有头脑,不像那些幼稚的人,就会看着美女就追着玩。 我怎么收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 人家买个打火机都八万二好吗,在哪个女生身上花钱不是花,对他来说小意思。 他从来不告诉送我的东西多少钱,我自己上网查了吓一跳。我不要,后来我发现他跟他前女友还暧昧着,我什么也没说,他送什么我收什么,打电话我就接,这种人,朝三暮四我干嘛替他心疼钱。后来?后来分手啊他把别人的真心看的太低了,配不起我。 你如果不认识我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也许从那时开始,纪小小心里对家境优渥的男人就有了精明的初印象,所以,对于顾昀城,如果他与她一样是普通家庭,她尚且能敞开心扉完全信任,可他不是。 所以,一点点风吹草动,就逼得她丢盔弃甲地逃走了。 郑宜用的是时下最贵最好的手机、漂亮衣服、她还是个小网红,一众体贴入微的脑残粉、尽兴谈恋爱尽情受伤…… 纪小小时常想,如果写小说,她一定是纪小小的御用女主角。类似于亦舒的《喜宝》,高端言情读物。 有女主角该有的特质,和真正的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人你来我往。他或许是家里有钱喜欢某种运动并且技术不赖,或许就是有钱,舍得不管红颜是否一笑都敢一掷千金,或许不但有钱还特别有脑子,或许有钱且曾经三更半夜就因为她一句想喝粥开着他的车跑遍整个市区。 可郑宜只是她自己,她有时候还是改不了同一样东西,比完价钱比量多量少,反复计算的坏毛病。 纪小小到现在还是这样,有时候蹲着好一会儿,数学又不好,非得算出个所以然才罢休。 郑宜常常抱怨工作辛苦,却从来没想过走捷径。也许就是因为有女神标签在身的她都如此刻苦,所以纪小小对于吃苦的能感度有点低。无法对一般的艰辛表现出应有的理解和同情。 郑宜笑着对纪小小说,知道谈钱特别俗,这么个俗世清高不容易,看谁俗得彻底,看谁低到谷底还能有文艺的想望。 纪小小常常在捉襟见肘的时候想起她,这是真的。想自己怎样狼狈,想郑宜看起来快活,这两种,到底哪者更悲哀。 十八岁那年,二月中旬,纪小小回了老家。要帮奶奶的申请盖好章,集齐所有乡镇办公事的印章任务才算完成。 大巴转来转去,转到了信号都不太好的山旮旯里。几乎没回去过,纪小小临近目的地莫名的有些不舒服。我看着大街上走来走去的老人家,围在一起玩的小朋友,瘦得异常的年轻男孩子,他们有和纪小小一样的乡音,绵绵柔柔,轻易就就被飞驰的摩托隔断。 纪小小觉得亲切又感伤,因为她即使在历城已经有了工作,但她仍然不属于那里。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前途想到了郑宜。 郑宜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昏黄迷离的灯光衬的食物精致如同艺术品,低转的音乐,围着她转的一众忠实粉丝…… 而她呢,穿在过季的袄,运动裤,头发被风吹乱,纪小小把吹乱的发别在而后,看起来灰头土脸地连路都找不到。 纪小小那时想法很简单,考一个公务员之类的稳定职业,城区不好考,乡下好点。或者事业单位,城里竞争激烈,乡下应该容易一些。 人与人之间的参差不是你认识他就能填平的。 纪小小回了一趟老家,奶奶的老友塞了一大堆特产要她提回家,坐在车上一车的老老少少,说不出的颠簸。中年妇女总是大嗓门朝手机喊,人们总是在自己听不见的时候以为是别人听不见。 开始下起小雨了,纪小小提着实在的“特产”真想扔了它,超乎寻常的重,关键是其实都是些寻常东西,善心的老人总是想寄托些念想。 纪小小想着带回家,给一部分同事,又觉得他们会嫌弃。 门第之差在某些时候总会叫人觉得自己卑贱,连好心好意都怕被嫌弃。尤其是,在不理解的前提下。 奶奶总是叫她找份稳定工作。她常常是直接置换成自己会深入“基层”的意思,这样,她又会再一次里光鲜亮丽的大城市割裂开。 纪小小印象深刻是路过的母猫,瘸腿而傲慢,可她却觉得异常亲切,而在历城,出一趟门逛街,那条毛白得发亮的狗蹭过来,也能吓得匆匆跳开。狗主人善意地提醒她它不会咬人的。可她觉得还是下意识地不相信。 也许这就是小镇姑娘天生的自卑心理。她隐隐猜到顾昀城的家世背景以后,几乎没有想过与他的以后,她甚至想,他的确是有资格见一个爱一个的,他有这个资本。可她,只有一颗心,给了他,以后怎么办? 即使,她把宾夕法尼亚的研究生申请到读下来,这一切只是使她得到了后天努力使自我提升的机会,她没法像顾昀城那样,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带气度。 她的身上总是带着努力的烙印。 纪小小恍恍惚惚地回忆着,她终于在这一刻明白过来,她是爱着顾昀城的,爱到面对鸿沟之时,最先想到的是退却。低到尘埃里,再开出一朵不显眼的花。只有她知道,她害怕,害怕他只是一时兴起,而她,却用情至深了。 他有试错的资本,而她没有。 看着展演节目的纪小小,眼里水汽氤氲,流泪了。 沈瞻以为她有些醉了不舒服,柔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回宿舍?” “好,我头有点疼。”纪小小如是说着,其实,她是心疼,她发觉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顾昀城,哪怕毫无他的消息,她仍然思念。这种思念是单方面的,永远不为人知的,像结着厚冰的河面,深处波涛暗涌,却也只是她一人的战争。 沈瞻送她回了孔子学院的教职工宿舍,她默默躺下。 “有哪里不舒服吗?”沈瞻问道。 “不好意思,叫你来,还要你一个病号照顾我。”纪小小充满歉意,可此时她的头疼得要命,她无法忽视自己快被淹没的意识。 “没事,我反正也快好了。只是你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陪你去医院看一下?”沈瞻看她的脸色不是很好,关切道。 “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了。”纪小小揉了揉太阳穴。 “那好,我就先回去,有事打电话给我。”沈瞻说完,起身准备离开,又转身继续问道:“你真的可以吗?” 纪小小笑着点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放心吧!谢了。” 沈瞻这才打开门离开,关门是的声音都恰到好处的,好涵养。 纪小小这一夜做了很多很多梦,梦境与梦境交界,她经历的片段、现实的残酷一样一样走马观花似的出现在她眼前。有她和郑宜经历的种种,也有和顾昀城一起的,惹来无限伤感…… 第168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14钝痛 夜幕降临,有繁星点点。让人忍不住仰望星空。静谧流光的月色让人沉醉,恰好就像歌里唱的那样。 纪小小醒来时,是午夜三四点。她懵懵醒来,万籁俱寂,夜色沉静。 她想起坐沈瞻车去看展演时,电台广播里娇软好听的女声在播报新闻。 沈瞻用的是蓝牙连接手机,有网的情况下,这样能实时播报国内的消息。 “你在听什么?”纪小小问他。 “国内的电台广播,虽然在外面,我对国内的事情也还是留着一份心。毕竟是祖国。”沈瞻的五官在闪烁的霓虹灯下,显得柔和舒朗,温暖亲切。不像顾昀城,永远冰山脸,和谁都不熟的样子。 可是,她见过顾昀城最温柔宠溺的样子,那是会让人上瘾的感觉,教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她想起来很久以前,她没谈过什么恋爱,和顾昀城初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她很难哄,有时候脾气有点古怪。 纪小小那时的回答是,那古怪别在一起咯。 心里难受的要命,生气得不行。嘴还特别硬。 纪小小从小就没有父母照顾,奶奶又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其他。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被人偏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也不懂,爱一个人该如何去做。没有人教过她,顾昀城出现了,他话不多,可是对待她总是耐心又温柔的。她的有恃无恐一天天渐长,老是喜欢拿硬邦邦的话来试探他爱她的程度。 他好声好气跟纪小小说,脾气可以发,但是不要以伤害关心你的人为前提。 他说再叫他谈一次恋爱他是做不到了。说处处迁就很难受的。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呢? 纪小小那时候没心没肺,说:如果我是你我天天都笑醒,有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女朋友。 可她心里也记下来时时要换位思考,将心比心。后来知道了他是公司副总甚至有可能是顾氏集团未来的掌舵人,她首先想到的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而是,她如何有能力去维系这一切。 因为顾昀城,她情绪低落,变得愿意敞开心扉。会告诉他,我今天有点伤感。而不是摆出冷冰冰的脸让他来猜,然后要顾昀城一直问她怎么了,她再一直说没事。因为肚子里的蛔虫是不存在的,有话就说,别人才知道你要什么,最亲近的人更是如此。 最初时,纪小小对待顾昀城可以说是傲慢无礼了,有时候甚至会说,我脾气就是这样,受的了受,受不了滚。 顾昀城却还是好脾气地哄道:不能这样对待想要对你好的人。你这样会赶走他的。成了最亲密的人,对待自己的亲近的人更应该柔和而体贴。因为亲人是最关心你的人。父母会老去,子女会长大离开。 两人感情好时,甚至谈过结婚之后的种种,那时纪小小说,得好好对顾昀城,因为在生死关头的时候都要丈夫签字。生孩子疼得不行,用无痛也得他签字,胎位不正要剖腹产,医生也会要他签字。 顾昀城笑着揉她的头发,你哪里知道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身边结了婚的朋友会说啊。 那时的纪小小是想过要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的。 纪小小认真地与顾昀城说,最终若是能最终走进婚姻的世界,彼此能相互扶持,相亲相爱。不开心的时候有人倾诉,开心的时候有人分享。 她继续说着,遇到难题有人给你想办法,下雨天有人接你回家。我愿意为我们生一个孩子,痛得死去活来也心甘情愿。 我们性格不同,但总是愿意对至亲至爱之人让步。而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来填满我的心灵。 我知你性格外冷内热,你认定了的事情不容更改。 纪小小抚着顾昀城的脸,说道:我很欣赏你这样处事带着点飒爽的样子。我这样绵绵柔柔的畏手畏脚的性格,无法如你这样大气。 那时阳光撒在落地窗前,他们之间的聊天不知从何谈起的。在纪小小说完这番话后,顾昀城默默地抱了她许久。 是了,开始的时候,顾昀城问她:为什么喜欢他? 说完,纪小小又问他,那你呢?为什么喜欢我。 顾昀城却含含糊糊道: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为什么。 惹得纪小小要锤他。 纪小小记得那一天是周末,她们两个一直腻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叶行在细风柔浪春湖之上的孤舟,水波一簇簇地涌,将她漾的一起一伏。一片惊鸿扫过,酥酥麻麻的痒,身与心俱是颓然一空。 那种滋味不同于被锋利的刀刃刺穿身体带来的剧痛,也不像冰冷的钝器倏忽进犯给人的痛苦,它带着酸胀的、缓慢的触感,甚至还带着点委屈的疼。 纪小小感到自己把自己打开、交出去,容纳他的一部分进来。这需要足够的信任。她从来没有这样信任过一个人。 顾昀城温柔唤她的名字,说真实世界里的每一帧感觉都胜过虚幻世界的千万遍。 那时纪小小不知道他是季珩,只当他喜欢。 后来她才知道,顾昀城知道一切,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住所也轻而易举。甚至,和她成为室友也是有意为之,他其实已经把她住着的公寓高价买下来了。 之所以开始时那样的疏离,是因为他要等确认了她也喜欢他时,他才会走进她的生活。他害怕自己分不清虚拟与现实,对她热切,只会过犹不及。 纪小小埋在他肩窝里听着这些,恨恨地说,自己这只小白兔被大灰狼套路了。 顾昀城捏她白皙的脸,这叫心有灵犀。对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遇见,都还是走到一起。 他们之间有一段不长不短的缱绻时光。 纪小小甚至憧憬过以后结婚。她问已经结婚的高中同学子欣,结了婚有什么不一样了? 子欣说,大概是从一条狗变成两个人吧。 子欣爽朗地大笑起来,纪小小这才反应过来,是在打趣她。 子欣这才正色道:“答案是,没什么不一样,你还是你,他还是他,有时候是你们。起初肯定是有不习惯的,慢慢的也就适应了。这世界没有一种恒定的方式来对待婚姻。不知道怎样的婚姻是快乐的完满的,只是大概婚姻就像是一个玻璃做的艺术品。需要每个人加注温热进去,才有温度。需要小心对待,才不会受伤。所有的风雨都要共同经历,彼此都要成为可靠的人。” 听着她对婚姻生活的解毒,纪小小若有所思。 子欣打趣道:“怎么?好事进了?” 纪小小摆摆手,尴尬回她:“没有,没有,只是刚谈没多久恋爱,想了解一下。” 夜风吹起轻纱,纪小小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隔着镜子看前世似的恍惚。 还处在爱一个人的境地,却离他而去是何等的痛彻心扉。生命中曾经有过的你侬我侬都是凌迟,庸常日子里的分分秒秒都如鲠在喉。 敏感如她,感情到了一定程度,是害怕失去。害怕到多愁善感,流泪感伤、上一秒热情澎湃的爱意下一秒骤冷,所有的坏情绪都涌到心里。 思及此,纪小小的泪水划过脸颊。她离开,他应该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人。比她温柔体贴,比她情绪稳定,比她能干优秀。她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地流着。 她还是一如往常,执拗、玻璃心、自以为是,会觉得自己简单的脑细胞不够接收外来的干扰。 她的叛逆期来晚了,并且叫身边的人们无所适从。奶奶不知为何,她不顾劝阻远赴重洋求学。铁了心,不回头。 可是,为了他人,她的叛逆又是脆弱的,别人一说,你怎么这样,念一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紧箍咒她又回到了原先“诸事皆可”的面貌。 她的叛逆,还在于一种悲观的浪漫。在顾昀城爱着的时候离开,也许他就能记她记得更久一些。她会成为他记忆里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纪小小捂住眼睛哭泣,眼泪不停的流。她好想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停止思念。 两年过去了,思念就像海底的水藻,可以忽略,就在暗处潜滋暗长,找到一个脆弱仿徨的时间,一击即中,直击命门。 她就是这般被疯长的思念折磨着,人们说时间过去越久,记忆会愈加模糊。 可是,她的思念却越来越浓烈。她以前不记得的事情都一一想起,她甚至记得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他说话时停顿的间隙,他揉她头顶时宠溺的表情,经过时间推移,这些愈加鲜明,只要暗夜袭来,就铺天盖地地席卷她的一切。教她避无可避,逃不可逃。 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破了一个巨大的空,深不可测、深不见底。往来的大风吹得她摇摇欲坠,往后就是深渊,可她丝毫不怕。她的心被掏空似的,空而钝痛。 纪小小对此束手无策。 现在是在国外,回国以后呢?她能忍受这一切吗?被思念噬咬而无动于衷,教感情刺穿而心如止水。 这夜,长到她流了太多眼泪了。为了天明的正常工作,纪小小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盒药丸,取出三颗吞下。 她躺下床上,任由药物带来的睡意侵袭她。 她想起国内的广播电台节目里一则只用了12秒播报的新闻:历城顾氏集团或与沪州刘氏联姻,双剑合璧,共同打造商业帝国。 那时是怎样的心情,像是漂浮着的心瞬间坠入海里。四周的空气都挤压着、喧嚣着,她喉咙哽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沈瞻问她在想什么。 她笑着说,也不知道学生的展演准备得怎么样了。 天亮了,又会是新的一天吧? 纪小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 她看见顾昀城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表情,她大声呼喊却毫无回应。 她尝到过恋爱的绝对领导力量,从不让步,让他委委屈屈的。高兴了有人分享,难过有人开导。 她问过自己爱这个男人的什么? 这一生中最初的最好的感情是他给我的,被郑重其事,被小心翼翼,她想回报他最好的一切。 平日里感动得不得了的时候,她眼泪汪汪地说:我会对你好的。 顾昀城便说,你老是抢我话。 纪小小想起舒婷的《致橡树》,爱着的人,是两棵树,根扎在土里,枝叶在风中相依。爱一个好的人,是一件特别舒服的事情,他有着美好品质:善良、务实、充满责任感。他还有她没有的品质:聪明。 他教纪小小很多东西,她有时用崇拜的眼睛看他,说:你要多教我,我都不懂。 纪小小知道自己是温白开水一杯,心思极简,又一眼见底。想问题往往一根筋,做事情也乱糟糟的。 生活时常有烦恼。她没什么主见,她问顾昀城:怎么样才能算情商够用了。 他说,当你不会左右为难的时候就是差不多了。 即便是亘古不变的苍穹和云海,也有风雨飘摇的时候。 她有时对未来的生活,表现得很焦虑。他会被影响,偶尔阴郁。被生活的洪水围困着,她总是用流眼泪来添一份。 顾昀城讲道理前总要先说,好了,先不哭了。然后分析及解决。他有一种方法论,并不把自己的情况看得多么特殊,而是看别人也经历过挫折。 末了说一句,大多数人不都好好过来了,我们也会好好过去的。 纪小小的梦里,他对着别人温柔地笑着。这笑如同利刃出鞘,割伤她,一道伤口鲜血淋漓,他却仍旧视而不见。 她穿着婚纱,他走向她。 纪小小站在看着,她心酸或流泪,假意祝福或心痛忧伤,他全然不见。眼里只有一袭白纱的女子。那女子面目不清,可纪小小知道,她在笑,幸福而从容,优雅而自然。 仿若,本就该如此。 纪小小觉得自己似乎是透明的,她的眼泪无人知晓,她的心痛无人问津。 她觉得自己的被这无边的妒忌逼疯了。那一点不甘和愤懑霎时如芒草滋长,在心中铺成接天一片。她想问为什么,却开不了口。 红酒如同带着锋芒的碎渣,她吞下后外表一切如常,里面却是血肉模糊,连呼吸都是痛的。 钝痛到极致,脑中空白,思绪游离,飘荡如一叶芦苇。 夜风摇曳,层层叠叠,梦境如墨,染得天地都是一片黑暗。 二十六年的韶光,因这抹逝去明艳,而万劫不复。 第169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15回国 纪小小再次醒来,已经到了第二天,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片茫茫的白,鼻间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沈瞻见她醒来,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她:“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纪小小茫然地看着他,一脸不解。 “你,服用安眠药过量。迟迟没醒,学院里的老师以为你出什么问题了。就把你送到医院来了。上次去了学院做讲座,留了我的联系方式在那里,学院里的老师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很着急地打电话给我,我就过来了。”沈瞻淡淡说着,似乎这并非一件离奇的大事。 尽管如此,他心下还是非常疑惑不解,明明纪小小在平日里,看起来开朗练达,没想到也会因为烦忧之事而睡眠堪忧。 “哦。”纪小小懵懵地,她到国外之后,起先是由于水土不服,所以常常失眠,到医院检查后开了些安眠药。睡眠改善了,却也形成了依赖。 “你……”沈瞻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纪小小抬起脸,眼睛看向他。 “跟顾昀城有关吗?”沈瞻明知这话,他没有资格问,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是水土不服,所以老是失眠。索性国外的医院不像国内一般把失眠药当做是洪水猛兽,医生开了一些这样的药给我改善睡眠。我和顾昀城,不算太熟。只是知道他就是梦魂系统里的‘季珩’,仅此而已。”纪小小说完,浅浅一笑,这样子看起来风淡云轻,似乎真的与顾昀城不相熟似的。 “医生说,你醒来就可以走了。饮酒后不宜用药。” “谢谢你,学长。”纪小小不知说些什么好,昨夜自己情绪失控,心里到现在还有些微微的疼痛。 “与我,不必客气。”沈瞻见他想起身,赶紧过来扶住她。 为期半年的实践似乎是转瞬之间,纪小小找学院领导签字时,校长还表示如果纪小小有意向,可以留下来。 纪小小笑着感谢,只是家中还有老人要照顾,她不放心,得回国尽孝赡养。 气流颠簸,飞机如同航行在海上。远处云雾如船,如山,近处云海微漾。 纪小小下了飞机就看见郑宜在机场等她。 “小小,这里这里!你可算回来了!”郑宜先给了纪小小一个结实的拥抱,再接过她手上的行李。 “也没有很久吧。”不过两年的时间而已。 “还不久,我男朋友都换三个了。”郑宜和她开玩笑道。 “女神魅力无边。”纪小小打趣道。郑宜还是和原来一样,没心没肺的样子。 “走,放了行李。带你去个好地方。”郑宜脸色暧昧的样子让纪小小不禁背脊发凉。 “你想干嘛……我不去。”纪小小满脸惊恐。 “至于这么害怕吗?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郑宜不满道。 “我确实有点害怕。”纪小小也不怕得罪她,实话实说道。 “哈哈哈,瞧你那怂样。”郑宜知道纪小小既没有贼心也没有贼胆,所以也就不再打趣她。 两人在以前常常一块聚餐的老店吃了顿午饭,郑宜便开车送她回家。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奶奶一天到晚都在念叨你。我偶尔回去看看,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也真挺可怜的。幸好你还算有良心,知道要回来。不然我和奶奶都会心碎而死。” “我不会让你心碎的。”纪小小笑道。 “可是我要让你心碎了。”郑宜再次神神秘秘地说道。 “怎么说?”郑宜这下真的引起纪小小强烈的好奇心了。 “喏。”郑宜将自己白皙的五指展开,纪小小看见一只璀璨的戒指戴在她的手上。 “好哇!你个没良心的,到这一步了我都还不知道!真是,心碎了!”纪小小确实诧异,凭她和郑宜的关系,她不可能无缘无故结婚,也不会到了要结婚这一步还不告诉她。 “小小你听我解释,我,要当妈妈了。”郑宜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即使这样,也无法遮盖住她的幸福。 “说,是谁!不会是闪婚吧?”纪小小为郑宜这样的姑娘早早结婚感到诧异,她不像是为了孩子妥协的性子,倒像是宁愿做高贵冷艳的单亲妈妈,也不会奔赴爱情的坟墓。 “不是,是他。”郑宜说到那人时,脸上流露处少女纯情的羞怯,她已经很多年不这样了。说的直接一点,她就是海后,养着无边无际的鱼塘,主要今天不要明天,只要快乐不要责任。 可是即使潇洒快意如她,也有难以企及的人,她不需要提名字,纪小小就知道,她说的是谁。 景深国际的少东家,耶鲁大学的金融硕士,高富帅。 就是郑宜说的那个,聪明的富二代。 郑宜认识他时,还在读大学。她们的相识符合浪漫小说偶像剧的一切情节,俊男美女无意间撞到彼此,一眼就看上了。郑宜那时还不是海后,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大学生。 而他,已经研二了,毕业在即。马上就要继承家业,开始锦绣人生。 他并不像其他追求郑宜的男同学,普通却充满自信,相反,优秀如他,是谦虚的、随和的,使人如沐春风。 郑宜便由此一发不可收拾地沉浸在幸福而快乐的恋爱时光。 只是好景不长,她忙着工作,她忙着毕业,他教会她享受生活,不执拗却没有教她如何放弃。 她哭过吵过闹过,甚至在电话里一遍遍问纪小小怎么来证明自己爱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钱。 可是,他要娶那个千金大小姐。他不想耽误她,他要离开她。 纪小小记得,那时的花容月貌整整枯萎了半年,昼夜颠倒、昼伏夜出。人瘦了好几圈,也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夜晚顿悟似的,不再提他。 也是从那时起,她总是笑,可笑意不达眼底,眸子里是一片凉薄。 她依然很多人追,一个比一个年轻有为,一个比一个英俊潇洒。可是纪小小再也没听她谈起过谁。 “怎么?还是栽在他手上了?”纪小小笑着问她,看她的样子,这样的结果是她要的。 “是他回来找我。说忘不了我。我就想陪他玩玩咯,然后狠狠地甩了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纪小小挑挑眉:“结果?” “结果不是有孩子了嘛。”郑宜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几乎没声音,自己都有些心虚地吐吐舌头。 “为了孩子,你自己相信?”纪小小笑得毫无心机。 “哎呦,你非得逼我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嘛。”郑宜不满道。 “下个月十六结婚,但是我还是有点害怕。”郑宜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在他的身上也看见了大部分男人的惰性。他说他身边的谁谁谁大部分都是老婆在家里,自己外面玩。我算是好的了,公司忙完就回家陪老婆,当然也有个别对老婆很好的。 不负责任的男人已经变成生活中的常态,负起应负的责任竟然变成一种自我感觉良好了吗。 可是对于女人,生孩子是应该,过了时间怕生不出来。打理好家务是应该,男人理所应当粗枝大叶被照顾。 我问他,那男人做什么呢?他说男人难啊,要工作,要管理家族人员之间的关系情谊,出大事了都是男人扛着。 我气得要命,那女人不是在一起处理吗? 男人只是看起来坚硬的摆设吗? 我并没有认为他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人,相反,他总是在短暂的时间里沉默,找出问题症结所在,先主动示好。他现在很注意照顾我的情绪,处处体谅我、让着我。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有着传统男人的理应如此、就是这样。 小小,我有了孩子,我却并没有如他一样的快乐。 因为我知道,落实到生活起居的琐碎之中,变现为需要喂养的每一段时间里,每个人都要付出心力承受转变。 这是一种以血脉命名的枷锁,成为母亲,自带喂养工具,谁都可以喘口气,你不可以。 谁都可以如同施舍好意逗弄逗弄你的孩子,烦了丢回给你,你不可以。 他说我要开心一点,有了宝宝,不然宝宝生出来也多愁善感爱哭鬼。所有人都叫我要多吃点,这样宝宝才能健健康康的。 我说我吃不下,我想吐。 对方如果是女人,听完也只是善意苦笑。还不是为了孩子。 如果是男的,便会蜻蜓点水般掠过你的表情。更可恶的还会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不怕你笑话,小小,我在想人类的繁衍任务为什么要交给多愁善感的女人,让粗枝大叶的男人野蛮生长多好。 也不知道是因为女人多愁善感的还是因为女人预知要经历生孩子而使代代传承下来的多愁善感挥之不去。 回家路上,郑宜像个充满忧思的哲学家似的,说了很多。纪小小默默听着,也许还没到这一步,所以纪小小从未想过。只是经她这么一说,纪小小才发现,繁华如历城,也仍然无法掩盖这些真相。 纪小小默然不语,静静地走着。 “说了那么多,倒了一堆苦水,你呢?”郑宜问纪小小。 “我?我什么?”纪小小疑惑不解。 “你真的不打算问清楚顾昀城吗?”郑宜见她装傻,直接说道。 “不打算,我和他两个世界的人,即使误会了。也还会有别的阻碍。”纪小小坦然面对郑宜所说的。 “哎,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偶尔还是会来看奶奶。只是不提你们之间的事。奶奶一直叫我劝劝你,说顾昀城是个好人。要你主动点,上心。我知道你们在一起过,简直不敢说一句话。”郑宜把纪小小不在的这些时日了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她。 纪小小静静听着,好像并不关心似的。郑宜才又聊了些其他诸如哪个同学又生孩子了,哪家小店又上新了巨好吃的新品之类的事情。 “小小回来了。小宜,来,快进来,洗手吃饭。”奶奶打开门赶紧招呼郑宜。 “奶奶,别跟我客气。我也不会客气的,饿了。”郑宜大喇喇地迈进门,拈了个桌上的金桔往嘴里送。 “奶奶,你歇会儿,我来吧!”纪小小发觉自己出国两年,奶奶虽然精神状态记好,但也老了不少。她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回来了。 “来什么来,你和小宜奔波这么大老远的,操什么心。”奶奶把想进厨房门的纪小小赶出来,独自一人忙活着。 “你就让奶奶搞,经常做着事的人不容易老年痴呆。”郑宜坐在沙发上熟稔地开着电视。 “郑宜,你为什么能这么熟稔?”纪小小好笑道。 “不是你叫我多到家里陪陪奶奶?”郑宜满脸疑惑看她。 “我说陪陪奶奶,不是说折腾奶奶,你看看你,让老人家伺候你于心何忍?”纪小小嗔怪她。 “没事没事,奶奶身体好着呢!你也别思想负担太重了。”郑宜选了一个唱歌综艺来看,电视里的歌声立马释放出来。 在纪小小住了十几年的屋子里,飘出温暖而柔和的歌声。 纪小小站在厨房门口,如果一直能这样,陪着奶奶,也未尝不好。 第一次觉得,她这种性格的,心思有千千万万,也只说其中一样,其余的全部埋在心底。 而郑宜呢?有多少说多少,从不委屈自己。 只是今天郑宜提到顾昀城,她还是无法做到毫不在意。即使表面不在意,心里也是别扭的。像是心里的一块肉被揪起,有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甜意。 他曾无数次入梦而来。他仿佛笼罩在莫测的雾气中,却又并不是往日那般的深不可测。 他黯沉的黑瞳,既温柔似水却又流动着暗影,他在翻涌的暗流里,掬一捧冰在手。 “小小,小小……想什么呢!”郑宜来拉她,“怎么老走神,不会是水土不服吧?”郑宜上下打量她。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晴日方好,午后的暖阳照得人昏昏欲睡。亮丽的光投射下来,在她颤动的睫羽上铺落一层柔光。 纪小小本该小憩的时候,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半天,顾昀城是怎么照顾她的,叫纪小小要好好把握,主动出击也不是不可以的。 纪小小无奈道:“我回来不是为了谈恋爱的,是为了更好的照顾你。” “为了我?不用了吧!奶奶只希望你能有个好的归宿。”奶奶握着纪小小的手,语重心长道。 第170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16嘲讽 “奶奶希望你能过的幸福。有对你好的人。”奶奶话说得语重心长。 “奶奶,我知道。但凡事都不能强求。”纪小小笑得淡然,她不是不知道奶奶的心意,但是对顾昀城这件事情,她无法让步。 “怎么是强求呢?他明明……”没有说完,但是她知道纪小小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再也改不了了。奶奶只是叹了一口气,就不再说话了。 纪小小怕奶奶伤心,安慰她道:“那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有主张,你不用太担心我,我都是成年人了。” “但愿你真的能主张好自己的事情。”奶奶不再说话,只是她心里还是想着那个小顾,他明明一切都很好,也不知自己孙女没看上人家哪一点。 回到国内,是历城的盛夏。烈日骄阳,纪小小躲在家里投offer。忙活了一下午,再从电脑面前抬起头时,已是下午四点。纪小小起身准备做晚饭,她叫奶奶等着她来做,年纪大了,不必下厨。好好休息就是了。 奶奶也乐得清闲,闲来无事也会到社区的老年大学去学学知识。或学学插花,陶冶情操;或学学舞蹈,强身健体。总之,总有各种花样给她们这些老头老太太打发时间。 纪小小第二日去了历城的福利院做义工,福利院里面的孩子大多是被遗弃的,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每当到这种地方,纪小小就觉得自己虽然从小没有父母关爱,但至少,有奶奶疼爱。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纪小小的任务就是给孩子们上课,陪他们做游戏。 她刚一踏入福利院,就见里面异常的安静。安静到令人汗毛竖起来,这里没有外面幼儿园或商场熊孩子的笑闹声,甚至没有人在院子里玩。大多数孩子在发呆,无论年龄大小,都在静静地发呆。 见有人来了,抬头看一眼,继续发呆。他们似乎见多了不想干的人来来往往,对这些并不新奇。 纪小小问李院长,这些孩子平时都做些什么。 李院长是一个圆胖脸的中年女人,面容和善,她对纪小小说,这些孩子要么就是先天智商或是别的有些缺陷,要么就是被遗弃在路边、桥洞这样的地方。正常的孩子和不正常的孩子一起待久了,也出现语言、情感、智力等方面的发育迟缓问题。这福利院的事情,很多质疑、很多误解,但其实,世间不全是光鲜亮丽的事情,有些,要你卑躬屈膝去争取。 李院长淡然一笑,哎,我说这些干什么。今天还有几个义工也会来,到时候分组陪孩子们玩。 纪小小乖巧点头:“好,谢谢院长。” 李院长拍拍她的肩膀:“是我该谢谢你们,孩子们尽管可怜,好歹也偶尔有爱心陪伴,多少能促进些情感发育。” 纪小小被安排在办公室等着其他志愿者,她第一次在国内做义工,也没认识义工协会的人。 “小小?”清朗好听的声音响起,纪小小寻声望去。 “学长,你也是义工协会的吗?”纪小小没想到,回国一礼拜就碰到了沈瞻。在国外她们有几面之缘,回国时她没有刻意告诉沈瞻,是因为她觉得她们还没有熟悉到能互相畅聊未来的地步。 “在国外工作的律所在国内也有分公司,跨国案子一般都会请本国人诉讼。”沈瞻淡淡说着,他却看着纪小小,眼里淬了星海一般亮烈。他继续道:“好像待会儿要分组,其他人我也不认识,我们两个一组吧?” “嗯,好啊。”纪小小倒是没多想,沈瞻是一个温和而谦逊的人,和他相处让人感觉到非常舒服,她倒是乐意和他一组的。 义工协会这次一共来了十二个人,分成了六组,每组领两个孩子走,先陪孩子们熟悉自己完成破冰,再到福利院礼堂去参加活动,最后是义工协会的代表宣布资助方案,再给孩子们送上礼物。 纪小小和沈瞻祖上随机分来了一个八岁的男孩和一个四岁女孩。 男孩叫小天,有些轻微唇腭裂,也许是怕别人发现他嘴唇上的不同之处,他不爱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女孩叫妮妮,她只是单纯因为是女孩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她有一双大眼睛,睫毛浓黑,看着你时,十分认真。 “妮妮,小天。过来我这里……”纪小小蹲下来跟两个孩子打招呼,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差不多,怕生又想要有人关心关注。 “你是妈妈吗?”妮妮问她。 纪小小记忆的闸门打开,她很小的时候也是,和她多说两句话的女子,她都会问这个。每次得到否定答案,她都会沮丧好久。 “妮妮知道什么是妈妈吗?”纪小小温柔地对她笑着。 “妈妈就是会疼我爱我的人。”妮妮很认真地说小天哥哥告诉她的话。 “那如果我会疼你爱你的话,我能算吗?”纪小小笑得温柔,她伸出手了摸孩子的头。 “嗯,那没错了,你是妈妈!小天哥哥,我有妈妈了!”妮妮跑去牵小天的手,把不情不愿的小天拉到纪小小跟前。 “你就是小天吧?我听院长说,你很听话也很懂事,看妮妮这么听你的话,果然是个好孩子。”纪小小依旧蹲着,她看着这些孩子总能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不同的是,她到底是幸运的,她还有奶奶,这些孩子却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小天僵硬地说着,像是在戳穿纪小小的谎言。 纪小小温柔地对小天说:“没有妈妈不是妮妮的错,她值得别人爱她疼她对吗?” 小天僵硬点头,想了想却又摇头:“可是这是假的。” 纪小小看出来小天的担忧,他害怕她和其他的志愿者一样,一拨一拨地来,一拨一拨地走。为了让妮妮放心,说是妈妈、姐姐这样的亲人,快乐地陪伴了一天,最后,留给妮妮的却是无尽的盼望、等待,以及最后的失望。 “父母也有在外地工作,很少能看孩子的呀。所以,我答应你,不管多久,我一定还会回来看你们好吗?”纪小小轻声说着,妮妮被沈瞻抱着,好奇地探过头来看。 小天黯然的眼里亮出光华,每次陪伴他们的志愿者走的时候,小天都会问他们还会再来吗?志愿者们总是含含糊糊地说,有机会会的,可是再也没有来过。 只有眼前这个温柔而漂亮的大姐姐给了他承诺:一定会再回来看他们的。他其实早就已经准备好把心收好,不要像妮妮一样,每次都开开心心地投入。最终,又面临着无尽的失望。 可是,她说,不管多久,她一定还会回来看他们。 这是一个笃定的诺言,用坚定的眼神和语气,令人不得不相信。 “小天哥哥,你和妈妈在说什么?”妮妮开心地搂着自己的爸爸,看见小天哥哥和“妈妈”聊得欢快,她也很高兴。 “你的妈妈能分一点给我吗?”小天沉静地问她。 “当然可以啦,小天哥哥最好了,我什么都愿意跟你分享。”妮妮笑得璀璨,仿佛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此。 妮妮还小,并不知道她被抛弃的命运。她认为爸爸妈妈就像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一样,不止只有一个。只要疼她,爱她的人,都可以称之为爸爸妈妈。 小天仰着脸对纪小小说:“你说到做到,不要再让妮妮失望了。” 纪小小蹲下来,伸出手和他拉钩:“小天是最善良的,有小天在妮妮身边,妈妈很放心。来,拉钩,拉过勾的人不许反悔,连妈妈也是。” 小天尽管内敛早熟一些,但到底是个孩子,相信拉过勾就是给承诺上锁,他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纪小小看出他的心思和想法,说道:“相信我。” 小天点点头,走到沈瞻面前:“妮妮,下来,哥哥牵手,不要让爸爸太累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不让妮妮对外人过于依赖,这样一来,也不会过多期待。 “好,爸爸,你放我下来。”妮妮搂着沈瞻摸了摸他的脸,沈瞻笑着把她放下来:“妮妮累了,爸爸就来抱你。” 纪小小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看着小天和妮妮一左一右,挂在沈瞻胳膊比谁荡得高。 她拿出纸巾给妮妮擦了擦额头的汗,摸了摸她圆圆肉肉的小脸。 突然,一股强大的外力把她拽起来,这气息陌生而熟悉,穿越她辗转反侧的时光而来,她跌入了一双墨黑湛然的眼,这眼里蕴着冰雪利刃,有难以置信的困惑,也有受伤震惊的痛处。“你!” 沈瞻赶紧放下手臂上挂着的小天,去拉拽着纪小小的男子:“顾昀城,你干什么?” “这就是你不声不响离开的理由?!”顾昀城无视沈瞻,眼底净是冷凝。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纪小小直视他的眼。 “好哇!你可真是多情。”顾昀城的笑如同淬着冰的剑刃,全部刺向她对心脏。她 握着纪小小的手腕收紧,像铁钳一般箍住她,让人动弹不得。 “昀城,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沈瞻不知道前因后果,被他突然的出现,突然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 “误会?”顾昀城转头看他,沈瞻只觉得两年不见,这人的疯魔性子更胜从前。 他和院长谈完捐赠的事项出来,看到的就是午后的院子,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的一幕,误会了,误会她是不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而离开,还是误会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他。 忽然消失忽然出现,她好狠的心。当真是,一点信息都不给他,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联系,无疾而终。 再一次见到常常扰她清梦的人,纪小小觉得自己如同从高处落下耳边的风飒飒吹过,她的心也随之一同坠落。 他误会了?误会也好,误会就能结束吧!他做他的继承者,她做她的普通人,不是很好?他有多少红粉知己她都不用在意,不用痛心。 “你为什么抓着我妈妈,你这个坏人!”妮妮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大人,突然出现,抓着妈妈的手,很用力的样子。她急得捏着小拳头,用力地捶着顾昀城。 “妮妮,等等妈妈,小天,你带妮妮去前面荡秋千,我一会儿过来。”纪小小忍着手上的痛,勉强地对妮妮笑了笑。 小天倒是懂事,知道大人的事,他们小孩子插不了手也管不了,所以就牵着妮妮的手往秋千那里走。 “小小?”沈瞻担心地看着她,又看看冷得像块冰的顾昀城。 “你看着孩子,我就过来。”纪小小话刚说完,就感觉到手腕上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能处理好这些事情。 沈瞻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往秋千那里走去。 “不需要解释吗?”顾昀城的声音如裹着霜雪的刀子,冰到几点。 纪小小忽略他语气里的危险意味,看着远去的三人笑得温柔:“解释什么?” “所以,这就是你不声不响离开的理由?”顾昀城抓着她手腕的时候收了收,让她靠近一些。纪小小想要推拒却没有办法。 “你都看到了。还要说什么?!”纪小小生气道,想挣开他的手,却因为挣扎,靠他更近。 “两年前,我可以解释。”顾昀城似乎退让了,软了些语气,像两年前的很多个夜晚,睡前,在她耳边轻轻哄着似的。 “这不重要。”纪小小冷笑一声,她明白自己心里有多少期待最终就会有多伤心。那次是假的,那往后呢?往后会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往他身边凑? 她不想操这些心。 “那什么重要,我也不重要了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我怎么做?”顾昀城说到最后,像是竭力压抑着什么,纪小小不敢去想。她只能叹息一声,不轻不重地说:“孩子离不开我,顾先生还是放开好一些。” 顾昀城终于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松开了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手,被抽去灵魂似的,毫无生气地离开了。 他高大的身影,此时却像一个受伤的孩子。纪小小转头看向远方,向正在荡秋千的妮妮招手打招呼。 她怕,自己会冲上去拥抱他。 她怕,自己会把卑劣的自己告诉他,她害怕,害怕未知的未来。因为她的自私,因为她的害怕,所以她单方面的,想要停止。就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的人,至死都不想把自己的软肋展示给别人。 第171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17住院 她太在意,在意到,也许失去她就会万劫不复。她这种极端的性子天生就有,她无法抗衡。她还有奶奶,她不能全身心地为了情爱而活。 她甚至能够想象到,若是往后真正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会怎样地被嫉妒侵蚀,被痛恨折磨。她最终会变成一个怨毒之人,把顾昀城对她的最后一点点爱都消磨殆尽,她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地上,纪小小看着远方,她这样的人,注定孤独终老吧? “小小,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沈瞻望着出神的纪小小说道。 “什么?”纪小小虽是笑着,可这一抹笑意,却淡的如同细沙一般,一吹就散了。 “那次你安眠药食用过量,喊的都是他的名字。”沈瞻知道,她有抑郁症,而且已经到了重度的地步。 “我已经这样了,不想拖累他。”纪小小敛下眉目。 这病也许早就有,也许是和顾昀城之间的种种让她理不清楚走到了死胡同,总之,她在国外两年,都要吃药辅助睡眠。 有病吃药,她倒没有过多的思虑,只是,她对顾昀城太执着,会使她病情加重。她不想,一时心软,最终相互折磨。 “走吧!”沈瞻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 “你这话题转移的也太快了吧?”纪小小坐在草地上仰头看他。 “饿了,不聊不开心的。火锅刷起来,在外国最最怀念的就是这个。”沈瞻伸手想拉她起来。 纪小小笑着自己起身,没递手给他。 纪小小回到家,发了一场高烧。在家里躺了三四天。前段时间递交的offer,有一封是请她去面谈的,一所高校的跨国信息专业,她有互联网工作经验,又留过学,所以对方的言辞十分恳切。 纪小小勉强撑着病恹恹的身体去面谈了一下,结果就是工作定下来了。 回来告诉奶奶,奶奶很高兴,张罗着要倒腾一桌子好菜为她庆祝。 老人家就喜欢这种清闲体面的工作,以前纪小小去天启实习,奶奶念叨了好久,说她年纪轻轻的到那种地方去给人打工。 纪小小辩解多次,还是改不了奶奶的刻板印象。 但确实,纪小小有这个病,医生建议最好是多多调养,太大的压力也会加重病情。所以到学院里上上课,不执迷于职称评聘的话,也确实是个好工作。 一桌子菜眼看着就要做好了,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纪小小有气无力地走去开门,是邻居林姨。 “林姨,怎么了?”纪小小问道。 “小小回来了啊?你奶奶呢?”林姨说着,还往屋子里头探了探头。 “进来坐吧,奶奶在做饭。”纪小小把门打开了一些,准备给林姨拿拖鞋。 “不用啦,事情紧急,朱老师!朱老师!”林姨站在门口大喊。 奶奶把火关小了点,从厨房探出头来问道:“小林,你怎么来啦?吃过饭了吗?” “朱老师,你快去看看吧!你那个孙女婿好像不太对,一个人坐在楼下,问也不回话,不会有什么事吧?”林姨说完看看纪小小,自己一时心急,说快了,忘了纪小小还在这呢。 朱老师说,是准孙女婿,两人还吵着架呢,也不知道两人和好了没有。 “什么?!在哪里?!我去看看!”奶奶着急地返回厨房把火关了,脱下围裙,就想跟林姨走。 纪小小看着前后对话,也猜了楼下那个晕倒的是谁,毫无悬念。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奶奶,她老是乱点鸳鸯谱。 奶奶尴尬一笑:“我去看看。” 纪小小没办法:“你别去了,我去看看。” 跟着林姨下楼,果然,顾昀城一个人靠在下去的木椅上,闭着眼睛。 林姨以为他们只是小情侣吵架:“小小不是林姨说你,这小顾啊,看起来可靠谱了。你在国外读书的这两年,他隔三差五的就来看你奶奶。哪一次不是大包小包的提着来看,上次去还撞见他在给朱老师修水龙头,也难怪朱老师把他当做准孙女婿了。” “我知道了,林姨。”纪小小走到顾昀城跟前,在他身边坐下。她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顾昀城,顾昀城。”纪小小想叫醒他,同他一起到医院看看。 顾昀城始终没反应,纪小小只得上手去扶他,把一个一八几的成年男人送到医院有多难,纪小小气喘吁吁地到了医院诊室,她想,医院如果再远一点,这个问题得用生命来回答。 “你们做家属的怎么回事,烧成这样才送来医院!”医生一摸就知道,眼前这男人高烧都快四十度了。 “……”小小默然不语,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会引起医生更加严肃的批评,她干脆不说话了。 “赶紧去缴费住院,再耽误都得烧成肺炎了。”严肃的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交给纪小小。 纪小小也不敢耽误,赶紧把入院手续办好了。 一切处理妥当,纪小小才打电话给奶奶:“嗯,估计赶不及回去吃午饭了,你自己先吃。顾昀城?顾昀城没事,就是烧得厉害,要住院。别来了,医院人多,这里都有我,你别折腾了。好,我保证好好照顾他。”纪小小一通电话打完,也算是见识到了,奶奶对顾昀城真跟对他一样关心极了。 纪小小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顾昀城,两年了,他好像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样的眉眼,还是那样冷峻的脸上却不合时宜地有着孩子似的倔强。 她撑着下巴看他,思绪飞得老远。他都二十八了,估计被上流社会的名媛美女们给包围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结婚。 纪小小想过,自己一个人有份稳定的工作,像她最开始计划的那样。一切终于还是按照她所预想的方向发展了。只是她没有办法,当做从来没有遇到过顾昀城,所以没办法接受其他人的心意。 不结婚也不错,不给别人添麻烦。照顾好奶奶,一个人慢慢老去。 顾昀城如果有孩子,应该很可爱吧,眼睛像他,深邃而寂静。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顾昀城睁开双眼,潜藏的暗流,似水的温柔渐至平静,黯沉的黑瞳终于只剩漫溢的冰冷。 他看着出神的纪小小,鼻间萦绕着她浅淡的香气,两年过去了,再见他,这香气仍能漾出圈圈层层的涟漪来,仿佛在他心湖上投下的一颗石子,平静许久的思绪再一次被扰乱。 是他,一直都是他。非她不可,念念不忘。她早已脱身而出,甚至在她不在的两年时间里,他想她想到发狂。只是他想到沈瞻温柔看她的神情,内心就燃起一阵嫉妒,在“梦魂”里,纪小小碍于攻略任务,对“煊赫”总是克制。所以,现实生活中,终于能得偿所愿了。 他终于在昨天发狂般酗酒之后,凄然一笑。 “你醒了?”纪小小微笑看他。 这笑却刺伤了他,他从未看到过她露出这样的笑,和以往两年前眼里有他的笑容截然不同,又轻,又浅,似乎想安慰他,疏离却从眉目间流泻而出。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把小张叫来。”顾昀城声音沙哑,坐起来后拨通了他的助理小张的电话。 “嗯,静安区中心医院。16号床。把丽晶那个案子拿过来,我看一下。”顾昀城说话时没忍住咳了两声,整个胸腔都在震颤着。 纪小小想提醒他身体要紧,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立场去说这样的话,所以她只是坐在一旁,默然不语。 两人没有说话,各自沉默着。 小张不亏是高级助理,电话打完,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 小张看见纪小小,本来想打招呼的,但看自己的顶头上司脸色不太对,两人隔着过道,相对坐着,气压却目所能见的低。 “顾总,案子送来了。”小张只能朝着技巧小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再越过他,把方案放到顾昀城面前。 顾昀城凝神看着方案,小张静立一旁。 这是,顾昀城的主治医生带着他几个实习生走了进来,正好看见顾昀城凝神看着方案。 他瞬间拉下脸严肃地对纪小小说道:“你这女朋友怎么做的?男朋友烧得那么厉害才送医院就算了,刚醒来,就让他工作。成心要他短命吧?” 医生说的话冰冷而严肃,周围很多看热闹的人探头看来,看看到底是谁家的女朋友,这么狠的心。 “我……”纪小小不知如何解释,张开口也说不出话。 “医生,你别怪她。是我自己。”顾昀城终于说话。 他还是这样,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你还好意思说?女朋友辛辛苦苦把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架到医院里来。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的?我告诉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挂了,分分钟有人接替你。”中年医生话刚说完,身边的实习生们都低低地笑着。 “医生,怪我,怪我。方案是我拿来的,我这就收走,这就收走。”小张赶紧走到顾昀城跟前,“顾总,这案子基本也没问题了。后期我看着点,您好好休息。”说完,他拿着方案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下。 “来这里的别管是总还是董,都把我给工作放下。要命的话好好修养,不要命的现在就可以出院。”中年医生带着的护士在他的指点下,给顾昀城扎好针,挂好药水。 “小姑娘你过来,你男朋友……”中年医生招手让纪小小走上前来。 “不,不是男朋友。”纪小小小声说道。 “不是男朋友?老公是吧?你老公这两天要注意观察,如果还会高烧不退要及时跟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说,另外,注意饮食要清淡,多休息,不能再工作了,否则,发展成肺炎很麻烦的。”中年医生自顾自地说着,说完,风一样带着一堆实习生走了。 “林医生嘴巴毒了点,人很负责的,小姑娘,让你老公别往心里去。”旁边床的阿姨见纪小小愣愣的,以为她被林医生吓唬到了。 “谢谢你,阿姨。”纪小小已经懒得解释,顾昀城既不是她男朋友也不是他老公这件事了。 她走上前去,给顾昀城掖好被角:“那你就听医生的,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顾昀城被那林医生这么一闹,虽然有些别扭,但还是老实了不少。 “小顾,小小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你。”奶奶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正看见纪小小坐在顾昀城病床旁剥着橘子,她仿若看到了希望一般,笑眯眯地说:“奶奶给你们带了午饭来。外面的不干净,多少吃一点。” 纪小小接过饭盒,不满道:“不是说了我一个人可以吗?你跑来跑去做什么。” 奶奶不理纪小小的埋怨,自顾自地坐在顾昀城病床旁边,才几天不见,这准孙女婿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她心疼道:“小顾,奶奶才几天没见你,怎么憔悴成这样子,有事情什么好好商量,再重要的工作一步一步来,身体要紧。”奶奶耐心地叮嘱着,赶紧把饭盒里的饭菜摆出来。 “16号床家属来一下。”护士过来叫人。 纪小小对奶奶说道:“奶奶,我去看一下什么情况,你先坐一会儿。” “去吧去吧,我身子骨还好,我先照顾着小顾,你回来也吃点。”奶奶挥挥手,让她去赶紧去看看。 顾昀城见奶奶如此关心他,大老远跑来看他,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奶奶,这么老远来看我。我年轻,几天就好了,您不用担心我。” “怎么能不担心,你有个什么情况,小小怎么办?”奶奶把饭递给顾昀城。 顾昀城接过饭碗:“她,不是有沈瞻吗?”说这话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徒然一跌,浸到冰河里头,冷而痛。 “沈瞻?沈瞻是谁?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在国外两年,就顾着学习实践了,哪有什么心思谈恋爱。她就是这么别扭的性子。我看她,八成是喜欢你。邻居说你在楼下不太对劲的时候,衣服没披就跑下楼了。”奶奶为他们两个可操碎了心。 明明看起来那么相配两个人,愣是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家这个孙女对这女婿可好了,他还没醒的时候,忙前忙后的,细心着呢!”旁边的阿姨见这一老一少谈起心来,也搭起话来。 “可不是,我这孙女就是这样,情意都藏在心里。”奶奶笑着答她。 第172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18优雅 纪小小不知为何,回来时,气氛都变了。领床的阿姨热情而熟络,奶奶把另一个保温桶拿出来让她趁热吃,顾昀城则帮着奶奶清理手机内存。 纪小小只想到“和谐融洽”这样的字眼。 “医生说什么?”奶奶开口问纪小小。 “说如果不会再发热,后天可以办理出院,现在排除了肺炎,就是风寒引起的高烧。”纪小小如数回答。 昨天下午在福利院遇到他,晚上大雨,他莫名其妙重感冒高烧,一大早又出现在她家楼下,纪小小不自觉地把这一系列事情联想到一起。 顾昀城倒是毫无负担地跟奶奶闲聊着。 说是没有很严重,药水打完,顾昀城就带着住院的腕带想外面透气。可能是第一次住普通医院的普通病房,没想到医院竟然有那么多的人。也是,像他这样的总,如果要住院的话,肯定是vip加护病房。 顾昀城问她,回国以后有什么打算? 纪小小告诉了他要入职历城某个学院,历城这样的大都市,一本院校是没法进去的,都要博士学历了,他录制了一个二本院校,也有读博的打算。有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她没什么很高的追求。 顾昀城问她,有没有看到他发给她的邮件。 纪小小沉默许久,说,看到了,但是,他们,不可能了。 确实是看到了。在国外某次交课程作业的时候,要发布邮件到导师的邮箱里。 纪小小登陆那个许久没有登录的个人邮箱。 368封信,她以为是广告,可是她看到收件提示“顾昀城”三个字,仍然没有忍住点开来看。 第一封,他跟她解释了那次电话的前因后果,他想打电话给她,可是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满世界都找不到她。他说忽然的离开,太不寻常了。他问,是不是遇见了什么情况。 第二封,他给帮纪小小解释,也许她有她的前程和她的理,想要去追寻,所以远赴国外。应该刚到国外吧,可能有很多不熟悉,不适应的地方。来不及回他没有关系,他愿意等,只要能够等到她就可以。 第三封,他说梦魂公测得到了很多的好评,也有很多的铁粉的改进意见。他想起了他们刚刚遇见的时候,也是在梦魂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去看一看。这个系统里面有很多细节都是为她而设计的。 第四封,梦魂公测才三天就大火,遭到了黑客的恶意攻击,很多用户数据被全部暴露,隐私一览无余。梦魂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顾昀城在信里面坚定的对他说。梦魂是独一无二的,他不可能永远不会被遗弃。 第五封,顾昀城说他连日加班胃痛犯了,吃了些药也不见好。有点想她。 …… 第365封,他只写了一句话。 无事可说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摘抄一句想对她说的话,发给她。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杳无音信。不再问她为什么回复,他习惯了一个人自言自语。 第366封,他说梦魂在下载量在同类别第一。实际上,天启有很多其他项目,可他总是不自觉地对梦魂关注更多一些。 第367封,第368封…… 回忆就像烟尘一般,氤氲着热气,一层层上涌,蒸得她心里发涨、发酸。 那次她彻夜未眠,把这些邮件一封一封郑重下载,一封一封认真读完。一封一封想着,他写下这些时,在想些什么。他的不甘、深情、怯懦、祈望都一一显现出来,可她不能…… “不爱就是不爱了,是吗?”顾昀城低声问着,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这件事情,他想刨根问底。 “嗯,差不多。顾昀城,我们都要往前看的。”纪小小心在往下坠,一直坠到无处可去。 “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忘记,我们明明都已经……”顾昀城没有往下说,明明怎么样?明明已经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明明已经谈到很远很远的未来,为什么最终会走散。 “顾昀城,你那么好,会有更好的。”纪小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她的语气沉静,似乎早已不在乎了。 “在梦魂里头,你也是这么说的。但是生活里没有我不能爱你的攻略任务,也要用这种理由拒绝我吗?”说完,顾昀城笑了,微苦而涩。 “我……”纪小小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开了口,却无话可说。 傍晚和风细细,晚霞绮丽,霞光落到透明的琉璃上,像染了一层薄薄的光。 一身千草色卫衣,被她穿出了几分淡雅的意味。而那方开口却无言的人,单手撑头,呆呆地看天,侧颜在暖黄的霞光下多出几分柔和,她默然不语,一双杏眼中蕴着澄澈,又那样坚定。 那一次之后,纪小小再也没有见过顾昀城,不论是梦魂里还是生活中,他仿佛消失了一般,真的如她所言:往前看,放过了彼此。 再一次见他,是九月的最后一天。那时她在学院的教职工作基本已经熟悉了。学院里的同事关系简单而纯粹,她每日上完课会买些吃的到学院的教职工宿舍做着吃,很多人问她是不是单身,想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是温柔地摇摇头。有些不死心的,见她天天学院里面呆着,硬塞给她相亲对象,她也是名言拒绝。 那天,院里有个材料要报送。李老师家的孩子生病了,实在脱不开身去送这份材料,所以拜托纪小小帮忙送去。 纪小小反正无事,也就答应了。 她送完材料就找了家咖啡店坐着,学生的课程论文还没看,她想着这里离奶奶那近,她消磨些时间,就回去吃晚饭。 打过电话后,她点了杯美式,就投入到论文当中。 他似乎天生有种特殊气场,只要他出现,总是会让人忍不住去关注。再加上与他同行的女子 他穿着一身烟灰色的西装,不似往日所见,他今日戴了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一副禁欲冷练的样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穿着烟霞色长裙的女子。面容姣好,妆容精致,她的笑,得体而优雅。 纪小小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揪着不放,压的喘不过气,揪得生疼。她压下心头酸涩,却不得不承认,坐他对面的女子颜值高气质好。 一头墨色长发光滑柔顺长发,凤眸含情,微微上挑。尤其是唇,犹如点砂,卓然天成。她似乎在说着什么,顾昀城看着她,很认真在听。 她想赶紧离开,可是脚下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论文也看不进去,走的话,她也不知道怎么从他们身边走过。装作不认识没看见,会不会太过分了。尴尬僵硬地打招呼,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她缩了缩脖子,想躲到笔记本后面去,祈祷自己不要被顾昀城发现,等他们走了,她就走。 认真看论文,看完回家。纪小小心里默念着这些,提醒自己。 可是屏幕上的论文,所有字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她却完全看不进去意思。 只想时间过得快一点,她能感觉逃走。 “纪老师,你也在这?”顾昀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赶紧自己像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自欺欺人。 “啊,顾总。好久不见。这位是……”纪小小打招呼的方式尴尬而僵硬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尤其,她今天穿着一件大学时就穿着的浅蓝色卫衣,搭配一条水洗牛仔裤,随意扎了个高马尾,这么看怎么寒酸。和顾昀城身边的女子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纪小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自己与眼前美人的天壤之别,但她把这些心思妥帖地藏好,教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这位是夏知岫夏小姐。”顾昀城简单介绍。哪位优雅知性,美丽大方的夏小姐朝她莞尔一笑。 “夏小姐,这位是纪小小。”这么多天没见,纪小小忽然觉得顾昀城像是远去了,这下真正像一个知礼节懂分寸的认识的人了。 “夏小姐你好。”纪小小尴尬地勉强用礼貌的笑容对她,丑小鸭在白天鹅面前,好像怎么笑都没法自如。 “纪老师,你在北理教书吗?”这个肤白貌美气质佳的夏小姐声音也好好听啊。 “嗯,是。夏小姐怎么知道?”纪小小好奇,北理在历城算是一所不起眼的大学,毕竟北清大学、北境大学等老牌名校珠玉在前。 “我看你桌上的文件夹有北理的校徽,我的舅舅也在那里教书。他叫金译。”夏知岫的声音如同云间烟火,轻柔却不缥缈,十分悦耳,果然,上帝是不公平的,就有人长得好气质好身材好,声音也好。 “额,那是我们学院院长。”纪小小腹诽,这……她可以装死吗?可以遁地逃走吗?她不想打扰白富美和高富帅的强强联合。 这个顾昀城,艳福不浅。先是和沪州刘氏某千金说要强强联合,现在,和光舅舅就是某大学校长的白富美想谈甚欢,可惜不是在古代,否则顾昀城这样的娶个三四五六七八个老婆完全没问题,何况他那方面战斗力还惊人。 啊,纪小小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不敢出气,天啊!当着他们的面,她想到哪里去了! 简直,人家现在叫她纪老师,她在回想他的“战斗力”。纪小小的脸不争气的红了。 “纪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脸很红。”夏知岫温柔提醒。 “咳,嗯,那个,可能我穿多了。夏小姐,你们聊,我还回家吃饭。”纪小小为自己龌龊的思想苦恼,准备赶快溜之大吉。 “小小,奶奶叫了我回家吃饭,一起吧?”顾昀城喊住她。 纪小小当场石化,我的天,这样的话很容易让别人误会的好不好! “那个,夏小姐,那个我,顾总那个……”纪小小发觉自己只要扯到顾昀城的事情,永远都嘴笨的要命,半天说不清楚。她就这样看着夏知岫姣好的面容上闪出疑惑的神色,但好教养的她马上隐去了这分疑惑,又换上了温柔知性的优雅笑意。 “夏小姐,今天就聊到这。你有车我就不送你了。晚点会堵车,我们要赶紧走了。”顾昀城称她和他“我们”就算了,他居然毫无违和感地帮她收拾东西。 夏知岫也真是沉得住气,她浅浅一笑,用她如磬清朗的声音说道:“好,那你不回去吃饭,记得跟顾伯母说一声。我上次给她从国外带回来的云茶下次去家里吃饭的时候带过去。” 这三两句话,不显山不露水。表明了她是家里认可的准主母身份。纪小小不禁赞叹,眼前这夏小姐,若是古代,也会是高门大户里头的小姐,知书达理却也极其擅长拿捏分寸。 “走吧,你愣着干什么?”顾昀城催她,纪小小急匆匆跟上,再回头看去,夏知岫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只是那一瞬的阴冷在发现纪小小回头看她时匆忙隐去,又换上那副温柔知性的温婉笑容。 纪小小对她点点头,跟着顾昀城离开了。不知为何,想带她那个阴冷的表情,纪小小有点瘆得慌。 坐在车上,纪小小出神老半天,连顾昀城叫她系安全带都没有听到。顾昀城无奈,从他的座椅上侧身为她系安全带。 两人的距离极近,她甚至能看见顾昀城的睫毛,还有他的喉结。她想起两年前,情动时,她总是吮他这里,最终换来他狂风暴雨般的挞伐。 思及此,她脸上一片潮红。 顾昀城定定看了她几秒,回到自己座位上:“纪老师,你这样实在不像毫无情意的样子。” 纪小小尴尬地干咳,自己莫不是干旱久了,碰到他就想到春雨滋润。 “那个,是,你……你靠太近了。”纪小小继续嘴硬。 “那刚刚在咖啡馆呢?你为什么脸红?”顾昀城不依不饶。 “那是,那是我穿太多了。”纪小小尴尬,她想,幸好没有读心术这种东西,不然万一让顾昀城知道了自己在想什么,她可怎么活,估计要当场猝死。 没想到,顾昀城没再说话。一路只是安静开车。 车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若有若无的低调木质香和雪松的清冽。这种味道熟悉而陌生,有时纪小小吃药了也睡不着,整晚整晚地流泪,想买一瓶这种香气的香水饮鸩止渴。 她跑去世贸大厦找,找了好久才找到,柜台的导购把香水喷试香纸时,她的眼泪决堤似的流着。 可是,那香水她买不起。 第173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19痛彻 温柔貌美的导购看她这样,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猜想,纪小小是一个被高端玩家伤过的女人。才会哭得那么痛彻心扉。 她犹豫地问:“这位女士,这款香水,需要的话,要提前半年预定。” 纪小小满脸泪水,委屈地说道:“可是我买不起。” “没关系的女士,您先别哭。这张试香纸您可以带走,这款香水留香二十四小时。希望可以陪您熬过这段时间。如果您还需要这款香水的试香纸,随时欢迎您来。”导购小姐温柔的话语像是抚慰了纪小小的心灵。 她把纪小小的窘迫都看在眼里,但她选择温柔地劝慰,这对于她而言也许不过是三两句话,可是,那张试香纸帮她挨过了与轻生拉锯的时刻。 纪小小侧脸看窗外飞逝的风景,音乐环绕在她耳边。他就是鸩酒本身,令她沉溺在极致的欢愉,也带来锥心刺骨的疼痛。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顾昀城目视前方,夜晚的霓虹映在他的眼里,显出璀璨而寂寥的美感。 “没有吧……”纪小小不知如何提起,从她出国后就患上抑郁症说起,还是从她看了那些邮件病情加重说起,还是,从她和沈瞻根本没有结婚说起……她不知道怎样说,也不知怎么提起。 沉默如水一般将两人淹没。 像是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车子终于开到了奶奶家楼下。 这是一个老旧小区,道旁的树枝叶繁茂,把路灯遮蔽住,入夜时分,只余淡淡的光。 纪小小开车门下车,准备上楼。灯光太过昏暗,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路,她正打算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却被身后的男人突然的动作吓到。 她被一个带着沉稳木质气息和雪松般清冽的温暖怀抱环住,她微微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就像是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他抱着她时,既蛮横又带着祈求似的小心翼翼。像在无声地恳求,求她不要挣开他。 “今天是我的生日,二十八岁的生日。”顾昀城的声音似乎有些孩子才有的委屈,像是在怪她,为什么要他等那么久。等得心都痛了,她还要推开他。 “顾昀城,生日快乐。我得回去了,奶奶在等我。”纪小小轻声说着,这话语只一瞬间就被风吹凉了,到了顾昀城耳边成了“敷衍”二字。 “纪小小,你好狠的心。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好吗?不要离开我,我不想。不想这样,我回不去我们陌生的时候。我拥有过,不能忍受失去。”顾昀城的话音像玻璃一般,易碎而脆弱。 “顾昀城,我们彼此放过好吗?”纪小小假装自己是冷静而理性的,可他这样的受伤模样,若不是他拥着她,她也会忍不住去拥抱他的。 “我不要,我要你。我只要你。”说完,纪小小觉得自己陷入了柔软的漩涡里,他的吻像沾满了哀伤的祈求,也是沉而钝痛的挽留。 纪小小想推开他,又心疼他。她晃神的几秒钟,没有被拒绝的顾昀城像是得到默许的孩子,品尝珍贵的糖果一般,细细地、温柔地、缠绵地、留恋地吮着。 “你……”纪小小推开他,“我说了对你没感觉了。你,你再纠缠我,我就……”纪小小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怎么威胁他。 “你就怎么样?反正我们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样?”顾昀城苦笑,再一次伸出双臂,铁钳一般箍住纪小小。蛮横而狠厉,纪小小只觉得他绝对是气急败坏了,毫不留情地侵占她的柔软,疼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用力咬了一口,尝到铁锈味道的顾昀城还是不放,纪小小再下狠劲咬他,顾昀城才皱着眉吃痛,放开她。 “痛吗?我肯定是疯了。想让你尝尝我的痛。”顾昀城凄然的模样在暗夜之中显得缥缈,他就像烟似的,仿若只要有风一吹,他就会不复存在。 “顾,顾昀城,你别想不开。夏小姐就很好,再不行,沪州的刘小姐也不错。你,你别死脑筋。”纪小小试图让他明白他简直是照着小说男主角打造的金刚钻单身汉。 “你都知道,为什么你不像其他女人一样,吃醋耍赖。你就那么想推开我?”顾昀城漆黑而湛然的眼看着纪小小时,她几乎要缴械投降。可她不能那么自私,她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的,幸福快乐一辈子,不再相互折磨。 “顾昀城,我不喜欢你。要我说几遍,我不喜欢你!”纪小小说这话时,自己也哭了,可她在心里说了一万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顾昀城看她面色苍白地流着泪,疲倦而苍凉。他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强迫她,他明明是最不愿见到她难过的。 顾昀城伸手想为她拭去泪水,纪小小却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几秒,终于是放弃了似的:“对不起。” 纪小小看着他隐匿在夜色里,车子启动,车灯也倏忽消失在夜色里。 纪小小失魂落魄地上楼,奶奶说她做了好多好吃的,叫纪小小洗手吃饭她也全然听不见。 “奶奶,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不用担心我。”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奶奶望着纪小小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她在窗户上明明看见了小顾的车子,最终却只有小小一人上来。年轻人的事,她也管不了了。也许,他们注定有缘无份吧。 纪小小陷进床里,只一会儿,床单上就漾开湿意。 一刹那,闪光透过帘幔,照亮了黑暗,雷声隆隆,从茫茫的空间深处,从远处之外,推涌过来,似剑刀相击,似山崩地裂。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纪小小混混沌沌地睡去。梦里她静立在黑暗里,四周的暗色如鬼魅一般,如影随形。她屏息凝神,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隐隐的,前边传来了脚步声,杂沓纷乱,显得极为急迫。纪小小睁大眼睛,看了许久也看不清楚。 终于透出一丝光,纪小小看见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直觉告诉她,那是顾昀城。她觉得自己的心像忽然破了一个大洞。又疼又空。 痛到她忽然醒来,还溺水一般拼命呼吸,脑袋炸裂一般疼。 墙上钟“滴答滴答”的微弱响声,今天是国庆节。 纪小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出门。桌上留这奶奶的纸条:小小,我去老年大学上课了,蒸锅里头有早餐,你自己热热。 纪小小开启蒸锅,把包子和粥热一下。自己边刷着牙,今天不知怎么了,眼皮老跳。 她胡乱塞了几口早饭,想着出门慢跑一会儿,消消食,也能腾空思绪,不再想昨夜的梦魇。 换好运动装,纪小小正系着鞋带,口袋里的电话响铃大作。 “喂,你好。” “是纪小姐吗?我是小张。” “小张?”纪小小在自己的记忆里努力搜寻“小张”这么一号人物。 “顾总,哎!顾昀城出车祸了。就是昨晚。现在在抢救,你来看看吧!可能,是最后一面了!”电话那头的男声,说道最后一刻,声音都在颤抖着。他的顾总没有在意过任何人,昨晚血肉模糊了,还喃喃着“小小”,这么多年了,他跟着顾总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执拗的人。 “你等等,我马上来!”纪小小急忙挂断电话。所以,梦境和现实关联上了,她梦见了,可是现实生活中发生了,她来不及思虑,只想赶紧赶过去现场。 纪小小一路不知道超了多少车,也全然不记得自己是不是闯红灯了,她只知道自己闯到手术室的时候,厉鬼一般,头发凌乱,满脸是汗,满脸是泪。 小张被这样的纪小小吓到,忙起身道:“纪小姐,你等等,医生在抢救。昨天……昨天我知道顾总最后见的人应该是你。是我自作主张打电话给你的请谅解!” 顾昀城是工作狂,可是每次出神都是对着手机屏幕上他们为数不多的合照或是他偷拍的她的照片。 别人不知道,助理小张还能不知道嘛。总之,他看着自虐倾向的顾总已经作到出车祸了,暂且僭越一下。抢救是真的,快挂了是假的,手术不大,死不了,顶多住个把月的院。 手术室亮起的红得刺得纪小小眼睛生疼。她的呼吸逐渐加重,心跳得钝痛起来,像被一只大手使力狠狠拧着。纪小小强撑着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冷意渐渐染上她,她的脖颈、脸颊、眉间、心上全是刺骨寒凉。明明是盛秋暑气未消,她却感觉到刺骨的冷意。 “纪小姐,你还好吧?”助力小张看着纪小小这脸色煞白,万念俱灰的样子,担心把她吓出什么问题来,顾总醒过来还不得把他给大卸八块了。 顾总喜欢自虐但很少虐人,可他现在骗的是顾总最在乎的人。 助理小张用自己的求生欲想了些法子:“纪小姐,顾总他,失血过多,如果没有合适的血,危在旦夕。刚刚挂完您电话,医院通知血库里还有血,正在全力抢救。您也不用太着急了。” “张助理,我是不是很冷血?”纪小小茫然问他,她的眼里全是痛苦和煎熬。 “不会的纪小姐,感情是双方面的,您,不喜欢顾总,不是您的错。”助理小张是看着顾昀城疯魔这两年,毫无结果。 一年前,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查到纪小小去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留学,于是,便把身边的七大姑八大姨的表舅二侄子的远方亲小姨妈找来问询纪小小的情况。 于是,她几点几分上什么课,上某节课做的笔记、发言的内容和语气、停顿的时长、和哪些人比较玩得来、参加社会实践的小组成员有哪些……他都一一汇报给顾昀城。z 这几乎成了顾昀城每天的必修课,365天雷打不动,直到纪小小回国那一天。 助力小张开车送顾昀城到了机场,可是顾昀城只是远远看着他日思夜想的人,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这次重逢,假装不经意,还是告诉她,他等待已久。 “我没有不喜欢他,我喜欢得心都要碎了。”纪小小静静说着。 若是往常,小张一定疯狂吐槽这种肉麻的情话,可这话是从屡次拒绝顾总的纪小小嘴里说出来的,轻而伤感,掷地有声,包裹着忧伤和无奈,既教人看不透彻,也让人深感就是如此。 “那……”小张的话没说完,他觉得纪小姐也许有自己苦衷。他不好问询。 “那我为什么总是推开他,伤害他?”纪小小像是对小张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因为我不想拖累他,他应该有更完满的人生。温柔大方的妻子,可爱的孩子,事业成功、人生幸福。不应该,为了我感情用事。可是,张助理,我是忽然想通的,爱一个人的时候无法隐藏,你推开他,他也能感受到。 也许这也就是为什么顾昀城总是被我推开,却总是为我伤神。我为他的深情感怀,却也怕他这样执拗的性子。” 小张静静听着,也许,这时候只有倾诉,才能使她不再去想别的,不那么难受,不那么担忧,不那么愧疚、自责、憾恨…… “可是,爱是当下的感觉,是立刻就要践行的使命,是不能阻挡不可理喻的。我想我一直都错了,因为害怕花的枯萎,连绽放也错过了。全心全意爱过,失去了也不可惜。我爱他,我愿他前程似锦,愿他百岁无忧,愿他儿孙满堂,愿他每一日都快乐。而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纪小小垂下头,抚住脸颊深呼吸。她应该爱他,爱到穷尽一切为止,爱到无法自拔为止,爱到海枯石烂为止。 她可以只为这一件事而活,只要他好好的。 她恍然想起记忆中的某个虚拟形象对她说,我因为猜忌、怯懦、自卑常常退却,浪费了相处的许多辰光。可人生不过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在一起时,才要好好珍惜。不要犯傻,感情没有配不配得上,只有愿不愿意。 纪小小只觉得自己长久以来的心结忽然解开了一般,眼前风淡云轻、豁然开朗起来。 手术室的灯熄了,医生走出来。朝着纪小小和小张叹气摇头:“我们尽力了。” 小张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大男人吓得哆嗦起来,难道是自己诅咒了顾总,明明,医院说有充足的血就问题不大呀!不可能吧? 纪小小面如死灰地摊跪在地,双手捂住脸,泪水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流淌。还是太晚了吗?一切来不及了? 第174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20往昔 “可好些了?” “……还有点疼,吃不了东西。” “你很怕我?” “有点。” “我无心给你惹麻烦,我只是见不得别人受欺负。” “无碍。” “今天到暖香阁学了什么?不施展一下,怎么知道管不管用。” “我看看做的记录。” “你不用做什么,就有煊赫于心悦你,我也是一个普通男人,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季珩,我想回家。” “好。” “季珩,我们聊聊天吧。” “嗯,你想聊什么?” “你为什么跟着我跳下来?” “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承认喜欢我有这么难吗?” “是,因为我心悦你。非你不可?” “喂!你你你!你还有伤伤,不能冲动!” “我轻点……” “季珩,如果我忽然消失了你会怎么样?” “如果你忽然消失了,我就得赶快再娶一个姑娘。她要比你大胆不像你这么胆小,比你温柔不像你这么蛮横,比你懂规矩不像你这么随心所欲。” “好哇!就想着娶美姬!休想!” “是啊,休想!如果你消失,所有其他颜色,只会让我更加怀念你这抹绝色。” “我不要你这么深情,你该吃吃,该喝喝,该找别的颜色也找。我希望你,没有我也能过得好。来这一遭遇到你,很值得。” 烟尘迷人眼,世事亦如烟。 你是谁? 我是季珩。 那我呢?我是谁? 你是我的未婚妻。 两姓婚盟,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有吗? 没有。你我两情相悦,父母却不应允。 聘则是妻奔是妾,我是妾吗? 你是妻,是圣上不日将会赐婚的妻。 那,你心悦我吗? 嗯,我心悦已久。 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我想起来再问你。 今日有同僚相邀,晚些回来。 怎么,无聊了?明日大婚有些事情还需商议,你早些歇息,明天礼俗比较多,还要早起,且稍等,你身子刚痊愈,别久站着。 别怕。 我们,非得这样吗? 你身份特殊,身上又有毒。外面多少人等着抓你回去论功行赏。我不是关着你,是保护你。 我现在毁了容,你娶回去又要时刻担惊受怕圣上发现受牵连,不值当的。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 你这人这么倔呢!你看假若一个女子十分心慕你,你又不喜欢她,她不顾你的意愿无论如何也要嫁给你,不然你出门,天天缠着你,你是不是会很烦啊? 如果我没有心仪的女子,也不是不可以。 能不能不要走? 不能,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与你说了。 你说说你,混到王爷了还小孩子似的。你知不知道坊间都把你当盛京第一良婿。多少姑娘做梦都想嫁给你。不知道你干嘛要钻牛角尖。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还不多嘛。 那盛京第一良婿你为何弃之如敝履? 病了也没人看看你,你是不是天天冰块脸,人缘很差。 吵。 季珩?你怎么了? 累了 季珩,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谁让你喝我的酒了,没规矩。 季珩,你怎么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我刚刚喝醉了。对……对不起,我……我……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的心意你不懂吗? 你无需挂怀,过两日就到了十日之期,我会遵守约定。 季珩,我们去外面看雪吧! 你今日因风寒躺了一天,这会儿才刚好,又想着胡闹。 我愿意陪着你,陪你去看你想看,做你想做,若你找到了倾心所在。我就离开。 我不愿。 明日我送你。 敬冬天,敬大昭,敬我们今朝欢聚! 敬无所求无怨怼无烦忧。 季珩,还喝吗? 奉陪到底。 你喝醉了。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如果我偏要配呢? 后宫佳丽众多,你怎知他是否一时兴起。 你休想骗我。 你喜欢煊赫什么?喜欢到才认识几天,就互许终生。 和谁在一起也得先把毒解了,你收拾一下东西,随我回盛京。 你再这样见了鬼一样躲着我。我就把你丢出去。 等你好了,我就送你回家。 瑶华她是小孩子,你别为她说的什么置气。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好,先管你。冷吗? 冷,很冷,非常冷 娇气。 你真喜欢煊赫?还是除了我都可以。 所以,是不能,你才如此? 你相信命运吗? 那你好好活着,把我的也活好。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我放肆一回又何妨。 那场风吹柳絮般纷飞的大雪,“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如烟如尘,如风似幻。 “这人,我要了。” “我很忙,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木伦说,他见我比较方便。” “你到床上睡。” “夜里露重,你睡地上,明天伤口就会溃烂。行军打仗没有伤药给你。” “想家了?” “嗯。” “外面的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精彩,胆小不是坏事。” “你若再动她,别怪我不客气。” “你要找的人是你的夫君?” “不是。” “我倒是挺羡慕他的。” “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 “我答应过你。”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直一个人。”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吃东西吃东西。” 也许,人在虚无幻境里,才能交出最真的自己。 “季珩,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不说的话,没有糖人咯。” “我想,跟你成婚。” “你知道成婚是什么意思吗?” “为什么你和春秀都说一样的话?” “因为只有你恢复了记忆,你才知道成婚的意义是什么。也许在你失去的记忆里,有其他的人在等你。也许在过去,你曾经和别人约定过,要与她成婚。成婚这件事情,只能与一个人做。” “我只跟你约定。” “你还没恢复记忆,你说的这些都不作数的。” “那如果我恢复了记忆,我和你的约定还算吗?” “等你恢复了再说吧。” “路上小心。” “你也保重。” “小小,你怎么又看书了。担心看坏眼睛。” “我是腿坏了,又不是眼睛坏了,不然你让我干嘛?天天闷在屋子里。” “都怪我,这段时间太忙了,也没带你出去散散心。” “我没事啊,我觉得挺好的,比以前好多了。” “小小,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时间陪你。” “不怪的,现在,我心里很欢喜。” “我先喜欢你的。” “好,你先喜欢我。” “小小,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很幸运,遇到你。很幸福,能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 “小小,我好喜欢你。喜欢到想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 “你说话倒是毫无遮拦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好顾虑的。” “你说的对,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话都可以说。” “季珩,若是我们彼此都忘记了,你会怎么样?”纪小小轻声问他,温热的气扑在他脸上,季珩有些呼吸不稳。 “我会找到你。” “能彼此关联的,就是这些经历过的事情。若记忆消失,也就意味着我们缘分已尽。我盼你喜乐安定,万事顺遂。即使没有我,你也能过的很好。” “没有你我过不好。” “季珩,我好舍不得你。” “小小,圣上派我明日去接待狄国来使,我看看他们进贡什么新鲜玩意儿,我带回来给你。” “好。” “小小,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们生个孩子吧?” “季珩,再见了。” 那时她忘了一切,却唯独没有忘记他带给她的感觉。内敛而深邃,孤独却落拓。 “你是?” “顾昀城。” “我做了晚饭,吃点吗?” “好。” “顾昀城,我是纪小小。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了,你能不能来接我。” “大概的位置能说清楚吗?” “我知道了,待在原地等我,不要乱走。” “你想知道什么秘密?” “想知道,你认为应该是秘密的秘密。” “我喜欢你。” “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在等你也喜欢我。” “你又知道我喜欢你了?” “即使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流露出来。” “我就没发现你喜欢我。” “在你喜欢我之前,不能太明显。我不想,太刻意。” “现在不刻意?” “不会。” “看你心不在焉,是不是生气了?” “是,你这人不真诚。” “怕你知道了,就不会答应我了。” “现在知道了的某人,想反悔。” “你都……那什么我了,还想反悔。” “怎么不理我了?” “在工作,顾总。上班撩妹,当心我举报你。” “好啊,举报有奖。正好省的别人惦记你。” “顾昀城,我等了你好久。” “我知道,对不起。” “我从来没有等一个人那么久,还好你来了,我原谅你了。” “这就是你不声不响离开的理由?!”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好哇!你可真是多情。” “顾昀城,生日快乐。我得回去了,奶奶在等我。” “纪小小,你好狠的心。” “顾昀城,我们彼此放过好吗?” “顾昀城,我不喜欢你。要我说几遍,我不喜欢你!” “对不起。” 一场梦长得好似永远不会结束,纪小小看着光影一般略过的他们之间的种种,所以,她就是这样,失去了他。 他仿佛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中,那样深不可测,又像是一颗亮得耀眼的辰星,下坠……直到跌入了黯淡的灰烬中。 梦里还是能感觉到心脏的钝痛,那是一种无法抽离的疼痛,这种痛融进骨血,一刻不停地在血液里叫嚣着。 再醒来,眼前是小张晃来晃去的脸。 “纪小姐,你醒了啊!太好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顾总交代。”小张夸张地跑到她床头,没错,纪小小受不住刺激,误会顾昀城抢救失败,晕过去了。小张手舞足蹈地跟她解释着是虚惊一场。 “顾总?顾昀城在哪里?”纪小小忽地起身,脑袋也倏忽晕眩。她按了按太阳穴,希望能恢复些神智。 “顾总让我安顿好你。他,还不方便走动。” “他在哪里?”纪小小此时最想做的事情是,见他。 “好像在病房吧!医生在给他检查。”小张努力回忆着。 “我去看看他。”纪小小扶着病床的护栏勉强站起来,走过几步后就发现自己估计是美没什么大问题。 “纪小姐,顾总交代我照顾好你。你这样,我没法交差啊。”小张哭丧着脸,他知道,对于成熟的女人,演委屈更;能得到谅解。 “没事的,我自己可以的。”纪小小执意要去,小张实在不好拦她,也只好作罢。 可是到了顾昀城病房却不见他人,护士说他今天好不容易可以下床走动一下,这会子应该在楼下的小公园里。 纪小小又扶着楼梯去了楼下的小公园,同样找了半天找不到。 她索性不再找了,坐在原地等他。 她再一次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梦里,她离开了包围着我的琐碎、要求、吵嚷,浮出海面呼吸新鲜的空气。 快步走着,踏上车票指示的车厢,那是她高三的毕业旅行。 泡面的味道袭来,我感受到了这种怪异热气带来的升腾的感觉。她不喜欢,却在这种自由自在的时刻没办法生出厌恶感。 她对这种自由心生欢喜,窗外树和轨道开始行走,然后奔跑。 她在摇晃的车厢里睡着,醒来,有着新生似的懵懂。 阳光飞向她,照耀着她。一切与她无关,一切却又对她招手。 车厢里放着《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的声音和人们聊天的声音、撕包装袋的声音、火车与铁轨的摩擦声音一起涌入耳朵, 伴随着叮叮的声音,地铁开始运行,四周的一切开始飞驰。 去机场,乘飞机到新加坡。飞机飞行的时候像是坐过山车,上升下沉,挺刺激。 她们到达新加坡的时候是晚上,透过窗口看下面,一片灯火。海上有船,船上有光,陆地和水域交错,蜿蜒成曲曲折折的图景。 走下飞机,热带季风扑面而来。跨越中国的冬季,她们去到加坡的夏季,明明是同一时空,她却第一次在纬度较低的热带,有了异国的初印象。 走出通道,不知道是刻意为之的香氛还是热带植物的浓郁香气,总之,空气中全部都是香味。通道有香,厕所有香,店铺有香,巴士有香,哪里都有,味道略微有些差异。 她转身时,有一抹淡淡的影子在转角消失。 实际上,她与顾昀城之间的际遇,比她自己知道的要早。 第175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21衷情 她和顾昀城好像总是这样,在国外的两年,纪小小有时翻看出高中时毕业旅行的旧照,那时候没有坐过飞机,下了机场郑宜说要给她拍一张照片,纪念一下她的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旅行,她们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高中毕业。 纪小小把相片放大又放大,才看到转角处的那抹白色侧影,个子高高的,带着耳机。纪小小确信那就是顾昀城,只是她在镜头面前笑得粲然,而他耳朵里面塞着耳机,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那时纪小小不会系飞机上的安全带,她也不敢问,静静地等着,默默观察郑宜系好,才跟样学样。 郑宜知道纪小小的经历,她虽淡淡的性子,安安静静的,可是她不说,不代表郑宜发现不了。 她总是首先照顾别人的感受,凡事谦让。这使她在很多人眼里是个不争不抢的好性子,若不是郑宜这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罩着,估计是学校被霸凌的首选。她不跟流行,也不讨论长得帅的学长。 郑宜知道她暗恋沈瞻,可她从来不提他,也不讨论他。 班上其他女生讨论时,她也只是静静地听着。若不是毕业旅行的时候,郑宜问她,纪小小,你的高中居然连八卦都不聊,你不会喜欢女人吧?可是我……郑宜怀疑,她喜欢女人。她才知道,纪小小,暗恋沈瞻。可是……千言万语,最后,郑宜说,小小,你怎么那么惨。 纪小小笑着说,哪里有惨,还有更惨的。 “小小,小小……”顾昀城的声音把她唤醒。 “我,怎么了?”人在梦醒来的时候,总是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你怎么睡在这儿?”顾昀城一身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旁边的护工推着他,纪小小则是坐在长椅上。护工见两人有话要说,自觉地退到一定距离之外。 “昨天晚上一直做噩梦,一大早小张打电话给我,说你的情况很不好。赶来了医院又没见到你的面,以为你有个三长两短地一下没缓过来晕过去了。后来知道,都是误会。想找你,却到处都找不到。”纪小小看着顾昀城的脸,她自己像穿过了千百个漫漫长夜才抵达,心里全是委屈。 她望着顾昀城,眼里蕴满秋水一般,全是温柔。她这一次终于知道,这世界上最大的幸运应该就是虚惊一场了。也当真是那样一个道理,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她差一点永远失去顾昀城,才会这样的庆幸。 “顾昀城,其实我对你有所隐瞒。我,想把我说给你听。”纪小小想,也许放下一切担忧和顾虑,人才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我知道。”顾昀城看着她的眼,仍然是那样的湛然,墨色深邃。里面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这让纪小小觉得所有的跋涉都值得,她所有的痛苦和挣扎他都知道,只是,他在等待,等她自己想通。 “那,你还相亲。”纪小小还是忘不了那个气质、样貌极好的夏小姐。 “我二十八了,纪老师。”顾昀城的脸上带了些笑意。他不是会欣喜若狂的人,他知道了纪小小终于战胜了自己,即使为此感到非常的开心,但他依然是淡淡的。就像一层坚冰之下的涟漪,看起来一切都没变,但纪小小知道,他很开心。 “是老了点,我就勉为其难收了你吧!”她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些,露出白皙如瓷的肌肤。纪小小笑着,咧开一排贝齿,双眼如同月牙弯弯。 “好。”顾昀城看她,顿了一会儿,他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最最想念的就是她这样灿烂的笑。 他希望她幸福快乐,如果这些,他不能给。甚至,和他在一起会使她病情严重,他愿意逼着自己放弃。 昨晚的车祸,也不是他有意为之。是对方酒驾撞上来,事故已经认定对方全责。只是不知道小张怎么想的,打电话给她。 他已经决定放弃了,可她好像忽然变了。 顾昀城默默盘算着,要给小张升职加薪。 “很严重吗?为什么要坐轮椅。”纪小小担忧地看着他。 “粉碎性骨折,要调养一阵子。”这个病情看上去比较严重,顾昀城想,他想要的远不止现在这样。 “好吧,没事,会好起来的。”纪小小但不知道某个人已经挖好了坑,准备套牢小白兔了。 “嗯。”顾昀城安静地注视着纪小小。 “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纪小小疑惑。 “没有,在想午饭怎么办。”挖坑第一步。 “是哦,你肠胃不好。”小白兔浑然不觉。 “想回家休息。”挖坑第二步。 “可是你能出院吗?”小白兔认真思考可能性。 “温医生会到家里来,我对消毒水过敏,他也建议我到家里调养。”挖坑第三步。 “那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单纯的小白兔想,能不能赶上在家里吃晚饭。 “小张已经办好了,在等我们。”万事俱备,只差小兔子乖乖。 “那我们走吧。”跳坑成功,纪小小起身推着他的轮椅。 小张战战兢兢开车,一路上不断通过后视镜观察顾总的表情,以此来判断自己还有几天活头。 “你再看,我们可能都得再回去医院了。”顾昀城说道。 “啊?顾总,怎么了?”小张被抓包,只能想到最白痴的方法装傻。 “顾总的意思是,你老是往后头,不看路。很危险。”纪小小补充道。 “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认真开车,认真开车。”小张尴尬,自以为很隐蔽,没想到…… “晚上餐想吃什么?”纪小小问他。 “随便,都行。”顾昀城转过脸来看她,他的脸上有些擦伤,但丝毫无损他的俊朗,反而更添几分味道。 “那我就随便弄了。到时候看你家的冰箱里有什么。”纪小小开始低头搜适合病人吃的菜单。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看这样子,顾总和纪老师重修旧好。纪老师还给他做饭。他的命终于保住了! “小张,待会儿到了。你去买些纪老师用的生活用品送过来,今天就没什么事了,可以早点回去休息。”顾昀城温柔地看着纪小小,她脸上慢慢染上红晕,可爱极了。 这这这……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同居嘛,虽然没什么,但在外人面前,纪小小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好的,顾总。”看小张的样子,就像对待所有顾昀城交代的事情一样。 纪小小这才稍微缓和一些,她抬眼瞪他一眼,顾昀城本来因为公司的事情,加上她之前的状态一直心中烦躁,见她这样的薄嗔浅怒,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他不由地心头一动,似乎连心情也好了起来。 顾昀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纪小小不满道:“干嘛像摸狗一样摸我的头。” 顾昀城浅笑:“哪里像摸狗了。” 纪小小瞪他:“哪里都像。”说完还不解气,把他放在头头顶的手拉下来。 “嘶。”顾昀城皱眉。 “怎么了?我弄痛了吗?”纪小小慌忙查看他的伤势,后悔自己动作没个轻重,他昨天刚做完手术。 “没有。”顾昀城的笑意未退,更深了似的。 “你昨天刚做完手术,凡事要小心一点。好好调养。”纪小小把他放一旁的外套搭在他的腿上,妥帖盖好。 “我昨天刚做完手术?”顾昀城挑眉看着纪小小,想到什么似的,又看向正在开车的小张。 小张感受到身后的目光,连忙斩钉截铁地说:“是的,顾总,昨天打了麻药,可能意识不是很清醒,确切的说是凌晨做的手术。纪老师说的对,您要好好调养、注意休息。董事会那边已经知道了您的伤势,都让您先休养一个月看看,公司的大小事宜,我每天到家里给您汇报。” 顾昀城“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小张怕自己弄巧成拙,又继续说道:“纪老师,顾总就拜托您了。我一个大老粗,也不会干细致的活。您上下班接送,学院那边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开口。我小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纪小小忙道:“不用蹈火,接送我上下班确实很有必要。小张你想的很周到。其他的事情也没什么,我就上上课,下了课就没什么事情。” “辛苦纪老师了,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联系我。”小张诚恳道。在顾昀城身边这么多年,他早已明确,顾总的习性就是莫名其妙,但掌握了纪老师的喜好就是掌握了顾总的,由此,也就掌握了保命密码。 这不,从后视镜看去,顾总的表情就差把“妥当”二字写在脸上了,小张还有一种错觉,顾总给他递了个“事情办的不错的”眼神。小张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顶,忍不住笑了。 他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么好几年了,终于……纪老师好了,顾总整个人都温柔了。 “你好好开车。”顾昀城提醒。 “会的,顾总。纪老师的通勤包在我身上。”小张敛起笑意,正儿八经道。确实,自己话说得太滑,笑得太明显,万一被纪老师发现他在骗她,跟着迁怒顾总,他还活不活了。低调,低调。 黑色的加长林肯穿过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阳光从枝叶间穿透,撒在地上斑斑驳驳。 两年之后,纪小小再一次跨入顾昀城的领域。她的内心不像初时一无所知的懵懂,此时,她明知自己的境况,也想陪顾昀城走一遭。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她只知道,她现在想和他在一起,想陪着他,想一起走走看。 一进门的客厅,装修风格还是原先的极简现代。好像不管多久都是这样冷静沉稳,如两年前初来时,纪小小觉得这就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办公室。 小张非常识趣地悄无声息地撤退了,纪小小小心翼翼地扶着顾昀城到沙发上坐下,还给他找了条毯子盖上,顾昀城忍俊不禁,觉得自己看到了七八十岁的他们的样子。 “别笑,刚做完手术很虚的。要时刻注意保暖。”纪小小不满顾昀城满脸她好像太夸张的表情。 “好,听你的。”顾昀城的眼神温柔而宠溺。 “这还差不多,你再这样觉得我夸张,我就不干了。”纪小小嗔道。她心里比谁都担心他。 顾昀城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心像是被填满,这些年的空而冷全被填满了,她回来了。 纪小小问她厨房在哪里,她打开冰箱发现除了水,什么东西都没有。 “顾昀城,你在家休息,我去买些东西。冰箱里什么都没有。”纪小小朝客厅喊着,顾昀城没理她,她拿了两瓶水就跑到客厅去。 “顾昀城,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去买,你到家里休息。”纪小小把水递给顾昀城,顾昀城接过来扭开,又递回给她。 “不是,这水给你喝的。我还会开不来水,要你一个病号帮忙。”纪小小笑着拒绝她,自己打开手边的水。 顾昀城浅笑,见她执意,就喝了一些水,他,确实有些渴了。 他仰头喝水时,喉结跟着滚动,有一种特别的性感,散发着男性特有的魅力。 两年前,他们在一起时,纪小小有时趁他睡着的时候,恶作剧偷偷吮他的喉结,吵醒了他被压着折腾好半天才放过她,她这才知道,男人的喉结碰不得。 “这里到大门有一段距离,周边闹中取静所以附近没什么超市。你要什么,我叫小张一并买回来。”顾昀城看她发呆的样子,就像一只顺毛乖巧的小兔子,他一刻都不想她离开。 “这样啊,那我想想买些什么。写下来,发你手机上。你转发给张助理。”纪小小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打几个字,想一会儿,又再打几个字。 傍晚的一缕光恰好撒在纪小小的侧脸上,她浓黑的长发用一根蓝色的发带扎着,松松地挽了个低髻,墨色的睫毛低低垂着,眼角处有浅浅的暗影。她的鼻头圆润小巧,近处看,她白瓷般的肌肤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琼花一般嫣红的唇轻抿着,专心地在手机上打着字。 顾昀城伸手触摸她的脸,就在这夕阳的余晖中,低头吻住了他心心念念许久的人。 纪小小觉得,他像是穿过漫长的时光才触到她,如此温柔缱绻,又是那般地小心翼翼。 他温柔而耐心,纪小小却推开他:“那个,你赶快叫小张去买东西,不然晚上得饿肚子了。” “好。”顾昀城胡乱地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熄灭屏幕。 第176章 惹不起的冰山室友:22终章 穿过春花无限烂漫,独自一人,在热闹中更显寂寥;穿过蝉鸣夏声,仰头往去,若是思念有声音,那此时定是轰鸣之响;穿过秋叶静美,满地斑驳时,她在做些什么;穿过纷扬大雪,他独自一人时,想她那里的冬天会不会下雪。 他的等待,绵长而浪漫,用尽柔情。 是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他向来如此,感情看起来极淡。可是却静深而浩瀚,如潮水,绵延不绝,向她奔涌而来;如细雨,漫天飘散,朦朦胧胧将她包围。如烟如雾,如光如尘,一直存在,安静执着。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他带入了风轻浪柔的春湖,水波一簇簇地涌来,将她漾得起起伏伏。 如同一片惊鸿扫过,酥酥麻麻的痒,心里却是满溢的欢喜。 脑中空白,思绪游离,她如同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摇曳着满怀柔情,随着他的动作,浪潮翻涌般漫溯,徐徐回之。 脑中空白,思绪游离,她如同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摇曳着满怀柔情,随着他的动作,浪潮翻涌般漫溯,徐徐回之。 最是动情时,顾昀城的眼里沾满温柔,他问道:“小小,我们结婚好吗?” 纪小小思绪游离,没有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就懵地点头。 顾昀城得逞似的笑起来,脑袋窝在她的肩骨处,笑着,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爽朗快意。 纪小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懵懵懂懂地签了卖身契:“等等,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不算不算。” 顾昀城哪肯她反悔:“答应了的事情,怎么能耍赖。” 纪小小苦着脸,额上微微晶亮的汗将碎发打湿,脸上一片潮红,含羞带嗔道:“哪有这样的,求婚求得这么草率!” 顾昀城低头看她,湛然深邃的眸定定看她,似乎要把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进心里去:“如果是这个,我可以重新准备。但是,结果已经定了。” 纪小小勉为其难道:“求婚是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我不想每次想起来,就……” 顾昀城笑出声来,他太知道她在别扭什么了:“就什么?” “哪有人在床上求婚的,顾昀城,你不要脸!”纪小小拉起被子蒙住脸,那如果郑宜问起来,顾昀城怎么求婚的。难不成要她说是顾昀城把她折腾得七荤八素之后,趁她意识不清醒,让她答应的。 她会被笑死的! “好,答应你,重来几次都可以,到你满意为止。”顾昀城对着被子说话,他觉得被子下面的人可爱至极。 “那说好了,这次不算。”纪小小扯下被子,趁这大灰狼看起来心情好,条件得谈妥。 “过程不算,结果算。”顾昀城强调。 “好,结果算,过程要我满意为止。”纪小小仰头看他,脸上的表情生动而明艳。 顾昀城手指摩挲过她的脸颊,一寸一寸,慢得仿佛在丈量一般。他俯下身细嗅,空气再一次变得微妙起来。 纪小小推拒:“还来?” 顾昀城挑眉看她,似笑非笑的样子。 纪小小疯狂摇头:“不行,我明天还上班。不可以。” 顾昀城在她身侧躺下,闷声笑着,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如清泉、如古琴的嗓音中夹杂着难以自制的愉悦,喉头到鼻腔,似乎纪小小做了什么十分取悦他的事情。 夜色浓重,如墨一般。风扬起帘幔,一阵清风拂过,月光如水倾泻在地上。纪小小起身想关上窗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此刻的她觉得最幸福,她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纪小小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顾昀城环住她,头枕在他的肩上,哑着嗓子问她:“怎么醒了?” “把窗户关上,免得你着凉。”纪小小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他的短发利落,手上摸着有些扎手,但是却给人莫名安心感。 “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顾昀城的声音低而柔和,带着饱满的幸福感,让人轻易就能感知。 “我才是。”纪小小微笑着,回握着他的手。 夜风摇曳着纱帐,层层迭迭,让人沉溺在如梦的境地。 “什么?!你和顾昀城要结婚了?”坐在纪小小对面的郑宜差点喷出一口水。 “嗯,千真万确。”纪小小忍俊不禁,虽然挺尴尬的,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完。 “果然,我们两都吃了回头草。彼此彼此了。”郑宜虽然有些惊讶,但她知道纪小小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是八匹马也拉不回的,也就真心诚意地祝福她。 两人婚期接近,聊了些结婚的细节,就高高兴兴地逛街买东西去了。 一场婚礼要准备很多东西,纪小小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 顾昀城那边,他的父母早就催他结婚,也隐隐约约知道他一直在等一个人,见他终于松口要结婚了,也不敢过多要求家世背景了。 纪小小初见顾昀城父母时,顾母就把自己手上的镯子摘下来送给她。 纪小小忙拒绝道:“伯母,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顾母拍了拍准儿媳妇的手:“这是昀城的奶奶给我的,这么些年,我也不过是保管以后你们有了孩子,你有儿媳或是女儿,一样可以传下去。不要有负担,一个祝福的寓意而已。” 纪小小乖巧收下,不再推拒。 她问顾昀城:“这是传家宝吗,会不会很贵重?” 顾昀城开着车,随意答道:“这镯子挺衬你皮肤,戴着吧,是一个祝福的寓意。顾家的媳妇都有,你随意带着。” 纪小小这才放下心来,也真就随意带着了。 有一回上课,纪小小不知为什么自己上课时,总感觉底下的学生心不在焉的。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准备收拾东西走了,三两个姑娘走上来问她:“纪老师,你今天戴的镯子好漂亮啊!” 纪小小和善笑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戴着玩的。” 其中一个圆脸姑娘惊诧道:“纪老师,八位数的镯子你带着玩?” 纪小小疑惑:“八位数?”她还没出息地在心里默数七位数是多少钱,虽然心里咋舌,但她还是沉住了气,“这个是赝品,我看样式好看,戴着玩。” “这镯子是典藏珍品,已经绝版了。设计师会在他做的每个镯子内侧签字,是真是假,一看就知道。”圆脸女生不死心道。 “老师,你就让我们看看吧!长这么大没见识过真正的奢侈品。”短发女生拜托道。 “我这个没有的,都说了戴着玩。”纪小小拗不过她们,将做工繁复的镯子摘下来。三四人一看,里面果然有一个龙飞凤舞的法文签名。 纪小小尴尬道:“这个,现在仿货做的挺真的。” “不可能,这是真的。首先,这个大师的签名,f这处的结尾会略勾,最后签名时会有顿笔,外面的仿品即使能复刻签字神韵,也没有这种内环印压的精致程度。”圆脸女孩对奢侈品的钻研看来是下了功夫的。 “这……”纪小小无言以对。 “纪老师,你这个是不是未婚夫送的?”圆脸女生八卦道。 “算是吧。”纪小小不知道这镯子价值连城,一下子就觉得手上千斤重似的。 “纪老师好幸福。”短发女生赞叹道。 纪小小却觉得自己对这些太不了解了些,在学生面前,怕产生不好的影响。 她只能欲盖弥彰道:“我也不懂这些,还是你们年轻人懂得多一点。” 纪小小忙慌乱收好东西撤退,这样一来,也不知道孩子们会这么想。 纪小小想的事情果然发生了,第二天上班时,同事之间总是流转着古怪的气氛,她在还好好的,她一离开,人们就迅速聚拢议论着什么。 纪小小忙着筹备婚礼,也没什么时间管流言蜚语。 直到有一天,一名曾经教过的女学生拦住她,恨恨道:“纪老师,你太让我失望了。枉我曾经那么崇拜你,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没想到,你……你……你那么爱慕虚荣!” 纪小小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那女生以为她在装蒜,越发痛恨她的虚伪做作:“现在全院都在传,你为了钱,嫁给一个暴发户煤老板。” 纪小小一听,尴尬笑道:“这个,谣言止于智者。没事,我不在意。你也别在意了。就算我真的为了钱嫁给一个暴发户煤老板,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吗?你痛恨,也不应该因此而谴责我。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并没有伤天害理,我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那学生被说得无话,只能生气跑走。 纪小小叹一口气,一只镯子引发的悬案。 很快,耀眼全部破灭。她和顾昀城的婚礼极其奢华,开历城先河,往后婚庆公司每每做广告就说,你知道正荣天着国际酒店那场世纪婚礼吧?就是顾氏大少爷和普通女子的那场婚礼。 一定是能看到对面坐着的女孩眼光一亮。由此可见,他们的婚礼有多盛大。 梦幻的婚礼是每一个女孩都想要的,但事后纪小小嗔怪顾昀城太过铺张浪费了。 顾昀城低头看着书,头都没抬:“谁让外界传言纪老师为了钱委身于暴发户煤老板。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我和纪老师非常般配,郎才女貌。” 纪小小气结:“你怎么这么幼稚。” “幼稚吗?”顾昀城在夕阳的余晖中抬起头来认真看她,“我听婚礼策划公司的说每一个女孩都希望拥有一场无与伦比的婚礼。我以为你也是的。” “是这样没错啦!就是……”就是,中华传统美德不允许她这样放肆的铺张浪费。 “没事,不需要有太大的负担。后来专访问起来我和你怎么认识的,我说是通过梦魂,梦魂app的下载量已经达到六亿了。结婚的钱,赚回来了。”顾昀城慢悠悠地说着,颇有些“老婆你看,我花的钱都赚回来了,不仅赚回来了,还多的多”的意味。 纪小小不与他说话,一人坐在那划着手机。 顾昀城知道她凡事喜欢低调,以为她还在置气。放下书,走到她身边。从背后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轻呢喃:“我知道你不喜欢高调,但是,我想向全世界宣布,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谁也不能肖想。” 纪小小想挣开他,原先以为他只是有点幼稚,没想到那么幼稚。 “你别推我。”顾昀城不满道。 “你这样,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了。”纪小小回头看他。 此时的他们距离那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墨色眼瞳里她的样子,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的皮肤、疏朗落拓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近到,她听到他沉稳动人的心跳声。 她周身是鸢尾花的气味。这气息萦绕在他的脑海,令他着迷,即使佳人就在怀里,他仍旧是思念。 有一种上瘾般的眷恋。他发觉她总是那样,令他欲罢不能。 纪小小恼羞成怒,嗔怒着想推开他,他却再一次摄住了她的唇。像品尝甜品一样,轻柔而细致。她有些意乱情迷,眼底尽是情意。 顾昀城看着她新月一样明亮清澈的眼睛,温柔地对她说:“小小,我爱你。” 纪小小看着微笑,她想起在系统里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他的气味他的声音,他温柔地为她解围,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睛,澄澈而深情,曾经,他说喜欢她,他总是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出现,也许,她早就喜欢他了吧。 两年的分别,不仅没有使他们的感情疏,反而更加情浓。 顾昀城看她笑意嫣然的样子,心下一动,又吮上她的唇。她总是有使他心动的样子,初遇时她鸢尾花的气息,她的声音,她小鹿一样的眼睛,她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她的彷徨无助令他心疼,她的坚韧执着使他迷恋不已。 也许一个人的心会为另一个人敞开,冥冥之中是有契机的。他们不早不晚遇到彼此,他愿意为了她,经历漫长而无望等待,寻一种微小的可能,翻遍与她有关的所有信息。 而她,愿意为他改变自己,坚韧而果决。这一切,都使他们走进彼此的世界。 她也终于明白: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第177章 番外(1) 冷月高悬,星星点点,云翳微光。 在昏暗月光的映照下,煊赫策马离开猎场。祁云山雾罩云迷,夜幕一落,就寒凉渐起。 骑马走了许久,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进来皇都的连环少女失踪案已经引起了圣上的注意,再不破案,圣上该降罪了。 脑海里细细想着几桩案子的近似之处,看能不能努力找到其中的联系。正想着,听到轻微的响动,似哀鸣,似呻吟,是女子的低声呜咽。 煊赫心里愁绪万千,独自踏马也不知走了多久。此时不知身在何处,却听见似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在监学时,闲暇之余也听过一些灵异志怪传奇,此时都一一对应起来。 他循声望去,声音出自一片阴影荒凉处,草木掩映看不真切。煊赫想着,子曰:怪力乱神,且走进去看看,便下马寻着声音走去,下意识拾起一根树枝拿着防身。 月光昏暗,煊赫行进艰难,但也好歹走到了声音发出的地方。枯枝败叶掩映处,似有人影。煊赫硬着头皮拂开枯叶,果然有一个女子低低呻吟着。 她的脸上全是污泥痕迹,秀气的眉颦着,仿佛忍受了极大的痛苦。鼻梁小巧精致,眼尾处有朱砂色一点,围绕着那一点朱砂,却肆意生长的藤蔓似的可怖印记,这可怖的印记将整张脸罩住。在月华映照下,十分惊悚。 煊赫思忖:这祁云山每年秋猎都会清场,一来确保皇亲贵族安全;二来,就是怕有些平民女子想攀龙附凤,在猎场处寻一如意郎君,从此改命。 可看这女子约摸豆蔻年华,此时受伤颇深的样子,也不像是心术不正的。若是山上某个官员世家的女儿遭贼人戕害,此时出手相助,也是做了好事一桩。 思及此煊赫将女子身上的腐叶树枝清干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尽管他尽力放轻手脚,还是能感觉到女子身体立马绷直,不自觉地颤栗起来,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和恐惧。 他只觉得怀中的女子瘦瘦小小,抱起来几乎毫不费力,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消散了。虽不知她经历了什么,也许是于心不忍。 煊赫轻声说道:“姑娘莫担心,我不是坏人。” 少女似乎是能听见声音的,闻言身子一僵,随即如同断了根紧绷的弦似的晕了过去。 煊赫猜想,她必然是遭受了什么,才能有如此巨大的恐惧,硬生生地忍受着痛苦,等他一句,他不是坏人。他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放在马上,与她一道策马回到煊府。 历来秋猎,官员们都是一切从简,只带着得力的下人。文庭睿回到自己的院落,只一个文昊在那守着。一见公子骑马回来了,就迎上前去,说道:“大人,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文昊是煊赫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习武,文昊知道近些日子,大人因为皇都的少女失踪案,被皇上训斥,心里必然不好受。晚上大人独自出门时他心里担心,又不敢跟着。等了大半宿大人还未归。没成想,快等不及了,却发现大人带回来一个人。 煊赫对文昊说道:“速速去请我的监学同窗荀屿,说我有要事找他,不要声张。”文昊见大人一脸严肃,也不敢多问,快步去寻那荀大人了。却说这荀屿荀大人是御医,原先在监学时,药理医典的学考是次次拿下榜首,同窗间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可这次大人带回来的人容颜尽毁,看上去十分恐怖,文昊奇怪,为什么大人不去找经验丰富的张太医,而要他去找初出茅庐的荀太医。 煊赫一路回来仔细思量,这女子的症状看起来是中毒了。她身上没有明显伤痕,只是这种毁容之术倒像是原先听同窗荀屿提起过的南越奇毒症状。不找张太医是不知女子身份,若是其中有官场朋党之争,他担心会惹来麻烦。另外,即使没有过多阴谋在里面,她一女子在野外被他捡回来,难保名誉受损。 荀屿见文昊一脸焦急来找他,说是曾经的同窗好友煊赫叫他来的。赶紧披上外衣就直奔煊府。 当他走进煊赫房间时,只见一女子躺在他床上。他简直要惊掉下巴,这“煞神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对女子感兴趣了? 荀屿这人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煊赫一眼就能猜出他所想。皱眉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赶紧看看。”他想着别再耽搁,人死了。 荀屿走进看,一名约摸十四五岁的姑娘眉头紧皱地躺在床上,脸色异常惨白,墨绿色印记妖异可怖,布满整张脸,如鬼魅一般。 他上前翻了翻少女的眼睑、手指搭在手腕处听她脉息,随即正色道:“她这症状是中毒了,是南越一种奇毒,叫离魂丹。中毒者会自眼角处毒素蔓延,直至容颜尽毁。毒素会侵袭脑部,导致丧失记忆,若不及时医治,十日内毙命。” 荀屿心想,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究竟是什么缘由下此毒手。 煊赫抿唇思考着,问道:“可有什么拖延毒素蔓延的方法?” “有,岐枝花可以维持她现在的状况,拖延一个月。”荀屿脱口而出,不知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如此便有劳荀大人了。” 荀屿每回听他正正经经叫他“荀大人”时,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情。当即跳脚说道:“你不会要我从家里拿吧!煊赫,这岐枝花很名贵的好吗!整个太医院今年才得两株。这花又娇贵,就一点蕊能用。让我爹知道了我偷拿出来非砍死我不可。这女子是你的谁啊?” 煊赫看他聒噪的样子,却也丝毫没有改变他要救她的心思,说道:“荀屿,当我欠你,记在账上。关于这个女子,我不知她来历,必须查探清楚,很有可能与皇都少女的失踪案件有关。” 荀屿闻言更加震惊,“煊赫,是谁都不知道。你路上捡的也要我拿岐枝花去救?!不是吧!有可能有关,意思就是有可能无关咯,失踪人那么多,全要救,救不过来的。”煊赫凝神看他,并未言语。 几秒钟过去,荀屿知道,他决定了,他必须要做。认识煊赫这么多年,外界都道他是清润温雅的公子,只有他荀屿知道,他决定了的事情谁也别想忤逆。当下只能答应,闷闷说道:“秋猎结束我拿给你。” 煊赫这才敛下煞气,说道:“岐枝花记在账上,出手相助之情记在心里。” 荀屿咂舌,他这人,说着最体己的话,干着最没人道的事。当晚拿了些草药来,稳住女子的心脉。 秋猎回程路上,煊赫将女子藏在自己的马车了,路途颠簸,他命文昊铺了很多毯子,他则执一卷策论在一旁看着。心里想着,自己长那么大还从没有伺候过人。这几天是熬药也熬了,喂药也喂了,还找刑部的慕云川打听是否有报官女子走失的,得到否定答案的他更困惑了。 她昏迷不醒,夜里常常因为痛而低低抽泣着。他不知她身份,无法送她回家。此时见她痛苦,心有不忍,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抱她在怀里,轻轻拍着背。低声说道:“再等等,等回了盛京,你就有救了。”也不知少女是不是能听见,呼吸在他的安抚下变得均匀绵长。 他正思索着,侧脸看那少女。昨夜满脸污泥看不清,现在脸盘子擦拭干净了,细细看来,她是好看的。不似连城那样的英气,也不像寻常女子的娇媚,是一种疏朗的柔美,一抹写意的绝色。玉琢的脸儿上血色褪尽,鼻梁小巧挺直,唇色浅淡。 脸上的印记因为荀屿的草药褪去不少,这两日只余些细密的枝节,在脖颈处那一点朱砂周围缠绕着,一直缠到了耳廓处。 也许是案子多日毫无进展使他感到苦闷,又也许是回程途中百无聊赖,煊赫对躺着的少女说道:“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你得罪了什么人要害你。小小年纪就受这种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你,可能是看你比我还惨吧。”煊赫说罢,觉得自己挺幼稚的,圣上只是嘴上骂得狠,实际上,是在护着他。这几年雷厉风行、刚正不阿的做派早就在朝堂上把人得罪完了。 荀屿那夜虽看起来十分拒绝,但答应的事情还是十分靠谱地完成了。回盛京的第二日,就将岐枝花偷偷摸摸送来了煊府。煊赫半句感谢不说,还指派他亲自去熬药。理由是这么名贵的要,别给下人熬坏了。 折腾了一天,到傍晚才熬好小半碗药。文庭睿小心翼翼喂她,她眉头紧皱,一副怕吃苦药的样子。 煊赫说道:“你不吃药,白白没了命,那些害你的人找不到,家也回不去了。” 那昏迷不醒的少女仿若能听到,喂下去的药,也不再溢出来了。 荀屿见他小心翼翼给这女子喂药,想打趣他,但又想到煊赫平日里虽然判案严肃,但也是正直善良,这时候平白无故开玩笑挺无聊的。 煊赫当然不知他所想,确切的说,自捧上药以后文庭睿就开始自动屏除了他。 荀屿说道:“不出意外,她明早就会醒来。可是咱们明天要去上朝,她怎么办?” 煊赫说道:“我找了府里主事的林嬷嬷看顾着,应该无大碍。”林嬷嬷是煊赫的奶娘,在府里呆了二三十年了。下人丫鬟都归她管束,现在这女子被他带回府里,身份不明,总是住他屋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既然官家女儿并无走失,也许就是江湖上的寻仇也未可知。留她在府中做事,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 第二日,煊赫简单交代林嬷嬷几句便匆匆去了上朝。 朝堂上那些老学究还在那说圣上开枝散叶的事,煊赫低着头自动屏蔽,果然,没人能惨过圣上。 然而,坐在大殿上的少年天子,自然不会让他这个大理寺卿隔岸观火,惩罚他幸灾乐祸的最好法子,就是拉入战局。 所以,圣上又提到皇都少女失踪案,然后又象征性臭骂他一顿。 煊赫低头不语,一副“微臣有罪,微臣该死”的样子。 骂到后面,朝臣都不敢再说什么,就退朝了。 众人皆满脸同情地看着煊赫,他却时不时想起那个捡来的姑娘。她身份未知,又身中奇毒。不知她经历了什么,也不知她醒了没有,醒了会说些什么。 秋夜微凉,寂静无云。 一场雨随风而落,雨点细密,给屋棱披上了蝉翼般的白纱。 煊赫在大理寺忙了整整一天,回府时,已是月色笼罩。 煊赫凝神细想,那女子为何会出现在祁云山,又为什么会中毒,这和近期皇都的少女失踪案是不是有联系。 理不出半点头绪,煊赫他进门就唤来林嬷嬷,问她道:“我前日带回来的姑娘在哪里?身子可大好了?” 林嬷嬷打理一个府院上上下下的羹食、洒扫,煊赫将那丫头交于她,她只当是哪里买来的丫头,自是扔给下头的嬷嬷调教。她不知道这下面的人也是看人做事的,见林嬷嬷没有叮嘱,也就照往常一样教习伺候主子的规矩,谁知这丫头不知是大病初愈还是故意拈轻怕重,挑水也挑不起,扫地也不会扫,光是洗碗就打碎好几个。惹得下头管事的嬷嬷火气冲冲,平日里没少折腾她,又是掐手臂又是扯头发的。 煊赫这一问起,林嬷嬷心想坏了,这丫头指不定是有点分量的。平日里大人公务繁忙,哪里过问过下人的事情。一时间只是闪烁其词道:“大人,这丫头这会子可能在柴房呢?我去叫她前头来回话。” 煊赫闻言有些不满,自己赶时间去上朝,没特地交代,这林嬷嬷就当她粗使丫头用。她既不是奴籍,又身中剧毒,怎么受得了这些重活。当下沉声道:“我去看看”,抬步就往柴房去。 柴房在文府一僻静角落,周边林嬷嬷安排人僻了些土种菜,平时只有下人进出,也就没有过份拾掇,杂乱不堪的。 林嬷嬷见煊赫为这丫头踏足柴房,心里一阵忐忑。谁知还未到,就听几声凄厉的女子尖叫。 煊赫快步冲过去,一脚踹开柴门,只见一男子正压在一女子身上,女子极力挣扎着。 煊赫顿时血气上涌,一把拽起那男子,怒呵到:“该死的!你干什么!” 那施暴男子眼看着好事成了,谁知半路杀出个主子来。一时间吓得慌了,只得全身颤抖跪在地上。